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诅咒之王求死的巫女》 1. 千年之旅 一条人命是比0.1g的丝绸还轻的重量,一个女人却是有血有肉50公斤的累赘。而在这两者之间,两面宿傩选择了后者,抵押的却是前者。 鲜血溅入你面前的酒杯。 骨骼断裂的闷响回荡在庭院里,满座贵族与幕僚无人敢出声。你抬起头,多看了一眼被粮食、美酒、牲畜和祭品围绕的男人。 他坐在高处,生着两张面孔、四只手臂。血淋淋的人还在他脚下哀嚎,他却只低头饮酒,神色颇为无趣。 宴席开始以前,侍女替你沐浴、梳发,又为你穿上一生中最厚重华美的新衣。她们不敢看你……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睛。 你那时已经清楚,这新衣就是你最后的裹尸布。 如今,试图偷袭诅咒之王的咒术师倒在你脚边,被折磨得白骨森森。你闻到了血的铁锈味,看见他因疼痛而抽搐的手指,却连呼吸都没有快上一分。 疼痛是什么感觉,你早已清楚。这些感觉曾被家族强行塞进你的身体,好让你将它们天衣无缝地放入结界,变成踏入就无法分辨真假和摆脱的迷宫。 这些感觉,对你来说只是使用过无数次的术式材料。 你出生时便被定为结界师,十六年的生命,以及此后所有尚未到来的岁月,都应该献给家族世代守卫的这座城。可你恪守了十六年的使命,最终只换来大名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不会把触怒两面宿傩的风险,交到她手上。” 他在家臣们面前轻蔑地看着你,“一个淫.贱的女人,她的结界不值得信任。” 你知道大名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两面宿傩如何血洗村庄,如何吞吃女人和孩子的血肉,那些试图抹杀恶鬼的咒术师又如何被切成血块,喂给野狗。 他只是经过大名的城,大名就恐惧地要求撤掉结界。 大名害怕防卫的结界会被宿傩视为敌意,却又不愿承认自己的畏惧,于是将责任推给了你,最后干脆把你也变成了讨好宿傩的贡品。 你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在命令传达下来时,轻声说了一句: “原来不需要了……” 结界就此撤去,露出多年来无数死于其中的入侵者尸骨。光是把这些尸骨填埋,大名就用了二十九个年轻奴仆,五天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敢于反抗两面宿傩的咒术师被割断手脚,挣扎着流尽鲜血死去时,你便清楚了这座城与座上贵族的结局。 于是精心筹备的献祭宴席,死的却是座上的大人物。 高高在上的大名,他披头散发的脑袋滚落在你膝上,你和他临死前冻结的惊恐对视。 “不笑吗?” 戏谑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断颈中涌出的血沿着你的膝头向下流,漫过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 “这群蠢货,居然把唯一可以救他们的强者扒掉保护,亲手送到我面前。”宿傩垂眸看着你,四只眼睛里全是不掩饰的恶意,“如今他们得了报应,不值得你笑一声?” “嗯。” 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这种近乎敷衍的回应也没有打消宿傩的兴致。你看见他那双没有沾上半点血污的赤足转向你。 “也不哭?”他问,“这里只剩你一个活人了。你究竟是胆子太大,还是根本就是个傻子?” 你终于稍稍抬起脸,对上他四只猩红的眼睛。 “我并非痴儿。”你的声音很轻,如一阵春风拂过血腥的庭院,“只是已经对生,没有期待感觉了。” 你顿了顿,又勾起一个温柔的笑,真诚地恳求: “请您杀死我吧。” 庭院安静着,宿傩恶劣地笑了。 “不。” 见你笑容僵在那里,眉头也终于蹙起。他似乎更加愉快,俯下身,单手抬起你的下巴,迫使你继续与他对视。 “杀了你,岂不是让你如愿?” “里梅。” 一名白发少年从庭院外走进来,在尸骸与血泊之间恭敬俯身。 “把她带上。” 最初那几年,你总想着自己很快就会死。 死在赶路途中,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咒术师手下,或者终于使宿傩感到厌倦,被他像庭院里那些人一样随手杀掉。 你从不处理伤口,饿了也不开口,入冬后仍穿着秋日的单衣。里梅有时看不下去,把药和厚衣丢到你面前,你却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一样也不用。 终有一天,发起数日都无法褪去的高烧。 再次睁眼时,不知谁家的院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室内烧着火,暖得人昏沉,你病愈后的指尖也被烘出了淡淡的红色。 你透过半开的障子门望向庭院。宿傩赤着上身站在大雪中,白雪洗去了他手上新鲜的血。 这一次,你又没有死。 春日里,宿傩路过一处贵族庄园,那些人用白绢、金器和美人迎接他,称他为尊贵的神明。 到了夏日,山中寺院敲响七日钟声,僧人向惊惶的村民解释,说那畸形的恶魔,是人世罪业聚成的灾厄。 秋风刚起,又有数十名术师结队而来,清晨时还气势汹汹,黄昏时草地上便只剩一层没过鞋底的血。 第二年冬天,你们经过一座空村。村民听闻宿傩将从附近经过,半夜就收拾粮食逃进了山里,灶中的火尚未燃尽。 里梅借那簇火煮了一锅汤,宿傩坐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饮酒,你披着不知是谁丢来的旧衣,看雪落满无人的院子。 “今年可以杀我吗,宿傩大人?”你对着那满天飞舞的雪花,轻声问。 “不,你还有别的用。” 他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把玩酒杯,另一只手朝你勾了勾。 “过来给我掏下耳朵。” 你顺从地起身,替他梳理头发,又拿秸秆小心清理耳朵,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呼吸一下下拂过你的手腕,不久便熏得你的脸也发了热。 “哦?”宿傩忽然笑了,“你还会有这种反应。” 你反应慢了一拍,他已经将酒杯压到你唇边。 “明明一心求死,却还知道脸红,也没有忘记美酒是什么滋味。”他笑得恶劣,将杯底缓缓抬高,“看来你的身体,并不完全同意你的话。” 酒液汩汩涌入喉中。你很快便花了眼,仿佛又开始发烧,屋檐外的风雪也变得遥远。 那一夜,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与宿傩睡在同一床被褥里,他的皮肤比炭火更热,你被困在他的手臂之间,翻来覆去。 天亮了,你发现这不是梦。宿傩的手臂,一条横在你腰间,一条扣在你脖颈上。 你们就这样一边做主奴,一边不知道做什么,相安无事地同行了许多年。 此后的岁月里,雪景一年比一年萧条。你见过诸侯主动献上供奉,还有人为了杀死宿傩而散尽家财。 他百战不殆的威名一年比一年响亮,有百姓在他抵达前便将村庄烧成白地,也有贵族用礼法与婚姻试图给他套上绳索。 有人叫他鬼神,有人称他天灾,还有人说他必将被某位高僧度化。 只有你知道他大笑时胸腔的震动,醉后略显沉重的呼吸,以及冬夜里始终灼热的手。 岁月将大名的城池变成废墟,将见过你的人一个个埋进土里,只有和你同行的人,始终保留着你的生命和回忆。 当年用作裹尸布的新衣早已腐烂,新长的头发被剪短,又重新垂到背后。没有梳起妇人发髻的你,有一天也不能再被称为少女。 你渐渐不再计算他已经拒绝过你的求死多少次,也不再每日等待他何时厌倦,于是岁岁月月年年,你活过一场又一场的雪。 但纵使咒术再强大,你和他也都是人类。外貌会改变,身体同样会有极限。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里梅将炉火烧得很旺,屋里却仍有一种怎么都驱不散的寒意。你坐在宿傩身边,像多年前一样替他梳理头发,却在其中发现了一根白发。 你没有拔掉,只用指腹慢慢理顺,像在安抚瞌睡的猫。 羂索离开 以后,宿傩已经做出选择:他的肉身将走到尽头,二十根手指却会作为特级咒物被保存下来,等待一个遥远的后世。 临别以前,你看着他,最后一次问: “这次可以杀我了吗?” “不。” 他回答得与当年一样干脆,却没有笑,只顿了顿,又道,“以后别来问我了。” “嗯。”你平静地点点头,表示你已经听到了。 那一夜,屋外的雪落了很久,你独自走入其中,踽踽独行。但你却不觉得冷,那飘荡的白雪仿若炉火的灰,精灵般虚浮在天地之间,静静注视着你重获自由、轻飘飘的灵魂。 可雪花迷住眼的那一瞬间,你却好像又看到第一年的冬天,那个用白雪洗去鲜血的四臂男人。 “……这是什么感觉呢?”你膨胀的呼气化作茫然的烟雾,转瞬便消失在宝蓝色的青空中。 天亮了。 你再次睁开眼,已是千年之后。 入目是一片雪白,却没有带着雪的风。 你认得身上温暖的是被子,却不认得围绕在身侧的方形物品,它们闪烁着如萤火般的光,发出绵长而低沉的嗡鸣。 胸腔中,一颗并不属于你的心脏正在缓慢跳动。 她是你的受.肉,却意识消沉,奄奄一息。 你推开被子,双脚落地,来自千年前巫女充沛的咒力润泽了这具肌肉萎缩的身体。脚下是玉石般平整冰冷的触感,四周安静无声,只有那些萤火闪烁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伏黑……津美纪?”你看到床头写的汉字,胸膛里的心一动,你了然。 这个孩子太过虚弱,又求生意志淡薄,如果不加以呼唤,恐怕很快就要消散,于是你轻声自语道。 “原来这些都是你的名字,真美丽。伏黑小姐,你大概是个贵族?” 那孩子无法回答你。她浓黑的秀发散落在肩头,虽然久卧病床,却仍有光泽。你从床头拾起一支细长的笔,将长发随手绾起。 “看来一直有人在用心照顾你。” “啪嗒。” 地上忽有声音,你起身时不慎带落了床头的薄册。 你弯腰去捡起,顺着窗口照来的亮光,一眼便在满页奇怪的文字中,精准捕捉到那秀丽的一行汉字。 “姓,名,伏黑惠……登记表?紧急联络人……” 心脏跳得快了,传达着那孩子的期待。你忽然明白了。 “是你的家人吗?”你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是妹妹,还是姐姐?” 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原来你还想与她重逢。” 你有些怅然地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明明有无论如何也想再见的人,为什么还要放弃求生呢?” 你顺着那行字向后看,却没办法辨认,只能皱眉。 汉字之外的那些符号,与当年写在和歌旁边的表音文字有几分相似。你勉强能将它们拼读出来,却无法理解这些奇怪音节组成的话语。 “这可如何是好……”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乐声从门外层层叠叠冲来,一声比一声刺耳。你循声走出房间,穿过这座深阔得远胜贵族宅邸的建筑,终于在长廊中段看见一处无人值守的房间。 它有一面比水晶更加通透的墙,墙后的长桌上正伏着一只鲜红的巨大甲虫。 “叮铃铃——叮铃铃——” 你来到甲虫面前,那上面的漆光那么美丽,可鲜红的颜色又或许代表着鲜艳的毒性。 胸口那颗心猛地收缩,一道细若游丝的女声终于从身体深处传来。 “电话……话筒拿起来。” “咔哒。” 身体本能拿起鲜红的话筒,贴在耳侧倾听。 铃声停了,你有些惊讶地略微睁开眼,听到细微的的沙沙声。 和一个急迫的少年声音。 “您好!请问是都立综合医院吗?我是伏黑津美纪的家属,伏黑惠——” 2. 东京危机 那个少年的话音一落,就又是漫长的沙沙声。你将它贴在耳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拜托,请问那边能听得到吗?” 伏黑惠重重喘了口气,声音带上压抑的恳求:“医院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有人照顾伏黑津美纪吗……她,醒了吗?” “原来惠……是男孩子啊。”你轻声自语道,“惠很希望你醒来呢,伏黑小姐。” 话筒里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你是谁?” “我?” “我是说——”那边的声音猛然拔高,“这个正在用伏黑津美纪的声音说话的家伙,你究竟是谁?” 你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用这个“电话”向你索求回应,而贴在你脸侧的“话筒”,似乎可以传递彼此的声音。 “我是千年前的咒术师,如今正借你家人的身体受肉。”你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他,“请不要着急,伏黑大人。先告诉我,我究竟能为你们做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伏黑惠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冷静。 “津美纪怎么样?” “她很虚弱,刚刚给了我一点反应后……就很快沉睡过去了,”你将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掌下规律的心跳,“我醒来时就用咒力护住了她的灵魂,也反复呼唤过她,让她不要消散。可她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求生的力气了。” “为什么会无力求生……”那个少年重复着你的话,艰涩道,“难道她……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请不要这样想。伏黑小姐对您的名字有很大的反应,她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您。” 感受到伏黑惠的呼吸收紧,你又温声道。 “她的情况很特殊。如果能找到一位精通灵魂机理的咒术师,或许有办法让她慢慢苏醒。” 伏黑惠没有回答。话筒另一端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想他大概在努力控制眼泪。 一个听起来连你岁数的零头都不到的孩子,不断用“电话”呼唤他的家人,却得到了家人奄奄一息,无法醒来的消息。 那不是可以轻易消化的感受。 “伏黑大人,请先平复心绪。”你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伏黑惠的嗓音仍有些哑,“但我现在没办法立刻赶到津美纪身边。这位……不知道名字的咒术师,我想请求你,在我到达以前,尽力保护津美纪。” 你回头扫视空荡荡的房间:“看来伏黑小姐的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是。羂索在涩谷制造的混乱,加上死灭洄游的结界,现在东京的道路几乎全部瘫痪,到处都有咒灵。”伏黑惠吐出一口气,语调逐渐稳定下来,“我从今天凌晨醒来后,就开始联系医院。他们转移不了所有病人,只能暂时封闭住院区。我这里……实话实说,也乱得厉害。在处理完眼前的事以前,我没办法赶过去。” “羂索啊。” 终于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你的眼神沉了下来:“但死灭洄游与涩谷,又是什么?” “羂索占据了一具现代咒术师的身体。他在涩谷发动术式,为两种人做了手脚。一种是……津美纪这样,被他留下咒物的受肉容器;另一种是大脑被改造、因此获得术式的现代人。现在这些人正被强制,去参加一场名为死灭洄游的——” 灼热的咒力骤然贴着地面横扫而来。 “稍等。” 你把听筒放到长桌上,侧身避开。那股咒力擦过你的衣角,猛然撞上身后的墙壁。 “轰——” 砖石裂开,烟尘翻涌,刺目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你微微眯起眼,望向透明墙壁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同津美纪一样、穿着宽松条纹服的男人。 “你也是这里的病人啊……” 男人用力拽了拽宽松的领口,呼吸粗重,双眼布满亢奋的血丝,“也是精神病吗?不,这不重要。我更想知道你的超能力。” “你也被选中了,对吧?也得到了足以打破这个由愚蠢蚂蚁搭起来的世界的力量!” “如果您说的是咒术,那便是了。”你拍去肩头的灰尘,温和道。 “那你也知道,死灭洄游!杀死一名咒术师可以得到五分。”男人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脸上狂热沸腾,“跟我去结界。成为泳者以后,你就是现成的5分!啊……是这样,真好!” “——只要不断杀死你们,我就能一直拥有这份定义世界的力量!” “原来如此。”你看了一眼身后仍在落灰的破洞,“这便是羂索大人的设想吗?真是疯狂啊……竟将咒术师的力量,如此轻易地交给凡人。”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谁是凡人?”他神情顷刻扭曲,嘶吼着向你冲来,“狂妄的女人——!” 你没有后退,只从发间抽出那支细长的笔,向上轻轻一抛。那些失去支撑的长发如丝绸般滑落,披散在肩头。 “请看着我。” 笔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黑线,击中了那面水晶的墙。 “咔。” 一声轻响,裂纹从笔尖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整片水晶顷刻间碎成数以千计的尖刃,在阳光下翻转、闪耀,随后如一场透明的暴雨倾盆而下。 第一片割开他的额头,第二片刺进他的肩膀。紧接着是脸、眼睛、喉管与胸膛。他被那场透明的暴雨生生压得跪倒在地,本能地抬手护住双眼,手指却在闪烁的雨幕中一根根断开。 疼痛是如此真实。喉管被切开时的灼热,碎片进入肌肉时的冰凉,血流遍全身时逐渐消散的体温。 于是男人确信,自己已经死了。他的呼吸最先溃散,紧接着,大脑与心脏也接受了这场死亡。 “咚。” 男人直直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你接住从半空落下的笔,重新绾好长发,拿起话筒。 那面水晶墙壁依然完整,甚至包括男人的身体也完好无损。地上没有玻璃和血,只有他最初轰出的墙洞依旧存在,风正从洞外徐徐吹进来,你的鬓发随风飘动。 早在走进这面透明墙之前,你就已经随手布下了结界。这是在乱世生活过的咒术师的习惯,绝不把自己放在不设防的地方。 “伏黑大人,你还在吗?” “……我在。” 伏黑惠显然将方才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声音绷紧,“发生了什么?” “遇到了一位想要杀死我们的咒术师,但没关系,他已经被我结束生命了。”你的声音依然如春风般悦耳,话筒里却沉默了数息。 “……请问,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是家人为孩子用心筹谋的东西。”你平静地笑了笑,“而我生来只是大名所需要的结界师,职责便是我的名字。” “巫女、结界师,您任选一个称呼便好。” “抱歉。”伏黑惠忽然这样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呢?只是事实罢。”你把手掌覆在胸口,感受着掌下的跳动,“我会尽量履行和您的约定。” “麻烦你了,我会尽快过去。”伏黑惠不再道谢,只认真说,“请不要离开住院区。” “住院区……就是门被封住的地方吗?”你点点头,“我会留意。” 通话结束后不久,走廊深处终于传来杂乱的人声。 几名留守的医护人员匆匆赶到导医台。他们先看见墙上仍在落灰的破洞,又看见倒在玻璃房前的男人和站在一旁的你,脸上纷纷浮现出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茫然。 没有人能够解释发生了什么。他们确认男人已经失去呼吸,便很快将你带回病房,反复嘱咐你安静等待家属,锁好门,不要独自在走廊里活动。 随后,他们站在你不打算上锁的门外,用许多你尚不能完全听懂的词,低声议论着坍塌的东京。 “备用电源又停了一次,制氧机撑不了多久。” “药房里还能用的药只够两三天。送药的车呢?” “来不了。高架上全是弃车,路口也没人指挥。救护车早上出去,到现在一辆都没回来。” “那再联系东京外围的 其他医院,把病人送出去——” 他们说,东京的电力与通讯时断时续,铁路停运,车辆堵死在无人清理的道路上。一些医护人员昨夜回家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前来接病人的家属刚刚通电话说已抵达,转眼便消失,再无回音。 最难以解释的是那些死伤。 有人在空无一物的街口被拦腰撕开,有人尖叫着说看见了怪物。 东京原本有数不清的人、车辆与灯火,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谁也不敢久留的鬼城。 “必须再转移一批病人到东京外。”一名医生压低声音,“可是现在,我们连敢开车的人都找不到。” 你稍微理解了现在的情况,等人声渐渐远去,在床边坐下,将意识沉入这具身体的深处。 伏黑津美纪依旧蜷缩在那里,像风中将熄的一点烛火。她太虚弱了,任何一丝恐惧,都可能吓散她仅存的意识。 你抬手单指点在额心,片刻后,胸腔里的心跳变得缓慢而绵长。 “我为你做了一个结界,在那里,你能如醒着般欢跳。”你轻轻抚摸她顺滑的长发,“将你的力气保存在结界里吧,不要让这个不安全的世界吹灭你。” 日光从走廊尽头一点点爬过来,照亮光洁的地面,又从你脚边慢慢移开。 你遵守约定,没有离开住院区。到了下午,走廊上终于传来一阵陌生而急促的脚步声。 “津美纪!” 病房门被猛然拉开。一名黑发少年站在门外,深色制服上沾满尘土,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脸色比这里的病人还要苍白。 你已经从床上坐起,向他微微俯身。 “伏黑大人,终于见到您了。” 伏黑惠却久久站在门口。视线缓慢又艰难地在你身上移动,看着那张本该无比熟悉的脸,他终于确定了那个糟糕的事实。 他的亲人,确实被一名来自千年前、敌友不明的咒术师占据了身体。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该死……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受.肉的。” 你静静坐在那里,等他咽下悲伤,理清情况。 片刻后,伏黑惠向前走了一步,主动开口:“津美纪确实没有受伤,你保护了她,万分……感谢。我会暂时信任你。” “事实上,我也需要一个现代人,为我讲解这个新世界。”你目光触及床头病历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符。 “其他从千年前受肉而来的咒术师,大概会先击溃原身的灵魂,再从原身的记忆中掌握现世的情况。我不愿伤害伏黑小姐,自然也就无从得到这些记忆。” 你抬起眼睛,语调仍旧温和,“如果他们参加死灭洄游,成为我的敌人……那我希望您能帮我弥补这些差距。” 这份坦诚让伏黑惠的肩背稍稍放松。他走进病房,反手关好房门,将走廊上医护人员若有若无的视线隔绝在外。 “恕我冒昧吧,巫女小姐,毕竟我的姐姐在你手上……在友善的合作之前,我想对你多一些了解。” 窗外的夕光照得满室浴血般通红,也照在你和伏黑津美纪截然不同的那双眼上。那是属于千年前求死巫女的,满是死气和虚无的淡色眼睛。 “无不可。”你点头。 “你为什么要和羂索签订契约,来到千年后,是对力量有渴望,还是想延续你的生命……又或者,你也热衷于搅乱什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紧绷了。 “嗯……”你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伏黑惠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下文,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我是问,你来到千年后的目的是什么?” “嗯。”你再次点头。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伏黑惠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难道,你是完全不知道吗?” 你眨了眨眼:“羂索大人会将我带至千年之后,这件事我一清二楚。” “那么,”伏黑惠扶着额头,长长吐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自己会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他。对吗?” “嗯。”你赞许地点点头。 3. 答案是不知道 你的坦率的茫然比精心编造的理由更有说服力。伏黑惠决定带你去一个名叫“咒术高专”的地方,让你和同样有千年前经历的天元大人对话,由天元判断你的立场。 “居然活了千年之久吗?”你有些惊讶,任由他从柜子里给你拿出外套和袜子,“稍等,伏黑大人。袜袋这种东西,我还是会穿的。” “同样是千年前的人,你们不认识吗?”看你坐在凳子上,费力地拽开袜子研究,伏黑惠还是蹲下身,帮你套了上去。 你也坦然地伸着脚,任由他整理: “千年前的咒术师大多互不相识。人间的土地那样广阔,我们一生所能依仗的地方,有时却只有百步大小。我只听闻天元大人精于结界,也曾传布佛法,却从未见过一面。毕竟在我成为结界师以前,天元大人便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了。” 收拾好你与津美纪的随身物品后,伏黑惠找到医生办理出院手续,也从他们口中再次确认了东京如今的处境。 留守的医护人员不愿抛下那些没有亲属来接的病人,可继续困守在这里,药物、氧气与备用电力迟早会耗尽。更危险的是,游荡的咒灵和那些突然觉醒术式、尚且无法控制自己的现代咒术师,随时可能穿过住院区的封锁,再带来一场灾难。 伏黑惠听完,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收紧。你注意到他制服下隐约露出的绷带,也看见他苍白的脸色。 但你却平静望向导医台办公室,那面开了洞的墙。它被医护暂时用报纸封起,而高楼外的狂风依然肆虐,在报纸上鼓出雷霆般的轰鸣。 凡人的力量不过螳臂当车,自古的乱世都是如此。何况这个眼前少年最近也身负重伤。 伏黑惠最终没有逞强。他记下医院的位置与留守人员的联络方式,答应会尽快找人协助转移病患。 离开前,他在医院周围停留片刻,放出式神,祓除了几只在附近徘徊的低级咒灵,随后便带你走向远处那片依稀能看出昔日繁华的高楼。 “在见天元之前,我还得在东京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路上他坦白,“我的朋友虎杖悠仁在这里失踪,咒术总监部又恢复了对他的死刑,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他顿了顿,“时间紧急,我只能带着你。” 你没什么意见:“我会保护伏黑小姐的,无需担心。” 他长松了一口气,看着脸也没有那么白了。 经过一家已经停业的书店时,他敲开紧闭的卷帘门,从仍藏在店里的老板手中买了一本儿童识字书。结账时,他发现你一直盯着书架上颜色鲜亮的杂志,干脆把那本杂志也一起买了下来。 东京的道路已经基本瘫痪。伏黑惠说,羂索昨夜在涩谷地下放出了大量咒灵,那些东西正沿着四通八达的地下铁路向外扩散。许多道路因此封闭,电车与公共汽车也停止运行。 走了不远,你们在路边发现一辆倒在血迹旁的自行车。车主早已不知去向,车身却还算完好。伏黑惠扶起它,简单擦过后座,教你如何侧身坐稳。 “这里的路真平整,真干净啊,”学会侧坐在上后,你一手抓住他的制服,一手翻开识字书,迎着拂过发梢的风感叹,“伏黑大人,你们的时代真是了不起的盛世。一定有一位贤明的天皇吧?” 伏黑沉默片刻。 “现在不是天皇治理国家。” “原来已经改朝换代了。”你了然地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辨认书上的字。 