《我,造物者[西幻]》 1. 橡木镇01 阴影砸下的瞬间,姜慈意识到她要死了。 心底本能叫嚣着快些避开,双腿却像生了根般扎在原地。 “扑哧。”耳边一声刺穿皮肉的声响,她猝不及防被温热的液体溅了满脸。 “塞伦涅,傻愣着干什么,魔物不会给你发呆的机会!” 面前女人一身铜制锁子甲,眼中满是后怕与责备,铁剑末端坠落血珠。 往下。 皮肤苍白到透着暗灰色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珠像腐烂的荔枝,胸前刺穿伤泅开猩红血花,手边是那柄差点杀了她的镶钉棍棒。 盯着那张兽化的脸膛,姜慈想起它的名字。 北方亚人。 属于游戏《终焉王座》的敌对生物。 《终焉王座》发售日前夕,姜慈坐在电脑前,一刻不停地修复没有任何征兆出现的恶性bug。玩家们盼望游戏上线很久了,所以在跳票和压缩睡眠时间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熬到次日四点,猛烈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想着小睡一会,结果再睁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她大概是过劳猝死了。 浓郁的血腥味往鼻腔里钻,地上满是亚人尸体,远处的士兵们正在战斗。 姜慈瞬间捋清如今的处境。 她死后魂穿了游戏里名为塞伦涅的角色,现在……环顾周围,这里似乎是某处地下遗迹。 女人提剑刺向扑来的亚人:“塞伦涅,回神,攥紧你的法杖!” “可怜的塞伦涅怕不是吓得腿软了。” 蓄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笑声令人厌恶,斧头干脆利落砍下亚人的脑袋,瞥向姜慈的目光尽显鄙夷。 “哈,芙蕾雅,你还是让她找个掩体藏好吧,别让亚人嗅到那股软弱的味道。” 姜慈没有理会他的嘲弄,低头盯着手上的东西。 她没料到这粗制滥造的木棍会是一柄法杖。 不知是用何种木头打造,散发着衰朽的气息,没有任何装饰,尾部尖锐,潦草到像是随手折下的树枝。 姜慈回忆游戏中法师战斗的场景,后退与战场拉开距离,双手握紧法杖,尝试调动这副身体的肌肉记忆。 随着吟唱,陌生暖意萦绕在胸口。 她猛然抬头,双眼泛起漩涡般的光芒。 瓷白光晕自法杖顶端涌现,刺目光束破开黑暗。 姜慈雀跃的眼神追逐魔法轨迹,随后见光束逐渐丧失气势,黯淡地落在亚人腿上,眼里的光也同时熄了。 她的法术连皮肤都没能刺破! 抹掉眼皮上的汗珠,姜慈压下焦灼思忖。 按照惯常的套路,她在现实已经死过一回,倘若于游戏世界中再次身亡,那就是彻底没了。 芙蕾雅在远方应付敌人,无暇顾及这边,她得依靠自已。 法杖释出的光束逐渐暗淡,体内魔法值彻底枯竭时,姜慈余光瞥见身后断裂的石墙。赶在亚人扑来前,她侧身藏在掩体后面,勉强压低喘息声。 垂下的手指触到皮革质感——斜挎式的,属于原主的旅行包,说不定里面有能用的东西。 满怀期待地打开,姜慈彻底傻眼了。 里面满满的都是蘑菇。 蘑菇? 为什么原主包里会有这么多蘑菇? 法师包里出现蘑菇的荒谬程度,不亚于卧室中出现一头大象,她当初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离谱的角色? 姜慈黑着脸合上旅行包,回忆北方亚人的设定。 「智力低下的亚人种,多用利齿与棍棒攻击。因终年待在地下,双眼退化,嗅听觉极为灵敏。」 《终焉王座》是姜慈制作的游戏,她就是这个世界的造物者。诸如此类的设定,轻易地便浮现在脑海中。 如她所料,石墙被撞得抖落满地碎石。这种生物的智力不允许它们存在趋利避害的本能,亚人循着气味,执拗地妄图以肉身摧毁石墙。 片刻间姜慈回复少许魔法值,但她没急着再次施法。 一枚碎石被扔过石墙,砸在亚人身后。 “咚。” 尽管声响被战场嘈杂覆盖,但听觉灵敏的亚人仍然捕捉到它,瞬间转身朝那处扑去。 在它身后,法杖尖端对上心脏的所在。 然后猛地刺下。 鲜血溅了姜慈满脸,刺目猩红将她眼底神色衬托得愈发狠戾。注视着倒地的尸体,她吐出一口浊气,被蚕食的理智逐渐回归。 好在原主不像她这种整日待在电脑前的游戏宅,胳膊还是很有劲的,换作原本的身体,恐怕没有把握一下毙命。 姜慈眼尾染上快意的红。 造物者怎会被自己的造物杀死? 那边的战场也走向尾声,负伤者灌下玻璃瓶装的液体,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络腮胡见姜慈没有受伤,落在她脚边尸体上的眼神有些惊讶。 “你今日被光明之神眷顾了?” 你们的光明之神都是我造的。 尽管很想这么回敬他,但话到嘴边还是让姜慈咽了回去,在游戏角色面前暴露身份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芙蕾雅脑门上汗涔涔的,她抹了一把被濡湿的棕红色发丝,铁剑入鞘别回腰间:“先在此地整顿片刻,我有预感,翁可托的宝藏就在前面。” 翁可托的宝藏? 那个瞬间,姜慈记起了这部分剧情,以及这些人的身份。 这段剧情偏离主线,甚至也不是什么支线任务,只是掩埋在漫长叙事角落的,不起眼的小片段。 如果记忆没有偏差,那么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他们今日将会葬送于此。 姜慈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场景正在逐渐暗下,等她再回神,周围已经彻底黑了。 谁熄灯了??? 姜慈仍然能听见说话声,他们放声笑着,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好像被抛入黑暗的只有她。 指间蓦地覆上一抹温热,芙蕾雅轻柔的气息离她很近。 “黑暗视野药水失效了吗,这里还有一份。” 玻璃瓶被塞进手里。 姜慈想起所有人身上似乎都没有类似提灯的照明物,原来能在暗处视物是使用了黑暗视野药水的缘故。她低声向对方道谢,饮下药水,光再次自眼底弥散,见络腮胡等人蹲在地上,拾起亚人掉落的牙齿。 魔物掉落物都是能换钱的宝贝。 芙蕾雅没松手,暗中捏了捏姜慈的手掌,瞥向之前那只亚人的尸体,后者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连属于自己的战利品都能相让,可见她有多照顾原主。 姜慈也没客气,将尸体牙齿尽数放入满包蘑菇中,那支镶嵌锈蚀铁钉的棍棒也捎上。 坐在墙角回复魔法值时,她抬眼打量那些人。 他们脸上洋溢着即将找到宝藏的喜悦。 在场只有她知道,他们将会面临什么。 姜慈摩挲着手里的法杖,在芙蕾雅指挥众人前行时,她开口道:“别去,会死的。” 「赏金猎人小队踏足沉没要塞,只为初代矮人之王翁可托的遗物。他们 在要塞尽头不幸遭遇守护宝藏的魔物,无人生还。」 这是姜慈写下的设定。 这群赏金猎人不过是在游戏中从未出场的小角色,姜慈甚至没为他们绘制立绘,只粗略写下人物小传。 她犹豫过该不该阻止他们。 尽管不是什么重要剧情,这些人的死活也不会左右主线走向。但她此刻扇动的蝶翼,或许会在未来引发一场风暴,原本熟知的剧情,也会因此而难以掌控。 只是。 别人倒无所谓,但芙蕾雅保护了她,且慷慨给予掉落物和药水,她不喜欢亏欠别人。 以及芙蕾雅是中阶战士,并且与原主交好,她能活着,对替代原主身份的姜慈是有好处的。姜慈现在是最低阶的法师,只凭自身很难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 翁可托的宝藏在今后某个副本里将是不可或缺的道具,她不可能将宝藏让给那位赏金猎人公会的拥有者,再同赏金猎人们瓜分微薄的酬金。 宝藏只能属于她。 她的眼神落在芙蕾雅愣怔的表情上。 “宝藏所在地有魔物守护,并非北方亚人这类低等魔物,我们损耗过大,经不起再一场的恶战。” 末了,她重新坐下,不再开口。 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只等芙蕾雅决断,倘若他们执意送死,她也不会多费口舌阻拦。 络腮胡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去过一样,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魔物?塞伦涅,你怕了吧,被亚人吓破胆了?你不愿意去的话就算了,当然,等我们找到宝藏,你也别想分得赏金。” 姜慈自然不会让这种低劣的激将法得逞,连眼神都吝惜分给他。 芙蕾雅到底是要谨慎些:“这里的亚人有些太少了,不是吗?” “少?”络腮胡盯着满地尸体。 “以它们繁殖的速度,不会只有这些,所以我猜,某种更高等的魔物在削弱它们的存在。而我们沿途都没有遇见别的魔物,它只可能位于宝藏所在地。” 原本以为宝藏唾手可得,谁知又出岔子,络腮胡呼出一口浊气:“治疗药水已经没了,要是马修还活着就好了,他的神圣治愈术能瞬间治疗伤口。就此折返,我们该如何同老彼得交差,他叮嘱过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宝藏。”他粗声粗气朝着塞伦涅道,“喂,你所说的魔物究竟是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塞伦涅仍是那副寡淡样子,一个字都不愿透露。络腮胡本就压着的火这下彻底叫她打着了,抄起铁斧逼上前去:“你这……” 有道人影挡在面前。 芙蕾雅面色阴沉地拦住他,摇了摇头:“先回橡木镇再说。” 橡木镇是游戏的新手村,鲜少罹受魔物侵扰的小镇中心地,坐落着赏金猎人公会。 公会所有人老彼得正在享用他的晚餐。 陈旧大门打开,他放下咬了一半的硬面包,起身迎上去:“终于回来了,我想你们找到宝藏了?” 芙蕾雅沉默一会,低头陈述在沉没要塞的经过,没有提到姜慈,只说经她猜测,得出宝藏地有高等魔物存在的结论。 当她说到放弃宝藏折返,老彼得的脸膛已经黑得像炭了。 边听他们说话,姜慈抬眼打量公会内部。 这栋双层房屋在橡木镇称得上阔绰,墙体是稳固的砖石墙面,刷了淡色油漆,胡桃木地板嵌得严丝合缝。 像样的落脚处,是她的就好了。 等等。 为什么不能是她的? 2. 橡木镇02 上周,途径橡木镇的矮人委托赏金猎人公会,替他们寻找沉没要塞深处的,属于初代矮人之王翁可托的遗物。 至于遗物到底是什么,他们对此三缄其口。 古老的,锻造技艺精湛的矮人在莱门海姆大陆是最为富饶的种族之一,光是预付的定金,就令老彼得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更别提他们许诺的全部酬金。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像是见到兜里的金币自己溜了,老彼得满脸皱纹拧出沟壑。 “你们亲眼见到那只魔物了吗?” “没有。” 无从得知守护宝藏的是哪种魔物,所以他们没有贸然靠近藏宝地。 倘若魔物等级超乎想象,只要踏足对方栖息地,他们就会被瞬间锁定,到时恐怕逃都逃不掉。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魔物的,凭你那粗浅的论断?” 老彼得咬定芙蕾雅只是用拙劣的借口搪塞他。 他拿起一枚矮人交付的金币,朝对方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一枚金币,如果你们带回翁可托的宝藏,我们将会拥有很多很多枚这样的金币,但你却因胆怯放弃了它们。” 气氛瘀滞一瞬,在场所有人都阴沉了脸。 他们听出了老彼得台词中潜藏的意味,就好像他们的性命连一枚金币都抵不上似的。 芙蕾雅独自忍耐他的怒斥,仍然没有说出塞伦涅的名字。 这群赏金猎人都是无家可归者,受公会庇佑,就算被老彼得骂得抬不起头或是克扣报酬,也不敢出声忤逆他。 纤弱又不怎么机灵的塞伦涅最令老彼得厌恶,若非芙蕾雅替她说过几回好话,恐怕已经遭到驱逐了。 络腮胡忍不住了。 “是塞伦涅说的,是塞伦涅告诉我们那里有魔物的。” 芙蕾雅告诫地瞪他一眼,落到姜慈身上的眼神泛起担忧。 《终焉王座》是有中文语音的。 所以尽管面前几人是典型的欧洲人面孔,但他们的对话在姜慈听来都是中文,不用费劲留意。 她的心思都在眼前这栋房子上。 “塞伦涅,我花钱就是为了养活你这种废物的?你为什么要说瞎话?” 见她出神,老彼得更上火了,用尽毕生所学的恶毒言语咒骂一番,势必要在这软柿子身上出口恶气。 他哪里知道,软柿子已经换了硬芯。 所以在见到姜慈嘴角那一抹诡异的笑时,老彼得眼皮颤了一下,心里瞬间就没底了。 “倘若有治疗术的话,我们或许还能战胜魔物。可惜,原本那位牧师被你炼制的劣质进阶药水害死了。” 姜慈懒得向这种人自证,轻易将对话引开。 老彼得攥紧衣角,咽了口唾沫:“你……” “马修?你不是说他死于瘟疫吗?还有伊恩他们,为了防止传染,你还烧了他们的尸体。”络腮胡盯着他。 老彼得梗着脖子,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发酵面包气味:“你放屁,马修他们就是感染瘟疫死的,你们怎会被塞伦涅再次欺骗!” 若非芙蕾雅右手按上剑鞘,恐怕他已经揪住姜慈衣领。 “你告诉我们,那批进阶药水是你向炼金术师购买的,那是谎言,你这种人吝惜于在我们身上花一分钱。” 塞伦涅的语气有种天然的感召力:“不经炼金术师炼制的药水,喝下会是什么结果,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牧师马修死于劣质药水。 “别着急反驳,那些炼金原料就藏在公会的地下室里。” 不会的。 塞伦涅不会知道公会有地下室,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 老彼得脑门上尽是汗,仍旧以为姜慈在诈他,死咬着后槽牙:“公会没有地下室。” “是吗。”姜慈挑眉,“那厨房地毯下的暗门通往哪里?” 「橡木镇的赏金猎人频繁莫名身亡,找出他们死亡的原因。」 这是新手村的第一个支线任务,时间节点位于现在的时间线之后,赏金猎人小队死在沉没要塞后,公会又招募了新的赏金猎人。 任务达成条件是潜行前往公会厨房,从地毯遮掩的暗门进入地下室,找到炼金原料,揭发公会拥有者老彼得的罪行。 老彼得被愤怒的赏金猎人杀死之后,玩家能在上锁的卧室内得到任务奖励。 原主无从得知地下室的存在,但游戏制作者姜慈知道。 不顾老彼得慌张阻拦,芙蕾雅走向厨房,猛地掀开地毯。 下面赫然是一扇暗门。 或许是老彼得仗着没人知道,暗门居然没有上锁。 芙蕾雅点起油灯,掀开木板,嗅到浓郁衰朽气息中混杂着的药草味。 橡胶管相连的玻璃曲颈瓶映着暖黄灯光。 她脸色愈发差劲,俯身翻找放在墙角的麻布袋,拾起一枚植物根茎闻了闻,厌恶地丢掉。 这不是进阶药水的原料。 尽管这种植物本身无毒,但和别的材料同时炼制,不亚于一剂毒药。 地上还有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低价淘来的不正规炼金典籍。 芙蕾雅一阵后怕。 她原本打算向老彼得购买进阶药水,还想着赠予塞伦涅一份,好让对方不再受人欺负。 她们差点被害死了。 楼上,络腮胡拦住老彼得的退路:“芙蕾雅,下面有什么?” 芙蕾雅面色阴沉地阖上暗门,提剑逼近老彼得。 “等我们被你的劣质药水杀死了,你又会招募新的赏金猎人卖命吧,生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老彼得盯着那道寒光,知道罪行败露对方是没打算放过他了,神色倏然转向癫狂。 “生命?”他笑得喘不上气,“在这片大陆,生命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你们的命,连一枚铜币都抵不上!依附于我生存的蝼蚁,有什么资格索要更多?” 他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刺向离他最近的姜慈。 就算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去死……” 面前陡然压下一道黑影,打散眼中的杀意。 旅行包径直砸向老彼得的鼻梁。 姜慈猜到他会狗急跳墙,怎么可能愣在原地。 她攥紧旅行包,再次抡向老彼得。 除了可食用的蘑菇,里面还有用以炼制致幻药水的毒蘑菇。 和跳舞小人说去吧! 毒蘑菇遭到挤压,孢子猛然蓬发。 老彼得不慎呛了一口,瞬间头晕目眩,匕首从指缝落下。映在他眼里众人的身影,像晕染的油彩般扭曲。 该死。 他没忘记芙蕾雅正等着杀他,绕过姜慈跌跌撞撞栽出公会:“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让他跑了。”芙蕾雅不甘道。 顾及姜慈,她没来得及拦住老彼得。 “老不死的混账。”络腮胡啐了一口,浓密胡须不安地抖动,“从前他私吞了不少赏金,倘若他雇佣别的赏金猎人报复我们……” 几道怨恨的眼神落到姜慈身上。 好像她不是挽救他们性命的恩人,而是为他们招致灾祸的罪人。

姜慈只想发笑。 她也太会塑造人物了,连无名小角色都满含人类的劣根性。 老彼得哪还有钱雇人,他私吞的那些赏金都在赌场挥霍掉了。 不过姜慈没有告诉他们。 担忧就好,害怕就好,夹着尾巴逃离,离橡木镇愈远愈好,这样就没人觊觎公会的房子了。 等他们都蹿没了影,芙蕾雅拧着眉心对姜慈说:“塞伦涅,我们也该离开橡木镇了。待在这里,只会是老彼得报复的对象。” 姜慈摇头。 “芙蕾雅姐姐,我不会离开的。” 芙蕾雅深吸口气,话到嘴边,又让她咽了回去。 在沉没要塞时,她就注意到塞伦涅似乎有所不同了。干脆地杀死魔物,忤逆老彼得,这些在过去都是从未有过的。 懦弱在对方身上消逝了,只余让她陌生的不近人情。 她不知道原因。 芙蕾雅盯着姜慈眼睛许久,莫名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人,或许会让满目疮痍的大陆迎来转机。 “好。”芙蕾雅没再劝她,“我打算朝东方走,跨过边境线去往诺斯费拉公国,听说那里的教堂正在招募人手。以后想见我的话,就去那里吧。” “后会有期。” 她离开了。 姜慈拾起老彼得掉落的匕首,望向门外。 老彼得显然没有什么格调,前院荒草丛生,没过腰杆,大概自打他拥有公会以来就从未修剪。不过如今这栋房子属于姜慈,或许将来她会打造一方院落。 《终焉王座》的故事舞台是一片衰败无主的大陆,即便是新手村的橡木镇,也同样荒凉落魄。 世人的灵魂在苦痛与腐败中逐渐消磨。 老彼得说的没错。 在莱门海姆大陆,生命甚至抵不上一枚铜币。 那些破败的房屋,无数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窥视着公会的新主人。 姜慈合上门板,将那些毛骨悚然的目光隔绝在外。 她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黄铜钥匙串。 老彼得在慌乱中无意遗落了它。 姜慈将钥匙握得温热,眯着眼笑。 公会和奖励都是她的了。 不过领取奖励前,她要翻翻老彼得为她遗留了什么好东西。 一小时后。 姜慈坐在地上,盘点找到的物资。 五份罐头食品,一只装有清水的陈旧木桶,一本书,一瓶开封不久的墨水,羽毛笔,垃圾若干。 公会里有七间房间,除了摆着单人床的卧室,拥有石砌炉灶且配备基础厨具的厨房,以及盥洗室与地下室外,别的房间都是空的,没有多少东西。 床上的被褥老彼得用过,她嫌弃地将它连同垃圾放在墙角。 姜慈不打算扔掉它们。 前期物资有限,即便是垃圾也不能放弃。 她现在不渴不饿,没有喝水或是打开罐头食品。 还有散落一地蘑菇。 老彼得仗着原主好欺负,总是剥削她的赏金,那个可怜的姑娘因此只能挖些蘑菇和野果卖给流浪商人。 分明是硬核动作向游戏,结果被她硬生生玩成了种田游戏。 可食用的蘑菇沾染了致幻孢子,姜慈不愿意赌一把用作食材,之后遇见流浪商人或者炼金术师的话,就连同地下室的炼金原料卖给他们吧。 将蘑菇装回旅行包,姜慈扭头望向脚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籍,那是她在老彼得卧室宝箱里找到的任务奖励。 一本图鉴。 3. 橡木镇03 「旧神“收藏家”尚未陷入深眠时,曾赐予莱门海姆大陆经他亲手编纂的图鉴,为旅者引来福音。图鉴在百年间历经多次迭代,方为如今的版本。 尽管“收藏家”已经沉睡,但人们依然能从图鉴中领受祂的恩泽。」 这是《终焉王座》中的描述文本。 通俗点说,就是收集图鉴,获得奖励。 手中图鉴封皮厚实,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她用羽毛笔在封面写下塞伦涅,这样图鉴就算认主了。倘若之后被人偷走,对方也不能使用。 扉页用金色线条绘制了自恋的收藏家的画像,祂戴着单片眼镜,安静地注视着翻开纸页的旅人。 下方是祂对图鉴拥有者的例行祝福。 “远道而来的旅者啊,请你加冕为终焉之王吧。” 图鉴都迭代过这么多回了,他们竟然还保留着这张骚包的脸。 已经适应新身份的塞伦涅腹诽道。 再往后翻。 图鉴分为魔物/武器/法术三大类,分类底下的格子大多都是灰色的,代表尚未收集。 法术那页,两格已经解锁了。 「幻影光束」,也就是她在沉没要塞使用的法术。 还有一个。 「月光术 尽管名为月光,但只能召唤出一枚小型光珠用以照明,召唤后能存在十分钟。」 耗魔不多,但凭借她那点稀薄的魔法值,大概召唤十次左右就要枯竭了,非必要还是使用油灯为好。 尾页是张手绘风的地图,除了沉没要塞和橡木镇,其余部分皆被灰雾笼罩。而沉没要塞和橡木镇,在地图上也是死气沉沉的黑白色。 暂时没有奖励领取。 “嗯?” 正当塞伦涅打算合上图鉴,却注意到地图后面还有一页。 “这是什么……”她盯着纸页上的陌生方框,喃喃自语。 方框镂空,右侧尽头标注???,以塞伦涅多年制作游戏的经历,内心有了猜测。 进度条。 收集图鉴的进程?应该不是,游戏内的图鉴原本到地图那页就结束了,想来不会为此多出这个连制作者都没见过的累赘设计。以及那个???大概是进度满格后所能得到的奖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塞伦涅预感现今恐怕没法得到答案,满腹心事地合上图鉴,她开始为往后做打算。 想要活下去,她就不能安于现状,不然某些高等魔物便会轻易杀死她。 最稳妥的方法便是使用药水进阶。 五种阶级从低到高分别以荆棘/鼠尾草/橄榄枝/鸢尾花/橡木表示,这些印记会浮现在对应职业者的右手腕内侧。 塞伦涅手腕上是最低阶的荆棘。 荆棘半边镂空,另外半边像是涂了墨水,代表现阶段的经验值。待墨水充盈印记,再使用药水,就能进阶至鼠尾草级。 塞伦涅记得配方,但她不会炼制药水,这意味着她要找到一名炼金术师。 以及她得制作新的法杖,现在这柄该死的木棍弱得离谱。 她想起收藏家的祝福。 终焉之王啊…… 此为莱门海姆大陆最伟大的存在,所有玩家的终点,地位甚至等同众神,这片大陆的所有种族都要受其统领。迄今为止,终焉王座已经空了百年,正在静候它的下任主人。 不过塞伦涅属实是地狱开局了,除了从老彼得手里得到的这栋房子,她的资质以及财富都属于最低起点,离终焉之王还很远,不如该说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还是先活下去再说吧,好在她知道大部分宝物所在地。 - 经过第二轮翻箱倒柜,塞伦涅幸运地在床缝里找到一枚怀表。 路过橡木镇入口的教堂钟楼,她校准时间后为怀表拧上发条。 例行的钟声响起,黄铜大钟敲了整整十六下,惊起停歇的乌鸦。钟声消逝后,身后传来沉闷的呼吸。 车夫靠在破旧马车上吸烟,帽檐下的阴郁眼神透过烟雾打量着塞伦涅,像黏在身上的苔藓。 原主身无分文,大抵是坐不起马车的,这意味着她不会与一位车夫结识,两人应该不认识。压下不舒服的感觉,塞伦涅佯装自然地路过马车。 现在时间还早,只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公会便好。 这趟短途徒步旅行的终点,是橡木镇南边不远处的废弃村落。 离去的村民带走了所有东西,他们生活过的痕迹也消磨殆尽,连遗留的垃圾都被拾荒者洗劫一空,地上只有破碎的陶罐残片。 塞伦涅翻找过两间屋子,没有收获,还不慎惊动衣柜后面的老鼠,吓得差点一道法术打过去。 没再浪费时间,她拾捡几块木板,随后前往村角破屋。 这间朽坏的屋子快要倒塌了,靠墙放着木柜。塞伦涅拉开抽屉,在夹层找到一副手套。 「学徒法师手套 莱文魔法学院的学徒法师遗落的朴素皮革手套,佩戴后法术攻击+1,魔法值上限+10 学徒法师套装1/3」 正如图鉴对应的文字描述所说,这副手套朴素得不像话,灰扑扑的,就像普通的秋冬季保暖手套。 那点可怜的属性放在游戏后期会很鸡肋,但它属于法师玩家的前期神器,毕竟前期攻击本就不高,何况还有珍贵的魔法值上限。 塞伦涅戴上手套,正好能遮住手腕印记。低阶职业者在这片险恶的大陆就相当于亟待掠夺的活靶子,她不能轻易暴露阶级。 正当她打算折返橡木镇,门外蓦地响起脚步声。 塞伦涅瞬间将法杖握在手里,盯着那道靠近的人影。 “我说你跑到废弃村落干什么,这里竟然还有遗留的东西。不管那副手套是什么,将它给我。” 车夫嘴里仍然叼着烟斗,他抱着胳膊,眼皮慵懒地耷拉着,那副架势好像认定了塞伦涅会乖乖交出东西。 打劫? 塞伦涅对他的脸毫无印象,扔在游戏里只是无名npc的程度,手腕亦没有印记。这种无职业者,怎么敢打劫,哪怕是最低阶法师的? “从前我听唐吉提到过你,无用法师塞伦涅。” 唐吉是络腮胡的名字。 原来如此,又是她扇动蝶翼引起的小风暴,但凡世界线稍有偏移,这些小人物便都不受控制地露头了。 塞伦涅暗骂络腮胡一声。 不过原主究竟是有多弱,所有人都想着欺负她? 原本想在魔物身上感受手套的作用,现在倒好,有人送上门了。 …… 二十分钟后。 塞伦涅回到公会门口。 不出所料,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橡木镇不愧是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得亏她离开前留了心眼。 脚边染血的麻袋正在疯狂抖动。 塞伦涅不顾里面的痛哼,将麻袋拽入屋内。 拖曳几公里的麻袋再也支撑不住,裂开一道豁口,里头滚出浑身血刺呼啦,嘴里塞着烟斗的车夫。 塞伦涅拔出烟斗。 “塞伦涅小姐……我错了,我错了,请您别杀我……” 车夫痛得浑身抖个不停,连声哀嚎。 “别嚎。”塞伦涅又将烟斗塞了回去。 学徒法师手套比她想象得还要好用,只不过两轮法术攻击,这人就倒 了。 塞伦涅注视着他的眼神毫无怜悯。 她有想过要不要杀死对方,放过与自己结仇的人终归是个隐患。 之所以没这么干,倒不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 她得有一辆马车,或者说是会驾车的车夫。游戏世界这么大,不可能只靠双脚丈量大地。 随着日渐强大,她不用再忌惮这些小人物,就算对方今后意欲报复,也得有这个能耐。 车夫静下后,塞伦涅再次扯出烟斗。 “你叫什么?” “列侬……我叫列侬,小姐。” “好的,列侬。别动歪心思,也别想着离开橡木镇,你这样的人,不出一晚就会被外面的魔物杀死。当我想要用马车,你就得出现在我面前,乖乖听话,或许我会给你一些好处。” “至于你的伤,用治疗药水也好,放着不管也好,总之你得自己搞定。” “现在,滚吧。” 列侬哪敢说不。 “对了,你的马鞭给我。” 得到过一回的武器,就算之后再离手,也算记录在图鉴内。 她扔回马鞭,将列侬离去的身影锁在门外,肚子很是时候地饿了。 罐头食品是扁平的小盒子,使用锡纸裹着。甫一揭开,塞伦涅就见到类似泥巴的膏状体。 「廉价的罐头食品,很受下等贫民喜爱,饱腹感极强。 注:食用时记得捏着鼻子。」 塞伦涅:“……” 设计这种食物,她除了坑自己还能坑到谁? 依照注释,她捏着鼻子吃了半盒,还是不可避免地尝到土腥味。 饱腹是饱腹,不亚于吞了一抔土。 罐头只有五份,在找到别的食物前,她得省着点吃,于是将那半盒连同未开封的一起塞进阴凉的橱柜里。 在游戏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很快降临了。 夜晚的魔物比白天更凶残,她不会傻到这个点外出寻宝。 公会窗户是木制的开合窗扇,即使落锁,也能从外部轻易砸开。 塞伦涅坐在地上,匕首撬出嵌入棍棒的铁钉,再以棍棒作锤子,连同在废弃村落拾到的木板,将所有窗钉了个严实。 不说镇民,低等魔物也能拦住。 总算能安心睡觉了。 正值夏季,睡在没有被褥的床板上也不会着凉。塞伦涅没有摘下手套,使用月光术后将法杖放在身边,翻起老彼得遗留的那本书。 作为个人工作室制作的游戏,《终焉王座》内的很多项目都被外包出去了,譬如枯燥的书籍文本。 这本书怎么说呢…… 很艺术,很哲学,很催眠,翻到第十页,塞伦涅彻底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是被渴醒的。 怀表显示六点十分,她安全地度过了夜晚。 木桶里的水不知道是老彼得多久前打的,面上有层絮状物,塞伦涅放弃了喝它的念头。得到治疗药水前,她可不想患上腹泻。 记得屋后貌似有口水井。 拎着木桶,塞伦涅走下楼梯,外面猛地爆发一声惊叫。 “都给我滚开!” 织咒蛛包围了披着刺绣金线长袍的女人。 她的衣摆被毒液腐蚀了,身后驮着一个圆底的东西,用布袋包裹,像乌龟壳,但弧度更大。走出后门,塞伦涅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她原本以为那是某种盾牌,可对方非但没有用它抵挡攻击,还像宝贝似的护着。 女人灌下治疗药水,向蛛群里掷出药瓶,玻璃碎裂,寒气以此为中心蔓延,转瞬便让蛛腿镀了一层白霜。 塞伦涅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 炼金术师?! 4. 橡木镇04 玫洛并非有意将魔物引进橡木镇。 倘若她没有用爆炸药水炸毁半边蛛巢,现在大概还在暗影森林里,慢悠悠地采集炼金原料。 不过她对橡木镇的歉意很快化为乌有。 该死,周围房子里分明有人,她都感受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了。或许等她死在织咒蛛的毒牙下,他们就会出来瓜分遗物。 冰霜药水放慢了织咒蛛的脚步,却不能阻挡蛛群浪潮般袭来,转眼就有一条毛绒绒的蛛腿搭上她的脚踝。 光明之神在上啊,她最怕蜘蛛了! 正当玫洛疯狂惊叫之时,眼前一道白光掠过,织咒蛛瞬间被打得翻了个面,蛛腿蜷缩,没了性命。 玫洛还以为是她的呐喊得以让神佑降临,结果扭头,却见到那位手执法杖的年轻女人。 原来橡木镇还是有好心人的。 织咒蛛群向女人涌去。 有人搭救,玫洛也有了底气。她不停向蛛群投掷冰霜药水,好给予对方咏唱时间。身上还有最后一份爆炸瓶,但炼制爆炸药水的原料太珍贵了,她舍不得。 自从拥有学徒法师手套,塞伦涅的法术强劲不少,尽管法术攻击只+1,但在游戏前期也堪称显著,杀死一只织咒蛛,还能同时打掉它周围同类的蛛腿。 同时她不免对玫洛感到失望。 连低等魔物都难以应付,这位炼金术师好像有点……太弱了。 塞伦涅时刻感受魔法值的余量,掏出棍棒,右手挥杖的同时,左手砸向失去蛛腿的织咒蛛,防止被含有毒素的口器咬伤。 七点整,阳光刺眼。 畏光的蛛群如同来时那般褪去。 正好塞伦涅的魔法值也耗尽了,她放下法杖,俯身拾捡织咒蛛掉落的毒囊。 “小姐,感谢你。” 玫洛走近,朝她露出友好的笑容。 眼前女人面部轮廓柔和,分明是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她却莫名感到对方眼底透出冷淡神色,似乎与五官有些不搭。 不过救命恩人指定是好人。 塞伦涅同时也在打量玫洛,眼神不着痕迹落到她手腕。 荆棘印记,难怪,同她一样是最低阶的职业者。 不过好歹让她遇见炼金术师了。 “早上好。”塞伦涅同样抱以微笑:“橡木镇难得迎来一位炼金术师,我是塞伦涅,你途径此处是为了交易吗?” 玫洛报上名字,面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在镇上停留一阵,请问这里有空房吗?” 橡木镇的空房恐怕比活人还多,但塞伦涅不打算告诉她这些。公会房间很多,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给她,还能挣一笔租金。 结果玫洛露出为难的表情:“我的钱在旅途中花光了。” 她道了声抱歉,打算在镇外找片空地安营扎寨,在挣到房租前对付几宿,正要告辞,却被对方叫住了。 “我可以免费租给你。” 塞伦涅笑眯眯地说。 - 玫洛放下沉甸甸的布袋,一口坩埚的轮廓显露出来。环视公会内部,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狂喜逐渐冷却。 免费的房间?莱门海姆大陆哪会有这种便宜事,有也轮不到她。 玫洛从女人的笑意里读出了不怀好意。 而塞伦涅之后的话的确不怀好意。 她为玫洛搬来椅子,本想再倒一杯水,但公会里没有水,也没有杯子,只好干巴巴地吐出开场白。 “我不要房租,但是如你所见,橡木镇的日子不景气,我有些日子没有受到委托,再这么下去,恐怕我的公会得破产了。” 听她铺垫这么多,玫洛咽了口唾沫,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 “所以我想作为你的,额……” 这个时代有股东这个词吗? “额……合作者。橡木镇时常有旅人路过,我想你在此停留也是为了与他们交易炼金药水。我为你提供住处,期间你赚的钱,不论多少,我们三七分。” 玫洛松了口气,三七分倒也还好,她也想要一间像样的落脚处。 她假装客气道:“会不会对你太不公平,倘若我之后挣不到什么钱呢?” “你三我七。” “什么?” 玫洛不禁感慨此人也太没脸没皮了,但先前欠下的人情注定她在谈判中位于弱势,嘴唇翕动一番,到底没说出重话。 “你历经漫长旅途,想来身上的炼金原料不多了,我这里正好有一些。以及公会里有间空置的炼金室,里面有上一位炼金术师遗留的设备,这些都可以免费赠予你。”塞伦涅将连日收集的炼金素材摆在她面前,竭尽所能说服对方。 玫洛不得不说她有些心动了。 “但再怎么说这也太……” “我不会强迫你租我的房子,你可以去其他镇民那里。但正如你所见到的那样,遇见敌人,他们只会袖手旁观,而没有敌人时,他们很有可能是你最大的敌人。”塞伦涅用引诱的口吻说,“至少我能为你提供庇护,就像今早那样。” “塞伦涅小姐,请原谅,你的房子很好,但三七分对我而言实在难以承受。”玫洛垂着脑袋,“我只是荆棘级的炼金术师,本身也赚不到多少钱。” 意外的,塞伦涅没有死咬着不松口。 “关于房租,我们可以再次商榷。” 漫长时间过后,最终她们敲定五五分,并在羊皮纸上签订合约。这种蕴含魔法的羊皮纸经由王室与教会认证,无论哪方违反契约,合约都不再作数,而违约者将会遭受巨大的惩戒。 这还差不多。玫洛放下羽毛笔,心想。 和预想的差不多。塞伦涅暗喜。 她原本也没想要三七分。 想让别人应允一个过分的要求,最好的方法就是提一个更过分的要求。 她领玫洛到地下室。 “嫌这里太潮湿的话,可以搬到楼上的房间。以及,厨房和盥洗室请随意使用。” 交代过租房事宜,塞伦涅回到楼上,想起她原本是要去打水的。 被褥裁成布条,拧成结实的绳子。将绑着绳子的木桶系在辘轳上,塞伦涅操控摇杆让它降到井底。 结果摇杆打到底,都没听见木桶落水的声音。 这……该不会是一口枯井吧? 所以老彼得那桶水是在哪里打的? 塞伦涅猜想水井是近日干涸的,井底的水孔或许被什么堵住了。现在又是夏季,井下存水很快就干了。 她空手回去,打算整顿一番后下井,正好在一楼撞见拎桶的玫洛。 “你要打水?” “嗯,我要开始炼药了。”玫洛晃了晃食指,语气正经,“水是炼金术的起源,所有炼金药剂的制作都离不开水源,如果可以,请让我使用后院的水井。” “水孔好像被堵住了,我可以替你下井修缮。” 塞伦涅没有告诉对方她也想打水,继合约上的“退让”后,她不介意再卖玫洛一个人情,得到意料之中的感激,她带着法杖再次出门。 - 沿着绳子下去,塞伦涅踩到软烂的湿泥。 她猜对了,水井并未干涸多久。 井壁侧面有个方形的门洞,里面的黑暗一眼望不到头,水孔应该在深处。 月光术所缔造的那枚小型光珠飘浮 身前,瓷白光晕的映照下,塞伦涅走入甬道。渴过劲后,她也不怎么想喝水了,没有径直前行,时不时停下翻找旁边被水泡烂的木箱。 这些都是镇民早年扔到井下的垃圾,她在里面找到一盏灌满淤泥的油灯。 玻璃灯罩有条裂隙,确保它不会轻易散架,塞伦涅倒出淤泥,将它别在腰间。 她终于不用耗费魔法值,依赖月光术稀薄的光线照明了。尽管现在没有火柴,但可以向作为炼金术师的玫洛购买。 又找到一捆没被泡烂的麻绳,塞伦涅莫名有种恍惚感。 魂穿后她和原主愈发相像了,秉持了对方的拾荒者传统,连垃圾都能当作宝贝。 但哪个游戏玩家不爱捡垃圾呢? 往深处去,地上水洼逐渐密集,就在她扔掉无数连使用价值都没有的垃圾时,井口方向响起一阵脚步声。 玫洛出现在甬道尽头。 “塞伦涅小姐,我想着还是不能让你独自替我修理水井,遇见魔物就不好了。”她走向塞伦涅,“有我在,好歹还能互相照应。” 塞伦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姑娘还真是单纯。 她的眼神无意间落到对方脚下,旋即眉心一跳,连忙喝道:“别过来!” 不等玫洛反应,落下的靴子正好踏中埋藏于湿泥中的一块砖石。 “咔嗒。” 机关声响,身后暗门砰地砸下。 “什么声音?” 玫洛惊讶回头,见出口彻底封死:“我们被困住了?” 塞伦涅僵在原地,终于想起这口水井,以及玫洛的故事。 「橡木镇赏金猎人公会后院的水井里有一处隐藏。 按下隐藏于井壁上的机关,即可开启暗门,玩家将会在井底找到被困死的,炼金术师的遗骸。」 玫洛尝试扣起那块砖石,但机关严丝合缝地嵌在缝隙里,像是打定主意不让她们离开:“糟了。” 塞伦涅心情复杂。 游戏剧情里,玫洛也是被追杀到橡木镇的,赏金猎人们为她驱逐了织咒蛛,因此她还被老彼得敲诈了好几瓶炼金药水。 之后她在橡木镇的空屋落脚,注意到水井枯涸,想着下井修理,结果不幸踩中机关,活活饿死在井底。 被塞伦涅打乱的剧情,阴差阳错又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玫洛意识到她犯了天大的错误,慌忙向塞伦涅道歉。 “先往前走走吧,或许还能找到别的机关。”塞伦涅安慰道。 当然有别的机关。 《终焉王座》不是会死档的游戏,她怎么可能让玩家永远被困井底。 玫洛一路都在石壁上敲敲打打,急得眼泪花都冒头了,偏偏塞伦涅还在不停捡破烂。 拥有上帝视角的塞伦涅当然不着急。 她从木箱拆卸没被泡烂的木板,打算安在公会大门上。普通门锁并不牢靠,□□就能轻易打开,多设一道门闩总归安心些。 还有意外之喜。 一根简陋钓竿。 太好了,她终于不用忍受一股土味的罐头食品了。 塞伦涅彻底爱上了捡垃圾,之前也是因为她在两侧翻破烂的缘故,所以避开了道理中间的机关。 幸运女神会眷顾所有拾荒者。 正当她喜滋滋地沉溺在垃圾之王的美梦中,脑袋上方倏然响起诡异的轻响。 随后她脑袋一沉,口鼻瞬间被黏稠包裹。 呼吸不了……! 不消多时,肺便疼得像要裂开,塞伦涅如同即将溺亡之人拼命挣扎,隔着那坨胶状物,听见玫洛沉闷的惊呼。 “塞伦涅!” 5. 橡木镇05 塞伦涅是那种满怀恶趣味的创作者。 她笃信通往财富的道路必经磨难,所以在玩家寻找宝藏的道路上,也必将会有藏在暗处的小怪。 《终焉王座》里有无数个这样的小怪,连塞伦涅都不记得它们的位置,像是拐角处的骷髅,亦或是…… 天花板上的史莱姆! 「性格温和但喜欢恶作剧的胶状生物,以个体分裂的方式进行增殖,弱雷属性攻击,可被冰属性攻击冻结。」 将要窒息的塞伦涅总算知道什么叫害人终害己,她撕扯着头上的史莱姆,滑腻身体却像泥浆般无数次从指缝溜走。 她要被性格温和的史莱姆给杀死了! 喉咙像是灌了浆糊,如何也叫不出声。塞伦涅胡乱挥舞法杖,想对它放一道幻影光束,又怕距离过近,法术会将脑袋炸开花。 光珠和塞伦涅有心灵感应般,焦急地围着史莱姆乱转,透过水波荡漾的胶质,隐约见玫洛朝她扔出什么东西。 “砰。” 冰霜药水炸开,史莱姆瞬间化作沉甸甸的刺骨寒冰。塞伦涅缺氧太久,双眼一黑,头重脚轻地向前倒去。 剧烈的脆响。 史莱姆碎了满地,塞伦涅吐出冰碴,跪地咳嗽,憋得生疼的肺部灌了好几口寒气。 “塞伦涅,你没事吧?”玫洛担忧道。 没事。 塞伦涅晕乎乎地想,只是差点被史莱姆单杀了。 史莱姆碎块很快化冻,分裂为许多小史莱姆。似乎因为体型太小,它们没了恶作剧的念头,乖乖挤在地上蠕动。 塞伦涅压制住想用鞋底攻击的欲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转向玫洛。 “你还有空的玻璃瓶吗?” - 她们在甬道尽头找到了被淤泥和碎石堵住的水孔。 塞伦涅尝试用法杖末端撬动碎石。 纹丝不动。 现在井底是一个封闭空间,她手腕逐渐使劲,以免被灌入的水流瞬间淹没。结果到最后使出吃奶的劲,碎石仍然没有松动的迹象,幻影光束也没用。 玫洛彻底绝望了:“没有别的机关……什么都没有,我们要被困死在这了。” 她眼睛湿漉漉的,就要落下泪来,顾及这位可怜的炼金术师,塞伦涅放弃疏通堵塞物,走到尽头的石墙前,轻叩墙壁。 回响明显,墙壁那侧是空的。 后退,使用幻影光束。 甫一触及光束,石墙奇迹般如虚影那样消散,露出后面的密室,遭到墙壁阻隔,内部并无水渍,地面固定着一道拉杆。 玫洛惊喜大叫:“幻影墙壁?这种仅凭普通攻击就能打破的墙壁,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掰动拉杆,远处传来暗门开启的声响。 塞伦涅没忘记她此行的目的:“你身上是不是还有爆炸瓶?” 玫洛表情僵住。 她的确还有最后一份爆炸药水,那是保命的手段,始终没有离身,但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塞伦涅暗叹她还真是藏不住事,完全没有掩饰面上的狐疑。 之所以知道爆炸瓶的存在,是因为她当初在给暗门建模时,特意将靠内的一面渲染出被炸过的痕迹。被困井底的炼金术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妄图炸开暗门,而结局昭示了那只是徒劳。 不过既然玫洛没问,她也懒得编个理由搪塞。 塞伦涅将玫洛不情愿给出的爆炸瓶卡在碎石之间,确保不会掉落,她松开之前找到的麻绳捆,一端递给对方。 “你先出去,将麻绳捆在水井的轱辘上,另一端会绑在我的腰部。之后我会待在这里,用法术打碎爆炸瓶,你听见声音就转动轱辘。” 她将不安定因素都压在自己身上,滞留井下的人注定要面临炸伤与溺水的风险,还有可能被碎水流灌入的碎石砸中。 玫洛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让她咽了回去。打碎爆炸瓶最稳妥的方法就是使用法术,她自然明白这点。 于是玫洛放弃推脱,叮嘱塞伦涅当心被爆炸波及,便牵着麻绳离开了。 等对方身影消失在黑暗,塞伦涅没有急着绑绳。 她主动提出待在井下,并非出于好心或是房东的责任感,既然这是隐藏,意味着玩家不会只在井底找到一副骸骨。 只凭片刻的相处,她能感受到玫洛是位道德感极高的人,不会作出将她困死井底,自己独吞公会的恶劣行径。这个原因也在她衡量范围之内,换作别人,她绝对不会如此放心。 法术再次打向腔室后面的石墙,又一道幻影墙壁消散了。 这里的设计很反直觉,玩家打破一面幻影墙壁,很难想到后头还有一面。 最后的密室里放着两只宝箱,木制和铁制的。宝物品级与宝箱材质挂钩,塞伦涅打算将好东西放到最后,深吸口气,打开木制宝箱。 箱底躺着五十枚银币,塞伦涅珍视地拾起它们,她的第一笔财富于阴暗逼仄的井底就此诞生了。 这也是她支开玫洛的原因,她会为那瓶冰霜药水买单,但不打算与对方瓜分宝藏。 然后是铁制宝箱……塞伦涅盯着它灰色的外衣,压下激动到战栗的情绪,掀开箱盖。 光珠适时凑近。 冷寂光线下,箱中之物流淌着一层霜色。 「霜之刃 无名铁匠锻造的长刀,为其注入魔法后,刀身将缠绕寒气。摆出架势攻击,能自刃部释出一道霜刃。」 这是一柄为近战法师设计的武器。 塞伦涅握住霜之刃,刺骨寒意自掌心蔓延。 终于有新武器了! 等不及了。 满怀期待地为长刀注入魔法,塞伦涅摆好架势,猛地向前一挥。 预想中缠绕寒气的霜刃并未出现,长刀依旧暗淡无光。 她愣了一会,随后意识到以现今的阶级,无法催动霜之刃所蕴含的魔法。在塞伦涅手里,它只不会是一柄普通长刀。 悲伤地将长刀以及两只宝箱塞进旅行包,塞伦涅想着,等出去后,要第一时间向玫洛购买进阶药水。游戏里的包包相当于四次元口袋,可装万物,但她设计了负重值的设定,不然玩家恐怕连房子都会装走。 绑好麻绳,塞伦涅离得远了些,以法术攻击爆炸瓶。轰隆一声,石砾飞溅,涌出的地下水瞬间灌满整条甬道。 被水流裹挟着向前翻滚,她蜷缩身体,胳膊护住脑袋,以免让狂乱的碎石砸中要害。不知过了多久,塞伦涅撞上井壁,天光打在头上,然后整个人被拉回了地面。 玫洛趴在井边,眼睛亮亮的:“塞伦涅,我们都活着出来了!” 望着眼前的鲜活生命,相较对方重见天 日的喜悦,塞伦涅除了晕到有点想吐以外,内心不免泛起担忧。 她再次让本该死去的人活下来了。 - 二人坐在坩埚旁烘干湿透的衣物。 玫洛将房间搬到了厨房隔壁,她往锅里扔了最后一份硝石,以填补爆炸药水的空缺。 塞伦涅没忘了向她打听进阶药水。 得知对方仍旧停留在荆棘级,玫洛起初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塞伦涅至少得是鼠尾草级的法师。 “药水配方我倒是有,不过……”她吐出一声苦笑,“倘若我有进阶药水的原料,就不会仍是荆棘级炼金术师了。” 塞伦涅出神地点了点头。 手腕印记的经验槽已经涨到三分之二,估摸着不刷怪的话,大概再过一周时间,印记便彻底满了。这一周内,她得找到进阶药水的原料。 上楼,塞伦涅来到卧房隔壁的空房间,掏出铁制宝箱,还有在井底时玫洛给她的玻璃瓶。 瓶里挤满了小史莱姆。 「史莱姆胶 史莱姆的产出物,富有黏性,是整片大陆最好的黏胶,同时也是炼金原料。 注:是的,史莱姆胶就是史莱姆的〇」 塞伦涅自动屏蔽记忆里的最后一个字,将史莱姆放进它们的新家。之前她费劲将小史莱姆一枚枚捻进瓶中,就是为了史莱姆胶。 箱盖没有扣紧,免得闷死它们。她不打算将史莱姆养在卧房,以防它们再制造一场深夜恶作剧。 史莱姆喜欢潮湿的环境,塞伦涅盘算着再往箱里倒些水,走出后门,井边已经有人在了。 那个陌生的孩子见到她,吓得将铁桶里的水撒了一地。 塞伦涅:“……” 她有那么吓人吗?水井属于整个橡木镇,她还不至于吝啬到不让镇民喝水。 见塞伦涅没有要为难的意思,女孩松了口气,再次打了桶水,迫不及待将小脸埋进桶里,抹抹嘴巴,露出餍足神色:“感谢您,小姐。水井干枯后,我们一家只能去镇外的浅溪打水,但我很久没去那里了。” 塞伦涅摇着轱辘,随口问道:“为什么?” 女孩迟疑一阵:“因为我不想靠近那边,钟楼脚下那间破屋的地下室……寄宿着鬼魂。” “鬼魂?”塞伦涅停下。 “是的,我只告诉您一个人,别说给别人听。我怕鬼魂知道我告密了,会杀掉我。我以前会偷偷溜去那间破屋寻宝,地下室的门总是开着的,但前些日子门却合上了,里面有女人的声音在叫……” 女孩安静了大概有十秒,像是在消化令她恐惧万分的东西。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塞伦涅让她绘声绘色的演绎唬得愣了片刻:“好吧,我知道了,但为什么不能是有人被锁在里面了?” “因为地下室的门锁是坏的。”女孩脸色苍白,“妈妈告诉过我,鬼不会拧门把手。” “……” 塞伦涅尝试回想这段剧情,但大脑一片空白,亡魂……橡木镇有这种东西吗?本想再多打听一些细节,女孩却已经提着水桶跑远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打算之后去破屋瞧瞧。无论地下室里是敌人还是普通被困者,对她来说,都有将其化作机遇的可能性。 给史莱姆喂水后,公会迎来了一批陌生访客。 6. 橡木镇?? 矮人赫克托于下午一点叩响公会大门。 见到门后是一位面生的女士,他皱起眉头,耐着性子问好:“下午好,我们想见彼得会长。” 女人有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阴雨天的海面。她不笑时,眼底冷郁又让人想起万里之下的深海,被居高临下注视着,赫克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面对访客,塞伦涅维持住了作为主人应有的礼仪,她得体地笑着,眼中一片死寂的海面轻轻荡开:“抱歉,彼得先生前些日子离开了,我从他手里买下了这栋房子。” “什么?” 赫克托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大胡子矮人沉不住气了:“他离开了?那我们的委托呢?” 塞伦涅猜到他们就是委托老彼得寻找宝藏的矮人,于是她打算再撒一个谎:“如果你们是在寻找一柄斧头的话,我想彼得大概已经将它卖了。你知道的,任何东西在赌徒眼里都等同金币。” 矮人并未告知老彼得翁克托宝藏的细节,此刻塞伦涅却说出了宝藏内容,参杂事实的谎言更能让人轻信,不出所料,矮人同时黑了脸。 “该死!”赫克托被怒火烧尽了所有理智,脸膛涨红“那个老混账,他到哪里去了?” 塞伦涅及时为他指明方向:“他的故乡在南部圣骸郡的小镇上,你们想找他的话,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 其实她也不知道老彼得最终去了哪里,或许泡在某个偏僻的赌场醉生梦死吧,因为还不起赌债被杀了也说不好。不过塞伦涅要让这群矮人离她,或者说离翁可托的宝藏愈远愈好。 赫克托与她告别,不甘心地离开公会。 “赫克托,我告诉过你,不该委托人类寻找初代之王的宝藏。”大胡子懊恼地说,“他们贪婪成性,不值得托付信任。”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要不是为逮住那个叛徒,浪费了太多时间,我非得亲自去沉没要塞不可。” “那你有线索了吗?倘若让她先得手……” 声音逐渐远去。 灰蓝眼睛正透过门缝暗中窥视,他们的对话也经由午后滚烫的轻风尽数钻入那人耳中,随后公会大门悄声合拢了。 门后的塞伦涅松了口气,总算将他们打发走了。 矮人大概会前往圣骸郡,近日不用担心他们打宝藏的主意。但在原世界线中,最终找到宝藏的不是这群矮人,也并非赏金猎人公会。 差不多在主线剧情开始前后的时间点,宝藏会落到某个人手上,而被塞伦涅打乱的世界线,或许会让那个节点提前。 她要赶在那人之前得到宝藏,不过只凭现在的阶级,面对守护魔物只会死路一条。绕来绕去,最终又绕回进阶药水上。 “弱者是没有权利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塞伦涅暗叹。 - 那间破屋藏在钟楼打下的阴影里,塞伦涅走入幽暗的门洞,室内外温差让她起了满胳膊鸡皮疙瘩。 付过冰霜药水的钱,她向玫洛购买了几盒火柴。 油灯昏黄光晕中,塞伦涅在楼梯底下找到前往地下室的门。这道木门烂得不像话,她小心拉开,走下阶梯,没有听见女孩口中鬼魂的叫声,整间房子像死了一般寂静。 阶梯尽头又是一扇木门,见到门前地上的东西,塞伦涅止住脚步。 借着灯光,她眯眼打量那些暗红色的繁复线条,眼神在符文上停驻片刻,又落到边缘的野兽头骨。 封印法阵。 没有想象中的邪恶气息,好像只是单纯为了封印地下室里的某个东西。这种初级法阵并不牢靠,破坏者亦不会遭到反噬。 脚尖将头骨拨到法阵外,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如鲜血般渗入地缝,隐去行踪,门轴响起一声苟延残喘的叹息。 塞伦涅退回台阶上,法杖出现在掌心,无论法阵绘制者是出于什么原因设下封印,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地下室里有个静止的黑影。 塞伦涅等了大概有一分钟,挨着墙壁踮脚走下阶梯,油灯光辉铺撒进地下室,灰绿色的鳞片自黑暗中逐渐揭示,最后是一条布满棘刺的尾巴,她不禁睁大双眼。 所有特征无一不在昭示地上那玩意是条鳄鱼,身着正式旅行装的鳄鱼。 塞伦涅用法杖戳了戳鳄鱼,对方安静蜷缩,好像已经死了,于是她的眼神又落到墙角的行囊上。 这个世界遇见尸体不是稀罕事,甚至玩家大部分物品的来源都是死者遗物。她默哀几秒,心里道了声感谢,鳄鱼生前似乎是位流浪商人,希望包里有好东西。 打火石…匕首…还有很多相同制式的旅行装,都算不上有价值,塞伦涅翻找许久,腿都麻了,不免有些失望。 油灯放在身后,映出一双蓦然睁开的金黄色眼瞳。 竖瞳僵硬转动,挪到塞伦涅身上,猛地透出渴望贪婪的光芒。 塞伦涅对此浑然不知,正要合上行囊,这时注意到杂物底部压着一块纸张边角。 那是什么? 她捏着边角尝试抽出,但纸张被杂物压得太深,纹丝不动。担心会破坏它,塞伦涅便想将行囊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还不等她动作,手指蓦地僵住了,眼神落在脚边的巨大阴影上。 ! 几乎瞬间,塞伦涅朝着一旁翻滚,避过扑来的黑影。胳膊撞在墙上,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被幻影光束轰出窟窿。 待落下的烟尘平息,她已经被堵在墙角。 “饿啊!”鳄鱼咆哮一声,支起后肢足有两个塞伦涅那么高。 塞伦涅缩在墙角,距离之近让她无法再次施术。黑影压下,正当以为要同鳞甲厚实的鳄鱼来场肉搏,她却陡然注意到,对方盯着的并非她本人,而是…… 她的旅行包? 腿上一沉,细长吻部钻进旅行包,开始大口咀嚼里面的蘑菇。 塞伦涅:? 一只鳄鱼在吞食她的蘑菇,这场景太诡异了。 “总算活过来了。” 鳄鱼瘫坐在地,打了个蘑菇味的饱嗝。 一人一鳄相顾无言,半晌塞伦涅干巴巴地说:“那蘑菇有毒。” “毒蘑菇对老克罗格而言算不上什么。”鳄鱼克罗格舔舔嘴唇,“我在这该死的地下室待了一周……或许是两周,本应用来售卖的食物都吃光了。那个可恶的神秘学者,就因为我不愿低价将东西卖给他,竟想用法阵困住死我。”话头一转,“你以为我会吃了你?” 塞伦涅松了口气,掸去衣服上的灰尘起身:“我只是没想到你是素食动物。” “我是杂食动物,但不吃人类。”克罗格语气阴森,“不过倘若再见到那位神秘学者,我很乐意将他吞下肚。” 塞伦涅在想另外的事。 印象中游戏里的确有位鳄鱼流浪商人,但不叫克罗格,体格也没这么大。她赋予那只鳄鱼的设定是,继承母亲遗志的流浪商人。 所以眼前这位就是鳄鱼妈妈了? 不过塞伦涅记得她没有设计地下室的桥段,也就是说,游戏会依照剧情逻辑主动补全某些设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完整世界的构成,绝不仅有她为玩家揭示的那些。 但塞伦涅内心仍然有些不舒服。 就好像由她缔造的死物活过来了,然后逐渐脱离她的掌控。 克罗格本该死在这里,塞伦涅说不好因她偏转的剧情,会在未来引发一场怎样的风暴。