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使用病态丈夫指南》 1. 第 1 章 一连下了好几日雨,今晨难得雨消云霁见到阳光,推开紫檀窗扇,窗外的白玉兰都挂着晶莹水珠随风轻颤,硕大喷香的花瓣皆摇摇欲坠。 微风裹挟着湿润泥土气息微微拂面而来,令人周身有着说不出的清畅爽慰。 陶媪推开窗后,深褐眼眸里不由隐隐担忧地看向榻上那抹曼丽纤弱的身影。 自从参加过宣平侯裴如筹的葬礼,夫人就像是撞邪了一般魂不守舍。 此刻已然入夏,天气暖热,故而夫人会无故受风寒生病,似乎也显得分外可疑? 陶媪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秧色裙摆下的右腿竟是不良于行。 自嫁进这洛京苏氏之后,夫人似乎就逐渐变得愈发奇怪,连陶媪都无法撬开她的唇,让她说出心里话来。 陶媪接过外间仆婢送来的热水,将棉巾浸湿,接着才端去了榻前。 夫人这几日不能沐浴,昨夜捂暖发汗,也只能用热棉帕擦拭身体缓解肌肤表面的汗意。 细软丝织的衣物下,滑露出的肌肤白晃晃得惹眼,与大半年前相比较,夫人的身段似乎变得更为丰盈起来,触手的肌肤如玉腻雪瓷般惹得人心下一惊,掌心下腻嫩得让陶媪回过神后都不由放轻了动作。 想到苏蕴臣入宫辅政几近一年未归,这次回来后骊兮便大病了一场,让陶媪都不由大胆揣测:“难道……是主君回来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陶媪喃喃自语,说完后自己便当即摇头否认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发生什么? 更何况苏蕴臣这样芝兰玉树的荆玉,接人待物从来都和煦如春,对身份平庸的妻子始终相敬如宾无可挑剔,怎么可能会是惹夫人生病的源头? 只是陶媪并没有发觉,她说完这话后,原本还闭目养神的雪瓷美人薄肩蓦地一颤,鲜润红艳的唇瓣微微启开,缓缓吸入了一口凉气。 在陶媪漫不经心地闲话中,骊兮撑开的鸦睫一点一点垂落下视线,看向自己指腹细微划痕。 细细划痕浅淡而凌乱,摩擦触碰时却又会微微刺痛。 那天夜里发生的种种情形如同是幻想出来的一场噩梦,是幻觉。 可幻觉过后的竹片划痕却没有消失,又可以说明……不是幻觉? 陶媪却自顾自想到了另一个让她更为笃定的缘由,上个月初七,裴如筹快马驰骋与一群厌恶苏蕴臣的党派行赛马之乐,中途不慎坠落断崖身亡,尸骨无存,死时不过四十有四。 这本与骊兮没有任何关系,但奈何他就是当初“撮合”骊兮与苏蕴臣婚约的当事人,仅是出于礼仪,骊兮当日也曾上门悼念过。 简单来说,骊兮当初会嫁给苏蕴臣,乃是有人看他不痛快,为了羞辱他而有意刁难。 究其渊源,还要往上再数三代,骊家祖上曾经救过苏家祖上,两家约定后代为一男一女便婚约生效,岂料他们后代皆为同性,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不曾想,三代已过,在苏氏为苏蕴臣物色明珠与自家璧玉联姻时,突然有看不惯苏蕴臣的对家挖出了这桩陈年旧事。 苏氏乃是士族名门,更何况这一代苏蕴臣尤为出众,时常为天子所传召,为天子讲演玄理天文,苏氏原本为他所物色的妻族也皆为四大士族之内,焉能是远在沧州籍籍无名的穷酸里长之女? 对家的想法亦是简单,不过是为了辱没苏蕴臣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 你不是品行高尚无垢吗?你不是被世人誉为清玉竹君吗? 眼下不论是直接拒绝还是委婉礼貌弥补,苏氏都逃不脱在这道德上添加一笔忘恩负义、嫌贫爱富之污墨。 不光外人这般作想,苏氏内部亦是做出抉择,哪怕人品生瑕亦不可让苏蕴臣这颗姣姣生辉的名贵珠玉后半生与一个毫无任何根基的草根角色绑死。 只是这件事情的走向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苏蕴臣没有躲在家族背后高高挂起,而是为自己迟于今日才得知与骊氏有婚约一事而敛衽致歉。 不仅如此,他还向借此事羞辱他的裴如筹亲自道谢,并赠送南海紫珊瑚宝树盆栽作为谢礼,亏得对方及时提醒才不至于让苏氏失了礼节。 始作俑者裴如筹对此表情颇为复杂,只道他苏蕴臣难不成真要道貌岸然到捏着鼻子娶了那乡下村姑,也不肯暴露一丝一毫的道德瑕疵?旁人随口夸他两句圣人,他真以为自己是圣人啊? 当日裴如筹横死,骊兮悼念回家后,陶媪坚持要用柚叶为之净身,被她推拒……指不定便是那时埋下了撞邪的引子! 陶媪将这桩事再度翻出来念叨了一通,越想越感到胆战心惊,疑心骊兮果真就是撞鬼了,“这次夫人横竖都得听媪母的话一回,待会儿沐浴时便用那柚叶净上一净!” 重新梳理了一遍事情的始末,骊兮袖下的洁白手指缓缓蜷缩起来,似乎要将一切秘密都死死地扼入其间。 她沉思良久,几度捋平了胸腔下砰砰难止的心跳后,这才在陶媪絮絮念叨中启开了柔软唇瓣,敛目柔顺答了个“好”。 毕竟陶媪猜测的,也并非全然不对。 骊兮那天夜里的确是撞见鬼了—— 她无意中撞见了裴如筹,那个在半月前坠崖尸骨无存、葬礼隆重的主人。 彼时对方躯干扭曲地想要向门口攀爬,瘦长脸颊上流淌着两行血泪,他抬起头来,原本盛着眼珠子的眼眶里竟空空洞洞,仿佛从十八层下的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比恶鬼更可怕的,是骊兮那近一年不见、容色被月光浸润雪白的丈夫,他俊美出尘的面庞上似笑非笑,手掌轻轻落在裴如筹颤抖难止的污浊后背,矜贵漂亮的指骨便宛若拖曳着地狱寒钩、想要将这团血肉重新勾回阴曹地府的地狱无常鬼。 * 骊兮知道,苏蕴臣娶自己只是因为受迫于两家的旧约。 他温柔,谦逊,文采斐然,有“幼怀雅量,容止清卓”之美誉,几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丈夫。 要履行这桩婚约,骊家占了大便宜。 骊兮一年前被当地豪绅子弟纠缠,对方屡次三番寻衅滋事,得亏这桩婚事解了骊家燃眉之急。 苏蕴臣是被迫了结与骊氏的旧约,骊兮身为当事人又如何会不知晓? 故而婚后第一日,她曾再三鼓足勇气对苏蕴臣提起道,日后他若有了真心爱慕的女子,她愿与君和离,余生两不相欠。 在她看来,苏蕴臣娶她,如公主嫁乞丐,必然是捏着鼻子而为,婚约既成,他即便当下顺势对她这番话答应下来,也不会使得苏家背负忘恩负义之名。 彼时苏蕴臣听得此言微顿了顿,那副清隽玉润的面容上却并未表现出赞成亦或是反对,只是垂落了秀气长睫朝她看来,语气流露出几分正常人应有的诧异,“阿骊何出此言?” 他嗓音里溢出悦耳动听的轻笑,似令人耳廓边有细羽轻轻挠过酥痒,让刚经历了新婚体验的骊兮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都微微涨热几分。 一方面她并不习惯与皮囊如此俊美惹眼的男子独处一室,另一方面也是没想到她的好意并没有被他接受。 “你我新婚蜜意,这种话并不吉利,往后还是勿要再提。” 新婚丈夫清越的嗓音戛玉敲冰,俊美迷人的容貌亦是温润可亲。 即便如此…… 骊兮也很清楚,他们不过相处了才一夜,苏蕴臣断然没有喜欢上她的可能,可他却能表现如同一个深情款款的丈夫,举手投足间所折射出的品质皆若完美无瑕的玉璧,反倒更加令人对他无从下手。 苏蕴臣曾在十二岁那年以“无为万物本体”之时兴理念与名士诸葛予对弈谈玄,据说当时二人鏖战了两天两夜,诸葛予在第三日的红日初升时彻底败下阵来,起身俯首作揖,从此心服口服。 此后苏蕴臣彻底名声大噪,年少时便淹没于无数赞誉与鲜花中,乃至成年后其备受追捧的程度反而因那副出落得愈发艳绝洛京的容色不降反升。 他被人称赞的完美事迹骊兮听过太多太多,只是没曾想在私下无人处,他对妻子也会表现得滴水不漏。 可这种时时刻刻皆宛若圣人无垢的气质反而更像一尊高台上的白玉菩萨。 看似悲悯众生,蛊惑信徒沉沦向往,却唯有双手触碰之时才会惊觉此塑像实则雪心玉质,触之冰寒。 在他们婚后的第二日,天子突发恶疾,病情凶猛,苏蕴臣请了深山里不世出的神医医治,这才将垂死天子从鬼门关堪堪拉扯回来,却需要移至太懿行宫颐养病体。 天子对苏蕴臣爱重信任更甚,临行前将十岁的太子交付到苏蕴臣的手中,暂由太子代朝,苏蕴臣辅其执政。 以至于苏蕴臣婚后便搬入了皇宫,日日皆亲力亲为地教导太子,处理国务。 如此近一年过去后,直至近日苏蕴臣才突然告诉家里人:他要从宫中搬回家中居住。 若光是如此,骊兮都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她依然会觉得苏蕴臣是个衣冠楚楚、优雅清俊的丈夫。 真正让骊兮发现端倪的是前日深夜。 苏蕴臣搬回府上的同时,还带回来一对珍稀的鸽血红猫眼宝石派人赠送给骊兮,据说是异国进贡的国宝,不过才三粒,太子便赏赐了苏蕴臣两粒。 此物何其珍 贵?骊兮不收会让本就生疏不熟的夫妻情分更为生疏,收了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 听闻这位不太熟稔的权贵丈夫深夜仍在通宵达旦地工作,骊兮便准备了滋补汤品,亲自带去想要劝慰对方歇息。 夜路黑蒙蒙,提灯的陶媪本就瘸腿,中途不慎摔了一跤,将手里的灯笼也摔灭了。 “夫人站在原地莫要离开,老奴这就回去重新取个灯笼……” 黑漆漆的夜色下,骊兮有些怯暗,等不及陶媪回来索性独自前往。 只是到了地方,门扇轻推,骊兮率先看见的是一道伏在地上的身影。 视线伴随着门缝轻微启开,看见了更多画面—— 将近一年未见的苏蕴臣仍旧是那副雪玉明珠之貌,他穿着一袭清冷孤衣,臂肘半屈在玉石桌面,宽大袖摆下的手掌懒散垂落,莹润洁白指尖向下,犹如暗谷幽兰的细白花瓣,漂亮宛若艺术品般,这画面令门外的骊兮鬼使神差地理解了一些人会迷恋旁人双手的怪癖。 “告诉我……” 隔了一段距离,室内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喁喁私语,恍若是亲近的人在交谈事务。 可视野往另一个方向拓展,目光顺着苏蕴臣另一只皓白手腕向下看去,便会浑身发麻地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清润手掌正握着一把小巧匕首,匕首整个刀身都没入了对方的眼眶之下,被他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一点一点搅碎。 “……裴衿……两个月前便已经逃到了京城……是不是……”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缝间传了出来,送入骊兮耳中。 可与对方掌腹下残忍的做派相比较之下,他对此情形仍旧温柔得令人耳廓发酥的声音,更让人觉得阴森可怖,让骊兮小臂上的汗毛猛然竖起。 “啪——” 羹汤打碎,鲜香的雪白汤水顺着瓷缝争先恐后地往外流淌。 骊兮整个人如坠冰窟,站在原地僵硬得身体发麻。 她的脑袋也一阵阵发麻,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她的眼睛告诉她,她刚才看到的是……裴如筹。 那个一年前逼得苏蕴臣不得不娶她的裴如筹,半个月前又坠崖身亡死无全尸的宣平侯! 一息之间,无数种揣测疯狂地掠过骊兮的脑海当中。 也许苏蕴臣并非是不记仇,而是太过记仇,所以才会制造了裴如筹坠崖尸骨无存的假象,记仇到要挖了对方的眼珠……以报对方当日以此婚事侮辱他之仇怨。 是了…… 当时苏蕴臣还夸赞裴如筹有识人之明,一眼便看出了骊氏一族简素纯良,乃是他的良配。 所以对方“识人之明”的一双慧眼今夜便出现在了他的手掌心。 …… 门外发出的清脆响声,第一时间便拉响了室内的戒严。 半阖起来的门扇被人从室内重新打开。 此间身份清贵的主人步伐不徐不疾,华贵的缎面衣袍温柔拂过门框,他雪白的掌心里有血,袖子上有血,连玉润白皙的下巴上都溅落了两滴刺目的血点,偏生苏蕴臣容貌不俗,和曦的眉眼下毫无恶戾,此刻看起来反倒像是个圣洁染血的玉瓷菩萨。 庭院清冷空寂,除了门前一盏碎裂流汤的瓷碗,竟没有半个人影。 骊兮此刻躲在墙角的竹篓中,耳边是自己夸张得宛若震天响的心跳声。 苏蕴臣却一如既往平静而儒雅地清然立在门畔,黑浓眼珠直直地看向骊兮躲藏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间,骊兮感觉他几乎已经透过竹篾条与她那双惊惧湿颤的眼眸相对。 而后—— 他挪开了视线,薄唇轻启,忽而从嗓中溢出一声愉悦轻笑,似乎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一旁下属涂钊周身如绷紧的铁弦一般,掌心握持住出鞘弯刀,只待主君一声令下,他便顷刻斩下罪魁祸首之颅! 骊兮的心跳重重撞击着耳鼓膜,眼皮也跟着一下接着一下颤动,汗珠滴落在了眉梢,坠在了睫羽处,几乎要坠进眼眶里。 那浸润寒光的冰冷弯刀长度足以抵着骊兮柔软的肚皮穿透她的内脏,再游刃有余地抵着鲜血碎肉透出—— 门前的主君背着室内烛光,白皙宽大的掌心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颗肉质眼球,语气优雅而慵懒地启唇提示,“是……一只小猫。” 涂钊凌厉双眸微转,继而逐渐化为一片茫然。 小猫? 圆洞门外,一只小花猫察觉到人类的视线后飞快地钻入了草丛之中。 那些人很快便循着野猫的方向追赶而去。 2. 第 2 章 苑里的人都不在了。 骊兮钻出篮筐时只无力跌坐在地上,她白皙的额角闪着水光,手掌也被竹筐划出数道细痕。 回去之后骊兮又病了一场,不许陶媪走露半点风声。 今晨骊兮起榻时,外间雨也停了。 借着大雨两日闭门不出,今日却必须得出门。 金丝海棠纹梳妆台前,陶媪为骊兮梳理乌发的同时,骊兮也在梳理自己脑海中迷雾般的思绪。 “近日府中戒严,又进了一拨府卫巡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陶媪还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骊兮搁在桌面的白皙手指微微蜷起,那天夜里,苏蕴臣所在的苑子前门是有人把守的,骊兮若从前门进必然会有人见过她,知道是她…… 可骊兮为了取近道走的是苑子后门,后门的门锁坏了,她还曾叮嘱工匠过几日记得来修,故而她推开了看似上锁的后门,这才毫无防备地撞见了那一幕。 他们恐怕还没有完全对那天夜里有人闯入的事情释疑,这期间露出端倪多少都会被人注视到。 现下终于勉力恢复了几分,骊兮不得不踏出房门,让人看见她一如往常地出行在人前,不然一旦传入苏蕴臣的耳中…… 骊兮只怕自己不擅长撒谎,会在与他交谈的过程中,被他那截玉润骨指漫不经心地揪出漏洞。 * “主君这次回来,竟真的一次也没有去过夫人的春曦苑吗?” 清晨,几个年轻的仆婢洒扫完庭院后正坐在台阶上躲懒,议论闲话。 “自然不会去的,去了才不正常吧,当初谁人不知……” “那位夫人嫁进来之前是个乡下村妇,连最低等官家小姐的行头都没有呢……” “不仅主君在成亲后便立刻搬入皇宫去分居两地,听说啊……当天洞房花烛夜,元帕上也没有落红……” 几乎所有人从一开始都知道,苏蕴臣在新婚夜都不曾碰过骊兮一根手指。 苏蕴臣此番回府,每日皆庶务繁忙,更不曾踏足过春曦苑,如此一来暗中看热闹的人便更多起来。 种种谣言落入经过此地的骊兮主仆俩耳中,尤其是元帕上没有落红这件事情,陶媪身为骊兮身边人怎会不知? 偏偏她们说的……都是事实,故而让陶媪忍不住想要上前去。 骊兮却拦下了她,陶媪怒道:“她们竟敢非议夫人,应当掌烂她们的嘴巴!” 骊兮自心头心神不宁处缓过神来,却缓缓摇头,“此等议论在所难免,若动辄重罚,只怕也会惹得她们一言一行都惴惴不安,终日惶恐。” 花窗那边,几个仆婢说完这些闲话又开始聊时兴的话本子与发髻式样,没心没肺地小声嬉笑。 骊兮今日出门是要去拜见婆母,陶媪见她不去计较便也只好与她继续向前。 一路上穿花绕柳,又经过一面牡丹花墙,而后便有一道郁郁葱葱的翠绿竹林映入眼帘。 骊兮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曾听府里人说过,这些竹子是苏蕴臣幼年时为母亲亲手所植,如今长成一片,这份亲手为母植下荫蔽的孝悌也时常为人所称赞。 继续向前,越过一处圆拱门,便见一池碧汪汪的小池塘中粉芙蕖与白芙蕖的花苞已然初绽。 骊兮目光越过那些娇艳芙蕖,便见芙蕖后那抹清冷荼蘼白,美人横卧在宽阔窗扇前,荼蘼白裙如展开的硕大雪白花瓣铺满了大半的美人榻,又恍如这池塘中最为清冷的一株独丽芙蕖,一瞬间令其他娇艳全都黯然失色,尤其是那一双眼眸妩媚如云,却又被眼角下一颗红色泪痣点缀的分外清冷,而这份清冷绝伦的气质,几乎也让苏蕴臣完美地继承了去。 这是苏蕴臣的母亲,沈云葭。 在骊兮看来,对方与苏蕴臣几乎是天底下容貌最为相似的母子,也是她见过最好看之人。 只是沈云葭向来都是不近人情之态,令人见之生畏,眼下那朵雪白横卧的雪芙蕖在看见骊兮时稍稍动了,她掀起细长眼睫,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骊兮。 半刻过去—— 沈云葭拒绝了这个儿媳送来的羹汤。 骊兮仍旧一言不发地跪坐在婆母脚踏前,身姿端正。 香炉里的香料燃烧殆尽,散了最后一缕香雾,面前的沈云葭终是再度掀起了眼睫。 “身为人妻,不去看看你的丈夫,看我做什么?” 沈云葭向来孤冷,即便骊兮嫁入苏府她也从未要求对方日日侍奉、敲打其立规矩,相反,她不喜被人打扰清幽。 而她眼下的态度落在一个面皮薄的小姑娘耳中无疑会又羞又惧,会不知所措,可骊兮只是顺势打开了食盒盖子,语气轻道:“侍奉母亲是阿骊的本分。” 年岁娇稚的儿媳仰起白皙面颊,双眸盈盈憧憧,湿润的眼尾像是两抹柔和的小钩,勾着一切会被她看入眼中之人。 浅碧的流光软裙若一团漂亮绿意的雾縠般散落在脚踏前,是沈云葭从前赠送给她的昂贵丝料,素日里一次都不舍穿,却在来见婆母时才专程穿上了身……像是一只在大人面前用尽了全部心机的毛茸猫崽儿,让看穿一切的沈云葭只抿起了唇瓣。 沈云葭目光冷冷掠过骊兮的面庞,一旁陶媪心里又急得不行,虽畏惧贵人,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寂静,“太夫人,外面总是有很多流言蜚语,对我们夫人并不是很好,主君到底是您的儿子,您何不管管……” 话音未落,骊兮便反手轻轻握住了陶媪的手掌,沈云葭锐利的眸光转瞬便要落到这瘸腿多舌的老妇身上,却见儿媳不偏不倚将这老妇挡在了身后。 骊兮似乎打定了主意,仍是语气柔软道:“母亲,今日晨起时,我用石榴汁熬制了这份胡羹,是母亲喜欢的酸口,母亲何不尝尝?” 沈云葭终是不再与她僵持,“放下吧。” “只是不要再有下一次。” 如此一来,连沈云葭身后的姜媪都重重松了口气。 给婆母请安本就是份内,但骊兮今日出行拜访却是为了避免让人察觉异常,特意坦然踏出房门。 心头的惴惴不安始终犹如一团阴云笼罩,令骊兮接下来委婉向沈云葭提出自己想回娘家看看的请求。 沈云葭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无需问我。” 她顿了顿,似因方才陶媪的无礼冲撞,终是再度对骊兮道:“他没有碰你……那不是你的问题,你也无需介怀,个中缘由大家日后都会知晓。” 她看着窗外一池荷花,疏冷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日后你总会明白的,表面吃亏的那个实则未必是真的吃亏,若真在某些人那里不吃亏了,也许吃下的……就是淬毒的诱饵。” 沈云葭的话却使得骊兮眼皮蓦地一跳,似乎意外在婆母的话中有了更为不可置信的新发现。 去时漫长,回来的时候反倒很快。 陶媪伴着骊兮回到春曦苑后,便抚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夫人这婆母可真是太难相处、太不近人情了!” 骊兮却摇头否认,“并非如此。” 在骊兮看来,婆母反而是府中最无遮掩、也是最好相处之人。 便如今日,她想让婆母留下对方不愿吃下的膳食,只需露出自己柔弱的一面,便可让婆母违背拒绝的本意,答应了她。 陶媪对此欲言又止,接着却忍不住询问了另一个问题,“夫人,你便告诉姆妈,主君在大婚那夜到底有没有……” 陶媪余下的话并未说完,但骊兮已然完全会意。 有没有碰她? 骊兮略有些心不在焉。 流言多了,假的似乎也都看起来像是真的。 实则大婚当夜,骊兮也以为这桩旧日婚约会让苏蕴臣对此流露出不满情绪,她颇为紧张不安,心头也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案。 只是不曾想,盖头揭开,入目的并非是一张冰冷无情的脸,而是一张染上了醉意的俊美面庞,苏蕴臣面上带着浅浅梨涡,穿着大红喜袍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漂亮得不像样。 初见时,骊兮只觉对方唇红齿白,肌如雪玉,眉如墨拓,在暖橘调的烛光下所有东西都犹如投入烛火中,不可避免蒙上一层淡黄色泽,唯有苏蕴臣仍旧显得润白,令人只觉与世间的诸般雪白色泽都截然不同 ,彼时骊兮脑海中只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句“肌如白玉烧犹冷”。 骊兮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皮囊,在心弦绷紧的时刻骤然被这等漂亮模样冲击到,她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的反应下却是在想,这世上怎会有人与红色如此相配…… 若说有什么不对,便是苏蕴臣太过讲究礼仪,甚至会在当夜询问于她:是否接受与他的合帐之礼。 这便是骊兮对苏蕴臣的第一印象,那便是极为温柔、极为有礼貌,有礼貌到会预先询问她这个让她尴尬到身体发热的问题。 她愿意与他拜堂成亲,无疑是愿意……接受与他的合帐之礼。 而他询问的这个问题,无疑也给了她拒绝的选择,似乎只要她拒绝,他可以为她做好一切善后工作。 可现在,骊兮却反而感觉到了哪里不对。 为什么不仅仆人认为苏蕴臣不应该碰她这个妻子,就连婆母今日的话中竟也都是这般默认…… 苏蕴臣不该碰她。 可那夜的细节恍若被无限放大,包括苏蕴臣的手掌是如何扶住她光裸洁白的脊背,令她不至于无力倒下,又是如何温柔地解开她的衣……那样百般亲密,因为过于温柔,而让她纵使撑不下……也没有受伤。 骊兮额上渐渐沁出了一层冷汗,如今却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这桩婚事另有其他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可如果苏蕴臣不应该碰她,这才是正确的事情。 那么洞房之夜,是什么事情又促使他改变主意……碰了她? 云间苑。 这厢,姜媪在骊兮离开后,忙不迭盛了一碗胡羹端送到沈云葭的面前,可沈云葭却只盯着姜媪,盯得姜媪后背发紧,而后她陡然袖摆一挥,便将这碗胡羹直接打翻。 姜媪见状面色一变,连忙下跪,“小姐,您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再继续下去,怎么受得住呢!” 姜媪是沈云葭闺中便带在身边的老人,私下无人时她都仍旧习惯唤沈云葭一声“小姐”。 沈云葭面无表情道:“我收下阿骊送来的胡羹,是见不得晚辈受罪,但这不是你利用她来迫我进食的理由。” 姜媪先前私底下曾暗示过骊兮,天热沈云葭没有胃口,故而即便有沈云葭不许打扰的规矩在,骊兮也还是带着亲手做的膳食前来请安。 沈云葭道:“再有下次,姜媪……” 她阖了阖眼眸,“我就换种方式,就绝不是绝食这么简单了,你明白了吗?” 姜媪面色瞬间骇然,连忙摆手,“不不……我再也不敢胡来了,还请小姐不要生气。” 屋里狼藉收拾过了,姜媪只能眼睁睁看着,再不敢有任何小心思。 沈云葭闭目养神间,忽然说道:“阿骊手腕处的肌肤,似乎有些烫手。” 姜媪闻言询问:“那咱们这边要不要请个郎中过去看看?” 沈云葭摇头,她只令姜媪知会苏蕴臣一声,即便他们不适合做夫妻,眼下丈夫表面应有的关心,总归不可缺少。 …… 骊兮原本身体便发着热,只靠夜间捂汗也只有表面的缓解。 出去见了风后,果不其然回来便发了高烧,病情的反扑颇为猛烈。 骊兮头脑开始昏昏沉沉,再想思考一些事情似乎都有些运转不动了。 没有在沈云葭那里顺利得到回娘家的允诺也都在意料之中,骊兮想,她不能坐以待毙,也许可以先写封信给娘家的母亲? 陶媪将纸和笔取来后,骊兮想小憩一会儿再用,却越睡越沉。 屋中不知不觉便多出来许多苦涩药味,大概率是陶媪违背了骊兮不许找郎中开药的要求。 骊兮不满陶媪擅作主张,这节骨眼生病的消息传出,也许会引来苏蕴臣的注意。 浑浑噩噩间,她不肯服药,有人却在这个时候握起她的下颌,将指尖抵入她柔软的唇瓣间。 贝齿想要用力合拢将那入侵的异物咬断,却因高烧而无力研磨着。 异物的主人似乎微不可闻地嗤笑了声,撑开两根粗长的指节将她的齿关直接撬开。 3. 第 3 章 纵使被人揽入臂弯,骊兮也很不配合,大部分药液都从嘴角流淌出去,顺着细细的脖颈流入襟口之下,连胸口的寝衣都湿了几缕,将盈满的弧度都映得若隐若现,如水中沉浮的菱角白肉。 她身体的滋味很不好受,因为高热的折磨而轻轻颤抖,像极了一只淋湿的小白兔儿,被人围在宽大的手掌里颤抖得无处可藏。 她似乎在害怕什么,口中轻念着“不要”,又像是受到惊吓后极度的惶恐与不安。 一直这样下去只怕又要花上半个时辰重新熬制一碗新药。 