伏黑惠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考虑到你的代沟,他最终还是放弃纠正,转而说起涩谷那场巨变: “因为羂索的阴谋,加上特级咒灵们的配合,本来作为现代社会定海针的五条老师被封印,很多高专的人重伤甚至失去生命……过去用无数人力维持的平衡,几乎在一夜之间全毁了。” “真是惊人。”话是这样说,你却没有什么情绪,“听你的意思,维护和平的‘咒术高专’,如今似乎被官方的‘咒术总监部’划为了对立面?为什么?” “他们认定五条老师是涩谷事变的共犯,永久放逐了他;也以虎杖杀了人为由,重新执行他的死刑。”风从前方吹来,将伏黑惠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只是他们清除异己的借口。” 伴随着一阵刹车声,你终于见到了那个反复听说的“涉谷”。 原本连续的高楼之间,突兀地陷着数个巨大的圆形废墟。灰尘覆盖道路,倒塌的楼体碎成大大小小的水泥块,钢筋从断面中伸出,几乎找不到能够落脚的地方。一夜过去,大片血迹已经在地面干涸,颜色发暗,却仍旧随处可见。 伏黑惠从影子里召出一只犬形式神。黑白相间的式神落到废墟上,低头嗅闻片刻,很快跃过断墙,向深处搜寻。 你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有些好奇:“那位虎杖悠仁,是受了重伤,还是已经残疾了?” “都没有。为什么这样说?”伏黑没有生气,反问道。 “如果还能靠自己移动,那只要像伏黑大人一样,使用‘电话’即可。为什么还需您亲自出马呢?”你疑惑道。 伏黑一怔,随即露出苦笑:“……他杀了人后,可能不想回来面对我们。” “虽然杀了人,可对你们而言是正当的,那有什么关系?” “因为人不是他杀的,”伏黑抬起头,眼底因回忆染上一层阴霾,“是附身在他体内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你微微睁大双眼。那双始终涣散的浅色瞳孔,终于真正聚焦在那片废墟上,随着伏黑指向废墟中央的手指,画了一个庞大的圆。 “宿傩以那里为中心展开了领域。半径一百四十米以内,几乎没有人幸免。对虎杖这样的好人而言,即使动手的是宿傩,他也会觉得那些人是因自己而死去的吧。” “宿傩大人……”你下意识念出这个久远的称呼,“居然做了这样的事吗?” 伏黑一愣,他震惊地看向你,似乎难以把你和宿傩联系在一起:“你是他的——?” “我们同行了将近百年。”你用心解释,“我大约算是他的仆人,不过也有别的关系……” 你思索片刻,从随身的袋子里将刚买的杂志取出来,费力地用手指在封面上那些刚刚学会辨认的文字上划动。 “啊!找到了!” 伏黑惠看见那本《文春周刊》上印着硕大的标题——“A小姐与B先生同入酒店,秘密关系曝光”,忽然心生不妙。 “如果按照这本书上的说法,我们的关系在现代应该叫作……”你抬起头,格外认真地向他请教。 “炮友吧?” 此后的几天,伏黑都不再提两面宿傩这个名字。 他带你住进一间已经无人居住的公寓。门锁早已损坏,屋主也不知去了哪里。伏黑惠每天早出晚归,继续在城中寻找虎杖,却不要求你陪着他奔波,只反复叮嘱你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不过他也找来了更多漂亮的杂志,似乎考虑到你的性别,都是精细挑选的时尚类和生活类。你白天就用心研读,天一黑就入睡,作息十分规律。 伏黑感动于你的乖巧 ,看你的表情一天比一天轻松,只是偶尔瞥见那本《文春周刊》时,仍会短暂露出灵魂离开身体的表情。 “伏黑大概已经分不清,你这副懵懂的样子究竟是伪装,还是真面目了。” 第八天傍晚,一名背着长刀、眼下带着浓重阴影的少年跟随伏黑惠来到公寓。他叫乙骨忧太。在此以前,他已经按照伏黑惠留下的消息,协助那家医院转走了最后一批病人。 与此同时,东京仅存的供电也彻底中断。灶台无法点火,冰箱失去能源,街上已经找不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饭店。 幸好乙骨忧太带来了便携炉、铁锅和一些不好腐坏的食材。他卷起衣袖点燃炉火,你坐在一旁,看着他清理食材,忽然想起从前那些风餐露宿的年月。 而背刀的少年隔着逐渐升起的热气,也在安静地打量你。 “你真的没有目的吗?” “我发誓,与你们说过的话,没有半句虚言。”你翻过一页杂志。停电后的窗外没有灯火,房间里只有蜡烛照亮你空洞的双眼,“我既被称作巫女,便意味着自幼就要向神明立誓,不以谎言污染清明之心。” 蓝色的炉火舔过锅底,锅中的清水开始生出细小的气泡,乙骨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半分敌意。 “所以伏黑问起你的目的时,你只点头,不主动回答,让他自己以为你不知道?” 摇晃的烛光中,你略微抬起眼和他对视。那双眼睛漆黑得几乎看不见底,正如他身上那股庞大而沉重的咒力。 你毫不怀疑只要说“不知道”,他拿刀就会砍你的头。 “伏黑大人问我是否不知道,我点头承认,并不算诱导。”你重新把目光落回杂志,披散的长发在烛光里投下摇晃的影子。 “况且,您不能杀死我。伏黑小姐的身体对伏黑大人十分重要。” 你语气温和地陈述着这个事实,翻过一页:“所以,请放下追问真相的执念,去做您应当做的事吧,乙骨大人……您是我醒来以后,遇见的最像千年前咒术师的咒术师。” 门外忽然晃过一束白光。寻找应急照明的伏黑惠推门回来,将手电筒立在房间中央,又俯身吹灭蜡烛。 他直起身时顿了一下,显然注意到了乙骨忧太脸上尚未散去的表情。 “乙骨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伏黑主动打破沉默。 “吃了饭吧。”乙骨忧太重新笑道,将手中切好的食材倒入沸腾的锅中,“那么巫女小姐,这次依然麻烦你留下来看家。” 三个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了一锅煮得过分黏软的大酱汤泡饭。 你默默捂住嘴靠在床边消化,看到窗外两个瘦高的人影打着手电远去了。 “为什么要来到千年之后吗……”你长吐一口气,手按在胸口感受规律的心跳,“我确实没有说谎,答案就是‘不知道’啊。” 宿傩死去的那个雪夜,你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它在此后的岁月里时隐时现,正如那天双眼模糊时,看到的那个四臂背影一样。 千年过去,你本该带着那个问题重回人间。可如今扪心自问,你依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幸好,宿傩也没打算让你先开口,他总喜欢先声夺人。 “……里梅就算了,你是干什么。” 深夜,伏黑惠与乙骨忧太重新回到公寓,还带回了一个让你觉得面容有些熟悉的少年。他刚走进房间,脸颊上便挤出了一张带着利齿的嘴,语气十分不善。 “我不是让你找别人去了吗?” 4. 不满足愿望的后果 伏黑惠与乙骨忧太瞬间压低身体。被宿傩寄宿的虎杖悠仁也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床上的你。 你终于又能用老招数,于是态度良好地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虎杖悠仁眼下属于宿傩的细长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意识到他这次不想被糊弄,于是放下杂志,在床上端正坐好。 “事实上,我也确实去找了别人。只是那些僧侣不愿立刻取我性命,反而将我留在寺中,让我赎罪三年。” 眼看宿傩的牙也要咬起来,而那三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同样变得莫名,你赶忙抓紧时间,继续解释: “第三年时,有位僧侣说,我的罪业源于从未像寻常人一样生活。于是他悄悄破戒,娶我做了妻子,我又与他共同生活了五年——” 你停下来换了一口气。见对面无人回应,只得继续把剩下的话往外倒。 “第八年的时候,他又说,我总想求死,在于从未生养过孩子,然后他——” “停。” 那两排尖牙终于搓在一起,咯吱作响,虎杖悠仁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脸上那张明显正在发怒的嘴,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滚,我说了不管你,就是你爱找谁找谁,爱哪里死哪里死。” 手背上传来陌生的冰冷,直到眼前的画面在水光中扭曲,你才茫然地抬手摸上脸,发现津美纪的眼角已经湿润。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敏感爱哭的孩子啊。”你自语着。 你小心擦去脸颊上的湿痕,可指腹才刚碰到眼角,更多眼泪便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 津美纪的身体实在太脆弱,只是稍微触碰你内心的感受,就这样难过。 “我知道了……抱歉,宿傩大人。”你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细雨,“我去找别人,不会再打扰您。” 你挪下床,生涩地穿上鞋子。而说完这些话,虎杖悠仁脸上那狰狞的嘴也闭合消失,第四人退场,留下三个少年懵逼地看你一边掉眼泪,一边平静地关门离开。 伏黑惠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对姐姐身体的担忧,和对宿傩旧情人的不愿关心,在他脸上打成一团,最后只剩下近乎绝望的僵硬。 “看起来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你姐姐的身体没事。放心吧,伏黑。”乙骨却先拍了拍学弟的肩,“既然宿傩已经消失了,我去和巫女小姐谈谈。如果她真是为了宿傩而来,我们也许能得到她的帮助。” 言外之意是让人家巫女化被甩的仇恨为力量了,虎杖都想替宿傩捂住耳朵。 伏黑声音颇为虚弱:“她就不能换个人附身吗?” 虎杖和伏黑对视一眼,他能从朋友本来就大的眼珠里看到迷茫和惨淡。听说这八天来,不会做饭、也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巫女一直由伏黑照料。 对伏黑而言,这大概和在路边捡到一个傻傻的小姑娘——不,老奶奶,结果人家执意要和人渣纠缠没有什么区别。 “……要不我去吧。”他老实地开口。 虎杖一路上已经吃了点伏黑的瓜,那时候听到巫女的事,宿傩还什么反应都没有,他还想着八成是千年前的人理解现代词汇太吃力,说错了话。 直到鲜活的会哭的巫女出现在眼前,并且含泪和自己擦肩而过。虎杖才如梦初醒。 敢情宿傩的沉默不是沉默,是攒大招。三句话赶走追到千年后的旧情人——这就是沉淀千年的智慧吗? 可你有智慧我们呢?弄哭前女友拍拍屁股回去生得领域洗白骨热血澡了,让我们讲文明、有礼貌地去安慰她? 虎杖觉得自己除了一句“你前男友是人渣远离他是万幸”之外是什么也说不出。 可看乙骨前辈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又怀疑对方完全能够说出“既然被男人抛弃,就用全身心去诅咒他,和我们一起杀掉宿傩吧”这种刻意煽动他人仇恨的反派发言。 “那好,我正好收拾东西。”乙骨前辈笑了笑,蹲下身开始收拾他那堆锅碗瓢盆。 虎杖给自己打了点气,刚准备出门,房门却先“咔嗒”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你已经整理好津美纪身体的心情,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外:“门外有个咒灵先生问我,你们是否已经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胀相从你身后探出头,真诚表示:“对。” 于是,你们四个人,一个半人半咒的胀相,再加上一个暂时不肯说话的诅咒之王,就这样迎着夜色上路了。 气氛古怪得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只有乙骨忽然看了你一眼。 “巫女小姐,宿傩就是你的目的吗?” “是吗?”你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眨了眨眼,“但如果一定要用‘目的’定义……或许是吧。” 夜风穿过东京高楼之间的空隙。天色将明,你望着远处渐渐变薄的黑暗,慢慢说道: “宿傩大人死前答应放我自由。可我生命中近百年的岁月,都用来与他同行。我早已无法想象,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结束我的生命。” “……大概是很茫然吧,为什么到最后了,却还不肯满足我的愿望呢?” “杀死你?” 乙骨认真思考了起来,“因为他答应要杀你,却没有履约,所以巫女小姐你才追过来的吗?” “宿傩大人从未答应过。”你轻轻摇头,“不如说,我后来四处求死的境地,本就是他一时兴起造成的。” “他杀死了我的主君。可当无用的我请求他一并赐死时,他偏偏扭曲我的意愿,逼迫我活了下去……” “你不恨他吗?”伏黑冷不丁开口道。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迎面而来的风也变得轻柔,你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年冬天,高烧不退的你苏醒在陌生的屋檐下,身边没有人声,只有灶火燃烧的细响。你以为自己终于被他们抛下了。 那时候你的心中只有释然吧。需要守护的主君与城池都已消失,族人也早已将你当作死人。 你一生都活在结界制造的感觉里,如今所有职责都已结束,你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走向生命的末路。 可当你偏过头,透过门缝看向院外时,却在漫天白雪中看见了宿傩的背影。 “把我也吃掉吧。” 宿傩回来后,里梅的锅中也冒了诡异的肉香。 大雪封山,走兽与飞鸟早已藏尽,联系到宿傩方才在雪中洗去的血迹,和这有人 居住痕迹的山中小屋,你明白了那锅里究竟是什么。 那两个人却根本不理你。你虚弱地吐出被体温烘到灼热的呼吸,又积蓄起说话的力气: “这一路来……您也发现了吧,我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也不愿意维护生命。宿傩大人……请把我也吃掉吧,这样我对您也算有点用了。” “生着病还叽叽喳喳。”里梅终于忍不住斥道,“宿傩大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你的视线已经被高热烧得模糊,却还是艰难地转过头,无声地注视着坐在火边的宿傩。 碗中升起的白雾从他眼前飘过。那副生着两张面孔与四条手臂的身体,即使坐在那里,也几乎与站立的里梅一般高。 他和你从肉.体上就隔得很远,无法互相理解也是应当的。 一个丑陋的畸形儿,你记得那个被宿傩在宴席上当众杀死的咒术师这样称呼过他。 如果剥夺你的生命是顺从你的心意,那逼迫没有求生意志的你继续清醒地感受自己生命的空洞,是不是算折磨你。 可是,宿傩究竟能从这样的折磨中得到什么?他不觉得一边折磨你一边救你很矛盾吗? 你感到力气带着意识一丝丝从大脑中抽离。陷入昏迷以前,你依旧没能解开这个疑惑。 时间重新回到千年以后。行走在高楼之间的你微微弯起嘴角,诚实地回答:“宿傩大人虽然把我从曾经赖以生存的一切意义中带走,却也给了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伏黑惠听得明显有些不适。你看见他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感觉是很重要的哦。”说着,你便双手轻轻往空中一抛,瞬间一片晶亮的雪花旋转着落下,触及指腹融成水。 “雪?”虎杖悠仁惊讶地伸手去接,“可是今天的天气根本不像会——” “是结界。”乙骨忧太打断他,平静地望向身后,“从那间公寓到这里,我们一直都在她的结界范围内。” “是的。” 你从容地招来一阵大风。雪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雪花遮住高楼与道路,不过转眼,街面便积起厚厚一层白色。 胀相早就警觉地靠近虎杖,乙骨的身体也紧绷起来。 “自我出生后的每一天,为了用结界欺骗人,我都在体会各种各样的感觉……雪的冰凉湿润,刀的刺骨疼痛,病的苦痛难熬。” 你放慢脚步,平静地望着纷飞的大雪:“如果自己都不了解一种感觉,又怎么能让别人信以为真?” “我一直以为,世间所有感觉,我都已经明白了。万念俱灰、欣喜若狂、欲壑难填……既然先一步知道感觉,对于人生又会有什么期待呢?” 前方的雪势渐渐稀薄。白茫茫的道路尽头,浮现出三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高大得近乎骇人,身侧跟着一名身形纤细的白发少年。 落在最后的女人被少年强行抓住手腕,跌跌撞撞地拖在雪中,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宿傩?”虎杖悠仁下意识脱口而出,很快又从三人的服饰中反应过来,“这是千年前发生的事?” 你没有回答,有对话声随风传来。 5. 温暖的宿傩 “她又晕过去了。”千年前的里梅不满道,“把她甩掉吧,宿傩大人。结界师哪里都有,她这样的累赘到底有什么用!” 宿傩脚步一顿。里梅也随之停下,弯腰把陷进雪里的女人捞起来,拍去她发间的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嘶,和冰块一样。”里梅摸了摸她的脸,又嫌弃地收回手,“若是不想让她死,找个听话的贵族,逼她嫁过去不就好了?” “给我。” 宿傩走回来,一只手从里梅怀里提走那个女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随意将人拢进宽大的衣襟。 女人的身体在他臂弯里缩着,和他庞大的身躯对比起来显得只有猫般大小,她乌黑的长发拖在雪面,留下蜿蜒的痕迹。 “放在哪里都没有用。”宿傩重新迈步,“她一样会想办法寻死。” “我只是不明白,宿傩大人。”里梅跟在他身旁,声音隔着冰凉的空气传到四方,“她想死就让她死,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带着她?” 四臂的巨人闻言挑起眉,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这女人,有一双让人火大的眼睛。” “她有实力从我手里逃走,也有能力在那场宴席上保护她的主君。可她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双眼睛看我时候,根本是轻蔑的。” “她不相信我能赢过她。”宿傩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蜷缩起来的女人,笑意变得愈发张扬,“那我就偏要让她活下去,活到她真正能够看见我的那一天。” 鲜血作酒,哀嚎阵阵的宴席上,身形单薄、头发柔顺的祭品似乎是随意地抬起眼,看了高座上的凶手一眼。 但那双浅淡的眼睛,却空洞得如同深井死水。 宴席、街道乃至整座城池,都布满了她违背大名意志设下的结界。早在接管此地的那一天起,她便开始为大名编织一场虚假的梦。 大名,贵族们,每一个居民。他们看到的、感到的一切,都由她决定。 而走入这座城的宿傩,此刻正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着这里真正的统治者。 她却移开视线,合上眼皮,静静等待这座不需要她的城池的末路。 和自己的末路。 风雪连着幻象收回,乌云拨散,不知觉已经红紫漫天。一轮浓郁的红日自天边冒出,照在心思各异的人身上。 和伏黑表情更加绝望的脸上。 结界里的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你想让他们看到的,只有宿傩看到了你。 他强硬地保住了你的生命,又自顾自地向你索取注视与回应。这些都让你感到迷茫。 那年冬天的雪实在太大。连已经越过生驹山、准备继续西行前往繁华港口难波的宿傩,也不得不在河内国一处庄园歇脚。 庄园的主人是个曾任受领的贵族。他在任时积攒了丰厚家财,归京无望后便留在当地经营私领。 听闻食人的鬼神登门,他不但没有闭门躲藏,反而亲自将宿傩迎进寝殿,奉上牛车、熏香、暖室,以及足够享用七日的白米、干鱼、野味和酒。 宿傩与那位贵人见面时,顺手从自己宽大的衣襟里把你拎了出来,塞进对方怀中。 “别让她死了。” 于是,当晚还在昏迷的你被灌下苦涩的药汤。几名侍女替你擦净身体,换上干燥的衣物后,就凭着对你们关系的猜测,把你塞进了宿傩的被子里。 宿傩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转身便走了出去。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被叫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你。可其中一人被宿傩看得手脚发软,没能托稳,你便从她们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宿傩又怕你被搞死,让他们把你重新塞回去,去叫里梅来。 等人走了,他到底是掀开被子,将你推到内侧,自己也躺了进去。 “啧,”一进被子他就皱了眉,“睡了这么久,怎么还和冰窖一样?他们到底给你吃对药没有?” 屋外的雪纷纷沉沉,即使门窗合得严实,寒气仍从缝隙间不断渗入,直往你骨头里钻。 你的意识就在寒意中沉浮。隐约听见里梅揉着眼睛赶来,又被宿傩差使着去找医师。 刚从床上爬起的医师,颤颤巍巍地跪着摸你的脉,又只能告诉宿傩。 “她在退热,全身骤然冰冷是正常的。” 风雪越来越急,宿傩依旧没有让里梅把你带走。他亲眼看着医师又喂你喝下一碗补气的药汤,随后让侍从搬来火盆,添足炭火。 “宿傩大人,我和她睡吧。”里梅已经挽起袖子。 “我来吧,她死了太麻烦。”宿傩摆了摆手,又吩咐侍女堵严漏风的缝隙。 等里梅带着医师和侍女离开,他吹灭了灯台。 地上铺陈的床褥并不小,可宿傩那庞大又满是热气的身躯,依然让你本能如同老鼠般一点点挤去。 宿傩已经闭上眼,对你不管不问,你逐渐钻进他的四臂之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终于在温暖中安稳沉入梦中。 数日以来,你第一次做了清晰的梦。 梦里,你看见庄园里洁净而温暖的寝殿,经久不散的熏香,训练有素的下人,这些一眼便知的富贵荣华。 你也看见庄园边缘的窝棚里挤满了衣不蔽体的领民。他们手脚生疮,抱在一起抵御寒冷。 意识升上高空,你又越过宅邸的土墙,俯瞰沿途被积雪掩埋的田地,以及倒毙在村道和荒野上的农人。 而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就在贵人授意下,让自己稚嫩的孩子和瘦弱的妻子,流向宿傩的餐桌。 结界就是你的眼睛。无论走到哪里,你都会将它铺展开来。因此,即使病得无法起身,你对这一切依然心知肚明。 一夜之后,宿傩睁开眼,先看到埋在被子里那张青丝散乱的脸。 你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死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双腿也挤进他的大腿之间。宿傩伸手拨开你的头发,捏起那沉睡的脸。 “非要找死的家伙。”他嗤笑一声,“你的身体倒是不想死,还知道自己找暖和地儿。” 似乎是察觉到手的温度,睡梦中的你用力转过头,把脸埋在宿傩宽大又粗糙的掌心,小猫一样轻轻磨蹭。 “哈,喜欢吗?” 宿傩的声音在胸膛里震动,他另一只手覆上你的后脑,只需稍稍收拢五指,就把你从怀中拽离。 他眯起四只眼睛低语:“你对我原来是这样的态度?” 显然他对你的表现是不满的,抓着你头的手指逐渐 加力,连颈椎都发出不堪其负的声音。 你被疼痛从睡梦中惊醒,缓慢睁开迷蒙的双眼。 男人恶意的笑容,汇集两个人体温的被褥,扼在脑后的手掌,一并映入视野。 结界师普遍是比其他咒术师脆弱的,因为他们的咒力大部分都外放在结界里,无法保护身体。 所以你能肯定,只要宿傩再稍微用力,自己的头颅会在下一刻脑浆迸出。 “……要杀了我吗?”你嘴角已经弯起,可空洞双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不会反抗的。” “哈,怎么可能?杀了你就可惜了。” 宿傩的声音和手上的力道一瞬间松了,任由你重新伏回他的胸口,“睡吧,继续养着。等到你能跟上我和里梅,我再动身。” 你贴在他胸前,安静听着那阵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呼吸间是彼此的体温、汗水和熏香,你重新闭上双眼,很快又沉入梦乡。 千年后你已经明白,宿傩为什么能容忍你的无视和弱小。 结界师本体的脆弱,是换取强大结界的束缚之一。只要你仍然有被摧毁的价值,你这个累赘就可以被保留。 但宿傩也能感受到,即使最致命的头颅被握在他掌中,你的身体也不曾紧绷片刻。 他向你索取是错的,对人生失去期望的你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在梦中,庄园外的大雪终于停歇,无数如蜉蝣般的领民从窝棚与村落中涌出,在太阳的恩赐下寻找生机。 他们仍在人间受苦,你却躺在熏香与暖衾之间,十指不沾冷水。 “千年前的那场大雪,河内一带冻毙、饿毙者将近千人。” 薨星宫深处寂静无声,香烟从炉中笔直升起。生着四目的结界师盘坐在你面前,遥顾往昔。 你捧起茶盏。两个跨越千年的灵魂,终于在此相对。 “可是,那座庄园附近的尸体,脸上却都带着满足的笑。”天元缓慢道,“当地的僧侣曾说,那是佛陀显圣,接引灾民前往极乐。” “嗯。”你点点头。 天元忽然笑了一声,举起茶盏:“真想知道,他们在死前看到了什么。” “大概是……温暖吧。” 你垂下眼,看着茶水中津美纪静止不动的倒影。 “我只是忽然觉得,一个人在死去以前,能有这样的感觉,是很好,很好的。” 此后,天元又与你说起千年以来发生的事。 它的记忆不像寻常人那样排列整齐,许多漫长的年月被压缩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反倒是一些早已死去的人,至今仍在它的叙述中保留着清晰的面孔。 在交谈中,天元也确认了你的“善意”。你没有伤害高专众人的打算,也确实一直在保护津美纪的身体,它答应为你作证。 谈话结束了。 你向天元弯腰致谢,拉开厚重的襖门,就从古典的和室回到了空灵又澄净的空间。 身处他人的结界中,你无法像平时那样将自己的结界悄无声息地铺开感知,但呆久了,又觉得这份无知颇为新奇—— “出来了?谈得怎么样?” 一张帅气的脸忽然凑近你眼前。你惊了一下,脱口而出: “……宿傩大人?” 6. 没情调的男人 “小心!” 反应过来时,你已经被和室的门槛绊住,身体直直朝前坠去。那个和宿傩长得相似的少年立刻伸手,将你揽入怀中。 “抱歉!”他慌忙低下头,“你没事吧?” 过分相似的面孔近在咫尺,你忘了回答。 “咚咚。” “咚咚,咚咚。” 温暖连同乱套的心跳声一并袭来。你紧贴着虎杖的胸口,天地错倒,不知今夕何夕。 ——“钻进来吧,小老鼠。” 那之后的路上,每一天,你都靠近他的心脏,在寒意未褪的早春里感受他的温暖。 “咚咚,咚咚。” “啧,”耳边忽然传来清晰的咂舌。揽着你的那条手臂上猛地挤出一张长着利齿的嘴,“困了就去睡觉,靠在这里等天亮呢?” 虎杖本想松开你,视线一和宿傩的嘴对上,反而犹豫了。你却灵活地从他手臂下一矮身钻了出来。 哪想宿傩还不依不饶,对着虎杖一咧嘴:“抱你朋友姐姐的感觉怎么样,小鬼?” “啪!” 虎杖头一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宿傩的嘴上。瞬间,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长舒一口气,和你对上了视线,不由得干巴巴地说:“抱歉,没经允许就碰了你……巫女小姐。” “没关系,”你对他轻声道,“是我说错了话,宿傩大人才……” “那个,其实我觉得……” 虎杖却抿起唇,犹豫片刻后才说,“既然你们已经没有关系,巫女小姐你也可以试着习惯一下。” “习惯?”