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竟是反派魔神》 1、第 1 章 水月镇在大苍国南域,是凡人界有名的水乡小镇。日暮时分,一点淡金色的光洒在路面,青石铺就的街道长期被雨水浸润,在光照下散发着油亮色泽。街道一侧店铺林立,吆喝声声,热火朝天,另一侧长河静静流淌,河上船来船往络绎不绝。 青石长街尽头是一家酒肆,此刻已过了饭点,热闹的酒肆难得清闲下来,老板娘小玉正和几个伙计在店里闲聊。 一身青灰色长衫的男子牵着两个幼童走到在酒肆门口,来往行人目光纷纷落在门口父子三人身上。 男子头上只用一根素雅的檀木发簪束发,青灰的衣衫也是简单质朴,不同于他素净的衣着,那张脸却生得分外惹眼。出挑的骨像能让人从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他,眉眼轮廓锋利深邃,像远处青山,冷静沉厚。利落紧绷的下颌线让整张脸棱角分明,尤其那挺巧的鼻翼,仿若远山上的孤峰峭立,更添几分夺目的立体感。长着这样出挑的一张脸却有一双淡眸,好似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一张薄唇轻抿,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他身边的两个幼童梳着总角发髻,其中一个幼童发髻上垂着两条发缨,让人一眼分辨出是个女孩子。两人皆穿着暗花罗衫,质地不算上乘却干净整洁,有几分相似的脸和大小相当的个头能让人猜出是一对双生子。 两个小孩皆生得玉雪可爱,圆圆的白嫩脸蛋,一双黑而亮的眼睛,粉嘟嘟的鼻子和唇,好奇张望时一双眼睛滴溜溜看过来,仿若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酒肆老板娘小名叫小玉,生着圆润饱满的身材,一张富态可亲的脸。看到门口父子三人,急忙走上前来柔声招呼道:“谢公子,你来了?” 男子看着疏离冷淡却客气有礼,对着老板娘拱手行了一礼问道:“我夫人可在此处?” 小玉便冲他指了指某处,“在那边。” 酒肆两个包厢之间有一处夹角,那夹角中靠墙躺着一名女子。那张脸倒是有几分姿色,却过于不修边幅,头发蓬乱,绯红的脸尽显醉态,衣裙上满是脏污,从夹角处路过的人看到这人都啧啧两声,嫌弃走开。 看到这一幕的男子却习以为常,面色未变,他走上前将女子打横抱起,离开时还不忘客气冲老板娘小玉道了一声:“叨扰了。” “无妨无妨。” 男人抱着女人离开,两个孩子紧随其后,小玉将人送到门口,一直看着几人走远。 “作孽啊。”小玉叹息一声轻声说了一句。 这会儿店里不忙,酒肆伙计也走到门口看热闹,听到这话伙计摇摇头感叹道:“这谢公子真是倒了什么霉摊上这样一位夫人?” 小玉接话道:“这谢家媳妇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明明有这样一位夫君,还有两个那么可爱的孩子,也不知珍惜,整天就只知道喝酒买醉。这谢公子哪里不好,十里八乡没有比他生得更俊的了,自己也有本事开了医馆,虽比不上富庶人家,但比普通百姓也要好上许多,好生将日子过好,一家子总不会差的。” 伙计道:“这要不是有谢公子,她怕是醉死在街上都没人过问。这都多少年了,我要是谢公子,摊上这么个媳妇,早休妻了。” 这话小玉不太赞同,夫妻同命,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也知道一旦被休,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想着谢家媳妇的德行,又觉得确实过分了些。 此刻小玉叹了口气道:“这谢家媳妇啊若是不乐意就早点将人让出来,谢公子这样的男人,多的是女子青睐。” 这话伙计没接,只是意味深长看了老板娘一眼。老板娘是个寡妇,与老板经营这家酒肆,几年前老板病故,她一人将酒肆撑了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老板娘对那谢公子有心思,不然也不可能对他夫人格外照顾。酒肆中常有醉酒的,店里是不过问的,不过谢夫人每次醉酒老板娘都特意将她安排在那夹角处,虽比不上包厢,却也是个安静角落。 谢临舟的家在酒肆拐角处往前走两百米左右就到了,是一处小宅院。谢临舟抱着他那醉酒的夫人不方便,两个孩子便配合着开了屋门上的锁。推门进去只见院中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碎瓷片,晒药的簸箕也被打翻在地,当归黄芪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些夹杂在碎片里是不能要了。 几人看着狼藉满地的院子却也见怪不怪了,这种事情时常发生。谢临舟让两个孩子等在门口,他先一步进院子,将碎瓦片和瓷片踢开劈了一条路出来才让孩子们进来。 “你们先回房温习功课。”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便乖巧地回了房间。 谢临舟抱着人进了正房,先帮她将身上这身混合着污渍和呕吐物的外衣脱去再将她放在床上,又打了水进来帮她将脸上和脖子残留的污秽擦洗干净。 脖子下面还有几许污秽,谢临舟便打算解开她的衣衫给她擦洗,刚要动作,无意间一抬头就对上她半阖眼看过来的目光。 “你醒了?” 回应他的是她突如其来的一记巴掌和她冰冷的一句:“别碰我,滚开!” 醉酒的她力气倒是不大,却也在他侧脸留下一道火辣的痛感,只缓了不到片刻,他叹息一声,便继续将她衣服解开帮她清理。 她已醉得不行,打完这一巴掌就好似用了全身力气般又累得睡了过去。 直到给她清洗干净,谢临舟站在床边却还没走。 日色渐暗,昏暗房间里,谢临舟一双辨不清神色的眼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矗立许久这才出了房门,却也没歇着,又去隔壁偏房照看两个孩子写字,弄完之后又去厨房给一家子做饭。 深夜,姜柔被一股灼烧感疼醒,她被煎熬得睡不着,灼烧的痛和醉酒大脑昏沉的痛一起袭来,姜柔痛得闷哼出声,下意识运气缓解,却骤然惊觉身体里空空如也,没有供她运转的周天之气,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灵根尽毁,早成了废人一个,连运气于身缓解痛苦这般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姜柔彻底醒过来,捂着头坐在床上缓解了许久,最终熬不住,她跑出屋子,跑到静谧的河水边。 黑色天幕笼罩四野,只一点破洞般的清冷月色洒在地面。 河边的姜柔气喘吁吁,如今这具身体连跑几步都喘气不止,灼烧折磨得她痛苦不堪,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曾经的姜柔是何等明亮耀眼,即便出生在凡界,却天赋异禀,手握一把剑,靠着天赋与努力闯进了仙门归一太学的大门,那可是仙门最高学府,多少仙门望族子弟都进不了的圣殿。 她分明可以一飞冲天,分明可以前途无量,却在一次秘境试炼中,因为拯救同伴,被试炼中的乌圩兽所伤,导致她灵根尽毁,从此成了一个废人。 后来又被父母强行嫁给一个凡人为妻,生儿育女。 巨大的落差让她每日痛苦不堪,她如何甘心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 她再次质问,质问谁呢?上苍吗?不公的命运吗? 可是有用吗? 没有用,她依旧是个废人,无一技之长,连个凡人都不如,她依然要承受落差的痛苦,依旧每日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姜柔又笑起来,仰着天对着地,笑得泪花泛在眼角。 “姜柔。” 寂静的黑夜中,好似来自灵魂深处,骤然一道声音响起。 姜柔停了笑,放眼四顾,却无半个人影。姜柔沉眉,却并未害怕,沉声问她:“你是何人?” “我是你。” “我?” “你为何会变成这副样子,你不该是这样的。” 姜柔却一声冷笑,“不该是这样,那你说我该是何样?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知道我每日如何痛苦煎熬吗?” 她就像被人戳到痛处般大声争辩,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讨厌着自己成为这副模样。 “你可曾后悔救人?” 那道声音又问。 姜柔却沉默下来,片刻之后她目光冰冷而坚定,“当然,我后悔救人,我后悔自己一时心软让自己落到这副境地。” “那好,我也让你看看我经历过什么。” 脑海深处那道声音落下,体内灼烧的痛感越发强烈,有什么东西强行入侵,往神识深处钻去。她痛得捂着头滚在地上抽气不止,直到一道耀眼的光炸开在她眼前,她好似被抽进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中。 而在这道时空中她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一生。 分割点就在那次试炼,她满足了自己一闪而过的私心,她沉溺在自己的犹豫之中,就那般一动不动站在岸边看着那几个和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被困在乌圩兽的巢穴,被它撕碎吞掉。 这几个人中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朋友,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和青梅竹马。 她摒弃了自己舍身救人的良善,并未跳下巢穴救人,自然也没有被乌圩兽所伤。而她的灵根完好无损,她依旧是仙门中前途无量的修炼天才。 再回仙门时,她却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那些同伴的家人,她记得他们一张张愤怒质问的脸。 “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 “是你害死了他们。” 