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韵凡踪》 1. 扫阶问情 1 若有来世,他想,他依然只爱她一人。 此生,他与她天地盟誓,结为夫妇,携手踏上仙途。他修至金丹,于一场大战中,修为尽失。 然,若来世仅是一凡民?若还记得她,便终身不娶吧。 他真的重生了。真的是一介凡民。他真的记得她。 许多年后,他真的又娶了她。 同一个女人。那个谋划了他的重生,也是一剑杀他的女人。 她为他化凡,再次结为夫妇。 这一切,始于她出关提剑来,杀夫证道那天。 …… 这一天早晨,没有太阳。天穹湛清,云海翻涌。 玄隐宗主峰,雾隐峰半山腰山门广场,一僻静角落,蜿蜒淌出一条石阶路。 一灰发老杂役,荆簪布衣,拄长竹帚,一步两三扫,沿石阶向下驱扫无尽落叶。 竹帚如梳,缓挑竹叶与松针混杂之清香。 那拄帚老手,形似枯槁,如抱岩松根。右手虎口处,一道疤痕裂至手腕,却不见颤抖,握杆举重若轻,如同,在握一杆枪! “哗,哗哗,哗……”扫阶声从容沉稳。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徐行之!” 这一声,似豪放潇洒之剑客。 待看天边,一片云撕下来一片屑,眨眼间,一人身着天青色内门弟子服,踏剑悬停近前,道袍下摆随风轻扬,露出云纹银丝履。 “白贤亭。”老者喃喃念出此人姓名。 “孟钦姝今日出关,不出晌午,便来杀你。”说话间,白贤亭缓缓飘落,风吹衣袂,似溪抚苔岩,水漾琉璃。 钦姝……终于,能再见卿。老者暗叹一息,对白贤亭拱手道:“贤亭兄。” “行之,你……”白贤亭剑眉豹眸,麦色双颊惊中藏怒:“你竟衰老至此!” 徐行之直起身,一脸皱纹堆起微笑:“嘿嘿,贤亭兄,你我不见,或有一个甲子?我若不老,君何以风华正茂?” “哈!”白贤亭仅仰颔一笑,绕过徐行之,慢慢拾级而下。他髻上的乌木剑簪,恍若云海孤舟,浮过行之眼前。 “唉,老喽!”徐行之将竹帚倚石而立,坐在一片干净石阶上,按捏裹着行缠的小腿:“我修为尽失,六十多年了,能不老吗?” 十来阶下,白贤亭止步,却不转身,仰首看天。 “璇珠姊,她可还好?”徐行之轻声问,嗓音似落照流沙。 “她……还撑得住,双目失明,离不开人照应。”一阵风呜咽而过,吹起贤亭髻上的月色束带,飘出了叹息的形状。 “哦。”徐行之垂首,挠了挠侧脸。几片竹叶翻卷落阶。 “你呢?还行?我也探不得你修为了,可有长进?”徐行之又抬头问,语气带一丝轻佻。 “哼哼!”白贤亭终于转身,乜着行之:“长进?也就你了,毒舌不减当年。” 徐行之讪笑着,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修为散尽,毒舌再丢了,我还是我吗?” 白贤亭静视徐行之片刻,似不忍再见其老朽之态,缓缓侧身转移视线,望向天际。 松弛的眼皮将徐行之双目耷成两个三角形,那眸子却闪着精光。他也望向天际,揪着垂胸长须,絮絮叨叨:“当年,我与钦姝一对儿落魄鸳鸯,得亏璇珠姊把我俩捞出困境,哈哈,还安排我俩寄宿你家,最后带我们上山入宗,想来,已是百十来年了……” 白贤亭不搭话,来回踱步,忽然面朝徐行之一跪,一头磕在石阶上。 “你!” 行之惊愕起身,赶忙上前去扶。却见贤亭缓缓挺直上身,拱手揖礼:“莫要扶我!这一拜,你须受得!” 白贤亭颔首垂目,双眉似远山探海,双手掐子午诀,周身撑起一圈灵罩,使徐行之近前不得。 “贤亭,你这是——” “你莫说话!”一声低吼,周边落叶震荡开来,白贤亭音如石裂:“行之,六十年前护宗大战,我扛阵险些走火入魔,是你一枪将我扫出阵外,救我一命。最后一役,我未上阵,又是你,救了璇珠一命。这一拜,是璇珠的。” 语罢,贤亭又是一头磕下。 “哎你这!”徐行之单膝跪阶,石棱硌着小腿,也不在乎。他只能隔着灵罩,弯腰伸手虚扶。 “行之,”白贤亭直起上身,“我,六十年来,对你不闻不问,我,愧疚难当!这一拜,你须受得!” 至此,三拜礼成。 一瞬间,徐行之眼前闪现出白贤亭双目漆黑,周身魔焰汹汹的样子。你当年,是已经入魔了啊……行之暗道。他一挥手,甩去了回忆。 “贤亭兄,你这三拜,行之收下了。”说着,他站起身,也掐子午诀,躬身,对白贤亭行了宗门礼。 山风似无数修士,以飘落的竹叶代剑,随意撩、洗、绞、挂……它们虽坠落此处,却对此处漠不关心。 “残叶垂千剑,伴风引玄机。飘零非本意,只是道痕稀。” 不待贤亭站起身,徐行之绕过他,向下走了十余步,站定,眺望天际,那里青云如盖。 他轻轻闭眼:我的战体,也废在师尊的阵里了。 “呼,呼——”身后传来衣袍飘荡声,白贤亭已起身。 徐行之即刻转身,捋须笑道:“话说,沈宗主近来可好?”但看一眼白贤亭,他笑脸一滞:“哎贤亭兄,你怎的,眼圈红了?哈哈,眼里揉沙子了?” 白贤亭偏过脸,举袖掩面,露一只刀目狠狠剜过来:“方才你那几句诗太酸,熏得了!” “哈哈哈……” 少顷,白贤亭站定,叹了口气,摇头道: “唉,师尊退位这么久,早已是太上长老了。” “那又如何?宗主我只认她。”徐行之掸掸衣袖,傲然负手。 “嘿!她若听你这么说,该会笑一天吧。”白贤亭终于放松了肩膀,微笑,却斜眼瞪视: “你记得,当年你扛完阵修为尽失,她在阵外反攻时受伤,灵脉遭蚀,神识受创。退位后,修为也在缓慢散去。 “幸而大师姐数年前云游寻药回宗,带回来一枚神枢正源丹和丹方,算是为她稳在了元婴二层。” “那是极好的!”徐行之面露喜色。 白贤亭沉吟两息:“呃……不瞒你说,今番我来找你,也有师尊的意思。” “哦。”行之突然想起师尊心狷生临终的模样,神色黯然。 “行之,我其实,暗自恨了你许久。”白贤亭转身,背对行之,一手抚上道边青岩,“你当初将我扫出阵,致我昏迷数月,错过了最后一役,未受道伤,便保住了修为…… “他们私下里都说,那是白贤亭,扛阵护宗唯一没掉修为的金丹。我为此,恨你当初救了我……我应该死在里面的。” “贤亭。”徐行之缓缓举手,抱拳,无以应之。 “算了。”白贤亭指甲扣下来些许干燥的苔藓,随着手臂垂下,无力散落风中:“我们幸存下来的金丹境老人儿,已不到二十个了。想当年,三百多个……唉,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长吁一叹,转身面对徐行之,忽然咧嘴一笑:“你,可有遗愿?给你开一坛我白家灵酒,如何?” “哈哈哈!”这憨子,差点儿忘了他白家是灵酒世家了。徐行之表面大笑,心中有了琢磨,轻轻摇头道:“酒,便不喝了。待会儿钦姝来斩我,看见——” “看见你喝酒,便先骂一顿再斩!哈哈哈哈哈……”白贤亭开怀大笑。两人一起笑了许久。 “沏盏茶便妥了。”徐行之脸泛红光,平息了呼吸,刚说完这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握拳掩口,佝偻腰背,一只手扶着上面台阶,几近坠地。 “行之!”白贤亭急忙去搀扶。徐行之拄着贤亭一臂,咳着颤着,坐在台阶,气喘如风箱,打开手心一看,一片污血,腥甜味挂在口中,迟迟不散。 “你这是,道伤所致?”白贤亭扶行之坐好,纳戒一闪,一个药瓶落在掌中,“我这儿有些丹药,可平喘。” “哎哎,不用不用,”行之连连摆手,胡须上坠一片血珠,有的洇红了衣领,“今儿就死了,不用吃药了。”说话间,沾血的手在草履底蹭了蹭。 “你!唉——你这厮!”白贤亭咂嘴骂道,却也未强求,只无奈皱眉,摇了摇头。 “茶呢?”徐行之微抬头,斜眼向上愣着,伸手索要。 “哼!”白贤亭气笑了,双唇抿成薄刃,咬牙切齿:“一盏没有!” 随后,他又掐诀指一处:“一壶管够!” 徐行之望去,见竹帚倚靠的青岩上,正摆着一壶一盏,乐了。他嘴角往袖口一抿,抱拳称谢。 白贤亭立于阶下,微笑着说:“行之,钦姝师妹来杀夫证道,我不愿旁观,便先回去了。你可还记得,护宗战时,低阶弟子们的道别礼?” 他身行宗门礼,却说:“徐徐,行之。” 2 白贤亭走得干脆。徐行之心中笑骂:这憨子,还是懂得给我留些体面的。 他倚石而坐,斟茶自饮。茶雾袅袅,他自语喃喃:“我扫阶五十年,如一日……” 饮一口茶,他摸起一颗小石子,朝山下丢去。那石子弹着台阶,蹦蹦跳跳,像是砸进了五十年的静湖,荡起无尽涟漪。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孟钦姝的那天…… 那年他十四岁,在伯父身边做一传令小兵。 其伯父徐方定,任昱国霖州府北城守将。其父徐方岳,任远鸿镖局霖州分号总镖头。 昱国国都已被姜国攻破,霖州被围困半年之久,据守不降。 时任霖州知府的孟开深知城内粮草不济,于外孤立无援,便与姜 国军队谈判,只要不屠杀百姓,愿开门献城。 同时,他把十六岁的女儿孟钦姝托付给徐方岳,望开城后逃出霖州。 徐方定知此举凶险,霖州府已坚守过久,姜国军消耗极大,开城后定有报复。即使不屠城,也会放纵士兵奸淫掳掠,届时城内将是人间地狱。他便遣徐行之加入镖队保护孟钦姝,如能成功逃离,徐家血脉也可得以存续。 如是,徐行之在镖局内院,第一次见到了孟钦姝。 “我见过你。”孟钦姝一见他便这般说道。 此时的她,正值二八年华,容貌虽未脱稚气,却已朗朗照人。 那浓眉峰间隐有英气透骨,凤眼檀眸似春潭流光。鼻梁削直,唇抿如柳叶,齿颊皓洁,端庄清丽。 为了逃亡,她刻意书生打扮,落落大方,毫无一丝娇嗔之态。 “有几次,”孟钦姝不等他行礼,直接开口: “你来我家传信,我在阁楼望见你,呵!倒是个利索的,行路风风火火,也不曾撞着路人。” “见过孟小姐,在下徐行之,”他恭敬行礼,直起身后缓慢说道: “自幼随家父与伯父习武,未尝懈怠。行路步履乃身法基础,不敢拖泥带水,恐负徐氏武家之名。” “哟,这说话也是一板一眼!”孟钦姝挑眉含笑,侧身踱步,矫首望天,身姿似雁入夕照,鹤影云横。她思忖片刻,道: “徐行之,字修远,幼时顽劣,不事诗书,每聚童稚数人,啸聚街衢,殴斗滋事。虽入塾受教,面师尚知揖让之礼,然课业荒疏,笔墨拙劣,经籍过目辄忘。 “及至幼学,从我伯父孟琛受业,赐字修远,忽而灵窍顿开,学业日进,尤嗜韬钤之术,兼能赋诗竞韵。伯父深以为傲,尝叹此子文韬武略,异日必为社稷桢干。” “呃……”徐行之木然而立,无以应之,暗道:此女子,怎的初见便与人立传?话说……她怎知我过往? “嘻嘻!”孟钦姝掩口而笑,声如银珠振铃,画眉撩水。 这,像是要逃亡的人吗?徐行之暗自思忖,却干咳几声,正色道: “孟师待人,温良恭俭,未尝见其疾言厉色。常以善言劝勉,风趣幽默,与学生如友,可谓春风化雨者也。 “我见孟小姐,气度不凡,临危不乱,既出自孟师诗礼之家,故能处变不惊。徐某佩服。” 孟钦姝冷不丁被夸,俏脸一红,正待说话,却被刚送完孟开回来,大步走进内院的徐方岳打断: “孟小姐,事不宜迟,咱们早做准备吧!” “全听徐伯吩咐。”孟钦姝收了轻松神色,垂目颔首。 徐方岳头戴幅巾,一身镖师劲装,容貌则儒雅随和,讲话洪亮但不刺耳,若换上书生装扮,自称是教书先生,也绝不会有人起疑。 “孟小姐,你这身行头还是不妥,我稍后安排人来为你乔装打扮。这是避疫丹,你与行之即时服下。 “行之,你且在此教孟小姐屏息秘术,要教准吐纳要领,其余适度而行,入夜前要办成死尸,凌晨随运尸队出城,她须得能至少屏住五十息。 “我现在去安排手下,稍后再来。” 说罢,徐方岳旋身带起一阵风,一眨眼出了内院。 这屏息秘术原是水乡海浦人尽皆知的渔家功夫,远鸿镖局拿来改进后,除作潜水用,还能收敛自身气息,躲避高手探视,也算是镖局密不外传的一项绝学。 徐行之细心教导,孟钦姝问得也多,学得极快。不出一炷香,她便掌握要领,能屏住二十息了。 “孟小姐悟性极佳,照此进度,入夜前或可屏住百息!”徐行之本以为她出自深闺大院,领悟此等秘术,要多耗些功夫,如此一观,赞叹不已: “小姐聪慧过人,徐某由衷折服!” 孟钦姝倒不以为然:“你学此术时才几岁?我如今年方二八,已过及笄,学着自然要比年少者更快些。 “哎,你且莫再虚夸我了,那些话听多了便腻了。” “是。”徐行之赶忙躬身回应。孟钦姝盈盈一笑,继续道: “我自觉这吐纳节律须得歇息片刻,才可事半功倍。你已教我半晌,此番由我授你些技艺,你可愿学?” “啊?” “此术名为察言观色,嘻嘻,”孟钦姝一本正经,却又桃花含笑,根本不让插话: “你观我目,眸子如此左右疾动,意为四下有人潜伺,你当佯为不知,虚与委蛇,周旋到底。 “眸子如此上挑,意为,本姑娘我口渴了,还不快给我倒杯茶来!哈哈哈哈!” …… “钦姝啊钦姝……”徐行之双手掬盏,盏后是玄隐宗那泼黛重山,一眼望不穿。偌大的仙宗,却似藏不下一声叹息: “天涯许得三清梦,疑是前生鹤影踪。伊人眸映千山雪,犹闻清息叹长空。” 2. 情致怀霜 山门广场,人群正缓慢聚集。内、外门弟子、执事等三两聚众,寒暄交谈声此起彼落。 高空的风将云撕碎,拉成长羽,阳光终于从巨大一片厚重云朵挤出间隙,漏出几缕暖色,令徐行之眼前一亮。 他朝阳光闭上双眼,像是等它来撩拨睫毛。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漾起微笑: “俟君半生兮,问剑余生谁相伴?魂将归风逝兮,笑解星霓而无憾。残躯梦入春泥兮,凝蘅静岁年远……” “喂!老头儿!听说,那孟钦姝的道侣就是你?” 刺耳声打断了徐行之。他循声望去,见一人拾级而下。 徐行之认出那衣领纹饰,是丹房执事。再看腰挂玉玦数枚,走路摇得叮当作响,是管库一职。 此人双手负背,冷脸厉声喝道:“你个杂役!既见仙长,敢不跪拜?” 徐行之闻言,竟一脸兴奋,双眼放光,一个激灵站起身,心中低呼:“哟,来活儿了!” “老朽见过仙长!”徐行之不卑不亢,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宗门礼。 “我让你跪!” 徐行之昂首站立,一脸莫名其妙,又露出关怀之色,继续拱着手,问道: “敢问这位仙长,可有尘愿未了?” “何意?” “仙长入宗前,可曾受过世人跪拜之礼?” “这……”那人稍怔,还真似回想了一番: “倒是有过,我族中小辈见我……哎!你问这作甚?” “请仙长稍安勿躁。仙长入宗后呢?” “不是,你在此废什么话!赶紧给老子跪!”那人好似睡梦惊醒,一指点向徐行之。 “嗯,不错,”徐行之一手负背,一手捋须,故作高深莫测状,似自言自语: “看来仙长果有尘愿未了呵。” “你到底跪不跪?”那人怒气陡升,大声一喊,人群全来这一侧,眨眼间,露台栏杆挤满看客。 徐行之朝上左右扫两眼,见众人看戏,喜上眉梢,脱口便问: “跪几个?” “哎你这!一个!” “一个,就够啦?”徐行之露出“爷爷的微笑”,趁那人将恼,又放招: “跪一个后,磕头不磕?” 人群中传出零碎笑声。 那人似镇定下来,肃然道:“磕,必须磕!” “磕几个?” “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哄笑连连。 那人举袖稍遮了脸,又甩出去,另只手捏了剑诀,指向徐行之: “你这混厮!哼,老杂役,废人一个,安敢如此目中无人!” “哈哈哈哈!”徐行之仰面大笑,转身看天,果真“目中无人”。 但听他突然朗声质问:“从何时起,我堂堂玄隐宗弟子,竟以羞辱老弱为乐,在杂役面前耍些威风,且以此为荣了?” 远方传来几声鹰啸,人群躲满了想躲在人群中的人。 良久,似有人呵斥,却被旁人劝止:“别吭,那是丹房的人,想想你以后怎么领丹药!” 那人一脸得意,朝身后环视一圈儿,双手揣袖,晃晃脑袋,微眯着眼:“啧啧啧,瞧瞧——” “李九仁!你可不配做我宗子弟!呸!” 露台上,一外门女弟子独立栏柱,像一根等着被砸进这宗门的钉子。徐行之不认得她,却觉得那身影很像一个人。 方才被劝阻的呵斥声陆续响起: “李九仁真无耻,丹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李九仁尸位素餐多年,平日里狗仗人势,司律监的还不出来拿了这混厮!” “我堂堂玄隐宗,不可留此等卑鄙无耻下流之辈!” “……” 李九仁却不以为然,往身后一拂袖,朝那边瞪了几眼,一脸阴狠,盯那女弟子,嘴里嘀咕着听不清的咒骂,像极了毒蛇吐信。 徐行之也未料到,这人会被声讨,持续观望,暂无话。 李九仁回过头,仍是一脸嚣张之色,那嘴角勾着不可一世,冷哼连连: “臭老头,想挑动几只小虾米来制我,也未免太小看人了。不是老子欺负老弱,是你身上有蹊跷! “今儿就让诸位看看,到底谁才是尸位素餐,谁才是宗门蛀虫!” 说着,李九仁又近前一步,阴声低语:“哼哼,整个丹房都是我简水李家所控,怕你?” 他从玉带取下一枚玉玦,置手心催动灵气,一本账册的虚影腾起,被放大数十倍。 徐行之一眼认出,此乃丹房配给出库账册。 嘿,这厮来作死了。徐行之暗道:涉密文书,刻意用纸笔记录,以防篡改复录。这厮用玉玦复录已是大罪,还敢大庭广众放影出来,果真是取死有道! 但听李九仁振振有词: “我受丹房主管之命,调查重名冒领配给之案!” 徐行之暗笑:调查事务乃司律监职责,你也敢?简水李家,怕是要栽你手上了喽! “诸位请看,雾隐峰扫洒杂役,老徐头,每月配给灵米三十粒、辟谷丹三粒、驱虫香一捆,就这三样!”李九仁扬着轻蔑的笑,继续说: “再看此处,徐行之,九爻峰首座教习,每月配给几十样丹药,诸君自查。此等配给,可抵千名外门弟子!哎,我可真去九爻峰核实,却从未见其本人,或闭关?或云游?哼! “但看此处!玄苍峰证道供奉,徐卿!” 卿?徐行之胸中一动,右手捂住心口,那道旧疤扯出一道刺痛:那是钦姝留的名。 却听李九仁说个不停: “这些丹药很不一般,我主峰丹房无法炼制,需每季差人去月华宗采买,这笔开销——” 空中似有霹雳乍闪,李九仁静止了。 那枚玉玦断了灵光,啪嗒一声掉在石阶上。 只见李九仁缓缓低下头——不对!徐行之看得清,那头是在慢慢滑落。 一道血痕横在那脖颈上,角度斜得正好使头颅向前滑落。 鲜血流出几绺,黏在皮肤断口处,冻成了血柱。几滴血浮在空中,冻成冰渣,冒出霜晶,失重坠下。 那伤口附近正有冰霜蔓延,细如菌丝。一丛六边形小雪片清晰可见。 “怀霜剑……” 徐行之认出来,咧嘴一笑,喃喃轻语:“钦姝,你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他!他,他的头怎么掉了?还一手托着,一手指着自己的头!”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众人才见有人御剑而至。山门正上方,一名女修踏剑悬立。 她一身天青道袍,外罩霜天琉璃纱袍,典型的玄苍峰弟子服饰。这纱袍材质特殊,柔光半透,微微反光,似远山挂瀑,流烟笼月。 纱袍领有延伸,半遮其面,露出浓眉凤眼,英气飒爽。 不过,她尺发及肩,寸丝覆额,别于挽髻插簪的修士,引人注目。 人群中有老弟子低语解说: “她体质罕见,修的还是玄苍峰那一套断情绝尘一类的功法,一到夜晚头发全白,清晨削短,才变回黑发,正应那句上古仙诗‘朝如青丝暮成雪’。” 接着便听议论纷纷: “她就是孟钦姝?奇人也!” “嘶……方才她斩杀丹房那厮,有谁看清了?不吭不哈,无影无踪,人头掉了,她金丹境,也很难做到吧!” “是啊,那风还冷飕飕的,你看!她那飞剑下面还掉着雪花呢!” “她就是摸头孟吧?玄隐有魔头,孟姓俏女修,别近她道侣,生情就砍头!” “嘘——你声小点儿!我亲眼见到她摸着人家的头,就像摘梨子一样,摘颅!” “嘶——” “那一剑好生恐怖!” “剑法神通!” “ ……” 众人交头接耳,无人高声喧哗。 忽见天边金光一闪,又是一人御剑飞来。 孟钦姝轻轻一瞥,不作理会,右手一挥,剑光灼灼,一柄剑细如新竹,晶莹似冰,横于胸前。 徐行之微笑。她的剑,名怀霜。 “许君断情道,此生寄浮光。愿卿无挂碍,仙途致怀霜。” 他呢喃几句,轻轻摊开双臂。 孟钦姝旋身云剑,朝徐行之飞刺过去,速度之快,连流光都未闪起。 可眨眼间,她骤停一步开外,一道虚影沿怀霜剑身缓缓前进,最终化作一团残烟,轻拂过徐行之的脸,带起几缕髯须,好似清溪浣纱,柳影坠月。 徐行之自始至终都未闭眼。 他与孟钦姝四目对视,见她双眸左右疾动,不由心中一抽,一丝明悟冲进额头,他懂了。 他立即凝出一脸疑惑不解。 “可斩否?” 问者正是御剑而来之人,亦是半遮面的玄苍女修,此时正悬停于山门上空,如孤鹤傲立,嗓音透着清冷。 “哼!”孟钦姝檀眸一转,似有蓝芒霹雳闪过,一波鄙夷落在李九仁那快要冻成冰雕的“托颅僵立式”尸体上,厌恶之色露于眉间。 她腾身而起,环视主峰众人,开口便是银珠碎石,声如撕天春霆: “今我孟钦姝欲斩道侣断情证道,何来此等腌臜货作妖! “我闭关十年酝酿一剑,竟被这厮污了剑意!气煞我也!” 孟钦姝顿了一息,收声两成: “剑意不纯,则断情不净,即便强斩,恐有孽意暗生,是以今日不可斩! “今且留几缕剑气于徐行之体内,谁若欺之辱之,必遭剑气反噬,死伤自便!” 她再回首一望,看一眼徐行之,蹙眉垂眸,气沉大地: “我十日后,再来斩他!” “师姐,”孟钦姝怒喝完,飞至那名玄苍峰女修身旁,语气淡然: “此番有人污我剑意,扰我证道,我已杀之。你来处置吧,我回师尊复命了。” 说罢,身形一震,金光曳远。 那女修高声问道:“此处可有司律监弟子当值?” “回,回前辈,”一人唯唯诺诺应着,人群瞬间让出一片空地。 这名弟子扑通跪地,也不敢仰望,只管双手致礼道:“平日山门区并无当值,但会有主殿区及坊市区当值巡检——” “你领着司律监纹饰,便是当值了!”那女修喝断,剑诀一指道: “我乃玄苍峰燕超然,这死人是何来路我不管。我问你,宗门律曰,阻扰同门证道者,该当如何?” “这……”那弟子慌张四顾,不料众人又让空地扩张了一倍。 “该当如何?”燕超然句尾甩出怒意。 “按律,”露台栏柱上,那根“钉子”身形笔直,嗓音清亮:“可诛之!” 燕超然看她一眼,睫毛微微闪动,算是对这答复满意了: “如此,可结案。” 语罢,她随手一甩,数片落叶悬停于死者脖颈断口,结了个临时阵法,御剑而去。 飞至半路,又调转回来,闪停于徐行之身前,二话不说,伸手一探,一股灵气罩住他,一息后收拢回手心。 徐行之目光麻木,如观枯树,无语凝噎。 “你,”燕超然黛眉杏眼,静若止水,但那水中似有波涌。 少顷,她说了句白贤亭也说过的话:“你竟衰老至此。” 徐行之虽面对燕超然,眼神聚焦却是天际边孟钦姝留下的御剑流光。 待那光芒消失殆尽,那把倚石而立的竹帚,倒了。 他委顿于地,似顽童迷路,呜咽沾襟。 燕超然一叹:“谁料想,宗门一代天骄——” 此语未毕,一声叹息回旋于落叶翻卷,她已不见踪迹。 3. 心照暗珠 1 人群散去,壶中茶凉。徐行之拾起竹帚,接着扫台阶。 五十年前,她问他:“卿,曾敢为护宗赴死,今日起,可敢忍痛而活?你这道伤……可信我五十年内,为你寻得救治良方?切勿畏痛自绝……” 于是,他隐入杂役,拿起了竹帚。一阶一扫五十年。 钦姝,你打进我眉心的东西,便是救我的良方吗?可是我修为已废,无法御灵打开它……徐行之静心,随帚梳理思绪。 山门周边恢复了秩序,行人来往匆匆。 此时,正当晌午,匿了一上午的太阳终现碧空。 林鸟声稀,风定叶静,泥岩湿气随阳而升,隐隐蒸出矿物气息,混于竹香,弥漫在小径上。 “见过徐前辈!”一女声从身后响起。 徐行之听出来,是那个说出“按律,可诛之”的声音。 他并未回头。 “晚辈心方妍,见过徐前辈。” 徐行之愕然回首,一名外门弟子在不远处躬身行礼。 “你,姓心?”他眼中泪光闪动。 “是,”心方妍直起身,落落大方:“晚辈出自岑州心家,按辈分算来,前辈的师尊心狷生,是晚辈的天祖叔爷。” 徐行之略微颔首,凝眸细观,见她年若二十七八,亭亭而立,清癯似孤松,腰间左右悬长规、角尺各一柄。 其面隐有鹿相,温婉可亲,然眉宇间自含不羁。双鬓垂青丝过肩,螺髻斜绾,簪列三重: 上为青玉竹形,中为凤首云纹乌木,下为雷纹枪形,次第而缀,清峻不凡。 “姑娘,你那枪簪从何而来?”徐行之问道。 心方妍轻轻一笑,将那簪子摘下,走近几步,双手呈上: “前辈还记得!此物正是前辈赠予我家高祖父的,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徐行之仅看一眼,并未伸手去接,隐约看见了一个天真稚童,嬉戏玩闹。他心有触动,却只轻轻点头。 “晚辈及笄之年,族中长辈赠予此簪,问其来历,亦不知详细。后偶见家中无名藏画一幅,上有前辈制簪,数名稚童围观之景,并留童诗—— “仙人徐行之,赠我神枪簪。长大学御风,万里荡妖烟。” “哈哈哈哈哈……”徐行之捋须大笑: “想起来了。唉,何敢自称仙人呢! “彼时我新晋筑基,在外游历,路过岑州,顺道去心家拜访。哈哈哈,那孩子,果真有趣呢。” 心方妍像是刻意给他留足了回忆时间,良久,她躬身揖礼: “前辈,晚辈去岁入宗,窃以为能偶遇前辈,未曾主动寻访。今番听说孟前辈证道,才来此,方才又听得前辈您……只剩十日。 “晚辈不知如何是好,只想前来与前辈续些族人旧情,别无他意。如此唐突,望前辈见谅!晚辈告辞了。” 心方妍躬身低眉,向后退步。却听徐行之语气温和,似有与幼童对话之感: “无妨无妨,哈哈哈,得见师尊家族后人,也是心悦之事。近日若无要事,清晨时,你可来杂役舍附近,打听卉霖小筑寻我。 “我虽修为尽失,却还有些修行心得,可传你一二。当然,要趁我还没死哦,哈哈哈!” 心方妍再躬低一成,双臂平前举礼: “前辈……前辈说笑了。晚辈谢过前辈!便,告辞了。” 她退至远处,旋身离去。徐行之望其身影,不禁想起了师尊…… “徐,行之,”心狷生一席素灰白袍,鹤发童颜,清癯如松,声如秀泉: “你这名字起得妙,老夫观你骨相,甚有卓绝之伟势,命中注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此名一出,似有延缓之意,徐徐行之,徐徐图之……不过,最终还是躲不过一劫啊! “嘶——你且伸出双手来!”心狷生将他一阵摸索拧捏,面露惊疑:“你可有表字?” “禀长老,晚辈字修远。” “啧啧啧,哈哈哈!”心狷生竟拍手狂笑,朝天甩袖,舞了数圈,最后双手狠狠搭在徐行之双肩,目光灼灼: “小子!老夫料定,这赐你表字之人绝非凡夫俗子,必是学问集大成者! “你得修远二字,乃逆天改命之举!我辈修士,若要逆天改命,非泼天机缘不可。此君竟以赐表字一举,便扭转命数,是以老夫都望尘莫及啊! “善!大善! “小子,老夫有意收你为徒,为我关门弟子。你,意下如何?” 徐行之即刻跪倒:“师尊在上,请受徒儿徐行之一拜!” “哈哈哈哈,甚好!将此茶与为师端来!” …… 2 玄苍峰,望仙阁。 琼崖峭壁,怒涛飞石,巨海如墨,白沫网织,飂风声裂,浪啸訇訇,云凝玄盖,金光灼边。 千仞危崖,一舌石条嶙峋撑出,孤悬海天。 孟钦姝站在那石条尖上,身下惊涛似远古饿兽,欲将吞天。 她傲然屹立,一手负背,一手歇在腰间怀霜柄上。衣袂翻涌,好似不可付诸文字的回忆。 她身后便是望仙阁,玄苍峰首座长老何祺俪的洞府。只见一道人影从门后闪出,赫然是燕超然。 “钦姝,师尊说了不见你,你还是先回吧!” 孟钦姝冷哼一声,音色犀利,穿过浪涛轰响,传给燕超然: “师姐,你来看看今日这海,像不像刚死了姘头的寡妇?那蒙面黑纱还是死了丈夫时戴上的。如此干嚎怨怼,哼哼,不知羞也,不知耻也?或可,知欲也?” “钦姝……”燕超然杏眼含雾,似有股忧伤,恍若烟菊夕照,孤童牧歌。 “何祺俪!”孟钦姝也不转身,垂首狼顾,竟直呼师尊其名: “你这老处婆!当年不是你,非要把我挖到这玄苍老鳖壳上的吗?我闭死关十年,酝酿一剑,你本该放我一早即去斩徐行之,却拉拉扯扯,教我沐浴更衣,焚香祭祖,坏了时辰! “外门那群玩意儿把山门围个水泄不通,还真冒出来个腌臜蛆来污我剑意。要是我一早去,怎还能有这般变故! “老处婆!我看,是你非要放话说我出关了,怎么着?你要炫自己个这师尊教得好吗? “要卖骚自己卖去,别拿我证道的风儿去扇你裙下的腥儿!” 燕超然蹙眉扶额,直接退回阁内,转过几间房,来到一处露台,冲一个正凭栏观雪的背影躬身道:“师尊,师妹十年心血毁于一瞬,确实……” “无妨!”何祺俪挥袖回首,却是眉目慈祥: “让她骂吧,今日之事,确是为师安排欠妥。我玄苍弟子,以情入道,她向来桀骜不羁,若不准她骂,倒是会伤了她道心。 “我,且去主殿祭祖请罪了。” “师尊仁心青冥,弟子替师妹拜谢!” 这何祺俪青丝高盘,芊眉柳目,一身雪白素袍,也是外罩霜天琉璃纱袍。她望着玄苍峰顶的积雪,轻拍玉栏,御风而去。 燕超然直身站立,眼光落在玉栏上,发现师尊拍栏处,竟随风化为齑粉,留下一个温柔却深刻的豁儿。她不禁柳眉弯起,眼角上挑,似宫娥偷笑,即刻敛容。 “钦姝,师尊去寒霄殿了,说是去祭祖请罪。你不如,省省唇舌之力?” 燕超然回到孟钦姝身后,顶着那些虎狼之辞,尝试劝解。 无奈孟钦姝越骂越兴,还现编新扯了些不堪入耳的顺口溜。燕超然摇头叹气,索性也杵在原地,观海,赏涛,望云,吹吹风…… 倏地,燕超然觉察到一名躲在阁楼一角后的传令弟子,便呼她近前,询问事由。 “大师姐,白贤亭携道侣赵璇珠来访,要见钦姝师姐,他们已在接引亭等候多时。” “等多久啦?你怎么不早点儿说!”孟钦姝终于止骂,却冲这小姑娘样子的弟子气势汹汹。 “哇——”那小姑娘吓得破声大哭。燕超然急忙差她离去,对孟钦姝佯嗔道:“她不就听着你骂得起劲,哪敢插话嘛!走吧,莫要璇珠他们等急了。” 来到接引亭,燕超然直接向那二人拱手致歉:“贤亭、璇珠,二位久等了,方才师尊令弟子……” “行了师姐,不用编排了,白大哥跟璇珠姊都不是外人,全听见了。”孟钦姝插话道。 白贤亭眼都不敢抬,只是拱手揖礼,面红耳赤。赵璇珠却笑得从容不迫,双目微闭,双颊的血纹若隐若现: “燕师姐,我与钦姝相识已久,她那伶牙俐齿我可是领教过的。今日再闻,竟暗中欢喜,当是数十年未曾听得如此畅快淋漓了。 “我看不见玄苍峰雪覆寒霄,琼崖险峻的美景,但听得一席连珠妙语,便也不虚此行了,嘻嘻。” 这赵璇珠一身素袍,外罩粉梅花色禅衣。发髻间隐有银丝,双颊血丝纹如珊瑚,枝杈纷繁,似冰裂青瓷。 观其脸色,病骨支离,却毫无我见犹怜之感。她非在忍受痛苦,而是对抗,显然已如是多年。 强大的人见了都会心生敬意,因为他们懂得她的坚守:活下去。 孟钦姝径直拉起赵璇珠的手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燕超然扶额掩面,无以应之。 白贤亭干咳几声:“燕师姐、钦姝师妹,此番璇珠来找钦姝师妹叙旧,玄苍峰历来不待男客,我便先告辞了 “璇珠,我先去见师尊,傍晚时分再来接你,或讯符传我,随时便来。” “哎,白大哥,还来接什么,就让璇珠姊在我这儿住一宿。我们姊妹多年未见,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呢。 “且住一宿,明日我送她回去!”孟钦姝已把赵璇珠搂紧了,左右晃动起来。 “这……”白贤亭迟疑不决:“璇珠的伤势若复发……” “贤亭,我没事的,你忘了,咱们每次使的灵气疏导之法还是钦姝教的呢。你便放心去吧,我明日便回了。”赵璇珠双眼依然微闭,对贤亭所在的方向动了动手指。 “如此……好吧,钦姝师妹,那就拜托你了。璇珠,我先走了。” 待白贤亭离去,孟钦姝一左一右拉着二女,将她们带回了自己的洞府。 4. 烟潭锁茗 1 孟钦姝的洞府位于玄苍峰另一面,远离望仙阁,恰好卡在雪线,是她特意寻一处陡峭山体,直接开辟的洞穴。 洞口宽阔,以冰砖筑墙,只留一门。内部高挑,分为两层:一为起居待客;二为修炼冥想。 阵法设有数重,于外有隐蔽、隔音、预警、防御;于内有映光、聚灵、引气、祛秽。 内部陈设简单,除桌椅柜榻外,不见任何摆件。 孟钦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从纳戒中拿出茶盏和一个坛子,置于桌上。安顿好客人坐下,她笑吟吟地打开了那坛子。 “嗯……”燕超然合上眼,陷入陶醉。刚进洞府,她便和孟钦姝一起,卸了遮面,露出惊世容颜。 “烟潭锁茗!钦姝,你这小妮子,这些年没少藏私货啊!”燕超然探身到坛子上方,手掌向鼻子撩拨香气,鼻若悬胆微微翕动,像是寻到了童年遗失的心爱之物,柳眉杏眼弯成了月牙。 她唇不点朱而粉里透红,如抿映月桃花。两靥柔若梨花朝露,似凝风情挂嘴角,正嬉笑着打趣孟钦姝。 那眸目闪动中,涌出点点少女的顽皮,像是从不曾经历过豆蔻年华。但不时会流出对师妹的怜爱,那眉心隐见一丝愁痕,垂眸时烟笼寒潭,哀艳无限。 “璇珠啊,我给你讲,烟潭锁茗可是连我师尊都舍不得拿出待客的灵茶呢!钦姝这妮子,师姐我为你护道五十年,一次都没喝过你倒的灵茶,哼!” 孟钦姝为各位倒茶,看着燕超然故意摆出气呼呼的模样,也禁不住笑。 如今的她,已生得英气逼人,顾盼含威。 眉宇间,似有剑气凌云,斜飞入鬓,凤目凝光,澄澈无翳。玉鼻峻拔,颧骨如削,隐有龙马之相,不怒自威。其面似银盘,柔如水中满月,便多了几分温婉。 她双唇轻启,似荷花初绽,笑意款款看向赵璇珠,见那双眼睛依然微闭,不由轻咬了下唇,似有思量记上心头。接着凝眸盯住燕超然,欲言又止。 燕超然微微颔首,一只手轻碰了几下孟钦姝的手腕,继续介绍着烟潭锁茗: “此茶提取灵味精华十分繁琐,须得在霜月潭边,反复将灵茶浸雾,冰冻,再化冻,置壶滴滤,取得滴滤茶水,直至茶中灵气不堪再用,集所有茶水密闭于瓮中,沉入霜月潭底,次年取出即可饮用。 “所用灵茶并无限制,常以此处盛产的雪踪见仙荭嫩芽为主。 “嘻嘻嘻,我说了这么多,还是不如轻饮一嘬啊。来,璇珠、钦姝,请!” 燕超然引着赵璇珠的手摸到茶盏。璇珠微笑,移茶盏至唇边,小口轻啜,即刻耸眉赞道:“哇!这味道,便是望舒凌空,玉盘承露的感觉了吧。我能多饮几杯吗?” “自无不可,多多益善!”孟钦姝一手托颔,看着赵璇珠的脸,似出了神。 “嘻嘻!”燕超然拍手道: “这味道,香气清润,略带清荷与燧石气味。入口轻酸,隐有甜味,片刻会有清苦味席卷而至,口舌生津,更撞出灵气直冲泥丸宫,连绵长久,余味无穷。 “璇珠莫要客气,烟潭锁茗可畅饮无碍,不仅有助修为,还能养身驻颜,咱们把她这坛喝光了,看看她敢不敢不把第二坛拿出来!” 噌!第二坛现身桌上,超然望向怒目瞪来的孟钦姝,直接失声大笑:“哎哟哟,你还真拿出了第二坛,就这么怕人说你小气吗,哈哈哈!” 璇珠掩鼻暗笑,终也按捺不住,前俯后仰,娇躯震颤。一时间,这洞府充满了三女的嬉闹声。 良久,赵璇珠拂袖拭泪,嗓音带着抽笑:“哎呀,我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这眼泪都……你们玄苍峰,不都是修什么无情道嘛,怎的如此爱笑!” “所以,我们一修行就不能笑了。但一有机会,那是要笑个够,把该笑没笑的都补回来才行,嘻嘻嘻!” 孟钦姝接着燕超然道:“所以,我们一出门就得罩着半张脸,憋不住笑时,便偷笑一阵别人也看不见了,哈哈哈!” “啊?” 赵璇珠顿了一下,即刻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 三女又是一阵嬉闹,笑声撞在冰壁上,碎成无数回音,似玉磬摇空,冰弦拨月。 2 外窗,一只灰白小鸟停留,向内望几眼,振翅飞走了。 “扶霜隼!”孟钦姝一瞥,轻叹道。 这时,燕超然捏着钦姝手腕,看向赵璇珠问:“璇珠,你来找钦姝,可是为行之的事?” 赵璇珠深深点头,饮尽手中茶,缓缓呼吸,沉声道:“钦姝,实不相瞒,我听说你未能斩得行之,便想着,来劝解吧。 “想当初,是我带你二人入宗。那时,你二人便已天地盟誓结为夫妇,我……唉,若无那场大战,又何以至此! “今番前来,就是觉得你未能断情,许是对行之难以割舍。既如此,是否能搁下忘情剑,待其终老归尘? “我……也不知这般妥否,你若心意弥坚,且当姊姊没说过这番话吧!” 孟钦姝执盏微摇,垂目观茶,默然不语。 燕超然叹道:“唉,的确,当年若无邪修犯我宗门,又何以至此! “然,璇珠有所不知,行之那道伤……唉,狠厉之极,深邃可怖,绝非寻常修士可承受。 “我为钦姝护道,定期要探查行之的伤势,上报师尊。今日又查过,毫无愈合之态……” 她叹惋几许,语气一转: “想来,当年你我都曾进心老阵中扛守阵眼,我落下的道伤,也是这十年内,同钦姝闭关时才最终痊愈。与行之比,我那点儿伤,简直是蚍蜉观树。 “我宗向来丹道势微,护宗战得胜,虽获得大量战利品,却无妙药医治他的道伤。月华宗圣药月华琼玉透毒散,也仅能祛毒镇痛,无法根治。” “啊,此事我倒真不知详细。”赵璇珠一手掩口,上身后倾。 燕超然与钦姝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继续说: “钦姝立愿杀行之断情证道,是有所考量。 “其一,以此誓愿迫使宗门不得不吊住行之性命,为其倾出丹药,便治伤不成,也能保命。 “其二,钦姝本是春泥灵胎,修习医道甚佳,立愿后行之性命被宗门看护,她便能潜心钻研医术,寻找一线生机。 “其三——”燕超然顿住,看向孟钦姝,双目涌出雾一般的忧伤。 “其三,”孟钦姝朗声接道,“便是约期一到,我实在救不了行之,一剑攮死他,给他解脱!”她又增了些怒气,一拳捶桌: “我也修成忘情剑,成为玄苍峰圣女。哼!便成全那老处婆。” 赵璇珠一旁听时,已是眉头紧锁,颔首或吟叹,待钦姝说完,她猛地睁开了眼。 与其说那是眼睛,不如说是一对儿装满黑色碎屑的淡红磨砂琉璃珠,内里虹膜瞳孔皆不见,似是被揉皱了撕碎了搅散了,如碾碎的星河,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故事。 只听她轻呼:“啊,我不知妹妹这般心思,唉,倒是姊姊唐突了。 “只是,当年情景恍若昨日,我心绪涌动,也是按捺不住。钦姝,”璇珠摸索着,抓住钦姝的手,嗓音略颤: “你可知,贤亭与我 ,这些年对行之、对你,其实都心怀愧疚……” 孟钦姝双眉一凛:“姊姊,你这是何意,何来愧疚一说?莫要——” “不,你听我说!当年贤亭在阵内险些走火入魔,是行之将他打晕,如是救了他一命,还保了他修为。”璇珠将钦姝的手腕狠狠一晃,抢着说: “最后一役,我体力不支,要被阵内灵压震碎,也是行之即时将我送出阵眼,纵双目失明,修为骤降,所幸大难不死。 “而我们这些年,对行之境遇不闻不问,一次探望都不曾有过,实属冷血之辈!唉,我赵璇珠……” “你休要在此哭哭啼啼!”孟钦姝忽然甩掉赵璇珠的手,俏脸骤冷,睥睨而视,似寒霜断玉,屑溅荷花: “当年我修为仅是筑基,无法入阵,行之入阵前已与我诀别! “凶险之境,生死度外,我辈修士皆知仙途渺渺,求道求真,或可明日身死尘销。行之曾言,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 “怎么?赵璇珠,你这可是要给我哭个委屈?你是耳朵痒了吧,再敢提那愧疚二字,我便开荤腔骂得你恨不得更名改姓!” 璇珠竟乖乖缄声,仿佛她才是妹妹,被强势的姐姐一顿训话。 燕超然也不劝解,只翕然一笑:“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 “壮哉!好一个不负韶华! “想当年,徐行之何等天纵之姿,心老那阵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擎枪突进可召奔雷涌现,持弓驻守又引簇火万千。疾若流星,孤身入敌阵冲杀肆虐,以金丹境直面元婴也毫无败相。且八方曳行如游丝,虎龙夭矫,身法堪比鬼魅,佯败时还能骤然引弓杀敌。 “我最佩服,是他片言可聚同门数名结阵御敌,似有兵神附体,进退有度。我有幸与其数度并肩,其竟能于灵阵之中复结兵阵,指挥若定,临机善变,此数役,同门皆全身而退,真将才也!” 孟钦姝早已收了怒容,双手托颔,满目星光,盯住燕超然,嘴角漩着玩味之意,似狡童窥窗,狸奴候鼠。 燕超然也看钦姝一眼,许是当她想再多听些,便眉舒靥绽,继续说: “或许,如其所言,不负韶华,有我等铭记余生,便也无甚惨淡怜怜。生如鹰击长空,死如鸿归湖泽,渺渺仙途又有何眷恋?不求长生久视,不问道果有无,只求此心光明,夫复何言!” “此心光明……夫复何言……此心光明……”赵璇珠手按胸口,喃喃复吟,片刻,似有明悟: “燕师姐所言,果真符合义烈之士,是璇珠自怜自艾已久,道心蒙尘了。” 她又摸到孟钦姝的手,双手裹着,贴上自己心口: “钦姝,好妹妹,姊姊心中亮堂了,以往躲在自怜中,极是矫揉造作,口中念着对他人愧疚,肠子里嘀咕的,全是自己的艰辛苦难。 “便是方才,妹妹骂得极是,我确有哭演委屈之念,唉,当真虚伪不堪! “此心光明,不负韶华!璇珠今日得此二句,如沐春泉。从今以后,我再不要孤苦伶仃地躲在暗处了。” 赵璇珠坐直了上身,撑起风骨正气,那病容惨淡中,一股端庄之气暗自凝生。燕超然不禁颔首微笑,如见藏云明月,寂夜青灯。 钦姝则折袖饮茶,啧啧咂舌,似在品味,却有小声嘀咕:“还此心光明呢,你且光明些,去找人家一吐芳心呗……” 超然只顾看赵璇珠,也不注意钦姝说了什么。而璇珠失明已久,听觉何其敏锐,微微侧耳,即刻做惊呼状,却瞬间低头浅笑,像是掩饰了一个呵欠。 5. 碎星重织 “璇珠敞开心扉,姐妹们今后可要多去叨扰你了,嘻嘻!” 燕超然拍下手,握住璇珠的手,语气微转: “话到嘴边,便要问你,璇珠,你可愿双眼复明?” “啊?这,师姐如此一问,可是已有治愈之法?”赵璇珠猝不及防,胸腔起伏不已。 燕、孟二女对视一笑,一并回道:“有!” “只是,我略观璇珠伤势,猜是有二伤交叠导致双目失明。 “一伤,来自灵阵威压。 “另一伤,许是旧伤,但我探查不明,须得璇珠详述一二。” 孟钦姝即刻接道: “璇珠姊,我与师姐闭死关十年,称是为酝酿一剑,实则推演无数愈伤之法法,终试出一方,需以道伤为核心,重新开经铺脉,每日引灵气运行,短则数月,长则三五年即可痊愈。但仅对修为未失者有效。 “我为治你眼睛,也修成了御气成针之法,可探入眼球,重塑虹瞳,还你清明。但正如师姐所言,你这失明之症,应是那旧伤所致,我需了解一二,才可对症施法。” “啊?你们!这都,能治好?”赵璇珠双手捧面,语无伦次,好大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好吧,这旧伤,我不清楚,许是有一次,我随贤亭倚阵击杀几路邪修,不料遭一元婴境埋伏,身受重击,贤亭便带我撤回。但那重击并无大碍……” “不对!” 孟钦姝斩钉截铁: “游丝牵缠流星阵是心老毕生绝学,扛阵者聚众攻防合一,你即便受了元婴重击,也是众修士一同受击。 “那阵中二百名金丹修士,一记来自元婴的重击,哼哼!”孟钦姝冷笑几声,语气逐渐犀利: “就算那元婴引丹自爆,也会被二百人平均承受,且加上此阵还可疏导伤害至护宗大阵,这双阵之下,一个元婴想让你受伤以致失明,绝无可能!” 燕超然坐到赵璇珠身旁,一臂搂其肩,柔声劝道:“璇珠,此处我三姐妹,也无外人,你尽可如实道来,若有隐情,我们也绝不外传。” “璇珠姊,你只需自问,今此余生,是否还愿再看见白大哥?”孟钦姝站起身,肃然质问。 “我,我如何不愿?只是……”赵璇珠双臂坠膝,不断来回摩挲,紧咬下唇,似一生思量扭结双眉,如鲠在喉,无语凝噎。 “难道,”孟钦姝坐了过去,与燕超然一左一右,把赵璇珠搂在中间,“难道此伤,与白大哥有关?” “啊!”赵璇珠颤声娇吟,忽然伏案痛哭。燕、孟二女轻抚其背,互相对视一眼,皆是蹙眉摇头。 待哭声渐稀,只呜咽抽泣,赵璇珠双手抱肩,摸住二女的手,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似镜湖游帆,暗夜枭行: “这伤,的确是贤亭所致。” “嘶——”燕、孟二女睁目对视,并未出言。 “诸位皆知他险些走火入魔,被行之打晕,送出了灵阵,此后一直昏迷,直到战后才醒来。唉!”赵璇珠止言,下唇颤抖,即刻咬住,血纹于眉间集结,又铺开。她双手捂脸,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双手: “其实,他那日所守阵眼灵气势微,心老命其下阵休整。他却非要与行之竞逐守阵时长,偷偷燃血强撑,谎称无碍,终致走火入魔。 “我距他最近,观其状,似已进魔障,也慌张失了神,忘了知会左右同门,便只身前去解救。当时正值凶险,有强敌聚众冲阵,他双目漆黑,已认不出我,将我击倒,制于地上,还要……还要杀我。” 赵璇珠突然浑身颤抖,气喘吁吁。燕、孟二女马上合抱住她,嘘声安慰:“慢些讲。”“姊姊,且歇一歇。” 几滴泪砸在桌面,赵璇珠摇摇头,似下定了决心,继续说: “我当时挣扎不过,力竭气尽,心如死灰,却是行之一枪将他扫飞,又制他昏迷,踢他出阵。我这命,的确是行之救的! “我受贤亭一击,脖颈又被钳制,这便落下隐伤,服下丹药休整后,自觉无伤无痛,便继续扛阵,撑至最后一役,唉……”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璇珠抽了两次鼻子。 孟钦姝若有所思:“璇珠姊,当时你见白大哥,确信是双目漆黑?” “是!我绝不会忘记!” “所以,他确是已有入魔之状,而非‘险些’走火入魔。” 赵璇珠身躯一滞,继而长叹一声,深深点头。 “我明白了,”孟钦姝站起身,脸色凝重: “璇珠姊,你这伤,于肉身无碍,丹药可愈。却是你心有恐惧,伤了神魂,再加上道伤重创,你那恐惧即显化为失明之症。是你,不敢再看见白大哥那副模样,对否?” “啊?” 赵璇珠又一次颤声回应,随即揪心恸哭。孟钦姝却不上前安慰,对燕超然使了个眼色,只管说下去: “而你,历经多年,一直把这恐惧藏在心里,从未告诉任何人。白大哥苏醒后,再无入魔之状,你更不愿告诉他当年发生的事。你怕他会自责,对否? “但你更怕的,是你永不知他何时会再入魔,对否? “惧怕自己的爱人,怕他的触摸,怕他声调的突然变化,怕他离去太久,回来时却是另一个他。 “你怕他入魔时杀了你却不自知,杀你如草芥,你怕你死于爱人之手,如此死得卑微低贱,你惧怕这般死!” 孟钦姝疾语连珠,直教璇珠捶胸顿足,似愤且悲,甚至还有羞意如领间针芒,剜脸锈刃,将一个形销骨立的病人钉进烈火炼狱。 而炼狱中,病人一直惨叫,根本说不出哀求停止的话语。 燕超然也听得胸腔起伏不已,虽露愁容,却满目凛然,周身漾起微光,运转灵气探查赵璇珠。 孟钦姝又重复追问几遍“恐惧”,细观赵璇珠面部,见那血纹蠢蠢欲动,增粗增多,丫丫叉叉,颜色逐渐由红转黑。 “赵璇珠!” < p>孟钦姝一声爆喝,上前将其双眼掰开,露出了那对已泛黑气的琉璃珠。 “我要你把眼泪都哭干哭净,至我施法结束,乃至七日之内,你都不可再牵动心绪,啼哭落泪,一滴都不行!否则一切前功尽弃! “你准备好了,便掐剑诀示意!”那声如劈木裂石,脆厉果敢。 只见那炼狱中的病人嘴角一撇,仰颔止声,鼻翼微抽,肩头轻颤,一只手倔强升起,那剑诀掐得好似最后一兵倚身而立的战旗。 燕、孟二女对视颔首,目光冷静且专注。 “璇珠,你且关注我输在你体内灵气走向,记住这运转之法,此后每日清晨背对初阳修炼,至少运转百次。或数月,道伤即可痊愈。”燕超然坐其身后,出掌贴其下腰两侧: “钦姝在为你治眼,定要保持不动,绝不能流泪!” 孟钦姝双掌悬于眼珠之上,掌心各射出一道游丝微光,御气成针。 只见这两针灵气探进眼球的瞬间,两股黑气直冲出来,似要交织凝聚,却被洞府内的阵法吸卷消解,无踪可循。 一股腥臭弥散开来,像是鼬妖抬尾,犀魔喷气。孟钦姝急忙启动阵法祛秽,赵璇珠面堆羞红,正欲开口,却被止住。 “莫说话!集中精力,调息运气!接下来要痛了!你要忍住!”孟钦姝显然重任在身,无法温言细语。 燕超然也不轻松,面容凝重,不时双唇紧抿。 黑气随着血纹的褪去被排尽,那两针灵气尖儿分出无数更细微的绒针,去扎破眼球中所有黑屑。 孟钦姝紧闭双眼,十指微动,操控那些绒针,用意念重组虹膜瞳孔。 赵璇珠满面污汗,衣领前襟已然湿透,却不哼一声——与痛苦对抗了一个甲子,如今即将拜别,哼它作甚! 时光汩汩而逝,孟钦姝头发银丝暗闪,生长覆背部。燕超然已露疲态,吞下丹药振作精神,却还是微微气喘。 “成了……”终于,孟钦姝长吁一叹,如释重负,及时拿出一副叆叇为赵璇珠戴好,才坐下放松道: “璇珠姐,且慢睁眼。我为你戴的叆叇,是助你双目复明的,整整戴足一月,才能摘下来。这期间,绝不可见强光,便是在暗室,恐有火光乍现,也要戴着它,有备无患。 “现在,你分二十步将眼渐次睁开,切记,不可牵动心绪,喜极而泣! “一、二、三、四……” 洞府外,适逢傍晚,曛黄卧云,橙纱赤练,绒起寒酥,灵籁低吟。 一只扶霜隼倏忽而至,立于峭岩。其形不过拳大,通体霜色,唯喙赤若丹砂。翎羽如冰刃剖玉,双瞳寒锐似冰魄锁霆。 那隼向这洞府望了一眼,似疑有同类,欲寻其目对视。 三女皆向外望。有人见隼,有人见雪,有人见夕阳。 “我,真的看见了!”“善!”“不可流泪!” 片刻,那只扶霜隼振翅而起,寒星四溅,破空长啸,裂云远遁。 6. 冰晶密语 1 晚照翠微,岚霏远村,鸿度丹霄,蛩鸣幽林。 徐行之扛着竹帚,走向杂役舍附近的住处,卉霖小筑。 路过一石桥,他凭栏张望,山脚下,宗门坊市区隐有华灯初上。天边更远处,村落稀疏,炊烟袅袅,几乎能闻见柴火气息。 每过此处,驻足片刻,恍惚中,那人间烟火近在咫尺,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已是深埋心间的回忆了。 “仙桥遥望几家灯,暖粥犹烫稚子声。鸿影炊烟皆过客,一肩风雨扫平生。” 摇头晃脑,吟诵两句,心里自嘲:行之啊行之,你酸不酸? “老伙计们,我回来啦!”推开柴扉,徐行之擎着微笑,定在原地。 只见庭院石桌旁端坐一美妇,白贤亭于其身后恭敬侍立。 “沈宗主!”徐行之讶然:“您怎么来了?” 沈倾雪一身霜白素袍,外罩广寒琼芳绡对襟褂,青丝盘作灵蛇髻,青芒步摇映雪,银华簪珠零星。 其眉若罥烟,眼含桃花,鼻如悬胆,唇似点樱。初见,只觉妩媚优柔,然双眸深邃,如浸千尺寒潭,识其慧而感其威,令人不敢轻戏,反生亲护之念。 “你这老伙计们,又都是谁?”沈倾雪声如春泉跃苔,廉纤叩檐。 “见过沈宗主!”徐行之将竹帚支在篱笆旁,掐起子午诀,朝她深深一躬,再直起身,竟一副嬉笑模样,好似那满脸皱纹成了波浪,一艘名为“顽皮”的船游弋其上。 “回宗主,我这老伙计,呵呵,不过是院里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罢了。” “哦——”沈倾雪恍然,朝后看一眼,抿嘴笑道:“倒是有个小友被贤亭哄睡着了。” 白贤亭讪然搔首,拂袖一指,便见一条农家常见的田园犬蜷睡于花间,他解释道: “行之莫怪,我们来时,它止不住狂吠,我安抚也无用,只能放个安魂咒了。你放心!我可没伤着它!” “哈哈哈哈,无妨,这狗子向来聒噪,且让它多睡会儿吧!” “不过,这位小友倒很有趣呢。它叫什么名?”沈倾雪轻掸裙摆,一只白色小猫喵喵叫着,露了出来,那头上顶着块黑色,正是雪中送炭。 “擎暖。” “擎暖……”沈倾雪将小猫抱在膝上,顺手抚弄起来,环视庭院,笑道:“你莫不是把这些花草也都起名儿了吧?” “那倒没有,哈哈,那岂不是得了癔症!”徐行之一边摆手回应,一边走进炊棚忙起来,寻出些瓶罐壶盏,忽然抬头道:“贤亭兄,来生个火。” 白贤亭浅笑一声,目光所及,那炉灶肚子便砰一下亮了起来。 “暖粥犹烫稚子声……行之,你修为已废,自是无法外放神识,怎知那家中有稚子,怎知那暖粥烫呢?”沈倾雪似百无聊赖,闲扯起来。 “我自然不知。” “那你还——呵!我懂了。” 白贤亭莫名其妙,出言疾问:“你不知,便是瞎猜嘛!师尊,这难道还有什么玄意?” “唉,聒噪……”沈倾雪青眼一白,长吁一叹。 白贤亭只得低头不语,又瞥见那美梦正酣的狗,倏地瞪圆了双眼盯住徐行之。 徐行之摸摸鼻子,肚皮猛抽几下,憋住笑,继续忙着煮水泡茶,问道:“贤亭兄可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之典故?” “上古仙籍《南华启仙经》我岂能不知?但若要套用,你方才,应回复师尊‘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那家有稚子’云云,你怎可直接答‘不知’呢?” “那贤亭兄可知,我怎知你知此典故呢?” “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个修士都知道!这还用问?” “哎,贤亭兄莫气哦。” “没!我可没气。没生气。” “我自然不知你是否生气。但你是你,你定知你自己是否生气了。” “废话!” “对啊,所以我自然不知那家是否有稚子,但你是你,你可外放神识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嘛!” “若没有呢?” “你探查那家没有,便接着探呗,直到你探出有稚子的人家呗。” “你这是耍赖!” “哎,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知道啊!” 白贤亭一拍脑门,颓然失笑:“你又戏谑他人!唉,可是……你既不知,何以付诸诗句……” “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沈倾雪也不扭头,只挑眉向后一瞥。白贤亭陷入苦思,又不敢出声询问。 徐行之一脸“吾爱观与汝师尊打哑谜时,汝茫然且急之态”,稳步将一托盘茶饮送到了石桌上。 “竹叶茶,采自此山。”徐行之斟完茶水,也不落座,只在一旁拱手而立。 沈倾雪轻蹩眉头,似有拒意且倦怠,但那表情一瞬即逝,双手掬起茶盏,竟一饮而尽。 “嗯?”她一声狐疑,满目闪出惊喜:“这茶,当真只是寻常竹叶?” 徐行之笑出韫椟而炫之意:“茶叶自是寻常嫩竹叶,但这汤水则取自天根云雾果。 “沈宗主谅必识得此果,乃我宗特产,山林间寻常可见。该果飘忽不定,喜挂高木而生。其根系蓬松外露,状若蛛丝散絮,晨时缀露,团团如云,重则坠于林下,以亲土壤。待午后湿气蒸腾,复上还高枝,以待翌日朝露。 “其核心藏一天青色扁梭状果实,内蕴冰蓝胶状果肉和乳白籽粒,乃其种也。果肉味甘淡如清泉,能醒脑明目,解眩晕,排煞毒。 “但以上仅是药典所述,鲜有人知那清晨微露才是精华所在。我常拂晓入林收取,用以烧汤沏茶,风味绝佳。” “嗬,此茶灵韵无限,淳淳缓至,只觉神思如枕云端,且再饮几杯!”沈倾雪撩袖亲自拈壶,自斟自饮,喜上眉梢。 约是整壶将尽,她才想起身后的徒弟,便将壶往桌上一送,轻语道:“贤亭也尝尝吧。” 白贤亭捏起一空盏,倾壶倒出半盏便空了。他也不嫌少,掬盏轻啜,继而双目放光,一饮而尽,随即看向徐行之,神色如稚童见饴,睫沾茶汽,颐颤涎垂。 徐行之莞尔一笑,又回炊棚忙活起来。沈倾雪此时站起身,在这庭院中踱步赏花。白贤亭则钻进炊棚,观摩沏茶。 “行之,你这庭院加上房舍,横竖不过五丈见方,但周身花卉草木层次叠序,似循章法,我仅小移数步,已觉穿越几层景观。 “这些花草,皆是凡物,置身其中,如同一叶,欣欣向荣。自知微末,不卑不亢;自知柔弱,无忧无惧。尽舒风华,可映朝晖。 “行之,你可是修为复苏,施了灵阵?” “哈哈哈哈,沈宗主,弟子若是修为复苏,还摆弄花草作甚? “然,确实有阵,并非灵阵,我细观各株植被,感其韵质,再顺应此处风土,妥善安置,如是而已,无甚玄术。” 沈倾雪深深点头,思忖一番,缓缓道来:“你虽修为尽失,灵气难聚。然慧识仍在,神魂未泯,实在难得。 “此居花团锦簇,与修士之居截然不同。纵观修士之居,大体简朴,清苦素雅,恬淡孤高。然,其中暗藏阵法繁复,皆为凶险境遇而备。” 她走过一处,裙裾撩花,枝颤叶舞,倏地长叹: “仙途渺渺,人心难测,生杀死夺,命如草芥。仙道难,何其难!长生路,天阶堆白骨,登仙台,众生积尘埃。 “我犹记少女年纪,对镜不觉暮色紧,后恐白发雪满簪,入得仙途,只为朱颜不老。” 走到炊棚旁,她又语气一挑,悦耳动听: “今见此居,心神愉悦,却有迷途之感,竟有安适畅快之意,妙哉!当真难得迷途,难得恍然若失,难得不知明日何归去,却有安宁在心田!” “嗐!说什么修士住得简朴啊,我这寒舍,哪来那么多感悟。”徐行之已沏好第二壶茶,打趣道: “我可是清楚得很,修士的纳戒便装了所有家当,还摆出来作甚? “大都挖一山洞,好赖打坐一番,阵法御敌不济,便逃了!岂不如寻常百姓卷铺盖逃难?纳戒便是修士的铺盖。哈哈哈,贤亭兄,要你把纳戒里的玩意儿都摆出来,不得住个宫殿才行?” 说着,徐行之顺手拿烧火棍捣了捣青石板地,发出声响,闷得像块纳戒里的金砖。 “什么简朴啊清苦啊,倒是把纳戒里的东西都摆出来呀!哈哈哈哈哈……” 徐行之笑得肆无忌惮,白贤亭忙去看沈倾雪脸色。只见她双颊微微飞了一红,似云边霞色,旋身看花草去了。 “贤亭,你且在此饮茶,我去这屋内瞧瞧。 “行之,你来,且看你这里都摆了些什么宝贝。” 2 徐行之将沈倾雪迎进屋,正欲介绍,却听她快语问道: “约期不是还有三个月,她何以着急斩你?” 徐行之双目圆睁,却翻眸上瞟,不敢应言。 沈倾雪冷哼一声,挥袖掸尘,找了个圆凳,坐下开口: “你不必拘谨,我进门前祭了枚幻音遮天符,那几个窥癖衰货看不到。” 哦,这便是早前贤亭使的符箓。徐行之默默点头,瞥了眼置物架上手捏的摆件,苦笑一声:“这,您不得去问钦姝?” “嗯,也是。 “但,我要听你猜测。” 不愧是沈倾雪,曾为一宗之主,三言两语便风雨欲来。徐行之暗叹,稍作思忖,还是吐出废话: “那玄霜天漩三个月后降临玄苍峰,想来,是钦姝要做些打算。” 沈倾雪含笑不语,褐眸凝出深渊幽光,仿佛自言:哟,行之,这是你?敢敷衍我? “呃,唉,”徐行之顶着额头冷汗,内心陷入剧烈挣扎,不由闪回五十年前的一幕…… “行之,我已连跌三层修为,道伤根治无望。”沈倾雪一身宗主华服,虽满目愁绪,面容似有裂纹,但语气不失威慑: “再过月余,我将辞去宗主之位,退入麟阁。权柄交出,唯恐日后再难护你周全。你且听我数策,愿或不愿,你自定夺。 “其一,劝钦姝拜入玄苍峰。她师尊陨落,转我门下,却郁郁寡欢。恰好何祺俪也相中了她,数次来要人。唉,便随她去吧。 “其二,激流勇退。你修为尽失,再留九爻峰任教习,难以长久。暗中权势挤兑,必夺你位。你去隐入杂役,我退位前还可遮掩些文书案牍,再留专人为你代领丹药。 “其三,此策最为关键,你且听好。 “五十年后,玄霜天漩降临玄苍峰,开启秘境。