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杀死对方。 何况打不过。 克罗格铺开地垫,物品逐个摆在上面:“孩子,你拯救了我的性命,理应免费从我这得到三件东西。” 听到免费,塞伦涅也不胡思乱想了。 只是…… 望着满地堪称垃圾的货品,她实在难以找到三件有用的东西。 算了, 新手村的流浪商人,不能奢望太多。 免费的就是最好的。 “我是你的话,会选这件旅行装。”克罗格指着那套和它身上相同制式,但要小上许多的皮革旅行装,“你的粗布衬衣防御太低,恐怕蚂蚁都能将它撕碎。” “那就……”塞伦涅想到了那张压在包底的纸,瞥了眼货摊,见克罗格并未将它摆出,“你是不是有造物图纸?” 鳄鱼露出堪称心虚的表情:“造物图纸是什么?” 还藏着掖着呢,塞伦涅暗笑一声。 “不愿意给我就算了,毕竟你也没强迫我破坏法阵不是吗?”她佯装失落,“你本可以不用作出承诺,我还以为黛尔的母亲是个守信的好人。” “……你认识黛尔?” “黛尔从前告诉过我,流浪商人最讲究信用,不然整片大陆的人都不会再同他们交易了。她还说,她的母亲是全大陆最好的商人。”塞伦涅叹气,偷摸抬眼打量克罗格,“我无比怀念当初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光,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她。” “好吧,机灵的小姐,没想到你还知道造物图纸的存在。”克罗格被她的感情牌打得没招了,不情愿地翻出两张图纸,“看在黛尔的份上,这是最后两张了。” 「旧神“工匠”在纸上勾勒寥寥数笔,莱门海姆大陆的山川河海得以被塑造,“工匠”将蕴含神力的图纸赐予冒险者,望其传承祂的意志。」 塞伦涅捏着散发爬行动物味道的空白图纸,并不为说谎感到愧疚。 克罗格:“绘制图纸,就能制作你想要的东西,那些旅行装就是用它批量制作的。不过我得提醒你,图纸不能制作某些专属造物,例如石中剑,光明之神的祷告书,还有金币之类的。” “那房子呢?” “房子?”克罗格被她的话逗笑了,“我还以为只有贵族会在乎房子,不过谁知道呢,图纸可以制作帐篷,篝火之类的东西,或许也能制作房子。” 塞伦涅不甚在意地点头:“那就两张造物图纸,外加一套皮革旅行装。感谢。” 告别痛心的鳄鱼商人,塞伦涅回到公会,享用了一份充满土腥味的晚餐。 使用铁钉和木板给大门和卧室房门安装门闩,怀表时针走向晚上九点。塞伦涅去瞄了眼史莱姆,然后回房,将造物图纸锁在木制宝箱里。 现在太晚了,等白天再尝试绘制图纸吧。 拥有了旅行装,身上这件衬衫就当睡衣。 将油灯挂在床头,她捧起那本睡前读物,眼皮逐渐沉重。 …… “咚。” 不知过了多久,塞伦涅被吵醒了。 她握住法杖,见手里的书不见踪影,旋即松了口气。 原来是书籍落地的声音。 塞伦涅暗笑自己神经过敏,困倦又像潮水般慢慢泛上,懒得下床找书,干脆闭着眼皮在地上乱摸。 手指无意间摸到床板底下一道凹陷痕迹,塞伦涅蓦地睁眼。 床板底下好像刻了字。 是老彼得从前留下的吗? 瞌睡彻底醒了,她下了床,借着灯光俯身打量床板。 没有刻字,只有木板夹缝里的毛刺,但塞伦涅深信之前摸到的绝对不是毛刺。她不死心地拎着油灯,仰躺床底一寸一寸抚过床板,依然什么也没找到。 怪了。 拾起掉在角落的书籍,塞伦涅躺回床上,不安地想,那是她困迷糊所招致的幻觉吗? 也许是幻影墨水书写的文字,这种文字存在片刻后便会消失,但她不认为有人会将其使用在一家公会的床板上。 塞伦涅怀揣着满腹心事睡着了。 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黑暗之中,床下凭空出现一只手,然后又是一只,一只,轮廓重叠,交融,同时在床板刻字,无一例外,都戴着学徒法师手套。 7. 橡木镇07 “没有幻影墨水的痕迹。”玫洛从床底钻出。 “好啦,别再疑神疑鬼的,炼金术师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这里有幻影墨水的话,我在楼下就能闻到。” “何况谁会将这种珍贵墨水抹在你的床板上,相信我,你大概是睡糊涂了。” “锅里还煮着药水,我得回去了。” 她轻轻合上房门。 坐在床上愣神片刻,塞伦涅打算将这件超出认知的怪事放一放。 还有别的事在等着她。 造物图纸摊开,塞伦涅捏着羽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是位绘图好手,但……不知道该制作什么,或者说,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但图纸只有两张。现在的法杖老旧而又简陋,施法还总会卡壳,或许她该制作一柄新的。 但是…… 图纸能重复使用量产造物,塞伦涅不是克罗格那样的流浪商人,她没有售卖造物的途径,只为一柄没有专属效果的法杖浪费图纸,代价太大。 倘若不拘泥于这个世界的法师武器呢? 作为现代人,塞伦涅想到了枪械,等级再高的魔物也经受不住一枚霰弹。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 且不论以工匠的神力能否造出枪械,作为普通公民,塞伦涅没有任何使用枪械的经历,她担心反倒会误伤自己。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造物图纸太少,导致她束手束脚的。 太少…… 塞伦涅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十分钟后,一台复印机的草图出现纸上。 拥有复印机,意味着她能永远复制造物图纸,即便浪费几张,也不会有过大损失。 还来不及感叹自己的智慧,草图在眼前凭空被抹去了。 塞伦涅:“……” 绘制不能被制作的造物并不会损坏图纸,而是会被工匠以残存的神力抹除草图,她的喜悦逐渐冷却。也是,复印机所用的电子元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找到,就算造出来了,这里也没有电使用它。 不过并非没有制作条件不那么苛刻的替代品。 塞伦涅放弃空中楼阁般的幻想,再次画好新的图纸。 「油墨印刷机 木制手动印刷机,可复制所有纸张类物品,旧神“工匠”感叹你的想象力,授予工匠赠礼一份。 制作原料:墨水20g,木材x15」 盯着文本描述,她不禁睁大双眼。 工匠赠礼? 这倒出乎塞伦涅预料,游戏里可没有绘图就能得到奖励的设定。不过玩家惯常会用图纸制作武器之类的造物,没人会想到打造一台印刷机。 所以……是因为她绘制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阵柔和的光芒过后,工匠赠礼自纸上浮现。 「初级工匠礼包 铁斧x1,铁镐x1,铁铲x1」 塞伦涅恍惚以为她在玩种田游戏。 这难道不是种田游戏初始道具标配吗?就差锄头和浇水壶了,感觉工匠好像在暗示什么。不过正好没有采集类道具,塞伦涅满足地将三件礼物塞进包里。 小半瓶墨水倒下,被纸张妥帖吸收,制作原料里的墨水20g被抹除了。也就是说,再放入十五份木材,她就能拥有莱门海姆大陆史上第一台印刷机了。 - 从那日起,列侬便时刻驾车到公会门口待命。 不是没想过夜晚溜走,只是他一出橡木镇,就遭遇了徘徊的魔物,还不幸折损一匹好马。见到塞伦涅,他赶忙迎上去:“小姐,今日要出门吗?” “去附近的森林。” “森林?”列侬皱眉,“去森林干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及时打住:“抱歉,暗影森林就在橡木镇北边不远处,不过……”列侬缩了缩脖子,好像想起了可怕的东西,“不过我认为还是去河湾后面的树林吧,远了些,但来回也就小半日车程。” 塞伦涅本想询问原因,这时回忆起了什么,眯着眼笑:“那就去暗影森林吧。” 列侬:“……” 橡木镇独自坐落于缓坡中段,南部往下是河湾与零星村落,大多都已废弃,落寞稀疏的树林在河湾更往南的地方。橡木镇北部则是暗影森林,林地径直延伸至坡顶。 马车驶在小路上,隔着铁皮车厢,列侬的声音沉闷响起。 “小姐,我能不能将您放在靠近暗影森林的路口那?” 塞伦涅猜到他恐惧的原因,但仍旧装作不知情:“为什么?” “暗影森林是织咒蛛和兽人的栖息地,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它们的可怕。织咒蛛就不说了,但被那群兽人逮住的话……” 兽人会奴役人类。 塞伦涅知道他想说这个,似笑非笑:“听起来,你似乎见识过它们的可怕之处了。” 列侬不作声了。 那晚他遭遇的,正是游荡于森林边界的兽人,当中就有被它们奴役的人类,那个男人依附于魔物的样子至今都令他胆寒。 人类怎会是那副德行。 不过这些他不打算告诉塞伦涅,这个女人死了最好。 “好的,你就在森林边缘放我下车。” 塞伦涅答应他并非出于善意,只是不想和这样懦弱阴险的累赘一同踏足魔物领地。下车,她指使列侬在此等待,随后向暗影森林走去。 树冠遮天蔽日。 暗影森林正如它的名字,暗得宛若暗夜降临。森林本该是天然宝库,但这里除了树木和野兽排泄物外什么也没有,衰朽的土地只能滋养这些鬼影婆娑的乔木。 担心砍树声会吸引魔物,塞伦涅在陡斜林地边缘停下脚步。 伐木是门技术活,对于从未有过此类经历的塞伦涅,尤其是。不消多时,旅行装里就闷出了一身汗。 中途还吃了半份罐头当作午餐。 约二十公分的树干等同一份木材,大概装了一百份,旅行包的负重就彻底满了。埋好空罐,谨防野兽循着气味找来,塞伦涅没有着急离开。 她在等一个时机。 坐在树下,塞伦涅盯着怀表,安静地回忆游戏剧情。就在她起身的同时,森林深处陡然响起一声吼叫。 - 起因是一只落单兽人无意间落入蛛巢,还压扁一窝蛛卵,引得织咒蛛们勃然大怒。 兽人穴居洞窟,织咒蛛蛰伏地底,两方族群相安无事百年,而那具被 扔出巢穴的兽人尸体,顷刻间使暗影森林化作战场。 兽人佩戴皮革制的腕甲与胫甲,上身肌肉虬结,獠牙间泻出怒吼,巨型棍棒抡下,抡倒一片织咒蛛。 只是林间最天然的战士,面对繁殖速度堪称可怖的织咒蛛,也难免落于下风。 蛛群倾巢而出,如永不褪却的浪潮,交织满地乌色汪洋。被毒杀的兽人倒在蛛类残骸中,浓郁腥臭萦绕林间。 没有计谋,没有阵型,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意。鲜血是暴虐最好的养料,它们甚至难以也无心分辩,死在手下的究竟是同类,还是敌人。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魔物不会知道,战场之上的繁叶簇影中,灰蓝眼睛正窥视着它们的死亡。 塞伦涅垂眸安坐树枝上,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生命的消亡于她而言,不过是抹除数据。那些即将消逝的灵魂,正不断钻入她手腕上的印记。 经验值只会属于在场唯一的职业者,荆棘印记已被填满,静待主人进阶。 此刻她就是上帝,是引发所有的造物者。 刷怪?简单。 底下厮杀仍未停歇,尽管有些惋惜溢出的经验值,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不寻常的气息蔓延开。 只见一抹影子在兽人脚边穿梭,直逼蛛群。 塞伦涅坐直身体,落在那道人影上的眸光暗了几分。 男人五官隐于满脸脏污之中,黑发披散,腰间缠绕破布,活脱脱像个野人。不同于兽人,他纤细得不像话,不过这反倒为他在战场上赢得些许优势。 泥污难掩堪称美丽的薄肌线条,脊椎骨被薄薄的皮肤覆盖,像一枚亟待剖开的茧。他腰身灵活避过含毒的口器,巨型棍棒抡翻蛛群。 男人效仿兽人吐出一声嘶吼,声音嘶哑而又羸弱。 他忠诚地,为奴役自己的族群战斗。 塞伦涅勾起唇角。 不长眼的棍棒在他腰腹烙下淤青,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映在塞伦涅眼中,却沉寂地归于那片无风无浪的海面。只有她知道,男人今日不会死在这里。 尽管她很希望对方死去。 在树上恶毒地放一记法术,她有把握杀死男人,但那无疑会向魔物揭示她的存在。 塞伦涅安静等待着,眼角余光蓦地暗下,她连忙压低呼吸。 扭曲怪异的巨大阴影正在靠近。 林间更暗了。 阴影在树影中显出真容——一条粗壮的蛛腿,然后又是一条……地面都为之颤动。蛛王踏着被挤落的树叶走来,俯视兽人,口器愤怒地翕动。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论什么物种,面对巨物都会有着本能的恐惧。在无形的,摄人心魄的压迫感中,兽人逐渐萌生退意。 但袭来的蛛腿吝惜给予生还的可能。 劲风裹挟着男人狠狠砸到树干上,嘴里呛出一口血沫,透过朦胧的视野,见蛛王逼近兽人,他不顾昏沉的意识挣扎起身。 但这只会是徒劳,他左右不了兽人族注定的命运。 塞伦涅对血腥场面深感疲惫,鬼影般落地,离战场远去了。 所有织咒蛛都已经出巢,现在是她的时间。 8. 橡木镇08 被玫洛炸塌的豁口嵌在石壁,遍地焦黑,难怪当初蛛群死咬着她不放,塞伦涅侧身挤过夹缝,踩到鸟类的遗骸。 如果《终焉王座》是款5D游戏,或许所有玩家都将闻到蛛巢里的气味,可惜现在只有塞伦涅独自享受。 她使劲揉了揉鼻子。 腐臭来源是误入森林者的尸身,它们烂在路边,腹腔里挤满了蛛卵。 在织咒蛛眼里,这是最好的,孕育幼蛛的温床。 塞伦涅放弃踩破蛛卵的欲望,以防织咒蛛循着气味追踪到橡木镇。 蛛巢造的像座地宫,依照回忆中的路线,她向深处走去,驻留巢穴的幼蛛被惊到缝隙里,尚未觉醒攻击性,因而塞伦涅没有搭理它们。 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瘦长,揉进黏湿的蛛丝中,漫天的网使蛛巢像一间白色墓室。 忍痛扔掉一份木材,塞伦涅扯下几份蛛丝,捆好塞进包里,学徒法师手套隔绝了上面使人麻痹的毒素。 它们是不错的纤维材料,韧性很强。等印刷机制作好,造物图纸就富裕了,她要尽可能多地采集材料。 向前走了几分钟,塞伦涅来到分岔路口。 右边通往地底深处的蛛王巢穴,现在那只可怕的怪物还没归家。她想了想,向左边窄一些的甬道走去。 甬道依旧漫天蛛网,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塞伦涅在尽头的白色墙壁前停下。蛛丝将墙缠得密不透风,密得有些反常。 对于渴望宝物的冒险者而言,无疑是某种暗示。 霜之刃斩断蛛丝,露出后面的腔室,充盈着淡蓝色的缱绻光辉。 盯着那簇蓝色晶石,塞伦涅弯起嘴角。 「辉晶 蕴含魔法的矿石,较于其他种类的矿石质地更脆。它是最好的魔法传导载体,可用于制作法杖,法术炼金药水等物品。」 法杖原料! 想到很快就能淘汰她的破烂法杖,塞伦涅浑身充满干劲。 铁镐沿着辉晶缝隙敲击,塞伦涅谨慎地收着手腕力道,以免将性脆的晶石砸得粉碎。 很快,浅蓝色光辉消失,地上只剩光秃秃的矿床。 这簇辉晶并不大,堪堪采集到了三份。不过对于现在的她完全够用,除去打造法杖的用料,还能余出一枚装进油灯,这样就不用耗费火柴了。 退回分岔路口,她朝着蛛王巢穴前进。 暗河永无止尽地流淌,往深处走,那种挤压石壁的声响就愈发清晰。 塞伦涅走出甬道,踏上狭窄的平台。 如巨兽腹腔般巨大的穹顶之下,脚边几英尺外,是一片黑洞洞的深渊。 “就是这里了。” 油灯光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稀薄得像要被吞噬的尘埃。厚实的蛛网在石壁间粘连,一层一层没入底部。 深呼一口气,她踏上那些苍白的阶梯。 - 织咒蛛正在打扫最后的战场,蛛王摩挲前肢,搓掉黏附的碎肉。 从此暗影森林就是蛛群的天下,再没有活物会侵扰它们。 它盯着昏厥的男人。 漂亮的人类,孩子们会喜欢的。 扛起男人,蛛群退回到阴影中。 织咒蛛会在夏末产卵,正值蛛王产卵期,它迫不及待地赶往巢穴。 粗暴地将男人扔在蛛丝中,口器就要触上柔软腹部,醉心于新生命诞生的蛛王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畸石后面,白光破开黑暗。 “扑哧。” 蛛王愣怔盯着面前尚且完好的肌肤,眼珠爆发痛楚。 它的一只蛛眼被法术打碎了。 塞伦涅自畸石后头现身,油灯从衣服下摆露出,让她沐浴在浅蓝色的光晕中。她用辉晶替代了烛火,尺寸意外契合。 经过手套强化的幻影光束,不再出现半路消失的趋势,隔得远了,也能轻松命中敌人。 拔出霜之刃,她劲风般向翻倒在地的蛛王掠去。 所有动物的腹部都是脆弱的,即便是未附魔的霜之刃,也能轻易刺穿蛛腹。 塞伦涅避开疯狂挣扎的蛛腿,眼中透出漠然的光,双手攥紧刀柄,狠命往蛛腹招呼。 算好时间,赶在对方猛地翻身之前,她一个后撤落地,扯开距离躲过袭来的蛛腿。 织咒蛛的痛觉相对人类并不敏感,只凭破坏一只眼睛,难以消磨它的攻击性。 仅剩的两只蛛眼映着塞伦涅的身影。 蜘蛛眼睛多为复数,蛛王本该生着第四只眼睛的地方却只有空洞的凹陷,使它更像一只畸形的怪物。杀意浮上水面,它裹挟想要撕碎敌人的恨意,投下巨大阴影追逐着塞伦涅的脚步。 普攻对拥有牢固外壳的蛛王,只能造成血皮伤害,打败这只怪物最好的方法,是逐一破坏蛛眼,在它陷入僵直后攻击腹部。 对于近战职业,无疑是场恶战,近身意味着还得顾忌频繁落下的蛛腿,但塞伦涅是法师。 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战场。 好在巢穴空间很大,她始终与蛛王拉开距离周旋,嘴里吐出咏唱,幻影光束很快打碎第二只蛛眼。 织咒蛛血液也是含有剧毒的,霜之刃不见怜悯地刺下,塞伦涅的攻击狠戾又有章法,谨慎地不让溅出的浆液沾上脸颊。 血量仅剩三分之一。 蛛王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类极为难缠,它停下永无休止的追逐,口器翕动,像在捕食空气,亦或是……别的什么。 不好! 塞伦涅当即催动魔法,想在它停止攻击时,破坏最后的蛛眼。 法杖却没有动静。 该死的,她在心里咆哮,这破烂又卡壳了! 错失良机,想要近身使用霜之刃也来不及了。 巢穴内响起宛如呓语的低沉嗡鸣。 塞伦涅霎时陷入了令人眩晕的耳鸣,尽管捂住耳朵,但她仍然感觉有只手钻入脑袋,指甲轻轻挠着她的头盖骨。 所有蛛丝都为之震颤,一层一层,递进至巢穴上空。 密密麻麻的声音在石壁空腔回响。 上方洞口落下无数黑影,整个蛛巢的织咒蛛都被召唤于此。压下几欲呕吐的欲望,塞伦涅满地翻滚,避过从天而降的敌人,她没有佩戴头盔,被抱住脑袋的话就糟了。 在此间隙,幻影光束炸翻一片织咒蛛。 只是它们太多,塞伦涅实在分身乏术,就算一刻不停翻滚,裤腿仍是不可避免被凿出几道咬痕,皮革面料让毒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她庆幸拥有这套皮革旅行装,原本的粗布衬衣难以抵挡织咒蛛口器,倘若被注入麻痹神经的毒素,只有等死的份。 巨大阴影瞬间逼至身后,电光石火间,落下的蛛腿砸中法杖。 若非塞伦涅时刻分神注意蛛王走向,及时以法杖挡下攻击,恐怕她的肋骨已经碎了。尽管分散大部分作用力,她仍是被挥了出去,脊背砸上畸石。 喉咙泛起甜腥味。 独眼盯着挣扎起身的人类,蛛王愉快地蠕动足肢。那柄法杖— —它已然断成两截,在混乱中滚到一边。 塞伦涅浑身血液都凉了。 身体疼得不像话,内脏好似错位。没了法杖,她像流落孤岛的落难者,就要被浪潮吞噬了。 那个瞬间,脑海中涌上很多念头。 早知道就不来暗影森林了,不,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在那晚抢修bug,跳票就跳票吧,至少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又或许,她就不应该制作这个游戏。 她会死在这里吗? 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未免太悲惨了。 蛛群靠近。 塞伦涅蓦地陷入麻木的心境,被逼到绝境之人总是会有孤注一掷的胆量,她不会原地等死。 何况她并非无所凭依。 无措,惊惧,绝望逐渐褪却,当初制作这个副本的记忆覆盖了那些情绪。 没什么可怕的,她是最熟悉这个世界的人,她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塞伦涅提起霜之刃。 作为初期遭遇的魔物,蛛王的攻击招数无疑是单调的。 “与蛛王距离过远时,它会朝玩家的方向喷出一柱毒液。”塞伦涅默念。 墨绿色液体自口器射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俯身避过毒液,零星几点溅到身上,但造成的伤害被皮革护甲的防御抵消了。 “近身后蛛王会下砸蛛腿,再接一记扫荡。” 没再管织咒蛛群,塞伦涅小腿肌肉绷紧,灵活走位,踏过它们之间的空隙,转眼逼至蛛王面前。诱导对方使出这招,她瞬间后撤,稳住身形,以应对最后的攻击。 “蛛王旋转巨大的身体,蛛腿会以可怖的气势,屏退眼前所有敌人。 反直觉的是,倘若玩家不翻攻略,他们很难想到,那个瞬间,蛛腿和口器之间的那一小块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塞伦涅猛地向前翻滚。 此刻她离蛛王很近,近到甚至能透过蛛眼,窥见自己被放大的,因杀意而有些扭曲的脸膛,肾上腺素飙升,她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这轮攻击过后,蛛王会有片刻硬直。” 就是现在! 霜之刃刺穿蛛眼,刀柄旋转,最后一只也被绞碎了。 它抵达了注定的死亡。 塞伦涅跃上蛛腹,倾注全力,咬牙刺下刀刃,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那是蛛王的灵魂。 织咒蛛失去它们的领袖,再也没有攻击欲望,慌乱地缩回阴影中,巢穴重归死寂。 结束了。 塞伦涅撑着霜之刃,肺疼得像要炸开。她弓腰喘着粗气,目光落到脚下。 尸体边掉落几件泛着白光的东西。 她泛起笑意,该领取奖励了。 「未能诞生的蛛眼 蛛王阿拉克涅的第四只眼睛,这只眼睛未能和它一起诞生,终年隐藏在头颅内,使用后可召唤织咒蛛群为拥有者战斗。」 黑色蛛眼躺在掌心,经年累月的包裹造就了硬实的质地,像枚黑珍珠,全然没有属于眼球的滑腻感。 专属效果很实用,尽管普通织咒蛛攻击不高,但能吸引敌人的仇恨。 不过这仍不是最令塞伦涅喜悦的,拾起另外的掉落物,眼角余光瞥见了诡异的东西。 塞伦涅浑身僵住,无形压迫笼罩着她,甚至比面对蛛王时还要强烈百倍,乃至四肢百骸都窜起寒意。 糟糕,怎么会忘了那玩意?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提刀向男人狂奔。 9. 橡木镇09 黑色血管般的根系缠住男人,巢穴顷刻氤氲古老邪恶的气息,他在昏迷中漏出痛苦的呻吟。根系蠕动着,满怀恶意地想要将他吞没。 快出残影的寒光晃过。 被霜之刃斩断的根须落地,它们停止蠕动,瞬间枯萎。塞伦涅面色苍白,眼底惊悸呼之欲出。 而后,刀刃疯了似的挥舞,溅起黑色碎屑。根系终于放开男人,缠绕着向她摇晃。 那一瞬间,塞伦涅陷入迷乱的幻觉。 根须仿佛生出密密麻麻的眼睛,正木然地盯着她,虚妄压迫感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很难以现有语言描述,就像隐在水面之下的黑影,亦或是卷心菜里的蛞蝓,让人作呕,让人想要脱离,又按耐不住一瞥究竟的欲望。 悄然逼近的恶意,正无孔不入地侵袭她的大脑。 不能陷进去。 塞伦涅死死咬住下唇,在疼痛中逐渐寻回理智。 根系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只有地上枯萎的断须,昭示它们于某刻存在过。 塞伦涅迷瞪地想,这玩意本来就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长刀入鞘,她注视着昏迷的男人。 暗物质腐化了他的半张左脸,皮肤生出类似鸦羽的黑色物质,左眼也被吞噬了。 还是迟了些,好在他没有彻底堕化。 就算毁容,也不难瞧出男人有张极富有美感的脸,若非被兽人奴役,这副面孔或许会出现在某个贵族晚宴。 他卧在绸缎般的黑发上,皮肤被衬托得愈显苍白。自幼时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鼻骨秀挺,往下,是缺乏血色的薄唇。 令人想起大理石雕刻的塑像。 他是塞伦涅最好的造物,之一。若世人皆为陶土,那他就是最受陶工喜爱的那一块。 堕落的魔王别尔莫缇斯。 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现在的时间点,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堕落魔王别尔莫缇斯 玩家所会面临的最终敌人。 幼时被奴役的可怜人类,兽人族惨遭屠戮后,他在地底深处的蛛巢,怀抱着本不该拥有的仇恨与绝望,甘愿让肉身化作旧神“堕落之神”的容器。 在那之后,别尔莫缇斯仅有的人性也被祂蚕食。他在黑暗中腐化,化作一个满含杀意的怪物,最终抵达终焉的王座,开启莱门海姆大陆最为悲惨的时代,然后孤独地等待下任终焉之王将其杀死。」 塞伦涅正位于别尔莫缇斯初遇堕落之神的时间点。 她斩断代表堕落之神残存神性的根系,彻底得罪了对方,但并不后悔。阻止别尔莫缇斯坐上终焉王座,对她,或者说对整片大陆,都是件好事。 男人睫毛颤了颤,右眼蓦地睁开。 瞳色并非大陆常见的蓝或绿,而是深不见底的黑,古典欧洲面孔恰当糅合属于东方的柔美,称之艺术品也不过分。 被对方掐着脖子压在地上时,塞伦涅仍旧这么出神地想。 霜之刃被撞到远处。 灼热的气息铺洒鼻尖,那双手几乎要掐断她的喉骨,落在身上的目光,诉诸浓重杀意。兽人惨死招致的恨意仍然残留心底,男人陷入癫狂的境地,恨不得杀死眼前所有活物。 都走到这里了,塞伦涅当然不打算死在他手上。颈间桎梏同样燃起她的怒火,她攥紧拳头,拼命砸向对方脆弱的腰侧。 压迫感一点未松。 经过兽人终年驯化鞭笞,男人的痛觉阈值堪称可怕,即便是无职业者,也不输一位战士。难怪堕落之神要将别尔莫缇斯选作容器,他是最完美的载体。 塞伦涅放弃了与他肉搏,脸色涨红,挣扎着将手触上旅行包。 兽性驱使男人再次使劲,见塞伦涅闭眼,喘息染上激动的战栗。 沉溺于杀意之中的男人没有意识到,某物正悄然缠上他的脖子,纤细柔韧,让肌肤隐约泛起酥麻的痒意。 而那双原本阖上的眼睛,正迸出阴冷的光,像面对一件死物。 男人的脸膛染上一丝迷惘,他慢慢软了腰身,手掌不受控制脱离塞伦涅颈部,喉咙里像堵了湿棉花。 麻痹的身体被猛地压住。 塞伦涅跪坐在他身上,手里蛛丝将对方的皮肤勒出血痕,毒素瞬间渗入皮肉,黑斑蔓延至下颌。 他们仍然挨得很近,痛苦的喘息打在塞伦涅颈间,湿热感让她很不舒服。 失去对身体的掌控,男人眼尾无措地泛红。塞伦涅隐约听见一丝哭腔,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个男人,要么化作她的垫脚石,要么,化作尸体。 她很乐意选择后者。 胳膊猛地一拽,蛛丝绷断了。 被压着的身体逐渐绵软,塞伦涅扔掉蛛丝,抚上男人颈侧,微弱脉搏轻挠着她的指尖。 还没死,只是昏迷了。 她有些遗憾地起身,拾起霜之刃,刀尖点在男人心口。 那副美丽的身体正无知地承受着杀意,只要往下一刺,堕落的魔王,这个游戏里最大的阻碍,就将不复存在。 魂穿塞伦涅不过三天,三天内,她打败过很多魔物,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刀尖有些抖。 没事的,只不过是一串数据罢了。精心编写的数据,与批量复制的数据,说到底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 塞伦涅坐在地上小口喘气。 她累极了,今晚的睡眠时间恐怕得提前一个小时。 男人胸膛轻轻起伏,除了逐渐蔓延的蛛毒,他没有任何外伤。 歇了一会,塞伦涅掏出几份木材和蛛丝,编织了一个类似滚木的东西,然后将昏迷的男人捆在上面。 最终停手的原因并非心软或是怯懦,而是有别的打算。 未经堕化的男人仍是一块亟待塑造的陶土,能被兽人驯化的人类,未必不能被她驯化。 尽管滚木分摊了部分重量,但塞伦涅仍旧有些吃力,回到森林边缘时,手腕几乎失去知觉。 阴影中晃过一道人影。 塞伦涅抹去脑门上的汗珠:“出来吧,我还以为你绝不会靠近暗影森林呢,令人惊讶。”< /p>列侬从树后走出,干笑:“小姐,您离开太久了,我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想去森林里找您。” “这样啊。”塞伦涅轻笑,“我还以为,你是估摸着我已经被兽人杀死,想来找找尸体上有什么好东西呢。” 列侬脸色白了一瞬。 他的眼神无意间落到滚木上,感觉那人有些眼熟,旋即想到了什么,连忙后退:“这位是……?” “将这个人拖回马车,用你的马鞭捆好他,捆牢些。他挣脱的话,你可有大麻烦了。” 将烂摊子扔给他,塞伦涅转身回到林中:“再等我会。” - 塞伦涅和战战兢兢的列侬将男人抬进地下室,锁上暗门,她还是不大放心,又搬来小圆桌压在上面。 玫洛听见动静,房门拉开一条缝隙:“怎么了?” “没事。”塞伦涅打发走列侬,“这阵子你别靠近地下室。” 门缝透出一道探究的目光:“地下室里有什么?” “额。”塞伦涅不打算告诉对方,她囚禁了一个男人,以免吓跑这位仅有的租客,“一只……烈性犬,不说这个了,你有时间吗?我想与你交易。” 玫洛没再多问,将她请进房间:“坐吧。” 话是这么说,但房间里几乎找不到能坐的地方。塞伦涅谨慎地绕开地上散落的纸页,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词。 醉心于炼金术的疯狂学者。 倘若原世界线的玫洛还活着,或许会被塑造成这样的形象。 玫洛搬走那些连着软管的玻璃瓶:“坐这。” 在被药水腐蚀的木椅落座,塞伦涅抬头,望向对角梁柱上垂挂着的风干药草。鼠尾草,大蒜,薄荷,迷迭香,还有很多她不认得,等等……她盯着那张肉色皮革,那是人皮吗? “那是地面亚人的皮肤,我从流浪商人手里买下的。”玫洛坐在书堆上,“抱歉,房间有些乱,那么你要交易什么?” 何止有些,塞伦涅心说,从包里掏出两份铁灰色的东西。 玫洛的眼神都直了:“光明之神在上啊,你竟然得到了织咒蛛王的外壳,它们正是进阶药水的原料,请务必卖给我!” 塞伦涅露出一抹浅笑:“我想委托你为我炼制进阶药水,至于另外一份外壳,你可以按你的想法使用它。” 各阶级的进阶药水所用原料并不相同,这意味着塞伦涅留着它们,也没有太大意义,倒不如卖给玫洛。等玫洛进阶鼠尾草级,她的炼金典籍也能解锁更多药水配方。 玫洛从角落里的盆栽摘下几份药草,连同外壳郑重地放投入锅内,刺鼻香气瞬间弥漫。 塞伦涅想起什么:“你会制作解毒药水吗?” “当然,那是最基础的炼金药水。”玫洛忙着低头搅动长柄勺,“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得到蛛王外壳的?” 撇去别尔莫缇斯的部分,塞伦涅大致向她叙述了在暗影森林的经历,话音未落,厨房传来一声巨响。 玫洛吓得长柄勺险些落入锅里:“你的宠物犬好像醒了。” 10. 橡木镇10 打开暗门,塞伦涅见到的就是那只黑瞳。 男人被蛛丝捆了个结实,倒在楼梯上挣扎。 身负蛛毒还能苏醒,这人身体当真强得不像话。塞伦涅钳住他的下巴,灌入解毒药水,然后拖回地下室。 暗门在身后合上了。 不愧是炼金术师出品的药水,黑斑很快褪去,男人蜷缩在墙角低声咳嗽,左脸黑色的羽状物使他像离巢的幼鸟,有那么一丝可怜的意味。 塞伦涅冷漠地想,很有欺骗性。 毒性彻底解除,男人狭长的眼睛染上狠戾,弓起腰身,不顾束缚的桎梏蹿向塞伦涅。 当然扑了个空,塞伦涅早就退开,安静地注视他砸在地上。 男人不甘咬牙,猎犬般精瘦的腰肢随着喘息起伏。隐于发丝下的眼神,阴冷地黏在她身上。 真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塞伦涅靠在墙上出神地想,如何驯服这人,也是件麻烦事。她自然不会像兽人那样鞭打对方,不到最后一刻,她并不想使用粗暴手段。 那么食物呢? 对方有阵子没进食,也该饿了。 将吃剩的半份罐头扔给他,塞伦涅放轻声音,尽量表现得友好:“吃吧。” 随后她感受到了一股不经掩饰的嫌恶。 不会吧,她珍藏的口粮难道还不如兽人施舍的食物吗? 见对方又有攻击迹象,塞伦涅不得不想到一种让她不屑的方法。 打嘴炮。 魔王别尔莫缇斯不为人知的前半生,是个有些俗套的故事。 他的贵族母亲,顶着被逐出家族的压力,与来自东方大陆的男人诞下了他。他的童年是幸福的,至少六岁以前是这样的。 六岁那年,载着一家人的马车途径森林边缘时,不幸遭遇了游荡的兽人,父母被残忍地杀死,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兽人放过了他,代价是被永远囚在暗影森林中。 兽人族没有语言系统,十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道他的语言退化到哪种地步了。 “别尔。”塞伦涅最终还是这么称呼他。 那个被别尔莫缇斯遗忘的名字,她也记不起来了,但那不重要。 男人将在此刻被造物者赋予新生。 听到陌生的名字,别尔没什么反应。 “听着,关于那些兽人的死,我很遗憾,但那不是我的错。”塞伦涅和他保持安全距离,耐着性子说,“我杀死蛛王,阻止了你化作蛛卵温床的命运,也算替你复仇了,你的感谢或许可以温和一些。” 回报她的是一声嘶吼。 别尔没有听懂她的话,亦或是不愿去听。他拼命翻滚,尝试挣脱蛛丝,苍白皮肤被勒出血痕。 塞伦涅沉默片刻,耐心彻底耗尽了。 算了,她就不该奢望什么温和的方法。 作为造物者,这些造物只不过是她的附属品,不用顾及他们的感受。 “妈妈。” 棍棒在空中停下了。 他在叫妈妈? 或许是爸爸,塞伦涅没听清。 他呼唤的是亲生父母,还是奴役自己的兽人? 被她阴影笼罩的瘦弱身体正在颤抖,纵使别尔再怎么被仇恨蒙蔽,也终于意识到他所做的只是徒劳。 额头抵着的那块地面落下几枚水珠。 听着低哑啜泣,塞伦涅叹了口气,脚边出现一只铁笼。 脏兮兮的,锈迹斑斑的铁笼。 一小时前。 将别尔扔给列侬,塞伦涅去了兽人族栖息的洞穴。 熄灭的篝火边散落野兽遗骸,她翻找片刻,拾起一根完整的肋骨。弧形肋骨绑上蛛丝,可以制作简易骨弓,将来想要打猎的话,就不用浪费魔法了。 作为穴居暗影森林的种族,兽人拥有的物资实在匮乏,塞伦涅又捡了些老旧的皮革腕甲,放入空出部分负重的旅行包,尽管这个尺寸她用不上,但能卖给克罗格或别的流浪商人。 还有一柄生锈的锄头。 塞伦涅:“……” 这下种田道具齐活了。 洞穴尽头是一座小型祭坛,兽人族显然没有祭拜意识,它已经废弃多年,存在于兽人迁徙至此之前。 祭坛后面的神像头戴方巾,满是肌肉的胳膊握着铁锤。荒废并非消磨祂的神性,颇有气势地注视着来者。 塞伦涅与祂对望一会,旋即双手交握,不怎么虔诚地低头祈祷,随后神像底部的暗格打开了。 暗格里的东西泛着铜色。 「工匠戒指 此为旧神“工匠”赐予虔诚信徒的礼物,一如“工匠”古朴的性格,它的外表并不奢华,佩戴后野外采集掉落率+30% 神祗戒指套装1/7」 塞伦涅戴上戒指,不愧是属于旧神的道具,野外采集掉落率+30%,这意味着如果她在砍树时佩戴了这枚戒指,原本的100份木材最终会掉落130份。 祭坛旁边是一只铁笼,并不起眼,甚至连张垫子都没有。 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蜷在笼中的男人,那幅景象与此刻的别尔重叠了。塞伦涅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要带回铁笼,总之它发挥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别尔嗅到熟悉的气味,钻进笼中。 铁笼对他来说太小了,他像蜷缩的胎儿,发丝妥帖地裹覆身体,好似回到子宫里,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塞伦涅悄悄退出地下室。 玫洛已经开始炼制第二份进阶药水了:“你的那份在桌上。” 瓶中液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塞伦涅凑近闻了闻,并无想象中的刺鼻气味。 尽管不是初次见到,但她仍旧感叹炼金术的玄妙之处。那些乱七八糟的原料,经由玫洛之手,竟能让它们纯净如初,回归水的本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光是托着瓶子,手掌便感到一股暖流。 入口也是无味的。 塞伦涅搁下空瓶,深呼几口气,体内充盈的满足感昭示她已然抵达下个阶级,伤口也愈合了。胸口暖意蔓延,她闭眼,忠实地感受身体的蜕变。 她盯着手腕上的鼠尾草印记,满足地笑了。 玫洛:“恭喜,那么该说说价格的事了。” 有租赁合约在前,进阶药水很难像普通交易时那样明码标价,何况其中一门原料还是塞伦涅提供的。 以及,塞伦涅是玫洛抵达橡木镇后的第一位顾客,她还没挣到什么钱。 玫洛不是爱贪便宜的性格,当然塞伦涅也不会让她贪,于是她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我会在橡木镇待上几个月,租住期间,每周给你三份治疗药水,作为蛛王外壳的报酬,如何?” 作为基础炼金药水,治疗药水的价格不算太高,她偷偷瞄了塞伦涅一眼,生怕对方不同意:“那瓶解毒药水就当送你的。” “可以。”塞伦涅意外地干脆。 外出寻宝难免受伤,塞伦涅原本打算等有钱了,便雇佣一位拥有治疗术的神职职业者,不过治疗药水也不失为稳定的疗愈手段。 “交易愉快。”玫洛松了口气,“我现在正好有三瓶治疗药水。” - 塞伦涅抬头望着形似绞刑架的油墨印刷机。 “好大……” 它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卧室,塞伦涅想着,以后若是再制作大小不定的造物,可不能草率地在房间取出。 空白造物图纸放在下方平台,她垫脚握住拉杆。 这玩意和历史上的油墨印刷机还不 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工匠有意为难。总之,她吭哧瘪肚地拉了一个小时拉杆,终于复印好了一张图纸。 塞伦涅瘫在床上绝望地想,这样不行。 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本身就有诸多限制,耗费时间在印刷图纸上,意味着她得压缩外出或是睡眠时间,至少现阶段是不划算的。 雇佣镇民给她打工呢? 但那样会有一笔支出,无论时间还是金钱,都不是她能轻易损耗的。列侬倒是免费劳工,但她不放心让对方单独待在自己卧室里。 塞伦涅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之后制作什么呢? 该有新的法杖了,现有的这柄断裂法杖差点将她害死。原料的话辉晶和木材就好,她都有。 回复得差不多,塞伦涅正打算起身绘制图纸,神情蓦地僵住了。 身体没动。 她尝试抬起手指,它们却像脱离控制般,仍然搁在床上。 鬼压床?还是有人对她使用了什么法术? 塞伦涅本能地感到恐惧,无论如何挣扎,身体都像被禁锢住了,眼神被迫停在天花板上。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浮现。 黑色的鸦羽……它们苔藓般从木板中生出,然后是一张脸,一张覆满羽毛的脸。 塞伦涅好似掉进冰窟,心脏猛烈的脉动被那股寒意压制住。 堕落之神…… 祂这么快就来寻仇了? “塞伦涅……”那张脸呼唤着她。 祂睁开双眼,里面是血红色的湖泊,鲜血自眼眶坠落,砸在塞伦涅的脸上。 黏稠,湿润。 塞伦涅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原来是梦,她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不对,脸上的湿意还在,她低下头。 掉在腿上的史莱姆蠕动着。 “……你怎么出逃了?”塞伦涅捧着史莱姆,瞥见房门下的缝隙,恍然大悟。 赶往隔壁房间,如她所料,地上满是史莱姆。它们钻出了铁箱缝隙,甚至有一只从门缝来到她的卧室。 还好没往鼻孔里钻。 将史莱姆们送回铁箱,塞伦涅想着新法杖的制作该推迟了,当务之急是要给史莱姆造个封闭式的新家,免得它们满屋乱蹿。 箱底躺着几份史莱姆胶,她取出一份粘合折断的法杖,然后尝试使用月光术。 光珠浮现。 这破烂的生命倒是顽强,尽管不太雅观,但旧法杖还能凑合着用。 回到卧室,塞伦涅坐在床前,片刻后小型茅草屋出现在图纸上。 「史莱姆小屋 适合史莱姆宝宝体质的温馨小屋。 制作原料:木材x20,干草x30,石料x5」 这回工匠没再赠礼了。 塞伦涅是按照鸡窝构造绘制的史莱姆小屋,就算以后不养史莱姆了,还能养些别的家畜。外墙是木制的,上午采集的木材还有多余,至于石料,大概是用在水槽上的,现在还没有。 塞伦涅叹气,又有的忙活了。 干草的话,她回忆了一下……前院不就有吗!感谢老彼得的懒惰。 天色渐暗。 塞伦涅在整洁的前院放下霜之刃,将干草捆搬进房子。 回房前,她去了地下室。别尔仍然蜷在笼中,不过地上的罐头已经空了。 尽管之前小睡了一会,但一挨到床板,困倦便再次袭来。塞伦涅眨眨酸涩的眼睛,盯着手腕上的鼠尾草印记。 明日该去沉没要塞了,翁可托的宝藏还在等她。 整理出旅行包里的杂物,她放入治疗药水和霜之刃,然后安心入睡。 然而次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她的规划。 11. 橡木镇11 早餐后,塞伦涅愣怔地盯着空了的橱柜。 连泥巴罐头都没得吃了。 白天前往沉没要塞的话,今晚就得饿着肚子入睡。 塞伦涅想吃肉,摄入蛋白质过少,她总是感到乏力,有时起身都会眩晕。作为出生在沿海地区的人,她很怀念软滑鲜美的鱼肉…… 等等,不是有钓竿吗? 重新整理好物品,塞伦涅走出公会,头上掠过一道阴影。 信鸽飞过,扔下的东西正好落在她脚边。 塞伦涅拾起那卷手抄纸,瞥了眼抬头——莱门海姆日报,随后耳边响起破空声。不知是哪间房子射出箭矢,信鸽颈部迸出血珠,坠落在地。 可怜的鸽子,也不知道今晚会躺上谁的餐桌。 塞伦涅摇摇头,叫醒车厢里打盹的列侬:“载我去河湾。” 驶到钟楼底下,她叫停马车,打算去克罗格那里卖掉在暗影森林找到的物资,然后再买一套旅行装。 别尔胯间那块破布属实摇摇欲坠,尽管里面的东西是塞伦涅建模的,但她还是不太想亲眼见到。 结果克罗格不在地下室。 塞伦涅反应过来,流浪商人并不会在某处久留,它已经再次踏上旅途了。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再见,但愿还会有别的商人途径橡木镇。 - “小姐,我们到了。”列侬唤醒打盹的塞伦涅。 汛期的灰河涨到河岸上,塞伦涅使唤他去挖蚯蚓,找了一片干燥的地方,掏出木箱坐下。 今日是阴天,河水泛着一股衰朽气息,自从王室放任民众向水里倾倒魔法废料后,莱门海姆大陆的水质就很令人堪忧,但愿待会别钓上什么畸变物种。 目光投向南边,高塔尖顶在树林上方刺出。 列侬满手的泥,捧着蚯蚓走来:“给。” 挂上饵料,塞伦涅反复几次,终于不太熟练地甩出鱼钩。等待上钩的间隙,她摊开报纸。 「教会怒斥莱文魔法学院 教宗弗朗西斯于昨日面见魔法学院院长,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教宗表示:“他们霸占着偌大的学院,却授予学生害人的邪术,这对光明之神是莫大的亵渎,他们将会堕入地狱。要我说,那些法杖怪人就该用火系法术烧死自己!”」 教会与学院间的分歧是游戏里重要的剧情节点,六个月后,《终焉王座》的主线将正式拉开帷幕。 六个月,塞伦涅还有充足的时间猥琐发育。 盯着羽毛浮标,心思又飘远了。 她究竟为什么会穿越? 很多穿越题材作品的套路都是,创作者挖坑不填或烂尾引发众怒,系统因此对他们降下惩戒,诸如此类。 但塞伦涅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游戏制作人,敬业到甚至猝死了,并且她没有绑定系统。 还有让她猝死的罪魁祸首,那个恶性bug,现在想想,也到处透露着古怪。部分地图反复消失,像被凭空挖掉了,然后又在某个时间恢复正常。 塞伦涅始终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部分内容外包出去,但游戏文件只存在她的电脑里。除她以外,没有人能删除文件里的东西。 难道是黑客? 塞伦涅想到她原本的身体,她是独居人士,也不知道尸体臭了没。 浮标被扯得晃了一下。 她回过神,连忙拉竿。 因为没有抄网,差点让鱼儿脱钩,塞伦涅胳膊都麻了,终于将那青灰色的大鱼甩到岸上。 是大口黑鲈,这种凶猛的肉食性鱼类肉质极佳,塞伦涅满脑子都是鲈鱼的各种烹饪方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给木箱装满河水,然后将鱼扔了进去。 很意外,她还以为钓鱼佬只能钓上除鱼以外的东西。 之后的收获让她意识到,那大概只是因为新手光环。 一截泡烂的浮木,还有一只破靴。 又回归了垃圾佬的本质…… 期间她读了另外一则报道。 「诺斯费拉监牢囚犯越狱 狱卒叫苦连天:我就是眨了一个三十分钟的眼,那两人就不见了。我发誓绝对没有打盹,只是眨眼而已!」 文字下方是通缉令,盯着状似发霉土豆的人物画像,塞伦涅怀疑他们根本就不想找人。 报纸底部是填字游戏,她打算今晚睡前玩。 浮标很久没再有动静,塞伦涅干脆用木箱压住鱼竿,沿着河岸向前走去。 岸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想起史莱姆小屋所缺少的制作原料,她掏出铁镐开始挖掘。 工匠戒指+30%掉落率的说法还是太保守了,塞伦涅估摸着至少得有40%,基本挖凿五份石料就会额外爆出两份。没过多久,她获得的石料便能制造好几座史莱姆小屋了。 旅行包负重有限,装些轻便的东西倒还可以,像石料这类重物,几十份就超出负重了。 唤来还在挖蚯蚓的列侬,往车上搬了几轮石料,终于将面前这片石头开凿得差不多了。 行至回水湾,目光落到岸边一片明显区别于周遭环境的淡红色泥土上。 没想到这里还有粘土。 等图纸富裕了,她就能制作一些陶罐储存食物,甚至还能打造夯土外墙的房子。相较于木制外墙,它们会更保暖,也不易被虫蛀。 工匠礼包中的所有道具都派上了用场,她用铁铲将粘土铲成方块,严丝合缝地码在石料的缝隙间。 抖落靴子上的土块,塞伦涅无意间找到几簇浆果灌木。她尽数摘下鲜红的浆果,回到钓鱼处,吃了几枚当作午餐。 她祈祷着大鱼上钩,又忍不住想到钓鱼佬钓上人类碎片的新闻。 结果再次拉竿,还真钓起一个人型的东西——一只木偶,鱼钩勾住只余空洞的左眼眶,不知是哪种木头打造的,被河水泡过的身体仍然完好。 那张诡异的脸让塞伦涅想起电影中的诅咒人偶,怪瘆人的,而且无论哪个角度,都有种被它盯着的错觉。 好像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嘎啦。” 木偶倏然扭头,嘴巴机关咔嗒咔嗒地动着,手掌猛地攥住塞伦涅脚踝! 后者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木箱上。 “居然没被吓到,没劲。”木偶松手,遗憾地说。 塞伦涅从木偶语气里读出一丝恶意,但她没有对此作出反应。压下想要勾起的嘴角,她用匕首刺破手指,缀着血珠的指尖递到对方嘴边。 “和我缔结契约吧。” 「诱饵木偶 洋娃娃模样的木偶,永不腐坏,即便受损脱战后也能瞬间复原,让其啜饮鲜血即可缔结契约。木偶不能违 背契约,任凭结契者差遣,使用后,可吸引五分钟仇恨。 行踪飘忽不定,玩家能在大陆上的任何角落找到它。」 之前塞伦涅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件道具,没想到钓鱼时误打误撞钓上来了,根据欧非守恒定律,她有预感之后大概钓不上多少鱼了。 “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木偶大张嘴巴,好像对塞伦涅知晓契约感到很吃惊。 “好吧,既然你知道结契的事,那么我会让你如愿的。”它甩掉麻花辫上的水珠,眼神充满恶意,“不过,我现在是残缺的,不能缔结契约。” “你是指你的左眼?” 木偶点头:“替我找到眼睛,我就和你结契。” 遗失的左眼大概早就被鱼儿吞下肚了,木偶暗笑,就让这个傲慢的女人找去吧。 我可没给你身体不完整就不能结契的设定,塞伦涅心说。 不过她并非喜欢强迫他人的性格,以及,她正好有一只眼睛。 木偶盯着她手上的东西,语气嫌恶:“让那脏东西离我远点,我要属于我的左眼。” “我记得你说的是「替我找到眼睛」,而不是「替我找到我的眼睛」。”塞伦涅捧着未能诞生的蛛眼,轻笑,“也就是说,无论什么眼睛都可以吧。” “就凭这种文字游戏……”木偶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诱饵木偶不能违背契约,而达成契约的前置条件也涵盖在契约中。应该再谨慎些的,它懊恼不已。 “好吧,小姐,你说服我了。”木偶不情愿地含住塞伦涅指尖,鲜血渗入木头纹理中,它泄愤似地咬了几口,吐出手指,“如你所愿,契约达成。” 塞伦涅敞开旅行包示意。 包里不能装活物,不过诱饵木偶从某种意义上说,倒也不能算是活物。 她对着埋进半个脑袋的木偶说:“那只眼睛别乱用,你不会想和一群织咒蛛待在一起的。” 木偶在包里嘟嘟囔囔地应下。 之后塞伦涅又钓上三条黑鲈,一条干瘪的鲫鱼,以及垃圾若干,甚至还有与那只破靴配对的靴子。她没有扔掉它们,倒出靴筒里的泥沙,打算回去后给别尔。 将木箱搬上马车,天边也被夕阳染红了。 - 石砌炉灶里火焰不息,塞伦涅抹掉额上汗珠,将宰好的鲈鱼铺在锡纸罐头里。 塞伦涅没有什么烹饪经验,从前都是靠外卖应付三餐,她凭借想象,绕着鲈鱼摆上浆果。没用佐料腌制的鱼肉难免会有腥味,或许能用浆果的酸甜盖住。 等待期间,塞伦涅打开图鉴。 再收集一件武器,就能获得武器图鉴的阶段奖励。 翻到地图,暗影森林与河湾周边从灰雾中显露出来,暗影森林那片是彩色的,代表满探索度。 最后是最令她在意的进度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塞伦涅眯眼盯着左侧边缘,意识到进度条好像……涨了一点点? 她做了什么吗? 不如说得到图鉴后她就干了很多事,大概是无意间的某个事件让进度上涨了,但到底是哪件事,她也不知道。 所以进度条究竟代表什么? 塞伦涅并不打算过多纠结,她还有很多时间,总会弄明白的。合上手里的图鉴,她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图鉴好像变厚了。 12. 橡木镇12 不是错觉,法术和地图之间多了两个大类。 鱼类/食谱。 《终焉王座》没有饥饿值系统,因此也没有钓鱼和烹饪的玩法。饶是作为制作者的塞伦涅,也没料到还会有额外的图鉴。 收藏家这不是送福利来了吗! 塞伦涅喜悦之余,嗅到浓郁的焦糊味在厨房蔓延。 糟了,她太沉迷于图鉴,都忘了炉灶里还烤着鱼! 锡罐里焦黑一片,已经分不出谁是鱼肉,谁是浆果。 「不可名状的料理(???级) 散发邪恶气息的黑色物质,图鉴拥有者塞伦涅独创,吃一口搞不好会永久掉血。旧神“收藏家”表示:你造出了邪神! 制作原料:任意食材,糟糕的烹饪技术」 竟然还能收录在图鉴里…… 就算不会掉血,塞伦涅也拒绝品尝它。 忍着饥饿,塞伦涅再次宰了条鱼。她实在不擅长烹饪,食谱图鉴奖励是无望了,除非找到一位厨师指点。 “哇,好难闻,你在烧炭吗?” 玫洛捂着鼻子走向厨房,胳膊夹着条硬面包。 塞伦涅像见到救星:“来得正是时候,玫洛,你会烹饪吗?” 玫洛用水打湿面包,锡纸包好扔进炉灶下层:“倘若炼金药水能当饭吃,那我想我是会的。” 片刻后她夹出锡纸,掰开散发糊味的面包,往里面夹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大口咬下,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普通食物的话,我只会将它们分尸,然后拼在一块。” 塞伦涅:“……” 玫洛低笑着说了声,有人遇到难题了啊,然后钻回房间。 塞伦涅时刻紧盯火候,终于制出一道能称为食物的料理。 「果味炙烤鱼肉(低级) 没有任何效果,鲈鱼死不瞑目。」 塞伦涅注意到图鉴文字描述的用词,意思是中级或者高级料理会有特殊效果吗? 她满腹心事地吃掉三分之二的烤鱼,然后打开地下室暗门。 别尔戒备地缩在笼中,闻到鱼肉的气味,他喉咙轻轻滚动一下,谨慎地挪向塞伦涅:“妈妈。” “别那样叫。”塞伦涅语气重了些。 没记错的话,原主年纪还比别尔要小上一些,被这样称呼也太奇怪了。 别尔缩了缩脖子,藏在睫毛阴影下的眼神满含炙热的期待。 塞伦涅放下锡罐:“吃吧。” 饿了整天,别尔抓起鱼肉,野蛮地塞进嘴里。他不像昨日那般充满攻击性,塞伦涅松开束缚他的蛛丝,不动声色地退回楼上,以免对方吃饱了又翻脸不认人。 次日。 塞伦涅很早就醒了,带着造物图纸来到后院。经过上回的教训,她没在卧室取出造物。 史莱姆小屋挨着公会外墙,外观很有田园风味。塞伦涅在屋内铺上几份粘土,又往石槽灌入井水,然后将史莱姆放进新家。 木门是外部落锁的,防止它们会无意间打开门锁。也不用担心镇民会起偷盗的坏心思,毕竟里面可是魔物,不过塞伦涅还是找来一块木板,用匕首刻下“内有魔物,请勿靠近”,将木板顿在门边。 - 沉没要塞离橡木镇不远,这回没让列侬驾车。 塞伦涅当初穿越时,赏金猎人小队已经深入要塞后段。再者这是一张前期地图,她凭借残存的记忆,误入好几条死路,消灭上回遗漏的北方亚人,终于回到起始点。 除了不再有游荡的亚人,这里同之前没有太大分别。到处都是人为破坏的废墟,还有遍地火燎的痕迹。 靠墙的地方散落甲胄,因时间流逝而彻底锈蚀,不能再使用,尺寸短而肥大,对于人类显然是不合身的。 几个世纪前,矮人族与来自地底的黑矮人于要塞打响了旷日持久的战争。要塞的拥有方——矮人自然在战场占据上风,他们将黑矮人堵在城门外,从城墙滚下烧得赤红的巨大铁球。 战争本该就此结束,不料城门却从内部打开了。 矮人中出现了叛徒——哈默斯通家族,他们叛变的原因至今无人知晓,某种说法是他们始终对矮人之王翁可托的统治感到不满,亦或是单纯地想要谋权篡位。 翁可托因此死于黑矮人之手,临死前,他将遗物藏在了要塞的密室。 众人拥护之王的惨死招致了矮人们的怒火,他们控制住了哈默斯通家族,经过数月恶战,最终从黑矮人手里赢回荣耀。 而这座要塞,在幸存的矮人离开后,它作为初代矮人之王的坟墓,永远沉没水底。 昔日要塞如今已沦为魔物占领的荒冢废墟,塞伦涅走到一堵倒塌的石壁前。这里原本是一座塔楼,石块坍塌,露出后方渗水的走廊。 塞伦涅淌过水洼,低头说:“你醒着吧?” 旅行包里一阵躁动。 