骊兮似乎回到了那天夜里,隔着一层门板,一些因为惊吓而被忽略的对话像是透过重重水波,从很远的地方重新传入了耳中。 “裴衿……” “……如今下落不明……” 接着另一道莫测的温柔嗓音便徐徐响起:“此人钟灵毓秀,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满朝文武及他的青年人不足三,未来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言辞间诸多溢美之词,看似对人才凋零之怜惜。 接着对方清悦嗓音却叹惋道:“下落不明,尸块也总能找到一二。” 尸块…… 只是下落不明,为什么便会被寻到尸块?还是要趁着对方下落不明…… 让对方变成尸块? 身体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起来。 意识沉浮间,骊兮忽然意识到……陶媪也许并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将她的身体箍住。 接着便有人贴着她的耳廓,用着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骊兮周身一震,猛然睁开了濡湿鸦睫,这才惊觉自己软绵无力的身躯不知何时被人从被褥下抱了出来,此刻后背正靠着一堵坚硬紧致的胸膛…… 甚至,骊兮可以感觉到自己单薄脊背倚靠着的,是对方跳动着心脏的位置,那抹心跳很是平缓,有力,隔着胸腔都能敲打着骊兮一般,让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瞬。 她彻底清醒过来了。 苏蕴臣恍若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变化,他低下头来,薄唇不经意间蹭过她冰冷的额,似乎怜惜她,在她睁开双眼后又温柔耐心地询问了一遍,“为何会如此害怕?” 他重新舀起一勺药,这次却送入了他自己的口中,随即微微眯起那双过分漂亮的黑色眼眸,仔细品尝过后才徐徐转动眼珠看向骊兮,“药里加了甘草,并不算苦。” “阿骊若不想多受苦头……” 话音落入骊兮耳中微微泛凉,可苏蕴臣抬起那副俊美面庞时,在旁人看来却是慈悲悯人的善美之态,“还是将良药早些喝下才是。” 他秀润白皙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搅拌着一碗汤药。 玉勺再度抵来。 这次骊兮却僵硬着启开了嫣红唇瓣,乖乖将丈夫亲手喂入的药液全部吞咽干净。 …… 喝完了药汤,骊兮人也几乎冷静了大半。 她原本不希望现在和丈夫有过多的接触,避免对方太过聪慧敏锐会捉住什么她没能藏好的马脚。 可她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苏蕴臣不仅亲自过来给她喂药,在这个过程中,他满怀歉意地告诉她,他刚回到府里事务繁杂,还不曾来得及关心她,是他这个丈夫的疏忽。 骊兮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自然一些,她语气轻柔回应,“会生病是我自己贪凉,夜里没有关窗,怪不得别人。” 苏蕴臣一双如他母亲一般漂亮而清冷的眼眸却更为关心地细细打量着她,她的瞳眸,她的鼻尖,她的唇瓣…… 对方看得太过仔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指湿冷而黏腻地摩挲着骊兮肌肤,让她手臂上又想要生出细细的寒慄?。 “说起来,前天夜里……” 骊兮脑中绷紧的弦像是瞬间触碰到了什么,迫使她脱口而出,“前天夜里……我在屋里做了很久的刺绣。” 她眸波颤动,撑着软绵无力的身体,在苏蕴臣平静的注视下反手从榻侧取出一只快要完工的绣绷,“我打算绣一个香囊,但还没有彻底做好……” 她似乎只是单纯地怕他不信,一些解释便自动从唇畔蹦了出来。 苏蕴臣却缓慢偏过了面颊,柔润语气从容无比地打断了她的惊慌解释,“我是想说,前天夜里,我赠你的那一对红猫眼石……” “你喜欢吗?” 骊兮顿了顿,想到的却不是那一对红猫眼石,而是那双滚落在他掌心里的肉质眼球…… 她攥紧指尖下的绣绷,垂下眼睫,低声答他,“喜欢。” “喜欢就好。” 苏蕴臣如同一个关爱妻子的寻常丈夫,他握住一方帕子亲自为她细致擦去鬓角冷汗,“那般鲜艳而夺目的宝珠……很适合你。” 他的举止让人觉得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相信府里说他们“不够亲密”的流言很快也会在这样的运作下消散。 但问题是—— 他们除了成亲那两日见过面,今日才不过是第三面,比起恩爱夫妻,他们的实质关系几乎是陌生得可怕。 最后一口汤药终于喂完,骊兮全程都紧紧攥住指尖,尽量配合丈夫的一举一动。 末了,苏蕴臣再度向骊兮致歉,“回府之后只怕还要再忙上几日,不然太子太过年幼,他还应付不来。” 这样细致的解释完全给足了她这个妻子尊重。 骊兮连忙顺势道:“是我没有来得及关心夫君才是,只待日后闲暇再与夫君相处。” 苏蕴臣回来这几日很是忙碌,将关心妻子的流程都做到位后,便仍需要抽身回去。 骊兮感觉那道审视了她良久的视线终于散去,只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 偏偏一旁陶媪却急得不行,想到府里那些挤兑夫人的流言,她在苏蕴臣一只脚几乎已经迈出门槛的瞬间,忙不迭冲着那道背影询问道:“主君今晚留夜吗?” 也许是因为府中流言太甚,她的话近乎直白粗暴,不是留下来歇口茶,也不是留下来用晚膳,而是直接将共度良宵的念头表达出来。 骊兮脑中当即“嗡”了一声。 陶媪身为她从娘家带来的自己人,对方的嘴几乎就等于是她的嘴,连骊兮都能听得出这简单粗暴的求偶之意,苏蕴臣这种自十二岁时便因玩弄言术而名声大噪的权臣又怎会听不出来? 果不其然,骊兮盼着对方好不容易就要跨出门槛的步伐,霎时在原地再度停顿了下来。 妻子向丈夫求偶,看起来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苏蕴臣不紧不慢 地顿住,他徐徐转过半张面颊。 陶媪连忙抓住这次机会,“主君婚后大半年都不着家,夫人难免思念得很。” 苏蕴臣对陶媪道:“是我之过。” 他言辞间,竟会对一个下人承认自己的过错,让陶媪都有几分受宠若惊,只是接着她便听见苏蕴臣道: “只是如今阿骊在病中,应当会受不住一些太过刺激的活动。” 言下之意,连吃药都要人扶着喂着,这样柔弱的身骨,只怕弄不了两下都要散架。 陶媪听出来这个言下之意,老脸都微微涨红,再说不出更多话来。 人走后。 骊兮颇无力地对陶媪道:“陶媪……” 陶媪更为局促不安,“我是不是又给夫人惹祸了?” “我就是太担心夫人地位不稳固了,我……” 骊兮摇头,她耐心地指出陶媪今日在婆母那里不应当说的话,以及方才在苏蕴臣面前不应当说的话。 骊兮语气温柔,“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你今日这般说话,只会显得我很急切,往后要谨言慎行。” 陶媪惊觉自己竟犯下这些错责,见骊兮没有责怪连忙答应了下来。 陶媪知道,自己粗鄙没有见识,遇到事情只会替骊兮干着急,反而闹了不少笑话。 骊兮出嫁时,家里原本是要为她买一个仆婢带上陪嫁,只是骊兮当时拒绝了。 而陶媪原本也只是一个乞讨到骊村病倒的乞丐婆子,靠骊兮的救济与帮助才勉强活了下来。 知道骊兮要嫁人离开骊村那天,陶媪心中失落,知晓她嫁人后很难再有机会相见,于是跑遍了山林,采集了一堆野果子和野菜送给骊兮。 陶媪始终记得那个黄昏,她脏兮兮泥一脚土一脚地来到了骊兮家后门见她,纤丽少女双鬓以两根翠色发带轻缚,像枝头清新纤嫩的小白花,比山间最清澈滢甜的溪流都要更甜…… 她想她下次再病倒在路边,也不会遇到像骊兮这样好的人会愿意多看她这个乞丐婆子一眼。 没曾想,骊兮却询问陶媪: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那个朦胧霞色里,美丽的宛若菩萨娘娘下凡一般的女子,没有丢下她。 陶媪不想拖骊兮后腿,她垂落的手指颇为局促地抚过自己残疾的腿,她已经是个很无能的人了,万不能再冲动给夫人惹祸了。 天色渐渐暗沉。 陶媪出去打听了一番,不仅是整个府里戒严,连带着外面大街小巷都有甲卫巡逻,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心口颇为惶惶。 陶媪不安道:“会不会是有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逃了出来?” 伴随着她的话语,那喋血之徒青面獠牙、鬼气森森的骇怖形象便好似要钻了出来,普通人落入这样的人手中,必然下场惨烈。 接着,她便想到了骊兮前不久意外救了一个人,对方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显然也遭遇了平常人都难以承受的酷刑与折磨…… 骊兮显然也想到了。 她清清楚楚记得,七月初,她无意中救下裴怀衣的场景画面。 虽不知道是谁在追杀他,但按照他当时身体上遍体鳞伤的可怖痕迹来看…… 他无疑是招惹了一个极其可怕的角色。 4.第 4 章 清晨,云间苑。 苏蕴臣来看望沈云葭时,她今日也仍旧卧榻未起,只是脸色比骊兮去看她时都要更为苍白难看。 地上是碎落的瓷片,分明是沈云葭方才发脾气所摔碎,下人们打扫后离开,唯姜媪无措地站在一旁左右为难。 苏蕴臣接过了姜媪手中重新煮制的滚热粥汤,令对方先退下。 沈云葭看见他来,微微沙哑的嗓音只冷淡询问:“阿骊好些了吗?” 苏蕴臣语气温润而恭敬,“昨日服药后已经好很多,让母亲费心。” 沈云葭语气漠然,“那就好。” 母子俩见了面后,叙说家常的对白似乎与这天底下其他的母亲与孩子都毫无区别。 室内的氛围一如往常般平淡无奇,除了沈云葭沉默地用绝食这件事情来对抗苏蕴臣。 苏蕴臣沉默了片刻,垂下长睫将近日发生的事情都如沈云葭所愿,一一讲述给她听。 末了,他忽而又道:“事到如今,母亲还是想让我答应,不伤害裴衿吗?” 沈云葭毫无防备下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受到刺激的瞳孔骤地一缩,她缓缓问:“可你会在意旁人的想法?” 苏蕴臣道:“我会在意母亲的想法。” 从始至终,他都冷静得可怕,仿佛沈云葭会威胁要求他不要伤害裴衿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云葭对此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她秀丽的手掌从衾被下取出,却不知何时藏了一片锋利碎瓷,更当着苏蕴臣的面缓缓抵在了自己的颈项间,这一切从她开始绝食那天开始,显然都早有预谋。 苏蕴臣眸光不变,透过玉瓷粥碗蒸腾的热雾间,语气平静询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沈云葭道:“你答应我,不会伤害裴衿的性命。” 苏蕴臣:“我答应母亲,不会伤害裴衿的性命。” 他答应得如此坦然,不带分毫犹豫,就好似答应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要给对方一颗糖果般随意许诺。 沈云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仍旧冷然紧绷。 “你发誓……” 她继续对苏蕴臣道:“如果你杀害裴衿,我若在世,便让我承受裴衿死时千百倍之痛苦,我若不在世……” “就让我永堕阿鼻地狱,永无翻身之日。” 话音落下,苏蕴臣温吞搅拌清粥的手指都微微停顿了下来。 沈云葭却不改面色,严辞要求他发下这样恶毒无比的诅咒誓言。 见苏蕴臣久久不语,沈云葭道:“不然,我现在就死,你便当没有我这个母亲吧!” 僵持之间,碎片入肉一分,一股殷红鲜血顺着沈云葭的白皙脖颈流淌而下,每一滴殷红仿佛都在叩问苏蕴臣:他眼下的煊赫身份与权臣高位,能不能承受住弑杀亲母的罪名? 苏蕴臣放下了手中玉瓷粥碗,他容色清正,从无懈怠失礼,完美无瑕的模样在亲人眼中却犹如假人一般,面对一个没有情绪只会微笑的冷血假人,没有人会感到不害怕。 沈云葭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透这个儿子,可她如今也都不得不豁出去。 鲜血滴答,染红了母亲洁白的襟口。 苏蕴臣只得恭敬跪在母亲榻前,一字一句按照沈云葭的要求起誓。 他的嗓音清越,连拿亲生母亲性命来发毒誓都十分悦耳动听。 “……如若有违背……” 他顿了顿,掀起玉白眼睑,盯着沈云葭一字一句道:“沈云葭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沈云葭终于如愿听到这些话,却又微微恍惚起来,却不知还有什么忧虑与对他的不信任…… 苏蕴臣自幼时起便是个多智近妖的孩子,她这样做,果真可以让他顾忌她这个母亲,而无法对裴衿下死手吗? 苏蕴臣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平静的面容却蓦地压低了眉梢,一把攥住沈云葭手中的碎瓷片,锋锐瓷片深深握入掌心。 沈云葭失神彷徨间只觉掌心一空,浸入冰冰凉凉的空气,那致命的瓷片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苏蕴臣捏着那碎瓷片,他垂眸盯着上面血渍,俄尔低头发出一声冷笑,“这样你满意了吗?母亲。” 血流顺着他的手掌下流,沈云葭大惊,只觉心口刺痛,急忙要捉他的手查看。 苏蕴臣却冷漠而疏离地避开了她的触碰,不再给她一丝一毫接近的机会。 门外。 涂钊等候已久,见苏蕴臣出来时掌心流血亦不意外。 他身为苏蕴臣的心腹近侍,显然对沈云葭此举也早已洞悉,而解决方式……无非又是要逼苏蕴臣为此让步。 可沈云葭此举看似高明,实则只会让苏蕴臣用出她更不想看到的不堪手段对付裴衿。 涂钊很清楚,苏蕴臣与裴衿不仅仅是死对头那般简单,对于彼此而言是比所谓的政敌、死对头……都还要更为敌对的存在。 苏蕴臣绝对不可能放任裴衿轻松苟活。 便如当朝三皇子殿下试图筛选出一把对付苏氏与太子的名剑,寻遍中原大地也唯有自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裴衿能让他看到一丝与之抗衡的机会。 * 远在数公里之外的布庄内,紫金鹤炉中此刻点燃了一支骊兮惯用的梨花香犀木。 香雾萦绕如仙,继而散入阒然无声的室内。 骊兮昨夜服药后,今日病态不再,显然恢复,故而到了每月固定查账之日,她便清早抵达布庄。 这布庄是婆母沈云葭的产业,在骊兮嫁进来没多久曾有一群穿着布丁的老弱妇孺上门恳求布庄不要关门,一旦关门大家便会失去维持生活的生计。 彼时沈云葭正要赠送骊兮一间金铺与玉器行让她二选一,恰好听闻此事后,骊兮思索了一番却选择了这间亏损严重的布庄。 她承诺婆母,若不能转亏为盈便会亲自打发这群妇孺,不曾想半年下来这布庄竟然真能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但先前的亏损都并未全部填平,一时半刻的盈利尚且不算胜利。 眼下正是经营布庄的关键时刻,面前的赵掌柜一五一十地向骊兮汇报:已有九人领了双倍月钱离开,余下二十七人仍旧选择继续留下做事。 去除了些心有旁骛之人,布庄里留下的皆是将这生计当做命根子的,二来也缩减了开支。 骊兮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录,算盘珠子拨了又拨,账册翻过几页后,接着心中便已然有了数。 赵掌柜见状叹道:“夫人来自偏远村落,家中却也为夫人延请教书先生传授算数学识,这实在很难得。” 骊兮回过神来,只淡淡一笑,“倒也没有,是我自幼有幸拜一位老媪为师,她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在赵掌柜面前班门弄斧了才是。” 二人说了片刻闲话,交代完布庄近日状况后,陶媪便道:“夫人累了,该去内院歇息片刻。” 赵管事闻言当即拱手告退。 只待室内人皆离去,骊兮抿了口茶水,她深吸了口气似在酝酿什么,接着才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杯盏,缓缓起身推开了后门。 只是进入后院之后,骊兮却并未去休息,而是径直穿过了庭院。 后门打开来,穿过一条窄巷,窄巷深处另有一处屋舍,素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骊兮正抬步跨入其中,岂料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老者仓皇逃窜的动静,一边口中颤声喊着“杀人了”…… 骊兮怔了一瞬,而后脚下更是加快了几步,推开小院虚掩的木门。 老者吓摔在了门畔。 陶媪见状连忙将人扶起,诧异发问:“刘郎中,你这是怎么了?” 刘郎中却目光惊恐,哆嗦的手指指向屋中。 骊兮心头一跳,她快步走进去,便看见榻上原本昏迷不醒的身影此刻睁开了双目,那副冷艳面庞上杀气沸然。 青年一双璨然流光的琉璃眼眸如濒死之兽绝地而戾,纵使伤痕累累亦是要将浑身毛发都炸立起来,恍若下一刻便能挥舞钢锐利爪挠烂谁的五官。 只是当这头垂死野兽的凶戾目光对上门口走进来的女子时,却又骤然陷入了近乎震惊的怔愣当中。 这显然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可先前他神智不清,每每都将她当做是梦中存在。 这一次却不同往次。 他此时此刻纵使虚弱,神智却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醒。 周围所有东西都真真实实,伤口的疼痛刺入骨髓,一切清晰至极。 不是梦境…… 很快,裴怀衣便重新冷下了面庞,将一双沸怒后逐渐冷沉下的双眸牢牢锁定在了门口的骊兮身上。 这抹人影同身上那些令他疼、令他痛的伤口一般,也都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安静了许久以后,他方才语气冰冷地启开唇瓣。 “你这次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交代?” 裴怀衣此刻身体虚弱难支,面色仍残留着几分锐利,却在见到骊兮的瞬间像是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小兽,眼眸间的杀伐冷戾逐渐转变为了冷漠质问。 骊兮知道他话中是何种意思。 三年前,他们曾经有过私定终身的约定。 那时,裴怀衣是骊兮的初恋情人,他们一度想要成为夫妻。 可是后来,裴怀衣派人送还了他们的定情信物,并且让人转告,让骊兮忘记这一段情。 彼时骊兮情窦初开,最是没有防人之心的时候,爱一个人也是认认 真真没有一丝阴暗的念头。 在这种情况下面临这种断崖式的分手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恍恍惚惚地生了场病,私下也流了场眼泪,后来才渐渐接受自己被初恋情人抛弃的事实。 后来再回想那段光景,骊兮只觉当时幼稚天真,眼下哪里还能为了情爱之事如此投入全部感情。 可她半个月前与裴怀衣重逢,裴怀衣昏迷前死死扼住她的手腕全然否认断情一事,甚至他们的定情信物从始至终他都贴身佩戴,三年前送还信物乃是旁人冒充伪造。 骊兮恍惚地想,若三年前她没有失约,她现在也许会是他的妻子…… 思绪及此,她蓦地攥紧指尖让自己不能再这样想……她已为人妻。 半个月前的裴怀衣还意识迷乱,时常昏迷不醒,眼下却精神了许多。 他生得唇红齿白,在日光下连睫羽都恍若镀上了一层光晕,三年后褪去青涩的秀美面庞只冷艳更甚。 他久违地看见骊兮时,眸光似乎也微微复杂,不曾想三年不见,骊兮似乎没有变,又似乎变了。 裴怀衣第一次见骊兮时,她穿着一袭清浅碧色衣裙,美丽不可方物,如山间的灵气幻化出一般,而眼下……她好似从那山野间的清新绿意变成了矜贵银盘中的莹莹雪珠,柔婉滢丽得令人都微微失神。 “上一次见了你之后,还当你会如同三年前那样,举家搬迁,令我从此遍寻不得。” 裴怀衣偏过头去,几乎唾出冰棱一般,语气冷漠至极,分明记恨她。 骊兮指尖微颤,她正欲开口与他解释,旁边瑟缩的刘郎中却抖着嗓音道:“这位郎君伤口已经好几日没有换药了。” 骊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查看,只见那纱布下的伤口果真积了脓液。 裴怀衣低头望着她关心伤口的模样,寒潭般的眸光却无比冰冷审视。 是装的吗?如果是装的……那么她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会和苏党是一样的目的吗? 如果是,那么…… 这厢骊兮已经动手将对方身上的纱布层层解开,裴怀衣性格桀骜乖张,不轻易让旁人近身也合乎情理,骊兮只是没想到,他会抗拒到这种程度,宁愿让伤口腐烂也不许旁人触之分毫。 甚至骊兮若也不为他亲自换药,他亦是一副赴死之态,对自己的残躯毫无爱惜。 骊兮见状微微沉默,见他伤得秀容苍白,以往锋芒毕露之态都磨损得柔和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纯良无害。 她只得先洗净了双手,亲自为他换药。 期间室内阒寂无声,唯有淡淡的皮肉与纱布撕裂的声音。 裴怀衣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望着她与从前毫无二致的点点滴滴,以及又与从前大相径庭的气质。 三年前他们约好要在青石桥畔见面,她却失了约。 骊兮安静地处理好了一切,期间始终都沉静而仔细。 直至离开之前,裴怀衣才缓缓开口,“多谢。” 骊兮知晓他向来极为骄傲,断然不容许自己憔悴一面流露人前,眼下面临生死,他也不许毫无干系之人靠近他一分一毫。 哪怕在裴怀衣看来,三年前是骊兮负了他。 忆及过往,他敛眸道:“既已负我,何必再救我?” 骊兮从未与他解释,他视角下的“她负他”一事也是误会。 她顿了顿仍旧对此不做解释,她低声道:“我下次过来时,将你赠我的信物带来给你……” 她记得那信物对他极其重要,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他视若珍宝,两情浓时,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送给骊兮,最终将自己最珍视之物赠予她以表情意。 彼时骊兮待他……亦然。 裴怀衣闻言却寒着嗓音,“不必了。” 骊兮只当他对他们的旧情已然厌烦到连信物也不想看见。 岂料他却只是垂下长睫遮住了那双颇为桀骜的琉冰眼眸,冰冷启唇道:“你既负了我一次……” “必不能再负——” 话毕,他闭目,显然不欲再和她多说更多。 …… 骊兮回去的路上,心情颇为复杂。 裴怀衣眼中向来不揉沙子,她已经嫁人便不愿解释“她负了他”之误解,不曾想,他们再见面后,他会是这般反应。 郎中说过,裴怀衣眼下还受不得太大刺激,故而在裴怀衣说出那句话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回应。 骊兮今日检查过他外伤,想来这几日再修养一番,连带着内伤应当也能好一些。 接下来见他时,她会告诉他,她已经为人妇这件事情……也好让他早日明白过来,将这病中胡话彻底摒弃。 5.第 5 章 雇玉阁中。 沈云葭愿意服药,重新开始进食的消息缓缓从下人的口中传入室内。 “下去吧。” 主君淡淡的答复透过窗隙传了出来,待屋里的仆人出来后,涂钊才进入室内向苏蕴臣汇报最新的进展。 下属一五一十的汇报中,种种线索汇总到一起后,会暗中将裴衿救走的人是谁,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在涂钊说出口之前,苏蕴臣似乎已然对答案有所察觉。 他执起玉笔的动作微微顿住,缓缓询问道:“是谁?” 涂钊只觉主君缓缓落下的视线犹如千钧之沉甸,令他僵住的脊背微弯。 不需要他将所有的线索都交代出来,苏蕴臣便打断了他,显然已经无需更多推测。 室内一片寂然,良久之后,涂钊开口回答,“是……夫人。” 所有人都知晓,主君的妻位上,注定不可能会是骊兮,连她的父母都心知肚明,她作为当事人焉能不知? 只是尽管知晓,先前他们也只是揣测裴怀衣过去曾经和骊氏有过交集,但他们从未想到过,有交集的竟是骊兮本人。 概因那裴怀衣性格乖张,眼高于顶,他比骊兮年纪小个几岁,甚至比骊兮的弟弟还要小…… 周围的氛围诡异地沉默了更久。 他们一时之间的确没有立刻联想到这一点。 这实在让人很是意外,一来,那裴怀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年少时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具活尸,他会喜欢上谁,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二来,少年郎意气风发,桀骜跋扈,与之相配的女子即便不是个热辣性情,也该是个不羁的江湖儿女。 骊兮这样一个…… 至少外表看起来很是纯良老实的性情,竟会是让裴怀衣这具活尸曾经神魂颠倒的源头,这实在是……实在是…… 涂钊知道,苏蕴臣去过沈云葭那里后心情已经跌到了低谷,这个时候最好任何人都不要招惹他,但面临需要及时汇报的事情,他也只能一一交代。 