其中机缘深妙,得之可晋圣体。何祺俪便是看中了钦姝的春泥灵胎,认为她可晋圣女。 “如此,须得你做她证道殉者。 “唉……想当年,我初见你时,已拜心师兄门下,便妒火难灭,屡次要把你抢来做亲传弟子,每次想起他那一脸得意……” …… 徐行之缓缓站直,胡乱将脸上的汗拂袖拭干,看着沈倾雪一脸“我恨不得当你亲娘”的表情,忽然咧嘴一笑: “罢了,她在我眉间留了一毫冰晶。” 沈倾雪听罢,双眸喜色聚光,却放出剜眼之色,真如怨妇训娃: “你这孩子,生性多疑!你也不想想,这冰晶,你无灵气,如何能开?” 她玉指轻点,徐行之便觉那冰晶飞离前额。忽听沈倾雪开怀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 那冰晶悬于二人之间,放大如一人之高,只见上书: “倾雪所覆,安然藏身。” “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分明料到!你看这灵锁,只有我才能开。”沈倾雪十指御灵,光丝蓬起,对那冰晶一阵掐诀,继续数落他: “徐行之,你啊你,光知道疑人不用,看看你那小娇妻,多懂事!” 徐行之无言以对,汗颜之余,也长松了口气。 而沈倾雪则乍如妙龄少女,满心欢畅且喋喋不休:“心师兄,如何呀,我这徒弟只教了十年,心计便胜你徒弟百年,哼哼哼,你奈我何呀奈我何……” 还好我当初没拜她为师。徐行之暗道:她那贯虹顶,尽是奇人。怪不得钦姝当年一听说能走,也不管玄苍峰是何境地,便立马同意了。 唉,有才是一说,但能否将才华传承有方,那是另一种才。 “你瞎嘀咕甚么?”沈倾雪双手不断变换结印,专注解锁,瞥一眼徐行之,道: “这丫头倒是挺会出题,有意思!” 一声“成了!”便见那冰晶化为一团白汽,氤氲成孟钦姝的容颜,含情脉脉,向徐行之一吻飞去,涤荡消散。 “快说!” 不待徐行之细细回味,耳边即传来了沈倾雪的追问,好似爱窥探媳妇的婆婆。 “行之,恨不与卿同榻相拥。”徐行之故意停住。 “快往下念!你害羞作甚!” “呃……”徐行之心中再次庆幸未拜沈倾雪为师,硬着头皮继续道:“事急,此屏息诈死术,卿速成后密语倾雪。” “没了?” “没了,剩下是这诈死术功法,已印入我念。你,也要听?” “哦。”沈倾雪似意犹未尽,却摆手道:“这就不必念了。她真没多说几句?” “要不,你神识探进来?”徐行之指了指自己脑袋,道:“你想她,召她见你即可,不跟我似的,被多方监视。” “呵呵,也是。” 徐行之三次万分庆幸未拜沈倾雪为师:跟着她,还修什么仙?修八卦得嘞! “看来,”沈倾雪自言道:“那丫头未找到治你之法。 “但这诈死术,是先令你假死脱身,脱离那几个窥癖佬的监视。她再闯那秘境,晋圣体,定有救你之方。” 只见她双掌一拍,笑道: “哈!好丫头!” 沈倾雪阖目端坐,唇似悬钩,小曲哼鸣,做陶醉状。徐行之想撤了这幻音遮天阵,令那几位窥癖佬也看看她。 “对了,行之。”沈倾雪忽地睁眼问道:“今日早些,你为何不给他讲入魔之事?” 徐行之自行补上“哦,这是在问贤亭的事了”,清清嗓子道: “昔日璇珠姊求师尊将贤亭入魔一事遮掩过去,师尊也知此事须从长计议,命弟子起誓守口如瓶,此事便……” “唉!”倾雪一叹,落地有声: “此事,罢了。心师兄曾言,圣魔一体,贤亭那青莲灵体,可晋圣体,你来说说。” 徐行之暗道:问我作甚! 而其面容风平浪静,如镜湖映黛,天澄海阔:“贤亭兄可晋圣体。 “然,师尊生前有言,圣人不可教,圣体不可训,皆需自知自悟,自破而立也。 “贤亭兄侠肝义胆,宅心仁厚……” “嗯,好了好了,你信他终会破魔障成圣体对吧,这就够了。”沈倾雪拂袖而起,向外踱步:“这阵法我已置妥,你安心练那诈死术。” 徐行之长舒一口气,急忙躬身去送,却见沈倾雪骤然转身,又问:“你是战体一事,也不同他讲?” 真累。徐行之几近麻木,依然恭敬道:“战体已废,修为尽失,还提它作甚。” 沈倾雪微微摇头叹道:“我知你立誓不可说。但你时日无多,若能告之于他,兴许,会助他晋圣。” “行之,明白了。” 3 待沈倾雪迈出房门,玄幕已覆。 星汉泼洒,乳练清辉,崇阿逶迤,高木承光。 庭院中,数只流萤戏擎暖,四周蛩鸣如织,反觉此处静谧无限。 “师尊快看,这狗子不再吠我了,还让我摸它肚子呢!”白贤亭一脸纯真,又看向徐行之,问道:“行之,这狗可有名字?” “聒噪……”沈倾雪许是在听虫鸣,或观夜空,只轻咬出二字。 “现在它有名了。”徐行之似笑非笑。 “叫什么?” “聒噪啊。” “你!” “噗哧——”沈倾雪笑一声罢,端起清容,正待御风而去,又定住,看向徐行之,道: “今日钦姝所斩之徒,乃主峰丹房主管李维雍之玄侄孙,他们明日少不得要找人发难。行之,你且——哈!还是他们小心你为妙啊!” 沈倾雪柔指一动,对白贤亭飘出一枚令牌,道: “贤亭,拿我令牌,去藏经阁,如今维农任驻阁长老,他见令牌,自会给你要看的典籍。” “行之,今日我来看你,也不作诗一首送我?”沈倾雪缓缓腾至半空,衣袂柔卷,如痴如幻。 徐行之抬头一望,脱口而出:“仙人来我家,我奉上好茶。饮完就飞啦,啥也没留下!” “你这小贼!”沈倾雪嗔怒,指着那刚施了阵法的房舍,忽而眉目一转,似懂了其意,旋即嬉笑颜开:“嘻,就是不给你留!”言罢,已无踪影。 “哈哈,我也啥也不给你留!”白贤亭一口干完剩茶,御剑远遁,那身形极快,不知可听见行之的骂声: “仙人来俺家,俺给泡好茶。喝完飞腿拔,屁也没留下!” 7. 血镖沉沙 1 夜晚,徐行之练了几遍诈死术的吐纳法,觉得困倦,躺在榻上。 擎暖跳上来,蜷其腋下打呼噜。聒噪卧榻边,任由行之垂下的手抚摸狗头。 这诈死术,与远鸿镖局的屏息秘术也并无大异……徐行之思量道: 远鸿之术需配以敛息散,而此术则需一剑刺心方可启动,正是为斩我所设。果真钦姝手笔! 哎?难道,她料到丹房那厮会出来送死?怕是不会吧。 她定要直接来虚晃一剑,送我诈死术才对。 若依她秉性设谋,必先在广场胡乱找个不顺眼的发难,揪那冤大头骂一顿,你这色胚眼乱瞄个啥!污我剑意!哈,再来一剑虚晃,顺理成章。 嗯,看来李九仁纯属意外。但那头砍得!啧啧啧! 钦姝啊钦姝,你骂人的本事,得了桃姨的真传,我却知道,你的泪,都蒸成了骂…… 倦意揉进擎暖的呼噜,轻如柔毯,覆其身上。 久远的回忆撩拨着徐行之的梦境,他似闻到了镖局特有的、混杂着马粪和旧皮革的味道,回到了霖州府,远鸿镖局的内院…… “桃姨!谅成叔!”徐行之见几个身影进了院门,喜如孩童。 徐方岳径直向孟钦姝拱手道:“孟小姐,此夫妇二人与我共事多年,可以性命相托。” “孙谅成、关桃,见过孟小姐!”夫妇二人行礼。 不待孟钦姝回礼,徐方岳便道:“事出紧急,今夜就要混出城。孟小姐,请随桃妹更衣。行之,你随我来!” 这对夫妇身材相仿。孙谅成精瘦干练,鹰目豹首。关桃则略显丰腴,蜂腰猿臂,笑起来就像热心肠的邻家大嫂。 她趁行之未动身,一把揪住他脸皮,嬉笑道:“小冤家,军营几个月,长高了!” 那脸皮像是叛变了,直往关桃手里送。她另只手摸索两遍他的背,捏捏胳膊,最后朝屁股狠狠一掌拍下,一股子骂劲儿比她嘴里的蒜味儿还冲: “光长个子不长肉,白蜡杆子硌得慌,哪个姑娘愿寻给你?” “噗哧——”孟钦姝笑出声。徐行之双颊通红,挣脱关桃,跑出院门。 是夜,这五人聚在临街一处偏院。院中央,一平板车载满尸体。 徐方岳与孙谅成衣衫褴褛,脚夫装扮。其余三人扮成死尸,满身白灰,仅着遮私寸缕。 孟钦姝起初还抱臂上下遮掩,但见徐行之捂裆挪出,扭捏而行,便索性双手叉腰,坦荡而立,令关桃侧目颔首,眼神透着赞叹。 徐方岳给三个“死尸”分发蜡丸,目不斜视,正色道:“此为敛息散,现含于口中,待我敲车板为号,将蜡丸咬碎,服下内部散剂,即刻运行秘术。 “孟小姐,请上车吧!” 孙谅成三五下卸完尸体,关桃指引孟钦姝在车板上蜷缩卧倒,几具死尸随即挨着她铺平。 关桃覆其身上,肘膝用力,为钦姝撑起一个可供胸腔起伏的空间,第二层尸体便挨着她铺成。 “行之,你在最上,定要死撑。若巡查兵士捅枪扎中你,也绝不可暴露。敛息散虽有滞血麻木之效,但遇断骨钻髓之伤,也无济于事。你,要想好了。” “大哥,不若我与行之替换吧!”孙谅成码放着尸体,插话道。 “谅成叔,我能行!爹爹放心,孩儿不惧!”徐行之手扒着车轮,准备上车。 “嗯!”徐方岳拍拍他肩膀,重重点头:“上去吧!” 他又转向孙谅成,一起抬尸,道: “谅成,非是我不愿你替他,他骨相年轻,气息茁壮,扮不得老残,老手一探就露馅了。你我行走凶险无数,扮脚夫此等小技,轻车熟路。” 孙谅成也不应话,只点头示意,只管干活。 事前虽在鼻腔内涂了药膏,那尸臭还是直往脑门猛钻。徐行之视野陷入黑暗,感受到尸体重压,仍四肢死撑,一丝不放松。 但那欲呕之感,却似要将肠子都掏出来,在那些尸体上滚几下,擦拭几番,再塞回去。 徐方岳声音闷闷响起:“诸位若要呕吐,尽快趁现在吐完,出门后要噤声。” 只听关桃轻声道:“孟小姐,你无需再忍,吐了便可,吐完就适应了。” 接着,声线一转:“小冤家,你可得给老娘忍住了!上过战场杀过人,别矫情!要是敢把秽物吐我身上,出了城我打烂你屁股!” 一阵干呕呻吟声过去,徐行之在刺鼻、糟闷、腥恶、邪腻的黑暗中,觉察到一股甚为新鲜的酸嗳之气升了上来。他竟为之振奋,像是吸了口清风,呕吐感一扫而空。 “好了好了,这就没事了。”关桃安抚罢钦姝,又对行之道:“小冤家,车到城门还远,你压我身上歇会儿。” “桃姨,这,不妥吧,男女有别——” “我呸!”关桃瞬间恼了:“你这小贼!老娘的妈儿都嗦过,谁给你带大的?老娘一把屎一把尿的!你这毛都没长齐的淡紫儿!” “嘻嘻嘻……”下面传来孟钦姝的偷笑。 “好了!噤声!”车轮吱呀转动,辚辚前行。 2 再见得光,已是城外一处密林中。 林影扶疏,惨光如麻,纤风似魅,枭泣摄魂。 徐行之只觉意识游离,身不受控,见得夜空林梢,却不见人面。听得人声窸窣,却不知意。浑浑噩噩中,又昏睡不成,倏地天边大红大亮,一阵遥远的痛随那曙辉喊杀而至,钉在右大腿侧,成了再也甩不掉的恶狼。 他不敢轻嚎,竟生生控住痛感,扭头四顾。 “徐伯,他醒了。” 哦,是孟小姐。徐行之暗道:我们,逃出来了吧。 “嗯,不能停。”徐方岳稳重如山。徐行之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副简陋担架上,父亲与谅成叔正一前一后健步抬行。 关桃在一旁伸手抚其额头,柔声道:“行之,你大腿被戳了一枪,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这一枪没伤骨头,只伤了筋肉,我胡乱缝住,涂了秘药,你切勿乱动。到前面有个歇身处,再给你仔细瞧瞧。” 徐行之正欲启口道谢,却见关桃手一甩,偏头跟孟钦姝继续说话: “你可不知,这小贼幼时学字,怎就想出来拿毛笔蘸水擦屁股,哎哟哟,可不得了了!他还到处推荐此法,俺那一坊的教书先生直接气走……” 孟钦姝一双大眼闪如星辰,望向徐行之,像是此人不属人间,惊异之余还有赏玩之感。徐行之索性两眼一闭,又“昏”过去了。 那歇身处是个洞穴,位于一坡山岗,乃远鸿镖局常设的万千秘处之一,且附以隐遁之阵,寻常路人根本找不到。内里常备日常补给,供镖人避难休整。 这五人好整以暇,稍作清洗,换了衣物,进些饮食。孟钦姝则给关桃打下手,为徐行之处理伤口。 待再出发,已是日上三竿。 徐行之习武出身,懂得血气运行与闭穴镇痛之法,再加上镖局金创秘药,关桃的缝合包扎,配一根临时削出来的木拐,已能自行走动,只是不能疾行。好在孟钦姝也疾行不得,一行人便在林中循小路缓慢前行。 至山岗高处一片赭石坡面,徐方岳拉住行之,一起朝霖州府所在方位下跪。 “你伯父已于昨夜自刎,于此拜别吧。” 徐行之双目骤紧,看向天际,那里只弥漫一团黑烟抱云,见不得城池。他双手擎礼,缓放伤腿,磕头拜倒:“伯父!将军!忠肝义胆,魂归青冥,侄儿行之,拜别!” 徐方岳起身,对孟钦姝说:“孟小姐,令尊亦于昨夜开城之际悬梁自尽。孟知府生前爱民如子,高风亮节,唉……请,节哀顺变。” “嗯,我知道了徐伯。”孟钦姝拜倒,直起上身,对行之说:“你我一同,这一拜,是拜我伯父。” “孟师,也?”徐行之本已双眼噙泪,听得此言即刻银光两行。 “嗯,我昨日出府前已与他诀别。上了轿子,便听得后院哭嚎一片。”钦姝垂首轻语。 “孟师!师者仁爱,文士丹心,学生徐修远,拜别!” 徐行之起身,止不住涕泪横流,却见孟钦姝只是眼圈微红,还长舒一叹,竟露出星点微笑,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他微微一怔,衣襟拭泪,与父亲对视一眼,默然垂首。 “走吧……” 约莫半月过去,五人一行只用脚力,远离大路,多选隐蔽小路行进,利用各地歇脚秘处,星夜兼程。 世道兵荒马乱,镖队竟也无惊无险。多处碰到些散兵游勇,只被徐方岳这等老镖人几番话语,再挥手散些黄白之物便打发了。对绿林好汉更是连嘴皮都不用动,双手亮几个手势那道路便畅行无阻。 孟钦姝屡屡称奇,而徐行之自然明白,远鸿镖局立足五百年,覆盖诸侯十国二百州,靠的绝非仅是武功。 此日傍晚,众人抵达艮州边境一县城。在一客栈安顿妥善后,徐方岳命行之关闭门窗,倚案轻语道: “行之,你且落座。你,可记得去岁霖州府斩首的那七位镖师?” “记得,那几位叔伯令我困惑许久,皆与父亲共事,何以通敌作内应,欲劫城门守卒?唉!父亲何故问起?” “行之,那桩事……其实是为父举报。” “啊?”徐行之一惊,座椅吱呀了一声。 徐方岳一叹,垂目看地,娓娓道来: “彼时,为父接镖局驻昱国统领密信,命我劝降孟知府,并许我好处,保我徐家上下性命无忧。我未应,但料此信 并未单发我一人,便知会你伯父暗查。如此抓获此七人聚众夺门,判谋逆通敌之罪,斩立决。” “唉,此事既出,按远鸿铁律,谋害同僚者,必诛之。而上层争议频出,暗流涌动,我已成风口浪尖之人,有挺护者,亦有攻讦者,但此事终要了结。” “爹爹!”徐行之始觉变故,嚷出声。徐方岳则抬头看他,稳声道: “行之我儿,此番,为父须至此地分号复命,等候发落。许是,诀别了。” 徐行之暴起而立,只觉脖颈脊梁似烈火喷燃,怒至天灵盖,双拳如握捅天霹雳,一股血之腥甜直冲脑浆。 “他们!怎敢如此!爹爹怎的是谋害同僚了?分明是那统领居心叵测,几封密信便使同僚相残!他才是罪魁祸首!”行之咬牙嘶语。 “行之,莫冲动。高层对弈,我等左右不得。”徐方岳嗓音愈发平静。 “不对不对!便是高层权谋,怎敢混淆黑白?彼乃战时,爹爹忠君爱国,不为利诱,此大义也!那七人通敌谋逆,死有余辜,何来谋害同僚之说?谋逆,已是枉为远鸿镖人,岂复为同僚哉?” 徐行之只管越说越快,左右踱步旋走,屋内地板咯啦直响。他握拳颤抖,几近声嘶力竭:“贼人安敢!那统领当诛!此贼当诛!此贼当诛!” 房门突然破开,关桃上前抱住咆哮不已的徐行之,泪如雨下:“小冤家!你冷静些!可不敢动气,不敢牵动了伤口!” 孙谅成将房门在身后关起,也出声劝道:“行之贤侄,不可冲动啊!” 徐行之逐渐从“此贼当诛”的重复中平静些许,随即挣脱怀抱,怒视关桃:“桃姨!谅成叔!你们竟然一直知晓此事!桃姨!你为何瞒我?” “我……”关桃泣不成声。徐方岳低声喝道:“行之!不得无礼!” 孙谅成则摸上行之的肩膀,凄然道:“贤侄,那密信,我们都收到了。事后那统领拒不承认有密信一事,坚称是细作伪造陷害。 “唉,你可懂了?此权谋之斗,你爹爹又何尝不知?” “倘若我霖州分号上下一心,皆对那密信置之不理,便无此劫了。怎奈人心……”徐方岳垂首长叹,摇头不已。 徐行之呆立原地,无以应之,十指垂落,下唇震颤,似魂离神散,木偶提线。 就在此时,叩门声响起。徐方岳抬头一望,似已知来人是谁,便起身欲迎。 门扉开启,孟钦姝直接迈步进屋,至中央站立,欠身礼道: “徐伯,方才,我都听见了…… “您给我这里程镖符,我若据此指定您作保镖,再添些镖礼,护送我至艮州府,可妥?我姑母在那经营商号,覆盖数十州,可安排一二,助您远遁江湖。” “爹!”徐行之闻言如得救命稻草,向孟钦姝投去感激之色。 徐方岳如观月下幽梅,颔首对孟钦姝微笑道:“孟知府之女,孟琛公之侄,果真为孟家仁义之名再添璀璨明珠! “然!徐某此番回镖局复命,是为了结,否则天涯海角,便能躲藏一生,问良心何安?” “爹爹!那七人被斩首示众,乃咎由自取,你何必问心有愧!” “行之,莫要动怒了,”徐方岳慨然长叹: “想我年少轻狂,好与人争斗,惹出几桩命案。远鸿镖局暗中上下打理,使我免去死刑,仅作流放充役。那十几年,又着专人庇护,我这把贱骨才得以苟活。” 徐方岳一顿,侧目看窗,窗扇紧闭。他依然平静如初,一息长叹: “非是我感恩镖局,只是这人命债,终是要还了。” “爹……”徐行之双膝下跪,朝父亲俯身叩首,肩背抽动,涕声呜咽。 “诸位,且留我与行之再言语片刻。”徐方岳起身拱手,那三人默然退出房间。 “行之,好孩子,你且听好,”徐方岳蹲在行之身旁,将他上身扶起,低声道: “若为父此番不做了结,你桃姨、谅成叔,还剩下的几十个弟兄姊妹,恐怕也将凶多吉少。死我一人,值了。 “此物你收好,内有一信,你现在就打开看了,背至烂熟,我便烧了它。” 他站起身,摸着行之的额头,那平静的声线似被扯断了几丝: “行之,你娘去得早,幼时多赖你桃姨照料。我一糙汉镖人,不懂拾掇婴孩,连你尿布都换不利索……唉,每念至此,便对你愧疚万分……” “爹……” “孩子,你切记,不要为我报仇!我此番进得那里,即自碎心脉,此身此命,与他人无涉。若得骨灰,到山上扬了,我可随风寻你娘去。 “你现在起誓,绝不为我寻仇报仇!你,要好好活下去。” “是……孩儿,发誓……” 8. 道在粥饭 1 “行之,我要你发誓,不要为我寻仇!” “是,弟子发誓……” 徐行之醒来,心狷生的面容在惺忪睡眼前消散。 晨曦如麻,被带着水汽的凉风从窗棂间揉刺进来,屋内静如幽穴。 “嗯,嗯!嗯。”徐行之咬牙皱眉,缓慢起身,坐于榻沿,试图适应这躯体崭新一天的痛苦。 榻边柜中,各类丹药瓶被他逐一打开,收集了一掌心的丹丸散剂,一仰脖,饮水送下,那痛苦随心跳渐缓,拾级而下。 他不急着站起,静坐榻沿闭目片刻: 不要寻仇! 爹爹,师尊,都不让我寻仇,都要我好好活着。 我活下来了……咦?下雨了? 呼吸间,他捕捉到湿气,听见屋檐滴水。 起身,至窗前,还未支起窗撑,他看见心方妍站在庭院中央,正盯着那些花草植被出神。 廉纤织绒,溟蒙隐黛,林莺唱烟,花影探晨。 心方妍静立如松,似是心家人风骨传承。徐行之竟恍然看见了师尊…… “行之,沮师妹不幸陨落,这是她留给钦姝的遗物,务必要交给她!”心狷生形似槁枯,面染青霜,呕血不止,却依然挺直着脊梁,傲然而立。 徐行之看阵盘上,钦姝的师尊沮瑶跪地垂首,白发散落一地,已然仙逝。 此时,外敌已退,沈倾雪正率一众玄隐子弟和太稷修士联盟追杀溃军。游丝牵缠流星阵内,阵盘一旁,心狷生对满身是血的徐行之交代后事: “此阵乃我毕生绝学,今此护宗一战,耗时两年,终破敌制胜!可我十六名亲传弟子,死得就剩你了……玄隐存矣,岂不如壮士断腕?我九爻峰是这断掉的腕啊! “行之,为师已无颜面出阵了。你或将修为尽失,你师兄师姐们尽皆陨落,都是为师的错啊!” 徐行之拄着根断了枪头的杆子,拱手揖礼:“师尊!行之此战便是死了,也无憾矣,师尊何出此言啊! “师尊!莫要自言有愧,快随我出阵吧!” 徐行之重伤在身,无法跪倒,焦急万分。 “哈哈哈哈!你这战体,果真勇烈,老夫受你此声师尊,何其有幸! “此生足矣!此生足矣!哈哈哈哈!” 心狷生狂笑不止,愈痛愈笑,仰面朝天,戛然而止,再落回来,却是一脸悲容: “只是!只是行之,我把你的战体弄丢了啊!是为师害了你是为师害了你啊……” “师尊!”徐行之扔掉手中断枪,一把抱住后挺坠落的心狷生,一脸血污流出两绺清痕。 心狷生似已失明,不知其目聚焦何方。却听他强止呕血,喘气如丝: “行之,且留我于此。我这元婴残躯,化入阵中,继续护宗。出阵,也是苟延残喘。如此,死得其所,化作阵魂,与此山共存! “行之,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如今大难不死,或真应了余生修远之意。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与钦姝,都要活下去啊! “最后,你且应我一事!” “师尊!”徐行之委顿于地,紧搂着怀中的心狷生,像是在抱一个瘦弱的孩子。 “你答应我,若日后查出那细作,你不要为我报仇!我的仇,百年内自有人来报……” 2 “前辈?您起来了,前辈早安!”心方妍向窗后的徐行之躬身行礼,拂去了短暂的回忆。 徐行之本想称赞一番:来这么早,孺子可教也。 话到嘴边却咽回去,倒是干咳几声,走出房门,腰板一挺,单手捋须,正待开口说“你可看出了些什么?” 却听心方妍又扭头回望那些花草,嘀咕了一声:“差一毫呐。” 徐行之愣在当场:哎,我倒是想学你家先人摆个谱来着。 “前辈,得罪了!”心方妍头也不回,手握角尺,走进花丛中,在一抱笨石前站定,只抬脚一趋,似将那石转了分毫。她再拿角尺左右比量,最终满意点头,还未转身,已回眸一笑: “前辈,改得还行?” 怕不是她动了造化之光轮?徐行之继续愣着,倒吸一口冷气,只觉这院子骤然陌生,却更亲和起来。 那些花草竟似有了感触,与这晨间细雨互动起来,如观荷下避雨之凫,雨中嗅兰之狸,物物间柔光沐之,又起绒晕之,眸闪一帧即一帧永恒,而新景复覆不穷。 你这一脚踢得,我毕生所学都得拿去垫桌腿了!徐行之有种“本想装师父指点一二,结果你比我更懂”的感觉,讪然道: “看来心姑娘很懂阵法一道啊!” 心方妍揖礼道:“让前辈见笑了,此乃势阵,我心家开蒙之童皆能御之。” 嗬!我如蚍蜉见青天! 徐行之在背后压住颤抖的手腕,露出他能装得最慈祥的笑:“姑娘可用过早膳?” 心方妍面露不解,又恍然,拱手道:“晚辈已是炼气八层,只服辟谷丹以代膳食。前辈请自用,晚辈便在附近林中走动一番再回来。” 说罢,她旋身便走。徐行之忙叫住了,终于摆出来个长辈的姿态: “你这丫头,来都来了,就算不吃饭,帮我生火烧锅也是个事儿啊,怎就要走呢?你避嫌了避别家的去,我可不是外人!” 他手不抖了,朝一边指着: “去,那边是柴垛,挑些干木柴来。” “哦。是!前辈。” 灶火燃起,橘光拨雾,心方妍不断打量火势和烟道,点头赞道: “前辈这个灶很是实用,可教烟带火势朝外排,棚内也不呛人。灶内能回风,旺火势,柴烧得透,水滚得快。灶下拱券也巧妙,炭灰好打扫。” 说话间,她伸出手,指甲剐蹭了些许灶灰,耸起峻眉:“看来,前辈当年垒它时,是有一番思量的。” 徐行之心里舒坦,眉开眼笑:“哎,你可不知,当年师尊命我垒灶,摔泥巴滚石头,垒了一个又一个,还得观察烟、火、风的走势,如此整整一年……” “一年?” 心方妍坐在灶前,拿烧火棍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叹道:“心家孩童只垒十天半个月就够了,前辈竟苦研了一年!晚辈实在佩服!” 嗯?这不对啊。徐行之抓一把米扔锅里,回想起入宗第一天,师尊随手给他几个灶模型,只吩咐他垒,过段日子会来查看。 一年后师尊来见他,第一句劈在头上:“你怎的还在摔泥巴?” 当时以为师尊是怒他愚钝,便赶紧垒了个新灶请师尊视察。如今想起,师尊检查那灶的模样似有点儿漫不经心。 “一年嘛,倒不算啥,呵呵,”徐行之先稳住“长辈之尊”,一柄长勺搅拌锅里的粥,心里琢磨着,余光偷偷瞄着心方妍,缓缓说道: “垒一年的灶,又让我去垒田垄,教我拿根挥雾杖去观察不同田垄中雾气的走向,记录灵植长势。就这么又过了一年。” “嗯,田垄这盘,是要一年的功夫。”心方妍接话面无表情。 “哦,这么说,”徐行之觉得那长勺瞬间重了些,“心家子弟垒灶半个月,盘田垄是一年?” “对,后面是勘石混砂三年,入林测伐五年,当然,期间要学字、图、算,然后随师,出师,入匠……” 老匹夫!竟让我玩了一年泥巴!摆置了三年田垄子!徐行之听不进心方妍的介绍,内心忿忿不平:亏得我虚称田垄垒一年,不然这老脸往哪搁?那老匹夫,定是搞了些古阵残片,把我忘了!定其然也定其然也!啊—— “前辈,快鬻了!”心方妍见粥汤翻滚,立即拨动烧火棍调弱火势。 “不急不急,还要点些水呢。” 徐行之表面稳如老狗,一手掌勺扬汤止沸,另只手扒拉来一陶罐,指尖蹭过那上面自己刻的“云”字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攒了半月的呢!却还是硬着头皮,将罐内液体倾入锅内。 “哦。可这白水点粥,粥不就解了嘛?”心方妍站起身,看着锅,一脸疑惑:“口感还醇吗?咦?这香气!” “这可是好东西!”徐行之心道肉疼,原本想借凉水止沸,慌乱中拿错了罐子,“天根云雾果露!你可不能错过这一口!” 徐行之盛好粥,坐一木墩,介绍果露。心方妍站着听,凝眸放光,捧起碗使劲闻一下,小木勺蒯起一点儿,送进口中。瞬间,那对睫毛扇动粥汽,似流星坠湖,冰川裂海: “这果露竟如此神奇!我今日可是有口福啦,多谢前辈赐粥!” 嘿,我都还没尝过它煮的粥呢!徐行之也蒯起一勺,小吹两下,送粥入口:嗬!歪打误撞,这味道!啧啧啧! “别说什么赐不赐的,见外了哈!”徐行之轻松淡然,却在心里苦着:收集果露,又得一番劳碌。 心方妍一手端碗,一手拨匙,时而小口啜食,时而贴碗沿大口吞咽,或左右咀嚼,或呲溜吸卷,似循礼仪,又忽觉毫无涵养。她倒满不在乎,至一碗见底,余意未尽,舔舔嘴唇,心满意足道: “前辈,这粥……请恕晚辈直言! “方才观前辈花圃,植被长势虽茁壮,却少了些态势。我斗胆修改一处,稍克制了茁壮,令众植焕发了态势。如此便少了争奇斗艳之意,增了和睦相赏之态。 “然,前辈所设阵中,仍有一感自始贯终。晚辈不才,无法描述此感,便无法向前辈请教。” 她扭头看看锅,手里空碗本已放下,又端了起来,接着说: “适才,晚辈品此粥,豁然开朗! “小口啜时,其味淡甜,可品丝丝 温婉之暖;大口饮时,其味转鲜,便能受清新扑鼻之烈。若以齿碾其米粒,甚感爆香,齿间缭绕,舌苔蔓延,直坠喉头;若卷舌吸食汤水,又出松盛竹茂之馥郁,贴挂口腔内壁,久弥不散,缓润心田。 “此感,乃韵也!” 哟!哟哟哟!这丫头,端的是一饕客啊!徐行之按捺不住,忙站起身:“丫头,锅里还有,我给你盛!管饱!” 道,在粥饭。 徐行之看着心方妍喜滋滋地品着第二碗,忽然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声音:“道在粥饭……” 他循声而忆,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赫然是孟琛:幞头盖灰发,须垂书生苍,施粥乞儿坊,袖粘糯糕香。 孟师!徐行之眼眶一热,忙低头喝粥,若是眼泪止不住掉了,还有粥汽挡着。 “前辈,晚辈吃饱了。还有一事,倒是要向前辈告罪,”心方妍这碗吃得快,将空碗置于灶台上,大方一站,毫无拘谨作态,却呈羞赧一笑: “我拂晓至柴门外等候,却似被吸引,方才得知是韵,忍不住探过篱笆张望,谁知前辈爱犬竟扒开门闩,摇尾邀我入院。我便,走了进来。 “方才省悟,是晚辈擅自闯入,实在失礼至极,请前辈恕罪。” 徐行之左右一瞅,见聒噪正在花丛里嗅花,笑道:“嗐!就这?无妨,往后你来直进院便是!” 心方妍欠过身,娉婷直立,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观前辈,与我心家依势布阵不同,乃是依韵布之。似是前辈对物势毫不在意,而是直取物韵,感之循之,浑然天成。 “我方才依势修改后,依然困惑。此阵势已改,韵似不变。我顿悟,方才是多此一举。盖因是无常势,昼夜晴雨,四季冷暖,势一直在变,只是变之快慢不同。” 心方妍走出炊棚,挥袖指那雨中青山,脱口成章: “山海之势恒久,花草之势短暂,本无久短之分,乃人之所感制也。人若知此感,即有韵出。而韵似也有变,然此变乃质变非量变,或如色变味变。譬如此花之韵同此粥之韵平等,却是质不同矣。我观山韵可等置于我品粥韵,即有异无距也。” 一个转身,她对行之躬身揖礼: “晚辈困惑,前辈如何悟出此等布阵之韵?若师从我心家先人,必是依势为之,难道,晚辈也去垒灶一年,便可领悟?” 嘶——徐行之震惊不已:这……韵?我修为尽失,胡乱种些花草,哪里懂得?昨日沈倾雪来也是神神叨叨一箩筐,何也? 当然,要稳住,稳住……当年那老匹夫连“势”是个啥都没教,亏我去翻典籍才领悟!等等,莫非,真去摔一年泥巴,能悟出韵?韵这玩意儿,得去找修音律的修士吧。不对!她说的韵似他物……唉,何以应之?词穷也! 徐行之故作高深,心中一热,忽将孟琛的话缓缓吟出: “道,在粥饭。” 心方妍闻声,身躯顿住,一只手微颤,摸索着那灶台。她髻上的凤首云纹乌木簪悄然亮起流光,似有凤凰绕簪游动。 徐行之逐渐感觉到,炊棚外,雨似乎停了——不对!雨还在下,是没了声音。 这时,擎暖与聒噪并驱而来,猫上了灶,狗卧灶旁,全部直盯心方妍,似有期待。 空气中,除了柴火烟雾气、粥气、林木花圃气、泥土气、人气、山岩气、清雨气、菌气、腐叶气……还有什么? 不知不知吾不知…… 一滴雾珠肉眼可见,凝于心方妍一侧睫毛。她眨下眼,雾珠坠落,入土,破碎。 “前辈,我,像是要破境了。”心方妍语如飞廉擎花,丹霄旷远。 “不,不是修为,是我心家传承,矩尺道。我要从匠境入师境了。” “需要我回避吗?” “是,请前辈成全!” “善!你莫恐慌,专心破境。”徐行之即刻起身回屋,从身后关上了房门。 身抵门板,徐行之想起,刚开此门前,还打算装一把师父。那句“道在粥饭”一出,他甚至自觉已至高光时刻,正摘字组词,再吟诗一首,却道怎的,人家破境了! 嘶——老匹夫,难不成当年你让我摔一年泥巴,敢情是料到有今日?让我给你家后人当了回破境垫脚石? 徐行之哑然失笑,眼光落在置物架上的泥团团上,自言自语道:“你们可是我毕生绝学啊! “来,索性都跟那丫头去。她精通势阵,你们是兵阵,也助她领悟些战斗的本事。” 嘀咕着,他找一布袋,把那些手捏的兵阵模型全装了,还从一抽屉里摸出两本书,一并塞进去,人往榻上一倒,耐心等待,瞬间懂了刚才猫狗眼中的期待。 他似乎回到了一处久远的记忆,轻语喃喃: “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 9. 雁翅回眸 1 “暖粥犹烫稚子声……” 徐行之伫立柴门口,望着肩搭自己“礼物”的心方妍,渐行渐远消失在小路尽头,传来几声聒噪的吠声,像是在对主人说:“放心吧,我一路送她回家!” 他内心泛起嘀咕:暖粥,稚子声?昨夜我凑出此句,沈倾雪还质问一番,怎的,一大早来个喝粥的丫头,破境了?矩尺道的师境,又是何等光景? 他望向天空,暗疑道:是你们几个窥癖衰货,刻意编排来消遣我的吗? “唉,看这雨倒不会停了,那台阶便不扫了。”徐行之摇头自语,那自语也是说给天上听的。 回到院子,他来到一处独立于花圃的角落,蹲下身,指尖微抚地上生的几丛杜蘅,轻抓几下叶子,试把那香气提起来,再抹在鼻上: 他们来的,都跑那花圃里去,却不见你。你才是我的阵心所在。 “行之老弟!听说昨儿个倾雪来了?” 徐行之闭上双眼,在这烟雨待青灯的千山一处,给自己让出了一缕遥不可及的叹息。他脊梁竖起汗毛,认出了这嗓音的主人。这竖起的汗毛非恶非嫌,而是一种油腻的无奈。 “维农兄!沈宗主昨天可是提到你了啊!” 徐行之堆起一脸欣喜的——贱感。而且,他竟能表现得对这“贱感”得心应手。 来人是谁?李维农,一个痴货,迷恋沈倾雪。 百年前对战徐行之的五大金丹之一,沈倾雪曾经的外门师弟,前司律监执事,如今藏经阁的驻阁长老。哦!他还是为徐行之代领丹药配给的那个专人。 唉,八成是听贤亭说的,这痴货闻着味儿来打听沈倾雪了。徐行之绝不会让一丝叹息的衰色流露于面,只等李维农露出双眼放光的急切。 “哎哟!她怎么说的?快!快给我讲讲!” “嗯嗯,哼!”徐行之一手捋须,故意拉长音清嗓子,只做负手踱步状,眼缝乜住一旁洗耳恭听且轻步随行的李维农,道:“她说,你德才兼备。” “嘶——哎哟喂!你快往下说啊,老弟!”李维农一把挽住徐行之胳膊,一只手摸索着往他怀里塞着东西。 “嗯,嗯,不错啊,这还是新茶,”徐行之摸那布包,闻出来味儿,仔细想一番昨夜沈倾雪的原话:“如今维农任驻阁长老,他见令牌,自会给你要看的典籍。”便语气一转,慢条斯理地为李维农转译: “你,德才兼备嘛,(藏经阁长老,岂是泛泛之辈?) “你,忠心耿耿!(认沈倾雪令牌,忠!) “你,智慧过人!(见令便知荐何书,智!) “你,你看这都夸你三条了,知足吧!” “哎——”李维农双眼一闭,颤音落地,答应得一塌糊涂。趁着他自我陶醉时,徐行之抽出胳膊,远离了他,还捋几遍那胳膊,像是要拂去某种气息。 什么气息?不,要问是谁的气息!谁的? “倾雪……倾雪……”李维农已然不可自拔,亦不知他哪儿来的本事,能调出沈倾雪那淡淡桂花衣香。 要徐行之评此人,长相不落下乘,爱戴纶巾,着书生袍,国字脸板起来,正气浩然,可就是有股浓烈的——爹气。 与诸多留髯须的修士不同,他偏爱留髭须,且是独留髭须,还不是八字胡,非要打理成长长的一字,并给它起了名字:雁翅一回眸。 “我捻雁翅一回眸,垂天青云满倾雪。” 此为其口头禅,那后半句的“满倾雪”常是轻语,不易听辨。他将那嗓音打磨得极具沧桑之感,似是爱而不得时,一个砰然展翅,扎向情海,甚有一往情深浑不怕的决然。 其可怕之处,在于不可长久对视。他似有种功法,可教人渴望叫声“爹”。徐行之虽未受其害,却是深知其害,尤其不愿知道自己可顶那功法多久。 “差不多就行了,老李!”徐行之已打开了那包雾隐毛尖,煮汤沏好一壶茶,自斟自饮了二三盏。 “唉,”李维农似余意未尽,一手已捏上髭须:“我捻雁翅一回眸……哎我说老弟,你啥时候能帮我把这首诗补齐呢?” 徐行之在内心白眼一青,却做怅然状:“老李,你这两句已是惊艳之作,凭我这才疏学浅,怕是穷极一生,也补不出一字来。” 他饮口茶,话音一转:“哎老李,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听两句沈宗主夸你的话?怎的,这月的配给下来了?” “嗯……你确定,倾雪没再多说一句?” “没了没了!你若无事,就请回吧,不然,吃两口茶再走?” “哎,这茶本是送你的,我再来吃,岂不掉了品相。不过今番来此,确有他事。”李维农讪笑,一个旋身,侧对徐行之,忽然一回眸:“我捻雁翅——” “噗——”一口茶喷出来,徐行之马上摆手道:“不妨事,烫着了,你接着说。” 李维农砸砸嘴,口头禅被打断,似有不悦: “嗯,是这样,今儿司律监会传你,我特意赶来帮你。” 徐行之将茶盏一磕,拧眉道:“司律监传我干嘛?是因昨日之事?丹房那厮自寻死路,关我屁事!” 李维农双手一摊:“你看,这不得拉你过去核实一番嘛。”他猛一凑近,那雁翅一回眸的尖尖儿差点扎着行之的耳朵:“他们还要传孟钦姝哩。” “当真?”徐行之若是照镜子,会发现自己的表情神似维农轻喃沈倾雪。 可转念一想,他又闻到那髭须戳过来的桂花香,使劲摇头:“钦姝那性子定是不会去的,昨日已有公论,那厮按律当诛,要来,也是何祺俪来顶。” “啧啧,万一她应了呢,你不就又见着了。”李维农乜住他,捻着髭须。 “好吧。”徐行之只得喝茶,刚意识到自己扮了个维农痴情脸。 李维农点点头,踱步进花圃,深吸一口气,颤声一叹:“昨夜,倾雪是不是立于此处,直教你这寒舍蓬荜生辉。” 哎你这痴货!行之暗骂:蓬荜生辉岂是这般用法?嘴角一抽,像是闻了个屁。 “待会儿,他们派人来了,我陪你去。对了,她昨夜进你屋子里了吧,我得进去瞻仰一番。”嗖——李维农进了屋。 “哎你这人!” 2 行之把茶盏一撂,起身追进屋,已见那痴货端坐于沈倾雪坐过的圆凳上,整了整衣冠,双手平放膝上,两眼一闭,身形倏地放松,一声长吟随之而来:啊…… “你这(心道:腌臜痴货)痴情人啊!”徐行之咬牙切齿,叹出意难平。 突然,李维农双眼一睁,语速极快,说了一通: “丹房主管李维雍来自简水李家、跟我没半点关系、今司律监被他买通、我这分薄面已无用、他们许是要拿你开刀、逼孟钦姝现身讨些赔偿、并不在乎那死人。 “然,李维雍每次见我都巴结我、想安排他的人进藏经阁、待会儿你看我脸色行事、好歹给他些好处咱不吃亏即可。 “唯一,变数在杂役管事王秉翰、他掌有你的花名册、一旦暴露你同时是九爻峰教习和玄苍峰供奉、便会把倾雪也牵连进来、如此棘手也。” 语毕,李维农又阖眼,复归陶醉。 徐行之听得一愣一怔,竟也听懂了,见李维农那痴样,又气又笑,乜着眼道:“那王秉翰不足为虑。他师尊洪歇,不过是我大师兄的记名弟子,见我都得叫声师叔呢!” 李维农微笑漾起,却还是围着沈倾雪转: “她是不是昨天坐在这儿,夸我的?” 徐行之欲哭无泪,抬头看了眼房梁,不由心神一动:“维农兄,你认出了这幻音遮天符吧?” “那可不是?”李维农双眼一睁,伸手捻须,正待唤雁翅,被徐行之打断。 “对啊老李,”行之猛拍其肩背,笑道:“沈宗主留的,她呀,可是给我说了正事儿,并吩咐我找你问问。” “哎!老弟快讲,倾雪所托,赴汤蹈火!”李维农回眸放光。 哈,他绝不知我与沈倾雪的密谈。徐行之暗喜,故作严肃:“沈宗主让我问你,那几个监视我的主儿,都查出来谁了吗?” “嘶——她吩咐你时,是何语气?” 徐行之立即迎合,稍清嗓子,表演道:“行之,此 事你须找维农问明,我身份特殊,不便过问。” “天幸垂怜!我捻……” 痴货又是一阵陶醉,徐行之也不催促,欣赏完那一系列表情展示,如观赤子撸虎,虾兵捣蒜。 少顷,李维农睁眼道:“哎老弟,五十年前,她便令我探查此事了。” 果然如此!我猜得不错。徐行之心中百花齐放,面容波澜不惊。且听那痴货继续道: “这几缕神识中,有间歇者,比如我、倾雪,还有那个何祺俪、燕超然,这都是为了一探安危,也算不得监视。 “还有间歇者,乃例行公事,有驻宗客卿团,随值更替,人选不定。有咱友宗月华宗,杏林谷那几位,也不固定,每次一探即逝,许是查你伤势。 “其余宵小之辈,是我宗弟子,刚学了神识外探的皮毛,好奇作祟,歪打误撞,便探个一两次,再不复见。” 李维农捻须左边换右边,环视屋内一圈,压低了声音: “有六个久视者,绝非善辈。我敌宗,沧澜圣宗一位,此道神识自护宗战后,你出阵那一刻起便在,一直未歇。 “太稷玄廷皇族一位,定是你百年前结下的梁子,也是你出阵那天贴上的神识。 “邪修一位,许是当年围攻我宗的邪修之一,时间同上。 “魔族一位,哼!这厮相当有趣,六十年前已在宗内游弋许久,约是你做杂役两三年,才选中你,便不再离去。 “还有我宗一位,男女不详,方位飘忽,许是借了某种法器,定是细作。早晚,我要将这厮缉拿归案,赢得倾雪为我一盼,啧啧,想想就心神激荡啊!” 缉拿,归案?你不是藏经阁长老吗?难道,你还是……徐行之心头一亮,却怕李维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催道: “哎,哎,老李!那最后一个呢,快说完!我刚突然想起,沈宗主昨夜还夸了你一句,你快说完,我便告你!” “哦哦!好!这最后一个……”李维农突然噤声,如猎豹弓腰,站离那圆凳,搂紧徐行之,趴其耳边: “你听好了,仅是猜测,它八成是上面的。以后莫要再问!” “咳咳!”徐行之非是被桂花香所呛,是这香味中升起了一股铁锈味。他指尖轻触李维农脊背,发现那里已是汗透,同时听出那嗓音中的一丝绝望,如冷霜攀枝,寒泉凝龟。 李维农放开手,重新坐回圆凳,一套庄重的“正冠、捻须、捋领”仪式下来,似有不甘道: “唉,可惜你修为尽失,不然,一片指甲盖大的博父追光镜,只催一口灵气,便可闪退那几个,不瞎也得头疼两天。” “呵呵。”徐行之忽然不知何以应之,姑且讪笑相陪。 一阵沉默。 徐行之忍不住道:“维农兄何以如此瞪我?” “哎老弟,我的可是讲完了,你怎的转头就不记得了?” 徐行之一拍脑门:“哎哟,看我这记性!那个,沈宗主昨夜还夸你,哦,不是,她原话也不是夸,她是觉得跟你很亲切。” “嘶——慢着!你细说,细说!” 哈哈,沈倾雪的确称呼他维农,而不是李维农,这不是亲近又是啥?反正我又没骗这痴货。徐行之左右一瞟,凑近了去,轻声道: “维农……” “哎哟啧啧,我捻……”又是一顿庄重仪式:“啊……” 唉不好,他没完了。徐行之倏地后悔莫及。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高喝:“主峰杂役老徐头可在?” 哟,这许是司律监的人,要是去受审,不还是一场戏?既入此戏,不如演足!徐行之心念所至,低呼一声:“来活儿了!” “哈哈哈哈哈!”他骤然大笑,一拍桌案,髯须一扬,脚踩圆凳,竟临时仿了两句:“君且雁翅一回眸,看我荡妖为倾雪!” 李维农先惊其踩凳,后闻言肃然起身,双手向前一抖袖,扶正纶巾,再一抖袖,捻齐髭须,三抖袖,捋平衣领,一个子午诀掐端正了,正待开口,却被徐行之抢道: “维农兄,这期间你我行脸色,还需在此对照一二……” 10. 肃心对簿 1 半刻钟后,宗门主殿旁,司律监正厅,肃心堂。 徐行之乘传令弟子的托引厢,到达此处门外,等候传召。 他方才与李维农商量妥后,出门与传令弟子先行,维农则避而不见,稍后回了藏经阁。 司律监绿墙黛瓦,檀褐廊柱,朱红门窗,无甚植被点缀,仅两尊獬豸雕像守门,其相甚凶,长角指人,双目凝视,庄重静穆,杀伐内敛。 待随传召入内,徐行之倏地佝偻身形,蹒跚而行。 进得外堂,四侧边廊观众林立,窃窃私语阵阵。徐行之余光扫过,认得一众驻宗客卿,手持留影、驻相等玉玦法器,延颈企踵而观。 唉,这群闲人啊。徐行之微微摇头,缩了缩脖颈。 跨过内堂门槛,两行弟子、执事皆着墨绿布袍,手持古铜戒杖,整列齐行,一致面对中轴空地,肃静威视。 高堂上,司律监监审长老端坐,头戴长冠,着石青锦袍,髯须凛凛,见徐行之上前,声如洪钟:“来者何人?” “回仙长,老朽雾隐峰扫洒杂役,老徐头。”徐行之手掐子午诀,以宗门礼深鞠一躬,声线喑哑似无力。 “姓甚名谁?” “回仙长,老朽姓徐,名行之。” “嗯。你且起身吧!你每月于丹房领配给几何?” “这……容老朽想想,”徐行之故意控着呼吸,沉吟道: “具体数额,我记不清,我年老体衰,修为荒废,便与王管事约定,他去代领,吃的给我换成凡物米面即可,最后到手,只驱虫香一把。” 监审长老后靠椅背,捋须问道:“你说这王管事,又是何人?” “回仙长,王管事叫王秉翰,是二十年前调来的管事。” “去传王秉翰!” 王秉翰几乎瞬息便到,入堂纳头跪拜。 “王秉翰,此为何人?” “回仙长,此人是我手下杂役,老徐头,名叫徐行之。”王秉翰一如昨日跪于白贤亭下方之态,头都不敢抬。 监审长老抚案轻拍,高声问:“王秉翰,有人说你平日里叫他太师叔,此事何解?” “回仙长,这徐行之也是九爻峰首座教习,我师尊都要称他师叔,那我,就叫他太师叔。”王秉翰虽起身,却不看徐行之,只俯首跪着,甚有钻地之势。 “这么说,这杂役老徐头,就是九爻峰教习徐行之?” “是,仙长!” 监审长老不看王秉翰,盯住徐行之:“老徐头,这王秉翰指认你就是九爻峰教习徐行之,你作何解?” 哈!来了!徐行之按捺住兴奋,镇定道: “回仙长,此事老朽确实知道,王管事喊我太师叔,我也听见了,可是,我不是那九爻峰的教习呀,我叫徐行芝,芝麻的芝!” “你!”王秉翰弹起上身,惊色中带着慌张:“仙长!他胡说,他就是九爻峰教习!” 徐行之叹口老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拱手道:“仙长明鉴,此为老朽身份名牌,上刻,雾隐峰扫洒杂役徐行芝,玄隐宗历四七二六年八月制。” 接着,他双手托着枚包浆光亮的黑铁牌,对监审长老恭敬鞠身。 王秉翰一把抢过那铁牌,看仔细了,由惊转怒:“你这老头!竟敢耍我!老子把你当成太师叔这么久!” 徐行之一脸委屈,两手一摊:“王管事,您来接任俺杂役班,问老朽是不是叫徐行之,那我也没听错呀!我哪知道九爻峰上的那位?老朽应了,您纳头便拜,一声太师叔喊得,这,这我怎敢应?” 他又对王秉翰躬身揖礼:“王管事,您头都磕了,我再说您磕错了,那老朽还怎在班里来往?我自也不敢认,便不说妥了。您可别记岔,老朽从来没认过!” 嘿,我自然也从来没否认过。徐行之暗笑,忽觉一阵厌倦袭来,不由想起曾经倚阵冲杀,枪引奔雷,箭追簇火,杀妖诛邪,何等畅快淋漓!可如今,竟在此陪这些宵小…… 而此念未完,徐行之马上掐死,继续人畜无害道:“哎哟王管事,这事儿您不得查仔细喽?管事上任不都领了花名册,俺一班杂役名字皆登录在册,您当时可看仔细了?” 王秉翰乍露喜色,掏出名册,翻至一页,定睛一看,如观天堑: “不!这不可能!” 徐行之微微探身一瞅,见那上面的名字分明是“徐行芝”。他忍笑噤声,作茫然状。 监审长老手指一动,那名册与令牌便飞至案上,并在背后墙上投下此二物巨影,供众人观之。 “此处有改动的痕迹嘛,这个草字头是后来加上的!”监审长老指甲扣了扣那草字头,举头问徐行之:“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嘿,你问我干嘛?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加上去的,王秉翰这管事是捐来的,他能管事儿?徐行之顿觉厌倦感消散,全身关节缝里有种大军埋锅造饭的热火劲儿:哈哈!来活儿了! “敢问仙长,这芝字就是这么写的啊,草字头,下面一个之,一点,一横,一撇,还要老朽作何解释?” 语罢,徐行之竖起耳朵,听到外堂有人禁不住“噗哧”一声。 善!好戏上演! “我是问你这怎么有人涂改!”监审长老面露不悦。 “这,这个这个,老朽惶恐!”徐行之立即面露惧色,拱手道: “老朽虽一杂役,也知此等机要文件,皆有纸本,不可私自复录。然,老朽固一杂役,如何能触得机要?这涂改一事,恕老朽实在不知啊!” “嗯,嗯嗯哼!”监审长老清清嗓子,恢复端坐,稍作停顿,喝道:“那个,王管事,你来解释!” 王秉翰正呆若木鸡,似神魂剥离,听得厉喝,惊道:“回仙长,小的不知啊,这定是他修改的!他,会邪术!他当年就招鬼来吃我!” 这怂厮,当年我压几根竹子甩几团泥巴,摆个小阵法,把吓他尿,哈哈!结果他跑去找洪歇,那夯小子仅是我大师兄的记名弟子,敢动我?徐行之看着王秉翰,是真想笑出来,但表演还得继续:唉,苦也,谁懂? “哎呀王管事,您可不能诬蔑我呀,我怎能!怎可能是那邪修呢?您务必收回这句话呀,不然您是要把老朽往绝路上逼哇!”徐行之拱手连连,那哭腔分寸拿捏,堪比当年箭追簇火之精准。 “对!你就是邪修!”王秉翰本未指他是邪修,只听徐行之语罢,一跃跳起,又扑通跪倒:“仙长!他是邪修,您明察呀!” 不待监审长老开口,徐行之已然哀号压上: “王管事!您可不能这样啊,宗门铁律,有指同门为邪魔者,须立即公之于众,全宗彻查!再过几年,我便能攒够了钱,下山买个庄园,做个富家翁安度晚年了呀。全宗彻查,我要被收监,这把老骨头如何折腾……” 王秉翰双眼似有火焰舞动:“仙长!他就是邪修!快抓了他吧!快抓了他吧!”说话间,竟跪行向前数尺,却被左右执事斜杖拦下。 “把他拖出去!”监审长老甩袖一挥,王秉翰四仰八叉滑至外堂,正好被两名司律监弟子勾走。 哈,宗门律法都不看,那后面是“若经彻查,此 指认不实,须断为诬告。诬告反坐。”再说,全宗彻查,谁敢?这宗门上下,有几个干净的?哎,稳住稳住……徐行之不露半点喜色,躬身行礼,一声不吭。 只听拍案一声喝:“王秉翰厅堂喧闹,无视肃威,先关十天禁闭!” “传丹房执事李九信!” 2 这李九信就在外堂观众里,轻轻一闪身,便步入内堂。 只见他草草揖礼,似胸有成竹:“拜见仙长!仙长,晚辈堂兄李九仁昨日与徐行之对峙,证据确凿,正待揭露其冒名领饷之罪,被孟钦姝一剑斩杀。此贼甚为狡诈,先戏弄我堂兄——” “你且住言!”高堂上,洪钟之声疾且含恨。 完了完了,指不定不用那痴货上场这战斗就结束了。徐行之只恨拱手之态拘谨,若能双掌对搓,该多过瘾: 这厮上来不等监审提问,作死一也。 提那死人是他堂兄,作死二也。 敢用词“对峙、证据确凿、揭露”乃至定罪,这是丹房越俎代庖,作死三也。 再提钦姝之名,哼!作死四也。 倒教他说下去呗,指不定能作死九条,修得正果李九囟也! “你,先把证据呈上来!”监审长老乜住李九信。 “是!” 只见三本纸册飞至高案,那影壁赫然出现了:九爻峰配给、杂役配给、玄苍峰配给。每本封面正中上书:账册机密不得外泄。 你敢翻开吗?徐行之勾着头,偷偷上瞟。 那监审长老左右一盼,微叹口气,看向李九信。忽然,听得厅堂大梁一阵锣响,便见一道虚影落在中心,正是那监审长老端坐像。且听那虚影道: “此为传音此为传音,我要的是那签领册哎别发我传音哎完了完了别!此为传音此为传音,我要的是……” 哟,私音化显阵!定是驻宗客卿团在监控公审传音。这,我还没发力你便要崩……徐行之盯住那道虚影,听到外堂已经有人哈哈大笑。 那虚影足足重复二十遍,才消失殆尽。监审长老一脸苦色,伸出手,似要做出某种决定。 徐行之暗道:可别,这么早就敲退堂鼓,我如何荡炎为倾雪呢?痴货的那场戏我还没看哩! “仙长,签领册在此!”李九信,言而有信。 哈!乖囟球,怪囟球,李九信是个大囟球!哎,话说当年我外出游历学会了此等方言,拿来骂人可真是怪得劲儿。徐行之压不住笑,胡思乱想,赶紧收回思绪,暗道: 至此,李九信作死和私音化显阵可是出人意料,等那痴货来了,便用上策。 监审长老那只悬空的手到底是没拍下去,将那签领册收在掌中,案上一摊,呼啦一翻,墙上投影显示出密密麻麻各式手写体或签章的页子。 “徐行之,这李维农何许人也?”监审长老指着一处问。 嚯!此獠急了!我是不是徐行之这茬,你还没给定论呢,上来就要传那痴货。徐行之不急着回答,细品一番:嗯,这是想急着结案,省得节外生枝,反正肃心堂上下都通了气儿,赶紧把这杂役老头定罪才是! 他眯着眼,翘首瞭望一会儿,道:“回禀仙长,老朽看不清啊!” “在这儿!”监审长老指甲划圈,页子上有一处放大铺满了整面墙。 “哦,李,维,农。嘶——容老朽想想,嗯,嗯,老朽不认得此人,望仙长赎罪!”徐行之抱拳拱手,心中暗笑:痴货,好戏开场! 只听高堂一声冷喝:“哼!传李维农!”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外。 11. 万绿点红 1 早前在卉霖小筑,徐行之和李维农飞快定下上中下三策,先行一步。 李维农回藏经阁可不是干等着,身为驻阁长老,定得跟属下一番布置。 藏经阁距司律监不远,乘那托引厢不过五息即达。可一炷香都烧完了,门外依然不见动静。监审长老打个手势,派一名执事领一名弟子前去查看。 这次倒快,转眼工夫,那执事疾至监审长老身旁,耳语片言,仿佛在其臀下点了无声炮仗,直教那长老暴起直立,嘴张可塞鹅卵,竟似有硝烟从其喉中袅袅升起,甚有烟火蓬蓬之感。 且听门外舒朗长啸:“我捻雁翅一回眸!” 哈哈哈哈哈,来活儿了!徐行之直起腰,垂首而立,这是他跟李维农约定好的信号:用上策! 外堂顿时人声訇然,片刻复归肃静,隐有微声飘出:“垂天青云满倾雪。” 徐行之也不急着外瞅,先听李维农说话声:“哟!维雍?来这司律监是为何事?兄弟我也曾在此任执事,或许还能求个几分薄面,怎样?帮你活络活络?” “哦,维,维农兄,我不急,您先忙,先忙!”回应之人,定是李维雍了。 “哎,好像……啧啧啧,维雍,这你就不够意思了啊,我刚听说九仁的事儿了,你啊你,怎也不给老哥我通个气儿啊!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咱可得抱团啊!哎?那今儿,可是为九仁之事而来?”不用看,李维农定是在捻须。 “哎哟喂,维农兄,大哥!您快先去忙吧,九仁的事不急!您快请吧!”李维雍语气充满了央求。 不可不可,不看不看,一看便憋不住了!徐行之双手抱于腹前,指甲使劲掐肉,压住笑意,保持垂首直立。 何以用上策?那监审说的“传李维农”甚有愠恼,可见他并不知李维农藏经阁长老身份,即说明,那李维雍仅是在司律监上下打点,却未同气连枝。对此等蠢货,必行上策。 监审长老飞速翻阅签领册,却忘了关闭投影。徐行之见其手指点的全是各页李维农的钤印所属一格,上书:藏经阁。仅此三字,并无职务。 哈哈哈,那痴货也非善类,阴悍狡猾,从不露底,此等城府,不容小觑,怪不得当年与我对战游刃有余,破绽卖得滴水不漏,让我赢得巧合,他又输得体面。徐行之回想起百年前的比武,倏地一惊:让我猜猜,他,莫不会是穿那一身来的吧! 但觉一团火光涌入内堂,这墨绿底色的肃心堂仿佛屏息凝滞,所有人面容如映余烬,眸中燃起似可救赎灵魂之芒,教这隐着残忍冷酷的庄重清脆地裂了道缝。 徐行之只一瞟,即刻闭眼:想啥来啥!当年这厮台下叫一声“我不服”,纵身起跳时,还是一身司律监的墨绿,落在擂台竟已换了一身绯袍!还把纶巾换成长翅帽,手握一条先生戒尺! “在下李维农!见过监审长老,见过司律监诸位执事,见过诸位弟子!” 李维农干脆利落,进堂先轻拱手,再近前数步,环视一周,从容不迫: “某曾在此任执事,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然,某观诸君威仪棣棣,龙精虎猛,鹰瞵鹗视,果真铁面无私之壮气,某心潮澎湃,辄难自已,敢请监审长老海涵!” 众目睽睽下,此堂堂藏经阁驻阁长老竟一脸恭谦之气,朝那高堂之人鞠躬揖礼。 万绿丛中一点红! “哎呀岂敢岂敢,前辈何出此言,今日若无公务,安得奉屈长者?在下许冕泽,您快快请坐!” 监审长老快步走下高堂,躬身回礼,不敢直身,赶上前,虚扶李维农,手指将纳戒一转,高堂案桌旁便多出一把太师椅。 李维农推辞连连:“不妥不妥,慎勿以前辈长者相称。” 徐行之保持垂首,只觉心中奇痒难耐,再憋下去,小腹就要炸了。 “昔日某厕身于此,司律监上下尽皆兄弟相称,僚属之间,亦师亦友,情同手足。今某虽忝列藏经阁长老,然归省故地,安敢以前辈自居?此乃我司律监立身风骨,传承之本,不可毁也!” 李维农衣袖拂撩,一番话抑扬顿挫,堂内诸人无不侧目,相继对视无言。却见他又是一躬: “贤弟请仍居主位,愚兄愿借一隅鹄立,此礼不可毁也!” “前辈,哎!”那许冕泽一脸作难,又陪着笑,连连劝道:“维农兄,这可折煞小辈了!莫要推辞,快快入座!快快入座!” 二人再推辞几番,李维农无奈一叹,只得同意将那太师椅置于大堂听审处,才安然坐下。 徐行之趁机四下观察,见内堂众人本是纪律严明,不苟言笑,此时却略显懈怠,已有面面相觑者,私语弥漫。 何为上策?即是高调入场,却力捧此地诸君,与那李维雍套上近乎,虚情假意,迷惑众人。许冕泽见这痴货与李维雍称兄道弟,定是懵然不知是敌是友,再被高调一捧,还如何拉下冷脸?那行贿者只知送钱不知谋划,这受贿者只管拿钱不做背调,果真绝配! 许冕泽扶正长冠,捋领撩袖,正襟危坐,稍作思忖,正色道:“维农兄,今番请你来此,是为求兄长鉴查一人,正是这位杂役老汉,敢问维农兄可认得此人?” 李维农背靠太师椅,斜身乜眼打量过去,喃喃低语“一回眸”。 片刻,他忽地坐直上身,朗声道:“这不徐行芝嘛!我一师侄,白贤亭,甚喜此老汉煮的茶,有次还带我去品过,嘿嘿,的确不错!” 他又回过头,看向许冕泽,问道: “哦?不知这老汉……” “维农兄,这老汉可是那九爻峰首席教习徐行之?” 李维农神色一凛,又作恍然大悟状:“哦!哈哈,对对对!我就说嘛,怎得记住一个杂役老汉?当年贤亭与我讲时,也是耳朵一抖,嘿!他这名字,是芝麻的芝,与九爻峰那位撞了音了。” 许冕泽长冠轻晃,捋须颔首。李维农一拍手道: “嗨!想来也是陈年旧事,九爻峰那位,是贯虹顶弟子赵璇珠的救命恩人,我那师侄白贤亭,正是赵璇珠道侣。六十年前护宗大战后,九爻峰的徐行之便外出云游,不知所踪,其命灯至今未灭,就在内门大殿聚星殿亮着,自不敢称其陨落。 “想我师侄,定是某日偶遇此老汉,一听名字便心生好感,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李维农再次捻上髭须,陷入沉思。 “这么说,此老汉并非九爻峰那位?”许冕泽嗓音似洪钟落地。 “哈哈哈哈,若真是,岂不滑稽!”李维农双手拍着座椅扶手,再看徐行之道:“但若真是,岂不妙哉?兀那老汉,可还记得老夫?” 徐行之战战兢兢,抬头看一眼,即刻垂首拱礼道:“小老儿怎不记得,许是三十年了,仙长那日同白仙长仙驾光临寒舍,我那花圃的花儿都开了数月未谢,仙恩亲沐,此生难忘啊!” 要不,姑且给这痴货磕一个?徐行之念至身随,当真感激涕零,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给李维农磕了个响头:哎哟太好了,让我趴着笑一会儿。 徐行之肩背颤抖,外人看来像是在抽泣。看这老汉,毫无半点修为,却能遇宗门长老级人物亲临,那能当长老的,至少是金丹起步,而驻阁长老,必是元婴境!这对那老汉不是仙恩还是甚么? “你且……哭够了就起来吧!”李维农似是看出来,磕头这一出不在剧本,但徐行之定是憋不住笑了。 “既如此……”许冕泽一抬手,再次准备一锤定音。 快被人忘了的李九信突然开口:“仙长!这李维农之言不可信,昨日弟子亲眼见到白贤亭与徐行之相谈甚欢,二人还提到了百年前筑基对金丹的比武——” “九信!不得无礼!”只听外堂李维雍声音响起。他试图闯入内堂,被两名弟子持杖拦住,呵斥退后。 许冕泽大喝:“放肆!厅堂公审,不得喧哗!把这李九信拖出去!” “贤弟,这公审,到底为何事?”李维农也不去看那滑飞出去的身影,举头问向高堂。 “哦,小事小事,本不必麻烦哥哥,只是,嘿嘿,一些文书出现了哥哥的签字,便要验明正身,还望哥哥海涵!”许冕泽这几声哥哥喊得,徐行之闻罢竟止住了“哭”,缓缓站起身:来活儿了老李,看你出招了! “哦?是何文书?可否一观?”李维农双眉 一跳,却似随意之问。 “这,自无不可。”许冕泽只迟疑半息,直接放出了签领册的投影。 李维农仰头眯眼,看了半天,恍然大悟:“愚兄晓得了!是丹房误将这老汉认为九爻峰徐行之了,嗨,也难怪!” 只见他语气一沉,接着说: “九爻峰徐行之的丹药,是老夫受贤亭所托,为其代领,每月都是亲自排号领取,未缺一次。只是……唉,璇珠那孩子,身负道伤,双目失明,若无贤亭贴身照料,寸步难行…… “哦,扯远了。”李维农在面前一拂袖,双手一拱,正色道: “愚兄窃以为,此等冒名案即被举报,定是丹房对账存疑。