走廊尽头是一间黑洞洞的密室,入口像拦着一堵隐形的墙壁,让人难以窥探内部,但并未抵挡里面散发的邪恶气息。 “现在使用你的左眼,我们将会面临一场恶战,别睡着了。” 也用不着她提醒,契约在身,诱饵木偶不能违命令。 自从将蛛眼嵌入木偶的眼眶后,它便替代塞伦涅作为蛛眼的拥有者,片刻后,脚边浮现十只织咒蛛的虚影。 深吸口气,甫一踏入密室,她瞬间向左侧翻滚。 亚人遗骸砸在她之前站的地方,若非及时避开,这会怕是已经被砸倒在地了。 地上满是骸骨,密室尽头,白银宝箱埋在骨堆顶端。 那就是翁可托的宝藏了,但塞伦涅没有急着过去。 这间矮人之王倾注心血打造的密室,如今已是千疮百孔,石壁和天花板遍布虫蛀的孔洞。毫不夸张地说,洞口尺寸连塞伦涅都能轻松钻入。 黑暗萦绕的上空响起一阵摩挲声,她抬头,对上三对黝黑的眼睛。 三对眼睛同时生在柔软黏腻的苍白表皮上,那个存在蠕行着自洞口垂落,与塞伦涅安静地对视。 腐臭,肮脏,让人眼花的复眼结构,她因这个生物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人类在演化中天然对虫类有着本能的恐惧,何况是如此巨大的蠕虫,洞外的身体几乎垂地,但尾部仍然没入洞口。 然后,头部猛地砸下。 被它瞄准的织咒蛛瞬间消散。 织咒蛛吸引仇恨的同时,塞伦涅咬牙摆脱那股不适感,低声咏唱。 幻影光束刺入蠕虫的身体,掀开皮肤,浓浆四溅,它疼得疯狂抽搐,在第二道法术袭来前向上一缩,消失于洞内黑暗中。 可惜塞伦涅的阶级还是太低,未能将它打作两截。荆棘级跃迁至鼠尾草级所致的变化,相对而言并不是太显著。 密室周围被蛀空了,摩挲声盘旋腔壁之间,塞伦涅时刻摆出施法架势,聆听声音的走向。 左侧墙壁,正对着她的洞口,声音蓦地停下了。 塞伦涅汗毛乍起,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轮攻击的仇恨在她身上! 依靠翻滚勉强避过,塞伦涅撑地起身,又是一道幻影光束释出。 这只魔物的攻击招数很有意思,攻击一次后,就会缩回墙壁,再从某个洞口突袭玩家。 不过这个很有意思,仅对于让玩家满地乱滚的塞伦涅。当她作为那个满地乱滚的人,就不是那么有意思了。 她在骨渣中翻滚,空腔内回声扰乱了她对敌人方位的感知,某个些许松懈的当头,蠕虫猝然从她身后蹿出。 塞伦涅被掀到角落,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然后是自胸腔蔓延的剧痛。 这是穿越后……不,即便在现实世界,她也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内脏像被绞碎了,吸气都疼。 但连感受疼痛的时间也是奢侈的,她抓住时机灌下治疗药水,来回走位谨防敌人再次攻击。而在她喝药的片刻间,蠕虫再次缩回洞中。 要更谨慎。 错过一轮攻击时机,就意味着容错更低,她只有两份治疗药水了,物资和魔法值都不允许随意消耗。 织咒蛛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敌人行踪不定,塞伦涅不知道下一轮攻击会落在织咒蛛身上,还是她身上。潮闷的空间里,那种未知与不可掌控感让她的意识天旋地转,大脑濒临混乱,理智也在逐渐丧失。 她好像听见蠕虫就要从某个洞口钻出的声音,亦或是淹没要塞的湖水渗入石壁缝隙的响动。 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想要发疯。 尽管能吸引仇恨,但织咒蛛攻击低,血量也薄,被打中就死。未能诞生的蛛眼二十四小时内只能使用一次,很快所有织咒蛛都消散了,不能再被召唤。 塞伦涅不停走位,抬头聆听上空动静,干涩双眼死盯着黑暗。 这时,猛烈的失重感袭来。 塞伦涅暗道不好,一时没留意脚边,她蓦地绊到硬物,重心不稳向前栽去。 糟了,被骸骨绊倒了! 摩挲声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脑袋正上方。 刹那间塞伦涅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她起身绝对没有蠕虫下落快,颅骨被碾碎的话,什么药水都不管用了。 塞伦涅强迫自己镇静,可死亡降临前,惧怕铺天盖地地压过她仅存的理性。身体僵硬到麻木,也来不及再使用法术。 阴影落下的瞬间,耳边响起破空声,一柄铁斧撕裂黑暗,从上方旋转着掠向蠕虫。 塞伦涅:? 是谁? 她听见一道陌生的嗓音:“那边那位,你是在地上睡着了吗?” 13. 橡木镇13 伴随一声巨响,巨大烟尘弥散,蠕虫被铁斧打得偏离方向,脑袋砸在塞伦涅一寸远的地方,溅起满地骨渣。 咳嗽着挥去眼前尘埃,她望向来者。 灰发矮人跃至半空,截下回旋的铁斧,拧身避过蠕虫的攻击,转瞬又为对方烙下几道伤痕:“一个人类?你怎么会知道宝藏所在,是误打误撞,还是……” 她甚至还有余裕同塞伦涅说话,沉重铁斧让肌肉结实的胳膊挥得游刃有余,刃部没入皮肉,蠕虫疼得在空中疯狂翻滚,嘶吼响彻密室。 这是塞伦涅第一次听见虫类的痛叫,她揉了揉被刺痛的耳朵。 蠕虫妄图缩回洞中,它伤得太重,亟待归巢养精蓄锐,但身体却遭钩子似的铁斧禁锢,矮人眼底迸出寒光,往下一拉。 伤口撕裂。 继续缠斗讨不着好,但强行缩回巢内会留下更大的撕裂伤,尽管如此,蠕虫还是本能地选择后者。它摆动的弧度愈发大了,不顾疼痛,想要将下方矮小的敌人径直拎起。 矮人纹丝未动,正无声地同它对峙。 那道撕裂伤愈发深了,深到能瞥见内里的猩红血肉,到最后只有一丝薄皮粘连身体。 “……还是赫克托那个混蛋向你泄露了宝藏的秘密?” 话音落下,蠕虫彻底断作两截,前半截尸身砸在地上,后半截绵软地垂挂上方洞口,截面不住坠落粘液,然后被洞内蔓延的白丝裹成了茧。 密室刹时氤氲浓重的腥臭味。 好强…… 塞伦涅收回视线,装作不认得她:“你的族人,赫克托先生的确委托过我找回宝藏,不过你是哪位?” “族人?”矮人眼神中染上厌恶,“这么称呼倒也没错,我是赫尔玛,前来寻回初代之王的遗物。” 她走向白银宝箱,眼中透出渴望。 “别过去!”塞伦涅倏然喊道。 赫尔玛没有回头。 “宝藏只能属于我,至于打败魔物的酬金,小姐,你该去向委托你的赫克托索要。” 她当塞伦涅只是某个贪婪的寻宝者,并未理会对方,近乎虔诚地抚上宝箱,手掌将那股寒意传遍全身,她不禁小幅度地战栗着。恍惚间,赫尔玛感觉宝物神圣的气息,正透过箱体召唤她。 回应她的是一记踹击。 赫尔玛翻倒在地,望向塞伦涅的眼中燃起怒火:“你这疯……” 巨大虫腿陡然砸向她原本的位置! 那是什么……? 赫尔玛僵硬地抬起脖子。 虫茧不知什么时候破裂了,里面钻出一只造型奇诡的蛾子,浑身灰白,连双眼都苍白到无神,透明的巨大翅膀从上方垂落。 赫尔玛喃喃道:“它不是死了吗?” 二阶段,没想到吧。塞伦涅暗笑:“破茧成蝶,这不是正常逻辑吗?” 到底哪里正常了?赫尔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塞伦涅便拎着长刀向敌人掠去。 “你坐在地上,是想来一场下午茶吗?”塞伦涅回敬了矮人之前的嘲讽,“木偶,该你上了。” 赫尔玛恼怒起身,望向不情愿离开旅行包的木偶,皱眉:“傲慢的人类。”她不愿落了下风,执斧袭去,“矮人族的战士永不怯战,它的右翅是属于我的!” 赫尔玛抡圆胳膊,大喝一声,铁斧劈向巨蛾的翅膀。 她腿部肌肉扎实,极大弥补身高上的劣势,赫尔玛跃向空中,盯住斧头挥出的轨迹……就差一点了——就在快要挨到巨蛾时,后者翅膀猛地往上一缩。 赫尔玛落地,脸色很差。 她还是太矮……不对,是天花板太高了。 巨蛾不同于它的幼虫,不会在洞口之间游走,始终垂挂天花板上,以腿部下落攻击,三对虫足在地面砸出道道深坑。 霜刃先赫尔玛袭向敌人。 “你还是负责它的右腿吧。” 冷冽寒意降临于密室之中。 赫尔玛有些惊讶地望着塞伦涅手上的长刀,注入魔法的霜之刃不再暗淡,刃部萦绕摄人心魄的瑰丽蓝色光辉,镀在主人白金色的卷发上。 塞伦涅的眼睛也被映成了动荡的蓝色海。 进阶到鼠尾草级,她终于能尽数发挥霜之刃的效果。一阶段她用粗制法杖刮痧,就是为了在二阶段为霜之刃留出富裕的魔力。 残缺石壁覆满寒霜,空气好似停滞了,裹挟冰霜的光刃瞬间斩断巨蛾右翅。 赫尔玛不再作声,安静地给蛾子修脚。 尽管在身高上吃瘪,但她仍是位好战士,铁斧忠实稳健地斩断一条虫腿,不见拖沓,随后一刻不停地跑向下一条。 “快点,我身上的漆都被刮花了!”木偶满地乱滚,大声催促。 塞伦涅并不打算被它打乱节奏,木偶的使用时间还有两分多钟呢。 她尽情挥舞霜之刃,密室亮得如同白昼,连日积攒的郁结好似也随法术一同释出,让她感到尤为舒心。 最后一秒,塞伦涅耗尽魔法值给予魔物致命一击,巨大的灵魂分散钻入她和赫尔玛的手腕印记中。 地上掉落一对缩小版的透明蛾翼。 「白化天使之翼 罹患白化病的天蛾终年藏匿地底,它的双翅轻如蚕丝,轻薄但不易损坏,佩戴后可免除掉落伤害。」 也就是滑翔翼,这可是舔图神器。 戴好蛾翼,塞伦涅将沉睡的木偶塞进包里,打开白银宝箱,拾起里面的东西。 赫尔玛原本坐在地上喘气,见此猛地起身:“小姐,打败魔物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们理应平分掉落物。”她握住铁斧走近,“那对翅膀可以给你,但宝物是属于矮人的。” “放松,它当然会是你的……”塞伦涅轻笑。 她作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动作,抬起胳膊,像是往身上披了件衣服,然而手里却空无一物。 “……不过我很怀疑你是否应该拥有它。” 刹那间,塞伦涅连同宝藏在赫尔玛眼前消失了。 - 塞伦涅没按原路返回。 她在野外绕了远路,淌过溪流,于正午回到橡木镇后门。 这是为了避免赫尔玛沿途追踪她。 之前都是从正门离开的,塞伦涅第一回途径后门,走在荒草丛生的泥土路上,她路过一幢二层小楼——“麦秆酒馆”。 从虚掩的窗扇向内望去,能嗅到陈腐的气息,黑暗中木椅倒扣在餐桌上。 不知什么缘由,这间酒馆已经歇业很久了。 塞伦涅不记得它的原主人是谁,大概是没出场过的角色,之后找个本地人打听一下吧。 史莱姆入住小窝后,她将鱼儿养在了铁箱中。见它们都还活着,塞伦涅开始筹备今日的午餐。 也没有什么好筹备的,她的食材少得可怜。 没有一间像样的储藏室,天气太热,昨日采集的浆果已经有些蔫了。再放下去就会腐烂,塞伦涅一股脑将它们全吃了,然后喝了小半桶水。 餐后灌水顶饱,她用这种方法对付好几天了。 按理说为了收集食谱图鉴,塞伦涅每餐都应该烹饪一道新的料理。只是以她的手艺,在找到厨师前,还是不要浪费食材为好。 抹了抹嘴,无意间瞥见手指沾上了一丝血痕。 她舔舔牙齿,舌尖尝到甜腥味。 牙龈出血了。 将近一周没吃上正经蔬菜,浆果的那点维生素只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至于橡木镇的镇民,说难听点,他们属于是等死状态,镇上没有农田。 记得玫洛房里好像有几只盆栽。 既然她会在面包里夹叶片,说明那些植物是可以食用的,就是不知道她吃的是哪种作物。 “是生命草。” 五分钟后,玫洛回答她。 “生命草?你的意思是你生吃生命草?”塞伦涅印象里,那是一种味道极苦的草药。 “是的,配上面包口感还不错。” “……你没有味觉吗?” “我给你的治疗药水里就有这种原料。”玫洛笑了,“你该不会指望我种些马铃薯或是番茄吧?那些玩意可不能用作炼金术。” 告别疯狂的炼金术师,塞伦涅回到卧室。 昨夜睡前她又印制了一张图纸,怀着侥幸,她画下作物种子的草图,不出所料被抹去了。 不愧是不行,工匠还挺严苛,那就只好之后再说了。 塞伦涅锁好房门,掏出沉没要塞找到的宝藏。 「翁可托的王斧 位于沉没要塞密室的白银宝箱中,白化天使所守护之物,昔日矮人之王翁可托的遗物。极为沉重,唯有矮人族最好的战士能使用它。」 在沉没要塞时,塞伦涅拾起王斧后得到了图鉴奖励,一件隐匿披风。就是字面意思,可惜是一次性的,还没握热乎就无了,她使用隐匿披风让自己从赫尔玛眼前消失。 斧柄镶嵌价格不菲的红宝石,整体经由秘银锻造,在辉晶灯盏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塞伦涅光是双手托住它都出了满身汗,这是一柄唯有矮人族高阶战士能使用的武器,换作普通的战士,怕是连挥动都难。 不过除了攻击,它还有别的用途,那便是塞伦涅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它的原因。 但那是未来的事。 可惜走得急,没捎上白银宝箱,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子。 将巨斧藏进床底,塞伦涅在印制图纸和外出寻宝之间犹豫了。 她原本打算找到宝藏后,就去河湾后面的树林。但赫尔玛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绕路折返橡木镇浪费了她一个小时的时间。 前往树林的往返车程将近四小时,预留一小时用来探索,返回时也差不多该天黑了。夜晚的莱门海姆魔物遍地,何况还有列侬这个累赘。 待在公会固然稳妥,但浪费白天的时间对塞伦涅来说太奢侈了。 没有纠结太久,她还是出门了。 自从列侬遭遇兽人后,便打死不在夜晚离开橡木镇。听到塞伦涅想去树林,他磨破嘴皮子都没劝动对方,只好悻悻驾车。 路上塞伦涅向他打听麦秆酒馆。 “不会开门了。”列侬的声音听着有些遗憾,“酒馆老板麦太太的手艺不错,我很怀念她做的油煎凤尾鱼,还有蜂蜜酒,可惜以后都尝不到了。” “她离开橡木镇了?” “不,她病了。”列侬压低嗓音,“暗蚀症。” 塞伦涅没说话。 “麦太太是位好人,即便是兜里掏不出一个子儿的穷人,她也毫不吝啬地给予食物。命运还真是不公平,就连我这样卑鄙的人都好好活着,她却患上那种无法治愈的怪病。” 马车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石砾的声音。 - 河湾后的林子不像暗影森林那般暗无天日,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没有魔物,鸟雀安详的鸣叫盘旋林间。 公会里还有六十份左右的木材,塞伦涅没有停下砍树。踩着树梢打下的光斑,她向树林中心的高塔走去。 路途中还遇见了意外的收获。 盯着那几株绿色的作物,塞伦涅的心脏砰砰作响。 是卷心菜! 不过她没有贸然采摘。 种植着卷心菜的土地后面,是一间农舍。不想被主人家当作偷菜贼,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塞伦涅敲响房门:“下午好,有人在家吗?” 没有回应。 出门了?还是农舍已经废弃了? 门没有上锁,塞伦涅小心拉开,迎面便是浓郁的腐臭味。 阳光透过窗洞,打向床上的尸体。 农舍主人死了有一阵了,烂得不像话,尸水将他和被褥粘在一块。床边有几枚黑色羽毛,某种鸟类在这里停留过。 大概是病死的,塞伦 涅捂着鼻子,心里叹了口气。 死者似乎穷困潦倒,生活也很寡淡,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塞伦涅在靠床的衣柜里找到一套亚麻农夫装,一张软垫。 床铺对面是简易灶台,上面有半罐橄榄油,以及小块岩盐。 她终于不用吃没滋没味的食物了。 另边墙上挂着镰刀和麻袋,麻袋里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作物的种子,或许也是卷心菜的。将它们都塞进包里,塞伦涅合上屋门,挖走地里的卷心菜。 十分钟后。 高塔底层伫立一座石雕人像。 寸头,手持法杖,前面的石板刻着“大法师卡吕普索”。 法师塔有上层,但这里并没有向上的阶梯。 塞伦涅环顾周围,塔楼是六角形的,除了大门,另外五面墙壁上都镶嵌了可按压的石板,石板雕凿着不同的符文。 这是属于远古巨人语中的符文,尽管如今莱门海姆大陆上的法术咒文大都起源于这种语言,但掌握透彻的人并不多。 塞伦涅姑且算一位,毕竟这套符文是她本人设计的,原型为希腊字母,很好记。她依照次序按下石板,符文同时散发白光。 “铛。”雕像后面落下铁梯。 上层没有人。 这里的整洁度比玫洛房间好不了多少,黑曜石打造的附魔台周围,到处都是散乱的纸张,潦草字迹记载法术公式。古老术典几乎摞到天花板,挡住后面的一道小门。 “你是什么人?” 塞伦涅被身后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 身披观星袍的灰白寸头女人不知从哪里现身,相较楼下的雕像,她的面貌要更苍老些。 卡吕普索打量塞伦涅片刻,自顾自地满意点头:“你也是法师,一位法师出现在我的法师塔,只可能是为了一件事。破解了我设在底层的符文机关,想来你懂得一些远古巨人语,这很好。” 塞伦涅见她眯着眼笑,心说有戏:“女士,我是橡木镇的塞伦涅。我前来拜访您,是想向您修习法术。” 卡吕普索正是游戏里玩家的法术老师。 塞伦涅的法术少得可怜,只有幻影光束和月光术,后者还是战斗时派不上用场的鸡肋法术。卡吕普索这里的法术都很不错,倘若能拜她为师,就再好不过了。 不,为了她的将来,塞伦涅打定主意要拜对方为师。 卡吕普索颔首:“孩子,你给我留下了好印象,不过……”她有些骄傲地抬头,“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尽管你懂得远古巨人语,但我还是要鉴定你的资质。太差的人,没资格向我修习。” 她一挥手,那些摞在一块的术典好似有了自我意识,向两侧挪去,露出后面的小门。 “随我来。” 卡吕普索正要打开小门,眼神无意间落在塞伦涅手上,脸色瞬间沉了。 “怎…怎么了?” 注意到她的古怪,塞伦涅低头翻来覆去地瞧自己双手,没有哪里不对劲…… 蓦地想起什么,她额角瞬间被汗液濡湿了。 “莱文魔法学院的手套?”卡吕普索大骂,“该死的学院派,滚出我的法师塔!” 糟了,塞伦涅暗道不好,都忘记这位大法师最痛恨魔法学院了。 很冤,这副手套根本就不是她的。 “女士,请您听我说……” 她的双脚离地了。 塞伦涅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地面离她愈来愈远。下方卡吕普索懒得再听,面无表情,像操控术典那般让她停在空中。 “别让我再见到你。” 然后,她被扔出了窗洞。 - 法师塔下。 “死心眼的老太太。” 塞伦涅揉着屁股,对雕像低骂。还好有蛾翼,不然非得再死一回,尽管如此,臀部还是在墙上狠狠磕了一下。 望着天边的夕阳,她深感不妙。 在法师塔耽搁许久,现在已经过了原定时间。夜间野外行驶的马车,对魔物而言不亚于行走的罐头。 只能就地对付一晚了,还好有现成的庇护所。 将这件不幸的事告诉脸色逐渐苍白的列侬,他们驾着马车折返农舍。列侬今晚睡在车厢里,马车就停在门外,倘若遭遇魔物,他的叫声也能惊醒屋内的塞伦涅。 使用屋内的炉灶烹饪一份橄榄油浸卷心菜,塞伦涅享用了难吃的晚餐。 美其名曰蔬菜沙拉,但橄榄油不知道放了多久,味道有些涩。不过她没有挑食的余地,何况这是穿越以来吃到的第一口蔬菜。 嚼着油放多了的沙拉,塞伦涅想起卡吕普索。 修习法术的途径很少,一个是魔法学院,再一个就是非学院派的法师。魔法学院就别想了,以她的资质,怕是在门外就会被拦住。 今日她给卡吕普索留下了坏印象,再想拜师就难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塞伦涅脱了手套。 猎杀白化天使后,印记离满格仍然差得很远。阶级愈高,进阶所用的经验值也就愈多。 她在前天抵达鼠尾草级,但仍为下回的进阶所焦虑,她太明白弱者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要尽可能地多刷经验,以及尽快找到鼠尾草级到橄榄枝级进阶药水的原料,不能光指望玫洛。 塞伦涅咽下最后一口卷心菜,在地上铺开软垫。 房主的尸体她放着没管,搬到外面的话,腐臭味会吸引野兽。 躺在软垫上,她隐约感到好像忘了些什么,只是还没等想明白,便陷入了梦乡。 浓郁的臭味让她很不踏实,中途醒了好几回,又不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吵醒了,然后再也没了睡意。 “主人,醒醒,醒醒。” 听见那声音,塞伦涅浑身紧绷,但并未睁开眼皮。 那嗓音腔调怪异,绝对不是列侬,而且,就在她耳边。 14. 橡木镇14 塞伦涅焦灼装睡中。 房门用杂物从内侧抵住了,有人开门的话,势必会吵醒塞伦涅,何况门外还有列侬…… 该不会他已经死了吧? 唯一的入口只剩床铺上方的透气窗洞,但那太窄了,人类钻不进来。 塞伦涅在脑海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直到某种硬物戳到她脸上。 这下没法再装了,早就握在手里的霜之刃猛然刺出。 结果她劈了个空,眼前没有人,只有黑色羽毛落了一地。 “主人,主人。” 渡鸦惊慌地在天花板下扑腾。 塞伦涅松了口气,渡鸦会效仿人类说话,以它的体型,正好能从窗洞钻过。 见她不再有攻击意向,渡鸦放心落下,将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软垫边——一只死去多时的田鼠。 “食物,食物。”渡鸦啄啄田鼠示意,又亲昵地蹭到她手边。 塞伦涅猜测渡鸦是房主生前的宠物,它被饲养得很好,羽毛乌黑油亮,甚至还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 它小小的脑仁意识不到房主已经死了,错将屋内唯一的活人当作主人,重复投喂食物的习惯,大概从前还被训练过捕猎。 可怜的小家伙。 塞伦涅摆手委婉谢绝它的好意,将田鼠放回它面前。 渡鸦晃晃脖子,好像有些迷茫。 塞伦涅想了想,模仿它说的话,指向田鼠:“食物。” 将软垫卷好放回旅行包,正打算离开农舍,肩膀倏然一沉。渡鸦吞下田鼠,落到肩上,柔软鸦羽蹭着她的右颊。 塞伦涅赶了几回,都没能将它驱逐。 算了,它待在这里也只会徒劳地给尸体投喂食物,怪可怜的。既然渡鸦会自己捕猎,塞伦涅就不用给它投喂食物了,当宠物养着也好。 回到公会,塞伦涅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氛围。 桌椅翻倒在地,靠墙放着的干草捆也一团糟。公会大门是她一分钟前打开的,所以桌椅并非被风刮倒的,何况这个季节也没有那么大的风。 她终于想起那件被遗忘的事。 昨日离开前,没给别尔喂食。 由于缺少食物,她一日只给别尔投喂一顿晚餐。本来就时常挨饿,昨天更是连食物的影子都没见到,塞伦涅几乎能想象到他因饥饿发狂的样子。 被破坏的地下室暗门和敞开的后门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别尔跑了! 他尚未洗脱魔物的兽性,搞不好会伤人。倘若被堕落之神找到,便会再次走向魔王的命运,这是最让塞伦涅不愿面对的结果。 她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差,正要去追,却听玫洛房门吱嘎一声。 “塞伦涅,你终于回来了。”玫洛满脸疲惫,“你的宠物好像出逃了。” “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都没敢出门。四点左右,我被它破坏暗门的巨响吵醒了。” 塞伦涅心往下沉,这都过去将近六个小时,别尔大概已经逃回暗影森林了。 “它弄出的动静很吓人,如果你想要治疗狂犬病的药水,我可以为你炼制。”玫洛轻抚胸口,“前提是你能找回它。” 塞伦涅:“……” 原来还有那种药水的吗? 没再耽搁,她向玫洛表示了诚挚的歉意,然后匆忙离开。 她叫上列侬,打算驾车前往暗影森林。不过稳妥起见,他们还是先绕到后院,找找别尔有没有遗留什么踪迹。 史莱姆小屋的木门敞开着。 塞伦涅记得昨日离开前分明锁好了门,怀着隐秘的期待往内一瞧,就见熟悉的身影跪在地上,手里还捧着只史莱姆。 比起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更多的是惊慌:“等等,那不能吃!” 别尔回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放下史莱姆,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身体。 塞伦涅:? 她迈进小屋,见史莱姆一只没少,甚至石槽里还添了新的井水。 原世界线中的堕落魔王别尔莫缇斯相较对人类的残暴,让他更能温柔相待的,也只有饲养的魔物与动物了。 对于别尔莫缇斯作为人类的前半生,塞伦涅没有过多浪费笔墨,毕竟他在游戏中的第一身份是只是魔王。 现在想想,或许他的性格底色里就有喜爱动物这一条。 暗影森林并非史莱姆的栖息地,幼年时期又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 别尔的注意被吸引到别处,他起身走向塞伦涅,好奇地盯着渡鸦,想要上手摸摸。 回应他的是一记啄食。 渡鸦张开翅膀,恐吓着这位妄图冒犯的陌生人。 再怎么说也是捕食性动物,即便从前经人驯化,但本质还是野兽。对塞伦涅的温驯,也只是因为将她错认主人。 捂着受伤的手指,别尔独眼低垂一瞬,而后死死盯着渡鸦,疼痛使兽性隐约有了萌生的迹象。 不好。 “都老实点!”塞伦涅大吼。 别尔身体抖了一下,缩回小屋角落。 在他丧失人性的观念里,曾经打败他并给予食物的塞伦涅,相当于族群中的领袖,他本能地不敢忤逆对方。 “你的宠物竟然是,是一个男人?” 玫洛走到她身后,睁大双眼。 塞伦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往别尔脚边扔了一枚卷心菜。 “妈妈。” 别尔很快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捧起卷心菜大口啃食。 “他叫你妈妈?”玫洛惊讶,“塞伦涅,我还以为你是普通人类呢,没想到竟然是长生种,孩子都这么大了。” 塞伦涅一阵头疼:“……” 眼见瞒不下去了,她干脆将在暗影森林遇见别尔的事告诉玫洛。 塞伦涅无奈道:“我就是普通人类,你见过哪个长生种像我这样贫穷吗?” “好吧。”玫洛轻易就被说服了,“不过既然是宠物,他难道不应该叫你主人吗?” “我好像没说过他是宠物……” 只说过是烈性犬而已。 渡鸦:“主人,主人。” “你们就别添乱了。”塞伦涅捂额,注意到玫洛似乎有话要说。 “塞伦涅,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说说租赁合约的事了。在旅途中,什么糟糕的地方我都住过,甚至还和一伙强盗在洞穴中共渡一晚。但是,你的这位别尔他……”她纠结着措辞,“显然不是普通人类,他的破坏性你也是知道的,以及地下室所在的厨房就在我的房间隔壁。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我恐怕很难安心入睡。” 塞伦涅十分理解玫洛的顾虑。 之前她低估了别尔的破坏性,以为地下室能困住对方,既然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她就得重新面对这件事了。 “我会让别尔搬到二楼我隔壁的房间,并且睡前我会锁上楼梯间的门。作为今日你受到惊吓的补偿,往后产出的史莱姆胶我愿意与你平分。” 塞伦涅作出了很大让步,见玫洛动摇,她往下说:“对于隐瞒你我感到非常抱歉,倘若还是想搬走,你拥有中止合约的权利,并且我不会索要这五日的房费。” 稳定的史莱姆胶来源令玫洛很心动,她没有过多犹豫:“不,不,我不会搬走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重新拟定租房合约后,她满意地回房。 别尔本来就脏,在史莱姆小屋折腾了一上午,身上滚满粘土,更是脏得不像话。 塞伦涅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回到室内,将亚麻农夫装 和破靴递给列侬,她嘱咐对方守着别尔在井边洗澡。 公会里干草散落一地,她重新捆好,然后扛着锄头出门。 二十分钟后。 塞伦涅深深怀疑是否所有游戏的归宿都是种田,不然她此刻为什么会在一款硬核动作向游戏中锄地。 这是一片没被房屋阴影遮挡的土地,靠近水井,正午日光刺得塞伦涅脸颊泛红,将土松得差不多了,她搁下锄头,抹掉额角汗珠。 别尔已经换上新衣服,正站在她旁边。 宽袖亚麻衬衫,外搭一件藏青无袖外衫,下面是扎进靴子里的束脚裤。挂着水珠的湿发垂下,皮肤被暗红方巾衬托得愈发白皙,莫名有种良家夫男的气质。 塞伦涅的眼神飘忽地落在被布料包裹的浑圆臀部上,脑海中冒出一个词。 翘〇嫩男。 没用肥皂洗澡,别尔浑身散发着一股寡淡的潮气,他们挨得很近,塞伦涅轻易便能嗅到那股味道,鼻子莫名有些痒意。 别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扭头安静地望向她。 塞伦涅低头,将农舍找到的种子播撒在地里。夏季雨水多,种子放久了有些受潮,所以她提前晒过一轮。 《终焉王座》之前,她制作过一款种田游戏,所以大致的种植方法还是知道的。 然后就是浇水。 种出卷心菜的话,将来就不用担心维生素的缺失了。 放下木桶,塞伦涅意识到农田里似乎缺了什么,便用麻袋,干草与木材编制了一个粗糙的稻草人,设立在作物中央。 别尔歪头。 “是稻草人。”塞伦涅心虚地说。 还不等驱赶前来偷吃的鸟雀,渡鸦跳向稻草人,瞬间在麻袋上啄了一个窟窿。 这么没有威慑感吗? 她想了想,打开旅行包。 “塞伦涅,我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别那样干,我们的契约不包括替你当稻草人!”木偶在她手里挣扎。 塞伦涅没有理会抗议,将它绑在稻草人上。 “你这疯子。”木偶哀嚎,“但愿我不会遇见啄木鸟。” 有木偶在这里驱赶鸟类,她放心地回到厨房。 - 洗过的卷心菜放在一边备用。 塞伦涅捞出一条黑鲈鱼,正要进行黑暗料理大业,破鱼的匕首蓦地停住了。 这条鲈鱼胖得有些古怪,塞伦涅盯着它膨胀的腹部。 怀卵了? 放回鲈鱼,捞起那条鲫鱼,之后塞伦涅的心思已经不在食物上了。 鱼生卵,卵生鱼,鱼再生无数的卵,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能拥有无限鲈鱼?这样的话,她就不用外出寻找食材了。不过铁箱环境过于不适于鱼苗的孕育,她得打造一个鱼塘。 心不在焉地吃过午餐,塞伦涅将铁笼搬上二楼。 笼子大概从制造出来后就没有洗过,她好好擦拭几遍,然后铺上软垫。软垫是塞伦涅睡过的,上面沾染了她的味道,或许能让别尔形成信任她的潜意识。 尽管塞伦涅不太想将他往动物方向培养,但这人的语言系统已经退化了,除了叫妈妈,什么都不会说,说是犬类也不过分,只能凭借语气猜测他人的想法。语言环境固然重要,但塞伦涅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说话。 “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不许破坏房门。” 别尔捏了捏软垫:“妈……” 塞伦涅捂住他的嘴巴:“塞伦涅。” 她花了三十分钟尝试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结果连渡鸦都会了,他依然只会说第一个字。 耐心彻底耗尽。 “睡觉。”塞伦涅指向铁笼,“……等等,你去哪?” 还没来得及阻拦,别尔就抱着笼子像风一般消失在门外。 15. 橡木镇15 塞伦涅喘着气停下。 铁笼被放在后院,别尔转眼又猫腰钻进史莱姆小屋。 算了,睡在外面也好。惦记着史莱姆,就不用担心他会离开公会了。 塞伦涅松开骂骂咧咧的木偶。 “疯子,败类,该死的女人,我为什么会和你这样的人渣缔结契约?” 塞伦涅安静地听它骂了一会:“你的词汇量似乎很丰富啊。” “我可比你这种下等人有文化。” “那好。”塞伦涅将它放进史莱姆小屋,“让那个男人学会说话。” 木偶盯着靠近的别尔,退到墙角:“不要,尽管你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但这个男人要更糟糕,我宁愿被绑在稻草人上。” 塞伦涅轻笑:“你好像忘了你不能违背契约。” “契约内容是在战场上辅佐你,不是当他的语言老师,别太过分……” “我的命令就是契约本身。” 「诱饵木偶任凭契约者差遣」,要不是塞伦涅熟悉设定,怕是会被它糊弄过去,她对悻悻的木偶说:“还有,别教侮辱性词汇。” 然后轮到别尔。 塞伦涅不打算让他永远吃白食,既然他懂得给石槽换水,那么自然也会浇灌作物,这样她就不用将时间浪费在照料作物上了。 “每日给作物浇一次水,不要太多。”她指着水井示意,“倘若土地有干涸的迹象,那就多浇一次水。” 别尔面无表情,塞伦涅直觉他没听懂。 木偶大笑:“你指望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明白你那些规矩吗?” “这不是还有你吗。”塞伦涅目光微凉,“你能听懂就行。” 木偶不作声了。 塞伦涅突然意识到给史莱姆喂水,与给作物浇水在逻辑上有着本质的差别。 别尔之所以懂得给史莱姆喂水,是因为兽人曾经也那样给他喂水,这是他熟悉的饲养关系。但兽人族没有耕种意识,他没有见过它们给作物浇水,自然也就没有这种概念。 总之就是只会照顾动物,不会照顾植物。 塞伦涅叹气,不再纠结浇水的事:“如果有人类或者鸟雀靠近农田,记得,你要趋势他们。” 前者她倒不担心,别尔对人类抱有天然的恶意,但塞伦涅怀疑这位动物爱好者根本不会驱赶鸟类。 但愿稻草人能派上用场。 回到卧室,塞伦涅开始为鲈鱼母子打造新家。 「鱼塘 再普通不过的鱼塘,旧神“工匠”期待你制作更新奇的造物。 制作原料:石料x40,粘土x20,水24000L,水藻x20」 纸上的草图像一个小型泳池。 塞伦涅特地在鱼塘上方边缘绘制了地线,在室外取出鱼塘时,就能让它至地面下沉,既美观又方便之后捕捞。 现在还缺少水藻。 采集水藻不用再去河湾,橡木镇外灰河上游的浅溪就有。 一个地点的任务,塞伦涅会尽量一次性干完,避免路上浪费时间。采集水藻的同时,还能捞点鱼苗。 塞伦涅用蛛丝编织了一副渔网,而后没急着离开橡木镇,她还有别的事要干。 - 塞伦涅来到麦秆酒馆后面的老旧木屋。 向列侬打听过,麦太太的家就在这里。 她敲响房门,门后炸开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将硬物砸在门板上。 “不知道小姐您有没有见识过暗蚀症的症状,它会蚕食患者的理智,所以麦太太会和从前……不太一样。她只是普通人,自然不是您的对手,所以,倘若她有攻击行为,我想请求您不要伤害她,至少别杀了她。” 塞伦涅想起列侬的叮嘱,没再期待有人应门,压下门把手。 门边有个砸碎的酒瓶。 塞伦涅抬手截住再次袭来的杯子,走向摇椅上的老妇人。 “滚出去。” 那张脸转了过来,黑色瘢痕几乎吞噬原本的皮肤,很像别尔左脸的痕迹,但麦太太显然没有他那样的抵抗性。 她的双眼全黑了。 暗蚀症的全称为暗物质侵蚀综合症。 莱门海姆大陆原本不存在这种病症,直到堕落之神被其他七位旧神封印之际,祂以自身鲜血召唤魔物。诞生于暗物质中的魔物将这种邪恶物质散布至大陆各个角落,人类被迫与其共生。 这就是暗蚀症的源头。 职业者患病概率较低,但普通人类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每年都有上千人人死于暗蚀症。 他们的死因并非病症本身,暗物质会从皮肤蔓延至大脑,使人类陷入谵妄状态,逐渐丧失理智,最终于幻象中活活饿死。 最好的治疗药水也难以治愈暗蚀症,患者只能等死。 麦太太的双眼奇迹般地还能视物:“我认得你,你是塞伦涅,在那个什么公会工作,你竟然还没死。”她凄惨地怪笑,“还是说,我们都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 塞伦涅环顾满地空瓶,变质蜂蜜酒的气味糜烂而甜腻,令人作呕。 “麦太太,除了蜂蜜酒,您有多久没进食了。” “进食?我一刻不停地进食。列侬提醒我要记得吃东西,不然会饿死的。” 麦太太攥起一片碎玻璃,往生满黑疮的嘴里塞。 塞伦涅及时拦住她,那片玻璃落在沾染酒液和呕吐物的围裙上。 “列侬,我说过…我很好,我的酒馆也很好,客人们都喜欢我的蜂蜜酒…”麦太太坐在那里,像一株凋零的花那样蜷缩着,“塞伦涅,芙蕾雅…你们也来了,请坐。” 她疯得厉害。 暗蚀症患者的生命期限不会超过三个月,而麦太太仅在一个月前患病。 “你说,为什么会有暗蚀症的存在?”麦太太像是清醒了一阵,亦或是陷入了新一轮的幻境,“我知道的,是神,是祂向我降下惩戒,借此涤荡我的罪孽,等我的灵魂归于纯洁,就能回到祂的怀抱了。” 塞伦涅没法回答。 罪魁祸首可以说是堕落之神,也可以说是她本人,但世人却将其归咎于他们自身的罪孽。 不知道是不是被酒气熏的,她的双眼有些酸涩。 不。 塞伦涅晃了晃脑袋,她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为一段数据的痛苦而感到悲 哀。 塞伦涅嗓音冷漠:“我会治好你的,然后你会作为一个对我有用的人活下去。” 麦太太回应她的只有嗤笑,也许是听见了她的话,或是耳边永不休止的呓语。 塞伦涅关门的声音有些响。 - 玫洛盯着塞伦涅的脸,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就算你委托我炼制治疗暗蚀症的药水,我也无法做到,那种药水本就不存在,患者的死亡就是最好的佐证。” 塞伦涅嗓音沉闷:“它存在的,只是没人找到过配方,但不代表它永远不会存在。” 玫洛像在看疯子。 “塞伦涅,我不知道你为何要纠结于暗蚀症治疗药水,你分明没有患病的迹象。既然你说这种药水从未被炼制,那你是怎么知道它的?这是悖论。” 塞伦涅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将一张纸递给玫洛。 “这是什么?” “暗蚀症治疗药水的配方。” “这不可能。”玫洛放下纸张,“我很想相信你,但这张配方上的原料太简单了,都是野外随处可见的材料。如果它是能拯救这片大陆的药水,怎么会如此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游戏后期,玩家将会找到暗蚀症治疗药水的配方。很讽刺的桥段,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怪病,治愈方法就是这么简单。 玫洛仍然没有打消疑虑:“你知道使用按错误配方炼制的药水会是什么结局吧。” “我知道。”塞伦涅轻声说,“所以,我愿意作为第一个使用药水的人,这种药水对非暗蚀症患者来说只相当于普通的水。” “你疯了……” 房间陷入沉默。 玫洛从她的眼神里明白,劝说只会是徒劳:“……我会尝试的。” 塞伦涅站在门外,平复动荡的心绪。 她的选择是对的吗?剧情会在未来偏离到何种地步? 不,就算是为了她本身,她也该这样选择。 她是一只蝴蝶,原主偏离轨迹的命运是最初扇动的蝶翼,风暴的端倪已被引发。主线尚未开始,还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她现在该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为自身谋利。 在麦太太家耽搁太久,该去采集水藻了。 浅溪边。 塞伦涅脱下靴子,挽起裤腿。溪水没过小腿,她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深呼一口气。 冰凉溪流安抚了焦躁的情绪,鱼苗蹭着脚踝游过。她布下渔网便找块石头坐下,罕见地偷了会懒。 这会溪边没人,她将渔网留在原地,淌水往下游更深的地方去。 水藻群逐渐密集,塞伦涅没有贪婪地尽数采集,以便它们继续繁殖,往后若是想给鱼塘替换新的水藻,还能再来这里。 她在水藻下的石床找到几枚田螺。 田螺含有大量寄生虫,在对烹饪技术没有信心的前提下,她并不打算贸然食用,不过它们是天然的鱼食。 “塞伦涅,塞伦涅。” 塞伦涅采集田螺的时候,渡鸦离开她的肩膀,在水边盘旋着捕食小鱼。这时它落到岸边,鸟喙拱着一块大石头,不停地呼唤她。 16. 橡木镇16 塞伦涅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要我搬开吗?” 搬开石头,底下露出银色的一角。 她有了某种预感,掏出铁铲,从淤泥里挖出一只白银宝箱。 《终焉王座》内分布着很多地点随机的挖掘点,玩家可从中挖出钱币,宝箱,甚至是奇物。宝物品级与宝箱材质挂钩,从低至高,分别是木制宝箱,铁制宝箱,白银宝箱,黄金宝箱以及魔法宝箱,所以这只白银宝箱里的东西,将会是品级等同于翁可托王斧的宝物。 塞伦涅拂去泥沙,掀开箱盖。 「瘟疫医生手杖 末端造型为金属鸟类头骨的手杖,将各类宝石嵌入眼眶,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已镶嵌宝石:0/2」 塞伦涅将一枚辉晶放入眼眶——同种宝石的属性并不会叠加,所以使用一枚就好,至于另外那只眼眶,等得到别的宝石再镶嵌也不迟。 塞伦涅恨不得抱住渡鸦狠狠亲一口,她终于有新法杖了! 她尝试施术,法杖却并无反应。 “……” 经由造物图纸制作或是附魔,这是唯二能使法杖施术的途径。用造物图纸制作附魔台就别想了,原料太过复杂,至于现成的附魔台…… 法师塔就有一座,但现在去拜访卡吕普索的话,只会被再次扔下塔楼。 塞伦涅失望地叹了口气。 将宝箱放入旅行包,她返回原处。 白银宝箱经过高温熔炼,能得到纯度较高的银锭或者银粒。大陆上流通的货币经由王室掌控的铸币厂铸造,私造钱币是违法的,不过私下仍能使用银锭或金锭交易。 渔网收获颇丰,无数鱼苗,贝壳碎片,以及各种花纹的小石子。 塞伦涅挑了一枚透明的石子。 宝箱还是渡鸦为她找到的,记得鸦类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给予奖励,就能培养渡鸦寻宝的条件反射。 不出所料,渡鸦衔着石子,欢快地扑回她肩膀上。 太可爱了。 塞伦涅低笑,继续整理渔网。 贝壳碎片也没扔掉,这段时间塞伦涅白天外出寻宝,晚上回公会时身上都会沾满泥土和血污,条件苛刻,她只能在盥洗室用井水粗糙擦拭。 时间久了,总感觉身上有股酸味。 贝壳磨碎,配上草木灰水和油脂能制作肥皂。制作方法得当,说不定还会像料理那样,拥有某种正面属性。 - 鱼塘设立在农田右侧。 它就像一个很有田园风味的池塘,图纸标注的制作原料原本就包含水藻,所以塞伦涅不用亲自下水铺设。她用渔网在鱼塘中间设置一道分隔网,避免凶猛的肉食性黑鲈吃掉鱼苗。 别尔抱着木偶围观,他频频表露想下去捞鱼的念头,又反复被塞伦涅扼杀在摇篮里,后者干脆让他给鱼儿投喂田螺。 下午的时间,别尔学会了新词。 “饿,食物。” 木偶得意:“我这语言老师不赖吧?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常说话了。” 塞伦涅没搭腔,对别尔说:“上午吃过卷心菜了,不记得吗?” “饿。” 别尔形成了晚餐时间进食的生物钟,到点就饿,以前还住地下室时,稍微晚些投喂,他就会饿得哐哐砸门。何况卷心菜作为蔬菜,很难让人饱腹。 尽管不知道兽人的伙食如何,但暗影森林有野兽栖息,肉类是少不了的。 “我的前任契约者是一位猎人。”木偶回忆,“猎犬捕回猎物时,他会奖励它们肉干。所以,你也该在别尔学会新词后奖励他食物。” “我如果想将他当作猎犬培养,就不会教他说话了。” “你说了算,不过倘若他晚上饿得捞你的鱼,我可拦不住。” 塞伦涅叹气,认命地回到厨房。 晚餐吃盐烤鲈鱼,没放葱姜佐料的鱼肉腥得像死了一周,塞伦涅只吃几口就开始犯恶心,剩下的全部扔给别尔,随后回房印制图纸。 她制作了两副木架,放在地下室里。 橡木镇位于大陆中部的埃什德公国,这里的夏季热得不像话,不经妥善存放的食材,用不了多久就会腐烂。 地下室保持在二十摄氏度左右,虽说不如冰柜,但还是能相对延缓食物的变质。这里正好连着厨房,存放食材也方便。 卷心菜摆在木架上,孤零零的显得很寒酸。塞伦涅内心安慰面包总会有的,开始往另只木架上罗列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所有物资,石料,木材码在最底层,往上是粘土和蛛丝,还有史莱姆胶。 较为贵重的东西,譬如辉晶之类的,照旧放在卧室的木箱里。 望着整洁的架子,她感到些许治愈。 不知道是不是晚餐吃太少的缘故,塞伦涅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天还未亮时就醒了。生啃一枚卷心菜,她没有强迫自己躺回床上。 今日打算去暗影森林狩猎。 玫洛的房间很安静,应该还在睡,塞伦涅踮起脚尖,去地下室捎上几份材料,然后走出后门。 从兽人洞窟找到的野兽肋骨终于派上用场,缠绕蛛丝的骨弓放在脚边,她将木材削成纤细的木棍。 石料用铁镐劈作零散碎块,塞伦涅拣起几枚三角锥形的,在地上打磨。 别尔被吵醒了,他揉揉酸涩的右眼,打了一桶水,例行为作物灌溉。 “来得正好。”塞伦涅摘下手套,搓了搓指尖生出的小水泡,朝他挥手,“过来……这种形状的石头。”她拾起一枚碎石示意,“磨尖它们的棱角,然后给我。” 别尔坐在地上忙活的间隙,她将之前磨好的石头用蛛丝捆在木棍上,扯了扯确保牢固后,石箭搭在骨弓上,对着远处的粗树干拉弦。 “咻。” 石箭擦破树皮,径直驶向树后的空屋。 塞伦涅:“……” 还好屋子没人住,不然她将会面临一桩血案。 石箭深深没入土墙,塞伦涅尝试几次终于将它扯出,还差点折断木棍。得益于蛛丝的韧性,骨弓强度超乎想象,狩猎普通野兽绰绰有余。 前提是能射中。 花了三十分钟训练射击技术,结果不尽如人意,十次内几乎只能命中两次。这命中率,怕是整片森林的猎物都会被她吓跑。 抵达终点的道路并非只有一条,没必要为难自己。她制止别尔继续 打磨石头,改为将木材削成尖木桩,后者尽管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 论起捕猎,别尔是绝对的好手。但以防暗影森林勾起他痛苦的回忆,引发失控,塞伦涅最终没有让他同行。 诱饵木偶也留下,兽人族被屠戮殆尽,而织咒蛛群一般不在白天出巢,没有什么再能威胁到她。 唯有渡鸦始终不离身,毛毡帽似的卧在她脑袋上。黑色羽毛很吸热,塞伦涅头皮滚烫,连忙将它抱在怀里。 暗影森林仍是那副光景。 兽人富含暗物质的血液渗入地底,似乎使它更灰败了。 捡拾一些野兽排泄物后,塞伦涅又砍了会树,弥补制作消耗的木材,然后在森林中心停下。 地上让她挖出一个深坑,底部布满尖木桩。枝条和落叶遮盖坑洞,放上之前没有扔掉的鱼内脏和卷心菜叶子,陷阱就制作好了。 匕首辅助着上树,塞伦涅身形隐在枝杈中,向下望去,陷阱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静候猎物踏入。 渡鸦很配合,没有制造噪音。 等待是个难熬的过程,不过以暗影森林的资源匮乏程度,她放的那些难以称之食物的诱饵,很快吸引到了猎物。 一只野兔。 塞伦涅盯着那毛绒绒的小身体,想象该如何烹饪它。 三米…二米…一米… 野兔在陷阱边缘停下,后肢站立,扭头张望,不知道在干什么。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落入陷阱了,塞伦涅无声催促。猎物即将到手,连呼出的气息都分外灼热,她条件反射握紧法杖,又放下了。 施法前溢散的魔法气息可能会吓跑对方。 渡鸦抻着脖子,眼珠一瞬不瞬地盯住野兔,萌生捕食的欲望。就在它张开翅膀的瞬间,野兔支着耳朵听了会,然后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塞伦涅:“……” 没事,好的猎人拥有无限耐心,她在心里宽慰道。野兔溜了未尝不是好事,或许预示着她会捕到更大的猎物。 这套鬼话连塞伦涅自己都不信,结果她的愿望在下一刻被回应了。 枯枝折断的声音响起,她听着那沉闷的脚步,喜色浮上眉梢。 这回似乎是个大家伙。 树影摇曳,巨大野猪出现在视野中。它磨了磨前蹄,盯着诱饵的眼中迸出贪婪绿光。 饥饿且毫无戒心的野猪,它的肉可以吃上一个月。 塞伦涅握紧法杖起身,眼神钉牢在它身上,安抚渡鸦示意不要惊动猎物。等野猪落入布满尖刺的陷阱,她便追加几道法术,彻底杀死对方。 不等野猪獠牙触及诱饵,用来遮掩深坑的枯枝下陷,受惊的嘶鸣响彻林间。 塞伦涅皱眉。 野猪并未落入底部,半边身体卡在坑外,前蹄抵住边缘。 不能再等了。 幻影光束释出,野猪的脊背绽开血花。 这无疑惹怒了它,野猪四肢猛地使劲,竟然蹿出陷阱,凶恶眼神锁住树上的塞伦涅。然后,獠牙狠狠撞向树干。 勾住上方枝杈,塞伦涅在摇晃中勉强稳住身型,就在第二道法术酝酿的间隙,她听见脚下树枝断裂的声响。 17. 橡木镇17 塞伦涅从未骑过马,更别提骑猪。 整个人砸在野猪身上,不顾浑身酸痛,她死命揪住粗糙的皮毛,以免被对方甩落在地。尽管戴着手套,仍感觉掌心火燎般刺痛。 这个距离没法使用法术,塞伦涅摸向匕首。 渡鸦在上方盘旋,头部压低,颈毛炸起,鸟喙指向野猪头颅,企图啄瞎对方的眼睛。可为了将塞伦涅扔下去,野猪疯狂甩颈,让它频繁作出前倾姿态,又数次错失攻击时机,只好急促地嘶哑啼鸣。 在颠乱中对抗许久,塞伦涅总算握牢刀柄。 刺下的瞬间,野猪猛地颠簸,刀刃偏离轨迹,在她的裤腿落下划痕。 差点弄伤自己,塞伦涅吓出一身冷汗。 她喘了口气,抓住摇晃的间隙,稳住胳膊,对上鬃毛覆盖的脖颈,使劲扎下。 嘶鸣几乎荡破耳膜。 鲜血喷涌而出,洇湿了她的白发。 野猪皮下脂肪层肥厚,匕首难以刺中要害,但仍为塞伦涅制造了一个支点。她被颠得早餐都差点吐出,尽管难受,但依旧不敢松懈,攥着刀柄随野猪肆意撞击,手腕发麻。 僵持只是片刻,之后呢,拉开距离施放法术? 不行,哪怕只要一落地,就会瞬间死在獠牙下。 正当踌躇之际,野猪弓起腰身,后蹄陡然扬起。 塞伦涅回神,双腿猝不及防被掀到空中。她压低重心,匍匐野猪脊背,手里蓦地一松。 不好。 匕首终于不堪重负,铛的一声断裂。 没了支点,野猪便能轻易甩落她,塞伦涅刹那间有了主意。她甩开额前遮挡视野的黏腻发丝,蹲伏野猪脊背上。 下轮顶撞的瞬间,塞伦涅双腿肌肉收紧,借力蹬至空中。 蛾翼自身后张开。 气流承托身体下坠,延缓了她在空中的时间。同一时刻,霜之刃已然萦绕寒气。 周围的树干覆上一层薄霜,叶片都被冻得打了蔫。 野猪呼出白气,蹬着树干回转,尘土与冰霜交织为浓雾。它磨了磨前蹄,迎着裹挟寒意的光刃席卷而至,獠牙长矛般刺向眼前的人类。 塞伦涅勾起唇角。 猛烈剧痛袭来,野猪感到身体的一部分似乎消失了。眼中惊惶压过了杀意,愣怔地瞥向身后。 它的后躯正倒在那里,断口沾染冰霜,凄惨场景印在逐渐无神的眼中,然后被刺下的刀尖绞碎了。 塞伦涅望着野猪断裂的身体,撑着霜之刃大口喘息。 结束了。 渡鸦见她无恙,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避开蔓延的鲜血,塞伦涅摸摸它的脑袋,将尸体拖回马车。 - 洗刷过的兽皮铺在史莱姆小屋上晾干,剥下它可费了一番功夫。 睡在床板上,起床时总会腰疼,尽管野猪皮毛不算柔软,但总好过没有。 她得在秋季来临前找到一床被子,橡木镇所在的埃什恩公国夏冬季交迭很快,入秋后用不了多久,天就要转凉了。 放过血的野猪尸体扔在地上,她扯开别尔:“别吃生肉。” 既然这人今后会待在她身边,就不能允许对方大啖生肉的野蛮人行径。 匕首用史莱姆胶黏好,塞伦涅在腹股沟处落刀,谨慎地剜出麝香腺。未经阉割的公猪肉会有股浓郁的腥臊味,去除腺体,能相对缓解那股味道。 简单擦拭铁斧,她用衣领遮住口鼻,劈开腹部,忍受着浓郁的血腥味,掏出心脏和猪肝。野生动物的肠肚含有大量寄生虫,她并不打算用作食材。 油脂放在一旁备用,匕首沿着骨缝切割,分解为前腿,肋排,后腿等大块。 这么多猪肉一个月内都吃不掉,囤积在地下室也会变质,干脆腌制熏肉吧。 塞伦涅用木材搭了一个篝火架子,猪肉架在上面烟熏。高温煸出油脂,落入火焰使其烧得更旺,不消多时焦香味钻进鼻腔,她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肚子很合时宜地响了。 但现在还不是用餐的时候。 她找来闲置的木箱,往里面铺了层土,然后将排泄物,以及野猪身上不能食用的部分剁碎放入,再往上方盖一层土,放在墙根处静待发酵。 估摸着几周后,就能有肥料了。 期间塞伦涅又替换一批新的猪肉上架熏烤。 骨架也没扔,剃掉上头的碎肉,搬进地下室。以骨架磨制的骨粉,也不失为一种用以催熟的天然肥料。 塞伦涅抹了把汗,浑身散发一股恶臭。 不过没事,她已经拥有制作肥皂的原料。 塞伦涅没有急着回房制图,熏肉每隔十分钟就要替换一轮,久了就会烤焦,离不得人,也担心别尔会偷吃。 分割过生肉的匕首放在火上炙烧片刻,塞伦涅坐在篝火边,割下一片熏肉送入口中。 她不禁睁大双眼。 太好吃了,她发誓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油脂在嘴里炸开,香得塞伦涅眼角泛起泪花,嚼了许久都舍不得咽下。 富有嚼劲的肉质让她找回些许活着的实感。 沉寂多时的胃部甫一触及肉食,便雀跃地蠕动着,为疲惫的身体赋予热量。 人类就是要吃多多的蛋白质。 大块熏肉下肚,塞伦涅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是有点淡了。 于是她在野猪前后腿抹上粗盐,打算熏制火腿。 等所有熏制好所有猪肉,她用余烬制作了一份干草烧制的草木灰水。 这天下午,塞伦涅没再外出。 亟待制作的东西太多,她得待在卧室复印图纸。 先是肥皂。 身上的味道像死了一周的尸体,塞伦涅下楼,向玫洛买了一份薰衣草。 「薰衣草香皂 散发缱绻香气的淡紫色肥皂,使用后二十四小时内魅力+1,旧神“工匠”赞叹你的品味。 制作原料:油脂70g,草木灰水30ml,贝壳粉10g,薰衣草x1」 塞伦涅捧着香皂,低头闻了闻,浅淡薰衣草香气安抚了她的心绪。 不出所料,香皂拥有正面属性。 魅力……她记得这是会影响敌人攻击性的属性,魅力值很高的话,甚至能让敌人陷入被魅惑的负面状态。 管不了那么多,她跑向楼下的盥洗室,洗了一个薰衣草味的澡。 神清气爽。 发丝坠落的水珠都满含香气,塞伦涅轻嗅手肘,感觉那股薰衣草味甚至渗入了皮肤。 既然打算熔炼银锭,意味着还得打造冶炼炉。一番勾画过后,塞伦涅目光落在冶炼炉的制作原料上。 「铁锭x20」 冶炼炉熔炼铁锭,铁锭构筑冶炼炉。塞伦涅陷入了蛋生鸡,鸡生蛋的诡异套娃。 工匠在戏弄她,绝对的。 她上哪找铁锭,就算挖掘到了铁矿石,又该上哪熔炼,橡木镇可没有铁匠铺。 想来现阶段是没法制作了,塞伦涅叹了口气。 除了用作复印原件的空白图纸,她还有最后一张。 皮革旅行套装不包含头盔,在战场上心里总归不踏实。拥有头盔的话,面对诸如白化天使幼虫那种会下落攻击的魔 物,她就多了一层保障。 材料又是件麻烦事。 没有钢铁,诚然野猪皮毛可以制作皮革头盔,但硬度大不如前者。 