无数的谩骂质疑,铺天盖地的骚扰指责,当然她忍受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次次午夜梦回时,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的绝望和无奈。 哪怕她最终登上仙门武力值之巅,甚至站在仙门权力顶峰,成为开辟仙门新时代的仙君。活得太久,往事早已在时间中烟消云散,可心底的愧疚和恐惧却朝夕相伴。 她因此不敢再结识新的朋友,而她也习惯着怀疑周围的一切,她身边充斥着的皆是利用,她再不敢真心待人,身边之人也无一人待她真心。即便问鼎仙门,可她周身却是一片荒芜冰冷。 她就在这样荒芜冰冷中过了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姜柔蹲坐在河边,破洞般的月落下,天边熹微,渐渐泛起白。水面雾色四起,身下泛起一阵湿冷的凉意,姜柔却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姜柔突然一声轻笑,不同时空的重叠,两个不同时空的姜柔也融合为一体,她体验到了她从未经历的一切。 原来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美好,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寂,日日活在悔恨中的痛苦,又比现在好上多少呢? 原来是这样的,姜柔,原来是这样的。 你没选择的那条路原来也这样残破不堪,而你没经历过便一次次美化它。 这一声轻笑中,姜柔缓缓抬眼看向天边一抹亮色,像撕开云霞的一道光,将天地照亮。 姜柔缓缓站起身,不知是不是与那个时空的自己交融,她的神魂似乎变得强大了许多。 是的姜柔,那个明亮耀眼的姜柔,你不该活成这样的。 姜柔回身,在这一刻她彻底释怀。 她从水边小道上行,清晨水面雾气笼罩,如烟散落四野,姜柔无意间一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一丛粉花和绿草中的男人。 雾气掩映着他的身形,他却一动不动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一双眼隔着雾落在她身上。 他安静站在那处,不出声不打扰,却不知站了多久。 姜柔顿住脚步,是她的凡人夫君,谢临舟。 2、第 2 章 姜柔沉默片刻才走上前,她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谢临舟看着眼前人,她的脸上不见半分冰冷的烦躁,她总是烦躁于面对他和与他有关的一切,此刻问出这句话也很平和,没有厌恶也不带攻击性。 谢临舟道:“我见你屋门开着,不知你去了何处,便出来寻你。” 姜柔一时心情复杂,她对这位夫君实在没什么感情,当日成婚是父母强求,哪怕和他的有夫妻之实也是因为成亲当日她喝了母亲给她准备的那杯酒。母亲怕有什么闪失,想要尽快将生米煮成熟饭,在成亲当日故意哄她喝下那杯酒。 母亲告诉她,这酒新婚女子都会喝下,那时她灵根尽毁沦为废人,她消沉麻木,懒得多问,接过酒一饮而尽,后来才知那是一杯助兴酒。 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好些都记不清了,只有一些零碎片段,可她很清楚新婚之夜她和那位凡人夫君有了夫妻之实。 就那一次洞房花烛,她便有了身孕后来又诞下一对双生子。而他们也只那日有过夫妻之实,从此便分睡两间房,她睡正房,他睡书房。 这些年她总过得浑浑噩噩,要么就喝得烂醉如泥逃避现实,要么就发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和这位夫君几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可姜柔扪心自问,她的夫君待她极好。 可她不想要这样的好,她会有负罪感,或许是逃避,她在他跟前也极尽恶劣,只希望他不要管她,他能离她远点,能和离或者直接休妻更好。 可她不知道谢临舟究竟在想什么,不管她怎么恶劣,他依旧好好做他的丈夫,依旧好好当他的父亲,将她和两个孩子都照顾好。 此刻姜柔已然释怀,也认清了现实,过去的便过去了,她已嫁给了凡人夫君,她已生下了孩子,她接受这一切。 不过对这位夫君确实也感情生疏,她一时也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便道:“回去吧。” 他也没多问,没问为什么半夜跑出来,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就像他也从不会问为什么,日日醉酒狼狈,只是在她醉酒不省人事时为她收拾烂摊子。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中,家中两个孩子已吃完早膳等着爹爹回来送他们去私塾。 爹爹出门去找娘亲了。 两个孩子也习惯,娘亲偶尔会乱跑,有时候半夜也会跑出来,爹爹总会出去寻。此刻两个孩子乖乖坐在板凳上,绑着红色发绳的小女孩问旁边的男孩,“哥哥,爹爹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你说他寻到娘亲了吗?娘亲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小男孩眉头微皱,看得出他和小女孩一样担忧,可还是安慰着妹妹,“不会有事的。” 话落就见院子大门被推开,爹爹和娘亲一前一后回来。 小女孩性子跳脱一些,见状面上一喜,急忙小跑着过来,开心道:“爹爹你们回来了?”说完看向爹爹身后的娘亲时,她表情瑟缩了些,似乎有些害怕,大圆眼睛里却满是担忧,轻声问道:“娘亲,你,你没事吧?” 姜柔看着眼前女孩,她和谢临舟生了一对龙凤双生子,这是她的女儿,不远处站在板凳前,目光带着几分担忧看过来的小男孩是她的儿子。 姜柔蹲在小女孩面前,盯着她的眼,这些年对这两个孩子她也很少过问,从出生开始就是谢临舟在照顾。 印象中,她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谢临舟一前一后背着两个奶娃娃出门。他开了家医馆,每日要去坐诊,背着两个孩子去方便照顾,据说特意为孩子请了奶娘喂养。生完孩子的姜柔性子越发暴躁,她拒绝给孩子喂奶。 总之渐渐地孩子也养到这么大了。 她对孩子照顾得太少,相对时有些尴尬,不过姜柔已决心想要换一种生活,接受现实,不要再消沉下去。对于夫君没什么感情,相敬如宾也好,但孩子,她该承担起养育的责任。所以她目前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同时好好抚养孩子长大。 所以怎么和孩子相处就成了首要面对的问题。 姜柔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慈爱一点,虽然有点别扭,但她还是放柔了声音冲她道:“小……瑾,吃过早膳了罢?” 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才憋出一句寒暄问话,小女孩诧异于娘亲主动和她说话,也诧异于娘亲温柔神色,记忆中娘亲从未对她如此笑过。 可听到这话,小女孩却有些失落低下头,她轻声道:“娘亲,我是小序,哥哥才是小瑾。” 姜柔:“……” 笑意尴尬凝在脸上,姜柔顿时惭愧,作为娘亲她竟连孩子谁是谁都搞不清楚。 不过小女孩很快又抬起头,圆嘟嘟的脸上对她笑,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向她,很认真为她介绍道:“娘亲,我叫谢时序,哥哥叫谢怀瑾。” 姜柔一时间不知该做何表情了,可对上女孩认真笑眼,她便也点点头说道:“好,娘亲记住了。” 小时序感觉到今日的娘亲与往日不同,娘亲主动同她说话,娘亲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该去私塾了。”旁边谢临舟提醒了一句。 小时序心里奇怪,却因为娘亲的不同心生欢喜,爹爹的提醒让她回过神。小怀瑾也从板凳前走过来牵起妹妹的手,一双和小时序有几分相似的圆溜溜的大眼睛落在姜柔身上。他性子比妹妹沉稳些,他也察觉到娘亲今日的不同,却有所保留并未表现得过分诧异,只是在离开前照旧冲娘亲说道:“娘亲,我和妹妹去学堂了。” “好,去吧。” 不同于往日娘亲的冷漠没回应,此刻娘亲面上含笑,眉眼间也含着温柔,小怀瑾愣了愣,却来不及多想,牵着妹妹的手出门。 谢临舟落后一步,他似想到什么,去厨房端了一碗药出来递给姜柔。 是他每日离开前的例行公事,端上一碗熬好的药给她喝。还记得第一次他端来药给她,她目光冰冷询问。 他回答:“我会尽我所能治好你。” 那时她心中嗤笑,她灵根尽毁,即便是仙门顶级医修也束手无策,灵根损毁并不可逆,他只是个凡人大夫,竟自不量力要治好她。 第一次她拒绝,可第二次他照旧端着药来,第三次也如此,她有些烦,当着他的面将药倒掉,他却一句话未说,也没生气,兀自将药碗端出去,可没想到第二天他又继续端上来。 药一次一次被她倒掉,他却还是一次次端到她跟前。而今日,这碗药再次递到她跟前来。 姜柔叹了口气,接过药碗。 谢临舟已经做好了她将药倒掉的准备,反正也习惯了,可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她拿过药一饮而尽。面对她递过来的空碗,谢临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却也没有多问今日她为何改变了主意要吃药,接过药碗说道:“我们先走了。” “嗯。”姜柔想着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表达一下自己的客气,毕竟已经下决心要和他们好好相处了,所以她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你们路上小心。” 刚转身的男人脚步顿住,他回头,那双深邃的眼落在她身上。姜柔也觉得她突然的改变确实会令人奇怪,不过他却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眼底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多问什么,只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去。 