故此,只把那账册、库册、配给册一并查兑,便可对比出缺漏科目,再从灵石出纳入手,定可查出端倪。 “贤弟,若需愚兄相助,只管言语,在所不辞!” 李维农口若悬河,一字不停,许冕泽几次插话不得,只能呆坐案后,一脸阴雨。徐行之暗道:至此,好戏收场。 “哎呀岂敢劳烦哥哥,承蒙哥哥一番点化,小弟已有眉目。”许冕泽起身揖礼,诚惶诚恐。 “贤弟既有盘算,愚兄便不过问了。怎奈藏经阁内还有些杂务需要打理,若此处可做了结,愚兄可否告退?”李维农起身,正了衣冠,拱手礼道。 “哥哥,自无不可!今番真是惊动了哥哥,小弟惶恐,他日定登门谢罪!哥哥慢走!哥哥慢走!” 许冕泽一路送李维农至内堂门口,见那李维雍委顿于地,茫然失措,正待发话呵斥,怎料李维农忽然身形一晃,一步跨至李维雍身边,一掌拍响其肩膀: “哎呀!我怎可忘了这一茬!维雍,你便是丹房主管啊,有你来助司律监查案岂不如虎添翼?你意下如何?”他又对许冕泽道: “贤弟,有他在,丹房纸质原册皆可查阅无阻,定能极快查到贪墨之主! “对了,顺便查查我藏经阁与丹房那五千瓶防蛀散的账,总感觉量给少了,哎?维雍,你怎么晕了?” 2 午后,徐行之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家。 不出意外,李维农素袍纶巾,坐在沈倾雪的圆凳上,正品着茶。 “老弟,怎得如此狼狈?” “哼,你走后,那外堂一团糟,驻宗客卿团的人随便拉个人就一顿问。我在原地杵了半天,才被一执事问着,我说这天下着雨,我年纪又大,不得乘那托引厢回来?”徐行之骂骂咧咧,擦把脸,拧着衣角,寻干衣裳。 “然后他让你滚?” “呵呵。”行之冷笑,也不搭话,直转了话题: “今儿最险的就是怕会传贤亭,他昨日和我聊了半天,都见着了。但我见你右手捻须进来,心里便长舒一口气。” “要是传钦姝,你不担心?” “哈哈哈哈,她才是我最不担心的,谁敢惹摸头孟?就算她愿来,那许冕泽敢传她?” 李维农的雁翅一回眸颤了颤,道:“哈哈哈哈,还好我赶回藏经阁,贤亭还在查典籍,便跟他粗略一说,你猜怎的,他竟拔剑就往司律监飞,我差点没拦住他!” “嗯,他虽不开窍,人却是极仗义的。”徐行之终于换好干净衣裳,坐了下来。 “唉,是啊,这么多年,对赵璇珠不离不弃……来,喝茶!” “话说,还是维农兄老辣,拱火就往账上引,直戳痛处,哈哈,妙!” “哎,哪里话,要说今日,于我最险却有一处。”李维农又捻须。 “哦?快讲!” “便是你跪拜那时。” “嗨,那算什么,我自幼镖局长大,很早就勘破跪地磕头这一关了,哈哈,倒是你吓了一跳吧?” “我倒没被你吓着。我当时差点没忍住说出来。” “说啥?” 一时间,屋内空气似被茶雾熏暖。此二人,髯须垂胸襟对雁翅一回眸,相顾无言,似青凫候雨,蟹逃温鼎。 行之心中一惊:不好,对视过久! “我想起藏经阁还有俩人跪着,先走一步!” “你快走不送!” 12. 诸情析微 1 玄苍峰,某观海亭,三女对话: “燕师姐,钦姝妹妹,今璇珠双目得以复明,去寒宵殿见了雪覆寒霄,在望仙阁赏了琼崖惊涛,心中欣喜难以言说。现已过午后,我便告辞——” “璇珠,且听师姐我一劝,你双眼七日内绝不可流泪,不然前功尽弃,不若在此待够七日再回去。倘使你今日见了白贤亭,心神激荡,这泪可就控不住了。” “是啊璇珠姊,多住几日,我们带你去这岛上各处游玩,寻些乐子,你少作忧伤。纵是忍不住想落泪,随时告我,我可即时施针解救。如此七日期满,你再见白大哥,情到酸软处,便哭了也无妨了。” “啊,是也。妹妹所言极是!我这便传讯贤亭,你二人也帮我解释一二。对了,可莫提我复明之事,我,想给他个惊喜。” “好啊!”“好啊!” 片刻后,二女携赵璇珠飞至半山腰山门处。 孟钦姝眉眼含笑,一步迈出山门,顺势旋身朝天一甩袖,一波七彩浓雾自头顶覆盖全身,只四五息,那雾渐次淡去,孟钦姝已然换了一身衣裳。 只见她身着天水碧月魄流苏裙,上衣浮光镶霞对襟衫,外罩莲瓣红碎荷梦纱,脚踩一双藕晕藻纹镶银履。 因是午后,她发丝仍未及肘,便扎了个简易的倭堕髻,上插金钗步摇,花簪珠卡,其中似有银丝闪烁,她却故意不施伪装,直教那月华琼屑之色映衬些慵懒散漫之韵,朦胧如美人初醒。 本来,她面容英气俊俏,这一身打扮下来,竟妩媚丛生,尤其是眉心点下一小片豆绿金络心形叶,端的要半城少女掷了手中纨扇,铰碎满怀丝帕了。 “如何?”她抬眸一笑,隐带酒窝,翩翩旋步,扯光成丝。 “非星霓丹霄,不敢与尔同游哉!” 燕超然行宗门礼,双手就势向下甩袖,向两边一绞,再一合,竟如凭空合扉般,倏然隐去。 待二三息,拨开云雾,便见燕超然光彩照人,款款欠身。 她穿那一身,似是某国宫廷制式常礼服,带着浓郁的地方色彩。 一袍茈藐广袖深衣,上缀法翠云鸾纹,色晕至衣领袖口渐变为白青,且络以香草芳芷金纹,腰缠烟红糅琥珀绡巾,坠一侧旋虹流苏至膝,脚系火薰葛屦,大方地露出粉甲趾头,似蚌肉含珠,婴童嬉笑。 但见她侧颈,偏出一步,双袖呈并翅,微曲膝一沉,再回首,抬眸。 此刻,头顶的回鸾髻宛似青鸾,敛翅欲啄。一根坠珠云纹金簪上,几穗雪踪见仙荭竞绽粉花,如游龙盘云,火烧夕晖,落一缕绛紫火纹,凝于罥烟眉心,便是哀艳胜朱霭之色,似身披往事羽霓,直挥散指间柔瓣。 “师姐这是,故国衣裳?”孟钦姝露出赞叹之色,上前欲挽其臂,又止,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也行宗门礼道: “卿,足胜星霓丹霄!” 接着,她一把挽住赵璇珠,似带娇嗔道:“姊姊,你可是渤州赵家天骄明珠,当年艳绝一方,我不知跟师姐提了多少次呢!今日你可要为妹妹一展风姿,杀杀她的锐气!” “噗哧——”赵璇珠脸上霁蓝色叆叇后,闪了几道清丽柔光。只见她俯首打量一番自身,抿嘴一笑: “什么星霓丹霄!你俩憋着坏编排我,这再看不出来,枉我仙途百十年呢! “唉,这一身内门弟子服,早穿厌了,见你俩兴师动众,我竟不知该穿什么好了。” 孟钦姝伸手一亮,转动纳戒道:“姊姊莫急,瞧我纳戒这几十件,借你!” “切!你这妮子,瞧不起谁!当我没几件遮羞寸缕嘛?” 说罢,赵璇珠后退三步,双手掐诀变幻,周身随风起了一柱旋转的花屏。但等了十息工夫,也不见下面有动静了。 钦姝问道:“姊姊可换好了吗?” “呃……须得劳烦妹妹解了这花屏,我常年不用此技,竟生疏了。” “自是当然!” 钦姝玉指一撩,花屏化为瓣雨。燕、孟二人见其中身影,惊立无言。 若问此世间何为美哉?此世无美,盖因修士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自无美,则缤纷其质也。 这赵璇珠,自病骨支离,亦不曾怯痛轻生。今暗珠复明,燕、孟二姝似欲以华裳激励其明媚,岂可辜负? 待瓣雨落尽,一秀丽身影俏然而立,那双环望仙髻上琼枝玉花,似有星尘周悬,浮漾乳光似广寒之柔荑,抚观者之眸,随影动而忘忧。 其身着皦玉璇玑缀星襦,腰现桃夭鲛绡巾,下着银潢荡虹流霰裙,外罩菊蕾白彗星扫尾纹纱袍,加羽丝绒光缥缈留仙帔。裙裾着地,未知玉足置何履中。 那面容虽具憔悴之色,清骨瘦颊,却在那幽浮星尘光中坦然自若。霁蓝叆叇罩其双眼,未能撼动一丝从容,反成一对映世宝镜,随景变幻,如织梦霜蛛,魅蝶舞光,当真华丽不俗,清贵静雅。 “如何?可配得上二位姐妹?”赵璇珠粉唇轻启,声似浮光撩泉,飞廉扶叶。 “岂可说配上?我得自问可配得上姊姊!” “璇珠之姿,人如其名,明珠光华照人,我且承此光芒,才敢与尔同游!” “嘻嘻嘻!”“哈哈哈!” 三姝互挽胳臂,让璇珠居中,并排拾级而下。 2 “璇珠可知,今日主峰一带阴雨不停,你便回了缀星岭,又可作甚?真不如这岛上风和日丽。我们多走动些,那愈伤之法可借坤灵之气自行运转,排出多年郁积,更利于道伤彻愈。” “是呀,师姐所言极是!璇珠姊,咱这隐凡岛上下三百里尽皆人间乐土,这些天定要痛快玩耍,正如你所言,可莫要再躲回暗处了。” “放心吧!我既已复明,心绪已开,岂可复回愁茧?不过,说起来你俩,我倒以为玄苍峰号称修无情道,皆是坤道苦修——” 忽闻林间一阵怪叫,打断了三姝的谈话: “兀那小娘皮!且趴下了让大爷几个快活快活!” 赵璇珠叆叇闪过数道惊讶,循声探望,虽面无惧色,却震惊至极。 但见道旁蹭蹭蹭闪出十来个“妖魔”,青面獠牙,兽皮裹身,各持刀枪棍斧狼牙棒不等,张牙舞爪,猖狂作态。 若是普通游人一见,定吓得魂飞魄散,逃之夭夭。但这三姝是谁? 燕超然青眼一白,压着嗓子道:“你们几个癫痴,睁眼看看我是谁!” 众小妖似有退意,一名领头的却向前张狂一步:“老燕子,俺们于此巡山悟道,乃受师尊之命,岂可因你是同门长辈而退却?哼!小的们!” 还不待此头领嚷出“上!”燕超然睥睨乜之,轻语吐言: “我倒宽仁,那你可认得这位?” “认个屁!小娘皮那眼罩挺光鲜,借俺玩两天!”那头领直冲过来。 孟钦姝一手掐剑诀,一手护住赵璇珠,似带玩赏之味,娇斥道:“你这嗦不着妈儿的野猴,是想今日证道吗?” 嗵!咚,咚,咚…… 那头领正飞手探向赵璇珠,定睛看一眼孟钦姝,直接坠空跪地,磕头如打夯:“孟师叔,弟子错了!弟子未认出孟师叔,愿受罚受戒,千万饶我性命啊孟师叔!” “摸头孟!”也不知谁低呼一声,那一众小妖齐刷刷跪下,磕头如雷震,夹杂哭号声,风雨欲来。 “来,乖乖,让师叔摸摸头。”孟钦姝柔声温婉,纤指引身而出。 那头领见状大骇,身朝后挺,便仰面摊于阶上,双腿乱蹬,骨冗着试图远离摸头孟钦姝。其身后小妖一并向后倒爬,恍似马陆遇蜈蚣。 “还不快滚!” 一眨眼,山道复静谧如初,枝影窈窕,芬芳暗渡,阳光甚好。 “那,那是,何?是何?”赵璇珠语无伦次。 燕超然嘴角一甜,烟眉俊挑:“癫情道,老四柳澍的疯猴子们。” “啊?”璇珠愕然。 孟钦姝捂住小腹,憋着笑:“她们呀,是四师姐的徒弟,修的是癫情道,以癫入情,哈哈哈,疯疯癫癫的,师尊就让她们巡山,好吓退闲杂散客。” 燕超然撩 下耳旁青丝,叹出一丝倦怠的怅然:“那群小姑娘多是天真烂漫,却教她们如此打扮,这老四怕是着相了。” “她要是能着相,这峰顶的雪就化啦!”孟钦姝一把搂住赵璇珠的肩,“我跟师姐从来不走山路,咱今日如此盛装,那群小妖也是眼拙,可别吓着姊姊了。” “嗨!妹妹怎说得!”赵璇珠一笑,“我自是震惊,又觉得有趣,这柳师姐应是奇人,若是某日见着了,倒不知会多有趣呢。” “哎呀,你可不能见她,再亮瞎你的眼可不成!”孟钦姝摇头道。 “为何?” 一旁燕超然慢悠悠接道:“因为,她寸缕不着。” “嗯?嗨,我当是何事!”赵璇珠伸手在面前虚打一下,收了笑脸,一本正经道: “寸缕不着又何妨?修士心性通达,皮肉骨相早该勘破,我宗近海有一支脉,御波湾,那儿的修士每日要在海中潜游修行,不论男女,皆是寸缕不着。” 孟钦姝瞪圆眼睛,自上而下挥手示意:“她是真的,寸,缕,不着。” 赵璇珠愣了半天,才似明了:“哦,哦!是这样呀?那,那倒也无甚妨碍,你我皆是女子,她就算周身一毛不存,想来也不是大事。” “哼!”燕超然抿住笑意,侧对璇珠做了个双腿微开直立,俯身弯腰的动作。她双臂打开,伸展亮翅,再抬首起身挺立,似孔雀饮泉,凤凰点头。 “璇珠,她寸缕不着,如此背对你,再如我方才弯腰,从两腿间看你,说一句‘见过璇珠师妹’,你敢接吗?” 赵璇珠做思忖状,忽然双手掩口,再无言语。孟钦姝一旁笑得前俯后仰。 直走了好大一晌,赵璇珠才忍不住嘻嘻颤笑,步步颠膝,边调整气息边说: “哎哟我的天!那会儿我还在想问你姐妹俩如何能华裳出山游玩,这玄苍峰的无情道不是让你们斩断情丝,忘情入道嘛?怎得又出来个癫情道?” 燕超然答道:“璇珠有所不知,我玄苍峰是以情入道,再修忘情证道,忘情乃至太上忘情,才是修得道果。那无情道,是外人以讹传讹罢了,我们懒得辩解,这样反倒清净。” “以情入道,何解?” “即是从诸情丝中,选出一丝,切身感之,诚心侍之,历久弥坚。譬如我修伤情道,以爱而不得之感为引,执此情,每日感悟天地万物省身。”燕超然看一眼孟钦姝,继续说: “钦姝体质特殊,且心性透彻,无需以情入道,可直修忘情道,证道顿悟太上忘情,三个月后,进那玄霜天漩秘境,可接玄苍老祖传承。 “这癫情道你方才已见,还有悲情道、苦情道、欢情道、多情道等,近乎百种。师尊曾言,人世三千烦恼丝,一丝一情缠尘心,可见我玄苍诸情道,也仅是沧海一粟啊!” 孟钦姝插话道:“师姐,师尊这后半句,也说说呗,好教璇珠姊猜猜她修的什么情,嘻嘻!” “善!”燕超然扬脸,一缕阳光抚在睫毛尖,眨一下,暖海悸动。只听她说: “人世三千烦恼丝,一丝一情缠尘心,长剑当歌斩秋水,落华尽逝留童真。” 燕、孟二姝一起看向赵璇珠,四眸顾盼,期待盈盈。 赵璇珠勾起食指搁在鼻尖,思量道:“留童真……有种,繁华历尽归来后,仍是纯真一赤子的感觉,是真情?似也不妥……那便是,纯情道!” 燕、孟二人惊喜对视,互留深意,暗自颔首。 只听钦姝拍手叫好:“璇珠姊冰雪聪明,有天骄之姿,合天纵之才!” 燕超然则牵过赵璇珠的手,按抚道:“璇珠,你可知钦姝首次听闻纯情道,竟笑喷了师尊一脸茶?” “噗哧——那定是钦姝没错了,妹妹定是以为何长老的纯情是那少女怀春的纯情了,嘻嘻嘻!” “哼!”孟钦姝故意甩脸,将一丝愠怒甩向瑶空,玲珑玉颈,颔线分明,似敏鹤衔云,玉弓挂梅。 “可不是么,老处婆,纯情,你们品品!” “哈哈哈哈!”“哎呦我不行了,别笑了!” 13. 三姝踏秋 1 三姝走到山脚,田野连片,一望无际,阡陌纵横,烟村罗布。 赵璇珠高阶功法生疏,三姝都不愿施展太显眼的行进秘法,只一步丈余,游风浅悬,贴地表徐进。 不一会儿,孟钦姝八步赶蝉,蹦蹦跳跳,衣裳荡漾似阳光在田野撩起的波纹。 “这仙途渺茫,真不觉年月四季,当下竟是季秋,乡亲们都开始收庄稼啦!” 燕超然并行璇珠身侧,享受田园清风,指点着说:“璇珠你看,这是咸水稻太稷种,出自太稷学宫悯农社,经二百多年灵壤育种,才筛选出耐海水浸泡的稻种。 “我师尊五十年前便向主峰屡次举荐此稻,但那群丹修连连反对。她便缄口不提,自出海量灵石,专程跑了一趟太稷学宫。各种穷酸扮可怜,才讨来一穗儿稻种。” 燕超然四下探望,感叹一声: “嗬,这么多年过去,一穗稻种,今已成连海之势,养活了隐凡岛万千宗民。” 孟钦姝插话道:“哎,说到宗民生计上,别处咱不管,单玄苍一脉所辖,师尊的功绩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看来,”赵璇珠点头附和,“何长老果不负童真纯情,乃我辈修士之楷模!” “嘿!那可不是……哎,你们快看,那边,那个黑不溜秋的村姑,那就是六师姐,她修的是苦情道,常年给乡亲们无偿干活儿。”钦姝指着远方一人,跳着说道,又冲那边大喊: “牛师姐!是我!钦姝呀!” 趁孟钦姝跑去跟那苦情道女修打招呼的档儿,燕超然介绍道:“老六牛甜苇,以寻世间苦力入情,做劳力时从不启用灵力,当真吃苦无数,依然无怨无悔,非意志坚韧者不可为也!” 赵璇珠鼻翼微动,伸手牵住燕超然,俏声道:“燕师姐,我想近前看看她。” “自无不可!” 牛甜苇短褐裈裤,赤脚陷泥,听完孟钦姝介绍,便把手中镰刀往身后腰间一挂,抽一根稻草将手中一束禾穗捆了,与别的穗捆对齐摆放,双手对搓几下,施了个净身咒,周身鼓荡一圈,瞬间没了汗污泥渍,那子午诀刚掐上,赵璇珠便忙不迭抢先行礼道: “贯虹顶赵璇珠,见过牛师姐!” “玄苍峰牛甜苇,见过赵师妹!” 牛甜苇梳着条黑粗油亮麻花辫,站直身子,比孟钦姝高出一尺多,大大方方咧嘴一笑,整齐皓齿衬得麦色皮肤如旭日淌海,令这金秋繁华,顿失颜色。 赵璇珠上前托住那吃遍人间苦劳的双手,摩挲着,冲钦姝嗔道:“这哪是村姑,分明是隐居田园的江湖豪杰!”她回过脸,对牛甜苇道: “牛师姐,请恕璇珠莽撞,也不知为何,我远远一见你,就觉得很想亲近你。” “哈!璇珠姊不知,牛师姐是人缘最好的。她的徒弟呀,都快占玄苍峰一半啦!”孟钦姝一旁拍手笑。 “哈哈哈哈!”牛甜苇仰天大笑,声如骏马长鸣,捷豹追云: “璇珠可莫听钦姝瞎掰!我见师妹也有一见如故之感,得空让钦姝带你去寄芦庄寻我,姐姐给你们做大餐!” 燕超然接道:“寄芦庄即是六师妹的道场,打理百顷灵田,要是能去一趟,那便有口福了! “老六,不若我们明晚就去,可妥?” “自无不可!扫榻以待!” “便不打扰了,我带这俩妹子告辞!”“告辞!” 回到田间小路,璇珠若有所思,又走过几百亩田地,她倏地止步不前,擎指一震: “我于暗处忍痛六十年,今日见她,如见我!” 燕、孟二姝在璇珠身后对目一望,抿笑点头。 只听她轻轻吟诵:“身寄芦苇舟,苦海寻道真,劳形磨铁骨,甜自在我心。” 此时已近日晡时分,无尽稻穗金浪映其叆叇蓝镜,似知岁月枯荣,竞相争色——便不知我名,亦不负韶华! “璇珠你瞧,那边热火朝天收粮食的,就是老六的徒弟们。”燕超然指着远方。 “她们,也都是修苦情道吗?” 孟钦姝接道:“那倒不是。这群姑娘,牛师姐从不强求吃苦,便叫她们寻找各自的情,即有了巧情道、智情道、理情道、器情道、技情道诸多,数不胜数! “你看那机关车、机关吞割兽,收粮食多快!是她徒弟们搞的!几人上去踩踏机关,不费灵气,省时省力。她们呀,在周遭村镇设了不少水利机关,实打实造福宗民。” 燕超然立于田埂边,指尖拂过一排稻浪,淡淡说:“老六常说,情无高下,苦也好,巧也好,只要诚心侍之,都是正道。这帮孩子,算是把她的意思学透了。” “我看呀,下任玄苍之主,非牛师姐莫属!”孟钦姝回望牛甜苇所在方向,深深躬身揖礼。 2 少顷,燕超然看看天空,清清嗓子,对孟钦姝道:“咦?话说,师妹,今日夕膳何处?” 孟钦姝眼珠一转,做思忖状:“嗯……这里快到于师伯家了,不若,去她那儿?” “善!” 赵璇珠左右看看此二姝,咬着银牙揶揄道:“哟,这编排的台词儿可真硬呀!我得从耳朵里摘下放牙上啃了。” 燕超然脸扭一边看云彩,孟钦姝却问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赵璇珠道:“便是方才燕师姐喊你一声师妹,她向来直呼你名,方才一声师妹,如何不突兀?” “哦?是吗?”“嘻嘻嘻!”“哈哈哈!” 三姝继续上路,稍赶了些,一步十丈余,踢风低悬,离地三寸,快如策马。 “这于师伯,修什么情?”赵璇珠问。 燕超然看一眼孟钦姝,说道:“于师伯,于霆潇,修欢情道。” “欢情道?定是有趣的!霆潇,此名听起来也是通透,响而不噪,我已迫不及待要见见她了。”赵璇珠迎风微笑,鬓边发丝飞舞如梦。 燕超然又看一眼孟钦姝,接着说:“于师伯是妖,璇珠可觉妨碍?” “这有何妨碍?师姐何出此言?我宗向来不排挤妖者,还为一些良善孱弱妖者提供庇护,我赵璇珠绝不会有觉妨碍!”赵璇珠似有愠色,看向燕超然,语速快如连珠坠潭: “师姐可知剑阁驻阁长老霜翎,她便是妖者,来自羽部隼族玄霜一脉,全名是玄霜者旷婕之翎。沈倾雪师伯早年在外游历,机缘巧合救了她,收她做侍剑丫鬟。霜翎前辈性格虽喜冷清,但你若入她眼,热乎起来,恨不能将你捧在手心里,我便很喜欢她!” 燕超然似松了口气,微微颔首。一旁孟钦姝笑道:“我就知道嘛,璇珠姊绝不是排妖之辈!” 燕超然双掌裹住璇珠一手,欣然叹道:“璇珠心有明光,超然甚喜!愿与璇珠此后以姊妹相称,可否?” 赵璇珠轻吟一声,即刻把另只手裹来,这四手相裹,似瑞气凝桃,鹿鸣远山。 “超然姊,璇珠甚喜!” 孟钦姝挤将进来,也裹住那四手:“太好了!咱仨姐妹今后可要一起好好玩呢!” “钦姝妹妹,到现在我还没听过你叫超然姊姊呢,尽是师姐师姐的。”璇珠挖苦道。 燕超然笑靥如花,伸手刮了一下钦姝的脸,对璇珠道:“她这妮子叫惯了,我心里也透彻,这称呼不用改。璇珠且听,姊姊救我!师姐救我!你便觉哪声好听?” “嘻嘻嘻,璇珠懂了!” 孟钦姝撅嘴一顿:“切!我从未喊过一声‘师姐救 我’呢!” “那便是了,我伤情道体悟爱而不得,便候此句一生,亦无怨也。”说罢,超然摆出回首抬眸之姿,看向钦姝,似有哀怨,似有决绝。 “哎哟看这一地鸡皮疙瘩!”孟钦姝故作冷颤,随即嬉笑不止。 “嘻嘻嘻!”“哈哈哈!” 夕阳渐斜,喧闹稍歇,三姝正赶路,忽听一阵哭:“呜呜呜——” “糟了,我们快绕道!”此处近一村庄,那哭声甚凄,燕超然大骇。 赵璇珠被她这表情吓了一跳,竟虚空一抓,冷光一闪,握出一柄剑来。 “姊姊且收了剑,好戏来了!”孟钦姝憋住笑,轻轻按下了那只遇险即敢拔剑的纤指柔荑。 燕超然拉着二女转向,却见一波白花花的人,似蜂蝶群舞,纷至沓来。 “师尊!师尊莫走!呜呜呜——” 待这群人近了,才看清是披麻戴孝的哭丧队,清一色姑娘家,全部跪于燕超然面前,声凄音惨,似鬼魅吹笙,喇叭嘶咽。 “哼!”燕超然已然面露窘色,却似故作厉色呵斥道: “尔等,当初不是要随老二修那悲情道吗?彼时我已与诸君断了师徒之情,今日尔等如此惺惺作态,又是何意?且散了去,莫来扰我!去!去!” 孟钦姝看着燕超然甩袖驱赶的模样,为璇珠介绍:“我二师姐,羽部枭族泣夜一脉,泣夜者忽谧之娟,入宗时得名齐娟。她从外门晋升至玄苍峰,是大师姐一手带出来的,其实,大师姐也算得上她半个师尊了。 “这群妮子都曾是大师姐的记名弟子,还有几个差点晋为亲传呢。唉,耐不住齐师姐悲情道会哭啊,天天跑大师姐那儿哭自己没徒弟,就这么把她的徒弟都拐走了,嘻嘻!” 孟钦姝目不转睛看戏,嘴角挂着坏笑,继续说: “大师姐常去理论厮斗,也争不回一个徒弟回来。后来做了我的护道者,我便劝她,爱而不得嘛,既然爱徒弟,不得也罢,哈哈哈!她这么多年过来,也不想这桩事了。 “哎,你别看她跟排妖一流势不两立,但说这全宗,她只排一妖,便是齐师姐。你可要记好了姊姊,莫要在她面前提齐娟二字!” “嗯嗯嗯,记住了!”赵璇珠早收了剑,头点如捣蒜,那霁蓝叆叇闪着兴奋之光,照向那场面,也不扭头看钦姝,似怕错过好戏。 “师尊啊!弟子知错了呜呜呜……齐师叔让我们整日外出觅白事给人哭丧啊!太悲惨了,一天天睁眼就是哭啊,让我们回去吧!求你了师尊呜呜呜……” 几个弟子抱住燕超然的腿,苦苦哀求,鼻涕口水泪都沾到了前师尊的裙上。燕超然面如死灰,扭头看向孟钦姝,那眉下郁波粼粼,杏眼噙烟,似香烛摇曳,月下雾芍。 “璇珠姊,你瞅瞅,我不曾叫一声师姐救我,她摆这么一副‘师妹救我’的脸可不止一次喽!” “嘻嘻嘻!”赵璇珠笑得气喘难平,接不上话来。 “来!都抬起头来!”孟钦姝两袖拂风,做视死如归状,走上前去: “尔等悲狐哀兔,凄凄惨惨戚戚,好不聒噪!何不拜我为师,一步忘情,岂不快哉!来,乖乖们,摸摸头!” 只听“摸头”语罢,周遭登时静若雷歇,但见钦姝缓撩纤指,那哭丧队即刻四散逃窜,似玉兔炸窝,珍珠崩盘。 “哈哈哈,怎样,师姐?你等那一句‘师姐救我’,不如多喊几声‘师妹救我’吧?”孟钦姝一脸得意。 燕超然一身似茈藐浸露,立于原地盯住钦姝,幽恨绵绵:“死妮子,你算准了此道必有这群涕包爱哭鬼是吧?翅膀硬了,敢编排大师姐了!看我不治舒坦你!” 二姝绕璇珠,紫电追碧影,逐闹卷起风。 14. 海屋试真 1 燕、孟二姝嬉闹不停,赵璇珠求饶道:“好了好了,我快笑出眼泪了,快停下!” 燕超然一个稳停,似湍流急冻,凑在璇珠耳边,阴凄贱贱道:“璇珠,我便给你摊出来,这死妮子今日编排你去见于师伯,可是憋着坏呢! “你道那欢情道是何光景?哼哼,那可是精谙阴阳和合之法的路子呢!” “合欢功?”赵璇珠一手掩口道。 燕超然却不看璇珠脸色如何,依然盯住远远躲着的孟钦姝,继续道:“倒算不上合欢功法……” 她舔舔下唇,一手拇指抿了一下嘴角,双眸骤凝威光,咬着银牙道:“钦姝这妮子早前偷给我讲,说你双目复明,再习治愈功法,回去见得道侣,那,不得干柴烈火,久旱逢甘霖! “她想让于师伯为你量身定制一套双修之法,即可得欢爱,又能借此巩固你根基,助你疗伤。啧啧啧,你说说,这妮子可不是憋着坏?” 孟钦姝闻言,也不躲了,蹑手蹑脚靠近来,似鼠听猫寐,顽童窃饴。 却见赵璇珠搂住超然的纤腰,欣喜溢于言表: “善!超然姊,妹妹这六十年,不知熬过了多少病痛发作,未能与贤亭亲近过一回,倘若此番能得于师伯指点,那这,岂不妙绝!” 燕超然闻言一滞,似有不解,正欲启口,却听璇珠轻语,款款道来: “想我与贤亭结为道侣,已有百二十余年,却因道伤,痛失半数恩爱时光。我即双目复明,恨不能此刻便与贤亭同榻相侍,鱼水交融。 “但二位姐妹说得对,我确要平定心绪,不可鲁莽,否则前功尽弃。愈我眼疾,再愈我心疾,钦姝此举,乃大善也!” 赵璇珠见钦姝近前,峻眉耸起,甜甜一笑: “嘻嘻嘻,超然姊可知,昔日钦姝、行之二人一对亡命鸳鸯,在一座破庙装神弄鬼,骗取宗民钱财,被我抓了。我观此二人心性良善,还携有九爻峰沮长老的信物,料想这破庙一举实为落魄使然。 “我有心带他俩入宗,便安置于身边,待彼时事务了结,即一同上山。哎,谁料每晚这对小夫妻动静大作,甚有数次延至凌晨亦不歇息。邻里告我,使我劝之,我便传了一套养身双修法,劝导二人节制有方,切不可食髓知味,挥霍透支。” “然后呢?”燕超然聚精会神,浑然不觉孟钦姝已回至身旁,正盯着自己,一脸玩味。 赵璇珠舔了舔下唇继续道:“二人似有消停,练功三日便故态复萌,且似有延至拂晓之势。我无奈,又传导气壮体双修功,哈哈,便过三日,二人已可延至晌午不歇。我被邻里责骂,只得搬家。 “至新居,我以小心致孕为由,试图恐吓钦姝。你猜她何以应之?答曰:‘知天癸且备羊肠,无惧也。便若怀胎,生之养之,何惧?’ “嗬!彼时我便认得,钦姝乃奇女子也!” 赵璇珠略作停顿,叆叇闪了几层光。孟钦姝则看向燕超然,见她不断紧咬下唇,双手绕指绞袖口,烟眸迷离,似欲罢不能: “然,然后呢?” 赵璇珠弯起一丝诡异的笑,应着超然的催促,继续说: “我也管不了了,那时我仅是筑基,隔音阵符对我虽不是大项消耗,可当时我随身符箓也不多,架不住一天一符啊!正好彼时距贤亭家不远,我实在无奈,只得将二人暂寄白家,以便我去料理杂务。 “你待怎得,我了结琐事回去,才知公公、婆婆也忍受不了此等夜夜笙歌,又不便传讯符于我,便自作主张,将二人安排至郊外的农庄独院了,哈哈哈!” 燕超然似余意未尽,深吸口气,叹道:“嘶——听闻徐行之乃奔雷灵体,配钦姝的春泥灵胎,果真是……啧啧啧…… “哎?你们何以如此看我?” “师姐,你那口水拉得,怕不是蛛蛛儿都能顺势爬上来啦!”孟钦姝摸上燕超然的肩膀,朝她玉颈轻吐暖芳,见这大师姐面容毫无羞色,那耳根却憋得赤红,一根青筋突突直跳。 “你这死妮子!毫无廉耻!”燕超然突然暴怒,忽又恢复静容,似狂涛骤凝,风止云定。只见她清清嗓子,不再看任何人,信步闲庭: “那个,我看,咱去于师伯那儿,不能两手空空,我去前面镇子置办一二。” 嗖——一道紫烟远遁夕照。 “她这是怎得?如此便恼了吗?我怎感觉,她似不开窍的……”赵璇珠面向钦姝,叆叇含光,闪闪动人。 “姊姊,她呀,真不开窍啊!哈哈哈……” “这么说,超然姊,还不知男欢女爱作何滋味?嚯,那便明了了。”赵璇珠微微颔首,似有心计落定之色。 孟钦姝止住笑,默看璇珠数息,倏地眸闪寒光,娇叱道:“赵璇珠!你是何意?” “啊?妹妹何出此言?” “你!”孟钦姝手抚心口,起伏数息,顿做大悟状,收了厉色,却是舌顶下颊内壁,鼓起个小包,一阵游走,耐人寻味: “倒是姊姊看得真切啊……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嘻嘻,妹妹这,却也不似吃醋啊!”赵璇珠铃音婉转,随即正经道:“妹妹莫慌,姊姊是没看出来,倒是听出来的。 “便是昨日于你洞府吃茶,她提起行之,那音色可满是藏不住的爱慕,而你又小声嘀咕了一声。方才又见她听闻行之,其双手做拈花掩袖之态,这便确认了我的猜测。” “嗬——”孟钦姝长吁一叹:“姊姊果不负璇珠之名,明心通亮,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你啊!妹妹佩服!” “嗨,哪里话!” “妹妹但求一事,暂勿向师姐点明此事,待时机成熟,我自对其明说。” “这是自然,妹妹不必担心。” “多谢姊姊。”孟钦姝竟神色一凄,抱住了璇珠。 “妹妹,姊姊懂你。”璇珠凑钦姝耳边,一声“懂你”,直教晚照纵燃,云羽拭月。 2 二姝携手并进,彼此相顾无语,却含笑万千。 至一村口,见燕超然荆钗布裙,一副邻家小婶子模样,蒯着一藤篮,上有白花蓝布盖之。其容恬淡,好似从未有面红耳赤。 “是了,见于师伯,须得如此!”孟钦姝旋身一跳,落地即成了个农家老太,她那一头银发以乌木簪起,微微堆起皱纹,露出无牙的微笑。 赵璇珠见状,也身形一闪,祭出易容符,倒是给自己扮成了个未及笄的小丫头,双丫辫顺肩耷拉着,煞是可爱。 “喏,拿着礼,跟我走。”燕超然不见喜怒,随手往地上一指,旋身疾走。 赵、孟二姝相视一笑,也不吭声,听令行事。 如此,三姝化为一老一少一壮,各执一礼,向村内走去。 穿过此村,至一沙滩,海浪呼唤,咸风烈烈。三姝一前两后,留下新鲜的脚印。 “潇潇!在家吧?我带着娘亲和小丫看你来了!”燕超然扮的小婶子在一纵篱笆前喊道。 只见这黛瓦石屋后闪出一女,发束螺髻,斜簪海贝。其肌理匀紧,色若新曝麦芽,泛琥珀之光。身着裋褐裈裤,粗麻短窄,曲线丰盈。那蜜色脖颈微汗,似缀细沙盐粒。胫臂外露,皆染海风之色。 “哎,娘亲!燕子!这便是小丫吗?都长这么大了!”其声脆丽,亮而不锐,似叮咚泉谷,百灵啭虹。 “小丫,你还认得潇姑姑吗?”孟钦姝拉着躲在身后的璇珠道:“快叫姑姑!” 璇珠似一点即透,怯生生喊道:“姑姑!” 这潇潇快步走来,拉开柴扉,含笑盈盈,似有赞意:“演得不错!” 近了,便看仔细了她的容貌。其面如满月,温润康健。眉如墨裁,双梢上挑,不描而浓,自带三分野逸。 最妙在于双眸,形似杏核,瞳仁泛罕见之蜜蜡色,澄澈如浅海琉璃,琥珀碎光。睫羽不长,密而微卷,隐挂晶莹盐屑。 眸光流转间,眼窝略深,卧蚕饱满。鼻梁端正,唇瓣丰润如朱,开合间贝齿微露,更衬得那眼波流转,似涨潮前夕之海,表面粼光潋滟,深处暗流汹涌,媚意浑然天成。 孟钦姝回头一望,那落照宛如溶海之饴,粘远波和云霭于金焰,似仙宫葳蕤,宏伟壮阔。然,万象森罗,独缺一君,似是——这位于师伯了。 三女被迎进堂屋,围一简洁方桌坐定,趁潇潇去炊房张罗茶饭时,孟钦姝对璇珠介绍:“于师伯是羽部鹱族伶仃一脉,全名为伶仃者霆潇之妤。为取人名,将妤换成于,得名于霆潇。” 赵璇珠若有所思:“看来,其父名霆,其母名潇,她本名为妤。妤,贵气,雅致……而其去贵取于,便似予出了什么,予者,给予也,修欢情道,必是乐善好施之人!” 燕超然闻言,双眸精光骤亮:“璇珠果真懂妖!且把于师伯欢情的欢字也猜 得透彻!于师伯的乐善好施,可不是给个东西那么简单。她呀,给人送的都是造化机缘呢!” “哦?愿闻其详!” 不待燕超然开口,门外回来一赤膊壮汉,肤色黝黑,其形甚伟,拎着两条大鱼和一鱼篓,喜形于色,未进院子便朗声喊道:“娘子,我回来啦!” “我女婿回来了。”孟钦姝抿笑道。 少顷,听得炊房“啪”的一声脆响,娇吟后几句嘀嘀哒哒,和几句咕咕哝哝,接着就是呼呼咚咚,便见那男人进得堂屋,看准孟钦姝纳头便拜,连磕三个响头:“娘!小婿拜见娘亲!” 孟钦姝忙起身迎着,伸手虚扶,却见潇潇追进来,捞这汉子腋窝,叉将起来,随手指指:“这是我大妹燕子,这是小丫,我大哥家的。好了,你认着脸了,来把鱼拾掇好蒸了。” 那汉子一脸敦厚之相,双眼又充满龙虎之猛气,站直了身,再环向揖礼,乐呵道:“好嘞娘子!”又冲那“娘亲”咧嘴一笑,遂出门去。潇潇亦随其后。 赵璇珠望一眼,拉着燕超然的衣袖,问道:“你看于师伯屁股上那湿手印是怎得来的?” “咦?他拍她屁股干嘛?”燕超然不解道。 “噗哧——”赵、孟二女对视一笑,也不多说,燕超然左右乜视,似知被耍,哼声扭头,再不开口详解“于师伯的乐善好施”了。 待饭菜上桌,那汉子来把油灯也点亮了,对孟钦姝说道:“娘,大妹还有小丫,恁跟潇潇好不容易团聚,掏心话要讲不少,俺一粗汉子,便在炊房吃罢忙活去了。娘子,你好好陪娘亲说说话。”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潇潇抓那汉子的屁股,将他推出门,只手一挥,便落了个隔音阵。 “哎,这粗茶淡饭你们爱吃不吃,这鱼可是我的!”于霆潇双手搓动,捏起筷子,即刻开动。 燕超然撒娇道:“师伯,她俩欺负我,编排些说辞笑话我!” 孟钦姝给璇珠耳语道:“师姐只对于师伯撒娇。”“嘻嘻!” 于霆潇一边给自己夹鱼肉,一边把燕超然搂怀里:“乖燕子,师伯懂你委屈。你再耐心些,总有一天,你会巴不得被欺负一下呢!” 赵、孟二女又是相视一笑。 “璇珠,你来坐近些。”于霆潇把盘子里的鱼翻个面,接着吃:“方才我听见你猜我名字的寓意,是极准的,果然聪慧!今晚你就跟我观摩一番,无需指点,你必有所获。” “啊?观摩?那可怎得?”赵璇珠面露惊惶之色。 “你便一旁隐身即可,你是老手,肯定不会大呼小叫。要是燕子来观摩,指不定哪一节戳到酸软处,她忍不住惊呼,断了这妙事也无妨,但扰了我运功可就麻烦了。” 于霆潇风轻云淡,掰一块馍沾鱼汤吃,眼皮儿都不抬。赵璇珠绯红满面,一边孟钦姝也是低头不语。 “师伯,你从不让我试试,怎知我不行?不就是隐身旁观,怎就怕我致你破功呢?”燕超然毫无羞色,撅嘴嘟嘟囔囔。 赵璇珠双手相互勾绕,双颊晕上桃夭。她紧咬下唇,声如蚊哼:“璇珠确是老手,便是聊些闺房密语也无妨,可这直接现场观摩……也太,也太。” “钦姝,你也观摩过,便与她商议一二。”于霆潇吃完了鱼,转战稀粥与馍菜:“你们不吃,我便吃完了,今夜须得耗些力气。” “哦,若钦姝妹妹也观摩过,那璇珠自然无碍了。”赵璇珠瞬间坐正,一对叆叇对准几乎要钻到桌下的孟钦姝,满面红绡遁入微微摇曳的灯火中了。 3 是夜,燕、孟二姝换上素装,来到海边。 柔浪吻沙,润风啄涛,夜华抚撩,远星灼烁。 孟钦姝赫然“朝如青丝暮成雪”,披散了过膝白发,似万古之谜,刹那寂往。 燕超然轻吁一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是落在那如雪的发梢上。 她烟眉一挑,却作恼色:“钦姝,你这妮子也不来哄哄我!今日齐娟那群鼻涕包都是你编排的,快来赔我一坛烟潭锁茗!” 孟钦姝止住遐想,嫣然一笑:“放心吧师姐,等明日见过师尊,我把剩下的都给你。” “你还有几坛?” “八坛。” “善!话说……唉,也不知师尊会不会答应。” “不试怎知?总要试一试。” “嗯,总要试一试的……” 15. 醉卧星阵 1 雾隐峰山麓,卉霖小筑。 徐行之在房内练了一下午诈死术,至黄昏殆尽,才推门走出。 此时雾雨刚歇,四下景物尚可见轮廓,只闻落珠打叶,清蛩震铙,空气中充满水汽,仿佛此处刚被大片厚云砸过一般,令人耳目清明后,又觉昏沉微倦。 “怎样?睡得可好?”炊棚内,白贤亭一团暗影蹲坐一木墩儿上,向行之投来目光。 “嘿,我就知道你会来!”徐行之冷不防自家院内有个人,却也没大惊小怪,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嘴还没合拢便道:“怎么,又来蹭茶?没了没了,都喝完啦!” “嘿!听说你上午在司律监演了场好戏。”白贤亭手中似有个坛子,仰脖抿一口,道:“今儿来喝酒,不饮茶。” “哟!你想听戏?那你不得备些下酒菜来?我一风中残烛,还得起灶做俩菜,岂不费事?”徐行之抱膀而立,开始絮叨。 “谁爱听你那戏?便只吃酒罢,要菜何用?”白贤亭正待再来一口,忽又道:“哦,倒是忘了你,恕罪!我去去就来!” 只见金光虹起,直坠山下坊市。烟汽氤氲中,那朦胧的熙熙灯火飘浮摇曳,似静心温玉,镇魂琥珀。 许是二十息功夫,只见灯火中分出一道金光,转瞬疾至身前,噌噌噌,炊棚下灶火乍燃,坠明灯三两盏,一小桌酒席摆在正中,刚好容下两人。 “来!请!”白贤亭面露红光,似在炫耀:飞办酒席这一出,可妥? 徐行之大方落座,嗤笑一声:“你这,连桌椅都搬来了。你莫不是截胡别谁的菜吧?” 白贤亭嗤笑得更狠:“截胡?一把金叶子亮出来,抢着拱手相让,我何必做那龌龊之举?” 徐行之也不搭话,拿茶碗自斟一杯酒,举鼻前深嗅,一脸陶醉:“这是你们白家的玉霓酿! “就看坛子上这灵封,至少是百年佳酿!其色桑蕾泛水光,再闻香,惹薇橘香尤显,混有一丝绮仙茉莉,再藏着一股压住性子的玉坠子串果甜,哈!定是碧山青女珠所酿!” 徐行之只觉年轻了几岁,拈盏之手微微颤抖,浅尝一口,品味一番,感叹道: “嗯!矿物气十足,该是出自雾隐山脉与海岸之间的那片区域,这清酸爽脆,花香久挂口鼻内壁,舌苔轻立,似有飂雾过涧之感。这回味,再旋回惹薇橘皮爆裂那一瞬,烈辣喷薄,却鼻窍泪孔通透,留绵绵清甜缓渡入喉,啧啧啧,多谢贤亭兄分此甘美!” 白贤亭怔了一会儿,也弃了坛子,拿出琉璃盏盛酒,再饮,咂一番滋味,深深点头,便为徐行之也添了一支琉璃盏。 “想不到我出自灵酒世家,还不如行之懂酒啊!”白贤亭细观杯中物,叹道。 “哎,贤亭兄哪里话,当年我与钦姝借住你家,跟着白家前辈们学了些品酒皮毛,今日方能厚着脸皮胡诌一番,见笑了!”徐行之拈起琉璃盏,轻晃酒液。 “哈哈哈哈,你当年啊!哈哈哈,倒真不是省油的灯!” 白贤亭拈杯笑了半天,终于气喘平了,才饮下一口酒,又叹道: “啊!自入踽踽仙途,我便忘却五味口爽。这酒自带灵气,我离家时便囤入纳戒,以往饮用,仅为吸纳灵气,勾些醉意用。今番与行之共饮,却记起了年少滋味…… “行之,你如今年庚几何?” 徐行之捋须闭目,微微一算:“想来,百年二十有七了。” “唉……”白贤亭似愁绪无限:“你若修为尚在,现如今岂非元婴在望?我六十年来,无暇修炼,修为依旧是金丹五层。” “贤亭兄对璇珠姊无微不至,此份情深,非忠厚专一之人不能守之。行之以为,纵无暇修炼,却为道侣遮风挡雨,此等义节,来之不易,岂是修为可比?” 却听白贤亭喃喃道:“只恨我当时非要逞强斗狠,不然,也不会气急攻心,误了大事。若我当时下阵休整,那最后一役,也能护着璇珠,她,也不会这般模样了。” 徐行之放下酒盏,凝眸盯住白贤亭,给予敬重,心中却掀起波澜,回到了六十年前他入魔的那一幕—— 白贤亭双目黑漆如墨,灵力失控如沸,两枚阵眼玉盘悬空疯转,无人控制,即将爆裂。赵璇珠被他制脖颈于地面,已四肢瘫软,无力抗争——哎,打住!可莫要贪杯,说漏了出去。徐行之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 “贤亭兄,彼时凶险至极,你我都不可知其果。我入阵前,已与钦姝诀别,彼时已有赴死之心,而最终残躯得存,大幸哉!又得沈宗主庇佑,苟延六十年。唉……话说,璇珠姊眼疾和道伤,可有转机?” 白贤亭默默摇头,拈杯饮酒。徐行之晓其意,也陪了一杯。 “璇珠昨日去了钦姝那儿,今日回我说想再多待几天。我听她们应该玩得尽兴。” “那敢情好。” “师尊想让我进那个玄霜天漩。” “你担心冷落了璇珠姊?” “师尊说那秘境许是有治愈之法。” “那敢情好!” 良久,无话。 灶火红中透橘,为徐行之烘出阵阵暖意,他看一眼那三盏明灯,不觉一笑,心道:贤亭这小君子,我方才却想,点灯又起灶作甚? “你,笑什么?”白贤亭问。 “笑我。” “嗯……算来,你剩八天了。”贤亭伸指算着。 “是啊!” “你快死了,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还笑!” “不笑,那你让我哭?” “哈!你,真有趣!”白贤亭也笑了。 “哼,要是活着都没趣,那死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徐行之语罢,顿住,指尖摩挲杯沿。 “说得好!当饮一杯!” …… 二人酒越喝越多,话越来越少。只言片语,一杯了然。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某刻,徐行之决定止杯。 “哟!我记得你酒量可不是如此不堪啊!” “你这厮,你掐诀放个清心咒便醒,我得呼呼睡一天!” “你刚才这句哪来的?” “藏经阁,上古仙诗!自己去翻!” “对了,你明儿跟我去趟藏经阁。” “不去,睡!” “我明早来接你。” “不,别来!” 嗖—— “这厮!走了把桌子也收了呀!算了,明儿他来收!” 徐行之站起身,看那酒席,又看那灶火,晃了晃神:“算了,你自己灭。” 便横躺榻上,几声呢喃: “夜深三两语,能解千古愁。离别兼相慕,真朋不挽留。” 他眼瞪房梁,如帆迷汪洋,桅横巨浪。醉意在颅中肆虐,冲击着他。他捂住心口,想起来六十多年前,刚入游丝牵缠流星阵的场景…… 2 “行之,”心狷生青玉竹形簪挽髻,一袭素米色道袍,上缀八卦纹,宽袖搂徐行之至阵内一隔音处,道: “今日来敌聚十二名元婴,凝灵气为锥,竟知我护宗大阵罩门所在,你听那冲阵声,那间歇节奏,循的正是破阵暗律。此乃我宗门机密,非各峰部长老不可知也!” “嘶——师尊,我宗有细作!”徐行之低呼。 “嗯,你作战时,姑且留意,若时机得当,抓来活口!” “是!” “列阵吧!” 心狷生来到阵盘附近,一双慈目环扫那二百多名金丹弟子,微微颔首,闭上了眼。只待一息,那双目猛睁,鹰视龙顾:“诸君,敢赴死乎?” “生死度外,心无旁骛!” “只求死战,义无反顾!” “游丝,列阵!”心狷生盘坐阵眼玉盘,身下即旋转亮起阴阳鱼光图,依手掐捭诀或阖诀变幻,对应其阴阳之位。 紧接着,围绕这阴阳鱼,生出里、中、外三圈八卦。八位光色,各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缤纷绚丽。每位留三爻格,每爻供盘坐一人。人群中,七十二名修士乘阵眼玉盘升起,有条不紊,落座对应的七十二爻格中。 “游丝谨记,捭诀者,开也,阳也;阖诀者,闭也,阴也。游丝听令!开!” 心狷生双臂打开,捏诀置于膝上,座下阴阳鱼即刻转至阳点,一钟罩光圈砰然撑起,再听铮鸣声此起彼伏,所有游丝弟子灵罩色泽各异,似百花合蕾,聚光于尖。 “沮师妹,请控阵盘!” 那阵盘正在阴阳鱼中心,是一座八角形白玉台,一掌高,方圆三步大小。 沮瑶与心狷生同样装束,左手持一花绷,右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骨簪,仅留一根乌木固发。徐行之认出来,那是冥鲲玄阳根骨簪,传承之物,绝非凡品。 只见她化骨簪为针,一步登台,裙袂翻飞间,留下一抹决然的残影。护宗战足足耗了二十七个月,她再也没能下来。 “牵缠,列阵!” 沮瑶一声令下,又是七十二名弟子,多是女修,立于阵眼玉盘,以方阵悬于八卦上方,各个手掐剑诀,严阵以待。 “牵缠,引!” 牵缠弟子即刻做歇步撩水状,下方游丝的每个灵罩顶部都生出了一束碗口粗的灵丝,送进牵缠的玉盘底部。至此,游丝与牵缠间,生有七十二道色彩各异的灵柱。 “流星,列阵!”沮瑶继续下令:“分为八组,每组九人,列于牵缠之上,待命!” 流星弟子也是脚踏阵眼玉盘,迅速集结站定。 “牵缠,系!” 牵缠弟子们并步直立,剑诀指向对应的流星,那游丝生成的灵丝,迅速与流星的玉盘绑定,一瞬间,阵内旋起罡风,光束灼灼,游丝、牵缠、流星各层修士各司其职,蓄势待发。 徐行之位列流星,向下望去,瞬间懂了师尊这毕生绝学。 这七十二游丝,依三圈八卦,每位九爻,专供灵力,其强弱、硬脆、缓急,皆由心狷生调配。 牵缠与流星,皆听命沮瑶,是组织战斗的主力。 啊!等不及了!徐行之心脏狂跳,已隐隐望见阵外邪修大军。他祭出本命大枪:霆钧。拉开马步,只作枪术的基础式:拿。 拿。甚简。 这简字后,枪有一问:“你可知古往今来,一个‘拿’,已被做出了多少次?” 徐行之不曾答过,却懂:“一招一式,终会流成那兵器最适合的形状。” “师尊,护宗大阵裂开了!” 流星层中,一名弟子大喊,虽焦急,却无惧意。 心狷生凛然一笑,看向沮瑶:“沮师妹,此生与你同阵,何其有幸!” “心师兄,瑶得控此阵,此生足矣!” 沮瑶摆出凌虚步,左手花绷映天,右手拈骨针,似玲珑绣娘,慧女行针。且听她字正腔圆,稳无杂绪: “徐行之听令!另组一队,三至十二人为限!在外便宜行事,不得恋战!务必全身而退!” “是!”行之领命。 “其余流星听令!乾坤震艮组中军,巽离各两翼,坎兑暂驻……“ 沮瑶布令的档儿,徐行之低声询问:“谁愿入我组?” “我!”“我!”……“我!” “今日初战,只取两人,你,你,随我来。”徐行之也不挑,只点两位离自己最近之人。 他先道:“战时,二位称我行之,我使枪、弓,二位请报!” “玄苍峰,兽部蝠族青影一脉,青影者惕瑾之端,人名端缇瑾,使一对臂挎三刃爪。”一女修半遮面,脆声说了长长一句。 “贯虹顶,杜景,使剑。”这剑修只吐几字,不久后他得了个绰号:焖子。 徐行之不假思索,对端缇瑾道:“你叫老端。 “好,你二人记好口令,散、旋、聚、歼这四字附带心感魂动。此为传讯枪簪,戴上!可有疑问?” 杜景回:“没。” 端缇瑾道:“我有,我能不能不叫老端?叫我缇瑾可好?” 蹄筋儿?徐行之愣了一息:“……可!” 这三人组品字形,升出大阵。 阵眼玉盘离了阵缘,即刻撑起灵罩。四周灰烟滚滚,看不到太阳,定是敌军施了遮天迷雾。 徐行之朝下望去,护宗大阵如晶莹卵泡,撑起一片穹顶,罩着主峰腰线上层方圆三百里,正随着敌军的每一次凿阵,渐次缩小。那穹顶一道羽状裂缝也在不停蔓延。 “这态势,再凿不到两千下,主峰就沦陷了……”徐行之若有所思。 这时,流星主力出动。他们先围裂缝处盘旋上升,那彗尾拉着灵丝缓缓盘落,只听玉盘内部透出沮瑶的传音:“牵缠,织! ” 刹那间,七十二名牵缠层修士广袖翻飞,穿梭腾挪,彩光连连。阵列经纬起伏,将那些灵丝引起,似穿针引线,只不过十息,那狰狞裂缝灵光一闪,便只留下一片略显臃肿的补丁,却坚不可摧。 “牵缠,阵缘待命!流星主力,出击!” 乾坤震艮巽离六组流星,在沮瑶指挥下,形成一面神灯大掌,朝一个方向匀速推进,不多时,便消失在诡谲云烟中,只留下越来越细的灵丝扯在后面。 “跟上去!”徐行之三人变为一字形,长枪在前,钻进邪雾中。 这烟雾翻卷着细尘,定是毒粉,灵罩将其排除在外,那气味却钻进来,出乎意料地香甜,胜似炙烤饴糖,使人忍不住想滞留其中。 四周只可听见掠过灵罩的风声,似鹿坠深谷,哀鸣幽咽。 雾愈浓,灵罩愈亮。 少顷,三人陷入浓郁似墨散清水的一团黑气中,玉盘响起了沮瑶的传令: “遇敌!散!升!牵缠,织伞盾跟进!流星,乾组聚箭,射!巽组……” 一连串二十几道命令,似蚂蟥拱耳,火蚁掏泪。 徐行之头皮发麻,浑身皮下涌动不止,仿佛有火苗要翻皮燃出去,手中的霆钧似被按到酸软痛处,寒气逼人的枪尖轻颤,发出铮铮吟啸,几缕银索隐在雪白枪缨中,蠢蠢欲动——稳住,稳住,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行之知道,自己对外宣称的奔雷灵体,实则是奔雷簇火战体,已如闻到血腥的饕餮,即将爆发。 他扭头向身后看,见两双眼睛即将爆射杀气,也不开口,只用枪簪传音道:“降!” 沮瑶的命令接连传送,间歇中,还夹杂着战场的声音: “牵缠,倚盾驻守!流星,乾坤撤至盾后!震艮……” “沮帅!敌有两千之众,呈环阶阵……” “我组失踪两人!艮组失踪两人!” “沮帅,我下面的游丝可能撑不住了,灵丝已断!我必须立即牵回手中流星!” “我不知道在哪儿了!谁来拉我一把?” “坤组流星已在盾后全员集结!” “……”“……” 徐行之的小队内,端缇瑾传音道:“行之,我们去救那个师姐吧,沮帅根本不理她!” “不可!沮帅是灵魂双体,织影灵体和蛛魅魂体,她看得见所有玉盘的视野。那人在哪儿她自清楚。我们不可横插一手,她自有安排!” 正待徐行之继续,沮瑶的传令声速加快了三倍: “乾、坤、震流星品字疾升!牵缠于下编三股辫!震组留鞭梢蓄力,乾坤回撤盾后!其余全员撤盾后!……” “嗬,来活儿了!”徐行之忍不住低呼,立即带队降至一峰上,寻一山石角落躲避,灭掉灵罩光,顿时陷入黑暗。 “心帅,增灵!牵缠全体,聚!凝!牵!抡!” 沮瑶令下,只听天崩炸裂,黑雾中似有长龙挺身怒轰虚空,一道微光闪亮即逝,像是昏沉睁不开的眼皮。 徐行之开了神识也看不清这滚滚黑雾里的动向。俄顷,又听一阵隆隆声由远及近,似某种沉重的柱状物体抡着风,“啪”地巨响砸在大地。 “鞭?”杜景的声音在枪簪中响起。 “扫!”沮瑶的命令确认了他的猜测。 只听一阵哗啦啦、咕隆隆,似是林木倾倒,山体崩陷。其中几阵微弱的惨叫,引起了徐行之的注意。 “备战!”行之的霆钧即刻紫电缠绕,枪缨蓬炸似擎暖遇险,电光呲牙似聒噪护主。 杜景一柄三指宽双手剑湛蓝发绿,似幽森噩梦,冰狼吐骨。 而端缇瑾的三刃双爪在黑暗中则完全不见,徐行之吸了吸鼻子,道:“嗯,血味挺足!” 沮瑶的命令继续,徐行之却像是屏蔽掉了她的声音,只探寻远方。随着那巨鞭的鞭笞与横扫,黑雾渐渐淡化,这三人已能互相看见彼此的轮廓。一铺厚重的灵压开始倾轧,它来自那些惨叫传来的方向。 某一刻,似有水滴穿石声,焦叶破碎声。 沮瑶的命令声已变得微乎其微:“盾……击……” “散!”徐行之一声爆喝,浑身霹雳炸响,只向山石上方一捅,听得一沉闷呻吟哼出,手腕一震,一具死尸砰然落地。 端、杜二人对向散开,“噌!”“呯!”两声,已有交战。徐行之带起这品字小阵迅速起飞。 “歼!”敌人势退如潮,黑雾已成灰雾。徐行之可以看清每一枪下,敌人被扎死时,满脸的惊恐与不可思议。他们逃得飞快,且沉默,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识过的恐怖。 “追!”徐行之稍开神识,锁定一个筑基后期的邪修,带队将其生擒。即刻回撤。 等路过中心战场,毒雾稀薄,那骇人景象终于撞入眼帘。 首先是那灵盾,高逾山岳,七十二名牵缠驻其后,广袖翻飞间,剑诀变幻,灵丝经纬交织,虹光喷薄如蜃龙捋须,整片天空绡雨倾天。 再顺着灵丝上看,便是那“蜂”。七十二名流星修士未损一人,以灵盾为巢,借着牵缠之势,如狂蜂般被抛射千丈之外。一击必杀,则借势再进;一击不中,则灵丝牵回,绝不贪功。 最令敌胆寒的,应是那雾中“茧”。浅雾间,灵丝并非无形,而是如吐丝般将敌人层层包裹。有敌试图冲破,身形便是一滞,下一瞬已被流星追上,寒光过处,颅飞腰斩。有巧慧女修,身不离盾,仅凭腕间微操,或绷或绕或绞或缠,顺丝望去,可见敌或截肢或劈身,头颅被粘飞,腰被绕身斩。 而这一切,皆源于一个点。众敌狼奔豕突,妄图借残雾遁形,却不知那八角玉台上的沮瑶,早已通过阵眼玉盘将万物尽收眼底,只将指令如瀑倾泻,便条条置敌于死地。 “它,像水母!”杜景负责押送那“活口”,见此景象,伫立数息,叹服不已。 “就是海蜇呗!灵醋拌海蜇,好久没吃了。”端缇瑾负责警戒,接了一句。 嘿,这蹄筋儿是个饕客。徐行之负责断后,憋了又憋,还是没说出来。 一年后,端缇瑾有一次未能抢上与徐行之组队,笑着对他说:“下次必须带我,提前约了!等大战结束,我请你和弟妹去吃卤蹄筋儿!” 徐行之愣了一息:“好!”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之后,他再也没吃过蹄筋儿。 16. 醉忆峥嵘 1 若梦见死去的故人,下一场,会梦见另一位。 梦,似折扇,抻开又折,舞个剑花,又抻开…… 艮州境内,某歇身处。 关桃睁开了眼,嘘声问道:“那死猴子呢?” 孟钦姝一身农哥儿打扮,掌灯近前。徐行之握住关桃一手,将孙谅成的手妥善放进她的手心,帮她握了握,捏了捏,最后索性裹住这两只手:“在这儿!” 关桃摊腿坐一蒲垫上,背靠一柱。孙谅成横躺一边,前胸插满了弩矢。徐行之拔下了几根,那血口似已凝滞。 “你这猴子,真个死了!咣你再嗦不着俺桃子嘞!”关桃嘴角冒血沫。 孟钦姝一脸晦然,低下头。徐行之帮关桃捋捋散乱的头发,沉声道: “桃姨,莫乱动,你也身中几处,腿上的我处理妥了,你上身的还没有。这几根箭扎穿了软甲,这里没钳子,铰不开。现在外面有衙役搜捕,等安生了,我去那镇上寻个铁匠,弄把钳子来。” 说罢,他舔舔嘴唇,又想说什么,只一声哽咽,竟忘了。 关桃不吭气儿,从身上摸索出个小药瓶,徐行之忙帮着打开,倒出一粒,正回首,孟钦姝已把一碗水凑到跟前。 那药服下,关桃似放松下来,气息微弱但平稳:“小冤家,你白忙活了,我活不过今儿黑了。”她停顿一下,语气阴狠道: “那镇上跑掉的几个,你杀了没?” 徐行之嗓子干痒,咽口唾沫,道:“杀了,我又来回勘查了几遍,他们来了七个人,全死这儿了。” “好!都掿死,艮州镖的人就敢兜了。” 语罢,关桃又摸索着,夹出一枚镖符,看向孟钦姝,道:“孟姑娘,这镖符还能接着用,明早你们赶路去最近的远鸿分号,他们肯定敢接!” “钦姝记下了,桃姨!”孟钦姝蹲下接符,直接揣怀里。 “桃姨,”徐行之抽下鼻子,一股血臭入肺,再喷出来,已是面露凶光: “我爹都死了,他们还要斩草除根吗?告诉我,那鸟统领的名字!我这是为你报仇,算不得我爹的那个毒誓!” “嘿哟,我的小冤家!”关桃凄然一笑,舔舔嘴角的血,道: “你可不知,当年你爹举报那七人谋逆,他仅是举报。带着官军去抓人的,可是我跟猴子去的。这事儿明面上你爹爹说兜住了,保住霖州镖百十来号人,哈,我俩的债,他们可不会免!” 关桃似乎话说得多了,气管响起了呼噜声,似有血泡血沫爆破。她却不敢咳嗽,怕是震动牵动内伤,只能缓缓清嗓子,不一会儿,嘴角便流出来冒着小沫子的黏血。孟钦姝忙用袖口擦拭。 “孟姑娘,我在霖州便看出来,你可不是娇滴滴的知府千金,你是个极好的!” 关桃砸砸嘴,一双柔目褪尽戾气,澄净如晴日下撒开的网,兜住孟钦姝: “这一路走来,你也听了不少我跟猴子的荤话,那猴子嗦桃子、棒打骚梨子的话,你也是懂了的,你便是个敞亮人,我是极欢喜你的。” “桃姨……”孟钦姝又把脸低下去,耳根红到了脖子。 关桃慢慢说道:“出这几遭子事儿,咱也算是患过难了。我给你直说,行之已是徐家最后的苗子了,你且让他护你到艮州府,就在你姑姑手下谋个差事,胡乱当个护卫,他的本事顶够。就让他远离这些烂糟子事儿,平平安安,过一生吧!” “桃姨,我!”徐行之欲言又止,顿觉热泪盈眶。 “桃姨……钦姝,必护他周全!” 油灯的火苗扭了几下,孟钦姝睫毛下眸光灼烁。关桃伸手去摸行之,他忙接住那手,把它贴住自己一侧脸。一片冰凉、黏稠,带着老茧刺毛的感觉糊上来,两行泪水终于从徐行之的眼中涌出。 “小冤家,叫我声娘。” “娘!” 啪!关桃一掌扇歪了行之的脸,又抚上去,带着怒气道:“不许喊我娘!你长大到死都得记住恁亲娘,她生你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又没补上身子,不到半月就不在了,你记准了?” “记准了!”徐行之答复中没有哽咽。这么喊关桃“娘”,被打可不只一次。那是童年固有的记忆,好似每日练习枪术的拦、拿、扎,十年如一日,从不曾懈怠。 “你再记准了,从今往后,你再遇见那种恨不得当你亲娘的女人,离她远些,她光骗你,要么害了你,要么害了她自己!” “是!呃呃呃……”徐行之突然泣不成声,跪着俯身磕下头。 “好了。明儿个你俩一早赶路,甭收俺俩尸身,往后有镖人路过,会办妥的。行之,小冤家,你现在抬头看着我,你哭着也得看着我!” 行之抬头,只敢盯住关桃双眸,不敢看她凝成一团的眉。只听她继续说: “待会儿我再咋疼,你也别想着给我个痛快的,我就要疼着。 “我就要疼着咽气儿。 “我就要受受恁娘生你的罪! “……她,当年就是这般疼么……” 身旁影子一动,徐行之侧脸看去,孟钦姝凤眼一角滚落一滴泪,顺着她柔润如月的脸颊挂至颔尖,晶莹一闪,便似银蛾扑火,掉进地上的油灯里了。 呲,一缕青烟飘起,她已起身遁入暗处。 孟钦姝落泪,徐行之平生只见过两次。第二次是护宗大战后,他从阵中踉跄走出,孟钦姝本迎着他笑,指尖刚触到他覆着可怖道伤的胸口,两滴泪“吧嗒”砸在了手背上。 那第一次,便是此处了。 拂晓,徐行之掀开这地穴的草盖,小心探视一番,回首招呼孟钦姝。 一抹野菊紫光落在关桃的脸上,她竟是笑着,去了。 孟钦姝伸手合上了那双眼。 2 “唉……不对啊不对,很不对……” 徐行之在绛紫的拂晓醒来,那宿醉像是邪修夺舍未遂,又坠着他泥丸宫赖着不走,变成了一坨被虚空屙出来的玩意儿。 “……我的酒量不至于如此不堪啊……我只是修为丢了,战体废了,这酒量怎的?” 徐行之摊躺于榻,焦火燎心,一拍额头,摸索着坐起来,又是一堆丹药散剂灌肚子里,也不觉那晕翳感有减,忽然心念一动,歪歪斜斜出了门。 来到炊棚,打开竹龛,定睛一看:“哈!果然!” 只见他抄起一罐天根云雾果露,一口气饮了个底朝天,瞬间清明了不少。 “唉,以后不能这么喝了……也不能怨我,他若是喝那寻常凡酒,我定一滴不沾,耐不住那玉霓酿啊! “唉,以后就算是玉霓酿,也不能再喝了……嘶,若是他再拿出来琼霞浆呢?我便,我便就喝一杯也无妨……” 徐行之无意间盯着竹龛竹架许久,倏地注意到:“我怎么少了个茶盏呢?那还是个品色不赖的呢……像是昨儿拿了个喝酒,那也不对啊,放哪了呢?” 翻找着,一转身,看见了酒桌,不由生出些恼意:“白贤亭这大君子,昨儿嗖就飞了,酒桌也不收,仙人是一个比一个懒!” 他轻掀起一张盘子,那是盘卤蹄筋儿,一筷未动。 他又慢慢放回去:“算了,他一摆手就收了,我还费啥劲?” 只是那心头莫名一空,像被谁顺走了件念想似的,扰得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哎,你一个人,喃喃自语什么呢?” 徐行之大吃一惊,闻声看去,但见白贤亭端坐于院子的石凳上,似是有一阵子了。聒噪竟蜷身卧其脚旁,见徐行之看过来,它只是扬扬脖子,撂个眼神,便缩了回去,仿佛在说:“哎你醒了?我知道了。我接着睡。” 这吃里扒外的狗子! “擎暖呢?擎暖!咪咪,来吃小鱼干!”徐行之唤着。 “我见它天一亮就跑出去了,似是那边有个野猫,跟它耍去了。”白贤亭站起身,捏个净身诀,周身鼓荡一圈,顿时神采奕奕,配得上旭日即将破云的时刻。 徐行之再剜那狗子一眼。聒噪竟似心有灵犀,微睁一眼,又赶紧闭上。 他暗骂:哈!你这畜生,你也知道自己干了啥事! “话说,你那净身诀,也给我打一个呗!”徐行之挠挠头,挖挖耳朵,冲白贤亭试探问道。 想当年,我何等雄姿英发,如今竟连个净身诀都捏不起了。这老头内心悻悻,纵满腹唏嘘,唉,也怪不得谁。 怪不得谁,才是最艰险的一叹。 “成了!”白贤亭只仰颔一顿,连手都不抬,徐行之顿觉一团清风由心口化开,浑身毛孔都似通了淤塞,比泡澡还舒服,就连衣裳都荡掉了油污,升出阳光干草的清香。 哼!神气个啥?雕虫小技,老夫六十年前也是信手拈来!徐行之心有小懑,却一脸欣喜,伸手入怀搓了搓,笑道:“多谢贤亭兄,想不到连个泥丸儿都搓不出,我估摸着得轻了两三斤! “嘿嘿,既然你净身诀也打了,那顺便,也把这酒桌也拾掇了罢!”