不过她不是有那个吗? 塞伦涅带着绘制好的图纸去到地下室。 「野兽头骨头盔 造型奇诡的骨质头盔,性硬而脆,可抵挡一次头部的致命伤害,抵挡后将会损毁。旧神“工匠”对这件造物很感兴趣,附赠一次使用次数。 注:“工匠”会使用残存神识为你洗涤制作原料,使用时不会有臭味招致的负面效果。 使用次数:0/2 制作原料:任意大型动物头骨x1」 用作原料的野猪头骨化作契合塞伦涅头围的头盔,正如文字描述所说,头盔被洗涤得没有一丝怪味。 幸好她将工匠塑造为一位慷慨的旧神,额外的使用次数,不亚于赋予她两条生命。 她谨慎地将头盔放进旅行包,骨质性脆,得妥善保管,免得在战斗前就磕坏了。 塞伦涅原本打算今晚在野猪皮毛上睡个好觉,但井水洗刷过的皮毛仍有股腥臊味,她只好再用薰衣草香皂洗刷一遍。 今晚是用不上了,她遗憾地想。 尽管身体疲惫,但塞伦涅还是做梦了。 眼前一阵刺目的白光,她置身古老宫殿内,被八座巨大王座所环绕。 塞伦涅知道这是哪里。 万神殿。 旧神尚未沉眠之时,祂们议会的地方。 七座王座都是无人的,塞伦涅眼神转圜一周,落到最后的王座上。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堕落之神…… 有了上回噩梦的经历,塞伦涅没再惊慌失措,安静地与那人对视。 混杂着繁复的呓语,对方开口了。 “塞伦涅。”堕落的神祇张开覆满黑羽的双翼,向她抬手,“到我身边来。” 塞伦涅没动。 对方声音不大,但那嗓音却像某种粘腻的液体,正噬咬着她的骨骼与灵魂。 “你这遭受万人唾弃的邪神,别再纠缠我了,梦见一只大乌鸦可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她强忍着不舒服,大声嘲弄。 这里是她的梦境,她就是梦境的主人,还用惧怕一位虚幻的神祇吗? 不等理智回复些许,堕落之神放下胳膊,眼珠红得刺目,如同鲜血构筑的漩涡:“塞伦涅,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是注定要成为终焉之王的人,让我与你同行吧。” 注定成为终焉之王的人? 祂在说什么? 塞伦涅不知道对方指的是原主本人,还是潜藏在这幅空壳中的她的灵魂,但无论是谁,在故事的结局,抵达终焉王座的人都不是她。 “你?你只是我的梦魇而已,现在,我该醒来了。” 赤红双眸中流露出一抹失望,然后,祂猛地逼近,将塞伦涅的意识吞没了。 黑暗的卧室内。 渡鸦卧在床头打瞌睡,塞伦涅大口喘息,衬衫里渗出一身冷汗。 好没品的jumpscare…… 连着两回梦到堕落之神,她意识到这或许并非凑巧,毕竟她从未梦见光明之神,收藏家或是工匠。 偏偏是那位让人不愿面对的神祇。 这是某种暗示吗?亦或是早在蛛王巢穴,她就已经被根系释放的暗物质侵染了? 不论如何,既然她拥有治疗暗蚀症药水的配方,就不用顾忌那点残存的暗物质。 塞伦涅闭上眼睛,重新寻回睡意。 楼梯间的门被敲响了。 18. 橡木镇18 “敌人,敌人。”渡鸦吓坏了。 怀表显示一点整。 这个时间,会是谁呢? 好不容易找回的睡意又散了,塞伦涅只好认命下床开门。 “玫洛?” 玫洛扒着门框,黑眼圈浓重,眼中狂热难以抑制。 “玫洛小姐,我得提醒你,现在是深夜一点。作为正常人类,我是要睡觉的……” 玫洛径直握住塞伦涅双手,让对方的哈欠咽了回去:“塞伦涅,我终于炼制出了暗蚀症治疗药水!” - “该不会昨夜你也没睡吧?”塞伦涅望着炼金台上的两份药水。 “这是可能拯救整片大陆的药水啊,我哪里睡得着……不说这个了,我再向你核对一遍配方。”她照着纸张一口气念完,“是这样吧?我有预感,这准是治疗暗蚀症的药水,就算不是,至少也不会有负面效果,它没有那种邪恶的气息。” “就如同你烹饪的料理那样,那种邪恶的气息。” 塞伦涅装作没听见最后一句,拔掉瓶塞,低头闻了闻。 “不过你真的要当第一个喝药的人吗?尽管我有很大把握,但你不必用生命冒险……” 见她已经喝下,玫洛连忙掏出解毒药水。倘若塞伦涅出现什么不对的反应,她就赶紧给对方灌下:“如何?” “没味。”塞伦涅砸吧嘴。 或许今后就不会再梦见堕落之神了,她想。 “它本身就是无色无味的,保守起见,我还是得证实你有没有不良反应。” “没有。” 下眼睑猝不及防被扒开,塞伦涅后退,揉了揉眼睛:“都说了没有。” “某些不良反应甚至本人都感知不到,所以我要观测你的瞳孔,请忍耐一会。”玫洛凑近,并在纸上记录,“嗯……没有异状,张嘴。” 塞伦涅依言张嘴。 “舌苔颜色也良好。”玫洛搁下羽毛笔,“好了,那份药水也给你。” 塞伦涅原本打算明日……不,今日外出找回学徒法师套装遗落的部件。不过现在有了药水,她得去治疗麦太太,听列侬说对方是位好厨师,由此她的食谱图鉴就有着落了。 原游戏里,食谱图鉴是不存在的,她很好奇阶段性奖励会是什么。 “塞伦涅,你难道是光明之神送来的救世主吗?从前我从未奢望,暗蚀症是能被治愈的。” 沉浸在喜悦中的二人,谁也没了困意,坐在玫洛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塞伦涅轻声说:“我更愿意将其称为人类的智慧,是人类临死前点燃的希望火种。” “这么说,你并不信奉光明之神?” 塞伦涅本想说她是无神论者,但无神论者在莱门海姆大陆属于稀缺物种,所以她换了一套说辞:“我唯一信奉的只有我本人。” 玫洛笑了:“这话你可别在那位教宗面前说,他会将你和学院的那群法师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哦,忘了你本身就是法师。” 她嘴里开着玩笑,落到药水上的眼神有些深邃:“拥有暗蚀症治疗药水配方,意味着能得到巨大的财富和地位。光明之神在上啊,连最高阶级炼金术师都不曾拥有的配方,竟然像馅饼一样砸在了我头上。” 这间狭小的卧室内诞生了一个奇迹,玫洛对身边的塞伦涅说:“今后有什么打算?倘若要售卖暗蚀症药水,请务必与我合作。” “或许吧。”塞伦涅想了想,“不过就算要卖,起初也只能在橡木镇周边。”她叮嘱对方,“不要告诉别人配方的存在。” 玫洛点头,她自然明白塞伦涅的用意。这个惊人的奇迹将会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恐怕会为她们招致祸端。 烛影摇曳,两人各想了会心事,塞伦涅听见一声闷响。 玫洛终于捱不住了,倒在满地纸张中沉沉睡去。 塞伦涅笑着摇了摇头,她也该去睡了。 心里藏着事儿,这晚塞伦涅没睡多久,起床时头晕得差点栽倒。她啃了一大块熏肉,稍微感觉好了些。 糖分摄入过低,她很怀念甜滋滋的蜂蜜水,从前起床时总会喝一杯,可惜现在手里没有蜂蜜。 没用上几天,别尔就懂得了给作物浇水,塞伦涅早上出门时,农田土地都是湿润的。 这是个好兆头,以后还能教会他更多技能。塞伦涅按照木偶的意见,奖励他一片熏肉。 那片熏肉还不够塞牙缝,别尔瞬间吞下肚里,舔着嘴唇望向塞伦涅。 “没了。” 眼见对方愈发有逐渐往犬类演化的趋势,她回避了那道灼热的目光,转身离开公会。 - 列侬望着破碎的窗扇,缩在塞伦涅身后:“麦太太患病初期,我来拜访过一回,被酒瓶砸出的疤痕到现在都没消。” “等会我走前面。”塞伦涅说,“我给麦太太喂药的时候,你帮忙摁住她就好。” 药水的事她没瞒着列侬,不过凭对方与麦太太的关系,大概也瞒不住。 列侬对她并不忠诚,就算对方不说,她也知道。 这个阴险的男人,或许曾受过麦太太的救济,唯独对她怀有善意。塞伦吧叫上列侬,除了灌药时得有人搭把手,也有可耻地想要从情感上绑架对方的缘故。 今日麦太太照例以酒瓶招待他们。 不过两日,她的病症似乎再次恶化了,皮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像是泥沼中钻出的腐尸。没有再说无用的开场白,塞伦涅钳住她的下颌。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妇人爆发出惊人的攻击性,猛地挣脱桎梏,嘴里嘶哑呼喊着古怪的音节,向塞伦涅扑来,枯瘦手指眼见着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列侬从阴影中现身,将她摁回摇椅:“小姐,我控制住她了,就是现在!” “按牢了。” 塞伦涅嘱咐过他,没再浪费时间,死死箍住麦太太的下巴,将药瓶送过去。 许是列侬过于使劲,再者麦太太拼命挣扎,摇椅在混乱中猛地向后倒去。塞伦涅手腕一抖,药瓶差点打翻,不 慎淋洒出了几滴液体。 她因此变故下意识松开了钳制麦太太的手,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只见焦黄牙齿猛地咬向她的手腕。 尽管麦太太病得厉害,她的牙口却仍像当初那般好。来不及抽手,塞伦涅甚至做好手上多出一枚牙印的心理准备,对方却停下了。 麦太太鼻翼翕动,露出迟疑的神色。 塞伦涅在此间隙瞬间抽手,而后她反应过来,麦太太的停顿是薰衣草香皂的缘故。 稳住摇椅,塞伦涅将瓶口重新卡回麦太太齿间,她慢慢灌入药水,以免呛住这位可怜的老妇人。随后她与列侬同时退开,安静等候。 麦太太疯狂抓挠颈部,喉咙响起类似滚水沸腾的声音,摇椅晃得吱嘎作响。就在列侬浮现担忧神色的瞬间,她倏然安静,像死了一般不再挣扎。 “麦太太?”他轻声唤道。 “……列侬,是你吗?” 麦太太挣扎着从摇椅上起身,黑色瘢痕正逐渐褪却。她双腿一软,复又跌坐回去,浑浊双眼复归如初,嘴角扯出疲惫笑容,环顾满地狼藉。 “光明之神在上啊,我都干了些什么?我病糊涂了,可惜这些上好的蜂蜜酒。” “麦太太,没事了,您已经痊愈了,酒还可以再酿。”列侬蹲在摇椅旁,“是塞伦涅小姐治好了您,今后不必再受恶疾折磨了。” 麦太太脱下肮脏的围裙,意识彻底从那场噩梦中抽离,她望向塞伦涅:“好孩子,我记得你。你前些日子来过,是前天……还是昨天?请原谅那时的失礼,但愿我没有弄伤你。” 塞伦涅擦拭袖口蘸上的水渍:“不必感到抱歉,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极了,从未这般好过。在身上生出黑斑后,我想过干脆结束自己可悲的命运,结果那时,我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腐化了,它控制着我,不允许我解脱。” 麦太太的脸膛浮现痛苦之色,像是回到了怪病缠身的时刻:“我以为我会永无止尽地痛苦下去,但是你出现了。孩子,你拯救了这个可怜的老太太,真是奇迹。” “是啊,真是奇迹。”列侬轻松地笑着,“您或许是第一例被治愈的暗蚀症患者,而这都要归功于塞伦涅小姐,她简直就是为莱门海姆大陆领来福音的救世主。” 塞伦涅今日再次被这么称呼了。 听着麦太太与列侬的对话,她蓦地生出一股恍惚感,好像抽离了当前的舞台,站到更高的位面,冷漠注视着这个世界。 作为罪魁祸首的造物者,为了自身私欲,假惺惺地化为救世主。倘若她本人是游戏角色,或许会这样为自己撰写人物小传。 “塞伦涅,孩子,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麦太太感激地说。 塞伦涅回神,在摇椅旁蹲下。 她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意图:“若想感谢我,那就重新经营酒馆吧,橡木镇需要您。” 塞伦涅轻轻握住那双苍老的手,抬头,露出单纯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当您的学徒吧。” 19. 橡木镇19 列侬留下为麦太太整理房间。 兽皮晾干了,暖烘烘的皮毛散发着浅淡薰衣草香气。塞伦涅将它铺在床上,睡了一个午觉。 梦里没有堕落之神,但也实在不算什么好梦。 她梦见了过去的事。 塞伦涅出生在普通家庭,第一款游戏的雏形诞生之前,父母为她找了一份银行的工作。他们并不支持她制作游戏,那不是稳定的工作,塞伦涅始终知道。 家里最终爆发了一场难以挽回的战争,她扔下父母,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父母现在应该知道她死了。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梦境的结尾,父亲冷漠的眼神仍映在脑海中。 塞伦涅坐在床边愣了会神。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已经尽量避免不去想那些了。 也许是麦太太温和地唤她孩子,让她在潜意识里回忆起了母亲。 但塞伦涅不会被过去拖累,既然选择于无名小径之上走到黑,那么她就会在这个她所创造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翌日。 马车停在墓地边缘。 墓地周边的村落都废弃了,这里也不再有人使用。 路过荒草地和破损的墓碑,塞伦涅走向某支血脉已经陨落的乡绅的陵墓,与列侬一起挪开棺盖。 狭窄石阶没入黑暗深处。 列侬:“这里竟然有条密道。” 二人走上前往古老秘密墓地的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铜门,塞伦涅摁下机关,门轴的动静像一声惨叫。 “倘若天快黑时我还没出来,你就按下这个机关。记得,你本人千万不要走入门内。” 经过麦太太一事,列侬对她已是忠心耿耿:“是。” 塞伦涅步入亘古不变的死寂,铜门在身后合上了。 这是间很大的墓室,正中央一座神像。祂手捧天秤,细致刻画雕凿的眼眸低垂,透着一丝怜悯的意味。 天秤一端放着一枚人类的颅骨,另端空无一物,它却奇迹般的没有倾斜。 似乎有什么隐形的砝码,在维系天秤的平衡。 司掌死亡的神祇,旧神“埋葬者”。尽管与死亡挂钩,但不同于堕落之神,祂是一位受人敬仰的神祇。 神像底部靠着一副坐在干涸血渍中的盗贼装束骸骨,塞伦涅拾起遗落在它手边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面。 “我不该来的,这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倘若埋葬者听见了我的夙愿,希望祂能宽恕我的灵魂。 机关在铜门外侧,我被困死了。如果我未生起独吞宝藏的贪念,此刻我的朋友大概会守在外面,替我打开那道该死的门。 好饿,伤口也好疼。 那只活过来的…在我的腹部捅了一刀,我… …收集符节…四枚…只有一…下水道…鼠… 好黑。 拉默,我的朋友…我就要死了。” 后面的字迹潦草,昭示笔者正在历受莫大的痛苦。 因贪婪而死的盗贼。 盗贼装束烂得不像话,没有脱下的必要。她摘下对方腰间的黄铜弯刀,和两副开锁工具,然后将遗骸挪到一边,露出它身后嵌在神像底部的空槽。 曼陀罗花造型的空槽,四枚花瓣中已经嵌入一枚符节,依照日记所言,只要再收集三枚就好。 墓室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甬道。 前往右边那条之前,塞伦涅倒出兽皮袋里的井水——兽皮袋是她今早裁下一小块野猪皮制作的,用香皂简单清洗了脸颊和双手。 然后戴上头盔,绑紧靴子,系好油灯。 整顿完毕,下副本啦! - 塞伦涅站在平台边缘,底部深邃的下沉空间黑影隐约攒动。 空间尽头是一道黝黑的门洞,三层楼高的石像守护两侧,或许是旧神埋葬者的信徒,她不太记得了。 塞伦涅可以使用蛾翼落到底部,避免在上层兜圈子,但她没有那样做。 还不到时候,她已经构想好了路线,有秩序的探索能规避很多不安定因素。 对面还有一块与脚下相同规格的平台,隐约能见那里有只宝箱,但太远了,她过不去。 啧。 要是有飞行法术就好了。 她失望地走向左手边的墓道。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她压得很低的呼吸,但这不意味着此地只有她一人。 或者说,一种活物。 拐角地面投下一道阴影,塞伦涅瞥见墙后隐约掠过的寒光。那影子轻缓蠕动,极富耐心地等待着。 抬头,前方的天花板还挂着一个。 塞伦涅俯身在地上摸索一阵。 “咚。”碎石掷向墙根。 隐在拐角后面的砍刀陡然劈下,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它盯着地上的碎石粉末,歪了一下头颅——衣衫褴褛的骷髅,它僵硬地扭着脖子张望。 没给它困惑的时间,幻影光束猛然袭向它的脊椎骨。 这下又快又狠,随着一声脆响,骨碴在绽开的刺目光束中迸溅。不等骷髅反应,便猝不及防被打得碎了一地。 塞伦涅并未因此停歇,踏着碎渣向前跑去。 在她身后,碎骨在地上蠕动,像是有双无形的大手将它们拾起,再重新拼合。转眼间,复归如初的骷髅就开始持刀追逐。 「守墓者 死而复生的骸骨,盗墓贼的克星,这些活化骷髅忠诚地守护着所在的墓地。即便被砸碎也能无尽复生,唯有神圣属性的攻击能彻底杀死它们。」 遗憾的是,幻影光束隶属魔法属性攻击,无法彻底杀死它们。 耳边劲风刮过,塞伦涅猛地拧腰侧身,避开袭来的砍刀。眼前黑影落下,原本挂在天花板的骷髅砸在地上,碎了满地,正在挣扎着复原。 持刀守墓者被同伴的骨骸绊住,转瞬便与塞伦涅拉开距离。 墓穴里回荡着骨头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她沉重的喘息。 塞伦涅恍惚以为她在经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不过路边随时有铡刀落下。几乎这层所有守墓者都被吸引,好在墓地没有死路,她像放风筝似的,身后缀着十多只怪。 该使用那个了。 正要开口,肩胛处倏然刺入一抹凉意,而后剧痛蔓延。 砍刀扯出一簇血花,塞伦涅咬住后槽牙,面色瞬间苍白,条件反射想要停下,但敌人吝惜给予停歇的时间,刀刃再次袭来。她忙翻滚躲避,在地上抹开一道血辙。 敌人离她很近了,近到甚至能听见它们骨骼的嘎吱声。 让人眩晕的疼痛中,塞伦涅狠咬舌尖,甜腥味让注意重新回到逃命上。 墓道里陈腐的空气让塞伦涅喉咙发痒,压下想要咳嗽的欲望,她调转方向,钻进一间低矮墓穴。 守墓者一窝蜂地涌向这边,但它们多且无序,不是谁的腿骨卡在某位的肋骨里,就是谁的手指嵌在某位的眼窝中,苍白石墙般堵在门框中。 这给了塞伦涅喘息的时间:“木偶,使用蛛眼引开它们!” 织咒蛛的幻影出现在门外,瞬间吸引了守墓者的仇恨,令人牙酸的脚步声往反方向远去。 杂乱摆放的木制棺材中间有只空宝箱,原本装着一枚符节,也就是死去的盗贼唯一获得的那枚。 塞伦涅逐渐松懈,疲惫后知后觉如潮水般袭来,她在宝箱坐下,扭头。 伤口渗血,好在旅行装分摊了部分伤害,没有伤及骨头。只是皮肉伤,现在使用治疗药水有点亏了,后面搞不好还会受伤。 但破伤风是致命的,守墓者的砍刀遍布锈迹,她不能赌是否会感染。 现实世界被锈刀划伤,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接种破伤风疫苗,探索墓地用不了那么久,塞伦涅打算在离开前使用药水。 粗糙地包扎一番,牵扯到伤口,她又是疼得脸色惨白。 织咒蛛血薄,撑不了多久,她得再次前行了。 之后的路途没再有什么意外,偶尔有一两只在织咒蛛引诱范围外的守墓者,也被她使用风筝大法甩在身后。 塞伦涅走出狭长的墓道,来到外侧平台。 放眼望去,还是那两座埋葬者信徒的石像,只不过方向反了。她绕了一大圈远路,终于抵达先前所见的对面平台。 角落宝箱里放着另外一枚符节。 掰动地上的拉杆,隐于上空黑暗中的铁桥落下,为她开辟一条捷径。 不论那些魔物,这地图倒是设计得不错……仅限玩家游玩时,塞伦涅疲惫地想着。 左侧尽头又有一条下行的墓道,但她并未急着前行,而是从铁桥回到神像所在的初始房间。 她得稍作休整。 怀表显示上午十一点,不耽搁时间的话,就能在夜幕降临前返回马车。 熏肉就着井水下咽,塞伦涅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这里相当安全,她逐渐放松,连身旁尸体都显得眉清目秀。 惦记着宝藏,她没有停留太久,小憩二十分钟,她再次沿着铁桥折返。 那条墓道连着向下的阶梯。 空气愈发潮闷,让人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塞伦涅谨慎向下,避开脚边滑腻的湿泥。 底层的构造不同于上层壁葬式墓地与木制棺材,镂雕石棺拥有独立墓室,彰显墓主更为显赫的地位。 没有守墓者存在的迹象,这里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在某间墓室找到一副被古木根系破坏的石棺,白骨化的尸身周围满是墓穴蘑菇。 养分是何物不言而喻。 膈应了不到一秒,塞伦涅撑着石棺,将蘑菇摘下放进包里,旁边那些陪葬用的矮陶罐也拿了几只。 石板缝隙成片生着苔藓,匕首割下一些,用水洗过后拧干,塞伦涅将它们敷在伤口上。湿凉的青苔缓和些许灼痛感,是天然的消炎止血外用药。 那片苔藓都被她采集走了,打算铺在史莱姆小屋和鱼塘里。 正当塞伦涅想着去下间墓室寻找好东西,外面蓦地响起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20. 橡木镇20 塞伦涅谨慎退出墓室。 外面静得可怕,没有声音,没有魔物,唯有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边,好像之前的动静只是神经过敏招致的幻觉。 没有轻信温和的假象贸然前行,她停在原地,眯眼打量阴暗墓道。 潮湿的墓墙,破碎的石砖,还有陪葬的陶盅和石俑,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她僵硬扭头,望向靠墙摆着的那座等身陪葬石俑。 它之前还不在那的! 似乎意识到被发现,那石造双眼僵硬地与塞伦涅对视了。 然后,内部响起笑声,咯咯咯咯咯咯咯,就像迷失在黑暗中的孩童。即便有心理准备,塞伦涅仍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诡异了,在游戏里听见这种声音,与在身边听见,完全是两码事,甚至这还是用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制作的! 那张石塑的脸膛泛起扭曲笑容。 “咯咯。” 石俑拖着沉重的身体,行动却并不慢。而更快的,是霜之刃挥出的寒光。 碎石落下,石俑翻倒在地,打着滚重新起身,身前烙着一抹浅淡的创痕。 它太硬了,仅凭霜刃难以打碎。 塞伦涅盯着石俑逼近的身影,换上骨弓。 昨日,她空出睡前时间,在后院磨练弓术。尽管没有以弓箭作为主武器职业者的天赋,也仍提高了命中率。 十次内竟然高达五次……呢。 此时,搭在弓弦上的并非石箭,而是铁钉。 寒光掠过,铁钉刺入霜刃劈出的裂隙中。塞伦涅松开弓弦,嘴角漾起笑意。 竟然一次命中! “咯咯。”石俑低头盯着铁钉,好像在嘲弄塞伦涅的徒劳,仅凭这样,还无法破坏它的身体。 “给我碎成石块吧!” 塞伦涅宛如捕食的猎豹,左脚点地,裹挟满含杀意的阴风俯身袭来,瞬间蹿到石俑身前,迎着对方僵住的笑,棍棒狠狠砸向铁钉。 裂隙猛地向周围蔓延。 石俑笑声戛然而止,它再也不能发出声音,身体逐渐瓦解。 塞伦涅喘着气,在漫天烟尘中漠然注视它的死亡。 石俑没有掉落任何东西,大概是她幸运值为零的缘故。 遗憾地拾回铁钉,脚下的地砖倏然开始晃动。 塞伦涅:! 周围响起无数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想尽快离开,可那声音纷杂缭绕,分不出敌人的方位,亦或是周围都有,正同时向她围拢。 余光昏暗中,几乎每间墓室门口,都出现了相同的石俑。 “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 “咯咯咯。” 梦魇般的笑声响彻墓道,塞伦涅被包围了。 翻滚躲避砸下的攻击,又是几枚铁钉射出。慌乱中连着胳膊也不稳了,命中率显著降低,频繁落空,铁钉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塞伦涅在魔物浪潮中穿梭,棍棒抡得手腕酸麻,而坍塌的石俑后,又是无数同类前赴后继。 不能再停留了。 瞅准间隙,她低身钻出,向墓道尽头狂奔。 那里有扇从反面上锁的门。 塞伦涅掏出开锁工具,稳住抖个不停的双手,将它刺入锁孔。 身后笑声愈发靠近。 汗珠刺得眼角生疼,她眨了眨眼,深呼一口气,回忆盗贼职业开锁的方法,轻轻旋转工具。闭眼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待末端抵住锁舌,她反手一拧。 “咔哒。” 塞伦涅的笑僵在脸上。 开锁工具断在了锁孔内部。 要不要这么严苛,不是盗贼就注定撬锁失败吗? 石俑离她很近了,阴冷眼神死死钉在脊背上,塞伦涅咬牙放弃开锁,转身往右手边的道路跑去。 蛛眼的冷却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她没法像引开守墓者那样引开石俑,偏偏墓道终点远得好像没有尽头。 至于诱饵木偶,可以的话她想保留到之后。 绕过转角,脚踝开始刺痛的时候,塞伦涅望见一堵石墙。 死路? 不对,印象里这座墓地没有死路。 对这条路线的回忆在深感绝望之时尽数涌入脑海,塞伦涅紧急刹车,转身隐入墙壁内陷的阴影中。 石俑径直掠过她的藏身处,一股脑向前涌去。 阴影中的双眼泛起隐秘期待,她安静地等待着。 “轰隆——” 巨大铅球沿着斜坡滚落。 那些癫狂的笑声被碾碎了,墓道归于沉寂,塞伦涅抬手挡住溅起的碎石,走出阴影。 石俑被砸成了一片废墟。 若非想起那里有铅球陷阱,此时被砸扁的就是她本人了。 收集它们掉落的古怪石头,塞伦涅从被铅球砸出的豁口钻出。沿路石俑都被清理掉了,她走向路旁一间规格更大的墓室。 这里属于那位位高权重的乡绅。 乡绅费尽心思打造了这座隐秘且遍布陷阱与魔物的墓地,只为守护他,以及家族的尸身免于盗墓贼之手,结果最终未能如愿。 被掀开的棺盖揭示了这点。 地上有篝火存在过的痕迹,既然有人在此驻扎,就意味着这里是安全的,不在魔物仇恨范围之内。 塞伦涅走向被盗墓贼洗劫过的石棺。 值钱的陪葬品都被盗走了,甚至连尸骨也被拆解。她找到一副老旧的铁制鸢形盾,上面有坑洼的凹痕,重量较轻,法师也能使用。 终于有盾牌了。 将鸢形盾负在身后,她抬起尸身,在石棺缝隙摸索,找到一枚刻有骷髅头颅的老旧戒指。 得益于古朴的造型,盗墓贼放过了这两件东西,让塞伦涅捡了大便宜。 伤口在混乱中裂开了,她重新包扎,靠在石棺上休整。 尽管没受太大的伤,这回的副本经历也让塞伦涅感到些许憋屈。作为法师,面对魔物只有逃命的份,太丢人了。 说白了还是她太弱的缘故,原主作为没什么天赋的低阶法师,身上到处都是短板。 塞伦涅始终想要招募一支队伍。 法师血薄且施法有前摇,而战士正好弥补了这个职业的缺陷,能抗能打,也可以应对弱物理攻击的敌人,是法师最好的搭档。 其次是神职人员,他们的治疗术与神圣属性攻击是塞伦涅所缺少的,仅凭玫洛给的治疗药水还是太拮据了。倘若队伍里有牧师的话,就能无限治疗了。 最好还有一位盗贼,如果落入类似之前被追杀的境地,就不用 担心会让门拦住,还能打开上锁的宝箱。 想起那道上锁的门,塞伦涅就来气。 可惜她没有雇佣队友的渠道,途径橡木镇的旅者不会在此地久待,而她能称得上熟悉的人,也就玫洛,别尔,列侬,麦太太。 没了。 列侬和麦太太就不说了,对上魔物还不知道死的会是谁。 玫洛这位炼金术师只能说是勉强能打,再说她的宅女属性太高了,塞伦涅没有信心能让她心甘情愿出门。 至于别尔…… 尽管别尔有着可怕的攻击性,但塞伦涅仍在犹豫要不要培养他,有原世界线的魔王别尔莫缇斯在前,她担心对方一旦强大后就会脱离她的掌控。 这会不会促使他再次走上歪路? 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莫名的支配感,她自然而然地将其归结于对未来的远见,然后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算了,还是让别尔种种田,养养史莱姆吧。 塞伦涅打算之后让列侬在橡木镇打听一下有没有能用的人,起身离开墓室。 - 转动门把,塞伦涅打开了那道差点害死她的单向门。 前方道路尽头,巨大石像守护拱形门洞。 这里便是位于铁桥下方的空间,在过去是走马车的大道,用以搬运修筑墓地的石料。石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铅球制造的响动太大,它们脚步显得有些不安。 没有藏身点的大道,要是有隐匿披风就好了,就可以绕开那群怪物。 不过既然捷径开启,那就再放一回风筝吧。 塞伦涅深吸一口气:“喂,你们这帮杂种,我在这里!” 游荡的身影停下了,无数双眼睛同时盯向她。 “咯咯咯咯咯咯咯。” …… 塞伦涅气喘吁吁地绕回拱形门洞前。 那些追逐着她的石俑——它们停下了,踟蹰不前,好像门洞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最终它们退回原本的地方,不时向塞伦涅投来怨恨的眼神。 没再搭理它们,沿着石阶向下,塞伦涅抵达墓地最深处的下水道。这里弥漫着浓郁的臭味,没过皮靴的污水里,混杂着排泄物与蛆虫的尸体。 回去得好好洗洗靴子了。 她压低呼吸,避免吸入过多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淌着淤泥前进,一刻都没有放下鸢形盾。 “塞伦涅,抓紧时间离开,这里的臭味都渗入包里了,我可不想染上那股味道。”木偶闷声催促。 “我得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塞伦涅避开水底的石块,“等会你可能会泡在水里。” “什么?不要。你疯了吗,我的木头可不防水。” “很遗憾,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而且当初我钓起你时,你可没有一丁点被泡烂的迹象。” “你……” 塞伦涅低声喝止它:“噤声。” 水道尽头的黑暗中,突兀地浮现一对金黄色的小灯笼。而后光点一盏一盏地浮现,在油灯光晕映照的一小片地方现出原形。 巨大的老鼠,脊背的高度几乎快到塞伦涅大腿。 它们戒备地盯着巢穴里的陌生人。 目光越过老鼠,落在它们身后的宝箱上,塞伦涅提起盾牌:“木偶,你不怕老鼠吧?” 21. 橡木镇21 旅行包掀开一条缝隙:“那可不是普通老鼠,没见到它们那堪比河狸的牙齿吗?连那几个石头怪物都不愿靠近,你认为我能在它们嘴里撑多久?” 泥沼中水花溅起,鼠牙狠狠撞在鸢形盾上。塞伦涅趔趄几步,稳住身形,以免跌入淤泥之中。 裤腿被溅上了臭水,她嫌恶地皱眉。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盾牌多了一对小窟窿。 连铁面都能凿出窟窿,若是正儿八经咬上一口,怕是骨头都会被咬个对穿。 “吸引它们一分钟,等我得到宝箱里的符节就撤。” 木偶难以违抗契约,滚出旅行包掉入污水,瞬间被无数道金黄色的眼珠锁定。它浮在水面上,慌忙以狗刨式的泳姿往反方向游去:“该死,你为什么不用霜之刃,它们说到底只是肉做的!” 盾牌挥开挡路的老鼠,塞伦涅克制住攻击的欲望,径直向宝箱狂奔。 “……因为我是动物保护者。” “你猎杀野猪的时候怎么不是动物保护者?” 鼠群的注意全在木偶身上,生满脓疮的灰色皮毛铺天盖地将它压入水中。 塞伦涅没空再回应了,宝箱就在眼前:“该往回游了,等会我们从侧边水道离开!” 身后响起一声脆响,木偶惨叫:“啊!我的眼睛!” 无暇分神顾及它了,就在塞伦涅快要摸到宝箱的刹那,角落阴影里又蹿出几只老鼠。它们处于木偶的吸引范围之外,围墙似的拦在箱子前。 塞伦涅被迫后退,握紧霜之刃的手又松开。 不,不能杀死它们。 但即便她挥刀恐吓,老鼠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塞伦涅暗骂一声。 算了,总归是要使用治疗药水的,她狠下心,向前扑去。 身体疼得已经分不出哪里被咬住了,尽管有薰衣草香皂的效果,塞伦涅仍感觉肋骨被咬穿了。她不敢喘气,生怕灌入一口污水。 这水里估摸着什么病菌都有,不慎喝下的话,怕是连胃都恨不得吐出来。 塞伦涅卯足了劲扑到宝箱上,瞬间将符节连同箱子一起塞进旅行包,拎起游回的木偶,忍着剧痛抖落小腿上的老鼠,边灌治疗药水,边向侧面水道狂奔。 “我的右腿被咬伤了,还有眼睛,你最好为我找到木匠。”木偶在她手里大叫,“我有过许多任契约者,但从未遭过这种罪!” 塞伦涅喘着气回应:“你的前任契约者都死了,也许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好好使用你。” “倘若你再去到这种可怕的地方,恐怕你也将会是我的前任契约者!” 鼠群被彻底甩开,塞伦涅慢下脚步。 木偶浑身遍布咬痕,西洋裙装也被撕出破口。不过这些都是能在脱战后复原的,最令塞伦涅在意的,是它的左眼。 原本嵌在眼眶中的蛛眼碎得彻底,想也知道不能再使用了。 塞伦涅一阵心疼。 她还挺喜欢这件道具的。 不过为得到墓地宝物,这是必要的损失,何况从诱敌角度来说,木偶的效果远高于蛛眼。今后还能得到更好的召唤物,不用为了前期道具心疼。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拒绝攻击它们?绝对不是因为打不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克制攻击欲。” 木偶剜掉破碎的眼珠,里面溢出类似玻璃碴的碎屑,见塞伦涅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它将那玩意随手扔在地上。 “因为我是……” “动物保护者?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 “好吧。”塞伦涅语气正经,“曾有人对我不信奉光明之神而感到惊讶,至于原因,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她清了清嗓子,“我信奉鼠王,所以不能杀死它的子民。” “?你似乎编了一个更让人难以信服的理由。” 塞伦涅将它塞回包里:“以后再告诉你。” 水道尽头的铁栅栏前放着一只宝箱,这下所有符节都到手了。塞伦涅揿下机关打开栅栏,从初始房间左边的甬道走出,回到起点。 三枚符节严丝合缝地嵌入空槽,神像如同活了般淌下猩红血泪,后方石门连同出口铜门同时开启。 最后的墓室里,塞伦涅拾起祭台上的宝藏。 「学徒法师披风 遗失手套的年轻法师途径村庄,为感谢乡绅出手搭救,他将披风赠予对方。披风在乡绅离世后,同尸身一并葬入墓地。 有着金线刺绣的短披风,佩戴后法术攻击+1,能制造一个五米高的风场,承托佩戴者停驻空中,冷却时间六十分钟。 学徒法师套装2/3」 披风同样有法术攻击+1的属性,不过较于手套多了一个专属技能,在某些地形中能发挥很大的作用,配合蛾翼使用或许会有奇效。 还差一件装备,学徒法师套装就全了。 - 回到公会,塞伦涅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次日上午,她拖着酸胀的小腿,整理墓地的收获。 那枚在乡绅石棺中找到的戒指已经戴上了。 「埋葬者戒指 此为旧神“埋葬者”赐予虔诚信徒的礼物,佩戴后可同亡者对话。 神祗戒指套装2/7」 盗墓贼还是太不识货了,这可是涵盖在神祗套装中的戒指,他们盗走的那些陪葬品与之全然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埋葬者戒指能同死者对话,且对方不被允许说谎,因而佩戴者可以借此套问魔物或是宝藏的线索,甚至在某些条件下能驱使亡魂。 神祗戒指套装里的都是好东西啊。 石俑掉落物并非普通石料,而是某种烙有古怪符文的小型石板。 「霍尔石板(低级) 相传此乃自万神殿壁画上剥落的石板,杀死石头类敌人有概率掉落,将它附着至武器之上,便可强化该武器。」 手里有五份低级霍尔石板,可惜橡木镇没有铁匠铺,而唯有铁匠懂得如何附着石板。叹着气将石板放入木箱,塞伦涅去往后院。 史莱姆长大了些,放松地挨着苔藓蠕动。 别尔将掌心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只史莱姆怎么了?”塞伦涅打量片刻,然后啊了一声,“它好像要更小一些。” 别尔点头:“孩子。” 塞伦涅点了点史莱姆的数量,似乎多了一只,它们的繁殖方式并非像普通物种那样胎生或是卵生,而是经由个体分裂。 愉悦心情是催动繁殖的因素,塞伦涅猜测史莱姆小屋让它们住得很舒适,再者还有别尔的陪伴,白天的时间里,别尔都会待在小屋陪史莱姆玩耍。这倒是帮了塞伦涅大忙,就算她没空照料史莱姆,它们也能保持好心情。 别尔:“摸摸。” 塞伦涅:? 望着他真挚的眼神,塞伦涅犹豫片刻,手掌抚向他的脑袋。 “我想他的意思是,抚摸史莱姆能促成它们的繁殖。” 经过一晚时间,木偶的伤痕痊愈了,它望着那只僵在空中的手有些好笑:“你想什么呢,难道是想给予一些主人式的爱抚吗?” 尴尬地缩 回手,塞伦涅面色如常:“我在想要不要用史莱姆胶将你的嘴巴黏住。” 她捧着史莱姆,指腹轻轻摩挲那柔软的身体。手里的透明团子亲昵地蹭着她的皮肤,似乎舒服极了。 也不知道别尔是摸了多久,得出抚摸可以催化繁殖这个结论的。她只玩了一会便逐渐失去耐心,将小史莱姆还给对方,脱下外衣,潜入鱼塘铺设苔藓。 水草附着剔透饱满的鱼卵,隔着卵壁隐约可见小小的黑点,那是正在发育的鱼苗。期间换了好几回气,塞伦涅终于将所有鱼卵转移到渔网另边,以免被黑鲈鱼吃掉。 再有一周时间,鱼苗就能孵化了。 见证新生命的诞生是件令人喜悦的事,塞伦涅轻松地哼着歌,在盥洗室洗去满身鱼腥味。 薰衣草香皂很耐用,她没有吝啬,间隔二十四小时就要洗一次澡,再不济也要用香皂擦洗双手和脸颊,以维系魅力值。 上午起得晚了,塞伦涅没有午睡。 食品木架不再寒酸到只有卷心菜,熏肉和火腿摆得满满当当。两只架子挪到靠墙的角落,空出地面,摆上装着湿土的矮陶罐。 谨慎地将墓穴蘑菇撕开——她提前洗涤过了手套,免得蘑菇孢子被上面附着的细菌污染,然后用火柴烧红冷却过的匕首,沿着菌盖与菌柄的缝隙,轻轻切取米粒大小的内层组织。 刀尖将组织块放入土中,埋好。 地下室光线阴暗,湿度也高,利于墓穴蘑菇的培育。塞伦涅正想象着蘑菇能制作什么料理,不料却在楼梯口遇见了玫洛。 玫洛身披她那件炼金术师长袍,挎着行囊:“我正想去找你呢,这周的治疗药水先给你。” “你要出远门?” “我打算外出采集炼金原料,也许明日……或者后天回来,晚上不用给我留门。” 塞伦涅叮嘱注意安全,目送她的身影远去。 现在是下午四点,她想着赶在晚餐前外出寻宝,却听闻了一则好消息。 麦秆酒馆开门了。 - 麦太太不愧是位勤劳的老妇人,暗蚀症痊愈后没多久,酒馆重新开张的消息就传遍了橡木镇。 酒馆氤氲着甜酒和陈烟的味道,客人不多,尽管麦秆酒馆食水价钱不贵,但这样的消遣对镇民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列侬坐在靠墙的木桌边,面前摆满酒瓶,脸膛酡红,正在抽一支烟草卷。见到门口的塞伦涅,他连忙掐灭烟头,挥手:“小姐,这边坐。” “这糟糕的日子总算有些盼头了,您该尝尝麦太太酿造的蜂蜜酒。”列侬找来空杯为她斟满,“这杯就当我请,感谢您治好了她,我得以喝上如此美味的蜂蜜酒。度数不高,不会耽误您之后的时间。” 酒液的醇厚中和了蜂蜜的甜腻,从舌尖滚下食道,落入连日被井水糟蹋的胃部。塞伦涅一口气喝了半杯,打了一个甜味的嗝。 难怪列侬总是惦记,即使是不嗜酒的她,也忍不住喝上几口。 “麦太太呢?” “厨房忙活呢,很快就能尝到她的手艺。”列侬卖了一个关子,“我就不再倒满了,您得留点肚子。” 酒馆歇业了一个月,现在却并不脏乱,地板没有一点灰,这都要归功于勤劳的麦太太。塞伦涅的眼神从合上的厨房门滑向木制楼梯,楼梯没入二楼的黑暗中,没有客人靠近那边。 楼上是用作什么的? 门轴吱嘎一声,一位蓄着山羊胡的男人走进酒馆。他陶醉地深吸一口,目光被这边吸引:“列侬,你小子,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 22. 橡木镇22 “盖因。” 列侬朝他抬起酒杯:“好久不见,我猜你也等不及要品尝蜂蜜酒了。” 盖因在塞伦涅对面落座,哈哈大笑:“还是黑小麦酒符合我的口味,失眠总是困扰着我,我得喝更烈的酒,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落到塞伦涅这边的目光染上一丝探究意味。 “这位是塞伦涅小姐,我如今的雇主。”列侬隐瞒他被打了一顿的事,有些骄傲地介绍。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是谁,总是待在芙蕾雅身边的那位法师嘛。” 塞伦涅注意到盖因的眼神隐约有种轻蔑的意味,她没有作出反应,只小口啜饮蜂蜜酒,百无聊赖地听着二人的说话。 “说起来,很久没见到芙蕾雅了,她是位受人尊敬的战士,没想到那样的人竟会为老彼得做事。” “老彼得早就滚蛋了,现在公会主人是塞伦涅小姐。”列侬轻哼,“你有多久没出门了?” 盖因似乎有些惊讶,转而愁容满面:“有些日子了,还不是因为我那可怜的弟弟。” 列侬也不笑了:“他近况如何?” 喝得烂醉的吟游诗人摆弄着鲁特琴,唱起嘶哑难听的歌谣。 盖因砸了一下台面,朝他嚷嚷:“喂,安静些!”然后凑到列侬耳边,“老样子……不,该说更糟糕了,暗蚀症,你知道的。昨夜他又出现幻觉了,试图用刀片割掉自己的舌头。为了不让他伤害自己,我只好用麻绳将他捆在床上。” “你有请来牧师吗?” “那群教会来的牧师,向我兜售了说是蕴含光明之神赐福的圣水,结果那并不能治愈他,甚至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牧师们给出的说法是他罪业深重,一份圣水难以抵消他的罪孽,可我哪还有那么多钱?”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人了。”盖因啐了一口,“你从前告诉我麦太太罹患暗蚀症,我想你搞错了,整片大陆的人都知道,这种怪病不可治愈。再有两个月,他就解脱了,我也能轻松些。” “错的是你,盖因,你的谬论起源于无知,暗蚀症并非不能治愈。”列侬喝得太多,嘴里喷着酒气呛他,“这多亏了塞伦涅小姐,她有药水的……小姐,您踢我干嘛?” 塞伦涅缩回桌下的脚,恨不得将那张守不住秘密的嘴巴缝上。 列侬终于反应过来,讪笑道:“你瞧,我的脑子里全是蜂蜜酒,都出现癔症了。盖因,你是对的,麦太太患了别的病,塞伦涅小姐只是用普通的治疗药水治好了她。” 盖因眼神暗了一瞬,然后笑着拍打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别再喝了。” 厨房的门开了,麦太太端着碟子从油烟中走出。 “孩子们,尝尝我做的甜点吧。” “各位请慢慢享用,我该回去了,但愿我弟弟没有挣脱麻绳。”盖因放下几枚铜币,拎着黑小麦酒离开。 盘子里的甜品散发着奶香味。 列侬:“这是什么?” “枫糖浆乳酪烤吐司。” 吐司是现烤的,在地窖冷藏过的乳酪放在热面包上慢慢融化,能让整片吐司浸入奶香味,再淋上枫糖浆增甜。麦太太将吐司切成三份,装盘递给塞伦涅。 “我得承认,这不是我的拿手菜,原本想为你们制作黄油烤苹果和油浸凤尾鱼。可惜在我离开的日子里,苹果和凤尾鱼都腐烂了。”她厌恶地皱起鼻子,“我想地窖里那股味道十年都不会散去。” 吐司和蜂蜜酒一样,都彰显了麦太太极好的手艺,或许比整个莱门海姆的面包坊……不,甚至比塞伦涅在现实世界吃过的所有面包都要美味,吐司烤得火候正好,松软极了,乳酪醇厚而不腻。盘子瞬间空了,她满足地揉了揉肚子。 回去后该怎么面对那些干巴巴的熏肉啊? 三人围坐桌边说了会话,随后列侬满身酒气地回家了。 现在到了塞伦涅的学徒时间。 - “孩子,别放那么多木柴,这不是在熬煮炼金药水,你会将面包烤糊的!” 塞伦涅现在制作的就是那道枫糖浆乳酪烤吐司。 用火钳手忙脚乱夹出木柴,见面团没有焦糊的迹象,她松了口气。 麦太太轻拍她沾满面粉的围裙:“我总算知道你如此瘦小的原因了,这种烹饪技术根本没法做出像样的食物。我可不会容忍一位瘦子走出我的酒馆,放心,我会将厨艺尽数传授给你的。” 面包烘烤的间隙,塞伦涅向她打听酒馆二楼。 麦太太苦着脸:“我原本打算在楼上开设旅店的,让那些疲惫的旅人喝完酒后,能有睡觉的地方。橡木镇没有旅店,旅者只能借宿在镇民家,他们总是抱怨睡醒后身上丢了东西。” 塞伦涅注意到她的用词:“原本?” “那不是个轻松的活,得筹备很多东西,床铺衣柜什么的,但橡木镇没有正儿八经的木匠。” “光是酒馆就有得忙了,列侬偶尔会来搭把手,但只凭我们再想管理一家旅店,还是太难了。”麦太太叹气,“后来我就病倒了,二楼始终空在那里。” 热乎的面包出炉了。 塞伦涅将乳酪放在案板上:“您没有想过向别的镇子定制床铺吗?” “列侬的马车太小,没法装载大件物品,别镇的木匠都不愿意将东西送到橡木镇。而那些少数拥有大型马车的,他们要价太离谱了。” 麦太太按住她的手腕:“乳酪别切太厚,不然等吐司吃光了它都不会融化。”她将厨刀向外挪了几公分,“这样正好。” “很多人以为我很富有,但自从经营酒馆以来,我并没有挣到什么钱。”她将枫糖浆递给塞伦涅,“卖出的酒水和食物,它们比我购买的原料贵不了多少,甚至有时我会免费救济那些吃不起饭的人。” 同样一道甜点,塞伦涅的这份卖相却不怎么好。 麦太太赏脸品尝。 “如何?”塞伦涅搓手。 “孩子,尽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还是得说吐司尝着像树皮。” 塞伦涅:“……” “枫糖浆也倒多了,盖过了乳酪原本的味道。” 塞伦涅试探性咬了一口,齁到反胃,而食谱图鉴打破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枫糖浆乳酪烤厚切吐司(低级) 哈,甜味树皮! 垃圾桶里的蟑螂:感谢造物者的馈赠。」 本着不让图鉴得逞的原则,塞伦涅强行咽下吐司。 麦太太承诺,在不浪费食物的前提之下,她能尽情使用酒馆的食材。 经过对方指点,塞伦涅又制作了五道料理,厨艺鲜有长进,至少没再将面包烤得像树皮了。 甚至还有一道中级料理。 「蘑菇派(中级) 以尸体作为养分的墓穴蘑菇,吃起来会有肉味吗?食用后可拥有十五分钟石肤术效果。」 食谱图鉴的阶段性奖励也发放了,见到那件物品的名字,塞伦涅本能有种不好的预感。 玫洛今晚不回家,她锁好公会大门后去到地下室。 指间捏着一撮矮陶罐里的土撵了撵,感受到泥土尚且湿润,没有再浇水,以免淹死蘑菇孢子。整理了一会木架,塞伦涅回房摊开图鉴。 挨着印刷机的地方出现一块类似公告栏的木板。 「委托板(一级) 旧神“收藏家”为图鉴主人塞伦涅量身定制的日常任务委托板,向莱门海姆大陆的繁荣献身吧!」 献身……好直白的用词,收藏家是什么黑心资本家啊,就这样赤裸裸地压榨她的劳动力,塞伦涅不禁有种上班打卡的错觉。 不要啊,她不要当赛博打工人! 片刻后她止住内心的呐喊意识到,这是不是意味着能借此获得更多奖励? 最低等级的委托板上只有一份日常委托。 「寻人告示 胡杨镇的牧场主最近遇见了大麻烦,他的挤奶工失踪了。请前往胡杨镇,寻找挤奶工的下落。 委托奖励:异化植物肥料x1」 羊皮纸上有张人物画像,典型的东欧人面孔,类似这样的长相,光是在橡木镇就能找到好几个。除了身份,地点,以及一张派不上用场的画像,此外什么都没有。 大晚上的,让她上哪找人? 倒计时显示三小时零五分,过了二十四点,任务就会刷新。尽管心疼那不知有何种作用的肥料,塞伦涅也只好放弃委托。 但愿明日的委托会简单些。 怀揣期待,次日塞伦涅醒得很早。顾不上洗漱,她连忙走向委托板。 「消灭位于狭间林地的鬼蜂。 委托奖励:30银币」 塞伦涅记得鬼蜂是种产蜜的蜂类魔物。 正愁没有蜂蜜,它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狭间林地位于橡木镇西边的峡谷谷底,来回五小时车程,消灭鬼蜂后,还有时间在林地周边探索。 鬼蜂蛰针含有剧毒,出发前她得提前做好防护。 洗过澡后,塞伦涅裁下粗布衬衣的衣袖,从中间割开——没了袖子的衬衣照旧能用作睡衣。 摊开的布料绑在脸部。 身体被皮革旅行装和手套覆盖,倒不用担心。但兽骨头盔是有缝隙的,鬼蜂轻易就能钻入,衬衣布料挺厚实,多少可以抵挡蜇针。 另只衣袖被裁成四份,一份抹了野猪油脂,绑在削成棍状的木材上用作火把。无论什么蜂种,都是惧怕火种和烟熏的。 随后塞伦涅往空的治疗药瓶里灌入融化的猪油,瓶口塞上布条,这样就拥有了三只□□。 原本打算向玫洛购买解毒药水,到楼梯口时才想起对方外出了。 算了,只要不被蛰到就好。就算不慎中毒,治疗药水也能延缓掉血速度。 塞伦涅锁好大门。 出发! 23. 橡木镇23 灰河下游,胡杨镇。 地下集市。 “听着,先生,恐怕我没空替你寻找走丢的挤奶工。你没见到那些盗贼吗,我得守着我的货物。” 克罗格挥别失望的牧场主,朝着角落鬼鬼祟祟的盗贼怒吼:“混小子们,滚一边去,别打老克罗格的主意,这副牙齿可不是吃素的!” 在它身后,体型稍小的鳄鱼正在整理货箱。 “妈妈,我注意到这里少了两份造物图纸。” 克罗格忙着应付面前身披斗篷的客人:“我送人了。” “……你知道它们很珍贵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那位小姐救了我,黛尔,我的孩子,要不是她,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我理应感谢她,何况那还是你的朋友。” 它又转向客人:“伙计,你该买下这对狂战士之斧,一位矮人将会是它们最好的主人。” 黛尔停下手里的活:“我的朋友?” “就是那位来自橡木镇的,白金头发灰蓝眼睛的年轻法师。” 客人猛地抬头,不经意间露出帽兜下的灰色细麻花辫,眼瞳在阴影中泛起寒光。 “妈妈,你被骗了!”黛尔生气地说,“我根本不认得什么法师,也从未去过橡木镇!” 金黄眼珠愣怔地眨了眨。 克罗格反应过来,咆哮道:“那个狡猾的坏丫头,她欺骗了我!” 它高声咒骂着塞伦涅,而那位矮人顾客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 - 塞伦涅狠狠打了个喷嚏,停下采摘亚麻的手。 染上风寒了? 还是原主对亚麻过敏? 静默一会,见没再出现不良症状,她继续忙活。 这片亚麻生长地可谓意外收获,它们正值成熟期,茎秆结着密密麻麻的蒴果。 内部的亚麻籽可以磨粉或是榨油,炒熟后亦可用作日常烹饪食材,撒在酸奶或是沙拉里会有不错的口感。 而亚麻茎秆本身就能织布或是编织麻绳,她正好缺少被褥和枕头。 果壳能制作肥料,晒干后还能填充枕头,拯救她日渐酸痛的脊椎。 塞伦涅快乐地采集了一大片。 她还在石壁底下找到几簇黄铁矿,等会要猎杀鬼蜂,她得保寸体力,没有挖掘太多,记下矿群的点位,打算之后再来。 深入林地,衰朽气息愈发浓厚。塞伦涅没留意脚下,不慎被绊了一下。 那是一副半掩埋的野兽骸骨,眼眶空洞地盯着她。 目光所及之处,遍地苍白裂骨。 都是因鬼蜂死去的可怜家伙。 她安静地路过动物坟场。 走了十分钟,藏在粗壮树干后,塞伦涅望见巨大土坡似的蜂巢。 正值鬼蜂觅食的时间,偶尔有几只从洞口钻出,没入苍翠林间。它们与胡蜂一般大小,但蛰针更粗。 塞伦涅捻着火柴,在皮靴上划拉一下,指间泛起火光。她猛地抡起胳膊,将□□掷向蜂巢。 瓶子正好落入洞口,只听一声闷响,巢内气温顷刻抵达临界点,轰然坍塌了。 风卷着肉被烧糊的怪味氤氲一片浓烟,鬼蜂被逼出巢穴,胡乱地打着旋儿坠地,像下了场黑色的雨。 塞伦涅用兽皮袋里的水打湿面上布料,以免呛入烟气。 正当她蛰伏在暗,烟雾中蹿出一团浑圆的黑影。 嗡鸣响彻林间,鬼蜂以肉身作为壁垒,守护着内部的族群,黑沉沉地朝罪魁祸首压过来。 塞伦涅早就迈开双腿。 她拼命朝林子深处狂奔,试图挥去眼前烟尘,可手里火把却卷起更浓的烟雾,熏得眼珠酸涩地掉下泪来。干脆闭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尽管脚踝疼得不像话,但身后嗡鸣几乎要撵到她后脑勺。 两条腿的到底是抵不过人家会飞的,鬼蜂很快追上,蛰针朝她脑袋一扎。 然后断裂。 它们意识到,攻击头盔并不会伤到眼前的人类,便落在兽骨上,敛起翅膀扒着缝隙往里钻。 数百只鬼蜂制造的噪音让人头皮发麻,塞伦涅一挥手腕,火把燎向蜂群,赤焰燃尽蜂翼,失去倚仗的鬼蜂落了她满头。 左眼陡然一黑。 瞳孔被迫对焦,塞伦涅见到一对透明的薄翅,生着倒刺的腿节,还有睫毛被隐约撩动的痒意。 一只鬼蜂钻进头盔眼孔,蛰针对准她的眼珠。 塞伦涅咽喉好似被扼住了,面色瞬间惨白。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去左眼,而且眼睛离脑部太近,毒素会瞬间侵染大脑。 塞伦涅本能地捏住鬼蜂露在外面的头部,闭眼,手指猛地攥紧。 浆液溅在眼皮上,她没敢睁眼,以免对方体内的毒素渗入眼眶。 在此间隙,蜂群像纱网般笼罩了她。 之后的路途几乎是被那片黑色裹着跑的,不知到了哪里,她在蜂群间隙中瞥见一道反光,于是卯足了劲,脚尖踮地向前扑去。 她滞空须臾,拧转腰身,手里蓦地出现一枚□□,用火把点燃扔向蜂群,在最后一刻坠入深潭。 塞伦涅憋着口气,扣住石壁不让身体下沉。阖上被刺痛的双眼,她听见什么东西簌簌打在水面。 待肺部氧气彻底耗尽,她从水里露头,遮天蔽日的蜂群已然化作铺满水面的尸体。 她深呼口气,坐在岸边倒了些水擦拭面部,随后剔除旅行装上残留的蛰针。沾染鬼蜂□□的眼皮有些肿麻,不过好在在逐渐消退。 没有被蛰到,这是最好的结果。 火把同她落入水中,彻底不能再点燃。塞伦涅使用法杖消灭落单的鬼蜂,折回蜂巢所在地。 自制□□不如火属性的炼金药水,火一会便熄了,只在地面烙下焦黑的一片痕。 外部蜂巢被烤成焦炭,没有采集价值,不过为了削弱鬼蜂,这是必要的损失。塞伦涅用匕首剥开碳化物质,割下底部新鲜的,还淌着蜜液的蜂巢。 她忍不住尝了一小块,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余光瞥到一团乳白色的糊状物,塞伦涅睁大眼睛。 竟然有蜂王浆。 她猜测料理等级除了与厨师的烹饪技术,或许还和食材品级挂钩,使用营养价值极高的蜂王浆,说不定能制作高级料理。 不过这东西产量稀少,她刮了很久,终于勉强收集了一小份。 塞伦涅注意到包里并 未多出三十枚银币,想来是要回到委托板处领取奖励。 席地而坐,她掏出火腿三明治——昨日在麦秆酒馆制作的,面对遍地兽骨,来了一场有些煞风景的午间野餐。 三明治还很新鲜,从前塞伦涅用一枚卷心菜试过,食物放在旅行包里并不会腐坏,因而她将所有料理都放在包里了。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包里不能存放活物,自然也不会允许霉菌的滋生。 吃饱喝足,再次前行。 - 那个洞口在距离地面十米的石壁上。 塞伦涅现场搓了一根麻绳,绑在铁镐的柄部,另端系在腰上。 脚边掀起风场,学徒法师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狂风抽打着发丝,她整个人被卷至高处,一挥胳膊,镐头凿进岩架中,然后左手勾住一块歪凸的岩石,靴尖点着石壁。 