姜柔虽和这位凡人夫君接触的不多,但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超越常人的理性,或者说是佛性。 超越了尘世烦杂,独守本心的自我。 就比如他很平静就接受了姜柔的自我消沉,她每日活得像个醉鬼,他不干涉,不阻止,只尽到他该有的责任,在事后为她收拾烂摊子。再比如现在,面对姜柔的变化,也平常心接受,并不多问。 这种佛性只有在遁入空门的修行者身上能看到,姜柔倒不是怀疑他什么,她的夫君确实是一位凡人无疑,只是感叹他一个凡人心性竟能到如此境地。 姜柔从房间箱笼中翻出一件衫裙换上,这些年她无心梳理,胭脂水粉倒是有几样,却已放了好些时候,大概也用不了。钗环也有不少,结婚时谢临舟给的,当年两人成婚,什么都备得齐齐的,头面首饰一样都没少,甚至比平常人家还准备得多些。 总之能看出他对婚礼的重视和认真,倒是和他平日里表现得佛性有些不同了。 换上干净的衫裙,随意挽了个发髻,又挑了一支亮眼的金色嵌珠发钗戴上,脸上虽没有施脂粉,看着却也精神很多。 习惯性地随手拉开妆奁抽屉,看到里面躺着的一串钱,姜柔愣了愣。 这是谢临舟留给她的,每日都会给她留些钱在这里,给她自由使用,可他明知她每次都会拿着去买酒,还是日日给她留。 目光复杂停留了片刻,姜柔带上铜钱出了门。 她已决心改变,这钱她也不想再拿去买酒。 她打算去买些菜回来给孩子们做一顿饭。 3、第 3 章 此刻谢临舟一手牵一个孩子走在青石砖长街上,小女孩小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认真冲谢临舟另外一侧的小男孩说道:“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娘亲有些不一样?” 小男孩点点头,脸上也带着和小女孩几分相似的诧异。小女孩似乎要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又问身旁的爹爹,“爹爹你觉得呢?你有没有觉得娘亲今日有些不一样了?” “嗯,有一些。”谢临舟轻声应了一句。 姜柔从家中宅院出来,路过拐角处的酒肆,往常她日日都会来这里吃酒,此刻日头刚升起,客人还不多,老板娘小玉坐在门口板凳上磕着瓜子,看到姜柔,她笑道:“又来了?” 姜柔想着这老板平日里对她也有几分照顾,便也停了脚步冲她寒暄一句,“今日不喝酒了。” 这倒让小玉诧异了,瓜子也不磕了,惊愕问她:“不喝酒了?” 姜柔却并没有多做解释,笑了笑便离开了。 姜柔去了东门早市,此刻太阳才彻底露出头来,早市上已是人声鼎沸,两侧商贩挨挨挤挤,小道上络绎不绝挤得水泄不通。 姜柔见今日豆腐新鲜,便买了块豆腐,又买了条肥鱼,青菜绿油油的好看,老妇人说是今早现摘的,姜柔便买了一把。 买好了菜回家,路过酒肆,伙计看到提着菜的姜柔,立马叫了老板娘来看,老板娘看得也是惊得合不拢嘴。 “好家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玉啧啧称奇道。 姜柔回去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孩子们要晚间才回来,姜柔便想着一会儿再做饭,这会儿没什么事,姜柔便又出了门,当然没有去酒肆,她找了个茶摊子买了杯茶。 旁边有个说书先生支起摊子讲着古今中外的奇闻轶事,当然最让人感兴趣的还是那遥远又让人向往的仙门,凡是讲和仙门有关的故事,必然会招来一大堆听众。 仙门对于凡人界来说,是最繁华,最美好,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在凡人界凡是和仙门沾边便无一不令人羡慕,凡人若是能有根骨奇佳的修行者入得了仙门,那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比如曾经的姜柔。 她就是凡人出生,却灵根卓绝,天赋异禀,被相卜师摸出根骨,介绍到仙门,从此原本贫穷又备受欺凌的姜柔父母一夜翻身,成了人人畏惧又羡慕的存在。 所以可以想象,当年姜柔根骨被毁,他的父母有多失望。 仙门是凡人界可望而不可即,无比向往的存在,多少人不惜冒着肉身毁灭的危险也要偷偷溜进仙门,哪怕在仙门当乞丐也倍感自豪。 就比如现在,说书先生说起了仙门汀月州那最大的剑宗世家掌门人成亲的消息,立马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听讲。 “话说这青玄宗宗主白辰,三年孝期已满,便要同那早已定下婚约的芷蘅丹宗宗主的千金北清烟成亲,是剑宗门派和丹修世家的一次联姻。要知道剑宗向来不外娶,剑宗掌门人历来也只会和剑宗世家联姻,这次却打破传统与丹派大小姐喜结连理,原因无他,只为这丹派大小姐北清烟和剑宗掌门人白辰两情相悦,一个为和他成亲愿等他守完三年孝期,一个不顾家门反对也要和她誓死相守,情深志坚,真是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姜柔慢条斯理喝着茶,不远处说书人的话尽收她耳中。 姜柔九岁时被相卜师摸出根骨不凡,直接将她介绍到青玄宗,她从此成了青玄宗宗主幼女白溪的陪练。 白溪是青玄宗宗主的幼女,姜柔与她年纪相仿,但因为初到仙门,许多规矩不懂,姜柔时常犯错,有时候白溪犯错,因为她没有及时提醒纠正,她也会受罚。 总之刚开始在青玄宗那些年姜柔受罚是家常便饭。 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不跪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便不能起来。那青石板下有着青玄宗特有的法阵,冰寒刺骨,即便那时的姜柔有灵气护体依旧被寒气冻得浑身发痛。 那时白辰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只比他们大上三岁,他常常趁人不备来到她身边,将一条厚厚的粘毛摊子垫在她膝盖下,有时还会给她带来她喜欢的吃食。 她记得少年温和的眉眼和他清悦的声音。 “没人看到你先起来吃点东西,我给你放哨。” “往后等你成长些,变强一些,这些法阵便对你造不成任何影响。”他又道。 背井离乡毫无背景的凡人之女,在仙门最大的剑修宗门青玄宗,那时她只是陪练,连一个外门弟子都算不上,会受多少白眼和歧视可想而知。 白辰是她在这里感受到的唯一温情,那时她想她定不会让他失望,是以她越发刻苦修炼,而终于如他所说,这些法阵再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可她还是在犯错,还是要受罚,青玄宗里多得是比跪地更严厉的惩罚。 而他一如既往为她放水,后来少年年长,姜柔也越来越强大,普通的刑法根本难不倒她,落在她身上的刑法也越来越严重,他便直接跪在父母面前要替她受罚,就是从白辰坚定维护她开始,她在青玄宗便再未受过罚。 再后来是他清明而认真的眼,“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她总不愿让他失望的,也不愿他为了她和父母作对,她决心要足够耀眼站在他身边。 而她的天赋加努力也让她无法再被忽视,她从青玄宗小姐的陪练一跃成了青玄宗内门弟子,可以和一众青玄宗弟子平起平坐。再后来她以试炼第一的身份成功进入归一太学,她的光芒甚至能为青玄宗带来荣耀,再无人敢轻视她,而她也乐于看到他为她一次次惊艳的目光。 可世事蹉跎,幻狩试炼中她为救他们灵根被毁,她彻底成为一个废人,被归一太学劝退,对于青玄宗来说也没了作用,她要被逐出宗门,他多番恳求,宗主却不再为他网开一面。 他无奈而痛苦,红晕布满了一双眼,“父亲答应了让你与我做妾,这样你就可以留在我身边,你且放心即便往后我会有正妻我也会娶贤良宽厚的女子,她能容得下你,我也会一直护着你。” 骄傲的姜柔怎么可能与人做妾,哪怕是白辰也不行。别的女人能容得下她,可她怎么容忍得下与别的女人共享一夫。 哪怕她很清楚她对这个男人也有执念,可她还是决然离开青玄宗,回到她的家乡,重新做回一个凡人。 从此他是青玄宗钦定的继承者,身份尊贵前途无量,而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身份地位天壤之别,注定了他们不会再有交集,她和白辰便再没有见过面 不甘过痛苦过,可现在再听到白辰的消息,他和门当户对的北家小姐成亲,经历过灵根尽毁带来的痛苦,那一晚又经历了一场另一个时空的奇旅,此刻她内心已平静许多,没有感触是不可能的,可一点小涟漪,一闪而逝了。 那说书人正讲到精彩的地方,那两人的婚礼如何风光大办,姜柔却没心思听下去,时间到了,她要回家为孩子们做饭了。 傍晚时分,谢临舟去私塾接了两个孩子,路过酒肆时正要进门,遇到老板娘小玉出来,小玉冲他道:“谢公子,今日你夫人并没有来吃酒。” 谢临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推门进去,意料中乱七八糟的院子和满地狼藉都没有出现,反而还比他们走时还要整洁一些。 不仅如此,不远处厨房顶上炊烟袅袅,有饭菜的香味从空气中传来。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诧异。 相比较小孩,谢临舟倒是平静得多,牵着两个孩子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 没有蓬乱的头发,没有污秽不堪的衣服,眼前的女人挽着干净利落的发髻,头上还戴了一根发簪点缀。她总不修边幅,身上的衣服胡乱穿,今日却特意穿着一身亮丽些的衫裙,淡淡的天青色,像远处天外藏在云朵里的天空。 谢临舟看着眼前的女人,哪怕有着佛性般的心性,遇事淡定从容接受一切好坏,此刻却也怔住,目光落在她身上,移不开半点。 两个孩子表现得就更明显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娘亲,看着她从灶台上端了一碗菜放在桌上,随后看到门口还站着不动的几人,一抹温柔笑意落在她的脸上,她还柔声冲他们打招呼:“回来啦?进来吃饭啊?” 