徐行之忽又自问:修仙有何用?收拾碗筷,给人搓澡? “收就算了,齑了。”白贤亭一摆手,那昨日剩的一桌两椅四盘剩菜,便腾空化为齑粉,随即压缩成若干圆木柱,整齐码在灶台旁。 “正好给你烧火用。”白贤亭收了诀,双手负背,微微颔首,似是对刚才那一出甚为满意。 切!还不如直接给我两坛琼霞浆实在。这老汉就是止不住内心的小嘀咕。 “走吧,去藏经阁。”白贤亭凑上来,伸手就要提徐行之的肩膀。< /p>“哎哎,别急!你不跟我说要去干啥,这也无妨,这大早上起来,不得教人先填个肚子?”徐行之就势吹胡子瞪眼。 “也是!又忘了你不能辟谷了。愚兄思虑不周,走!” 徐行之只觉大椎穴似有股力绑死,拉起身子如木偶提线,接着站上了一柄飞剑。白贤亭虚指一点,开了灵罩,直冲云霄。 “我看山下坊市无甚早点,咱直接去郡府。”白贤亭瞟一眼山下,即刻调转方向。 玄隐宗地处渤州,滨海郡。主峰距郡府直线距离约三百里,白贤亭金丹五层,御剑过去半炷香即达。 这一路,正赶上曙辉微绽,玉叶绡染,大块拂纱,灵籁弄霭。 徐行之心中漾起豪情,大声吟唱: “盾起嵯峨万丈,灵丝经纬纵横。广袖翻虹揽日月,流星撩雾荡妖氛。神鞭笞地鸣。 “断腰魔颅飞穿,光寒敌血飘腥。凭谁敢笑绣娘心,指落如泉泻太清。千山骸骨平!” “绣娘心?”白贤亭听罢,笑道:“这绝不是上古仙诗,这是你编的,你是在说沮长老。 “嘿!你这老汉折翼六十多年,今日见了故战场,哈哈,诗兴大发了?” 徐行之一脸骄傲:“那可不!怎么,你就不心怀激荡?” “嗨,我天天飞天天见,有何激荡?” “……也是。” 一路无话。 3 降下云端,二人站在滨海郡府的一处坊市中。 “来早了?”白贤亭环顾四周,狐疑道。 “正好了,你看那边,码头夜班的脚夫都下场子了,这早市一会就热闹!”徐行之想起筑基期在外游历的时光,对目前的冷清,有着自己的判断。 只拐不过两个巷口,便听叫卖声阵阵,见粥汽雾朦朦,闻早点香喷喷,感炉火温润润。徐行之鼻翼翕动,几番探望,便锁定了一家:“走!” “嘿,我跟你说啊,这汤,叫异域浑爆玛瑙羹,配这金缕脆底雪包盒,是一绝啊!我早年游历路过裕州,一位老先生请我尝过,啧啧啧,这滋味,我后来结丹后想起来,都恨不得再去吃一顿。想不到,如今已传至渤州。” 徐行之说着,端一托盘落座,一手拈匙轻搅那汤,一手擎筷夹起那雪包盒便咬一口,即刻满面春风。 “你可得尝尝啊贤亭兄,”他狼吞虎咽,还不忘劝:“就算辟谷,整日喝风屙烟,偶尔尝尝味儿,便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修行呢!” “呃……好吧,我且接一碗去。” 正待白贤亭起身,呼呼啦啦一群脚夫鱼贯而入,嗓音呲呲闹闹:“汤爷子,俺这儿一并二十多号汉子,一人一盘煎肉包,辣汤按人头管饱的算,只管盛,一并结!” “你方才说,异域什么玛瑙羹,什么雪煎包?”白贤亭坐着不动了,面带揶揄地笑。 哎不对啊,裕州那老爷子就是这么说的啊!徐行之皱皱眉,看着筷头上咬了一半的金黄煎包,又挖一匙玛瑙色的稠质肉汤填嘴里,砸吧砸吧,却也不再琢磨了。 “行之,待会儿去藏经阁,你帮我捋捋思路,咱们要查历次玄霜天漩内部舆图,灵植分布、妖兽出没、藏宝秘阵等情报,需得规整一番。”趁徐行之吃饭的档儿,白贤亭说明了意图。 “嗯,小事儿。这么说,你决定要进去了?”徐行之吃得满头汗。 “还没。故此,先查看,是否有治愈璇珠的机缘,再做打算。” “嗯。”行之举袖抹一把汗,端起碗喝最后一口羹。 “对了,师尊让我看看《三祖手札》,稍后你我可一起观阅。”白贤亭轻敲了敲桌子。 “嗯,那手札我看过。不过,再看一遍也无妨。” 待行之用帕子抹嘴时,白贤亭起身结了账,摸上行之的肩膀,准备出发。徐行之摸着肚子道:“慢着!我得找个茅房出恭。” 白贤亭愣了愣:“我施个清肠诀,可妥?” “呃……我还是去茅房吧!” “那,好吧。” 路过一正码放物件的小摊,徐行之捂住肚子,问道:“你纳戒中,可有羊毫笔?” “我要那作甚?都是灵气刻玉筒。” “你给我买一支,中锋正合适。”徐行之指着那小摊道:“再拿个小笔洗。” “自无不可。” 片刻后,徐行之从一无顶茅厕走出,一脸轻松。白贤亭恍然大悟道:“你这厮,竟拿文房四宝做此勾当!这要教那些儒生看着,非骂死你不可!” “唉……无奈,老夫受肛痈之苦久矣……” “可,可是道伤所致?” “是。” “行之,走,我把那一摊子东西都买了,剩这几天,绝对够你用!” 17. 余震惊鸿 1 玄苍峰,孟钦姝洞府,三女对话: “璇珠,你推三阻四一早上了,还是下不了决心吗?师尊陨落,再续师承乃我辈修士天经地义之事,贤亭对你恩爱有加,定会为你欢喜。贯虹顶上下也得恭送,纵使沈宗主再舍不得你——” “切,她安敢有何舍不得?她若舍不得,那么多年干什么去了?白大哥为图你静养,在缀星岭盖了间草舍,你俩餐风饮露(恰此时,数百里外,徐行之正在早点铺对白贤亭说出‘喝风屙烟’一词)六十年,那贯虹顶可有谁去探望过?” “钦姝可莫要这般说,沈师伯也不容易,她身负道伤……唉,我!”赵璇珠双臂支桌,面埋掌中,欲言又止。 此时,三姝皆已换上修士素袍,长簪束髻。唯孟钦姝尺发垂耳,英气纵生干练犀利之感,甚有咄咄逼人之意。 “哎哟,我可不知该如何讲了,能拜入玄苍峰一脉,我赵璇珠,何其幸哉!可就是,就是,能否……缓缓?”璇珠说到最后,面如霞渍,声似泉凝,定是有羞于启口之事。 “哈!我当何事!哈哈哈哈哈!”孟钦姝恍然大悟,不禁拍手大笑,花枝乱颤。璇珠更是羞愤交加,埋首于交臂。 燕超然面露不解,问道:“璇珠,可是哪有不适?清晨刚练完治愈功法,倒是要歇息片刻才妥。” 孟钦姝笑完,瞟一眼燕超然,一副“你是真不开窍”的表情,再一把搂住璇珠柳腰,憋笑道:“看来,姊姊昨夜的观摩,至今余震未退呀!” “余震?什么余震?”燕超然伸手引出灵气探视,狐疑道:“妹妹,你下小腹玄牝处正有一团潮热,又不似毒物——” “你!”璇珠愤起而立,掐起剑诀,把那股灵气挡了回去。孟钦姝忙引宽袖遮其前面,并就势将她抱进怀里,笑着说: “师姐,你莫要探视了,璇珠姊无恙。不过,我知一处,可助姊姊缓解。只是……我便不见她了,昨日吓散了她的猴子们,今日她指不定要冲我发难。” “哦,你是说老四那儿,那我带璇珠去,之后咱们在师尊那儿见。” “善!”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三姝聚于望仙阁外。赵璇珠面似冰敷,玉光流萤,那对霁蓝叆叇映出玄苍峰顶皑皑白雪。只听她喃喃叹道: “昨夜我观于师伯功法,已是惊为天人,今日得见柳师姐,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此上古仙诗,莫不是为她所作?上古诗仙曹仙公,亦可知万世后有此等女子降世,可谓之神哉! “璇珠今日得见此人,往后皮肉骨相尽皆尘土矣!” “哈哈哈哈!她怎得如此惊叹?”孟钦姝看向燕超然,问道。 超然嫣然一笑,凑近其耳,道:“方才老四那癫痴,不但弯腰从腿间看人,还顺势倒立,双腿起,一字马,又接单指点地,腿呈奔腾状,倒悬于空,旋如飓云之臂。吾从未见过如此艳绝之姿,惊而无语。 “璇珠妹妹只观不过十息,便几欲晕倒,我便带她出来了。” “噗哧——”孟钦姝双手按腹,笑得口不能言,眉拧额颦,堪忍剧痛。 “姊姊感觉好多了吧?”终于,孟钦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多了好多了!”赵璇珠轻晃脑袋,似是在摆脱面前几缕碍眼蚕丝,忽又语气一转,冲孟钦姝勾起嘴角道: “看来,妹妹果然知其解法,你当初观摩完于师伯,余震如何?可有恨不能强掳你徐郎于怀中之感?” 孟钦姝眯住双眼,毫无羞意,仰颔道:“哼,那倒不至于,我一连观摩十夜,才觉扛不住余震,便一见柳师姐,泰然自若。 “好了,我先去见师尊,待会儿传你们进去。” 她躬身一礼,撇袖旋身,那颔线摆甩,似俊帆龙骨,破浪转舵,大步一迈,小步一跳,闪身进了望仙阁。 2 客室,铜兽吐烟,檀香淡匿,何祺俪双盘于榻上,正闭目养神。 孟钦姝近前揖礼,直接拎出两坛烟潭锁茗,恭敬摆到那榻中央的矮几上,开门见山: “师尊,你便收了璇珠姊为徒吧!” 何祺俪缓缓睁眼,轻扫一眼那俩坛子,望向孟钦姝。她确是慈眉善目,但绝无软懦之色,那双眸柔光祥庆,却是整洁聚力,纯而不散,凝虹藏威,若她扮成稳婆,天下临盆之妇即见,定无分娩之惧。 “赵璇珠出自渤州赵家,世代灵阵传承,乃修仙望族。她又是赵家天骄之女,与灵酒世家的白贤亭珠联璧合,为师怎不愿收她?”何祺俪慢条斯理,手掐养心诀于丹田,看着钦姝,目不转睛: “我已得知你与超然前日助她复明,此乃至善之举。你既开口,为师怎可弗受?只是,不知那白贤亭是否允可?” “师尊,我辈修士,仙途孑孑,求道问真,岂能看道侣脸色行事?璇珠姊失明忍痛六十年,白大哥对她不离不弃,照料入微,璇珠姊双眼复明,拜投新师承,他定会为她欢喜啊!怎会不允呢?”说着,孟钦姝纳戒一转,又是两坛烟潭锁茗置于几上。 “嗯,不错!”何祺俪目不斜视,笑意明媚: “料得贤亭非是那戚戚之辈。只是……璇珠故师尊于大战陨落,那沈倾雪以师伯之位代以照拂,我与她同门一场,也仅是些香火交情,我纵有心收下璇珠,可若沈倾雪死不放人,怎能如愿呢?” 噌噌,又是两坛上几,六坛了,矮几已满。 “师尊,她不放人,你便怕打一架吗?”孟钦姝仰颔挺立,峻眉承峰: “那沈倾雪身负道伤多年,修为逐年跌失。听闻数年前得以治愈,那也不过是个元婴一层罢了。你若碍于同门之谊,不便出手,那也无妨。然,师尊请听我几句再做思量。 “之前,沈倾雪贵为宗主,贯虹顶一度为宗内娇宠之地,每逢宗内选秀大会,她便滥抢人才,霸道至极,实非良师。她那大徒弟沮虹,飞扬跋扈——” “哈哈!为师知你与那沮虹不和,她是沮瑶之妹,定是仗着身份欺负你。”何祺俪一摆手,换了坐姿,一肘支案几,沉吟道:“但仅凭沮虹……” “那说白大哥!”孟钦姝朗声道: “他出身灵酒世家,自幼熏习灵植照护和浸淬酵酿之道,若去我宗问果岭、花农谷此等农修支脉,前途不可估量。” 何祺俪轻轻一笑:“我听闻那白贤亭是青莲灵体,成了剑修,的确有些可惜。但他,不也是宗门天骄?历届太稷学宫比武大会,他都是同阶无敌啊!这能说是沈倾雪教得不好?” “那就说说璇珠姊!”孟钦姝咬着下唇,一脸不服,喷口闷气,室内的青烟打了个旋儿。 “她灵阵世家,尤擅传送阵法,太稷玄廷皇家御用传送阵就出自赵家阵师。她本应入九爻峰,跟随心老、沮老精进阵法绝学,结丹之前便能晋为阵师大才,护宗大战她定敢独挑一梁,何至我宗惨失数千弟子?” 见何祺俪垂眸颔首,没有说话,孟钦姝厉声批道: “沈倾雪,权术之才确实顶级,但她不循人文质理,不问子弟志向,只管将佼佼者笼络其剑修门下,却又教不出砥柱之才。此人毁人不倦,绝不可予其玉魄瑰石!” 何祺俪支在案几的那只手,伸指拨了拨一个坛子,晴靥笑道:“好啦好啦,为师知你跟她受了不少委屈。行行行,这赵璇珠,为师收定了!哎你且慢唤她,为师还有一虑——” “师尊请讲!”孟钦姝已跳至房门,一听这话,只得瞬回。 “呃……也算不得大事,”何祺俪略显难色,“只是,宗内弟子转续师承,须得走些章程,璇珠得先回贯虹顶祭祖,求得沈倾雪应允,拿了凭证,再去宣威堂——” 咚咚,两坛烟潭锁茗稳稳摞上,钦姝只清清嗓子,不吐一字。 “嗨!为师说了嘛,算不得大事!今日可先拜我,定了师承,那些文书案牍之类琐务,来日得空再便宜行事,去传那俩妮子进来吧!” 当燕超然进屋,见了那几上八坛烟潭锁茗,即刻向孟钦姝投来哀怨之色,罥烟眉凝,杏眼愁酥,粉唇微嘟,似埋怨,又多几分宽慰,仿佛在说:“你说好的要给我留的嘛!唉,算了,定是师尊贪图,难为你了。” 孟钦姝也朝她撇撇嘴,也似回应:“无奈啊,这老处婆定是算准了我拢共八坛!” 何祺俪褐眸一扫,似是瞥见了这对小姐妹的暗语,嘴角一勾,站起身来,近前虚扶躬身揖礼的赵璇珠。 “啧啧啧,我一看便知,你是个极好的苗子!”何祺俪拿出一块测灵镜,慢悠悠绕璇珠一圈,期间捏捏她胳臂双手,抚了几遍肩背,便坐回榻上,喜笑颜开: “你是单一灵根,风灵根,又是单一体质,淬星灵体。你于护宗大战受了道伤,金丹碎裂,如今筑基也是摇摇欲坠,若不治愈,恐怕要跌入炼气了。 “看来,超然与钦姝已将此伤崩裂之势止住了。善,大善!你们两个做得极妥,为师甚慰! “璇珠,我何祺俪愿收你为徒,你意下如何?” 赵璇珠那对叆叇流光闪闪,全身微颤,稳了一息,直接跪下扑倒:“弟子赵璇珠,叩见师尊!” “哈哈哈哈哈!起来吧,将这盏茶,给为师端来!”何祺俪揽袖一拂,那矮几上八坛烟潭锁茗已消失不见,仅留一盏香茗,玉光潋滟。 “赐袍!” 璇珠敬完茶,何祺俪招呼燕超然近前,令其托一件霜天琉璃纱袍,吩咐道: “此乃我玄苍峰弟子制式道袍,你今日便换上。我玄苍弟子即着此袍,对外人一律遮 面,此为祖训,不可毁也! “璇珠你来!” 何祺俪一指崩诀,弹出一片雪花,飞进璇珠的额心:“此为我玄苍已证和在证之情字,你这几日可在门内各处转访参照,选出你愿修之情,我再带你去主殿祭祖。” “是,弟子遵命!” 待璇珠穿上纱袍,何祺俪亮眼一闪,拍手赞道:“善!走,你去御剑飞行几圈,我要看看能召来几只扶霜。 “对了,在咱们这儿,不禁飞,扶霜们就爱和你比试呢!” “扶霜?”璇珠问燕超然,便得答复: “扶霜隼,我玄苍圣物,通体霜色,不过拳大,蓝眸赤喙。新弟子穿上琉璃纱,第一件事便要在雪线以上飞行几番。传说得扶霜青睐最多之人,可得玄霜天漩中的某件机缘。”超然抚摸着赵璇珠的肩背,安慰道: “妹妹莫怕,它们性格温和,只是爱竞逐,你一试便知。” 这一行四人,师尊在前,仨徒弟随后,向望仙阁露台走去。赵璇珠似有窘迫,拉住燕、孟二姝: “非是我怕那可爱小鸟,只是我已六十年未踏飞剑,怕是生疏了,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燕超然咧嘴一笑,拉住璇珠的手,拍几下手背,道:“妹妹莫怕,我一直盯住,你若遇险,我必去救你!” 孟钦姝却檀眸一转,搂住璇珠纤腰,憋着坏笑:“姊姊只管去飞,你有余震相助,定能破空裂云!” “你这坏妮子!”赵璇珠似是碍于师尊在场,羞愤难当,便伸手去掐钦姝。不料钦姝抢先一步,先抓挠了璇珠的腰,便跳开躲远。 “哼,不跟你耍了!”璇珠来到露台,也不敢看师尊,直接祭出飞剑踏上,清光冲天而起。 3 正此时,瑶空荡澈,灵辉散金,纤凝扫羽,簇风扯丝。 玄苍峰冰雪华盖,如映日白钻。 赵璇珠初飞一圈,还有些颤颤巍巍,至第三圈,已能稳身控住,转向自如。不多时,孟钦姝指着天空嚷道:“快看!它们来啦!” 只见十来只扶霜隼灰影闪动,顺着璇珠飞行轨迹穿梭、回旋,或两两并排,或多只一行,速度不快,嬉戏之意居多。 俄顷,何祺俪赞道:“竟聚百只!寻常新弟子,能引来三十只,已是佼佼者。璇珠能引百只扶霜共舞,必是我玄苍峰有缘之人。” 燕超然忽然指着天边,几近语无伦次:“师,师尊,看,快看那儿!” “嘶——”何祺俪满目慈祥已不见,惊讶之余,甚至有丝丝惶然,双唇愕然半开,吐不出一字。 “莫不是咱玄苍方圆五百里内,所有的扶霜都来了吧?那可是近千只了!”孟钦姝面露喜色,拍手叫好。 天边云际下,一道紫电锁链横亘千尺,向玄苍峰翻滚而来。那铮鸣声如碎珠砸琴,蚰蜒擂鼓。待近观,尽是扶霜竞速,振翅间,空气炸出电光,气势非千军万马不敢敌也。 燕超然转动纳戒,似要祭出飞剑,却被师尊柔指摁住:“无需惊慌,且看璇珠如何应之。” 却见赵璇珠略显怯意,朝望仙阁这边看了几眼,叆叇闪耀如镜,炫目灼然。只两三息,她便似有了主意,弓步踏剑,俯首前倾,双手负背,一声清喝: “疾!” 身似裂冰之锥,直冲紫电锁链。 “唰——”那锁链分开两截,瞬间转向,与璇珠顺行,竟列成双翼之状,惊如垂天之云。 赵璇珠旋身,那双翼亦随其旋转:直冲九霄,双翼拓展;疾速俯冲,双翼合拢。其动作整齐划一,定是与璇珠心有灵犀。她又飞数圈,倏地急停,悬于一处峰线之上,那双翼缓缓收羽,紫电渐歇。 “砰——”一声巨响,璇珠灵罩骤开,向四周震出一波金光,其身影直冲苍穹,扶霜隼们紧随其后。速至极限,或有几只隼凭空消失,瞬间闪至璇珠身边,完成了此界能让所有修士为之争抢的法术:瞬移。 “哈哈哈……”望仙阁三人似是神识感到了璇珠远在天际的大笑,相互交换下眼神,微笑不语。 “余震……这便是观摩后的功力吗?我定要求师伯一番……”燕超然喃喃自语,下意识抚摸着玉栏,那正是前日,师尊在此留下了的温柔且深刻的豁儿。 孟钦姝侧耳倾听,抿嘴偷笑,却一瞥师尊,立即清颜端庄。片刻,她轻启秀口,字句珠玑: “空展承云步, 结羽纵太清。 迷笑嗔痴泪, 铮楞赤胆腥。 身裂枯朽木, 意存真火明。 绵绵焚香注, 息息残躯轻。 虚怀散傲骨, 魂藏巅岳冰。 看断苍风渡, 不绝洌水情。” 18. 史笔藏锋 雾隐峰,藏经阁,演览厅。 整座藏经阁阵法繁复,堪比十重幻音遮天符。厅内,桌椅整齐罗列,各桌弟子交头接耳,据经研讨,却是鸦雀无声,盖因每桌周边又是一套隔音阵。 徐行之和白贤亭占据一桌,对面而坐,手边散布着大量玉筒和若干纸质典籍。 “看来,三祖入宗之前,曾是个大埕朝边军小裨将。”白贤亭手指催动灵气,翻阅着一本《三祖手札》。 “嗯,”徐行之手捻一杆催灵玉笔,埋头在一面青玉板上点来点去,时不时更换着套在玉笔头上的玉筒。他头也不抬,专心整理玄霜天漩的舆图,没有接话。 “师尊让我来查阅关于‘战体’的典籍,可整本手札我略一翻,战体二字就只出现了一次啊!”白贤亭手指一拨,书页无声翻叠,静,如昙花偷绽。 “唉——”徐行之放下手中玉笔,控制住内心的不耐烦,道: “你须得从头仔细看,战体这俩字后来是禁忌。而且你这手札也不是原版,里面连三祖和其他老祖的名讳都不显,你想想,编书的怎敢把战体放进去?” “哦。” 只不过数息,白贤亭问道:“哎行之,这修士能进军队,去开疆拓土?” 徐行之内心白眼一青,深吸一口气,劝着自己“别骂他别骂他”,微笑道: “嗯,你这问题问得不错,彼时三祖所处,正是修士崛起之时。那大埕帝渴望长生,便重用修士,一边让高阶修士为他寻仙炼丹,一边下放低阶修士入军队助他开疆拓土。” 他停顿一下,索性直起腰,再讲一段: “这是四千年前了。大埕靠修士统一诸国,最后被修士夺了军权,只传三世便灭亡了。之后诸侯混战,生灵涂炭,也让修士们头疼不已,便定下契约,立下道誓,不准修士入军。所以,你看,如今各国战争都是凡民打仗,谁敢塞个修士进去,会遭天下所有势力围攻。” “哦。” 又不过数息,白贤亭语气兴奋道:“哈!这里是三祖第一次见战体,说是他们遇一敌城久攻不下,便引修士数名以法力破开城门。城内敌军死战不降,百姓敢以肉躯挡甲士,老弱病残妇孺孩童尽皆赴死无惧。如此又巷战半月,城内杀人如麻,各巷口京观如山,乃至大埕兵士已有厌杀者崩溃恍惚,每日见刀涕泪不止。 “啧啧啧,这么惨呐!” 徐行之燥意上涌,握笔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昔日我神识一扫,这舆图自现,如今要捻一杆劳什子笔瞎鼓捣!你这憨货,让我帮你整饬舆图,就让我安心整饬!你看书就看书,能不能给我闭嘴?闭嘴! “嗯嗯,”这老汉语气平和,“你看到最后那敌将了吧,那就是战体。” “是啊!”白贤亭也不顾行之,继续道: “三祖随诸修士攻破城隍庙,见一全甲女将执枪而立,身插断簇数十,整身浴血,不辨其容貌。此人便是敌城最后一人。一修士近前,欲探其息,那女将忽然突枪扎近,修士命丧当场。此枪未拔,竟是两箭瞬至,夺命一兵一修士。待其拔枪时,一柄飞剑入其腹,穿透后背。 “嘶——”白贤亭倒吸一口冷气,“但听那女将死前狂笑‘诸位满炉长生丹,可敌我一口痛快血?’噫!此等壮烈,临死还能再杀两名修士!这战体!” “嗯嗯嗯,你看吧,应该还有几页,我得好好导舆图了。”徐行之露出“爷爷哄聒噪孙子”的表情,集中精神,低下了头。 这次不过十息。 贤亭又呼:“天哪!” 聒噪! 啪的一声,玉笔掉落在地,徐行之俯身去捡。笔握手中,如握枪把,在桌下对着白贤亭一阵扎、扎、扎:倘若霆钧在手,定要把你…… “怎么了?”白贤亭问道。 “无事无事,笔掉了。你要说什么来着?”徐行之重新坐好。 白贤亭即刻低头看字,道:“三祖好像发现了战体的来源!他说爆发战体的,多数在战场,但无一幸存,皆为战死。他们去攻打敌国,若敌将拒不投降,战意滔滔,那极有可能有战体。 “他便举了一例,说,此股敌军死战不休,甲士尽亡,仅存一队据同袍尸首为垒,引弓射击。我将不愿再耗兵士,差修士飞剑屠之。不料中有一人,以肉身抱剑而出,至高空旋数圈不坠。修士怒极,引飞剑下摔,此敌竟从空中掷下一矢,正中修士眉心。可怜该修士筑基在望,命丧凡民之手!那敌人亦坠地而亡。待我军近前查看,此数人仅是敌火头军尔! “啧啧,火头军都不愿投降吗?这战体如此勇烈?” 徐行之无奈:算了,让他讲完,讲完便安生了。 白贤亭兴致勃勃,又寻得一例: “这个,三祖说他带一队兵,随两名修士至一村落,纠察此地藏匿敌方伤兵。在一草舍陋院,一修士持诚言镜逼供一少年,另一修士持剑指其父母小妹为要挟。既有诚言镜,或可避开血光之局,怎料那布衣少年竟夺去那镜,凭双手之力生生掰成两半。持镜修士大骇,怔于当场。少年直奔持剑修士。剑光一闪,父母双亡,仅剩小妹。修士旋即挟持小妹,正欲喝止,少年身已逼近,手握剑刃硬力反杀修士。持镜修士始觉变故,拔剑屠此兄妹,其面仍留惶色,如见不可语之邪魔。数日后,听闻此修士挂剑辞军,不知去向。 “我的天哪!方才那,一个少年战体就能击杀御剑修士吗?” “能!”徐行之竟未烦躁,认真听完了贤亭的讲述。他甚至热泪盈眶,只低头掩饰,心中回响着一句未能说出的话:因为他心中有所护之人! “所以,三祖所言,此等战体,皆是被逼入绝境的凡民,甚有决绝之意,故能成勇烈。”白贤亭思量道,又翻着页子略观,沉吟道: “再往后看,像是修士们对战体颇为忌惮,寻天下各地猛士,逼其入绝境,若觉醒战体,便围而屠之;若非战体,则囚而奴之……啧啧啧,想不到,我辈修士,竟有一段如此不堪的龌龊史!” 白贤亭咂舌摇头,唏嘘不止。徐行之抬头望向窗外,阳光被隔音阵法的灵气边界折射出微弱虹光,像是小甲虫色彩斑斓的壳,映在桌面,打出了几支玉筒的影子。 徐行之忍不住道:“其实三祖也不懂,战体觉醒非是只因被逼入绝境,而是他们心中有所护之人。” “心中有所护之人……在哪儿写呢?”白贤亭低头乱翻。 “唉,你年少时,就没读过书吗?”徐行之耐不住碎嘴几句:“他写那几例,写出来的是一码事,那没写出来的,你不会自己揣摩?你不得动动脑子?” 白贤亭被呛了一遭,琥珀色的脸颊涌起几分枣红:“行之,我早年的确没怎么读书,从小跟着叔们在果田里跑,回家父亲又催着习武练剑,功课……就不怎么好了。” 唉呀,坏了坏了,我怎就嘴快刀人又刀己呢?徐行之面露愧意,低声赔礼道:“贤亭兄,请恕行之孟浪了!” “哎,无事无事,你骂得对!我就是入宗之后,也只顾修炼,没在意这些文字功课,往后须得多用功呢!唉,你若不骂这一句,嘿,我还想不起幼年之事呢!”白贤亭后靠椅背,一只手敲着桌面,仰头看向高窗,似在回忆: “想起入宗当年,我倒挺想去问果岭,摆弄那些千年老藤果,酿些惊诧世人的仙酒……再不济,去紫炉峰做个丹修,炼炼丹,品品茶,或许无人知晓,我这仙途,也就默默无闻地过去了……” 少顷,他似酣梦初醒,一拍大腿,道: “哎,我扯这些作甚?还是得请教行之,心有所护之人,这句如何得知?” 徐行之闻言,内心愈加内疚:我骂你不动脑子,你不恼,反倒…… 他使劲拍自己一侧脸颊,做瘙痒状,嘿嘿一笑:“好像有蚊子。你且看最后一句,我若没记错,是这样的—— 吾入仙途,至元婴圆满,绝慧,今已入年迈,常思年少过错,尤聚猛士而屠之事,羞耻难耐。呜呼,我辈修士竟如此不堪!吾断不能将此错姑息延续,故此告诫宗内新主小友,若有缘得遇勇烈之士,务必善待之,且藏之护之,切勿迫害欺压,生死相逼。 “可对?” “嘶——一字不差!”白贤亭满脸佩服,仿佛这是什么高深的功法。 这不开窍的,心性耿直藏不得灰,前天冷不丁跑来向我发难,竟是为了百年前那一战,又因沈倾雪一句聒噪而不敢找我对质。百年过去,沈倾雪放了话他才敢来,唉,这到底是个圣体?还是个傻体?徐行之盯住对面几乎天真的笑脸,稳住语气,道: “从这最后一段,结合前面通篇,就能看出被篡改的痕迹。这三祖屠了一辈子战体,怎就突然常思年少过错了?他修仙修到绝慧,老了还在屠,怎不常思此段过错?哼,此处不作赘述。 “我只问你,换你是那女将、火头军、少年,你待如何?” 白贤亭即刻豹眸猛聚,深吸一口气,正待作答,却又摇头,便低头垂胸。少顷,他双手握拳,紧缩,淡淡灵光浮起,是作战之态。 “我明白了!那女将为护全城百姓,火头军为护同袍,少年为护家人!” 圣人不可教,圣体不可训——心狷生的话忽然在 徐行之心头响起:那我便点他一番,不算教吧? “既为护,那女将何不投降,换一城百姓存活?那火头军也可投降,同袍或皆存活。那少年,或可直接随那诚言镜而言,真假与否,料想修士不会为难百姓。你作何解?”徐行之继续问,却想起霖州,伯父、孟师、孟知府皆在开城时自绝身亡,他们是否也是为护呢? 白贤亭怔在当场,双眼圆睁,隐隐含怒,思忖片刻,咬牙道:“非是那女将不降,是全城上下不愿降也!是那数名火头军皆不愿降也! “而那少年,定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愿藏匿伤兵之事败露,便生战体神力,且先搏一命!” 徐行之紧接着问:“那满城上下军民、火头军皆不愿降,何解?那少年父母为何不抢先卖了伤兵藏处?” 只见白贤亭一指擎出,前后震荡,激动不已:“因为那是战体!战体可催生战意,感染周边,使人敢赴死!” “既如此,我且问你,战体未修仙道,已有如此战力,若入了仙途……” “嘶——恐怖,不可估量!”白贤亭猛地一震,仿佛静止。 徐行之嘴角勾起轻蔑:“所以,三祖活于那时代,会留话说什么‘羞耻难耐’?会‘告诫’我等后辈要善待战体?他亲眼目睹那些战体堪比邪魔,要留什么告诫,也是要‘遇战体立屠之’之类的,怎会如此良心发现?” 白贤亭却死死盯住徐行之,一句话也不说。徐行之以为他是难以置信,又道: “哼,此段,乃后世不知哪个粉脂掌记,为粉饰残暴老祖而遮掩的修辞。他们肯定参与了灭国灭族的屠凡恶事,此乃修士之耻也。然,史不敢全掩之,欲盖弥彰是也。便说三祖心生‘羞耻难耐’之感,哈哈哈哈,这三祖从一个杀人魔头,变成了良心难安,知耻思变的——明主?岂不滑稽!” “行之。”白贤亭双眸凝光,稳声唤道。 “嗯?”徐行之依然轻蔑地笑着,摇头不已。 “你是战体,对吧?”白贤亭一句轻如鸿毛刮耳。 徐行之定住了。 他故意装着没听见,使劲逼着自己去想遥远的事:四千年屠下来,战体还能剩几个?当年霖州绝境,倘若我彼时觉醒战体,那该……徐行之想着,顿觉鼻子一酸,仿佛看见了父亲赴死的背影。 “行之?”白贤亭再唤一声,见他不答话,便自行说道: “百年前你我比武,你以搏命之招赢我,岂不是那战体少年的先搏一命?如此看来,我输得一点儿不亏。但,仅凭这点儿,难断你是战体。 “可我记得,护宗大战时,我进心老游阵,他一句‘敢赴死乎’,定是受你这战体感染而问!彼时诸君衣袂斩风,无一人惧战,今日忆起,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嗬!当真心绪激荡,甚有悲意,然乎壮哉! “行之,我于战场,屡见你受致命伤而不退,反愈战愈勇。你若非战体,又作何解!” 唉,瞒不住了,沈倾雪也有意点拨,既如此——徐行之长吁一叹,闭眼片刻。再一睁眼,眸光聚威,胸中吐一股傲气: “想我十六岁入宗,拜师尊门下,二十七岁筑基,五十二岁天道结丹,修炼速度之快,我九爻峰同门无人能及。这,全是拜战体所赐。 “那年,我二十岁,炼气六层,在试炼地宫打败了所有傀儡后,被当时守地宫的霜翎前辈邀战——” “霜翎?师尊的侍剑丫鬟?她那时,应是金丹境!”白贤亭惊呼,周身甚至起了小范围的真气鼓荡,掀起微尘纤毛,似轻烟拢纱。 “不错!霜翎前辈当时已是金丹一层。”徐行之再次面向窗外,想看那甲虫壳般的彩光。他微微一笑,一气呵成: “彼时,她先出二成功力。而我越战越勇,竟觉醒了战体,不料陷入狂暴,难以自控,迫使她不断提高功力,最终全力以赴才勉强占了上风。沈宗主与我师尊赶来时,地宫内部阵法已被战斗毁掉。 “三人合力将我制服,令我恢复清明。一番问讯,沈宗主与师尊都认为我的确是觉醒了战体,并共同起誓,将此事埋没了下去。” 徐行之说完,陷入沉默,手里攥着几个玉筒,来回搓着,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一幕:霜翎、沈倾雪、心狷生,试炼地宫残垣断壁,他逐渐从狂暴中恢复清明…… “嗬……师尊对你藏之护之,我终于明白了。”白贤亭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曾将自己的重量当作负担,如今放下了。 二人无语。行之拿玉笔继续导舆图,贤亭把头埋进书籍中。 一道甲虫壳般的光斑,飞至桌面,炫彩变幻。 19. 断笔续网 1 “行之,若你和钦姝师妹处境对换,你会杀她证道吗?” 白贤亭合上书,倏地问道。 徐行之心中一紧:哟!来活儿了! 他双目如鹰眼锁兔,雷霆待发,嗓音却阴阳怪气:“贤亭兄,我若不识你百十来年,你这一问,我只当是个痴傻憨子问了。 “但你偏偏问了,哼!我却要说,你是在自问! “你,可敢斩了璇珠姊证道?” “你!唉,我非歹意,仅是心,念所至,便……”白贤亭满脸通红,急于解释,却词序无章,一只手紧抓颈后肉。 “那你,换了处境,可敢求璇珠姊杀你证道?”徐行之步步紧逼。 “啊?我!”白贤亭怔住。 徐行之站起身,厉声喝道:“我七日后死,今便告你,当初是我求钦姝杀我证道,非是她要杀我。若换处境,我绝不会杀她,但若求我,我定敢枪起颅穿!” 啪!徐行之手中的玉笔竟断了。 白贤亭急忙拱手道:“行之,你莫气恼,是愚兄鲁莽!” 坏了坏了坏了,这玉笔我可赔不起……哎慢着!老子可是有五十年首座教习的俸露没请呢!请了就能赔。徐行之继续端着怒颜,悄悄把两截断笔藏手里,内心飞速思量: 看来,这两天得去承露阁把俸露请了,不然成了死账,那群腌臜蛆不得贪墨走了?高低得给钦姝留笔巨款啊! 这老汉,刚还一副“敢枪起颅穿”的威武,瞬间滑坡成了谨小慎微。 “那个,是,贤亭兄所言极是,我方才失了分寸,见谅见谅!”徐行之举手拱礼,一个和善的老头又回来了。 “唉,行之,方才也确是我思虑不周——” “敢问是白贤亭前辈吗?李长老有请,也请这位前辈同去!”一位通传弟子近前,拂尘一扫,像是撩开隔音阵的帘子,话音传了进来。 “是是!走走!”徐行之抢先答道,起身虚迎着白贤亭,顺手就把断笔藏袖里,跟上那弟子,出了演览厅。 进了驻阁客室,徐行之便认出两个熟面孔:昨日的监审长老许冕泽,和一名执事。那执事正是二次去传李维农,又迅速跑回报信的人。许冕泽客座居上,与主座的李维农并排,那执事偏座居下。 “哟!行之老弟!白贤侄!快快有请!”李维农起身相迎,那俩人也赶紧起身堆笑拱礼。 这……徐行之心里泛着疑虑,却不动声色,只管听李维农安排落座。 “行之,许冕泽,司律监监审,咱们昨日已打过交道了,哈哈!”李维农又捻起髭须,说完这话,便小声嘀咕着他那“雁翅一回眸”。 “徐前辈!”只见许冕泽起身撩袖,竟是要行大拜之礼,却被李维农一声咳嗽吓了回去,便扶正长冠,躬身揖礼: “在下许冕泽,昨日厅审后,我便去掌记仙台处请教了一番,才得知徐前辈真实身份,在下有眼无珠,怠慢了前辈,还望恕罪!” 徐行之看一眼李维农,见他微微颔首,便回礼道:“无妨无妨,快请起!” 许冕泽只稍稍起身,拱着手道:“前辈莫慌,前辈身份乃宗内秘辛,日后吾等必定守口如瓶,这是我心腹执事白善,亦是重诺之人,绝不会透露半字!” “在下白善,见过徐前辈!徐前辈放心,白善知分寸,若乱嚼舌头,请在座各位削了我下巴!”那白善双手抱拳,也是躬身揖礼。 嘿嘿,这痴货是怎的,把这俩收服了?徐行之老眼一明,笑瞪李维农。 李维农捋完须,再抚掌,朗声道:“哈哈,老弟有所不知啊,现任司律监掌记申铭花可是护宗大战的老人儿呢,她当年也进过心老的游阵扛阵眼,老弟该是认识她的。” “申铭花?”徐行之想不出,看向白贤亭。 “申铭花,前问果岭执事,她当年主要在阵中的牵缠层,后又调进游丝层,你或不知姓名,但见了人脸,定不会生疏。”白贤亭语气淡然,坐如定钟。 “哦,诸位,这位是贯虹顶首座教习,白贤亭。”李维农赶紧补上介绍。 “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哪里哪里!” 一阵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去,这屋内气氛似轻松了不少,如幽兰悄绽,鱼戏荷间。白贤亭盯着那白善细观片刻,借了个空儿,冲他问道:“你可是白家子弟?” 白善一怔,始敢抬眸定睛看向白贤亭,两息一过,直接跪下扑倒: “贤亭爷!您慧眼无双!白善乃庶出子弟,算是出了五服的。您画像就挂在我家堂屋正中,我小时候每天都能见着。今儿竟见到您真人啦!呜呜呜……”这人竟不顾场合,哭了起来。 哈哈哈,这孙子冷不丁得了个孙子,我岂不是高祖了!徐行之向白贤亭投去“爷爷的微笑”。 却见白贤亭神色骇然,欲伸手虚扶,忽又似想到了什么,转瞬板起脸,正了正身子,清清嗓子道:“你,切不可如此!” “噗哧——”徐行之刚端起身旁一碗茶:还好没喝,不然就喷了!他偷偷一瞥自己的“孙子”,那故作镇定的神情,无奈一笑,茶碗一墩,厉声爆喝: “我宗铁律,宗内不可循家族私情,一律按同门相处!你这娃娃,既入仙途,安敢在此啼哭作态,丢人现眼!” 一旁许冕泽立即飞身近前,将白善揪了起来,冲他骂道:“你便脑子灌蛆了是?囟球!赶紧回去坐好!” 哟?这家伙是裕州人?徐行之听见“囟球”二字,也不顾一边白贤亭被解围而投来的感激之色,出口问道:“许监审是裕州人?” 巧的是,与行之一同说话的,还有李维农:“许老弟也是裕州人?” 也是?徐行之立即看向李维农:这痴货果然阴悍!我与他相识百年,竟不知他是裕州人! 那许冕泽倒是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惊喜道:“难不成,二位是裕州老乡?” “我可不是,他是!”“他可不是,我是!”徐、李二人又是同时答话。 接着,徐、李二人互相指着,大笑:“哈哈哈哈!你啊你!” “我并非裕州人士,但早年游历时,曾在裕州住过一段时间。”徐行之笑过几声,解释道:“所以认得方才许监审的‘囟球’二字。” “噫,徐前辈,您在那住过,住一天那就得算半个老乡嘞!您还叫我监审弄啥嘞,往后叫我小许可妥了,中不中?”许冕泽笑脸贴上。 “中!可中!”徐行之回道,心中浮现出那裕州老先生的身影,“中”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裕州方言。 “噫!中!”“噫!可中!”李维农和许冕泽一同向徐行之伸出大拇指。接着,那二人便陷入了一场“我裕中嘞”“我裕西嘞”的老乡方言拉扯中了。 白贤亭向徐行之倾身,伸手掩口问道:“他俩说的那么多‘崴日踏紫夜’和‘崴日塔德颐’是何物?听着甚为玄乎,语气甚为雄壮。” “贤亭兄果然一听就通,此为裕州特有语气助词,为‘嗟 乎哉’之意。” 徐行之憋着笑,一本正经为白贤亭讲解,满脑子也是那老先生一本正经的讲解。白贤亭听罢,歪着脖子点点头,似是懂了些许。 待那二人往来说了二十多句,忽听许冕泽转了太稷雅言,对众人道:“今日能结识三位哥哥、前辈,小弟甚感荣幸!我看午时已过,便让小弟做东,请诸位下山去坊市用个午膳如何?” 只见他左右看着众人眼色,拱手连连,甚有诚意。行之认出来这种裕州人的热乎劲儿,不觉微微颔首。许冕泽见状,喜色更浓,又道: “维农哥、徐前辈,小弟知一家裕州菜馆,风味算是正宗,不若赏脸,去品尝一番?” “中!”徐行之瞟见李维农眉头微蹙,似在权衡,便抢先应着,然后干瞪李维农:痴货,你若敢拒,我就去找沈倾雪说你的坏话! “那,便去吧!”李维农扶正纶巾,捻齐髭须,捋平衣领,又道:“贤亭也一起。白善,你先去把那两个司律监弟子领走,咱们再一并前往。” 许冕泽迅速接道:“我昨日让那俩兔崽子来请哥哥,谁知道不懂规矩冲撞了哥哥,便教他俩在这儿多跪跪!咱吃罢饭再来领人!请,哥哥请!前辈请!” 哦,这就是痴货说的那俩跪着的冤大头啊,哈哈,中午又有口福啦!徐行之摸摸肚子,跟着一众人出了藏经阁。 2 隐凡岛,于霆潇家后院。 远涛朦朦,瓷风脆脆,腥咸潮氲,矜光柔醉。 巨云如青布幔,遮住正午的太阳。于霆潇站于一面架开的渔网前,手里的线梭旋动如蜂。 “那位已至约定处,随时待命,让我转告你行事无碍,勿忧。”她头也不扭,对身后的孟钦姝道。 “嗯,我知道了。谢师伯!”孟钦姝轻声应道。 于霆潇顿了顿,指一处道:“那间有不少海鲜干货,你随便挑些,带去寄芦庄。你们晚膳炖鲜汤了,分一份让璇珠给我捎来。” 孟钦姝抿嘴笑道:“今晚还让她接着观摩?” “那可不!她那可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糊弄的。”于霆潇扭头盯了孟钦姝一会儿,又接着补网。那琥珀色的皮肤,在此时呈现出焦糖的魅亮,好似幽森之蜜,百花聚香。 孟钦姝叹道:“今日她御剑飞行,应是召来了所有扶霜。” “嗯,我瞅见了。那丫头韧劲儿足,定是个大才。” 孟钦姝一边挑拣海货,一边闲聊着:“师伯,我来前儿,燕师姐托我问你何时能观摩呢?” “她呀,得等等。要是不破身子,至少也得修满她那伤情道。” “那快了,只这几天,我助她修完伤情道。”说着,钦姝往嘴里塞了块干鱼片,嚼了嚼。 于霆潇没接话,金眸闪动,那梭子飞得有来有回,似加快了些。 “师伯,我都挑好了,便回了。”孟钦姝拎一小布袋,正待御剑。 “你……”于霆潇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面对她,嗓音如覆网: “你谋划什么,师伯不过问,但你若遇险情,定要与我讲!不管多大的事,我霆潇之妤还是能兜你一些,记住,我的姝,务必开口!” 孟钦姝仰颔一振,粉颈如鸿影长歌,清藕映焰,垂饴一笑:“师伯放心,我此事做成,便如你所愿,做你干闺女,我的妤。嘻嘻嘻,走啦!” “这闺女……”于霆潇望天片刻,重新舞起梭子,继续补网。无意间,她瞟一眼远方,波平浪静。 20. 老酒照影 1 雾隐峰山下坊市,裕味兴酒楼,某雅间。 “此乃乌金丝绦蒸玉芹,配上金叶芙蓉紫英汤,绝!哈哈,你端一锅肉给裕州人都换不了这一口!”恍惚间,徐行之看到了那位裕州老先生喜形于色报菜名的面容,渐渐消失在圆桌对面。 “这是芹菜蒸饼丝,蛋紫汤,诸位,叨!叨!”许冕泽的声音将徐行之拉回座上。他看着那汤,暗笑:蛋紫……桃姨,也是裕州人。 他没提她。为何要跟一群修士提一个常把‘淡紫儿’挂嘴边,把自己养育成人的姨母? “徐老哥,这饼丝,可还是记忆里的一样?”许冕泽见徐行之吃下两口,殷勤问道。 “嗯,这口感还是不错的!要说这咸淡,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但这干湿的把控,和入口的嚼劲,那须得硬功夫才行!”徐行之老神在在,故意乜着李维农说完了整段话。 “哟!老弟是个懂家儿!”李维农马上恭维道。 “噫!中中中,徐老哥真中!”许冕泽跟风而上。 这两股老屁把徐行之的老脸熏出了老秋傲菊之色,那妥帖劲儿,端一锅肉都换不来。 “嗯,”却见徐行之捋须缓道:“要说这道菜,在裕州实为一道主食,要是配得白记上好的琼霞浆,那定会相得益彰,味绝四座。”这段话,是他故意乜着白贤亭说的。 白贤亭正在夹菜,侧脸一看,筷头顿了一下,给徐行之回了一个“你看我干嘛”的表情。 “哎呀巧了!徐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前些年外出游历,倒是回家带了几坛子琼霞浆,三十年灵窟窖藏,这便开了请各位前辈一起品尝!”白善在一场沉默降临前,一番话加一坛酒,化尴尬于无形。 唉,这不开窍的憨货。徐行之不再搭理白贤亭,只招呼着白善将那坛酒妥善开启,像是一老婆子指点一位初为人母的妇人,如何抚触新生的婴孩。 酒入觥盏,也不待做东一方举杯示意,这老汉便是一顿观色、闻香、品味,略作陶醉,悠悠开口: “此酒朱樱之色,而泛齐紫之华,初闻似有滞感,待轻荡数息,便有万珠绛悬钩果之香绽放,内夹丝丝异域浑爆籽之烈辣,并肩松烟流溪石之熏感。 “待入口,那万珠绛悬钩果之味豁然中开,其上覆凤君紫罗兰之香,微酸而中挺,舌苔内壁耸感强劲。 “集幽森百种浆果之诱甜,和这芹菜之清苦;鼓青山松涛之凛风,刮那饼丝之油腻,七窍通透,回味千转,人间绝味,此世难见啊!” 这雅间位于临街二楼,刚过午时,街上稍落冷清,只偶尔几声叫卖,于此间清晰可闻。 徐行之一番话落,无一人可应。老汉谁也不看,单看那白善。他那下巴都掉桌子上了。蓦地,只听老汉双眼一亮,髯须一扬,朗声道出: “此酒乃五十年前丹霄抿霜珠所酿,三十年灵窟窖藏,二十年你纳戒存放,对否?” 砰啷一声,白善手中酒盏落地碎裂,酒液泼绽。他却双手抱拳,直行大拜之礼:“徐老前辈!徐老真神人也!” 这小子,也不顾墨绿袍裾跪在朱樱酒液里,双掌按地,一头磕下。 哎呀玩脱了,这呆货竟跪了。徐行之嘴角连抽,连忙去扶白善。一旁许冕泽即刻骂两声,把那呆货揪回座上。 “啧啧啧,行之老弟,老夫与你相识百年,平生以为故知,今日方睹真容啊!”李维农一脸惊叹,一手擎盏,一手捻须:“我捻雁翅一回眸,垂天青云—— “满此杯!” 一杯下肚,许冕泽接上:“崴日踏紫夜!徐老哥,小弟我之前也尝过此酒,今日再饮,竟是绝味!若非徐老哥这一番描述,谁能品得其中妙处?想我之前只为提升灵力而豪饮,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他左右环视,拍着胸口道: “不中,这得多安排些硬菜下酒。白善,你叫个小厮把这地面清扫了,再去安排些菜来,这些个灰坷拉,便予那些厨子们浇手!” 说罢,他往白善袖中拨了一堆银光闪闪的锭子,打发出去。 趁这个档儿,徐行之在桌下踢了白贤亭一脚,嘴努了一撇。却见白贤亭一脸茫然:“你踢我作甚?” 唉,这憨货……“这你家小辈的,把五十年的灵酒都摆桌上了,那估计是他能拿出来极好的了,你应祖宗辈的,就不想着托举一番?” 徐行之说罢,心想:那边两个就算看出来这货不开窍,笑话他也无妨,反正这憨子也不懂,我直说出来妥了。 “哦。你想喝好酒,你直说,跟我挤眉弄眼的。”倒是白贤亭回了徐行之一白眼。 呦呵!算了我不生气!徐行之正待回火,便见桌子上多出来一个玄色坛子。 嚯!看那灵印,不似寻常货啊,恐怕是个五百年窖藏的,坏了坏了,这憨子较真了!你胡乱拎个一百年的便妥,搞这么大阵仗作甚?徐行之只觉后脑一阵燥热,瘙痒难耐,正欲出手挠弄,房门开了。 一小厮提着桶清扫器具,“仙长仙长”地点头哈腰进来,却被白贤亭伸手止住,那手顺势掐个诀,地面崭新如初,一团碎渣脏液全塞进了那桶中。他转动纳戒,金光飘出,却被许冕泽出手挡住: “使不得使不得,白前辈且慢!我来我来!”许冕泽也是纳戒一转,一小锭“灰坷拉”飞至小厮掌心。那小厮顿时两眼乍亮,也是摆出大拜之势,怎料许冕泽已是反掌一托,便将小厮推送至门外。 “你且去,莫叫杂人扰了此间清净!”许冕泽再手指一勾,房门关闭。 “贤亭,你这酒看着不凡,定是稀缺之物,可教换个次些的,也无妨啊。”李维农眯着眼看了那坛子半晌,捻须对白贤亭劝道。 “次些的?哼,行之再过几日便死了,我稀罕这自家陈酿作甚?”白贤亭往后背一靠,贯虹顶首座教习的气魄支棱而出。 “嘶——”许冕泽低头不语,李维农则捻须撇嘴轻摇头。徐行之双眼一闭,鼻头酸热:这憨直…… 吱呀,门又开了,却是白善笑盈盈走进来,边落座边说:“那边厨子们都交代好了,那群人嘿,灰坷拉一散,那热乎劲儿——老祖!” 噗通一声,白善屁股都没沾座,直接又是一个大拜,冲那酒坛子拱手再磕头,浑身打颤,惶恐无言。 “你是个好样的,认得白家老祖灵印。”白贤亭勾起一抹微笑,皓齿映着麦色颔线,倒真像个灵酒世家摆饬老藤果的农修。 “行之,”白贤亭一手搭上他肩膀,“此乃我白家老祖,即一世祖所酿,用的也是丹霄抿霜珠,你品尝一番,猜猜年份,也让你见识一下我白家底蕴。” “使不得使不得!”徐行之连连摆手,真是被吓着了: “这太过贵重,白家老祖所酿,这世间还能存几坛?你可要收回去,使不得使不得!便听你维农师叔的,只管换个次些的来!” “是啊,行之所言极是,贤亭,你且听一劝,便换个次些的。”李维农扶正纶巾,捋平衣领,再次捻须劝道。 许冕泽一个劲儿埋头,白善一个劲儿磕头,俩人都不说话。 啵! 白贤亭手指一点,那坛子灵印绽开,化为一道螺旋上升的清光,在屋顶藻井散开,洒落如星雨,仿佛在说:今日过后,世间再无此酒。 “老——祖!”白善竟泣声喊道。许冕泽也不敢揪他起来,只起身退至角落,躬身揖礼。 “你,聒噪!”白贤亭嚷了白善,回过头给徐行之挤了个眼儿:“嘿,你别说,这聒噪用起来挺顺!” 他也不管别人,只摆出五支琉璃盏,熟练地将那酒一滴不漏地倒好,淡然一笑:“诸位,请共品此酒!” 李维农左右一看,无人动手,便又一番正衣冠,叹口气,拈起了一杯。 白贤亭右手出掌做请,给了做东这顿饭局的许冕泽。那人也正了正长冠,小步走回落座,双手捧起一杯。 接着,白贤亭看向白善,出掌示意。“贤,贤亭爷?”白善跪地未起,脸上还挂着泪痕。“快起来!”许冕泽连骂三声“囟球”将白善揪回座上,逼他请回一杯酒。 “行之,你来,猜猜年份!”白贤亭右手先擎一杯,左手拈最后一杯,推给了徐行之。 唉,我输了,百年前我搏命一招,赢了你。今日,你一坛酒,赢了我。 徐行之郑重接过那杯酒,这雅间瞬间寂静,似猛虎入林,鲲鹏剧变。 先观那颜色,一重回忆涌入脑海…… 2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霖州府北城城墙,某日破晓将至。 徐行之站在垛口后,自子夜当值,已是浑身僵冷,彻骨寒痛。晨露凝在兜鍪,不时滴上睫毛,他不断强制振作,试图熬到交哨。 突然,透过愚紫的晓光,他发现城墙外的一处,正有一个身影在死人堆里缓缓爬行。那团影子好辨认,因为是一头灰发。 是个老卒! 徐行之放缓呼吸,慢慢取弓在手。再定睛一看,那老卒像是拉扯着一个人,一拖一进,朝敌营爬行。 东方渐洇出了铁蓝色。铮,弓弦震荡,箭已离手。再望去,那老卒后背中箭,伏地不动。 “爷啊……”片刻,垛口传进来哭号。姜国的人,好像都把爹叫做爷。 一眨眼,紫日冲冠。那老卒身旁的敌兵竟站了起来,向东立足,又转向霖州城。他竟张开了双臂。 徐行之抽箭搭弓,瞄准,犹豫。恍惚间,他以为那敌军似是闭上了眼。指松,箭羽旋转,直中敌面门。旭日跃出,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交哨,回营,卸甲,呆坐榻沿,直到再去当值…… 此酒,似有杀气啊!徐行之闭上眼,执盏自胸前向上停于鼻下,那芬芳如同亿万湿濡小蛇,争先挤入他的肺叶,又是一重回忆绽放…… “钦姝,师尊说,这游丝牵缠流星阵,是依我战体而创,我今此入阵,许是要战至最后了。” “嗯,我听说了。你就算活下来,也会修为尽失,战体殆废。只怕将是仙缘无望了。卿之名,或许也不会被他们记住。”孟钦姝侧脸贴在徐行之肩上,二人相拥而立。 “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徐行之搂得更紧,轻语道:“只怕,身死道销,负了卿。” “哼,负不着我!”孟钦姝仰颔盯了一会儿行之的脸,继而用额头抵住其颔尖,声声锥心:“你发誓,于绝境,若有那一线生机,也要尽全力活下来。若你死,我敢信你,尽了全力。我便发誓,我不会寻死,余生也会尽全力而活。” “我发誓……” 这酒香,端庄、雄壮、卓绝、生猛。徐行之再将鼻头没入盏中,深吸一息,双眼一闭,紧接着抿下第一口,第三重回忆席卷而来…… “行之,你应我一事,我便答应杀你证道!”孟钦姝凤目似火燃沉檀,凶艳怒媚。 “我应。” “卿身负道伤,每日所忍之痛,非是我能感窥。你且发誓,信我五十年内,为你寻得救治良方,切勿畏痛自绝。若我未得,再刺你证道!卿,曾敢赴死,今日起,可敢忍痛而活?你且发誓,再活五十年!” “我,发誓……” 啊,这味道,怒放、鲜活、勇烈、坚贞。徐行之不急着咽下酒液,用舌头在口腔内搅动,左右挤绕牙间,吸入些空气,呲溜响动,直让它从内拥抱了自己,终于咽下,温存的一幕静静涌起…… 渤州边境,某破庙旁的歇脚处。 洞房花烛。简陋的洞房,可怜的花烛。 但那火光,炽热,执着。 “行之,我与卿天地盟誓,结为夫妇,我须告之,我不愿以妾身自称。卿,可有怨?” “自无怨也。卿为我妻,不可自辱。”徐行之抱着孟钦姝,躺在地上,一片盖着干净床单的干草窝里。 “再者,你从未知晓,我孟钦姝,字静蘅。卿谨记,我只许你与我这般亲近时,以字相称。卿,可愿?” “自无不愿。钦姝,静蘅,我妻……那我呢,卿可要与我亲近时,只以修远称之?” “我不愿!行之行之,习惯了,嘻嘻嘻……” …… “此酒,至少窖藏了千年。”徐行之待回甘落尽,一声嘶哑,音调背后藏着几滴老泪。 21. 笑泪溶酒 1 午后的阳光将窗棂印在桌上那些碗碟菜肴上。 窗外屋檐下,似有鸟雀利爪刺挠瓦当声,随着一阵婉转啼鸣,那窗棂影子仿佛跳了一根筷子的宽度。 “不错!”白贤亭率先开口,也学着行之乜眼,乜住他: “白家老祖酒,家中还藏有几坛,但这丹霄抿霜珠,仅此一坛了。怎么,你这掉书袋,也不来一段品鉴?哈哈,词穷了吧?哈哈哈哈!” 哎哟祖宗喂,你可算笑这一把,我终于能下来了。徐行之如释重负,立即红着老脸,含胸垂首,赔上最熨贴的微笑: “哎哟词穷了词穷啦!贤亭兄这一坛酒,把我打败啦!老朽此生圆满,此生圆满!” “哈哈哈哈,来!诸位,请!”白贤亭升起了“胜利者”的酒杯。 其余四人,酒一下肚,各自满腔辛酸苦辣不言而喻:李维农双目怒瞪杯中残酒,手指叩案,定是恨寻词不得,苦闷滔滔; 许冕泽双手掬盏,眼皮直跳,眨巴得如蜻蜓振翅,掠荷擒光; 那白善,自被揪回座位,眼泪就没停过,只啜饮一口便掩袖抽泣; 倒是白贤亭,初尝后微蹙双眉,再饮一大口,顿舒阴霾,爽朗赞叹,仿佛白家老祖上身显灵。 片刻后,桌上气氛渐入佳境。许冕泽搂住白善肩头,纳戒一转,哗哗哗拨出一堆金黄之物,吩咐道: “你再将这些土坷拉分与小二和厨子们浇手,叫他们把刚才点那些菜都撤了,这店里有什么龙肝凤髓奇珍仙蔬的,镇店的干货食材,都给我收拢做桌送来!” 白善眼泪一抹,领命去了。只不过数息,便听楼下一阵欢呼雷震,厨房里那股子油烟颠炒劲儿,似化为一团龙虎白雾,直跪在了这雅间门前。 “哈哈哈哈,今日倒是教许监审破费了!”白贤亭举杯向许冕泽示意一碰。 “哎呀哪里哪里!”许冕泽站起身来,躬着上身,双手捧杯,只把那杯口压至最低,不敢高于白贤亭的杯口,轻快一碰,一脸春风道: “白前辈若不嫌弃,便叫我声小许即可,今此品得白家老祖酒,也是我许某泼天的机缘啊!方才一杯饮尽,只觉灵气老道充盈,某甚有觉悟,只怕不出十日,便能破入金丹二层!可莫说破费一词,这是许某天大的福分啊,日后白前辈若有差遣,愿供驱策!” “善!来,你我共饮此杯!” 哎?这孙子,是白家老祖上身了?怎就突然开窍了呢?徐行之歪脸看看白贤亭,惊讶不已,又和李维农交换了个眼神,笑而不语。 白善返回,倏地满面通红,也不落座,只躬身揖礼道:“诸位前辈,请恕白善……怕是要破境了,须得离席,便告辞了!” “慢着!”白贤亭一指定住他,又指了指月洞后的里间,道: “你要进筑基四层而已,便在此琴房破境罢了,无需跑动。”说罢,挥手一扬,白善就被托入琴房,那月洞随之亮起一罩灵光,一座隔离阵便置好了。 乖乖嘞,这家伙莫不是什么醉仙圣体吧?一喝酒,人就变了,白家老祖能留下如此传承,岂是泛泛之辈?想当年,必是八面玲珑,渤州灵酒界响当当的人物!徐行之再向李维农看去,发现那痴货盯着白贤亭,已经看呆了。 酒过三巡,碟盏纷至,满桌琳琅菜肴,已被宴饮悬碟阵托起了七层高度,缓缓旋转,好似玲珑宝塔。白善还在破境,席间话题已被来回更换了不知几出,渐渐分成了两组谈话。那边是许冕泽与李维农: “……哥哥,那李维雍背后就是个撑死郡一级势力的小家族,啥简水李家?啥丹修世家?他家老祖就是个江湖郎中!卖那啥大力丸、龙虎丸招摇撞骗发家,搁在那简水郡,似有点根基,切,拉到咱宗门,他算个球!哥哥放心,这几日小弟便搜罗些证据,把他们……” 这边白贤亭问徐行之:“行之,这蹄筋儿你怎么不动筷?昨夜我也买了一盘。我记得,你以前住我家那段时间,挺爱吃蹄筋儿的。” 徐行之神色一黯,眨眼三下,饮下一口酒,喉结滚动,如进炽炭。待烈气过喉,轻声问:“你可记得青影者惕瑾之端,端缇瑾?” 白贤亭闻名,擎杯的手一颤,那酒液洒出了几滴,正滴在手背。他将手背放在唇下,舔舐了一下,也饮下一口酒,道:“记得,她死的时候,我那一组都看见了。” “她是怎么死的?”徐行之震惊万分:六十多年了,我一直不知她是如何死的。我一直没询问过。我以为,她只是不见了——便不见了。 “你记得揽云峰旁的八乳山吧?大战时被炸了,百丈以上清空,现在也是光溜溜的,方圆三十里,成了咱的试剑坪。”白贤亭轻描淡写。 “嗯,我记得,那天我潜在紫炉峰附近,看见灵气鼓荡了。”徐行之回忆道。 “那便是她引丹自爆的。” 白贤亭说完,立即饮下一口酒。 “她……”徐行之瞬间不能自已。 他俩说话声音很低,李维农却还是飞快瞟过来一眼,便收回去了。 “你还记得杜景吧?贯虹顶的,记名弟子,也算是我师兄。”白贤亭提了个人名。 “嗯,记得,初战我们仨一组,人很稳,就是个锯嘴葫芦,我喊他焖子。”徐行之似是放松了些,甚至笑了一声:“他那剑很有趣,就叫‘铁’,他叫它老铁。” “哈哈哈,他可不是锯嘴葫芦!”白贤亭突然大笑,拿这话当下酒菜,饮了一口,道: “他算不上话痨,但一提端缇瑾,就卟愣卟楞说个不停,对了,他俩成了道侣,这事儿你知道不?” “道侣?这,是何时的事儿?”徐行之鼻子抽了一下,双眼瞪得堪比手中的酒杯口。 “哦,看来没人告诉你。他俩有次一起下阵去休整,回来时,杜景领着她见了我们贯虹顶一众人。不过,他们不让给你说。” “为啥?”徐行之不解,还带一丝小怒,小怒劈开,还藏着几缕酸楚。 “切!”白贤亭坐正了上身,精准地模仿了徐行之的乜视,咬牙道: “你那时,一个金丹小三儿,整天那屁脸端得比元婴圆满都呲溜,他俩金丹后期,在你身边都不敢喘大气儿,我呸!你那时候都不把我们放眼里吧!” “嘿嘿,年少轻狂,莫怪莫怪。”徐行之陪着讪笑,暗道:这孙子,可逮着机会戏谑我了是吧! “哼哼!”白贤亭似乎爽了一把,一口酒乐滋滋下肚,再说出来,却无限伤感: “你知道,杜景先死了,三个月后,缇瑾也没了。杜景被五个金丹邪修抱死,然后那五个金丹同时引丹自爆,这就是那时敌人想出来的破阵之法。五个换一个,他们觉得值。 “后来缇瑾给他们憋了个大的。她像是会一种吸聚的功法,那天她故意断后,等我们都撤了,她竟冲回去,吸聚了二百多个邪金丹,困在八乳山,一并爆了。 “她,最后看我们那一眼,似乎就是求死的。为了杜景,她似不愿独活了。” 徐行之默默埋首,轻晃杯中残酒,盯了一会儿那大繎之色,蓦地一饮而尽,几滴酒顺着灰须滚珠般下落,隐入那缕缕苍白的回忆中。 “对了,我明白你为啥不吃蹄筋了,哈哈哈,她从小外号就是蹄筋儿,自己也爱吃,纳戒里尽是卤蹄筋儿。怎么,你竟不知她外号?哈哈哈哈哈……”白贤亭仰面大笑,正好把几滴泪笑了出去。 这孙子……合着当年,我是那个不开窍的?那焖子跟蹄筋儿都炖一块儿了我竟没半点觉察?嘶——看来战体也不是啥好玩意儿,连个八卦都嗅不着了,丢得好! 徐行之学着和白贤亭一起,把自己的眼泪,也笑了出去。 这酒局似过了一个时辰,白善终于破境成功,从月洞灵罩中稳稳走出,对白贤亭行了个郑重的宗门礼:“谢,贤亭前辈成全!” 一阵叫好声中,许冕泽也起身揖礼:“如此仙缘,许某荣幸至极!往后若需差遣,尽管言语,许某愿效犬马之劳! “此时正赶上司律监点卯,我便携白善告退了,诸位——” “无妨,老弟且去,过几日清闲,我找老弟讨口清茶吃!”李维农笑着摆手道。 “二位且慢!”白贤亭说着,从纳戒转出两坛酒,塞进白善怀里,道: “白善,往后宗内遇我,要按规矩相称,私下想喊我声爷,便随你。这两坛是百年灵窟窖藏,我囤积无数,你且拿去,就算舍不得自用,上下跑动也使得。” “这……”白善大惊,正欲说话,被徐行之伸手摁住那俩坛子。 “许老弟,我看得出,我年纪可不比你大太多,”白贤亭接着说,也往许冕泽怀里塞了俩坛子,“你若愿意,便叫我哥。这两坛子跟白善的一样,你且收下,白善为我家小辈,你多费心调教,日后他若出人头地,那全是仰仗老弟的光啊!” “哥哥!小弟收下了!啥也别说了,今后有事言语,小弟两肋插刀!”许冕泽将那两坛子往纳戒一转,再行一礼,带着还没回过神的白善出了雅间。 不对不对!这孙子,定是八面玲珑醉圣体!一喝老祖酒,便觉醒啦!徐行之看向那边李维农,那痴货已然满是仰慕之色了。 屋外隐约传来对话: “许仙台,若是你跟贤亭爷称兄道弟,那我岂不是要喊你爷了?” “球!咱各论各的,你个囟球,快走,要迟了!” 2 雅间一阵沉默。 李维农饮尽杯中酒,揉揉眼,叹气道:“唉,如今刚晋金丹就能当上长老,筑基前期便当上了执事,咱这宗门啊,自从紫炉峰那陶岱礼做了宗主,便每况愈下……六十年前的大战,痛失一批砥柱之才啊。” 三人一阵唏嘘,酒尽,也决定散席。 “话说,”徐行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李维农,“维农兄,你胡乱给我个飞行器具可妥?我这几日想各处转转,死之前,再拜访些故人。” “嘿,行之——” 白贤亭正要说话,却见李维农已转动纳戒,一把木头竹竿马落着闪亮的光尘,出现在徐行之的座旁。 “此为飞竹马,你可抱着马头,骑上去,无需灵气催动,依宗内地界说个地名,便能带你去了。”李维农一手捻须,微笑道。 “哟!这马头倒是精致,你雕的吗?”徐行之伸手摸了摸。 “哈哈,这本是寻常玩物,我祭了个符而已。我幼年时,家父总爱给我做这种竹竿马。我入仙途,有闲时,便也雕些练手。这把便送你了!”