你没理解他的意思,微微歪过头。 虎杖干脆指向自己眼下那只还睁着的猩红眼睛,郑重道:“习惯无视一下宿傩。” “无视吗……” 你站在虎杖面前,和那只平静的眼睛对视。刚才那句熟悉的嘲讽,让你再次想起他千年前一次次不满你的无视的样子。 你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忽然开口,“好啊。” “我会从今天开始,努力无视宿傩大人。” 虎杖立刻露出真诚的笑容,而宿傩毫无反应。 “怎么都在门口?”天元跟着出来,奇怪道。 你这才注意到,伏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你们旁边。看来他听了全程,脸僵硬得很。 虎杖好心地搭上伏黑的肩,伏黑却叹了口气。 而看着虎杖脸上那只对你紧闭的眼睛,你却觉得那么有趣。 为什么现在会是您无视我呢?宿傩大人。 回到薨星宫深处时,人已经到齐了。除伏黑、虎杖、胀相和乙骨以外,又多了一名遍体疤痕的高挑少女,以及一个长发披肩、咒力深沉得无法忽视的女人。 高挑少女名叫禅院真希,另一个女人则是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此刻,她们与其他人一同围在天元身旁,为了眼下最迫切的一件事。 解救被封印的六眼。 方才独自与天元交谈时,你已经大致弄清了前因后果。如今面对刚从东京返回的众人,天元还是重新解释了一遍。 原本应当与天元完成同化的星浆体,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可那个孩子最终没能走到天元面前。 杀死她的人天生彻底脱离咒力,也因此挣脱了咒术师世界原本维系至今的因果。随着他的介入,天元、星浆体与六眼之间长久以来彼此牵连的命运,也第一次被强行斩断。 同化失败以后,天元没能重置自身,术式便继续推动它向前进化,最终变成如今这副已经远离常人的模样。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只能与星浆体同化。” 天元盘坐在众人之间,声音依旧平静。 “但我与人类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倘若与太多人完成同化,作为‘天元’存在至今的自我,也可能随之消失。不过这个结局对现在的我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六眼的事。” 它视线落到你身上。 “你既然来自千年前,应该也听说过六眼吧?” 你点了点头。 六眼的威名赫赫,能力又太过神妙,以至于它不出现的时候,咒术界便将它当作神话流传。你从未想过,千年以后,自己竟有机会亲眼见证那双眼睛。 当代的六眼名叫五条悟。 十余年前星浆体死去的那一天,参与星浆体护卫任务的他也曾一度濒临死亡,却在生死之间掌握反转术式,自此同罕见地同时继承了无下限的五条悟,踏入了现代咒术师无人能够企及的位置。 后来,他成为咒术高专的教师,没有选择继续依附旧有秩序,而是试图通过培养下一代,改变早已腐朽的咒术界。 羂索曾数次受阻于六眼。因此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杀死五条悟,而是费尽心机,将其封印在涩谷。 失去六眼以后,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现代咒术界,也终于在那一夜彻底崩塌。你苏醒后看到的乱世,便由此而来。 更麻烦的是,能够解除封印术式的咒具已经损毁或下落不明。天元虽然保管着狱门疆的“里”,想从这一侧将它打开,还需要找到拥有相应术式的泳者“天使”。 真希准备先返回禅院家取出能用于之后战斗的咒具。其他人则要设法寻找“天使”,掌握各座结界内部的情况,并逐步修改游戏规则,尽可能让那些被迫卷入其中的人活下来。 这一连串麻烦听得你略微走神。 这位六眼的性格似乎很不着调。他将自己推到了无人企及的位置,却偏偏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被人搭救的余地,最后只能让一群孩子替他四处奔走。 而不出意外,羂索肯定会阻拦,他似乎死了心要和六眼作对。 你心思微动,对已经来到这个时代有一段时日的宿傩而言,他唯一称得上阻碍的,或许就是这个被称为“最强”的六眼。 五条悟在涩谷被封印以后,宿傩紧接着便吞下了更多手指,第一次拥有足以自由行动的力量。羂索究竟有没有刻意为他避开六眼,你无法确定,可这一切又实在太过巧合。 但不出意外,六眼一旦获得解封,宿傩与他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战。 你本能地想要去注意宿傩的反应,可转过头去,看到的却依然只是虎杖脸上的那条细缝。 因为你答应了无视他,所以也干脆无视你吗?宿傩大人真是……明明最开始说“去找别人”的人是他。 可你的心情反倒轻松起来,连九十九由基叫了你一声,你都过了片刻才回神。 “抱歉,是轮到我的事了吗?” 九十九表情微妙地视线在你和虎杖之间转了圈,虎杖迷茫地挠着头看向你。 “天元替你证明了友善。但说实话吧。”禅院真希抱着手臂,凌厉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我们面对的敌人是宿傩,巫女,你觉得自己会站在哪一边?” 这问题犀利,却直指症结,你能感觉到话音一落,薨星宫中的视线便一齐聚在你身上。 对,是这样。 你本该更早想到。六眼是这个时代的最强者,宿 傩是千年前的最强者,就算没有羂索从中设计,他们也绝不会允许另一个“最强”安稳存在。 这里的人自然都站在五条悟一边。只有你占据着他们重要之人的身体,又与宿傩关系暧昧,立场无法确定。 “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伏黑忽然发声打断这逼人的气氛,他定定看着你,语气里却藏着一点无法遮掩的祈求。 “津美纪没有被羂索强行激活术式,对吧?这意味着剩下的期限里,只要你不以这具身体参加死灭洄游,她就还能安然无事。巫女小姐……你对参加死灭洄游,究竟是什么态度?” 落在你身上的视线更沉重了,你明白那含义。 如果你选择帮助宿傩,那么带着津美纪的身体进入死灭洄游,甚至利用这副身体成为宿傩的助力,都并非没有可能。 “这就是一定要我来到天元大人的薨星宫,才能确定立场的原因吗?”你低头看着自己无法展开结界的双手,叹息道,“这样一群孩子……” 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学校,和可靠的老师,却仍咬着牙,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如果我的回答是会帮助宿傩大人,”你不自觉地笑了,“那么天元大人就会把我困在这里,直到你们找到结束受.肉的方法,对吗?” “所以呢?”一直站在天元身旁看着你的九十九忽然开口,“巫女,你是那种哪怕被男人拒绝,也要为他赴汤蹈火的女人吗?” “您觉得呢?”你对她歪过头,反问道。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九十九却朝你走来,挑起嘴角笑了:“根本不会在乎吧,你的眼里空无一物。我觉得你是个会玩弄男人的糟糕女人。” “玩弄?糟糕?”你平静地重复这两个陌生的评价,“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不过空无一物……我本来就是从虚无的死亡中暂时归来。” “所以两面宿傩对你而言,不也是一样吗?” 不知何时,九十九那张明艳的脸已经悬在你眼前。她看着你的眼睛,自信道。 “一个不会影响你心情的熟人,一个千年前与你建立过关系的男人。如今你们之间早就尘归尘土归土。” 你坦然和她对视:“那我为什么要来到千年后呢?” “随便一个理由吧,”九十九随手挑起你脸侧的长发,“死的太无聊不甘心,于是想换个死法?” 见你的表情依然平静,她忽然压低声音。 “还是说,这个男人抛下你,自己跑来了一千年后。你死前最后那点小小的愿望,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没情调的男人怎么被后人痛扁一顿?” “啊,天啊。”你忽然捂住嘴,随即笑出声来,“九十九小姐……您真的很有趣!” “这件事还能更有意思一点。” 九十九细心地替你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微微弯腰,在你耳边轻声道。 “如果这个臭男人过得太好太顺,你也不介意在他最高兴的时候上去踢一脚,给他的千年之旅添一点小惊喜,不是吗?” “果然是……”你侧过脸,与咫尺间那双美丽的眼睛对视,“您给了我很大的惊喜。千年以后,居然也有这样有趣的人。” “看来你的眼里并不是真的空无一物?”九十九将手覆上你的手背。 “也许吧。”你轻笑着,又侧过头看向面露喜色的虎杖。 以及他脸上那道毫无反应的细缝。 或许,从第一年冬天,从那场飞雪中看见宿傩背影的时刻开始—— 你就已经开始等待什么。 7. 请放开我 那场大雪后的第二年,春天来得有些过分早。 檐下残雪还没有化尽,庭院里的草木已经抽出嫩芽,你却依然留着病根,天天捂着嘴咳嗽。庄园的贵人替你寻来灵药,煎成汤汁给你服用。 直到山花开满山坡,你才勉强止住咳嗽,跟着宿傩离开河内国的庄园。 可舟车劳顿又袭来,你常常走一会儿就要歇,带着你,三日也走不出十里。里梅干脆把你背到背上,他又太纤细,骨头硌得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放下来时,脸色比你这个病人还要难看。 见惯强者的宿傩,终于意识到你的脆弱。 夜里露宿山林,湿冷的风从远处的湖沼吹来,里梅一边抱怨一边烧水。宿傩敞着衣领坐在火堆旁,火光舔过他的身体,把隆起的肌肉照得像刷了一层桐油。 你坐在他对面,还在发低烧,嘴唇苍白,只望着眼前扭曲变换的火焰发呆。锅中滚水蒸出的热气扑在脸上,你也不知道躲。 里梅骂骂咧咧地把你从下风处拽起来,扔到宿傩旁边。 察觉到宿傩的探究视线,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钻进来吧。”他忽然这样说,猩红的眼珠里没有多少感情,只直直看着你,“小老鼠。” 你被低烧烧得迟钝的脑子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让你像那天一样钻进他的领口。 “宿傩大人,”你轻声说,“就算我活着……” “吵死了。”宿傩嫌弃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的命现在归我,轮不到你做主。” 见你还在发愣,他干脆拦腰抱起你,轻而易举地把你塞进敞开的衣襟里。 你第一次在清醒时碰到他的皮肤,不知道是火堆的熏烤,还是他胸膛里透出的热气,只觉得有一股热从相贴之处涌上来,在你的脸颊上滚动。 “咚咚。” “咚咚,咚咚。” 那之后的路上,宿傩总把你揣在怀里。他健壮的身体像个不会熄灭的暖炉,你侧着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那颗茁壮的心脏也热情得很,一声声震着你的耳膜。 听得久了,你渐渐分不清自己和宿傩的心跳。 从没有人这样对过你,也从没有人对你投来这么重的、不会撤回的期许。 过去,你也曾得到过,它的名字叫守护城池,却又被人轻易放弃。 “……已经结束了。”你蜷在宿傩怀里。他一条手臂横托着你的膝弯,另一条稳稳压在你后背。脚下道路崎岖,你却随着他的步伐,安稳地陷在那片光滑而有弹性的胸膛里。 “你在挠我痒吗?” 耳侧的心跳声忽然一停,宿傩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宿傩大人。”你疑惑道。 “那你在我胸口咕嗦咕嗦什么,”宿傩的声音从胸膛嗡嗡地传到你耳朵里,“呼吸还那么重,痒死了!老实点。” “对不起。”你赶紧捂住口鼻,这才注意到眼前随着胸肌张弛颠动的是什么。 原来男人也会有感觉吗?不……原来哪怕是宿傩大人也会有感觉吗? 你不禁这样想。 “喂。” 那天看着宿傩庞大的身体,心里那个“你们从肉.体上就有很多区别”的想法忽然动摇了起来。 “喂。” 宿傩也和你一样,会有感觉。 “喂,把手从鼻子上挪开,你又想死吗?” 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想得太专注,居然忘记手捂在哪里。 可手刚一拿开,因思考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便喷涌而出,眼前饱满的地方也跟着重重抽搐了一下。 “啧!”宿傩托着你的手臂猛地一紧,将你整个人又往里压。你本能地想用手撑开自己和他的胸口,指尖才刚刚触上去,就把那个凸起也一并压得陷了下去。 “搞什么!”宿傩的声音带上薄怒。 “抱歉——”你这下也有点慌了,主动把手撤开,下一秒,那宏伟的胸肌就排山倒海地朝你重重压来,“唔!”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两道一直响在耳畔的心跳声,此刻已经合在一起。同等的频率,同等的……感觉。 等你手忙脚乱从宿傩胸口爬出,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不善。你觉得自己的脸从未这样热过,这全仰赖宿傩那过分有冲击力的身材。 但你不能说“宿傩大人原来你也算个男人”,因为此刻你终于意识到,那种扰乱心跳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羞耻。 你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被宿傩的心跳带动,开始鲜活地……感到羞耻。 “抱歉,宿傩大人,”你视线散乱,却还努力道歉,“我不是故意挠您的痒的,我——啊!” 宿傩转眼便将你提了起来。你吊在半空,不知所措。 “宿傩大人!怎么了?”里梅已经闻声停下脚步,看到眼前的场景,他露出比你更直白的喜悦,“终于要杀她了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春风吹过河内平原,矮树与野花在山岗上开得正盛。你忽然庆幸,自己会死在此刻,而不是不久前那个万物凋敝的冬天。 你为了结界而出生,也为了理解人的感受,记住了花朵绽放时每一点细微的变化,记住了那些精彩的颜色与香气。 可直到此刻,你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花是怎样转瞬间开满人间,风又是怎样让它们美丽地摇曳起来。 此时此刻,在这样美好的天地间,你望着宿傩眼中的怒火,一股庞大的释然忽然压过了所有感受。 可以结束了。 你终于惹怒了宿傩,他会杀了你,你将带着那些无聊的感受变成精灵,无知无觉地散落在天地间。 “是的,请杀了我吧。”你轻轻地说,“还有……谢谢您,宿傩大人。” “……呵。”宿傩冷冷地看着平静的你,视线从乌黑的长发,落到鲜活饱满的脸庞与身体。他忽然张开嘴,恶意地笑了。 “死了真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呢,”你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却不知道究竟指什么,“我本来就该死在您进入城池那天。如今多出的这些日子,我也很满足,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的脸又为什么红着?”宿傩却毫不留情地挑明,“想让我帮你死,分明是你的身体还不想死。不觉得你这个言不由衷的身体很狡猾吗?” “身体?”你 愣愣地重复,但没给你思考的机会,下一秒你的腰带就被从后侧解开。 “宿傩大人,您——!” 宿傩常穿的更类似女式和服,你们身上的衣袍系法相近,因此他解开你的衣服也没有什么阻碍。 你的双腿在半空无处借力地挣扎,不过一个呼吸,衣袍便从肩头滑落。 你本能地试图遮挡,手腕却被宿傩牢牢把住,他尖锐的指甲压进肉里,有鲜红的血从手臂蜿蜒而下,流过你颤抖的身体。 “要不证明一下,你的身体也无欲无求吧。”他恶意满满地将你遮挡的手臂彻底扯开。 羞耻从头到脚烧过你的身体,带来一阵近乎麻痒的战栗。你的瞳孔因惊慌而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但为什么,羞耻不是只是一种感觉吗? 就像寒冷会让人的皮肤收缩,烈日会让人眩晕一样。羞耻不过是寒冷和烈日一同作用,让人皮肤收缩,又让头脑眩晕的一种感觉。 可你就像忽然不懂得花为何会在荒芜的原野上盛开一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感觉如此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抵抗。 “……宿傩大人。”你满脸通红地挣扎着,宿傩的脸却在这一刻亮得吓人,“请放开我。” “这才是你对我应有的态度啊!” 他忽然大笑,将你举得更高。阳光从你身后倾泻而下,照得他的四只眼睛也亮晶晶的,“这样就好,不是很简单吗!” “拜托您,请放开我,我不喜欢……我,我不太习惯这种感受。”你语无伦次,声音低得接近蚊音,“宿傩大人……” “现在多有气色啊,这不就是你说的那种活着的感觉吗?” 宿傩手上一用力,挂在你手臂上的衣袍也跟着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你慌乱的目光与他的喜悦撞在一起,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口。 “以后就用这种态度活着,听到了吗?” “可,可是……” 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了脱身只能用尽全力发誓, “好吧,好——我,我会想办法拿出您想要的态度的。所以……请无论如何,先放开我。” “还是有能触动你的东西啊。”宿傩得意地松开你,又亲手拾起衣物,替你重新穿好,“你刚才不就能看到我了吗?” “不……不是。” 羞耻这个感觉,你已经理解,甚至在结界里表演了数百次啊! 你想争辩,可那糟糕的心跳又响起,一声声震动你的灵魂。明明你不在宿傩怀里,明明你和宿傩没有肌肤相贴,明明羞耻的感觉已经过去。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忽然变得不同了呢? 这些疑惑只能押后,因为恢复冷静的你不得不茫然地应对刚刚的承诺。 你必须搞清楚,究竟怎么做,才能成为他所想要的那种…… “眼里有他”。 而如果能真正看到宿傩,你求死的愿望是不是也能被实现? ——“我会从今天开始,努力无视宿傩大人。” 记忆回到现在,跟随禅院真希离开薨星宫的你,再次回头看虎杖向你挥手告别的样子。 “笑起来真像啊。”你轻声自语着。 8. 比宿傩快 禅院真希偏过脸,顺着你的视线看了一眼: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没什么,”你收回目光,跟着她继续向薨星宫外走去。“只是觉得虎杖真是个好孩子。” 身后的石阶一级级没入昏暗,方才商议过的事情,也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死灭洄游并不是一场单纯为了选出强者的厮杀。 羂索要借遍布日本的结界筛选泳者、提炼咒力,将结界内的人逐一送往彼岸。等仪式完成,天元便会与日本国土内的人类强制同化。届时,无数人的意识将失去边界,任何一个人的恶意,都可能沿着同化传遍所有人的灵魂。 更麻烦的是,羂索如今占据了夏油杰的身体,也得到了他的咒灵操术。 完成进化的天元已经比人类更接近咒灵。一旦羂索用咒灵操术将他纳入掌控,维系日本千年的结界便会反过来成为仪式的骨架。到了那时,大家无论躲在结界内还是结界外,都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必须有人先进去。 乙骨忧太是如今最可靠的独立战力。离开薨星宫后,他会先赶往远离东京的仙台结界,一面摸清结界内部的情形,一面削减那些以杀戮为乐的高危泳者,尽可能积攒分数。 只是积攒分数本身,并不能解决问题。 依照现有规则,泳者若十九日内分数毫无变化,便会遭到术式剥夺。术式刻在脑中,强行剥夺的结果与杀死泳者没有区别。 虎杖、伏黑和乙骨都不愿为了活下去袭击那些同样被迫卷入其中的人,他们想先为死灭洄游增加一条可以转让分数的规则。 这样一来,即使不杀人,也能让分数发生变化。 之后若能继续掌握足够多的分数,便可以设法增加退出结界、救出被迫参赛者的规则,一点点把这场杀人游戏改到偏离羂索意图的方向。 为此,他们要找到东京两座结界中的日车宽见与鹿紫云一。 一个拥有一百分,一个拥有二百分。这两个强者都有足够点数替死灭洄游增加新的规则。说服也好,打败也好,只要其中一人点头就行。 乙骨传回情报以前,虎杖与伏黑会先去争取高专三年级的战力,再确认“天使”来栖华的位置,选定进入的结界与落点。 寻找天使依然是最要紧的事。狱门疆的“里”已经由天元交到他们手中,而天使的术式可以消灭其他术式。她是目前所知唯一能够打开狱门疆、解封五条悟的人。 只要五条悟回来,局势就能被重新稳定,许多要命的路便不必再由这些孩子走了。 而你,答应了伏黑惠。在津美纪能够亲口作出选择以前,不会带她进入任何一座结界。 但结界师的实力依然可观,于是熟悉千年前御三家情况的你,被派给了禅院真希,借伏黑的家主权限前往禅院家取走咒具。 正式启程以前,真希先带你去了组屋鞣造留下的工房。主人并不在那里,空气中浮着铁腥味。真希从深处取出一柄以白布缠裹的刀,背到肩后。 “龙骨。”见你一直盯着,她抬手拍了拍刀身,“接下来才去禅院家。” 回忆到这里,真希已经走出了薨星宫。天光从山壁间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长。 “不好奇吗?”你走到她身边时,真希忽然开口,“我们要去的禅院,和千年前的禅院有什么不同。” “我对禅院的了解,其实没有对加茂家那样深入。”你走在迈开步子的真希身侧,“身为巫女,与阴阳师亲近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顿了顿,思绪飘远:“宿傩大人带走我的那一年,我已经在准备次年与加茂家一位大人的婚礼了。” 也许因为即将回家,真希今天难得愿意多说几句。她勾起嘴角:“这可太糟了。加茂家规矩森严,嫁进去很难脱身,宿傩又冷血残忍,反复无常。看来千年前的人也没多少选择。” 你却摇摇头:“千年前的加茂家体谅我不能离开主君和城池一步,打算在完婚后,只让那位大人每月月圆时来一次城里,直到我生下孩子交予加茂家抚养。此后的事我可以一概不理。” “这样也算结为夫妻?”真希怪道。 “毕竟我是妾,真正守在那位大人身边的妻子另有他人,所以我没什么不满……而禅院家,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诶,”真希一愣,脱口而出,“抢婚了?” 你微笑着眨眨眼:“其实是抢姓名。” “姓名?”真希一点就通,“因为你的术式很强,他们想让你改姓禅院,再给你安排一桩禅院想要的婚事?” “是。”你看着真希了然的神情,轻轻点头,“看来千年前后的禅院并没有太多变化。他们依然把强大而且可以传承的生得术式,看作不变的追求。” 似乎想到什么,真希的脸色也变得不好:“咒术强大的人理所当然压迫没有咒术的人,哪怕那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还不如加茂那样古板森严的家风。” “这样的作风,我也有所耳闻。”你轻声道,“但对千年前的人而言,禅院……也只是那个咒力全盛、弱肉强食的时代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缩影吧。” “刺啦——” 橡胶轮胎拖过地面的瞬间,卷起一片尘土,你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千年前真是残酷……”真希没注意到你的反应,掏出早已经给你数好的硬币,“快上车吧。我们先去新横滨,再转乘东海道新干线。” “咳咳,咳!”你猛地抬起头,看着那足有两人高的车厢,“这个难道就是巴士吗?好大……居然比宿傩大人还要高。” 上车以后,地板在脚下嗡嗡震动起来。你趴在车窗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树木飞快后退,很快便只剩下模糊的残影。 “好快,比宿傩大人还要……” “呃……”真希在一旁认真道,“你还会看到,更大,更高,更快的。” 银色的车身,流畅的外形,人们排着队走进它的腹中。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这条巨大的银蛇便向前游去,车窗外的景色一眨眼就换了模样。 “怎么能这么快……”你这次没有趴在窗边,而是紧紧贴着座椅靠背,“没有使用咒术,却能带上这么多人,而且所有人都……” 你的视线扫过车厢,孩子、老人、成人,都神色平静,井然有序。 “凡人也能有咒术师一样的脚力和视野,这个千年后的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它不再只属于禅院追求的那些天赋异禀的咒术师,而是 属于每一个人。 真希已经习惯你的稀奇。她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似乎在等待什么。你留意到她的状态,却没有开口询问。 快速又平稳的旅程结束后,真希带着你走出京都站。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逼人的凉意,道路两旁银杏落了大半,潮湿的黄叶贴着石板路,远处低山层叠,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黛色。 真希抬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眉眼间也随之落下一层忧色。 “看来归乡也会令人心生愁绪。”你与她并肩走着,秋风将津美纪的长发吹到脸侧,也吹动了真希耳边短而凌乱的发梢。 “算不上归乡。”真希先是这样说,顿了下,又朝你笑,“不过我会让他们认同我,这是我和真依的约定。何况现在执掌家主权力的是伏黑,我不是空着手回去。” “是他们处于弱势吗?”你自语道,“伏黑的术式压倒性地稀有,又有前任家主背书。真希小姐是这样想的吗?” “没到万事大吉的地步,至少有了坐下来谈的筹码。”真希摇摇头,手掌落到龙骨的刀柄上,笑意却没有完全消失,“我已经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了。从离开禅院家开始,我和真依大概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原来如此。”你自然地笑了。风将津美纪的长发吹得散乱,半遮住你此刻的表情,“那么,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会如愿的。” 真希带你转了几次巴士,窗外的楼房渐渐低矮稀疏,深秋的杉林与红黄相间的山叶占据了视野。直到车也无法再往前走,你们才改为步行上山。 在潮湿的空气中攀登许久后,你们终于得见那山林中古老的屋檐,一时间你竟有些恍如隔世。 “千年前后的禅院宅邸……居然没有区别。” “你来过这里?”真希带你走到门前。正在洒扫的下人一看到她,神情便是一变,随即朝里面扬声通报。原本沉寂的古老宅邸,因为她的归来泛起了波澜。 “上一次,我与宿傩大人他们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你环视那些高耸漆黑的屋檐,以及每一张朝这里望来的脸,“如果这里依然与千年前一样,那么看来……他们还是没能生出一个合格的结界师。” “什么?”真希诧异地看了你一眼。然而下人已经前来引路,她终究没能继续追问。 你们脱下鞋,换上足袋,沿着千年来反复修缮、始终未曾改变模样的回廊向里走去。 路上,你慢慢闭上眼,千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清晰地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那年和宿傩抵达港口城市难波后,你在这片繁华中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春寒已经褪去,宿傩也不再与你睡在一起。