依旧没动。 姜柔也不禁尴尬起来,她搓了搓手,“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做做饭,你们都饿了吧,快过来吃啊。” 谢临舟倒是很快回神,他冲两个孩子道:“进去吃饭吧。” 他牵着两个孩子走到桌前坐下,两个孩子脸上依旧是懵懵的表情,望着桌上做的豆腐鱼还有一碗青菜,青菜里面还能看到一些肉末,很简单的饭菜。 两个孩子看看菜又看看姜柔,小时序没忍住问出口,“娘亲,这是你做的饭菜?” “我厨艺不精,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姜柔有些不自然在桌前坐下,又招呼道:“你,你们快尝尝。” 真的是娘亲做的诶。 娘亲,娘亲竟给他们做了饭? 4、第 4 章 时序便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立刻眉开眼笑,滴溜溜的大眼睛眯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弯的好看,说道:“很好吃,娘亲很好吃,哥哥你快尝尝。” 怀瑾便也尝了一口,不过他含蓄些没有妹妹表现得那么激动,却也点点头,“嗯,好吃。” 姜柔便又看向谢临舟,对上的却是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没有太多深意的,如缓缓流动的河水一般,静谧悠远。 姜柔依旧尴尬,轻咳一声说道:“你……也尝尝?” 男人自然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因着淡淡的性子他只点了点头表示,触及姜柔看向他的目光,他开口说道:“味道很好。” 姜柔松了一口气,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做饭对于姜柔来说并不难,她九岁前在家中什么活都会干。不过客观来说,这顿饭做得能吃,但也没有像父子三人表现得那么可口。想来她难得做饭,他们是在为她捧场,姜柔有些感动,最起码她想和孩子们拉近距离的第一步走得还算顺,接下来再将厨艺精进些就好了。 这还是姜柔第一次和父子三人一起吃饭,往常都是谢临舟给她端到房中,她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 谢临舟给她留了五十文钱,往常她用来买酒,现在才知道这些钱能买一条肥鱼做这么一大锅菜还有剩。 想到此处姜柔心中更是惭愧。 吃完谢临舟让孩子们去温习功课,他来收拾桌子,姜柔见没什么忙能帮,和他站在一个屋子里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姜柔便出来了。 坐在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两个孩子在院中,太阳偏西,天色却还亮,一根高板凳当桌子,一根矮板凳用来坐,两个孩子就排排坐在一起写字。 小怀瑾写字很认真,埋着头一笔一划,一边写一边念,小时序好动,写两个字就东张西望,要么就调皮戳一下哥哥,怀瑾拉着她在他腰间乱戳作乱的手放在纸上,嘱咐她:“认真写!” 小时序不满嘟嘟嘴,低头写了一会儿又开始东张西望,骤然看到窗边的姜柔。 暖黄色的光柔柔落在这一方小院,靠墙种着的紫苏繁茂长出一大丛,何首乌生机勃勃爬满墙面,还有院中打闹的孩子们。姜柔从未想过有一天家中的院子在她眼里会变得如此生动美好,她撑着下巴静静看着。 小时序看到坐在窗边的娘亲,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有光从院子里漏进来,落了些在娘亲身上,她脸上的笑意看着就更暖。小时序愣愣看了一会儿,骤然想到什么,拿上写下的几行字小跑着来到姜柔跟前,声音软糯糯冲她道:“娘亲你看我写的字。” 却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未靠得太近,虽是兴冲冲的语气却也夹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柔能看出来,她想和她亲近,却因为她平日里对他们的疏离让时序有些畏惧,却又因为她的改变想要抓紧着机会靠她近一点。 姜柔心理不是滋味,便急忙接过她递过来的纸看了一眼,字迹有些散架,比鬼画符稍微好一点,小时序见娘亲盯着她的字好一会儿没说话,急急又问:“娘亲你觉得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姜柔对上她明亮双眸,分明是在求夸赞的,姜柔便笑了笑,说道:“这个,小序写得很好。” “哇!”小时序开心跳起来,激动转头看向哥哥,“哥哥,娘亲夸我了,娘亲夸我字写得好。” 小怀瑾自然也听到了,不过对于娘亲的硬夸他并没有给与否定,而是赞同点点头。同时眼底又露出几许复杂的期待,不过他性子没有妹妹那么跳脱,随后又略失落低下头继续写字。 不过小时序却也没忘记哥哥,她走到哥哥身边,将他写好的字拿起来,牵着哥哥的手拉到娘亲跟前,将哥哥写的字递到娘亲面前说道:“娘亲你看,这是哥哥写的,哥哥写的比我好。” 期待的亮亮的一双眼,就只差直接说出“娘亲你快点也夸夸哥哥!” 姜柔对上两个孩子几分相似的面容,小时序的满脸雀跃,小怀瑾含蓄些,面上虽没表现得像妹妹那么强烈,眼底也有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两个孩子都在试探着和她亲近,哥哥的字确实要比妹妹好很多,姜柔便道:“怀瑾的字也写得很好。” 时序比怀瑾还开心,跳起来,“哥哥,娘亲也夸你了。” 怀瑾微微低头,有些害羞地掩盖住脸上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娘亲谬赞了。” 简单的几句话似乎拉近了几人的距离,时序便大了些胆子,好奇问姜柔,“娘亲今日怎得没去吃酒?” 这话问得姜柔有些尴尬,想她平日里烂醉如泥怕是孩子们都已经习惯,骤然不去吃酒了孩子都觉得奇怪。 姜柔调整了一下语气,说道:“不想去吃酒了,往后都不去了,以后娘亲每日都给你们做好吃的等你们回家,可好?” 小时序虽小,但她认知中娘亲不再去吃酒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又听娘亲说她每日都会做好吃的等他们回家,小时序越发开心了,她目光亮亮的问:“真的吗娘亲。” “当然。” 谢临舟从厨房出来,两个孩子看到突然出现的爹爹,这才想起他们还要温习功课,一会儿爹爹要检查的,急忙又坐回座位开始写字。 姜柔不自觉笑了笑,意识到某处的一道目光,她下意识转头,正好和谢临舟的眼神对上。 他在看她。 很平和的眼神,也没停留太久,他收回目光向院中走去,院子里放了个三层的架子,架子上晒着药材,谢临舟走到架子旁将晒了一天的药材翻一面。 晚间,那股灼烧感又折磨得姜柔睡不着,没办法姜柔只能披衣起床来到河边,体内的灼热感呼之欲出,姜柔便在河边捡了一根枝丫作剑,试图用剑招将体内的灼热感化解一些。 虽然灵根被毁,可剑招每一式她却记得,怕自己这具废物身体吃不消,她的剑招便由缓入急,循序渐进。 灵根未毁时,体内灵气会随着剑招在身体游走,随时供她出招所用。按理来说,她灵根被毁,体内也不可能再有灵气运转,可让她奇怪的是,此刻再划出剑招时,她能感受到体内那似有若无的灵气,很少,但她能感觉到。 怎么会这样呢?她灵根尽毁,不可能还有灵气的。骤然想到昨日的那番奇旅,仿若经历一场梦,可那梦中的一切却又那么真实。她面对同伴死去时的惭愧,她孤身无缘站在巅峰时的冷清,还有那明显强大了的神魂,似乎告诉她那不是梦。她真的经历了一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她真的行至巅峰,成为仙门至高无上的强者。而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神魂,所以才会有灼烧的痛感。 这种痛感也是近期才出现的,或许那个时空中殒灭的“姜柔”早已蛰伏在这具身体里,直到昨晚才彻底和她融为一体。 所以体内的灵气也是那强大神魂带来的吗? 姜柔无法探查,可体内多了灵气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 出了一身汗,灼烧的痛感才稍微好了一些,姜柔便打算回去,此刻月上中天,今日一轮明亮的圆月,地上铺上一层荧光,姜柔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是谢临舟。 “你……怎么在这里?” “我见你出门便跟了过来。” 他的语气平静地像是陈述,他并没有直接表达他对她的关心,可他跟了过来也足够说明他在担心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大晚上跑出来练剑,他并没有多问,而他愿意耐心等在这里,等她练完剑。 夜风轻柔从河面吹来,莹莹月光却并不清冷,周围雾气萦绕,软风与明月似乎将他的语气染上了一抹柔意。 可昏暗中对视,他目光依旧平静。 “回去吧。” 他依然没多问,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姜柔在进自己房间之前,却骤然听到一路沉默的谢临舟问了一句:“十年前你在做什么?” 姜柔脚步顿住,不解向他看去,他站在院中,月光落了他满身。隔了些距离看过来,她竟看不清他眼底神色,他挺拔的身影竟如幻觉一般虚实相交,多了几抹模糊的重影。 她一时诧异,为什么他突然问这句话,可姜柔也不傻,很快从他这句话中品出了深意。 他似乎在怀疑她? 也是,她这两天变化太大了,这问话听上去便像是试探,可他为什么会用十年前来试探她呢? 十年前她和谢临舟并不认识,他能试探出什么? 姜柔觉得莫名其妙,却也如实回答:“十年前,我入了仙门的归一太学。” “在那之前呢?你在做什么?” “在那之前?”姜柔越发不解,“那就是入学前的试炼,在止舵山。” 他微颔首,目光微敛,她越发辨不明他眼底神色,可他听到这话之后便没再多问了。 “你早些休息。”他说完这话便回了侧面书房。 姜柔觉得奇怪,她能感觉得到谢临舟在试探,试探什么呢?大概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真正的姜柔?