李维农似乎对自己的手艺满脸自豪。 哎?不对,这痴货看我的眼神不对!不行,我可不能叫他爹!徐行之打个冷颤,摇摇头,故意堆出难色:“这,似乎有些硌裆……那个,我有些醉了,自己也不敢骑呢,你便收回吧。贤亭兄,不若你先送我回家?” “嗨!正有此意!”白贤亭酒意正兴,拍着行之肩膀道: “刚才我就想说,这几日我带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师尊和璇珠也给我交代了,让我这些天多陪陪你!” 李维农一听,双耳支棱起来,一脸堆笑道:“哟?白贤侄,倾雪交代的?她是怎么给你交代的?她交代你的原话怎么说的?她说的时候嗓音怎么样?她有没有提起我?哎!你俩先别走啊,等等!先给我说说呗……” 白贤亭与行之约好,明日再去藏经阁,便留他在家了。 “累了,”徐行之身形佝偻下来,来到炊棚,又去看竹架:“怪了,那只茶盏,到底哪去了?” 倏地,他看到竹龛上,一陶罐压着一片便笺,上书:“前辈,方妍来过了。” 他心中一动,嗅了嗅那陶罐,直接喝了一口:“天根云雾果露!这丫头,竟收集了这么多!这么一罐子,我至少得攒半个月呢!” 他微笑着,来到几株杜蘅前,如他每日寻常,蹲下,抚触,撩香。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对脚印,心中涌动出惊喜: “这丫头,竟发现了我的阵心。不简单啊……” 22. 寄芦庖鸠 1 “身寄芦苇舟,苦海寻道真,劳形磨铁骨,甜自在我心。” 隐凡岛,玄苍峰山麓,寄芦庄。 简易炊棚内,牛甜苇手持炒勺,对赵璇珠笑着说:“妹妹做这首诗,倒是挺合我意!” 此处位于一片缓坡上,放眼四顾可将寄芦庄百顷灵田尽收眼底。这炊棚也作凉棚,四面透风,炉灶桌椅俱全,今日夕膳便定此处。 斜日已晡,遥阡蒸菌,彩格田涌,霭烟窃升,习风温梳,远雀暖啾。 燕超然、孟钦姝、赵璇珠、牛甜苇这四女清一色粗襦布裙,荆钗盘髻。唯独孟钦姝收拢不住太多长发,便蒙了一片碎花蓝头巾。四女各有分工,择菜、清洗、分切、烹饪,皆不以灵气御之,嘻嘻笑笑,意趣盎然。 “这是昨日见过师姐,便在路上有感而发,师姐喜欢便好!”赵璇珠洗着菜蔬瓜果,与牛甜苇聊着。她站那处,地上凿出来自涌泉,以石块叠垒围之,再以竹管悬空引出,溅落一石槽内,水满自溢,又汇入一小沟,延至田边窄渠,归于天地。 璇珠的叆叇上沾了些迸溅的水珠,也不顾擦拭,留在上面闪着虹光,把她的笑脸映出桃润,恍若春花瓣尖,温肤滑痒。 “听闻妹妹今日去见了修多情道和痴情道的两位师妹,不知是否也有做诗呢?”牛甜苇笑着问道。 “哈哈哈哈!”孟钦姝把菜刀往木墩上一扎,插进来笑道:“那俩活宝,当真教璇珠姊无言以对!” 择菜的燕超然蹙眉一叹,撩拨着指间菜叶,幽幽道: “小十七和小十八许是没救了,俩人专门住一起,小十七每天一摞讯符,同时跟百十来个道侣艳辞传信,小十八每天从中挑一个,研磨那传讯往来,改编成痴情……璇珠,你可不能入那俩道里!” “我定死都不会的!”赵璇珠使劲摇头,叆叇闪耀频频。 这时,牛甜苇嘿嘿一笑,把手中炒勺搁置一边,稍微整饬一下半成菜,拎起一把屠刀揣腰间,边说边走向一处:“这些菜先备着,晚会儿做凉菜用。咱先杀个鸠。” 只见她从一个反扣着的藤筐上,撕下一张灵符,再伸手掏出来一只五颜六色的大公鸡。那手嶙峋如松根,紧握公鸡的脖子。公鸡挣扎扑翅,咯咯乱叫。 牛甜苇一脸豪气:“这可是庄上养了三十年的紫冠灵髓虹羽鸠,我昨儿就挑出来了,怎样?要不,你们谁来试试杀鸠?” “我来!”孟钦姝跃跃欲试,大步向前。 “你可不行!你老是一刀断头,弄得血乱溅,不好收拾!”牛甜苇瞪眼嗔道。 “我,我用岩霜剑意把血冻着不就行了嘛!”孟钦姝一跺脚,嘟起嘴。 “那也不行!你那一冻,肉质便紧了,再一炖,又柴了,况且你一刀下去,灵气便散一大半,岂不浪费?”牛甜苇直摇头。 燕超然低头认真择菜,赵璇珠仔细检查每一颗每一片洗过的瓜果蔬叶,俩人都不吱声。 “啧啧,你们这些修士啊,杀人手起刀落,眼睫毛都不颤,哼!让杀鸠了,一个个不吱声!”孟钦姝被拒,左右看看燕、赵二女,便把气撒了出去。 那二女自顾自地聊:“哎璇珠,你看这种苗,这里很容易藏灰,你仔细洗了。”“嗯呢,超然姊,我看仔细了。” 牛甜苇鼻子哧声笑,故意拉着脸,吩咐道:“老大,你过来刨坑。钦姝,你拿几个瓷盆接血。璇珠,你去那边拿桶接一桶水来,再拣俩空铜盆捎来。” 2 三女领命,跟牛甜苇来到凉棚外一处空地。 只见她举着那鸠,念一段清心咒,说道:“羽部守护仙台,造物诸神,今我牛甜苇杀此鸠,为取灵肉,供果腹滋养,绝无嗜杀玩虐之意,天地为证,此心可鉴!” 咯啦,她拇指一动,公鸡随即歪脖,身垂如钟。 接着,她来到燕超然伸指一点便挖好的土坑边,大咧咧地蹲下,开始熟练地拔鸠毛。那些流光异彩的硬羽被留下,其余的全部扔进土坑。燕超然接着回去择菜。 “嘿嘿,璇珠啊,你可知,老大其实是个小老饕?”牛甜苇也不在意燕超然会不会偷听,只管聊着。 “看出来了,她对茶就很讲究呢。” “唉,咱玄苍峰以前还有个大老饕呢,却在护宗大战陨落了。”牛甜苇嗓音凄婉下来。孟钦姝接话: “她叫青影者惕瑾之端,端缇瑾,是蝠族。咱们的小师叔,虽然,我与她从未谋面。” “哦,我认识她的,那时一起在心老的游阵里,还吃过她分给我们的卤蹄筋儿。她最后……极为壮烈。”璇珠叆叇上的光,似黯淡了些许。 “嗯,后来我们都听说了……”牛甜苇长吁一叹,停顿一息,转换语气: “嘿!这小师叔,当初就是她给我领进玄苍峰的。那时我还是个炼气初期,她给我领进来,当了个记名弟子,让我天天给她做饭吃。 “我本是渔家女,杀鱼剜蚝熟得很,后来她又让我杀鸠杀猪宰牛羊,那吃的花样,嘿嘿,要不是我也喜欢做菜,恐怕早就逼疯了。哎璇珠,你猜猜她修的什么道?” 赵璇珠备好水桶和空盆,随口说:“餐情道?” 牛甜苇微微一惊,笑道:“妹妹说得雅,她修的是食情道。哎,好了,钦姝来,放血。” 那把尖锐灰亮的屠刀在鸠脖上一划,闪着灵光的鸠血流进了备好的瓷盆里,那颜色如丹枫连烟,光泽润玉。 牛甜苇手拎着鸠,和着血流的点滴声说:“她自己吃好的,也是分我一起吃的,还经常让我给于师伯送一份。我跟于师伯也混熟了。后来,小师叔陨落,于师伯便将我转到了她名下。” “牛师姐,你也试过欢情道?”赵璇珠似是来了劲,竖起耳朵,叆叇灼灼闪光。 “哈哈哈,你这妮子,跟钦姝一路人,就喜这种闲谈!”牛甜苇嗤笑一番,接着说: “我观摩过几次,觉得挺妙,便去御波湾找了个师弟,热络了几天。不过,于师伯的欢情道可不只是男女欢爱那么简单。” “哦?怎么不简单?”赵璇珠大气不敢喘,凑前问道。孟钦姝看那边燕超然的背影,竟笔直挺起,一侧耳朵倾了过来。 孟钦姝抿嘴一笑:“于师伯可是乐善好施的大仙呢!她那套功法,是给凡民开灵脉用的。先吸收对方的气血精华,在自身内运功炼化,再反哺出去,一两年工夫,此凡民即开灵脉,可入仙途。” “嘶——”赵璇珠咂着嘴,紧接着问:“反哺,怎么反哺?” “噗哧!”孟钦姝笑出了声。 那边燕超然却接道:“反哺嘛,就是喂小孩儿呗,还能如何?” “哈哈!”牛甜苇也笑出了声。她与孟钦姝对视一眼,说:“好了,血放完了。璇珠,拿空盆来。” 璇珠头也不扭,空盆摆好,直愣愣地问:“真的是,像喂宝宝那样?” “嘻嘻 嘻嘻……”孟钦姝笑得弯腰不语。牛甜苇那蜜色脸颊却涌出一层绯红,冲璇珠嗔道:“去去去!哪有你想的那样?” “可是,这是超然姊说的呀。”璇珠小嘴一撇,似有委屈。 “你听她个不开窍的胡说!”牛甜苇将鸠外表清洗一番,脏水倒进土坑。 “哼!”燕超然那边传来一声娇叱。 牛甜苇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看,于师伯要与此人吃住一起,或为夫妻,或为姐妹——” “姐妹?她,和女的?”璇珠惊讶得微张粉唇。 牛甜苇一刀将那置于盆中的鸠开膛破肚,开始拾掇下水,慢慢说道: “对啊,她那功法对女的也有效。好了你别打岔。她与此人吃住一起,整日厮守,反哺就有了。牵牵手,抱抱亲亲,说说悄悄话,一起烧个饭,互相搓个澡,哪怕拌个嘴,只要不吵得打起来,天黑上榻就和好了,这就是反哺。说白了,就是过日子。” “啊,这可是极好的呀!原来,她的欢情道是这样的,不仅是欢爱,还有予人仙缘的欢乐。”赵璇珠深深点头,赞叹不已。 牛甜苇头也不抬,只把那些脏腑分分拣拣,又说:“不过,她每次开完此人灵脉,就得离开。一般两三年就换一人,还得隐姓埋名,变幻身形,先考察此人心性,若是良善之人,便留下。开完灵脉她会留个信物,可直接进御波湾修行,也可入我宗外门。” “那倒,是有些伤感了……”璇珠的嗓音略带忧伤,一只手捂住了心口:“她似乎,不能与一人长相厮守呢。” “是啊,我出身普通百姓家,也觉得择一良人共度一生才好。唉,我便外出游历去了。”牛甜苇将那不吃的杂物倒进土坑,着璇珠舀水,在盆里清洗鸠身,继续道: “嘿嘿,我那时想勘一下生死,就去了战乱多的边境。修士不能参军,我就干打铁的活儿。我一女子打铁,故意变得丑些,就这,还挡不住有些兵揩油摸我,一般我都是直接拧断那人手指头。不过,若那兵是个俊秀的,我也不说啥,只等黑了摸到他营里,掳出来欺负够了,再放回去,哈哈哈,那儿的老兵给我的外号是,断指牛夫人! “走,把它端过去。”牛甜苇把脏水全倒进土坑,随手一指,埋土入坑,地面完好如初。 来到案板前,孟钦姝开始一碟碟递过去方才切好的食材,并歪头对璇珠说:“那些兵啊,还有个顺口溜呢!打铁俊妇你敢戏,立马拧断你手指,她若不恼只瞅你,当夜摇断你根子!哈哈哈哈!” “我的天!牛师姐,也太……”赵璇珠掩口低呼。 旁边的牛甜苇扭过腰,撞了钦姝一下,甩了个瞪眼,却幽幽叹口气:“也不知,那些俊小子们,战死前会不会想起我。他们啊,很多去了战场,再回不来了。” 她将那些切好备好的果蔬,一块块往鸠肚子里塞,故事不停: “后来,真有一个人回来了,还封了将军,说要娶我。说他在死人堆里想的都是我,便撑了下来。他说,不嫌弃我。我当时很开心,像灌了蜜……却,也不明白,就莫名泛苦楚……” 牛甜苇愣了一下,撩了撩耳边碎发,语气决绝:“我当夜便离开了。然后我回来,选了苦情道。” 她掏出针线,娴熟地将鸠肚子缝上。赵璇珠伸手去摸那一行针脚,沉默不语。 燕超然早择完了菜,却原地坐着。孟钦姝扶着凉棚一柱,朝外望,几只倦鸟归了林。 23. 品肴话史 1 凉棚外,晚照静绽,层云纵燃。 曾经,一个小兵成了将军,要娶那给过他一夜温暖的打铁女。 她却消失了。 何解?四女无言。 蓦地,燕超然起身走来,拍拍璇珠的肩膀,没说话,再走近孟钦姝,低语问道:“钦姝,于师伯怎么说?我何时能去观摩?” 钦姝忽然一脸肃穆,伸手为超然捋了一下耳旁碎发,檀眸凝视,颔线微震:“快了,就这月内。” 燕超然烟眉一弯,笑靥嫣然:“太好了!我可得仔细感悟一下余震!” 这时,牛甜苇抓起炒勺呼道:“好了,那边海鲜粥也快煲好了,各位便入座等着吧。下面的活儿就得靠功法了,不然做菜会失了灵力。” 唰——一围彩色灵罩将炉灶附近的空间覆盖,牛甜苇在里面如何施展厨技秘法,谁也看不到。 “想不到,做菜也是功法,那的确窥不得。”赵璇珠点头道,与燕、孟二女一起在凉棚另一边围一方桌坐下。 燕超然坐中间,轻捏着璇珠一只手,微笑道:“璇珠啊,宗门律曰,‘除非主动告知,不得打听窥探同门功法’,你可知如何而来?” 赵璇珠好奇道:“请姊姊教我。” “咱玄苍峰过去是独立门派,叫玄苍派,与玄霜天漩渊源颇深。”燕超然拍着璇珠的手背,俨然一副大师姐给小师妹讲故事的模样,笑着说: “传说两万多年前,一次玄霜天漩开启,里面像是出了巨震,一大片陆地掉了出来,坠入海中,便成了隐凡岛和遁世岛。你看,我宗主峰区域,是雾隐山脉北段,而玄苍峰呢,却像是独自从海里钻出来一样。” “这传说,我倒是听过的,却不知还有个遁世岛。”璇珠一手托脸颊,另只手任由燕超然捏着拍着。 “我玄苍开山鼻祖,比玄隐宗立宗还要早两千多年,奉李仙宗显商圣玄隐真君为尊,简称李仙君,建了寒霄殿。你只去过外殿,定了入道情字,便可进内殿,于李仙君像前,感悟一首仙诗,由此生出适合你的功法。”燕超然娓娓道来,看一眼孟钦姝,接着说: “我们呀,都感悟过了。老六现不能展示功法,是怕你见了,便扰了你自己的感悟。这下,你可了然?”燕超然说完,双手裹住了璇珠的手。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怕看了同门功法,扰乱自己的修行,这便通透了!”璇珠脸上叆叇映出晚霞,似菡萏流烟,橘子候炉。 倏地,她又疑道:“那于师伯,怎的便令我观摩呢?” “嘻嘻,”孟钦姝笑道:“她那是给你治道伤呢!我和师姐教你的运功法子,配合她给你观摩几次,说不定你这个月内便能彻底痊愈了。她的功法,是炼化凡民气血精华并反哺,这个除非她给你展示,你是看不到的。” “对啊!”燕超然也道:“你看那余震之效,直教你引来千余扶霜,定是助你打通了常年瘀滞。” “啊!姊姊这么说,我确有打通瘀堵之感!于师伯果真大仙也!”璇珠一手摸着小腹,喜不自胜。 “对了,璇珠姊,你可知玄隐宗老祖,其实是被玄苍派赶出来的?”孟钦姝看了一眼燕超然,笑道:“既然师姐给你讲了咱玄苍的来历,我便给你补上玄隐的。” 只听她清清嗓子,双手交叠桌面:“听好了啊,玄隐宗老祖,起先是个男的,男扮女装,混进玄苍派。” “啊?玄隐老祖,你是说一祖?史书记载,她可是个女修啊!”璇珠双手扶颊,不可置信。 “哈哈哈,别急,一会儿就讲到了。”孟钦姝伸手虚按着,笑的时候还舔着嘴唇,稍稍压低嗓音道: “这人隐藏得极好,一直做记名弟子,也不招惹女修。直到玄苍九祖即位,在大典上闻见了男人味儿,便给他揪了出来。本来,按律可当场诛之,你猜怎的,他,他竟当众自宫,发道誓永不叛宗。” “嘶——”璇珠皱眉。超然也皱眉,朝钦姝飘出一汪忧伤,说:“钦姝,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孟钦姝使劲憋住笑,继续道: “关键是,他修的那个道,叫恨情道,他恨自己不是女人。九祖无奈,也未杀他,甚至还传他一功,修成即可成女儿身。但,玄苍派绝不能让他待下去了。 “他不气馁,竟在雾隐峰立了道场,改雾隐观为玄隐观,广招信徒,还真成了气候。再后来,他与玄苍派商议合宗一事,已是女儿身了。” “这……似有悲伤,我却觉得她确是勇烈之士呢!”赵璇珠听完,看向燕超然。 “男女之身乃天命,违逆抗之,纵勇烈,故悲也。”超然缓缓低头,道:“爱而不得,恨而取之,此情,伤也。” “唉,师姐……”孟钦姝终于还是没笑出来,贴近了燕超然,伸臂抱住了她的柔肩。 2 这时,牛甜苇的灵罩叮铃一响,消失不见。 “做好啦!姐妹们,开动吧!”只见她双臂张开,御灵托着一众菜肴碗碟,来到桌前,轻轻放手,如黄鹂收翅,八菜一汤加四份海鲜粥,稳稳当当码在餐桌上。 “好香!”燕超然即刻收了忧郁,双目放光,轻咬下唇,搓起小手,闭上眼,深吸口气:“啊——” “请!”牛甜苇刚攥起筷子,超然便抄起空碗和舀子,滔滔不绝说起来: “这鸠汤要先尝,紫冠灵髓虹羽鸠的灵气经猛火宽油一炸,便锁进了肉里,炖一炷香即可,否则会烂。如此保住灵髓里的血气,能使肉中灵气变得更柔,易于化入汤中。” 她先盛一碗汤,置于牛甜苇面前,再接一碗,继续道:“你看这汤质,不稠不稀,堪比灵液。饮之,可迅速入脉,也不添额外佐料,只一撮海盐便能吊鲜。” 第二碗给了赵璇珠。 “璇珠,咱们服丹药,需运功炼化那药性,但这汤,直饮便可,灵力纯粹,更无丹毒之患。你多饮些,今夜观摩于师伯,能助你打通更多瘀滞。” 璇珠耸耸眉毛,也不接话,直趴上去使劲闻香。孟钦姝接过第三碗,嬉笑不停,差点溅出些汤汁。 “赶紧喝呀!”超然为自己盛了半碗,便迫不及待,嘴凑碗沿,小口啜饮,细细品味,咂嘴舔唇,一转眼,碗底朝天。 “哇!老六,你是不是刚才趁我们看不见,把那罐炯辉不侍君的老菌汤兑进去了?”燕超然一脸兴奋,褐眸含星,对赵璇珠介绍: “哈!璇珠,这炯辉不侍君是种幻菌,凡民食之,双目炯炯有神,如沐神辉,连自己的君 主都敢不伺候。但修士服之,可增神识之广,强精神之力,有机缘巧合的,还能悟出极品功法呢!” “超然姊真不愧老饕也!”赵璇珠也拿汤匙喝汤,品味咂舌,赞不绝口。孟钦姝双手捧碗,直接饮用,还哼起小曲,不亦乐乎。牛甜苇却一饮而尽,只深深点个头,对超然笑道: “嘿,我给小师叔做了那么多年饭,她都不如你会说道,高低就两句‘好吃’和‘差点儿味儿’,你啊你,就是个掉书袋!” “掉书袋不好吗?哼!没我讲这么多,诸位姊妹,吃得明白吗?”燕超然青眼一白,朝天吹了口气,惹笑了众人。 接下来,燕超然不断介绍其余菜肴,字字珠玑,如数家珍,还当场为一些菜起名字,如:玛瑙凝膏掠韭箭,其实就是箭叶韭爆炒鸠血。孟、赵、牛三女也乐意听着,时不时插科打诨,激起阵阵哄笑。 不觉,已入夜。 孟钦姝一个激灵,似感到了什么,纳戒一转,一片讯符显出:“饿了,快叫璇珠来!” “是于师伯催了,走,咱去打包些饭菜,你给她送去,晚上接着观摩。”孟钦姝带璇珠起身,留下老饕和厨娘继续热烈探讨美食与厨艺。 她俩很快拾掇出一篮餐盒,钦姝却站案台后,手扶着餐盒,望向餐桌,呆住了。 璇珠从后面摸上她肩头,耳语道:“妹妹是不是觉得她,很像他?” “谁?”孟钦姝冷不丁被问,却即刻明悟,道:“嗯,不但像,他俩,还挺般配的……若是,若是给他做妾,也,未尝不可……” 那后半句,细如蚊哼,像是钦姝的自言自语。璇珠听罢,直接惊掉了下巴,摸着肩头那手臂就势搂住钦姝,凑近她脸颊问:“妹妹可是想,拉大师姐做你夫君的妾室?” “是啊,他若修为全在,又何尝不是美事?”孟钦姝一只手也抚上肩头,手指钩住了璇珠的手。 赵璇珠叆叇映上的钦姝之影已撑满了镜片,双唇张开似脱颔,无言以对。 “只可惜……”孟钦姝叹道:“只可惜啊。” “是啊,可惜……”璇珠终于轻拍了拍她肩膀,提了餐盒,迎着星光,虹霓遐曳。 深夜,孟钦姝洞府外。 遥汉泼乳,星跃玄云,圣雪映华,清气寒香。 燕超然问:“钦姝,为何你今日讲起玄隐老祖自宫一事,便要笑?” 孟钦姝道:“师姐,非是我不懂那艰辛苦楚……此问,我可否留着,待你完成于师伯的观摩后再答你?” 燕超然面对钦姝,眯起眼审视一番:“你,是不是又憋什么坏?” 孟钦姝抿嘴一笑,却直接拦腰抱住了燕超然。二女身高相仿。钦姝又捧着超然的脸蛋,肃然道:“师姐,答应我,我证道那天,你护我到底!” 燕超然杏眼褐眸乍然凝光,也捧住钦姝双颊,额头对贴,说道:“我燕超然,护你五十年不悔。若你愿,再护五十年也无怨!” “谢师姐……”“……谢钦姝。” “对了师姐,你怎的又觉得我要憋什么坏?我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你可知,龌龊者常以龌龊度人?” “你!好你个死妮子,看我不掐死你!” “嘻嘻嘻……”“哈哈哈……” 24. 忆昔噬心 1 徐行之将诈死术练了整整一下午,也不知是困倦,还是进入了诈死状态,到晚上,他都没从榻上起来。 他正在一片梦境中,那是他的一段回忆…… “你那枪,叫啥名?”霜天琉璃纱袍下,端缇瑾只露眼眉,但能听出她嘴里嚼着什么。她背靠峭壁,抱膝蹲坐,问徐行之。 “霆钧。” “你那弓呢?” “霆霓。” “哦。俩一家儿啊。哎,肉干你吃不吃?” “……不吃。” 端缇瑾转头道:“来,焖子,给你一片儿。” 徐行之背靠峭壁站着,左手边是端缇瑾,再左就是杜景。三人在此潜伏,等待机遇,猎杀元婴! 杜景接过一片肉干,咬一口,瞪圆了眼:“香!” “哼,咱俩吃!不给他!”端缇瑾对杜景扬眉笑了笑。 徐行之瞟一眼,握紧手中的霆钧,问缇瑾:“你那爪,可有名?” “扎心。” “就叫,扎心?” “对!”端缇瑾亮出那对漆黑如夜的三刃爪,两臂向前一合,像是扎进了一颗心脏。 “好。名字好!焖子,你的剑,可有名?”徐行之看向杜景。 “铁!”杜景继续嚼肉干。 “男儿到死心如铁?”徐行之胸中一阵激荡起伏。 “嗯,我叫它老铁。” “……好。名字好。” 此时,峭壁另一边,十二个元婴邪修组成的锥阵,正按部就班地冲击着护宗大阵的罩门。天空乌云笼罩,风似鬼号。徐行之通过阵眼玉盘,听着沮瑶密密麻麻的命令,观想出战场另一边的景象。 六十九名流星,正列队成一串狭长的珠链,集中一点,接连次第,疾速啄凿着敌人的锥阵。他们飞行扯出的灵丝,正不停被牵缠收回,编织出韧劲更强的一根弦。灵丝可一日不散,那根弦越来越长。 “缇瑾,你是蝠族,有什么本命天赋?”徐行之推测,要破锥阵还需些工夫,便稍作放松,闲聊起来:“比如,吸血?” “我呸!你一听见蝠族就以为我们吸血是吧?”端缇瑾青眼一白。 “那你们吸啥?”徐行之也不回头,不知缇瑾喜怒。 “我!你就不想想,我们或许不吸呢?” “哦。那你们有啥天赋?” “吸灵。”端缇瑾把刚才的白眼,再翻一青。 徐行之扭过头,见杜景又要了两片肉干,嚼得正欢。 他稍作思量,道:“吸灵……你能将天赋浸入玉盘吗?试试借阵法,把吸聚之力放大?你用神识探一下,流星飞行是扯灵丝,你反推一下,吸灵丝扯自己飞行。” 端缇瑾收起肉干,闭眼凝神,再一睁眼,惊喜道:“可以啊,我好像自成一阵了!” “嗯,你再试试吸外物。”徐行之观察着缇瑾体表的灵气走向,像一只思考中的鹰。 只见端缇瑾一伸手,噌!霆钧脱离了行之的手,被缇瑾稳稳抓牢。 徐行之目瞪口呆,盯着手掌被枪杆剧烈摩擦而蹭红了的印子,一股灼烧的疼痛忽然涌上来,成了兴奋的喜:“来活儿了!” 他重新做了部署。新计划让端缇瑾摩拳擦掌,身躯微颤,不时将那对扎心对擦,呲楞呲楞,战意陡升。 终于,玉盘中传来一声欢呼:“有个顶不住了,向贯虹顶方向逃窜!” “起!”徐、端、杜三人即刻升至峭壁顶,牵缠编织的那根弦就落在此处。 “绷!”沮瑶传令。牵缠迅速结阵,扯开那弦,以阵缘做弓身,将徐行之一行三人做箭,瞄准那正全速逃窜的元婴邪修。 “放!”三人列成一竖,瞬间飞射。 那元婴邪修祭出法宝,向身后抛去,再引爆。徐行之在最前,一枪挑出,那团正在爆炸的空间被封在一旁。徐行之就势滚身,将第一位让给杜景,他再降下高度,继续追赶。 却见那邪修一个“之”字急转,试图甩掉杜、端二人。杜景一手挥动老铁,摊出一面灵罩急停,另只手抓住端缇瑾的玉盘,原地转一圈,将她朝元婴邪修甩了出去。 “吸!”徐行之用枪簪传音。端缇瑾即刻向前抻直双臂,一边追赶,一边调动阵法之力吸那邪修。 “啊!你们!”邪修速度明显一滞,惊骇大叫,正待出招,砰砰砰一连七箭裹挟七曜灵气在他周身爆炸,直接封住去路。 “哈哈哈,七曜焚天,滋味不错吧?”徐行之爽朗大笑,收起霆霓,擎霆钧飞起。而那邪修的胸口,突然长出了扎心,它后面连着端缇瑾。 “他元婴出窍了,吸住他!”徐行之加快飞行速度,霆钧被充灵至极限,枪尖发出尖啸,刺耳欲聋。 砰!端缇瑾绽开了蝠族膜翅,把自己和那元婴邪修包裹成了一个灰色大球,里面呲呲亮光,膜翅上血管虬结,骨骼脉络清晰可见。 “乖乖嘞,你天赋还有吞噬,刚才也不说!”徐行之见大势已去,缓缓悬进,对着那忽大忽小的灰球道。杜景此时也赶来,见状咧嘴一笑:“漂亮!” “哼!”端缇瑾渐渐退了蝠族形态,恢复人形,拍拍肚子:“妖族大都会吞噬,也算不得我的本命天赋。” 说着,她竟双膝一软,栽倒下去。杜景立即扶住了她。 徐行之也急忙上前:“你,怎么了?受伤了?” 端缇瑾坐在玉盘上,双腿耷拉,背靠着杜景的手臂,慢慢抚着心口,懒洋洋地说:“唉,吃撑了,嘿嘿,嗝——” “……”“……” 2 夜,已沉。 徐行之猛然惊醒,起身坐于榻沿,大口喘气,心中喜道:诈死术,成了!</p >“原来,钦姝故意留几道剑意于我体内,来杀我时,一剑刺心,剑意化闭穴之力,封死几个穴道,我便假死了。妙啊!我练会这呼吸之法即可,嘶——她是如何想出来此等妙术呢? “嗯,也不知假死,能否甩掉那几个窥癖衰货。话说,假死后,她会安排我去哪呢?” 徐行之喃喃自语,蓦地怔住了。 他不知时辰几何,也无心看窗。四下死寂,只可听见呼吸和心跳。 “我,或许会死掉的。”他终于想到了: 万一钦姝失手了呢?万一她安排哪个环节出错了呢?万一诈死成了,那之后呢?我还能被治愈吗?我断了丹药还能活多久?她去玄霜天漩,就一定能找到解法吗?万一都不行了呢?我还是废人一个…… “钦姝,你曾问我,可敢忍痛而活?我活了,活了五十年了,每天早上,都要重新经历一遍那最后一役所有的疼痛。我每天拿丹药冲刷疼痛,它们次日再卷土重来…… “钦姝,你若再问我一次可敢忍痛而活,我……我好像不敢了。我累了,太累了,太痛了。 “若无望,便让我死了吧钦姝……对不起……我实在,扛不住了……” 徐行之泪如瀑下,胸腔震颤,背抖如筛,无声哭泣。他背后,没有钦姝的拥抱,他便抱住自己,前后摇晃。酸涕拉出长线,涩泪滴如珠帘。 泪眼婆娑中,他看到十四岁的自己,第一次射杀了一对战场上的父子,回营呆坐了一整天。他或许,本该在那时候,哭得像现在这样。 他看到最后那兵站起来,先是面朝旭日,他是微笑了吗?再面对城墙,大开双臂,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我给他个痛快?他那双眼,到底闭了没有?到底闭了没有? “可是,可是你们为何而来啊?你们远离自己的故乡,去残杀别处的父子,在别人的故乡屠杀他们?为何啊?为了金子?土地?爵位?为何啊?你们敢为杀戮而死,为何不敢为自己而活啊?君王用刀剑逼着你们吗?你们便敢去残杀没有逼你们的人吗?你们为何不敢去杀那君王啊?杀那用刀剑指着你家人脖子的人啊!为何不敢啊?为何?……” 徐行之摇着头,将脸埋入双掌,终于抽泣出了声响。 “钦姝,你总爱戏谑我,行之啊行之,你到底行不行?哈,看来这次,我怕是不行了。” 吱呀,门开了。 聒噪喘着哈气走过来,靠徐行之的小腿卧下。 “喵。”擎暖也来了,小跑几步,跳进他的怀里,打起呼噜。 徐行之抚摸着擎暖,在一阵呼噜声中止住眼泪。躺下,擎暖夹在腋下,另只手垂下榻,搭在聒噪的狗头上。 “放心吧,我走了,会有人照顾好你们的。” 不多时,他便在那毛茸茸的温暖中,睡着了。 那些眼泪,却在梦中继续…… 25.日月归位 1 艮州,官道,距艮州府约一千里。 徐行之与孟钦姝镖人打扮,骑马并行。行之略迟一个身位,正无声垂泪: 伯父、孟师、爹爹、谅成叔、桃姨……自离开霖州,怎似一夜之间,我便失去了他们? 桃姨,你为何从不喜我喊你娘亲?你总是要让我记住那个女人!她只是生下了我,我却是你养大的…… “据桃姨说,请中书君充当厕筹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孟钦姝扭脸不扭身,稳稳控马,声线清晰。 徐行之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拈袖擦泪,吸下鼻子,手握缰绳拱手道:“孟小姐,徐某痛失亲人,实在无心说笑,请原谅则个。” 孟钦姝面向道前,不再回头,那圆润耳垂下颔线分明,似劈浪船舷,割风猎猎,犹如训话: “我伯父当年,在书院留一学生,问询其为何不交习作,我路过,听闻此习作论题乃横渠儒君张仙公四句真言,便驻窗外侧听,你可记得那四句?” 徐行之当然记得,这是孟师与自己的过往。他猜这姑娘许是要点他什么,虽不情愿,却也配合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孟钦姝点头道:“嗯。我伯父并无气恼,却闻那学生汹汹其辞,什么有三句是假大空,只认一句为生民立命乃实理,故不愿作文。”她顿了一下,马鞭空甩一圈,回头深深看一眼徐行之,道: “我便与你学来他那一串连问—— “天地果有心乎?若有,何必再立?若无,则立何心?士族门阀之众书生,可以生民之躯活过一日?学生出身坊市街巷,见得脚夫更卒活一日便精疲力尽,却仅得稀粥两口,何来精气神为天地立心?” 官道上,风卷尘土,马蹄铁闷声叩击碎石路。徐行之垂首,没说话。 “往圣绝学可解生民温饱,止战止饥?若能解,现世何以生灵涂炭,征战不断?此绝学可有为生民立命之功?既无解,我继之,岂不是枉学屠龙之术?” 孟钦姝声音拔高些许,似带着少年徐行之当年的愤懑:“史册之载可溯万年,此间太平拢共累计,可有百载?万世之太平又作何解?那脚夫更卒无炭熬寒冬便死,万世太平之说,与之何用?” 她忽然止声。 徐行之抬头看她。见她正望着远方绵延的山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挤出来一般: “如今诸国混战,百姓困苦。吾观饿殍塞道而甘霖不至,闻弃子夜啼而星辰寂然,为生民立命,才是首当其冲,迫在眉睫,乃奠基之业!” 一句落下,她猛地回头,盯住徐行之,目光灼灼,檀眸中似有某种滚烫的东西: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天地立心者,犹令乞儿为帝王裁冕。蝗旱连年,赤地千里,彼苍天何曾垂怜?若天地本无心,强立何益?若天地原有心,此心何论?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往圣继绝学者,岂非痴儿?诗书满腹能疗饥乎?礼乐充栋可抵霜寒耶?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万世开太平者,岂非画饼饲饿殍?昔有大埕皇帝一统诸国,欲立法制传万世,书同文、造同尺垂千秋,却三世即亡。不思今岁冬衣尚无着落,空谈千载后海晏河清,此非欺世耶?” 孟钦姝一口气连抛三个反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徐行之胸口。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钦姝抬手,用马鞭指着他: “如此,天地之心、往圣绝学、万世太平皆有争论,世人甲乙丙丁皆各自立说,何以一统?然,唯为生民立命者,可放之四海皆准,使民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命立则盗跖可化廉士,仓廪实则兵戈自销。 “何以立命?”孟钦姝声音轻了许多,像是从心中吐出誓言: “学生以为,先止战,再恒温饱,则生民之命立也,命立而后可不争,且寻天地之心,辨往圣绝学,争朝夕之太平,乃积万世之功!” 孟钦姝说完,顿了一下,依然不回头:“徐行之,你知道,这个学生是谁吧?” 是我啊,这是我在书院的最后一天。次日,我便投军,跟伯父守城了。徐行之点点头:“是我。” “哼,你那一问,士族门阀之众书生,可以生民之躯活过一日?待你走后,直教我伯父呢喃数日。我初闻时,也觉如被掌掴。狠!莫如此哉!” 孟钦姝垂首狼顾,剑眉扫鬓,凤目睥睨,檀眸乍光。徐行之不禁微微低头。 “你可知,我伯父二子,皆在国都为御史?”孟钦姝继续看前方,道: “昱国国都非是被攻破的,是有叛军杀入皇城弑君而败。我那两个堂兄,拒不为弑君者洗名,被斩。消息传回来那一天,我伯父一个人,反复念叨,‘先止战,再恒温饱,则生民之命立也……放之四海皆准’,他那一天……似是很想念你。” “孟师!”徐行之一波热泪夺眶而出。 “哼,你莫急着哭,我要告知你,你的孟师,我伯父,很是推崇你那毛笔蘸水擦屁股的法子,拜中书君为清秽大将军!噗哧——他老爱这么说。他呀,深受痔疮之苦,这法子,教他平日里好受多了。嘻嘻嘻……”孟钦姝似说不下去了,低头笑不停。 “……这……”徐行之愣在马背,任由马驮着前行。 他想起来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孟琛的样子。 那是个戴幞头,着青衫,眉目慈祥的中年人,在一个巷口拉住了他,手里却怪异地攥着一根毛笔,一脸惊喜道:“小郎君,就是你拿这管笔擦屁股,把你们坊区先生气跑的?”那语气没有一丝责备,却似多几分好奇与欣赏。 唉,这姑娘怎的如此,折磨人啊?徐行之心中涌出股气恼,抵在下颚,想喷出去斥责两句“非礼勿闻”“成何体统”之类的话,却发现那股气只是令舌头轻飘飘地舔舔上唇,便缩回去了。 “哼哼,你待怎的?我伯母也学着用,我娘也学会了。对了,你伯父,徐方定将军,他的小妾也用毛笔当厕筹,大家都知道这法子,想必也知道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哈哈哈!”孟钦姝一连报出好几个人,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徐行之脸憋得通红:大家?大家都是谁?他们都知道我?难道,他们平日里见我就是这般——哎你看,那就是徐行之,就是他弄的毛笔当厕筹之法……不行不行,这定有假! “你!你怎知我伯父的小妾,也,也用?”行之红脸转黑,语无伦次。 “切,你道本姑娘是谁?我又不是嫡长女,庶出而已,跟府里那群婆子丫鬟都能打成一片,那消息自然灵通。你那小婶子,哦,小伯母,也是痔疮,她屁股的红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我都知道呢!” 孟钦姝终于扭过身腰,憋笑看向徐行之,那一抹嫣坏,能把路边蔫了的叶惹得再润挺起来。 “你!休要多言。”徐行之脑海里已经看见了伯父和小伯母正冲着他微笑。 “嗯,再说最后一句,我呀,也挺喜欢这法子的。但我一直以为是伯父弄出来的法子,直到那天桃姨说起来。” “你!”徐行之无言以对:此女真人间奇女子也! 他满腹羞怒,无处可泄,只得干瞪着她后脑勺。蓦地,他看着那不经意间从发髻散落出来的碎发,浸在日光里,朦胧有致,想到了一起扮“死尸”的那一天。 他想起来,自己瞥到了孟钦姝几乎寸缕不着的身体,虽然立即收回视线,但她那两排凸显的肋骨,却如道道深痕,印刻进了脑海,再也拆解不掉了。 她那么瘦,平日里吃得好吗?她是庶女,在那大院里,是不是也受欺负?她却这么敢,笑! “唉,讲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孟钦姝坐端正,看前方: “我娘是孟家这边的丫鬟,给我爹添的小妾,我平日里只能喊她姨娘,哼!认母要认我爹的正妻。 “我不敢说懂你一些,但,桃姨走的时候,打你那一耳光,我还是感到了些东西。” 徐行之沉默了。耳中只有马蹄声。良久,他拱手道: “孟小姐,多谢开导!” 片刻,他又道:“孟小姐,徐某有句话,愿一吐为快。” “哦?你说。”孟钦姝回过头,眉毛扬起,英气俊升,令徐行之险些掉了缰绳。 “我们,一起在霖州城外拜别孟师后,我观孟小姐面容,未曾落泪,却还有丝微笑。徐某想说,我那时观孟小姐容貌,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 孟钦姝闻言,即刻甩头回正,也看不清她喜怒。 徐行之懊恼不已,狠掐一侧大腿:你这个傻子!说那话作甚?何谓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这是在夸她美吗?这是什么蠢话!傻子!真蠢!闭嘴! 待这两匹马缓行了约一里,孟钦姝仰头看天,道:“行之,你我患难于此,今后便以名相称吧,往后,可唤我钦姝。” 说完,她双腿一夹,一马当先,似一支横置的鲜花,任香气乱砸进马蹄荡起的尘埃里。 2 一日后,二人抵达艮州兆朔郡,远鸿镖局分号。 徐行之接过孟钦姝的里程镖符,递上柜台。柜上伙计将那镖符插进一个外嵌好几圈阳文的黄铜转筒,上下转了几圈,似兑出一串文字,抄在一张纸上。那伙计问道:“请恩客报一下镖符符令。” “霖州,孟开承付镖礼,单女,孟钦姝。” “请恩客稍等。” 那伙计起身,躬身将镖符递回柜台,拿了那张纸,去 了里间。 “那黄铜转筒是密文转子。他去那房间,里面有五个人,每人一道工序,一副密文对照册,将那纸上的信息传译出来,哪接的镖,谁护的,还有多少里可用等等,一目了然。”徐行之自小在镖局长大,给孟钦姝介绍着。 “县里的分号一般不配这些人手,所以咱们来时路过那个县城,报上自走镖,他们就在符上打个印儿,赊给咱两匹马便妥了。” 孟钦姝饶有兴趣地听着,浑身尘土轻覆,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恩客久等了。我艮州局总镖头恰在此郡,听闻二位光临,愿奉两杯薄茶,可否移步去小厅一叙?”那伙计从里间出来,双手擎一张单据,并那枚镖符一起递还给了徐行之。 徐行之给孟钦姝打个眼色:无妨。二人便随那伙计去了客室。 “徐贤侄!孟小姐!”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镖师起身给二人行礼: “老夫是艮州远鸿镖局分号总镖头。徐贤侄,老夫名字便不说了,当年你父亲发配三千里流放,我便是照护他的那个专人。” “啊!见过老师傅!”徐行之即刻躬身行礼。一旁孟钦姝却不做妇人的万福,也躬身抱拳:“见过老师傅!” “哈哈哈,二位请坐吧!”老镖师落座,开门见山:“徐贤侄,孙谅成与关桃为何被杀?” 徐行之不做悲态,娓娓道来:“他二人亲自为官军指路,抓霖州谋逆的镖师,想来这笔账,上面还是要算的。 “那日我们路过一村,谅成叔便觉不对,疑有埋伏,绕路后又被追上。我护着钦姝先去歇脚秘处,返身杀敌。拢共七人,悉数被歼。谅成叔与桃姨也双双中箭身亡。 “那七人并非镖局之人,右手臂皆有纹身,似是某个杀手组织。” 老镖师捋须沉吟,点头道:“嗯,老夫知道了。此事你做得好,不留尾巴。是以当时我接到此讯,立即上报为劫镖事件,摆在明面上,上层那些权斗,也该消停了。” 他稍作停顿,叹口气:“唉,我知方岳是个晓大义的,他的死,算是还债,更是义烈之举。他与我来信,要我照拂你一二,实则,是安排你远遁镖局脉络。徐贤侄,老夫不愿透露姓名,是不愿你心生念想。而且,这些权斗之事,你也莫打听才好。” “老师傅,行之明白!”徐行之心中一苦,只得拱手道。 “好!你且把那镖符给我。”老镖师拿走旧镖符,递给他一枚新的,道:“此乃自走万里镖符,你记好符令——艮州,子弟恩惠镖礼,单男,张九弟,单女,李巧妹。” 他又看向孟钦姝,道:“孟小姐,老夫代远鸿镖局向你赔罪,当时孟知府为你承付的千里镖符,本可雇车,配四名镖师,含路途住宿餐食。唉,谁知,却出这么几遭子事。对不住了!”说罢,紧抱一拳,深深躬身。 孟钦姝先说“无妨”,紧接着,嫣然一笑,仰颔道:“既然本姑娘于此遇险,可算得上贵镖局失镖?单单老师傅一句对不住可不妥,可有赔付章程?” 徐行之心里一亮:哟,这姑娘,来活儿了! “哈哈哈,老夫已备好赔付礼金,请孟小姐笑纳。”说着,他走近孟钦姝身旁的案几,也放了一枚镖符,道: “此符乃银号镖符。其内密文记有银两,是按镖礼十倍赔付,路遇各地郡级以上镖局分号,皆可兑换现银,县级分号还可赊马匹等物资。我远鸿镖局向来守诺,不敢怠慢恩客,若孟姑娘有不中意之处,还请直说。” 徐行之知道这些流程,静静听完老镖师介绍完,思量道:十倍,这是按恩客人亡的章程走的,这老头许是要把我俩的江湖踪迹抹干净了。 孟钦姝看看徐行之,露出个询问的眼色,得到“还能再讨些好处”的回复,便挺直了上身,并膝端坐,眯着眼道:“那便再送些旅途所用的物件,那两匹马可换成好些的?” “自无不可!”老镖师也不抠门,露出赞许的笑,接道: “二位需听老夫数言。张九弟和李巧妹此等化名,镖人们都心知肚明,切莫与人多言过往。自走镖,要穿好了镖衣,打好了镖旗,只走官道,尽量与同路镖队厮跟而行。艮州地界,老夫敢以人头担保,无人会劫自走镖的恩客!” “谢老师傅!”“谢老师傅!” 半日后,二人骑马并行于官道。 艮州山峦连绵,峻岭逶迤,翠微叠嶂,瀚森藏溪。 “行之,我不想去姑姑那里了。” “那你想去哪?” “不知道,没想好。你,可有主意?” “有。你去哪我去哪,跟着你,护你。” “切!护我?说不定你还得靠我护你呢!” “哈哈,所以,跟着你就对了……” 26.矩尺见心 1 “今朝吾等碎奴枷,共铸生民九霄天! “小友,正是此句偈语,令那星火道君觉醒了星火战体……” 啊——疼痛,这是六十年来徐行之每日的早课。 他一睁眼,裕州那位老先生的脸消失在晨光中,方才,又是一个梦。 庄烨……徐行之默念着那老先生的名字。起身,缓坐,丹药散剂,一股脑吞服,冲刷痛苦。 “呵呵,裕州菜吃了一天,便梦见了庄老爷子。唉,生民、星火道君、上古仙界的传说,在这太稷朝,还有多少人信啊…… “咦?这么香?粥!” 推开门,正见心方妍立于灶旁,手握长勺搅动着一锅粥。聒噪蹲坐其身后,擎暖蹲坐于一旁木墩上,一猫一狗全部盯着她,似有期待,正如她前日在此破境那般,静如松针划雾,烟梅唤月。 “前辈!早安。”心方妍看见徐行之,即刻恭敬行礼。她依然一身玄色外门弟子服,腰悬长规、角尺,螺髻三簪,但一身气质已非如初见。其心家矩尺道传承已入师境,自是从内到外透出一重重控局之气,令徐行之暗自叹服。 “好,好。”徐行之捋须微笑,刚迈一步,便瞥见庭院石桌旁,白贤亭正端坐品茶。 “哎?你俩认识过了?”徐行之问道。 “是,方才晚辈已见过白前辈,并奉了茶。” “好,好。”徐行之接着捋须,向白贤亭走去:“贤亭兄,打个净身咒!” 呼——一波暖洋洋的感觉,衣服香了,身不油腻了,哈哈,金丹境五层给我搓澡洗衣,就是好用! “行之,这天根云雾果露用来冲泡雾隐毛尖简直是绝配啊!”白贤亭一直望着茶盏中的茶汤,施净身咒时连头都没抬。 “跟它绝配的茶多了!”徐行之乐呵呵地坐下,也给自己斟一杯茶,饮一口,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贤亭兄,三日前你与沈宗主来此,可还记得她用的那个茶盏?” 白贤亭浓眉微蹙,闭目两息,睁眼道:“记得,一个冰裂开片的白瓷小碗儿,怎么了?” “它丢了。” “嗨!那玩意儿不值钱,又不是什么灵物……哎?”白贤亭起先不以为然,倏地品过味儿来:“你是说,就这不值钱的玩意儿,丢了?” 说着,他又一闭眼,十息过后,一脸诧异,干瞪着徐行之:“我扫了方圆一里,真不见了!”顿了一会儿,又似呓语道:“谁会偷一个不值钱的凡物?” “前辈,粥熬好了,请用饭吧!”心方妍清亮的嗓音招呼着。徐行之将白贤亭拉出思虑状态:“走走,先喝两碗粥去,天根云雾果露熬的,修士不饮此粥,仙途白走!” 三人在灶棚都蹲坐小木墩,围着一木锅盖支起来的“小圆桌”,呲溜呲溜喝着粥。白贤亭似是出于礼节,第一口仅是小尝,瞬间睁圆了饿豹之目,见一旁心方妍已经溜碗沿儿喝起来了,便也拉开架势,呼呼开吃。 徐行之只吃一碗,便觉得饱了,嘿嘿一笑,抹一把鼻头清汗,站起身,再帮这二人添粥。 待心方妍吃下三碗后,满意地放下碗,徐行之道:“方妍,你可曾见过一只冰裂开片的白瓷小茶碗?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这儿。”他指了指竹架一处。 “嗯嗯,它长这样。”白贤亭还在吃粥,那碗都快扣他脸上了,却见他腾出一手,手掌一托,那只小茶碗的虚影便显示出来。 “我第一天来时见过,第二天来,便不见了。”心方妍用拇指抹抹嘴角,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柄长规,道:“前辈勿忧,我找找看。” 徐行之刚为白贤亭添了碗粥递过去,白贤亭的手也接住碗,但二人都看向心方妍,定住了。 只见她将长规分成直角,一脚支在那竹架上,双手放开,隔空虚控,另只脚悬空,开始了转动。 “尺量天地,规测星辰,灵修借灵,阵修借势。失物何在?其势自在。失物何方?其势自向!” 这一段是心方妍的秘法真言,念得字正腔圆,势如破竹。待最后一字音尽,长规悬空的一脚指出了一个方向。她快速将角尺平举至一眼下,闭着另一眼顺那方向望去,一只手伸出,掐算片刻,便放松下来,边收着规和尺,边道: “还好丢的时间未出十日,这遗势还很强,我就能定位。而且丢的距离也不远,就在我宗,应该是……藏经阁!” “嘶——”白、徐二人四目对视,中间那碗粥依然停在中间,这俩人肯定看见了,却似没看见一样。 哈!原来是那个痴货!徐行之豁然开朗:那天从司律监回来,他已经坐屋里喝茶了,嘿!这老阴痴,沈倾雪用过的茶盏都要偷,好!好!正好昨天弄断了他那儿一根玉笔,还不知道咋赔呢,哈哈,这可就来活儿了! “藏经阁……该不会是李维农吧?他拿你一破碗儿作甚?”白贤亭终于接过那碗粥,喝两口砸吧砸吧,满脸狐疑,冲行之嘀咕着。 徐行之勾起嘴角,垂胸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哼哼,他呀,是想找个由头,送我大礼呢!” “哎方妍,你再看看这个,能看出来它是怎么断的吗?”徐行之掏出昨天的断笔,摆在竹架上。白贤亭站起身,一手端着碗,走近观看,好奇得就像擎暖的兄弟。 心方妍拿起一截,拇指摸过断面,也不管另一截,直接嫌弃道:“这是用下品灵石熏出来的,原料不仅是凡物,还是那种最次的品相,我们心家连烧石灰都得把它筛出来扔了。 “前辈,方妍知您修为尽失,看不出这灵气真伪,是不是在哪儿,被骗了?” “哈哈哈哈!嗯!确实被骗了!”徐行之兴奋得双颊爆红,搓起双掌,心中泛起诡异的想法:我怎么觉得自己像只见了鲜屎的苍蝇? 白贤亭将手中粥碗吃净,深深点头:“方妍不愧是心长老后人!你这资质,不该在外门,不若……来我贯虹顶?” “哎!那可不行!”徐行之一个激灵,好似斗鸡耸立,蟹抻大螯。 却见白贤亭将徐行之拉到一边,悄声道:“这丫头不错,收她为徒吧!” 徐行之瞬间惊奇:嗬!这憨货真是昨日那几杯老祖酒喝开窍了?懂得为我打先锋了! “哈哈,我正有此意!”徐行之拍了一下白贤亭的肩膀,走近正不知所措的心方妍,朗声道: “方妍,我徐行之无几日可活,就不绕弯了,且只一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愿!弟子愿意!”心方妍面庞泛起少见的桃夭之色,行了个宗门礼。 “哈哈哈哈哈,好!”徐行之来到庭院石桌旁,坐下,向她招手道:“来呀,还愣着干嘛?来敬茶!” “是!师尊在上,请受弟子心方妍一拜!”心方妍跪下磕头。 徐行之捋须微笑,想起为心狷生敬茶后,他说的第一句话:“行之,你字修远的事情,往后莫要在宗内透露,且告之钦姝。事关命数,切记切记!” 待饮完茶,徐行之将心方妍虚扶起来,问道:“方妍,你可有表字?” “回师尊,不曾有过。” 呃……看来,我还不能乱给她赐字,这事儿交给钦姝更稳妥些。徐行之稍作思忖,道: “方妍,我行将就木,你却敢拜我为师,乃我徐行之不世之荣也!你切记,待我死后,直接认你师娘为师尊。依她的脾气,决计不会教你喊她师娘,届时她会为你赐字。 “你放心,钦姝和我同出九爻峰,她师从沮长老,对控阵一术颇有造诣。她若将你转至玄苍峰,尽可去之。如今九爻峰已衰,而玄苍一脉,实乃我玄隐正宗古脉,你定能得非凡机缘,前途不可估量。” 徐行之招呼白贤亭近前,继续说: “今日,你我结为师徒,有贯虹顶首座教习白贤亭为证,你无需忧虑文书登录等琐事,少顷我便领你去藏经阁,再见一人,保你在主峰区域无扰。” 徐行之说罢,见白贤亭笑容可掬,拍手道:“恭贺行之收得高徒啊!方妍,我白贤亭也算是你的师伯,记好,以后受欺负了,可别自己憋着,来找师伯,定为你出气!” 说着,白贤亭纳戒一转,手里飘出一枚檀光戒指,道:“这是师伯的见面礼,接着!此戒空间三丈余,可助你用到筑基后期,里面已置足纳取灵石,可供你纳取万次,放心用,灵石不够了再找师伯!” 乖乖嘞!这憨货,纳戒一纳一取就是两次,百次就会耗掉一颗下品灵石,合着你送个价值七八十枚灵璧的纳戒再搭一百颗下品灵石啊!啧啧啧,我这首座教习的俸露是多少来着?你辛辛苦苦干一年,结果是人家的零花钱。唉,富家子弟咱比不了啊!徐行之心里盘算一番,看着心方妍已是绯红的笑脸,不禁酸味翻涌。 “谢师伯!”心方妍喜滋滋地将那纳戒戴上,反复远近观看,爱不释手。 徐行之不痛不痒地说:“当初我一个破纳袋用到筑基才舍得换了个丈余的纳戒,啧啧啧,你这师伯可没白喊,今后只要有短缺,就去找你师伯,都不是外人!” “没错!都不是外人!”白贤亭一把搂住徐行之的肩膀,肯定看不到他内心在翻白眼。 “是,师尊!谢师伯!” 2 片刻后,藏经阁,驻阁客室内。 “方妍,按宗内师承算,行之要小我一辈,但我跟他称兄道弟惯了,你便唤我维农伯即可,都自己人,各论各的!”李维农满面红光,扶正纶巾,捻齐髭须,捋平衣领,双手向前一震袖,手中多出来一个杏核大小的吊坠,道: “此乃博父追光镜,算是我的见面礼。你平时可戴身上,若觉有神识窥探你,只需以两息灵气催动,此镜即可闪退窥探之人。修为高你两阶者,亦能闪退,比你低的,还能被此镜反追出方位。我已预置十颗灵石,够你催动百次。” “谢维农伯!”心方妍本就生有鹿相,如此拜师,又接了两次长辈的见面礼,一脸欣喜如鹿跃清溪,钻花丛而身沾香瓣。 “哈哈哈哈,多谢维农兄!”徐行之拱手揖礼道: “数日后小弟一死,还望维农兄与贤亭兄对方妍 照拂一二,教她随钦姝直接转入玄苍峰罢了,期间各种转续章程,还望能寻个通路的,上下熨帖着办完,不教有甚扯皮琐事叨扰。” 白贤亭一拍胸口,瞪住徐行之:“哎你这人,怎的快死了这般婆婆妈妈,那些个文书,不就是甩几把灵石的事儿,谁还能再卡要些什么?” 李维农一手捻须,沉吟道: “贤侄,此事也并非如此便宜。如今已非倾雪执掌宗门,每年弟子参加过选秀大会,都要签下年契,以防人才肆意转动。各峰部都对已脉弟子把控极严,这转续章程也是改得愈加繁琐。像咱这一代的老人儿,要转续还得宣威堂上下跑动,那新人弟子就更别提了…… “嗯,行之有此忧虑,乃是心思缜密啊!放心,此事我定寻个妥帖的人,届时亲自陪着方妍办妥!” “多谢了!”徐行之再次拱手。待饮一口茶,他扬眉一笑,满脸皱纹堆出羞赧之色: “维农兄,咳,小弟我,有件糗事要给你提一下。这……是藏经阁的催灵玉笔,我昨日总觉得它不好用,也不知怎的,竟把它握断了,唉,你看这如何做赔?” “断了?”李维农放下茶盏,一脸不可置信,伸手将那两截断笔召至手中,仔细端详一番,惊惶之色乍露: “嘶——你说,这是我藏经阁的催灵玉笔?专为炼气初期弟子用的,方便在青玉板上导典籍的玉笔?” 咦?这老阴痴不知此笔是劣质货吗?徐行之心中嘀咕一句,却郑重其事道:“千真万确!昨日我先是不小心将它坠地,并未断裂,后来导图有些吃劲,便心躁了几分,啪!它就断了。” 说完,他看向白贤亭。白贤亭也瞥来一眼,嘴角一勾,不动声色地饮茶。 “嗯。你且稍坐,我去去就来!”李维农一拍茶几,茶碗叮铃一响,人已出了客室。不多时,他抱一长方竹筐回来,将它往徐行之旁的桌面一撂,一股躁气冲出来:“哼,咱再看看!” 徐行之招呼心方妍近前,令她鉴别一番。心方妍只看一眼,清声道:“全是劣质!” 她见李维农面露怒色,也不怯,直接端起那筐子,举过头顶,一反扣,哗啦啦,玉笔全部坠地,却无一根断裂。 白贤亭一个激灵跳起来:“嘿!怎的突然一股灵气升腾没了呢?” 李维农本有怒色,见心方妍砸了所有玉笔,那“雁翅一回眸”瞬间支棱起来,又一听白贤亭一声嚷,便压住黑脸,朝地一看,登时无语。 “这……”他呆若木鸡,下意识接过一杆东西。那是徐行之捡起来的一根玉笔。 啪!他拇指轻轻一压,那玉笔应声折断,一个压着嗓子的阴凄声响起:“这批玉笔,是谁采买的?” 一个执事跑将进来,直扑在地:“驻阁仙台,这玉笔,每次都是小人采买,从来都是从璇玑阁进货,从未出过差错啊!” 李维农挺起身体,哼哼笑着,又捡起几根玉笔,有的只一捻便断两截。他令那执事:“你且收了灵力,只用凡人劲力,试试看!” 啪!啪啪!那执事连试几根,全部断得清脆,顿时面聚恐慌,大拜扑倒:“小人真不知,此,此批竟如此不堪!” “且将那璇玑阁供销人事报上名来!”李维农眯缝着双眼,捻须道。 “李九智。” “嘶——崴日踏紫夜!”一声爆喝,让徐、白、心三人吓得一怔。李维农咬牙切齿道:“李维雍那厮,今番真是惹恼我了! “行之,方妍,多谢你师徒二人!我李维农当真瞎了眼了!哼,先去处理些琐事,待回来细说!”嗖——人已无影。 哟,这痴货,不像是演的呀!定是那简水李家作妖,哼哼,李九智,他们家想要渗透宗门,竟如此明目张胆!徐行之想着,也弯腰拾起几根笔,啪啪啪,轻松折断:原来如此!昨天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修为复苏了呢! “师尊,”心方妍泰然自若,拱手道:“此等下品灵石熏制物件的伎俩皆出自丹士,蒙一层灵气便可鱼目混珠。但只需一砸,便能破了那表层,是以方才白师伯看出了灵气逃逸。 “想来,维农伯定是受了蒙骗。制这一杆玉笔大约需十颗灵石,成品后还需预置三颗充灵能,可导百万字,加上匠人工钱,一支笔须得二十颗下品灵石。但若要丹士熏制,一颗灵石便可熏制十支,每支还可导万把字,便在验货时,寻常修士难以鉴真。” 白贤亭于一旁掐指一算,霎时间瞠目结舌:“天啊,这可是暴利啊!” 徐行之也是五指挠心,咂舌唏嘘,无以应之。 “对了师尊,”心方妍左右顾盼,浅笑一声,走近了些:“方才弟子细观,那茶碗遗势于维农伯周身甚浓,却不见其物,定是藏于纳戒中。我们来时,他许是正端详此物。” “哈哈哈哈,好!好徒儿!”徐行之表面欣喜,内心却犯难:这也不好直接对峙啊,他若不认,我定不能搜他纳戒吧? 白贤亭一旁茫然:“话说,他偷你个破茶碗作甚?” “哈哈哈哈……” 27.舆图初现 1 一炷香后,藏经阁,演览厅。 白、徐二人并排坐,一起看历届玄霜天漩的舆图。 方才,他们让心方妍先回弟子舍,约好午后来藏经阁碰面,再带她去剑阁选把飞剑,路过承露阁也顺便把行之五十年的俸露请了。 白贤亭右手被徐行之摆布着,左手灵气导着颗玉筒,时而看舆图,时而翻着一本书:《十一祖传》。 徐行之两只手在案上,对白贤亭的右手五指掐、捏、提、拉、蜷、抻,由此控制灵气收放,各层舆图便在书案上空或转、或拼、或叠、或分,少顷,一张更详细全面的舆图初见端倪。 “哎呀,早知用此法,昨日就能把它整饬完了,还用那破笔导甚!”徐行之摆布着那手,嘟嘟囔囔。 “哎行之,十一祖入宗前是个佛家愿生啊,这你知道吗?”白贤亭豹眸聚光,盯住书页虚影。 “哟!念来听听。”徐行之不知这段历史,却不愿分心去看书。 “玄隐历二二五四年,彼时乃大弘朝二年,天下初定,樊州出一苦头陀,立誓遇寺焚寺,遇佛熔佛,挡者杀无赦。每到处,宣讲当今众僧皆伪,乃魔子魔孙披着袈裟来害人的假僧。三年内,天下无人敢为僧尼。又过十年,头陀死,留一把剃刀——唯以此刀剃度者,可证佛身。初始,数人尝试剃度,发落光后颅掉。此后无人再敢剃度……” 白贤亭抓抓耳朵,稍作思忖,深深点头道: “哦,原来十一祖就是那个时候弃了僧人身份,逃到玄隐宗的啊!话说,这头陀出现之前,佛家子弟都叫僧,之后全部改名为佛家愿生了。这头陀,好生恐怖啊!” 徐行之听罢,心中一动,扭脸对白贤亭说:“贤亭兄,你可记得当年璇珠姊抓到我和钦姝,正是在一座破庙里?” “哈,记得记得,哈哈哈!”白贤亭笑着拍了拍桌案,指着徐行之的鼻子道: “她跟我说你俩夜里在那儿装神弄鬼,白天又假装抓鬼修士在各个邻村收取钱财,端的是坑蒙拐骗啊!” 徐行之呵了呵老脸,吹散几许皱纹里的红晕,道:“嗐!往事嘛,总有些不堪回首之事,莫提莫提!呵呵。 “当年那座破庙,是个废弃的古佛寺。我和钦姝在附近找了间地穴密室,便住了进去,里面藏一石碑,上面就有关于这头陀的记载。” 他微微闭眼,回忆着,仿佛亲手触摸那冰冷的碑文: “那碑文是当地百姓所刻,说清了头陀的来头。大弘朝统一天下前,各诸侯军阀混战连年,天下生灵涂炭,头陀却见各地寺庙僧人肥头大耳,活得安然闲适。这些寺庙非但没有救济百姓,反而收聚金银,铸造金身佛像。他每到一处寺庙,便痛斥此等伪善,说那金佛伸出金手再索取更多金银,实乃金手索金之贪,说此地僧尼皆魔子魔孙,实非普渡众生的佛家门徒。” “金手索金?嘶——这话说得妙!”白贤亭眉头紧蹙,咂舌不止。 “后来这头陀有了一群信徒,便拉起了队伍,再访寺庙,先检验那佛像是否金身,是便熔之,化成零碎分与周边百姓。若那佛像非金,他们便将寺庙搜遍,得到钱财也分与百姓。他那誓言原本是‘遇贪寺焚寺,遇金佛熔佛’,只是有些编书粉饰,篡改了原意。” 徐行之再细想一番,指甲叩了几下桌面,忽然又道: “不过,说起头陀留那把剃刀,倒像是真的,听说它被太稷学宫的佛门收藏,却无人敢用它剃度。据那石碑记载,头陀每遇贪寺,总会清算那些僧人,以剃度为名,令所有僧人都要过一遍他手中的刀。心诚者,佛祖留之,反之,刀过颅掉。” 白贤亭倒吸冷气,问道:“莫不是那剃刀,是件佛门法器?” 徐行之挠挠头,蹙眉笑道:“我看未必,大概是他事先心中已有定罪,对那些胖僧人,先以剃刀割喉,吓唬他人,趁机逐个观色,心虚者必露端倪,再杀之。后留有真心向佛者,收于队伍,继灭佛之事。” 白贤亭冷笑几声:“呵呵,原来十一祖也曾如此不堪。我看这书上写的,这头陀掀起了一波灭佛之灾,十一祖该是忌惮那剃刀,闻风而逃。” “定是如此!哈哈哈!”徐行之拍手笑道,看着贤亭,一脸欣慰: “所以说,佛家是自灭,论谁剃光了头发披了僧衣说自己念佛,还得盖个寺庙,立个佛像,收那些香火钱,这是念佛呢还是借佛充私呢?我看啊,真要有佛,也是隐于众生,每日行善而不自知,渡人有方而不自彰,这种人,就在寻常百姓家,剃度与否,已非剃刀薄刃所能鉴证了。” “嗬——若非行之点这么一下,我倒还看不清这文字迷雾嘞!受教了!”白贤亭赞叹一声,便接着往下读书。 2 过了半晌,舆图愈发完整。 行之看着逐渐清晰的轮廓,心中愈发震惊:这……这玄霜天漩内部,怎么越来越像,庄烨送我的那幅猜想图的一部分?嘶——难道,他所谓的上古仙界九大神洲,是真的? “哎行之,你可知,十一祖是唯一失踪的老祖,命灯至今还在聚星殿亮着。他进了那玄霜天漩后,便断了踪迹,玄隐的宗门传承也断了。后面所有宗主,都不可封为‘祖师’……” “嗯?你刚才说什么?十一祖失踪在玄霜天漩里?”徐行之又扭过脸,如观蛮牛吞山,远雷劈蚁。 “对啊,怎的?你发现了什么?” 徐行之一阵狂喜,只觉天灵盖聚了一团软糯清凉的凝膏,缓缓化作裹着晨光朝露的花草香气,缕缕沉烟浸入双眼,再至全身百骸,痛快淋漓:“哈!我说呢,搞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这几个点儿和线是啥,原来如此!” 只见他飞快摆弄白贤亭的手指,案上舆图虚影翻腾变幻,不一会儿,合掌一拍,长舒一口气:“成了!” 