酸枝红木圈椅上矜贵端坐的主君沉默了半晌忽而一笑,“有意思。” 苏蕴臣敛眸,徐徐看向窗外一池荷花,他询问,“这么热的天,夫人去了哪里?” 涂钊:“夫人去了布庄。” * 骊兮过了晌午才折返回府。 她先前让陶媪帮忙打听裴如筹的仇家,结果打听下来竟有不少,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仗着权势迫害旁人家破人亡的恶霸行径。 故而,裴如筹此次坠崖不少人都拍手叫好,即便联想仇家迫害也远远想不到会是苏蕴臣动的手。 除此以外,那天夜里昏暗,究竟会不会是她受惊之下产生的错觉亦未可知…… 也许那个人并不是裴如筹,只是其他穷凶极恶的罪犯而已。 陶媪退下后,骊兮又下意识打开了妆奁盒,将裴怀衣落在她这里的旧物翻寻出,是一块小鱼儿玉佩,裴怀衣告诉她,这也许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信物。 骊兮今日取出这信物时,却发觉玉佩的不起眼角落里有个“矜”字,认识裴怀衣时,他只告诉她字怀衣,却未来得及告诉她名他们便已分开。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苏蕴臣与裴如筹的对话中出现过“裴衿”这个名字。 骊兮将一些线索串联起来后,心口狂跳。 她换了身衣物,重新出门。 也许今日来得不巧,骊兮做好准备后来到雇玉阁时却发现苏蕴臣不在。 此地的掌事姑姑姓杜,年约四十上下,面容颇为冷肃,“回夫人的话,方才有宫里的太监公公来过,主君入宫去了。” 太子稍有问题便离不开苏蕴臣,故而他即便搬回家后,入宫依旧无比频繁。 杜姑姑语气平静交代完后,仍旧拦在骊兮面前,显然不欲她随意踏足苏蕴臣办公之地。 骊兮并无踏足雇玉阁的执念,为此也不曾继续前行。 “说起来,最近你们可有打扫过主君的寝苑?” 离开前,骊兮无意中听见下人议论,“斯雪苑里有时候会有血,还有铁锈的痕迹,但过会儿又消失不见了,好奇怪……” 骊兮脚下微微顿住。 她看见的那只“恶鬼”也许会藏在那里。 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噩梦……骊兮缓缓吸入一口凉气,她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毕竟她的丈夫是她需要终身相伴之人,若有问题……她也需要早日想出其他对应之法。 想要试探的机会很快便出现在骊兮面前。 晚膳之前,苏蕴臣从宫里回来后从下人口中知道骊兮来寻过他,便令下人来到春曦苑相邀:请夫人过去与主君共膳。 骊兮过去时,才知苏蕴臣今日邀了一位地方厨子入府来。 后厨与食厅间的仆婢们在杜姑姑的指挥下手脚麻利,井然有序。 闲暇空隙间,杜姑姑再度冷眼打量过座上主君与夫人相敬如宾的交流,心中若有所思。 “洛京近些时日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酒楼,掌柜今日歇业一日,那厨子便来了咱们府上做客。” 坐于主位上的苏蕴臣与骊兮如话家常,说得很是漫不经心,“这是楚吴食色,本地并不常见,阿骊尝尝可还喜欢,若是喜欢,日后可随时唤这厨子入府来为你专程烹制菜席。” 骊兮初入府时尚且还察觉不出什么。 只是如今心思额外敏感,无疑也察觉出,在苏蕴臣平淡而寥寥无几的话语中,那位掌柜会在“生意不错”时突然歇业一日,根本就很是反常。 只怕对方背地里不知挖空了多少心思、托付了多少人脉打点,这才想尽了门路法子叫自家厨子能够来苏府“镀金”一趟。 这甚至都只是苏氏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晚膳,便蕴藏了无数人的心机与钻研。 而这般波澜暗涌的事情,对于苏蕴臣这样的贵胄权臣而言,不过是吃饭喝茶的平淡日常。 他近日忙碌,却还不忘抽出时间与妻子分甘同味,举止间无不在向众人彰示,他尊重她这个妻子。 婢女端来了小巧精致的莲花盆,苏蕴臣摘取指腹上的墨玉扳指,一双白润秀气的文人手掌颇为惹眼,浸入那莲花盆中,如波光粼粼水面下的藕玉,煞是好看。 润过指节,便有婢女及时递来巾帕,让他不紧不慢擦干玉白手背上流淌的水珠。 骊兮亦然同样操作,可却始终忘不了,他白皙漂亮的指缝间溢出刺目鲜血的画面。 那夜的画面犹如心魔一般纠缠着她,这也是她需要查清楚的缘由。 夜间。 骊兮提出想留在斯雪苑和丈夫多些相处的机会,苏蕴臣这般修养得体的人自然不会直接开口拒绝她。 只是临近歇息时,下属告诉苏蕴臣:“一切宗卷都已备全,可以请主君过目。” 苏蕴臣放下掌中书籍,他启唇道:“今晚,阿骊……” 骊兮想到他离开,她也需要从他的寝苑离开,她紧绷着身子,水润嫣红的唇瓣间软软唤出,“夫君……” 苏蕴臣停住了唇畔未说完的话,一双温润琉黑的眼眸朝她看来。 骊兮对他说道:“我们成亲快要一年,家里人说……孩子不宜要的太晚。” 羞耻的话说完后,她便止不住攥紧指尖。 苏蕴臣彻底顿在了原地。 下属依旧静候于门外等候主君,不曾离去。 骊兮继续鼓足勇气,主动提出,“夫君不留下来吗?” 她这样说,却惹得苏蕴臣那双幽沉黑眸都不由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有些看不穿她了。 他恍若在认真思量她这个妻子说出的话,接着语气莫名地询问她,“果真想要我留下来吗?” 他的语气仿佛骊兮提出了一个不该从她口中提出的古怪要求一般。 而府中的生活也时常给骊兮一种错觉,仿佛她和苏蕴臣是不应该同房而处的禁忌身份。 可他们不是夫妻吗…… 骊兮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苏蕴臣却拨开了她的手指。 骊兮指腹下一空,心头微失,不由更进一步确定了家中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难不成当初娶她果真另有隐情…… 她原本便疑窦满满,正要顺势问出口时,却听见这位并不熟稔的丈夫压低了那副温柔好听的嗓音对她说道,“我先去沐浴。” 骊兮再度怔愣住,她猜错了? 倘若他不能碰她,他又怎会因为她的挽留,而答应留下来? 围绕住骊兮思绪的迷雾仿佛变得更浓,让她云里雾里都看不清。 可是很快,另一个问题便接踵浮上心头,苏蕴臣去沐浴了,那今夜…… 骊兮攥了攥指尖,夫妻之间,理应如此。 骊兮心不在焉地换了衣物,回来之后,苏蕴臣已然沐浴好坐在榻侧看书等她。 她走上前去,心头颇有些不自在,他们洞房夜有过,可是,她总觉得那次才是特殊的意外。 苏蕴臣放下手中书卷,对她一如既往语气温润,“睡吧。” 他侧身向里,将外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骊兮紧张握住被衾,在外侧躺下,鼻息间满是属于苏蕴臣身上的淡雅清香。 苏蕴臣却并未躺下,而是越过了她的身体,将别住床帐的金钩拨散。 他半俯身时,上半身几乎都倾覆在骊兮的身体上,而骊兮一抬眸便会看见他垂眸注视着她的黑眸。 她心头一紧,想要错开目光,却被他忽而攥住了下颌。 苏蕴臣的指腹干燥温柔,似在她耳畔轻笑了声。 他拨开她的领口,指腹似要探入其中,却偏向了一边,将覆在她雪白锁骨的衣物拨至肩下。 骊兮眼睫微微颤,攥紧指尖,却听他语气认真无比,再度轻声询问道:“阿骊,果真想要如此……” 骊兮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要问这样的问题? 她羞到无法启开红润唇瓣答他,便只好抿了抿唇,白嫩指尖羞赧地为对方解开衣物系带…… 美人香肩半露,又极具暗示性的举止,只怕没几个男人能扛得住这种活色生香的画面。 苏蕴臣却眸光不变,黑眸里充斥了玩味与好奇。 在他的视角下,似乎看见了什么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是好奇她日后也许会后悔今日这样的举止,又或者,她和别人一样,都将他当做一个衣冠楚楚的君子…… 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肌肤,似乎在仔仔细细感受其间嫩滑的滋味,让骊兮感到很是磨人。 他似乎要低下头颅吻她,骊兮慌地阖上扇睫,温柔的气息却从她的面颊退开。</p >在骊兮松了口气时,取而代之覆落上来的,是男人滚丨烫宽大的身躯…… 门外的涂钊前来急报,说事关东宫太子。 门敞开来,涂钊抬起眼,却看见门后的苏蕴臣衣衫不整、胸怀袒露的模样,纵使他举止优雅地合上衣襟,却仍旧遮不住白皙胸口处蹭上的鲜红口脂。 这几乎一反主君从前的斯文儒雅,这般前所未有的淫靡不堪,让一众下属都看愣了眼。 …… 骊兮独自坐在榻上,脑中还想着苏蕴臣方才离开前,语气温和地令她先休息的画面,他目光瞥向她时,眸底却并无憾色,仿佛知道今晚注定会有事情发生。 连他们的夫妻之事会因为“意外”中止,仿佛也都在他算计的一环中。 骊兮只觉自己想得有些多了,她不由抛开胡乱的揣测。 她的丈夫未必会是这样可怕的人。 骊兮确定外面的人走远后,她便不再继续睡去,而是起身下地将外衣穿上身。 她的目光仔仔细细掠过屋中一切陈设,试图在屋里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室内燃着一股特殊檀香,有些像骊兮在青灯古佛前嗅到过的佛香,却又更加清冷如雪,令人神清智明。 绕了一圈之后,骊兮却在墙角一处灯台前停留了下来。 一来,此灯台看似与其他灯台一样,但实则它安置的位置并无照明的需求,二来,她看到了灯台上一处花纹略为反常。 骊兮学习过纂刻,故而对纂刻处的花纹亦是敏感,这花纹分明错位了。 她将灯座尝试转动,直至细微不起眼的花纹彻底对上了正确的纹路,耳边便传来了细微“咔哒”,她僵住,眸光微转,便看见旁边的墙面上多了一条裂隙。 骊兮的掌心骤然生出了汗意。 是暗门…… 苏蕴臣的寝屋中,果真设置了极为隐秘的机关! 暗门推开来,里面却并无光亮,如吞人兽口。 骊兮紧了紧指节,她的时间俨然不多了。 既然要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撞鬼”,那便没有什么好再犹豫。 她定下心神,重新迈步跨入暗门入口。 索性地洞的台阶修葺平整,行走起来并不崎岖困难,直至抵达了最底部,骊兮的眼前逐渐有了火光。 视野宽阔起来,底下果然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地牢。 骊兮的目光略过了周围无数铁具、尖针、刀匕以及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刑具,她的心肝颤了颤,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一步一步掠过那些器具向前,最终看见了被囚禁在最里面的囚徒。 一双恐怖而空洞的眼眶,以及枯瘦无比的脸庞,是那个被她撞见过的“恶鬼”。 而这一次,更清晰、更接近的距离下,骊兮终于确认下眼前这个人的确正是当初撮合了她和苏蕴臣的宣平侯,裴如筹。 裴如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来到这里的人无一不是步履稳健,心有成算,妄想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秘密,可这次来人的呼吸很乱,身上有着男子所没有的淡淡甜香,甚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惊骇得连连后退。 意识到这点后,裴如筹骤然激动了起来。 他不肯错过一丝一毫机会连忙颤抖着手指,在地上写下一行血字。 骊兮惊惧之余将那行血字印入脑海,只是那些字体看起来像是艰涩难懂的梵文,让她一时间无法看明白。 他写完四个字符后,便疯狂想要爬向她的方向,却被身后铁链死死束缚。 这画面对于骊兮而言,几乎与地狱无异。 这一刻,她手脚冰冷发麻到再无法用幻觉梦境来自欺欺人。 那天夜里,她看到的一切皆为现实。 都是真的…… 裴如筹将手掌伸的很长,如同索取生人活气的冤魂般,渴求触碰到骊兮,将她这个救命稻草攥入掌心。 骊兮纵使心头吓得不轻,却也仍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前,进一步得到线索…… 偏偏这时,从另一处传来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刚才巡逻至此还不曾听见动静,眼下怎地突然声响……打开进去看看……” 骊兮顺着声音看去,发觉这地牢竟然不止一处入口。 她迈向裴如筹的步伐连忙缩回,趁有人进来查看之前,从那暗道中退回到了苏蕴臣的寝屋之中。 索性骊兮退回的及时,她将机关复位时,外面便传来了婢女的叩门声响。 门打开来,婢女说道:“夫人,主君令人托话今夜回不来了,夫人还请先睡,不必等他。” 就在刚刚彻底窥探到了光风霁月丈夫阴私的一面…… 骊兮此刻心有悸怖,背衫早已紧张汗湿,面上却不敢展露一分一毫,只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便回春曦苑罢。” 婢女不觉有异,“那奴婢为夫人掌灯。” …… 第二日,涂钊将下属在地牢里发现的一截耳钩送到了苏蕴臣的眼帘之下。 这耳钩款式过于平庸大众,且并不精致,无法分辨出耳钩主人的身份。 涂钊语气不确定道:“眼下不确定是何人所有,要不要……” 苏蕴臣眸光波澜不惊地瞥过去,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兔尾巴都露了出来……” 还怕捉不住这只小白兔吗? 6.第 6 章 清晨。 姜媪来到了春曦苑,看着苑中素净却又打理得井井有条,心头难免也对这位年轻夫人感到一丝好感。 她见到骊兮后,不禁叹了口气,而后才开口道:“太夫人最近心情抑郁,心事难纾,我很担心太夫人会抑郁成疾。” 姜媪无法劝说只能寄希望于骊兮,希望这位年轻的儿媳可以陪伴沈云葭说说话。 沈云葭是个很挑剔的人,自幼年起便什么物品都要用最好的,年轻时更眼高于顶不将任何同龄男女放入眼中,这般要强的性子能让她倾吐心声的人也没几个。 唯独骊兮来了之后,沈云葭时不时会软下的态度让姜媪捉到了救命稻草般,每每棘手时都忍不住来寻骊兮。 骊兮听完后,柔声回答:“我知晓了,晚些时候会去拜会母亲。” 姜媪顿时松了口气。 送走姜媪后,骊兮独自端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怔愣了许久。 她昨夜丢了一只耳饰。 她在衣服褶口中发现了脱落的坠珠,只是耳钩却不知勾落在了何处,竟遍寻不得。 幸而素日里她所用的耳饰简单朴素,是连下人都会有的款式…… 骊兮思索了片刻,只让陶媪帮她简单拾掇一下,“我要去拜见婆母。” 陶媪见她耳处空落,要为她佩戴耳饰,却被骊兮拒绝,“直接去便好,我接下来会一直戴着母亲送的耳饰。” 陶媪微微诧异,“可太夫人似乎并未送过夫人耳饰?” 骊兮却只是若有所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骊兮去拜访沈云葭时,沈云葭却仍旧靠着那扇阔窗,依偎着美人榻,苍白的脸上如雪般冰冷难融。 她性凉薄,不愿理睬谁时连儿媳都不会多看一眼,只冷眼欣赏着池中色彩斑斓的胖锦鲤。 骊兮跪坐在她的榻前调弄香膏,竟也不急着开解这位心事压抑的婆母。 直至一股清冽独特的香气淡淡袭来,沈云葭才微微侧目,看向骊兮。 今日如百合花一般娇嫩清甜的儿媳见她看来,只缓缓仰面冲着她微微浅笑,唇畔漂亮白嫩的梨涡让沈云葭颦住的眉心都不由松解下来。 骊兮沾染了香膏的手指微微掠过耳畔碎发,沈云葭的目光便不由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安静了半晌,骊兮听见婆母骤然开口发问:“怎不爱打扮,连耳饰也不戴了?” 沈云葭懒散支起身,捏住骊兮柔嫩的下颌,抬起她的面颊打量得更为细致,姣丽滢美的儿媳戴得发簪是她赠的,脖颈的珍珠项链是她赠的,漂亮裙子是她赠的,却唯独耳朵上过于干净缺少点缀,与之今日的发髻很是不搭。 沈云葭素来喜爱完美,见不得不够完美的存在,更见不得漂亮的儿媳身上存在“美中不足”的瑕疵。 她垂着那双清冷眼眸打量过后,启唇唤来了姜媪。 “去取我的珍宝匣来。” 姜媪见她终于开口说话,连忙答应下来去取。 珍宝匣中,珠光璀璨,闪得一旁陶媪眼睛都花了,里面的东西无一不价值高昂,甚至有市无价。 沈云葭要求骊兮从中挑选一副喜欢的耳饰佩戴上。 骊兮并未拒绝,而是认认真真地挑选了半晌,最终选了一对素雅洁白的木兰花耳坠,“此物颇有母亲的清艳气质,但愿戴上能得母亲一二精髓。” 沈云葭被她逗笑般挑起唇角,“素日里镜子怕是照得少了,你都不知……” 看着儿媳柔软伏在自己膝上我见犹怜的模样,沈云葭心头再大的郁气也都散了。 她说着顿住,只是长叹了口气,语气反而好了起来,“你来我这里,我这屋子都明亮了。” 沈云葭握住儿媳香盈柔腻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榻侧。 骊兮这时才缓缓询问,“母亲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沈云葭怔怔望着窗外,她原本紧闭警戒的心门面对柔软可人的儿媳难免也少了几分抵御之一。 她一开口竟语出惊人道:“我还有一个孩子,也许不久会回家来。” 骊兮闻言略是意外。 在沈云葭的描述中,她这个孩子先天体弱,常年待在寺庙里带发修行,算命的说过,不可令他的消息泄密如此才能养大。 “我如今想劝他回家,可是……” 沈云葭语气沉冷,“他似乎与我这个母亲生疏了,说什么也不肯,你说,他是不是对我这个母亲失望透顶,没有感情了?” 骊兮略作思索,却摇头否认,“恰恰相反。” 她抬起扇睫,对沈云葭道:“不怕母亲笑话,我幼年时跟着爷爷街头乞讨,爷爷去世后才被好心的骊氏父母收养。” “家中妹妹起初很是抵触我,故而我做任何事情妹妹都不在意,后来……” 后来一次大雨,骊兮只关心了弟弟会不会着凉而没有关心妹妹,妹妹便连续三日都不曾理过骊兮,被她哄时还会落泪,怨她心里只有弟弟。 实则是那日妹妹不曾出门也不曾淋雨,故而骊兮便没有询问妹妹的感受。 提起一双弟妹,骊兮的眸波都温柔了下来,“越是介意,便越是说明小叔子对母亲还是有感情的,若没有爱意与期待,又何来的心怀芥蒂?” 沈云葭怔住,随即眉宇间的郁气稍稍消散,“是啊,我真是……怎就没想到这一层。” “这个孩子还肯怪我,说明……他心理是有我这个母亲的。” 这个结论让压抑多日的沈云葭都微微湿了眼眶,她立马唤来姜媪,吩咐对方购置好二公子要用的一切衣物和生活用品,“不管他何时被接回家,都不可以有任何缺失。” 她说着又叫住陶媪,“等等,还是拟好了清单先拿来给我过目,我亲自来为他准备。” 姜媪笑着连连答应下来,沈云葭脸上也难得有了笑意,她甚至对骊兮说道:“他就算对我这个母亲冷脸,我也该包容他的。” 沈云葭是个尤为清高的性情,连苏蕴臣也日日对她毕恭毕敬,骊兮真想象不出,婆母这样的人会容忍别人对她冷脸的画面。 这位二公子,想来也是块娇矜至极的璧玉,连目无下尘的高贵母亲都要为他放下架子,只想方设法要哄他归家。 骊兮离开云间苑。 她回去时让姜媪提前物色一些年轻公子会喜欢的东西,届时二公子回府来,她这个做长嫂的总归要给出一份稳妥的见面礼。 在回去途中,骊兮撞见苏蕴臣的另一名下属涂盾正在检查盘问婢女们佩戴的耳饰。 “发生了什么?” 涂盾道:“有人掉了一只耳坠,故而属下特来询问。” 骊兮余光瞥见他手中一枚熟悉的耳钩,心脏险些便跳出嗓子眼。 她故作镇定,“这耳钩质地很是一般,像是奴仆所配。” 涂盾称“是”,他抬头时目光掠过骊兮耳畔,那耳坠虽然素净,但光泽饱满温润,绝非凡品,可见奴仆们和主子所用的物件还是有很大差别。 见骊兮戴如此珍贵之物,他更难联想到骊兮。 骊兮只对他道:“我回去后也会问问我苑中人。” 涂盾当即行礼致谢,“多谢夫人。” 似乎为了报答骊兮话语里的好意,涂盾又提及,“说起来,主君近几日要去驺县一趟,不在家中,若有什么事情,夫人可以托属下代为传话。” 得知此事,陶媪当夜再度打听,回来后道:“主君今晚的确没有回府,想来要好几日才回了。” 陶媪说着忍不住可惜,太夫人向来不喜多管闲事,但上次陶媪冒进提了一嘴虽险些触怒对方,太夫人到底命令了主君,令他与骊兮成亲整整一年的日期必须在家里陪伴她一日。 结果怎就这么不巧,主君这几日不在家中,便将好错过与夫人成亲周年的日期。 * 裴怀衣这几日恢复得颇好,越是如此便越是要勤换药,避免重蹈覆辙如上次那样恶化,便又要从头开始养过。 故而今晨骊兮便前往布庄,暗中对他照看一二。 他被人追杀隐匿行踪也就罢了,还不信任任何人只许骊兮近身,陶媪一想起便忍不住多嘴,“可您毕竟是女子,为他上药是否不妥?” 骊兮不觉如此,“站在医者角度,应当抛开男女之隘,更何况……” 骊兮不免想起昔年旧事,心头涌上一阵怅惘。更何况她欠裴怀衣一条命,昔日她于山林间被一条虺蛇咬中,眼看性命危在旦夕,裴怀衣二话不说握起她的小腿为她吮尽毒血,之后性命危在旦夕之人便成了他。 若她没有记错,他的右手至今都略为无力,便是为救她落下的终生残疾,后来裴怀衣一切从左手练起,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没有他,今日她也只是山间一副白骨,故而也不会狠心对他见死不救。 到了布庄后,依旧是查阅过这几日营业生产情况后,骊兮入室内休息。 只是这次她没有令陶媪陪伴,相反还给了陶媪另外一个任务。 裴如筹当夜写下的梵文血字被骊兮分别写于四份字条之上,且令陶媪分别去四个不同寺庙寻里面懂梵文的师父翻译,以免被人知悉全部内容。 陶媪见夫人叮嘱得很是仔细,便也谨慎拿住了字条,连忙去办妥此事。 待骊兮独自去看裴怀衣时,这次却撞见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在和裴怀衣争执,“你再倔又有何用?除非你能找到……” “你母亲历经艰辛好不容易将你找到,她并不曾忘记过你。” 裴怀衣面上冷若冰霜:“……住口!” “我自幼无父无母,乃是一介下贱孤民,万万不敢高攀贵府,还望你日后莫要再来!” 那中年人语气不由焦急几分,“公子……除了你母亲没有人能庇护你,你便是不念亲情也要考虑自身处境啊!” 他们又压低了声音争辩了几句,骊兮没有听得更为清晰。 但她曾向裴怀衣询问过他被追杀一事,他却始终不愿将危险内情相告,更不容许她卷入其中一分一毫。 他是个倔性情,不肯说的事情骊兮也轻易问不出来。 但很快,那中年男子便摇头叹气离开,出门时看见了骊兮却也当做没有看见,反而更加压低了头颅遮掩容貌,似乎不想为人所认出。 骊兮怔愣了片刻,想到自己将裴怀衣藏得如此隐蔽对方竟也能找到,恐怕对方背后势力也不容小觑! 她步入室内,裴怀衣脸色尚且冰冷,看见是她方消融几分。 骊兮见状便也不再委婉,“方才那人……” 裴怀衣绷着俊美秀气的面庞,冷冷说道:“那是我母亲派来的人,我母亲……希望我认祖归宗。” 骊兮诧异,她知晓裴怀衣自幼是个孤儿,不曾想他家人尚在,且也还在寻他。 “你明明很是思念你母亲,方才为何……” 裴怀衣脸色微沉,没有开口。 是啊,在不知道母亲是谁也没有母亲时,有一日可以见到母亲几乎成了他幼年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可真得知母亲还活着,可以见面时,他却…… “都这么多年了,她的心思多半在另一个儿子身上,焉能有我?现在回去……怕是满足了她的愧疚心罢了。” 裴怀衣面上发冷,语气不屑,“我不想自取其辱。” 他显然觉得母亲一定更在乎另一个儿子。 骊兮闻言意外,但心头也微微了然,他的母亲会有其他孩子也并不奇怪。 “可你母亲过了这么多年都在寻找你,可见她心中还是有你。” “太迟了……” 裴怀衣冷倔得很,“我不稀罕。” 他冷脸说着不稀罕,可骊兮知晓他内心也许并非如此,她忽然间想到沈云葭口中的那位二公子,那位二公子和裴怀衣被遗弃的处境截然不同,裴怀衣是被狠心遗弃,苏二公子却是被家里人爱护才送到寺庙里悉心爱护长大,但他们的想法也许都很相似。 骊兮知晓此心结非是外人三言两语可解,便先为裴怀衣更换了一些伤药。 待收拾结束后,她才酝酿好情绪,对裴怀衣道:“怀衣,我有话要和你说。” 裴怀衣目光掠及她紧掐的小指上,眉心蓦地一跳。 她向来如此,心中要说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时,下意识便会掐住小指第二节指骨处。 上一次待他如此时……是因为她误以为他有未婚妻,想提出与他分离一事,当时尚且年少的他只急得脸色泛白,好不容易澄清了误会说了许多软话,才叫她放下这种不应有的念头。 如今…… 裴怀衣眼睫微垂,如今他身上伤还未彻底养好,只怕她说什么,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思绪微转,裴怀衣缓缓道:“你既要与我说事情,便等下一次来时再说。” “刘郎中不是说过,再养一养,我的内伤便可彻 底痊愈。” 骊兮迟疑,“可是……” “若你这次说,我便都不会听入耳中。” 接着,裴怀衣的语气流露出几分难抑的低沉,“阿骊,刚才见过那人之后……我今日心绪不佳,不想商议事情,你了解我的。” 骊兮当然了解他。 