是不是他的妻子? 所以他必须要确认眼前变了的姜柔是他的妻子无疑? 可为什么提到十年前?而且听说她十年前止舵山试炼就不再问了? 十年前的止舵山试炼,很难,那是要进归一太学的一次入学试炼,止舵山很大,姜柔所进的那片区域中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倒是还记得那次她救下过一个少年,可她并不觉得那少年和谢临舟有什么关系,首先两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其次那少年比她还小两岁,而谢临舟要年长她三岁,所以他们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谢临舟为什么要用十年前止舵山试炼来试探她? 不过也无所谓,她本来就是姜柔。 姜柔想了想说道:“我知我这两日变了许多,一定让你觉得奇怪。你是读书人,想来也读过不少书,大概也听说过仙门有一类夺舍秘术,或许你也在怀疑我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他没回答,姜柔又道:“并没有,我确实是姜柔无疑,我知我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不过人总有彻悟的时候。从前皆是我之过,待你和孩子们不妥,实在惭愧,往后我定和你齐心协力,悉心抚养孩子们。” 他眸光微敛,她看不清他眼底神色,昏暗月色下,她亦辩不明他表情变化,只知他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良久,随后轻声应道:“好。” 5、第 5 章 第二日一早姜柔起来时谢临舟已准备送两个孩子出门了,姜柔见状便说道:“我能一起去吗?我还不知道小瑾和小序上的私塾是哪一家。” 小时序一听这话立马激动表示,“好啊好啊!娘亲和我们一同去。” 姜柔看向谢临舟,他面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姜柔便和父子三人一起出了门,她的位置正好在时序身边,时序时不时望着身边的娘亲,犹豫了一会儿,小手拉上娘亲的衣袖,姜柔低头,就见小姑娘抿了抿唇试探着说道:“娘亲,你可以牵着我吗?” 如此跳脱活泼的小姑娘,说出这句话时也透着小心翼翼。 姜柔骤然想到那一次,不知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还是骤然而来的梦魇,她产生了幻觉,仿若当年那伤她的乌圩兽就在眼前,她拿着一根擀面杖胡乱劈砍,意图砍走困扰她的噩梦。 直到她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家里已被她乱棍挥舞弄得乱七八糟,地上碎成片的茶碗,院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的药材,孩子们用来写字的板凳也被她砸得稀烂。 谢临舟护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两颗小脑袋藏身在爹爹身后,怯生生探出头来,身体不自觉发着抖。 谢临舟试图平复她的情绪,也无责怪,就好像平常聊天一样冲她说了一句:“累了吗?要不要给你做点东西吃?” 清醒之后的懊恼,大喘气的身体处处透着颓败,受不了的落差感再次袭来,她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所以她沉声嘶吼,“滚!都给我滚!” 谢临舟便带着吓得发抖的孩子们出门,直到她完全平复睡下了才回来。 收回思绪姜柔心底不是滋味,而她自然也理解了,即便那般活泼的时序,试图和她亲近时也会小心翼翼。 姜柔调整了一下呼吸,她直接将时序的手握进掌心里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温柔冲她笑,“当然可以。” 娘亲的动作在小时序的意料之外,不过娘亲的掌心好温暖好软啊。惊喜很快冲淡了诧异,急于要分享自己的开心,她冲哥哥道:“哥哥哥哥你看,娘亲牵我的手了诶!” “嗯。”小怀瑾应了一声,妹妹开心他也开心,目光却藏不住带着几分羡慕看着娘亲和妹妹牵在一起的手,随后又有些低落埋下头。 时序想到什么,又抬头看向姜柔问道:“娘亲,让哥哥牵那边的手可以吗?” 看着时序如此认真的模样,就好像牵着娘亲的手是一件非常不得了又格外让人开心的事情。姜柔心情很复杂,有点伤感,却又很想笑,而她当然不会拒绝。 “当然可以。” 时序目光亮晶晶的,急忙冲哥哥招手,“哥哥快过来。” 方才低头间神色露出几分失落的怀瑾,性格内敛的小男孩此刻却也不自觉透出雀跃来,急忙走到姜柔另一边,却又不敢主动牵上去,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抬头看向姜柔,小声唤她,“娘,娘亲。” 姜柔笑了笑,将他的小手拉到手中牵着。 大手包裹上来的温柔和柔软,是和爹爹有些粗粝干燥掌心不一样的感觉。小男孩愣了愣,随后便慌慌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看向被娘亲牵着的手,随后才浅浅笑起来,眼底透着和妹妹一样明媚的亮色。 两个孩子上学的私塾就在镇上,一路上听时序叽叽喳喳,姜柔大概也了解了一些,他们的夫子是个秀才,还挺有名的,不过束脩肯定不便宜,从这点也能看出谢临舟对于两个孩子课业的重视。 走到私塾门外时,正好遇到几个也被家长送来学课的小童,其中一个和时序认识,是一个扎着长寿辫的小男孩,看到时序和怀瑾身边的女人有些陌生,便好奇问道:“谢时序,这位是你什么人啊?” 时序仰着下巴,几分骄傲说道:“这是我娘亲。” 那男孩却嗤笑一声道:“娘亲?你骗人的吧?谁不知道你娘亲是个酒鬼?她怎么会是你娘亲?” 姜柔:“……” 时序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说道:“我娘亲才不是酒鬼,我娘亲最好了,我娘亲做的菜可好吃了,我娘亲昨日还给我们煮了鱼吃,你知道什么啊?” 姜柔没脸为自己争辩,看到时序为自己争辩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也不需要跟别人解释什么,她蹲在两个孩子身边说道:“去吧,一会儿娘亲来接你们好不好?” 方才还因为小男孩的话生气,这会儿听到娘亲这么说,小时序目光生亮,开心点头,“嗯,娘亲要说话算话!” 姜柔点点头再次表示肯定,两个孩子这才手拉着手进了私塾,方才那留着长寿辫的小男孩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有些纳闷道:“还真是啊!” 姜柔站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谢临舟,谢临舟也看着她,沉默着,姜柔想了想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开的医馆在哪里,可以去看看吗?” 毕竟往后还要一起过日子养孩子的,起码的了解还是得有。 “好。”他轻应一声,也没诧异为何她突然要去看他的医馆。 谢临舟的医馆和私塾离得不远,穿过几条街就到了,不过姜柔看着眼前越来越僻静的路有些纳闷。按照常理来说,医馆应该开在人多热闹的集市上,这样生意才能好,怎么会开在这么僻静的巷子里? 走到一处门口停下,姜柔抬头,头顶门匾上写着“妙手堂”几个字。姜柔看了一眼周围,稀稀拉拉几个铺子,街上人影子都没几个。 她不禁诧异,问谢临舟,“医馆开在这里生意好吗?” “还好。” 说话间他已进了铺子,姜柔跟上,穿过铺子进去有一方小院,小院池塘种着荷花,有几条鱼儿在荷叶下面钻来钻去,旁边还立着一座假山。 院子不大,不过院子里的山水布局却很精致,院子的另外一边晒着药材,此刻正有一个以布巾包头,穿着一身便于干活的短褐,杂役模样的人拿着扫帚在药架旁扫地。 听到动静,急忙转头招呼,一转头看到多出来的姜柔,他目光定住,随后瞪大,好歹没失态,急忙招呼道:“先生,夫,夫人!” 姜柔也见过这个人,他是谢临舟请来的,负责跑腿和打杂的,偶尔会将家中晒好的药材拿到药铺,姜柔和他打过照面,至于他叫什么,他好像自我介绍过,但她不记得了。 谢临舟道:“他叫林恒。” “林公子。” 林恒急忙说道:“别别别,夫人叫我名字就好。”说罢目光透着小心翼翼看向谢临舟。 这眼神倒看得姜柔奇怪,谢临舟在她眼中就是那种很佛性,不拘礼节的人,可林恒看他的眼神,似乎很怕他。 他有什么好怕的?她不解。 “我带你随处看看?”谢临舟冲姜柔道。 “好。” 医馆并不大,进门铺面,铺面上有看诊台,后边是一方小院,穿过小院就是用于做针灸和推背的小房间,再后面则是药房,满墙的柜子上放满了药材。旁边还有个专门休息用的房间,供谢临舟午休,侧面有一间小屋,林恒就睡那里。 林恒家并不在这小镇,他来这里做工,谢临舟是给他包住的。 医馆虽小却也雅致,不过姜柔来了一会儿了也没见有客人,她又好奇问了一句:“平日生意也这么冷清吗?” 谢临舟道:“我主要出外诊。” 姜柔点头,原来如此。 既然对夫君的医馆位置有了了解,姜柔也就告辞了,林恒见状立马热情招呼,“夫人要不要喝几口茶再走?” “不用了,我还得去早市买菜。” “买……买菜?”林恒似乎被惊到了,随后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谢临舟,生怕自己说错话,便又笑呵呵道:“那我送夫人出去。” 姜柔再次觉得奇怪,林恒似乎很害怕谢临舟,可谢临舟在她眼中并不是一个可怕又难相处的人。她可以很肯定的说,谢临舟是一个很温柔的夫君和爹爹。所以林恒的表现实在让她诧异,莫非谢临舟在做老板时是和做家人不一样的? 不过姜柔也没多想,去早市买了菜便先回去,路过小玉家的酒肆时,老板娘小玉却叫住她。 小玉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菜篮子上面,沉思片刻她才问道:“谢家媳妇,你最近是怎么了?” “我叫姜柔。” “啊,姜姑娘,你这两天怎么都不来吃酒了?” 这样还算了,今日早间她竟然还看到姜柔和谢公子一同送两孩子去私塾,简直怪哉。 “不吃了不吃了!”姜柔也懒得解释那么多。 