白贤亭断了《十一祖传》的虚影,盯住徐行之完成的舆图,喃喃道: “玄霜天漩每三百年开一次,每次开三十年。历届派往玄霜天漩的绘图修士至少十人,这十四届算下来,百余幅舆图被你整合在一起了……啧啧啧,这么多小秘境入口、灵植采摘地、妖兽分布区……” 贤亭越说越激动,最后指着一处,并拍着行之的肩膀嚷道:“我的天!这里竟然还有灵矿!你啊你!战体有你,这智体说不准也得算你一个!” 徐行之肩膀生疼,也不呻吟,不停舔舐嘴唇,指住一处道:“要不是你说了十一祖的事,我倒真没想到要把那几根线重合了看,这图便齐了。那几根线便是对十一祖探索路线的猜测。” 他止声,长吁一叹,沉声道: “这天漩每次入口都不一样,内部极其庞大,似乎还有地貌变幻。绘图修士各奔八方三十年,出来拼兑出一幅整图,到下一届开启却作用不大,便屡遭訾议。 “唉,如今能凑出此图,绝非我一人之功啊!若非前辈们履错履试,我是断做不出这般详图的。” 徐行之不再说话,和白贤亭一起,目光在舆图上游走,仿佛身临其境。忽然,行之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贤亭兄,我今番整完此图,要告知你一件惊绝之事,乃有关此界起源之大事,这玄霜天漩舆图,便是验证! “你且调来‘徐行之捐赠猜想图’,我与你细细道来!” 白贤亭忙拿出身份令牌,放在书案一角,呼道:“调来徐行之捐赠猜想图!” 眨眼间,只见书案上亮起文字虚影:“玄隐历四六七七年,徐行之捐猜想舆图一幅,借览费十枚灵璧。” “啊?”徐行之一愣,随即拍案而起:“这是!老子当年捐的,他们竟然还收费!十枚灵璧,那就是十颗下品灵石啊!” 白贤亭摆摆手道:“无妨,十枚灵璧,没多少!”说完,那身份令牌倏地一亮,却被徐 行之一把拍住。 “不行!这事儿我得找李维农问个仔细!要是他藏经阁敢拿着老子捐的东西中饱私囊,哼!我就——”徐行之心中一抖:哎?我还能怎样?唉…… “对了,”徐行之连忙换了语气:“沈宗主不是给了你块令牌,你用她的试试!要是能查借览记录,便也一并看了!看看他们拿老子的东西赚了多少!” 白贤亭点头抿着笑,拿出沈倾雪的令牌放在案角,那文字虚影即刻闪出:“太上长老沈倾雪,免缴借览费。” 白贤亭又将那令牌一晃,一行文字闪出:“自捐赠日起,至今无人借览。” “……呃。”徐行之如被硬饼噎喉,脸红得把胸前的胡子都映出了光泽。他闷闷不乐: 这可没料到,当年我捐了这么个玩意儿,还领了笔三十枚灵璧的赏赉呢!唉罢了罢了,有些事也不能太计较,只是想不到此图被冷落近百年无人阅览,唉…… 一旁白贤亭笑得肩膀颤动,却压住嗓子道:“嗯嗯,看来师尊的令牌还是好用的,当真能让他们少赚十枚灵璧。” 徐行之闻言,哪听不出贤亭的嘲讽?讪笑道:“嘿嘿,那是那是,他们少赚,咱不吃亏!”心中却骂:哎这孙子,不说咱能省多少,故意说成是让他们少赚,哎哟这话带刺! 不多时,一面玉碟盛着枚玉筒,飞至白、徐二人书案上,随着一大团虚影展开,徐行之搓起双手为白贤亭介绍起来: “这便是裕州那庄老先生猜想的上古仙界舆图,共九大神洲,看!这是中花坤洲、东溟雅洲和太涣傲洲。这儿是北冥冰洲,下面对应的是南寂寒洲。这边有牛罗霸洲,阿翡栎洲,最后是西谧洲,分西谧上洲和西谧下洲。” “这牛罗霸洲写的不是牛字吗?你怎的念成了‘藕’呢?”白贤亭不解道。 徐行之想起庄烨为他介绍时,自己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微微一笑:“这是裕州方言,牛念‘藕’音。” 白贤亭只点了个头,双眼沉浸在那庞大的世界中,双拳紧攥,喉头滚动,已是无话可应。徐行之指着南寂寒洲,用手指沿着边界线画出一部分,问道: “贤亭兄,你看这里,看出来点儿什么了吗?” “嘶——玄霜天漩!” 白贤亭像是被他圆睁的双眼揪起来一般,直挺挺立在那儿,看着流光溢彩的九大神洲舆图,双手控着玄霜天漩的舆图,如同补残片一般,沿着徐行之划出的区域,严丝合缝地将二者重叠了。 “呼——”徐行之看着那片亮起金光的区域,轻轻摇头道:“唉,若是我修为还在,定要进去探索一番啊!” 白贤亭扭脸看向行之,欲言又止。片刻,他问道:“话说,你当年怎的想着去裕州,便遇见了此等奇人?” 徐行之露出炫耀的微笑:“哈哈,你可记得九爻峰传下的十二字战阵真言?” 白贤亭颔首一顿:“记得,侵吾散,汹吾旋,遁吾聚,虚吾歼。当年在心老的游阵内,我对这十二字真言感悟颇深。” “嗯,不错!”徐行之捋须仰颔,心中却略泛苦涩:当年何等意气风发!现如今,只一个摆弄舆图的糟老汉了…… 他一只手扶上白贤亭的肩膀,继续装出荣耀,道:“这十二字真言,出自上古仙界的星火道君,就是我师尊在裕州庄家学来的。当年我刚筑基,他便推荐我去裕州寻访庄家,探寻星火道君的机缘。我因此遇到了庄烨……唉,想起来,我跟着这老学究,还是学了不少东西呢……” 这时,不待徐行之开口继续讲,却见司律监的白善在一传令弟子的指引下,来到了白、徐二人的书案前。他面色凝重,躬身揖礼,干脆利落: “徐前辈!方才令高足心方妍于司律监门前手刃同门,正于肃心堂听审,敢请前辈速临!” 白、徐二人对视一眼,即刻雷霆暗蕴,异口同声道:“走!” 28.悟情肃心 1 今日早些时候,燕超然、孟钦姝、赵璇珠三姝来到寒霄殿内殿,一祖奉仙洞。 这里珊瑚缀珠,彩壁映辉,钟乳林挂,玉炉溢烟,沉香暗袭,邃空凝音。 玄苍一祖玉像跪地,双手呈捧心状,面只露眉眼,举眸望向洞壁青玉板上的一幅浮雕画。 那画中一人只现背影,于大江远山前仰望碧空,风吹衣袂,似有魂归天地之感。 “这便是李仙君……李仙宗显商圣玄隐真君。”燕超然轻语道,引起洞内回声窃窃,似有百女交头接耳。 赵璇珠立于一祖像后,面朝那浮雕画,脸上的叆叇反射着洞壁彩光变幻。 “姊姊,且试试……轻触一祖像的肩头。”孟钦姝也轻语道,洞内回音变得繁复起来,更似被窝中姐妹的私房话。 燕、孟、赵三姝皆着霜天琉璃纱袍,半遮颜面。璇珠于前,燕、孟二女立后。琉璃纱袍如瀑坠地,但不拖在地面,荧荧浮光,舞动如藻,随洞内流烟晕染色泽深浅,好似这三女是这洞府幽魂,已静立千年。 赵璇珠近前,玉手飘出,却顿了一下,回身看了看燕、孟二女,才轻轻抚上一祖玉像肩头。 此时,玉像双眼放出虹光,照出石壁上一首诗,随璇珠撩拨游丝般的嗓音缓缓念出: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璇珠念完,语止如泉凝冰。 洞内某处的滴水声被扯成丝线,绕作茧球塞进人耳,直教鼻腔闷涩,眼珠昏涨,当真有泪涌聚睫根,却无人诉,究竟遗何事于孑孑身后,然有影相随,挥之不去,见之不识,终奈若何! “锦瑟?”过了半晌,璇珠怯生生问出了声。 “是,锦瑟。”燕超然凑前,以耳语声音吐言道:“锦瑟,是诗名,也是我玄苍一祖道号。” “璇珠记住了。”默然片刻,赵璇珠深吸一口气,道:“超然姊,钦姝妹妹,我准备好了。” 燕、孟二人对视一眼,颔首示意,超然轻语道:“璇珠切记,若选定了所修情道,莫要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那字。进了感悟幻境,无论谁问,都不可说出那字。待到你完全得到功法启示,出了幻境,才可告知我等。” 忽然,燕超然猛地提高音量,朗声问道:“赵璇珠!你可愿心执一情,以身入道,终身敢以此情观照自身,且敢忘却此情证悟情道,乃至太上忘情?赵璇珠,你,可愿?” “弟子赵璇珠,愿心执一情,以身入道,终身敢以此情观照自身,且敢忘却此情证悟情道,乃至太上忘情!”璇珠也朗声回道,洞内訇訇鸣啸,如有千兵誓师。 “赵璇珠!你修的,是何情道?”燕超然厉声逼问。 “赵璇珠!你修的,是何情道?”孟钦姝亦近前逼问。 赵璇珠咬死下唇,一声不吭。 “跪下!”燕、孟二女近前,一左一右扶住赵璇珠肩膀,让她在一祖像后跪了下去。接着,孟钦姝蹲下凑其耳边,轻吐言道:“现在,你从后面环抱一祖,如抱你姐妹,侧脸贴其颈背,轻念其道号,便能进那幻境了。” 赵璇珠照做。两声“锦瑟”声落,那玉像骤散金光,膨胀一圈,便收束起来,光亮暗下,璇珠人亦随之不见了。 2 玄苍一祖幻境开启,在司律监的肃心堂,另一场风暴已然降临。 徐行之站在外堂,心中自嘲:嘿这地方,不出两天,又来一趟! 他环视一周,发现这里满是驻宗客卿团的人,手中举着各式留影石、刻音笏、驻相玦,堵在内堂的门外,争抢着要将内堂厅审照个仔细。不时有人言传出: “哎呀,这回玄隐宗出了个命案!” “杀人者是个炼气的外门弟子,还是个女修。” “她是天工房的,杀了个六大殿的,好像也是个女修!” “啧啧啧,八成是情杀,这可有得看了!” “……” 徐行之摇头暗道:这群闲人!只想往那《太稷仙宗采风年录》上添上几笔,顺带着传出名号,呵呵。 来的路上,白善已简短地说了情况:李维农和许冕泽正于肃心堂偏房商议璇玑阁李九智贪墨之案,听闻门口出命案,见是心方妍,即着白善去藏经阁寻白、徐二人,他自己换上司律监执事服,进了肃心堂,见机使眼色,以稳住场面。 到了肃心堂门口,白善也拉着白贤亭去换上执事服,先进内堂充个场面,给心方妍壮胆气,徐行之则留在外堂待传。 不多时,只听内堂一声“传徐行之”,正是许冕泽那懒得掩饰的敷衍嗓音,拨云见日般将门口的人群分开两边,徐行之照例身子一驼,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跨过了内堂的门槛。 嘿嘿,这不还是前天那一班子人!只不过,那前头塞了俩“新”执事——徐行之故意走得慢,喘着粗气,不时“哎哟”几声,似身负剧痛,刚进门槛不到五步,便躬身揖礼:“见过诸位仙长!老朽身有顽疾,步履迟缓,还请恕罪!” “无妨无妨!老人家且缓行,来人!为徐老先生备座!”许冕泽皮笑肉不笑地吩咐道,那敷衍中流出慵懒。 左右两行的弟子中,似有人掩口偷笑。徐行之勾着头,紧盯地面,只用余光望前,见心方妍傲然独立于大厅正中,那背影透不出一丝怯意,其前方还有一具盖着脸的尸体,也看不出致命伤何在。 哎呀,这丫头,杀了人还这么飒,孺子可教也!下面就看为师的了——徐行之终于来到心方妍旁边的圆凳前,又是慢悠悠地躬身,揖礼,期间瞄了下李维农和白贤亭的眼色,心中大定,却故意呲牙咧嘴,手扶后腰,坐在圆凳上,长舒了口气。 “见过徐前辈!”心方妍转向徐行之,行了个宗门礼。 好!这丫头机灵!我没收错徒弟!哈哈哈!来活儿了!——徐行之赶紧虚站回礼,陪着讪笑了几下。 “那个,徐老先生,”许冕泽开口问道:“你可认得此女?” “那可不!她是我已故师尊心狷生的后人,名叫心方妍。”徐行之捋须道。 “嗯。甚好!”许冕泽嗓音慵懒中落着倦怠:“那徐老先生请看此物,可否简述一二?” 徐行之望向高堂墙壁上的虚影,认出了那两本送给心方妍的书,直接道:“这便是我送予这丫头的两本手札,都是阵法心得,一本灵阵,一本兵阵。我承师恩,习得诸多阵法,得见心家后人,便想着回馈师恩,送她两本手札,这,也不妨碍的吧?” “哦,自是无妨!无妨。”许冕泽语调轻快道:“因涉及纸质典籍,宗门有不得窥探同门功法之规,故不可于此大开示众,本座须得请教徐老先生,若随意翻开几页示众,未知妥否?” “自无不妥,哈!这内里所用符文典词,皆非寻常修士能懂,非阵师不可读也。”徐行之故意笑出声,朝门口那群驻宗客卿团瞥了一眼。 “那便,得罪了!”许冕泽只坐着轻轻拱手,嗓音的倦怠剥开,露出了无奈。他一手控制着案上的手札,每本胡乱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许冕泽正了正长冠,捋须片刻,眯着眼道: “此事起因已然明了,外门六大殿弟子李素烟,趁天工房弟子心方妍外出时,潜入其舍内,欲盗录阵法秘籍,被归来的心方妍抓了现场。以上情节我已派鉴证弟子前往各处关联留影柱提证,片刻便知真假。 “心方妍熟知我宗铁律,窥探同门功法秘籍者,当受惩处,便将李素烟押送司律监,却不知,何以在门口捅出人命,心方妍,你作何解释?” 啊,原来如此!徐行之得知缘由,心里敞亮起来:既杀此等货色,那便无甚担忧了! 心方妍仰颔挺立,音色镇定:“弟子将李素烟制服,一路走来,她不停求饶,提出赔以灵石私下了断。我不肯,她便对我色诱,言语粗鄙不堪,那手也不干净。我心生厌恶,且宗门律曰,色戏同门者,可当场诛之。我便以长规一脚捅其咽喉,杀之为快!” “嘶——”“啧啧啧……”堂内响起一阵咂舌声。 还不待内堂众人回过味儿,外堂有人大叫:“哈!我就知道,就是情杀!” 徐行之几乎忘了自己要装得浑身是痛,瞪圆了双眼看向心方妍,暗自惊道:这丫头,杀伐果断!为师方才还在思量如何助你脱身,想不到,你早已有所考量,自可无罪脱身!啊哈哈哈,想不到我徐行之将死之人,还能收到此等高徒!此生足矣!此生足矣! 他再瞟向白贤亭和李维农,见此二人也是一脸惊诧,尤其李维农,捻着髭须,双眼放光,甚有赞赏之意。 此时,因那外堂一人叫嚷,内堂也是一片交头接耳,许冕泽清清嗓子,朗声喝道:“肃静!”这次的嗓音已从无奈陡增几丈兴奋:“肃静肃静!心方妍,你方才陈述,李素烟色戏于你,可有留影为证?” “此事可提司律监大门留影柱为证,彼时其手已入我衣襟,想那留影必然一清二楚!”心方妍俏脸清峻,对李素烟的尸体睥 睨而视。 “你们几个,去!”许冕泽吩咐几个弟子出了内堂。 几个身影刚闪出门,一传令弟子唱道:“外门六大殿首座长老洪歇到!” 徐行之一听人名,禁不住乐了:这就是王秉翰那便宜师尊,嘿嘿,我大师兄的记名弟子。 他这一乐,嘴角弯上了天,被许冕泽看在眼里,也是嘴角一勾,便朗声道:“请进!” “是谁杀了我爱徒?”那洪歇一身外门长老素袍,衣袂翻舞,走将进来,吼声刺耳。其身后还跟着名身材娇小,面若童子的女修。 “茜儿,你且来查看。”洪歇径直走过心方妍和徐行之,看都不看此二人,立于李素烟尸体前,令那女修近前。 “且慢!你是何人?”许冕泽见那女修直接伸手去掀尸体盖布,立即喝止,双眉倒竖,怒视堂下。 “回禀仙长,弟子赵茜,与李素烟颇有交情,特前来验明正身。”赵茜不敢造次,躬身揖礼。徐行之认出此女,是个护宗大战幸存下来的老人儿。 “嗯,既如此,也不可由你来触碰死者。来人,且助她一观!”许冕泽一脸不耐烦,瞥眼摆手。 “就是你这女娃,杀了我六大殿的人?”洪歇不等赵茜验尸完毕,已经转身怒向心方妍。 徐行之看到方妍脖颈稍微缩了缩,猜到洪歇定是动用了灵气威压,一团怒火烧穿了胸腔,噌地站起,身形已冲出半步。 却听一声带着玩味的嗤笑响起,一根戒杖架在了洪歇肩膀,一头抵住了他的下巴。不待洪歇有所反应,又一根戒杖从其身后架上了另一侧肩膀,直接在洪歇的脖子下打了个叉。 自是李维农为先,白贤亭随后,两人将洪歇制住。徐行之便止住了身形。只听李维农嗤笑道: “从何时起,一个金丹二层也当上了长老?一堂堂首座长老,竟不知宗门律法,胆敢在肃心堂动用灵气威压?” 洪歇此人生得微胖,双下巴肉颤几下,耷在戒杖的叉上。由于白、李二人在其身后,他也见不得是谁,便恼羞成怒道:“许冕泽!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让你的人退下,不然老子今天掀了你摊子!” 此时洪歇背对高堂,面对的是心方妍,他若能稍微朝旁边看一眼,就能瞅见尊为师叔的徐行之。徐行之又坐了下来,索性也不装那可怜扮相,双手抱胸,幸灾乐祸看热闹。 许冕泽一看他那架势,险些笑出了声,强压嗓子道:“二位执事且先退下吧。” 赵茜验完李素烟尸身,正要向洪歇汇报,却跟白贤亭打了个照面。 她吓了一跳,小脸煞白,就要去扯师尊衣袖,又见徐行之正端坐圆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登时双面红得滴血,也不再理会洪歇,只顾缓缓向边上挪动,似有遁逃之意。 “许冕泽!”洪歇见戒杖撤了,一个转身,指着许冕泽破口大骂。许冕泽向后一靠,掏起了耳朵。 “赵茜,我记得你。”徐行之趁骂声不绝时,轻声叫住了正好退到自己身旁的赵茜:“当年我刚晋金丹,依惯例须在外门做一段教习,你还算是个不错的苗子呢!哈哈,怎的后来认这混小子当师尊了?” “徐,徐前辈,我,我……”赵茜已然跪倒,身子恨不得埋进地里。 “唉,你便悄声溜了罢,不然一会儿你师尊丢大人,你看见了反而不好。” “是是,谢徐前辈!”赵茜如蒙大赦,竟跪爬着,逃得又快又安静。 “许冕泽!你把老子的徒弟王秉翰关了禁闭,这账还没跟你算清,今天你还敢对我动手!老子当年筑基九层,就为宗门扛过阵,我可是当年护宗大战的功臣,你这外宗依附来的玩意儿,算什么东西!哼!什么色戏同门,我徒弟李素烟也是女修,如何能色戏女娃?你敢如此颠倒黑白……” “好了好了,”徐行之终于听够了,站起身,冲洪歇道:“乖师侄,我劝你少提护宗大战的功臣这一出!” 那洪歇一听见“乖师侄”,便定在了原地,双腿打筛,连跪地都忘了。却听行之继续嗤笑道: “你当年进过游阵不假,别人筑基后期扛不住了是吐血,你连玉盘还没登上呢就直接窜稀晕倒了。”徐行之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见有人掩嘴偷笑,才又道: “你也别骂人家许监审了,如今司律监掌记叫申铭花,也是扛游阵出来的,说不定就闻见过你窜的稀屎。她要是见你这屎玩意儿在这儿骂她的属下,你猜猜,她会如何处置你?” 徐行之厉声一指,洪歇即刻伏地,磕头如捣蒜,对徐行之“师叔师叔”喊个不停。满堂哄笑中,闹剧收场。 29.灵璧剖玄 1 肃心堂一间偏室内,几阵大笑过后,许冕泽满脸堆笑对徐行之和心方妍道: “徐老哥,老弟也是初闻你收得高徒,这会儿也拿不出像样的见面礼,我就不送什么实物了,但得教老弟将咱侄女转续师承的琐事承办了,定给你做得滴水不漏! “正好借此机会,我先将贤侄判罚来司律监做半年义工。嗐!宗门毕竟出了人命,哪怕咱占法理,明面上还是得显个罚数。这不安排到我这儿,还能叫咱侄女吃亏吗?她天天撒欢玩都没人管!哈哈哈!” 李维农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好!好!许老弟此法甚好! “明面上,给方妍判个罚数,旧师承就容易脱离。咱这宗门,转续师承最难的就是让旧师承同意放人。我想那天工房,必不愿再要一个敢杀同门的弟子了。” 许冕泽朝李维农拱了拱手,红光满面,接着说: “放心!明日我亲自去讨人,故意黑着脸,会把咱侄女说得难听些,希望贤侄可莫介意,为了讨你出来,这场脏水戏还真少不了。” “许叔不必多虑,方妍都懂得,此事还是要多谢许叔呢!”心方妍眨着一对大眼,朝许冕泽拱手行礼。 “哎哟,好好!哈哈哈!”许冕泽赶忙虚扶,待站直了,颔首道: “贤侄懂得便好!这讨完人后,师承其实算是转到司律监了,只待孟前辈来领人,直接将灵印签到她名下即可。这期间也少不了多跑几趟宣威堂,但教白善陪同是最便宜,那各路文牍门子都是小辈,咱这长老身份出面反而不好办。” 李维农一旁点头道:“老弟所言极是,宣威堂最麻烦的,便是那些文书小辈,你说我这长老过去办事,给他塞灵石也不敢接,还得寻他上司,那便要多塞灵石,却也不知这上司对那小辈是否厚道,万一是对冤家,嘿!那事儿就给你拖着喽!” 白贤亭拍了拍白善的肩膀,点头道:“白善,到时候你上下打点需要灵石了尽管来找我。” 一旁许冕泽赶紧摆手道:“哥哥,这可使不得!老弟都说了,此事教我全权承办了,哪还有教哥哥掏灵石的理儿?” 徐行之朝白贤亭肩膀大力一拍,笑道:“哈哈哈哈,贤亭兄,这可是许老弟送方妍的见面礼呢,你就别抢风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 片刻后,几人分别,李维农与许冕泽去抓璇玑阁造假案的李九智,徐行之与白贤亭则带着心方妍去剑阁挑武器。 此时正值午后,徐行之不愿费时间去寻些吃食,只啃着干粮,在主峰区域步行,边走边为爱徒介绍宗门概况: “方妍,那个顺口溜你知道吧?平日进山看衣装,色浅光亮道行强。领口绣得花团簇,定是长老坐高堂。腰间玉玦挂成串,掌库管事气昂昂。见了莫要瞎搭话,礼数周全才稳当。” 背完顺口溜,回想起自己刚入宗时的新鲜劲,笑道: “哈哈,当年我刚入宗,也是师兄们左一句右一句地教了我,你即是去岁入宗,想必也了解不少了吧!” 心方妍浅笑盈盈,跟在徐、白二人后边,回着话:“弟子了解再多,也是道听途说罢了,还得请师尊教导才行!” “哈哈哈哈,好!那为师便沿路给你讲讲!”徐行之啃着块干饼,面渣子都笑得蹦出来,粘到了胡须上,看得一旁白贤亭抿住笑,也不提醒,只让这老汉滔滔不绝地教徒弟。 “你看哈,咱这主峰区,属于外门,分为一堂二监三房四阁五门六大殿。一堂即是宣威堂,算是处理宗门总务的最高司了,发布悬赏、记录战绩、宗内排行、师承登记等等,绝对是核心的核心。 “二监之一,司律监你也见识过了,另一个是司礼监,负责宗门典礼祭祀等事务。” 徐行之咬一口饼,嚼着说不成话,心方妍接道: “三房我知道,也作三坊。天工房以前叫天工坊,负责维护修缮宗内建筑。另两个是丹房和膳房。低阶弟子不能辟谷,膳房是为他们而设,也为前来进香的宗民信徒们提供膳食。 “四阁,藏经阁、承露阁、剑阁、璇玑阁。那个璇玑阁我进去过,号称是宗门百宝厅,我觉得,就是个杂货铺。” “哈哈哈哈,方妍说得太对!”白贤亭大笑道:“李九智那种货色都能在里面混上执事,那是什么地方,可见一斑!” “璇玑阁自前驻阁长老于护宗大战陨落后,便一蹶不振了。”徐行之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说: “对了!一会儿便路过承露阁,随我请个俸露。哈!咱们仙宗,说俸露是露水的露,可不是凡民入仕领的俸禄。而且,还要说请俸露。” 白贤亭一眼乜过来,揶揄道:“就你爱讲究!” 徐行之不以为然,见心方妍也掩口偷笑,也不恼,嘿嘿一笑,接着往下说: “五门,便是东西南北中门五门,每门配守门弟子二百到三百不等。 “六大殿,是从开宗第一观雾隐观沿袭来。当初玄隐一祖先接手雾隐观,与玄苍派合宗后,改名为玄隐观。后又几次扩建,有了香殿、玄妙殿、拙隐殿、一祖殿、启仙殿、正神殿。” 一口气说完,行之看向白贤亭,冷笑道: “呵呵,贤亭兄,现在六大殿的弟子,加起来恐怕得有七八千了吧,洪歇那混小子,倒是真能往上爬。你这贯虹顶首座教习,得杀杀他们的威风啊!” “切!”白贤亭抱起双臂,偏头看天,不屑道:“那种货色,让我出手?亏你想得出来!” 心方妍此时加快几步,与徐行之并肩,嗓音压得极低,插话道:“师尊,说起六大殿,也是有关今日之事,弟子有些疑虑,想与师尊请教一番——” 徐行之哈哈一笑,与白贤亭对视一眼,摆手道:“乖徒儿,此事不急,待会儿逛完剑阁,咱在藏经阁细说!” 白贤亭似是深领其意,豹眸轻快扫了下四周,只点头不语。 “看,那边就是承露阁!这可是宗门的大财库,请俸露、兑换灵石就在此地。” 说着,徐行之一脸兴奋,心中暗喜:哈哈,五十年未请的俸露,巨款啊!一并留给钦姝,她不得美死? “对了,方妍,为师有一题,要你解答。”徐行之捋着髯须,微笑问道。 “师尊请讲!”心方妍扬着小脸,泛起红晕,似是喜欢挑战。 徐行之颔首赞许,稍作思忖,道: “我宗俸露是在身份令牌中存入灵璧,这灵璧也无实物,仅作货币称谓。十粒为一角,十角为一枚。一枚灵璧,正好可在承露阁兑换一颗下品灵石,且此价恒定不变。但,一百枚灵璧却换不得一颗中品灵石。方妍,你可知为何?” 心方妍不假思索: “师尊,若看灵力等值,一颗中品灵石的确要一百颗下品灵石压缩而成,即一颗中品等于一百颗下品。但,压缩中品灵石有灵力损耗。我知阵法中,有最省者,也得耗五颗下品。 “无耗之法亦有,集百万下品于一库,静待月余,其中心便有中品自压而成。上品者,要集百万中品于一库。百万中品,我仅知太稷玄廷皇家秘库有此等巨额。” “嗯!”徐行之赞道:“所以,我宗以一百二十枚灵璧为均价,可兑换中品灵石一颗。有时此价还会上下浮动,我记得最高有一次,要一百六十枚灵璧才可兑中品一颗。” 行之捅一下身边的白贤亭,笑道:“贤亭,这里面有些道道,你也想想,有趣得很! “你看,宗门内交易,皆以令牌结算,如那膳房,一粒灵璧便可吃到一份菜汤浇白饭,一角灵璧可在丹房买一粒辟谷丹,一枚灵璧可在藏经阁复录一卷低阶功法。但出了宗门,都是以灵石结算。修士们越来越爱依附大宗门,不必担心灵石太多装不下,宗门内随用随取。” 白贤亭点头道:“不错!三百年前沧澜圣宗称圣后,在其宗内施灵璧法,后有太稷学宫,我宗也紧随其后。目前太稷朝境内,能在宗内实施灵璧法的大宗门,数过来不到五个。 “此法最大的好处,就是修士在外被劫,敌人无法用其身份令牌来支取灵石。该修士只要回宗,重刻令牌,里面的灵璧依然安在。但小宗修士或散修便麻烦些,一旦被劫,那丢的是实打实的灵石。” “嘿哟贤亭兄!”徐行之一掌拍响他肩膀,一脸坏笑道:“那咱要是死外面呢?令牌里的灵璧作废,灵石可不就归宗门了呗!” 白贤亭眉间似拧出不悦,闷声道:“那便立遗嘱嘛,你死了,你那些灵璧直接归继承人便妥,宗门怎会贪墨你那碟子醋?” “哈 哈哈!”徐行之大笑,心道这憨子的窍还是没开通透,便道: “贤亭兄,修士要立遗嘱,得去宣威堂登记备案,每次立遗嘱都要缴纳十枚灵璧。哈哈,你道怎的,你让谁继承,那人还得再缴一成的税呢!还得让继承人在宣威堂跑断腿、碰烂头,各种卡要不得打点?最后到手能有几成?” “那也是继承了啊,你为何计较那几枚灵璧?”白贤亭斜眼看着徐行之,满是鄙夷之色。 “嘿!你若指定徒弟继承,那徒弟死得比师父快,不得再改遗嘱?”徐行之接着逗贤亭,乐此不疲: “若未立遗嘱,倒是可令其嫡系后代继承。问题是,修士哪有子嗣?就算有的修士带子女修行,那子女也不一定能长久啊! “有的修士三五百岁,子女早寿终正寝了,后代也不知散哪儿去了。他一陨落,咱不把他灵璧清零,就等他后代来继承呗,等几百年上千年也能等,哈哈哈哈!你说,能等吗?” 白贤亭憋红了脸,偏要钻牛角尖:“那真要等到了呢?” “噗哧——”心方妍忍不住笑出声,立即被白贤亭剜了一眼,马上捂嘴,一声不吭。 徐行之乐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搓了搓脸,一本正经道:“好!就算咱等到了,好!那请你来证明,你是死者的嫡系子孙,来来来,证明啊,哈哈哈哈!” 白贤亭瞬间红脸转黑,再转煞白,那嘴唇抿成薄刃,只瞟一眼徐行之,如观鲜屎飞蝇,驴屁崩花。 徐行之笑得再合不拢嘴:“宗门肯定不会明面上说,你死了,你的灵石就归宗门了。它就是要让你死后的账烂掉。所以啊,我得赶在死之前,要么把我的灵璧全转给钦姝,要么全兑成灵石。” 白贤亭一听,身形顿时松下来,那股恼怒烟消云散,叹道:“看来,行之是为钦姝师妹着想,你用心细密,方才却是我错以为你在戏谑了。” 一旁心方妍问道:“师尊,弟子有疑问,中品灵石是到筑基后期才会用到吗?” 徐行之点头道:“嗯,修炼到筑基后期,灵脉更粗壮,下品灵石的灵气流量便跟不上了,必须要中品灵石那种高流量的灵力才行,不然对灵脉形成不了冲击,也就没有修炼效果。” 白贤亭也补充道:“还有些高阶功法较为特殊,不使中品根本无法修习,这是一处必需。” 心方妍深深点头,思忖片刻道:“师尊,弟子明白了。灵璧法相当于宗门为修士看护灵石。修士倚靠宗门成长,再守护宗门,此乃交相利也。 “看来,六十年前,万名邪修只全力围攻主峰,玄隐子弟誓死守护,因为这儿是灵石大库所在。一旦主峰沦陷,宗门就彻底完了。” 嘶——徐行之听罢心中一刺:师尊与沮长老双双陨落,痛失诸多同门,我修为尽失,战体殆废,竟!竟是为了守住那些个灵石? 白贤亭也是嘴角抽搐,双颊泛青,闭口不言,眸中阴霾集结,似被戳中痛处。徐行之一眼看出:他定是恼了!璇珠姊双目失明,道伤难愈,他六十年不离不弃,唉,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竟是那些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灵石! 不行不行,我切不可如此!此心光明?此心光明!……那些灵石落入邪修之手,必酿成大恶。但在我辈修士手中,则是低阶弟子们的菜汤浇白饭,几枚辟谷丹了……很快,徐行之露出微笑,从容道: “方妍,如若当年我辈未能死守,为苟活而退却,后果如何?那群邪修得了灵石大库,便能迅速扩张,祸害我境内宗民,整村甚至整城祭炼凡民百姓,多少低阶修士将沦为炉鼎或灵奴?” 徐行之自顾自说着,脑海浮现出孟钦姝那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的容颜,和那能让道边蔫了的叶子再润挺起来的微笑。他双手握紧了拳,深深点头道: “是,那死守,的确是为了灵石,但它不仅是如此,它背后,联结着无数凡民与修士的命运。我心有所护之人,纵使我衰竭至此,无悔也!” 徐行之站定身子,捋须望向天空。那云团锦簇,远风挥羽,让阳光变得毛茸茸,他仿佛听见了擎暖的呼噜声。 白贤亭身形松下来,拂袖抹过额头的汗,叹道:“方才听得方妍一席话,我险些道心破碎……行之,心有所护之人,你这句话将我拉回来了。 “你没收错徒弟!她没拜错师尊!” 30.灵印成空 “承露阁。”徐行之站定,白、心二人与之并排,一起看着面前的建筑。 行之内心五味杂陈,看着这里零星来往的宗内弟子,那张张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假如,当年没有那场大战,我如今定和钦姝一起,是一对幸福的道侣…… 假如,再来一场大战,这些年轻的血液啊……徐行之像一只静观夕阳的猕猴,缓缓闭上了眼。 “师尊?你,还好?”心方妍挽住了他一侧手臂,关切地问道。 “啊,我没事!哈哈!”徐行之猛睁开眼,轻甩两下头,一副笑脸红光渐起。他从怀里掏出九爻峰首座教习的令牌,大步朝前走去。 承露阁一层外圈,站满了仙人骑貔貅的雕像,仙人微笑伸掌,貔貅顽皮张嘴,下有一个大石盆。徐行之继续为爱徒讲解道: “你去岁入宗,既然入了天工房,想必也有了俸露,不知你是否来此兑换过灵石,我只管给你讲讲。 “要兑换灵石,把身份令牌置于仙人掌中,仙人双眼亮起,扫一下弟子眉心灵印,就像活过来一样,笑得亲切,问兑换多少?你报个数,貔貅便吐灵石到石盆里。” “哦,这倒是有趣呢!弟子确实还没来兑换过灵石,都是在宗内用灵璧租那些聚灵阵的修炼室,再配合丹药修炼。”心方妍来到一座仙人像前,好奇得上下打量。 徐行之心里盘算着:我那时一个月俸露是六十枚灵璧,如今是玄隐四七七五年九月,拢共四十九年零一月的俸露,啧啧啧,三万五千三百四十枚灵璧啊!哈哈哈哈哈,我最富的时候也只有一万出头,哈哈哈三万多!发财啦! 只见这老汉眼露精光,蜡黄的脸皮似是蒙住了火烛,红彤彤的,一只捋须的手颤抖着,另只手却稳稳捏住那身份令牌,将它放进了仙人掌中。随即将脸凑近,双手搓在一起:嘿,这回可不能像见了鲜屎的苍蝇了,这是酿了一坛蜜的蜂! “啦啦啦啦……”徐行之面对仙人的双眼,不自觉哼唱起来。仙人双眼亮了一下后便毫无反应,如是过了十息,他的小歌逐渐听不见了。 “你拿起来,重新再放一次看看。”白贤亭提醒道。 徐行之照做一遍,又等了十息,笑容逐渐凝固。 “换个仙人!”白贤亭拉徐行之来到一个别人刚用过的仙人面前。 照做,依然无反应。徐行之的脸逐渐出现了天崩的迹象。 白贤亭拿出自己的身份令牌,试了一下,那仙人眼一亮,即刻堆起可掬的笑容,嗓音充满慈祥:“仙途渺渺,灵气昭昭,请问道友,需要兑换多少灵石呢?” “这仙人也没毛病啊!”白贤亭拿下自己的令牌,双眉紧蹙。 “我试试。”心方妍却把行之的令牌放上去,用自己的脸凑近,仙人眼亮后,倒是没笑,反而传出一句狠话:“仙途渺渺,灵气昭昭,道友慎行!冒领灵石乃宗门大忌,再错两次,必报司律监!” 接着,她把自己的身份令牌换上去,让徐行之凑前,就出现了之前的情况,仙人眼亮一下,便无反应了。 “师尊,许是你的宗门灵印消失了。”心方妍怯声道。 “嘶——”白贤亭见徐行之发呆,立马搂过其肩膀,朗声道:“行之,你莫急,咱进去找人问个仔细,走!” “不对啊不对啊,五十年前我还来这儿把所有的灵璧转给了钦姝,那时灵印就能被查验,修为尽散也不影响灵印啊!到底出了何事……”徐行之兀自喃喃自语,全然不觉自己被搂着走进了承露阁正厅。 “敢问诸位有何事由,在下愿尽职相助!”一位亲切的女执事,毕恭毕敬地行宗门礼,在一处圆柱台前,接待了这仨人。 白贤亭回礼罢,稳声道:“这是我师弟,来兑换灵石,那仙人却无反应,许是灵印消失了,这是他的身份令牌,请过目。” 那执事双手捧接令牌,将其轻置圆柱台面上,一手掐诀,挥动一下,点头道:“前辈,这位徐前辈的令牌无恙,且允我看下徐前辈的灵印,可否?” “看吧。”徐行之面如死灰,说话有气无力。 那执事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透镜,架在行之眉心前,对白贤亭道:“前辈,您也可近来一观,此灵印虽留痕迹,但已消散,因而门外仙人无法查验。这倒也非难事,只需寻前辈师尊,依痕迹再补灵印即可。” “我师尊已经陨落了。”徐行之叹道,悲中带着些恼意,像个无人宠的孩子。 “这……实在抱歉啊前辈,晚辈无意冒犯。”那执事立刻躬身行礼,声色凄苦:“若如此,便要耗些功夫了,这里我可先为前辈制出灵印消散凭证,请前辈据此凭证前去宣威堂……” 一听到宣威堂,徐行之的听觉直接自动关闭。他默默转身,一步一晃地朝门口走去: 唉,当年从师尊的阵里走出来,都没有今天这般累啊。宣威堂!我没时间去那腌臜窝里耗了,就要死了,这些财物,难不成真要熬成一笔烂账?永远无法兑现的灵石,不就是宗门的灵石吗? 宣威堂啊宣威堂,我若战体还在!我若战体还在……唉,便战体仍在,岂不是,还是要看你里面几个小吏的脸色行事…… 恨啊只恨我这五十年来,从没想过这一茬呀!若是早几年来,发现灵印消失,再不济耗它半年在宣威堂死磕!我真傻啊!什么此心光明!是此心囟球啊!囟球啊…… 徐行之跨出大门,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开始猛抽自己耳光。 啪!啪!啪!啪!啪…… “徐行之,你说你怨谁?你只能怨你自己!谁让你那么狂!谁让你装清高!谁让你目中无人!这就是报应!哈哈哈,报应啊徐行之!” 徐行之一边左右开弓抽耳光,一边骂自己。很快,那每天都会认真打理的发髻变得散乱开了,不少闪着银光的碎发丝掉下来,好似搅碎了的记忆之涟漪。 “行之!”忽然,徐行之双手被禁锢,白贤亭追出门来,一手掐诀对着他。 “白贤亭!你堂堂贯虹顶首座教习,竟对一手无寸铁的糟老头子施放禁锢!”徐行之动弹不得,脸憋得红里发黑,冲白贤亭撕咬着每一个字。 “行之,你听我讲!你到底需要多少灵石留给钦姝,我先给你垫上,你的俸露再慢慢想办法!” “放屁!你懂什么!”徐行之破口大骂: “我就剩六天可活了!那群腌臜蛆就是等着这一出呢,我一死,那就是烂账!咱们护宗大战死了多少同门!我敢说现在里面就有大蛆正捞得得意嘞!” “我知道!所以我先帮你垫上,你死了,你那俸露我想办法取出来!”白贤亭脸红脖子粗,若路人见了,会以为他要杀一个双手投降的老汉。 “你是真不懂啊你!那都是我的血!我拼了死命换来的!我修为散了!他们还要什么?还要拿走我的灵石吗?你又要替他们垫什么!” 徐行之嘶吼完,猛地剧烈咳了一阵,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最后一咳带出了血沫,沾在胡须上,如肃雪凝梅,憨兵拦箭。 白贤亭怔在原地,掐诀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耷拉下来,看着徐行之 剧烈起伏的胸腔,听着他喉间拉风箱般的喘息,一言不发。 “呃……师尊,可否让方妍一试?”心方妍此时悄悄挪到徐行之面前,双手不停相互抠着手指,目视脚下,似不知此景观之合礼否。 徐行之刚去了禁锢,又似中了禁锢,只瞪住眼前人:“试?试什么?” “请师尊移步。”心方妍依然不抬头,只身来到一个仙人前。白贤亭似来了劲,一把将徐行之搀起,揪其衣领道:“走!试试看!” 心方妍让徐行之先面对仙人站好,手里拿着他的令牌,站在一侧,吩咐道:“师尊,待会你只需直立不动即可,忍着别眨眼睛。” 说完,她将令牌放在了仙人掌上。叮——仙人双眼金光亮起,心方妍迅速凑脸近前,挡住徐行之,并说了句徐行之的口头禅:“哟!来活儿了!”言罢,即刻抽身,那金光聚成一束,停在了徐行之的眉心。 倏地,那仙人堆起灿烂的微笑,响起慈祥的声音:“仙途渺渺,灵气昭昭,请问道友,需要兑换多少灵石呢?” 不是,这就,成了?徐行之内心爆出狂喜,却又不敢乱动乱说,生怕那仙人会跑了一样,立即对仙人下命令,开始了一顿操作。 这边白贤亭一脸震惊,替徐行之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心方妍只浅浅一笑,毫无居功之感: “我猜这仙人查验灵印,定是查灵印之型、气、势,我看师尊灵印有痕,便是不缺型。而我的灵印有气和势,我便想,若能模仿师尊,算是能引着仙人先查我的气和势,我再抽身,它正好查验师尊的型,不料想一试,竟成了。” “哈,哈哈!”白贤亭震惊未消,无言以对,只能干笑。 “齐了!”徐行之转过身,一脸惊喜不褪,招呼心方妍近前,指着石盆里的十袋小纳袋道:“乖徒儿,你可是帮了师尊一个大忙,这一千颗灵石,便是我给你的奖励,你正好放进纳戒里,差不多能助你冲完筑基三层呢! “来,我教你,这承露阁每取至少一百灵石会送个小纳袋,小纳袋可装二百九十九颗灵石。灵石三百起给的中型纳袋要耗一枚灵璧,能装九百九十九颗;一千起的大纳袋耗灵璧三枚,装两千九百九十九颗;接着是巨型纳袋……” 嗯嗯,我就这么继续说下去,就不会尴尬了,好好,就这样,死活不提刚才的事,继续说下去——徐行之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如话痨魂体般讲着: “你看,咱们现在把这些灵石集中整理一下,你便腾出来六个小纳袋可以装别的东西用。纳袋的优点在于,其耗次是按束口算,每开口,到束口,算一次。开口期间随意纳取,但一束口就算一次,百次耗一颗灵石。用久了,有时百次会耗两颗灵石,这便不划算。但纳戒就没这个短处……” 白贤亭一旁插话道:“我的天!行之,你这是怎的想出的办法,兑出来一千颗灵石,还能白捡六个小纳袋!” 徐行之根本不接贤亭的话,只朝他笑笑,继续说自己个的:“……你用纳袋装灵石、小件,再置入纳戒,这样你每次取物直接取纳袋,一下子可多拿许多物件,便节省了纳戒的纳取灵耗。 “不过,纳戒套纳袋时,是以物件本身的体积占空间。比如这巴掌大的小纳袋,你装满二百九十九颗灵石,再置入纳戒,占的便是约摸三升的空间,而非这一掌之体。 “走,去剑阁!咱便走边说。 “方妍,你记好,平时呢,在身上留一两个纳袋,里面装一些常用品,这样配合纳戒,可以省很多……” 31.暗潮涌动 1 玄苍峰,寒霄殿内殿,一祖奉仙洞。 何祺俪走进来,燕超然与孟钦姝迅速中止打坐,起身行礼:“见过师尊!” “嗯。你们做得不错!”何祺俪新月眉弯出亲和的慈祥,伸手在一祖像的肩上轻触了一下。 “嗯,璇珠在里面稳得很,许是明日即可出境。”何祺俪慈目眯成了暖风海湾,点头道。 “这么快?”孟钦姝凤目圆睁:“当初我在里面可是厮混了月余才爬出来的……” “我也是耗了半月……”燕超然跟着惊叹道。 “怎么啦?听着有股酸味儿呢!”何祺俪笑道:“璇珠那体质的确特殊,也不知,她选的情道是已证字,还是新证字。” “哎,师尊,现在外殿出赔率了吗?彩池多少了?”孟钦姝忽然拍手问道。 “哈哈哈!你这妮子,就爱玩这些游戏!”何祺俪伸指点了一下钦姝的额头,语气却藏不住兴奋:“彩池多少我还不知,我进来时,见赌新证字的多,赌已证字的屈指可数。” “那师尊看好哪个?”燕超然凑前,一对杏眼忽闪忽闪。 “哼哼,我才不参与!我呀,特意拿出来两坛烟潭锁茗,放彩池了,看看谁能赌对璇珠的情字,那便都赢了去!”何祺俪双手交叠于腹上,嗓音轻快,如惠风撩泉,慈母戏子。 “哎呀,那可太好了!”燕超然拍手,孟钦姝却吊着剑眉小声嘀咕:“才两坛,之前都孝敬你八坛了呢……” 何祺俪瞥钦姝一眼,也无恼意,直接拿出一文囊,递给孟钦姝道:“为师早些年在外游历,给凡民做稳婆攒了些黄白之物,在咱山下倒也置办了些俗业。 “这是一套林间宅院的契书和钥匙,钦姝,你待璇珠出来就交给她。” “这?”孟钦姝疑惑不解。 “哈哈,为师想,璇珠既然入我玄苍,也不知其道侣白贤亭可愿迁居此地。这山上他必然进不来,安排住在山下,便与璇珠好相处。” “啧啧啧,师尊如今可是大手笔,收徒弟还送宅子,当年我那小山洞,还得自己挖嘞!”孟钦姝扭捏着双手捧过那文囊,声如唢呐饮水,俏婶耍贫。 “好了好了,你们在这儿专心护法,为师先回了。”何祺俪隔着琉璃纱,揪了一下钦姝的脸蛋,离开了。 2 雾隐峰,剑阁。 一层大厅内,白贤亭与徐行之皆负手慢行,对那刃光纵横的神兵利器似也不上心,胡乱瞅着,胡乱搭话。 “话说,早前璇珠给我传讯,说她要拜入玄苍峰,那里许是有治愈道伤之术。”白贤亭找了个话头。 “哎,这是极好的事啊!”徐行之悦道,已将方才承露阁的大悲大喜一抛脑后。 “好是好,唉……” “哈哈,你是怕沈宗主不放人?”徐行之捋须笑道。 白贤亭顿了一步,点头道:“是啊,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跟师尊提这事儿。今日才听闻转续师承的麻缠琐事,唉!若是我提起,定会伤了师尊的心。我若不提,待璇珠去说,师尊定恼我不说。唉,左右为难呵……” 嘿嘿,这事儿要是让钦姝来办,贯虹顶上下就热闹了……慢着,说不定拉璇珠姊入玄苍峰,还真是她的主意呢!啧啧啧,贤妻,你这是要为那般呢?哎?对了,这事儿我能办啊!徐行之一个激灵,几乎跳了起来,一掌拍在胸膛,道: “交给我!我跟沈宗主说去!哈哈,得罪人的活儿,我爱干!”——顺便把我诈死术已成的事,也给她交代了,哈,一举两得! “你……”白贤亭吃惊之余,露出释然之色:“嘿,确实,确实是你啊!” “哈哈哈,咱明儿一大早就去,正好许冕泽明天去天工房宣方妍的判罚,咱这边跟沈宗主说完,就去接方妍,给她安顿新住处。”徐行之眉飞色舞,兴奋地安排明天。 “一大早?你可是真损啊徐行之,一大早就去招惹师尊,她不得气一天!”白贤亭拉长了脸,斜眼看人。 “嘿,你懂个啥!那要是晚上去说,她气得睡不着觉,不更损?大早上生机勃勃,她气了也是朝气蓬勃之相啊哈哈哈哈!就这么定了!”徐行之昂首捋须,犹如出征将士,气势如虹。 这时,霜翎——剑阁驻阁长老,羽部隼族玄霜一脉,玄霜者旷婕之翎——走下楼梯,停在中间,冲徐行之嚷道: “行之,你这师傅当得!让徒弟自己挑兵器,也不教教门道!在那闲聊作甚?赶紧上来!” “走走走!”白贤亭推着徐行之,飞快上了楼。 剑阁共七层,下两层提供适合炼气期弟子的武器。三、四层供筑基,五、六层供金丹。第七层,供元婴,同时也是驻阁长老的住所。一、二层最大,武器繁多,多以剑为主,其它兵器则多见于二层。 “霜翎前辈。”徐行之在二层站定,对她拱手道:“非是我不教门道,这挑拣的活儿,得让她先于无知而体悟,待有了些感触,再寻我验证,方能练出直觉。” “嗯,你有理,你总是很有理。”霜翎在前带路,头也不回。 “嘿嘿,霜翎前辈还是这么爱揶揄人啊!”徐行之讪笑着,心道:当年知我战体秘辛的,霜翎是其一,她又是玄霜一脉,跟玄霜天漩还是有些渊源得。待会儿得拉她去藏经阁看舆图去,指不定能发现点儿啥新玩意儿。 “哼!”霜翎还是不回头,伸手一指 :“那儿,这丫头估计是想学你的弓术,对那几张弓发呆呢!” 徐行之身形一滞,眼泪险些震出来,不自觉抚摸着手上虎口处裂至手腕的伤痕:呵,我的霆霓,还有霆钧,都碎在师尊的阵里了…… “师尊!”心方妍注意到徐行之走近,拱手礼道:“弟子路过这排弓,似有了些感觉,但不知何意,亦不知选哪张弓。” “细说感觉。”徐行之只盯方妍的表情变化,那些弓一眼不看。 心方妍轻咬下唇,咂嘴片刻,道:“好似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她嗓音渐稀,说不下去了。 “接着说,别忌惮用词,大胆说。”徐行之紧盯住心方妍,鼓励道。 她把头一昂,小巧的鼻头似有颗细密的汗珠闪亮了一下,稳声道:“婴儿啼哭,似窒息,又似有亲母哺乳,亲母亦在落泪。有琴声,平和,似莹溪跳涧,竹舍候雨。雨滴却如箭,母覆婴孩挡箭,婴孩气息短促,不知亲母已死,吮血为乳。” 心方妍一口气说完,双眼涌过的颤栗之色被徐行之看见。他立即说: “现在,你闭上眼,想你第一次杀的人,你想着与那人的距离,那人的气味、挣扎、体温,想那人的眼神,一切让你生出感觉的细节,让你不自觉便记住的细节。闭上眼,仔细想。” 此时,徐行之也闭上眼,想起觉醒战体那天,师尊心狷生直接带他来挑兵器,说了同一句话:“闭上眼,想你杀的第一个人。” ——啊!你,是谁? 回忆中,徐行之渴望走下黎明中的城墙,趟过血水,走近那面朝大地趴下的老卒。你,到底是谁?他伸手,扒拉着老卒的肩膀,想去看那死者的面容。 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来?为何来了便是杀戮?你,究竟是何模样? 那死人肩如磐石,其头颅又似脸面涂了胶,难以扳正。徐行之怒极,双手去掰那头。你到底是谁?是谁? 却听咔嚓一声,头被生生掰断了,一股铁锈味爆散开来—— “师,师尊。” 徐行之闻声睁开眼,那股对走下城墙的“渴望”如潮水汹涌退去,抽离胸腔。 只见心方妍手中已多了一把弓。他没细看,继续盯她双眼,但见眸光闪烁,眼圈微红,似有羞愧之意,却敢迎其直视,毫不躲闪。 “这是你的弓了。 “切莫探究其材质、来历,是否出自名匠之手。” 徐行之双眸锁霆,凝电含霜,嗓音似锤落夯土: “它是来杀人的。 “切莫急于为它起名。带它杀完第一个人,便知其名了。” 心方妍双眸一凛,抱拳道:“是!弟子谨记!” 32.凤翼初显 1 徐行之让白贤亭带心方妍先去藏经阁看舆图。他和霜翎来到剑阁七层。 “无需忧虑,别说整座剑阁的杀气,单是这屋里的几个老家伙,就能震跑那几个窥探你的玩意儿。”霜翎见徐行之左顾右盼,还对自己挤眉弄眼,便随手指了指那些墙边陈列的兵器,来到一处窗前,负手而立。 霜翎身形高瘦,挺拔如峭岩,一身竹月深衣,外罩银羽盈红明丝纱袍,赤足悬空离地两寸。头梳混元髻,插一支丹枫亮漆鹰头木簪。其发呈荩草之色,隐有几缕泛凝夜紫光。 “霜翎前辈与百年前较之,容貌颇有些气韵之变,似有玄冰封孤月,柔指擎暖灯之感。百年前你助我觉醒战体,如今又送良弓于舍徒,行之感佩不已!”徐行之来到另一扇窗前,对着霜翎的侧影,拱手揖礼。 窗外阳光照进来,霜翎那明黄的双眉如浮光扫虹,掬暖意于眉心。 “切!你这马屁拍得!”霜翎也不转身,只扭头一瞥,皓齿含笑,却似很受用:“你收了好徒儿,我这长辈,不得送个见面礼嘛!” 她面如透玉,肤凝月魄。瞳色却如冰魄凝光,似含太古雪,若藏万载悲。 “哈哈,是,是。”徐行之讪笑,站直了身子,也望向窗外。一片云被高越的风缓缓拉长。 “前辈,我正好有事要讲。”“我正好有事要说!” 二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望向窗外。 “前辈请讲。”“你先说吧!” 又是同时开口。少顷。 “那我便先讲。”“那我说喽。” 二人对视,顿时哈哈大笑,窗外那片云已被卷成了羽状。 “哈哈哈哈,还是前辈先讲吧,前辈请!”徐行之笑红了脸。 “嗯。”霜翎也收了笑声,眨了几下眼,那长睫又如纤羽垂烟,直教一帘柔情软乎了那眸冷眉暖,湛湛兮有凌云之气,醺醺然缭青禾之烟。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方妍是妖,来自羽部,我闻着像是凤凰族。这你知道吗?” “嘶——”徐行之只觉心口猛缩,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这这,她是心家的人啊!” “嗯,心家也无妨,指不定是抱养的。”霜翎语气平淡,似乎对徐行之的震惊早有预料: “你是看不出的。就算你修为仍在,也看不出。我是妖,能闻出来,她那凤凰血脉纯正,我虽是隼族长者,都忍不住想俯首称臣。关键是,她身上有道母系禁制,要是觉醒了,不敢说整个渤州会百鸟朝凤,单说我宗所有羽部妖,都能立即拜她为王!” 嘶——徐行之暗道:不是,我就是想拉你去看看舆图,你倒好,给我扔了个这么大的!崴日塔德颐!我接不住啊! “她这道禁制,应是其亲母为护她而施,有股向死之力,大概是亲母处必死之局,自化了凤凰族特有的涅槃天赋,生成此道禁制,令邪魔毁伤不得。” 霜翎止声一顿,望向窗外。她下颔棱然,琼鼻高挺,眼窝深陷,额宽颧峭,如此冷峻一张脸,竟柔柔一叹: “唉,这孩子,方才听她讲那婴孩啼哭的感觉,会不会就是她身世的模糊记忆?” 不行不行我听不得这种事了……徐行之听得霜翎一声“这孩子”,泪如泄堤,毫无征兆。他赶紧双袖罩眼,掩饰道:“哎哟哎呦我刚才就看了会云彩,怎么眼球便酸了呢?” 霜翎转向徐行之,双颊晕一层桃夭之色,那两抹润唇,似晚春挂枝粉芍,轻启道:“行之,你死后,我愿展双翼护她。待她觉醒,我愿誓死相随!” 扑通!徐行之竟似卸了千钧重担,如他当年卸下扛阵之任,跪倒在地。 “前辈!行之,谢过!” 他脑子方才一片空白,倏地如地涌丰泉:我怎的收得如此高徒!凤凰族?王族血脉?她是心家抱养的孤儿?我却要死了!我竟要死了!还有六天!只剩六天了…… “你放心去吧。守护她,也是我旷婕之翎的荣耀,我还要谢你,为我带来此等机缘。”霜翎也不去虚扶行之,只旋身向里间走去,似是留他哭完,再自行离去。 “哎前辈,你别走呀,我的事儿还没讲呢!”徐行之赶紧止了哭泣,叫住霜翎。 “嗯?你不是要托付方妍吗?我以为咱说的是同一件事。”霜翎止步,回身挑眉道。 唉,这叫什么事儿?我要能再多活仨月,现在就回家哭被窝了。徐行之强压胸中杂绪,长叹一声:“请前辈同我去藏经阁观览一份舆图,并且,我曾是战体的秘辛,贤亭已得知,稍后我也准备告知方妍。” 霜翎微笑颔首: “善。” 2 二人一到藏经阁,霜翎便盯住那舆图挪不开眼了:“这……行之,你是说,这舆图竟躺在这里一百多年,无人问津?” “前辈,这是猜想图,不是真的,所以没人看,更别说还要缴纳十枚灵璧呢!”徐行之咂舌道。 “不是的不是的,这或许是真的!”霜翎将玄霜天漩的舆图,贴着那上古仙界南寂寒洲的一小部分叠上去,不由长睫颤抖,一手掩口道:“你看!这里完全吻合了,还有这里,你们看这山脉走向……” “师尊,我想把这图复录下来。”心方妍早就看入迷了,艰难地抽出视线,对徐行之说道。 “哈哈,不必!为师自留有一份,在你师娘那儿,五十年前,我把自己的纳戒给了她,她肯定让你看个仔细。”徐行之接着对白贤亭道:“贤亭兄,你先给霜翎前辈讲解一二,我得跟方妍过一遍今日命案的疑点。” “呃……我也想谈谈,近日发现了些可疑之事。”白贤亭压低了声音。 “无妨,我随意看着,也能听听。”霜翎一摆手,示意自己无需作陪。 “善!”徐行之拉白贤亭坐并排,与心方妍围一桌角,大气儿不敢出,盯住刚发现的凤凰王族宝贝徒弟,沉声道:“说吧。” 心方妍端坐上身,闭目稍作思量,再一睁眼,稳声说道: “昨日我自卉霖小筑回弟子舍,发现有人翻动的痕迹。我设有匿物阵,未有失物。我欲擒此人,集物于一箧,设童戏觅宝阵与半寸光阴阵,令擅闯者入迷解密游戏,神识被半寸光阴阵所控,行动滞缓,钝化时光流逝感。 “今早我照常外出,白师伯带我御剑飞回藏经阁,我再回弟子舍便早了许多,将那李素烟抓了正着。进屋时,她正以玉玦复录师尊的手札。我以化势阵法制服她,也不知做何处置。” 这丫头,竟懂这么多阵法!徐行之听下来,共有四个阵法,被心方妍轻描淡写地说出,内心感叹不已,不由放缓了呼吸,继续听。 “哪料想,她竟指我为敌宗细作,偷窃秘籍。我便顺势交谈,得知她是六大殿弟子。此时,我心生疑虑,六大殿号称弟子八千,为何会有人惦记天工房?且何以是我?” “对啊,为何是你?”白贤亭舔舔嘴唇,附和着问。心方妍微微颔首,接着说: “我先压下疑虑,直接控她出门,押送司律监。她一路畏惧,提出赔以二十颗灵石私了。我佯装讨价,虚与委蛇,缓行至司律监附近,此女竟将赔款提至一百颗灵石,且身抖如筛,四下张望,死活不愿进司律监。” “嘶——有猫腻儿!”徐行之沉声低呼。 心方妍点头:“是,彼时我便生疑,若将炼气期外门弟子按盗窃同门秘籍问罪,最多罚一月禁闭,三年矿役。她若真有百颗灵石,便出二十颗,也能买人顶罪。她如此惧怕司律监,何也?若受指使来盗秘籍未果,怕入司律监暴露?又是何人指使? “弟子且冒犯师尊一句,这两本手札外观平淡无奇,细看内容,大多是心得体会,并无功法传承,堪为凡物。此等凡物,何以牵扯百颗灵石?牵扯一人之命?” “是啊是啊,那两本破书就是凡物。”白贤亭又附和道。徐行之一眼乜住他,心中暗骂:这憨货,我那破书,你能学得一本,贯虹顶便能势起如崩云! “你仔细听!别再插话!”霜翎皱着眉毛,冷眸甩贤亭一道厉色。白贤亭即刻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心方妍低头,掩口偷笑了一下,清清嗓子,接着说: “彼时我无暇细思,只言道此事非灵石可解。 不料此女竟挺身近前,作怜媚态,提出愿认我为主,当场便献祭奴印,准备起誓。我知奴印之术乃邪修之道,对其心生杀意,迅速思量。 “其一,我执意送她入司律监,她或死于那背后之手。我便不知那人。 “其二,我收奴印或灵石私了,那奴印是否有反噬,我掌控不了;收了灵石她便跑了。我亦不知那人。 “其三,我直接杀了她。那人或惊,欲查证,或寻仇,便现身。或不现身,但较之前二,我亦不无后患。 “于是,我令其先将所有灵石献出过目,塞我怀中,形成色戏之态,击杀之。 “我本已设妥说辞,能在厅审无罪而退,不料想看见了维农伯,后又见了白师伯,且见堂上许叔敷衍作态,便心中了然,此事有师尊兜底,我无忧矣。” “嗬——”“嘶——”“哈哈哈!” 霜翎、白、徐三人叹声、惊声、赞声各异,心方妍双颊氲出一层桃红,慢慢埋下了脸。 “好徒儿!”徐行之向旁边二人看去,一脸炫耀之色。霜翎只瞥一眼,抿嘴笑而不语。白贤亭则似心得慰藉,拍着行之的肩头道:“行之,你有钦姝为妻,方妍为徒,我都替你觉得此生足了。” 啧!这憨子,何为“替我”觉得?徐行之刚起来的高兴劲儿,可不能就这么掉下去了:“嗯!好,贤亭兄,此后年年你给我扫墓焚香,我徐行之有你这兄弟,此生足矣!” “放心,我不但扫墓焚香,还会开一坛好酒,与你隔世对饮一番。”白贤亭郑重道。 徐行之顿时喉头一哽:唉呀呀,这憨子戏不得,又要捅我老泪了,得赶紧止了这一题。他看向方妍,问道:“随后六大殿来了俩人,你觉得那背后之人是谁?” “弟子起初以为是洪歇,毕竟是首座长老。但师尊一说他,嘿嘿,说他窜稀之糗事,我便知不是他了。此等蠢人,做不来暗地谋划之事。”心方妍双眸闪星,嘴角勾着笑: “那赵茜倒是行事利索,亦有眼色。但她入厅时却未四下观察,忽略了师尊之位,由此看来,亦不像有谋划之人。而且,我见她对师尊甚有惧意,亦不知是否故意作态。且其势无内敛之力,绝非运筹帷幄之才。” 方妍略作停顿,微蹙双眉道:“但,她或许也是李素烟同伙,共受那人驱使。” “善!” 徐行之不吝赞许,正待说话,白贤亭却接道:“行之,这也是我这两天发现的可疑之事,你身上有几道窥探神识,这事儿你知道吗?我怀疑,那背后之人,定是这几个窥探者之一!” 嘿!我早知道呢!徐行之看了一眼霜翎,见她只是一撇嘴,头扭向了一边。他看向白贤亭,露出“爷爷听孙子贴心话”的表情:“嗐,也是最近知道的,你师尊告诉我的。” “嘶——她怎么说?”白贤亭即刻上身前倾,聚精会神。 徐行之差点被他的样子惹得笑出声,便假咳一声,强压笑意,扫视一遍三人,沉声道: “共有六道,沧澜圣宗、太稷玄廷皇族、邪修各一位,这仨是早些年结了梁子的。然后魔族一位,动机不详。我宗一位,身份不详,定是细作。 “最后一个,似是顶级禁忌的——” “嘘——”霜翎瞬间出手按住行之的手掌,示意不要再说。心方妍见状,骤然面露惧色,双手捏拳于胸口,盯住行之,满目忧虑。 “这么厉害?”白贤亭吐了吐舌头,勾下了脖子,嗓音低如纸张翻页。 “呵呵,徒儿莫怕,我一死,他们就散了。你维农伯送的博父追光镜可要好好戴身上,就算最后那个想探你,也得费些功夫才行。”徐行之微笑,安慰方妍道。 “师尊……”她一听到“我一死”,凄苦之色如藤蔓丛生,在脸上画出了一种干瘪的倔强,好似海女拒绝献珠,琴师不愿拨弦。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的死是为了证道,可莫要伤心了。对了,今儿为师给你讲讲,当年我是如何意气风发、以一挡百的壮怀激烈! “你听说过战体吗?一百多年前,我的战体,就是霜翎前辈助我觉醒的……” 33.尘路问情 1 是夜,徐行之卸甲般片片摘去了一天的疲惫,倒在榻上。 “啊,明天就是第五天了……怎那五十年,扫阶如一日,一朝闻死期,事如雪花来啊,唉…… “再巩固一遍诈死术吧,明天一大早去招惹沈倾雪,哈哈哈哈! “嗯,观想左鼻屏息,一,二,三,四……观想右鼻屏息,一,二……” 不多时,徐行之陷入久远的回忆…… …… 艮州,艮州府郊外官道。 一长绺镖队后,徐行之扮的张九弟,和孟钦姝扮的李巧妹,二人皆骑枣红小矮马,缓缓跟行。 “……这自走镖,是远鸿祖师爷所创,”徐行之手持缰绳,并行钦姝身侧,声情并茂地讲着些故事:“他呀,就叫王鸿远,还是读书人出身,当年屡试不中,便投身商海,却四处碰壁,跌打滚爬,最后险些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他无颜回乡,便在江湖游荡,代人写书信、记账,甚至脚夫苦力他都干过,咱这十国二百州,他至少游过一百州。 “三十多年风雨漂泊,他也从个白面小书生,蜕变成了个老江湖。身上也没啥高过常人的武功,却是满腹谋略算计。 “在他六十高龄时,先创立了鸿远信递,与各地镖局协议合作,只让鸿远信递的信夫跟随镖队同行,也不必担保其性命。当时的镖局都是零散小号,最大的也跨不过三州。