裴怀衣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他为人桀骜,又极为固执己见,她当初提出过与他分开一事,他急怒之下说什么都不肯听她说话,要将造谣他有未婚妻之人扒一层皮。 骊兮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戾之态,她有些被吓到,他才稍稍收敛。 他今日既然答应下一次会听,想必接下来也会做好心理准备。 “那便等我下次来时,我们再好好谈谈。” 裴怀衣眸色骤沉,口中却不动声色地应了个“好”。 骊兮回府时,天色暗了下来。 以往苏蕴臣不在府上,她迟些回来,婆母也从不会苛刻过问。 只是骊兮今日回来时突然发现屋中灯火通明,像是为了接待什么尊贵的客人般,仆人们没有按照骊兮节省的习惯少用壁灯,反而将所有连枝灯全部都点亮。 以至于室内灯火灿灿,富丽明亮。 骊兮略是迷惑地踏入室内,接着却瞥见了一抹玉色的袍摆,袍摆处的银丝花纹是一只仙灵云鹤,清贵无双。 她脚下的步伐微微顿住。 身板笔直端立在门外的杜姑姑瞥见她时,只语气冷肃道:“夫人……” 她一双冷眸直视前方,并不看向骊兮,可嘴里的话却显然是特意说给这位夫人听的。 “主君等了夫人,整整一日。” 骊兮怔住。 …… 步入室内的第一时间,目光所及之处恰是那把座椅之上的人影。 骊兮抬起视线,在温润烛光下彻底看清那抹清贵衣摆的主人,她唇畔的呼吸霎时微微僵凝。 室内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这几日原本不该在家的苏蕴臣。 他端坐在高椅上,握在玉白掌心的茶盏早已凉透多时。 苏蕴臣掀起眼睑,看见门畔愣住的裙影,缓缓启开薄唇问她,“去了哪里?” 方才杜姑姑说出口的话,无疑是对当下情景更进一步加深了无形的压迫感。 骊兮听见这个问题,心头陡然一突。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正是她一年前与苏蕴臣成亲结为夫妻的日期。 骊兮原本便不觉得这样的日期有多特别,更没想到苏蕴臣竟然真的会为了婆母的叮嘱而突然放下手头事务返回家中—— 等了她整整一日。 故而当苏蕴臣询问她今日去了哪里时,毫无任何心理准备的骊兮都仍旧脑中一片空白。 一旁陶媪连忙补上了空白,“夫人今日去看了一个算命先生,想问问……如何讨好主君的心。” 苏蕴臣指腹拨弄过玉瓷茶盖,“是吗?”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生气,只是语气温和地命令陶媪退下。 “看起来,是我这个丈夫一直失职太久……” “才会让阿骊不得不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玄律。” 伴随着他咳珠唾玉般的字句落下,骊兮心口跳动得也随之愈发促促。 眼前的一切几乎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从前从未想象过自己私会外男,会被丈夫当场抓包的这一天。 尽管他眼下看起来仿佛还毫不知情。 好在苏蕴臣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而是放下手中早已凉透了的茶盏,柔声问她,“今日心情好吗?” 骊兮几乎前所未有的心虚,她颇为不安地答他,“很……好……” “那就好。” 苏蕴臣对她伸出一截玉润漂亮的宽大手掌,“过来。” 骊兮走上前去,苏蕴臣便握住她细细一截雪腕。 丈夫的手掌粗大有力,指腹处还有素日里执笔才有的粗糙茧子,如柔滑玉璧之瑕疵,摩擦过她柔嫩肌肤,让她感到微微的酥麻。 直到骊兮猝不及防跌坐在了丈夫硬邦邦的大腿上,终于发现了一丝异样。 苏蕴臣今日的情绪是平和而温柔的。 但骊兮却微妙地察觉出……在那平静的暗潮之下,还藏着一些颇为汹涌的暗色情绪。 …… “往后……” “上午去完布庄便回来,不可逗留过了晌午。” 苏蕴臣几乎是第一次用平静却命令的丈夫口吻,要求他的妻子不许再像今天这样,等到天黑才回家。 骊兮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也许是她一再表达出丈夫对她不够亲近的意思,以至于苏蕴臣今日竟会堂而皇之地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比起丈夫的命令,这样的姿势更会让骊兮感到很是不安。 甚至她发现丈夫似乎想要做亲昵的事情。 骊兮葱白细嫩的指尖掐着苏蕴臣粗壮的臂弯,低声道:“夫君……” 她眼睫颤动,显然想要他在寝屋之内再去做些什么。 苏蕴臣却恍若不为所动,长睫落下一层淡淡阴翳,“待会儿该用膳了。” 言下之意,竟就要在这里。 骊兮不由怔住。 她的眸光澄滢,为人又老实巴交,在家里对家人也都很是顺从,几乎从来不会反抗,弟弟妹妹说要往东,骊兮即便已经在西边了,也会连夜走回东边。 和苏蕴臣结为夫妻后,她从未想过反驳他什么。 只是她着实也没有想过,端庄圣人的丈夫会提出这样放荡形骸的要求。 在椅子上,这…… 她心下为难,不经意间将柔嫩的唇瓣咬出了嫣红的色泽。 背着丈夫照顾另一个男人的画面,又像是一根谴责骊兮的细弦,勒着她无法说出不妥的话。 家中资历深厚的仆妇知道待会儿要用膳了。 用膳前,主子们往往会坐在偏室中歇上一口茶水。 于是在仆妇进来想要询问菜品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女子压抑不住、被动溢出的碎音。 媚丝丝的,甜腻腻的,听得人手臂瞬间冒出鸡皮疙瘩。 是夫人。 下一刻,夫人却又死死隐忍了回去,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夫人柔软的唇瓣与嫩舌。 动静变成了暧昧摩擦到拉丝的水声。 老妈子瞬间明白了发生什么。 7.第 7 章 椅子开始变得脆弱。 骊兮原本白皙的面颊浮现出微微的浅粉与湿润,她颤动的眸光下犹如潺潺春水般缓缓流淌。 苏蕴臣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如玉般的手指尖。 苏蕴臣原先并没有这方面的喜好,就像裴衿那样的人在外人眼中不可能会喜欢骊兮一样,苏蕴臣这种人同样也不该对她产生任何兴趣。 于理性而言,他自认自己更欣赏那些不择手段的聪明人。 故而联姻后,苏蕴臣面对着她漂亮却老实到如同棉花般本分的性情,只觉平庸无趣,他并不打算对她付出太多心思。 可婚后,她却也的的确确给他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困扰。 表演相敬如宾并不困难。 可在她面前却需要克制许多情绪,阴暗的、亦或是会让她害怕的。 譬如眼下这般化作春水般融化在他身上,不是在勾引他,又是什么? 骊兮颤抖着唇,湿软唇缝间的呼吸都在打颤,她纤嫩手指半掩着唇瓣,眼尾的粉意与水光更甚。 “告诉我……” “今天去了哪里?” 苏蕴臣清润悦耳的嗓音在她白嫩的耳畔轻轻问她。 骊兮蓦地攥紧指尖,她眼睫颤了颤,却回答道:“去了布庄……” 苏蕴臣想,这样老实纯良的女人,却会为了别的男人而撒谎。 他漂亮润白的手指似乎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嫩敏丨感的耳后。 骊兮清瘦的脊背都颠颤紧绷了起来。 “去布庄做了什么?” 骊兮嗓音发抖,潮湿的指尖紧紧捉住了丈夫的衣襟。 一双水滢滢的眼眸半阖了起来,贝齿划过鲜红唇肉,说出的话却依旧并不老实,“去……查账……” 查账。 她的口风真紧。 会一反本分选择这样堂而皇之的为其他男人撒谎,苏蕴臣似乎第一次才认识到这个妻子,他的眸底一如既往的纯黑暗沉,丝毫不辨喜怒。 “夫人、主君……” 外面的仆妇耳根子烫得很,终于忍不住提示道:“饭菜好了,是否……” “是否要开始用膳?” 骊兮听到除了他二人以外第三个人的声音,如被指尖触碰到的含羞草般,蓦地与丈夫快速分开。 她抢在苏蕴臣开口之前给出更为体面的回答,“是,我与主君……就到。” 骊兮对与苏蕴臣亲密的事情仍旧有些惧怕。 新婚那夜虽然没有给她留下阴影…… 可她却仍旧不习惯身体失控一般的滋味。 那种失控感让她觉得面红耳赤,身体会冒出许多黏腻的汗液,产生她自己都无法阻止的情绪。 她想到这一切,下意识便只想退缩。 “该……该用膳了。” 她有些受不住,也有些害怕苏蕴臣此刻看她的眼神。 当初的洞房之夜,合起帐帘后,她并不知道他在那样的情景下是用什么眼神看她。 苏蕴臣没有回答。 骊兮担心会触怒他。 毕竟…… 她竟然中途逃避。 苏蕴臣的确顿住了片刻。 他似乎在等身上的各种情绪缓解下来。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抚平了袍角,不仅没有对她发脾气,反而薄唇还哑声道:“无妨。” “今日乌太尉家的小公子有婚宴,我便不在家中用膳。” 骊兮余光掠过他衣袍褶痕处的花纹。 他却能视若无睹地好脾气忍下一切。 她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君子到了极致的人,都会如他这样隐忍压抑。 * 苏蕴臣不愧是人人称赞的近乎圣人菩萨般的端方君子。 他等了妻子整整一日,竟然都没有发出任何脾气,脾气俨然已经好到……不像是个正常人的程度。 骊兮消化着今夜过于刺激的情绪,几乎心不在焉地独自用完了晚膳。 只是用膳结束后,她忽然间又感到了一丝丝怪异。 那种让她时不时便会察觉到不对的感受再度袭上心头。 她询问仆妇,关于苏蕴臣今日的行程。 既要参加旁人的婚宴,自然不可能是临时才通知的,必然会提前数日通知。 那苏蕴臣显然也该清楚,在方才那节骨眼,不管想做什么,应当都是不成事的…… 骊兮攥紧指尖,更看不透了。 < p>苏蕴臣若是真想要她,绝不会故意在这样的节点要。 可若不想…… 温润柔和的灯光下,那团庞然阴影让骊兮都不敢直视。 * 苏蕴臣去乌太尉府除却参加其子的婚事,私底下少不得要听乌太尉抓住时机向他谏言诸多阴私之事。 涂盾在门外等候时,难免想到主君与夫人之间的相处,心头愈发不确定。 他是个藏不住话的,张嘴便问了出来:“你说主君会不会吃醋?” 比起主君会不会吃醋,他更忍不住揣测,主君会不会“夹带私货”。 今夜这场戏码究竟是真的在演戏,还是会于阴暗下夹带着被夫人惹出的不悦情绪…… 毕竟夫人今日看起来并不坦诚,也没有对主君说出真话。 涂钊听到这话,只抱臂冷冷说道:“主君是嫌太慢了。” 太慢了? 涂盾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涂钊看他的目光难免多出几分鄙夷。 主君无疑是要在夫人身上留下一些亲密的痕迹,这样可以加快裴衿发现她已婚的事实。 到时候,裴衿想不入府来……只怕都难。 涂钊强调,“别忘了,主君当初会接受骊苏联姻,正是看中了骊氏一家曾与裴衿有过牵连的利益,又怎会改变主意?” 在他的提醒下,涂盾倒是想起了这茬。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主君一年前会接受骊氏的苦苦哀求,同意他们这场交易,也只是为了利用骊氏钓出裴怀衣。 涂钊见苏蕴臣从室内走出来时,想到涂盾刚才的话,忍不住主动提及,“裴怀衣现在已经落入陷阱,主君何时开始收网?” 苏蕴臣颀长清冷的背影浸润于朦胧华美的月色下,并未回首。 “不急,就让那枚昭符在他手中多待几日。” 那枚昭符关乎未来的皇位和朝局动荡,不惜一切手段都要拿到。 裴怀衣这头不驯的野狼,非是以德服人亦或是以杀服人可以驯服的了。 作为三皇子最看重的一柄名剑,苏蕴臣手底下将他万般严刑都不得其效时,只能按照苏蕴臣的布局,将人放走,继而让裴怀衣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坠入蛛网。 8.第 8 章 西厢房内。 这里是骊兮素日在里面学习医书典籍,亦或是凿刻玉石的场所。 她教会陶媪雕刻玉石的技法,陶媪便想雕刻一对可以拼凑起来的双鱼戏水玉佩。 到了今晨儿好不容易打磨完成,岂料两枚双鱼玉佩镶嵌之处尺寸不合,只能嵌入少许,而不能完全契合。 陶媪翻出图纸发觉差异不由懊恼,“怎就差了这么多……” 明明差一点点就可以嵌进去了。 陶媪不甘心地反复尝试,骊兮看到她的举止竟不由想到了一些莫名发烫的画面。 她下意识按住陶媪的手阻止她继续折腾玉石的举止,陶媪愣住,“夫人,怎么了?” 骊兮缓缓说道:“不急,回头重新打磨一下便是,这块玉料也不算浪费。” 她说完便连忙松开手,生怕脑中浮现的画面会被陶媪知悉般。 放在从前,骊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这般保守的人会将雪白的双腿高高架在椅子扶手上…… 苏蕴臣当时被骊兮猝不及防推出。 故而他胸口的起伏竟也是前所未有的明显,薄唇间连清浅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再维系体面。 骊兮今日查看了医书才得知,若总这般,也许会不利于对方身体,让他以后极容易出现萎靡不振的症状。 骊兮这时想到了昨夜险些在丈夫面前翻车的惊险情境。 可无论如何,撒谎并非骊兮的本意。 背着丈夫照顾旧日的情人,亦或是背着旧日情人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 她眼下甚至同时在撒谎欺骗着两个男人,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远处传来了遥远古刹钟声。 骊兮放下手中的医书,提示陶媪,“该出门了。” 陶媪想起夫人上次让寺庙那些师父去解读那些古怪字符,今日也是约定好,要取回字符的日期。 她会意地放下手中东西,和骊兮一起收拾好,准备出门。 想到苏蕴臣昨夜意味不明的叮嘱,他既提出了不许晚归的要求,骊兮心中难免多出一丝顾虑,故而先行去了一趟布庄。 要打破现状,骊兮今日便该先主动与裴怀衣尝试坦诚。 到了地方,陶媪依旧与骊兮兵分两路,单独去那些寺庙中取回东西。 而骊兮则照旧为裴怀衣再一次料理了伤口。 骊兮今日来时,给裴怀衣带来了一只可爱的小狗布偶。 裴怀衣见状冰冷冷语气都变得柔和下来,“是阿骊赠我的礼物吗?我很喜欢。”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骊兮以为他会喜欢这种纯真的孩子玩意儿。 “我猜到你会喜欢,不过这不是我送的,是刘郎中家媳妇缝制的布偶。” 因为是照着小奶狗的模样缝制,故而比普通小狗都要更为可爱,骊兮赠送了刘郎中许多药材,刘郎中的媳妇才将此物相赠。 裴怀衣听着唇畔粲然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有驳了骊兮的好意。 除此以外,裴怀衣发觉骊兮今日总有几分心不在焉。 “阿骊?” 便如当下,裴怀衣喝完了手中的药后唤了骊兮一声,见她没有应,他便肆意审视着骊兮的眉眼鼻唇,恨不能将这些年的缺失全都补上。 可突然间,裴怀衣看见骊兮白皙如玉的脖颈处似乎沾染了一抹古怪胭脂。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将指腹触碰上去,似想将那胭脂擦去,岂料那并非颜料所致。 那恍若红斑的面积也并非是露出的一条窄边,而是没入了衣襟下。 在立刻缩回指尖和往下拨开遮挡衣物之间,裴怀衣的本能反应更先一步做出选择。 “阿骊,你这是……” 指尖下意识拨开了遮挡红痕的衣物,也无意中令骊兮领口大片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 可那团红痕完全露出来后,雪白肌肤下,不远处似又有另外一团,如红梅点缀白雪般艳丽夺目…… 在旁观者的视角下,像是有什么生物曾贴着这雪白香嫩的皮肉从上到下用口舌贪婪舔咂出的痕迹。 骊兮回过神发觉自己的衣物几乎都要溜到锁骨之下,她本能地一把扯回,白皙指尖无措地掩在襟口,水润柔眸也心虚地避开了对方。 那红痕是什么,她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 “怀衣,你……” 裴怀衣微微垂眸。 他霎时间显得很是沉默。 被骊兮推开的手掌略是僵硬地按在榻侧,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启唇。 “抱歉,阿骊。” 骊兮下意识想对他说“没关系”,却听见他下一句话如春日骤然炸起的滚滚惊雷一般滚落耳中: “尽管我们曾经唇舌相交,是那样亲密的爱侣,我也不能随便使你肌肤暴露在白日。” 他似乎将他们过往的每一句情话都记得清清楚楚,缓缓说道:“你曾对我说过,唯有熄了灯之后才可以的,对吗?” 伴随着他的话,过往的记忆顷刻间回笼。 熄了灯之后,她才准许他可以解她的衣和裙,可以做亲密的事…… 骊兮面颊逐渐犹如火烧一般,他们最相爱的时候……曾越界地议论过婚后生活。 那时候骊兮天真,和他都以为此生对方就是自己的唯一。 裴怀衣握住她的手,忽而一声淡不可闻的轻笑传到了她的耳畔。 “阿骊,我如今并非是与你生疏,只是怕过了病气给你。” 不然……又怎会不想念他们在山洞里的时光。 潮湿寒冷的山洞里,骊兮坐在他的怀中,被他捏着下颌吻得面颊泛红。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腰肢,她清瘦的脊背。 热恋中的男女却克制着可以燃烧毁灭性的欲望,那种滋味也曾经灼伤过骊兮。 她臀下坐着的位置,清楚地知道他有多隐忍,同时便也有多羞于知道这一切。 他比她年纪还小,那时若非也心悦于他,她如何能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接受这样一段感情? 她已经与别的男人有过了榻侧缠绵,如今更不会不明白那些都意味着什么。 “怀衣,我……” 郎中说他不能受到刺激。 骊兮只能缓缓试探说出来,“如果我对你已经不复从前的感情呢?” 话音落下,室内陡然一寂。 裴怀衣握着药碗顿住,他缓缓抬起眼帘,黑眸死死盯着她的面庞,似乎想要在她面庞上找出什么痕迹。 良久之后,他才徐徐转变了眸底的情绪,慢吞吞地询问出口:“什么意思?” 骊兮掐了掐指尖,她迟疑片刻才抬起头,鼓足勇气说出略显狠心的话,“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也许也会变心,会……和别人成亲……” 裴怀衣死死握住她的手腕,他眸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嗓子里忽然发痒般,闷咳不止,打断了余下的话音。 骊兮见状连忙掏出帕子为他拍抚后背,不曾想,雪白的帕子挪开,竟是一口鲜血! 裴怀衣另一只手中的药碗也摔落在地。 他方才握住不放的动作瞬间转变得冷凝而陌生,将骊兮推开,充斥着刻意的疏离,与她保持距离。 “那还管我做什么……” 病弱苍白的青年说罢便要掀开被子离开这里。 可他伤患未愈,瞬间摔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重重顶着地面的骨折部位,瞬间渗出了血痕。 裴怀衣却冷着眸光,如同受伤淋湿的小兽对人类充满了防备心般,即便只有一条手臂可以支撑活动,也要强行支撑着病骨离开。 他撑地的那只手,是为骊兮落下过残疾的手…… 骊兮心尖一颤,连忙搀扶,却阻拦不住他近乎自伤的举止。 “怀衣,你的伤口还没有好。” 裴怀衣语气冷硬疏离,拖着伤残之躯要往外去,“我便是残了废了,又与骊小姐有何干系。” 残了,废了…… 骊兮根本就听不得这样的话。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了一般,却字字化作毒刺刺向他自己的身体。 骊兮记得他分明伤病得没有半分力气,时常要她搀他扶他,眼下急怒之下竟又能拖着 伤躯爬出很远,骊兮拦都拦不住。 她连忙颤着嗓音阻止,“不要这样……我是胡说的,我没有变心。” 她又快又急说完,却更想咬自己的舌头,只觉自己如同架在火上烤炙的焦肉。 裴怀衣冷沉的面色微微缓和,却并未将眸底的冰山彻底融化,他只硬着语气询问:“你果真只是胡说?” 他纵使摔倒在地,亦是昂首不屈之态,仿佛她方才说的是真话,他便能立刻摧残了自己这副不争气的病骨也要爬出这里。 骊兮攥紧指尖,看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难免于心不忍。 她是个心软的人,看见小猫小狗断了腿都会心尖难受,是改不了的心软性子,更何况他还是个大活人。 她只得隐忍下自己坦诚的意图,对他缓缓说道:“我心里有过你。” 这也不完全是谎话。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喜欢过的初恋,可即便她心里有过他这个旧日恋人,并不代表还会有机会嫁给他。 “是我不好,不该误会你。” 裴怀衣缓和了眉眼间的阴沉,他垂眸看着她搀扶的白嫩手指,语气意味不明道:“毕竟阿骊先前失约负了我一次,如何还会再狠心负我第二次?” 骊兮对上他认真的黑眸,心头莫名一颤。 她还要开口时,门外却传来了陶媪催促她回去的声音。 …… 回途路上,骊兮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日产生了不应有的心软。 可当时裴怀衣比她送的那只奶狗布偶都要更为可怜模样,令她难以立刻狠心。 陶媪见她纠结自责,不由劝道:“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等他彻底大好。” 骊兮摇头,“不,这一次是我做的不好。” 这次是她毫不设防下,最后一次对他心软。 下一次…… 她不会再心软,也不愿他泥潭深陷。 室内。 刘郎中受骊兮托付要确保裴怀衣的伤不能再继续加重。 可他看来看去裴怀衣都愈合很好,如何能无端吐血? 刘郎中忍不住道:“别处也都检查没问题,公子且张嘴让我看看?” 裴怀衣似笑非笑道:“你要看什么?” 刘郎中登时皮子一紧,心头猜想也瞬间被对方的反应所验证。 咬舌之痛,是会痛死的程度! 这厮果真是个狠人。 刘郎中连忙收拾医药箱离开,再不敢多说半个字眼。 余下裴怀衣一人,他沉着眸光,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骊兮脖颈、以及脖颈之下的红痕。 不过才三年不见,连她这样老实的性情也学会撒谎了吗? 裴怀衣捏扁了手心里的幼稚布偶,脸色都止不住阴沉了下来。 裴怀衣很清楚骊兮当初对他一见钟情的原因。 她那时候撞见他时,他手里正提着一只兔子。 傻乎乎的小姑娘以为他在给兔子治伤,还指点他包扎的方式不对,将他划开的血口子重新包裹起来。 她以为他心善,阳光,是个很好的人。 实则他刚杀了人,打算将对方的内脏挖出来塞进兔子身体里带走。 骊兮以为自己认识的裴怀衣为人善良,思想单纯,从来不与人交恶。 实则却恰恰相反,抛开外间传他饮血食肉、嚼肝吞心的谣言,他也从来都不是个善辈。 苏蕴臣的人还在到处搜寻他。 裴怀衣手掌抚过胸口并不致死的伤口,眉梢下的清凌眼眸缓缓眯了起来,苏蕴臣这种人在外的名声包装得再是斯文儒雅,也绝不是会留人性命的角色。 此人走一步算计十步,下手果断狠绝,即便裴怀衣当时故意顺势落入他手遭到遍体鳞伤,但相对他以往的手段,这已经算得上是拖泥带水了。 背后之缘由…… 裴怀衣把玩着骊兮先前留下来的一节衣带,抵在唇畔回味着她的气息,像是抚平了那些躁动和戾气,继而缓缓睁开了一双鸦沉眼眸。 可惜苏蕴臣这次对上的人是他,这次对方注定会无法如愿。 9.第 9 章 “他在外多一日风险便会增加,不知女郎可愿相助,劝诫他回到母亲身边。” 在骊兮准备离开布庄,带着陶媪打道回府之前,一个很是令人意外的人找上了她。 就在不久之前,骊兮曾在裴怀衣的门外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自称姓赵,早些年是私塾先生,骊兮顺势便称呼他一声“赵先生”。 骊兮知晓对方能这么快找到裴怀衣的住处身份必然不简单,一番交谈下来,她不由语气试探,“要对付他的人,很厉害吗?” 赵先生微微沉默,随即吐露:“生杀予夺,一手遮天。” 骊兮心头骤跳,却不得不压下那些揣测,语气迟疑,“那怀衣的母亲……” 赵先生拱手道:“请女郎放心,少公子的母族也并非善类,他母亲要护的人,没有护不住的。” 言下之意,即便是那个要对付裴怀衣的人,也不能从他母亲手底下伤害到他。 骊兮不会不信,她只是没想到裴怀衣竟也大有来头。 简单的出行一趟,竟多了许多需要消化的复杂信息。 只等骊兮彻底回到春曦苑后,陶媪进入室内又忙不迭将那几道字符取出,拼凑于桌面之上。 裴如筹当初故意写下梵文,无疑设了一道简单的筛选,若愚蠢到连这四个字都破解不了,他多半也不愿再和对方透露任何消息。 骊兮垂眸看去,发现那四字梵文翻译过来分别是昭,矜,符,裴,按着顺序拼凑起来是—— 裴衿,昭符。 昭符……骊兮记得,因前朝篡位现象频发,后来新帝登基之前,皆需持昭符打开百年帝皇陵,在皇祖群陵之前,以正自己正统之身。 若无昭符则无法通过登基前的皇陵祭祖考验环节,更会由正统皇嗣沦落为获罪之身。 骊兮忽然想到了太子,太子迟迟没有登基是因为天子在太懿行宫? 可太懿行宫那种地方,已然神秘到几乎任何人都见不到天子圣颜。 骊兮心头猛然一跳,仿佛窥见了什么极端惊悚的真相一角,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开始促促不止。 因为她忽然想到,天子的行程…… 似乎也是苏蕴臣一手操控。 骊兮再是不懂朝政,也知晓苏蕴臣走到权倾朝野这一步,自然不会是什么仁善忠臣。 