小玉却还诧异得很,问她:“你这是转性儿了?”说完又点点头,自顾自帮她解释,“也是,你相公那么好的人,你该好好和他过日子的。你要是再不收敛一些,你这相公迟早要被人抢走。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相公有多受人欢迎吧,这镇上,谁人不知你丈夫英俊潇洒,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摊上这么个夫人也无怨言,这周围啊好几家未婚的女孩子常来打听他呢!” “……” “打听他跟你和离了没有。” “……” “你别不信,一旦你和你夫君和离,这些个姑娘定是一茬接一茬往上扑的。” “……” 姜柔想着她的夫君,英俊潇洒?倒是没仔细观察过,说来也惭愧,成亲这么多年,怕是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 竟不知,原来她的夫君这般受人欢迎的。 6、第 6 章 姜柔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笑一笑算了。 姜柔回到家将菜放水中保鲜,便又出了门来,去了那家茶铺,那说书的先生依旧支起铺子讲故事。 今日讲的却不再是青玄宗宗主的婚事,而是那位紫阳真君,她是仙门至尊长芜帝君身边的护法真君。长芜帝君是仙门中的太上老祖,修为最高的大能,无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地位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是仙门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长芜帝君时常闭关修炼,护法真君紫阳真君便常常协同长芜帝君身边的四位太上长老处理事务,她的地位基本和四大太上长老相当,在仙门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凡人只知这位真君尊号,不过姜柔却更熟悉她的名字,邢昭若。 十六岁那年她和邢昭若一起入的太学,两人同为剑修,可是和姜柔出生在凡人界不一样,邢昭若出生在剑修世家,从小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各种天材地宝为她所用,家中还聘请良师指导,一路过关斩将,带着家族厚望入了太学。 却在入学后的第一次比试中输给了出生凡人界的姜柔。 而她们也不可避免常被拿来比较,姜柔自然能看出邢昭若并不喜欢她,可就是那么有缘分,在归一太学两人又分到同一小院。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姜柔能感觉到邢昭若和她住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过得很不爽,可也没办法,打不过她就是打不过。 两人关系好转是在那一次,邢昭若母亲来探望她,姜柔无意间听到两人对话,邢昭若母亲对她说:“为娘也是想不明白,都是同一个爹妈生的,你弟弟和你为何就差了这么远呢?你弟弟已经够努力了,却连一重境都突不破,要是你这一身修为能给你弟弟就好了。”说完邢母似乎意识到这话听起来不对劲,便立马又道:“娘亲说着玩的。” 姜柔只听了这些便回了房间,没一会儿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面色不太好的邢昭若从门口进来,直接质问:“你听到了什么?” 这么大的火气,可能不单单是因为姜柔无意间偷听了她母亲和她的对话,或许也在生气母亲一时疏忽的露口之言,当然需要发泄,那么偷听的姜柔就成了最好的发泄对象。 “听到你母亲遗憾你弟弟没能和你一样厉害,还说如果你的修为能给你弟弟就好了。”姜柔实话实说。 “怎么?你在嘲笑我吗?” “没有。” 姜柔应得很平静,语气中没有半点挑衅。 “那就是在同情我了?” “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姜柔表现得过于平和,邢昭若身上的火气淡了些。 “那你在想什么?”她又问。 “我在想,幸好是你比你弟弟厉害,幸好你足够有天赋也足够努力能走到这里,强大到让你的父母无法控制住你拿捏住你。不然我不敢想,能说出这般话的母亲,你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会遭遇什么。真是万幸啊,家里强大的那个是你。” 意料之外的回答,邢昭若呆立良久。 也是从这件事后,邢昭若不再将她视作对头,又在几次考核中两人同心协力,邢昭若也渐渐将她视作知己好友。这种感情超越了邢昭若对姜柔始终压她一筹的不甘心,超越了周围人有意将两人拿来比较时她心底的不平衡。 两人本该成为对头的人,却成了最好的朋友。 那一年,太学结业考核,邢昭若也是队友之一,在秘境试炼,姜柔为了救他们被乌圩兽伤了灵根,导致灵根尽毁。 也因此她未能顺利结业,同行的几人分食了乌圩的卵修为大涨,而邢昭若也成功突破了六重境,正式踏进仙门的高手之列,也有了在长芜帝君身边修习的机会。 邢昭若当然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当即便入了云山之上拜见长芜帝君。 也因此,从姜柔离开太学,离开青玄剑宗之后便再也没有和她见过面。 而现在她要从说书人口中得知她的近况,她被长芜帝君亲封为紫阳真君。 姜柔还记得那一晚,她被带到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她并未救人也并未伤了灵根。不管是她的好友邢昭若还是她的恋人白辰,以及同伴白辰的妹妹和从小就认识的燕决明,他们全部死在那场试炼中,成为乌圩兽的盘中餐。 虽然没有斩杀乌圩兽吃下它的卵,但她活着出了试炼也算通过测试,她顺利结业,且因为碾压众人的表现,她有了能在长芜帝君身边修行的机会,所以在那个时空中,长芜帝君身边的护法是姜柔。 在长芜帝君身边,能得到更好的资源,姜柔如鱼得水,她的修炼天赋展露无疑,她也成为长芜帝君手上一把最锋利的剑。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日在试炼中亲眼看到同伴惨死让姜柔觉醒了她自私冷漠的一面,后来她也曾让仙门血流成河。 在这个时空中,成为长芜帝君手上那把利剑的是邢昭若。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了,她只是个凡人,她只需过好自己的生活,仙门的一切如过眼云烟,她也不可能再扯上关系了。 到了时间姜柔先回去做好了饭便去了私塾,她答应过要接两个孩子。 此刻小怀瑾和小时序正站在私塾门口,身边小伙伴都有爹爹和娘亲接走了,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爹爹还没来,娘亲也没来。 娘亲答应了要来接他们的。 “哥哥,你说娘亲会来吗?” “会来,娘亲说了他会来的。” 其实怀瑾也不敢肯定,只是心中还是有期待,自然也不想妹妹失望。 “是娘亲,是娘亲,娘亲真的来了。” 怀瑾顺着妹妹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娘亲快步向他们走过来,小男孩抿唇一笑,眉眼也瞬间舒展起来。 娘亲果真来了。 谢临舟还没来,母子几人便暂时在附近逛逛等他,小时序看到不远处卖糖葫芦的想吃,姜柔便给她买了一串,当然没忘哥哥,问他:“小瑾,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小怀瑾摇摇头,“我不想吃,妹妹吃就好了。” 说这句话时,他目光扫向旁边卖柿饼的摊子,轻轻的好像若无其事扫了一眼,可姜柔还是发现了。 “那你想吃什么,娘亲给你买。” 目光又扫了一眼柿子饼的摊子,他却低头说道:“我什么都不想吃,娘亲可以给妹妹多买一个。” 两个孩子,妹妹跳脱活泼些,哥哥却内敛不太懂表达自己,姜柔看出他其实想吃柿饼,但他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想把所有吃零嘴的机会都让给妹妹。 姜柔无奈笑了笑,她走到柿饼摊买了两个柿饼,随后分了一个给怀瑾,却不说她看出他想吃,只说道:“我觉得那柿饼还挺好的,我买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看到柿饼,小男孩目光明显亮了一下,见是母亲要吃并不是特意为了他买,他才放心拿过吃起来。 谢临舟就在不远处看着街边吃着零嘴的母子几人,也没着急上前,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怀瑾和时序看到突然出现的爹爹,立马停了动作,爹爹曾告诫过他们饭前不能吃零嘴,虽然爹爹平日里对他们温和宽容,可板着脸的时候还是很吓人的。 所以这会儿就像犯了错的兄妹两人,几分怯怯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爹爹又看看娘亲。 姜柔不明所以,却还是很默契为孩子们解释,“就吃一点点,没关系的吧?” 谢临舟:“……” 谢临舟看着明显紧张的兄妹俩和被孩子们紧张感感染了也透着几分紧张的姜柔,好像无形之中当了一回恶人,他分明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故作妥协点了点头,“吃吧。” 两个孩子这才放心吃起来。 回去的路上姜柔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孩子,听时序讲着她今日在私塾的趣事。从夫子今日说话时牙齿缝里夹杂着的菜叶子和同窗私藏了同桌的砚台,导致他写字时没用的,大哭了许久。又讲到谁又扯了谁的小辫子,谁又踩了谁一脚。总之私塾中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兴高采烈和姜柔分享,姜柔也一直耐心听着,时而回应两声。 讲完还问姜柔,“娘亲,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有趣?” 姜柔点头,“嗯很有趣。” 