轻轻抬起腰身,再次拔出铁镐嵌入更高的点位,她像壁虎般紧挨着岩壁攀缘。系在腰间的麻绳是最后一道保险,倘若踩空,绳子能保证她不会径直落底。 即将攀到洞口边缘,塞伦涅再次挥镐。 无意间瞥见那块支点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着不甚明显的差别,她呼吸一窒,胳膊却赶在大脑前出手了。铁镐被坚硬的岩块挥开,她手腕酸麻,反作用力险些让整个人晃下去。 塞伦涅慌忙将铁镐凿向偏离支点几公分外的岩壁,左手死死扣住缝隙,稳住身形,呼出憋着的那口气。 即便蛾翼保证她不会摔伤,但风场冷却时间为六十分钟,落地就得从头再来。 脚尖使劲,终于翻入洞口内部。狭窄甬道氤氲着海水腥气,她松开麻绳连同铁镐放回旅行包,向深处走去。 石壁两侧逐渐出现稀稀落落的矿脉,它们泛着纯粹的深黑,即便在辉晶的光辉下,也未曾稀释原本的颜色。 塞伦涅停住,脸上浮现喜悦。 “找到了,埃德曼矿石。” 这种矿石在整片莱门海姆大陆都尤为罕见,它们是上好的锻造原料,唯有地位尊贵的王公贵族有权拥有。 尽管埃德曼矿石对于使用法杖的法师意义不大,但将它们卖给识货的商人,也能换得一笔财富。 结果几镐下去,矿石纹丝未动,连裂隙都没烙下。 埃德曼矿石比铁镐硬得多,或许得用钢镐,或是附魔的硬质镐子开采。 塞伦涅遗憾地想,之后再来吧。 好在洞窟隐蔽,不用担心会被他人找到。 然而之后所见的场景破灭了那丝侥幸。 甬道尽头的地面塌陷了,露出下方的深邃空腔,阴风卷着浓郁的咸腥味倒灌上来。 这里原本是塞伦涅精心设计的坠落陷阱,不设防备的玩家甫一踏入,地面便会崩塌,让他们跌落底部,摔掉大半血条。 现在陷阱已经被触发了,有人比她先来到这里。 不过那人不慎触及陷阱,大概生死未卜,想到这里,塞伦涅攥住霜之刃,自洞口落下。蛾翼托着她慢慢到底,然后,双脚踏上一个绵软的东西。 塞伦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忙退到旁边。 脚边响起虚弱呻吟,听到那个熟悉的嗓音,她愣住了。 “玫洛?” 24. 橡木镇24 “玫洛,你还好吗?” 玫洛显然不太好,她的右腿骨折了。 “塞伦涅,是你吗?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玫洛睁眼,“如你所见,我的腿受伤了,那块该死的地面竟是空心的。” 是我干的,不好意思,塞伦涅在心里向她道歉。 “你身上的治疗药水呢?” “在旅途中用完了,我身上没有制作它们的原料,食物也没了。” 塞伦涅托着玫洛后颈,喂她喝下治疗药水。 “感谢,我好多了。” 玫洛起身,跺了跺痊愈的右腿:“还好我将这周的治疗药水给你了,否则非得死在这里不可。”她抬头,望向上方洞口,“不过我们该如何上去?” “我不打算原路返回,而是从洞窟另侧,那处毗邻海湾的洞口离开。” “海湾?也就是说我们还要深入?”玫洛摇头,“你不该那样做的,我感受到前方有股邪恶的气息,毫无疑问,那里栖息着某种魔物,你该相信炼金术师敏锐的嗅觉。”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得做好战前工作。” 玫洛低声呐喊:“放过我这个重伤痊愈的可怜人吧,我不想再经历一场恶战了。” “你可以尝试从这里离开,但我不认为你能从湿滑的石壁上去,或者你有飞行药水?”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所有的药水都用光了。” “那你还有什么炼制药水的原料吗,譬如……爆炸药水?” 玫洛将便携式的简易炼金台摆在地上,翻找行囊:“有了,一份硝石。”她将硝石放入炼金台的凹槽,随后按压风箱,“还有可以炼制两份冰霜药水的原料。” 塞伦涅点了点头。 “以及呕吐药水。” “啥?” “字面意思,能让使用者呕吐的药水。” “这就不必了。”塞伦涅扶额,“不过什么人会有那样的诉求?” “这是我在向一位老炼金术师购买配方时附赠的,买三送一。我向农户售出过呕吐药水,他们的奶牛有时会误食石子。” “……” “受孕药水呢?雄性也能使用。” “不用,我不知道那只魔物是什么性别,也不想让它受孕。”塞伦涅想了想,“也许之后会向你购买。” 受孕药水能让动物单性繁殖,她可以用在将来饲养的家畜身上,牧场主生涯指日可待。 “好了。”玫洛熄灭火苗,“一份爆炸药水,两份冰霜药水。” 塞伦涅朝她递来的药瓶摆手:“放你身上,等会听我指挥。” - 海水倒灌在底部空腔,黑得如同深渊。 玫洛鼻翼翕动:“这里真是……臭不可闻。” 她们位于空腔上方的环形悬崖,腥臭味直往上扑,玫洛侧身前行,衣摆蹭着石壁,她盯着下方海水,谨慎地向前挪动,生怕一不留神踩空。 穹窟洞顶透不出一丝天光,黑暗最能唤醒人类原初的恐惧,唯有塞伦涅腰上油灯的缱绻光晕,提醒玫洛此间并非只她一人。 而随着时间流逝,那点光亮很快便被漠视了,她眼神僵直,好似被钉死在了脚下的深渊之中,心里蓦地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神智逐渐抽离□□,像要被海水吞没了。 尽管水面很平静,静得如同死水,但她就是知道,底下有某种存在正在蛰伏。 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 “下去吧,让它吃掉你吧。” “回神。” 轻柔嗓音让玫洛惊出一身冷汗,只见半边脚掌竟已然踏出平台边缘。 塞伦涅攥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要被它影响了。” 玫洛深吸口气,犬齿狠狠咬破舌尖,疼痛使得理智慢慢回笼。她偏开目光,压抑着那股想要窥视的欲望。 塞伦涅同样不好受。 手掌让她掐出月牙形的弯痕,方能勉强抵御那些侵蚀神智的幻听。她扣住石壁,倘若不慎被引诱得跳下悬崖,还能有些许的反应时间。 玫洛按耐不住了:“魔物怎么还不现身,我们是不是得将它引出,再这么下去……” “嘘。” 塞伦涅示意噤声,俯身在地上摸索一阵,向远方掷去一枚碎石。 “哗啦——” 水面陡然炸起一簇水花。 玫洛下意识抬手遮挡,眯缝着的眼中出现一道阴影。 待她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险些抑制不住嘴里的惊叫。 黏腻乌黑的巨大腕足陡然蹿出,砸向碎石坠落的地方,上面簇拥的吸盘正注视着她们。 水面浮起庞大的阴影。 被无形的压迫感扼住咽喉,腿软到几乎难以克制住想要下跪的欲望,玫洛让塞伦涅搀扶着,精神濒临崩溃。 “光明之神在上啊,那是什么,足有一幢房子大的章鱼?” 这个说法还是保守了,眼前之物并不比赏金猎人公会要小,皮肤皴皱的脑袋径直抵上穹顶,部分身体仍然沉在水中。 章鱼挥舞腕足恐吓来犯者。 玫洛喃喃道:“我宁愿永远不离开这座洞窟,也不想和它对上。”她又语无伦次了起来,“塞伦涅,你应该告诉我的,我们所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折返还来得及吗?否则我们会死的。” “我们不会死的。”塞伦涅语气笃定,“相信我。” 除了过于巨大,章鱼同普通章鱼并无太大分别,它的现身多少抵消了未知所招致的恐惧,至少san值不再狂掉了。 “现在拿着你的冰霜药水,但别扔出去。” “……好。”尽管不太明白,玫洛还是照做,“等等,拿着就行?不该扔向它吗?” “按我说的做!” 话音未落,章鱼嘴部的须状物交缠为一道漩涡,猛烈吸力袭来,玫洛弓腰顽强抵御着狂乱的飓风,不慎被沙砾迷了眼。 待风浪平息,她只觉手里一空,冰霜药水已然不见踪影:“我的药瓶被它吸走了!” 霜色自口器内部蔓延,黏腻皮肤转眼覆上薄薄一层斑白,章鱼动作肉眼可见迟钝。 冰霜药水在胃里炸开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这无疑惹恼了魔物,它呛出白气,腕足狂乱挥舞着砸向两人。 地动山摇。 “绕着环状 悬崖跑,别停下,手里时刻要有东西。”塞伦涅翻滚避过坠落的碎石,朝玫洛的反方向狂奔,“不要攻击,外部伤害对它无效。” 玫洛攥紧爆炸药水:“我很好奇空手会怎样。” “那下次被吸走的就是你本人了……” 塞伦涅蓦地停住脚步,话音卡在喉咙里,眼前黑影落下,腕足几乎挨着她鼻子过去,将前方的地面砸得塌陷一块。 溅起的石砾打在兽骨头盔上,她没有理会,脚尖点地跃过沟壑:“时刻注意脚下的地面!” 她的声音透过无边黑暗,传入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玫洛耳中。 即便有冰霜药水,章鱼的攻击性也仍然堪称可怖。玫洛逐渐感到力竭,人在狂奔中想要做到及时停下是件很难的事,可她不得不止住那股惯性,以免从被砸出的沟壑落入深水。 腕足连硬质石面都能砸的粉碎,倘若落到自己头上……她不愿想象那种可能。 神智与身体的双重折磨中,地面晃动停歇,来不及喘上口气,远处塞伦涅的提示接踵而至:“当心,它要再次吸气了!” 这回章鱼选中的并非玫洛。 隐约望见那怪物从塞伦涅手里吸走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显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效果,而下轮攻击很快到来,不容细想,双腿本能地重新迈开步伐。 冰霜药水的负面效果消失了,腕足快且凶狠地落下。她们在起始点的对面交汇,玫洛双腿几近失去知觉,她侧身夹过塞伦涅与石壁间的缝隙:“我只是位羸弱的炼金术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该庆幸自己并非近战职业者,否则此刻你赖以生存的武器已经被它吸走了。” 尽管有玫洛分摊仇恨,但腕足落到塞伦涅这边的次数仍然高得离谱,十次内至少有七次,她很快想明白了原因。 “……你是不是使用幸运药水了?” “之前我一股脑灌下所有能喝的药水,或许中间就有幸运药水……” “砰。” 塞伦涅的声音消失了。 砸在悬崖上的腕足重新抬起,露出下方单薄的身影。 她跪倒在地,颈椎像断了一般疼,玫洛的惊呼隔着耳鸣传来:“你还活着吗?” 兽骨头盔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瞬间如同痊愈的伤疤那样再次复原。 它挡下了一次致命攻击。 损失一次使用次数,意味着若再承受一回致命攻击,头盔便会彻底损毁。 玫洛见她起身,松了口气,眉心转而又蹙起:“它又要……” 腕足停下攻击,它们的主人正在酝酿下轮吸气。 塞伦涅在那个瞬间注意到了一件令她万分绝望的事。 手里的鸢形盾在跌倒时不慎坠下悬崖,她慌忙在地上找寻任何能拾起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所有的石块都已在混乱中落入深渊。 但愿这轮章鱼的仇恨在玫洛身上,至少对方手里有爆炸药水…… 意识蓦地被一阵天旋地转给绞碎了。 布满小齿的口腔在眼前逐渐放大,塞伦涅睁大双眼,猛烈狂风中,无边黑暗吞没了她。 25. 橡木镇25 该庆幸这怪物吞咽时不会咀嚼吗? 周围尽是肉粉色的肌肉纤维,还有蠕动的毛细血管。 就像人类的胃部。 胃酸中钻出一个人。 塞伦涅游向一块未被彻底腐蚀的野兽骸骨,整个人坐了上去,撸起袖子。 胳膊泛起稠密红疹,痒意演化为无法回避的刺痛,她倒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蘑菇派。 这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气管像在被灼烧。她捏着鼻子囫囵吞下,痛感很快褪去。 石肤术,使皮肤如石头般硬的法术,能给予身体物理防御及酸液侵蚀效果。 红疹消失了。 旅行装皮面发白,好在只是轻度腐蚀,不过实在有碍观瞻,等离开这里了,她得拥有一套新的护甲。 蘑菇派的效果只有十五分钟,得想个办法出去,不然迟早会被章鱼消化。 学徒法师披风的倒计时归零,五米,可以让她抵达食道口,再像先前攀上岩壁那样,以匕首作为支点离开。 大致构想一番,塞伦涅在骸骨上站稳,风场裹着她往上去。 三米…二米…一米… 她在狂风抽打中竭力保持平衡,就在匕首快要刺向食道末端,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 章鱼再次攻向外面的玫洛。 胃部瞬间化作飓风中的孤舟,翻江倒海,咆哮着将塞伦涅砸在胃壁上。 她霎时慌了神,忙不迭刺出匕首,也不在乎究竟朝着哪个方向。 胃壁滑腻,掉下去了就很难再上来。风场的倒计时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那会石肤术的效果早就没了。 幸运还是眷顾了她。 匕首于慌乱之中刺入胃壁,塞伦涅攥紧刀柄,随着章鱼动作胡乱悬宕。 风场余韵消失殆尽。 不尴不尬地挂在半空,离食道末端还有些距离,尽管戴着手套,掌心还是被磨得生疼。但愿玫洛能撑久一点,她可不想悲惨地烂在这怪物胃里。 塞伦涅安慰自己,既然章鱼的攻击尚未停歇,就意味着玫洛还活着。 而她并不打算将自己放在被动的处境。 左手出现霜之刃。 外部攻击对章鱼无效,但它的胃部无疑是脆弱的。 只凭单手悬挂难以兼顾霜刃的操控,不过没事,无论攻向何处,对这怪物造成的伤害都是同等的,她可以尽情攻击。 霜刃在胃壁烙下创痕,涌现蓝色血液,塞伦涅不停挥舞刀刃,毫不手软地从内部削弱对方。胃部痛苦地蠕动着,她稳住身形,任由光刃在粉色肉块间交织,直至魔法值彻底空竭。 她从未历经如此痛快的战斗,连章鱼是什么时候停下的都没注意。 它又要再次吸气了。 海水灌满胃部,连同一枚泛着光的小玩意——一只玻璃药瓶。塞伦涅的目光无意间落到那里,想起了什么,脸色逐渐归于苍白。 ……她记得先前玫洛手里的是爆炸药水。 塞伦涅大脑一片空白,但愿那位炼金术师能机灵点,临时将爆炸瓶换为冰霜瓶,她可不想被炸成碎肉。 药瓶在胃酸的腐蚀下开裂了。 塞伦涅呼吸停滞,来不及反应,刹那间猛烈的失重感袭来,眼花缭乱之时整个人被抛向空中。她嗅到熟悉的洞窟潮气与海水咸腥味,随后在落地前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 “你干了什么?”塞伦涅咳嗽着问。 “呕吐药水。”玫洛松手,“还好我不顾你的嫌弃炼制了它,否则你得在章鱼的胃里待上一阵子了,不用感谢我。” “它吐了好多血,似乎你在里面的时候让它吃了大苦头。”玫洛望向浮于水面的蓝色浊液,又转向她,眼睛亮亮的,“现在,让我们打败这只该死的怪物吧!” …… 待最后一道法术隐匿于黑暗,章鱼掉落物自动刷新在地面上。 「底栖之主的腕足 伟大的底栖之主终于迎来它的末日,这只腕足萦绕着古老而又邪恶的气息,长久注视上面的吸盘,会陷入未知的幻觉。 用途:???」 塞伦涅拾起它,尽量不让眼神落到吸盘上:“玫洛,其他掉落物归你了,但请将这只腕足让给我。” 玫洛痛快同意,章鱼掉落的眼珠和三枚心脏都是上等炼金素材。 “那怪物意外得脆弱,对了,我始终很好奇,它第二轮吸气时,你手里的黑色物质究竟是什么?” “你见过的。”塞伦涅轻笑,“就是你口中那道充满邪恶气息的料理。” 「不可名状的料理 散发邪恶气息的黑色物质,图鉴拥有者塞伦涅独创,吃一口搞不好会永久掉血。」 当初见到文字描述时她就有留意,没想到还真能让食用者永久掉血。 还好没有当场扔掉。 “……你的意思是,你用你的料理毒死了它?” “是的,我甚至还复刻了几份,所以它的血掉得如此之快。事实证明,某种意义上我很有烹饪天赋。”塞伦涅笑着挑眉,“为表庆祝,今日晚餐我来下厨?” “不了……我还是更喜欢生啃药草。” 她们离开洞窟,来到石灰岩悬崖环绕的海湾。列侬早些时候得了塞伦涅指示,马车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小姐,我听见里面传来可怕的动静,很庆幸见到您没有受伤。玫洛小姐,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我们该回去了,我等不及要用那些掉落物炼制药水,不过前提是得洗掉这身鱼腥味。” 玫洛朝马车走去,却没听见身后跟上的脚步声。 塞伦涅在岸边的礁石坐下,掏出了钓竿。 玫洛:??? - 又是鲈鱼。 在钓起第五条鲈鱼后,塞伦涅放下鱼竿。 难道是因为钓竿品质太差了? 玫洛蹲在礁石旁撬藤壶壳,用玻璃罐采集它们的黏液。她很快装满一小罐,佯装不经意间说道:“塞伦涅,你似乎总能预料到许多尚未发生的事情。” 塞伦涅知道她迟早会面临这样的怀疑,便用早先编造的借口搪塞对方:“因为我同时兼职占卜师。” “但我注意到你并没有水晶球。” “那是世人对我们的刻板印象,占卜媒介并非限于水晶球,像是法术,神谕牌,甚至咖啡渣,许多占卜师更热衷于用这些占卜。”塞 伦涅煞有介事地说,“我知道,那听着很像糊弄人的把戏,但就是这么回事。” 玫洛似乎信了:“那你能为我占卜吗?” “占卜非常消耗魔力,一次二十金币。” 玫洛:“……” 她继续采集藤壶,装作无事发生。 不打算再在鲈鱼身上浪费时间,塞伦涅走向远处的小废弃码头。 码头被盐碱漂得泛白,没有任何渡船再会于此处停岸,她俯身用匕首撬下依附在木板底部的牡蛎。 牡蛎肉质肥厚新鲜,可以生食,不过她没有柠檬汁等佐料,为了肠胃着想,还是回去煮汤吧。 她还找到一枚色彩瑰丽的小海星。 每日起床后,塞伦涅会将渡鸦放出公会,让其在外自由捕猎。它有归巢的意识,不用担心会迷失在荒野。 塞伦涅给了它一只小杯子,用以盛放那些搜罗到的透明鹅卵石。 海星个头太小,没有食用价值,晒干后可以送给渡鸦收藏。 “小姐,要涨潮了。”列侬在马车旁催促。 浪花卷着白色泡沫没过礁石,炙热海风在石灰岩壁间嘶鸣。夕阳映衬的海面上,浮荡青色的物质。 是裙带菜! 塞伦涅等待浪潮将它们送到岸边,拾起,跳上马车。 她们踏着月光回到公会。 玫洛将盥洗室的优先使用权让给塞伦涅:“你身上的味道就像发霉奶酪,快去洗吧。还有,下回外出可别忘了锁上公会大门,这简直是在邀请那些盗贼。” 塞伦涅在盥洗室门口回头,蹙眉:“我记得我上过锁了。” “你显然记错了,我开门时注意到它没有落锁,嗯……也没有撬过的痕迹。” 塞伦涅本能地感觉不对,想要去够椅子上的旅行包,里面有她的法杖与霜之刃,颈侧却蓦地覆上一抹寒意。 见到那柄铁斧,玫洛嘴里爆发惊呼。 灰发矮人从盥洗室门后现身:“塞伦涅,我总算找到你了。” 塞伦涅倒没有过于惊慌:“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赫尔玛轻笑。 “只是施舍给镇民几枚铜币,他们就轻易透露了你的住所,你在橡木镇的人缘可不怎么好。” “你是如何溜进公会的,万能|钥匙?” 赫尔玛不置可否,铁斧压下几分:“别废话,翁可托的宝藏在哪?” 塞伦涅毫不怀疑,倘若她不回答,颈动脉会被当场割开。 “快告诉她啊,那东西比你的性命还珍贵吗?” 在玫洛苍白着脸的催促下,她终于妥协:“你先松开,我去取它。” “你走不了,让那边的小姐去取,别想着耍花招。” “但它在我的卧室里,房门上锁了。” 赫尔玛在她口袋里摸索,将钥匙串扔到玫洛脚边:“快去。” 塞伦涅脸色很差,要是让赫尔玛得到宝藏,她就再也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了。 正当她想着对玫洛使眼色,公会大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板上。 “小姐,我是前些日子来拜访的矮人赫克托,还记得我吗?” 26. 橡木镇26 “该死,是赫克托……” 赫尔玛对正拎着钥匙串不知所措的玫洛做口型,“别开,装作没人,安静地取来王斧,不然我会割下你朋友的脑袋。” 塞伦涅眼珠转了转:“他们是为前任会长而来的,见不到我,大概不会轻易离开。” “闭嘴,就算见不到你,我也相信他们不会在门口安营扎寨,你要挟不了我。” 赫尔玛不买账,但塞伦涅并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玫洛,开门。” “你找死吗?” 渗出的血珠濡湿衣领,塞伦涅咬紧后槽牙,狠下心道:“那你就杀了我啊,就算杀了我,等玫洛打开大门,赫克托也不会放过你这个族群叛徒的,我说的对吗…… 赫尔玛·哈默斯通女士?” 执斧的手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家族姓氏?” 敲门声有些急。 “小姐,你在家吗?”赫克托似乎在向身旁的人嘀咕,“这么晚了,难道还没回来?” “玫洛,开门。”塞伦涅重复。 “好吧,你这疯子,你彻底赢了。” 颈边的压迫感离开了,赫尔玛塞给她一瓶治疗药水:“治愈伤口后去换件衣服,别让他们瞧出端倪。等见到赫克托,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他们离开,我照样可以弄死你。” - “要不明日再来?” 赫克托朝大胡子矮人摇头:“再耽搁一晚,都不知道老彼得会溜到哪个角落。” 大门在他们面前敞开了,塞伦涅面色如常地出现在门后。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之前我在二楼,没有听见敲门声。” “请原谅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赫克托面上阴云密布,“照你说的,我们前往了圣骸郡的小镇,但并未找到老彼得的踪迹。镇上的人说,他有几年没回去过了,所以,我想请问你是否还知道他会去哪里,什么线索都好。” “或许……诺斯费拉?听说过去他经常光顾那里的赌场。” 大胡子矮人:“诺斯费拉太远了,倘若他不在那里,我们就白白浪费了时间。” 赫克托抬手制止同伴的怨言:“小姐,你有没有在老彼得身边见过一位灰发矮人?她的名字是赫尔玛。” “没有,他手下的赏金猎人都是人类。”塞伦涅语气平静。 “那个叛徒,绝对和老彼得勾结了!我们去过沉没要塞,那里有她的踪迹,我绝不会弄错!” 赫克托摁住大胡子的肩膀,轻轻摇头:“那么,我们该告辞了,感谢你的线索。” 他正要离开,无意瞥见门内地板上杂乱的脚印,眼神有些沉了:“小姐,你还有别的客人吗?” 塞伦涅注意到他的目光,轻笑:“这里过于脏乱了,不是吗?我和我的朋友在白天猎杀了一只难缠的魔物,你瞧,我到现在身上都有鱼腥味。 对吧,玫洛?” 玫洛的脑袋出现在门边:“塞伦涅,这几位是?” 赫克托看了她们一会:“很抱歉打扰二位,再会。” 锁上大门,玫洛松了口气,戒备地盯着缩在墙根的矮人:“现在该如何处置她?” 赫尔玛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不但称呼我为叛徒,还诬陷我与人类勾结!” 塞伦涅搬来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某种意义上,那并非诬陷,你所属的哈默斯通家族在过去的确叛变了。” “关我屁事,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赫尔玛朝她大吼,“反叛者在百年前就归于尘土,只因流着那等血脉,他们就擅自为我安上罪名,抹除我对族群的忠诚,我甚至只是旁系的后代!” “安静点,他们还没走远呢。” 赫尔玛低声吐出矮人族的咒骂词汇。 “我说这些并非出于指责,也相信你是位忠诚的战士,但你打算将这套说辞搬到你的族人面前,好让他们重新接纳你吗?”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与我交易吧。” “你交出王斧,我保证不杀你,这将是我们之间最体面的交易。” “好啊。” “什么?”赫尔玛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转而阴沉着脸,“你这个骗子,我不会再被欺骗了,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塞伦涅身体前倾,压下眸子看她:“我可以给你,但你听见了,赫克托已经怀疑到了你头上。” “他们在寻找老彼得的同时,也会寻找你的下落。他们总会找上你的,等到了那时,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塞伦涅指尖轻敲膝盖:“我的公会是藏匿宝藏最稳妥的地方,以你现在的阶级,尚且不能使用它,不如暂时放在我这。” “做梦!翁可托的王斧是属于矮人族的宝物,人类无权拥有,你根本不知道它的用途是什么……” “我知道。”塞伦涅打断她轻蔑的话。 “你怎么可能知道……” 塞伦涅眼中昭然若揭的笃定,喻示她所说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但是人类怎么会知道? 赫尔玛隐约有种预感,塞伦涅当初出现在沉没要塞,绝对不是赫克托委托那么单纯的缘由。 “我知道你要用它开启矮人秘境的大门。” “……秘境?那是什么?”赫尔玛额边挂着汗珠。 “话都说到这份上,你就别装了。”塞伦涅勾起唇角,“要我提醒你么?你想得到秘境里的神器,用以对抗始终对你们心怀不轨的黑矮人。” “你怎么会知道……秘境和神器都是矮人族的秘辛。” “因为我是占卜师,这是占卜预测的结果。” “你哪里像一位占卜师?” “不信你问她。” 玫洛点了点头。 赫尔玛沉默片刻:“你说你是占卜师,那就为我占卜吧。” 塞伦涅依旧搬出那套说辞:“二十金币。” 赫尔玛干脆倒出钱袋里所有金币,叮铃哐啷一阵响。 塞伦涅:“……” 啧,这么有钱,早知道多要点了。 “你要占卜什么?” “矮人族的命运,是否会毁于黑矮人之手。” 塞伦涅请玫洛熄灭油灯只留一盏,双手执杖,嘴里吐出繁复咒语。昏黄光晕中,她蓦地睁眼,眼底倒映着赫尔玛将信将疑的神色。 “我于黑暗中预见了未来,你正于一道分岔路口前,矮人族的命运将诞生于选择之中。倘若于左侧道路孤寂前行,黑矮人终将覆灭矮人一族。而右侧道路上,值得信赖的伙伴在等待你,你将与那位金发旅者一同打败敌人。” “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两种结局?” “占卜并非定数。” “值得信赖的金发旅者?”赫尔玛望着她白金色的头发,“该不会指的是你吧,信任你,我还不如信任我的脚趾。” “爱信不信,概不退钱。”塞伦涅揽过金币。 “等等。”赫尔玛扭头对玫洛说,“你是炼金术师对吧,我想你该会炼制谎言药水?”见对方点头,她递出几枚金币,“请你给我一份谎言药水,塞伦涅,我要你喝下药水后,再将占卜结果复述一遍。” 谎言药水。 使用者在喝下后三十分钟内说出任何一句谎言,就会永远化作石像,且诅咒效果不能被抹除。 玫洛:“这……这太狠了吧。” “莫非你也认为她在欺骗我?” “倒也不是……” 塞伦涅:“尽管收下金币,玫洛,别忘了我们的租房合约,我可不想放走这位大主顾。” 在赫尔玛隐秘的期待中,她复述了一遍占卜结果。 她没有化作石像。 “你没有说谎?”现在轮到赫尔玛睁大双眼,“我信赖的伙伴竟然会是你这种人?” 塞伦涅暗笑:“占卜师从不说谎。” 她抛下呆滞的赫尔玛走向盥洗室:“你拥有选择的时间,倘若我洗澡过后你仍未离开,就请在这里共进晚餐,庆祝我们的友谊吧。” - 牡蛎裙带菜汤端上餐桌,赫尔玛咽下一片裙带菜。 “工匠在上啊,尽管我在族群中地位低下,也从未尝过如此糟糕的食物!” 塞伦涅:“……” “我想你也该使用谎言药水,然后复述一遍那句话,你的评价只是源自对我的偏见。” “这裙带菜嚼着像咸腥的麻布。”赫尔玛将碗挪远了些,掏出面包大口啃食。 好吧,至少不是树皮。 玫洛在塞伦涅喝了好几口汤后,见她没有中毒迹象,坐在餐桌边,也为自己盛了一碗。 她使劲嚼着裙带菜:“我并非有意探究矮人族的事,但是赫尔玛,我实在好奇,为什么打败黑矮人的使命会落到你这位……被称作叛徒的矮人身上。” 赫尔玛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 “因为 现任矮人领袖赫克托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见了黑矮人,他只会夹着尾巴走开。我不得不说矮人族大不如从前,但黑矮人仍与百年前同样残暴,所以,我绝不会让神器落到他们手里。” “你为什么不干脆放弃那些排斥你的族人?”玫洛惊觉话里的不妥,“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你感到不公。” “不必为此感到抱歉。”赫尔玛吃掉整只面包,使劲抹了抹嘴唇。 “我想人类难以理解矮人的荣光,我一点都不在乎赫克托他们的死活,但族内还有无辜的孩子,就像当初的我。他们不过五六十岁,不该历经族群覆灭的命运。” 玫洛:“五六十岁的……孩子?请问您今年多大?” “你猜。” 塞伦涅咽下最后一口热汤,没有揭穿赫尔玛最隐蔽的那个想法:“上楼,给你找间房间。”她们走向卧室,“床铺让给你?” 赫尔玛嫌弃地瞥了眼铺着兽皮的床板。 “你简直比地精过得还要寒酸,空房间就好,我打地铺,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知道王斧还在你这。别担心,就一眼,只是为让我能安心入睡。” “在床底。” “你竟将矮人族的宝物放在那种肮脏的地方?” 塞伦涅挑眉:“不然放在宝箱里,告诉所有人里面有宝物吗?” 赫尔玛没再说话,宝贝地捧出王斧,珍重地祈祷般摩挲上面的纹路,良久,她轻声开口,不知在和谁说话。 “我会引领矮人族走向胜利的。” 她去往隔壁的空房间后,塞伦涅想起晚饭前的那场占卜。 占卜师从不说谎,但她不是占卜师。 金发在莱门海姆大陆并不罕见。 《终焉王座》中赫尔玛是可招募队友,甚至拥有一条支线任务,支线的结局,玩家所扮演的金发主角将会与她一起,引领矮人族走向胜利。 所以在谎言药水的规则中自然不算说谎。 塞伦涅惊觉自己欺骗他人时毫无负担,但并不为此感到惭愧。赫尔玛是一柄好用的刀,相较敌人更该是朋友。 该领取委托奖励了。 不过……收藏家会如何给她奖励?像报社那样派遣信鸽送来,那她是不是应该撬掉封窗的木板?亦或是像图鉴奖励,以委托板作为媒介出现? 这时,委托板钻出一只戴满镶嵌各色宝石指环的手,撂下三十枚银币。 塞伦涅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 属于旧神收藏家的手,纵然陷入深眠,但残存的神性仍能支撑祂仅凭一只手送货上门。 过于简单粗暴,她甚至懒得去设想这种可能。 没等塞伦涅盗走一枚指环,手掌揪下羊皮纸缩了回去,委托板空空如也,只留她辛苦抠出卡在地板缝隙里的银币。 次日起床,委托板已经刷新了。 「交付一百份木材。 委托奖励:50铜币」 金银铜币之间是十进币制,今日委托要简单得多,但奖励也理所当然少了。 塞伦涅没急着交付,现有的木材还不到一百份。昨晚被赫尔玛一番折腾,她疲惫得来不及整理收获就睡着了。 有过差点被蛰瞎眼珠的经历,她打算为兽骨头盔安装镜片。 敲下空药瓶的玻璃瓶底,塞伦涅发现瓶底边缘未能与头盔眼孔吻合,但她没有打磨工具。 或许可以在原有图纸的框架上修改? 「野兽头骨头盔(新) 新添镜片的兽骨头盔,可保护佩戴者的眼部。 使用次数:1/2」 镜片严丝合缝地嵌入眼孔。 眼前场景并未出现扭曲,图纸改造头盔的同时,也将凸面瓶底改制为契合她眼睛度数的镜面。 日后还想改造别的东西,就不用再消耗一张图纸了。 这阵子她赶在睡前印制了好几份造物图纸,整理它们的时候,最底下掉出那张绘制着冶炼炉的。 都忘了还有这东西。 她采集到了黄铁矿,但依然没有铁锭,不过现在公会里就住着一位精于锻造的矮人。 赫尔玛的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大概是外出了。 之后再向她打听铁锭吧,塞伦涅打算将亚麻籽种下。 渡鸦蹲在杯边整理它的宝物,将鹅卵石罗列在地板上,歪着脑袋欣赏。石头中躺着一枚褐色的玩意,像小核桃,但纹路没有那么深。 “那是……种子?” 27. 橡木镇27 塞伦涅没认出那是什么种子,渡鸦也没法回答,但总归是能培育某种作物的。 种子于她而言是稀缺物,如今只有卷心菜和亚麻的,甚至亚麻还不能食用。她想了想,掌心放上海湾找到的小海星:“交易。” 渡鸦很快明白,愉快地将海星衔进杯子,鸟喙拱着种子到她手边。 她好像解锁了渡鸦的隐藏用法。 这只机灵的小动物不但懂得捕猎与收藏石头,还会叼回植物种子。塞伦涅想着是否能让它叼回更多种子,但实在没有驯养鸟类的经历,只好搁置这个想法。 今日尤为闷热,在被晒得滚烫的土地里种好亚麻籽和不知名种子,她摘下手套,打了桶水泡着双手散热。 但愿秋季快些到来,不然在这种天气种田,非得中暑不可。 “塞,上午好,我已经为作物浇过水了。” 别尔已经知道该如何简单对话,甚至懂得一些礼仪,却仍然执拗地这样称呼塞伦涅。 后者也懒得纠正了:“上午好。” 别尔突然捞起她的右手。 塞伦涅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对方牢牢攥着手腕,吻上手指。 ! 那只手瞬间抽出,扣住别尔脖颈,指腹抵住脆弱的喉骨。 浑身涌上一股令她遍体生寒的恐惧。 自打重生于这个世界,惊惶便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她的灵魂,那种对不知死亡何时降临的畏怯,始终暗藏在潜意识里。 塞伦涅本能地不愿让任何活物靠近自己,谨防他们咬下她的手指,亦或是剜出她的眼珠。 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而此刻,那根弦终于断了。 指甲在皮肤烙下深红印记。 心脏狂响中,塞伦涅对上别尔迷惘的眼睛。 意识到对方并无恶意,她松开手掌,重新放回水里,心不在焉地揉搓指尖。 “塞,我让你受伤了吗?”别尔担忧地问,低头嗅闻水里有没有血腥味。 他侧着脑袋,颈上伤痕像落在雪地里的血珠,本人却浑然不觉,只用独眼偷瞄塞伦涅。 “你似乎让她的心灵受伤了。” 木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塞伦涅:“这又是你的功劳?” “你不知道吻手礼吗?不懂礼数的家伙。” “……你的众多前主人中是不是还有一位贵族?” “你说对了,那位猥琐的贵族老爷会在晚宴上向所有美丽小姐行吻手礼,有时还有贴面礼,他为此相当得意。” “所以他是怎么死的?我记得你的契约只有在主人死亡后才会失效。” “他在行贴面礼时,被某只伪装人类的魔物咬下了脸皮。” 塞伦涅:“……” 她实在难以承受这种过分热情的礼仪:“别将那套贵族作派搬到橡木镇好吗?倘若别尔亲吻镇民的手指,他只会得到巴掌和拳头。” “知道了。”木偶敷衍道,“瞧瞧你这副狼狈的模样,衣服像被狗啃了一样。你又遇见什么可怕的怪物了?你昨日带我出门的话,绝对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你在场的话,也只有被章鱼咽进肚里的份。塞伦涅暗中翻了个白眼。 旅行装经过曝晒,那些白痕更显眼了。今日她得找时间在橡木镇周边逛逛,找到一位售卖护甲的流浪商人。 - 塞伦涅在麦秆酒馆遇见了玫洛与赫尔玛。 “我还以为除了外出寻找炼金原料,你绝不会离开房间。” “享用美食能抚慰我的大脑。”玫洛放下餐叉,打着饱嗝,“听说你在酒馆当学徒?麦太太是位好厨师,但我想她不是一位好老师。你们之间厨艺的差距,就像石头与黄金。” “我的意思是,你是石头。” “不说最后那句,我也能明白你的意思。” 赫尔玛灌下第十份黑小麦酒,脸膛未曾染上一丝醉意:“除了法师,占卜师,你竟然还打算当一位厨师?” “我还是农民与史莱姆饲养者,或许还有望当上牧场主。” “但愿你搭坐马车时不会超载。更为荒谬的是,你居然在铁笼里饲养了一位男性人类,莫非你还有奴隶主的身份?” “请见谅,他只是习惯了穴居生活……等等。”塞伦涅下意识地攥紧手指,“他没有对你作出什么失礼的事吧?” “你指什么?如果他冒犯了我,我会用斧头招呼他的。但我想没有,路过后院时他还睡着。” “……没什么。” 塞伦涅向她问起铁锭。 “从前我并非铁匠,但不会锻造的矮人是族群的耻辱,这柄铁斧就是我自己打造的。我有一些铁锭,不过离家时我忘了我的冶炼炉,你有冶炼炉的话,我就将它们给你。” “我不但会有冶炼炉,倘若你希望,我还能为你打造一间铁匠铺。” 橡木镇原本就没有铁匠与铁匠铺,手里还有几份霍尔石板没地方用,倒不如趁此卖赫尔玛一个人情。 “那就这么说好了。” 赫尔玛收敛笑意:“对了,我得提醒你,近日或许会有人找你复仇。” 有位客人吆喝着再上一瓶酒。 麦太太精神好了许多,不再像大病初愈的人。她拎着酒瓶走出地窖,路过这边时,塞伦涅心不在焉地朝她打了声招呼。 赫尔玛:“瞧瞧你那幅表情,我都不愿想象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就是那位鳄鱼商人,还有它的孩子,你从它们那骗走了两张造物图纸,还记得吗?” “克罗格?你遇到它们了?”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那只小鳄鱼好像叫黛尔。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在橡木镇的?我们在胡杨镇的集市上偶遇,恰好听它提起你。” 说到这里,赫尔玛起身:“好了,我是时候该离开了,祝你好运。” 她与玫洛一道走了。 “我并非有意偷听,但你似乎遇见了大麻烦。”麦太太在桌边坐下,“可惜我这个老妇人除了让你藏在酒馆的地窖里,也干不了别的什么。那么,今日你是来向我学习烹饪的?” 见塞伦涅点头,她显得很有兴致:“正好,列侬替我去集市购买了一批新鲜乳酪,用它们制作的食物保准美味。” 尽管麦太太承诺,可以尽情使用酒馆的食材,但塞伦涅实在不忍剥削这位并不富有的老妇人,所以除了面粉,乳酪这类半加工品,她都会尽量使用自己现有的食材。 「蜂王浆炼乳(高级) 乳酪的甜味压过蜂王浆的酸涩,富有极高的营养价值,使用后魔法值上限永久+10」 不愧是蜂王浆,居然让她制作出了高级料理。 魔法值上限永久+10! 要是今后得到更好的手套或是手部饰品,就不得不摘下学徒法师手套以作替换,意味着手套的效果将不再作用于她。但使用了蜂王浆炼乳,她的魔法值上限依然+10。 可惜蜂王浆只有一份。 塞伦涅用勺子挖着炼乳吞下。 “慢点,哪有这么吃炼乳的,你该抹在面包上,不嫌齁得慌吗?” 麦太太倒了杯水,轻拍她的脊背。 她在灶台边攥着围裙,张了张嘴,塞伦涅意识到她似乎还有话想说。 “孩子,你还有暗蚀症治疗药水吗?”她斟酌着开口,“我想向你购买几份。” “哪里不舒服吗?我注意到您并没有复发的迹象。” “不,不是我……” 麦太太静默半晌,好像在做巨大的心理斗争:“你知道的,橡木镇许多人都患有暗蚀症,所以我想……” 她给了塞伦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您想救治他们。”塞伦涅轻轻皱眉,“即便您并不富裕,但依然打算这么干?” “我知道这个念头很疯狂,有些人甚至从未光顾过我的酒馆,偶然有人因贫穷干出蠢事,但……他们心地并不坏,有权活着。” 塞伦涅承认她的内心被震撼了。 她自诩不是一位善良的人,此刻也难以理解对方。 “我还是得说,您可以不计回报地救济他们,但您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到了那时您所面临的,就说不好是感激还是怨恨了。” “我这么做并非出于想要得到感激,或许我不能拯救所有人,但就算能治愈一个,也是好的。” 见到麦太太眼中泛起的脆弱,塞伦涅不自觉有些心软了:“好吧,我会向玫洛告知您的请求。” 离开酒馆,塞伦涅叫上列侬,于午后再次抵达河湾林地。 “卡吕普索女士,您在家吗?”她在塔底呼喊。 距离上回被扔出法师塔已经过去一周时间,但愿卡吕普索还没离开。 在希望将要破灭之际,苍老脸膛自窗洞出现。大法师拧着眉头,不悦地审视她。 “又是你,小姑娘,我劝你尽早放弃。我说得很明白了,不会将知识传授给学院派的混蛋,在我施术之前,快滚。” 塞伦涅没有离开。 “我要送您一件东西,相信见过后,您会改变想法的。” “你能给我什么呢?一袋金币?”卡吕普索嗤笑,“别犯傻了,那玩意于我没有任何价值。” 她的骂声在见到塞伦涅手里的东西后止住了。 “现在能让我上去了吧?” 塞伦涅笑道。 28. 橡木镇28 法师塔还是一如既往得乱,这回卡吕普索终于懂得主人家应有的礼仪,没再对塞伦涅使用奇怪的法术,还为她倒上温热茶水。 “这股气息……没错,它就是我始终追寻之物。” 卡吕普索捧着底栖之主的腕足,将它放在摇曳烛光下,沉醉地深吸一口,轻抚吸盘,眼中泛起深邃漩涡。 好像抱着的并非魔物残骸,而是襁褓中的初生婴儿。 “这样一来,我便能触及那遥远的伟大知识了。” 塞伦涅抿着热茶,安静注视着大法师,眸中意味深沉。 待杯中茶水凉透,她忍不住轻咳一声。 “抱歉,我太过投入,美丽的事物总是这样让人沉醉。” 卡吕普索回神,面上狂热未褪。她珍重地将腕足搁在附魔台上,朝塞伦涅微笑:“我得承认,孩子,你不像其他学院派那样令人厌恶。” “我并非来自莱文魔法学院,女士。” 卡吕普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是的,是的,我不会探究你是如何得到它的。为了感谢你对伟大知识作出的贡献,我将破格收你这位学院派为徒。” “说了我不是……算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卡吕普索拥有许多法术卷轴,作为初始法术的幻影光束用着很卡手,她迫切想要习得更强的法术。 “别急,我得先鉴定你的天赋,好知道该教授你什么法术。”卡吕普索打开小门。 内间比外面要小得多,地上巨大法阵几乎占据整间房间。 “站在法阵中央,当心些,别踩乱了那些符文。”她点起位于法阵六角的蜡烛。 法阵中央,塞伦涅闭眼,随咒文的念诵,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如蚕丝般溢散,连上卡吕普索的意识。良久,她听见大法师的一声叹息。 “好了,睁眼吧。” 塞伦涅咽了口唾沫,在昏暗中悄悄打量对方:“如何?” “我现在终于相信你并非来自魔法学院了,凭你的天赋,恐怕在门外就会被拦下。” 塞伦涅:“……” 卡吕普索逐个吹熄蜡烛,示意她离开法阵:“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算是年龄只有个位数的法师,也该掌握多种法术了,而你竟然只会两门法术。告诉我,那两门法术是谁授予你的?” 塞伦涅哪知道原主的法术是从哪学来的,于是胡乱扯了个谎:“儿时村镇上的一位……老法师。” “乡野巫师,班门弄斧。”大法师轻哼一声,“放心,无论如何,既然我作出承诺,就会好好传授知识的。” 回到外间,她搬来一只布满灰尘的箱子,然后又回到附魔台前:“今日你先学习一种法术吧。” 打开箱子,氤氲的粉尘惹得塞伦涅打了个喷嚏,里面卷轴都是卡吕普索多年来苦心钻研的结晶,她的目光落到一张绘制湛蓝光柱的卷轴上。 「卡吕普索光柱 大法师卡吕普索自创的法术,蓄力五秒可释放一道无视遮挡且极具攻击性的巨大光柱,湮灭眼前所有敌人。」 “嘿,放下那张卷轴。” 好在卡吕普索尽到了一位老师应有的义务,从腕足中抽离出来,语气严肃:“如今的你难以承受那种法术,使用时不等打倒魔物,自身就会瞬间灰飞烟灭。你现在只能学习箱子右侧的卷轴,它们更为温和一些。” 塞伦涅只好放下她朝思暮想的强劲法术,转头翻找右侧卷轴。 透视眼,宝箱怪拟态,菲洛梅娜之吻……都是些在战斗时派不上用场,且在日常生活也派不上用场的鸡肋法术。 若非穿越到这个世界,她都不知道卡吕普索还私藏了这么多垃圾。 手套都被灰尘染黑,塞伦涅终于在箱底找到一张勉强能用的卷轴。 「逐风术 意为追逐风的法术,在五分钟内提高使用者的速度。」 这倒是不错,战场上速度的提高意味着先发制人的机会,倘若在猎杀底栖之主时就拥有这个法术,她就不用在对方胃里遭罪了。就算有时打不过,用它跑路也是好的。 “嗯,很有眼光,这是你现今能习得的最实用的法术了。” 卡吕普索走来,让塞伦涅席地而坐。掌中浮现一枚树叶,她以法杖轻点叶片,念出咒文后抬手一挥。 树叶奇迹般无视物理法则,卷出破空声响,如同鹰隼般于塔内盘旋。 “这就是逐风之术。”她截住树叶,让它重新落回掌心,“当然,作为初学者,你并不能让它发挥如此显著的效果。现在低声念出我所说的咒文,待你能熟悉念诵,参透它的含义,也就彻底掌握了逐风术。” 塞伦涅依她所言,闭眼,低声开口。 卡吕普索念咒时是如此轻松,可那道并不繁杂的咒文到了她嘴里,却像是桎梏住了舌尖,让她说得磕磕绊绊,难以构成整段咒文。 “静心,想象之前那一幕。”大法师出言提醒。 深呼口气,塞伦涅告诫自己不要急躁,回忆从前做过的冥想,心绪归于平静。 她想象那枚盘旋的叶片,想象它刺破空气的声响。而后她的思想远离法师塔,飘荡着来到遥远的彼岸,她想象着使用逐风术后,身体在旷野中轻盈急走,世间万物都落在后头。 念出的咒语逐渐完整。 “很好。” 在卡吕普索的指点下,塞伦涅终于彻底掌握逐风术。她慢慢睁眼,见对方笑着看她:“还算有点悟性。” 她起身揉了揉脖子:“我感觉好极了,甚至有余裕再学习一门法术。” “不要操之过急,身体有时会欺骗你。”卡吕普索摇头,“下周再来这里找我。” 她说得没错,待那股充实感褪去,疲倦很快席卷全身,让塞伦涅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对了,女士,我想借用您的附魔台给法杖附魔。” 卡吕普索谨慎地捧起腕足,退到一边:“将法杖放在台面上就好,附魔台上镌刻了特殊的法阵,不用额外操作。” 塞伦涅依言将瘟疫医生手杖放好,法阵边缘的符文依次泛起白光。 待包裹手杖的光晕褪去,手杖依然还是那个手杖,她却感应到当中的 质变。 瘟疫医生手杖经由硬木打造,不像粗制法杖那般遍布毛刺,塞伦涅爱不释手地摩挲片刻,松开被攥得温热的地方,打量鸟头镶嵌的辉晶,浅蓝光辉映在眼底。 经过附魔,那纯粹的蓝色更为耀眼了。 终于。 她终于可以使用新法杖了。 正想向卡吕普索道别,对方却像陷进腕足之中,垂着脑袋低声呓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塞伦涅没有打扰,悄悄沿着铁梯下去。 离开法师塔时,雨落了下来。 她没忘记今日委托,在树林里采集大量木材和石料,直到雨势渐大,马车与旅行包再也装不下了。 地平线在烟雾缭绕中逐渐远去,薄暮急雨中,马车驶过湿润的旷野。 若非塞伦涅对马匹使用逐风术,让它的蹄子在道路上狂奔,恐怕车轮会陷入泥浆。 回到橡木镇时已经很晚,她只好暂时搁置购买护甲的想法。 今晚说什么也得从收藏家手里薅一枚戒指,铁定能卖不少钱。 塞伦涅摘下手套,保证手指的灵活性,收藏家扔下奖励就会离开,她得抓住那个时机。 当那只手出现在委托板的刹那,她猛地上前,盯住宝石最大的那枚戒指。 收藏家似乎被这股气势吓到了,攥着一摞铜币愣在原地。 这恰好给了塞伦涅机会,她朝着戒指猛地一扯。 什么都没扯下来。 不如说,她压根都没能挨到那只手。 “虚影?” 收藏家也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支起食指左右摇晃,幅度有些玩味。 什么意思……嘲讽她? 不等塞伦涅再做尝试,那只手撂下铜币,转瞬便没了影。 “……”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将旅行包敞开放在委托板下面,不然又得在地板缝隙里找钱了。 内心深感遗憾,不过同时塞伦涅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受收藏家残存神性支撑的,并非只有给予奖励这个单纯的动作,祂还能与塞伦涅互动,甚至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就是不知道祂的神性保留了多少。 塞伦涅始终在猜测她穿越的原因,除却现实世界的因素,那就只可能是游戏世界的某人或某物导致的。 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多有局限,但作为神祇的收藏家指定知道得会更多。 下回可以尝试与祂对话,得到线索后或许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不过…… 她已在现实里身亡,就算回去,很有可能回到的是尸体,或者骨灰盒里,相当于她主动放弃了这次重生。 夜深人静之时,与家人间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塞伦涅攥紧手掌。 不论如何,她还是想要尝试。 就算失败了,也迟早要弄明白这件事,以她的性格,难以忍受遭人摆布的被动境地。 今晚就先睡…… “呃啊——” 塞伦涅望向房门。 她好像听见了玫洛的惊叫? 29. 橡木镇29 玫洛在卧室经营她的炼金药铺,得到塞伦涅允许,她拆下封窗的木板,从窗台与路过的旅者交易。 此刻,那道窗户里正挤着个男人。 “将暗蚀症治疗药水给我,我知道你们用它治好了麦太太!”他朝缩在墙角的玫洛挥舞着匕首。 “盖因,别和她废话,杀了得了,这公会里只有她和那个没用的法师。快点,你还想不想治好你弟弟了?” 手握镰刀的同伴连声催促,身旁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男人。 玫洛已经傻了。 这伙人怎么会知道药水的存在? 雨幕之中,史莱姆小屋悄悄拉开了一条门缝。 盖因迟疑了。 他原本没想闹到这种地步,偷走药水就了事,谁知这位炼金术师大晚上还醒着,害得他们撞了个正着。 偷盗打劫是一码事,但杀人,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列侬说塞伦涅是公会所有者,没用的法师可掌控不了偌大一间公会,她还是从前的塞伦涅吗? 可想到连日被病症折磨的弟弟,盖因狠下心,攥紧匕首正要往里钻,蓦地一股巨力袭来,他被扯得跌出窗外。 “你会吵醒她的,吵醒她,我就杀了你。” 眼前出现一道黑影。 盖因倒在泥泞中,后脑勺磕得生疼。他不停咳嗽,抹掉满脸雨水,猛地睁大双眼。 那是魔鬼吗?还是恶魔? 独眼阴沉地睥睨着他,在那些狂乱发丝之下,他窥视到了那人面上……蠕动的鸦羽。 别尔俯身:“听见我的话了吗?” 盖因咬住抖个不停的后槽牙:“你们都瞎了吗,为什么不提醒我有人来了?” 同伴讷讷道:“他太快了……” 深夜雨幕中亮起一道光,揶揄人声闯入他们的对话。 “公会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塞伦涅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上那位,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盖因白着张脸,没有吭声。 “塞伦涅!”玫洛有了底气,一骨碌从地上起身,“这三个混蛋在打药水的主意!” “嗯,我听见了。” 眼见法杖端头泛起光辉,盖因慌忙用匕首挥开掐向他脖颈的手,指着别尔:“快,快挟持这个瘦子,他是公会的人!用他作人质,塞伦涅就不会攻击我们了!” “哦,哦……” 同伴不情愿地操着镰刀靠近,谁料等他一眨眼,别尔竟然消失在了原地。 “这……啊!” 腰腹袭来剧痛,他控制不住大叫出声。 窟窿涌出鲜血,混着雨水淌下,他想要挟持的人质,正四肢着地趴在他脚边,嘴里衔着块猩红碎肉。 他跪倒在地,捂着伤口痛苦呻吟。 塞伦涅:“别咽,吐了。” 别尔依言吐掉。 “我说你们都在闹什么呢?打扰一位白天连喝十杯黑啤的人的睡眠是很不礼貌的。”赫尔玛打着哈欠走出后门,揉了揉眼睛,“……这仨是谁?” 盖因已经不愿纠结公会里究竟有多少人了:“挟持这个矮子!” 塞伦涅:“……” 你是会挑选人质的。 今晚大概是不用她费心了。 “矮子?”赫尔玛执斧逼近最后的那人,“好吧,我会让你见证,你是如何被矮子杀死的。” 别尔在旁边蠢蠢欲动,只等着塞伦涅的指示。 “别,别杀我……” 或许是被吓破了胆,那人搀扶着因失血过多晕厥的同伴径直跪下,没再理会盖因:“塞伦涅小姐,请让你的朋友们别杀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家人都患上了暗蚀症,拜托你,给我们药水吧,我可以像列侬那样替你做事……” 赫尔玛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塞伦涅正站在房檐底下,盯着那个落汤鸡似的男人:“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治好了麦太太,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呢?” “因为拥有药水的人是我,我有权介入,也有权旁观,不是吗?” 塞伦涅隔着雨幕,眼底没有一丝涟漪,好似眼前并非活生生的人类,而是一件死物。 但他们就是死物,不是吗?游戏角色怎么能称为活人? 那人愣怔着,被逼得再也说不出话。 盖因挣扎起身。 别尔扭头盯向这边,但他没有理会,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门牙在与对方的扭打中磕断了。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下作的事?教会兜售的圣水花光了我们所有的钱,他们都是骗子,骗子!”盖因红着眼睛大吼,“那些圣水只不过是井水,是他们敛财的遮羞布!我们又能怎样呢?贫民本就不配拥有人权,只有贵族和王室在他们眼里算人!” “从未患上暗蚀症的人,不会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日我在酒馆说的,只不过我和我的家人所经历的万分之一!你能想象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吗?” 他面上已经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了:“我们什么错都没有……” 赫尔玛手里的铁斧垂下了,玫洛站在窗后,偏开了目光。 塞伦涅还是那副语气:“我不认为今晚的你们能称得上什么错都没有。” “没人愿意患上这种怪病,教会宣称这是我们的罪孽,难道这不荒谬吗?什么罪孽当以死亡赎过,罪孽又经由何人界定?” “这都是神的过错,是创造我们的神的过错!”盖因在雨中嘶吼,“旧神创造人类,但却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既然如此,祂们为何要创造我们!” 塞伦涅心底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她没再说话,正要转身回屋,盖因的声音又在身后炸开。 “塞伦涅,你怎能如此自私?