这种仅让恩客随行,而不必担保性命的活儿,谁不愿接?几个铜板走一个县,也不管那信夫吃喝,只借他个镖旗即可,遇险便随他逃命,人死了镖局不做赔,这买卖儿,不就是白捡钱吗? “但那些镖局不知的是,这信夫走一趟,只背书信。一封家书,就算跨国也不过十个铜板,而一个信夫,能背多少书信呢?莫说千封,便是万封的重量,也能背得!平常一趟几百封书信的礼钱,便能养一个信夫小半年! “话说回来,各地镖局都有各自地界,与那些林中豪杰都能攀上交情,总被打劫的,都是那些不愿雇镖人的散商。你跟着镖队,再打个镖旗,谁会打你的主意?你给镖队几个铜板,买的就是镖队默认你的尾随,让外人以为你也是镖队的人。信夫,便是自走镖的雏形。” “啊,我明白了!”孟钦姝拍手道:“这个主意真不错,寻常人也付得起,当真是百姓受益呢!” “嗐,这自走镖,那倒还轮不到寻常百姓,”徐行之摆手道:“倘若人人皆可买自走镖,那镖局还怎么赚? “当年祖师爷依托积累的人脉,跟各地镖局签上协议,是只限鸿远信递的信夫,这都是镖人内部保密的交易,外人可做不得。镖局要先赚得钱,养了镖师,便是把各地路子垫稳,商人敢走,财路便流通。不让寻常百姓买自走镖,也是为养信夫,不然人人皆可几个铜板跑一个县,谁还用寄信? “所以啊,十个铜板就能寄跨国信,这已是百姓受益了,那镖师、信夫的供养也得充足才可保这点儿受益的延续。换句江湖话说,镖人可是整日舔刀尖儿的活计,路子也是镖人拿命在血水里趟出来的。百姓看他今日喝酒吃肉真痛快,但明日指不定他人头落地又有谁知?凭啥不教人多赚些?” 前面两个步行的镖师此时回头,刻意等几步,与徐、孟二人同行,其中一人拱手道:“张老弟,你方才那几句说得可真教我心里中受啊!想咱远鸿镖局立足五百年,王鸿远老祖爷的故事我却还了解的不多,也是惭愧啊!” 另一个镖师也拱手道:“是啊老弟,真是走趟镖回来,都看的是咱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劲儿,谁他娘清楚咱每次的九死一生?这也不比当兵打仗,上阵杀敌还有军功拿,死了还能封些抚恤,名字都能刻上庙碑。嗨嗨!俺们镖人能有啥功?死了,谁还记得?” “哈哈哈,张老弟走咱这自走镖,定是咱镖人子弟吧?你看那城门,便是艮州城了,老哥儿本想请老弟和弟妹去喝个小酒,但仔细寻思,似也不妥,唉,便不敢打搅了。” “是啊是啊,俺哥儿几个听你讲了一路故事,还想再听一遍哩!哈哈哈,即是咱自走镖的子弟,都懂都懂!若往后在哪儿吃饭碰巧遇见了,咱也不必说话,隔桌饮一碗便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如此,别过了,张老弟!弟妹!”“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告辞!”“告辞!” 那二人提速,跟上镖队,朝艮州城门进发。镖队所有人似是望城心切,几乎小跑起来,官道荡起轻尘,让镖队看起来像是一幅人物画卷,看不清脚步移动,飘向城门去了。 “切!弟,妹,谁是他弟妹!”徐行之闻声扭脸一看,孟钦姝正盯住那俩镖师的背影,脸颊坠一抹绯红,轻咬银牙,像是在幻想自己的眼神化作飞镖,去将那二人扎几个窟窿出来。 “小贼!记好老娘这副脸!今后再遇见我这样儿,你可莫吭气儿,敢吭一声我便打烂你屁股!”冷不丁,徐行之脑海里浮现出关桃生气时骂他的场景,再看钦姝一眼,立即将头摆正,只盯前方,目不斜视,一声不吭。 2 数时辰后,天色将晚,城中静处,一家简洁的客栈内,一间素雅客房里,徐行之与孟钦姝坐于茶几两侧稍歇。 他俩刚从外面回来,逛了坊市,做了些采买。此家客栈列于远鸿镖局的信誉榜,距一处城门较近,一早牵了马塞俩包子的工夫就能走上官道。 自与那老镖师在兆朔郡告别,一路走来,二人投客栈,都是同住一间房。这还是孟钦姝的主意,她不扭捏,原话是: “若有歹人闯入,我要的是你即刻引弓射箭,杀人于当场。而不是我惊叫一声,人都摸上我榻,捂住我嘴了,你才从隔壁赶来。” 嗐,都是上了镖局信誉榜的客栈,哪会来歹人?当时徐行之心中暗笑,却也不说什么,每次冲房门打地铺,抱弓而眠,只为钦姝睡得舒坦。 “行之,方才于坊市,咱们与那老师傅擦肩而过,他怎的,好似不认得你我一样?”孟钦姝倒两杯清茶,见徐行之坐着发呆,出口问道。 “他……我该叫他外公的……”徐行之喃喃道。 “啊?” 徐行之回过神,饮口茶,缓声道:“我听桃姨说,她和我娘,还有谅成叔,都是镖局收养的孤儿。那老师傅,说他曾照看过我爹,这便对上号了。那是我娘的义父,我不得叫他声外公?” 行之收紧眸光,又垂首,长吁一叹: “唉,他故意不认得我俩,便是相忘于江湖啊!” “嗬,老师傅真高人也,安置妥他人,功成,身退,不沾因果。”孟钦姝双手捧茶, 身靠椅背,目光升向屋顶。 “钦姝,你也远远看了一眼姑姑,便走了,自是懂得老师傅的。” “嗯。”孟钦姝不动,手中茶雾轻露些头绪,便消散了。良久,她眨下眼,睫毛似扫去了等待一生汇聚成的一滴闪光,随着一声叹息,隐入空气中: “上次见她,是她出嫁,我还是个小丫头,在伙房里偷吃东西,她寻到我,只抱了抱我,便走了。我来这儿,就是为望她一眼,便走。” “嗯。我懂。”徐行之起身,寻灯点上,窗外晚色似暗得慢了些。 “行之,你见过仙人吗?”钦姝盯着摇曳的灯火,出神地问。 徐行之坐回茶座,正思忖如何作答,却听钦姝接着说:“我想去修仙。” 灯火跳了两下,忽然静止,拉长了,好似金柱闩夜,远涧熔岩。 见徐行之半天无语,孟钦姝放下茶盏,弯腰脱鞋解袜,挽右腿裤管至小腿肚处,直接把那赤脚丫大大咧咧地架在了茶几上。她指着脚踝说:“你看!” 看?看啥? 徐行之已然怔住,眨着眼,只看钦姝双眼,不敢挪动瞳眸。 “哎呀,我说让你看,你就看看!你看我脚踝上的一圈。”孟钦姝坐在椅上,翘一条腿上桌,似也不愿维持这个姿势太久。 徐行之只觉咽喉发干,试图咽口唾沫,嗓头却如过尘沙。 他终于低下头,去看钦姝的脚踝。一股汗液在衣物上干燥后的气味入鼻,令他感到熟悉:这是军营的味道,铁器的锈甜,皮具的陈郁,汗干在衣上,结了白碴,马毛的臊,鞋底的泥腥,还有股皮肤被盐粒搓过类似晒干的婴孩尿布的气息…… “看见了吗?”钦姝问。 “等会儿。”徐行之定睛看去,见那有一圈乳白色的纹痕,看着像皮外伤刚掉痂的样子。这纹痕有小拇指宽,好似丝线编织,纹络考究,有理可循。她平时不露脚踝,根本看不出来。 “嘶——”徐行之不自觉已经托起了钦姝的脚,愣是沿着那纹路看了一圈,蹙眉道:“这,这看也不似胎记……你且莫乱动,我再看看这纹路。” 说完,他另只手擎灯,凑近了看,鼻子都快贴了上去,又来回追纹路追了两三圈,隐隐听见孟钦姝小声嘀咕道:“喜欢看,就直说……还装得那正人君子样儿给谁看呢……” 坏了!坏了坏了!我怎的就上手了呢?还趴这么近!鼻子呼气儿都到人家身上了……徐行之头皮发麻,一波羞燥如万蚁噬面,也不知钦姝那嘀咕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出声,只如千钧巨石压肩,动弹不得。 何解?装没听见?万一是她故意说与我听呢?那就接她的话?那万一是她无意出声了呢?万一就是我练武出身,听觉敏锐呢?万一是她啥也没说,我幻听的呢?万一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行之听见自己竟无耻说道: “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 一滴汗从他鼻尖坠下,险些滴在钦姝的脚上。他不敢去看她。 窗外的夜如漩涡瞬间而至,二人若逃,必顾此失彼。 却听那边回道: “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 徐行之终于扭头看向孟钦姝,只见灯火映照处,佳人微颔首,朱颜欲坠血。他似失了心跳。 34.亲钦丝思 1 客房内,灯火摇曳。 “我娘说,这叫亲钦丝思绳。”孟钦姝不抬眸,一手捂着心口,声色微颤。 “啊?哦哦,好奇特!” 徐行之赶紧拉回视线,继续一本正经正人君子般托着那只脚。手掌传来孟钦姝的温度,皮肤下脉搏跳动似叩心。他使劲儿收神,仔细观察那纹痕。 “我娘告诉我,我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娘是个仙人。”孟钦姝一口气说完三个“姥姥”,浅笑一声,道: “她先是生了女儿,后去仙宗修了仙。女儿出嫁前,她赶回来,给女儿系了这根绳,可以埋进血脉里,循着胎气,一代代传给女儿。” “你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的娘?”徐行之重复一遍,稍微有些头晕。 “噗哧!”孟钦姝笑出了声,灯火随之舞动,房间墙壁上映出欢快的影子。 她接着说:“她叫沮瑶,女儿名字里有个钦字,便约定,今后生的女儿戴上这绳,一定要让名字里有个钦字。我娘当年就是求父亲,如愿给我加了个钦字。” “那要是生多个女儿呢?” “我不知道。我娘说她戴过,怀我时,这绳不见了,把我生出来,就见了这绳。”孟钦姝伸手,摸着亲钦丝思绳继续道:“我癸水来的话,那几天就会痒,一抓就流血。” 呃……徐行之脑子瞬间涨起,关桃的狠厉模样又浮出来:“小贼!老娘癸水来这几天,你最好老实些,敢惹我便撕岔你的嘴!” “所以,它或许跟你的癸水有关联。”徐行之只能凑着废话,心中却重复着:这姑娘我今生不可负她! “哧,废话!”孟钦姝青眼一白,抿嘴笑道:“要没关联我提它干嘛!” “那,咱们怎么去找这个沮瑶?” “你答应啦?”孟钦姝抽回腿,盘腿坐椅上,拍起手来,双眼似闪退了这夜晚的一层暗。 “这还用答应吗?我说了要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徐行之不自觉把托脚的那只手凑近了鼻子,正准备闻两下,忽又握拳,只留拇指刮了下鼻头的汗,紧接着问:“所以,怎么找沮瑶?” “不知道啊。我娘说,我姥姥的姥姥是犯官之女,似乎到她那儿,就只记得沮瑶这人名了,她去了哪个仙宗,都不知道了。”孟钦姝微微撅起嘴唇,眉间拧起的困惑,把徐行之的心都拧酥了。 “无妨,我有办法!”徐行之想到了爹爹赴死前给他的一封信,一拍胸脯,亢奋道: “沮瑶,修仙。这说明她不会出自小家族。咱们就先打听修仙大族里有没有姓沮的。对了,令堂籍贯何处,你可记得?” 孟钦姝咬着下唇,垂眸思量道:“她便是霖州人,但我娘说我姥姥的姥姥,就是那犯官之女,来自宁州。” “宁州?那属于是太稷朝了。无妨!再远也去得。咱们先出发去宁州,再依此为中心,周边的州都转转看,都能找出些线索。”徐行之摇头晃脑,胸有成竹。 孟钦姝乍一听,面露喜色,眨眼间,又作难色:“那便要如何打听呢?霖州府那么大,听说过仙人的都寥寥无几,咱们就路上挨个儿打听吗?” “哈哈哈哈,那便打听到老都不会有甚结果!”徐行之大笑,从怀里掏出枚类似镖符的金属片,上面随意打着些方孔圆孔,厚度约是镖符的一半。 “这是我爹留下的。”徐行之抚摸片刻,把它递给孟钦姝,介绍道:“鸿远信递后来改为远鸿镖局,但信递的组织并未取缔,而是隐化成了情报脉络。这符便是鸿远信符。” 孟钦姝手捏着信符,凑在光下,另只手触摸着上面的孔洞,微微点头道:“这些空洞,便是密文吧?” “不错!我爹赴死前,还让我死记了一段密文,配合它使用,写一封信,留给镖局,过几天便能收到你想要的情报了。我还能靠它每月领三两碎银,哈哈,算咱俩都饿不死的。” 钦姝猛一抬头,眯眼笑问:“算咱俩?” “对啊,算咱俩,两张嘴,每月三两银,也别吃那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吃到老呢!”徐行之正乐呵着,突然笑容凝固了:我是在说啥呢?啥叫吃到老呢?和谁吃到老呢?徐行之!你会不会说话? “嘻嘻!”钦姝一声浅笑,站起身,也不穿鞋,取出文房四宝,在屋中圆桌坐下,招呼道:“来,写信吧!” 2 夜深人静时,榻上帐中人似翻动了身子,问:“行之,你睡着了没?” “没,何事?”徐行之脚冲房门,躺于地铺,怀抱上了弦的弓,右手边置一袋箭,随时可摸羽搭弦,躺着就能对门□□箭。 “无事。”一阵沉默。孟钦姝又翻个身,问:“行之,你睡着了没?” “没。” “你……睡过女人没?” 屋内一片死寂。 那弓弦似被拉开,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徐行之明知此时半夜三更,却似被一大片白光闪瞎了整个头颅。他突然很想再闻闻托过钦姝脚的左手,却想起睡前已做了洗漱,忽然认真地惋惜起来。他真希望能藏在这惋惜里。 唉,二八佳人岂无欲?尽皆敛色蜜作钩。郎君昔日可曾欢?自古此问掉人头。 “我问你呢,睡过没?” “没。但你等会儿,我得说件事。”徐行之深吸口气,那弓弦松了下来。 “你说!” “我曾经,差点儿睡了一个。” “谁?算了,别说了,你只要没睡就好。” “嗯。” 窗外响起一阵风,枝叶刮擦屋瓦,片刻又止。 “什么叫差点儿睡了?你都干啥了?”孟钦姝再翻身。 “唉,你便让我从头说完吧钦姝。” “哼……那你说吧。”钦姝吐语如息,帐子好似飘动了两下。 “霖州城北永字巷有个刘寡妇——” “噗哧!哧哧哧哧……” “你别笑……” “嗯嗯,嗯!不笑了,你说。” “有次要抽签出几个兵去城外刺探,我被抽中了。营里几个老哥哥拉着我去找那个刘寡妇。她衣服脱了一半,我看见了她的,前胸,便跑了。后来我才知,这是我伯父安排的,他怕我出去死了,还没睡过女人。” 徐行之讲完,右手扒拉一下,摸到了箭羽,轻抚起来,觉得夜色柔和多了。 静了半晌,徐行之问:“对了,你刚才为啥笑?” 孟钦姝没有翻身,似打了个呵欠,道:“永字巷刘寡妇,出了名的嘴脏,骂街骂得,我都想拜她为师。我笑,是本以为你去了勾栏风月之地,不料想,哈哈哈,竟是,竟是和一个泼妇,哈哈哈……” “哈哈哈哈……”徐行之也跟着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否惊动了外面一只公鸡,打鸣声突然响起。 “话说,你当时为何跑了?”等二人平复了呼吸,孟钦姝问。 “桃姨来自裕州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爱洗浴,敢在自家院里光着身子洗,都不避讳。她从来都当着我面洗,我那天见了刘寡妇那样,便想起了桃姨。就跑了。” “你是怕桃姨事后骂你?” “不,哈哈哈,你倒是挺会想呢!”徐行之想起来关桃后来听说此事,拎住他一边耳朵骂:“你这小贼找谁不中?非得去找那刘寡妇!真想尝尝女人啥滋味,我去镖局吆喝一嗓子,信不信愿意跟你睡的江湖姐儿们晚上抱着铺盖躺满咱家屋!” “我是看到了桃姨曾经为了养我,灯下低头数钱的样子。特别是夏天,她光着上身,坐榻沿灯下,一枚一枚数着铜板,还让我帮着算数。”徐行之平静地说,很像小时候和桃姨、谅成叔一起躺在夏天庭院的凉席上,数星星。 又一阵远方的鸡鸣,孟钦姝道:“行之,我困了。” “睡吧,一大早还得去镖局留信呢。”徐行之也闭上眼。 “你,把尿盂递来。就放帐下。” “哦。”徐行之照做。一阵衣料摩擦声过,溅水声响起。 事毕。孟钦姝道:“早上你去倒尿盂。” “好。” “以后每天早上都是你倒!” “为啥?” “因为你差 点儿睡了刘寡妇,所以罚你倒尿盂!” “……善。” 3 ……两年后,徐行之和孟钦姝被赵璇珠带上玄隐宗九爻峰,传功长老沮瑶即刻认出了她的血脉。 “孟钦姝……”沮瑶身形清癯,肩架较宽,其面容宁和,眉目含威而唇挑祥庆。她重复念着钦姝的名字,仔细打量着她。 看来,钦姝的那入鬓峻眉是她传下的……徐行之也打量着沮瑶,她发髻上一根长长的骨簪颇为醒目,后来他才知,那是御鲲人族的传承之物。 “听我娘讲,你是我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娘,我该称你为天祖姥呢。可是,你看起来好似比我娘都年轻……”孟钦姝略有怯意,却还是走近了,牵起了沮瑶的手。 “哈哈哈,你便叫我姥姥即可!我只记得女儿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外孙女。我便当你是我外孙女啦!”沮瑶倏地搂住孟钦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形。 片刻,她对行之道:“小友,且容我与钦姝里间说些话,你便在此稍候。” 徐行之拱手揖礼,起身后,二人已不见。 这客室,他孤身一人站于正中。 “行之,若你无灵根,无法修仙,我便同你一起下山。便在此处觅一立足之地,与你终老。”上山前,孟钦姝对他说。 可是,你已有仙根,何必还要自弃仙途,与我一凡人厮守?徐行之想着,终未问出口。他独自站着,听不见里间讲了什么。 或许,我该悄然离开……然,你我已天地盟誓,结为夫妻,这…… 他陷入茫然。 但,多亏这茫然,他没有离去。 “行之,”不知过了多久,沮瑶已出现,唤着他:“行之,钦姝是水、土双灵根,春泥灵胎,你可知何意?” “晚辈不知。”徐行之不见钦姝出来,也不愿沮瑶见自己神色,直接躬身揖礼。 “我听她讲,你自幼习武,精通弓术枪术,屡次救钦姝于危情,护她至此,你可愿留在我宗?” “愿……可,晚辈不解,我若无灵根,也可留下吗?”徐行之抬起了头。 “哈哈哈哈,有我庇佑,就算是废灵根,也能留下,莫说你这样一个有武艺傍身的小伙子了,哎?对,你都成亲了,得喊你大丈夫才对!”沮瑶走近,拍了拍行之的双肩,道:“来,直起身,叫姥姥!” “姥,姥姥。” 还好你不是想做我娘的人。徐行之想起来关桃的临终警告。 “好!便教我看看你。”沮瑶掏出一面测灵镜,照着徐行之,绕他走了一圈,于其面前站定,只笑不语。后来他猜,沮瑶在此,测出他是雷、火双灵根的同时,多半已看出他的战体潜质了。 不多时,只见孟钦姝大步走了出来,一身花青色劲装,外罩鹅黄底梅红回纹八卦袍,踏一双玄色暗丝云纹靴,梳单髻插木簪,那精神劲儿,好似风吹炽炭,薪火攀柱。 她刻意跳到中央旋转一圈,荡起衣袂,摆一副杀意凛然的模样,直冲徐行之道:“小贼,看够了没有?” “哈哈哈哈哈!好!好!”沮瑶拍手道:“来,行之也听着,如今钦姝是我亲传弟子,属于内门。咱自己相处时,便叫我姥姥无妨,在宗门别处,钦姝要唤我师尊,行之唤我长老即可。” “姥姥,行之怎么样?有灵根吗?你不收他为徒吗?”孟钦姝一连三问。 沮瑶搂过钦姝的肩头,对徐行之道:“行之,一会儿来人,是咱九爻峰的首座长老,心狷生。我的眼光错不了,他定会收你为徒,收你做关门弟子也不为过。哈哈哈,你若答应,他会比你还高兴。” “姥姥,这么说,行之能留下了?”孟钦姝一把挽住行之一侧胳膊,小跳着问道。 “哈哈哈,走,你随我去泡壶茶,他迟些拜师要用呢!”沮瑶拉起孟钦姝的手,又对行之道: “行之,你且在此候他,他片刻便到。他若捏你骨头,便教他捏。” “是。”徐行之拱手道,又一次,他孤身一人站于正中。 但这一次,他不再茫然。 35.远梦听雨 1 “呼——呼——呼——” 徐行之恢复了清明,首先看到了唇角渗血的霜翎,她紧凝双眉,咳着问他:“你,还要接着挑战吗?” “不打了不打了!”徐行之一个激灵跳起来,发现身后站的是沈倾雪与心狷生,赶忙行礼:“见过宗主、师尊!” 这时他二十岁,炼气六层,挑战霜翎,觉醒了战体,将试炼地宫毁成残垣断壁。 霜翎服下一粒丹药,震出几波灵气,眉展靥舒,眼神带着赞许,又夹着几丝埋怨,冲徐行之道:“你小子,区区炼气六层,倒逼着我金丹一层出了全力才把你制服!” 徐行之立刻跪下:“请前辈恕罪!方才晚辈被幻境所蒙蔽,以为那人是杀父仇人,便生舍命平仇之念,不料想,竟……不知为何,越战越渴,一发不可收拾。这地宫……晚辈愿认赔认罚,甘做矿役也无怨言!” “噗哧——心师兄,你何时收了个这般宝贝徒弟,也不吭一声,”沈倾雪一身宗主华服,满头金珠花坠,笑盈盈地盯着徐行之,嗓音威严而怀柔,带着些玩味:“徐行之是吧?你且起身,教我看看!” 心狷生快速挡在徐行之面前,双臂后伸,活像傲鹅护崽,没好气道:“哼,你老是抢人家徒弟!不行,不让你看!” “师——兄——”沈倾雪一跺脚,撅起嘴,堂堂玄隐宗第二十四代宗主,竟嗲声嗲气对心狷生撒娇。 徐行之在心狷生身后偷偷一瞥:哎不行!这女人怎的一副恨不得做我娘的表情?不行不行,绝不能被她掳走! “别来这一套!当年沮虹那丫头,混沌罡体,那么稀缺的体质,就被你这么撒娇装可怜骗走了!徐行之是老夫关门弟子,你再敢打什么主意,休怪老夫跟你割袍断义!” “哎呀,沮瑶是沮虹的姊姊,亲姊姊都答应我了,你怎的还提这事儿?师兄,我就看一眼嘛,我保证,不抢他!”沈倾雪举手掐诀起誓。 “哼!”心狷生脸撇一边,算是默认,却不动半寸。 沈倾雪走近,又绕这师徒俩一整圈,左右顾盼,笑意盈盈,嗔意绵绵:“啧啧啧,心师兄,你这徒弟收的时候,可走了咱宗内章程?我不记得你做了师承登录啊!” “你!你想怎样?”心狷生又挺身而立,厉声嚷道。他比沈倾雪矮一头,须得扬着脖子。 “嗨,你莫慌嘛,我就问问。”沈倾雪看也不看心狷生,只咬着下唇,紧盯徐行之。 我的天,这俩元婴大尊可别在这儿打起来了!徐行之被盯得脸颊发烫,勾头不语。 “哈哈,看你吓得!”沈倾雪又道,那笑声如苍耳过脸:“放心吧师兄,我知你性子,定是在哪儿寻了个古阵残片,一钻研,就忘了去宣威堂做登录了吧!这事儿便交我承办了,算是给行之的见面礼,如何?” “哎!你想得美!我等会儿便拉他去登录,你可莫从中作梗!” “师兄,怎能把师妹我想得如此不堪……”沈倾雪眉目涌起哀怨,一手捂着心口,又道:“那至少,教我领他去剑阁,送把趁手的兵器,也是我应长辈的心意啊!” “切!少动歪心思!老夫做完登录,便拉他去剑阁!哼,再去藏经阁选功法,璇玑阁挑些防具杂件,就是不教你拉拢他!”心狷生一口气堵死了所有噱头。 哎?这敢情好呀,想不到沈宗主竟逼着师尊为我砸钱呢,哈哈哈哈,再来些再来些!徐行之不自觉搓起了手。 “唉,霜翎,你来帮我出个主意,我这见面礼,该送什么好?”沈倾雪幽叹一声,拉霜翎入局。 霜翎抿嘴憋笑,对沈倾雪恭敬欠身道:“回宗主,奴婢以为,这地宫造价不菲,不若免了行之赔罚,差他在内门区做半年义工,如何?” 沈倾雪双眸一亮:“善!” 心狷生即刻打断:“不可!我知你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想在内门带他,再伺机偷徒!” “哦。既如此,咱们便合计赔罚吧。”沈倾雪下颔一转,走向那片遍布傀儡残肢的废墟,随手指着,道:“这傀儡,一具是一千灵璧,霜翎你查一下坏了多少。 “那是阵柱,阵墙,都是充了灵能的,当年可是花了八十来万,这地宫共三层,一层八十万,三层就是——” “好啦好啦!”心狷生身形委顿下来,好似败阵小将,阴凄凄地说:“这地宫就是我们心家工匠建的,我知道耗费,你别算了。” 他转身,搂过行之肩头,低声下气道:“唉,乖徒儿,不若,委屈一番,你便去内门,给倾雪当几天跑腿的?” “弟子,无怨。”徐行之拱手道。 “善!大善!”沈倾雪一挥袖,一枚令牌飞至徐行之面前:“你持此令牌,明日起在聚星殿做侍礼弟子,为期半年,不得俸露。” “是,弟子遵命!” “哈哈哈哈!”沈倾雪拍手笑道,安慰着腰背佝偻的心狷生:“师兄放心,我只教他做些杂务,真不跟你抢人。” “好吧。”心狷生叹息中,藏着几分侥幸,被徐行之品了出来:看来,师尊也是穷啊,我这回惹的祸他也兜不住呢。 “那便说正事,霜翎,这地宫今后封填,不再启用,对外即称基柱遭失控傀儡撞击,阵盘裂缝,引发地宫坍塌。至于傀儡何以失控,不做解释,都埋在这儿,便无人查证。” 沈倾雪一通吩咐,声清腔正,停顿两息,又道: “行之,今日你觉醒战体一事,我四人须立誓保密,不得外传。” “师尊,何为战体?”徐行之悄声询问。 “嗯……此事稍后再细说,待我领你去藏经阁,寻些典籍,再教你。你先起誓吧。” “呃……弟子,不愿对钦姝瞒下此事。” “哎,无妨无妨,你跟她说也无妨,快起誓!”心狷生忽然催促道。 “嗯?钦姝?是谁?”沈倾雪满目狐疑,嘴角勾起,看向心狷生。 “嘿嘿,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沮师妹的弟子,没啥天赋,嘿嘿,普通得很,我都看不上,就给了沮师妹……那个行之,你起誓完了吧,赶紧走,宣威堂上下不好斡旋,咱得早些去寻个通路的……” …… “啊……唉……呃……又是,一连串的梦啊!” 睁眼,起身,服药,发呆。 剩五天了。 徐行之委坐榻沿,静待药效缓释。从头到脚的疼痛开始螺旋下降,等待中,他又浸入了一片五十年前的回忆…… “行之,明日我便拜入玄苍峰了。”孟钦姝狠狠抱住徐行之,恨不得将自己深嵌其身:“穿上那霜天琉璃纱袍后,我将再不准同你说话……” “钦姝,我已允诺,再活五十年,便是你我无语相对,我也深知你意。”徐行之紧抱住钦姝。他浑身燎着由髓透出发肤的痛,只深深吸着她的发香,那幽幽醉意助他镇痛。 “我刚认识个师姐,将是我的护道者,叫燕超然,她说护宗大战时还曾与你结阵御敌。需要时,她愿为你我传话。” “啊,这是极好的事!” 孟钦姝忽然吻上了徐行之。二人陶醉其中。许久,只听钦姝打了个诀,一枚符箓咔嚓一声祭放出来。她趴在行之耳边快速说道: “夫君,此隔音阵顶不了多久,你身上好几道神识附于发根肤下。我长话短说。 “姥姥留给我的是尘缘神衍露,我们御鲲族人服之有妙用。这五十年我先研读史籍药典,时机妥当便服此神露,藉此能衍出救你之法。你务必信我! “那沈倾雪虽是愚师,我不喜她,但仍是权术大才,其心向善,若交之有方,亦可托付,你可多倚仗她些。 “夫君,暂别了。” “慢!”钦姝已旋身挪出数步,徐行之叫住她: “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 “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 一次回眸,一次心碎,一抹身影消失在泪雨深处…… 2 “哎?下雨了。”徐行之抽抽鼻子,听见了屋外的滴答声,双手摩挲了一阵膝盖,自语道:“这丹药,也只能压制道伤,唉,老骨头阴雨天的湿冷,它是一点儿屁用都不顶! “咦?这是,醪糟!” 徐行之出门,白贤亭与心方妍已在炊棚,认真熬着什么。霜翎则站在庭院中央,双臂大开,仰面朝天,沐雨。 “还是年轻好啊,淋个雨,都不会着凉。”徐行之明知霜翎很可能大他一百多岁,却故意老秋挽菊般揶揄道。 霜翎根本不理他。这边心方妍揖礼道:“师尊早!” “方妍,这是你酿的醪糟?”徐行之伸手撩几下屋檐外的毛毛细雨,直接走进炊棚,使劲吸着那米酒的糯香,直教阵阵暖醉发散于五脏六腑,连双膝都隐隐温烫了起来。 “哈哈哈,贤亭,我跟你讲,这味道跟岑州的桂花醪糟一个样儿!哎,等会儿,这是……”徐行之再深吸一口气,惊道:“ “你用的天根云雾果露!啧啧啧,乖徒儿啊,这果露收集齐来可不容易啊……” “师尊,我子夜入林布阵,日出可集十罐,若 修为再高些,集一次便足一年所需。”心方妍淡淡说道,继续把勺熬粥。 白贤亭坐于木墩,手控火势,也不搭理徐行之,分出一手照例给行之打了个净身咒,便继续专注火焰。 “哦,哦!那你可劲儿了酿醪糟!”徐行之老脸一红,享受一番净身咒香喷喷的暖意,捋须去盯锅上热汽。 “好了没?我都数了十万粒雨滴了。”霜翎挤进炊棚,上下顾盼,见擎暖、聒噪都不愿挪腾,便将身形缩小了些,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已经好了前辈,就等你呢!”心方妍拱手礼道。 “哎你不早说!”徐行之一把拉过长勺,开始盛醪糟,并按着顺序递粥,霜翎、贤亭、方妍、自己个儿,有站有坐,全部手捧粥碗,也不配勺,直接呲溜呲喽,把一猫一狗看得眼馋,喵喵对哈哈,大小眼巴巴。 “嗯——这味道要比岑州本土醪糟多一层韵味。”徐行之刚呲溜两口,便吧嗒吧嗒开讲:“当年我游历岑州,可没少吃醪糟。不过,这味道倒让我想起了岑州另外一种醪糟,也算是米酒吧,叫惊波漱玉酿。 “贤亭,你应该听说过吧?” “没。”白贤亭很快吃完一碗,已经自己动手再盛一碗。 “哈!这酒啊,得用特制的琉璃瓶装着,瓶口须以软木塞配铁夹锁死,因为里面有细密小气泡,稍有不慎便会爆塞,那白沫能冲一丈高,如雪玉喷泉。” 徐行之神采奕奕,闭了眼睛,如回当时:“那味道,以触感为主,似饴沙挂舌,甘蚁浮齿。用当地话讲,像是你说稻米不香,它生气了,便在你嘴里自爆了。” “嘿!也就听懂了你最后一句!”霜翎也干完了第一碗,舔舔嘴唇,再来一碗。 徐行之讪笑着,只觉热醪糟吃得后脑勺痒,便抓挠两下,继续道:“若加了糯米,就是糯瀑漱玉酿。点桂花的,叫桂阵惊风漱玉酿。 “方妍,当年我拜访心家,那大房伙上有一灵厨,他就会制这桂阵惊风漱玉酿,我有幸尝过,当真一口千年过,浮华万姿升啊!也不知,那灵厨还在不在了。” 心方妍咽下一大口,袖子一抹嘴,道:“我知道那厨子,心家丑闻。他被抓与内宅女眷私通,被处死了。” “嘶——那倒可惜了。”徐行之撇撇嘴,帮徒弟盛了一碗递过去。 “谢师尊!其实,师尊要是想那味道,我都能做,唯独咱这儿缺那琉璃瓶。这酒也不算金贵,岑州各郡坊市都有卖,但琉璃瓶金贵,诸多酒肆非得交瓶保金才可买酒。我若有现成酒瓶,不出一月便能制成……”心方妍忽然嗓音降下去,再说不出话来。 “嘿嘿,无妨的,喝不到也不妨事的。”徐行之明白:只剩五日可活了。 “对了前辈,”徐行之马上转向霜翎:“你昨日观那九大神洲舆图,作何感想?” 霜翎缓缓放下粥碗,将炊棚外的雨滴数了半晌,突然说了句:“那是家。”紧接着将粥碗一饮而尽。 “那是猜想图,肯定是假的呗!”徐行之笑道: “送我这图的,是个裕州老学究,一个凡民,叫庄烨,人是热心肠,就是,嗨嗨!有点儿癫。最后非要收我为徒,哎哟,你们见过敢让修士拜他为师的凡民吗?”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家,家乡,故乡。”霜翎咽完口中醪糟,纠正道。 哈哈我猜对了!霜翎果真与玄霜天漩有些渊源,玄霜者嘛,只是很少人知其妖名。徐行之一阵欣喜,刚要开口,便听心方妍道:“原来,前辈真的是来自玄霜天漩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妖、人,甚至魔,那是我们古老的家。”霜翎继续看雨,似乎对数雨滴有种执念。 “啊?” 徐行之愣住了:不会吧,难道那庄老爷子真是知道些什么?他还说这灵力是什么融斥瘴,上古仙界爆炸裂成碎片,造物神族收集各碎片,就近贴于各个星陆,这碎片与星陆本身产生融力和斥力,于是有了融斥瘴,便形成了灵石……难道,这不是癫话? “嗯,晚些时候,咱们到藏经阁再细谈。”霜翎又看向心方妍,道:“方妍,我先送你回弟子舍,等许冕泽把你领走了,再去藏经阁。” 她正要出炊棚,倏地扭脸盯住徐行之,双眸紧收,厉声道: “行之,我知你要去招惹倾雪。虽说我不再是她丫鬟,但姐妹情分在,你可别气哭了她,但教我知道她掉一滴泪,此后我年年今日骂你坟!” “前辈放心!我若惹她掉了泪,立马跪地拜她为干娘!” 36.诈死告君 1 贯虹顶,沈倾雪洞府。 茶室内,玉炉坠瀑,桂香沁人,窗明几净,陈设荟繁,书画瓶壶,琴箫棋扇。 徐行之他左右看着墙上的经纬格栅架,心中一动:看来,也不必使方才约好的对策了。 他计上心来,恭敬一笑,对主座的沈倾雪拱手道:“沈宗主,弟子曾做聚星殿侍礼弟子,也就是跟班小厮伴你左右,记得你崇尚素雅简致,左右墙上这些摆件儿可绝不会这么置出来的。 “我看这些物件儿哎,似是些残旧老物,裂缝的玉玦、断开的纳戒、烧焦的发簪、碎裂的缀珠,嘿嘿,那还有贝壳奇石,珊瑚艳羽,啧啧啧,如此琳琅满目,杂而不乱,整洁荟萃,光彩有序。这要说是开杂货铺的吧,单个儿拿出来,也总有些卖不上相啊。 “左右满满两墙,少说也得五六百件儿了吧!沈宗主,怎的就喜好起繁砌之华风了?” “哼,你倒挺会说!”沈倾雪已是太上长老,一身月华乳练暗丝袍,乌簪单髻,将一盏茶置于几上,喜且怨道:“还不是前几天在你那儿品茶,被你戏谑了一番,说什么纳戒便是修士的铺盖,当晚我回来就制了这格栅架子,隔壁还摆了一屋子呢!” “嘿嘿嘿,”徐行之挠头讪笑:“所以这隔了几天,弟子便心有愧疚,来找宗主赔罪了。”说着,他拱了拱手,朝坐对面的白贤亭使个眼色,说: “我见宗主甚喜天根云雾果露冲泡之茶,便请贤亭助我,送来八罐。” 贤亭即刻会意,走近沈倾雪,转动纳戒,噌噌噌将礼品全数置于主座旁的案几上。 “哟喂!这徐行之竟会提着礼儿来找我赔罪嘞!”沈倾雪没压住笑,干脆扬眉吐气,腔调里塞了不少揶揄。 “是是!”徐行之红着老脸,含胸弓背,拱手连连:“沈宗主,行之当年一个穷小子,毁了天价地宫,若无沈宗主为我兜底,恐怕早已沦为矿役,累死在某个洞里了。 “行之感念沈宗主恩情,今番来拜见,也是想问沈宗主讨些个物件,随身带着,过几天一死,便随身入棺,算是留个念想吧!” “那,那敢情好!”沈倾雪骤然起身,明眸如秋水承风,晴光湛波,直盯住徐行之,胸腔起伏,欣喜不已。 徐行之轻咳两声,站起身,一只手在背后给贤亭打手势,说:“这,也算是弟子遗愿吧,谢沈宗主不嫌弃!” 白贤亭此时插话道:“行之且陪师尊说些体己话,我去外面候着。”说完礼罢离去。 “噗哧——体己话……是你这么教他的吧?”沈倾雪走近徐行之,幽怨盖不住喜色:“就他那憨嘴,绝说不出此等话来,嘻嘻。 “你,看着挑吧,喜欢了就拿走!”沈倾雪与徐行之站并排,随他目光所及,看着那些物件。 徐行之却转身面对沈倾雪,一阵挤眉弄眼,她会意道:“嗯,放心吧,这儿的阵法严实,你只管说。” “我诈死术练成了。” 沈倾雪倒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胸前,旋身踱步四五,转身道:“我这就发讯符给她。” 徐行之转头继续看墙壁。少顷,沈倾雪道:“你……算了,我不问了。” 行之没回头,却轻声说:“不知几成把握,若死了,也是解脱了。但,若有一线生机……” “莫要复返。”沈倾雪脆声打断了行之的话。 她慢慢走回主座,静静饮一口茶,才开口道:“诈死,即是死了。全宗上下都知你死了,你便是死了。我知你于某处活着,终生不寻你,你也是死了。 “你即便是真死了,我且愿信你活于这天地一隅,只是今生不见罢了。” 沈倾雪又端起茶碗,掀开碗盖,盯着袅袅升腾的热汽,出了神。 那茶碗放回案上,她垂眸,轻轻说: “去隐姓埋名,寻一静僻处,与钦姝厮守吧。” 顶住啊行之,不能在这儿哭!不能在这儿!徐行之虎口裂伤的那只拇指猛抽,早上吞下的所有丹药似已失效:这竟比最凶险的最后一役还要难扛!这是恨不得做你亲娘的女人,你要远离她!记住!不然她要么害了你,要么害了她自己! 只见这老汉双手揣在袖中,只死盯墙面——其实啥也看不清。随意偏过脸假装看另一面墙,就是为了不让沈倾雪看见那噙满老泪的双眼。 良久。他突然说:“你在我那儿用过的茶盏不见了。” 香炉的烟尽了。沈倾雪手端茶悬置胸前,一脸惊容。 “我问了李维农。他给我说了那六道窥癖神识。”徐行之转身,正对沈倾雪,面无表情。 沈倾雪依然不动,眸中汇聚威光。 “宗内有细作。他说他会查。”徐行之又道。 叮!沈倾雪手中茶碗放回了案几。她威眸收敛,似远海聚霆,空山候雨。 “看来,他都告诉你了。”那嗓音温婉,却藏着长刃。 “唉,我与他交情不浅,许是见我时日无几,便透给了我,”徐行之沉下脸,叹道:“其实,我对他也是猜测已久,只是猜不透他在那里面的职位高低。” “哼哼,他可是咱玄影卫大统领呢,线人、密报、暗子,哪个不经他手?”沈倾雪一肘支上案几,眸子又恢复了明媚,还盈着些慵懒。 果然!徐行之心中暗喜:只管说我快死了,啥话都能套出来!啧啧啧,玄影卫,还大统领,我就知道他不简单!那阴悍痴货藏得深啊! “话说,你那茶盏就一凡物……哼,宗内想要我死的多了,即便偷走一凡物,也制不出什么名堂来。你也不必担忧了。”沈倾雪思忖片刻,一挥袖,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呼出来是春风满面,桃尖擎雾,锦鲤戏荷。 “挑好了没?多拿些也无妨!”沈倾雪语气明快,徐行之却能听出其中暗藏几丝哀伤。 “沈宗主,我不知哪些是你的旧物,便按你心意,给我件你曾把玩过的即可。” 沈倾雪莞尔一笑,手指一拨,一截儿断了的玉簪飞至掌心,拖着懒音,介绍道:“我刚结丹时,与几个散修无赖打了一架,本无杀意,却发现这灵簪承受不住威压,震断了,唉,便杀了他们一群。 “这是娘亲在我入宗前,送我的。你且,随身带着吧!” 不是,我就说你随意给个玩意儿咱就把这茬揭过去我好提璇珠姊的事啊!你怎的就把你娘的信物给我了啊!啊——徐行之内心巨震,却不敢拒。怎敢拒?如何拒?拒了我这老脸刮了皮晒干铰碎扬了喂鱼妥了! “行之,收下了!”徐行之双手捧住,已控制不住颤抖。额头汗珠流至鼻尖,滴在腕上,痒麻了全身。 徐行之将那断簪揣入怀中,一抬头,却见沈倾雪一手掩口,轻吟一声,又似松了口气,双手交叠胸前,恢复了端庄秀逸之貌。 那声轻吟,他听懂了,她是丢了一件亲近之物;那松了口气,他也听懂了,是那亲近之物正好丢在了合适的地方。 “弟子,忽想起一事,”徐行之终于引出了正事:“玄苍峰燕超然与我传话,璇珠姊的道伤有望在玄苍峰治愈,但,要拜何祺俪为师方可。” 他故作沉吟,瞄一眼沈倾雪的表情,拱手道: “我想,贤亭也得知此事,他今番来,许是要向你提一下的。” 沈倾雪闭眼轻笑,身姿震颤,那素袍暗光似光阴跳跃,玉烛映霜。 却听她抿嘴怨道:“徐行之啊徐行之,你这小贼!跟我扯了半天,哼,原来在这儿埋伏着呢! “哈哈哈哈,璇珠有望治愈,我有何不悦?你且叫贤亭进来,我当面允了此事!” “是!”徐 行之拱手揖礼,随即旋身便走。 “慢!” 徐行之一步定住,转过身来,却见沈倾雪身形委顿于座,垂睫咬唇,似自语:“你,且慢。 “你们……便都离我去了吧?” “沈宗主……”徐行之骤然身滞,无以应之。 “想我元婴五层,誓为我玄隐第二十四代宗主,至元婴九层,便一步圆满,可望化神。谁知……”沈倾雪嗓音竟颤抖起来,双手放膝盖上,手指不停绕动,说话声越来越小: “那场大战,宗内谴我者甚多。当年,是沧澜圣宗与太稷学宫开战,我若驻宗不派一人,不管他太稷学宫死活,那群邪修便不敢来攻……你,修为仍在,战体不失。璇珠那丫头,也不会双目失明……” “沈宗主!”徐行之见状急忙打断她:“切莫多虑啊!彼时凶险,无人可料!对太稷学宫,出兵救援,乃守望相助之义,谁人敢腹诽?我除魔卫道,乃修士天经地义,战体丢了,便丢了!无悔也!” 说罢,他躬身揖礼,保持不动了。 良久,只听一声长叹飘上了房梁,屋内似乎暗了一些。 “唉,行之,我懂。”沈倾雪摆一下手,稍正了正上身,道:“只是你将诈死,我许是有些失态了。 “但我不懂,此等惨淡,何以要落我沈倾雪身上?你看这满屋残件,都是我一人私物吗?” 一连两问,她止声沉默,倏地破音道: “他们,它们都是我在死去的弟子身上找到的遗物啊!” 沈倾雪偏过脸,支在案几的手臂遮住半边脸。徐行之知道,她哭了。 他忽然跪下,跪得慢,且轻。不愿扰了她的泪。 他静静跪着,等她哭完。 2 一炷香后,出了沈倾雪洞府,白贤亭一把搂住徐行之脖子道:“行之,为了璇珠的事,你认了师尊为干娘,我,我今生有你这兄弟,值了! “你放心,今后我不但年年为你扫墓焚香,还会代你孝敬干娘。 “行之,行之?” 徐行之呆立不动,两行老泪如瀑俱下。 他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想到,那满屋残件,尽是弟子们的遗物……我不忍她那般,便磕头认了……” “什么?”白贤亭一愣,思量片刻,豹目渐红。 二人寻了个无人处,无声落泪。 似不过半息,一声巨吼响彻天宇:“徐!行!之!” “不好!”白贤亭立即止了涕泪,慌道:“是大师姐!” 还不待徐行之说话,一道身影已落在白贤亭面前。 “师弟,你可见了徐行之?”来人正是沮虹。 她身形甚伟,匀称矫捷,一般说七尺男儿,此女至少九尺半。不同于其他修士爱穿道袍,她着一身戎装,玄色鳞甲在外,朱红布袍于内,配戴红缨兜鍪,左右腰间各悬双手剑、破甲锤。那面容是出奇得俊美,眉眸显大将之英气,唇颊含少女之娇媚。 此时,她撇了一眼白贤亭身后的老头,又问道:“他还在师尊那儿吗?” 这疯女人,可别认出我来!想当年非要跟钦姝打架,要让我娶她做妾……还趁我洗澡时,直接跳进潭里对我摆肉看,那画面——哎哎,就剩五天便死了,可不能再叫她毁了我的清誉!徐行之心里琢磨着,轻轻扯了扯贤亭后背的衣裳。 “呃,要不你先去看看?”白贤亭弱弱地说。徐行之只管垂首而立,一声不吭。 “哼,师尊教我发誓,除非徐行之来贯虹顶,我不得主动寻他。方才听几个传令弟子说起他来拜见师尊……那我进去看看。”沮虹把目光从徐行之身上收回,旋身便走。 还好没认出我来!徐行之暗自庆幸,赶忙抱住白贤亭:“快快快,藏经阁!” 37.猜情问心 1 玄苍峰,一祖奉仙洞。 一点虹光骤然放大,充盈了整个洞穴,只一两息,渐次回缩,至一祖像颅顶,隐散不见。 “璇珠姊!你出来了!”孟钦姝从打坐中站起,一跃近前,于璇珠身侧半蹲下。 赵璇珠依然保持跪姿,抱着一祖像后背,缓缓抬起脸,那叆叇光晕流溢,映润了她略显苍白的额头:“我……怎的?方才,好似一场梦……” 燕超然也轻步聚来,一手打出一道灵气探视,微微颔首道:“璇珠身体无恙,只似是略受惊吓。幻境内详,即如私人功法,不可问询。你若主动告之,我愿洗耳恭听,但,非在此时。” 说罢,她抚上璇珠肩头,与孟钦姝一并将其搀了起来。 “姊姊,切莫急着说出你选的情道,往下还有一处要走。但你先说所选情道是已证字,还是新证字?”孟钦姝挽璇珠一侧手臂,侧脸迎着她问。 赵璇珠已站起身,似有些晕眩,挪了几小步,定稳双眉,道:“是已证字。” “唉,十颗灵石,痛失耶!”孟钦姝凝眉捂心作苦状。 “嘻嘻嘻,”燕超然一对杏眼眯成柳叶,罥烟眉似百花枝:“我就说嘛,你当年选了新证字,便押璇珠新证字,实在滑稽!丢一百颗都不亏!” 赵璇珠霁蓝叆叇左右扫映,语气似有不悦:“怎的,你们还拿此事作赌?” “哈哈哈,姊姊莫恼,”孟钦姝嬉笑道:“此乃老祖们传下来的消遣,但也有度,每次下注不得超出十颗下品灵石,也算是同门姐妹们变换着送资源,无甚恶意。” “哦,我懂了,”赵璇珠叆叇一闪,眉挑如新月:“嘻嘻,我便是恼了,也能从后面新姐妹的赌局中扳回来,哈,有趣!” 三姝开始缓步并行离开,璇珠闲话道:“何以不用灵璧?” “灵璧又见不着,用灵石多痛快!当啷啷往奖池里一扔,那声儿听着舒坦!”孟钦姝侧身滞后,让二女于洞口狭窄处先行。 “妹妹所言极是!听时舒坦,输了也快哉,不是么?”璇珠语轻似草尖撩露,花蚁吮蜜。 “行行行,输了也快哉!”钦姝似被戳中痒痛处,一抹怨气挥袖出去。 “哈哈哈!”“嘻嘻嘻!” 至一处甬道入口,燕超然止步道:“璇珠,自此你须独行,此道两旁壁龛内,皆是历代前辈所遗悟道心得,你便寻得所选情道,再领悟些前辈经验,径直走下去,可直达外殿大厅。” 孟钦姝手腕一翻,拈一颗灵石,嵌入甬道口旁一凹槽中,那甬道似古兽觉醒,从深处发出一声悠长沉闷的呵欠声,带出一阵寒风,吹散了钦姝的垂肩尺发。 接着,那阵风又被吸回,由近及远渐次擦亮每个壁龛上方的萤石,现出壁龛内三尺高的人像,左右齐列,其威自生。而那萤石光照甚暖,令人毫无畏惧之感,反而敬佩肃重,愿捧心徐步前行,瞻仰所有先辈。 “姊姊,此路便如绕了一大圈儿回外殿,我与师姐先依来路,在外殿等你。你也莫急着先去寻那情字,这两边百余情道,皆可观摩,参照对比,也能收获不浅。如此,我们外殿见!” “璇珠慢行!” 2 俄顷,燕、孟二姝来到人生鼎沸的外殿,听得一边哭号不止,是输了第一注;一边闹闹嚷嚷,是赶着下第二注的。 “我下第五组!押矜情道!各十颗灵石!” “我下第二组,押欢情道,各五颗。” “我也是第二组,押苦情道!满十颗!” “你傻啊,怎的会是苦情道!她可是唤动了千只扶霜的!我第三组,押捷情道!都满十颗!” “咦?捷情道,似有些道理,但我押真情道,第一组!真情才能打动扶霜嘛!各十颗灵石!” “我押……”“我下……”“……” 一众霜天琉璃纱袍,半遮面的清冷女修,聚在大殿中央的一颗显影石前,一边盯着上方赵璇珠在甬道内行走的虚影,一边撸袖扯嗓嚷着下注。那些纱袍可随穿者的情绪波动映出不同光泽,此时望去,端的是一片红黄粉翠撞在一团,虹雾袅袅,热彩闹闹。 那百余情字,被均分为五组,闪亮在围着显影石设的五口大缸上,猜中组别亦可得彩金。押中情字,才可中头彩。那五口大缸当啷啷争先吞着灵石叫唤着,每个下完注的女修都得一牌证,那主持下注之人,赫然是苦情道牛甜苇,只听她大声嚷道: “璇珠已进甬道,最后一波,快快下注,买定离手!” 燕、孟二女对视一眼,即刻扒拉着人群朝里挤,掏出灵石先后大叫: “我下第一组,押柔情道!满十满十!”“我,第三组!押韧情道!全满十!” 燕超然轻瞥钦姝道:“钦姝,你又要输了。璇珠的柔是透在骨子里的,我探视她身子,要比你仔细。” “切!你说是柔,我看是韧。我可比你早认识她,这把我稳赢!”孟钦姝双臂交叉,昂首看着璇珠的虚影,峻峰双眉似玄云坠海,远山入夜。 “好啦好啦,不能下啦!全部等结果吧!”牛甜苇不再是村姑打扮,那霜天琉璃纱袍被她穿出了江湖豪杰之感,主持赌局,非她莫属。 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大气不出,盯住那虚影。随着赵璇珠缓缓踱步,经过壁龛,那五口缸上对应的字就会熄灭不见,随之响起落空的叹息,若有人高声哭号,会被即刻呵斥:“闭嘴!” “好,第三组全灭!”片刻,牛甜苇唱道。 “苦也……”孟钦姝垂睫四顾,似狸奴洗面,竟一头扎进燕超然怀里,捶她肩头两下,怨声道:“师姐真坏!你若不说我输,我定不会输的,都是你乌鸦嘴!” 燕超然烟眉凝喜,拍着怀中人的背,轻语道:“玩赌局你就不是能赢的人,每次来赌情字你都输……唉,钦姝啊钦姝,你改名叫钦赢可好?” “你!哼!”钦姝冷哼,却把脸埋得更深了。 那甬道的壁龛雕像,并非是按历史顺序排列,赵璇珠往深处走,那些字便左瞎一个右灭一个,失望声此起彼伏。 忽然,她在一处壁龛前停下,那三尺人像即刻亮了。只听牛甜苇双手一拍,大喝道:“头彩!柔情道!第一组!” 一阵哀嚎声中,几声欢呼延至最后。孟钦姝拉着燕超然蹦起来:“师姐你赢了你赢了!” 燕超然双眉顶至最高,随即又落稳,似刻意轻描淡写道:“我虽识她不久,却知她体内道伤蔓延之势,非至柔不能忍也。不过,你猜的也不错,她强撑伤痛至今,非韧劲不可扛也。 “哈哈哈,放心,师姐我赢的,都分你一半!” “真的吗师姐?”钦姝双手捂心,凤目圆睁,檀眸揽星,正待继续说话,忽听大殿上方一声脆沙烟嗓:“我可不会平分!” 钦姝不用抬头,脱口而出:“四师姐?” “怎样?我也押中了柔情道!”癫情道柳澍缓缓飞近牛甜苇,抛出牌证,看向燕超然道:“老大,这头彩,咱俩一起中了,可我呢,就是不愿平分。” 这奇女修柳澍,将霜天琉璃纱袍上延出兜帽,御着灵韵,纱袍流云变幻,好似浑身戴雾覆霭,仅露一双眼。若看得仔细,她也算是露出了“眉毛”,但那是眉框,连睫毛都没有,当真寸缕不着。她穿那一身,不用猜,肯定是只披了这一层袍。 可但凡谁看了那双眼,便知此生再无朱颜可恋。那眸子,中心茶褐,以紫紶色虹瞳向外渐变,至瞳边缘闪出细微一圈柔蓝光圈,衬眼白如耀昼白玉,整一对卧蚕大眼,教人一望迷离,再望成痴,三望敢入癫。 谁敢听她慵懒如醉的烟嗓,能活着离开,绝非常人。 “癫老四,非是峰上大典你都足不出户,哼,今番怎的还凑这个热闹?”燕超然烟眉化成剑:“不愿平分,那你待如何?莫不是想打一架?” 她又将钦姝拉近,低声问:“那个悲老二齐娟不在吧?” “不在,她方才输了,哭着出去了。师姐放心,我盯着,不教她胡来!”孟钦姝尺发一甩,肃目而立。 “唉,大师姐何故如此?”柳澍悬空侧卧,腕背支鬓,却也不看燕超然,只幽幽吐气:“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啊……”最后那声“啊”似丹青留白,喑哑摄魂。 “李仙君所留仙诗残句,倒教你拿去修了癫情道,哼,你再癫狂,不过我这一关,休想独吞头彩!”燕超然一手掐诀,另只手拇指抵住纳戒,似要祭出兵器。 “我可不愿打架!”柳澍猛坐起身,换了另一面侧卧,接着幽幽吐气:“你是真不懂呵……我对璇珠师妹一见钟情,此心终有托付,那柔情绵绵,非我癫者不可护也。 “我敢护她柔情亘古,你可敢?” 燕超然眨眨眼,掐诀的手慢悠悠放了下来。钦姝见状,使劲摇晃她另侧手臂,急道:“师姐,她就是个疯子!你怎可信她!是咱的就是咱的,快争过来!” 超然一个激灵,掐诀的手再次升起:“休要胡言乱语,我敢先揍你一顿再说!” “慢!”柳澍又是猛坐起,顺势直立,降低至离地两寸悬停,双手交叠胸前,突然厉声笑道:“哈哈哈哈!你也不敢打我,你打我,我就在这大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脱了这袍子!” < p>“你敢!”燕超然身形一滞,不敢动手,只能爆喝。 孟钦姝檀眸一转,笑道:“哎呀柳师姐,老祖们都喜欢穿衣服的你,也不必在这儿当个可爱小宝宝呢,不若让大师姐和你比身法?三十息内,她若能抱住你,这头彩归她。若抱不住,头彩全归你,如何?” “善!大善!还是钦姝识我!来吧燕老大,咱就在这大殿上空比试一番!”柳澍腾空而起,眼神充满挑衅。 燕超然眉眼一苦,看了看钦姝,道:“非得抱住她才行?碰着她不就行了?” 孟钦姝赶紧凑其耳边轻语道:“必须抱住!否则她真脱了!” “嘶——那必须抱住!”燕超然双眼凛光,跃向空中,朗声道:“老六,你来计数!” 牛甜苇眉眼一甜:“稍等!”接着手一挥袖,叫卖声起:“来来来,新开赌局,上限五颗灵石,愿赌服输,买定离手……” “噗哧——这儿怎的像个坊市菜场?”赵璇珠抚上孟钦姝肩头,轻声问道。 “姊姊,你出来啦!我跟你讲哦,方才……”钦姝一五一十,再添油加醋,将事情说了一遍。却听牛甜苇唱道:“好!你二人听我爆符为号,开始竞逐。一、二、三——” 啪! 一张毫无攻击力的灵符爆响,燕、柳二人在这大半空间嵌在山体的寒霄大殿内,绕那三十六根丈围巨柱你追我赶,如影似魅,很快便幻化成了两道光影,一时间彩韵生风,惹得众人连连叫好。 “若不是大师姐得维护宗门礼法,便教柳师姐脱光了,再打一顿也无妨。哈哈哈,可她要真脱了,我都要跟着师姐去面壁了。”孟钦姝看着眼花缭乱的竞逐,说笑着。 赵璇珠却在一旁微微颔首,一手揪着心口道:“一见钟情……她怎能,说出那般话来?” “嗯?姊姊方才说什么?” “哦,我就是……有些不解。”赵璇珠轻轻摇头。 “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姊姊呢!”钦姝依然仰头看上空,手指屈伸,数着呼吸。 “呃……方才我在那甬道中,路过一无面人像,其壁龛内也无刻字,亦无玉筒。我便心生好奇,驻足片刻,也看不出那是何情字。” “那便是一祖锦瑟,”孟钦姝终于转头看向璇珠,对那叆叇上自己的倒影眨着眼睛:“锦瑟无端五十弦,取前三个字,锦瑟无,她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璇珠惊呼。 “对,也不对。嘿嘿,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钦姝调皮地单眨眼。 “啊!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赵璇珠即刻接出下句:“这是《南华启仙经》里的句子!所以,一祖的无情道,不是无情,而是修‘无’的情道。 “这便通透了!情之起,本无来由;情之道,本无定法。无,是有之承载;空,是万物之宫。以无之情道,引千百情丝。一祖开脉鼻祖,当之无愧!” “璇珠姊慧珠明洁!”孟钦姝大赞,语气一转道:“话说,方才我押的是韧情道,不知姊姊可曾想过此字?” “韧字?啊,钦姝!我认柔情道前,总觉还有一字可鉴,却不曾想起韧字。”赵璇珠惋惜道。 “哎!我怎么说呢,差点就赢了呀!”孟钦姝叫道。正好此时燕超然也抱住了柳澍,朗声道:“赢了!” 殿内一阵欢呼压倒哀叹,不少女修也喊着“赢了赢了”,纷纷手举牌证挤向牛甜苇,等着兑现彩池。 燕超然却不落地,冲孟钦姝说道:“我送老四回去,你代我领了头彩!”便一道清光曳远。 “嘻嘻嘻,”孟钦姝拉着璇珠站在冷清的角落等众人散去,轻声道:“姊姊选柔情道也是极好的,这是二祖开证的情字,好像……好像之后再无人选中了,姊姊便是几千年来,直接继二祖之后的人啊!” 赵璇珠点头,叆叇闪耀如星:“是啊,我方才在那壁龛前,见了二祖的道号,叫锦弦,这,这怎能如此柔美!而妹妹押得也不错,锦瑟无端五十弦,韧,也是弦之特质。” 璇珠顿了顿,挺直身子,柔声道:“在我犹豫要不要选柔字之前,忽然有句话从心中涌出——任尘世碎割,恒柔心以待。我便因此,定了柔情道。” 孟钦姝身形一震,檀眸凝出肃重之光:“任尘世碎割……人活此世,真如碎割不断!昨日锯叶擦,今日利刃刮,明日针芒扎,呵——姊姊敢恒柔心以待之,此情道,便是最配姊姊的!” “得妹妹此言,璇珠无悔也。” 赵璇珠说着,后退一步,对钦姝躬身揖礼。钦姝回礼。二人对视,不过两息,倏地嘻嘻哈哈,如稚童游戏,声透心扉。 38.断簪识影 1 雾隐峰,藏经阁,驻阁长老客室。 午时已过,徐行之正不断往嘴里塞着李维农吩咐送来的茶点,听着许冕泽与李维农讲着最近的贪墨案,白善侧坐一旁记着,全神贯注。 唉,这玩意儿越来越难吃了,还不如山下坊市小贩手作的糕点,估计这膳房,哼哼,也有大鱼!徐行之实不喜手中桂花糕的味道,无奈腹饥,胡乱塞些便罢。 许冕泽似是满肚牢骚,裕州版的“嗟乎哉”频频夹在话中:“……踏紫夜!想不到李维雍那阴货,竟是陶宗主庇护!昨日咱去抓完李九智,竟连夜把人给提走了!我报掌记仙台申铭花,她便跟我说这是陶宗主的意思,哥哥,这申掌记到底是谁的人?” 李维农依然捋须——他要是不捋,便不是他了。只见他眯眼道:“老弟莫气,申铭花是咱太上长老钟离纾的人,对了行之,你可记得钟离长老?当年就是她放话,说愿推举你为下任宗主嘞! “哈哈哈,许老弟,申铭花也是作难了,你且多担待些。陶岱礼那庸人能当上宗主,本就不是选出来的,若不是倾雪——咳,沈倾雪修为逐年涣散,只能退入麟阁静养,咱高层的长老绝不可能把宗门交给陶岱礼去打理。 “陶岱礼原为这渤州简水郡人士,入宗前已修习丹道多年,他后来入紫炉峰丹修内门,却也不见有何建树。哼,彼时大战过后,我宗痛失中流砥柱,太稷学宫愿为我宗援助丹药,并将周边小宗门收编至此,他们也不端着,言必提陶岱礼,当时沈倾雪哪不晓其意?唉,无奈啊!” 许冕泽思忖一番,双眼一亮,那长冠晃了晃:“难不成,陶岱礼,是那简水李家的谋划?嘶——这棋子可走得远啊!” “哼,倒不尽然。”李维农一手捻须,另只手挥袖:“开!”一幅太稷朝舆图虚影浮现正中。 “你看,”李维农站起身,手指一抓一松,渤州区域被放大,“这儿是简水郡,虽说隶属渤州管辖,但你看看它那形状。” “像条舌头,伸进了潋州。”许冕泽也起身,走近舆图。 “你再看看它郡府在哪儿?” “在舌头尖儿。” “那你看看潋州府在哪儿?” “哎呀,他俩挨得这么近!估摸凡民骑快马,一昼便至。” 李维农旋身看着徐行之,笑道:“行之老弟,当年你抓的那个皇子,哦,是世子,是谁家的来着?” “宣,唔,王。”徐行之嘴里糕点没咽完。待咽完了,猛地一个呃逆:宣王!难不成,李维雍那一伙作妖,是因为我跟宣王结下的梁子? “哈哈哈,这潋州府,可不正是宣王的藩地!”李维农捻须回身,仰头眯眼看着潋州府,再将其放大,直到能看到城池的简图。 “崴日塔德颐!徐老哥,你还抓过世子?”许冕泽一脸惊呆。 “嗐,陈年旧事,不——呃!值一提!一个邪修而已。”徐行之一摆手,马上喝茶去压那呃逆。 “哎呀呀,我算是搞明白了,这简水李家,八成是宣王扶持,然后把李维雍派过来搞事,啧啧啧,原来看个舆图就搞懂了,我怎就没想到呢?”许冕泽正了正长冠,左右摆头道。 “呃!”饮了一盏茶,徐行之还是没压住。李维农向他一瞟,露出一抹微笑,屈指一弹,呃逆止歇。 “哥哥,话也没说尽,又该点卯了,我便先告辞!”许冕泽躬身揖礼,白善即刻随同。 “许老弟,今早方妍的事真是有劳你了!”徐行之赶着拱手道。 “哎,哪里话!哦,这便想起还有一事,得请示徐老哥一番。” “嗨嗨,对我还有啥请示的?你且说。” 许冕泽直起身,依然拱着手:“既然方妍暂入我肃心堂,我近日查这贪墨案也是焦头烂额,可否教方妍助我一二?” 徐行之哪里不愿?哈哈大笑:“老弟,你只管使唤她!她现在修为不算高,但身负心家传承,定可助你!对她来说,这也是历练。我待会儿就跟她说。” “好事好事!那小弟告辞。维农哥!告辞。”“慢走。” 2 待室内仅剩二人,李维农冲徐行之揶揄道:“你是怎的,陈年烂谷子酸豆子就吓出个呃逆来?” “嗨!你别说,我还真吓了一跳!”徐行之抚着胸口舒气道:“倒不是被宣王吓得。” “哦?”李维农回主座,端起茶碗饮一口。 “我今儿才听闻,宗里竟然有个叫玄影卫的组织。”徐行之放慢呼吸,也不去盯李维农,只百无聊赖看一处,余光瞄着他。 李维农茶盏在胸前一横,好奇道:“玄影卫?这是个啥?” 哎嗨嗨,这老阴痴!端这么稳?也难怪,能当上大统领的,绝非寻常人。徐行之灵光一转,决定乱抛话头:“前几日,沈宗主在我处用过的破茶碗儿不见了。” “切,一个凡物,你稀罕呢?”李维农不屑一笑,继续低头饮茶。 嘿!这么快就露馅儿啦!哼哼,确是一个凡物,但你怎知晓?哈!因为它就是你偷的!徐行之心里乐呵起来,表面似有不悦,却不接这话头,再抛一个: “她说入宗前,亲娘送她一根玉簪,后来结丹时,被几个无赖散修围攻,弄断了那簪子。” “哟!那几个腌臜货死得不会好看吧哈哈!倾雪那性子,定不会忍了这口气。”李维农将茶碗置于案几,正了纶巾,捻齐髭须,捋平衣领,正襟危坐,却面露痴色,侧耳倾听。 瞧你那痴样儿!徐行之小腹颤了几下,强压住笑,若有所思道:“你看,一个凡物破碗不见了,这是仙宗啊维农兄,谁会偷一个凡物破烂?” “嘶——”李维农骤然眉眼聚威:“我捻雁翅一回眸!谁敢动我的倾雪!