太子是亡故刘皇后所出,排行第七。 三皇子更占据年长优势,亡母是异域舞姬,自幼却养在裴贵妃膝下,与裴家势力牵连颇深。在登基人选落定之前,两位皇子都各有优势。 若苏蕴臣要追杀裴衿,也许裴衿手中藏了什么重要东西…… 昭符。 骊兮心跳的厉害,她不敢再想下去。 这番推理毫无凭证,可一旦证实任何一项,都是会揭出惊天骇浪,颠覆朝纲。 可倘若推测为真,那她枕在丈夫枕侧,与栖身于虎窝狼穴又有什么区别? 骊兮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个极度危险的角色共度余生。 甚至眼下尚且平坦的小腹下,未来也会为对方孕育子嗣…… 事关旧日情人与她现在的丈夫,她也许还要再去见裴如筹一面。 骊兮心有余悸地将那些纸条尽数投入炉中,燃烧殆尽。 她背过身不再看那香炉里的灰烬,也许她那温润如玉的丈夫也是为人所迫,而非亲手操纵这一切的幕后主人。 * 苏蕴臣原本要去驺县的行程并非完全是因母亲叮嘱他在家陪伴妻子一日而耽搁。 陶媪私下打听过后才知,替代苏蕴臣前往驺县的一行人几乎全军覆没,但幕后的始作俑者同时也被当场揪出,在场侍卫执苏蕴臣之手令将人当场处决,提颅归京,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小波动。 概因他让人斩下的头颅是太子母族的派系。 “太子这几日……听说是病了……” 陶媪私下悄悄在骊兮耳边议论,只是这太子是被吓出了病还是旁的缘由,那便不得而知了。 苏蕴臣会留下是早有预谋,根本与需要纪念的成亲日期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骊兮在心中归纳这些信息,无疑从中获取到了更多蛛丝马迹。 挑选苏蕴臣不在府中的时间,骊兮以妻子的身份为丈夫更换榻上被褥为名,独自进入了他的寝屋。 骊兮如上次那样打开机关,重新一步步踏入了那漆黑地牢之下。 与此同时,地下的裴如筹则也听到了一道与旁人不同的脚步声,来人谨慎,小心,且步伐轻盈。 意识到了什么之后,裴如筹骤然激动起来,却被身后铁链死死束缚。 骊兮这次再见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怕他铁链再度引来旁人注意,只走近前去,低语道:“你……莫要激动。” “我也是无意中看到关于你的线索,冒了很大风险才偷偷来到此地,你若答应不将我来过的事情说出,我才愿意与你交谈,否则……我也只能为了自保快些离开此地。” 裴如此刻将她当做救命稻草,可眼下眼不能视,看不见她,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也只得颤抖着张开了口。 骊兮借着地底下微弱烛光,定睛一看,只见他张开的口中空空荡荡,竟全无舌头的踪影! 他在告诉她,他口不能言,根本不具备出卖她的条件…… 骊兮心头大震,尽管快速挪开了目光,可那惊悚画面却还是深深映入了脑海之中。 她吓得再度僵在了原地,紧紧捏着尾指缓解数息才坚定下来,重新靠近对方。 在这过程中,裴如筹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粒百合玉扣,骊兮接过来后倒吸了口凉气。 原来还有遗漏,她还曾遗漏了一粒扣子在此,是他帮她遮掩住了。 私下偷偷见他的举止很是冒险,骊兮不敢耽搁一丝一毫,她启唇道:“你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 是因为政治上的不合,是因为某个人,或者单纯的只是…… “得罪了苏蕴臣?” 他只是单纯因为得罪了苏蕴臣,便会被对方报复至此,这是骊兮最不愿意面对的回答。 裴如筹听见苏蕴臣的名字仿佛都会产生恐惧的反应,颤抖的身体牵连着身上铁链颤响。 他无法说话,便只能在骊兮的手心写下几个笔画。 断断续续的笔画拼凑起来,答案并没有过多复杂的解释,甚至只有简洁的一个字。 是—— 骊兮的手掌猛然蜷缩握起,几乎不敢直视掌心里残留过的字符痕迹。 裴如筹得罪苏蕴臣最为惹人注目的举止,无疑便是撮合了苏骊婚约,企图羞辱苏蕴臣这件事…… 骊兮心头慌乱,终究未能忍住再度询问对方:苏蕴臣娶骊氏是否也存在隐情? 可裴如筹这次却没有正面回答,只在她手心又写几个字符。 易春酒? “你想让我带易春酒给你?” 易春酒是许多贵族宴席上常用的酒水,似乎并没有什 么特别。 这次的问题也许触及到了什么,他竟要交换易春酒才肯告知。 除此以外,裴如筹又在骊兮手心写了诸多的字。 他想让她有机会帮忙告发苏蕴臣虐杀勋贵侯爵。 其秉性酷戾难书,禽兽批皮,乃是昭国未来最大的灾祸。 尔为正义之士,势必救昭国于水火之中,未来为国之大功臣也。 这等画饼之言,骊兮并不为之所动。 “我便是答应你以一己之力掰倒苏家,你又果真会信?” 可裴如筹却仿佛听不进去,他被折磨太久了,只更抓紧骊兮的手腕,在她手心里重复写下三个字。 杀死他。 杀死他! 杀死他!! 提及到苏蕴臣时,裴如筹的情绪竟愈发失去控制,整个人激动到近乎魔怔。 骊兮察觉出他的精神状态不对,偏偏这时外面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骊兮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挣脱了对方死死抓住的手掌,堪堪躲藏在了石墙拐角背后。 这次来的人似乎有些多,骊兮别说抬脚发出动静,连唇畔的呼吸都微微僵凝住。 在一段距离之外,骊兮除了自己“砰砰”的心跳,便只隐约听见一些情绪冷漠的声音。 是涂钊,还有涂盾。 他们突然进入此地,似是因为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但对待裴如筹的态度却很是平静,不似骊兮想象中那般凶狠。 骊兮并不清楚他们交流了什么,只是很快,涂钊似乎被裴如筹的回应所激怒,向来沉稳的声调都怒了几分,“你!” 不待他发作起来,接着便是轻轻一声清泠悦耳的冷笑打断,让周围一切嘈杂的声音骤然变得死寂下来。 骊兮听到这个声音,僵住的手指缓缓捂在了唇畔,生怕自己会紧张到发出声响。 阴暗地牢内,不同以往彰显温润的锦缎华袍,苏蕴臣身上那身深暗官服为他那张宛若冠玉的俊美面庞更增添了几分压迫威仪,冥漠黑眸下的情绪如簌簌冬雪压断冰凌。 没有换下的官服也恰恰说明他刚从宫中归来,便来了此地。 对于裴如筹的态度,他却没有分毫情绪波澜,只不紧不慢将手中一份奏折丢入了火盆当中。 “主君,这……” 涂钊忍怒,看着跟前的主君将润白的手掌置于火焰上方烘烤,吞噬了奏折的火苗骤然上窜一截,几乎要舔上那截如玉手背。 涂钊不敢再多言,接着便听见主君嗓音沉沉吩咐道:“那便替他将耳朵……” “也缝上吧。” 石墙后的骊兮很快便听见了肉被穿透的声音,以及针尖摩擦过骨头的动静…… 伴随着这些刺穿撕裂的声音,她只觉浑身紧绷到连口腔内的牙齿都想打颤。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裴如筹的血。 倘若苏蕴臣的斯雪苑中是清冷无边的佛香引人心静神怡,那么这里铁链锈迹,尖钩碎肉,干涸的血液与凝固腐烂的伤肉……混合在一起几乎便是近乎地狱的气息。 幽禁刑讯当朝的勋贵侯爵,这是何等的手眼滔天。 苏蕴臣自十二岁起如剖石之玉,光彩难掩,外界屡屡赞叹他斯文儒雅,性如白玉,有圣人之风。 只怕她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敢跳出来羞辱他的裴如筹下场会如斯惨烈。 且骊兮更没有忘记,裴如筹眼下固然凄惨,可苏蕴臣当初会被裴如筹羞辱的源头…… 是她。 10.第 10 章 春曦苑。 陶媪发觉夫人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又苍白又沉默。 陶媪问了什么,夫人却依旧什么也不肯说,只独自静默了片刻后令她拿来纸和笔。 骊兮思索良久,还是打算将上次搁置的信件完成,想到种种不知情的悬念与恐惧,捉住墨竹毛笔的白皙指尖仍是害怕到微微发颤,反复定了又定才重新落下笔尖。 只是要落笔写时,她才开始犹豫时要写给年迈的母亲,还是瘸腿的父亲…… 父母年纪大了,原本便为了寻找大女儿骊珠而日日以泪洗面,她一个养女不曾报答养育之恩,怎好让他们忧上加忧? 妹妹自幼体弱多病,唯恐她遭遇不好的事情,只怕知晓了什么只会不管不顾闯入苏府要护在她身前,怎么劝说都不会离开…… 思来想去,只有沉默寡言的弟弟也许会听她的话,不会胡来。 信很快便经过陶媪的手寄了出去,如此一来,骊兮才稍稍安心下来。 苏府一如既往风平浪静。 也许是因为太子母族的不安分引起了苏蕴臣的微微不悦,从那颗头颅开始,悬在太子母族头顶上的利剑就开始一点一点下沉,在他们长期恐惧下,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剑尖沉入颅顶,让洛京中出现了不少达官显贵的尸首和亡魂。 这甚至只是苏蕴臣看在太子“病”不轻的情况下,给出不轻不重的一道教训。 可苏府门外,连敢来求情哀嚎的声音都不敢有,门庭百里之内,纵使牙缝哆嗦也无一人敢在苏府跟前发出任何声音和动静。 骊兮对此并不知情,只知苏蕴臣近日在宫廷中忙碌,终是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令她心尖如释重负。 三日后,陶媪在药铺中取到了“陈年当归”,骊兮便不得不与裴怀衣进行最后的摊牌。 这是当日骊兮与那位赵先生谈话后,对方提议的方式。 裴怀衣是个偏执性情,根本不会轻易听劝,必要时只有骊兮可以让他毫无防备喝下赵先生准备的迷药,好让他早日归家。 故而赵先生令骊兮三日后去指定的一家药铺取一剂“陈年当归”。 骊兮见过裴如筹的惨状,心知若真是苏蕴臣追杀裴怀衣…… 那么,他越早归家越好。 只是到底要不要直接下药……骊兮还需与裴怀衣交谈过确认他的态度才能决定。 有此心事在怀,故而骊兮今日来看望裴怀衣时,格外查看过他的伤口。 他今日无疑比之前都要恢复更好。 骊兮今日却有微微不适,从出门时便略感头昏,身体也犹如灌入了水泥一般略显沉重,可她知晓再不能拖延,今日必须和裴怀衣坦诚一切。 “怀衣,眼下出城是你最好的选择,你……” 裴怀衣听到这话,略显苍白的秀气面庞上不由浮出几分不羁,他偏过面庞,语气毫无回旋余地,“阿骊,你又怎会不知,我打定了主意不会轻易动摇。” “我要留在你的身边,不会再和你分开,至于我的事情我会处置好,不会拖你后腿。” 如赵先生所想,裴怀衣如一把不肯轻易折腰的竹玉,倔强要强,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态度无可撼动,是坚决不会再离开她身边半步的姿态。 骊兮沉默。 她停住了游说的念头,不由又道:“那么,我们便先将上次没谈完的事情谈完……” 裴怀衣指骨攥紧了手中的白瓷药碗,语气更为紧绷,“阿骊,你非要与我说那些见外的事情不成?” “你我多年不见,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聚上一……” “我已成婚——” “聚”字尚未完整吐露,温柔却坚定的语气便猝不及防打断了裴怀衣余下的话。 骊兮不再委婉,不再心软,更不曾给对方一分一毫想要拖延的余地。 裴怀衣嘴边的话音霎时消弭于齿间。 他沉默了下来。 青年清秀面庞绷紧,原本懒散的眸光逐渐沉凝晦暗,目光直直看向说话之人。 偏偏他的眸底此刻竟没有分毫意外。 裴怀衣若是个蠢人,也就活不到今日,在骊兮第一次试探时他几乎猜到了。 即便骊兮有意隐瞒,他亦是能从蛛丝马迹中自己发觉。 更何况她一直都那么想要坦诚这件事情。 长久的死寂在室内蔓延开来,连室温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这让骊兮只觉身体不适的感受又加深了一沉。 脑袋很是昏沉,眼睫也很想要合拢……但现在还不行。 她还要处理完裴怀衣的事情。 “你喜欢那个男人?” 裴怀衣冷硬的嗓音冷不丁传入骊兮耳中,她将他的话咀嚼消化,却攥了攥白皙指尖,“婚前我没有见过对方……” “但如今我已成婚一年,与丈夫……感情稳定。” “那我们之间呢?” 裴怀衣清冷面庞上此刻再无丝毫柔和,他的面色冷得吓人,重新睁开的一双黑眸亦是如浸冰霜。 “我们之间的情分便一文不值吗?!” 骊兮这样性情的人根本受不住他这般质问,可此情此景她却只能缓缓抬起鸦黑扇睫,吐出薄情寡义的话语,“我如今和丈夫生活安稳,你恨我、怨我,我都认。” “我负了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说完这些,落在裙面上的手掌攥得更紧,自愿将这负心女子的身份做实。 “砰——” 她的话几乎触碰到了裴怀衣忍耐的极限边缘。 话音落下的瞬间,握在他手掌心里的药碗也瞬间被他莽力捏碎。 “不装了,也好……” 他寒着俊美面庞,却紧绷着面皮冷笑了一声。 他早已洞悉这一切,焉能在这一刻才知道真相?只是亲耳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仍旧难掩沸怒。 “既然说开了,那便该卸下不切实际的念想,面对现实才是。” 骊兮受着他此刻冷怒下的眸光黏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你能这么快想明白就好……” 他认清楚她这“负心女子”的真实面目,自然也就该将先前的胡话彻底摒弃脑后。 裴怀衣始终盯着她,可顺着方才释然语气说出口的言论完全不是骊兮想象中的内容。 他逐字逐句道:“既然我已经无名无分了……” “至少,待遇也要和那个男人一样。” 言下之意,她背弃他在先的过错他可以彻底原谅,但往后的生活里,那个男人有的……他也要有。 将这冷话撂下,裴怀衣说完便将碎瓷攥入掌心,自觉自己已经做了天大让步,其余让步便是再无可能。 他这是…… 骊兮微微错愕,可眸底更多的情绪却是不敢置信。 她手掌不由扶住桌沿站起了身,“这怎么能行……” 裴怀衣压低了眉,索性破罐子破摔,再不做出那副柔弱憔悴惹人怜惜之态,“想来,阿骊是误会了。” “你除了这个选择,便只有和你丈夫和离、跟我离开这里,这两条选择。” 他固然希望她立刻和她丈夫和离,可他不傻,她若愿意和离恐怕就不是今日这副态度,故而他原本不发作也只是为了留在她身边徐徐图之。 除此以外,她别无选择。 骊兮解读出他话下的意思,只觉荒谬,“这怎能行?!” 她略显激动的话音落下,看到他的手攥着瓷片滴血,连忙阻止,“别再用力捏了……” “你这只手本就有旧疾,如何能随意受伤?” 可裴怀衣却握住了她掰扯他右手的手。 “我险些以为过去那三年是我做过的一场梦,好在这只手一直提醒我,我的阿骊从未消失,是我迟早都会掘地三尺找出来的真实存在。” 他不仅不因右手为她落下残疾而怨恨,反而感谢还来不及。 骊兮听到这话唇畔呼吸都微微一颤,不曾想,他如此偏执。 说来说去,的确都是她负了他…… 即便当初有误会,她也不该毁约让他枯等,至少该当面与他说清楚才是。 骊兮想,他如此执拗,想来……多半还是要用上下药的手段,最后再欺骗他一次。 那样一来,他只怕很难不记恨她。 他提出的要求如此荒诞,竟然想让骊兮和丈夫生活的同时,在外偷偷和他也在一起,一妻二夫这等荒谬至极的事情,骊兮想都不会想,他却想要直接落实。 骊兮只当他年纪比她小,也许还很天真,以后多半是要后悔。 可在裴怀衣看来,他说的自然和他会做的事情一致,若骊兮不能对他一碗水端平,那么……只怕她会恨他,他也会弄死她的丈夫。 骊兮知晓他倔,继续争辩下去只会将他激得更为偏激不肯回头,故而她不再继续劝说。 只是如此一来,骊兮只觉头晕的症状更为加重几分。 裴怀衣察觉出她些许的不对劲,终是不再如同炸毛小猫一般继续与她对峙,他的脸色软下几分,当即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都微微转变,“阿骊……” “你怎么了?” 骊兮感受到眼前模糊,不由说道:“有些……看不清了……” 眼前忽明忽暗,头也很是昏沉。 裴怀衣闻言心下骤沉,试探她的额温发觉她果真发了高烧。 他记得她曾经为给妹妹求药高烧到了双目失明,此后便留下了旧疾,一旦高烧体温过高便比常人更容易复发此等旧疾? 失明的症状一旦复发,若不能像第一次那样 幸运恢复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他心下自是着急上火,要让骊兮立刻降温。 索性这几日郎中为他准备了药浴,今日浴桶中还未置入药材,他直接将骊兮打横抱起,置入那冷水当中,且接下来时不时要触碰检查骊兮体温,确定她过高的体温不会继续上涨。 骊兮唇间灼热烫人的喘丨息变得急促许多,语气也极为软绵无力,“不必……如此……” 可她无法反抗他的一切,终究还是被他浸湿了全身上下。 浑浑噩噩间,骊兮始终听到裴怀衣语气低沉在她耳边安抚。 “阿骊别怕……有我在……” 裴怀衣只待骊兮身上温度逐渐降下来后,他又立刻将她抱出水面放置在床榻上。 她身上衣物潮湿,俨然需要立刻除去衣物,避免又重复陷入受凉的境地。 骊兮按住他的手,“不可以……” 裴怀衣的手臂霎时僵住。 裴怀衣固然喜欢骊兮,想得到心爱的人亦是人之常情。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需要遵守任何君子守则,可…… 榻上满覆水雾的湿身美人眼睫不住发颤,却无法彻底撑开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半阖着眼眸勉力望向他时,也都充满了无助与不安。 裴怀衣僵硬地撤回手,只得软下态度,再度迁就于她,“罢了。” 他取出一根不透光的布带,反手缚于双眸之上,令自己双目彻底看不到任何画面,接着对骊兮道:“如此,你总该放心。” 做出了这一步妥协之后,骊兮再是想要拒绝,他也不肯再做退让。 任何有损于她身体的事情,他都不会允许。 骊兮察觉到自己衣带被解开来,潮湿黏腻的衣物也被一一去除,身体的确舒服了许多,可是…… 裴怀衣粗臂上的肌肉紧紧绷起,颇为克制触碰到骊兮的身体,实则比她本人都要更为紧张。 他蒙住双眸的情况下,已然极力避免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腿。 他不确定是哪里,只是指尖向另一端滑去,却滑入了另一个地方。 里侧的肌肤格外细嫩……可他印象里骊兮的肌肤一向都是豆腐般柔软滑腻,不足为奇。 可骊兮却启唇惊叫了一声,“别……” 她睁开了眼,此刻双眸已然恢复了视物能力,更发觉,裴怀衣的指尖被吞没些许…… 裴怀衣僵得更厉害,白皙额上都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他只觉指尖异常柔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令他骨头都骤然为之一酥。 听见对方似妩似惊的声音,他连忙就要摘下眼睛上的布条查看情况,却被骊兮阻止。 “不要摘……” 裴怀衣愈发着急起来,“是什么?!” 他只怕自己不慎伤到了她! 骊兮棉软无力的握住他手腕,实则根本阻止不了他一分一毫。 可她不说出答案来,显然说服不了裴怀衣。 “是……我的腿……” 裴怀衣蹙着眉,似乎还是不信。 他的指尖湿润了一点,只是这湿润感分明和水似乎又有所不同。 他还想碰,却被骊兮死死阻拦。 裴怀衣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再继续碰她,而是忽然将食指含入了口中。 骊兮看着那副画面,恨不得双眸重新失明过去! “怀衣,别……” 可还是迟了一步。 在她脑袋里如遭雷劈的瞬间,青年秀润白皙的面庞上却慢慢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受伤流血。” 他的舌尖仔细品尝过这液体的滋味后,接着又微微困惑不解,“既然没有受伤,为何阿骊要阻止我?” 他看不见骊兮,却能感觉到她柔软唇瓣间的呼吸节奏都变得更为急促,似羞,似恼,又似难以启齿。 最终他听见了她嗫嚅了几瞬,只吐出一个“脏”字。 岂料裴怀衣不仅不嫌弃,反而还微微一笑。 他沉着嗓音道:“可是阿骊,你身上泡过的洗澡水都很香甜……” 骊兮逐渐如蒸锅里蒸熟红透的鱼虾般,面红耳赤道:“别说了……” 再说下去,她真的羞愤到恨不得当场钻入地洞下去。 …… 骊兮离开的很是匆忙。 裴怀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连他提出做她的外室时,她都不曾如方才那般惊慌失措。 裴怀衣微微走神。 在骊兮离开后,他将粗长的食指尖点入她的洗澡水中,而后鬼使神差地含入口中品尝。 裴怀衣失望地“啧”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骊兮离开了,竟没有方才蒙眼时的滋味。 11.第 11 章 天气暖热,潮湿的衣物贴在滚烫石头上,很快就变得干爽滚烫。 可即便如此,骊兮从布庄回府之后,整个人都难免蔫蔫了下来。 裴怀衣操作及时,她的身体降温过后不再发热,精神却仍旧不济。 尤其是裴怀衣会那样不小心,将指尖碰到了令人无法不尴尬的位置上。 脑海中一旦浮起他启开唇瓣的画面…… 骊兮更是无力地阖上眼帘,不知怎就弄出这等乌龙。 搁下这桩荒唐事情暂且不表,骊兮回府后没多久,婆母却派了姜媪过来。 姜媪送来一只精致木盒,盒中是沈云葭闲来无事时挑选出的首饰。 “太夫人说,这些首饰会更衬夫人。” 骊兮认真端详过那些首饰,令姜媪代为向婆母道谢。 她留姜媪坐下歇一口茶,又说了会儿话。 姜媪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退,对骊兮劝慰道:“这几日主君不在家中,后宅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好在少夫人很快就熬出头了。” 骊兮指尖微顿,却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眸来。 为什么姜媪说她“很快就会熬出头”? 她想到了先前种种可疑迹象,不由语气轻轻试探:“姜媪说的是,是母亲太过溺爱我,反倒让主君受委屈了。” “我和主君,本就不该睡在一间房中才是……” 姜媪闻言怔了一瞬,却没有给出反驳的声音。 “话虽如此,太夫人也不希望夫人在府上心情不畅。” 她安抚的话音落下,骊兮脑中却是嗡鸣一声—— 仿佛再度无意中戳破了某道窗户纸。 骊兮当即追问,“那主君娶我是为了……” 姜媪只听了个开头便立马换了副态度打断,对骊兮谨慎示意道:“是老奴大意失言,这样的话往后就别再提起,夫人该清楚,人多耳杂。” 不轻不重的敲打,阻止了骊兮的追问,可脊背上的阴寒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往上窜。 她不由闭上了嫣红唇瓣,放弃了追问。 等姜媪走后,骊兮心底的不确定都愈发变得确定。 原来她和苏蕴臣的婚约果然有问题…… 可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骊兮怎么都想不明白。 “媪姆,上次那封信寄出去多久了?可有回信?” 隔着一扇花窗,骊兮指尖摩挲着茶盏,心下却早已魂游天外。 陶媪诧异,“信件才寄出去没多久,想来家里人还没有收到才是。” “是吗……” 骊兮指尖抵着额角,还是心觉不安。 倘若真如她揣测的那样,她当然希望家人越快收到信件越好。 天色渐暗,窗外月色如水,凉风忽至。 屋里的夫人特意叮嘱今夜不必准备膳食,故而四下都很寂静。 骊兮安静独坐西厢房内绘制图案,她的笔尖游走出圆润秀丽的曲线,可心间仍旧徘徊在裴怀衣与苏蕴臣之间…… 她的心,静不下来。 伴随着天色黯淡,周围的影子都渐渐深浓。 骊兮发觉一些影子已经覆落到了画纸上,影响她的视线,不由想要抬手拨亮烛台。 可当她余光更为完整看见那道影子全貌时,才惊觉,那是一道比她宽、也比她高挑更多的人影…… 手心下描摹的图纸霎时斜出一笔,将原本完美的花纹画出了一笔瑕疵。 骊兮顿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背上缓缓覆上一只更大、更为烫热的手掌。 她隐隐感觉到后背也嵌入了对方两臂间的怀抱,鼻息间再度溢满了那股清冷冶艳的檀香。 是丈夫的气息…… 苏蕴臣眸光颇为散漫地望着那抖落的一笔,只稍作打量,便屈指握住骊兮执笔之手,将那毁了画作的线条修饰为一只美丽落蝶。 画作瞬间犹如画龙点睛般,原本缺乏生机呆板的画面,因为注入的一只鲜活生命而变得灵动起来。 “可是觉得不好?” 见骊兮仍旧没有反应,他不由语气淡淡询问。 墨笔搁下,那只如玉般白皙粗大的手掌离开了骊兮的手背,可他们的衣袍袖摆却并没有分开太多,交叠地仿佛交生植物般互为缠绕。 骊兮终于回过神,不敢想他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这里,又在身后烛光阴影中窥视了她多久…… 她抿了抿唇瓣,对丈夫极力保持着如常语气回答,“夫君画的很好。” 骊兮偏过面颊,想要尽量避开耳畔那股迫近的气息。 抛开如今的权臣身份,琴棋书画,苏蕴臣这种矜贵公子亦是自幼精通,放眼洛京,同龄人中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这样的人,骊兮当然不会质疑他的水准。 “那为何,阿骊看见我时……” “总会如此紧张?” 温润语气下的质疑犹如长了毛的蜘蛛爪尖攀爬在了骊兮裸露的肌肤表面。 