你分明能治好他们,却只是袖手旁观,你同教会那伙人,都应当堕入地狱!” 盖因出言不逊的那刻,别尔已经扑倒了他。他没再挣扎,任由脖颈被死死掐住。 “算了。” 塞伦涅低声制止别尔:“让他们滚吧。” - 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埃什恩公国正处于雨季,待这场雨彻底过去,此地就要入秋了。 塞伦涅睡得不怎么好,却意外得没有起晚。她挂着黑眼圈,趿拉靴子下床。 今日委托是交付一百份石料。 顾及可能会与收藏家有一场漫长的对话,她打算等到晚上再提交。 得去告诉别尔这阵子别再浇水,不然会淹死作物的。 打开后门,塞伦涅见到了堪称惊悚的一幕。 那只用来浇水的木桶,此刻正在地上凭空挪动,时不时停下往地里倒水。 她的疲倦都被吓没了。 隐形人?还是有人在暗处隔空操控木桶? 攥着法杖走近,旋 即她松了口气。 木桶底部有只史莱姆,正是它在托着桶子挪动,身体被压得有些瘪了。塞伦涅放下木桶,捧起史莱姆,柔软身体很快复原。 不过史莱姆为什么会给作物浇水? 打开史莱姆小屋,别尔困倦睁眼,见是塞伦涅,他眼中戒备褪去,温和笑道:“早安,塞。” 他恢复了在塞伦涅面前惯有的温驯模样,好像昨夜撕下别人一块肉的不是他。 塞伦涅将史莱姆放回屋内:“我注意到它在浇水。” “嗯,我让它们去的,今日轮到它了。” 塞伦涅:? 她知道驯狗驯猫,驯渡鸦已经是她想象的极限了,怎么还有人能驯史莱姆? 别尔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我驯化了它们,就像你驯化了我。” 塞伦涅实在难以忍受他的口出狂言了。 “木偶又和你说什么了?” “它说渡鸦之所以听你的话,是因为被驯化了。我也很听你的话,所以我想,我也被你驯化了。” “那不叫驯化,我们并非宠物与主人,我们是……”塞伦涅卡了一下,“我们是朋友。” “朋友……”别尔反复咀嚼这个词,“那玫洛呢,赫尔玛呢,列侬呢?” “我们都是朋友。” 别尔不说话了,眼神像凿在她脸上。塞伦涅被盯得心里发毛,撇开目光下意识问道:“外面下雨了,你要搬回房子里吗?” 她的声音被雨势盖过了。 “什么?” 塞伦涅嗓音大了些:“我说,你要不要搬回房子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二楼还有一间空房,但整座公会就只有一张床铺。邀请别人睡地板,怎么着都有点…… 这回别尔听见了:“和你睡在一起吗?” “……你睡地板,或者将笼子搬回去,单独的房间。” “我还是睡在这里吧。” 别尔抚摸着史莱姆。 他大概习惯了群居环境,之前是和兽人挤在洞窟里,现在也更乐意同史莱姆合住。 塞伦涅松了口气,史莱姆小屋屋顶干草厚实,没有漏雨的迹象。她放下心,叮嘱对方这阵子别再让史莱姆浇水。 后院地面没有铺设砖道,她不慎踏进泥浆里,好在脚上是高帮靴,没有弄湿袜子。 如果原料库存允许,她打算在公会周边铺设砖道,这样雨天也不会将自己搞得太狼狈。 今日信鸽又幸运地途径了橡木镇,塞伦涅赶在被雨淋湿前将报纸抢救回来。 她在圆桌边坐下用早餐,玫洛在旁边啃面包,眼尾还有些红。 “塞伦涅,昨晚没来得及向你道歉,我想还是将卧室的窗户钉上吧。雨季应该没什么顾客,等放晴了,我就在后院支个摊子。” “我想他们不会再来了,不用在意。” 塞伦涅随口安慰,咽下最后一口蜂蜜水,摊开报纸。 头条板块非常醒目。 「终焉王座空悬百年,莱门海姆大陆暗潮涌动,谁将是下任终焉之王? 教宗弗朗西斯表示:终焉之王最好的人选无疑是我,作为光明之神的代言人,我理应统领大陆各族,指引祂的子民走向光明。」 玫洛将脑袋凑了过来。 “终焉之王啊,我也想知道,究竟何人能坐上那个位子。” 塞伦涅不经意间道:“说不定是我呢。” 30. 橡木镇30 双方都沉默了。 塞伦涅知道玫洛不说话的原因。 《终焉王座》,游戏名无疑昭示了它的地位,玩家要逐一打败王座的角逐者,最终在结局加冕为王。 角逐者中不乏王公贵族,旧神拥护者,还有大陆上声名显赫的冒险者,而她只是个小镇法师。 但要永远这么活着吗? 初到此地,唯一的想法只有活下去,现在她已不再面临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是不是该将眼光放远一点了? 她知悉道路上的所有阻碍,也知道该如何抹除这些阻碍,何况最终反派都被她拐回家了。 没有比她更好的终焉之王人选。 玫洛干笑:“有理想是好事。” “不相信吗,这是占卜结果告诉我的。” “那日你为赫尔玛做的占卜,当时还真唬住我了。后来想想,你的话里实则满是漏洞。金发旅者?莱门海姆遍地都是金发旅者。塞伦涅,老实告诉我,你不是占卜师对吧?” “那就再向你揭示一则预言。”塞伦涅慢悠悠地说,“莱文魔法学院不再开放了。” “怎么可能?魔法学院开设百年,每个季度都要招收新的学徒。”玫洛不甚在意地将报纸翻到末页,“就算教会不开放了,它也不会……” 「莱文魔法学院于今早被勒令封闭,学院用地将由教会代为管理,众学徒流离失所。」 “……你提前翻过报纸了?” “我将它带回前你就坐在这里,你有见我翻过吗?” 玫洛安静片刻,难以克制她的惊呼:“光明之神在上啊,你是位货真价实的占卜师!不过也是,你连暗蚀症药水——这种无人知晓的配方都能预言,我的房东小姐竟是未来的终焉之王!” 提到药水,她记起昨晚的事,神色肉眼可见低迷。在她回房前,塞伦涅又翻到另外两则报道。 「诺斯费拉魅影:诺斯费拉居民称在深夜目睹古堡幻影。」 「北境地牢封锁:管理人称那些囚犯最好的归宿并非监牢,而是断头台!」 塞伦涅垂眸沉思。 魔法学院封闭,已经到了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不久后橡木镇将会…… 玫洛前脚离开,公会大门后脚就被敲响了。 门外是打着伞的列侬与麦太太,两人已经听闻昨晚之事,被请进门后就向塞伦涅表达了歉意。 “你是该感到抱歉。”塞伦涅不客气地对列侬说,“但是麦太太,您为什么要道歉?” 她猜到对方大抵是为那个想要救治全镇人的天真想法感到无比懊恼,便放轻语气:“您本就不该为此负责,他们的过错应由个人承担。” 麦太太双眼肿得像是哭了整夜,此时又忍不住落泪了:“我想替那些人向你道歉,好在你们没有受伤。我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是那样的人渣……” 列侬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塞伦涅拉过椅子让她坐下:“所以,您的想法呢?还想用那点可怜的积蓄治疗他们吗?” 麦太太低头不语。 “我不允许您那么做。” 列侬:“小姐……” 塞伦涅没有理会:“我不允许你为他们购买药水,但不意味着我会袖手旁观,他们的死亡于我没有任何价值。”她瞥了眼怀表,“昨夜之事倒给了我一些启发,一小时后,让那些家人患病的镇民到公会来。” 麦太太抬头,眼里满含泪光,听塞伦涅说:“我有一个或许对双方都好的方法。” 送别他们,塞伦涅去后院拾了枚落叶,在一楼练习逐风术。 叶片慢慢悠悠在天花板下盘旋,与马匹这种动物不同,她在操纵死物时并不像卡吕普索那般出神入化。 没晃荡一会,叶片便落了地,而她如同被抽干血液那样疲惫。 玫洛抱着一只盆栽走出卧室:“我正打算让雨水滋润这株药草。”她好奇地望着重新浮空的落叶,“这又是什么法术?” 塞伦涅大致介绍了逐风术。 玫洛显得很亢奋:“我始终想知道轻盈如风是什么感受,快,快对我使用!” 大概因为过于疲惫,塞伦涅不慎将法术释在了盆栽上。 “……” 玫洛打量仍在盆栽里的药草:“它并没有落叶那样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它扎根土中,而落叶是独立于树木的个体?”塞伦涅不死心地再向盆栽施术。 草药依旧没有破土而出的迹象,正当失望之时,玫洛惊叫:“它开花了!” 原本严实的花苞,竟然绽开了嫩白内里。 逐风术能催生植物? 经过塞伦涅数次施术,花瓣结出鲜红饱满的果实。 玫洛:“这种药草不会在夏季结果,难道逐风术对动物或死物的效果是提高速度,而对植物的效果是催化成熟?这倒是新鲜,不过也符合逻辑,催熟亦是植物身上速度提高的象征。” 塞伦涅:“……” 是她狭隘了,不过没听卡吕普索提过啊,莫非对方也不知道?毕竟大法师可不像有什么种田的爱好。 不过证实这点还需更多样本,塞伦涅想到尚未发芽的卷心菜,不禁感慨她究竟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种田人啊。 “咚咚。” 二人同时望向大门。 玫洛:“你有客人啊。” - 镇民围在客厅,玫洛有些不自在,正想回房却被塞伦涅示意留下。 担心有人闹事,麦太太还是强撑疲倦到场了,列侬朝塞伦涅耳语。 “盖因不在这里,今早他……他的堂弟离世了。” “小姐,麦太太说您是为了暗蚀症药水将我们叫来。”众人按耐不住地开口,甚至有人掏出仅有的几枚铜币,“您能治好我的家人,对吗?” 玫洛扭头:“塞伦涅?” 塞伦涅示意她稍安勿躁:“收起你们的铜币吧,那点钱可买不到药水。” 这话不太好听,镇民露出被戏耍的恼怒,作势要走又被列侬拦下,有个机灵点的年轻人开口问道:“您想要什么?” “你们中或许有人知道我在麦秆酒馆当学徒,我治 好了麦太太,而她传授给我手艺,这是等价交换,你们能给我什么呢?” 众人面露难色。 作为不亚于贫民窟的小镇,橡木镇的镇民没有钱,没有拥有各类天赋的职业,甚至大多数都没有赖以生存的手艺,他们能给塞伦涅什么呢? 漫长缄默过后,之前在井边遇见的孩子说:“我腿脚快,可以在镇上替您跑腿或是送信。我还能为您打理公会,妈妈病倒后,家务都是我做的,保管一尘不染。” 塞伦涅轻轻点头。 有了孩子起头,客厅氛围逐渐嘈杂。 “我有一张绘制着绥登郡各类资源采集点位的地图,如今我年纪太大用不上它,可以给您,拜托了,请治好我的孩子。”老冒险家说。 “我年轻,可以替您干重活。” “我也是!” “我是修理匠,有坏了的东西请尽管找我。” “我从前隶属埃什德骑士团,能与魔物战斗。” 塞伦涅望着那个身形枯瘦的老头,不知道他说的从前是多久以前。 “我可以给您我的左眼。” “……这就不必了。” 她示意那几位年轻人:“你们外出替我采集物资,等今晚六点前回来向我复命,我会给你们冒险家女士的地图。” 她让麦太太领两位朴实妇人去卧室使用印刷机:“一百份木材或石料是三十铜币,五十份就是十五铜币,别的物资按其价值另算。我会告知你们次日需要采集的物资,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有活干,先到先得。” 日常委托中,提交一百份木材的奖励是五十铜币,让镇民外出采集,她便能将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上,还能从中抽二十铜币。 价格不算公道,但他们也没得选。 “玫洛小姐这里售卖暗蚀症药水,至于价格……”她问身旁的炼金术师,“你认为呢?” 塞伦涅给予镇民报酬,他们的钱最终又会从玫洛的租房合约回到她的口袋,属于坐着就能将钱赚了,至于能赚多少,在于玫洛的定价。 玫洛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被唤了好几声终于回神:“……六十铜币吧。” 塞伦涅注视她好一会,半晌开口道:“那就六十铜币,先将药水给他们,等得了报酬再付钱也不迟,你那里还有存货吗?” “有的。” 镇民领了药水便欢天喜地地离开了,除了腰上绑着绷带的男人——昨晚被别尔咬伤的那位,从开始起就没有说话。 “小姐,我得为昨晚的失礼道歉,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塞伦涅没有对他的道歉作出反应。 “你能否得到药水,并不在于你的歉意有多诚恳,而在于你给我的回报是否与药水等价。” “昨晚注意到您的后院有片农田,我家有些作物种子,自打妻子患病后我就没心思种植它们了,都可以给你。” 塞伦涅原本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好东西,听到这话,身体下意识前倾:“什么种子?” “记得有卷心菜,马铃薯,都是些蔬菜之类的,噢,还有小麦。” 31. 橡木镇31 不去麦杆酒馆的日子,塞伦涅惯常只吃些卷心菜或熏肉,碳水摄入过低,有时甚至会出现脑雾症状。 现在她有了小麦种子。 男人送来的五只麻袋摆在圆桌上,塞伦涅打开标注着小麦的那只,捧起金黄的麦粒,指腹珍重的摩挲它们的外皮。 另外的麻袋里分别装着卷心菜,马铃薯,番茄与蔓越莓,种类丰富,她心情大好,额外搭了一份治疗药水给对方。 那个名叫谢芮的孩子给母亲喂药后回到公会,塞伦涅交代要打理哪些地方,她便拎着墩布上楼了。 雨势小了些,正打算去后院种下作物,回头却见玫洛站在身后。 “塞伦涅,我应当向你道歉。”她眼眸低垂,衣摆让手指绞得皴皱,“我擅自作主,将暗蚀症药水的价格定得太低,那般珍贵的药水本该值六十银币……不,六十金币都不过分。只是他们太可怜了,甚至让我忘记了我们间的合约,我会尽力弥补你蒙受的损失。” 塞伦涅在先前便猜到了她的想法,倒没打算怪罪,只是暗叹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拥有这样的共情天赋。 “不用,今后药水将不再值钱了。” 她对上玫洛惊讶的目光:“我打算正式开始药水的生意,橡木镇只是一个雏形,它让我知道了这个想法的可行性,至于价格,还能再商榷。” “倘若定价六十金币,那就只有富翁能负担的起,但我们的目标是整片大陆的居民。” 玫洛让这番话由衷地打动了,连声音都在抖:“终于,我整日都在炼制药水,就是为了这一时刻,我现在该干什么?” “你只管炼制药水,我们不用在外露面。” 玫洛愣住了:“为什么?” “以圣水作幌敛财的教会指定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干的,等暗蚀症药水在莱门海姆大陆铺开,他们迟早会想方设法追溯源头,所以我们不能暴露身份。” 塞伦涅的构想源自现代社会的多层级代理分销,她与玫洛作为隐名货主,在整个链条中只需负责药水的炼制与定价。 之后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相当于分舵主,他们会寻找并管理再往下一层的代销者,让代销者们在街头巷尾一张张脸去卖货。 那些下层人士不会知道塞伦涅与玫洛是谁,就算将来被教会逮住,也很难追究到她们身上。 塞伦涅一口气说完,喝了杯水。 她毕竟不是商人,这是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了。 玫洛大致明白了:“那你有分舵主的人选了吗?” “我打算之后问问赫尔玛,再让麦太太替我打听镇上有没有靠谱的人。” “地区初定在橡木镇所在的绥登郡,譬如胡杨镇等多个城镇,再向南部的圣骸郡蔓延,乃至整个埃什德公国。至于大陆上的其他公国和伯国,我再斟酌一下,但至少不是现在。” “价格呢,还是六十铜币吗?”玫洛依然挂心这件事。 “先定一百铜币吧,也就是十银币,这个价格大多数人都能负担。至于橡木镇的镇民,还是按原本的价格。” 塞伦涅这么说并非出于同情,或是顾及玫洛的脸面,尽管这些镇民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但今后还有能用到他们的地方,与其得罪,不如给予一些小小的恩惠。 - 种下五种作物,农田几乎占据整座后院。公会后面有几间无人居住的破屋,要种植更多作物,就得想个法子铲平它们。 塞伦涅开始对在农舍找到的种子使用逐风术,耗费了大量魔法值,地里终于生出幼苗。 “嗯?” 别尔向列侬借了一柄油伞为她挡雨:“怎么了?” 幼苗茎杆瘦高细弱,歪斜伏倒在地,叶片呈锯齿状,整体颜色暗沉,怎么着都不像卷心菜幼苗。 难道搞错了? 她在农舍采集了卷心菜,便误以为这些都是卷心菜种子。 似乎是某种藤蔓植物的幼苗,但凭塞伦涅浅薄的植物学知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藤蔓。 让别尔折下一根树枝扎在土里,以便引导藤蔓依附,她对着其中一株幼苗施术。 好在植物耗费的魔法不像操纵落叶那么多,藤蔓很快抽高,顶端生出一枚花苞。 诡异的是,它并未按照塞伦涅所想的那样攀附树枝,却仍能靠纤细茎杆支撑那枚较本身大上许多的花苞。 稠密卷须于风雨之中,竟像有意识般蠕动着。 这到底是什么?哪种植物开花前只会结一枚花苞? 倘若是花卉而非农作物的话可就亏大了,只具观赏性的植物于她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塞伦涅示意别尔离远了些,撤下树枝,再次施术,打算在它开花结果后一瞥究竟。 花苞绽开一道裂隙,隐约窥见鲜红的内里。 塞伦涅意识到了不对。 那红色并不如同寻常花类那样鲜艳,倒像是…… 人类的口腔。 塞伦涅心里一惊,本能想要后退,花苞却整个张开了,边缘处绝不可能生在植物身上的利齿猛地向前咬来,她只觉手腕一疼,法杖也落了地。 “塞!” 别尔大吼一声,慌忙扔下雨伞,将她挡在身后,右手一把攥住那东西的茎杆。 卷须瞬间缠住他的手指,尖端扎根般刺入皮肤。别尔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硬生生将茎杆扯断。 暗红汁液溅了满地,宛如鲜血。 植物头部在落地后很快枯萎,嘴里还衔着半边衣袖。 胳膊凉飕飕的塞伦涅:“……” 这衣服是彻底报废了。 手腕被轻柔捧起。 别尔克制着慌乱,一寸一寸地瞧过,指腹摩挲着烙下红痕的皮肤,见没出血仍不放心,又靠近嗅了嗅,眼尾显而易见地低垂。 “……我没事。” 塞伦涅轻轻抽回,皮肤还残留着对方手上的血渍。 好在旅行装临死前为她挡了一遭,否则可就不只有一道齿痕了。好惊人的咬合,她回忆片刻,终于想起这种植物叫什么。 「食肉藤蔓 肉食性藤本植物,成熟后会以花苞内的口腔攻击活物,培育出这种植物的学者被其咬下头颅后不幸身亡。」 ……还好没将脑袋凑过去。 雨伞孤零零地滚到一边,水珠落在衣领里,塞伦涅回神,本想检查别尔的伤势,抬头却见湿漉漉的眼眶。 “对不起。”别尔的嗓音有些颤。 塞伦涅微怔,不等开口,对方拾起法杖,以一种臣服的姿态跪下,将法杖捧到她面前。< /p>“请你责罚我吧。” “……什么?” 别尔低着脑袋,似乎不打算起身了:“我没有守护好你,没有守护好同伴,理应遭到鞭打。”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让塞伦涅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像被剜掉一块,簌簌地漏着风。 初遇别尔那会,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除了捕猎时造成的旧伤,还有很多深浅不一的鞭痕。 他自幼被奴役,将魔物当作同族,但兽人眼里的人类终归是异类。倘若别尔同它们狩猎时有兽人伤亡,鞭子只会落在唯一的人类身上。 没有守护好同伴会挨打,索要太多食物会挨打,甚至什么都没干也会莫名挨打。 他是巴普洛夫的狗,当同伴受伤的铃声响起,即便没有那根鞭子,他也会下意识将其归结于自身的过错。 塞伦涅在叙述魔王别尔莫缇斯的过去只用上寥寥数笔,正是这些苍白的文字,塑造出了如今的别尔。 而现在她会重新塑造他。 阴影笼罩着别尔,他手里一空,闭眼静候疼痛降临。 但疼痛没有落在身上,雨珠也没有。 塞伦涅撑伞蹲在他面前,望着那只迷惘的眼睛,轻声开口:“我不会惩罚你的。” “但我犯错了,我让你受伤了。” “你没有让我受伤,那也并非你的过错。”塞伦涅瞥向那株彻底死去的植物,“没人能因这种理由伤害另一个人。” “所以……就算朋友受伤了,我也不用挨打?” “是的。” “讨要更多食物也不用挨打?” “……我可以拒绝你,但不会打你。” “那父亲和母亲死了,我却活着,难道不是我的错吗?” 塞伦涅愣住了。 原来他记得。 也是,别尔后来有无数个机会可以逃离魔窟,但他没有。或许是因将父母的死归结于自己,所以想用自由以作代偿。 塞伦涅的声音有些涩:“不是的。” “不,那就是我的错。当初途径暗影森林,父亲告诉我不要吵闹,但我没忍住。”他揉了揉眼睛,“是我引来了魔物。” 塞伦涅蓦地想起了什么,半晌开口道:“不是的,就算你没有发出声音,兽人照样会出现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回忆里的那段剧情,同样指向一个别尔难以承受的结果,至少……至少现在不该告诉他。 “别尔,你相信我吗?”她郑重地说。 别尔望着她的眼睛。 “我相信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没问塞伦涅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只凭本能相信对方。 二人起身,别尔释然地笑了:“自从来到你身边,我不用再挨打,还有好吃的食物,就像从前待在父母身边那样。木偶告诉我,那种感受叫作幸福。” “别尔,你以后也会幸福的。” 别尔手上的伤口不再渗血,好在食人藤蔓是无毒的,边缘只是有些红肿。 他浑身湿透了,裤腿上也全是泥,塞伦涅从包里掏出香皂:“去洗个澡吧,再洗洗你的衣服。” 别尔依言离开,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但我还是想要守护你。” 32. 橡木镇32 “你要不回屋待着吧?” 别尔浑身散发着好闻的薰衣草香,执拗摇头。他回来后就始终挡在塞伦涅身前,说什么也赶不走。 后者也只好随他去了。 塞伦涅放着食肉藤蔓幼苗没管,见别尔偏头盯着那边,眼神阴测测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破坏它们。” 食肉藤蔓使用不当,就是咬自己的,若使用得当,则能攻击敌人。围着后院外沿移栽,就不用担心再有人像盖因他们那样夜袭公会。 别尔只好悻悻咬牙。 阴沉天色为房顶陇上一层灰色帷幔,能见度太低,塞伦涅不打算在雨天出门寻宝,于是用一下午催熟作物,又将结出的种子重新种植,地下室的木架很快摆满了。 唯有渡鸦给她的那枚种子,在魔法频繁用尽后都没有出芽的迹象。 该不会原本就失去了活性吧? 塞伦涅打算之后找个时间尝试,不行就算了。 图鉴不出意料的又厚了。 这回解锁的是作物图鉴,她现有的作物品类丰富,再收获两种作物,就能领取阶段奖励了。 塞伦涅翻到末页。 这些日子她几乎时刻都在注意进度条,当作出某些事情,譬如使用造物图纸制作物品,或者结束日常委托,进度都会往前走一丝。 并非夸张,她目测现在的进度甚至不到5%。???依然还是???,没有随进度上涨被揭示。 塞伦涅仍然不知道图鉴的编纂者,旧神收藏家的用意,为什么多出游戏本没有的进度条,又为什么不告诉她???,也就是进度满格后所能得到的奖励是什么。 这些困惑她打算放在今晚与收藏家的对话中。 傍晚时分镇民回来复命,塞伦涅让他们将物资搬到地下室,这阵子她将外出寻到的物资卖给了流浪商人,又从玫洛那分得炼金药铺的一半收入,因此攒下不少钱,给予报酬后便开始在厨房料理食材。 小谢芮也忙活好了,公会上下一尘不染,连犄角旮旯都被抹得锃亮。 真是个好孩子。 塞伦涅制作了许多道料理,离了麦太太的指点,不出意外都是低级。她留小谢芮在公会用晚餐,并告知今后每周过来打理一次就好。 赫尔玛已将约定的铁锭放在她卧室。 塞伦涅没有急着制作冶炼炉,她承诺对方打造一间铁匠铺,冶炼炉就作为铁匠铺的内设一同制作,正好节省一张图纸。 画好草图,她又犯了难。 该将铁匠铺放在何处? 原本打算设在离公会不远的地方,方便今后前往锻造,像离得远的麦秆酒馆,她过去就很浪费时间。但周边到处都是空房,没有地方再安置铁匠铺。 塞伦涅萌生了一个想法,还亟待印证,不过大抵可行。趁着天色还未彻底暗下,她去隔壁叫上了赫尔玛。 - 二人站在公会后面的一间空房子前。 “这是……铁匠铺?”赫尔玛愣住,“倘若我冒雨前来只为见这破屋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何为矮人的怒火。” 塞伦涅:“闭上眼睛,我给你个惊喜。” “你该不会想偷袭我吧?” “……不是,你快闭上。” “知道了。”赫尔玛啧了一声。 “砰!” 巨响让她赫然睁眼,铁斧已握在手中:“什么声音,你……” 她说不出话了。 破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石制外墙打造的复式小楼,窗扇缝隙透着暖光,烟囱中冒出的白烟氤氲在雨雾中。 门头悬着一块招牌。 橡木铁匠铺。 塞伦涅偷偷将图纸塞回包里,向嘴都合不拢的赫尔玛道:“你不便暴露身份,我就自作主张以镇名命名了。”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塞伦涅叉腰:“当然要归功于我塞伦涅法师的伟大法术!” 赫尔玛:“……” “是造物图纸吧,作为工匠信徒的我族,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将图纸用得如此……” “出神入化?” “浮夸。” 塞伦涅:“……” “造物能覆盖原本的物品,嗯……我倒是不知道这点。”赫尔玛满面红光,急迫地打开大门,踏在木制地板上,“工匠在上啊,这正是我理想的工作场所!” 陈列武器的台面正对大门,右侧靠墙放着盔甲架,上面都是空的,但总有一天会摆满,再后面则是用以迎客的柜台。 “我现有的原料不多,都是木材和石料,在装修上会显得有些朴素。”塞伦涅指向左侧,“那边的冶炼炉与铁砧是用你给我的铁锭打造的。” 赫尔玛踱步过去,指尖爱惜地摩挲铁砧,又望向连着烟囱,炉膛燃着烈焰的冶炼炉,火光映照湿润的眼眶。 “以我在族里的身份,不配奢望拥有一间这样的铁匠铺,塞伦涅,感谢你,感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 塞伦涅笑道:“楼上还有呢。” 二楼小上一楼许多,从栏杆望下去,正好能俯瞰陈列柜。地上只摆着一张木床,显得有些空。 “今晚起你可以搬到这里,不过被褥之类的得自己想办法了,因为我也没有。” 赫尔玛满意极了,在楼梯上来回走了不下五趟,终于冷静些许。她再次向塞伦涅道谢,随后正色道:“我听说了你与玫洛的租房合约,你没意见的话,我们也按五五平分铁匠铺的收益,矮人绝不会占他人的便宜。” 塞伦涅原本想着次日再同赫尔玛提起这事,对方如此痛快,倒不用她想着如何开口了。 “你可以免费使用冶炼炉锻造,但倘若要委托我制作武器或是护甲,就得付些工费了。” 二人在羊皮纸上拟定合约,随后赫尔玛同她回到公会,拎上行囊准备入住铁匠铺。 “对了,为表感谢,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明日来铁匠铺吧。” - 塞伦涅在地下室与卧室间跑了好几趟,终于将一百份石料提交给委托板。 收藏家的手出现时,她叫住对方:“喂。” 那只手明显愣了一下,扔下奖励便想缩回。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黯晶。” “谁允许你直呼吾之名讳。” 巨大嗓音在脑中炸开,塞伦涅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 刺痛自脑仁蔓延,耳膜像是要从内部撕裂。 这就是神祇的压迫感吗。 她勉强抬头,咬牙望着那只手:“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凭什么听你说话。” 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可怖,显得有些疲倦,塞伦涅得以扶着床沿起身。 竟然被自己的造物搞得这么狼狈…… 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终于回应收藏家的话:“就凭你现在还没消失。” 脑海中轻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塞伦涅将祂的嗓音与图鉴扉页那张脸对上号,打算还是礼貌些,组织了一下措辞:“请问您是否知道……有哪种法术或者仪式,能将别的世界的人召唤至此?”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别的世界?” 塞伦涅此生最恨将反问用作回答的人,耐着性子说:“就是……第四面墙后的世界。” “亲爱的,你不妨说些我能听懂的话。” 她有点压不住火了:“我该怎么说?说这里是游戏世界,说你只是个游戏角色?” 那边没声了。 塞伦涅暗道不好。 该不会被气走了吧?还是神性耗尽了?她试探性问道:“您听见我的话了吗?” “你有说话吗?” 塞伦涅:“……” 她不禁想起某个俗套的设定。 为了防止作品中的世界分崩离析,穿越者不被允许向原住民透露世界是虚构的。收藏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该不会也是被某种存在屏蔽了吧? 那岂不是永远没法从对方口中套出线索了? “你是想打听召唤法术或仪式的话,恐怕不该找我,我并非司掌魔法的神祇。”见塞伦涅不说话,收藏家又道,“你没话要说,我就离开了。” “等会。图鉴尾页的那个……是什么?” 不知对方能否感知到,她还是翻开了图鉴。 收藏家沉默半晌:“不知道。” 塞伦涅听出祂话里的停顿,好似抓住了什么:“这是你编纂的图鉴,你……不知道?” 在她几番逼问下,对方也不耐烦了,撂下一句:“我不知道,你找维拉妮丝吧。” 谁? 塞伦涅反应过来:“光明之神?” “就是你们的那位光明之神,赐予人类恩典的分明是我,但你们却只信奉祂,只是一个代表光明的符号……”收藏家压低嗓音,像是害怕被谁听见,“你身边没有光明之神的神像吧?” 塞伦涅面无表情:“没有,但你再不告诉我的话,下回我去教堂会转告祂的。” “亲爱的,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还是会作出相同的回答。图鉴经我编纂,但并不意味着只有我能介入它。” 听祂的意思,好像还有别的神祇知道的更多,是光明之神吗? “不过即便你去找维拉妮丝,我想祂也不会回应的。” 塞伦涅:“我记得封印堕落之神后,诸神都因损耗过大而陷入深眠,光明之神尤其是,祂与堕落之神是孪生神祇,神识相连,所以对方被封印后,她也遭到重创。祂究竟虚弱到何种地步,残留的神性连你我之间这样的对话都支撑不了吗?” 收藏家轻笑一声:“你知道的还挺多,祂说得没错。”祂的嗓音逐渐低了下去,“你不愧是……” 声音消失了。 33. 橡木镇33 她不愧是什么? 塞伦涅愣在原地,饶是如何呼唤,对方都没再吭声。 祂的神识彻底消散。 怎么偏偏赶在这种时候,差点就要得到重要线索了。 收藏家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莫非对方知道这里是游戏世界,而她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不对,从祂先前的反应来说,不像是知道了这么多。 收藏家口中的那个祂,大概是指光明之神,后者似乎从某种途径得知了些什么,并向其透露过一二。 但正如祂所说,光明之神太过虚弱,就算塞伦涅找到某间设立神像的教堂,也无法与之对话。 不过相较神像,有没有什么与祂的神识更为密切的媒介? 塞伦涅想到了祂的孪生神祇,堕落之神。 后者只是被封印,并未彻底死去,她曾在梦中与之有过对话,但自从使用暗蚀症药水,就再也没做过那种梦。 而堕落之神是莱门海姆大陆的禁忌,也没有遗留与祂相关的物件。 除了…… 除了别尔。 别尔莫缇斯在原世界线中是堕落之神神识的容器,即便是现在这条世界线,祂依然很中意他,若非塞伦涅从中作梗,恐怕祂已经得手了。 别尔能否再次引出堕落之神? 塞伦涅突兀地想起昨日别尔的话,还有她告诉对方,他以后都会幸福的。倘若堕落之神被吸引而来,重新寄宿于别尔的身体里,那后者将会走上老路。 魔王别尔莫缇斯是幸福的吗?作为他的创造者,塞伦涅当然知道答案。 于是出于某种理由,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愿收藏家明日能恢复神性,她迟早会逼问出来的。 次日委托板照旧刷新,塞伦涅等不到晚上了,起床后便提交材料。 令她失望的是,收藏家的手没再作出任何反应,机械性地扔下奖励就离开了。 塞伦涅猜测是因为祂昨晚消耗过大,仅存的神识只能支撑给予奖励,而意识已然堕入深眠。 再等几日吧。 - “你终于来了。” 赫尔玛打开大门,眼下乌青难掩激动,塞伦涅有些好奇她所说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被请进铁匠铺,塞伦涅一下就注意到盔甲架上多了一件护甲:“这是?” “我连夜赶制的,以锈蓝矿石打造的轻甲。”赫尔玛摘下护甲递给她,“你的衣服太破了,还缺了只袖子,我可不允许我的好伙伴像个乞丐。去二楼换上吧,我在这里等你。” 手中轻甲流淌着湛蓝色光辉,比皮革旅行装沉不了多少,即便是耐力低于其他职业的法师,穿戴时也不会超出负重。 赫尔玛正在落地镜边等她。 “瞧瞧,你美极了。” 塞伦涅的倒影正隔着镜子打量她,轻甲妥帖契合身体线条,同她眼睛的颜色有些相似。 望着那张脸,她蓦地生出一股恍惚感。 都快忘记自己原本的长相了。 赫尔玛的笑容,冶炼炉里噼里啪啦烧着的柴火,轻甲冰凉的触感都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冲淡了从前的回忆。 塞伦涅安静一会,由衷地感谢道:“谢谢,我很喜欢它。” “喜欢就好,纵使我不在你身边,也希望它能保护你。” “我还得忙着锻造,就不送你出门了,想在这等雨停的话,也请便吧。” 塞伦涅唤住她:“我还想拜托你强化武器。” 赫尔玛闻言,将她递来的霍尔石板与霜之刃,瘟疫医生法杖放在铁砧上,掏出锤子与雕刻刀,低头开始忙活。 等待的时间,塞伦涅提起暗蚀症药水的生意。 “分舵主?嗯……倒是可以,赫克托他们去往诺斯费拉公国,大概在入秋前都不能折返。不过之后就说不好了,你还是尽快找到稳定的人为好,你有问过途径橡木镇的流浪商人吗?” “那些流浪商人的行商路线是整片大陆,等他们返回橡木镇,时间就太久了,我还是想寻找绥登郡周边人。” 赫尔玛遗憾地说:“可惜我没什么朋友,帮不上你的忙。” 她放下铁锤,抹了把汗。 “低级霍尔石板只能将它们强化至二阶,倘若你想再次强化,就得给我中级石板。你手里余下的三份石板可以卖给我,但最好还是放在你那,用以强化别的武器。” 塞伦涅支付工费后回到公会,镇民已在门口等着派遣。 铁匠铺让她失去了很多木材与石料,还有用于屋顶的粘土,指示他们采集这些原料后,那位修理匠找到了她。 “小姐,有什么能让我修理的吗?” 修理匠早年受过腰伤,到了阴雨天伤处就隐隐作痛,干不了什么重活,因此采集任务也轮不到他。 他挂念药水债务,总想为塞伦涅修些什么。 塞伦涅回忆了一下。 公会没有东西损坏,不如该说公会里压根就没什么东西。经由图纸制作的造物蕴含工匠神性,也不易损坏…… 能否让他修理兽骨头盔的使用次数? 修理匠捧着头盔翻来覆去地看,末了叹了口气:“很遗憾,这是件奇物,我不能修理它,你该去找奇物修理师。” 塞伦涅又想了想:“镇上围墙是不是有多处损坏?” 鲜有的几回步行出入橡木镇,她注意到那些围墙到处都是窟窿,后门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还是被人拆走了。 “你想修理围墙?我认为那没有必要,橡木镇毗邻暗影森林,但那里的魔物很少来犯,我在这住了几十年,几乎从未见过魔物。” “过去没有,不意味着以后不会。麻烦你将那些窟窿修补好,再制作一道后门,缺少材料的话,我可以给你。” “如果身体不舒服,就等雨季过去,秋季时修理就好。” 既然塞伦涅都这么说了,修理匠也没再推脱,拎上工具箱告辞。 在这之后,橡木镇陷入潮湿到令人发疯的雨季,湿气让塞伦涅感到尤为疲倦,一连几日都窝在公会里没出门。 墙面与地板生出了霉斑,小谢芮来打理过好几回,都没能彻底根除它们。 收藏家那头依然没反应,委托板倒还照旧刷新,都是些提交基础材料的委托。塞伦涅不禁猜测,一位沉眠中的旧神究竟要这 么多材料干什么。 食物在这种天气放不了多久,待收获能吃上一周的作物,塞伦涅干脆将结出的种子放在干燥处保存,入秋再种下。 等到某日雨势暂歇,她想着不能再浪费时间,今天说什么也要出门。 那些埃德曼矿石还在临海洞窟中,向赫尔玛购买一柄钢镐,她打算前去采掘,免得夜长梦多,正好沿途再挖掘一些黄铁矿。 连日蜗居史莱姆小屋中避雨,别尔大概也闷坏了,不如让他同行,还能帮忙采掘矿石。 出了后门,塞伦涅见玫洛卧室窗边有位冒险者装束的人。 “小姐,你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瞧,我屁股上的窟窿就是它们啄出来的。”他捂着臀部,朝屋内大声嚷嚷。 玫洛揉着眼睛,被打扰睡眠让她很不快,尤其是面对一位不懂礼数的顾客:“你是说,你在胡杨镇攻击了一只母鸡,然后被啄伤了?所以你想购买治疗药水?” 冒险家悻悻道:“我……我得到一副新武器,就想在母鸡身上试试它的招术,结果惊动了鸡群,它们用刀子似的尖喙将我逐出了镇子。”他捂着伤口呻吟,“快给我一份能让它们原谅我的药水,不然我永远都没法回到胡杨镇,当然,也要治疗药水,我的血漏个不停。” “活该。” 别尔阴沉地盯着他。 “什么,你……你又是谁?竟然这样对我说话?” 塞伦涅将这位动物爱好者拉到一边,尝试分散他的注意:“你想养鸡吗?” 别尔瞬间消气,眼里透着渴望的光。 塞伦涅有些想笑:“那我们之后就去胡杨镇买几只鸡。” 可以使用史莱姆小屋的草图再造一间鸡舍,以后就有鸡蛋吃了,还能制作蛋黄酱之类的调料。很好的蛋白质来源,她已经厌倦了熏野猪肉和鲈鱼。 玫洛将炼制好的药水递给冒险者:“治疗药水,还有动物语言药水,后者时效为二十四小时,别忘了,两份药水总共……”见塞伦涅使了个眼色,她瞬间会意,露出无害的笑容,“五十银币。” “五十银币?我没听错吧,你们这是敲诈!” “倘若你能在橡木镇找到别家炼金药店,可以不用在我这购买。” “你……” 冒险者撂下银币,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玫洛笑眯眯地喊道:“快去向母鸡们道歉吧。” 别尔饶有兴致地凑过去:“动物语言药水?能让我与史莱姆对话吗?” “恐怕不能,史莱姆归属于魔物,而非动物。” 玫洛将二十五枚银币递给塞伦涅,衣袖卷起露出手腕,鼠尾草印记已经快要填满了。 塞伦涅的也差不多,但她们还没得到第二份进阶药水。 “玫洛,进阶至橄榄枝级的药水,你有眉目了吗?” “等会,我找找。”玫洛翻开她的炼金典籍,“这种药水的原料有深海珍珠以及鼠王的门牙,深海珍珠要下海捕捞,但我不会游泳,也没有潜水设备。” 塞伦涅心里有数了:“我知道该去哪找它们,还有……”她瞥了眼别尔,“动物语言药水也给我们两份吧。” 34. 橡木镇34 这是别尔头回与塞伦涅出行,他显得心情很好,可等上了马车,整个人又肉眼可见得蔫了,一路没再说话。 塞伦涅知道是童年遭遇在他心里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可她实在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张了张嘴也没能说些什么,好在列侬时不时的搭话,让压抑氛围活络了些许。 回到临海洞窟,埃德曼矿石还好端端待着。 塞伦涅保留了老妇人那份地图的原件,上面并未标注诸如埃德曼矿石等珍稀资源的点位。也是,若太多人知晓,怕是早被洗劫一空,哪里轮得到玩家。 将钢镐递给别尔,让他替自己忙活,塞伦涅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息,却嗅到一股逐渐浓郁的鱼腥味。 “叽里咕噜。” 她脊背一僵,扭头望向身后,见到了一个…… 鱼? 尚且湿润的鱼头正朝他们吐出难懂的语言,听语气似乎很生气,往下是属于人类的躯干,四肢趾缝生着类似蛙类的蹼。 鱼人? 别尔刹那间挡在她面前,脸色阴沉,镐头指向对方。后者见此退了一步,鱼眼死死盯着他们,手指点了点埃德曼矿石,大声咒骂着什么。 抱着侥幸心理,塞伦涅使用动物语言药水。 “这是私有物,滚开!” 好在鱼人也归属于动物,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语言。印象里这个物种并不具备过大杀伤性,但领地意识极强。 “我记得一周前它们还是无主的。” 鱼人拦在矿石前:“这是神明赐予我族的宝物,你无权拥有。人类破坏了我们的家,而神明杀死底栖之主,引领我们来到新的家园。肮脏的人类,给我滚远点!” 底栖之主? 那只大章鱼不是死于她与玫洛之手吗,是哪个不要脸的霸占了她们的功劳? 别尔的嗓音像是染了寒霜:“你说话该客气点。” 鱼人缩了缩脖子,似乎是被他左脸蠕动的鸦羽吓到了。 塞伦涅:“倘若你尊称猎杀底栖之主的人为神,恐怕我就是你口中的神明了。” “你?”对方打量着她,口吻轻蔑,“人类不愧是充满谎言的物种。” 塞伦涅懒得同它废话了,法杖指向前方。 “好吧,就当我并非杀死底栖之主的那位,但你猜,我现在能不能杀了你?” 鱼脸流露出堪称惊慌的神色,它大叫一声,撒开腿往甬道深处逃去,转瞬消失在向下的洞口处。 塞伦涅:“……”该不会摔死了吧? 她本意并非杀死对方,只是想吓唬一下,谁知鱼人在陆地也能蹿那么快。塞伦涅走到洞口边缘,往下张望。 石壁上的绳梯猛烈摇晃,底部回荡鱼人的惊叫。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架绳梯? 塞伦涅轻轻蹙眉,朝别尔打了个手势,二人装好埃德曼矿石,沿着绳梯下去,追逐鱼人遗留的踪迹,途径底栖之主原先栖息的场所,来到洞窟外的海岸。 日光刺目,她眨了眨被晃晕的眼睛,而后见到让人难以相信的一幕。 原本贫瘠的海滩上,此刻树立几间石制小屋,外墙并未让海风侵蚀,还很新,似乎是近日出现的。 无数鱼人正从房子里涌出,先前见过的那只——或许是那只鱼人,它们都一个样,正朝着同类大声叫嚷:“是入侵者,他们要掠夺神明赐予我族的宝物,杀了他们!” 它们抄起鱼叉与火把袭来,空气中霎时翻涌浓重的腥味。 “塞,快走!” 别尔抡起钢镐,眼睛瞬间红了,拧身避开攻击,反手在一只鱼人的腹部烙下豁口。 体内堕落之神残留的暗物质在此刻,竟让他周身泛起一层黑雾。 鱼人陷入黑雾之中,黑洞洞的空泛眼瞳好似堕入无底深渊,即便被钢镐凿得血花四溅,却像感觉不到痛,仍旧呆滞挥舞着武器。 别尔在混乱中带着塞伦涅后退。 有鱼人被同类的火把燎到,皮肉赫然一个焦黑窟窿,散发混着死鱼味的恶臭。 被影响的并非只有它们。 塞伦涅好似又回到了遇见别尔的蛛王巢穴,意识逐渐被释出的暗物质侵染。她咬破舌尖,勉强抑制狂乱的幻象,正要施法,旅行包被一只手蓦地扯住。 她被鱼人拽的跌倒在地,别尔见状怒吼一声,想要扶她,却被鱼叉禁锢住了身形,一时挣脱不开。 他干脆扔下钢镐,如同从前狩猎野兽那般,以利齿撕咬眼前所有活物。 这是塞伦涅第二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战场上的别尔,望着那道缠绕黑气的身影,她心头不可避免翻起一股惊惧,很快又被袭来的鱼叉打散了。 她慌忙向侧边翻滚,以法杖格挡。 包里物件散落满地,图鉴被海风吹开一面,停在绘制收藏家画像的扉页。 气氛瞬间停滞。 在那一刻,鱼人同时扔掉武器,伏低身体,朝二人跪拜。 不。 它们拜的是收藏家画像。 “是我们的神明!” 塞伦涅起身:“……” 她就知道这又是收藏家干的好事! 别尔眸中荡漾戾色,他吐出一抹黑气,拾起地上鱼叉,正要朝跪伏的鱼人扎下。 手腕却被轻轻扯住了。 回过头,他对上了塞伦涅安静的双眼。 如无风时大海般安静的双眼。 黑雾在此刻被抚平,那些狂烈的怒火,惧意与暴虐,安稳落回对方为他缔造的容器中。 别尔扔了鱼叉,手腕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捧起塞伦涅双颊,指腹抹去鱼人溅到的血痕。 他的目光像在细细描摹一件破碎的工艺品,扎得塞伦涅有些晃神,一时忘了挣开。 “对不起,我……” 惯性让别尔下意识想要祈求责罚,但想起对方告诉他的话,便没再说下去,只是绽开温和笑意。 “你没事就好。” 面部生着触须的苍老鱼人拄拐走来,别尔敛了笑意,戒备地盯着它。 “吾乃鱼人族长老,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原谅我族的冒犯。人类向海里倾倒魔法废料,污染了我们的家园,是神明为我们重塑了安身之所,没想到你们也是祂的信徒。” 它虔诚地拾起图鉴递回塞伦涅手中。 “那孩子将你们误认为入侵者了,我要再次为我族的失礼道歉,请见谅,家园的覆灭让所有人都很紧张。” 塞伦涅将散落的物件放回包里,她大概猜到了各中原委,但还是想要寻得印证:“这些房子是怎么回事?” “请随我来,我们路上说。” 鱼人们退后让开道路,向二人行注目礼,别尔悄悄握住塞伦涅手腕,想要将她带离这里,却被施以安抚的眼神。 没事。塞伦涅用口型说。 海岸村落遍地生活痕迹,篝火,晾晒的鱼干,房檐上坐着的鱼人好奇地打量两个人类。敞开的房门里,摆着木制单人床与陶罐。 材料都很眼熟…… 不就是她这阵子提交给委托板的那几种吗?所以收藏家要了那么多材料,只为打造这座海边小村? 为什么? 塞伦涅想起委托板的文字描述。 「向莱门海姆大陆的繁荣献身吧。」 所以拯救鱼人族也是为繁荣献身的某种象征,甚至是在她本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 长老让人送来摆满鱼干与扇贝的托盘,还有两只开了口的椰子。 “自打海水被污染,许多族人都因身体畸变死去,我们被迫迁离深海。”它面部染上一丝阴霾,“好在我族是两栖物种,可以在陆地上生存,只是不能远离海岸。” 鱼人族怀着绝望远离故乡,却在上岸后找到这座无人居住的村落,难怪会将其归结于神明的恩典。 它们原本的宿命是如何的呢? 记得鱼人族好像死在了那场深海污染中,那么收藏家所指的繁荣,就是拯救这片大陆更多的生命吗? 她仍有纳闷的地方,怀着隐秘的期待问道:“但你们如何得知那位神明就是收藏家呢?祂……有与你对话吗?” “这就是我要让你见证的东西。” 他们来到一间外观形似神庙的木屋前,两位鱼人拉开大门,长老抬手示意塞伦涅。 “请。” 神庙里供奉着一座小型神像。 戴着单片眼镜的神祇,满含笑意地注视来者。 塞伦涅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 收藏家甚至用石料为自己打造了一座神像! 修筑村落的原料是她采集的,收藏家只是付出了几枚钱币,便能收获如此多的信徒,而她想采掘一些埃德曼矿石就会被全村人殴打。这笔帐,等对方恢复意识了,她迟早要同祂清算。 “神像从始至终就在这里,当我打开这扇大门,我就知道,祂就是杀死盘踞此地的底栖之主,并赐予我们居所的神明。” “但底栖之主是我……算了。”塞伦涅放弃了,对狂热信徒而言,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别尔将喝光的椰子破开,挖出椰肉递给她。 塞伦涅嘴里嚼个不停:“你们这有没有潜水设备?” “你们要前往深海吗?那里尽是魔法废料,不过你是法师的话,大概能抵抗它们。你可以去找在村落东边摆摊卖货的孩子,方便的话,请照顾一下它们的生意。” 35. 橡木镇35 塞伦涅依言来到村落东边。 鱼人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各色货物:“又见面了。” 又? 塞伦涅打量着它与同族别无二致的鱼头,反应过来:“你是先前那位……” “在洞窟那会你们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会被杀掉,原来是好人类啊,收藏家是位伟大的神祇,对吧?” 塞伦涅没有回答,换了个话题:“这是你的货摊?” “我和几位朋友一起经营的,它们吃饭去了,现在轮到我守着货物。” “这片海岸方圆几里只有你们村落,会有谁偷东西吗?” “海妖。”鱼人嘴里吐出一个词。 “什么?” “它们就在深海里,族里流传着这样的故事,传言海妖嗓音独特,会以歌声蛊惑鱼人,将我们骗到巢穴里开膛破肚吃掉,说不定也会上岸偷我的货物呢。” 既然是传说,就意味着无人见过,但又绝非空穴来风。至于这个描述……印象里她确实设计过这样的物种。 “不说海妖了,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以你们想买什么?” 经过鱼人允许,塞伦涅俯身翻找货摊。大都是些鱼干扇贝之类的食物,也有几门水系法术卷轴,实用性不高,不过价格还算便宜,她全部买下,以收集法术图鉴。 还有一副手套。 「渔人手套 经由某种软珊瑚编制的手套,蕴含的气味能吸引周围十米内的鱼类。」 倘若下海后想捕鱼,就没法使用钓竿了,这副手套正好用作替代。 鱼人有些不情愿:“那是从深海宝箱找到的,我还挺喜欢它们的味道,不过你想要的话,就让给你咯。” 塞伦涅替换了学徒法师手套,眼神落在几枚泛着黯淡光辉的珠子上。 “深海珍珠?” 正是玫洛提过的进阶药水的原料,这种珍珠原本应由玩家潜水采集,没想到因世界线的偏移,鱼人已经将它们打捞上岸了,倒免去了她的麻烦。 “那些不能卖给你们。”鱼人翘着二郎腿,慢慢悠悠地说,“唯有高级顾客能买下它们,你现在只是低级顾客。” 塞伦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最好不要用低级这个词形容客人,所以高级顾客是什么?” “距离高级顾客,你还要在我这里消费五十二金币。”鱼人掰着手指算,“也就是五百份鱼干和一百六十七份扇贝。嘿,别让你的恋人那样瞪我。” “恋人?” “他不是我的恋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塞伦涅无意间对上别尔的目光,偏头压下尴尬感,向鱼人打商量:“我们同为收藏家的信徒,能不能……” 她尽量不去注意始终黏在侧脸的那道眼神:“便宜点。” “不行,我可是花了好多时间,终于将这片海域所有深海珍珠打捞上岸的。”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杜绝塞伦涅自行下海打捞的想法,摆明了要宰她一笔。她哪会乖乖付钱,回忆现实中大爷大娘是如何在菜市场砍价的,抬脚作势要走:“那我不买了。” 走出几米远,都没听到别尔跟上的脚步,塞伦涅稍稍偏头,见对方仍愣在原地,垂着脑袋,嘴里无声地反复咀嚼着某个词,脸色也不复之前的苍白。 “哎,等会。”反倒是鱼人的挽留先来了,它啧了一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还有一种方法,我就破例告诉你吧。” 它神秘地将二人请进屋内,低声开口:“尽管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但我知道,族里的大人们始终为逝去的旧家园感到遗憾。你能将它送回岸上的话,我就卖……不,送给你两枚珍珠。” “你让我将海水送回岸上?” “嘘,小声点,这是个惊喜。”鱼人摇了摇头,“不是海水,我们曾经住在深海的沉船里。船上有根挂着深红帆布的桅杆,很显眼。” 塞伦涅怀疑它之前疯抬晋升高级顾客的价码,是否就是为了这一刻。 “既然很大,那我该如何让它来到岸上?” 鱼人咧开嘴角,像是在笑,从柜子里搬出一台滚轮装置。 “等会你牵着这根绳索下海,放心,它的长度可以抵达深海,然后将铁钩挂在船舷上,我和我的朋友会在岸上操纵滚轮。原本我是想自己去的,但那些魔法废料让人很难受,而现在我遇见了你,这就是神明的旨意……” 塞伦涅制止了它吹捧收藏家的话:“你似乎忘记了什么,作为人类,我不能在水下呼吸,也难以承受深海的水压。” “这个我也想到了。”它递给塞伦涅两对小玩意。 手里的东西散发着咸腥味,有点像鱼腮。 搞不好就是鱼腮。 “将它戴在颈部,就不用担心你说的那些了,是我用同类遗体制作的,愿它们安息。”鱼人语气哀伤,“送给你了,以后潜水时还能用。” 塞伦涅尽量不去细想它的制作原料,递还一对鱼腮:“我的朋友会在岸上等待。” 别尔抬头,心底蔓延难以言喻的恐慌。 “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不明白塞伦涅怎么就要扔下他了。 “海底有魔法污染,我担心你会受不了。”塞伦涅望着他垂下的眼睛,“不是因为你没守护好我,也没有将你当作累赘,只是……到了深海,倘若你对魔法废料不耐受,恐怕我会很难顾及你。” 还有一个她本人都不愿点明的原因。 别尔相当依赖她,甚至有种堪称过分的在乎与保护欲,类似于兽类对族群领袖的拥护,而在外人眼里,会下意识地将他们视作恋人。 鱼人不知道别尔的过去,难免往那种方向去想。 即便知道这点,塞伦涅仍然感到尴尬与不自在,连带浑身都有股挥之不去的热意。 她从来不是很在乎自己情绪的人,从前是因为太忙了,如今又总在生死边缘徘徊,就更没有闲暇去体会这些东西。 不让别尔同行,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些缓冲的时间,好消化这种陌生的感受。 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了一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我倒认为不用担心这位先生,我能感受到,他身体里的……” 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股黑雾:“甚至比魔法废料还要可怕得多,既然能承受那玩意,自然也能抵抗污染。深 海里的畸变物种并非只有鱼人,我们上岸前就差点被一只巨大怪鱼攻击了,你们一起去,遇到敌人还能互相照应。” 还有个原因鱼人没说出口。 别尔给它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只是暗物质引发的压迫感,他本身就透露着阴翳狠戾到极点的气息,唯有在塞伦涅面前算是温和。 它担心对方独自留下,到时候疯起来无人压制,会将村子拆了。 塞伦涅还在犹豫。 阴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别尔挡在她身前,似乎不打算让开。 塞伦涅有种错觉,对方就像一只大型牧羊犬,无论如何都不让羔羊脱离掌控。分明是强势的动作,那张嘴里吐出的嗓音却依然轻柔,甚至有一抹祈求的意味。 “让我与你一起吧。” 塞伦涅:“……” - 锈蓝轻甲交给鱼人保管,塞伦涅打算只着内衬下水。她为别尔戴上鱼腮,叮嘱对方下海后不要走散了。 就算不说,别尔也不会离开半步,不过谨防暗流将二人打散,塞伦涅还是将他们的手腕绑在了绳索上。 除却制作原料,鱼腮还是件很好的道具,甫一潜入海中,便翕动着为肺部输送氧气,除了外型没有改变,他们已同鱼人没有分别,甚至能在水里说话。 “别尔,你会游泳吗?” 塞伦涅意识到现在说这个似乎有些迟了。 作为沿海人,她自然是会的,但别尔这位贵族出身就不好说了,他出生的国家也并不靠海。 “会的。”别尔轻声说,“从前经常下水捕鱼。” 塞伦涅后知后觉明白他所说的从前,指的是被兽人奴役的那几年,别尔鲜少在她面前提起过去,现下的语气却也没什么起伏。 她不自觉地想去打量别尔的神色,而对方扭过了头,像是被某物吸引走了注意。 “那里!” 今日天色阴沉,浅海区透映着灰败的淡蓝色,他手指的方向,一抹很是扎眼的明黄身影没入珊瑚礁中。 塞伦涅牵着绳索游去。 珊瑚礁群栖息着蟹类与海胆,甚至还找到某种价格不菲的海参。可惜旅行包装不了活物,等回到橡木镇它们就不新鲜了,制作的料理品级也会大打折扣。 只好忍痛舍弃,等下回用箱子装走,反正海里永远不缺海鲜。 拾起一枚卡在礁石缝隙里的空贝壳,表面泛着柔和珠光,渡鸦指定会喜欢。若它再叼回两种作物的种子,就能领取图鉴的阶段奖励了。 那抹明黄身影再次出现在一簇珊瑚后头。 耳带蝴蝶鱼! 塞伦涅朝别尔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地游向离它不到十米的地方。 鱼儿啄食着依附珊瑚之上的磷虾,嗅到什么气味,停了一瞬,扭头游来,亲呢地蹭到塞伦涅递出的掌中。 渔人手套在捕鱼方面还是太权威了,她屈起手指,将耳带蝴蝶鱼整个虚拢住。 这种鱼只具观赏价值,不能食用,亦不能如鲈鱼那样在淡水鱼塘里生存。她收集图鉴后正想将放走,却无意间和那对豆大的鱼眼对视上了,耳边响起一声含糊的惊呼。 “别……别抓我!” 36. 橡木镇36 塞伦涅:“……”同鱼人的对话太过自然,都忘了先前使用过动物语言药水。 她一松手,耳带蝴蝶鱼瞬间蹿出几米远,游到半路又停下,似乎还惦记着手套的味道。 塞伦涅想了想,捞起一枚海胆用匕首破开。 她从前刷潜水视频就认为这样喂鱼很治愈,没想到有机会亲自感受了。 “别怕,我没有恶意。” 手掌往前一递,好让海胆的气味传得更远些,话音未落,耳带蝴蝶鱼猛地扑来,没过多久就将海胆啄了个空。它意犹未尽地望着地上其他海胆,扭头大叫:“快来,这有好人!” 塞伦涅:? 珊瑚缝隙叽叽喳喳钻出许多种鱼,戒备地在远处徘徊,嗅到手套的气息,又一窝蜂涌向她。 塞伦涅只好当起鱼类饲养员,恪尽职守地破开海胆递给一只小丑鱼,并像之前那样地虚拢住它。 被小动物们全身心信赖是种很奇妙的感受,置身于彩色的鱼群风暴中,连带着心里那点芥蒂也忘却了。 鱼儿们吃饱归家,地上满是空海胆壳,估摸着鱼类图鉴已经达到阶段奖励的条件了。塞伦涅没有急着领取,奖励是大件物品的话,会占据旅行包过多负重,还是等上岸再说。 “有不舒服吗?” 别尔正在抚摸一只无害的小型鲨鱼,听到塞伦涅的话,眼底掠过一抹亮色,连忙摇头:“我感觉很好,不用担心。” 魔法废料的密度大于海水,愈往下潜,浓度就愈高。色彩瑰丽的珊瑚群消失了,取代它们的是被腐蚀得破败的景观。 牵着绳索游过灰白的海藻群,得益于鱼腮,水压并未造成任何不适。周围光线暗了下来,塞伦涅将油灯放回包里,使用月光术替代照明。 月光术缔造的光珠能随时召回,要是遇见什么变故,也不至于会因此暴露行踪。 渔人手套被替换回学徒法师手套,海水很快洗刷掉手上吸引鱼类的气味。 待抵达深海,周边彻底黑了。 人类的深海恐惧症几乎是与生俱来的,置身黑暗之中,本能地会感到不安,望着无边无际的墨色,塞伦涅尽量不去幻想那里有什么。 十分钟…二十分钟…现在过去多久了,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她蓦地有种咽喉被扼住的窒息感。 只是幻觉,她告诉自己,鱼腮正为身体输送氧气,会没事的。 手掌被轻轻握住。 心脏像被挠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只见光晕之中,黑色发丝海藻般狂舞,在那之下,是一张苍白的面颊。 “塞,你在害怕么?”别尔的嗓音很轻。 塞伦涅深吸好几口气,终于平复心悸。对方用意倒是好的,就是……乍一看让她想起鬼故事里的禁婆。 是不是该给别尔理发了?要是深夜见到,非得吓出心脏病不可。 她并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正要说没有,别尔又道:“没关系的,我也很害怕。” 害怕? 塞伦涅盯着他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怯意,但失败了。 手被握得更牢了些。 “我很害怕,所以让我牵着你吧。” 她任凭别尔牵着向下游去,恐惧被手心的温度稀释,内心萌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印象里别尔没有任何害怕的事,就算在游戏结局被玩家杀死,他也从未显露过一丝恐惧。 那他…… 别尔:“我们到了。” 眼前浮现巨大黑影,塞伦涅眯眼望去,隐约见到鱼人口中挂着深红破布的沉船,半边船身没入泥沙。 周围铁链吊着的影子随水流轻轻摇晃。 塞伦涅原本以为那是链条缠住的杂物,待游到近处,她呼吸一滞。 “那些是……人类的骸骨?” 人类为什么会被吊在深海中? 那一时刻塞伦涅脑海中浮现无数阴谋论,它们是被鱼人杀死的吗?莫非沉船一事只是幌子,只为欺骗她与别尔,好让他们死在深海? 幻影光束的唱词已经含在舌尖,她攥紧法杖靠近了些,随后意识到些骸骨并非属于人类,而是畸变的鱼人。 魔法废料招致的畸变不只作用于外在,它们的颅骨演化为类似猿人的头部,下颌处饱满的牙齿也绝对不会存在于鱼类嘴里。 鱼人一族昔日的家园,已然化作同胞的坟场。与人类身体构造极为相似的骨骼,诱发了塞伦涅最原始的恐惧。 鱼人说它们上岸前遭到了畸形怪鱼袭击,无论什么物种,在畸变后都会萌生强烈的攻击性。鱼人们或许曾经受到畸变族人的攻击,不忍杀死同胞,只好将它们的脚踝捆住,吊在铁链上,直至死亡。 难怪它们对人类有那么大的敌意。 胃部不安地蠕动,塞伦涅撇开目光。 这艘大船不知于哪年沉没,在水流侵蚀下堪称残骸,内部灌满海水,她游过雕刻某公国纹章的船首,从甲板下到底层舱室,船舱陈设简陋,木制桌椅固定在地板上,水里漂浮着渔网与鱼叉,还有被泡烂的玩偶。 到处都是生活痕迹,难怪鱼人想要寻回它。 塞伦涅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翻动里面的东西,再次游回甲板,在船舷挂好铁钩,然后使劲拽了几下绳索示意岸上的鱼人。 之后只要待在船里,等着被拉上去就好。 塞伦涅正想告知别尔,却见对方盯着上方黑暗,似乎在侧耳聆听着什么。随后手腕被猛地被攥住,径直拽回了舱室。 “怎么……” 塞伦涅被拽得跌向别尔怀里,对方捂住她嘴巴,摇了摇头,眼睛紧盯舱外。 透过残破的门框向外望去,只见深渊般的黑暗中浮现一抹白色光点。 那是什么? 深海出现灯光是件诡异的事,这个时代并没有潜水艇,是魔法废料的凝结残渣,还是…… 她连忙召回光珠,周围彻底暗下,只听见别尔压得极低的呼吸,还有愈发靠近的拨水声。 巨大阴影拢住了沉船。 周围被灰绿色笼罩,鱼人骸骨随水波摇晃,扯出扭曲瘦长的影子。 苍白光辉映着无神空洞的鱼眼。 皮肤因污染生出脓疮,里面的黑色物质几乎要破茧而出,就像遍布全身的眼睛。 塞伦涅的精神快要被击溃了。 畸变的鮟鱇鱼…… 它的体型大得离谱,摇着灯笼从沉船上方漫无目的游过,并未注意到船舱里的二人。 应该就是袭击鱼人的怪鱼了,塞伦涅强迫自己不去盯着那些脓疮。凭她现如今的阶级,绝对不可能杀死对方,何况深海并非人类的主场,对上只有死路一条,只盼着这怪物赶紧离开。 脚下地板晃了一下。 二人面色同时僵住,塞伦涅反应过来,心脏蓦地被揪紧了。 糟了,岸上开始拉绳了! 鮟鱇鱼停下了,鱼眼僵硬转动,挪到下方卷起的泥沙上。 塞伦涅暗道不好。 船身迎来一记猛烈撞击,天花 板裂开窟窿,白光倾斜而下,映着鮟鱇鱼布满尖牙的口腔。她被席卷而来的水流拍向船壁,别尔垫在身后,被砸出一声闷哼,仍不忘用胳膊护住她的脑袋。 来不及喘口气,狂乱攻击接踵而至,船身被撞得倾斜。他们在水流里不住翻滚,别尔不慎脱了手,慌忙想去拽塞伦涅,却捞了个空,急的眼睛都红了。 塞伦涅吐出满嘴泥沙:“松开绳子,往底部舱室游!” “砰——” 船舱塌陷大半,巨大鱼嘴没入豁口,朝二人方向不停撕咬。 别尔已游到向下的楼梯口处,蓦地意识到不对,回头见塞伦涅向鮟鱇鱼那边游去。 那只从未有过恐惧的眼睛头一回染上惊惧神色,他失控地吼道:“塞,你在干什么?别过去!” 他的话被水流堵了个结实,船舱彻底沦陷,船舷上的铁钩随之脱落,离开软泥的沉船再次下坠。塞伦涅没有理会,憋着口气瞅准时机,牵着绳索掠过怪鱼与豁口间的缝隙往外蹿去。 她的水性好极了,转瞬游到怪鱼身后。 鮟鱇鱼被吸引走了注意,放过舱室里的别尔。深海是鱼类的领域,尽管身体笨重,它依旧很快调转个头,朝塞伦涅袭去。 沉船落地,溅起的沉积物氤氲开,它被迷了眼睛,待泥沙散去,眼前人类已经不见踪影,凭着本能在原地打转,盲目地寻找猎物。 鱼鳍倏然被束缚住了。 塞伦涅已然绕至它侧下方,绳索死死缠住鱼身,她冷眼注视挣扎的怪鱼,拧转腰身,使劲往后一扯。 绳子勒进疮痂之中,浓浆溢散,她屏住呼吸,不让那些恶心的物质流入口鼻。 绳索不知是以何种材质打造的,好在结实,饶是鮟鱇鱼疼得如何翻滚,也挣脱不开半分。眼睛无疑是动物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塞伦涅拎起铁钩,正要凿入鱼眼—— 身体鮟鱇鱼卷起水流挥开,铁钩不慎脱手,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好,这样下去它迟早会挣脱的! 塞伦涅拼命游去,却让那胡乱扭动的身体截住去路。它不像普通鮟鱇鱼,体型比沉船还要大上许多,被砸中的话,怕是浑身骨骼都会粉碎。 她咬紧后槽牙暗骂一声,一筹莫展之际,铁钩被一只手捞住了。 “扑哧。” 鱼眼中的杀意被钩子绞得破裂,别尔攥住绳索,眼底冷的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他游了过来,不顾痛得缓不过神的怪鱼,扯过塞伦涅的手腕将她捞进怀里。 “没事吧?” 塞伦涅眼眶有些烫,一颗心也落回肚里,她摇了摇头,法杖握在手上:“它被禁锢住了,趁现在……”她无意间瞥见什么,脸色瞬间白了,“当心!” 别尔像张破布般被甩了出去。 鮟鱇鱼的灯笼裂开了,里面钻出一枚无数肉瘤构成的猩红团块,团块以筋膜同灯笼相连,荡在水波余韵中。 眼见着远处的别尔裹在猩红血雾中,塞伦涅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任凭水流将身体拍回船内。 他死了吗? 后脑狠狠磕上船壁,眩晕感席卷全身,胳膊软到再也握不住法杖。鮟鱇鱼见别尔没了动静,放弃他转身游来。 该死,脑袋好晕,她也要死了吗? 耳边响起极轻的笑声。 塞伦涅被拥入一个湿润冰冷的怀抱,恍惚之中抬眼,透过水波,她见到一张摄人心魄的面容,双腿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缠住,然后…… 然后她就什么也意识不到了。 37. 橡木镇37 “醒醒,塞,醒过来好吗。” 塞伦涅迷瞪睁眼,手指摸到干燥的沙粒。 别尔焦急的脸倒映眼中,霞光披在他头顶。 ……他们不是还在深海吗? 塞伦涅坐起,见到熟悉的海岸村落。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出血,没有肿胀,好像深海只是一场幻境,但身上衣物还是潮的。 “我们这是……”她嗓子哑得不像话。 未说完的话被温热怀抱淹没了,泪水滚入领口。 感受到身边人的战栗,塞伦涅放弃了想说的话,轻声安抚:“我没事。” “不,你有事。” 塞伦涅怔住了,印象里,这还是别尔头一回如此直白地反驳她。 “你总说你没事,被食肉藤蔓咬住的时候也是,在海底感到害怕的时候也是,甚至是现在……也是。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久到每隔十分钟,我都要试探一下你的呼吸,害怕你会不会……” 他不愿将那个字同塞伦涅放在一起,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将你抱到床上,但长老说你胃里可能还有海水,担心窒息,不让乱动。” 塞伦涅沉默了。 别尔见她不说话,眼里的光熄了,只是牢牢抱着她。 塞伦涅想了一会,终于整理好措辞,却蓦地摸到光裸的皮肤。 别尔没穿上衣。 那件亚麻衬衫正铺在海滩上晾干,她轻轻退出怀抱,见对方腰腹并无伤痕。 “所以我们究竟是如何上岸的?”她想起沉船与畸变鮟鱇鱼,那片血雾,还有在昏迷前见到的脸。 “不向救命恩人道谢吗?” 塞伦涅僵硬扭头。 那张美到妖冶的脸此刻正伏在岸边,笑意轻佻:“塞,不感谢我么?” 塞伦涅:“……”怎么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别尔嗓音发寒:“她叫塞伦涅。” “你叫得,我就叫不得?” 眼见别尔阴沉着脸逼近,那人呲溜一下蹿入海中,片刻后又从远处海面现身,发丝湿漉漉地绕在颈边,朝岸上肆意大笑:“塞,是我将你抱回岸上的!” 别尔抄起一块石头砸去。 海面溅起一簇水花,那人转瞬又没了影,鱼尾抬出水面,在霞光中浸染耀眼光辉。 这下别尔愣住了:“他……他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有条鱼尾?” 他醒来后已在岸上,睁眼只见到那人上身,腿部始终泡在水里,于是他理所当然将之当作人类。鱼头人身是鱼人,那么人头鱼身是…… “人鱼?” “你说对了!” 人鱼自岸边蹿出,溅了二人满身水花。 好不容易晾干衣服的塞伦涅:“……” 她没法像别尔那样脱掉上衣,只好压着火气低喝:“特里同。” 人鱼停下撩水的手,也不笑了:“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头鱼人小跑过来,见塞伦涅苏醒且身体无恙,松了口气:“小姐,你没事就好,是这位人鱼先生将你与你的朋友送回岸上的,你们的伤也是他治好的。” 特里同尚在死盯着塞伦涅,闻言挑了挑眉,薄唇吐出一声轻笑:“先生?” 鱼人打量对方平坦的胸膛,斟酌半晌:“……小姐?” 特里同笑意更甚:“小姐?” 鱼人汗都下来了,不是先生不是小姐,那还能是什么?难道对方结婚了,该称呼女士? 特里同放过了它,坐在岸边用海水擦拭尾巴:“我还没分化出性别。”他目光刀子似的扎向塞伦涅,“这位小姐,现在该说我们了。作为感谢,不如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不如先告诉我深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特里同并不在意她的讨价还价,望着落幕霞光回忆:“那时我正在船舱最底部的暗格里睡觉……哦,请原谅我的鸠占鹊巢,鱼人一族离开后,我就住在了沉船里,深海的日子很难熬,我实在想要一间像样的住所,虽说它称不上像样,到处都破破烂烂的,但在那里……” “说重点。” “然后我被一阵巨响吵醒了,注意到鮟鱇鱼在攻击沉船,我用歌声控制了它。” “歌声……”鱼人若有所思。 他始终待在船舱里? 塞伦涅后悔没有好好翻找舱室,若在怪鱼袭击前唤醒特里同,或许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了。那片血雾仍停在脑海中,她摇了摇脑袋平复心悸,意识到对方话里的矛盾。 “我记得从鮟鱇鱼开始撞船到你出现,中间隔了挺久的。” 按理说怪鱼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在船舱被撞毁的时他就该醒了。 特里同语气有些发虚:“我的睡眠质量总是很好。” 塞伦涅明白他在隐瞒什么,不过他不打算说,她也不打算追问,何况她心里已有答案。 “然后呢?” “然后我就将你们送上岸了,那位先生挨了鮟鱇鱼一下还能活着,令人惊讶。哦,我见你们身上带着绳索,想也是为沉船而来,所以就顺便将铁钩挂在船上了。” 塞伦涅点了点头,见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照旧搬出占卜师的说辞,谁知特里同眯眼:“尽管不知道你用这个糊弄了多少人,但我是不会相信的。” 啧。 同为可招募的队友,这家伙可没赫尔玛那么好应付,于是她揭过这个篇章:“沉船不是你的新家吗,怎么如此慷慨地还给鱼人了?” “……我现在不想住那了。”特里同如她所料再次含糊其辞,身体没入海里,只留银发在水面飘荡。 双方同时有所隐瞒,格局便能达到微妙的平衡,只不过塞伦涅知道他的秘密,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塞伦涅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开口,鱼人则新奇地注视着特里同:“你就是传说里的海妖吧。” “海妖?” “会以歌声蛊惑鱼人,将我们吃掉的海妖。” “那是谣传。” 特里同蹿出水面,见塞伦涅没被溅到,好像有些失望:“我不吃鱼人,食谱与你们没什么分别。不过歌声能蛊惑人心这点倒不是谣传,在人类的观念里,大概相当于魔法,但这是铭刻在我们血脉中的天赋,因此我不会被魔法废料污染。” 鱼人松了口气:“原来海妖竟是同我族相似的物种,都是半鱼半人。” 特里同打量着它滑腻的鱼头,羽睫暧昧地眨了眨:“你知道为何世人称你们为鱼人,而称我们为美人鱼吗?” 鱼人愣了一分钟,终于反应过来:“你说谁丑呢!你这个……”鱼人语言里大概没什么骂人的词,它憋了半天都没说出难听话,干脆转身就走,末了又回头对塞伦涅道,“沉船就在我的房子旁边,长老也在那,你们有空就过来吧,正好将约定的深海珍珠给你。” 听到深海珍珠,身后特里同的笑里陡然染上一丝阴郁。 - 沉船遭鮟鱇鱼摧残,显得更破了,甚至难以称之为船,只是连着木板的骨架。 鱼人倒不介意,它们在燠热暮色中围着船身长舞,鱼人族的歌谣融在浪声里。孩子们说着感谢的话,将贝壳编织的项链套在塞伦涅与别尔脖子上,欢声笑语地钻回船舱,寻找过去的遗留物。 他们围着篝火,享用了一顿海鲜晚宴。 长老格外喜悦,像是年轻了好几岁,连拐杖都不拄了,照例感激过塞伦涅,承诺往后村落时刻欢迎她的到来。 “很晚了,等会还要下雨,二位干脆在村里住一晚吧,我让族人整理两间空房。” 望着昏暗的天色,塞伦涅只好点了点头,叫来海岸外沿等待的列侬。作为她的同伴,鱼人自然也是欢迎这位陌生人的。 房间很快分配好了,塞伦涅一间,别尔与列侬一间,至于特里同,它惹毛了鱼人,只配睡在海里。 别尔似乎有些嫌弃列侬,但也明白与塞伦涅同住属实不妥,在门边深深望了她好几眼,然后转身回房。 床上铺着亚麻编织的床品,没有软垫,对付一晚也凑合。塞伦涅脱了外衣躺下,翻开鱼类图鉴领取奖励。 「玻璃钓竿 玻璃打造的透明钓竿,易碎,可钓上品质较高的鱼种,使用玻璃钓竿钓鱼时,50%概率能额外获得一只相同品种的鱼类。」 品质较高……终于能摆脱鲈鱼了,甚至还额外附带暴击。收好易碎的钓竿,塞伦涅指腹摩挲着鱼人给她的深海珍珠。 现在得到了深海珍珠,进阶药水的原料只差最后一味,然后就能抵达橄榄枝阶级。 再想进阶至鸢尾花级,就将等到主线剧情开始后了。为了不让游戏数值崩坏,她将下一份药水的原料放在了今后去往的地图里。 所以在那之前,她要尽可能多地积攒经验值,好在离开橡木镇后能尽快使用药水。终焉之王并非只是一个符号,加冕为王的道路上存在诸多艰辛,她的起点较于其他角逐者要低上太多,想抵达那样的终点,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盯着墙上油灯出神,塞伦涅想起了别尔。 之前的对话遭特里同打岔,也就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了。但今后还要与别尔相处很久,就算她避之不提,对方也总会再说起的。 别尔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用食物打发的男人了,他想从塞伦涅这里索取更多。但索取的究竟是什么,她也想不明白。 还有特里同…… 门外响起脚步声。 海岸村落有鱼人守夜,不用担心魔物侵扰,塞伦涅下床,趿拉着靴子去开门。 别尔敲门的手悬在空中,显得有些局促。 “见房里还没熄灯,我想着你应该还没睡。”他按住门框,“列侬的鼾声太吵了,我睡不着,所以……可以陪我说会话吗?” 38. 橡木镇38 二人坐在床边相顾无言。 别尔终于按耐不住开口:“你的伤还疼吗?” 塞伦涅想说没事,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改口道:“已经痊愈了,不用担心。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特里同是如何治愈我们的,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又是一阵沉默。 塞伦涅想说些什么,好快点揭过这个篇章,往后最好再也不要提起,别尔却赶在她前面开口,眼里含着隐秘的期待:“你从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塞伦涅微怔,没想到对方会问起这个。 她从前是怎样的人呢?一个喜欢游戏的人,一个与家里闹到难以收场的人,一个不爱惜身体的人,一个因此死掉的人。 很好总结,但这些不能告诉别尔。 于是塞伦涅开始回忆原主的过往,随后她意识到很难从那些苍白描述中找出寥寥数笔,便将曾经说过的谎话拼在一起,再度复述一遍。 “我出身在一个乡野小镇,没有家人,镇上的老法师教授了我法术,镇子靠海……” 她真假参半地说着,心脏突兀地被刺了一下,好像原本存在过的姜慈因这些话被彻底抹去了,她现在只是塞伦涅。 她只有这一个存放灵魂的容器了。 “原来你也没有家人了。” 别尔怜惜地望着她,因谎言而真情实感的疼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塞伦涅蓦地感到难以言喻的愧疚,好像她再次辜负了他人。她不忍直视那真挚的眼睛,装作困倦打了个哈欠,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让别尔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但别尔没有让她如愿:“你知晓我所有的过去,尽管不知道原因,但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我始终能感受到,你的身体里装着很多东西。我在照料作物时,倘若木桶装得太满,水便会撒在地上,人类也是这样,不论内里装满的是什么,是好是坏,迟早会有撒出来的时候。” 塞伦涅没料到说出这种道理的人,会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别尔,亦或许他从始至终就是这样的人? 别尔有爱他的父母,有很好的家世,还有一副漂亮的皮囊,若非遭到兽人奴役,他会出现在上流贵族的社交场所,而不是与塞伦涅一起走在艰难的道路上,甚至差点丧命。 别尔永远不会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我希望你能同我说得多一些,但我不希望是等到它们自己撒出来的时候,因为到了那时,你的内心已经被它们泡坏了。” 塞伦涅感到一阵酸涩,好像有某种东西印证了别尔的话,正要从胸口溢出。 “塞伦涅,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这是别尔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她全名,让她有些晃神:“什么?” 别尔难得说这么多话:“你不舒服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很疼,你受伤了,你感到害怕。就算你不愿依靠我,也请不要剥夺我担心你的权利。” “你可以将我当作朋友,家人,甚至只是倾倒不好的东西的房间。” “就只告诉我一个人,好吗?” 塞伦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撕开了,暴露在她所创造的角色眼前。她攥紧手掌,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以往那般瞬间合上,鬼使神差地回应。 “好。” 别尔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可不能食言,母亲告诉过我,说话不算话的孩子是要被罚的。” 塞伦涅也笑:“我又不是孩子。” 气氛难得轻松,她恍惚地想,或许这样也不坏。 只是对虚拟角色剖白内心而已。 他们说了一会话,见塞伦涅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别尔起身告辞:“我该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隐秘地希望能在塞伦涅房里借宿,又不想将对方逼得太紧,“晚安,塞,祝你有个好梦。” “晚安。” - 塞伦涅躺回床上,回忆着二人间的对话,困意逐渐回笼。意识消弭之际,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怎么回来了?难道是被列侬吵得睡不着? “还有事吗?” 她拉开门,意外地见到了特里同,人鱼期期艾艾地望着她:“塞伦涅,让我与你一起住呗。” 见对方有要回绝的意思,他连忙扒住门框:“我又不是雄性人鱼。” “就算你是雌性,我也不会与你同住,何况你不是。” 塞伦涅正要甩门,耳边响起一阵歌声。 她深感不妙,妄图排斥那空灵嗓音,意识却像从身体里剥离,逐渐感应不到后者的存在,如油脂般融化随海风远去。再回过神,特里同已出现在屋内。 他用歌声蛊惑了她? 眼看着法杖泛起白光,特里同退到墙边,慌忙摆手:“我只是有事想拜托你,说完我就滚蛋。” “在使用那种卑劣手段后,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说?还有……你给我待在地上!” 特里同拖着鱼尾正往床上钻,闻言转了转眼珠,软下身子半倚床沿,暧昧地撩了一下发丝,金色双眸黏在塞伦涅身上。 塞伦涅哪里是耽于美色之人,被他撩拨得一阵恶寒,当即揪住人鱼后颈拽到地上。 “轻,轻点,我疼……”特里同捂着脖子蜷缩墙角,脸颊蹭进鱼尾,只用一双眼睛偷摸打量塞伦涅。 “是自己滚,还是我将你请出去?” 既然她不为所动,特里同也懒得搔首弄姿,靠墙坐起,掸去鱼尾上的灰尘:“原来你不喜欢美丽的脸蛋,难道在嫌弃我不是雄性?你是那种很在乎性别的人啊。” 若非特里同是可招募队友,塞伦涅绝对不会耐着性子与他周旋:“你到底要干什么?” “鱼人给你的两枚深海珍珠,能不能让我……欣赏一下?” 他语气随意,身体却前倾凑到床边,眼底难掩渴望。塞伦涅有点想笑,避开人鱼蹭到的海水坐在床边,掏出枕下珍珠扔给他。 洁白无瑕的珍珠躺在掌心,特里同深吸口气,手捧至宝般摩挲着它们,又低头嗅了嗅,眼底 的光暗了下去,珍珠从指缝间落回床铺,然后他没再说话。 “确认过了,不是你的?” 用词很微妙,这两枚珍珠分明是鱼人从深海打捞上来,再送给塞伦涅的,可她却说“你的”。 特里同瞬间抬眼:“你知道些什么?” 塞伦涅并未因毫不掩饰的怀疑感到不快,双腿交叠,指尖轻点膝盖。 “我听说,深海珍珠不同于普通珍珠,它们是由人鱼出生时落下的第一滴泪所缔造的,人鱼会将珍珠安放体内,除非本人亲自剖出,否则直至死亡,珍珠都不会离开身体。” “活着的人鱼失去珍珠,则会走向衰弱。” 她每说一句,特里同脸色就暗上一分,塞伦涅俯身注视角落里的人鱼:“属于你的那枚深海珍珠遗失了,对吗?” 所以鮟鱇鱼攻击沉船时,他迟迟没有醒来。 他现在很虚弱。 特里同瘫坐在地。 塞伦涅靠回床上:“只是猜测,所以我是猜对了?” “是……”特里同喃喃道,“你猜得没错,我的珍珠被人……偷走了。” 塞伦涅等他说下去,可特里同只是垂着脑袋,过了一会,他抬起泛红的眼眶,挂上惯常的轻佻笑意:“听你的车夫朋友提到过橡木镇,你住在那里吗?” 话题转得如此突兀,塞伦涅有了某种预感:“怎么?” “我想和你一起走。” 塞伦涅原本还想着该如何自然地招募特里同,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不过,她还是打算探听一下人鱼的想法:“你在深海住得不舒服吗?” “你们不是将沉船打捞上岸了嘛,现在我的新家没了,总不能睡在软泥里吧。” 算不上让人信服的理由,并非所有人鱼都有沉船可住,不也照样待在海里。 但塞伦涅收回了怀疑的目光。 被逼问出的答案是勉为其难的答案,倘若对方主动提出,那就是请求。 只要她不问,特里同迟早会忍不住暴露他最终的诉求,而他一旦提出,就将自己放在被动的境地,手握主动权的塞伦涅,也能得到更多的回馈。 “我给予你住所,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回报?” “人鱼除了能以歌声蛊惑人心,亦能用术法治愈伤处,我就是这样治好你们的,同样是我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特里同的定位类似吟游诗人,在战场上能以治愈术治疗玩家,同时也能控制敌人。 尽管他的治愈术不如牧师强势,但塞伦涅身边正缺一位这样的角色,没再多说,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羊皮纸——从流浪商人手里买下的,和与玫洛赫尔玛签订合约时用的是同一种。 有先例在前,塞伦涅不能容许一个能蛊惑自己的人待在身边,于是就此点写下条例,不得对她与她身边的人使用幻术。二人签订合约后,特里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我的鱼尾不能在陆地行走,所以,之后劳烦你抱着我了。” 塞伦涅:“……”在这等着她是吧? 39. 橡木镇39 列侬早些时候备车去了,别尔被吵得一夜没合眼,正满脸疲惫地在海岸等待,听见门声,他强打起笑意回头,却见特里同从房里走出。 “早安,没睡好啊?我在塞伦涅小姐的房里可是睡得很舒服。”特里同朝瞬间黑脸的别尔挑眉。 “你为什么会在她房间里?” 别尔迈了过去,想揪特里同衣领,意识到对方没穿上衣,换为掐住脖子。 塞伦涅出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昨夜特里同说完,不等她拒绝,对方就因虚弱彻底昏睡。想着反正人鱼缩在地上也不碍事,便没去管他,所以这是……有什么误会? 但别尔为什么生气? “他只是在我房间睡觉,没有干别的,也没有伤害我。”塞伦涅掰开别尔的手指,低声安抚。 她猜测别尔的不快源自对她的保护欲与对特里同的不信任,便告知自己无恙,谁知对方闻言脸色更黑了。 “你还想干什么?” 那头鱼人们吆喝着下海捕鱼,压过了他的声音,塞伦涅没听清:“什么?” 别尔撂下那句话,扔下他们往马车走去。 人鱼的听觉是人类的两倍,特里同尖耳抖了抖,觑了眼茫然的塞伦涅,故意大声道:“塞伦涅,你抱我上车吧。” “我记得我没有答应……” 塞伦涅话音未落,抬眼,见别尔不知为何又折返了,没分给她半点眼神,只对特里同不客气道:“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因为塞伦涅与我约好了,要带我回橡木镇。” 别尔终于舍得看向塞伦涅,眼神复杂,后者隐约读出了失落的意味,而特里同再次点了把火:“塞伦涅,抱我上车。” “爬过去。”别尔挡在塞伦涅身前。 “不要,我娇嫩的尾鳞会被沙子磨破的,要是不愿意让她抱我,那就你抱我……” 特里同尚在挑衅,不料身体悬空,眼前画面陡然倒转,已被别尔扛起。他让对方消瘦的肩膀硌得腹部生疼,鱼尾拼命挣扎:“你知道抱是什么意思吗?!” 别尔牢牢箍着人鱼腰腹,一手攥住乱晃的鱼尾,沉着脸往马车去。 特里同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一路都在叫骂,等被狠狠扔进车厢,他吐出一声野蛮人,再次昏睡过去。 塞伦涅:“……” 鱼人前来送别,动物语言药水的时间过了,塞伦涅不再能听懂它的话。它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见塞伦涅满脸茫然,只好往她掌心塞了包小鱼干,挥了挥手,目视马车远去。 - 雨点砸在车厢上,吵得人心神不宁。 别尔脸朝窗外,尽可能地往角落里缩,像要嵌进座椅夹缝,塞伦涅只看见他小半张侧脸。 回去的路途比来时更沉闷,塞伦涅有心破冰,递给他鱼干,却只换来冷漠的摇头。 这下她也有点生气了,昨晚还在推心置腹,今早就莫名翻脸不认人了,任谁都受不了。她不打算低声下气地哄人,将鱼干吃了个光,咸得不停咳嗽。 马车向东驶过雨水满注的溪流,别尔眼神空泛地望着倒退的景色,心脏酸得也像灌了雨水。 特里同是在他离开后去塞伦涅房间的,他就不该回去,被列侬吵了整晚不说,还让对方钻了空子。 他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呢? 特里同说与塞伦涅有过约定,别尔很想问塞伦涅。 为什么要放他进你房间?你和他约定了什么?你会像履行我们的约定那样,履行他的吗? 但是……他没有立场。 为什么塞伦涅身边总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他只有塞伦涅,他们的感情不是对等的吗? 父母被兽人分食了,塞伦涅也会被那些人分走吗?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眼前暗了下去,残留的暗物质蠢蠢欲动覆上眼珠,别尔将那些平日不愿去想的东西尽数翻出,在脑海中反复咀嚼,任凭思绪堕入深渊。 身旁的动静将他拉回现实。 塞伦涅在咳嗽。 别尔顿觉自己太不是人了,塞伦涅什么错都没有。她对他真的很好,他又怎能闹脾气? 所以塞伦涅对他做什么都可以……难道不是吗? 要是,要是塞伦涅因此不要他了,那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想到这里,那种不好的感觉又泛了上来,别尔攥紧掌心将其压下,想问对方要不要喝水,车厢外列侬担忧的嗓音却先他响起了。 塞伦涅永远不缺在乎她的人。 于是别尔没有吭声,否则只会显得鹦鹉学舌,不合时宜,他脑袋垂得更低,掌心被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 赫尔玛搬去铁匠铺后,卧室隔壁的房间就空了。 用造物图纸制作一只浴缸,塞伦涅往内灌满井水,撒了些盐模拟海水环境,然后将昏睡的特里同放进去。 之后等他苏醒就好。 下楼时正好遇见玫洛,炼金术师瞥了眼怀表:“今日你怎么起得这么晚?” 塞伦涅:“……” 昨天玫洛大概整日都没走出房门,甚至没有注意到塞伦涅彻夜未归。她大致说了海岸村落的事,将两枚深海珍珠递给对方。 玫洛惊喜大叫:“我们又能一起进阶了!”她珍重地将珍珠锁进箱子,“现在只差鼠王的门牙,我对此依然毫无头绪,而且我最怕老鼠了。” 又怕蜘蛛又怕老鼠,这样的炼金术师在整片大陆都堪称罕见。塞伦涅告诉对方只管炼制药水就好,原料她来寻找。 “暗蚀症药水,你手里有多少份?” “二十份,我还要采集原料与装瓶,所以进度很慢。” 塞伦涅点头:“这几日我会与赫尔玛还有别尔前往胡杨镇,寻找售卖药水的人选,到胡杨镇的车程得用上一天时间,所以我们会在那逗留一晚,或者两晚,麻烦你守着公会了。害怕的话,我可以拜托麦太太陪你。” “不用担心,入夜后我会将窗户重新封好。” 塞伦涅:“还有一件事,楼上有条……人鱼。”</p >玫洛惊恐:“你又养什么新宠物了?” “不,不是宠物,除了有条鱼尾,特里同与普通人类没有分别。放心,他不能伤害你,你只当他不存在就好。” 这时,渡鸦钻进窗户,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蹭到塞伦涅身边。 它再次衔回一枚种子,不像未知种子那样古怪,只是寻常作物的,塞伦涅用海底找到的贝壳与它交易,打算入秋后种下。 之后她去往铁匠铺,告知赫尔玛胡杨镇一事,并将埃德曼矿石卖给对方。 “工匠在上啊,我从未得到过如此珍稀的锻造材料!”矮人感叹道,“不过就算有合约在前,只需以原价的百分之五十向你收购,我现有的金币也难以负担这么多的埃德曼矿石。” “没事,正好有件事想拜托你。”塞伦涅朝她附耳几句。 赫尔玛迟疑片刻:“好吧,我会尝试的,但不保证能符合你的预期。” 因大雨耽搁了几日,已经过了与卡吕普索约定的时间。习得新法术后需有一周的消化时间,塞伦涅已熟练掌控逐风术,为尽可能多的学习法术,她在下午重返法师塔。 - “女士,卡吕普索女士?” 大法师伏在附魔台前,盯着手里的法杖,甚至没有注意到塞伦涅的出现。等对方唤了好几声,她终于回神,挪开僵硬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说:“你来了。” 她的脸色糟透了,眼下乌青,像是从上回见面起就没睡过好觉,整个人瘦了许多:“逐风术掌握得如何了?” “好极了,我甚至研究出了它的另一种用途……” 塞伦涅向她讲述自己是如何用逐风术催熟作物的,旋即意识到对方压根没在听。 她望着大法师诡异筋挛的手指,还有那柄造型奇诡的法杖。法杖上的吸盘很眼熟——底栖之主的腕足。 卡吕普索极度痛恨莱文魔法学院,不为人知的是,她从前也隶属于那里,因作风极端遭到放逐。似乎是为向学院派的老家伙们证明什么,她一生都在追逐伟大魔法知识,甚至是……禁忌知识。 底栖之主活着的时候就给了塞伦涅与玫洛极大的精神伤害,现在它死了,残存遗骸也仍会对人类造成影响。 与堕落之神同源的暗术是莱门海姆大陆的禁忌,学院勒令禁止学徒修习这种术法。而这柄腕足打造的法杖,无疑是卡吕普索抵达那道帷幕后所用的敲门砖。 但塞伦涅没有劝说,或者说,偏执的大法师不再会听任何劝诫。 原本的游戏剧情中,卡吕普索亦从某种途径得到腕足,她没日没夜的探寻禁忌知识,浸染于暗物质当中,尽管未患上暗蚀症,但也没落得好下场,最终在彻底癫狂之际,被作为爱徒的玩家怀着悲痛杀死。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卡吕普索扶着台面起身,如梦初醒般对塞伦涅说:“哦,你是来学习法术的。” 她搬出箱子:“上回,我注意到你似乎对宝箱怪拟态卷轴不感兴趣,所以我在此根基上,为你创造了一门新的法术。” 40. 橡木镇40 「千面之纱 意为覆盖真实面容上的虚假织物,可让使用者于伪装他人。」 随咒文唱诵,塞伦涅眼前出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膛,卡吕普索顶着那张脸道:“这就是千面之纱,可以伪装成任何你想伪装的人,甚至是不同性别的。” 她一挥法杖,回到原本的长相:“照旧,你在这里熟悉咒文。我还有得忙,没别的事的话,请不要打扰我。” 说罢,她钻进里间。 塞伦涅闭眼坐下,像之前那样默念咒文,这回没了大法师在旁指点,她仍感到新的知识妥帖地淌进脑海。 待能熟练念诵咒语,她脑海中出现一个人,睁眼,望向墙上铜镜。 别尔的脸正隔着镜面打量她。 塞伦涅扑哧一声笑了。 要是对方目睹这个场景,大概得吓坏了,在别人身上见到自己的脸,属实是惊悚故事里的桥段。 她傻乐一会,敛了笑意。镜中人让她记起今早的别尔,前往法师塔的途中,她始终在想这件事,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生气的原因。 过去十年间遭兽人奴役,别尔总是将自己摆在低位,尽管塞伦涅告诉他,他们是朋友,他们是平等的,他仍因惯性下意识地讨好塞伦涅。 就像主人与宠物,在别尔眼里,特里同是一只新来的宠物。 儿时父亲从朋友家抱回两只雄性金毛幼犬,当塞伦涅抚摸一只时,另外一只便会争风吃醋,它不敢忤逆小主人,便将牙齿对准同类。 等它们再大些,有次塞伦涅放学回家,先摸了一只,结果另只金毛瞬间扑上前来撕咬,差点让同伴丧命。 从那之后,就算回家时手里拎了东西,她也会先放下东西,空出双手同时抚摸狗头。 争宠行径动物身上并不少见,但放在人类之间就很荒谬了。 塞伦涅会找个时间向别尔强调,他不是宠物,特里同也不是。就算他们是亲密的朋友,甚至是家人,塞伦涅也可以有别的朋友,别的家人,她可以有自己的人际交往,别尔同样可以。 但不是顶着这张脸的时候。 塞伦涅召回千面之纱,蓦地感到一阵眩晕。 丝缕黑雾正从里间的门缝漏出。 卡吕普索又在执行她的禁忌伟业了,这道可怜的木门都快被折腾成地狱之门,依她所言,塞伦涅没有打扰,捂着口鼻忙不迭离开。 - 路过橡木镇大门,塞伦涅在钟楼下的荒废小教堂前见到熟悉的人。 “会长命我修理镇子围墙,赶在昨日雨停时,我已修补好一处窟窿。不过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会有魔物侵扰橡木镇。”修理匠拎着工具箱与麦太太说话。 “你只管听她的,那孩子总是很有远见。” 见了塞伦涅,二者向她问好:“我们正结束今日的祷告。” 塞伦涅望着塌了小半边的教堂。 这地方还能做祷告? 麦太太:“年轻时我总在礼拜日来这祷告整天,现在教堂荒废,还是习惯去里面静坐一会,那会让我感觉灵魂得到了净化。” 修理匠:“那位牧师还活着的时候,我时常在告解室向他忏悔,噢,他与赏金猎人公会的马修牧师,从前在修道院是同僚。” 话里的两位主角都已不在人世,他深深叹了口气:“现在老彼得滚蛋,公会由小姐你管理,我想,往后再也不会有悲剧诞生。” 修理匠拉开教堂大门:“这是处令人怀念的地方,我本想修好它,但你知道的……”他点了点后腰。 踩着梯子在教堂三层楼高的外墙上下,对年迈且患有腰病的修理匠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人踏上残破的暗红地毯,房顶砖瓦坍塌,日光透过窟窿打在损毁的光明之神神像上。 “椅子都被搬空了,那伙异教徒!”修理匠大声咒骂。 塞伦涅想,信仰在贫穷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她走向教堂尽头的告解室,掀开门上格栅向内看去,里面蒙了厚厚的灰。 告解室侧面是前往塔楼的旋转楼梯,好在那口黄铜大钟并未损坏,仍恪尽职守地为镇民报时。 游戏里教堂是玩家的回血回蓝与重生点,前提是神像蕴含神性,且配合驻守此地的圣职人员,这所小教堂的神像损坏了,没有那样的作用。 教堂破得不像话,好在大致框架还在。从兽骨头盔得知,经由图纸制作的造物是能再度改造的,那么不经图纸制作的呢? 这还亟待印证。 以及神像并非只需石料修理,虽说海岸村落的收藏家神像是以普通石料打造,但作用只为感召信徒,并不能让鱼人得到治疗。 所有蕴含神性的神像内部都有一枚圣石,但属于眼前这座的早被剜去了,她要找到一枚新的替换。 塞伦涅打算用造物图纸将教堂修好,等得到圣石后再度改造。让特里同先住在这里,以献金——收取少量费用的形式,让她与外出受伤的镇民在此治疗。 至于重生……原主不是玩家,只是npc,她不能重生。 离开教堂,塞伦涅去了一趟铁匠铺,随后回到公会,上楼,想去看看特里同醒了没有,结果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浴缸是塞伦涅给我做的,我很喜欢。”特里同倚靠浴缸边缘,挑衅似的一甩鱼尾,溅了满地水渍。 别尔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白日里塞伦涅不会锁上楼梯口的门,别尔得以上到二楼,她有些懊悔,还好赶在对方向人鱼发难前回来了。 “好了,你少说两句,还有,别往地板甩水,还嫌这里不够潮吗?” 特里同轻笑:“我也没说什么啊,这么护着他。”见她眼神不善,人鱼佯装委屈,“好嘛,我不说了,不过你的房子好大,我喜欢这个新家。” “往后你就不住在这了。” 塞伦涅告诉特里同她对教堂的构想。 “尽管我不信奉任何一位神祇,但那样也不赖,我会扮演好牧师角色的。” 他如此好说话,塞伦涅松了口气,向他提出与玫洛赫尔玛 相同的合约,谁知对方摇头:“我不要钱,都给你吧。”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了。 特里同打量她一眼,斟酌着开口:“我想拜托你替我寻回遗失的深海珍珠。” 特里同相关的支线正是寻找深海珍珠,寻回珍珠前,玩家并不能享受他的全部增益,无论治疗还是控制都会大打折扣。 “珍珠现在应该还在某个人类手里,除了长相,我对她一无所知。名字,身份,故乡……她都欺骗了我。” 特里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海岸边同那人相遇,她是个知识渊博的人,用一整晚向我讲述陆地上的见闻。我对她抱有很大的好感,于是在她诱哄我剖出深海珍珠,作为定情信物时,我也心甘情愿那样做了。” 他语气自嘲,扣在浴缸边缘的手指泛白:“那只是她为盗走珍珠,精心编造的谎言罢了。若非次日那个混帐和珍珠一起消失,我差点就分化了。” 人鱼唯有在彻底爱上一个人后,会分化成与对方相反的性别。干脆到有些粗暴,大概只是为了种族繁衍。 “塞伦涅,你很像她。我得向你道歉,沉船初遇时,我将你误认成了她,所以作出了些逾矩的行为。” 他望着塞伦涅的双眼,有些晃神:“你的眼睛很像她,都是大海的颜色。” 塞伦涅拧起眉头。 “她不像任何人,也不是谁的替代品。” 别尔阴沉着脸靠近一步。 不只别尔不舒服,塞伦涅的心情也有些微妙。 她不喜欢被说像别人,那会让她感到丧失主体性,尤其还因此卷入一场情感纠葛。 “是,是,上岸后我意识到,塞伦涅一点都不像她。塞伦涅是位好人,而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只是我那时见过的人类太少……” 人鱼并非群居物种,特里同学会捕食后,便离开母亲与姐妹独自在深海生活。那人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单纯的特里同轻易就被哄骗了。 母亲教给他的还是太少了,甚至没有告诉他,人类就是代表谎言的物种。 特里同揉了揉眼框,片刻后整理好情绪,挂着揶揄的笑:“我要再度声明,那些话并无恶意,只是赞叹塞伦涅很漂亮。当初我有猜测过你们的关系,后来又想……” 他意有所指地觑了眼别尔:“她怎会与这样丑陋的家伙是恋人呢?” ……丑陋的家伙? 平心而论,尽管黑色瘢痕毁去了别尔的容貌,但依然能从中窥得堪称艺术品的底子。塞伦涅有些生气,不为别的,别尔是游戏里她精雕细琢的角色,特里同贬低的话,无疑是在质疑她的审美。 创作者能容许被他人质疑审美吗? 不能。 但在斥责特里同之前,塞伦涅最先担心的是,别尔会不会像那只金毛犬一样,狠狠撕咬人鱼纤细的脖颈。 身后半晌都没有动静。 别尔石雕似的杵在原地,发丝垂落,低垂睫毛暗了眼底的光。 然后,鼻翼轻轻翕动一下。 41. 橡木镇41 塞伦涅:“……”不会吧? 如此拙劣的外貌攻击,怎么一个二个都为此黯然伤神? 她实在对这两人的纷争深感疲惫,言简意赅道:“你还想不想要深海珍珠了?” 特里同不走心地说:“抱歉,我不该那样说的,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别尔抬头,眨了眨眼。 见塞伦涅面色不愈,特里同轻咳一声,生怕她说到做到,鱼尾耷拉在浴缸边缘:“好吧,我再次道歉,我只是不喜欢他那种阴沉的眼神。” 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眼含水光:“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塞伦涅叹了口气。 她本想让人鱼对她这位造物者道歉,想来还是作罢,那太莫名其妙了。 傍晚,特里同再次睡下,塞伦涅叫上别尔离开房间。昏睡时人鱼听不见响动,玫洛也不会上楼,走廊一片寂静,正是说话的地方。 “之前你上楼,是想找我吗?” 别尔目光滑向二楼仅存的空房间:“我想搬到这里。” “你不陪史莱姆了?” “近日史莱姆繁殖了很多,它们不会孤独的,所以我想陪着别的人。” 别尔目光灼热地望她,口中的别人究竟是谁,此时昭然若揭。 他想离塞伦涅近一些,特里同可以,那他也应当可以。 塞伦涅被那道目光刺得有些慌,低声说:“我也不会孤独的。” “但我会孤独,你可以陪我吗?” 这话太过直白。 塞伦涅只觉她像误入棒球场的人,被棒球打得落荒而逃。她不着痕迹退了半分,靴跟抵上墙角,甚至自己都没注意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而始终注视她的那只眼睛却捕捉到了。 于是别尔也往后了一些,自然地翻过这个篇章:“我是不是……很丑啊?” 别尔不喜欢照镜子。 上一回正儿八经照镜子还是六岁前,母亲有只很大的梳妆台,他总会踮脚踩在带垫方凳上,打量镜中稚嫩的脸。 现在他二十岁了,五官轮廓已经成熟,他不习惯。 还有左脸的黑色瘢痕,即便是本人见了也感到不舒服,那塞伦涅又会怎么想呢?所以他不再照镜子,好像就能掩耳盗铃般当它不存在。 别尔后悔说了这句话,干嘛要将好好盖着的布揭开,他害怕塞伦涅眼中流露出一丝嫌弃。 倘若真相注定是残忍的,那他宁愿不知道。 “你别听特里同瞎说,你知道的,他就爱嘴贱。你很漂亮,别尔,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问玫洛她们。” 塞伦涅没意识到她的语气有些急。 别尔终于笑了,他一点也不在乎特里同与玫洛的想法,只要塞伦涅说他漂亮,那就很好。对方局促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不像史莱姆那种圆嘟嘟的可爱,而是一种,让他想要将之……吞吃下肚的可爱。 不对,别尔,这样不对,他在心里叫停。他不是野兽,占据一个人的方法,并不是吃掉她。 也不能像兽人禁锢他那样,将塞伦涅锁在房间里,塞伦涅应当是自由的,他喜欢她不受任何人约束的样子。 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见别尔不知在想什么,塞伦涅不自在地说:“我去给你整理房间。” 也没什么好整理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小谢芮将地板抹得很干净,但她有点待不下去了。 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身影,别尔低头呢喃。 “天造地设……吗?” - 第十次抹去地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塞伦涅扶着腰杆起身,终于想起她忘了什么。 不是要说宠物的事吗? 但现在她脑子有些乱了,甚至不太记得要说什么。 搬离父母家后,塞伦涅没再与家人往来,也同从前的朋友断了联络,她不太适应与人交际。想到之后还会和别尔有场剖析内心的对话,她就有点…… 要不算了吧,对方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塞伦涅使劲揉了揉脸颊,告诫自己,她的终点是终焉之王,这些虚拟角色只是旅途中的垫脚石。等到那时,别尔也会同她分道扬镳。 加冕终焉之王,然后呢? 塞伦涅猛地想起了什么。 游戏结局玩家稳坐王座后,会开始播放制作人员名单,以及开启二周目的选项。 不会吧? 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最终只得到一张写满自己名字的制作人员名单,然后再开启新的周目,从零开始的。倘若终焉之王的头衔并不能给予她稳定的生活,那还有什么意义? “垫子放在这里吗?” 搅得她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正抱着早些时候洗好晾干的软垫靠在门边。见地板一尘不染,别尔还以为这是塞伦涅的功劳:“谢谢你,以后这些杂务我来就好。” 担心弄脏房间,别尔上楼前洗过澡了,留下一阵薰衣草味的轻风,他靠墙放下软垫,回头朝塞伦涅笑。 尽管大脑反复提醒这是虚拟世界,但周围所有东西都如此真实。 游戏不会那样残忍对吗,不会因为玩家走向结局,就抹除这些角色存在过的痕迹,对吗? ……玩家? 也就是说,只要玩家不抵达王座,游戏就不会结束? 《终焉王座》没有上线,也永远不会上线,游戏内自然不存在玩家,就像原剧情线魔王别尔莫缇斯加冕为王并没有让游戏结束,塞伦涅亦不会,因为他们都不是玩家。 塞伦涅一阵轻松,忍不住笑出声,引得别尔望向这边。 她轻咳一声:“对了,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海岸村落同鱼人战斗时,塞伦涅看着挥舞钢镐的别尔,惊悸之余,她恍惚觉得那只镐子与男人太不相衬了,他该有更好的武器,譬如……一柄造型别致的刺剑。 手里刺剑泛着暗黑色泽,护手雕刻展翼渡鸦造型,华丽而又阴郁,与别尔的气质很搭。 “这是我拜托赫尔玛,用埃德曼矿石打造的。” 别尔捧着刺剑,摩挲上头雕凿细致的纹路,爱不释手。 他的头发干了,在脑后束了低马尾,向前踏出一脚,靴跟在地板磕出轻响。剑尖自身后撩过马尾,在空中带出暗色的 弧度,随后垂向地面。 除此之外。 别尔不知该如何控制体内的暗物质,堕落之神遗留的痕迹,并非暗蚀症药水可以消弭,大概会纠缠他一生。 懂得如何使用,便能痛击敌人,反之,则会吞噬自身与旁人。别尔在战场上毫无章法,形似野兽,应当有人教会他该怎样应敌,怎样控制暗物质。 “我还拜托了赫尔玛,让那位战士磨砺你的剑术。不过现在太晚了,明日我们要去胡杨镇,所以,等回来再开始。” 别尔将刺剑搁在软垫上:“我们要去买鸡吗?” “嗯,我们要去买鸡。” 别尔鼻尖酸涩,很想抱抱塞伦涅以示感激,但想起对方在走廊时的退缩,便珍重地握住她的双手:“谢谢,我很喜欢,我从未得到过这么好的礼物。” 这柄剑还意味着,塞伦涅愿意给他一个守护她的机会。 塞伦涅笑:“喜欢就好,现在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我们尽量赶在夜幕降临前抵达胡杨镇。” 互道晚安,她回到卧室。 昨日彻夜未归,今天又去了法师塔,忙得连日常委托都忘了。也不知道收藏家如何了,今晚是没法质问祂海岸村落的事,只好上床睡觉。 次日,她在委托板上见到了眼熟的东西。 「寻人告示 胡杨镇的牧场主最近遇见了大麻烦,他的挤奶工失踪了。请前往胡杨镇,寻找挤奶工的下落。 委托奖励:异化植物肥料x1」 - 沿灰河西行,马车在临近黄昏时抵达下游的胡杨镇。 较于橡木镇,胡杨镇的居民更为富庶,从广场向周围望去,隐约可见农田与畜牧棚。 