他在难波有一处住宅,就给你安排了一间与里梅相邻的房间。夜里孤枕难眠,你也说不清是胸膛中跳动的是为何,静坐一夜后依然难言。 宿傩得了你的承诺,却心绪平和地等起来。里梅反而因为你抢了宿傩的注意,一天天对你瞪圆眼睛。 你们两个之间的暗潮对宿傩来说可能更像家养的小猫在磨爪子,他乐意了就抓你们起来玩两下,没劲儿了就整日喝酒吃肉,潇洒度日。 而他回到难波的消息一经传开,各处的宴会邀约也随之而来。 9. 腹部的口 遇上想赴的宴,宿傩便从你和里梅中挑一个带出去。你于是也开始学习怎么规整地拿起他兴起脱下的外衣,怎么观察他的神色,赶在他开口以前上前侍奉。 你做得比里梅好得多,毕竟你出身咒术师世家,既懂规矩,做事也足够利落,结界还能让你的感知覆盖每一处细节。 这让里梅为你准备饭菜的时候,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时间久了,宴席上的客人记住了你,消息传到禅院家,他们才发现你并没有与那位大名一同死去,反而成了宿傩的侍从。 于是,禅院家的邀约随之而来。他们以故人的身份邀请你,又顾忌宿傩的身份,将他的名字写在了你的前面。 目的依旧没变。他们还想要改你的姓,加上宿傩买一送一也不是不行。 宿傩正嫌整日喝酒、不做正事的日子过得像米虫。收到邀请,又听说这一任禅院家主身负十种影法术,顿时坐不住了。 半夜里,他一把拉开你的房门,让你与里梅立刻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你打着哈欠跟着上路,这次的行程由禅院发起,自然也财大气粗地给配了马车和车夫。不用缩在宿傩的衣服里本是好事,可心跳却告诉你它的不快。 你越来越奇怪自己的感觉,似乎心里在不知不觉住了一个不靠近宿傩就会不安的小人。你又想大概是你侍奉的神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你,让你远离宿傩这样的恶人。 夜夜思索都没有答案,你只能暂时压下这份感觉,把注意力放回那件更加重要、也始终令你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上。 究竟怎么做,才算“眼里有宿傩”。 是用这双眼一直盯着他吗?里梅倒是经常这样看你,你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一旁面色冷峻的里梅身上。 于是在一处狭窄村居落脚的夜里,你从宿傩怀中爬出来,转身钻进了里梅的被子。 “喂!干什么!”里梅还没被你碰到就跳了起来,他先惊慌地瞄了一眼还睡着的宿傩,才敢转头看你,“快点回去睡觉——你这个臭狐狸精!” “里梅大人,不要着急,”你的声音和夜风一样轻飘飘,“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那就白天问!”里梅裹着被子踹了你的小腿一脚,试图把你踢走,“回去睡觉,你不是今天很累吗?!” “但是……白天有宿傩大人在。” 你捂着小腿,老实地退出里梅能够踢到的范围,但里梅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更加狰狞,“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拜托您,请听我说。” 里梅终于意识到你的执拗,他又瞄了一眼沉睡的宿傩,这才皱眉道: “到底什么,要是无聊的事小心我揍你!” 你获得了问话的资格,轻轻松了口气,认真看着里梅那双精致的眼睛: “请问……里梅大人,您的眼里有我吗?” “……搞什么?” 里梅瞬间脸色大变,整个人裹着被子疯狂向后蠕动,“你疯了……眼里有你……?” “对啊,里梅大人总是看着我。”你有些困惑,却没有追上去,“是我理解错了吗?难道其实不是?” “我!我那是——” 里梅已经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想要把你从宿傩大人身边拽开!等等,不是那种想把你拽到我身边!应该说,我非常非常烦你!都怪你,我现在饭也吃不好,路也走不好——!” “他讨厌你。” “诶?”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退到了宿傩枕边。夜色里,他猩红的眼睛如同烛火般亮着,“宿傩大人,您没有睡吗?” “您说的对——宿傩大人!” 里梅立刻截过你的话。 他扯掉裹在身上的被子,扑向宿傩,“我就是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女人,她打扰了我和您的生活,现在还要打乱我们的关系!” 你迷茫地稍微睁大眼睛,里梅一扭头直直指向你: “这种狐狸精为什么还要留着,快点把她找个路边的乞丐嫁出去吧!我们还会碰到第二个厉害又懂事的女咒术师的!” “那个,里梅大人……”你被这串连珠炮轰得直到现在才能插上话,“我并没有打扰您的意思,我是为了宿傩大人才……” “为他到床上吗!” 里梅气势汹汹地喊道,身体却贴宿傩更近了,“想要男人就——” “里梅,闭嘴了。” “宿傩大人!”里梅咬牙道。 “回你的位置睡觉。”宿傩重新闭上眼,声音低沉,“还有你也是,闹什么闹,回来。” 你老实地点点头往回爬,和里梅擦肩而过时,他又用尽全力地狠狠瞪了你一眼。 原来一直注视着一个人,并不是“眼里有他”,也可以是“讨厌”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学会了。 你重新钻回被子,窝到宿傩身旁。他依然闭着眼,一对手臂环在胸前,另有一条随意搁在你身侧。 夜色里,你能清楚感受到那条手臂散发的热量,明明没有听见宿傩的心跳,自己的心口却又乱了。 这次不是羞耻吧? 可也不是为了取暖。冬天已经过去,你没有那么需要宿傩的体温。只是屋里摆不下第三床被褥,你们又不愿与车夫挤在一起,宿傩才让你睡进这里。 下一次再与他同眠,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你决定顺从这股陌生的感觉。回过神时,双手已经小心环住宿傩的手臂。他肌肉紧实的上臂贴在你胸口,皮肤下粗壮的血管随着你的心跳声轻轻震动。 等了片刻,没有反应,你胆大起来,又把自己的脸贴上去。霎时温暖就如火般烧遍全身,你忽然觉得春天是这样冷,冷到你把自己挂在他手臂上还不够,非要把整个人都贴近才好。 “……好满足。”你轻声评价。 头顶却传来宿傩的声音:“最近,你是不是不太对劲?” 你抬起头,正好撞上他垂下来的四道视线。宿傩挑起眉,伸手碰了碰你的脸:“又红了。也没发烧啊。” “没什么,宿傩大人。”你平静地说,“我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冷。” “开玩笑,夏天都要到了,你觉得自己冷,”宿傩也不留情地把手 抽出来,贴到你额头上试温,“像个发情的兔子一样贴上来……啧,这么说,我确实忘了这点。” 他收回手:“你多大了?成婚没有?碰过男人吗?” 你停顿片刻,老实回答:“我刚成年,婚约已经取消了……在成婚以前,侍奉神明的巫女需要守身如玉,宿傩大人。” 宿傩沉默片刻,神情就像人类看到家里的猫忽然开始嚎叫:“怪不得忽然找里梅,原来你是发晴了。” “诶?”你低头看自己,确实心跳奇怪到不正常,再看向宿傩语气也没有那么坚定了,“是……是这样啊,那我要怎么做?” 族人倒是让你看别人做的样子来学这方面的内容。你觉得那种感觉是过敏的热和窒息的急迫叠加的状态。 这样看你的状态没有错,你现在确实有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宿傩扭过头,朝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扬声道:“里梅,过来帮忙。她不是选中你了吗?” “我已经睡着了!宿傩大人!”里梅怒气冲冲地喊道。 宿傩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也成年这么久了,居然还会为这种事大惊小怪?” “我说了我睡着了!”里梅把自己裹得更紧,“放弃吧,宿傩大人!哪怕让我从楼上跳下去,我也不会碰这个女人一下!” “真难使唤。”宿傩重重吐出一口气,忽然扣住你的手腕,将你拉到身上,“居然得我来想办法……喂。” 你撑在他胸前,这才意识到他在叫自己,眨着眼抬起头:“怎么了,宿傩大人?” “你今天晚上清洁自己了吗……” 话刚说出口,宿傩就看到你被蹭开的领口下的雪白,“算了,看起来干净就好。” 你与宿傩同行以来,见过与清洗身体联系最紧密的事,便是里梅为他处理食材。于是你精神一振:“您终于要吃掉我了吗?” 宿傩的手已经拉开了你的腰带,看你这样喜悦,原本意兴阑珊的他也咧开嘴笑了:“你在我身上把腿岔开就知道了。” 你这时想起宿傩腹部也有一张可以进食的嘴,于是信以为真地任由衣袍滑落,跨坐上去。 刚贴上去,腰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宿傩另一只手也顺着向上,贪婪地擦过皮肤。你猝然吸气,身体也跟着绷紧。 但想到马上要结束人生了,就暂时不去在意,默默忍耐着。 然后你无比鲜明地感知到,那张嘴吐出了舌头。 “宿傩大人……!” 那一刻的冲击瞬间击碎了你的防线,你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掉出,连着生理性的泪水。 “……吵死了!”里梅不知道听了多久,终于顶着一头乱发从被子里坐起来,“宿傩大人,堵住她的嘴不行吗?” 宿傩明显已经乐在其中,抽空朝里梅挑眉:“光说有什么用?你不会堵吗?” 里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已经意识到,宿傩今天就是想看两个不对付的人的乐子,不如早点如他愿早点睡。于是激愤之下狠狠啧一声,起身一把拉开你漏音的手。 10. 怨恨我 “……里梅大人,”你一直试图把自己挪开,可腰上的大手却死死压着你。你只能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磕磕绊绊道,“好糟糕的感觉,拜托您,帮一下我……唔!” 下一秒,少年的呼吸就进入了你的鼻腔,连带着他破罐子破摔的舌尖。 你从未与人这样亲近,慌乱中只能抓住里梅的肩。热意仍在一阵阵涌来,唇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你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夹在其中,连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平息后,你手软脚软地趴在宿傩怀里,任他用手抚摸你汗湿的长发。里梅正抱着水瓢疯狂漱口,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可恶……脏死了……!” 宿傩却哈哈大笑道:“以后就你来陪她吧,里梅,我看你亲得也挺起劲儿。” “……永远不可能!”里梅的怒声传到你耳朵里,你默默抬起头看宿傩兴奋的侧脸。 你忽然意识到,对宿傩来说,你和里梅都像他捡到的猫,猫的喜怒哀乐只是他的消遣。 在他的眼里……是不是其实没有你们任何一个人。 这一刻,你终于无师自通了“眼里有他”的含义。 那颗原本还在莫名跳动的心,忽然慢了下来,连你迷茫地将手放在心口,都找不到它的影踪。 脑后抚弄的手忽然停了,宿傩单手托起你的脸,垂下眼漫不经心打量:“困了吗?看着这么没劲儿。” 你不会撒谎,正摇头,他却把手掌贴到你脸上,那粗糙的掌纹让你脸上沙沙地疼。你压低眉退开,不肯再靠上去。 “不蹭了啊,之前还黏着非要呢。”宿傩也没有被影响心情,他拂开你落下肩的长发,将你按回了他的胸前,“没兴趣那就不用你了。睡吧。” 你睁着眼靠在他怀里,眼前黑漆一片。只知道在宿傩的手不断摩挲你的头发,他的呼吸在你耳边粗重很久,才慢慢平复。 你最终还是睡着了。 那夜之后,你的神情和过去依然别无二致,沉默的,双眼虚无的,说话轻飘飘的。 可到底还是有什么变了。 你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像是每一个你独自度过的夜晚一样,静悄悄的。 马车在禅院家门外停下时,你忽然对兴致勃勃的宿傩开口:“请您杀了我吧,宿傩大人。” “不。”宿傩随口道,“等你真正把我放在眼里再说。” 禅院家的宅邸、下人乃至入门以后走过的路径,都与千年后没有太大分别。唯一不同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已经换了一批。 下人诚惶诚恐地引你们穿过连廊。会客厅早已收拾一新,香炉里燃着香,席案沿榻榻米整齐排开。初次见面的禅院家主端坐主位,一袭漆黑和服衬得面容愈发年轻。 看见你的第一眼,他便当着满堂族人的面说道:“终于见面了,结界师。你一定十分怨恨我吧。” 坐在下首的禅院族人毫无反应,显然早已习惯家主这般行事。 原本要落座的你不得不站在原地对答:“你我不过是主君与家臣……何来怨恨呢?” “我既然摆出了接纳你的姿态,却直到一切结束才知道你的遭遇。”那发丝也如羽织般漆黑的年轻家主仰头看着你,神情郑重,“难道我最初写信招揽你的诚意,都是假的吗?” 你这时记起他曾派人送来言辞恳切的书信。只是禅院家并不认可你继续守着那座城,你最终还是接受了加茂家的婚约。 那封信后来传到了大名手中,引动了大名对你的猜忌。他认定你心思不定,早晚会被禅院开出的条件打动,弃他而去。 “家主大人……还是请客人先落座吧!”下首终于有人起身打圆场,又不断朝宿傩的方向使眼色,“您的苦衷,想必结界师也明白。” “说得也是。两位请入席吧。”家主抬手示意。 你低身落座,旋即察觉气氛有异。抬头望去,宿傩没有动,只直勾勾盯着那位神色恳切的年轻家主。 “宿傩大人,请这边落座。”方才开口的家臣急忙迎上去,亲自将宿傩引到席间。 宴席就在这股说不出的古怪气氛中开始。家主与宾客先谈风花雪月,酒菜上齐以后,话题又转到各家咒术的兴衰。宿傩这时倒不再冷着脸,反而与他们把酒言欢。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天色在推杯换盏间渐渐暗下去,侍女沿着回廊点亮灯台,潮湿的风将庭中草木气息送进室内,又很快被酒肉与熏香盖了过去。 你只低着头,如同去年那场宴席上的自己,静静看着杯中的酒,思绪不知落在何处。 酒意渐浓,席上又谈起家中琐事。你知道家主已有两个孩子,年岁相同,出生时却出现了罕见的异象。其中一个继承了术式,每逢发动,另一个便会随之高热;后者体内的咒力也时强时弱,仿佛始终在被看不见的绳索牵动。 刚才还十分随和的家主,一提到这两个孩子,态度反而强硬起来,不许席间任何人说她们不详。如今各家争夺术师、土地与朝廷的倚重,两个孩子只要还能派上用场,就不得小瞧。 你听着这些话,想起大名也曾在旁人质疑你的结界时维护过你,只是对宿傩的恐惧摧毁了他的倚重。而意识到这点后,你也平静地接纳了自己的末路,这些都像昨天发生那样清晰。 那边酒至酣处,家主已经开始逼着一个出言不善的叔父立下字据,要对方至死都不得排挤他的孩子,一时间声音都乱糟糟起来。 很快便有人上前劝解:“家主,都怪今天酒太好,您已经说胡话了。来人,先扶家主下去喝口水。” 几名下人带着家主离席。片刻后,又有一位客人“不慎”撞翻了你的桌案,酒液泼上衣摆。 家臣连声致歉,立刻命侍女领你前去更衣。 从席间起身时,你又看了宿傩一眼。他正兴高采烈地与众人饮酒,没有分给你半点注意。 你收回视线,默默离开。 “我给出的邀请,如今依然有效。” 侍女替你换好衣物,并未将你送回,反而领你进了另一间会客室。方才醉意上涌的家主已经端坐其中,脸上仍有薄红,双眼却十分清明。 “家主大人,恕我拒绝。”你轻轻一鞠,“您允许我冠以禅院之姓,我十分感激。但我的主君死后,我也有了求死之心。家臣随主而去,本就是应有的节义。我一个将死之人,实在当不起您的抬举。” “原来如此。”家主释然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可你现在为什么在给两面宿傩做侍从?他可是杀死你主君的人。” “我希望他能杀了我。”你说,“但宿傩大人不满我目中无他的态度,并未答应。”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家主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我当初选择你,看中的正是你沉静老成的性情,没想到还为你招来了这场祸端。” “确实麻烦。”你这样说,脑海中却想到宿傩的每一句话。 他想要你看到他的存在,但他自己……却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明明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可那奇怪的心跳却无疑脱离 了你的掌控。 将宿傩真正放进眼中的代价,比你想象得还要大,而这段时间,你也已经被他改变了太多。 “既然如此,换一个交易对象如何?”家主忽然开口,目光笔直地落在你身上,“我许你成为禅院家的座上宾。无事时可以随意去留,你的私事,我也绝不过问。只要你保证,会倾尽全力帮助禅院家延续下去。” “延续……”你重复这个词,“那么,我的死期又在哪里呢?” “我的两个孩子生来便受某种束缚牵连。”家主颔首轻笑,语气里终于显出一点冷酷,“一个继承的术式无法尽情使用,另一个空有敏锐的感知,咒力却总被姊妹牵动。她们毕竟流着禅院的血,不能就这样废掉。” 他看着你,继续道,“让那个感知敏锐的孩子在你手下学有所成,或者由你留下一个流着禅院血脉的孩子。只要做成其中一件,我随时可以杀死你。这是我作为主君给你的承诺。” “感知敏锐……”你沉吟片刻,“若她对空间、咒力流向与束缚足够敏锐,确实可以尝试。可咒力起伏不定并不是成为结界师的长处,无法精确控制咒力的人,大概也很难维持稳定的结界。” 家主的笑淡了一点,却还是理智道:“看来她是没有缘分做你的学生了……那好,既然她只有天生强大的肉.体可用,不如去练武罢。只是她的姐妹为了她,此生大概都无法做一个正常的咒术师了。” 眼见男人要起身,你忽然开口道:“家主大人,我想……您的两个孩子大概是一对双胞胎?” 男人倒是坦诚:“年岁相近,也不难猜。” 你语气平淡:“我只是知道,双胞胎在咒术中会被视为一体,天生受到的束缚也会同步作用。” “束缚?”家主眼睛一亮,“你了解过天与咒缚?” “没有,毕竟我也无从得知禅院家的内情。” 你否认以后,又解释道,“只是结界师必须熟悉束缚的机制。多年前,曾有一对双胞胎盗贼闯入我的结界。我明明只困住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却同时失去了方向。我那时才发现,他们会被束缚视作一个人。” “真是见多识广……结界师。” 面前那个一身漆黑的男人忽然低声唤你,嗓音里多了几分压抑,“我知道你尚未从禅院家得到任何好处,此时便向你请教,实在厚颜。可我还是想问……” 屋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雨,水声沿着瓦檐连成一线。家主在那阵淅沥声中沉默许久,才艰难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两个孩子,不再受这份天生的束缚?” 你静静看着眼前这张难掩沉重的脸。这个父亲在为孩子殚精竭虑,却也要求她们为家族发挥作用。 你一时分不清,这算不算爱。 也许在这个时代,即使无用也被父亲想尽办法当作有用之人留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爱护。 “抱歉,家主大人,我也不知道。”你拒绝后深鞠一躬,“而您的邀约,也恕我拒绝。” “为什么?”那个诚恳的父亲看向你,“你害怕我毁约,更甚于害怕两面宿傩的诚信吗?” 因为你已经开始害怕自己的改变,想尽快死去。而教会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变数太多了。 既然两面宿傩非要你看到他才罢休,那你打算现在就去和他坦白。坦白你不靠近他就不罢休的心,坦白你忍不住追随他的视线,坦白自己全部的变化。 然后告诉他,这样的你已经看到了他,请履行约定,在你变得更奇怪之前,杀死你吧。 11. 废物们的幻想 可走出会客室以后,你却先看见了两个年幼的女孩。 她们躲在回廊转角,在下人的簇拥下探头张望,始终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檐外的细雨已经停了,湿润的新叶在灯火中泛着光。积水沿庭石间的沟渠缓缓流动,几只初夏的流萤从昏暗树影里升起来,又被高墙挡住去路。 下人担心道:“外面很危险,小姐们,快点回去吧。” “这里怎么算外面?”咒力总是忽强忽弱的那个孩子抱怨道,“从那边的大门出去,京中的街道、集市,还有更远的山河,才算外面啊。” 但在外面经历过一个冬天和春天的你已经清楚,外面是如何地饿殍满地,弱肉强食。 “你今天的咒力才刚稳定,出去又要发热了。”另一个孩子小声提醒她。 “可一直待在禅院里面,就算将来年纪很大,学会了父亲教的所有东西,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也还是一片空白啊。” 那个孩子向往地抬起头,试图越过黑色的屋檐,看见更加遥远的天地。 “我不想再通过你们的讲述来认识世界了,我想亲眼见证这一切。” ——“你已经收到禅院的信了吧。”大名的样子浮现在脑海,“我不相信你不心动,怎么会有人甘愿一辈子在一个地方……不要再说了。” 当初收到禅院来信时,你的心中分明毫无波澜。 可此时此刻,你已经见过城池之外的饿殍与风雪,也见过荒野上的每一处花开,记住了那厚重的温暖。这样的你,难道还与当初相同吗? 也许那颗奇怪跳动的心,并不全是为了宿傩。 它为什么不能属于高墙之外的广阔天地?和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不同的感受? 你沿着回廊折返回去。家主已经整理好衣袍出来,险些与你迎面撞上。 “结界师?是忘记宴席的方向了吗?”他正要为你引路,你却出声打断。 “家主大人,我会答应您的邀约。”你微微弯腰,郑重道,“而您的孩子,我想……或许会有别的办法。”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焕发出喜色,他不顾礼仪紧紧抓住你的手,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 眨眼间,时光流转千年。另一个父亲冰冷嫌恶的面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知道为什么前任家主没有选我,而是选了别人作为接班人吗?”那个父亲语调平淡,却透出诅咒般的阴冷。 真希已经拿住刀,回答掷地有声:“因为你是一个会杀死亲生女儿的王八蛋。” 血腥味和地下阴冷的空气混在一起。 你站在真希身后,看到了那虚弱地躺在地上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真依。 真希横刀的肩背绷得笔直,没有多说一句,显然准备独自处理这场血亲的厮杀。 可眼前的身影,却让你想起千年前那双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原来如此……”此刻,你已明白了前因后果,“又是一对被天与咒缚束缚的孩子。” “你是谁?咒术高专的小鬼?”那个父亲看向你,眉头微微下压。 “我啊,”你自然地轻笑道,“我是禅院家千年前的客人,一个结界师。那么您是谁呢?” 没想到会被反问,他的神色愈发阴冷:“我是这两个废物的父亲,禅院扇。千年前的咒术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不要插手禅院家的家事。这是警告。” “废物……”你却只重复着,平静捧起双手,咒力自周身翻涌而出,贴着忌库的地面无声漫开,“我知道您为什么不是下任家主了。” “巫女,请让我来吧!”真希却抢过你的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坚定道,“这是我的请求。” 你一愣,看着她因愤怒而颤抖的胸膛,终于释然一笑:“好。” 话音未落,真希已经冲了出去。 扇的拇指抵住刀镡,长刀出鞘的寒光照亮他阴沉的脸。 ——“老师,您为什么不肯成为禅院家的人呢?” 女孩天真的声音犹在耳侧。 因为我是将死之人,我成为你的老师,就是为了让你父亲可以杀死我。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禅院扇周身的咒力骤然绷紧。 落花之情。 下一瞬,两人的刀刃正面撞在一起,金石铮鸣的巨响震彻忌库,真希没有与他角力,手腕翻转,龙骨瞬间换成反握。 方才碰撞时的冲击与咒力,从刀背一口气喷涌而出。 “咔嚓!”禅院扇手中的长刀应声折断。一截断刃擦破他的脸颊,旋转着落在地上,兀自嗡鸣不止。 ——“老师,为什么结界师不能离开她的结界呢?” ——“因为她被结界束缚了。但你不一样……” 记忆中那个孩子也在这样的秋天,第一次走出禅院的家门,她挺直的脊背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断刃尚未落地,真希已经贴着禅院扇的身体掠到身后。龙骨在阴暗的忌库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他的后颈。 那一刻,她确实已经赢了。 然而禅院扇不退反进。就在真希刀势未尽的一刹,握着只剩半截的刀欺身而上,从她来不及回防的空隙间一刀斩入。 ——“老师,外面真有趣,和父亲讲得完全不一样!我做了很多在禅院绝对做不到的事!” ——“嗯。” 那孩子说完,笑容中却带上一点落寞。 ——“但,我其实……不想再出去了。” 刹那间,血花飞溅。 “为什么我没能成为家主……” 赤红的咒力在扇手中凝成新的刀刃,真希来不及收回龙骨,只能强行偏转身体。 火光骤然掠过她的面孔。 镜片碎裂,鲜血从眼角迸出,残余的刀势继续向下,在她腰腹间撕开一道焦黑的伤口。 真希重重摔落在地,龙骨脱手飞出,在地面擦飞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真希!”真依虚弱地喊了一声。 ——“因为我的姐妹还在这里,她为了我……成为了结界师,此后永生都要守在家族的结界里。” 那个向往墙外世界的女孩忽然泪如雨下。 ——“我不想要这个没有一点咒力、完整的天与咒缚的身体!老师,求求你,让我也成为结界师吧!” 真希用一只手压住腹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鲜血很快从指缝间涌出,她仍咬着牙,试图重新站起来。 “笨蛋,够了……”血泊中,她的妹妹哽咽着,“够了。” ——“我已经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了。从离开禅院家开始,我和真依大概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来这里的路上,真希沉重的神情重新闪过你的眼前。 “我的术式不是剑术。”扇握着那柄火焰构成的刀,缓缓走向自己的女儿,“你以为折断刀刃就能赢过我?正因为生下了你们这样的废物,我才没能成为家主。” 真希抬起染血的脸,手指一点点伸向掉落在远处的龙骨。 扇的刀刃却再次扬起,忌库里的空气被高温灼得扭曲。真依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才抬起身体,便又无力地倒下。 “咚咚。” ——“老师,是我们太贪心了。原来,我们只要有彼此就好了……” “啪!” 一声双掌击合的脆响在忌库中荡开。 屏障贴着地面犁过,赶在火焰落下以前挡在真希身前。 扇的刀斩入屏障,火焰轰然炸开,却被屏障扭曲卷向两侧,炽热的气浪掀动真希染血的发梢,没有一缕火落在她身上。 直到结界彻底闭合,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人请求你出手。 千年以前,你曾为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改变尽快去死的决定。 千年以后,你竟又在真希开口以前,主动挡在了这对父女之间。