她却不得不使僵硬的身躯放松下来,让自己看起来更信任、更无害地向对方露出脆弱柔软身躯。 苏蕴臣在宫廷与朝堂上,生杀予夺、游刃有余,再是高贵的角色在他面前都宛若棋子一般,不是供他指腹把玩,便是要做那被他吃的亡棋。 故而所有人也都没有想到,他的妻子不是高贵公主,不是艳绝洛京的才女,更不是与他门当户对的贵女,而是出身平庸无比的村女。 他若表现出一些隔阂再接受她,都令人信服些,可他却能直接跳过“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对着只有几面之缘的骊兮直接演绎一个完美丈夫。 他的素养与外表皆如美丽之玉,却无生人气息。 骊兮想到裴如筹的惨状…… 她重新平静了唇畔的呼吸节奏,缓缓说道:“多谢夫君。” 苏蕴臣却并不将那几笔雕虫小技放在眼中,只是转而询问,“你今日身体不适?” 骊兮摇头,“没有不适,只是单纯没有胃口。” 苏蕴臣黑眸掠过她鲜红柔嫩的唇瓣,“是吗?” “那我陪你,少用一些。” 他突如其来的体贴恰恰踩在了骊兮心虚的心事上。 她若不用膳,便得承认身体不适,承认身体不适,便要引出白日里在裴怀衣那处的记忆…… …… 苏蕴臣要“陪”骊兮用膳,这场晚膳的主角无疑便是骊兮。 她为了不令苏蕴臣起疑,碗中的每一口饭都吃得干干净净,直到柔软肚腹里有了饱胀撑满的感觉。 她才有勇气在苏蕴臣面前道:“我吃饱了……” 苏蕴臣放下玉箸,“真饱了吗?” 骊兮垂着眼睫,没有回答,只是纤细指尖抚过柔软肚腹的举止似乎也在暗示对方,里面填得很满,填不下了。 倘若他今日只是单纯要陪她用膳,那她显然将这个“任务”已经完成。 可苏蕴臣显然并不会是个单纯陪饭的角色。 待仆婢收拾干净都退下后,他这时才缓缓拿出一物,对骊兮道:“说起来,府中有下人捡到了这封信。” 骊兮心不在焉地瞥过去,岂料只是与那物件短瞬的视线相触,便令她的心都差点儿跳出了嗓子眼来。 那分明是……分明是她先前让陶媪寄回家的信件! 怎么会在苏蕴臣的手中? 苏蕴臣姿态优雅,黑眸清幽淡然,徐徐审视过信封表面后,才开口温润提示:“想来是传递的下人不慎丢失……” 苏蕴臣将信摊在骊兮的眼帘之下。 骊兮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这封信,见信封表面的蜡封完整,不曾拆开过。 这说明信件里面的内容并不曾为外人所窥见。 只要将信从对方的手中拿回来,便不会有任何破绽和差错。 想到此处,骊兮微吸了口凉气,语气维持着平稳与柔软,“多谢夫君,这的确是我的信……” 信就在苏蕴臣的手掌之中,骊兮要将信接回来,细嫩的指尖难免要触碰到对方体温过高的掌心。 她的指尖凉沁沁的,就像质地温润的白脂缎,让人想要握住摩挲揉抚。 可苏蕴臣却恍若没有任何七情六欲的玉人,任由她毫不自知地撩拨。 葱嫩指尖在他掌心里小心翼翼划过,动作轻柔得惹人发痒。 像是胆小怯怕的花猫,一面暗暗用琉璃猫瞳防备望他,一面又轻轻衔住信封,想要偷偷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信件彻底脱离苏蕴臣的掌握之下。 骊兮顺利拿到了信件,她这时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惊觉自己的心跳声早就砰砰得不像样。 苏蕴臣仍在注视着她,她也只能垂着扇睫想要将信件收起来。 只是她正要将信件反手放到身后时,却被那只宽大粗厚的手掌冷不丁握住了腕子。 桎梏这副纤细雪腕的力度不轻不重,却恰恰令她无法挣脱得了他。 “拆开。” 苏蕴臣垂眸望着她,嗓音一如既往温润,却有着主君不可置喙的威压。 “念给我听听。” 12.第 12 章 骊兮握着信封不动。 在听见苏蕴臣要求她拆开,念给他听时…… 她白皙咽颈处微微滑动,骤然生出了一股无法遏住的紧张情绪。 苏蕴臣黑眸注视着她,似乎只要她慌乱地从红唇间吐出“不”字拒绝,他就可以行使一些属于丈夫的权限。 譬如…… 惩罚她。 以丈夫的身份,惩罚她这张一而再再而三会吐出谎话的小嘴。 骊兮指腹下的信件洇出了一点湿痕,是她掌心下的冷汗。 她不敢迟疑太久,向来温柔的丈夫突然提出不可置喙的强势要求,被吓到的同时,她只能空白着思绪缓慢拆着信件上的蜡封。 洁白信纸从信封中一点一点抽离,骊兮将信纸正面置于自己的眼帘之下,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她的鬓角也微微生出湿意。 苏蕴臣不紧不慢地观摩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骊兮握着那张薄薄信纸,终于从柔软唇瓣间溢出了声音。 “因为……” “府中盛传与夫君夫妻情谊不睦……” “……故而想要向母亲求助……” “如何做才能……与夫君相处得宜?” 断断续续的内容皆是普通家常。 信纸捏在骊兮葱白指尖,苏蕴臣只要坐姿不那么得体,偏过身子都足以看见她信中的内容。 可与生俱来的矜贵修养令他不会这么做,他始终清然端庄,襟怀散朗。 在骊兮的话音落下后,苏蕴臣只垂下长睫,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是因为府上的流言影响了阿骊?” 骊兮攥紧裙摆,她低声道:“是,我一直怕自己做不好妻子,为人所诟病。”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贩夫走卒的妻子,而是一个万众瞩目到近乎完美的权贵之妻。 苏蕴臣闻言眸色仍是未变分毫,“府里人无状,是该好好管教管教。” 他的语气礼貌且也关怀备至,同时也不忘记极其好心地提醒骊兮:这封信件沾了水,字迹晕花…… “阿骊要寄回家的话,恐怕需要重写一遍。” 骊兮嗓音压抑得更低,“我知道了。” 苏蕴臣离开后,室内的烛火幽幽跃动,墙面上的黑影都随之张牙舞爪,宛若鬼魅。 骊兮手脚微微发凉,再度握起那张信纸。 上面是她的字迹没错,但…… 字迹也的的确确被水晕花,看不出原本的字痕。 也就是说,信件即便放在苏蕴臣的手中,他也无法看到任何内容。 只要在骊兮看见信件内容之前因为心虚而主动露出破绽,苏蕴臣无需她念出来,都会第一时间洞穿她这层皮囊。 骊兮心头涌上一阵后怕。 差一点点,她便在他的注视下破了心防…… 那样一来,有裴如筹作为前车之鉴,苏蕴臣会怎么对待她这个平庸妻子呢? 骊兮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翌日清晨。 苏蕴臣派仆人前来,邀请骊兮共用早膳。 也许昨夜举止让妻子不安过,今晨苏蕴臣并未再从那张薄唇间吐出任何会影响她食欲的话语。 直至早膳结束,骊兮在婢女端来的银莲花盆中净过双手,将这些属于权贵的雍容礼节一一都做到位。 苏蕴臣忽然想起什么般,偏过俊美白润的面庞对骊兮道:“布庄那边,往后阿骊便不需要再去。” “你喜欢,我在城东地段重新买下一间庄子赠你。” 城东地段繁华,是属于洛京顶顶富庶权贵们的街市,最重要的是,那里有苏蕴臣的部下严密巡守。 骊兮下意识拒绝道:“不行……” 苏蕴臣在白皙指节套上墨玉扳指,黑润眼眸缓缓盯住了她。 显然在等骊兮给出一个能够说服他的解释。 骊兮对上他的视线脊背微麻,“我还有些东西遗落在了那里,只怕还要再去一趟取回。” 她担心苏蕴臣会吩咐下人去取,不由又补充道:“也是一些私密物件,不便旁人经手。” 苏蕴臣对她的话似乎有所思忖。 他嗓音低醇悦耳,“可以。” 骊兮察觉他说的是“可以”。 言下之意,竟是其他事情没有了商量的余地,除此以外的事情……只会是“不可以”。 这也许是天意。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想办法送裴怀衣离开,错过了这次机会,只怕艰难更甚。 * 两日后,天将将亮。 骊兮准备最后一次前往布庄,拿回自己遗留在那里的东西。 待一切准备妥善后,涂盾却早已在大门前恭候多时。 “夫人,主君吩咐,城西近日有马匪流窜很不太平,命令属下随行护卫。” 近日城西的确有马匪杀人越货,流窜嚣张,官府抓了一批后仍有漏网之鱼。 骊兮知道涂盾是苏蕴臣的左膀右臂,哪怕只是苏蕴臣的近侍,在其他人面前也都身份不低。 “那便辛苦你了。” 骊兮嘴上答应,但心头逐渐紧绷几分。 有涂盾在,只怕她的时间便要更为紧张了。 马车一路行驶至布庄。 陶媪很快便搀扶着夫人入了布庄。 室外。 涂盾带着几个府卫站在门外守护。 一门之隔的室内始终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以及那名陶媪老奴时不时发出的咳嗽,还有小声埋怨。 涂盾瞥了一眼安然无恙的门缝,便也只看向远处,防备着附近路过的可疑之人。 屋里的陶媪一面拿起物件放下物件,发出各种嘈杂动静,一面看向洞开的后门,心中暗暗催促夫人早些归来。 …… 骊兮今日的时间比往日都要更为紧促。 她顺利在茶水中下好了药。 可偏偏裴怀衣今日不想喝水,也不觉得口渴。 为不引起他生疑,骊兮只能承认这杯茶盏是她要喝的。 面对这盏茶水,骊兮正犹豫该如何做时,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裴怀衣无限放大的眉眼。 裴怀衣年少时便出落的秀美动人,拥有着绝对骄傲恣意的本钱,向来冷脸拒绝一切因皮囊对他产生好感之人。 岂料越是冷艳,便越是惹人心动,导致他年少遇见骊兮时便已经是个脾气很差之人。 骊兮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他,他少年时略显青涩的眉眼便犹如出窍名剑般令人不敢直视,与他眼下愈发硬朗的五官明明一样,却又哪里都不一样……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贴近自己,连忙想要后退时,裴怀衣已经贴上她的额。 骊兮心头一跳,纤细指尖连忙抵住对方坚实宽阔的肩膀,想要将他推开。 “怀衣……” 她垂着扇睫不敢看他,双掌抵着对方衣物下的坚硬肌肉更为用力,却也未能撼动分毫。 “你别这样……” 裴怀衣不在意她抗拒的举止,只亲自用额头检查她额温正常,这才松了口气,肯顺着她柔软指尖的力度后退。 骊兮与他拉开些许距离,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只觉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为棘手。 一番思索后,骊兮不由做出最后一次试探,“怀衣,上次回去之后,我深思熟虑一番,还是觉得你出城更为妥当。” 裴怀衣对这种话题脸色却是沉得很快,俊美面庞上也是肉眼可见的覆上寒霜一般。 “那你呢?” 一次次想要让他离开,那她又当如何? 骊兮微微沉默。 裴怀衣侧过面颊,清泠嗓音更为执拗,“我就住在这里,你有空……便过来看看我就是了。” “阿骊,你别忘了,我可是连名分也未曾向你强求过……” 话音至尾处,他语气中的情绪已然极为克制,“我不令你为难,你又何必来为难我?” 他在她面前是十二万分隐忍。 骊兮知晓他心性桀骜,让他低人一头,比杀了他都要折磨,可他却要强行忍下,让她 不知说什么好。 他受这等委屈,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更何况,她也不是这种人。 深思良久,骊兮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掌。 不能再拖。 她抬起一双柔润滢滢的瞳眸,语气更轻,“我心里又怎会全然没有你?” “如果没有,昔日也不会与你……” 与他逾越诸多禁忌,与他亲昵十指相扣,甚至吻入唇舌…… 裴怀衣听到这话霎时顿住,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她。 骊兮端起桌上方才倒好的茶盏,她红唇抿过一口却并没有放下。 而是缓缓抬起那双惹人垂怜的乌眸,再度朝裴怀衣看去。 下一刻,骊兮便将茶盏递送到了他的唇畔。 她难掩情绪,羞耻的话语从口中鼓足勇气说出,“我只怕……委屈了你。” 裴怀衣呼吸骤然一窒。 他眸光不住地在她面颊上巡睃,似乎在确认她口中的意思。 他这么聪明,又怎么会不懂?让向来羞赧保守的骊兮主动说出这样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攥起拳,隐忍下语气中的微微激动,“不委屈。”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 后半段的屈辱之言,在她终于松口愿意重新接纳他后,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屈辱。 裴怀衣心跳得愈发快,他缓缓启开唇,在骊兮印过唇瓣的暧昧位置……将她递来的茶水一点一点饮尽。 可在骊兮的注视下,他口中的水不仅没能解渴,反而如干柴遇烈火,烧得更甚。 裴怀衣终是忍无可忍地将杯子“砰”地一声用力置于桌面,他俯身握住骊兮的白嫩下颌,情不自禁想要吻住那双染了水光的娇艳朱唇。 骊兮生怕引起他察觉到什么,堪堪僵住不动。 在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唇瓣之前,他突然察觉到一阵剧烈眩晕直冲眉窍! 裴怀衣身体骤然僵住。 他几度尝试用力睁开眼眸,想要看清楚面前的骊兮…… 可他最终却只听见对方语气愧疚在他耳边道了一声“抱歉”。 抱歉…… 顷刻间,裴怀衣的心口猛然一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下药的事情耽搁不少,以至于时间愈发紧迫。 骊兮终于将裴怀衣交到了赵先生的手中。 她相信裴怀衣的亲生母亲不会伤害他,也相信他母亲定能护住他。 “多谢,日后有机会,赵某必当报答您。” 赵先生一身清素,却是个礼节十分到位之人,骊兮连忙阻止了他一个长辈要向她行大礼之举。 “先生无需多言,此亦是我的抉择,我不后悔。” 话毕,骊兮垂眸望见马车中的裴怀衣双眸紧闭,她看完了最后一眼便要将手抽取出时,他却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度之大,让骊兮险些以为自己手腕就要折断,让她不可置信地再度抬起头来。 好一个她不后悔…… 裴怀衣额角青筋暴起,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对抗那沉甸甸的迷药。 一旁的赵先生都错愕不已,不曾想在这样猛烈剂量下,小公子竟还能醒来! “骊……兮……” 裴怀衣如一头濒死野兽般爆发出恐怖的力气,原本含情的眼眸此刻也眸光冰冷煞戾,近乎切齿。 “你……” “第……” “二次……” 骊兮闻言眸光陡然一颤,启开的唇瓣间却吐不出任何字来。 旁人也许不清楚裴怀衣力竭之下说的这些破碎字词是什么意思,但她心知肚明。 这是她第二次负他—— 倘若第一次负他尚且可以解释成是误会,是意外,那么这一次…… 他多半无法再原谅她。 骊兮阖了阖眼眸,狠心将他的手指用力拨开,任由他彻底昏死在车厢之内。 此后山高水远,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13.第 13 章 陶媪一直伴随骊兮回到春曦苑,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她见夫人并无对那男子不舍之态,只当夫人也该放下一桩旧事。 表面上来看,的确也是如此。 期间福家药铺那边也送来了消息,赵先生只透露小公子已经彻底进入了安全的地方,不必再有担忧。 陶媪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那赵先生还问了,夫人需不需要一些联络的方式,方便以后联络对方……” 骊兮闻言却下意识拒绝,“不必了。” 事已至此,她不想再给自己留下机会可以找到裴怀衣。 他们本就不该重逢,这次,就权当是一场意外了…… 另一边,苏蕴臣人在宫中,却还不忘派了城东的一名苏管事进府,来人恭敬捧着好几本册子让骊兮挑选她心仪的庄子。 “主君吩咐过,这次的城东庄子一应落款都去官府填写夫人之名。” 这样一来,比起从前为婆母操持,她接受城东庄子都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财物和地契。 偏偏这样天上掉馅饼般的一桩好事,骊兮还是婉言拒绝了。 苏管事似乎也早已预料,他只礼貌微笑道:“主君吩咐过,夫人不必急于拒绝。” “一切等主君回来再说,还望夫人这几日好生休息。” 骊兮闻言不由微微一愣。 等到那个时候,苏蕴臣要说什么? 是要在解决完裴如筹之后,来解决她吗…… 只待那苏管事一离开,陶媪都忍不住握起骊兮的手劝慰道:“夫人,你这几日心事太重,不如就等主君回来再商议吧。” 陶媪一方面是舍不得那比真金白银还值钱的庄子产业,另一方面也怕夫人的拒绝会伤了与主君的情分。 骊兮回握住陶媪的手,柔声道:“媪姆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没有说出更多内情,不想让陶媪平添担忧。 她和苏蕴臣之间,远没有那么简单。 在婆母口中,她与苏蕴臣不同房才是正常,更别说在姜媪眼中,她的存在甚至是委屈了苏蕴臣…… 骊兮不是没有想过直接问丈夫,可她真的很怕。 此举如夜行人不知不觉行走到一片阴森荒坟地里,试图天真地询问一只噩鬼,“它是不是鬼”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 她也许连最后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那只不需要再伪装、褪下人皮的噩鬼慢条斯理地吞吃干净。 一切端倪都在告诉骊兮,她与苏蕴臣的洞房花烛夜反而才是一场意外。 可那场意外究竟是何种原因促成,答案她也不得而知。 私底下,骊兮将那封泡了水的信件放在桌旁,她思索良久,接着才下定了某些决心,落笔重新写了一封信件,再度交由下人寄送出去。 骊兮想试试,这一次,能不能顺利地将信件送回家去。 府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反倒是沈云葭这几日出府频繁,据说她去古罗寺见过了那位带发修行的二公子。 “二公子的别苑也都精心布置好了,日日都有人往里搬运家具打理房间呢。” 骊兮听着陶媪打听来的种种消息,并不在意这些。 直至用晚膳时,骊兮握起玉箸,却冷不丁看见精致菜盘中一条新鲜可口的蒸鱼。 鱼眼处空洞洞的眼眶,以及那恰好张开的鱼嘴,就像是…… 骊兮淡然的眸光微微一凝。 骊兮晚膳用得很少,草草用过后便让仆人如数撤下。 她兀自回到寝屋中,直到手掌无力撑在梳妆镜台前,猝不及防地掩住了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佝偻起清瘦脊背一阵阵作呕、却又呕不出任何东西。 那条鱼就像裴如筹一般。 将桌上的荤食都想象成人的尸体后,骊兮只觉骨头缝里都颤着寒意。 陶媪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拍抚后背,又去倒了一杯凉茶递上。 “夫人,您莫不是又受凉了?” 骊兮摇头,她不便将真正理由告知,便只好告诉陶媪:“那条鱼腥味太重,我有些受不住……” 陶媪听到这话,反倒迟疑起来。 “夫人,你该不会是……” 骊兮听见她吞吞吐吐,不由朝她看去,“是什么?” 陶媪一拍大腿,语气激动,“该不会是肚子里怀上主君的孩子了吧?” 骊兮愣住。 怀孕…… 骊兮不擅男女之事。 洞房花烛那夜,她的身体里流淌出了许多让她陌生的东西,她眸光迷惘,羞赧之余很是困惑。 可丈夫的掌腹滚热,宽大手掌毫不意外地覆盖上去。 为她擦拭干净的同时,他的漂亮指缝间漏着雪白。 用了三个帕子,多得让她又羞又怕,害怕自己身体出什么问题。 他却缓缓垂眸洞察了她的天真无知,在她耳畔柔声安抚“无妨”,告诉她……那是他的东西。 想来,那便是会受孕的关键缘由…… 隔天一早。 郎中背着药箱赶来春曦苑中。 郎中诊脉的同时,只道骊兮恢复很好,并未说出让陶媪期待的答案。 骊兮自己也略有些坐不住,忍不住语气试探询问,“您看我如今的身体状况……会不会有身孕?” 郎中对这个问题并不吃惊,婚后的夫妻会渴望一个后代是天经地义。 “眼下还未诊断出来,但也不代表没 有……” “更何况,此事也需要观察夫人与主君同房的次数与日期。” 郎中的话无疑让骊兮想到了上一次。 上一次,苏蕴臣只是…… 没入了些许。 她羞于回忆那些撑不下的画面,但那样应当没有任何风险才是。 骊兮心口惴惴不安,她仍是忍不住询问,“那倘若是一年前合房,一年之后会有身孕吗?” 她翻看过医书,书中虽记载不会有这么久,可她不擅这些,仍会忍不住产生一些天真的担忧。 那郎中心下微哂,仍是正经回答:“一年前的话,必然不会有的。” 骊兮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以前不会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 郎中离开后,骊兮素手抚着小腹,手指微微扣紧。 一想到自己未来也许会不小心生下流淌着对方一半骨血的小宝宝……骊兮不由阖眸。 她更怕自己生出来的,是个和对方一样的小怪物。 不能真的坐以待毙等到苏蕴臣回来…… 骊兮知道,她再拖延不得。 她必须要从裴如筹的口中问出更多线索,且越快越好。 骊兮吩咐陶媪买些酒水回来。 陶媪诧异,“买什么酒?” 骊兮:“便买些易春酒送去给涂盾大人,权当是感谢他先前特意护卫过我。” 陶媪恍然,是了,夫人就是这么细心,打点好主君身边的人,何愁大家不向着春曦苑? 陶媪办事又快又爽利,很快便购置回来。 骊兮自己留下了一坛酒水,私下又将酒水分装入一只可藏于袖中的瓷瓶当中。 只待一切都准备好,她才再度去了一趟那地下囚笼。 …… 骊兮是苏蕴臣明面上的妻子,她来自己丈夫的斯雪苑中为他收拾房间的频率算不上高。 更何况,这次是最后一次…… 地牢下深幽且死寂,只有裴如筹苟活的喘息声。 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发过疯,也做过麻木的行尸走肉,可不管怎么做精神上的折磨都没有一刻消停下来。 直到他再度用仅存的听觉敏锐听见了那道脚步声。 裴如筹知道是骊兮,他激动,却又不敢再像上次那样吓跑了她。 “我带来了你要的易春酒……” 骊兮指尖扣紧,“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苏蕴臣为什么会娶骊氏了吗?” 裴如筹完全相信她,因为他已经透过瓶口处的残留酒液,嗅到了易春酒的香气。 他再不推诿,只颤抖着骷髅一般的手指,在骊兮手心里写字:骊氏—— 替死鬼也。 14.第 14 章 替死鬼…… 骊兮手腕猛然一颤。 她还想问,可手中的易春酒已经被裴如筹一把夺走。 裴如筹哆嗦着手指拨开瓶塞,嗅到了里面熟悉酒水味道后,似乎变得更为激动颤抖。 仿佛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等到了这求而不得的解脱一般。 他再无任何犹豫,仰头将这酒水一饮而尽。 骊兮却仍旧被方才“替死鬼”几个字惊骇到心口悸动难止。 可她为什么会是替死鬼? 又会是谁的替死鬼呢? 她怔了片刻,抬眸看见裴如筹急切吞完酒水后,便疲惫般坐在地上,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骊兮顿了顿,下意识要将空酒瓶收走,可她靠近时,却发觉裴如筹有些不对。 裴如筹因为痛苦,一直呼吸的很用力、很明显,空荡的地牢里总会听见他胸腔中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哧”。 可在他刚才喝完酒后,却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除却骊兮轻轻浅浅的呼吸,竟恍若再无第二个活人的喘息声。 骊兮不由看向他以往起伏明显的胸口,此刻却安静的吓人…… 她的心口仿佛被猛攥了一把。 骊兮记得,易春酒昂贵的原因是因为当中含有药材成分,可那药材乃是上等良药,而非毒丨药。 除非…… 裴如筹的身体里曾经服用过与此药材相冲相克之物。 想到这里,骊兮仍是不可置信。 她迟疑着伸出一截手指,将指尖抵在了对方的鼻息间,只短暂一探……她便犹如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骤然缩回了纤细手指。 裴如筹……竟然死了? 骊兮不会不清楚,裴如筹根本活不了太久。 可她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会是死在她的手上。 脑海中掠过了与裴如筹过往的一些交流……此刻骊兮才惊觉,恐怕他早已心存死志。 她无法确定,但他尚存体温,也许……也许她回去翻看医书可以知道如何解了这相冲的毒? 骊兮不得不忽略身体上受到的惊吓反应,只支撑起虚软冰凉的手脚,想要快些回去找到救治他的方法。 可真当她想要一如既往回到寝屋时,却不知那扇密室门是何时闭合起来,即便拧动机关也无法打开分毫。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过于巧合。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那份令她惶恐不安的答案几乎就要蹦上心头。 