随后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怀瑾,妹妹讲时他就在一边听着,时而抿唇笑了笑,姜柔问他:“小瑾在私塾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情?” 骤然被提到的怀瑾抬头对上娘亲温柔询问的眼,他立马又低下头去,“和妹妹一样的。” 想着这个孩子的内敛,怕是在私塾不管好的不好的都不会说,姜柔有些无奈,却也知道每个孩子的性子是不一样的。 不过总得来说,她试图和孩子们拉近关系这件事进行得还算顺利,没有她想象中的别扭和尴尬,孩子们似乎都很乐意和她亲近。 谢临舟落后半步在母子几人身后不疾不徐跟着。落在西侧的太阳,被云层过滤的日光多了几许温柔,落在几人身上时也覆了一层柔光,几人身影落进他眸光里,冷淡的眸色似也被揉进了几许暖意。 姜柔今日做的是醋拌藕,一碗韭花炒肉,还有一叠豆腐羹,一家子吃得一点不剩,姜柔想着下次可以多做一点。 天色还没黑,怀瑾和时序照例在院中温习功课写字,姜柔便坐在窗边看着他们,从未发现过原来他们这么好玩。 时序是一点都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去追院子里的蝴蝶,一会儿又去叨扰一下哥哥,弄得哥哥皱眉头不快了才罢休,一会儿又拿了扫帚在院子里扫。 谢临舟出来时就见时序不好好写字,在院子里扫地,他道:“怎的不好好做功课?” 时序道:“我看院子脏了,想帮忙打扫一下。” “回去。” “好嘞。” 时序又乖乖回去写她的字,而谢临舟便走到药材架上弄他的药材。 姜柔的目光下意识从孩子们身上落到谢临舟身上,他的身量很高,那最上层的架子姜柔要伸手才能够到,却刚好在他胸口处,他笔直站在那里正好动作。 不知怎的,姜柔骤然想到今日听到酒肆老板娘小玉的话,她说周围很多未婚女孩惦记着谢临舟,还时不时打听他们和离了没有。 所以此刻姜柔看向谢临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好奇的打量。他身姿笔挺后背挺拔,落在眼前的侧脸线条分明,捡药的一双手手掌宽大,感觉一手能抓住好些东西,而且手指白皙修长,一看便知是读书人的手。 他确实生得不错,不过在仙门中俊逸出尘的男子她见过不少,所以面对谢临舟时,便也觉得寻常,心底没太大波澜。 不过客观来说,即便将他放在仙门,与那些谪仙般的仙君相比,他也不算差的。 也不知是不是意识到她的眼神,谢临舟回头看过来,姜柔急忙若无其事移开,被人抓包有点尴尬。 可是奇怪,余光却还瞟到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姜柔又向他看去,果真对上他的眼,她没感觉错,他一直在看她。 虽然不解他怎么一直看她,但既然目光对上了,姜柔便故作自然冲他笑了笑。 却见他那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这才收回,微微颔首转头,继续整理药材。 可不知道是不是姜柔错觉,她竟看到,这个一向佛性从容的男人,方才他颔首低头时眼底似乎闪过了几许慌乱? 7、第 7 章 姜柔的日子过得规律起来,每日一早同谢临舟送孩子去私塾,随后就去早市买菜,再去街上,要么逛逛,要么喝一杯茶听听说书的讲故事。时间差不多就回去做饭,下午时分再去接孩子,一路上听时序叽叽喳喳讲着私塾趣事,吃完饭便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写字。 姜柔也想过要不要找个事情做,这日子有点闲,可她灵根毁了沦为废人,又没有一技之长,想过要去洗衣坊里帮人洗衣服,谢临舟听她提起之后就否决了。他说他开的医馆足够养活家人,她不用去费心找事做,姜柔便暂时打消了去找事做的念头。 这日买好了菜,出来街上逛了一会儿,说书的故事她不太感兴趣,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就想着要不去谢临舟的医馆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毕竟这些年自己给他也添了不少麻烦。 来到谢临舟医馆,林恒正看着铺面,看到门口的姜柔很是意外,“夫,夫人……您来了啊!” 姜柔目光往里扫了一眼,医馆里依旧冷清,却没看到谢临舟,她问道:“你家先生呢?” “先生……去出外诊了。” 姜柔点了点头。 “夫人您先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茶。” 林恒将她引进小院中,院中放了张小茶桌,茶桌上摆着几样茶具,姜柔道:“不用了,我来这里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没有没有,医馆里事情不多,我一个人就能忙完,夫人不用操心,您先坐先坐。” 姜柔便在小茶桌边坐下,林恒看了一眼说道:“哟,茶壶没水了,我先去烧一壶,夫人您稍等。” 姜柔便坐在此处静静等着。 林恒去了后面灶房,又警惕朝外院看了一眼,确定姜柔还坐在那里,这才从后门进了休息间,休息间中央用屏风相隔分了里间外间。林恒直接去了里间,在里间墙壁处,他轻轻敲了几下,说道:“尊……”说完立马吓得闭了嘴,还好反应快,不然又叫错怕是要小命不保,随后又改口道:“先生,先生……” 那边有了回应,林恒道:“夫人来了。” 就见那墙壁突然扭曲,就好似在水面倒映的影,几许涟漪之后便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出来的谢临舟依然还穿着那一身青灰长衫,清风朗月,一副凡人书生模样。 林恒见他出来急忙松了一口气,说道:“夫人在外面等着,我借口泡茶来找您的。” 谢临舟点了下头便准备出去,林恒又道:“我告诉夫人您去出外诊了。” 谢临舟脚步一顿,便去外间拿了药箱,又从后门出去,再从前门进来。 姜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林恒烧好的水,倒是先将出外诊的谢临舟等回来了。 “来了?”谢临舟招呼了一声。 正好林恒烧好水来,将茶泡好,又麻利接过谢临舟手上的药箱进去放着。 “我听林恒说你出外诊了?去的哪家?” “张员外家中。” 姜柔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怀疑什么,听到这话只是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谢临舟便也坐在她旁边凳子上,姜柔和谢临舟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几乎每次都有两个孩子在,这桌小,两人虽分别坐在桌的两侧,却也离得不远。 姜柔有些不自在,便没话找话,“你今日就不出外诊了?” “嗯。” “我闲来无事想来这边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 “能忙过来,不用帮什么忙,你想来时便过来坐坐,喝喝茶。” 这话虽说得平静,就好像和她闲聊,可姜柔却从话语间莫名感受到几分热情。 姜柔点点头,轻咳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谢临舟也不是那种会找话题聊天的人,姜柔说他就认真回,姜柔不说,他也就静静坐在那里陪着。 “你要是有事忙可以先去忙,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不忙。” “……” 行吧。 姜柔便也静静喝着茶,这院子虽小却有精巧的园林布局,假山流水,流水下是荷花和游鱼。空气清新湿润,凉爽别致,别说谢临舟选的这地方还挺不错,闲暇时坐坐喝喝茶,心情也好不少。 他就真的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姜柔看他,他神色自若,姜柔就不行了,两人就这么坐着,她有点别扭,便起身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做饭,一会儿去接孩子们。” “好。” 林恒将姜柔送到门口,直到确定她离开了才转身冲谢临舟道:“夫人走了。” 谢临舟进了里间,指间轻点开启结界,墙面瞬间如水面倒影,谢临舟从容踏了进去。 姜柔做好了饭去私塾接孩子,兄妹两手牵手等在门口,时序看到娘亲,一脸激动小跑过来噼里啪啦说道:“娘亲娘亲,今日有位老先生,说他是仙门的,什么什么师,他给哥哥摸了骨,说哥哥长了灵根且道骨不凡,很适合修炼。”说完肉乎乎小手一指,“娘亲,他就在那里。” 姜柔顺着她手指看去,便见一位白须老者捻着胡须走近,笑容慈爱客气道:“想来这位就是谢夫人吧?” “我叫姜柔。” “唔,姜姑娘。我乃仙门的相卜师,令公子灵根初长,根骨很不错,若能及时送到仙门修习,将来必成大器。” 相卜师是仙门一门正当职业,专门游走于凡人界寻找那些有灵根的好苗子再介绍到仙门。仙门遥远神秘繁华,对于凡人来说能有机会去仙门简直求之不得,往往会不惜一切也要送孩子去。就比如当年姜柔被相卜师摸出根骨,她父母砸锅卖铁,四处借钱也送她去。而要拿到相卜师给的介绍信,也得给一笔钱。 不过江湖上的相卜师鱼龙混杂,有许多骗子,甚至还有些骗子专挑凡人界无权无势人家长了灵根的小孩,将他们骗到仙门,再将灵根切下倒卖。 所以姜柔一时间也没急着高兴,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人,能察觉到他身上气息流动,相卜师修炼境界不会太高,可毕竟也是修士,他身上溢出的灵气自然让他和旁人不同。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不过姜柔还是很谨慎问道:“仙门相卜师都有挂牌的,可否让我一睹先生挂牌?” 老者被暗戳戳怀疑也没生气,笑呵呵从腰间取出挂牌给她过目,姜柔仔细翻看,上面有仙门印戳,不是假的,看来真的是相卜师。 姜柔将挂牌归还,正好这时谢临舟赶到,时序憋不住话,又一脸激动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谢临舟没应,听到这话也没有表现出别样情绪,只点了点头。 