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 只有那在你眼前上演的悲剧如此相似。 你越过结界的屏障向里走去,雪花无端从忌库上方飘落,一片接一片穿过石壁,在笼罩禅院扇的结界中越下越密。 “没有成为家主,是因为您是一个废物。” 你平静地说出了最后的决断。 满目风雪在灼热的斩击中纷飞散去,另一座禅院练武道场出现在眼前。 如湖水般光洁的木地板倒映着冷白天光,尽头站着一个身穿漆黑衣袍的年轻男人。黑发微乱,沉静的视线正越过空旷道场,落在禅院扇身上。 “幻象,你是个结界师。”禅院扇却松开刀,坦然道,“这是你所在时代的禅院,却不是我的。想靠这些东西迷惑我,好让那两个废物逃走的话,劝你趁早放弃。” “是吗?” 浓重的黑影如湖下鱼群自木地板下无声蔓延,紧接着,凌厉的风声迎面而来。巨鸟破影而出,锋利的羽翼擦过禅院扇的刀刃,霎时迸开大片火星。 “但我觉得我是真的。”那漆黑的前家主和善道。 “嘶……你让他看到了什么?” 被幻象覆盖的结界内,景象却是熟悉的禅院庭院,你将撕下的衣袖折成厚垫,用力压住真希腰腹间最深的伤口。她疼得肩背骤然绷紧,腹部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稍稍缓了下来。 “一个他知道是幻觉,却依然无法面对和走出的地方。”你低眉检查真依的伤势,又用同样的方法压紧她仍在出血的伤口,“离开这里吧,你们都需要医生。” 真希喘息许久,才勉强从最初的眩晕中缓过来。她抓回龙骨,以刀撑地站起,又俯身将真依背到身上。 走出几步,才发现你仍留在原地。 “结界师不能离开自己的结界,何况我还立下过束缚。”你平静地与她告别,转身向深处走去,“只有我也身处其中,随时可能受到攻击,对手感受到的伤害才会真实到足以致命。” “为什么……”真希忽然开口打断你。她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却仍固执地问,“你明明没有救我的理由。” ——“居然会选择留下。”宿傩双手插袖,不屑地看着你,“那个老狐狸许诺了你什么?钱、地契、地位、男人,还是他自己?啧,你居然会被这些东西打动。” 回忆里,你第一次真诚地笑了。 ——“宿傩大人,那是很不一样的理由。而我能做出这个选择,都要感谢您。” ——“开什么玩笑。” ——“谢谢您,宿傩大人。这一路上来……我终于明白,理解的感受并不是真正的感受。” ——“你要为了一个废物崽子……” ——“我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的这一切惊喜,也想要让他人有机会感受。” ——“喂。” ——“完成这份使命,我的生命也自然可以被家主大人终结。” ——“别说你这一堆废话了。” ——“所以……再见了,也谢谢您,宿傩大人。” 他定定看着你,那四只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回避我的目光。” “因为我……想让你也感受到,我全部的感受。” 你留下这样的回答,便转身走进了结界的风雪中。 12.宿傩抓猫 “老师,你能给我扎头发吗?” “叫什么老师,这个是我的老师!” 你从未带过孩子。直到成为老师以后,你才知道小孩究竟能有多吵闹。 盛夏的阳光泼在回廊外,庭院被晒得发白。两个孩子聚在廊柱的阴影下,翻弄着侍女刚采购回来的鲜花,非要从中挑出最喜欢的几朵,插到彼此头上。大一点的孩子刚拿起一枝,便想到了你。 “老师,你也要花吗?我们让你先挑!” 你入住禅院时没带多少行李,也不想扰乱内院女眷的生活,干脆在外院的客房住了下来。好处是来去自如,坏处是你的房门从此和禅院的会客室一样,谁都进得来。 每天清早,你去内院接学生到道场学习;用过午饭,再把她送回奶妈和妹妹身边。日子就在接送与授课间一天天过去,檐外的蝉声也越来越密。等你回过神,已经在禅院住了一个多月。 “你们戴上,让我瞧瞧就够了。”你拿过小姑娘手里的花,替她仔细别进发辫,“花插在我头上,我自己又看不见,有什么用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大的那个问:“我们能看到啊。老师,你明明比爸爸还年轻,为什么总说些只有爷爷才会说的话?” 你自然不能告诉她们:我和你们爷爷一样,都快死了。 “这么说……”你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顺势岔开话题,“今天好像一直没见到家主大人。你们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会客室?”大的孩子有些疑惑,“可今天大门没有开过呀。是有客人吗?” “武道场!”小的那个迫不及待地抢答,“来了个客人,爸爸正和他切磋呢!” “看来今天不用去武道场上课了。”你心满意足地得出结论,“既然放假,你们要不要出去玩一会儿?” 孩子们眨眨眼,很快接受了这个提议。她们高高兴兴地牵着手走出房间,叽叽喳喳的声音沿着回廊一路远去。 你刚松了口气,给自己沏上一杯茶,廊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个孩子跑了回来,隔着老远便喊:“老师,那个浪费茶水的宿傩又来了!” “哦?原来是你们啊,不敢踏出大门的一对胆小鬼。”紧随其后的是宿傩戏谑的声音,“怎么,真信了老狐狸的话,以为外面有吃小孩的怪物?” “你不就是吗?”小姑娘立刻反唇相讥,“爸爸说你总在京都游荡,害得城里人心惶惶,晚上连门都不敢开!” “那你倒是走出他管着的禅院,去京都把我打跑啊。”宿傩笑道。 “宿傩大人。”你只得从门内探出头,替孩子们吸引火力,“请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哦,小老师来了。” 晨光正盛。许久未见的宿傩衣襟大敞,背着光站在回廊上,高大的身影截住大片日色,像一座迎面压来、寒风凛冽的山。 “老师!我去找爸爸。”大的孩子仓促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总不能让客人没人接待。宿傩大人,您先去会客室稍等,我这就——” “不要去。” 这句话来得突然,孩子的脚步一下停住。见她们都不安地望向你,你才放缓神色,温和地笑了笑:“武道场里还有客人在切磋,过去了刀枪无眼,万一受伤就不好了。” “那老师你……” “没关系,这次由我接待宿傩大人。你们先回内院吧。”你向小姑娘招了招手,“刚才扎的花松了,过来,我再替你整理一下,好吗?” 她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你拆开她的辫子,正要重新梳理,她忽然撒娇似的用力抱住你的腰,把小脑袋紧紧贴在你胸前。 “老师,那家伙最爱吃小孩和女人了……”她压低声音,“他很危险。我去把爷爷叫来,好不好?” 你不能说“别折腾那个同样快死的老家伙了”,只得安抚地摸了摸她油光水滑的头发:“不用担心我,回去吧。” “可是……!” “走吧,我送你们。” 你略显吃力地把她在臂弯抱起,带着姐妹俩往廊外走,“少说我也是个结界师呢。还记得我教过你们的吗?结界师绝不会让自己留在足以危及性命的地方。” “但宿傩难道就不危险吗?”你要成为结界师的学生担忧道。 你转而一笑:“如果你觉得我身处险境,那这里便只可能是结界之中。在结界之中,我便会用自己的安全,交换可以保住性命的幻觉。” 两个孩子将信将疑地牵着手走远。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直盘膝坐在榻榻米上的宿傩才终于开口。 “我就是那个你准备好的,能保住你性命的幻觉吧。” “那两个孩子认为你是那个危险。”你没有回答,只平静地复述道。 “好笑,你的那个对手现在还走不出你设的第一层幻阵,你谈何身陷危险。” “对手不是用来轻视的。”你坐回原位,冷静道。 “叩、叩。” 宿傩面无表情地敲了敲茶盏旁的矮桌,提醒你该给客人添茶了。 “……抱歉怠慢了,请稍等。” 你先试了试自己杯中的茶温,将冷茶泼到廊下,再提起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宿傩重新斟满。 水汽从杯沿升起,茶汤映着阳光,漾开细碎的金色波纹。 “你认定我不会杀你,所以为了躲过结界里的对手,特意把我引了进来。”宿傩端起茶盏,垂眼看着杯中浮叶,“哪怕你已经背叛我,转投了禅院。” 你们隔着一张矮桌长久对坐。茶炉里的水咕嘟作响,回廊之外日光透亮,连风都沉默。 “那段日子,您在京都游荡,就是为了找到机会,进来杀死我吧。”你看看阳光在榻榻米上细小如蚊虫的阴影,轻声道,“曾属于您,却自己生出意志离开您,这样的我,让宿傩大人不满……因为这意味着我彻彻底底无视了您。” 茶盏磕在桌子上发出钝响。 “杀了你自然痛快。”宿傩嗤笑一声,“可只要想到这样会遂了你的愿,我便更加不爽。” “但想到我会完成交易,死在家主大人手里……”你俯身又替他添了一杯茶,“您似乎更加不快。” 沉默沿着回廊缓慢铺开。盛夏正午,热浪浮动,虫鸣一阵紧过一阵,远处的庭院也在灼亮的日光里微微扭曲。 “我最不满的,”宿傩缓缓开口道,“是即使在幻觉中,你也不肯和我对视。” 你的动作一定。 “为什么?” “为什么……” 不能说谎的巫女低声重复。她的心脏一下下撞着胸腔,答案明明已经抵在舌尖,声音却仍卡在喉咙里。 阳光不知何时爬上她的手背,居然有灼痛的感觉。 那一年的夏天很长。 你为 那个原本与寻常咒术师无异的大孩子设下结界,耗去自己和她的自由、时间、媒介与咒力,终于解开了她们的束缚。 从此以后,大孩子必须一生留在结界的固定位置中,以全身咒力维系守护禅院的屏障。 她的咒力被结界抽空后,妹妹身上的天与咒缚便开始发挥作用。小孩子一心习武,到了那年秋天,终于拥有了踏出禅院、亲眼看看外面世界的能力。 你完成了与家主的约定,让他的两个孩子都成了他口中的“有用之人”。 可就在你放空心念、准备赴死的那一天,小孩子回来了。 没有姐姐的陪伴,围墙之外的自由也成了负担。她不想姐姐的一生,也活在“他人讲述的世界”中。 漆黑的家主得知此事后久久没有言语。第二天再见时,鬓边竟已添了几根白发。 “倘若她们放弃这个机会,等我年老失势,禅院便再没有人能够袒护她们。”他长叹一声,声音透出疲惫,“可即使她们就此无用……我又能说什么呢?” 沉默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我会生新的孩子,直到哪个足够优秀能保护你们。在这之前,你们离开禅院吧。靠自己的意志,也靠姐妹彼此扶持……不要辱没禅院之名,去找到自己的出路吧。” 你的求死就这样被迫中断了,因为那两个孩子重新变回了世人眼中的“无用之人”。她们手牵着手,一起走出了禅院的大门。 “两个人在一起,反倒都变弱了,也白费了老师那么久的教导。”大孩子望着你,声音很轻。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父亲、族人乃至您,都苦心嘱咐我们,弱者会死在这个时代。可我却觉得,如果我们一直不放手,是不是总有一天能证明,两个人一起变弱也足够活下去。” 相见相守会彼此拖累,可相别相忘,又会念念不忘。世上居然有这样两难……又坚固的感情吗? 这两个孩子的感受,不管是书里,还是人生里,你都从未真正读懂过。 她们的离开把秋天也带走了,你一人枯坐着,思绪空空,直到门外传来宿傩的消息。 他在河内截住那两个孩子,将她们打成重伤。若非家主暗地派出躯俱留队在暗中护卫,恐怕是死无全尸。 你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醒时,禅院大门外已铺满火红的枫叶。那个高大的男人环抱双臂,立在萧瑟中,身旁跟着一名白发少年。 你终究回到了宿傩身边,重新同行。 因为禅院已经不可能再赐给你死亡。 回忆至此收拢。 千年后的结界中,你仍捧着那盏茶,与宿傩的幻象隔桌而坐,静静看着庭院里虚幻的盛夏。更远处,那两个早已死去千年的孩子还在不安地来回徘徊。 武道场的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屋瓦震颤,灰尘轰然扬起。一道武士的身影从尘雾中踉跄冲出,口中只剩撕心裂肺的哀嚎。 你知道,禅院扇的杀意与狂妄已经被彻底碾碎。这个特意为他准备的结界,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幻境消散之前,你终于侧过脸,越过横亘在你们之间的茶桌,认真地看向宿傩。 这一次,你没有避开他阴沉的双眼。 为什么不肯直视他的眼睛呢? “宿傩大人……”你忽地一笑,“那是因为我害怕看到您之后,反而会变得弱小啊。” 13.言而无信 幻境从庭院尽头开始崩塌。 盛夏的日光碎成细沙,沿着回廊一寸寸褪去。两个孩子模糊的身影最先消失,接着是矮桌、茶炉,以及宿傩那双终于等到你回望的眼睛。 他脸上短暂的怔忪,也随之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漆黑的忌库,潮湿的味道,和跪伏在你身旁的禅院扇。 他正在痛苦地喘息,明明身上除了真希造成的那道划痕外毫发无伤,表情却好像被千刀万剐过好几遍。 你收回自己杂乱的心情,转而看向他,温和地下结论。 “您是个废物。” 禅院扇猛地抬起头。 “你骗我,”他的声音嘶哑,很快又在愤怒中拔高成吼叫,“十影术不可能有那么强!那种东西,那种怪物……全是你这个贱人编出来的幻觉!” “是幻觉。”你没有否认。 禅院扇的喘息滞了一瞬。 “可十影术的强大,还需要我这个外姓人替禅院证实吗?” “闭嘴……” “您只是不能接受,那个和您一样没有生出理想后代的男人,却能在弱肉强食的千年前,靠自己有资格成为家主。仅此而已。” “全是幻觉……” 你平静站起身,将那个已经失去斗志的男人抛在身后。 离开忌库的石阶狭窄而漫长。你拾级而上,身后的黑暗逐渐被甩远,落在台阶上的光也一级比一级明亮。 等地面的风拂过脸颊,你思索片刻,才循着记忆中熟悉的方向,朝禅院家的医疗室走去。 千年前后,这里果然没有多少改变。 回廊仍旧向同样的方向延伸,连庭院里栽种树木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多少,你闭目感知片刻,终于确定了那个猜想。 忌库里的厮杀没来得及惊动下人。你一路走去,只遇见几个神色匆忙的侍从。他们不认识你,又被你衣襟上的血迹吓住,彼此交换过眼色,竟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可就在踏进医疗室所在院落时,你的脚步忽然停住。 在处处压着沉黑的禅院里,一抹过分晃眼的金色闯入你的眼帘。 那明显是对峙的形势。 医疗室的门大敞着,血腥气混着药味,医师拿着手术钳的手颤抖,真依意识模糊地躺在床上,腰腹间的伤口尚未缝合,鲜血已经浸透身下的白布。 金发男人就站在床前,手已经伸向真依。 真希挡在两人之间。她自己同样伤得不轻,单手捂在出血的胸口,却依旧咬着牙将刀锋稳稳横在男人手前。 “家主命我接管忌库。”真希盯着他,“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家主使者的?” “那不是家主,是追缉犯的同伙啊。”金发男人笑了一声,眼尾轻慢地挑起,“而禅院自始至终都只愿意服从强者,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废物了,真希。” “所以,你们打算在这里杀了我们两个叛徒?”真希冷笑着,“直哉……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一样恶心。” “口气挺大,你又能做什么呢?”直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后,“甚壹都已经倒向我了。凭你能带她走?我看你自保都勉强。” 医疗室外,躯俱留队已经堵住了院门。其中一人的视线落在真依苍白的脸上,很快又移向别处。 “哦?”直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迟疑,他眯着眼回过头,那人立刻绷紧身体。 “她们不能走吗?” 你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并不响亮,却正好让直哉的目光转向了你。 “直哉大人。”一名躯俱留队成员认出了你,压低声音提醒,“她就是跟真希一起进入忌库的女人。扇大人还没有出来。” “是吗?”直哉眼里的不耐变成了兴趣。他朝你走来,鼻翼轻轻动了一下,“你杀了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 没等你回答,他又转了转眼珠子:“不对。你身上没有血腥味。难不成你说服了他放你走?这可比杀死他难。” “可以这么说。”你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现在该说服你了。” 直哉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细长的眉眼中现出忌惮的冷意。 “等等!千年前巫女。” 先开口的却是真希,她还脸色苍白地守在妹妹身前,咬牙看向你。 “这里有太多咒术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帮我们,但你和禅院的恩怨没有关系。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 你等她把话说完,才轻声回答:“我无意帮你们,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可伏黑——”真希不相信你能在保护津美纪身体的前提下解决这么多人,她神情急切。 “既然直哉先生这样忌惮新家主,那比起一时意气杀死那两个孩子,不如先看看我。”你却转而对直哉开口。 “你?”直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有什么值得我看的?听真希的意思,你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 “可我的身体属于这个时代。” 你说得轻描淡写,真希的呼吸却一窒。 “更准确地说,这具身体属于新家主最珍爱的姐姐。”你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假如我主动放弃抵抗,任由您将我控制在手里,伏黑大人会不会愿意拿家主之位来换?” “你……”真希一时竟哑口无言。 直哉却已彻底收起了方才的不屑。他盯着你,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里面翻涌的贪婪不加掩饰。 “有意思。”他慢慢笑开,“可我凭什么相信,你被抓以后不会反击?” “我可以立下束缚。”你摊开双手,坦然道,“只要您保证手术完成,并让这两个孩子活着走出禅院,我便不会主动出手伤害您和在场的任何人。” “你疯了吗?”真希厉声打断。 直哉却不在意她了,他注意已经全部落在这笔美妙的交易上:“你想要的就只有这些?” “保证手术完成,让这两个孩子从大门离开。”你平静补充道,“为了避免你们下黑手,我要亲眼看着她们走出去。” “就为了保住她们的命?”直哉看向那一对姐妹,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行啊,两个废物什么时候都能收拾,家主之位可不是天天有人送到手里。” 束缚在你们之间悄然成立。而他的话音落下,守在门外的躯俱留队里,那几个顾忌血亲之情的人也松了一大口气。 直哉打了个响指,偏头喝令床边的医师:“听见没有?别抖了,快点治好她们。别让我可爱的真依死在你手上,好吗?” 医师被他吓得一颤,终于咬紧牙关,将缝合针重新贴近真依不断渗血的伤口。 等待缝合的时间很长。 真希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放下。直哉倚在门框旁,如同毒蛇般的视线锁定着你。而威慑的躯俱留队守在外,无人交谈。 直到医师剪断最后一根缝线,真希紧绷的呼吸才终于泄出。 “好了。”医师卸下橡胶手套,擦着额上的冷汗,“伤势还很重,但暂时……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滚吧。”直哉抬起眼看向几乎站立不稳的真希 ,“啊,真是难看。该不会还要我给你们准备一把轮椅吧?小真希。” 真希已经费力地背起妹妹,没有回应他的羞辱,只是表情沉重地看向你。 隔着千年的岁月,你仿佛又看见那两个总爱担心老师的孩子,身形一怔。 “不必担心我。”你走到她面前,轻轻抚过她的短发,低声道,“我毕竟是个结界师。” 真希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她背着妹妹,一步步穿过,躯俱留队在直哉示意下让出的那条窄路。 你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却与千年前错配,变成同样装束的躯俱留队,面容肃穆地抬着那两个被宿傩折磨成重伤的孩子回到禅院。 “您一定会怨恨我吧,家主大人。”你忽地闭上眼,口中低语着那千年前的台词。 “喂,走了,”一直死盯着你的直哉开口,“不是你要亲眼看她们出去吗,在这里可看不到。” “是的……”你轻叹一口气,主动迈出步子。 你带着直哉和警觉的躯俱留队,跟着两个孩子的背影一起穿过长廊,越过庭院,最后来到禅院的大门。 那扇门缓缓打开,真希最后看了你一眼,才步履沉重地跨过门槛。 千年前那孩子的声音重响在耳畔。 ——“宿傩难道就不危险吗?” ——“……如果你觉得我身处险境,那这里便只可能是结界之中。” “现在满意了吧?”直哉从身后走来,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人已经放走了。你最好也像我一样言而有信。” 你没有回答,只把目光投向大门旁那间狭小的门卫室。 它比记忆中更加陈旧,木门上落着灰,狭窄的窗格也被杂物遮住。你越过直哉,径直走了进去。 直哉却站在原地,束缚已经成立,他并不认为你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只饶有兴味地看着你翻找。 “怎么?”他讥笑道,“想从这里钻狗洞逃走?” “不。” 你拂开灰尘搬开杂物,随着旧物被清除,一片黯淡的圆形纹路逐渐显露出来。 “只是没想到,连这里都没有变。” 你蹲下身,指尖停在代表结界阵眼的阵图边缘,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家主大人,您始终替她们留着这个位置吗?” “你到底在跟谁说话?这里有什么家主——” 直哉脸上的笑意一僵,他终于注意到你伸手入圆阵的动作。 “铮——” 沉睡千年的结界在触碰下骤然苏醒,光沿着地面的阵纹迅速扩散,眨眼便穿过院墙与层层回廊。整座禅院随之一震,那千年前埋藏在建筑深处的结界媒介接连亮起。 “搞什么!”直哉猛地低头。 他的身体正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院落外,下人、家眷乃至躯俱留队的身影也被同样的光芒包裹,有人反应过来试图冲向门卫室,却才迈出一步就开始消融。 “你立过束缚!”直哉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你不能伤害我。你是怎么绕过——” “我没有违背誓言。” 你蹲在结界中央,任由全身咒力被吸入结界之中。 “禅院遭遇灭顶危机时,守护这里的结界师会把禅院内的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是我耗费时间和媒介设计的。” 直哉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他奋力前扑想把你拉出阵心,手掌却穿过了你的身体。 “所以,我没有伤害您,是在救您。这不是言而有信吗?” 14.两不相欠 光芒骤然暴涨,顷刻吞没整座院落。 已经跨出大门的真希察觉到异动,愕然回头。白光正沿着层叠的屋脊冲上天空,将古老的宅邸照得一片惨白。 她一咬牙放下妹妹,拔出刀转身冲了回去。 可就在她即将触及白光的一刻,地底陡然传来一声轰鸣。脚下剧烈震颤,屋瓦与梁木接连断裂。 真希被震得踉跄半步,再抬眼时,笼罩禅院的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的地震是怎么回事……”真希勉强站稳,提刀跨进大门。偌大的禅院寂静得令人心慌,刚才还守在各处的族人、侍从与躯俱留队全都不见了。 “居然一个人都没剩下?!” 深长的裂纹沿着庭院一路撕开墙壁与回廊。古老高大的宅邸从中断裂,棕褐色的梁木裸露在外,断瓦与尘土仍在簌簌坠落。 而一切裂纹的中心,就是那间同样已经坍塌的门卫室。 真希的脸色骤变。 “巫女小姐!”她沿着地裂走过去,大喊,“你在哪里?巫女小姐——!” 没有回应,真希心一凉,扔下刀便扑到废墟前,徒手扒开碎石与瓦砾。 “巫女小姐!巫女!”她一边挖,一边嘶喊,“拜托了,你还活着就出个声!别死啊……!你不是还要亲手去揍那个负心的宿傩吗?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咳咳。” 手下忽然传来虚弱的呛咳声,真希心中一喜,赶紧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果然挖到了那张已经落了灰的脸。 “大意了……咳咳,”你满脸是血地被真希托起,自觉好笑道,“我居然忘了,千年前的结界不维护再用……有坍塌的风险。幸好你愿意回来找我,不然真的要在这里面过夜……了?” 真希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猛地收紧手臂,将你用力抱进怀里。 急促而滚烫的呼吸落在你的耳畔,环抱你的双手都在发抖:“你真是疯了……混蛋,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这份熟悉的担忧和拥抱,让你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你才抬起手,轻轻抚过她被汗水浸湿的短发。 “这不是没有事吗?” “要是我不回来怎么办!”真希的声音带上鼻音,“我不想欠你这么大的人情啊——” ——“我不会怨恨你。” 那个鬓边已生出白发的家主守在重伤的孩子床前,坦然笑道。 ——“不如说,你为了不让她们离开禅院后被宿傩再无端攻击,主动回应了宿傩。才是我欠了你……太多,太多。” ——“……您是个很好的家主。”你只能这样说。 ——“我当不起这个称赞,”男人却平静道,“结界师,你知道我始终愿意给这两个孩子可能,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您是个好父亲。” ——“不。” 他对你真诚地笑道。 ——“我会给她们机会,是不管有用无用都对她们全力以赴的你,让我醒悟……她们的未来不是只有有用而已。” ——“谢谢你,结界师。” 大名不信任的神情从你心中一闪而过,终于变成男人此刻澄澈的双眼。 你摸着那孩子的头发,轻轻笑了:“……没关系,您也让我得到了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我们大概,已经两不相欠了。” 很快你就意识到,你们还得再欠一点。 真希背着昏迷的妹妹,一侧肩膀还要撑住咒力耗尽的你。她咬紧牙关,沿着通往京都的公路一步步向前,汗水从鬓角淌过下颌,很快又没入衣领。 “真是抱歉……你一定很累吧。” 你试图自己走两步,可一离开真希,腿就又不听使唤发软,不得不再靠回去,“我忘了结界里还有和你们相熟的医师。” “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之前还担心我和真依走不出多远,追兵就会来。” 真希冷着脸任由汗水流过眼角,“我打了京都的急救电话,只要沿着公路走到最近的地标,他们就能找到我们。到时候就……安全了。” “其实,你可以把我留在禅院。”你听着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忍不住提醒,“被结界转移的人没有那么快回来。” “那不是开玩笑吗,”真希没有看你一眼,“这个时间,又不是所有禅院族人都待在宅子里等着被你送走。你现在连一点咒力都没有,拿什么张开结界保护自己?” 你看着她汗津津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 “啊,原来是这样。” 