这里尚且还有别的出口。 在这地底下还存在另外一扇门,骊兮先前听他们的对话,似乎也只是巡逻经过,并非一直看守。 若她运气好,能在他们巡逻的空隙中离开,也许也并不会暴露什么。 她不再耽搁更多时间,只能转身朝着另一扇门走去。 骊兮看着那道死寂且没有任何人声的漆黑门缝,她迟疑片刻,犹如赌徒一般尝试将门拉开—— 那道木门门缝将将拉开些许,她的确没有看见任何巡逻侍卫的影迹,却瞥见了另一抹与这肮脏地牢格格不入的华贵袍角。 顷刻间,骊兮扇睫下的眸光霎时惊颤不已,她松开了手指转身想跑,却被对方直接一把攥住了脆弱纤细的手腕。 门扇猛然齐齐打开! 门外竟不止是一人,而是有更多府卫森罗严守。 他们个个面无表情,每隔三尺便驻一人,如棋子般精密分布,腰间的佩刀冰冷铁腥,绝非食素的良善之器。 换而言之,即便她没有被身后之人捉住,她也无法真地从这扇门前顺利逃脱。 如身陷一场布局已久的瓮中捉鳖游戏,骊兮几乎是被人当场捉个正着。 “小兔子自己送上了门……” 比起常人被撞见不可告人秘密后会愤怒的表现,门后的始作俑者反而却在享受什么捉住猎物的乐趣般,将这只小白兔软嫩的粉白垂耳捉在掌心,嗓间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愉悦声音。 “你说……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被撞见的那一刻,冰冷悚然的情绪如灌顶的冰水一般没过全身。 那薄得可怜的窗户纸,破碎得几乎是轻而易举。 这让骊兮终于意识到,苏蕴臣也许早就发现了什么。 而她最终还是一步一步,成为对方布下蛛网中的猎物。 骊兮身畔的不远处便是裴如筹刚刚死去的尸体,她僵住身体,更不敢面对将自己当场捉住的苏蕴臣。 苏蕴臣每一个话音落入她的耳畔,那种悬顶之剑重重落下的滋味,仿佛在她身上也即将上演。 她救不了裴如筹,也救不了她自己…… 诸多的念头宛若针尖一样齐齐戳着她此刻敏感而又濒临崩溃的神经。 苏蕴臣不紧不慢地巡睃过她的面庞,伸手再度要触碰到她时,骊兮却忽然想到什么,挣扎着不许他碰。 “不要……” 漂亮雪白的面颊上满是脆弱的不安,因为极度的紧张,做事反而更没有了章法。 她轻软嗓音止不住发颤,“不要碰我……” 想要挣脱他的同时,纤嫩的指尖却猛然在苏蕴臣白净的额角上划出一道红痕。 苏蕴臣眸色微沉,却只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桎梏入怀。 他低下头颅,余光看见裴如筹那副尸体却没有分毫意外,只云淡风轻地启唇吩咐道: “动手吧——” 身后杀气肃然的下属听见主君唇畔徐徐吐露的命令,便鱼贯而入,将整个地牢围得密不透风。 骊兮意识到了什么,在他怀中挣扎的举止霎时僵住。 她被苏蕴臣按在怀里,耳边却听见身后不远处……皮肉与骨头酥酥腐化的声音,像是一滴滚油,烫开了她的颅顶般,让她对这些普通人从未见过的酷刑感到难以遏制的悚怖。 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空气中血肉融化的气息也让人感到阵阵窒息。 只等一切结束时,裴如筹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骊兮的余光只能看见地牢之中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成了她的幻觉般,空空荡荡的地面仿佛在告诉骊兮,如果她敢说出去,不仅不会有人相信,还会被当做是精神错乱的人。 而苏蕴臣这种高位权臣的身畔,绝不可能会留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妇作为与他并肩而立的正妻。 直接休离显得他很薄情。 让疯掉的妻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病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刻,骊兮仿佛再没有了分毫退路。 她竟不自量力拔下头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中。 她微微阖眸,却不得不面对眼下的情景。 在苏蕴臣将她变成下一个裴如筹之前,启开唇瓣与他提出一些微不足道之条件。 他早就知道裴如筹会死,也早就知道她在这里,多半……也是要解决了她。 骊兮指尖轻轻发颤,“我……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可你必须要放我身边的人离开……” 苏蕴臣望着她湿漉漉的乌眸此刻盈满泪花,心头明明很是害怕,却还想着身边人,想要为身边人争取一线生机。 “哦?” 他微微压低了眉眼,原本便很是俊美的面庞便更显得如悲悯世人的白玉菩萨。 偏偏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并无仁慈。 “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可以满足?” 骊兮听到这话,泪珠兜得愈满,将湿睫都压弯,他大抵会想要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或者服用一些伤身的药物伪装成病死的模样…… 可她也没有不答应的选择。 “嗯……” 带着哭腔的软绵嗓音勉强挤出了确定的答案。 她忍不住又发出虚张声势的柔弱声音,“否则,杀妻是重罪,我……我也不会按着你的意愿,乖乖配合……” 毕竟她若自杀,死相凄惨,只怕他也很难对外粉饰太平。 苏蕴臣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说的每一个字,指腹抵过额角被她抓伤的地方,竟反而忍不住轻轻发笑。 她这是……在威胁他吗? 小兔子竟然也会威胁旁人,这实在是…… 指腹下仿佛被细毛挠得微微发痒,让苏蕴臣在这个时候莫名很想摩挲她鲜润的红唇与若隐若现的贝齿。 下属要上前来,却被苏蕴臣漫不经心地抬起那截玉润手掌制止。 “这实在是很有意思……” 他对此愈发感到玩味,清润嗓音颇为莫测,“其实有一句话想问你,想了许久。” 他数次待她的欲言又止,过往种种端倪,似乎伴随着这句话再度浮出了水面。 “到底是谁告诉你……” 苏蕴臣长睫下垂落一道阴影,黑眸下暗得比以往都要更沉、更为不可捉摸。 “我们是夫妻关系?” 他话音落下,骊兮一点一点抬起鸦黑扇睫,一滴泪珠没能兜住,落在了白嫩面颊上,晶莹泪珠顺着白嫩颊侧缓缓滑落。 可她却已然怔住。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15.第 15 章 一年之前,当朝的云簌公主喜欢苏蕴臣,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 云簌公主甚至找了几个和苏蕴臣长相略微相似的面首,却依然无法阻止想要得到苏蕴臣的念头,一门心思想要与他成婚。 苏蕴臣虽觉得这位公主给他带来了困扰,但还不足以让他需要杀死一个当朝公主来解决这件事情。 故而所有人都知道,骊氏与苏氏的婚约是一场顺水推舟的交易罢了。 概因那个深夜,骊氏老夫妻俩找上了门来,苦苦哀求。 他们也许受到了裴如筹的煽动,想要用这门婚事高攀苏家。 可老夫妻俩却生出了别的心思,想要用这婚约做另一桩交易,让苏蕴臣动用他的权势,帮助他们找回走失多年的大女儿,骊珠。 与此同时,苏蕴臣手底下的人也调查到,裴怀衣多年来都在寻找骊氏的人,似乎与他们骊家有着匪浅的关系…… 索性将计就计,对外将苏骊联姻的消息落实到位。 要履行苏氏长子迎娶骊氏长女之约,故而婚书上是骊珠和苏蕴臣的名字,甚至在新婚的当日,早已准备好的休书也已经送到了骊氏老夫妻俩的手中。 外人不清楚,但苏骊二氏都全然心知肚明,这场婚约不过是走个过场的表面关系,顺道用一场新交易解决这场旧约。 故而当天夜里,裴如筹颇为针对苏蕴臣这位新郎官,当众一杯杯劝他饮下酒水,想要让他当众醉倒难堪。 新郎的喜酒往往会有用来助兴的鹿血,饮用过量如服用了春药,但苏蕴臣没什么不能忍的。 他不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产生兴趣。 洞房花烛夜,喜床上坐着的女子叫骊兮,是那个走丢的骊珠的养妹,替代姐姐来完成拜堂,也需要短时间内顶替骊珠的身份留在苏府,直至云簌公主年后成亲为止。 总之,非要较真地论关系……她也充其量要喊苏蕴臣一声“姐夫”,而非“夫君”。 苏蕴臣以为,他们骊氏一家子早已商量好了。 可偏偏夜深后宾客尽散,在苏蕴臣这个新郎官走完过场要抬脚离开时,骊兮的手指却搭在了他的腰带上。 白嫩指尖拧得泛出浅浅粉意也还是解不开他的腰带,她心中似乎有些慌乱,湿滢滢的眼眸宛若无助的小鹿一般无措地望着他。 苏蕴臣喉结微滚,正要开口,她却俯身,缓缓将柔嫩唇瓣凑了上去,用贝齿扣住了腰带上的结。 她的面颊呼吸抵在他的腰腹之间,让他额上渗出些许汗意……微微阖眸之后,苏蕴臣重新睁开那双褪去醉意的清醒黑眸。 她似乎还是个很天真的小姑娘,红软唇间衔着他的腰带仰着湿润乌眸望着他…… 都不知道这样的画面会有多刺激旁人的视觉。 她这是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要对他这个“姐夫”想做什么…… 他一点一点垂眸,冷眼望着她的勾引之举。 可真的是勾引吗? 也许是酒意太深,她似乎连唇齿间湿润的呼吸看起来都那么撩人。 那夜的酒意很沉很重,苏蕴臣已经不记得那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苏家这滩浑水属实无趣,她若非要闯入…… 不要被吓哭了才好啊。 …… “你要接受我们的合丨帐之礼吗?” 后半夜,骊兮轻轻揪住裙摆,羞赧而无措,垂着脑袋露出细长雪白的颈子,语气轻到几乎微不可闻。 “接受……” 她心如鹿撞,心口砰砰跳的同时也不由微微尴尬,只觉新婚的丈夫未免也太有礼貌了些。 怎连这种事情都要问…… 她还在羞赧地、尽责地主动为他宽衣解带,他上身的衣裳被她解的松垮敞开,露出如玉般雪润的胸肌与腹肌,可新婚的丈夫全程都一动不动,连眸光都不热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阻止她继续“犯错”。 可当她“接受”的回答落入耳中,苏蕴臣想,那便不存在任何误会。 她的的确确,就是在极其主动地勾引他。 在试图脱下“姐夫”的衣物,从而获得与他这个“姐夫”相连更深、更亲密的关系。 天色既明。 苏蕴臣垂眸打量着榻侧的女子,心头只觉前所未有的古怪。 昨夜初次开丨荤。 那股恨不得绞丨断他的销魂酥骨滋味的确很是令人食髓知味…… 可她看起来这么害羞、这么胆怯,却敢于勾引自己的姐夫么? 在鹿血酒的作用下,他的确也是难得昏了头脑,却不至于真的毫无理智,只是会比平时更为性情无状罢了。 苏蕴臣擅长扮演出世人喜欢的模样,但他显然并不是这个世俗中真正意义上的君子,与一个女子有染便要对她“负责”这种道德感,他心中向来没有这种东西。 故而这世上会有男男女女被陷害与人有染一场,便不得不嫁之娶之的事情在苏蕴臣看来,与蠢人无异。 只有蠢人才会产生睡过便要负责之念。 整个事情中,唯独这个“错误”让操纵全局的苏蕴臣产生些许意外,但也不会有任何负担,不会为此对骊兮这个主动勾引他的“小姨子”,产生任何想要负责的心理。 毕竟她连开口求他都不曾有,只一次的甜头……焉能令人餍足? 可每一次的见面,她都在勾引他。 会在无人的地方也要软着嗓音唤他“夫君”,而不是“姐夫”。 甚至还屡次暗 示苏蕴臣,想要他的孩子。 至于如何给她一个孩子,那显然只有一个渠道与方式…… 这都不是勾引,那什么才是? 她会仰着湿漉漉的乌眸主动邀欢,却偏偏还是一副勾人而不自知的清媚模样。 连苏蕴臣这样鲜少被问题难倒的人每每都忍不住想要问。 到底是谁告诉她,他们是夫妻的? …… 真相一点一点灌入了骊兮耳中。 在阴森地牢之下,美丽的小蝴蝶恍若不小心黏在了蛛网上,颤栗地望着逐步靠近它的坏蜘蛛,还会害怕到分泌出颤颤的小露珠……只让人想要吮舔入舌尖贪婪咂弄。 如今这个问题终于问出了口,苏蕴臣只觉,整件事情终于要变得更加有趣了起来。 而骊兮在苏蕴臣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从未想过,他们会不是夫妻。 骊兮是骊氏父母收养的孩子,母亲发病时,时常抱着她唤“骊珠”,久而久之家人都默认她是骊珠的替身,她感恩父母的救命与养育的双重恩情,自也甘愿做旁人替身抚慰亲人伤痛。 可母亲糊涂,父亲并不糊涂,婚书上是骊珠的名字,那便是骊兮素未蒙面的姐姐之名…… 也许是怕她不肯答应帮忙用这法子找回骊珠,他们从头到尾竟然没有告诉过她,她甚至只是替姐姐“走个过场”,完成与苏氏的交易。 骊兮脑袋里瞬间陷入在一片巨大的凌乱当中,以往建立起的所有身份都在一点一点崩塌成灾难的废墟。 骊兮原只当苏蕴臣是个过于温柔、过于礼貌的人,所以才会在那样羞赧的事情上,也要每一个步骤都征求她的意见。 现在想来,分明是她一味地主动褪下他的衣物,也主动求他那样对她…… 难怪……难怪…… 所有人说的话,婆母欲言又止的神情…… 甚至父母也暗示苏家帮了骊氏大忙,他们料准苏蕴臣这样矜贵的身份不会对她感兴趣,让她嫁过去不管发生什么都多多包容…… 而苏蕴臣待她的态度之古怪,也全部都有了源头。 在他的视角看来,她帮她的姐姐走完成亲的虚假过场便该划分界限。 日后没有必要便各自生活,直至交易结束前都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却主动邀请这位“姐夫”上床,所以苏蕴臣才会诧异又一脸古怪,最终也许出于个人修养才礼貌询问她,果真想要…… 得到她的确认后,他才会好似出于礼节性地满足她的要求。 这几乎比他们不是夫妻的情形还要糟糕…… 骊兮脑袋里一阵阵发胀,发嗡,血气也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往面颊上涌,想到那些羞愤欲死的画面…… 她人几乎都要没了。 16.第 16 章 斯雪苑外。 听说主君和夫人都在斯雪苑中,杜姑姑便守在门外静候主人家的吩咐。 “姑姑,主君和夫人感情真好。” 被她带在身边的婢女翠儿看着白日便紧闭的寝屋门缝,都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声音。 杜姑姑掀起眼皮,却冷不丁道:“若他们真的恩爱,你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翠儿听到这话想起她们此番入府的任务后,霎时讪讪地闭上了嘴。 是了,她们一年前入府来,正是替云簌公主观察苏蕴臣和他妻子是不是在演戏。 只有在确认他们的确是夫妻的情况下,杜姑姑才会提出辞呈,请求离府。 可杜姑姑入府至今都不曾提出离开的意图,显然……这对夫妻之间的表现并不能说服她。 斯雪苑的寝屋之内—— 自打真相缓缓铺在骊兮面前之后,她甚至不需要回去询问父母,也都会从记忆中的各种细节里相信…… 苏蕴臣的话,都是真的。 可若要说父母欺瞒她,在她出嫁时,他们的的确确唤的是骊珠之名,而不是她的。 那些围观的路人,参与喜宴的来客,也只会听见骊珠的名字,只当新嫁娘是骊珠…… 骊兮眼下亦是全都明白过来。 原不是母亲疯病发作,将她一如既往错认成骊珠的替身,而是嫁给苏蕴臣的,本就是骊珠才对。 这一切在裴如筹看来,骊氏拿养女送进这狼窝虎穴去交易亲生女儿骊珠,分明将骊兮当做弃子。 说她只是一个替死鬼……倒是一点也没有错。 彼时,苏蕴臣于门后窥见裴如筹与骊兮的交流,他隐约猜到什么,心头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 相反,他更愿意她误会得更深。 “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弥散着淡淡檀香的紫玉香炉前,苏蕴臣黑眸下映着幽幽暗沉。 “我可以帮你,彻底抹除骊珠所有的痕迹。” 宛若诱人至极的魔盒,企图引诱旁人释放出心中恶念般,他温润悦耳的嗓音下不紧不慢,徐徐说出她养父母不可饶恕的罪过。 “是他们先欺骗、利用了你……” 所以她接下来做任何选择,都不过是在争取原本属于她的权益。 只要她愿意,便可以和他重新建立起一段全新交易,获得更丰厚的回报。 并且让她的养父母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绝望到再也找不到骊珠的存在。 以此惩戒他们。 骊兮自打从那冰冷地牢里回到寝屋后,她便始终紧紧捉住指尖,充满了茫然与无措。 直到她后知后觉领会到了苏蕴臣的暗示,这才从那些震撼与不可思议的事情中逐渐回过神来。 她掌心掐出了月牙痕迹,分明也有着巨大内心波澜,此刻意志不坚,被任何走上歪路的念头动摇,都仿佛很是理所当然。 极力平复下各种情绪后,她却第一时间拒绝他提出的交易。 “我不愿意。” 骊兮重新抬起潮湿的扇睫,“……你既答应了他们,便一定要……找回骊珠。” 她面颊上残留着泪珠,可怜得像是一颗易碎琉璃般,沙绵的嗓音下竟也没有为此产生对养父母的怨念。 苏蕴臣闻言,黑眸下缓缓生出些许意外。 他轻叩指节,似乎也有少许失望。 毕竟她要是够坏,他也许就可以更肆无忌惮,用更多方式和手段去玩弄她……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偏偏她是个见不得阴暗面的,只是区区一个裴如筹便吓得泪珠摇颤,雪嫩的面颊上满是梨花带雨,害怕到轻轻颤抖。 听仆人说,一条鱼死的很不好看摆上了桌,都会吓得她花容泛白。 娇成这样……稍稍下手重些只怕都不能行。 这么乖,怎么引诱她堕落到那罪恶污浊的深渊里来? 毕竟不管是他还是裴怀衣,活着都是要下到地狱十八层的恶劣存在。 * 如一颗碎石丢入水中荡起的层层涟漪般,府里似乎变得不再宁静。 尤其是二公子从古罗寺中回来了。 这个消息起初知道的人并不多,直到二公子新别苑中来来往往的下人越来越多。 原来当初流传太 夫人生了两个孩儿并非谣言。 “听说昔日是这位二公子八字太弱,出生后就有道行高深的道人掐算过,若不将他秘密送入寺庙中以佛法相护,此子便会应劫夭折……” “如今劫难尽数化解,二公子于山中修行圆满,这才可以接回家来。” 玄之又玄的交谈下,她们很快又忍不住议论起二公子的容貌。 “那二公子听说生得颇为美貌,月中雪仙般冷艳动人,到底是主君的弟弟,又有太夫人那样的母亲,只怕想丑也丑不得。” 大清早上,陶媪将这些闲话带回来时,也不由跟着八卦了一嘴,听说二公子光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便惹得不少仆人跟着犯了花痴,还和向来仰慕主君一派的仆人们私下掐吵了起来。 陶媪打了热水,只一如既往照顾着夫人生活起居。 夫人昨日去过斯雪苑后,回来便要休息,一直睡到了现在才起,陶媪只当她困得狠了,竟也没有察觉其他不对。 骊兮醒来后,人却还在怔怔地回忆着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无法接受的一面只能藏于内心慢慢消化,对外,显然仍旧不能露出分毫端倪。 可那位二公子回府的消息,的确给她带来了些许意外。 陶媪说完后,又忍不住劝:“夫人,您可一定要和这位小叔子搞好关系才是。” 骊兮听到这话,却不欲让陶媪为自己操心,她语气从容,“我这个做嫂嫂的,当下只管安排好得体的见面礼便好。” 那位二公子和苏蕴臣既是一母同胞,自然也都是矜贵人物,至于骊兮…… 如今明白自己处境后,她心头更清楚,她一个粗野村女与这些贵公子们之间犹隔天堑一般。 好在送给这位二公子的礼物骊兮早就吩咐陶媪备好,现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可比起这位素未蒙面的小叔子的消息,骊兮更关心下个月云簌公主定亲之事。 只要云簌公主这次顺利定亲不再延期,那么…… 骊兮对苏蕴臣便也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可以褪下这些昂贵的鲜美长裙,换上属于她的粗衣布裙再自行离去。 17.第 17 章 果不其然,二公子这边安置好,沈云葭便派人通知骊兮,过来与她这位素未蒙面的小叔子认认生。 骊兮早已备好赠予小叔子的见面礼,自是不慌不忙地换了身得体衣裙,这才前往。 至云间苑。 骊兮与陶媪将将踏足云间苑中,尚未入厅,便听见了沈云葭温柔似水的声音,“‘衿’原本才是为你准备的小名,你的大名是苏倾……” “好在无论如何,你终于回到母亲身边了。” 一旁姜媪的语气也很是激动,“二公子,你都不知太夫人当年失去你之后,悲痛欲绝,更是将自己困在云间苑中寸步不出,身体也大不如从前……” “姜媪,别说这些……” 过片刻,才有另一道声音缓缓响起,“是我误解母亲,这么多年来,的确是孩儿不孝。” 彼时,骊兮一只脚将将跨过门槛,面前的水晶珠帘轻轻摇荡,让她看见水晶珠上折射出室内的模糊人影。 她听到末了那道声音微微恍惚,莫名想到了裴怀衣。 难不成她的内心深处还在思念裴怀衣?竟生出了幻觉,觉得这二公子的声音,与裴怀衣很是相似。 骊兮恍神了一瞬却没有放在心上,她抬脚继续步入室内。 在第二道珠帘后,她先看见了沈云葭,正要启唇向沈云葭问安时,余光却扫见了那位二公子的身影。 骊兮微微顿住,直至视野中彻底看清楚这位二公子的长相时,她的眼睫猛然一颤,整个人都几乎当场愣住。 “知道二公子生得霞姿月韵,但不知,二公子俊到这种程度,连咱们夫人都看迷了眼呢……” 姜媪一早便看见了骊兮进来,见骊兮看见二公子时和那些下人们一般反应,她都颇为忍俊不禁。 她打趣的话音落下后,骊兮竟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不可置信地看着本该彻底消失在自己世界里的那抹身影…… 是幻觉吗? 骊兮指尖被人一把抓住,陶媪在看见对方时她脸上似乎也很不可置信,却更先稳住。 “夫人,二公子的见面礼,您可别忘记了。” 陶媪委婉的提示,让骊兮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 沈云葭一门心思都扑在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身上,只含着浅浅笑意,难得露出她吝于待人的笑容。 “阿骊,这是蕴臣的弟弟,我的幺子,他叫苏倾……” 今日的沈云葭眉目间都宛若有了更多怜悯与宽容,“先前道人说他生来八字弱,要藏于寺庙中才能养大成人,倒是叫你如今才见到他……” 她说着,又对身侧的那抹身影介绍,“这便是你的嫂嫂。” 笼于淡淡阳光下的俊美青年闻言,缓缓掀起黑长眼睫,看向骊兮时,眸光却冰冷沉静。 只轻飘一眼便又撤回了目光,对沈云葭道:“哥哥倒是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妻子。” 他的话语略显散漫,但沈云葭却很难不偏溺于他,这孩子好不容易愿意接纳回家这件事情,便是有再多的脾气,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会极尽包容。 她语气无奈,“叫嫂嫂。” 青年穿着一袭玄色华衣,与苏蕴臣时刻正襟危坐的矜贵姿态相比较,他却偏于恣意张扬,劲瘦的长腿散漫踩在脚踏之上,犹如性情不羁的放荡子弟,只孤傲到不将一切放在眼中。 他再度抬起那双琉冰眼眸,终于正眼打量到了骊兮的容貌,语气依然很是随性,又如见陌生人般疏冷,“苏倾,见过嫂嫂。” 沈云葭转头对骊兮道,“阿骊,这孩子是个混不吝,你别和他计较。” 骊兮几乎在短短刹那间……压下了心头卷起的所有惊涛骇浪。 她攥紧指尖,语气如常,“母亲说笑了。” “二公子生得宛若白璧生辉,方才来时听外面的下人都在议论……如今一见果真不俗。” 她将将转身,鸦睫稍稍垂落的一瞬间,发凉的指尖落在那锦盒上定了又定。 她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 稳住了指尖,接着才打开陶媪手捧的锦盒,从中取出一块平安玉,交到了旁边的婢女手中。 “这是赠给小叔子的平安玉……” “还望小叔子往后平安喜乐,顺遂安康。” 苏府从来都不缺名贵之物,故而骊兮在道观中求来这道平安玉既不会过分昂贵,也不会毫无心意显得敷衍。 骊兮原就不求礼物出众,只求这份薄礼不会出错即可。 这寓意几乎送到了沈云葭的心窝里去,她从婢女手中接过这块玉仔细打量过后,连连称好,“你是个有心的孩子。” 说罢,转而让人将玉收好。 骊兮徐徐落了座,听着沈云葭如话家常般,说了许多事情,期间她也有过应声,可她全程几乎都不敢看向小叔子那张清秀动人的面庞。 骊兮只怕她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叫出裴怀衣的名字。 …… 只是简单的认一下彼此身份,骊兮并不需要待上太久。 她离开时也不曾看向二公子的方向,脑海中却早已将裴怀衣当时的处境与寄养在寺庙的“二公子”一一比对。 心头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主仆俩回到了春曦苑。 陶媪险些就要绷不住了,“夫人,那位二公子……” 陶媪知道的不多,但也多少也猜到,她家夫人至少吃过那裴怀衣的嘴子,其他地方有没有吃过尚且不知…… 但那沈云葭若知道骊兮一口尝了她俩个儿子,只怕苏府的天都要塌! 