赫尔玛照例披了斗篷,帽兜遮住大半张脸:“找间旅店住下吧,镇东就有一家,那里的床铺很软。这个点地下集市已经没人了,我打算明早去打听暗蚀症药水的事,不过你就别去了,免得遇见那只找你寻仇的鳄鱼。” 塞伦涅:“你先去旅店吧,我还有想去的地方。”她递给矮人几枚银币,“开四间房。” “好,别迷路了。” 赫尔玛和列侬先行离开,塞伦涅本想让别尔一道去旅店,结果对方执意要陪着她。他们沿途打听挤奶工,镇民闻言面色有些古怪,但还是指明了方向。 他们来到一幢房子前。 堪称奢华的二层红砖墙洋房,与赏金猎人公会差不多大,窗花格内的帷幔严丝合缝地拉上,怎么看都不像一位挤奶工的家。 找错地方了? 塞伦涅皱眉,敲响那道厚实的木门。 没人回应。 现在是晚餐时间,她退到门廊外,抬头,见烟囱并未飘出炊烟。 间歇性地敲了五分钟,门后一点响动都没有,塞伦涅只好放弃,打算去找那位牧场主。 正当想要离开,旁边一栋小屋的门猛地推开,男人探出脑袋生气嚷嚷:“打扰一位冒险家用餐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别再敲了,那房子里没人!” 二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男人指着塞伦涅:“怎……怎么是你们?” 42. 橡木镇42 塞伦涅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笑了:“好久不见,你的屁股痊愈了吗?” 冒险者下意识捂着屁股,反应过来那里已经没有伤了,放下手不客气道:“不干你事,我可还记得,你朋友的炼金药水坑了我五十银币。” 他被别尔的眼神盯得发怵,悻悻地说:“算了,就当是我堂堂大冒险家施舍给你们这伙穷鬼的,所以你们找那房子的主人干什么?” “他是我的朋友。” 冒险者狐疑:“朋友?” 塞伦涅赶在他问出“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前,佯装傲慢地开口:“我的朋友买下了这幢房子,邀请我们前来做客。”她意有所指一瞥对方的小屋,“现在谁是穷鬼?” 冒险者面露愠色:“你……” 旋即他轻哼一声:“你竟然会信陶得吹牛的鬼话,一个小镇挤奶工,哪里有钱买房。他叔父前些日子病逝了,将房子留给了这位最受宠的侄子。” “可我听说牧场主给他的待遇不错啊。” “你从哪听来的?那个老吝啬鬼对钱以外的任何东西都很难说得上不错,连牧场里的奶牛都病恹恹的。奇怪的是,陶得失踪后,他却像疯了似的找人,不过要我说,那算不得失踪,陶得大概是上哪快活去了。” 塞伦涅暗中记下他的话,抬脚要走:“那我总得与陶得见上一面,或许该去赌场找他。” “那你恐怕什么也找不到,胡杨镇周边的赌场,牧场主都打听过了,他不在那里。我劝你们还是回橡木镇吧,没人知道陶得去哪了。晚安。” 门砰地一声阂上了。 - 他们走在砖石铺就的街道上,别尔压低声音:“你还有一位挤奶工朋友?” “不,当然不,我甚至从未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 “正因为我没见过他,所以我想知道他的情报。”塞伦涅笑了一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他身边之人入手,譬如邻居,但我不能用探究的口吻打听,否则会引起冒险者的戒心。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陈述编造的谎言,对方就会忍不住纠正我话里的错误……” 塞伦涅意识到她说得太多,倘若之后想向别尔套话,这套路就不管用了。 别尔眼神崇拜:“你是个聪明人。” 塞伦涅:“……”好吧,似乎他本人并未设想过那种可能。 距离次日零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她得在五小时内找到挤奶工陶得的下落,不然委托就要刷新了。 她实在好奇异化植物肥料究竟是什么,寻找失踪的挤奶工这个委托及奖励,都是游戏里不存在的支线与道具。 异化植物肥料听着很符合种田人的身份,她不想错过。 塞伦涅打算在旅店吃过晚餐,就去那间饲养奶牛的牧场,找主人打听陶得的线索。她转过街角,不料被人撞了满怀,手里怀表也落了地。 “哎呦。” 面容憔悴的老者扶住后腰,连声道歉:“对不起,小姐,我走得太急了。” 他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裤腿黏了草屑。 别尔扶住塞伦涅:“没事吧?” 塞伦涅摇头,拾起怀表放入口袋,对老者道了声没事,正要离开,身后那人叫住了她。 “没在镇上见过你们啊,你们是……旅者?” 塞伦涅摸不准对方意思,没说是或不是:“还有事吗?” “你们可不可以……替我找一个人?镇民们都不愿意,我只好拜托途径镇子的旅者,你们想要多少报酬都行,拜托了。”老者哀求道。 找人? 塞伦涅意识到了什么,环顾街边尚未熄灯的店铺:“别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 牧场主的小屋挨着畜牧场,奶牛没精打采地卧在食槽边,浓郁牛粪味直往房子里钻。塞伦涅被请进门时,沙发上正瘫着个头发油腻的壮实男人,嘴里吐着烟圈。 老牧场主大声咒骂:“混账,别让客人闻你的烟味,滚回房间去!” “哈,那就让客人闻闻牛粪味吧。”男人摁灭纸烟,瞥了二人一眼,转身回房。 他的眼神让塞伦涅很不舒服。 “别管我那好吃懒做的混账儿子,他比陶得差远了。” 牧场主整理好沙发,请二人坐下,又要去厨房泡茶,塞伦涅拦住他:“不用麻烦,说说陶得……就是你要我们找的人吧。” “陶得是我的挤奶工,这些我在路上都告诉你了。总之,我已经将近两周没见过他,他失踪了。” “也许他离开胡杨镇了。”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但陶得是个踏实的小伙子,倘若他要出远门,不可能不告知我这位老板。” 塞伦涅挑眉:“你似乎很关照他。” “我将陶得视作亲生孩子,你也见到了,我的儿子是个该死的懒鬼,牧场指望不上他。我年纪大了,干不了什么活,除去雇佣关系,陶得为我做了很多。” 牧场主对陶得的描述,与冒险者的叙述有些出入,塞伦涅不知道是谁有所隐瞒。 不过冒险者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似乎对陶得继承遗产有很大不满,他的评价有失偏颇,倒也正常。 “陶得的叔父除了留给他一幢房子,还有别的吗?” 牧场主僵硬的脸映着灯光,他眨了眨浑浊双眼,迟疑开口:“我想没有,至少没听他提过,对了……” 他慌忙起身翻找壁柜,将一件东西递给塞伦涅:“我都忘了,陶得在我这遗落了房子的备用钥匙,本来想还给他的,结果后面他就失踪了,你们不如去他家找找线索。” 塞伦涅捏着钥匙起身:“你要一起吗?” 牧场主摇头:“不了,我得守着那个混账,免得他又出去鬼混。要是找到什么线索,麻烦你们回到这里告诉我。” - 打开房门,陈腐气息扑面而来。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一架用来修理房顶的梯子靠在门边。 陶得的外套和挎包还在衣架上,就如牧场主所说,他不像出远门了。 塞伦涅与别尔翻找了所有房间,甚至掀开地毯,企图找到公会里那样的暗门,仍然一无所获。也是,陶得是独居,他不会留下一张纸条,告知旁人要去哪里。 这时别尔在卧室唤她:“塞。” 他从床头柜里找到一只泛黄的信封。 火漆已经被揭开,里面装着一封信,别尔不识字,只好让塞伦涅念给他听。 “致我最爱的侄子陶得< /p>若你见到此信,我已沉眠于棺木之中,请原谅我字迹潦草,暗蚀症让我连笔都握不稳了。我的神智正逐渐消逝,所以写下这封信,想要告诉你一些事。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还年幼,在我的房子里,我们坐在客厅的壁炉前烤火,你央我向你讲述年轻时的冒险故事。醒来后,泪水打湿了枕头,我是如此怀念过去的时光。 我还欠扫烟囱人五枚铜币,无法亲自还给他,请你替我还了吧,并告诉他我已埋葬地底。 我想将我的房子,这个承载美好回忆的安居之所赠予你,希望你住在这的时候,能想起你的叔父。 若你将来有钱了,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财富会为人招致灾祸,它们会将你的朋友化作豺狼虎豹。 愿你幸福。 你的叔父” 没有线索,只是一封普通的告别信,塞伦涅将它塞回信封,搁在茶几上。 牧场主说陶得要出远门会提前告诉他,但倘若他是非自愿离开胡杨镇的呢?无论什么人死亡,在莱门海姆大陆都不是件稀罕事,他会不会已经被人杀死,曝尸荒野了? 不对。 「请前往胡杨镇,寻找挤奶工的下落。」 委托板是这样描述的,收藏家不会在委托内容上撒谎,所以陶得还在胡杨镇。就算他死了,尸体也只能是在胡杨镇。 窗外天色黑沉。 要想翻边整座胡杨镇,至少六小时打底,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塞伦涅掏出怀表。 幸好,还有四小时零…… 只一眼,她浑身血都凉了。 指针已停止转动,怀表在初遇牧场主那会就摔坏了。 “铛…铛…” 钟楼的声音沉闷传来,敲了二十三下。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距离委托刷新,只有一个小时。 该死,她太过投入,甚至没听见十点的钟声。 想到要再次失去那份异化植物肥料,塞伦涅的心情就糟糕到了极点。除非现在陶得出现在门口,说,“嗨,我只是出门旅行了”。 她出了很多汗,浑身又潮又脏,还很疲惫。浪不浪费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她瘫坐沙发上,拾起了那封信。 别尔注意到她的低落,想开口安慰,却见对方捏着信纸陡然起身,嘴里还念叨着壁炉,壁炉…… 客厅根本就没有什么壁炉。 客厅没有壁炉,但这幢房子有烟囱。 烟囱连着哪里? “别尔,搬那架梯子出门。” 梯子靠在外墙,塞伦涅让别尔在下面扶着,自己爬上房顶。 烟囱大小允许一人钻过,洞口系着的麻绳垂向下方黑暗,她嗅到一股臭味。并非烧柴遗留的焦味,更像是肉类腐烂的味道。 她很熟悉这种味道,当初在蛛巢也闻到过。 别尔上了屋顶,塞伦涅指着烟囱:“我们下去吧。” 沿麻绳下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腐臭味愈发浓郁,塞伦涅靴底触及地面。顾不得抖落身上脏灰,她望向这间地底密室,胃里一阵蠕动。 尸体斜倚墙边,腐败程度最高的那具,下颌烂得像和脑袋分了家,尸水浸透了挤奶工的装束。 她找到陶得了。 43. 橡木镇43 一。 二。 三。 四。 四具尸体。 臭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塞伦涅眯缝着眼,打量这间密室。 除了陶得,三具尸体都身着旅行装或冒险者装束,不像本地镇民,腐败程度也各不相同,但胸口无一列外都有匕首的刺伤。 是被同一人谋杀的。 最瞩目的是墙边的巨大铁皮箱——配有挂锁的保险箱,箱门大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最先死去的是陶得,他死在保险箱门口。 叔父不只给了陶得房子,还给了陶得一大笔钱,他将钱藏在烟囱密室的保险箱里,担心被别的亲戚觊觎,于是在信里写下并不存在的壁炉,向侄子暗示密室的位置。 但现在他最爱的侄子死了,遗产也不知去向。 找到挤奶工的下落,委托就算结束。别尔皱着鼻子,这股气味让他很不舒服:“我们该离开了。” “我想让他告诉我凶手是谁。” 别尔环顾地上尸体:“……你要问谁?” 塞伦涅没有回答,像被抽离意识般僵在原地,倘若她没有佩戴手套,别尔就会注意到,她中指那枚埋葬者戒指上雕刻的骷髅头,眼眶正冒着绿光。 陶得眼窝也泛起了相同的绿光。 埋葬者戒指可同死者对话,塞伦涅语气幽深地开口:“谁杀了你?” 那腐烂下颌僵硬蠕动:“罗南。” 罗南是谁? 还想再问,烟囱里一阵窸窸窣窣,将塞伦涅从混沌意识中剥离,陶得眼里的绿光消散了。 有人下来了。 高壮男人攥着麻绳落地,托住上方老者。 正是牧场主与他的儿子。 牧场主不复憔悴,阴鸷眼神钩子似的凿在塞伦涅身上:“今晚,这里将会出现第五具和第六具尸体。” 男人抽出匕首:“值钱的东西都给我,不然杀了你们!” 罗南就在他们中间。 塞伦涅扯了扯嘴角,被男人的话逗笑了,暗中摸向包里的法杖:“难道这四人是因不愿给你东西,所以才被杀掉的吗?” 密室的规格同储物间差不多,别尔握着刺剑挡在塞伦涅身前,几乎要被匕首戳到脸上。 “聪明,无论你们给或不给,都得死,要怪只能去怪陶得,谁让他总在我面前炫耀。”男人发出恶心的笑声,“小姐,你说,引诱他人犯罪的人,本身不就是有罪的吗。” - 两周前。 “明日我就不来这鬼地方上班了。” 罗南靠在草垛上抽烟,朝陶得翻了个白眼:“就因为你叔父的房子?那房子能值几个子儿。” 陶得笑了,放下草叉向他耳语。 罗南愣住:“…密室…遗产?” 罗南一点都不喜欢陶得,那人就是个自负狂,大家都是穷鬼,但陶得却嫌弃他家的奶牛,他家的牧场,甚至他和他父亲。 但现在陶得有钱了。 罗南晚上喝了点酒,蹲在那幢奢华小楼对面的树后,见陶得抱着一捆麻绳,从梯子上到房顶,然后消失在烟囱里。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之后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十分钟后,罗南拽下尸体腰间的钥匙,拎着几麻袋金币,趁夜回到牧场。他告诉父亲这件事,牧场主笑了。 “现在我们可以拥有更大的牧场了。” 何止是牧场,他们甚至可以卖了牧场,用这些钱去富人区买栋房子。 牧场主花了一周时间外出打听房子,回到家后,那几袋金币不见踪影。罗南颓丧地靠着沙发抽烟,烟屁股扔了满地。 “我只是想让家里拥有更多的财富,都怪那个在赌桌上出千的人,是他引诱我干了错事,他是个罪人。” 失去比从未得到更让人痛苦。 那晚牧场主打断了两根扫帚,坐在痛哭的儿子身旁暗暗发誓,他要找回那笔钱。 无论是不是原来那笔。 那日胡杨镇路过一位冒险者,似乎是某个贵族家的公子,性格单纯蠢笨,但他的大剑和盔甲都是用上好钢料打造的。 没人会知道的,那间密室很隐蔽,就像没人知道陶得已经死了。 于是牧场主上前搭话。 “你可不可替我找一个人?” “‘你可不可以替我找一个人’,我向许多过路人说过这话,不过只有五人上钩了,他们不设防备地被骗进了这座精致的棺材。”牧场主张开手指,做了一个五的手势,“其中就有你们两个蠢货。” 陶得的叔父告诫他,不要让别人知道遗产的存在,财富会将朋友化作豺狼虎豹,这话竟一语成谶了。 “我的儿子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些小聪明,不过仅凭小聪明,也能在这片大陆活得很好。” “爸爸,那可不是夸赞。”罗南笑着说,“对话到此为止,尸体不用知道太多。” 匕首挥向别尔。 作为牧场主的孩子,罗南让新鲜牛肉与牛奶养育得很结实,胳膊有别尔的两个粗,后者以刺剑格挡,被他砸得手腕酸麻。 刺剑图纸是塞伦涅画好再交由赫尔玛锻造的,优雅奢华,落到别尔手里,贵气中又徒添一股狠劲。 独眼有了泛黑的迹象,他隔挡攻击的同时,还要顾忌体内紊乱的暗物质。倘若将那股邪恶气息尽数放出,他有把握杀掉这两个该死的恶人。 但塞伦涅离他太近了。 牧场主见别尔连连后退,躲在罗南身后狂妄叫嚷:“一个瘦子,一个女人,哪里是我儿子的对手?放弃抵抗吧,这样尸体还能完整些!” 攻击频繁被挡下,罗南气得眼眶赤红,别尔看似狼狈,他却伤不到对方分毫。他眼珠一转,左手不知从哪掏出一柄小刀,就要往别尔下腹刺去。 眼前倏然炸开一道刺目白光,罗南晃神片刻,旋即哀嚎着捂住血肉模糊的脸颊,鲜血从指缝渗出。 塞伦涅面若寒霜。 辉晶残留着尚未消逝的魔法气息,强化过的疫医法杖攻击更高,她再次抬手,幻影光束瞬间蹿出。 罗南胡乱痛叫,他的左眼好像被法术炸碎了,眼前一片猩红,筋挛手指艰难地摸到匕首,周身却被骇人的气息笼罩。 刺剑已然送到胸前。 从前别尔在兽人族里负责宰杀猎物,他知道所有动物的心脏所在,知道以怎样的方法刺击那里,他们就会连一声哀鸣都叫不出,瞬间死去。 包括人类。 “罗南——” 牧场主目眦欲裂,他结实的儿子,就像一扇被宰杀的奶牛,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里。 顾不得悲痛与仇恨,他一个老头,在两个年轻人手里哪还有活路,慌忙攥住麻绳想往上爬,却被揪住了后领。 别尔将他扔到地上,踩住胸口。 塞伦涅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说得没错,今晚,这里就要出现第五具,第六具尸体了,很少有人能预言自己的死亡。” 鼻涕和泪水糊了牧场主满脸:“别杀我…我可以将牧场给你…请你们别杀我!” “这话听着耳熟吗?”塞伦涅慢悠悠地说,“我可以杀了你,再占有你的牧场。镇民不会起疑的,我会告诉他们,你离开胡杨镇前将牧场卖给我了,我也不是第一回说这种谎。” 牧场主知道这回是遇上硬茬了,塞伦涅不会放过他的,干脆原地等死,不再吭声。 “我不会杀你,至少不会亲手杀你。你与罗南杀了四个人,但你们只有两条命,这太不对等了。” 牧场主的眼泡肿得像死了很久的人:“我只有烂命一条,你还想要怎样?” “你说,人的痛苦,倒底有多少价值呢?” 塞伦涅让别尔用麻绳捆住牧场主,掏出兽皮水袋,将井水倒在满地污秽中:“人类不吃东西,一周后便会死去,不喝水的话,则是三天,你可以选择三天内解脱,但身体本能会让你忍不住去舔食那些污水。” “你将在七天里痛苦绝望地死去,当然,你也可以祈祷镇民找到你。但我想不会的,就像他们也没有找到陶得。” 她从对方口袋里找出钥匙:“你的牧场我收下了。” 塞伦涅与别尔离开了。 牧场主盯着那滩水,直到眼神发僵。他想了很多,想起罗南满身鲜血回家的那个晚上,想起他们杀死的贵族冒险者,要是罗南没让他见到那几袋金币就好了。 是罗南与陶得的错,他们都是罪人。 牧场主倒在地上,像蚕蛹那样蛄蛹,摸到罗南的匕首。 活活饿死?见鬼去吧! 他割断麻绳。 烟囱里很安静,塞伦涅大概已经离开了,连着出口的麻绳也不见了。牧场主钻入烟囱,四肢抵着内壁向上挪动。 他的年纪太大,中途好几次差点落回底部,仍是凭借对活着的渴望来到烟囱中部。 手脚软得快要失去知觉,他停下了,脊背倚靠烟囱内壁大口喘息,抬头望见上方的月轮。 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月亮。 牧场主想好了,他唯一的亲人罗南死了,但至少他还活着。等他从烟囱出去,就离开胡杨镇,找个谁也不认得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道月光蓦地被一道人影遮住了。 烟囱里重归黑暗,他听见上方冷漠的嗓音。 “别尔,去找些砖块和水泥来。” 44. 橡木镇■■ 地下集市的入口在周一晨间开启。 胡杨镇的前身是一座地下监牢,如今地牢废弃,租不起地面店铺的镇民,还有流浪商人,会在那里摆摊。 赫尔玛天还未亮就来了,此刻正在一家售卖炼金原料的小摊前,同店主理论:“百分之五十太多了,你还让不让我赚钱?” “暗蚀症药水的价值远不止十枚银币,只要将价格提至二十银币,甚至三十银币,一份药水就能让我们同时赚得十五银币。” 店主摆弄赫尔玛给他的药水,暗中打量对方斗篷下的脸:“还是说,有他人也介入了这场交易?” 赫尔玛意识到,他是在打探药水的源头。 塞伦涅嘱咐过,不要在外暴露她与玫洛的存在,只当货主是赫尔玛本人。于是赫尔玛拽过药水,语气冷淡:“我也是有原则的,说是十银币,就是十银币,你要无意于这场交易,我就去找别人。” 她扭头就走。 店主在后面哎了几声,而后大声咒骂:“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暗蚀症药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他的骂声消失于嘈杂中。 赫尔玛的心情很糟,她花了一上午寻找合格的人选,最终只找到两人。将药水分给他们,在羊皮纸上拟定过合约,她买了份黑小麦酒,坐在木箱上小口啜饮。 只能这样回去向塞伦涅交差了,不过对方说过,初期不用找很多人,大概对此也有所预料。 某件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份张贴在墙上的通缉令,画像令赫尔玛再熟悉不过,正是她本人。 「兹通缉罪人赫尔玛·哈默斯通,矮人种族,战士,灰色麻花辫,佩有一柄铁斧。 凡将之活捉交予胡杨镇守卫者,可找矮人族领袖赫克托领银币十枚,凡提供可靠线索者,可领银币三枚。」 赫尔玛扯下通缉令撕碎,脸膛涨得通红。赫克托竟然颁布了通缉令,更令她愤怒的是,她的人权甚至只值一份暗蚀症药水,下作的混账! 不能在此地久留。 赫尔玛拉低帽兜,正要离开集市,远处却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呐喊:“就是那个披着斗篷的矮人,她是通缉令上的罪犯!” 炼金原料铺的店主领着两名守卫,拨开人群朝这边来。 糟了! 赫尔玛一头钻入人潮,镇民被推搡得连声咒骂,好在这个点集市人多,她凭借自身体型,在一双□□穿梭。 守卫挥开人群,大声叫嚷着停下,追逐那抹灰色斗篷,一路来到前往地面的出口,在那之上,同样拦着两名守卫。 赫尔玛只好掉头,想钻到路边摆放面包的摊位底下,却被人揪住斗篷,径直掀开帽兜。 她怒瞪着那个陌生女人:“你……” 在此间隙,守卫猛地架住赫尔玛,让她死活挣脱不开。一名守卫掰过她的脑袋,皱眉,对同僚说:“她不是通缉令上的矮人。” 赫尔玛:? 他的同僚掏出一份通缉令,照着赫尔玛打量片刻:“嗯,不像。”他歉疚地说,“抱歉,女士,我们将您误认作罪犯了。” 赫尔玛不觉得她连自己的脸都会认错,倘若只有一名守卫,她还能当对方眼瞎,但两名守卫都说那画像不是她……她有些晕了。 手腕被暗中捏了一下。 赫尔玛看向那位始终不曾离开的陌生女人,她对此人没有印象,但认得对方身上的锈蓝轻甲。 塞伦涅……? - 灰河下游是一片湖泊,就在胡杨镇外,那里有着与上游不同品种的鱼类。 塞伦涅昨夜回旅店时已经很晚了,但生物钟还是催促她在六点醒来。她没有叫醒别尔,独自来到湖边钓鱼。 玻璃钓竿让她收获颇丰,她将可食用的鱼装入木箱,搬上马车,想去地下集市买几只鸡。 为避免遇见克罗格,遭到鳄鱼商人追杀,塞伦涅使用了千面之纱,结果就目睹了这场闹剧。 “所以……你也对我使用了那种法术?”赫尔玛压低声音。 炼金原料铺店主喘着粗气赶到,见守卫没有制服赫尔玛,气急败坏道:“喂,你们在干嘛呢?还不快逮住那个罪犯,让这种人在集市游荡,我们怎么安心!” 他撺掇赫尔玛提价,只为试探底线,谁知矮人扭头就走。他丢了这笔生意,她也别想好过。 若非赫尔玛拽回药瓶时无意露出了脸部,他也不会知道对方就是通缉令上的人。 谁知守卫说:“她并非我们要找的人。” “可她……”见到赫尔玛后,店主霎时愣住了,“等等,她之前还不是这张脸。” 守卫有些不耐烦:“你想说什么?” 塞伦涅的眼神在几人间转圜片刻,开口就是抱怨:“太令人糟心了,你们这群守卫的工作就是污蔑无辜之人吗?这位矮人女士忍受了流言蜚语,最终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还有……” 她顶着刻薄的脸摆出这副架势,活脱脱像个被打扰兴致的妇人:“这年头,瞎子也能当店主了?我很担心他会往货品里掺入毒药,或许我该向镇主反应?” “抱歉,女士,是我们失职了。” 守卫满脸尴尬,不顾店主的辩驳,将他押走了。 “真有你的。”赫尔玛杵了一下塞伦涅。 塞伦涅被矮人战士杵得生疼:“药水生意如何了?” 赫尔玛叹了口气,讲述集市上的经过。 塞伦涅倒没她那么沮丧:“赚钱的机遇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否则满世界都是富豪了,待暗蚀症药水在绥登郡铺开,他们迟早会后悔的。” 经过今日这遭,赫尔玛不能再在外露面,谁知道除了胡杨镇,赫克托还在哪里颁布了通缉令,得尽快找到下一位分舵主。 很幸运,塞伦涅没遇见克罗格或是它的孩子。 胡杨镇没有别的支线任务,她向农户购买了一只公鸡与三只母鸡,打算明早返回橡木镇。 - 奶牛不知道它们的主人不会回来了,正呆滞舔食空了的食槽,塞伦涅喂了它们一袋牧草。 结果最后冒险者是对的,陶得就是个爱吹嘘的自负者,牧场主一家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屋里值钱的东西都被罗南赌没了,除了柜子里的那顶用料普通的帽子,大概是从某位可怜的冒险者身上扒下来的。 「学徒法师宽檐尖顶帽 年轻的法师走到了旅途尽头,这一路上他被好心人搭救 过,也患上了难以治愈的怪病。弥留之际,他将身上仅有的东西——这只宽檐尖顶帽赠予友人,最终一无所有地死去。 帽檐宽大的尖顶软帽,很符合法师的身份,佩戴后法术攻击+1。 学徒法师套装3/3」 至此,学徒法师套装全部收集,终于能享受套装属性了。 塞伦涅选了四只相对健康的奶牛,让列侬将它们与牧草一道带去马车。她不担心留在牧场的奶牛会饿死,一座无主的牧场,总会有人悄无声息入住的。 胡杨镇位于埃什德公国边界,毗邻海岸港口,二者夹着一片山坡上的草甸。 令人烦闷的雨季终于过去,凉风卷着牧草倒向一边,塞伦涅呼吸着新鲜空气,路过一间装修温馨的小屋,走向山坡上的羊群。 牧羊人卧在树荫里小憩,草帽倒扣脸部。 “午安,我想购买几只绵羊。” 亚麻可以制作布面床品,但还缺少被褥里的填充物,羊毛就很合适。 草帽挪开了,底下是张满是雀斑的脸。 “抱歉,绵羊不卖,它们被教会预定了。” “喏,就是那边的教区。”牧羊人起身,指着海对面没入天际的白色塔顶,“明日会有人来将绵羊送上渡船,但愿我的小可爱们不会晕船。” 塞伦涅有些失望,但并不想为难对方:“那能卖我羊毛吗?” “这倒可以,教会的人只想吃羊肉。” 塞伦涅一袋羊毛,状似不经意间打听:“近日教会有什么动向?” “老样子,到处兜售他们的圣水,再用那笔钱吃香的喝辣的。” 塞伦涅松了口气。 看来暗蚀症药水的风声还没传到教区。 - 次日,马车上路了。 车厢后面拴着奶牛,所以马车走得很慢,在第三日的傍晚回到橡木镇,中途他们找了间隐蔽的荒废破屋过夜。 委托奖励没有及时领取并不会消失,当然,次日的委托也不会刷新,委托板还卡在那份寻人告示。 收藏家照例没有回话,但对塞伦涅有了些许反应,这是好兆头。祂扔下异化植物肥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指向床铺。 床上铺着崭新床品,填充羊毛的被褥很是柔软。羊毛还有富余,于是塞伦涅制作了一副床垫,替换用旧的野猪皮毛。 掀开床垫,底下什么都没有。 收藏家为什么指向这里,祂在暗示什么? 手指仍执拗地指着,塞伦涅脊背发寒,好像床上坐了个隐形人。她压下惊悸,回到委托板前,弯腰,让眼睛与手指处于一条水平线上—— 收藏家指的并非床铺,而是床底。 床底只有翁可托的王斧。 她捧出积灰的斧头,送到委托板面前,谨防收藏家瞬间薅走,离得远了些:“这柄斧头怎么了?” 食指左右摇晃,像在说不是。 塞伦涅干脆挪开床上的东西,掀开床板,随后睁大双眼。 床板下的那行字在注视中将要消退。 「姜慈,当你见到这些文字,你已经身处第二(划掉)三(划掉)四次■■,尽快找到■■,阻止■的■■。■■房间在诺斯费拉。」 45. 橡木镇45 风车吱嘎吱嘎地转,磨坊正将麦粒碾作粉末,塞伦涅从金黄色的麦田里钻出,拎起一袋袋面粉放入谷仓。 秋季到来,作物种子重新种下,农田遍布整座后院乃至周边更大范围,史莱姆们正托着木桶浇水。 塞伦涅像安置铁匠铺那样,用鸡舍与牛棚覆盖无人的破屋并种下牧草,并委托修理匠在外围设立栅栏,以保证公会安全。 别尔正在照料动物,抱着一只母鸡:“塞,你有心事?” 塞伦涅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差点将卷心菜当作小麦投入磨坊。别尔看着那浓重的黑眼圈,怀疑她是否彻夜未眠。 塞伦涅又有秘密了,这个认知让他很不安。 塞伦涅没有回答,还在想床板下的字。 倘若没有那个称呼,她还能将之当作一场古怪但无害的恶作剧,这个世界本不该有人知道她的本名。 玫洛印证过,文字并非幻影墨水书写,但塞伦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存在哪种途径,能刻下时而消失时而显现的文字。 这回她没再告诉任何人。 现在塞伦涅只想知道刻字的人是谁,文字像是由匕首刻下,歪歪扭扭的,难以从字迹分辨它们属于何人。 是什么时候刻下的,她在胡杨镇的时候有人溜进了公会?不对,回到公会时卧室房门是上锁状态,且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只能开锁,没法再次上锁。 难道是她穿越以前? 塞伦涅感到一阵懊恼,她该在收藏家第一次指出时及时掀开床板的,或许还能见到完整的文字,偏偏消失的还是重要线索。 她身处第四次什么,划掉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她要找到什么,阻止什么? 还有那个房间。 诺斯费拉有很多房间,哪间是她要寻找的? 这些她都无从得知,只能祈祷文字还会再次出现。 脑海中诞生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 会不会是现实世界的某人先她穿越了,那人很熟悉她,还有《终焉王座》,搞不好此刻正藏在暗处窥视,因她焦头烂额而窃喜。 那样的话,塞伦涅就不是唯一熟知剧情的人了,那人是否也想角逐终焉王座? “塞?” 别尔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塞伦涅回神,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凉风从领口灌入,让她浑身发寒。对上别尔担忧的眼神,她勉强挤出笑意。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重新装修公会。” 这倒不是一个编造的说辞,公会的墙壁与地板都在雨季里生霉了,她的确有装修的打算。 镇民的药水债务都还清了,不过少数人还是会来向塞伦涅接取任务,以赚得报酬。地下室挤满了材料,所以她还想再多打造几间储物室,将食物与材料分开存放。 “这样啊。”别尔像是松了口气,“今日负责浇灌的史莱姆还没回到小屋,我得去找它。” 他钻入麦田。 塞伦涅打算寻找一位售卖墙纸和地板的流浪商人,听见远处别尔的声音响起:“嗯?你在这里干什么?” 史莱姆顶着木桶,正在一块空地前蠕动,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浇水。 别尔问赶来的塞伦涅:“这里种了什么吗?” “……是渡鸦给我的种子,不知道是哪种作物的。” 过了这么久,它依然没有发芽。 塞伦涅原本以为它是失去活性的种子,但昨晚得到的肥料给了她启发。 「异化植物肥料 异化植物的专属肥料,唯有使用此种肥料,异化植物方可发芽,无须其他途径再度催熟,亦能周期性的结果。」 只要使用一次肥料,就能反复得到异化植物的作物,除非将其铲除。 这会不会是某种异化植物的种子? 迟疑片刻,塞伦涅撒上肥料。 如果她是错的,这会让她失去仅有的肥料,但放在手里也想不到别的用途,总归是要尝试。 约莫五秒过后,空地蹿出一株深绿色的幼苗。谨防它是类似食肉藤蔓的攻击性植物,塞伦涅和抱着史莱姆的别尔退远了些。 这个动作在之后救了他们的命。 幼苗转眼间长至树木,外观形似橡树,但要小上许多,树冠只开出一枚花苞,花苞又结出一枚鸵鸟蛋大小的果实。 塞伦涅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她如何也不会想到,渡鸦无意间带给她的,竟然是那种植物的种子。 「潘多拉之树 意为被封印于树中的礼物,潘多拉之树七天结出一枚果实,从果实内可开出不同等级的魔法物品,不吃幸运属性。」 塞伦涅为这种植物起了一个绰号——扭蛋树,果实里的物品是随机的,类似现实世界的扭蛋机制。 不吃幸运属性,但吃玩家本人的欧非度。 扭蛋树种子只会出现在蕴含魔法的丰饶之地,没想到竟被渡鸦找到了,得好好奖励那只可爱的小家伙。 树上扭蛋裂开缝隙。 挤出的物品原本只有巴掌大小,在空中瞬间放大,一道阴影压下,哐当坠地,压倒一片麦田。 塞伦涅:“……” 还好退开了,要是被砸中的话…… 那是一尊纯白大理石打造的方形浴缸,白气氤氲,悬空的黄铜人面正往浴缸里倾吐热水,上方有一行文字描述。 「真理浴缸 第一任终焉之王所用浴缸的复刻品,传闻她曾在泡澡时自人面口中聆听过隐秘箴言。与纯净之水共鸣,使用过的水经由过滤,再从人面嘴部送回,可缓解使用者的疲惫值。 旧神“世界上第一位法师”,简称“世一法”注:我瞎编的,没有疲惫值这种属性,但谁不想在睡前泡个热水澡呢,哈哈。」 塞伦涅:“……” 扭蛋树正是世一法的造物,说到这位旧神,此神的性格恶劣度同收藏家不相上下,不过作为司掌魔法的旧神,祂更富有创意,制作过许多稀奇古怪的魔法奇物。 当初塞伦涅向收藏家打听召唤法术时,对方说祂并非司掌魔法的神祇,或许世一法能告诉她答案。 但与委托板不同,馈赠魔法奇物的并非 世一法本人,而是祂的造物,所以无法经由扭蛋树同祂对话。 真理浴缸只能说是与魔法奇物沾边,倘若塞伦涅也是玩家,那多少是个非洲人,只能等扭蛋树下周结果了。不过平日里都是打水洗澡,现在好歹有正儿八经的浴缸了。 浴缸很沉,塞伦涅清空包里所有物品,终于将其塞入。她在盥洗室安置浴缸,人面嵌在一侧墙壁,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 没有等到睡前,塞伦涅当即就泡了个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疲惫的身体的确轻松了不少。 扭蛋树外加渡鸦给她的胡萝卜种子,作物图鉴的阶段奖励可以领取了。她盯着那件物品,忍不住弯起眼角。 「种子复制机 农民的好伙伴,可复制作物种子,所用时间与种子品质相匹配,不可复制异化植物种子。 此物品由旧神“工匠”赞助,灵感源自图鉴主人塞伦涅创造的油墨印刷机。」 新鲜作物在橡木镇周边尤为罕见,镇民平日吃的都是胡杨镇等城镇运来的,不怎么新鲜的蔬果干。若是售卖新鲜蔬果,无疑可以垄断此地的市场。 复制一枚卷心菜种子需花费五分钟,复制一枚小麦种子则是十分钟,前提是及时投入与收获种子,她白天很少待在公会,这个任务自然是让别尔代劳。 - 白花花的馒头泛着热气,塞伦涅一口咬下,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东方胃就该吃东方食物啊,终于摆脱白人饭了! 麦太太也尝了一只,赞叹不已:“松软,还尝到麦香,相比吐司更适合搭配咸口的食材。我原本以为你要烤吐司,难怪没放黄油,这道料理叫什么?” 塞伦涅沉思片刻:“来自东方大陆的吐司?” 麦太太惊喜道:“东方大陆的食物在此地很罕见,请允许我记下它的食谱。” 馒头装进包里,塞伦涅又听对方说:“对了,我打算开始经营旅店。” “您现在有资金了吗?” “我得再次感谢你,孩子,你向镇民提供工作,他们也有钱在酒馆消费了,我因此赚到一些资金。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我想请你为我打造舒适的客房,就在酒馆楼上,那里有四间小房间和一间大房间,走廊尽头还有盥洗室,不过都是空的。” “我从矮人铁匠那里得知了你们的合约,等旅店开始经营后,我们也可以平分赚得的钱,甚至是四六分,我四你六。” 橡木镇正走向繁荣,之后途经此地的旅人也会多了,这笔交易很值当,何况麦太太开出了不错的条件。 旅店得有床铺,否则旅人宁愿露营也不会花钱住宿,但是羊毛在制作床品时用完了。 那张标注资源点位的地图,涵盖了绥登郡内的几处高山草甸,说不定能找到野生绵羊,这样就有无尽的羊毛了。 就算失败,或许也能找到棉花种子。 不过在那之前,塞伦涅要先完成今日的委托。 「解决废弃村落的鼠患,但要当心它们的牙齿。 委托奖励:随机法术卷轴」 46. 橡木镇46 塞伦涅向玫洛买了瓶动物语言药水,赫尔玛正教授别尔剑术,她观望一会,离开橡木镇。 废弃村落就是获得学徒法师手套的村落,离镇子很近,光景同之前没什么分别,并无老鼠的踪迹。 既然鼠群不在地面,那就只能是在地下了。 塞伦涅凭记忆找到当初遇见老鼠的破屋,记得是从衣柜下面钻出来的,她搬开衣柜,地上有个被啃出的窟窿。 废弃村落的鼠患是游戏的隐藏任务,玩家要沿途消灭所有老鼠,直捣巢穴尽头。 不过这并非此任务唯一的打法。 巢穴被啃噬得坑坑洼洼,塞伦涅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体如同虚影般淡化,老鼠们若无其事地在甬道里徘徊,没有意识到陌生人类潜入了家园,甚至一点都没嗅到她的气味。 「学徒法师套装 法术攻击+5,魔法值上限+10。佩戴套装时可选择隐匿自身三十分钟,二十四小时内仅能使用一次。 注:攻击或被攻击将会使隐匿提前失效。」 相当于有时限的隐匿斗篷,之所以将隐藏任务留到现在,除了想等委托板刷出这个任务,趁此薅一笔收藏家的奖励外,也有想等套装全收集的缘故。 三十分钟,完全能让她暗中抵达巢穴尽头,中途甚至还有余裕收集物资。 “又是那些该死的老鼠。”木偶在旅行包里厌恶地说。 学徒法师套装不但能隐匿佩戴者本人与其身上的物品,亦能隔绝气味与声音,还有油灯的光线。 “你这位动物保护者又打算放过它们?”木偶仍对地下墓室时,塞伦涅放任老鼠攻击它一事耿耿于怀,“你也是个怪人,舍不得杀老鼠,又总爱往老鼠堆里钻,我可不想再被它们追着咬了。” “放心,这回用不到你。”塞伦涅喝下动物语言药水。 两只干瘦的老鼠缩在角落阴影里,正低声用鼠语交谈。 “你找到食物了吗?” “地面村落都被搬空了,哪还有食物,本想去橡木镇的,我嗅到那里有小麦的气息,结果差点被一只渡鸦叼走,吓死我了。” “空手回去,会惹恼大王的……” 老鼠们不安地摩挲着门牙,塞伦涅听了一耳朵,没有刻意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甬道边布满生着小黄花的地衣,还有零散的萤石,它们都是只会出现在地下副本的炼金原料,塞伦涅采集了一些,之后可以卖给玫洛。 她在一具饿死的老鼠遗骸边,找到一只被啃烂的木制宝箱,里面是五十银币和一枚泛着白光的东西,好在它们于老鼠而言并无价值,没有被咬坏。 「无主的烙印(小) 死去职业者的弱小灵魂,唯有泥土记得它们,捏碎后可获得一百点经验值。」 塞伦涅没有捏碎它,印记已被填满,捏了就是浪费,等进阶至橄榄枝级后再使用。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巢穴尽头的腔室。比起坑洼的甬道,这里显得更为空旷规整。 木椅上坐着一道黑影。 那是只大得过分的老鼠,甚至有猎犬大小。椅腿被压得有些扭曲,在它身下苟延残喘。 尾巴抽打跪伏在地的小老鼠,它扶正脑袋上脏兮兮的王冠,哑着嗓子咒骂:“绥登郡的冬季很冷,我们要在那之前南下,没有一粒麦穗,没有一块面包,我们该如何上路!” 小老鼠蜷缩抽泣,嘴里哀求着讨饶的话。 鼠王还想再骂,见巢穴里凭空出现一个陌生人类,吓得差点跌下椅子。 “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族的领地。” 它正要向前攻击,却嗅到了一股麦香。 塞伦涅手里捧着一只馒头,环顾自阴影中现身,眼睛冒着绿光的鼠群,笑了一下。 扔在地上的馒头瞬间被分食,连渣都没剩下。 鼠王喃喃道:“是救世主……”它反应过来,忙扑过去,舔舐空无一物的地面,“你们给我留点啊!” 废弃村落的鼠患这一任务,倘若玩家暴露在鼠群面前或攻击它们,则不得不面临一场难缠的战斗。尽管老鼠都饿得皮包骨,但被鼠王拳头大小的门牙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玩家提前使用动物语言药水的话,就能从老鼠口中得知它们缺少食物。只要向鼠王交付食物,它们就会自己离开村落。 前提是玩家在任务开始前没有杀死过任何一只老鼠,否则鼠王将会嗅到同类的血的味道,陷入敌对状态。 这也是先前塞伦涅无论如何都不愿攻击老鼠的缘故。 委托板上的描述是解决废弃村落的鼠患,而非消灭,证明收藏家并未要求塞伦涅杀死鼠群。只是付出一点食物,怎么着都比遭受整座巢穴老鼠的敌对来得值当。 塞伦涅将在酒馆制作的馒头全部交予鼠王:“有了食物,想来你的族群能顺利抵达温暖的南部地区了。” 鼠王餍足地砸吧着嘴:“没想到最终拯救我族的会是一位人类,我该如何报答你呢?对了……” 它摘下头上金属打造的王冠递给塞伦涅:“这是我族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征,有此凭证,往后所有老鼠都不再对你抱有敌意,只要戴上王冠,周围鼠类都任凭差遣。” 塞伦涅等的就是这个,王冠在手,相当于同鼠族缔结了友谊,作为遍布莱门海姆大陆的原住民,它们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还想向你讨要几颗门牙。” “你走运了,小姐,我正好度过了换牙期。”鼠王指着角落干草铺就的窝,“那些牙齿于我不再有任何作用,都给你吧。” 巢穴里一阵窸窸窣窣,鼠群潮水般褪去,走上了它们的迁徙之途。 - 进阶至橄榄枝级后,塞伦涅照例开始分配属性点。 「姓名:塞伦涅 职业:法师 阶级:橄榄枝 生命值:150/150 魔法值:180/180(学徒法师套装+20,蜂王浆炼乳+10) 物理攻击:8 法术攻击:37(学徒法师套装+8) 敏捷:16 信仰:7 防御:18(锈蓝轻甲+5) 魅力:2(薰衣草香皂+1) 幸运:0」 幸 运依旧惨不忍睹,不过扭蛋树的奇物品级不吃幸运,塞伦涅也就暂且没有往上分配属性点。还是按照先前的惯例,2点敏捷,2点防御,6点法术攻击。 她捏碎无主的烙印,状似灵魂的半透明物质丝丝缕缕钻入手腕。到了橄榄枝及往后的阶级,小块无主的烙印权当蚊子腿肉,最核心的经验值来源还是魔物的掉落。 玫洛也抵达了橄榄枝级,她喜悦地翻动炼金术典:“我的术典解锁了诱敌药水,你有需要的话,请随时来找我。” 塞伦涅承诺之后有需要会找她购买,回到卧室领取委托奖励。 不知道随机法术卷轴是哪种法术,但愿是能用于战场的,她的攻击类法术少得可怜。 卷轴起初是空白的,在塞伦涅的注视下逐渐幻化出图纹。当得知那是何种法术时,她不禁勾了勾嘴角。 「庇护术 使用后能缔造一个蕴含魔法元素的护壁,可承受50点物理/法术伤害,被打碎前始终存在,耗魔值与缔造的护壁大小呈正相关。」 尽管并非攻击类法术,但仍是塞伦涅缺少的种类。她的鸢形盾在猎杀底栖之主时遗失,正愁没有盾牌,防御类法术就自己送上门了。 塞伦涅当即坐下学习庇护术,待咒文能自口中熟练念诵,她想起什么,胆怯又期待地掀开床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心情复杂,盘算着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掀开看一眼,但愿文字会再次出现。 次日。 塞伦涅醒得很早,打算外出寻找野生绵羊,结果出门时,不知从哪飘来一张纸,径直扑到她脸上。 她揭下纸,暗骂谁这么没有公德心,乱扔垃圾,落到纸上的目光却倏得顿住了。 「克罗格杂货店 致橡木镇镇民与旅者,位于钟楼下的克罗格杂货店于今日开启,倘若您想寻找稀有的魔法奇物,或是精美的墙纸与地板,杂货店静候您的到来,前五位到店者可享用本店独有的神秘茶饮。」 - 杂货铺就开在塞伦涅与克罗格初遇的那间破屋,经过重新装修,砖石砌筑的外墙刷了一层白漆,店内铺设鹅黄墙纸与橡木地板,弥漫着熏香气息,当初地下室被她轰出的窟窿也修补好了,已是一栋温馨舒适的新房。 打造得很像样。 货架上陈列许多奇物,都是塞伦涅叫得出名字的。 「绝望者之弓 向使用者反向射击的魔法之弓。」 「达摩克利斯之剑 悬在头顶的隐形大剑,剑光笼罩之下各属性值+5,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刺穿使用者的头盖骨。」 塞伦涅:“……”这就是所谓的稀有魔法奇物? 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们的确堪称稀有,也不知道克罗格从哪搜罗来的。 身后响起脚步声。 塞伦涅回头见到了那只鳄鱼:“克罗……” 鳄鱼较于克罗格要小上一些,她反应过来:“你是黛尔?” 她注视黛尔的同时,黛尔也在打量着她。 “白金发色,灰蓝眼睛,你就是骗走母亲造物图纸的法师。” 47. 橡木镇47 里间的门被踹开了。 “该死的骗子,总算找到你了!”克罗格张着血盆大口逼近。 在窄小室内同两只皮糙肉厚的鳄鱼战斗并不明智,塞伦涅没有试图攻击,面上是惯常的平静:“克罗格女士认为,你的性命还值不上两份造物图纸吗?” 鳄鱼停了一瞬:“那是两码事,你不该欺骗一位守信的商人,你压根就不是黛尔的朋友。” “我会为此向你道歉,但是,我是你的话,作为初到此地的商人,我不会向一位镇民发难。” 两位打算外出的镇民恰好途径杂货店,窥见门内的噪杂,停下脚步:“塞伦涅会长,遇到麻烦了吗?” 塞伦涅朝他们摇头,示意没事。 克罗格瞥向仍在张望的镇民,悻悻开口:“造物图纸的事就当过去了,不过作为店主,我拥有选择顾客的权利。”它冷嘲热讽道,“请离开吧,塞伦涅会长。” 塞伦涅没动:“听过之后的话,再请我离开也不迟。” 克罗格早已失去耐心,本想挥手驱逐,却意外捕捉到塞伦涅话里的某个词汇:“……暗蚀症药水?” 橡木镇不再是那个宛若贫民窟的衰败小镇,这里有了农田,有了炼金药店与铁匠铺,镇民的兜里也不再掏不出一个子儿。克罗格流浪大陆数年,正是听闻这点,因而打算在镇上开一间店铺,顺便找塞伦涅寻仇。 沿途它得知了暗蚀症药水的存在,原以为又是教会敛财的把戏,谁知阴差阳错在橡木镇摸到了源头。 见鳄鱼低头沉思,塞伦涅笑了:“不如我们坐下说吧,作为第一位到店者,我想我理应享用一杯神秘茶饮?” - 黛尔端上的茶饮翻涌着奇异色泽,入口是浅淡的清香。 「精灵晨露茶 生命之树叶片所泡的茶,使用后随机属性点+1」 塞伦涅抽空瞄了眼图鉴,幸运终于不再挂零。她心情有些微妙,尽管幸运与魔物的掉落物挂钩,但左右后者更多的还是玩家本人的欧非度。 她放下空杯:“正如你所听到的那样,我的暗蚀症药水生意正缺一位分舵主,无论是你还是黛尔小姐,你们都是合格的商人,是分舵主再好不过人选。” “我得承认,你的构想很吸引人,但是。”克罗格叹气,“在教会兜售圣水的节骨眼售卖暗蚀症药水,无疑是在巨龙眼皮子底下偷鳞片。你还年轻,没有见识过教宗弗朗西斯的手腕,为了稳固教权,他甚至扳倒了魔法学院,遑论我们这些小人物。” 塞伦涅明白它的顾虑,莱门海姆大陆上,没有谁愿意忤逆代表光明之神权柄的教会,异端的下场甚至比杀人罪者还要惨烈。 “如今的教会只是冠以神之名的空壳,内里已经腐朽,终有一日,大陆上的所有人都会意识到他们的阴谋。失去人心,那座根基已被蛀空的高塔,将会彻底倾塌。” 塞伦涅向它透露了一个点:“倘若我告诉你,不久后的将来,教宗弗朗西斯将不复存在呢?” “尽管很多人都是那样希望的,但你的话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同为终焉王座的角逐者,教宗的覆灭是必然结局,不过这是主线剧情的内容,塞伦涅没法向克罗格透露太多。 “曾经有人就魔法学院之事向我提出质疑,但最终事实驳倒了她的观点。我不会强迫你现在给我答复,但我得提醒你,一块面包只有那么大,唯有先下嘴的人能分得更多。” 克罗格沉默了。 塞伦涅将斟酌的时间留给它,转向黛尔:“你们还有四份精灵晨露茶,或者配方?我愿意出钱购买它们。” “抱歉,我们同精灵族交易时只换得五份晨露茶,并未得到配方。至于另外四份,那得用来招揽别的顾客。” 晨露茶是难得的永久属性点来源,塞伦涅并不打算放过它们,适时抛出价码:“我想你注意到了镇上的农田?我恰好是农田的拥有者,吃腻了蔬果干的人们,想来很愿意品尝新鲜作物,而我正缺一位值得信赖的商人代我售卖它们。”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比起暗蚀症药水,蔬果生意并不值得顾虑,克罗格瞬间抬头:“黛尔,将晨露茶以二十银币的友情价卖给这位小姐。” 使用过四杯晨露茶,塞伦涅的法术攻击+2,物理攻击与敏捷各+1,她使唤别尔和列侬将新鲜蔬果搬来杂货店,又买下几套墙纸,地板,还有两罐油性漆,末了,对克罗格说道。 “我还想拜托你为我预留一件商品。” - “没想到造物图纸还能用来装修房子,我可怜的盆栽终于不用忍受霉菌了。” 塞伦涅与玫洛正站在修葺过后的公会前。 房屋整体是奶白色,大门刷上灰蓝油漆,内侧安装了一道牢固的铁锁。木材打造的门廊摆放铸铁圆桌,还有玫洛的花卉盆栽。 上下两层分别新设一间空房,斜顶柴房紧挨公会外墙,用以存放材料,与地下室的食材隔开。 室内铺设墨绿印花壁纸与原木地板,挤奶工陶得的家给了塞伦涅一些启发,她在客厅安置了一座壁炉,以度过难捱的冬季。 上到二楼,她从巴洛克风格的拱形门洞来到阳台,今日天色很好,能自此瞻望绥登郡低矮的房屋与山峦。 封窗木板被拆下,塞伦涅对公会使用庇护术,日光自窗洞流泻而入,她倚着卧室窗台望向后院,别尔正在畜牧棚间穿梭,新铺的石砖路沿麦田间隙蔓延。就算雨季再临,也不用担心会踩一脚泥了。 现实世界没钱购买的洋房,想不到在游戏世界住上了,塞伦涅一阵唏嘘。 这座公会终于让她愿意称之为家了。 忙活整日,她在睡前泡了个热水澡。 真理浴缸好用是好用,就是身后的人面让塞伦涅总有种被窥视的错觉,今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她没了泡澡的兴致,起身时无意瞥向人面,顿觉毛骨悚然。 它的眼珠原本就是这个角度的吗? 塞伦涅摸向浴巾,就在这时,那张铜制的嘴巴蓦地向外一扯,径直咧到脸侧,吐出腔调古怪的笑声。 这下她再也没法说服自己是错觉了,顾不得擦干身体,瞬间套上睡衣,法杖已然攥在手中。 人面开口了:“你在害怕什么,我对凡人的□□可一点都提不起兴致。” 这恶劣的语气……塞伦涅猜到对方的身份:“世一法?” 名为世界上第一位法师的旧神,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浴缸里? “正是本神,你似乎很满意我赠予你的浴缸,让我感到无比欣慰。听黯晶说你想向我打听召唤法术,我便借由真理之口前来与你对话。” 塞伦涅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不抱希望的问道:“那你能为我解答吗?” 谁知世一法说:“可以呦。” 被汗水濡湿的睡衣黏在脊背上,塞伦涅几乎听见胸腔内的轰鸣,想到就快触及她迫切探寻的真相,连呼吸都有些战栗。 “召唤未知存在的仪式是存在的,从前甚至有人以此禁术让维拉妮丝降临人间……说远了,作为司掌魔法的神祇,我能感应大陆各地的魔法残余。大概一个月前,我自沉眠中感应到,某人开启了你所说的那种仪式法阵。” 一个月前,正是塞伦涅穿越的时间。 “那个 人是谁?” “很遗憾,我们这些旧时之神的神性已然衰微,我没能得知那人的身份,不过……”世一法有意卖关子,好像对塞伦涅焦急的样子饶有兴趣,“我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神祇的气息。” 见塞伦涅面色狐疑,祂道:“你大可相信我,自真理之口说出的话,不能是谎言。” 祂的语气满怀恶意:“收藏家,工匠,光明之神……亦或是祂们的信徒,究竟是谁呢?可惜我们终年待在一块,气息融杂,我也不知道是谁,只能告诉你不是我。” 塞伦涅:“……” 莱门海姆大陆遍地都是各神信徒,光她身边就有无数个,世一法的答案太过笼统。不过那人既然懂得召唤法阵,多少得是个法师或者术士。 “仪式地点呢?” “诺斯费拉。” 又是诺斯费拉,床板文字指向的地点也是诺斯费拉。塞伦涅有种隐秘的预感,召唤仪式与那个房间绝对脱不开干系,她向对方问询文字的来源。 “恐怕我没法告诉你,按照你的描述,我对此一无所知。” 说过这些,世一法仍未离开。 依照这位旧神恶劣的性格,塞伦涅绝不认为对方此番前来只为好心向她解惑:“你想要我干什么?” “塞伦涅,你是个聪明的人类,我想拜托你……或者说,邀请你。”世一法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知道,封印堕落之神瑟拉妮丝后,我们的神性或许永远不会再有恢复的那日,但莱门海姆大陆不能没有神明。” 塞伦涅对最后一句话不敢苟同:“所以?” “我们七位旧神意欲让此地诞生七位新神,诞生这个词或许不太恰当,新神并非仅能由我们孕育,还可从信徒之中选择。塞伦涅,我能感受到你的潜质,你与我同为法师,作为下任的世一法,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你将得到至高无上的权柄。” 塞伦涅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告诉世一法,旧神的愿景并未实现,玩家加冕为王后,莱门海姆大陆将会开启无神的时代。 世一法向塞伦涅砸了一张美味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馅饼,但她知道馅饼里暗藏的蛆虫。 新神的含义绝非对方声称的那样光鲜亮丽,不只是七位旧神有这种想法,鲜为人知的第八位旧神,堕落之神,祂将别尔作为神性容器的行径,也是某种选择新神的象征。 七位正神作风更为温和,不过底层逻辑还是大差不差。尽管被选中的新神能继承祂们的权柄,但这也意味着前者的灵魂也会被神性侵占。 世一法的邀请并非免费的午餐,而是等价交换,塞伦涅宁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也不想失去自我。 她的缄默让世一法有些急了:“你知道我的信徒中,有多少人渴求这份恩泽吗?莫非你有更好的选择,收藏家,还是工匠?我知道你与祂们打过交道,但相信我,我能让你拥有的,是祂们给不了你的。” 塞伦涅抬头,笑得纯良:“不,我只是感到惭愧,我并非你的信徒,怎能领受这样的好意?” “现在开始,你可以当我的信徒。” 她佯装苦恼:“可我甚至没有你的神像。” “你想要多少神像,我都能给你。”真理之口吐出一座小型神像,世一法语气沾沾自喜,“摆在床头就好,最好供奉一些番茄,我喜欢番茄……” 话音未落,塞伦涅当着祂的面将神像砸得粉碎。 她拾起那枚散发神圣光芒的石头:“谢谢,借用一下你的圣石,至于新神,你找别人吧。” “你……” 世一法的声音消失了,大概是被气得再次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