真希皱眉:“什么?” “在真希小姐眼里,我已经是个能够被看见的——” “滴——呜——” 话说一半,远处就传来稳定又激昂的救护车笛,真希大松一口气,让你守着她妹妹,自己大跨步冲出去呼喊。 “这里!人在这里——!” 你跪坐在地,怀里抱着那张与真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真依比你高,昏迷后身体沉得惊人,你花了些力气才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看着真希迎向救护车的背影,你怔了片刻,随后释然地收紧手臂。 “你知道吗?那个守护禅院的结界,是特意把阵心设在大门旁的。” 没有回答,只有真依梦中因疼痛发出的闷哼。 “因为结界一发动,直到坍塌和解除之前,负责维持阵心的结界师都不能离开……” 你平静地讲述着,眼前残留的千年前幻影慢慢褪色。 抬着重伤孩子归来的躯俱留队、鬓边生出白发的家主,还有那扇一次次打开又合上的大门,都在日光里一点点消失。 最后留在你眼中的,只有怀里这张沾着血与尘土的脸。 “我已经不能陪着你离开这扇门了。”你重复着千年前学生说过的话,“那就让我视线所及的之地,成为你的灵魂寄居。而你归来的那天,我眺望的双眼也会第一个飞奔上前迎接你。” 真依眉心微蹙,依旧沉睡着。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情。”你低声感叹,“原来这才是关于眼中看到谁,最极致的含义。连一个人的选择、自由、强弱和未来……都会因此改变。” 远处已经传来真希和医护急迫的脚步声。你抚过真依凌乱的头发,像是在给过去的那孩子梳头一般温柔。 “原来感受不只是得到,还有浓度的差距啊。” 你的指尖停在她的发梢,灵魂却好像回到千年前,你站在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前,心口鼓动的样子。 “即将再见到宿傩的我,心中的渴望和羞耻,究竟浓度能有你们的几千分之一呢?” “伤员在这里!” 抬着担架的白衣急救员高呼着。 真依很快被他们从你怀中小心接过,固定身体,抬进车厢。另一名身材健壮的护士扶住真希与站立不稳的你,把你们一起送上救护车。 熟悉的仪器声再次在耳边连成一片。真希守在妹妹身边目不转睛;医护人员争分夺秒地处理伤势。 只有擦伤与轻度淤青的你被安排在副驾驶,隔着车窗望向飞速倒退的景色。 枫林在玻璃外掠成模糊的红影。 “好快。”你小声道,“比宿傩大人还要快……” 没有人听见这句突兀的比较。 “您去世之后,我发现我总是在等待,等待……”你仍望着窗外,自言自语,“明明知道您已经不会再回来,明明知道我和您已经再没有一丝缘分。” 满地枫叶再次出现在眼前。那个拥有四条手臂的男人站在秋风里,表情倨傲。 “我知道我想再见到您,可为什么您却……好像不想再见我。” ——“好久不见,宿傩大人。” 离开禅院那天秋风萧瑟,你手里提着家主送你的冬衣和食物,朝着冷漠的宿傩认真鞠了一躬。 “您还是这样风采照人啊。” “啧,走了。”宿傩却背过身,嫌弃道,“从禅院学的哄小孩本事,就别往我身上使了。” 干透的枫叶在脚下嘎吱作响,你起身跟上他们,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为什么感觉宿傩……好像也不想和你对视? 后面的行程很快证明,这不是你的错觉。 凡是你开口说话的时候,宿傩的四只眼睛就都有事做,凡是你递来东西的时候,宿傩的四只手臂又都断了一样,非要里梅从中转交。 连天气转凉,夜间手脚冰凉,难以入眠,宿傩也冷淡起来,让里梅管你死活。 于是,向来习惯把你从宿傩身边扯开的里梅,莫名其妙地与你躺进了同一床厚被。 被窝里沉默了许久。里梅才终于反应过来,瞪圆眼睛:“我是冰咒术师啊。真不怕半夜被我冻死?” 宿傩已经在整理炉火,闻言动作一顿,冷淡地朝你们扫来一眼。 你抓住机会,撑着床褥要起身:“既然如此,还是宿傩大人——” “等等!我会控制咒力的!” 里梅一下子抛掉所有顾虑,一把将你抱回被子里。你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全身立刻绷紧。 随后,少年身上略高于你的体温,就透过紧贴的衣料丝丝缕缕传来。 “也是……”你缓缓放松,抬手搭上他稚嫩却不细瘦的手臂,“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暖和。今晚就拜托您了,里梅大人。” “啧……”里梅在你背后发出含糊的嫌恶声,他的呼吸喷在颈间,痒得你睫毛微微一颤。 “肉麻死了。” 宿傩只默不作声地拿起被褥,往离你们远的地方挪了挪。 15.宿傩为何这样 你越来越理解不了宿傩了,为什么一定要无视你? 因为他来禅院找你的时候,你第一次扔出家主拦着,第二次疯狂给他灌茶水打太极?还是那两个孩子真的惹到了他,搞得他连你这个老师也牵连? 可如果只是生气,为什么被你无视后离开京都,看上去像放弃的他。后来却特意绕到河内,拦住两个孩子去路,专门折磨她们一次呢? 因为她们说他是吃人的怪物? 宿傩做事未必事事都讲究缘由。他心情不好,顺路欺负两个曾经顶撞过自己的孩子,也不折损他的形象。你先这样猜测。 想不明白的事,原本可以直接去问。可看着宿傩那副平静冷淡的样子,你又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特意惹他厌烦。 于是你轻叹一声,还是翻过身,在里梅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直接闭上了眼睛。 里梅的身体却陡然变得僵硬了。 “切。”远处传来宿傩毫不留情的嘲弄,“早让你在难波找个人,你偏嫌这个脏、那个碍眼。现在知道麻烦了?” 被刺到的里梅呼吸一窒,随即压低声音回嘴:“宿傩大人外出时把难波交给我,我当然要全心守着。哪有时间理会那些乱七八糟……” 你闭着眼,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睡,还是该继续装睡。反正闭眼没错就是了。 宿傩好像把对你的话全倒给里梅了,嗤笑道:“怎么,现在不提把她丢给哪个贵族或乞丐了?” “都丢到禅院当后妈去了,不还是回来,”里梅激愤地越说越快,“我又杀不了她,怎么不能……” “里梅大人。” 你终于睁开眼,抬头对上他冷硬的视线。 “干什么?”里梅被打断,眉头立刻皱紧。 你认真感受了一下,有什么隔着衣料抵在你的大腿上,随着里梅压抑的呼吸越来越明显。 你抬头看他,主动对他伸出手,“您好像发请了。需要我帮忙吗?” 月光落在你的手上,手指白净柔软。那张总被死气遮住年龄的脸,也难得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天真稚气。 里梅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不慎想起,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年龄相仿。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也是,最近主动得太多了。” 腋下猛地一紧。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从被窝里提了出去。伸向里梅的手停在半空,双脚也跟着离了地。 “宿傩大人?” 你费力回头,想看看身后的人。宿傩手臂一收,又把你拧了回去,你只能仰起脸,看见他绷紧的下巴。 “我只是想回馈里梅大人,他上次不是也帮了我吗?” “我看你也不想找死了,是想找事了,”宿傩手一松把你丢到地上,然后抓起脸红成一片的里梅,“你也是,她说什么还信什么,逗你玩也当真呢。” 你从地上爬起,惊讶道:“我没有玩弄里梅大人……” 宿傩却理也不理,干脆拉开里梅的衣领,原本就脸红得厉害的白发少年现在更是火上眉头: “宿傩?!” “哦,我在。这么激动,我们好久不见了?”宿傩随口回应着,手却已经伸了下去,“我和她的手也没什么区别吧,不如让我来试试。” “等、等等……宿傩大人!”里梅猛地弓起身体,声音都变了,“您这样真的……别碰那里!” 你赤脚从地板上爬起,越过宿傩的肩望过去,看到已经开始了,有些莫名其妙道:“那我呢?” 对啊,宿傩替你帮忙了,那你呢?大冬天光脚陪在这里看,然后等好了回去睡? 想到这里,身体马上意识到寒冷,狠狠一颤:“阿嚏!” 面前两个人都一愣,你眼前也蒙上泪,觉得身体像是塞了棉花,微微发起抖来。 “喂,不会又生病——” “阿嚏!” 里梅的话刚出口,你就又是一个喷嚏,这下好像把全身力气都打出去一样,连站立也勉强了。 “所以说啊,里梅。”宿傩依然没有正眼看你,反而不耐烦地催促面前的人,“紧张什么?快点。” 里梅绝望地捂住脸,从指缝里嘶嘶道:“说得轻松……拜托您,放过我吧,让我自己解决……” 你垫着脚从宿傩背上探出头,声音还带着鼻音:“需要我帮忙吗?” 里梅因此更绝望:“你去睡觉吧,我也求你了……” “我睡哪里呢?”你的视线落在被宿傩庞大身躯占满的床铺上,地板的冷沿着脚趾传遍全身,你又打了个寒颤,“阿嚏……” “我那里。”背对着你的宿傩忽然道。 你一愣,随即一股暖流就涌过全身。于是你发自内心感谢起里梅,点头:“嗯。” 但转身想走前,你又忍不住多看了里梅一眼。 他实在是遭了大罪,一只手挡着脸,一只手咬在嘴里,脸上的红晕被吓褪了色,满头银发散乱,脊背也僵硬地弓着。 尤其是宿傩还时不时扫兴地催他一下,逼得里梅又恼火又羞耻,偏偏又不能甩宿傩一巴掌。 最主要的,是从你学到的经验来看,宿傩大约没有照顾好里梅。 他们继续这样僵持,怕是整晚都不用睡了。 “原来如此……”你自言自语着,脚步又绕了回来,“宿傩大人不擅长这种事啊。” 里梅猛地挪开挡脸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你怎么又回来了?” “让我试试吧。”你重新伸出手,诚恳地说,“也许我一下就能帮您解决。这样我们都可以早点睡。” “我真是服了你……”里梅头疼地倒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说过讨厌你吗?你怎么总能若无其事地凑过来?” “可里梅大人会给我做饭,也一直在照顾我。”你认真回答,“这些都是恩情。” “恩情个鬼。你真这么在乎恩情,怎么不去给禅院那个单身汉送温暖……嘶!”里梅猛地一颤,声音差点断掉,“宿傩大人!我真的求您了——” “你快一点,所有人都能睡觉。” 宿傩嘴上说得轻松,动作却一点都不温柔。你看得心惊肉跳,觉得他那双比常人大上一倍的手稍微用错力,里梅今晚大概就不只是丢脸了。 “抱歉,里梅大人 。” 你终于下定决心,俯身抱住已经快被逼疯的里梅,学着那天直接吻住了他。 舌尖试探着探进去时,潮湿的水声在大脑里放大。你后知后觉地感到难为情,脸颊很快烧了起来。 你原以为里梅会咬你,没想到他反而一把扣住你的后背,将你压得更近。清冷的气息突然变得极有侵略性,你很快失去主动,只能抓住他的肩膀。 可他吻得更深,逼得你手臂都支不住身体,一时不慎就跌到他怀里。 身体真正贴紧的那一瞬,里梅却猛地一颤,仿佛直到此刻才骤然惊醒,他几乎是强硬地将你一把推开。 下一刻,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你的脸上。 “滚开……” 你喘着气,用指尖抹过脸颊,茫然看着那点黏湿的痕迹。里梅低着头,乱发将他的神情严严实实遮在阴影里。 见你还在发呆,里梅肩背骤然绷紧,声音一下拔高: “我说了,滚!” “是结束了。” 你本能地点点头,想说你本来就打算去睡觉,却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来自宿傩。 宿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他蹲在你们面前,表情莫测,黑暗中猩红的眼直白地睁着,不知为何你打了个寒颤。 “阿嚏!” 原来是着凉了。 你揉了揉鼻子,从地上站起来:“太冷了。我先去您的床上睡觉。” 临走前,你还不忘朝他点点头。 “宿傩大人也早点休息。” 宿傩的被子里还留着不少温暖,你一钻进去就忍不住舒服地打了个哆嗦,意识也迷迷糊糊起来。 即将进入梦乡之前,你听见宿傩在和里梅说话。 “不用水洗嘴了?” 里梅好像压低声音回了什么,宿傩笑了两声。 “我和你睡吧。” 里梅有点诧异:“我……为什么?那家伙不是更容易死吗?” “不想?”宿傩反问道,“你还是个弱得要死的小崽子的时候,不也是我管你死活吗?”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边也安静了。你的意识也落入梦境,在那里有夜色中挺立的枯树,和满地破碎的金黄,鸟落在它的巢,虫钻进它的洞,万事无物都在一片静寂中,守候自己的归宿。 而你,唯一属于你的东西……只有求死的决定。 把这唯一无情剥夺,让你茫然的人是宿傩,可给了你温暖又不肯属于你的人也是宿傩。 “请杀死我吧……” 梦中你忽然喃喃,在温暖中蜷缩成一团。陈旧的记忆像一只复苏的鬼魂,缠绕在你的脖颈上,一点点勒紧。 “妈妈……”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也别让纱布碰水。” 护士的声音把你拉回现实。 你低头看了看,手肘和膝盖上严重的擦伤已经包扎妥当。脸上的灰和干涸血迹也被擦掉了,酒精的味道还留在鼻尖。 “谢谢。”真希礼貌地点点头,等护士走远,才转头对你说,“走吧,我带你去找点吃的。” 16.傩逝纪3年 “那个孩子……”你还记得真依因失血而发冷的身体。 “正在输血,也用了消炎药。医生说伤口处理得及时,只要熬过今晚就没事。”真希脸上绷了一路的神情终于松开一点,“外面已经天黑了,我们连午饭都没吃。先补点体力吧。” 你这才注意到津美纪的肚子在咕噜噜叫。 医院走廊值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真希带你走到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按下大麦茶的按钮。 “咣当。” 瓶子落进取货口。 你蹲下来,认真研究那块半透明的盖板。看了片刻,你试着向外掀,它却纹丝不动。 “方向反了。”真希提醒,“往里推。” 你点点头,把盖板推进去,手却在漆黑的取货口里摸了半天,怎么都碰不到瓶子。一松劲,盖板又啪地弹回原处,差点夹住手指。 “里面有个挺深的盒子。”真希没有插手,只是站在你身后鼓励,“推开以后再往下掏。” “好。” “好。”你重新把手伸进去。忽然觉得真希、小惠和千年前的家主一样,他们都很会照顾人,会是个好妈妈。 这一次,你终于碰到了瓶身。可刚一用力,沾着冷凝水的塑料瓶就从指间滑走。你追着它再往里摸,手背却忽然碰上一片温热的皮肤。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进了取货口。 温和的男声贴着耳边响起:“抓着它的脖子,就像捏起一只兔子一样。” 你知道来人陌生,却还是忍不住转头。这个语气太熟悉,让你想起千年前那个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羂索大人。” 真希不知何时已经绷起身体严阵以待,可那个面容干净端正的男人却无动于衷。 羂索握住你的手腕,帮你把手摆在正确的位置,冰凉的瓶颈落入掌心,他才松开手,看着你把大麦茶顺利拿出来。 “怎么样?”他笑着问,“现代社会很有趣吧,亲爱的。” 你拿着瓶子站起身:“亲爱的?” “称呼爱人的词汇,”羂索耐心解释着,“看来他们没有教你这些啊。” 你想起伏黑送来的那堆花花绿绿的杂志。里面似乎确实有一本讲过男女关系,只是其他时尚杂志更有意思,你就翻得少了。 “是我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所以没有读。”你为伏黑辩解。 “嗯。”羂索点点头,仍笑眯眯地看着你,“我已经叫你亲爱的了。然后呢?” “然后?”你试图跟着他的思路走,“我也要这样称呼您吗?” “巫女,”真希终于看不下去,出声打断,“这个家伙就是在涉谷制造危机的野心家,他出现在这里很危险,你……” “没关系。”你拧开瓶盖,平静地喝了一口,“羂索大人姑且算是我的丈夫,我会保证他不伤害津美纪。” “什——” 真希的话还没说完,羂索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你的肩,在你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太好了,亲爱的!”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我还担心受肉出了差错,让你把我忘了。” “我很感激羂索大人帮助我来到千年后,”你也不在意脸上的口水,又喝了一口茶,“这份恩情不会遗忘。” “为什么又是恩情?”羂索拖长声音,在你太阳穴上又亲了一下,“亲爱的,我们成婚时,你亲口答应要与我生死相随。怎么才见了宿傩一面,就又把丈夫忘到一边了?” “是吗?”你眨了眨眼,把瓶盖拧回去,将大麦茶递给他,“先帮我拿一下吧。我身上没有口袋。” 羂索听话地接过,收进僧袍宽大的袖子里,靠着这点空档你终于能多说两句。 “羂索大人这次还是僧人吗。”你上下打量,发自内心称赞道,“真是一个英俊的身体啊。” 羂索也笑起来:“这个身体可花了我不少功夫,好在物有所值,能让你满意。” 说完,他还撩开刘海,主动把脸凑到你面前。 你端详片刻,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 “那我的这个身体,恐怕也有羂索大人的用心谋划吧。” 真希闻言眼神更犀利,可羂索依然笑意盈盈。 “这是一个你使用最合适的身体,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他抬起手,手指从津美纪的发梢慢慢滑向锁骨,暧昧地绕着一缕长发。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夺取别人的身体。一个灵魂正在溃散,却健康的容器,就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你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那心脏跳动的地方。津美纪的灵魂被你放在结界中保护,但那只是延缓她的死期。 她已经越发虚弱,你毫不怀疑现在撤掉结界她就会魂飞魄散。 想要真正救她,需要一个足够了解灵魂的咒术师。 而这样的人,此刻正站在你面前。 “羂索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你握住他还在摆弄头发的手,语气坦然。 “直接说吧。您知道,我一直很好商量。” “要救伏黑津美纪?” “很意外吗?” 羂索的五指顺势插入你的指缝,与你手指交扣。他靠得更近,声音亲密得像在谈论家事:“你总是这样善变。一会儿像野兽一样冷酷,一会儿又像圣母一样慈悲。” “不过是随性而为罢了。” “没有正面回答。看来你的善心也有隐情,我猜的对吗,巫女?” 你的眼皮微微一动,没有正面回答。 “还是先说说您的条件吧。” 你看向羂索微微眯起的眼睛。 “我对你一直是坦诚的,羂索大人。” “真是久违了,”羂索迎着你的视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只剩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又能和巫女做交易了。” 自动贩卖机持续发出低沉的电流声。走廊的冷光灯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真希站在几步之外,手已经放在后背的刀柄上。 青年暗含蛊惑的声音响起:“想接手死灭洄游的结界,给我们野心勃勃的泳者们更多惊喜吗?” ——“想在死后去往千年后,拥有第二次生命吗?” 和宿傩同行的第二十年,春寒未销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来到难波,坚持要亲自拜访宿傩。 他名气不大,开口却是惊天动地。 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正从宿傩身后的被子里爬出,似有所觉地抬眼多看了一眼。 和室肃静,跪在宿傩面前的青年姿态谦卑,那双圆睁的眼睛却绕过宿傩,牢牢锁定了你。 “衣服都没穿好,出来干什么?” 眼前忽然暗下来。宿傩把被子从你头顶罩下,又隔着被褥在你背上拍了两下。 “躺回去。老实点。” 你没有非要出来的理由,干脆重新躺下,只露出一点耳朵听他 们谈话。 名叫羂索的青年兴奋地讲述自己的计划。 那些想法离奇得近乎荒唐,却又被他说得一环扣一环。宿傩眼里渐渐有了兴趣,放在你身旁的手指像迫不及待的猫尾巴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褥面。 你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拉住他的手指。 宿傩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但没有把手抽走,只改用指尖在你掌心不安分地轻轻敲动。 没过多久,一份跨越千年的契约就定了下来。 羂索告辞离开,纸门合上后,房间重新安静。 你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沉默地穿好衣服,又开始整理散乱的头发。 “生气了?”宿傩忽然问。 “羂索大人的计划大胆,但确实有实现的可能。您愿意相信他也没什么,反正死前还可以反悔。”你捡起压在枕下的发簪,低头把头发挽起。 “我问的是你生气了吗,你说的都是什么。” 宿傩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抓住你的胳膊,将你拖进怀里。他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搓过你的脸,刚挽好的头发也被揉得一团乱。你被他弄得几乎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才从那几条手臂间挣扎出来。 “我要走了。” “干什么去?” “帮里梅大人的忙,要吃早饭了。”你从地上爬起来,整好衣服和头发,才快步走出。 “里梅啊,”宿傩看着你的背影,“你又去倒贴他干什么?” 可你已经走远了。他只能向后伸了个懒腰:“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你走上回廊,却先看见了那个本该离开的青年。 春日薄雾还没有散尽,羂索站在庭院边缘,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狂热。 “巫女。久闻其名,今天总算见到你了。” 你知道他没走,却没想他停留是为了等你,停下脚步问道。 “为什么要找我?” “只是很好奇,”羂索却笑着抬手在眼前比划,你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他是在丈量你的腹部,“看来两面宿傩这样千年难遇的异常……确实不会有后代啊。” 后代。 这个词让你眉头微皱。 “而且,巫女。” 羂索又望向回廊另一端,笑得意味深长,“你还是个专一的好女人呢。真让人意外。” “你这家伙!” 里梅冷硬的声音从尽头传来。他快步走近,木廊被踩得咚咚作响。 “如果留下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现在就可以走了。” “抱歉,抱歉。我有点太兴奋了。”羂索立刻后退一步,转而对你露出友善的笑,“我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想问你,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他仍盯着你,目光恨不得黏在你身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巫女。耐心等着我吧。” “滋啦——” “滚!离她远点。” 庭院里的温度陡然下降。白雾从里梅脚下升起,贴着木廊迅速铺开,空中接连凝出尖锐的蓝白冰柱。 羂索反应极快,连续后退,衣摆堪堪擦过冰柱边缘,得以毫发无损地退出院门。 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你仍能感觉那双极尽痴迷的眼睛。 而宿傩去世后的第三年,在寺庙中赎罪的你……果然再次见到羂索。 他已经换了一具身体,成了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僧人,并以那张陌生的脸,向你提出婚约。 17.假和尚 “真是可悲啊,巫女……你的悲剧都源于那个对你不管不顾的母亲。” 佛堂深处,上千盏长明灯安静燃烧。火光被金色灯罩压得很低,在黑暗里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羂索站在灯海之前,而他脚边最近的那一盏,灯牌上写着你的名字。 “为她祈福,祈求她的来世……不如试试抛下这些,像一个婴孩般重新降世,将这世上该有的滋味再尝试一遍。” “如此,你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自然而然地愿意死去吧。” 你跪在他面前,手里、脚下都是三年来抄写的佛经,淡黄的纸卷堆在一起,好像铺满荒野的枯花。 “嗒。” 一滴泪砸在经文上,墨迹迅速晕开。你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是吗……”你的声音颤抖。泪眼中的烛光好像化作千万条蛇牙般的细刺,向你的灵魂笔直扎来。 “只要重新活一次……我就能结束这种迷茫了吗?” 身穿僧衣的男人向你伸出手。长明灯的光落在他的指尖,看起来那么温暖。 “是。” 时间飞转,千年后的医院中,身穿五条袈裟、换了个容貌的羂索以同样的姿态向你伸出手。 你其实知道,眼前这个假和尚不会轻易交出你想要的东西。 可无论千年前还是现在,你又都想要他丢下的饵料。 “那么先就此别过吧,”你先回头对紧绷的真希笑道,“请替我告诉伏黑大人,我会遵守和他的约定,保护好津美纪,请不用担心我。” 真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压着刀柄,目光在你和羂索之间来回移动。 “……既然是你自己决定的,那就去吧。”她最终松开手,语气恢复平静,“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 你点点头,主动跟着羂索离开医院。 夜色已经落下来,京都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平整的马路泛着薄薄的光,汽车从身旁驶过,卷起混着汽油味的凉风。 和现在的羂索并肩走在街上,是种很奇妙的体验。 他的新身体过分端正,五官温和,举止也挑不出错。宽大的五条袈裟没有削弱那份体面,反而让他看起来更醒目。 路人经过时,总会先看一眼他的脸,再看向你们亲密紧握的手,最后把视线停在津美纪明显稚嫩的面孔上。 然后目光中出现惊讶和怀疑。 羂索适应得很好。 千年前他以中年僧人的身份向其他僧侣与香客介绍你,说你是他刚过门的妻子。那些人看着你没有感情的双眼,和他脸上胡须,表情复杂的时候,他也是一样的反应。 “感觉这个世界怎么样,亲爱的?”羂索声音轻快,像是真的只想带久别重逢的妻子散步。 你看过穿现代服装的行人,又望向路边明亮的商店橱窗。 “很和平。” “是啊,看起来很和平。”羂索笑了。 “但你知道吗?苏醒的咒术师都迫不及待地投入我的死灭洄游。在结界里,你能看到千年前才有的景象……强杀弱,弱杀强,强强互斗,弱者反杀。” 他握着你的手晃了晃,语气带上了孩童般的兴奋。 “千年前的咒术师是为了弥补遗憾,才愿意被我唤醒,这倒是合情合理。但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些被我觉醒术式的现代人——他们比你们还要疯狂。” “您给了催促人他们杀人的规则。”你冷淡道,“不杀人就被剥夺术式,这和死亡没有差别。” “但杀戮的感觉,依然让人沉迷不是吗?” 他拉着你穿过亮着绿灯的人行横道。人群从两侧涌来,在这样拥挤而普通的夜晚,他侧过头在夜风中温柔看向你。 “还是说,你已经忘了藤原北家直属的暗杀部队‘日月星进队’,和征伐部队‘五虚将’?” 你想了一会儿:“被宿傩大人杀掉的?那时候我在禅院呆着,只是听说有这件大事。” “是啊。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的精锐先后出动,最后都被他撕碎了。”羂索不紧不慢地说,“在那以前,所有人都知道两面宿傩很强,却仍把他看成一只可以被正统剿灭的邪物。” “那次惨败之后,藤原北家终于怕了。他们把宿傩请进新嘗祭,让人对着他祈求五谷丰收,用最高规格的礼遇反复表明他们再无敌意,只求维持友好。” 街边广告屏的颜色落在羂索脸上,好像跳跃的音符。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靠力量把仇敌打成信徒,靠一次胜利逼迫整个时代重新评价自己。那种把世界硬生生捏成自己形状的滋味,是大多数现代人一辈子都尝不到的。” “改变世界的诱惑吗。”你语气平淡,没有什么兴趣。 羂索却笑了起来。他松开与你交握的手,张开手臂,在熙攘街道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将路过的每个人都圈进其中。 “亲爱的,看看他们。” “出生以后是学校,离开学校以后是工作。学历、工资、职位、房子,每一样都要拿来比较。只有踩过别人,才有机会尝到一点成功的甜味;可就算赢了谁,也逃不出下一套评价系统。” “这个时代的人类太多,太拥挤了。每个人都只能紧贴着别人活,可他们内心的距离却没有因此变短,巨大的孤独感依然在心里沉积。” 你想起自己看过的杂志,奇怪道:“我没有读到过这些。” “因为你是千年前的人啊,巫女。” 羂索重新牵住你的手,耐心道,“你没有真正生活在这里的压力,对你而言失败只是死而已,但对现代人来说,失败意味着更可怕的……被轻视排挤的苟活。” “但成功又有什么?不过是看似光鲜,却依然无法满足内心空洞的疲惫。绝大多数人会在这种左右为难里过完一生,只有少数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可以轻松一点。” 你皱起眉,第一次换了个角度观察周围的人。 拎着书包的学生流着泪赶路,西装笔挺的男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小跑,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停在彩妆店门口,老人独自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发呆。 孩子、少女、中年人,每个人身上都在向外散出细微的黑色咒力。 他们已经吃饱穿暖,居有定所,可怨气却没有因此减少。 这个时代的和平养活了太多人,也让更多痛苦能够漫长地延续下去。 “所以,有些人会被您与众不同的游戏吸引。”你终于明白了羂索的意思。 你抬头望向夜空,高楼遮住大半视野,但你仍能想象那十个巨大结界分布在日本各地,贪婪地吞下一个又一个被迫或主动入场的泳者。 长期压抑后骤然解放的人性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就连你一 时也不敢想象。 “那羂索大人,您又想要我做什么呢?” 羂索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你,笑意比刚才更深: “巫女,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你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意识到,那绝不是他上门和宿傩签订契约的秋天。 “看来在很久之前,羂索大人就已经见过我了。” “是啊。”羂索轻声说,“供奉宿傩的平安京新嘗祭上,我第一次见识到你……巫女,你那可怕的结界术。”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片只属于自己的景象。 咒术师称它为生得领域。以结界术将这片景象具现在现实中,再把生得术式赋予其中,就构成了领域展开。 生得领域来自自我。它诚实地暴露术师的欲望、恐惧与偏好。 所以,有人问你。 “你这样的结界师,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新嘗祭的乐声从庭院另一端传来,鼓点和笛音忽高忽低地混在一起。廊外铺着新割的稻穗,酒香与炙烤的气味混在冷空气里。 远处的贵族围着宿傩举杯,脸上却藏不住恐惧。 你独自坐在僻静的回廊边缘,端着茶杯啜饮。 提问的人站在庭院里,只随意披着一层薄衣。她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晃眼,看向你的目光比秋日的艳阳还要灼热。 “大家都说,领域会被术师的内心影响。那你那种会制造幻觉的结界算什么?” 少女盯着你,脚边有银亮的液态金属悄然浮起。 “结界师,你不可能真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疯子吧……只要找出你的癖好,是不是就能找到你的破绽?” 你放下茶杯,歪头看向她:“您是?” “万。” 少女爽朗一笑,向前跨了一步。她身后的金属随着动作浮起,在空气里缓慢变形,映出刺眼的日光。 “我是来打败你的。” 回廊附近的说笑声渐渐停下。有人认出了这个从会津来到都城、靠一身蛮横实力得到藤原氏赏识的女人,议论纷纷;也有人偷看宿傩的反应,却不敢出声。 你还是坐在原地,声音平静又冷漠。 “我为什么会成为您的敌人?” 宴席另一端,宿傩举杯的动作停了一瞬,旋即他又大笑着把手中的银杯向前一推。 “噔。” 霎时两杯相撞,酒液翻出杯沿,在阳光里一闪而过。对面的贵族这才回过神,连忙高声道:“恭请宿傩大人庇佑——五谷丰登!” 宿傩咧开嘴,利齿在日光下雪白:“满载而归。” 万听见他的声音,眼里的光更亮了。 “你当然不是我的敌人。” 她抬手扯下碍事的外袍,衣角飞舞间笑容张扬。 “可一个男人身边只能有一个女人。你太碍眼了,结界师。” 她指向宿傩,理直气壮道。 “只有我看得懂他的孤独,也只有我有资格教他什么是爱。你换个男人吧!” 你眨了眨眼,这时才明白这无端的挑战是出于什么,本能想要辩解:“我和宿傩大人——” “铮!”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眼前炸开。 一滴被拉成长刺的液态金属被拦在你眉心前方,还在震颤不休。 18.不会嫉妒 构筑术式能够用咒力生成术师充分理解的物质,她特意构筑出这样性质稳定的液态金属,只要持续向其中注入咒力,便能随意改变形态,化作武器。 这种万特化过的构筑物速度太快,你只来得及临时展开一个尚未赋予完整术式的领域外壳,来阻挡攻击。 “我还以为参加宴会的时候,你不会随身开着结界呢。” 万轻轻勾动手指,金属长刺软化回一颗圆润水滴,重新飞回她身旁。 “真谨慎。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 她盯着你,嘴角越扬越高。 “受到攻击时,坐在这里的你立刻展开领域做出了防御。这至少说明,你的真身确实在这里,而我不在你的领域里……” 你意识到,她用攻击确认了两件事:你的真身,以及她所处空间的性质。 这对你很不妙。万进入了对战状态,她认为你的防御是在回应她。 “万大人,刚才只是只是临时闭合的防御结界,并不是领域展开。我对您没有攻击的意图。” 你耐心解释,“我的幻觉结界也不是生得领域,只是以结界划定了范围,再让生得术式在其中生效而已。” “那就更有意思了,领域只有一个。”万挑起眉毛,“既然你的领域和幻觉结界能够分开使用,那么刚才那层防御结界没有罩住我,却不代表我没有站在另一层结界里。”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漂浮在身后的液态金属骤然分裂成数十颗细小水滴。每一滴都带着她持续注入的咒力,贴着屋脊与高墙飞射出去,转眼消失在宴席之外。 “眼睛会被骗,耳朵会被骗,连疼痛和方向感都可能是假的。” 你这时才微微皱起眉头,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万的呼吸陡然一轻,她重新看向你的双眼,笑容里带上了更浓重的兴味。 “但你的术式只能改变感觉,却不能让不存在的东西接触我的金属。” “找到了,真是有趣。这个幻觉结界竟然一直延伸到罗城门附近……那里才是真正的边界?” “万大人,我真的不是您的敌人。”你抓住她停手的空隙再次解释,“宿傩大人与谁成婚,我也不在意。正如您看到的,我只是被宿傩大人带走的奴仆——” “你在玩弄我吗?” 骤然冷下来的声音让你停住。 银亮水滴接连飞回,在万身后重新汇聚。她脸上的笑消失了,只剩一双漂亮到锋利的眼睛定定看着你。 “一个最擅长制造幻觉的女人,说自己不会嫉妒,值得相信?” ——“不要再说了。” 记忆里,大名的脸又一次闪现,你用力眨了一下眼,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那就这么决定。输了的人自觉离宿傩远一点。” 她的视线落向宴席中央。宿傩单手撑着矮桌,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如果死了,就更省事。”万笑道,“赢家才有资格表达自己的爱,就这么定了。” “万大人,我——” “咻——!” 一道愉快的口哨声从宴席中央传来。 你皱眉转头。宿傩放下抵在唇边的手指,四只眼睛直直看向你,笑得毫无同情。 “这不是个寻死的好机会吗?巫女,反正我又不会满足你。” “宿傩大人……” 在宿傩背后斟酒的里梅对你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多说无益。你只能轻叹一声,默默放下茶杯。 场内安静了片刻,随后迅速乱起来。藤原氏的主人立刻示意侍从疏散宾客,酒案、供物与帷帐被匆忙搬离。原本用于祭舞的木台很快空了出来,给你们对决。 万已经踏上木台,她赤脚踩过金色的稻穗,背后的液态金属缓慢抬升,在阳光下映出森然冷光。 你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上去,和万相对而立。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你总觉得最前排宿傩的视线在你身上像是火灼一样明显。 “构筑术式固然强大,但代价是咒力效率极差。” 即将上场前,一直沉默的里梅忽然拉你躲到了院角,刚开口便是这句话。 “万的咒力总量与输出都不逊色于其他强者,可她仍然要受制于术式的消耗。她使用的液态金属需要持续注入咒力才能维持形态,如果她穿上那副昆虫铠甲,消耗还会更大。” 见你愣在那里,里梅也噎住一样,别过头看向那仆人掸到白净的院墙。 “……我只是觉得这对你不公平,”他的声音变小了,“万是从宿傩大人那里获取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才来挑战你。可你连她是谁、术式是什么都不清楚。” 你望着他逐渐泛红的耳根,终于意识到里梅正在难为情。可你的视线仍然没有挪开,害得他一咬牙,转身便要走。 “里梅大人。” 他还是停顿了脚步,一言不发。秋风穿过院墙间的窄道,吹得他满头银发散乱。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忽地笑了,“里梅大人的眼里有我,就像我也看得到里梅大人一样。” 这次他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宴席上的谈笑与碰杯声一下离得很远,只剩秋风在你们之间来回打转,迟迟不肯落地。 “……是我又说错了吗?”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你有些释然地叹了口气。 “也是。您总是看着我,也可能只是讨厌我。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没有。”里梅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沉默许久,他才压低声音道:“不要死在这里。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死。” “咚咚。” 心跳变了,你呆呆看着里梅紧绷的背影,久久无言。 他却已经松开拳头,迈步离开,像是终于扔下了什么心头的重担。独留你站在风里,眼前模糊。 “您的眼里……看得到我吗,”你低声喃喃着,“妈妈。” 脑海中,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再次出现,又一点点消失。 如果她眼中有你,如果她像里梅一样在乎你的存在…… “喂,你这贱婢!” 不远处忽然传来里梅暴怒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了你的思绪。 “居然敢躲在那里偷听!” 你下意识想过去看看,藤原家的管事却提着衣摆匆匆跑来:“大人,比试就要开始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于是这件事也搁置了,就像你每一次习惯性搁置的疑问。只要不去追究,它们似乎就永远不会打扰你。 你被管事催着走上木台。对面的万已经等得不耐烦,背后的液态金属在半空跳跃。看见你,她立刻扬起嘴角,朝你遥遥伸出一只手。 “我不会为了所谓的公平,让你撤掉笼罩平安京的幻觉结界。”她高高扬起下巴,“能让所有人身处其中却毫无察觉,本来就是你的本事。” 你有些意外她的坦荡:“多谢万大人。” “别急着说谢谢。”万五指一收,液态金属骤然分裂,在她身侧拉成数十根细长尖刺,“你最好从快点就认真起来,要是死得太快,可是会被宿傩笑话……不,他没准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再提了。” “我本来就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替我取过。”你老实道。 万脸上的笑容一僵。 下一刻,金属尖刺同时射出,却都硬生生撞上你的领域外壳。 你抬起眼睛,安静地看向万。 木 台从中向两侧裂开。 十余道漆黑缝隙从万脚下迅速蔓延,地下传来沉闷轰响,仿佛整片庭院都要随之塌陷。与此同时,她头顶的日光被一片密集箭雨遮住,前后左右皆是锋利寒光。 万啧了一声,液态金属瞬间铺开,在她周围升起一圈弧形屏障。 箭矢撞上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脚下裂缝也在同一时刻炸开,无数尖利木桩破土而出。她不得不再次分出金属,在脚下构筑出一层厚重护板。 可箭雨落尽以后,金属表面没有留下半点凹痕。 万低头笑了:“假的。” 她主动撤去防御。下一轮箭矢穿过她的肩膀,鲜血飞溅,她却一动不动。 “声音、疼痛、气味,都很真实。可我的构筑物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万抬手抹过肩头,指尖果然干干净净,“你只能骗得活人的感官,却没办法干扰我的构筑物。” 话音落下,散开的液态金属贴上木台,化为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银膜,迅速向四周铺展。 你立刻向后退去。 万同时俯身前冲,赤足重重踏在木台上。你与她之间原本不过十余步,距离却骤然拉长。祭台边缘向远处不断延伸,梁柱与宾客都在视野中飞快后退,你始终站在她百步之外。 “连距离也能骗人?有趣!” 万不再相信眼睛,脚下的银膜忠实地把木台上每一次震动送回她的意识。 眼前的你还在远处,她铺开的金属却已经接触到一双真实的脚。 “抓到了。” 她猛地转身,右手向身后虚空一握。银膜瞬间隆起,化作地刺冲出。 你勉强向旁边躲开,金属边缘仍擦过手臂。衣袖应声裂开,皮肤随即浮出一道细长血痕。 空气中弥漫着血锈味,你的脸骤然变得苍白。 万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你的本体太孱弱了,根本不可能对我造成伤害。所以只要我不相信你的手段,幻觉就伤不到我。” 她猜得几乎完全正确。 你的生得术式是修改感受的幻术。在没有赋予生得领域的结界中,人会因相信不存在的火焰感到灼痛,会为了躲避虚假的刀刃自行撞上墙壁,也可能在折磨中被自己的恐惧逼疯。 可普通结界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每一次,你想杀人都必须展开领域。 只有将生得领域灌入结界,把幻觉的浓度推到极限,才能消除“相信”与“生效”之间的距离。 届时,领域中的敌人哪怕不认为刀刃已经贯穿心脏,□□也会真的留下贯穿伤。而离开领域后,相信自己已经丧命的肉.体也会真正赋予敌人死亡。 那才是你耗费极大精力展开的领域,真正用于杀人的样子。 万已经识破普通结界的局限,更多虚假的攻击只会是浪费。 “噔,噔。” 而需要保存咒力的万也已经不再维持多余防御,径直循着银膜传回的震动向你本体所在的位置走来。 你抬起还在滴血的手,在胸前缓慢结印。 “领域展开。” 台下的宿傩似有所觉,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嘴角浮出一抹笑容。 万的脚步顿住了。 “哦?” “难道是想用领域把幻觉变成必中的术式?”她环顾四周,很快便看见木台边缘浮出一道暗色弧线,“太慢了。” 她向后疾退,越过那道正在闭合的边界,同时抬起双手。 “三重疾——” 她的声音却被骤然升起的白光吞没,脚下祭台、宴席与藤原家的宅邸同时消失。等她重新睁开眼时,双脚已经踩在一条潮湿的石板路上。 19.骗子女人 “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展开的领域?”万皱眉环视,“我明明避开她的展开……不对,那个骗子是会把领域边界表现得那么明显的人吗?” 事实上,那道暗色弧线只是你故意让她看见的假边界。 从你决定展开领域的那一刻起,远在城南的结界边缘便开始向内收缩。 它越过罗城门,掠过纵横交错的街道,将庞大的范围不断压紧。万以为自己已经退出你的领域,实际上,她只是在一个早已身处其中的房间里,避开了地面上虚构出来的一条线。 结界穿过庭院收缩在木台上的瞬间,你直接将生得领域注入那层收缩而来的外壳,完成了领域展开。 “真是个老道的骗子。” 万也想清楚了其中因果,不但没有畏惧,反而笑得更加兴奋,“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要用什么幻象来款待我了。” 她举目远眺,细雨落在层叠的黑瓦间,道路两旁挤满铺子与低矮民宅,叫卖声、车轮声和孩童追逐的笑声从四面涌来。 远处高墙环绕,瞭望塔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是一座鲜活的城池。 “嗒。” 万低头看向手臂。方才为了试探任由幻箭穿过的位置,竟真的裂开数道伤口,鲜血沿着手肘滴在石板上。 “幻象?不,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难道这个领域不是为了必中,而是能实体化幻觉?” 她抬脚向前,液态金属退回她的身后,新的构筑物则沿着四肢与躯干迅速生长。 身陷未知领域的万显然是变得谨慎了,构筑物化作坚硬外骨骼一节节合拢,又在背后伸出薄而宽大的虫翼,短短一步的时间便构成了一副狰狞的昆虫铠甲。 虫翼一振,万撞穿街边的木墙,笔直朝你原本站立的位置冲去。 可倒塌的房屋后面还是一条向左延伸的长街。她转弯追出,前方街道又分成三条;等她击碎挡路的坊门,门后竟还是刚刚看到的挂着红布的酒铺。 这里是你曾守护过的城池,而你主动把熟悉的地方城变成了迷宫。 城墙会在万靠近时后退,虚假的脚步声始终隔着一堵墙追随她,偶尔还会有你的身影从屋顶掠过,引着她撞进另一片重复的街区。 “这个小骗子,故意的吧!” 撞穿第三面墙时,烦躁的万干脆停住,双手再次结印。更加沉重的咒力自昆虫铠甲下方涌出,“三重疾苦”已到了即将展开的边缘。 可那积蓄的咒力却迟迟没有爆发。 因为四周一个真实目标也没有。 无论是屋顶上的虚影,还是墙后传来的脚步声,全都无法让液态金属触及实体。此刻强行展开领域,固然能够与你争夺结界,却也会正中你的下怀——你正在等她主动投入更多咒力。 “差点又让你骗了。” 万松开手印,收起虫翼,停在满地碎木之间。 她看了一眼覆盖手臂的铠甲。维持这种构筑物,每一刻都在消耗惊人的咒力。 “我可不是你笼子里的困兽,躲躲藏藏的小骗子。” 她冷笑一声,昆虫铠甲暂时停止活动。她没有再攻击周围的墙壁,而是回忆着领域展开前你所在的位置,径直向前走。 街道仍在变化,她便不看道路,只计算自己的步数。迎面撞上墙,就沿着墙寻找门;门后出现多条路,她就选择最接近原本方向的那一条。 这次你也不再故意造出用从远处闪过的身影,反而任由她越走越深入。 渐渐地,四周的叫卖声变了。 丝竹与鼓点从前方传来,湿冷细雨也不知何时停了。万推开一扇半掩的朱门,看见庭院里摆着长长的宴席。 衣着华贵的宾客举杯谈笑,侍女端着酒来回穿行,连食物冒出的热气都清晰可见。 宿傩坐在高台上。 他单手撑着脸,四只眼睛懒洋洋地低垂着,似乎已经觉得无聊。 而你坐在他之下,那个白布上摆放祭品的位置。你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面前的矮案上有鲜血还未化尽的酒杯。 “找到你了。” 液态金属贴地袭出,在靠近高台的瞬间化作十余根长刺,贯穿你的胸口与四肢。 你重重侧倒了下去,血从皮肤的裂口中涌出,染红身下白布。台上的宿傩还在饮酒,置若罔闻。 万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眯起眼,沾上鲜血的金属重新汇集回她身后。 液态金属确实穿过了你,却依然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又是假的。” 她转身离开,身后的宴会仍在继续,无人理会已经死去的你。 穿过朱门以后,她很快又看见了你。 这一次,你站在城墙的瞭望塔上,风吹得衣袖鼓起,身后一名上了年纪的嬷嬷正替你披上外衣。 万没有攻击,只继续向前。 下一条街上,你坐在临窗的闺房里梳头。铜镜清楚映出你的眉眼,一个侍女为你拿起簪子。 再往前,是堆满木盆与衣物的洗衣房。你正接过一个下人递来的衣物。 热气从院内飘出来,遮住下人的脸,也遮住她望向你的眼睛。 “哦?” 万的脚步停了。 领域是术师内心的具现。街道和空间都可以骗人,你制造出来的每一个自己也都可以是诱饵。 可一个人的生得领域,依然无法彻底摆脱她内心的偏向。 她每一次看到的你,都身处不同的位置,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 唯一不变的,是那些出现在你身旁,却始终面目模糊的嬷嬷、侍女与下人。 而她们模糊的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心事……你根本不是没有心的疯子。” 万终于又笑了,她收拢身后的虫翼,不再理会城中任何一个你,转身朝那个方向的城门外走去。 门外只延伸出一条荒僻土路,尽头隐约露出长满枯草的低丘。 低丘背面是一片坟地。 而你坐在最偏僻的那座坟旁。 还是进入领域前的衣服,还是被液态金属划破的衣袖。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又滴进坟前的泥土里,你只枯坐着,一声不响。 万停在土路尽头,没有急着靠近。液态金属从她身后分出一缕,贴着泥地钻进草丛,悄无声息地缠上你的脚踝。 冰冷触感传来,你低头看了一眼。 金属同样把清晰的重量传回万的意识。 “总算找到真的了,”她大步走到坟前,低头打量那块没有刻字的墓碑,“这就是你的偏心?一个没有脸的死人?” “她是我的母亲。”你平静道,毫不在意身后那些冰凉尖锐的金属长刺,“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相貌,性格。我只知道她在我身边出现过。” “这就是城里那些仆人的来历?”万大失所望。她原以为能在你的生得领域里看到一个无比清晰的人,可眼前只有一副埋在泥土下的白骨,“哪有母亲跑去给女儿做仆人,女儿却一无所知的?” 你本来没打算说太多,可看万惊奇得连眼睛都瞪圆了,还是淡淡解释。 “我一出生就被族长看中带走。父亲拿族长给的巨款娶了小妾,又生了儿子,母亲便愤而离去。这些都是她死后,我才 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我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要到我身边做仆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得到我,却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她死后,我努力回想她的样子很多次,但城里的那些片段就已经是全部了。” 万却皱起眉:“所以你连她爱不爱你都不知道,就把她放进了自己的生得领域?” “那已经是全部了。”你只能这样重复,“如果被爱是一种感觉,那些就是我感受过的全部。” 一阵风从坟地穿过。荒草接连伏倒,露出下面潮湿的黑土。 万盯着你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缠在你脚踝上的金属急速收紧,将你整个人拽离坟前。与此同时,另外几股液态金属破土而出,从不同方向刺向你的胸腹。 但你却一动不动,只冷冷看着那杀人的尖刺停在你眼前。 “你根本没想着要赢。” 万抬起她仍在流血的手臂冷声道。 “只拿着一座迷宫骗我算什么领域?你就没有刀山火海,人间炼狱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爱你就无所谓死去?” 你侧过头沉默不语,脑海中却闪过那两个孩子、家主,还有里梅的眼睛。 “请杀死我吧,万大人。”你只能这样说,“对我而言,只有赴死的权利真正属于我……” “你这女人,真是……悲哀。”万深深皱起眉,“所以你出生以来,就没有任何人教给过你爱,连被爱的感觉都要靠想象吗?” 你闭着嘴,侧过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了。” 脚踝上的束缚忽松,你愣愣抬起头,眼前那个雪白的女人拍拍手收起金属,对你高傲地抬起头。 “我就偏要教你什么是爱,从现在开始,你和宿傩就全都输给我了!你们全都归我管!” “万大人……?”你怎么也想不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一时间呆若木鸡。 “哦呀?说得真好。” “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坟地尽头传来。 万脸上的笑容顿住,循声望去,只见宿傩正沿着泥路向这边走来。他上方两只手鼓掌,另外两条手臂环在胸前,宽大的衣摆擦过荒草,却没有沾上半点泥水。 你的眉头微皱起。他身后没有荒原和城池,只有一道笔直的巨大裂口。房屋、城墙与不断改变方向的街道全被从中斩断,连雨幕都出现了空缺。 这样的伟力显然不属于你创造出的幻象。 “宿傩?!”她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就要问她了。” 宿傩停在几步之外,四只眼睛同时落到你身上。方才还敢对万求死的你立刻闭上嘴,别过头去。 “把原有结界收作领域外壳的时候,我就猜到她想做什么,所以干脆也走了进来。这家伙知道我要干扰,就一边用那些拙劣的诱饵引你来找真身,一边拿无穷无尽的宴席和街道困住我。” 宿傩咧开嘴,声音里带着笑意。 “做得不错,巫女。看来你为了摆脱我,倒是难得下了一番决心。” 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你,终于明白你从头到尾都在故意放水。 “宿傩大人。”你轻叹一口气,转而开口,“不论如何,万大人已经赢——” “又装傻,我就这么好应付吗?” 宿傩一步跨到你面前,毫不费力地把你抓着后衣领从泥地上拎了起来。 双脚再次悬空,你的身体只能徒劳地在半空晃了晃。 “听清楚了,女人。”他看向万,“我不需要你教什么爱,更不需要你来管理。至于这个滑头鬼——” 20.无孩三猫女 宿傩收紧五指,把你往上提了一点,衣领承受不住全身重量,坠出“铮铮”的开裂声。 “她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里,都由我决定。” “你……”万的眉头越皱越紧。 宿傩也注意到你衣领的声音,索性换用两只手托住你的腋下,把你整个提在身前。你顶着皱成一团的衣领,无奈地与万对视。 万却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指住宿傩高喊道。 “你这叫什么懂得爱!光靠占有解决问题,却什么都不表示,还不允许她找别的出路,她不找死才奇怪!” 说着她又指回自己鼻子,理直气壮,“倒是学学我啊,要像我刚才那样,毫不犹豫表达爱意和决心才好!” 宿傩脸上的笑容淡了。万却丝毫没有察觉危险,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有理。 “快点和我结婚,然后让我来教导她,不然再过一千年她也还是个和你一样老光棍——” “喂,解除领域。”宿傩立起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直接命令,“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你最后看了被宿傩劈开的城池一眼,垂下眼睛,松开结印的手。 坟墓、荒草与雨幕同时出现裂纹。幻象在白光中迅速崩解,万不满的声音却还追在你们身后。 “你也是!他说什么你都照做!宿傩根本不爱你,早点踢掉他,不要再浪费青春了!” ——“天啊,这不是巫女吗!真是好久不见!”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站在你面前,带血的手指抵着自己细嫩的脸颊,笑得无比娇俏。 “还在浪费你的青春吗?” 离开医院后,羂索便利用咒灵带你来到仙台结界附近。深夜的街道已经看不见行人,路灯照明稀薄,远处的结界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就在你们动身前往结界的路上,一个个头才到津美纪胸口的小女孩忽然从身后追来,半边身体还沾着未干的血。 “万……大人?”你有些迟疑地问。 万果然得意地扬起头:“我一眼就用爱认出了你这个小骗子,可你却支支吾吾。看来你果然还是没有学会爱啊。”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轻声说着看了一旁的羂索一眼,“原来您也和羂索大人签订了契约。” “这有什么?”万甩掉身上的血块,毫不在意,“那场新嘗祭上,这家伙就曾经装作藤原氏的婢女来找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还说得天花乱坠,我觉得真是有趣,就答应了而已。” 没等你开口,羂索就上前微微一笑: “是的,许久不见,万。你还是这样青春美丽。” 见你微微睁大的眼睛,羂索又体贴地凑近你,温和道:“如果亲爱的有兴趣,我自然可以告诉你,这千年来我寄宿过的全部身体。” 你直觉自己并无兴趣,刚想摇头,万便猛地探出自己天真的小脑袋:“亲爱的?!巫女,你终于甩掉那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家伙了,对不对! “啊……”你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看向只有一个血淋淋的小女孩的街道,平静问,“天已经很晚了,羂索大人,我们要住在哪里呢?” “好吧,那就先休息,也不急于一时。”羂索默契地配合了你,“我们去找一家小旅店,开一间房睡一晚再说吧。” “现在哪有旅店开门啊,整座城只剩下几个据守在此积攒实力的咒术师。” 万却不屑一顾,“要是不想大晚上杀人杀出一身血,还是跟着我走吧,巫女。” “不进结界吗?”你想起这一路能感受到的被窥视感,有些疑惑,“我记得是进入结界才有分数吧?” “因为那四个家伙在里面……总之先跟我回家吧,一会儿再说!” 万却已经很不爽自己身上的血没处洗,她硬是抓住你的手腕,强行拉进了不远处唯一亮着灯的民居。 “至于你,羂索,我可不喜欢你。快点滚。” 羂索也不生气,眯着眼笑了笑,转而朝你挥手。 “既然万不欢迎我,今晚就留给你们吧。明天早上我再来找巫女哦,亲爱的,记得不要乱跑!” 羂索一阵风一样消失了,你跟着万走进灯光明亮的客厅。 万显然不适应千年后的生活。沙发被推倒在地,餐椅大概因为挡路断成两截,整个房间乱得几乎没有落脚处。她熟门熟路走进浴室,没一会儿水声便响起。 “仙台这里,是因为大家看到结界里进入了四个厉害的咒术师,才守在这里吗?”你站在浴室门外,朝里面问道。 门“哒”的一声响,水汽扑面而来,万不着一缕地站在你面前。 “他们那群弱鸡是这样,我可不是。那四个家伙我一只手就能撂倒。” “不愧是万大人。”你配合地鼓掌。 “反正呢,我目前不打算进结界。” 万随手掐了一把你的脸颊,从你面前走过,开始给你翻找壁柜里的被子,“你要是进去也可以,我不觉得他们四个能动你一根头发。不过在我看来,进不进去都没多大差别。” “差别?”你奇怪道。 “这些急着杀人的家伙总会有人攒够一百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想把规则改得更方便,”万把柜子里的衣服翻得一团糟,“也许到时候结界互通或者泳者可以离开结界,就是他们的选择了。” 说到这里,万的声音顿了顿。 “而我,在外面才是自由自在,不用给羂索这个阴险的家伙卖命。” “规则……原来如此,”你若有所思。 万本身不信任羂索,也不想受制于他。依她的判断,越急着进入结界的人,之后便越急着出来,而离开结界需要有人动用积分修改规则。 与其现在进去受人摆布,不如利用宣誓阶段的十九天留在外面,等待里面先杀出结果。 “好啦,你这家伙!不许再乱跑了!”万忽然皱眉低头,从柜子底下提起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你们这群没有我就会死翘翘的傻瓜,到底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这是……猫?” 你愣愣看着万从柜子里拿出第二只,第三只。万却一点不在意地开口:“这个身体的主人在我苏醒前就自杀了啊,要不是我趁她没断气醒了,它们都要 吃掉我了。” “留下的原因其实是它们……吗?”你怀疑自己想错了,忍不住道。 “才不是。”万把被子甩到你怀里,指向客厅里勉强清出来的一块空地,“睡这里,或者睡那个沙发也行。我留在这里另有原因……” 你老实地抱着被子走到倒下的沙发前,弯腰试着把它扶起来。万看你半天使不上劲儿,又绕回来替你抬起另一边。 你道谢后把被子铺好,那三只猫就开始叫,万又抱怨着翻出一袋猫粮,给它们倒在地上。 猫开始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啃猫粮,万这才解释道: “既然宿傩也会复活,就一定会来找我。结界里又挤满了爱扰人清闲的无聊家伙,我就先在这个清净地方等他。” “原来如此,”你看向已经因为结界大部分人都走空的仙台,“这里确实很安静呢。”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万忽然加重语气,“我要把复活后的第一场尽兴之战留给宿傩!那些家伙根本不配消耗我为宿傩准备的爱!” 一只猫用力舔了下万的手。万顺着脊背把它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粗暴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快去睡觉。今晚要是敢叫,就把你扔掉。” “那这些猫……”你看着那毛茸茸的生物置若罔闻地原地舔爪子,有些新奇,“是意外吗?” “反正它们没我就活不下去,稍微给它们点爱而已。” 万随意道,又勾起嘴角看向你。 “倒是你啊,巫女。我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复活。” “我也是,有一点原因。”你克制道。 “反正不是因为羂索了,”万洞悉冷笑道,“你看一只猫都比看他有感情,所以还是老原因吧,巫女。” 你坐在沙发上无奈地笑了笑。一只吃饱的猫跳上沙发,要在你腿边团成一团,万站起身把它拨开,俯视着你一字一句道。 “宿傩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对他言听计从、念念不忘?” 你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最好是不要说“他和我做了”这种话。犹豫后解释:“其实宿傩大人……在那次被您教训过之后,确实有了一些改变吧。” 他不再避开你的目光,也重新掀开被子,允许你躺回原来的位置。 离开平安京以后,官道两旁的草木很快结满白霜,冬天的冷气透过衣服钻进骨头,你走不了多远便开始发抖,宿傩又把你抱回了怀里。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 你也因此意识到,宿傩并非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很清楚先前的无视意味着惩罚,也知道重新让你靠近、与你肌肤相贴,会带给你怎样的安抚。 后来,里梅告诉了你另一件事。 离开京都以后,宿傩遇到了来讨伐他的藤原氏精锐。他杀光那些人,自觉这足以成为震动整个咒术界的大事,便随口吩咐里梅要打听禅院家的动静。 得到的消息却是,你终于养出了一个能走出家门的孩子,对宿傩的壮举无动于衷。 而返回难波的宿傩,也正好碰到了那两个离开禅院的孩子。 21.“该吃饭了” 你不知道宿傩为什么这样做,他仍旧维持着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甚至你回到他身边,他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你先说什么一样。 你是应该愤怒吗? 毕竟那是你亲手教导的孩子,她们差一点就死在宿傩手里。 可你又清楚,自己能够照看她们的地方只有禅院。既然已经走出家门,生死也是她们的人生。 所以你没有反应,他也没有反应。 直到与万对决,你花费心思把他困在领域的另一边,这件事好像取悦了宿傩。 他不打算再无视你,或许万那些毫不客气的挖苦也起了作用,他重新给予你体温与注视,让你回到他的被子和怀抱里。 万没有改变他。他只是重新调整了驯养你的方式。 两面宿傩依旧不懂得怎样爱人,却很清楚怎样让你难受,也知道怎样让你重新安静下来。若有人把这种做法称为“爱”,他大概也不会否认。 他只想用他的“爱”,让你长出他认为该有的枝丫,所以你越过他,试图伸给禅院的手让他备觉恶心。 但你依然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那两个孩子浓烈的爱让你意识到自身感受的微小,你不再恐惧那点改变,于是顺应内心,做出想再见到他的决定。 即使他蛮横地夺走了你唯一的权力,求死的自由,又轻慢地玩弄你的感情。你也依然想再见到他。 而见了这面后,那些刚刚生出的渴望又一一淡去。你重新想拿回自己唯一的东西——求死的权利。 于是,在大雪纷飞的那一天,你们暂歇在一座空村。 屋主逃得匆忙,灶中的火尚未燃尽,里梅把他找到的肉和菜放进锅里。宿傩则坐在屋檐下喝酒,雪沫不断吹上他的赤足,又被他炽热的皮肤化成水。 你披着不知道谁遗落的旧衣,再次开口。 “今年可以杀我吗,宿傩大人?” “不,你还有别的用。给我掏下耳朵。” 你照做了,他却发现你脸红,逗弄你,喂你喝下他手中的酒。 刺鼻的酒香萦绕在你们之间,你迷迷糊糊坐在他身旁,看着屋外的飞雪出神。 宿傩走进你的城池里,也是一个冬天,本来你就应该死在那个时候。 你生命的延续源自宿傩的欲望,那你的欲望……又在哪里? 你一直把死亡当作唯一愿望。可如果死亡是你的欲望,为什么这些日子里,又会不断生出别的妄想?而这些妄想——这些不可能被满足的妄想。 “喂?你干什么!” 你忽然站起身,独自一人迈过门槛,走入大雪中。端着汤锅走出的里梅正看到,他连忙把锅放地上,起身追上去。 “外面那么冷,快回来!” 你听到他在叫你,可不知是酒精助长了什么,你没有回应,只轻飘飘抬手一挥。霎时雪花更盛,吹走你肩上的旧衣,连身后的屋舍和里梅的声音也被白茫茫的风雪一并吞没。 “别追了,她把领域展开了。”一直旁观的宿傩评价道。 领域都不会很大,这意味着你走不出这个村子。 里梅刚踏出的脚步又硬生生止住,上火道:“好好的开领域干什么!饭刚做好就跑了,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还骂了我吗?”宿傩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起身走向灶边。锅盖被沸汤顶得轻响,肉香混着热气不断从缝隙里钻出来,他掀开盖伸手蘸了一点尝过,点点头,“实在很不错,不吃就可惜了。” 里梅站在门口着急道:“好好的专门开个领域干什么,不想让我管她就直说!” “要钻进去吗?”宿傩忽然开口,“她的领域外壳不算难应对,找到位置就能进去。” “什么?”里梅一愣,“走到别人领域里,我不要命了吗?” “呵,”宿傩一笑,“她可喜欢你,又怎么会伤害你呢。” 里梅站在门口犹豫片刻,雪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最终还是退回屋里,反手掩住门。 “但我不觉得我能带她走,”他从灶上拿出已经洗好的碗筷,给宿傩先盛了汤,“我甚至没办法阻止她赴死……您先吃吧。” “伤心了?”宿傩接过碗开吃,头也不抬,“啧,你真是把她太放在心上了。” 里梅少见没有怼回去,只别过头去,把下颌绷得越来越紧。 宿傩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自己添满,拿起筷子前忽然开口道。 “你想带着她走另一条路吗?” 靠在门框上的里梅一愣,垂在身侧的手指随之蜷紧。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宿傩凭借自己的强大随性而活,那是他的路。而宿傩之外,摆在里梅面前的另一条路,却平凡得随处可见…… “用心讨好她,和她结婚,”宿傩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拨动碗里的汤汁,“生个乖巧的孩子,给她们优渥的生活,过那种所谓充满爱意的幸福人生?” “我,”里梅忽的咬牙,死死盯着地面,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宿傩大人,我……” “去吧,我不早就说过吗?”宿傩只说,“我不需要你,所以去留随你。” “但是我许诺过,不会离开您……”里梅的脸在阴影里,神色看不清,“我不会离开您的,宿傩大人,我发誓我永远是您的里梅。” “哒。”筷子扣在碗沿。灶火映亮宿傩下半张脸,他终于抬起头,单手支着额角笑了起来。 “那就你去吧,把她带回来。可要快点,不然等你做的汤冷了,她就尝不到鲜美了。” “好……宿傩大人。” 里梅最终也没敢和他对视一眼,扭头狼狈走进了风雪之中。 宿傩独自留在屋里,一碗接一碗地吃,神情满足。灶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四条手臂如鬼魅般缓慢动作。 门外风雪依旧,哭嚎不休。 里梅抱着你回来的时候,汤锅已经只剩个底,宿傩特意把它放回灶上,残余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就她这小身板,这点就够了。”他一边拿小拇指甲剔牙,一边招呼。 里梅已经恢复惯常的冷漠。他把你抱到灶旁,你还在醉里发呆,放在板凳上也坐不住,只管往他怀里倒。 他愣了几秒,又把板凳挪到墙边,试图让你靠稳。可他半抱着你调整位置时,你从墙上滑下来,头正好贴上了他的脸。 有柔软的触感划过里梅的脸颊,又落在他的脖颈处,温热的酒气喷在他颈间。 “喂……”里梅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时间不知所措。 隔了一会儿,你醉酒的大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亲了里梅。 你费力从他肩上抬起头,轻轻吐气:“抱歉,里梅大人,我……坐不起来。” “里梅,”宿傩忽然开口,“你是怎么从领域里找到她的。” 里梅终于抓到一个能够转开话题的机会,立刻接道:“我一进去就看到她在一片空白里发呆。我问 她要不要回去吃饭,”他顿了一下,“她就跟我走了。” “对……要吃饭。”你扶着晕乎乎的头,终于想起自己该做的事,“饭已经好了,碗和勺……” 里梅就松开你,去拿洗好的碗,你却凭着味道摸到了灶台,和冷眼旁观的巨大人影。 “宿傩大人……?”你疑惑地摸上他的手臂,指尖捏到了那硬邦邦的肌肉,才终于确信,“您吃了吗?” 宿傩没理你,你也不恼,朝着灶台上被烤到灼热的铁锅靠近,手没沾上就被里梅强行拉起:“摸什么摸,想把自己的手烤熟吗?” “抱歉……” 你扭头却看不到里梅的脸,酒气蒸得你头晕,只能不断眨眼,里梅察觉到你的不舒服,皱眉凑来审视:“不会是瞎了吧?” “好像有点,看不清……”你讷讷道,“大概是我太晕了吧……我一直不擅长喝酒,我知道,我知道……” 门外忽然灌进一阵风,灶上的热气迎面扑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你用力揉了好几下,视野终于重新清明。 “别吃了,睡一会吧。”里梅想把你从灶旁抱起,他靠你更近,手臂环上你无力的腰。 “……不用,我看……” 你用力眨了眼抬起,却先一步从里梅近在咫尺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看到了。” “什么?”里梅无奈你的话不成句,只能问,“到底要不要吃饭,点头还是摇头?” 你却一动不动,只专注地看着那浓密睫毛下小小的倒影。 “装傻呢。”宿傩在一旁风趣道,“把她放这里,看她掉锅里吗,掉了就是又想死了。” “宿傩大人……您别说这种风凉话了行不行。”里梅被不着调的你们俩气得笑了,又转向还在呆滞的你,“你也是,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倒是给个——” 你还是没有反应,只着了魔般盯着里梅的眼睛。里梅起初还皱着眉,视线几次从你脸上移开,可不慎和你对上视线那一刻,他也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 “……里梅的眼睛,”你愣愣地开口,“里梅眼里有我啊,就像妈妈……妈妈,为什么你只陪着我,却不带我走呢,妈妈……” “什么妈妈,”里梅一下子清醒了,耳根的红迅速褪去。他恼火地指着自己,“看清楚好不好,我是男人——” “嗒。” 一滴泪砸在你的胸前。你只觉得眼前又模糊一片,轻轻眨眼,泪珠便接连落下,可眼眶里仍在不断涌出更多,你只能一遍遍地眨眼。 “嗒,嗒,嗒嗒。” 风雪慢慢变成一场旧雨。窗外雨丝缠绵,檐下雨声不断。 “哎呦!” 给你簪发的侍女忽然惊叫一声,你低头看到簪子掉在地上。 她很快蹲了下去,用手去摸,你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嗒。” “嗒,嗒,嗒嗒。” 窗外的雨声响在你身下,你循声弯腰,看到那捡起簪子的侍女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你问,“被簪子砸到脚了吗?” “……嗯,嗯……”侍女这样回着,眼泪却更多更多落下,全洒在她颤抖的双手上。 “没事就好。”你这样说,替她拿过簪子,自己凭着感觉插上。可就算如此,她也还在流泪。 “怎么了吗?”你又问,窗外的雨下得轻巧,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午后。 22.醉后失言 “我听说了,巫女大人……”那个侍女痴痴看着你,“禅院给您开了很好,很好很好的条件,那个禅院家主,连我都知道他是个英明正直的大人物……” 你平静笑笑:“我已经拒绝了。” “答应吧!” 侍女忽然粗鲁地拔高了声音,她好像又意识到什么,重重捂住自己的嘴抽泣道。 “做别的选择吧,不要再忍受了……求求您,求求你——” 你感到诧异,俯身想把她从地上扶起,却正好看见侍女被泪水洗得清澈的眼。 那里面倒映着你。 “……为什么,为什么,”那陌生的侍女哭泣着,“您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每天都这样痛苦……为什么啊,佛祖,您是这样仁慈的人啊……” ——“你不是我的妈妈,又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呢。” 你在泪眼朦胧中用尽全力抓住里梅的肩,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些……佛祖怎么会帮助我,值得我期待的……是你啊。” “我……”手里的银发少年肩背颤抖,他看着你的泪水,嘴唇张张合合,有什么埋在心底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吃饭了——” 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巨掌按住你的头,硬是把你从里梅身上拽了下来。里梅的指尖擦过你的衣袖,却没能抓住。你眨掉眼泪,清晰地看到宿傩敞开的衣襟,以及他审视你的眼睛。 宿傩先嗤笑一声移开视线,他把你按在胸前,一条手臂扣住腰,另一只手拿起汤勺舀汤,空出的手则捏住你的下颌,逼你张嘴。 “唔!咳咳……” 温热的汤汁淋在胸前,你痛苦地咳嗽起来。宿傩不满地皱起眉,自己沿着汤勺喝了一口:“多美味啊,居然吃不下,真是浪费……” 里梅站在锅前一言不发,只是双手握紧成拳。 “咳咳……宿傩大人,我,我自己来就好。”你说着想从他怀里挣扎出去,可下一秒,骤然贴上你的唇让你猛地睁大眼,“唔!” 他强行撬开你的嘴唇,把口中的汤一点不剩地渡进来。你试图偏开脸,下颌却被牢牢扣住,舌尖才刚抵抗一下,又被他纠缠着压回牙后,只能无力地松开牙关,任由汤汁流入喉中。 灶膛里忽然爆开一声轻响,里梅握紧的指节被火光照得发白。 等你把那口汤咽下去,宿傩又从锅底舀起一点,若无其事地重复刚才的动作。 里梅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每当你试图挣开,却又被宿傩按回怀里,他的视线便仓促地移向别处。直到锅底彻底空了,他也始终没有再说一个字。 “没有了。”宿傩把汤勺丢回锅里,低头打量你。 你伏在他怀中喘息,胸前湿了一大片,醉意和缺氧的迷蒙让你双眼都无法聚焦。 宿傩按上你的腹部,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你本能地缩起身体,他却撤开手得出结论:“已经饱了,该睡觉了。” 话音刚落,你的身体便腾空而起。 宿傩随意推开半掩的纸门,抱着你穿过空荡荡的回廊。里梅留在灶边,锅里已经没有热气了,只有门外的风雪冰凉。 他随便挑了一间卧房,床褥大概是屋主逃难以前铺好的,抬手掸了两下宿傩便失去耐心,直接把你扔了上去。 你滚了半圈才停住。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蹲下,双臂环胸冷冷看着你。 你仰面躺在哪里,等眩晕稍微散去,才撑起身体,低头看胸前已经半干的汤渍。 “我的衣服脏了。” “那就脱了。”宿傩说。 你愣了一下,宿傩看着你迟迟不动,伸手用指尖勾住你松散的衣领:“怎么,自己不脱的话,是想被谁脱?” “我不知道。” 你被他扯得微仰起头,却冷淡道,“我走进领域,是想向我的生得领域询问未来。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酒都喝下去了,居然还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宿傩嗤笑一声,松开你的衣领,“你真是废物到了极点。” 你反而笑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双手。 “我究竟在等谁改变我的命运呢?”你轻声问,“一直这样等待的我,可能确实是个废物吧。” 宿傩看了你一会儿,眼里的审视渐渐变成松弛的轻蔑,他饶有兴趣地挠了挠下巴。 “你绝对等不到。”他直白道,“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也等不到。与其继续坐着发呆,不如活得痛快一点。” 说着他抬起脸,高高在上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先让身体决定你的欲望。你的身体想要舒服地活着,那你就顺从它。” 你怔怔看着他:“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宿傩扬起眉傲慢道,“我可以现在就去把里梅给你抓进来。你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觉得舒服。” 你听了这话,却没有看向门外,只重复着:“都可以……” “对,都可以。” 宿傩正随意地起身,准备去践行他的话,你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嘴唇轻柔地贴上他的侧脸。 一触即分。 宿傩僵住了,他的眼珠缓慢挪到眼角,盯住你。 你同样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着他:“都可以吗?”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皱起眉。 “我想要宿傩大人看着我,靠近我,让我感觉到温暖。”你大胆地抬起双臂环上他的肩,轻声呢喃着一点点收紧,“不要再无视我。” 对宿傩来说,这样的话已经把你这段时间的所有异常解释得足够清楚。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无从发作的停顿。 他当然知道你们之间哪里出了问题,也知道这要求正合他想掌控你的心意,因此最后只莫名其妙地点了一下头。 “随便你。” 你立刻又亲了上去。这次不再是试探,你捧住他的脸,像小狗一样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脸颊与嘴角,偶尔还用牙轻轻咬一口。 宿傩被你弄得偏了几次头,原本冷硬的表情也渐渐染上嫌弃。 “你是狗吗?”他终于问,“这么喜欢舔,就往下去。” 你听话地低下头,顺着他敞开的衣襟滑到胸前。掌心先贴上那片夸张的肉.色,你用指腹迟钝地摸了两下,宿傩的肌肉便跟着绷紧。 他垂下眼看你,你没有察觉他的意思,低头贴向他靠近心脏的皮肤,认真舔了起来。 “不是这个往下。”宿傩额角一跳,声音带上烦躁。 可你只顾着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爬。双手沿着来回摸索,嘴唇也黏在那上面。 宿傩也懒得纠正了。他抓住你沾着汤的衣领,几下扯开系带,把衣服从你身上剥下来随手丢到床尾。 然后他掀开冰凉的被褥,抱着你一同躺了进去。你像小孩一样趴在他身上,继续细细地啃咬、舔舐,手则不老实地反复收缩着。 “自己折腾吧。”他闭上眼,把一条手臂垫在脑后,另一条横在你的腰间,防止你从床上滚下去,“和挠痒痒一样。” 你伏在他胸前,感受着那颗心脏规律的震动。熟悉的温暖又传到你的四肢百骸,让你只想靠得更近,更近。 你下意识地把自己向宿傩身体里挤,失去衣服的胸口紧贴上他滚烫的胸膛,连散乱的黑发也缠上他的腰腹。 “啧,看来你今晚是没吃饱……” 宿傩的呼吸陡然加重,他重新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你,“正好我也没饱,给你吃点别的,怎么样?” 你抬头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可以啊……” 你撑着他胸膛爬起,单手抚上宿傩看不出情绪的面庞,心里积压的感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从你喉咙里挤出,“做什么都好,宿傩大人……让我更多地感受您吧。” 接下来的声音都被风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