莫不是她当年未除后患?哼,放心,我去查!我捻……” “查?你怎么查?那事估摸着至少二百年了,从何查起?” “哼,我自有办法!” 徐行之放缓语速,稍带一丝暗讽道:“你一藏经阁的长老,能有何手段?翻翻书?怕不是也就翻翻书了。” “切,你知道个屁!老夫的手段,哼哼,就说宗内,别说查个人,想暗里弄死个金丹以下的,弹个指甲灰的劲儿!二百年的事?五百年的事我也能查!老夫一挥袖,手下便——咳,手下便留森森白骨!”李维农又端起茶,低头,不饮。 徐行之听出他最后几句快说漏时,故意心不在焉看向一边,并从怀里掏出了沈倾雪送的断簪。 “这便是那簪。”徐行之手掌摊开,露给李维农看。 “这!这,这……”李维农正欲起身,却倏地坐稳,清清嗓子道:“便近前与我一观!” 徐行之将断簪呈上,李维农并未直接拿起,而是一套正冠、捻须、捋领,只伸出张脸,趴上去细观。徐行之的掌心都能感到这痴货呼出的热气儿。他一歪头,瞥见那痴货正闭眼深深吸气,喉结滚动。 不行了不行了,摊牌吧,我撑不住了。徐行之快压不住笑了。 “你看,我也无几日可活,这断簪,你便拿去,说不定还能查出些断裂时,灵气波动的痕迹。” “哎——”李维农颤声应道,双手接过断簪,如捧稀世珍宝。 徐行之也不等他端详个够,继续道:“顺便,着你手下查查我那破茶碗。” “那还用说!”李维农伸出一指,轻触那簪子的断面,双目微闭,陶醉其中。 “再者,多派些玄影卫暗中守护沈宗主。” “那还用说!”李维农依然陶醉。 “有大统领这番话,行之便放心了。” “哎对,有我玄影卫守护,你且放宽心……我捻雁翅一回眸,垂天青云满倾雪……” 待徐行之又饮了半壶茶,李维农才慢悠悠从痴迷中回过神来,一脸痴笑余味未尽,目光扫在徐行之时,那痴笑凝固,似飞猱坠崖,欢羚投海。 整个客室只剩香炉溢轻烟。 良久,李维农端坐,捏着嗓子,带着一万年的不情愿:“好你个徐行之啊,老夫认栽,玄影卫大统领,竟被你揪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行之终于释放了所有的笑,李维农也随之笑尽了所有尴尬。 少顷,徐行之道:“若非我时日无多,维农兄又对我肝胆相照,换做他人,断不会将你大统领的身份诈出来。五十年来,维农兄每月为我代领丹药,从未落下一次,此等恩情……说什么来世再报都是虚情假意,唉!维农兄,行之,谢过!” 徐行之起身来到正中,庄重揖礼。李维农不动身,受了此礼。 “嗬,行之,”李维农伸手虚扶,面带欣慰之色,又暗藏挫败之感,道:“我维农与你同门一场,兄弟相称,亦是此生快事啊!” 他话音一转,将断簪捧出,道:“此簪,即是倾雪娘亲所赠,她再赠与你,意义非凡,你且,收好了。” 徐行之心中一动,眼皮跳了两下,推手道:“还是,不必了。今早我为此断簪,已拜她为干娘。她便永驻我心,此物,便留给余生可守护她的人吧。” “嘶——”李维农即刻将断簪收入纳戒,噌地跳起,捻须嚷道:“干娘?你,难道不是倾雪的儿子?” 徐行之定身原地:啊? 二人面面相觑,香炉烟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同时爆发的大笑。 “哎呀行之老弟,这么久,我一直以为你是倾雪的儿子呢!”李维农啼笑皆非,掩袖擦着眼角的泪:“她每次看你那表情,我真笃定是你亲娘嘞!” 呃……难不成,这就是为何我总感觉,这痴货一股爹气儿?徐行之不敢多想,后背一阵热流散出,瞬间汗凉脊柱。 “也莫怪老夫看走了眼,只是总感觉你身上一股儿气儿,便对你戒备甚低。” 儿气儿? 哎这怎的?好了打住!不要再说了!徐行之内心开始了咆哮,迅速堆起讪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只见李维农双臂一掸,正冠、捻须、捋领,正音道:“行之,你记得上次在肃心堂,你给我磕了一个,我差点儿说出‘吾儿请起’。不若,你拜我为义父?” “嘿嘿嘿,贤亭方妍他们都等急了,我便先去了哈哈!”也不待说完,徐行之已逃出那暧昧的房间,奔向了演览厅。 39.舆图详解 待徐行之来到书桌旁,刚坐下,心方妍凑过来问: “师尊,沮虹是谁?” 徐行之左右一扫,见白贤亭低头摆弄几枚玉筒。霜翎望着九大神洲舆图发呆,但她嘴角抿着笑意。 “你师娘已故师尊,沮瑶的妹妹。” “哦。霜翎前辈让我问的,她说只要开口问,就给我二十支虹羽箭。” “好徒弟!这买卖赚得好!”徐行之一边赞许,一边乜视霜翎道:“霜翎前辈,那虹羽箭可得是紫冠灵髓虹羽鸠的羽啊,莫要整那些以次充好的货色。” “哼,你当我也是那种贪墨之辈?”霜翎甩他一冷眼,随即堆起笑容:“对了,听闻你拜了倾雪为干娘,那我以后可是你姨了。快叫姨!” 徐行之立马起身,绕桌来到霜翎面前,一个大礼磕下去:“姨母!翎姨母在上,请受徐行之一拜!” ——嘿嘿,将死之人,就给你来大礼,看你咋接! “你!”霜翎双颊桃夭淡起,无以应之,半晌才切齿道:“快起来!敢在此丢人现眼!” “遵命,翎姨母!” “哎你!”霜翎愠怒一分,又软声吐语:“好好好,姨母便姨母吧。” 徐行之再次回到方妍身边,低声吩咐:“乖徒儿,你把《苍蔼星陆修士体质考》调来。”他又仰头道:“翎姨母,开始吧!” 霜翎似接受了“姨母”之称,偏过脑袋听一遍,咂咂嘴,好像在品味一滴蜜,唇角勾起丝丝甜意,撩指调出一份苍蔼星陆舆图虚影,开始讲述她的发现: “咱们如今所在,叫苍蔼星陆。那上古仙界的名字,已不可考。我昨夜与苍蔼星陆舆图对照,算是确认了几处碎片。 “先从咱中土温域说起,这十国二百州,大部分是来自中花坤洲的碎片,如此拼接,有的也不接壤。我初步估计,这里至少有三成中花坤洲。 “然后向北变窄,是麓姹苔原,这依然是中花坤洲碎片。 “但再往北,如羊角般分别向东西伸出斡博瀚泽和卜籁巅脉。斡博瀚泽向东北延伸,依次是铎颐玄森和阁睿圣殿;卜籁巅脉向西北是崴憬寒陆,一直有狭长陆桥延至极北永夜冰陆,那里至今无人绘出过舆图……” 卜籁巅脉我可是去过的……徐行之暗道:当年钦姝刚筑基,姥姥着我护她去寻御鲲族人的下落,那崴憬寒陆应该是最后一支御鲲部落所在,唉可惜,那巅脉中有厉害的修士,钦姝也不愿我拼命,便没过去……话说,我俩回来再次路过麓姹苔原,还救了半个部落的狼妖呢…… “以上几处,全来自牛罗霸洲不足两成的碎片。”霜翎将舆图上移,开始向南指。 “你们看,太稷朝已把十国打下七国,占了九十六州之地,我宗位于西海岸,再往西,便是万岛海域,这里碎片很杂,我只看出来几处,似有太涣傲洲的,总不足一成。 “但看东海岸,那沧澜圣宗裂土为国,再向东南,几乎是有东溟雅洲四成碎片,零散落成岛屿,虽大小不一,但其形可辨。 “西谧上下洲、阿翡栎洲、北冥冰洲我未查出碎片。最后便是我宗玄苍峰所在的隐凡岛,以及邻岛遁世岛,是来自南寂寒洲的碎片。那玄霜天漩,就是通往南寂寒洲的秘境通道。” “哈!我知道,隐凡、遁世二岛,就是两万年前从玄霜天漩里掉出来的。”徐行之拍手道,像是只有他自己掌握了什么顶级秘辛一般。 “哎哟哟,你知道的真多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霜翎青眼一白,撇嘴乜视徐行之。 “前辈第一次听说吗?我从小就听过这故事。”白贤亭似有些意外,接话道。 “噗哧!”心方妍直接笑出声。 “姨母接着讲,不必理会他。”徐行之当然知道霜翎不喜被打断,便揶揄了他,没想到那憨子竟信了,赶忙催促着。 “嗯。”霜翎剜一眼徐行之,顺带着将白贤亭也剜了,才开口: “我能认出这些,是因为羽部妖的祖先们,曾在上古仙界各大神洲跨洋迁徙,那方位、地貌早已印入我们的血脉,只要是羽部妖,看一眼便能认出。” 她不经意间看一眼心方妍,顿了两息,继续说下去:“但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我听族里流传的神话讲,上古仙界碎裂,各神洲碎片散落,有的便落到了这苍蔼星陆。至于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呵呵,至少要有百万年了吧!” 百万?庄烨说得可是上亿年嘞!嗯……我要不要说这融斥瘴的事?徐行之左右思量,决定不出声。 “前辈,那其它碎片呢?会不会在别的星陆上?”心方妍见霜翎讲完了,便提问。 “极有可能!这玄霜天漩内部,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落有南寂寒洲碎片的星陆。”霜翎点头道。 “或许,玄霜天漩是一种强大的空间阵法,连接了两个星陆……”心方妍推测着说。徐行之转脸看徒弟,笑着,深深点头。 “哎?那十一祖,会不会是留在了那个星陆上?”白贤亭忽然问道,听得霜翎双肩一紧,却无以应答。 “嘶——若是十一祖真留在了那个星陆,他还没死,差不多得三千岁了吧?”徐行之粗略一算,倒吸口冷气:“他定是晋了化神境!” “化神境……那便说得通了。”霜翎蹙眉又舒道:“苍蔼星陆修士几乎无法晋入化神境,再往上好像是合体境,之后的境界便无典籍记载了。十一祖进得玄霜天漩,许是找到了密道,当真留在了那里。” 突然,徐行之觉察到后脑勺一根头发如医者施针,来回拧转,一种电击麻痛渗进颅骨,令他眼球登时充溢了爆胀感。他几乎要双掌拍额,暴起大叫。 幸好,藏经阁的驮经盘飞至桌面,那痛感转瞬即逝。 “呼——哈!大典来啦!”徐行之长呼一声,轻松掩饰了那揪颅碎目之痛,顺势将驮经盘上一支约小臂大小的玉筒拿了下来。 一般功法、经籍字数较少,玉筒都是拇指大小,正好可套在导灵笔上。这玉筒有小臂之巨,内含字数实难想象。 “师尊,这《苍蔼星陆修士体质考》要收一百枚灵璧呢!”心方妍控灵打开虚影,不由撇了撇嘴。 “无妨!便让行之干娘为你打开!”白贤亭手捏沈倾雪的令牌,朝那虚影一挥,并给行之投去一个豪爽的笑。 噫,这憨货是取笑我呢还是真心帮忙?嘶,藏经阁如今这么黑了?当年我查阅此籍,才花了八枚灵璧啊!维农那老阴痴也不管管!徐行之左右甩甩头,笑道: “哈哈哈,干娘就是好啊,有干娘的孩子都是宝啊! “来,徒儿,你先查阅‘八卦魂体’看看。” 但见那虚影浮出一页,上书:苍蔼星陆,古称荒墟,灵霭弥漫,万族竞存…… 心方妍手指拨动,划出数道灵气,书页迅速翻卷,停至一页,正是“八卦魂体”的词条。 “太古大神伏羲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今人言八卦,以为闲话。殊不知,闲话者,亦万物之情也……师尊,”心方妍念了一段,不解道:“你让我看这个作何解?” “哼!”不待徐行之开口,霜翎已是冷哼一声:“这 是你师尊变着法儿地骂我哩!” “前辈是八卦魂体?”心方妍直接问道。 “呸!我才不是嘞!这种体质就是那种整天各种打听小道消息的闲话包子,可莫将我扯进去!”霜翎冷颊生霜,轻咬银牙。 “我看这体质挺好的,光是八卦一番就能增长寿元,嗬!此类修士若是每日八卦,岂不是无需修炼,便可长生久视?”心方妍目不转睛读完条目,一本正经地看向霜翎。 “哈哈,翎姨母,你若真是八卦魂体,我所知沮虹的所有糗事,今日便全部给你八卦八卦。”徐行之倒笑得真诚。 “哎?这一块……好像是……”霜翎不搭理行之,闷头看舆图。 “师尊,这本书竟然,”心方妍手指拨动,将那虚影书卷翻得好似龙吸碧水,双目渐次睁大:“这些条目,竟有上千万条!古往今来的体质,这么多吗?” “对。为师想问问,你入宗时,测灵镜上显示的什么体质?” “回师尊,当时只显示我是风、火双灵根,体质未显。”心方妍停下手指,看着徐行之回复。 “嗯。灵根之说,无非是修士御灵气时,外显力之形态,选功法时按其匹配即可。你体质不显……”徐行之看向霜翎,见她飞快与自己对视一眼,继续道:“许是仍未觉醒,修士天资各异,觉醒亦有早晚之别,你潜心修炼,会有觉醒之时,勿忧。” “我不担心。”心方妍无甚表情,回头看书,见方才无意停住的一页,眨眨眼睛,倏地笑出声来:“这,怂体,又作何解?” “嗯?”徐行之也好奇凑过去,粗略扫一眼,笑道:“哈!这体质也是极好的,打架打不过,只要投降,敌方杀意顿失。嘿!这可是保命的体质啊! “先打,等打不过快死了,直接投降。哈哈哈哈!这投降还是终身有效,敌人都想不起来要杀怂体了。” 心方妍轻拨手指往下念,笑如银铃:“下面还记载了实例呢,这筑基境怂体修士在元婴境大战中幸免于难,只靠三字‘我投降’便化敌为仁慈之辈,且怜其境界低微,赐丹药数瓶离去,哈哈哈!后面还说,一旦投降,亦终身不可对该敌起杀意,否则反噬自毙。然,常见此体质寿元长于同阶三成以上。 “有趣啊有趣!”心方妍眉跳眸闪,比她第一次在卉霖小筑吃粥破境还开心。 “我也看看!”白贤亭一把撂下手中玉筒,弯腰摸着桌子,从对面绕过来,坐方妍旁边看了起来,没读几句便哈哈大笑:“原来这都是杂体啊,哈哈哈,这秽体又是什么?怎么还有屎壳郎?” 霜翎缓缓踱步凑近,语气有些盛气凌人:“你可莫笑话人家秽体,这是多数虫部妖的天赋体质。别看我羽部天生对他们有血脉压制,但打心眼里,我从不鄙视他们。 “你看这记载的蝇族、螂族,以清秽为修行,我宗境内为宗民建了百余座玄隐观,以便信徒供奉香火,各观中无忧所的扫洒祛秽,全是秽体弟子包揽,正应了道在屎溺之说。 “对了,若某天你要对战秽体,可记得要频繁释放净身咒,不然你身上纵使一丁点污秽脏垢,就能让秽体增十倍胜算。” “哇!受教了,前辈!”心方妍点着头回应。却听白贤亭又大笑:“哈哈哈,你看下面的,屁体!哈哈哈,多见于兽部鼬族妖……” “呕……”“呕……”霜翎和徐行之同时作呕态,可见之前定是跟屁体打过交道。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多亏有隔音阵,不然这张书桌上的大笑能把整个演览厅笑得翻肚子。 40.星火传薪 1 到日落时分,行之已露疲态,白贤亭带他去坊市随便吃喝了些,便送他回了卉霖小筑。贤亭走后,徐行之摆一个大字摊于榻上,一声长叹: “好长的一天啊!” 擎暖于腋下呼噜响起,聒噪也轻呜了两声。徐行之想起来之前后脑勺突如其来的那阵痛:“该不会是那道神识吧?维农那痴货都吓得不敢说,说是上面的……难道是,十一祖?不会吧……或者跟十一祖相关?嘶……可真不好琢磨。 “唉,想那么多做甚?明儿就是第六天了…… “今天听霜翎讲的,跟庄烨讲的几乎吻合,难道,上古仙界,九大神洲,碎片,散至各个星陆,灵气实乃融斥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啊……这可了不得啊!” 徐行之一手扶额,缓缓坐起,想起来筑基境前期,在裕州游历,寻得一处疑似出过战体的古战场遗址,在一处残碑上,读得一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他犹记幽深地穴,只有自带的萤光灵镜发出微光,照在那斑驳石刻上,内心掀起惊涛巨浪,久久不能平静,自此他的战体有了前一半名字:奔雷战体。 后来,他才从庄烨那了解到,留下此神句之人,也是一名战体,曾追随星火道君,碎了亿万奴隶的枷锁。 他已不记得自己如何挪出了那地穴,纵为修士,突见昼光也令他一时眯住了眼。一位头戴逍遥巾,身着书生袍的老人,对他拄杖揖礼道:“老朽,庄烨!小友在此,可是为寻星火道君之遗迹?哈哈哈哈哈,可曾听过‘星火传薪,可焚九霄’?” 啊!星火传薪,可焚九霄! 徐行之再得此句,开悟了战体的后一半名字:奔雷簇火战体! “若是我能从两组战体神句中,开悟了自己战体的名字,那星火道君定是真的!追随他的战将也是真的!上古仙界,九大神洲,这都是真的!” 徐行之激动不已,一下子站起来,手指发抖,喃喃自语:“星火传薪!星火传薪!我必须要把星火道君的星火传下去!必须要传下去!” 他擎灯取出文房四宝,于案前端坐。 这浅夜,昏灯白首人,黄笺墨毫杆,他在写信。 “贤徒,为师书星火道君之事于此信,汝师母亦知始末,若有未明,径询之可也……” 倏地,他揭过此页,引灯燃着,丢于陶盘中,新起一笺,以大埕小篆重写。 “不用太稷行楷了,就使昱国旧体便好。”徐行之思忖道。昱国承袭了大埕小篆,太稷朝认得此体的人不多。 “嗯,裕州庄烨的住址要留给她,他定已作古,但后人仍在……融斥瘴也得写写,她许是能看出端倪……还有战体神句……对了!还要让她扫阶,这个秘阵也不用细说,她扫几遍就能参悟……” 忽然,聒噪抬头低吠一声,擎暖喵喵叫两声。 他笑了:“好好好,我写上,把你们托付给她……她可是凤凰,羽部妖中的王族呢,跟着她,没人敢欺负你们的。” 再蘸墨时,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 2 一个时辰前,玄苍峰山麓林中某处,一座石基木屋宅院,燕超然、孟钦姝和赵璇珠三女围坐庭院石桌,道袍未换,但去了遮面,正饮着今早赢来的烟潭锁茗,说说笑笑。 悬钩笑晚,残霭浸墨,林叶浅唱,润土沉腥。 早些时,赵璇珠要使荡尘诀清理宅院,被燕、孟二姝制止,便一同亲手里外扫洒,忙至傍晚才歇。 “姊姊,你看,自己宅院初次清理,亲自上手打扫一遍,便能记着所有物什,才能找出最合适的布阵。”孟钦姝雪满乌簪,拈着茶盏,语气轻快。 “是啊璇珠,初次最重要。这不比我等在外临时开凿洞府,一道灵气便可劈出休整之地。这是自家宅院,是家,可要悉心打理呢。初次费些力气,布好阵法,此后再掐诀除尘,便轻松多了。”燕超然环顾庭院,打量一番,绛唇媚然。 “璇珠受教了,”赵璇珠倾坛为二姝斟茶,盈盈浅笑,颊若荷瓣:“这宅子正合我意,贤亭定会喜欢。真得好好谢谢师尊,我改日着贤亭为她置办些礼物,你们说,送什么好呢?” “烟潭锁茗。”燕、孟二姝异口同声。 “啊?就这一种嘛?她老人家饮酒吗?贤亭家可是灵酒世家呢。” 燕超然连连摇头:“玄苍修士禁酒。” 孟钦姝却眸上悬钩,嬉笑道:“师姐,你可莫装得这般正经,当年还是你带我去偷喝酒呢!” 超然烟眉拧怨,杏目含威:“你!说好的保密呢!” “嘿!我又没发誓。”孟钦姝上身侧倾,躲过了超然一抓,又道:“其实吧,师尊也偷喝。” “真的吗?你如何得知?”赵璇珠明显来了兴趣,双手捧脸,肘支桌面,那对霁蓝叆叇在夜光下映出二女笑靥,恍若光阴锁相,恒定仙途。 “让师姐说!”孟钦姝又躲了一招,冲超然做了个鬼脸。 “超然姊快说啊!”璇珠双掌轻拍桌面,嘟嘴催促。 燕超然只得冲钦姝甩了一刀眼神,饮一口茶,却倏地一笑,开口道:“师尊时不时爱下山,扮成稳婆,为隐凡岛的宗民接生,有时主家办酒席,便请她去吃,哈哈哈,她定吃个两三斤黄酒,悠着醉步在乡间晃荡一阵子,回宗前再掐个清心诀醒酒。” “哈哈哈哈,那这禁酒令岂非儿戏?”璇珠拍手道。 “倒也不是。”燕超然顿了顿,露出烟菊夕照般的笑容:“你得听清了,玄苍修士禁酒。嘻嘻,咱们平日里穿袍子半遮面,但出了宗门换身打扮,谁知道你是玄苍修士?” “啊?这也行?”赵璇珠吃惊道:“就换身打扮这么简单?” “对啊,而且,我是唯一认识师尊稳婆模样的,有次她喝得太醉,还是我掐的清心诀。”燕超然抿起嘴,似有炫意。 “噗哧——果然还得是大师姐啊!”璇珠掩口笑了一阵,接着说:“那我就送她几坛上好的灵酒呗!” “不妥,玄苍修士禁酒!”超然即刻斩钉截铁。 “哦哦,哈哈哈,好吧!我明白了。”赵璇珠笑着轻摇头,叹道:“那便,再议吧。 “对了,今日我查讯符,贤亭说行之昨日收了个徒弟,叫心方妍,是心家后人。”赵璇珠换了话题。 “哟?那敢情好!”孟钦姝上身挺直,颔线傲月:“哼,他死了,那徒弟便是我的了,到时候可得好好调教一番,哈哈哈哈!” “可别一听你是摸头孟便吓跑了。”燕超然抿一盏茶,低头藏笑。 “不不,师姐可想错了。我摸头孟名号谁人不知?那闺女明知行之时日无多,仍敢拜师,岂是泛泛之辈?哼哼,行之眼光错不了,她定有过人之处!师姐,到时候你这师伯见师侄,可得备一份见面礼呀!” “善!自有好物相赠!”燕超然双眸骤亮,似是期待见到心方妍。 “哎呀,那我也得备一份礼呢!”赵璇珠坐端正了,手指拨动起纳戒,若有所思。少顷,她便浮起微笑,似有了主意,忽然又道:“对了!贤亭还说,行之今日拜了沈师伯为干娘!哈哈哈,是为我——” “什么?”燕、孟二姝再次异口同声。 “哈哈哈,是为我转续师承之事,看来沈干娘定不会难为我了,嘻嘻嘻!”赵璇珠再忍不住笑,开始前俯后仰。 “沈干娘?”燕超然也指着钦姝大笑骤起。 “沈干娘……”孟钦姝却木然呆坐,无语凝噎。 璇珠看一眼钦姝,压了些笑,问燕超然:“姊姊可知沮虹?” “当然,沈倾雪大徒弟,也是钦姝故师尊的亲妹妹。”燕超然也止笑回复。 “哼!”却听钦姝从鼻孔里挤出些鄙夷,道:“说是亲妹妹,其实是同父异母。要不是因为她,我姥——哼嗯!我师尊,她也不会,哼!”孟钦姝语无伦次,索性闭嘴不提。 “唉,钦姝在贯虹顶那十年,可没少受她气,三天两头就跑缀星岭找我骂沮虹。”赵璇珠挂着无奈的笑,似嘘着微不足道的暖。 “哎钦姝,这一遭怎的从来没跟我提过?”燕超然一把搂过钦姝肩膀,双颊已露霜色:“我听说那沮虹好似个痴儿,若是假装痴傻,实则欺负你,我便跟她打一架去!” 孟钦姝回抱燕超然的腰,长叹口气,身形放松下来,道:“师姐,打架倒不必了。她就是个痴儿,我跟她的过节,早在九爻峰时就结上了。” 超然任她抱着,未动。赵璇珠却道:“原来你们那时候就不合了,我猜定是沮虹她没大没小,乱打架,逼你们认她做大师姐。她又是你师尊的妹妹,这辈分可不能乱。” “哈哈哈,这倒无妨,”钦姝又笑着坐起来:“看来,璇珠姊也不知内情呢!嘻嘻,那,我就给你俩说说。” “快说快说!”“洗耳恭听。” 孟钦姝再饮一杯茶,双手一拍,道:“我与行之刚入宗不久,她便看上了行之,噗哧——” “哎呀别笑了,快讲!”“我听说,沮虹那痴儿,总爱欺负男修,然后抓他们当道侣。” “哈哈哈哈!”孟钦姝好不容易笑尽,掩袖道:“她那时,因为我师尊,倒也讲规矩,就找我说想嫁给行之做妾,每日清晨就来九爻峰 ,当众称我为姊姊,给我请安,俨然已是小妾的样子。” “哈哈哈哈,我竟不知,还有这一遭!”赵璇珠轰然大笑,伏案握拳。 “她那九尺身高,噗哧!自称妾,也太滑稽!”燕超然也忍俊不禁。 “哎呀,那时我还是脸皮太薄,总教她缠得心烦,也不懂溜她玩儿。若放今日,那可得找些零碎琐事,教她跑断腿!”孟钦姝摇头晃脑,一副惋惜模样,接着说: “便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竟也昏了脑,出言相激,说现在行之正在后山洗澡,你若有胆也脱了衣跳进那潭里,我代你向行之提亲!” “啊?”赵璇珠直接呆住,燕超然侧身扭脸道:“要我猜,那痴儿真跳进去了?” “嗯。” 三女再无话说。 夜幕似是瞬间覆下,那弦月是夜空咧嘴大笑。 而那石桌分明在震颤。 “哈——哈哈哈……”终于,也不知谁先起了个头,把憋在小腹半天的颤,一股脑放了出去,三女各自俯仰拍案,声似顽猿捞月,蟹将擂鼓。 笑了半天,燕、赵二姝也未问“那行之怎么说?”,孟钦姝清清嗓子道:“反正,玩得最大的一次,就是我被封摸头孟的那一遭。” “哎呀钦姝,我可从来没问过这外号怎么来的呢!”“快快道来!” “嘿嘿,当年也是护宗大战后不久,九爻峰上已无金丹修士。沈倾雪便将我引入贯虹顶。本来我已习惯了沮虹那痴性,却不料她性情大变,许是因沮师尊陨落所致。她见行之修为尽失,越急着要嫁他,便每日找我寻衅。我修为低,不应。 “便有一日,该是受歹人怂恿,她派外门一女修去服侍行之。行之没了修为,可不是蠢人,一番旁敲侧击,便怀疑此女是细作,着我报沈倾雪去查。结果,还真是!不过嘛,我得沈倾雪应允,与行之安排了一场戏。 “便是在众人面前,摘了那细作的头。摸头孟即是由此而来。” 孟钦姝说完,调皮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握住发髻,翻着白眼,做了一个摘脑袋的动作。 “嘶——”“啧啧啧。” “哈哈哈,”孟钦姝又道:“你们猜,‘玄隐有魔头,孟姓俏女修,别近她道侣,生情就砍头’,这顺口溜是谁编的?” “定是徐行之!哈哈哈……”燕、赵二女异口同声,随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哈哈哈,自此啊,沈倾雪令沮虹发誓,不得主动去找徐行之。那痴儿还犟,说万一徐行之来贯虹顶如何?沈倾雪便改那誓言,除非徐行之来贯虹顶,沮虹不得主动去寻他。” “行之他自不会去贯虹顶呢!哈哈哈!”赵璇珠笑道。 “唉,怎的如此,我却为那痴儿惋惜了呢……”燕超然本就生得烟眉郁郁,此时一手捂心,垂睫一叹,眸坠潋滟。 璇珠一对叆叇照向钦姝,露出一抹略带深意的笑,深吸口气,低首一顿,开口道:“呀!于师伯讯我去观摩呢,嘻嘻,二位姐妹今晚便住此处吧,算是给璇珠暖房了。” “善!”“自无不可。” 3 待赵璇珠清光远遁,燕、孟二姝饮尽了那坛烟潭锁茗。 孟钦姝端坐,凝视超然双眼。那眸中所映之人,月下雪满簪,清霜透朱颜。 “师姐,博父追光镜,戴上。”说罢,她纳戒转出两块掌大的圆镜吊坠,分给超然一块。 燕超然面有不解,依然接过,导开灵气,佩戴胸前。 孟钦姝闭眼吸气,再一睁眼,威严四射,起身,于庭院空地,向燕超然揖礼:“师姐,孟钦姝恭请师姐护道!” 燕超然身形微震,顿了一息,从容起身,拱手回礼:“燕超然,誓死为钦姝护道!” 倏地,两道比夜色还暗的光掠过弦月,那夜空似凝固了所有笑容。 “笃,笃笃。” 徐行之开门未见敲门人,探头外出,便见夜光下一背影独立院中。 他走近几步,认出此人,疑惑道:“燕师姐?” 燕超然半遮面容,转身,面对面,纱袍毫无波动。 “哈哈,夜深来此,要替钦姝传什么话?还是那句‘行之啊行之,你到底行不行’吗?”徐行之拱手揖礼,语气轻松,藏着老迈的调皮。 “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燕超然声稳如筝,眉眼轮廓淡入月影。 啊!徐行之息止如凝,脱口而出: “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 待低头一看,怀霜剑刃透出心口半尺。 他视野全黑时,想:若真死了,我却至死未再见你一面…… 41.窃心者伤 1 孟钦姝旋身抽剑,背对徐行之,垂首,狼顾。 只见燕超然单手掐诀,引灵气缚住那尸身,似提线木偶。 “走!”孟钦姝手提怀霜,踏飞剑而起,虹光灵罩砰然绽开,直向主峰飞去。燕超然虚提尸身紧随其后。 藏经阁内,心方妍正与霜翎坐并排笑读那《苍蔼星陆修士体质考》,忽被李维农打断:“快!随我来!” 霜翎携方妍御空至藏经阁顶,李维农一瞥,问道:“贤亭呢?” “白师伯去——”心方妍未说完,便被一声长啸打断。 “我孟钦姝,已杀夫断情,诸君出来见证!”此声旷远狠厉,如秋霆削峦,电劈流霓。 残月已遁,瀚夜无星。 两尊虹光巨灯绕主峰飞行一圈,下悬一人形灰影,似傀儡,分明是死人。 “师尊……”心方妍认出那尸身,掩口失声。 “行之……徐,行之。”霜翎对空行宗门礼。 李维农一言不发,手捏博父追光镜链坠,剑诀掐于眉心,不断环扫夜空,似在探寻什么踪迹。 孟钦姝又重复大喝两遍,便金光一折,飞向主峰北麓,内门主殿区。 聚星殿前,孟、燕二女落地,将那尸身平置一处空地。 那空地立有一方石碑。上书: “徐行之约孟钦姝杀己证道,孟允,于此立碑。见证者……” 孟钦姝近前,略扫一遍碑文,掐诀御灵,长啸当空,只听有两个名字如巨波荡去:“沈倾雪!钟离纾!速来见证!” 余声透远,此处忽如雷歇。 孟钦姝冷叹:“此证道碑刻见证者,除那二人,尽皆陨落了……” 燕超然不断环顾四周,淡然应道:“仙途渺渺,生死难料。” 一道金光划过夜空,沈倾雪先至,与钦姝隔碑对望,倏地旋身闪入聚星殿。全殿灯光骤亮,大门透来阔光,至碑前已昏,如纱帐灯影,遥夜坟火。 少顷,长簪白发的钟离纾素袍坐一轮车,由侍女推行御空缓至,停于尸身前。那面容皱起镜湖波纹,倒似残烛一叹:“昔日太上长老五人见证,立碑于此,唉,现如今……” 沈倾雪闪至,手擎一物,如拳大,道:“行之命灯已灭。” 钟离纾皱纹松坠,呼侍女道:“青儿,你且上前一探。” 青儿青衣飘动,行十步,蹲下,伸手探尸身。五人翕息可闻。 约十息,又十息,再十息。 青儿起身,拱手揖礼:“此人已死。” 钟离纾双颊垂如瘪囊,喑哑问道:“此言可准?” “回禀长老,此人心遭穿刺,主脉凝滞,血气又遭岩霜冻结,轻触即可揭皮,其骨丹毒沉积,肉中已聚腐气。我探其眉心,那灵印残败,只留痕迹,似是修为尽失久矣,盖此身已沦为凡民之躯数十年,识海不存,神识无驻,便是身已死,魂已散也。” “且发道誓!” “是!”青儿转身擎剑诀指天,振振有辞:“天道鉴之,大块载我以形,此身载我以魂,天地造化知我无需言名,今我判此人已死,若此言有虚,可教我即时复回天地,不问归处!” 钟离纾亦端坐掐诀指天,道:“天道鉴之……今我信青儿判此人已死,若青儿虚言,我亦同罚!”语毕,她看向沈倾雪。 沈倾雪擎命灯指天,发誓:“天道鉴之……今我判此命灯已灭……复回天地,不问归处!”说罢,她将那玉壳命灯置于碑顶,回退数步,以宗门礼道: “行之。徐徐,行之。” “行之。徐徐,行之。”钟离纾亦礼道。礼毕,她向青儿抛出一块留影石,道:“嵌于碑上。” “遵命!” 沈倾雪朝孟钦姝问道:“行之的尸身,作何处置?” 钦姝侧脸看向燕超然,道:“扔致芳谷喂妖狼!”只见昏光渐暗处,那身影似软了一下,向后趔趄两步,却最终站住了。 “你……”沈倾雪颤声轻吟,举袖掩面。 “不可不可!徐行之乃我宗门义烈之士,须大葬!”钟离纾双臂力撑扶手,似要起身,奈不可行,声疾含怒。 “此乃我证道之举,便是太上长老,安敢误我?”孟钦姝虽未横剑,却驱步向前,睥睨而视。 那青儿护钟离纾于身后,剑诀掐起。 “燕超然誓死护钦姝证道,便是太上长老,我亦敢取之!”燕超然从暗中走出,与孟钦姝并肩傲立。 “青儿,算了。”钟离纾瘫入靠背,垂睫轻叹:“算了,算了。” “钦姝……”沈倾雪双眸含雾,走近孟钦姝,欲牵其手,又止步,缩手垂袖,不再言语。 “走!”孟、燕二女御剑腾空,携那尸身,光如两道指甲划破重墨写意之卷,决绝而去。 至一高度,孟钦姝一扭脸,见一众修士黑黢黢悬立,其中手持各类留影、驻相等物什的驻宗客卿只多不少。她御灵扩声:“诸君,随我去致芳谷见证喂狼!” 心方妍便在人群中,霜翎正欲带她跟随孟、燕二女,却听李维农道:“你二位应去卉霖小筑,拾掇行之遗物,不出拂晓,来吊唁之众恐怕不下百人,方妍须得迎一下。” 霜翎不语,看心方妍脸色,只听她道:“维农伯所言极是!翎前辈,我们去吧。” 二人离众而去。 “将他置于此处。”到致芳谷,孟钦姝选一林中空地。 燕超然轻控尸身,依脚、腿、臀、腰、背、肩、颈、颅,渐次缓放。曾经扫阶五十年的老头,便躺下了。 此处遍生飞星紫绒蒲公英,偶有绒毛荡起,似星闪,光芒甚微,弱萤火虫十倍,只闪于空中,落地即熄。 孟钦姝紧盯面前丛林,已见狼影于十丈外悄然集结,再聚灵探视,有十来只妖狼饿视眈眈。 “来食!尸骨不存!”孟钦姝低呼,一顿足,一波飞绒离地而起,闪点散布,游荡如烟。 “起。”孟、燕二女同时腾空,隐遁夜中。 忽然,燕超然现至一众见证修士前,道:“诸君于此即可见得仔细,莫再近前,吓跑了妖狼可不妥。” 那黑压压修士云团止住,已听得下方群狼低吼,似在争相撕咬尸身,又闻有悍狼互斗,败者嚎声凄厉,众狼静待胜者独食。片刻,再一阵低吼骤起骤落,已听不得声响。 孟钦姝再落回原地,一圈草木狼藉,片片血迹残留,狼臊、血臭、草鲜、林腐,还有,身边燕超然恒久不离的体香。 尸身已无。 “走了。”孟、燕二女携手同起,远遁长夜。 2 玄苍峰这边,云稀如练,星汉垂天。霜月潭在绚烈星光下,汽雾胶透,莹莹如脂。 水榭游廊处,孟钦姝凭栏而立,望潭无语。她周身似有灵气波动,随其心跳鼓荡,轻雾时聚时散,像是呼吸有了圆圈的形状。 水中倒影里,她看见燕超然静立其后,欲言又止,屡次举袖试触其肩,半途顿住,缩回,又缓伸手。如是往复数遍,终于指尖点上肩头。 “钦姝……啊!” 那手腕被孟钦姝旋身拿死,身形一步近前,便是三寸面对面,四眉眼对眼。 二女遮面未解,只在彼此眸中见彼此。 “师姐,你心中有他,对否?” 燕超然一顿慌乱,睫眸闪动,试图挣扎,道:“你弄疼我了!” “师姐,你看着我说,你心中有他,对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对他说了,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你告诉我,你说此句时,内心是何光景?”孟钦姝寸步不让,双眸紧盯超然双眸。 燕超然双腕皆被制,罥烟眉下,卷睫隐隐结露,褐眸忽坠忽飘,不愿答话。 “他答你,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你听罢,又作何感想?” “你……放手!” “你听见我说要扔他喂狼,便心生不忍对吧?你即已誓死护我证道,那具尸身扔了喂狼,你何以于心不忍?”孟钦姝音稳如穿针引线,吐息似蚕结茧。 “你怎可!喂狼那遭,你又未与我编排,只出我意料罢了,何来不忍?”燕超然不再挣扎,杏眼噙雾,怒视钦姝,怨中藏哀,哀底伏惧。 “再者,”燕超然眸撇一边,怒消哀现:“那两句我从未听过,仅是你今夜教我的,我便如对了戏文,心中能有何光景? “以往你着我去给那人传话,都是些奇谈怪词,最多便是那句‘行之啊行之,你到底行不行’,他便答‘行,徐徐行之,行之到底’,我从未问是何用意!你今番这般逼我作甚?” 孟钦姝见燕超然哀尽怨出,便稍松了她,又咄咄逼人道:“你修伤情道 ,何谓爱而不得?” “此事你打听不得!” “哼!你若不爱,何来不得?”孟钦姝忽又凑近其面,见得鹰缚雏鹿,豹摁幼羚,再吐息丝语: “你是怕不得而不敢爱,故此,窃以为爱,窃以为不得,实则无伤。你既无伤,还修什么伤情道?” 燕超然身躯震动,全身硬绷,不服道:“你凭什么说我怕不得便不敢爱?我五十年为你护道,至今夜杀夫证道,可曾有过退却?” “你护我,是你知我,既知者,何须退?如此易如反掌,爱便得之。” “你胡说!此事谈何容易!五十年前,我誓为你护道时,又不知你底细,仅凭你直修忘情道,称要斩道侣断情证道,便敢义无反顾!”燕超然睫颤眉拧,身体已有抖动。 二女说话几近耳语,连吼声也似纨扇撩风。孟钦姝浅笑出声,道:“彼时你不知我底细,但你已识那人不少。你曾与他在游阵并肩杀敌,此等情义,我怎能不知? “他徐行之何许人也?我与他夫妻一场,纵未与他在阵内生死相依,此一生,我俩不知撑过多少凶险!哼!我能不感他勇烈气概?能不懂他绝妙智谋? “此等男子,与之同行不说,你还与他并肩战斗,你不心动?你心动也无妨,离远些了,待久些了,便也能淡了,不想他了。你倒好,竟倒贴到我这儿,说什么护道?不还是为了能见他!” “你!”燕超然听罢紧闭双眼,大声喘气,胸口起伏如趁热打铁的风箱。 孟钦姝贴更近些,双鼻仅隔一指: “今便告你,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心者,伤! “你若心中有他,今日他尸骨不存,是你爱而不得,当修成伤情道! “你若心中无他,便是你窃自心,窃以为之,自欺欺人,亦是你爱己而不得,当修成伤情道! “燕超然,至此,你左右是伤,那我问你,你愿这伤是有他之伤,还是无他之伤?” “我!我,我……我怕。”燕超然眼角泪如豆落。 孟钦姝忽然放开了她,转身凭栏望潭,缓声说道: “师姐,爱,得与不得,皆是伤。” 潭雾聚了三次,也散了三次。 燕超然抽泣道:“钦姝,我心中有他!” 孟钦姝肩头一颤,却未转身。 止不住泪的燕超然开始喋喋不休: “我怕让他知道,怕让他看出来。我怕你也知道,怕你也看出来。我藏着掖着,我小心翼翼,我去见他,我去传话,我…… “他好似从未见过我真颜。 “我怕你知道,便誓死护你,你便赶不得我。我一直躲着,我想着,我想着你和他曾经的恩爱,我想着或许我也能像你一样…… “他说,我听见他说,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 “似乎有一瞬,我不怕了。 “可你的剑已穿透了他。我见过的,从来都是他的霆钧、他的霆霓射出的箭,穿透了敌人。我又怕了…… “听你说要扔他喂狼,我根本不恼你不恨你。我真的怕,他的身体会四分五裂……我见过的,从来是我们结阵诱敌,将敌人四分五裂。 “我们如今那样对他,像是曾经那样对待敌人。 “我深深明白,当年是他求你去斩他的。那一刻我突然很羡慕你,我求见师尊,自告奋勇去做你护道者。我,希望,你斩他时,我能站他身边。 “像是他死的时候,我也是他身边之人。 “我就这么藏着掖着…… “可……可是,钦姝,你为何要编排那句话?为何啊?我以为你便直接刺过去了,我只需静静看着,看着这个修为尽失道伤难愈的男人,这个我藏在心里的男人,被他一生最爱的女人一剑刺死,解脱,痛快…… “你为何要编排那句话啊? “他如今死了。他真的死了。是不是钦姝?他真的死了。” 孟钦姝依然不回头,只轻声道:“他死了,死得透透的。” 燕超然声泪俱下。忽然,钦姝旋身至超然身侧,搂其腰,一并凭栏望潭。 一团雾散,孟钦姝道:“得爱之伤,可勇;不得爱之伤,可智。 “师姐,这便是你悟道契机,我于十步外为你护法。勿忧。” 语罢,她轻盈后撤,顿膝一点,跳离了水榭。 42.紫心一叹 1 近卯时,遥汉隐,破晓将至。 “钦姝?我伤情道已证。” 孟钦姝望去,只见燕超然纱袍溢飞花绚烈之流光,仍半遮面,此时双眸已无哀怨,那孤童牧歌之感已成牧童枕卧牛而眠,那嘴角挂着梦中甜意。 “谢钦姝成全!”燕超然翩翩而至,致宗门礼。 “谢师姐身证伤情道!”钦姝亦回礼。 “钦姝,我,”燕超然近前执其手,扫睫垂眸,霜天琉璃纱袍复归素雅,开腔如绡巾浣溪,青苔落瓣:“我,本名燕紫心。 “我本故国储君之女,幼习女诫防闲之术。九岁国破,见掠为奴,充舞姬。及笄之年,值公子夜宴,命我荐枕席于客。我伪诺之,伺客醉归,以簪刺喉,夺其剑,杀公子于内寝,纵火遁去。 “自此亡命天涯,幸蒙师尊救助,遂焚旧牒。师尊赐名,取《道德铸仙经》‘燕处超然’一句,誓证伤情道之日,方复本名。 “燕紫心,见过孟钦姝师妹!” “见过紫心师姐!” 二姝再次礼罢起身,孟钦姝双眉一动,上前抱住了燕紫心,在其耳边轻语道:“师姐听好,妹妹,字静蘅。务必谨记,终有一天,我会成为此名。”她再后倾上身,环抱紫心纤腰,面对面道:“只你我二人时,妹妹可直呼紫心?” 燕紫心卷睫轻颤,似有露坠,声线如丝:“自无不可……紫心,也可直呼静蘅?” “只你我二人时,妹妹爱听。” 二姝相拥,再四目相顾无言。少顷,孟钦姝双手抚紫心双肩,道:“紫心,妹妹是故师尊沮瑶母系血脉,我私下称她为姥姥。此秘辛,今便告知与你。 “我先祖乃御鲲人族,只以母系传承。万年前,最后一只鲲殁于永夜冰陆下,族人自此失散于苍蔼星陆,姥姥这一支,仅剩我一人了。” “御鲲族?妹妹是妖吗?”燕紫心将孟钦姝搂得紧了些。 “哈哈,倒不是妖,就是人族。”孟钦姝凝眸一笑,伸手为紫心理了几缕鬓边碎发,声如猫儿舔水:“御鲲人族的传说,容妹妹往后再慢慢讲吧!妹妹有一问,紫心可愿再为我护道五十年?” 燕紫心听罢烟眉凛然,后退一步,肃目而视,道:“燕超然,断不会再为师妹护道了。 “从今往后,燕紫心誓死护你!” 只见她双手掐子午诀,垂首,躬身。 孟钦姝亦后撤一步,肃然礼道:“孟钦姝愿与燕紫心至死相护!” 此三礼成,二姝相执手,忽而痴痴笑起,一阵碎珠流铃。 “对了,”燕紫心笑过,竟傲视钦姝:“妹妹可愿见识一番我方才证悟的一招?” “哟?什么招式?来比试比试!”孟钦姝一个激灵,朗声回复。 “嗬!此乃一祖秘境中,与我所配功法,今我主动告之,且自起名为‘紫心三叹’。今朝证完伤情道,便修成第一叹——怜花拆心叹。取‘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心’字所悟。” “怜花……拆心……叹……这名字……”孟钦姝喃喃复语,又敛声道:“巧了,我的岩霜剑意也是从‘心’字,共四讲,岩心、霜忆、弦刃、锦身。哎,我倒好奇,你这一叹可接得了我一剑?”孟钦姝纳戒一转,怀霜在手。 “哼哼,试试便知!”燕紫心不持武器,只摆出舞姬拈袖遮面起势,毫无作战之态,且柔声道:“妹妹可莫要手下留情哦,只管杀来!” “切!好你个紫心!接招!”孟钦姝不翻剑花,身形斜出,腰软如锦缎,控刃如拨弦,直取紫心下盘。 紫心莲步点地,踝转半圈,身竟已近孟钦姝身侧半寸,似贴身旋走,出掌轻拍其背心,娇声道:“中!” 孟钦姝也不气恼,笑道:“紫心莫骄,这仅是试探,待我御灵出剑!” 铮!怀霜骤亮,剑气耀而不狂。 “妹妹且去高处降下绝招一试!”燕紫心侧步轻跳,屈膝歇步,揽袖仰面,举眸,望天。那眼角并烟眉流出媚丝,似对这场打斗毫不关心。 “哟喂!好!”孟钦姝一纵百丈,藏剑于背,倒悬俯冲,似坠地流星,轰山之锥。 她近紫心越近,灵罩越厚,到最后猛然挥剑扎出,汇力于尖,塑气为剑,可粉峰峦,可改河道。 却见紫心歇步未动,稍一折袖,偏眸瞥一眼空中的孟钦姝,随即垂眸一叹。 霜月潭的雾,全散了。 怀霜剑止,孟钦姝周身灵罩如蜜桃剥皮,流散一地。她倒悬空中,无法再进得半寸。她缓缓落地,丢了剑,伸手想扶什么,却抓了空,只能双肩垂落,蹲下,双臂抱膝,双眼噙雾,定视一点,微微晃动,颤声低语: “我好可怜……我好可怜……我好可怜……” 燕紫心即刻上前跪地,从背后抱住她,嘘声道:“妹妹,嘘,莫慌,姊姊在呢,讲一讲,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在霖州老家……我总爱去伙房偷东西吃,姑姑帮我遮掩,后来……她出嫁了,我再偷,就被主母罚跪打手心……我是庶女,总吃不到好的。 “我去艮州,在姑姑的店铺外望了她一会儿。我没有投奔她,我知道那结局。我会被她说一门亲事,便不能和行之在一起了。我会和姑姑反目成仇。我便走了。 “我好可怜,我竟能猜出那结局。我便不可与姑姑相认了……” 孟钦姝反复提及姑姑,再反复诉说偷吃东西,燕紫心一直抱着她,随着她晃着,直到归为平静。 “紫,紫心,你这是什么招?”孟钦姝逐渐恢复,就势席地而坐,躺入燕紫心怀中,抬眸望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带着一丝疲倦,道:“它根本不是杀招,却卸了我所有杀意。” 燕紫心稳声道:“是啊,怜花拆心叹,我观花开之绚,花落之烈,我怜其且荣且败,却从容不迫。它不去想明年可还再活,且只绽放,再谢。而我感世人悦其开,悲其落,此拆心之举也。人,不若花耶? “我叹,即叹人之境遇,起落,聚散……我心无杀意,只有怜惜,便能止杀。” “嗬!紫心这是剜心之招啊!方才我若再陷深些,怕不是要落泪了都!”孟钦姝怨意肆起,仰脖狠盯燕紫心。 “哈哈,妹妹向来蒸泪成骂,哪能落泪?你骂得越狠,便是你心越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哼!” 燕紫心双手如抚琴,捋着钦姝额头至鬓角,笑道:“幸好妹妹心性通达,不一会儿便走出来了。换做修为低的阴损小人,我能叹到他闭气自绝呢!” “这么厉害?”孟钦姝一下子坐起来,扭头看紫心,又问:“那要是修为高的呢?你待如何?” “我便一叹,陷其于心瘴,不得俩仨时辰或旁谁宽慰,都出不来!我若能一击必杀,便屠之。不可,便逃之,易如反掌。” “啧啧啧,紫心这可是保命绝招啊!哎呀呀,还好我抓住你教你护我,此生打架不愁喽!”孟钦姝拍手笑完,再问:“这紫心三叹,剩下那两叹呢?” “这你便打听不得了,嘿嘿。如今我证完伤情道,便和你一样,晋修忘情道了。第二叹,也是刚刚开始修。” “哦哦,若你才开始修,那打听不得。”孟钦姝点点头,站起身,望向天边蔓延的螺钿紫色,若有所思:“天快亮了……紫心,你可敢护我去补个天劫?就用这一招,叹跑一个窥癖衰货?” 燕紫心立即站起身,低声喝道:“岂有不敢!” 又转轻声:“但是,你怎的要补个天劫?” “哈哈哈,之前咱俩闭死关,我结那金丹本是天道结丹,故意使了个秘法,骗了个凡丹,择日不如撞日,咱趁着天未大亮,再轰它一回,如何?”孟钦姝仰面傲立,忽然抽掉乌簪,白发三千丈,引怀霜一斩,一头尺发青丝迎朝晖。 她又掐诀一指,将那团斩落的白发燃为齑粉,随风飘散。 “秘法?骗了个凡丹……不问了。”燕紫心也看向天边,道:“轰它一回,大善!” “走!” 2 二姝携手飞离玄苍峰,孟钦姝道:“不去宗门渡劫台了,找一处空旷海域,赶在日出前补完。” “那儿!”燕紫心指向一处。二姝数息即至。 “紫心,你待我号,便把博父追光镜断灵,然后使出怜花拆心叹。” “诺!” 孟钦姝飞离紫心百步,摘下胸前的博父追光镜,左手持镜,右手提剑,仰首向天。 她深吸一口气,将左手的镜断了灵气,淡然吐气,不卑不亢: “窥癖佬!你久视我夫君六十余年,怎么,是看上了他的战体吧? “你啊你,入化神境飞升上层,被上面的欺负了吧?哈哈哈哈哈,窝囊废啊! “打不过比你强的,便算计比你弱的,你这种玩意儿,修仙作甚?修修舌头去给人舔痔多好! “那五个窥癖衰货都跑罢了,就你还盯,还盯,还盯!有啥可盯?来来来,夫君的战体在我这儿,你信不信?不信的话,我便教你看看!” 孟钦姝周身灵罩顿开,又骤然回缩,凝聚丹田,一声长啸,一环金光自腰间炸开四散,紫 色黎明似光莲怒绽,已有劫云蠢蠢欲动。 “你敢,骗丹?”一个声音男女不辨,也无甚威慑,自缓缓集结的劫云深处传下。 孟钦姝未搭话,遮面处洇出朱樱之血。她似乎虚弱了几分,踏剑悬停的身位上下浮动了少许。 “哼哼!蝼蚁!不自量力!”那声音似重了些,却说着轻蔑的话。 “哈哈哈哈!”孟钦姝忽而狂笑,瞥眼看向东方,玩味嚼字道:“当年屎里骨冗的长尾巴蛆,如今长了翅膀做了蝇,还是改不了吃屎啊!什么蝼蚁蝼蚁的,你这怂厮,天天在上面吮痈舔痔的活计,定是跑不了的!” “哼,也就你嘴硬!老夫灭你就像弹个指甲灰儿!” “哟!还是个男的,哈哈哈哈哈——” 忽然,孟钦姝似被一只手制住了咽喉,说不出话来。她瞥见燕紫心撑起灵罩动身赶来,使劲摇了摇头。紫心立即止住,眼神镇定,身扎凌云步,有蓄江冲深谷之势。 孟钦姝眼角流血,却依然瞥着东方,那锦绮舞练处,晓日垂睫初展。 她举起了左手,摆镜对准旭日,霜天琉璃纱袍从心口处闪出一道微弱橙光,沿手臂曲折,终灌入博父追光镜。 一时间,镜面白光大耀,将钦姝覆盖其中,又骤然回收,砰!此镜碎裂成渣,四散钦姝周身,闪落如萤雨。 呲——咔嚓!嚓!嚓!嚓!嚓…… 天劫流苏般坠下。 紫电密如樊笼,丫杈丛丛。 但几乎每一道劫雷的毛刺,都轰到了每一片镜渣上,为钦姝承接近半数天威。久弥不散,似巨柱捅天,光夺曙辉。 孟钦姝身滞其中,咽喉禁制依然未松。她不慌不忙,御灵,举起了怀霜剑。将数道劫雷依剑导入自身。 “啊!”那声音似被蜂蛰,禁制松掉。孟钦姝趁机旋身一斩,剑锋过处,引动万千电束,吸聚刃尖,如巨大光球,堪比日月。 “岩心。”钦姝语出静气,弓步擎剑,做一招起势。 “霜忆。”这一声细如蛛丝飘雨,任丹心青云糊了边际,一并揉进皱了的回忆,只将剑身呵气化一片霜层,谁也躲不进烟雨飘摇重山远。 “你这!是什么招!”那声音似惊,又带不屑。 “弦刃。”左手屈指,对那化开霜层处一弹,琴师拨弦也做不得如此从容。剑身震荡,光球拖扯劫云电柱如链。此时,钦姝纱袍电光流溢,几近呈现裂纹。 “紫心,出招!”孟钦姝爆喝一声,旋身云剑,扭搅电柱,向下一扯,断了劫云的根,再翻身一甩,一剑刺天,恍如擎日孤鸿,破天之鹏。 “你!”那声音大惊。只见劫云中心漩涡猛转,一面虹光灵盾闪着满面法印如伞盖撑开。 “锦身。”孟钦姝突然收剑,甩那光球向灵盾撞去,接后仰翻身向下遁至燕紫心身边,立即盘坐于飞剑调息。 呲嘤——咔嚓——轰隆隆隆…… “哈哈哈,谅你借天劫之力,也破不了老夫的盾! “你倒是接着骂啊,哼!老夫于此再如何不堪,也是化神境,你一个蝼蚁敢我抗衡! “想当年,老夫自仙宗底层隐忍百年,卧薪尝胆,吃尽苦头……” 孟钦姝睁眼,血已止,看着燕紫心正虚步并翅,垂首连叹,便递了个眼神:“中招了?” “中了。”燕紫心未语,仅是眨了两下眼。 孟钦姝起身取下紫心的博父追光镜,转动纳戒往里面注了一大把灵石,往海里一抛,扯起燕紫心的手,御剑远遁。 片刻后,赵璇珠新居附近林中,孟钦姝落地,长舒口气,一只手搭上紫心的肩膀,声音有气无力:“累死我了……” “那个家伙,估摸还要喋喋不休半个时辰。”燕紫心搀扶着钦姝,一同缓步走向新居。 “哈哈,他在此显相越久,遭的天道反噬越重。他以后再想盯咱们,就只能盯那面海底的破镜子啦,哈哈!”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给你丹药也不吃,赶紧调息!” 孟钦姝颤颤巍巍,略带喘息道:“我无妨,只是那天劫还没完呢,上次是骗,这次又借了一半,唉……这几天不会好过了,冷不丁雷劈我几下,哈哈……” 紫心没搭话,扶钦姝进屋,安置于榻上,又问:“行之他,真死了吗?” 孟钦姝歪躺着,懒洋洋笑道:“嘿嘿,死了,死得透透的。” “唉……” 钦姝微闭双眼,见紫心捂心立于窗前,晨光洒进来。 只听紫心喃喃道:“透透的……偷偷的?” 43.丹毒之殇 1 清晨无雨,轻雾绵绵。 卉霖小筑内,心方妍在炊棚内熬着一锅粥,霜翎坐一木墩,看灶火。 擎暖不时围着方妍的腿蹭着转圈,尾巴支棱着直打颤:“喵呜——” 聒噪一点儿不聒噪,下巴趴地上,在霜翎身边,看灶火。 “维农伯,粥熬好了,先给你盛一碗?”心方妍冲庭院中间,仰头看天的李维农问道。 “嗯。”李维农走近炊棚。 朝阳似一闪,迸出来粒金渣,一道人影转瞬即至,赫然是白贤亭。只听他乐呵道: “哎呀方妍,我子夜才飞到岑州,又飞好几个郡府,那些酒肆的门拍了个遍,最后跑进勾栏风月之所,才买到了桂阵惊风漱玉酿! “哈哈哈,行之呢?他今儿怎么睡懒觉呢?行之!行之!你看看这是何物?” 白贤亭纳戒一闪,一个大肚琉璃瓶出现,拎在手中,走进了小屋。 李维农一手端粥,一手捻须,沉吟道:“我捻雁翅一回眸…… “天塌下来,一碗粥。” 说罢,一仰脖,粥碗空了。他腮帮鼓起,左右涌动四五遍,才咽下嘴里所有的粥。 “方妍,这屋子里,怎的都收拾了?”白贤亭走出来,那酒瓶垂在身侧,沉闷闷的,像口钟。 “是,白师伯,”方妍盛出一碗粥,递给霜翎,对着锅上的粥汽道:“师尊昨夜走了。” “去哪了?”白贤亭走进炊棚,拈起一空碗,自己盛粥,啜一口,道:“我昨晚送他回来,便径直飞岑州了,怎么?这家伙半夜起来走——” 擎暖没有喵呜,卧在霜翎脚边,灶里飘出来一滴火星,它伸爪抓了一下。 白贤亭不再说话,也一仰脖,粥尽。 噼啪! 灶里的柴爆了一声。 霜翎在数火星。 “方妍,先来的这一批是御波湾的弟子,他们师尊来得迟。我先去吩咐一二,你对他们也不必拘束。”李维农说罢,走出了院门。 2 不一会儿,李维农领着三人走进来,道:“方妍,来,这是月华宗杏林谷澹台长老,和他两位徒弟。” 心方妍走出炊棚,正待行礼,只听澹台长老先礼道:“老夫澹台予安,见过心小友!” “在下顾望之。”“在下金芍。” “见过心道友!” 心方妍一并回礼,轻语道:“师尊生前爱每晨熬粥,我便熬了些,请诸位尝尝吧。” 澹台予安鹤发童颜,微笑拱手道:“有劳心小友了。 “令师徐道友是我月华宗两千医修的恩人,他生前所爱之味,余愿试尝!徒儿们,你们也来,恩公的粥,都吃一碗。” 此三人走近炊棚,却见擎暖喵呜一声,直接跳进了金芍的怀里。这位相貌清秀的女修即刻嘤咛一下,脆声呼道:“哎呀,好漂亮的雪中送炭!” 此话刚出,她嘴角微翘,扬起浅笑,忽地抿住双唇,满面通红,垂眸埋首道:“是金芍失态了,抱歉。” 没等澹台予安的白眉皱起,心方妍便以浅笑应之:“金道友莫自责,它叫擎暖,师尊养的,许是见我等太过沉闷,便选你抱一抱。师尊若在,定是欢喜的。” 金芍松了口气,抱紧了擎暖,抚摸起来,对心方妍欠身道:“谢心道友宽言。” 那顾望之也松了口气,朝金芍轻叹:“师妹心善,猫也喜欢……” 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心方妍为三人盛粥,保持着浅笑说:“师尊并非陨落,而是证道。他与师娘有道侣之约,双双成全,方妍虽不敢说是喜事,然师尊归天地,师娘证其道,也绝非至悲之事也。” “是啊……”李维农落肩长叹,便在庭院内踱起步来。一时间,院中所有人影,好似热粥升腾的雾汽,荡漾了起来。 “嗬——当年徐道友仅率十余人,便为我月华宗解了围,此等义举,便是雪中送炭啊!”澹台予安细品一口粥,双眸凝光,凑近心方妍,低声问道:“这是天根云雾果露熬的吧?” 心方妍立刻拱手回应:“是,此法也是师尊教我。” 澹台予安只轻轻笑道:“昔日老夫赠他一部《凡药奇典》,看来他还真读了些东西的。”说罢,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顾望之近前,揖礼道: “心道友,我月华宗曾允诺,为徐前辈终身免除诊金,如今愿将此诺再续给心道友,这是凭证令牌,请道友惠存。往后只要遇我月华宗弟子,出示令牌,即全力相助。” “谢,月华宗垂怜!”心方妍双手捧出,郑重接过了那令牌,仿佛那就是师尊的灵位。 澹台予安又叹道:“每季玄隐弟子来我宗采买,我都会让他捎个话,邀徐道友来我杏林谷小住时日,调养身体,却也不得回复,唉! “怎奈每日来谷地求医者甚多,我也只好定期打一道神识来探视一番,却望不得脉,诊不得伤……如此,竟从不曾想过亲自来探视,实在愧疚难当啊。” 心方妍立刻拱手道:“老前辈可莫要这般说呢,师尊生前除面容衰老外,我看他身体还挺硬朗,许是他自觉无恙——” 一旁李维农已凑身近来,似要开口,却听白贤亭一声闷气:“他才不是,他受肛痈之苦久矣!” “嘿!我还想问,那采买弟子姓甚名谁?予安兄相邀之事,我可是闻所未闻!”李维农也挤着话进来。 “嘶——”澹台予安对李维农拱着手,却看向那倚身灶边的白贤亭,皱眉道:“这位道友,这肛痈之症可真?我月华宗圣药之一,月华琼玉透毒散,莫说凡民服之百毒可消,全身各处痈疮皆可化,修士的命都可救得!何来肛痈一说?” 白贤亭一怔,慢声说道:“是啊,你们那药确有神效,可是,那天他满面苦楚,倒真不像装出来的……” “再者,”澹台予安继续,“每季玄隐弟子来采买,我宗除了出售圣药,还送与徐道友一些常用丹药,都有调理血气、强身健体之功效,肛痈之症,多因湿热火毒下注蕴结所致,仅是我宗送的寻常丹药,服之可解——” “慢着!”李维农捻须不止,眯着眼阴凄凄说道:“行之每月的丹药配给都是我代领的,从来都是册上记录的那几样,从未见过赠送之物。那采买弟子,到底姓甚名谁?” 此时,霜翎瞬间直立而起,炊棚差点被她顶翻。 澹台予安倒吸一口气,向后扭脸道:“望之,你可记得?” “禀李前辈,每季派来的采买弟子都不一样,但那领队都是同一人,叫李九仁。” “李九仁!”心方妍嚷出声:“就是师娘斩头那人!” 白贤亭瞪圆双眼,看向李维农。澹台予安则问向心方妍:“心小友,徐道友的丹药可还有遗留?可教老夫验查一番。” “自无不可。”心方妍纳戒一转,捧出一个抽屉斗,里面药瓶林立,高低不一。 澹台予安点头接过,将抽屉斗置于炊棚内一案板上,招呼俩徒弟一起验查。 不过 三息,便听这老医修喃喃叨叨:“……噫,不对不对,这药气都散了,这也不对,我们可不会出此等劣丹……” 只见他不断打开不同的药瓶,倒出丹药或散剂,或嗅或浅尝,或摇头或咂舌。顾望之和金芍也配合着归类,不一会儿就把那堆药瓶分成了三堆。 “维农兄,此处说话可妥?”澹台予安神色凝重,甚有怒意。李维农闻言,只一挥袖,便布了座隔音阵。 “请澹台兄细细说来。”李维农虽不动声色,却见他那髭须“雁翅一回眸”的尖儿开始颤抖,就像方才擎暖振尾一样。 澹台予安环视一圈,呼出一股长长的怒气,道:“诸位请看,这一堆,是保命药,中有我宗圣药化气壮髓丸,可引造化之气,入髓濯血,修为尽失的修士服之,可缓滞肉身急衰,为日后重修筑基,续一线生机。 “然,此药九成为真,一成为面丸。” 说罢,这老医修捏出一瓶,全倒手心,御灵一转,真假分离。 “看,”澹台予安继续说:“此药甚贵,真丸药气一探便知,炼气修士也能分辨,但十丸里混一丸假的,除非我等医修,否则元婴期也瞧不出端倪!” “啊!我捻——”李维农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一边髭须被牵着,上唇都拉了起来。 “再看这一堆,是止痛祛毒之药,多为散剂,方才说的月华琼玉透毒散便在其中。”澹台予安又捏出一药瓶,倒了一手心蜡丸,声透痛恨: “老夫从未见如此歹毒之獠,竟熔我宗原封蜡丸,将其中真散与粉面参半混合,再重制蜡封。我医修誓死终身不杀,但教老夫见得此獠,必出针赐其余生半身不遂!” “怪不得……行之他……”白贤亭愣在原地。 “想不到行之,一直在服假药……”霜翎双目冷气渐聚,嗓音沉落大地。 “唉!”澹台予安指着最后一堆药瓶道:“杀人诛心,莫如制假药!此数瓶,本应是养身健体,活络行血之补丹,老夫一闻便知,尽皆面丸熏药气而制,或掺一两粒真丹遮掩迷惑,全无补身之效。 “嗟乎哉!制假药者诺其效,受人财,却不治患者,仍敢以药之名,哄骗病患,直教人昏昏疲命,殆于伤病蔓延,亦不知药伪劣。此举,等同谋财害命,杀人诛心!” 咔嚓! 白贤亭手扶的竹架断了一层。 心方妍似心有急事,出口问道:“澹台前辈,方妍有一问,若修士修为尽失,灵印消散只留痕迹,算是何症?是中毒,还是补药未进?” “嘶——”澹台予安扭脸看向心方妍,似悟其意,嗓子哑了般说:“小友说的,是徐道友吧? “要老夫说,是中毒、未补皆有!玄隐宗制丹,哼,非医者仁心之丹,尽是敛财之道,丹毒甚浓,再无祛毒补药,便等同服毒!长期积淀,灵印必然消退。” “啊——” 只见白贤亭一步跳出炊棚,长剑在握,也不踏剑,直教手中长剑拽起而飞,凌厉金光直冲宗门主殿。 李维农见状,啧啧咂嘴,一挥袖将徐行之丹药收拢于纳戒,御风而起,全力追去:“贤亭莫急!” 霜翎一揽心方妍的肩膀,正要起飞,却定住身形,看向澹台予安。 这老医修稍有愕然,却即刻拱手道:“此处放心,恩公体面,老朽照看得来!道友且带金芍一同前往,验查丹药可助一臂之力!” “善!” 霜翎伸另只手揽住金芍,擎暖便跳回地面,喵呜一声,这三人已至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