她正要说出些什么,门外的仆婢却道“杜姑姑”来了。 骊兮当即示意陶媪止住话音。 仆婢通报过后,杜姑姑领着翠儿进来,却是送来了新季的衣裳。 骊兮令人给杜姑姑沏了茶水,对方却婉拒道:“多谢夫人好意,只是老奴接下来还要给别的苑子送衣,今日忙完后,明日下午才有时间出府去见云簌公主,暂且还歇息不得。” 云簌公主…… 骊兮此刻已然知晓杜姑姑是云簌公主的耳目。 “公主好事将近,想来府上正是热闹。” 杜姑姑望着骊兮从容淡然的姿态,语气却若有所指道:“也许老奴这次回去与公主汇报完……公主的婚期就要延迟了。” 骊兮闻言,只不动声色道:“那真是可惜了。” 待杜姑姑离开后,骊兮难免想到一切荒谬的开端。 骊氏对苏蕴臣也就这点作用。 好不容易等了一年,公主婚期还剩下一个月……焉能在最紧要关头功亏一篑? 她固然头疼,却也不得不暂且将她那疑似初恋的“小叔子”抛到脑后,令陶媪去寻雇玉阁的人,请求对方明日一早便帮忙传消息给宫中的苏蕴臣,令他回府一趟。 陶媪迟疑,“若主君分身乏术,没有时间回来怎么办?” “他自然不会回来。” 骊兮料准苏蕴臣多半忙于政务,不会回来,故而她真正的意图也只是让那仆人回来时,以苏蕴臣的名义“送”东西给她。 届时她会用别的方法,打消杜姑姑让云簌公主婚期延迟的念头。 否则云簌公主仍旧记挂着苏蕴臣不肯成婚……苏蕴臣与骊氏的交易多半也要作废。 * 隔日将近天中。 骊兮心下有了一些想法,正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前往婆母那里请安。 只是去路途中便有仆人告诉骊兮,苏蕴臣给她送来蜜饯的消息。 骊兮转而来到了花园凉亭,看见凉亭的玉桌上不光放置了一份八宝蜜饯,在玉桌旁,苏蕴臣人也正于凉亭中等候她。 且他身上深色压抑的官服都尚未更换下,纵使那副面庞生得养眼,亦是难掩盖周身威仪肃沉的压迫感。 骊兮微微错愕,不曾想,他竟真的回了府来。 苏蕴臣瞧见她人,只缓缓抬起眼帘,“你令人寻我,是有何事?” 他面上并无喜怒,却显然也不是一个召之即来的角色。 这种情形下,骊兮若给不出充分的理由,仿佛也会无端得罪了他…… 骊兮过来时亦有察觉,杜姑姑向来都在苏蕴臣身边做事,他甫一回府,对方都会候命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此刻有杜姑姑正守在凉亭下盯着,骊兮焉能直接说出杜姑姑要让云簌公主延迟婚期的意图…… 骊兮心头百般纠结,勉强启开了唇,语气却是很轻,“我……” “我 有些思念夫君了……” 她的话音落下,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儿。 只是因为突然思念主君,这位夫人便要任性地派人将本就分身乏术的主君直接叫回? 骊兮自己说完,都很难不感到微微的荒谬与尴尬。 再是恩爱的夫妻,又怎么可能真的仅仅因为思念丈夫,便任性娇蛮地要求丈夫立刻回府来见自己? 可话已出口,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骊兮知晓,她一个草根村女与苏蕴臣这种矜贵权臣眼下隔着天堑一般,他不是她的丈夫,甚至曾经是她的“姐夫”…… 可杜姑姑这厢都止不住意外地朝他们看来,眸底分明也在动摇自己先前的一些想法。 骊兮顶着着杜姑姑狐疑目光,索性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苏蕴臣的唇瓣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犹如娇嫩清香的花瓣擦碰过苏蕴臣的面庞,让他不由微微一顿。 骊兮攥紧袖下指尖,只想等杜姑姑离开后,她再与他仔细解释。 “我……” 她嗫嚅了几声,再想压低嗓音先暗示些什么,可紧接着下颌却骤然一紧。 骊兮惊颤地抬起扇睫,尚且来不及反应……接着唇瓣上便重新覆上了一层灼烫的气息。 比起她刚才犹如哄孩子般的清水轻触,苏蕴臣却显然没有那么温良。 似乎听见了妻子羞赧而难得的情话,向来颇为讲究礼数的端方君子,竟当众撬开了妻子甜嫩的唇齿,不顾礼数光天化日之下便贪婪地索取了起来。 骊兮心跳骤起。 可这样一来……杜姑姑也不会认定他们夫妻间毫无感情。 这一次不知为何,骊兮发现苏蕴臣吻得很是温柔,也很强制。 他勾着她的粉舌,犹如湿冷的蛇类般,一面绞着鲜嫩多汁的猎物,一面蚕食着猎物的一切。 微微分开时,他们的唇齿间都拉出了银丝,让骊兮只觉更为羞耻…… 她以为结束了,可他的粗舌却还意犹未尽,摩擦着她的唇瓣,下一刻却又重新侵丨入,将她的口腔填满。 …… 同样准备前往云间苑去见沈云葭的二公子将将走到此处,骤然站在原地。 他身边的小仆都没防备,险些一个趔趄撞到他后背上。 待顺着二公子的视线看去,小仆才发觉不远处的画面。 骊兮的唇瓣向来很是柔软娇嫩,指腹轻揉都会泛出胭脂般的艳丽,沾着水盈盈的水光,比枝头的鲜嫩蜜桃都要更为诱人。 裴怀衣亲吻过,却从未在第二个视角下,如此直观地亲眼看见她被人亲吻的画面。 青年如同一根木,他的黑眸一错不错地盯住,盯着他们亲吻时,时不时便会从贴合唇缝间露出的两条舌,紧紧交缠、湿裹。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看不出情绪,可情绪可以掩盖……但衣摆下变化的弧度却不能。 凉亭内。 “够了……” 骊兮似终于受不住,她轻声道,“我有些……” “有些什么?” 苏蕴臣语气喑沉,“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她只是想让他不要吻得这么…… 身体产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 可这一切太羞耻了,她说不出口。 “有些酸……” 骊兮羞窘地回答了他。 苏蕴臣眸色沉沉,他粗指攥起她白嫩的下巴,语气温柔,“让我看看。” 她只得微微启唇,任由他检查她的舌。 宛若湿红软烂的香嫩柿子一般,让人瞧见了只想要吮尽鲜甜果肉。 不远处,裴怀衣亲眼看见骊兮与苏蕴臣私底下贴面蹭鬓的亲密举止…… 他微微阖眸,黑浓眸底恍若沉入了黏腻难化的黑色污浊。 直到骊兮也终于意外发现了他,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接吻…… 骊兮错愕,心头霎时一个咯噔。 可不等她做出反应,裴怀衣便决然转头离开,背影疏离冰冷。 背后的苏蕴臣只缓缓舔过唇瓣上残留的香津,垂落下的长睫遮蔽了眸底的情绪。 却不曾想,裴怀衣这么能忍。 18.第 18 章 亲眼将主君与夫人亲密的画面纳入眼底,杜姑姑很快便悄无声息退下。 她身边的翠儿颇为困惑不解,“昨日姑姑为何主动告诉夫人要去见公主的事情?” 杜姑姑虽是公主的耳目,实则却是公主向太后求来的人。 太后从前抚养过沈云葭一场,故而太后心腹进入府中,沈云葭与苏蕴臣都会对杜姑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姑姑听见翠儿的困惑,只面不改色道:“因为我和主君的想法一样,也不希望公主会继续执着于主君。” 公主拉锯了一年,杜姑姑也累了。 堂堂公主要什么男人没有,偏偏只为了苏蕴臣那副肤浅的皮囊念念不忘,纠缠不休。 真惹怒了苏蕴臣认真计较起来,公主是要吃大亏的。 杜姑姑不是个愿意撒谎的人,故而她今日亲眼看见主君与夫人亲热后,自然也更方便她“如实”传达,让公主彻底死心。 如此一来,她也好早日回到太后身边。 * 这厢,等到私下无人时,骊兮少不得要对苏蕴臣解释一番。 她将杜姑姑的事情如数告知,苏蕴臣徐徐摩挲着指腹上的墨玉扳指,却并不意外。 听完始末,那杜姑姑分明是故意说给骊兮听的,偏偏只有骊兮会傻乎乎地信以为真。 这么好骗…… 怪道她竟这么久都不知裴怀衣的底细。 骊兮见他黑眸莫测地望着她,只觉自己周身哪哪都不自在。 她只得继续开口解释,“我知晓方才只是演戏给杜姑姑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至多……也只是做过我的姐夫……” 无论如何,苏蕴臣都绝对不会是丈夫的角色。 这些话说出口,比起说给苏蕴臣听,骊兮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好让她不断地纠正自己错认他为丈夫长达一年的羞耻事件。 苏蕴臣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语气似笑非笑,“你确定要在这样的场合下,唤我姐夫吗?” 他们彼此唇瓣上还残留着彼此的气息和津液,她在这种情况下提起他是姐夫…… 与那些话本子上见不得光的禁忌情趣有什么区别? 只听得人身体发硬。 骊兮:“……” 察觉出他话中若有似无的嘲弄。 骊兮逐渐涨热了面颊。 她从前只当苏蕴臣端方有礼,不会欺负旁人…… 她耳根子都跟着发烫,只后悔自己嘴巴笨拙说错了话。 这几日骊兮心情都颇为沉闷,尤其是被他揭穿了彼此身份后,她便始终羞得无地自容。 压抑久了,她竟也会像只恼羞成怒的小兔子般,柔软的语气下多出几分置气,“我接下来一定不会再去打扰你,和你彻底划清界限,也烦请……快些找到骊珠姐姐。” 苏蕴臣瞥见她白嫩嫩的耳垂此刻红得厉害,齿根又隐隐发痒了般。 他缓缓垂下眼睫,似方才只是她的错觉般,语气恢复得认真道:“抱歉,你别生气。” “是我方才……失礼了。” 温润有礼的嗓音,听得人耳廓酥酥。 发现他会主动自己道歉,骊兮微微一愣,竟也很快软和了下来,“我没有生气……” 苏蕴臣掠过她唇瓣间若隐若现的粉舌,黑眸晦沉得很。 她是不能生气。 比起她和裴怀衣有一段过往,苏蕴臣更不希望,她曾对裴怀衣生过气。 毕竟她要是会生气…… 就更让人想要恶劣地压在身下肆意欺负。 …… 此间事了。 骊兮回到春曦苑后,杜姑姑竟又特意前来见她。 杜姑姑朝骊兮行了一礼,接着坦诚了一件让骊兮十分意外的事情。 “夫人先前寄回家的信件乃是老奴奉公主之命所拦截。” 骊兮先是一愣,接着又听见她丢下了第二个宛若晴天霹雳的消息,“老奴也知道夫人第二封信写了什么……” 彼时杜姑姑打开来看过,看见内容后……脸色也颇为精彩。 她也许出于好意,终究选择在离开前来告诉骊兮一声,“只是第二封信,老奴也奉公主之命,放在了主君桌上,主君这几日忙碌……” “也许并未来得及查看。” 骊兮:“……” 听完杜姑姑的话,她险些就要当场绷不住了。 写第二封信的情形骊兮自然没有忘记。 她之前以为拦截之人是手段恶劣的苏蕴臣,故而第二次写信时,她被他吓得泪珠子都要溢出眼角,心中总有委屈,忍不住写了许多骂人的话语…… 她只当之后自己很大概率会步了裴如筹的凄惨后尘,又怎会料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总而言之,那是一封她在受惊后、忍无可忍之下通篇辱骂了苏蕴臣的信件。 骊兮前脚才硬气了一回,和苏蕴臣说好划清界限的。 那信件…… 骊兮攥紧指尖,不由头疼起来。 看苏蕴臣今日的态度,不像是看过信件的模样。 她得想办法拿回来。 否则他不悦之下随手毁了骊珠的线索,那便让骊兮后悔都要来不及了。 * 苏蕴臣的雇玉阁乃是他在府中不可随意踏入的禁忌之地。 在想办法进入雇玉阁之前,骊兮想确认那封信是否还在杜姑姑说过的位置。 故而此刻,她怕人多引人注意,连陶媪都支开了去,独自一人来到了偏僻的院墙之后。 这墙后是翠竹与假山石丛,素日里并没有什么人会经过。 骊兮攥了攥掌心,她也顾不得主母应有的得体,提着裙摆便攀上了那假山石上,想要透过墙后,看看那封信到底还在不在。 稍微攀高一些,骊兮透过敞开的窗缝便看见了苏蕴臣书桌的一部分。 她仔细调整好角度,终于在那桌面上寻见了一个熟悉的信封一角。 确认清楚后,骊兮心口砰砰了起来,那果然是她辱骂苏蕴臣的那封信件…… “你在做什么?” 耳后凭空出现了一道冷沉的嗓音。 骊兮眼皮子猛然一跳,慌张地就要撤下,却忙中出错踏空了一步。 她只当自己要摔了下去,不曾想腰间骤然一紧,竟被一双粗臂紧紧揽入怀中。 她的脊背撞入了来人 的怀中,骊兮鼻息间隐有淡淡雪竹清冽气息,接着猛然一阵心惊肉跳。 她正要用力挣脱对方的怀里,可来人却更先一步松开了禁锢在她腰间的宽大手掌。 “嫂嫂何不小心一些?” 裴怀衣冷淡而平静的声音,自骊兮的头顶上方徐徐传来。 骊兮彻底僵住。 方才坠入他的怀抱,嗅到那股并不陌生的气息……她很确定,他就是裴怀衣。 只是骊兮从前和裴怀衣相恋时,他的脾气很不好,需要她顺毛哄的次数不在少数。 再是生气,骊兮若肯亲他一下,他都能立刻冰川消融,春风重拂。 故而骊兮反而不怎么惧怕他会生气发火的模样。 她更怕他的怒越过了临界点,反而会变得异常可怕的沉静,让人看不穿任何情绪。 偏偏她还不足以了解裴怀衣全部的阴暗面,对他这方面也无法准确判断。 她的眸光很是不安,在想要快速躲开他之前,却忽然再度听见对面的青年温和从容的嗓音。 “说起来,嫂嫂从前可是见过我?” 身段修长如竹的青年嘴角微挑,容色亦是温和无覆寒霜。 骊兮闻言不由怔住。 裴怀衣见她停住了后退的步伐,语气更是温柔得让人失了心防,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纯良无害的小白狗。 “抱歉……” 这是骊兮今日听见的第二声道歉。 他们的道歉一个比一个温柔有礼,却又让人感到微妙难言的危险感。 恍若是批着人皮的野兽对爪尖下的猎物准备开动前的虚假礼貌。 裴怀衣的指腹缓缓抵过自己的额角,“我在寺庙中生了场病,失忆了,似乎将从前的事情都给忘了。” “看见嫂嫂时……总觉格外亲切,故而才有此问。” 骊兮霎时张大了乌黑眼眸,有些不可置信。 他失忆了? “那……除了失忆,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 她几乎难掩关心,连忙询问他的伤情。 裴怀衣摇头,“这倒是不曾有,不过偶尔会有些头晕。” “听闻姜媪提及过嫂嫂在学习医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对此有益处的药材?” 骊兮尚未完全消化这桩颇为意外的消息后,口中下意识答他,“我对医理尚且生涩,还需回去翻书……” 她似乎有些说不上的怅惘情绪。 可理智又告诉她,他忘记了那些记忆才是对他最好。 骊兮缓了缓心神,终是不再躲他。 她顺着他的话慢吞吞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我先前看见你时,只觉你很像是我的阿弟,我们从前……” “从未见过。” 她快速说完这话,只觉自己再度狠心撒谎欺骗了他。 一旦被失忆前的裴怀衣知晓…… 骊兮掌心冒着冷汗,甚至心虚到不敢再想下去。 “往后我们便如寻常叔嫂一般,好好相处便是。” 裴怀衣秀美面庞上流露出几分恍然,启唇答了个“好”,心头却止不住阴沉冷笑。 这世上,也只有她会相信他失忆了这种鬼话。 19.第 19 章 清晨。 骊兮翻阅古籍查看有关失忆症状的内容时,无意中看到了寒酥花散。 此药成瘾性极大,服用后不能立刻受到刺激,否则便会短暂失忆两三日后才会恢复。 这与裴怀衣描述的失忆症状分明无关,可她却被上面描述的香气所吸引了注意。 寒酥花散乃是昭国禁药,成瘾性极大,长期服用之人身体会散发出清冷异香,如佛似雪,却又比那圣洁檀香多出一丝妖异邪恶,颇为蛊惑人心。 这般似檀非檀、又隐隐异香的特殊气息,让骊兮想起了苏蕴臣斯雪苑中的气息。 虽有此联想,可骊兮到底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陶媪过来,将外面一些小道消息说了一嘴。 “说起来夫人恐怕还不知道,杜姑姑离开苏府没多久后,云簌公主的婚期便正式确定了下来。” 不过公主这次订婚反而与杜姑姑和苏蕴臣全都没有关系。 听说是她那未婚夫被她屡屡爽约,自尽了一回险些死掉,云簌公主这才幡然醒悟,并且为未婚夫遣散了所有面首,这回是真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夫人放心,这下那位公主再不会惦记主君了。” 骊兮竟不曾想到,这世间会有如此曲折的感情。 这样一来…… 她接下来只需要想方设法偷走那封辱骂苏蕴臣的信件,便也可以从苏府中彻底全身而退。 确认信件就在苏蕴臣的书桌之上,骊兮既打算做那“小偷”行径,总归要将偷东西前的“踩点”活计做好。 她提起让陶媪打听的消息,陶媪这才想起来说道:“老奴私下里打听过了,主君每个月的行程都不确定,不过……” 陶媪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唯独每个月十五那日,主君的去向是个禁忌话题,任何人都不得询问打听。” 骊兮略是意外。 她从前从未发现过,概因她鲜少找过苏蕴臣,更没有在十五这日找过他。 如此看来,十五这日去偷信,也许会是最近、最好的时机了。 * 微风轻拂的庭院边,婢子们皆在不远处望着长廊下的苏氏双璧。 手里的扫把扫地、指尖的抹布擦拭漆柱,都不影响大家的视线频频投向那八卦源头。 太夫人真不愧是昔日洛京第一绝色,竟生出了如此美貌的一双儿郎,养眼不说,整个洛京都只怕找不出比两位公子都更为高挑如竹的身段。 具是窄腰细腿,那门房里的许矮子若站在他们中间,指不定都够不上他们的腰长。 光是那双劲道长腿都看得惹人垂涎,更别说,这样的长腿有两双…… “啧……若是不小心夹在他们中间,那真如陷入了两堵够不上顶儿的高墙,被困得死死。” 她们小声打趣着,又忍不住悄悄打闹起来,“你白日里花痴了啊……” “你才花痴,你不喜欢长腿,你喜欢许矮子……” 双璧映入眼帘的画面,比那盛夏芙蕖都要更为惹眼。 可事实上,廊下的暗流涌动并不如她们想象中那样兄友弟恭。 “苏缪,你这次可真是算计了一盘好棋。” 清晨前脚给沈云葭请过安,裴怀衣便在这廊下抱着手臂等候多时。 他直呼苏蕴臣其名,显然没有半点兄友弟恭的念头。 苏蕴臣掀起眼睑,语气不紧不慢,“真是没有家教,那个人便是教得你如此不分尊卑?” “我是大,你是小,做小的……便该唤我一声哥哥。” 裴怀衣听见那句大小之分,面色沉了几分,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却转而轻轻一笑,“哥哥说的是,的确是我无状了。” “哥哥年长该更有经验,来日若输给了我这个做弟弟,也不至于令人感到太过无趣。” 狂妄。 苏蕴臣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只缓缓道:“母亲要是知道,你故意进这府中只为算计苏氏,她该要伤心了。” 提到沈云葭,裴怀衣终究是闭上了嘴。 沈云葭先前在苏蕴臣面前以死相逼也要护下裴怀衣,焉能想到,她所以为病弱的裴怀衣也不是吃素的人。 他瞒得过别人,又怎能瞒得过苏蕴臣。 此番裴怀衣会入府来,若真相信他全然被动,那才是傻得不能再傻。 …… 天黑之前,却是涂盾奉命来见裴怀衣。 涂盾虽不知白日里裴怀衣与苏蕴臣二人交流过什么,但却直接传达了苏蕴臣的意思:“主君说了……” “他同意与二公子的交易。” 只等过了十五,便可以让裴怀衣将那东西交易拿走。 “但前提条件是,二公子至少拿得出昭符的图纸,证明您的确手握昭符。” 裴怀衣知晓见过昭符的人不多,苏蕴臣恰好是其中一个,他若造假,苏蕴臣必然会知晓。 但交易的时间却选在过了十五…… 这个日期卡的颇为微妙。 只等人离开后,小仆连忙说道:“先前三皇子殿下曾查到苏蕴臣的弱点……正是十五那日,咱们要不要……” 裴怀衣闻言却打断,“你当苏蕴臣是吃素的不成?” “三皇子殿下的东西握在他手中,你以为,他出了问题,错过了时间,会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人是谁?” 小仆脑子里想了一圈,心中暗暗回答:是三皇子殿下。 但对上裴怀衣冰冷的双眸,到底没敢吱声。 那苏蕴臣果真是个运筹帷幄的狐狸,一个交易的时间都算计得如此极致。 也不怪三皇子殿下从一开始便不赞成裴怀衣正面对上苏蕴臣这种棘手难缠的对象。 * 十五这日来得很快。 任谁也没想到,今夜一个身影的出现,竟险些打乱了多方人马暗中长达数月的布局。 夜色深浓时。 一个娇稚而清瘦的婢女低垂着脑袋,步入了雇玉阁中。 也许是看见了她腰间的碧色腰牌,那些守在雇玉阁外的侍卫竟连盘问都不曾有。 婢女身姿平稳地步入庭院、穿过廊庑,直至抵达阁中书房门前。 清润如水的月光之下,纤细柔白的手指抬起些许,将暗色檀门推开。 整个过程几乎一气呵成,更没有在中途遇到任何阻碍。 进入到室内之后,穿着婢女衣裙的骊兮反手将门合拢,彻底与外面守卫隔断开后,她的心都还在紧张地砰砰直跳。 就这么顺利进来了,顺利到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可当下竟也顾不上许多,她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哪还容得半分迟疑,连忙便抬脚进入内室去寻苏蕴臣的桌案。 她快步走到了那张紫檀桌案前,更为顺利无比地看见那封信依然放在原处未动…… 今晚竟然如有神助,让她毫无任何障碍便要完成这件事情。 可就在骊兮仔细检查完信件后要收起时,她忽然嗅到了一股清冷异香。 骊兮目光微微偏移,便瞧见了桌前一只高脚白玉碟中残留些许青色粉末。 那粉末中藏着星碎的紫色小花,香气的源头竟与斯雪苑中檀香掩盖下的香气如此相似。 这是…… 就在前不久,她才将将在医书上看过。 在骊兮根据其特征认出的那一刻—— 她周身骤然生出一阵寒憟。 这里会有寒酥花散的存在,那同样也会有…… 吸食过寒酥花散的人存在。 她的心头猛然一咯噔,指尖将信封收纳起的动作难免更加快了几分。 尤其是,她的余光下一刻不经意间更瞥见了对面洁白墙壁上,不知何时投射了一道黑影。 修长而压抑的黑影被摇晃的烛光来回拉扯,原本便粗长的手臂与颀长肢体俱被黑色影子拉得更长…… 就在方才不知何时,身后那 道身影便仗着身量高大,一双长臂便已经撑在了骊兮身体两侧桌沿。 犹如一只隐匿在暗处的艳鬼,她身后的苏蕴臣不仅披散乌发,穿着松垮玉袍,赤足踩在冰冷玉质地砖之上,身体此刻正是服完花散后的体热症状。 药物的作用也许才将将发作,她便出现在了这里…… 骊兮蓦地掀起眼睫,心头狂跳。 周围的香气更为浓重,只是这次不一样的是,男人的身上再没有了檀香遮盖,更为直接地散发出贴合书籍中所描述的冰冷异香…… “你是何人?” 苏蕴臣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没有任何不对。 偏偏犹如饮酒后意识迷乱般,他半阖起狭长漂亮的眼眸,盯着骊兮的脸,启开的唇瓣却问出了这个让人很是意外的问题。 骊兮第二次被他当场捉个正着,几乎都被吓出了阴影,她下意识像上次被捉住那般,连忙就要乖乖承认自己错误。 不曾想,他今夜反而像是…… 不认识她了? 察觉到这点,骊兮心头骤然产生了大胆揣测。 若那碟中真是寒酥花散……服用后多半也会有致幻作用。 即便被他眼下当场撞见,他也未必还认得出她…… 骊兮只觉脊背处的冷汗更甚。 好在辱骂他的信件已经取回。 只这一次……她从这里脱身后,恐怕也真的需要想办法立刻离开苏府。 发觉竟没有了秋后算账的顾忌,骊兮正想要启开唇瓣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她袒露的冰凉脖颈处却骤然一烫。 触感柔软滚烫,且带着一阵湿润…… 骊兮周身一颤,意识到是什么贴住了自己的脆弱脖颈……她连忙想要躲开,却被苏蕴臣宽大的掌心再度扼住。 “别动,有花。” 苏蕴臣的齿尖咬住她脖颈处嫩滑的肌肤,粗舌也捎带着咂吮过。 那香腻的花,便仿佛到了他的口舌之间。 骊兮连忙掩住唇瓣间险些溢出的声音…… 好在她此刻还穿着婢女衣裙,只急于逃走,即便脖子都被人像猫一般地叼在了口中,也只能强装镇定下来。 骊兮强忍着心虚,语气小声试探,“花……已经被你吃掉了。” “现在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毕竟他现在极可能陷入那药物的幻觉之下,也许会很好欺骗。 他看起来也的确如骊兮想的那般,单是儒雅温柔的模样看着便恍若很好“哄骗”。 苏蕴臣仿佛果真不认识她了,俊美面庞上没有丝毫情绪,仅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语气意味不明。 “还差九十九朵……让我吃够了,便放你走。” 骊兮眼睫颤了颤,连忙张口答了个“好”。 大不了让他咬上九十九口,总比落在他手里脱不了身要好。 为了快些脱身,她只好继续怯怯抬起下颌,将自己一截莹白细颈送到他面前,方便他咬。 可接着,却听见对方悦耳的嗓音颇为不可捉摸道:“这里的花吃光了呢。” 骊兮僵住,“那……哪里还有?” 苏蕴臣压低了头颅,果真能在她身上看见花朵般,他带有薄茧的指腹略是轻佻地点过她湿软嫣红的唇瓣,“这里……” 在骊兮紧张到连呼吸都要窒住的瞬间,又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补全了余下的遗憾语气。 “没有。” 这里没有。 骊兮:“……” 她正要悄悄松一口气,接着却听见苏蕴臣再度启开薄唇。 “找到了啊……” 顺着女子柔软的衣襟位置,那里察觉到了比寒酥花都要更为香甜诱人的气息。 “在衣裳下面。” 苏蕴臣黑眸下黑浓得异于以往。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温润酥耳,继而对她语气命令: “解开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