老者大约是见夫妻两人都太过平静,没有像别家父母听到有机会去仙门便欣喜溢于言表,不过他也没着急劝说,只道:“二位可回去再商议一下,若决定好了可来此处寻我。” 老者递了张纸过来,上面写着某个地址。 回去的路上时序依旧难掩激动,她牵着姜柔的手一会儿蹦一下一会儿跳一下,“娘亲,我们是不是要去仙门了?听说仙门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能在天上飞的马车。” 姜柔道:“那是飞行法器。” “还有还有,听说还有和人一样大的兔子。” “嗯,那是灵兽。”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仙门啊,我想去坐天上飞的马车,想去看和人一样大的兔子是什么样。” 姜柔没答,这会儿她心情有点复杂,没想到怀瑾竟有灵根。倒也不奇怪,本来姜柔也是个灵根卓绝之人,怀瑾和时序都有几率会遗传她。 确实是一件好事,若怀瑾能去仙门修行,哪怕最后没有太大的突破,可只要入了门,懂修行之道,即便最后在仙门混不下去,再回凡界也会优于凡人许多,他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可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所以回到家中,姜柔便将怀瑾拉到跟前,她蹲下身平视着他,很认真问他:“小瑾,你有灵根可以修行,你想去仙门吗?” 娘亲近来变了很多,变得可亲近了,不过怀瑾性子内敛,每每总是由妹妹带着,此刻娘亲却只对着他一人,距离如此近,面色如此认真。 怀瑾竟不自觉紧张,放在身体两侧的小手轻轻握成拳头。 怀瑾却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了一句:“去仙门修习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嗯。”姜柔点点头,并未对他隐瞒。 怀瑾便道:“我不想去仙门,我就在这里做个凡人便好,我会好好读书习字,将来考取功名,好好孝敬爹爹和娘亲。” 姜柔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小男孩,她知他习惯于隐藏自己的需求,方才时序说到仙门那天上飞的马车和人一样大的兔子时,她注意到怀瑾眼底生亮分明也透着向往。 可听说去仙门很花钱,他就不愿意去了。 不愿意家里的钱过多花在他身上,就像那次,明明想吃柿饼,却不表达,只想将吃零嘴的机会都让给妹妹。 姜柔有些心疼。 她道:“去仙门修习确实很费钱,可是收益也是无可计量的。你若是修行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参加试炼,试炼可以得到许多奖励,这些奖励可以卖出意想不到的价格,若是卖到凡人界那更是不可估量。” 姜柔当年就是如此,入门之后第三年,她十二岁时就已经突破了三重境,她便开始往返于各个试炼地,一来增加自己的实战经验,二来试炼可以帮助修炼,当然最关键的是,试炼中她能获得法宝,这些法宝可以卖出不错的价格。 这些钱完全可以覆盖她的束脩和生活开销,甚至还能寄一些给凡人界的父母。 “即便最后未能突破一重境,可你若是入了门,有灵气加持,你的身体感知也会远远超于常人。你的算术会比别人快,你写字会比别人好,你的记忆力,你的反应能力都会比常人要好很多,所以即便最后你在仙门混不下去,你重新回到凡人界,你要考取功名也会比别人容易很多。从长远来看,前期的付出并不算什么。所以怀瑾……你很认真告诉娘亲,你想去仙门吗?想学修炼之道吗?认真地说,诚实地说,不能欺骗娘亲。” 怀瑾缓缓抬起他低垂的小脑袋看着眼前的娘亲,他嘴唇轻抿,几番挣扎之后却无法在娘亲注视下违心,他点点头,“嗯。” 姜柔笑了,“好。” 最起码表达出了自己的需求。 不过这事儿也不是姜柔一个人说了算,她看向谢临舟,他也正看着她,不知这眼神在她身上落下多久了,被姜柔捕捉到他也没移开的打算,大概知道她要问什么,迎着她的目光点点头。 谢临舟的表现并不意外,看他将两个孩子送进私塾就知道,在孩子的学业方面他从不含糊。哪怕凡人界的礼教对于女子严苛,他也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一起送进私塾,有托举孩子的机会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想来去仙门一事便板上钉钉了。 姜柔一时有些感慨,本以为此生与仙门无缘,她已决定好做一个凡人,却没想到怀瑾会有此机缘,而她也因此再踏入仙门地界。 8、第 8 章 姜柔道:“既然决定那就得尽快去。”早点入门肯定是有好处的,而且灵根这个东西,只要你不开发,它就会慢慢萎缩消失的。 “好。” “到时候是我带着两个孩子去仙门,你留在家中?” 毕竟他还有个医馆。 虽然时序并没有灵根,但姜柔也想将她一起带去,仙门中也不是人人都有灵根的,许多世家大族也会出生平庸的孩子,所以仙门中也会有供凡人上学的私塾。而且时序对仙门也充满了向往,能有机会带她去见见世面也好,她也不忍心让兄妹两个分开。 谢临舟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当然能有爹爹和娘亲一起陪在孩子身边是再好不过的,“可你的医馆……” “卖出去就好了,我会尽快处理。” 姜柔神色复杂点点头,想着他医馆中那精致的园林布局,想来应该也是费了心思的。 吃饭时一家子便商议了一下去仙门的安排。仙门有十二州,姜柔最终选择在梧州落脚,那边距离凡人界最近,凡人较多,而且是十二个州中生活成本最低的。 不过它的整体实力在十二州中并不逊色,梧州中汇聚了好几家大流派,其中飞影门是有名的剑修门派,在剑修大家中也能排的上号。说起来这个飞影门姜柔并不陌生,它跟青玄宗有一定的渊源,飞影门属于青玄宗的下属分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总之那边有好几个世家镇守,不仅有飞影门,还有百炼堂这种炼器大家。而他们要去的是梧州的洵江城,那里是梧州的中心。正好洵江城有一所出名的蒙道院,是仙门初学堂,授课的夫子都是三重境的,三重境在仙门中已经属于中等高手了,让他们来给初学者启蒙授课,算得上是大材小用。 虽然那边生活成本低,但教习的师长却不差,综合来看姜柔觉得这个地方最好,谢临舟也同意了。 于是一家子便为去仙门做准备,姜柔让两个孩子去私塾跟熟悉的好友道别,而她则按照老者给的地点拿到了盖着印戳的介绍信,有了这个他们才入得了仙门,当然也给了老者一笔答谢金,毕竟人家就是靠这个赚钱的。 介绍费大概是一两白银,换算成仙门货币相当于一颗中品灵石,这已经相当昂贵了。差不多是农户家庭一年的存银。 谢临舟铺子出得很快,快得连姜柔也觉得惊奇,不过忙着去仙门的事情,她也没多想。马上要去仙门,他们也该盘算一下家中存银,好为去仙门做好规划。 谢临舟将姜柔叫到书房,指了一下书桌上的箱子道:“家中的银钱就这些了。” 姜柔将箱子打开,却见里面密密麻麻叠着一摞摞小银锭,她顿时瞪大了眼,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讶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不明其意,试探着问:“是……少了吗?” “不是,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 一个小银锭大概有十二两半,这小箱子里大概有十五个,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有一百多两银,近两百两银子。 谢临舟道:“这些年存的,再加上卖铺子的钱大概有这么多。” 姜柔却纳闷,想着他那冷清的医馆,生意看着就不太好,他说他主要是出外诊,出外诊这么赚钱吗? 又或者她低估了她夫君的医术?不过姜柔也没怀疑什么,只是家里有这么多存银确实出乎意料,但钱多一些自然是好事。 镇上有银庄可以兑换,在去仙门前姜柔先将小银锭换算成仙门灵石,如今的换算价格,大概十个铜钱能换一个下品灵石,而一百颗下品灵石才能换一颗中品灵石,十颗中品灵石才能换一颗上品灵石。 姜柔换了十颗上品灵石,三十颗中品灵石,三百五十多个下品灵石。下品灵石大概有小拇指大小,中品灵石大概有中指拇指大小,上品灵石则有大拇指大小。 每颗灵石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大小和颜色不一样,下品灵石颜色偏灰,透光感很差,中品灵石是通透如白玉,上品灵石则是微微发光的红色,就像浸润了血的玉石一般。 在出发之前姜柔去了一趟下丹村,那是她娘家所在地,在同一镇上,自从成亲之后姜柔便和他们不再来往。 她的父母都是农户。当年姜柔去仙门之后,各种试炼比试得了不少法宝,给父母寄了不少钱,老家农舍修缮一新,算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屋子了,镇上也给他们单独购置了院子。 父母两人都爱面子,当年送姜柔去仙门他们借遍了亲戚朋友,后来姜柔反哺之后,父母手头有了钱,亲戚朋友要来借钱他们也不好拒绝,这些年不知借出去多少,但收回来的寥寥无几。 所以即便姜柔每年都能给他们寄不少钱,但他们手头并不宽裕,好在镇上那套院子租了出去,拿着租金老两口日子过得还可以。 当年姜柔灵根尽毁不得已回到家中,父母有多失望可想而知,又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就急匆匆把姜柔嫁了出去。 姜柔知道的,当年谢临舟聘礼给了不少,至于后来这些聘礼他们怎么用的不得而知了,反正没用在姜柔身上。 姜柔被父母强行嫁给谢临舟,还在新婚当天被母亲哄骗喝下一碗助兴酒。后来她回家质问母亲为何要对她下药,母亲却一脸理所当然告诉她:“你嫁了人自然是要同人生子的,这成亲的姑娘都会喝一碗求子药的,药能助孕,于你百利无一害。” 回想她九岁离家,独自去往仙门,在那遥远的陌生之地不知受了多少屈辱,如何摸爬滚打才能入得了太学。 成为无用之人就被父母百般嫌弃,将她匆匆嫁人。所以成亲之后姜柔便没再和父母走动一次,她承认她对父母有憎恨。可那一晚奇旅,姜柔没有毁了灵根,一路登至巅峰,如果不是当年父母砸锅卖铁的托举,她又如何能去仙门?如果能至巅峰?她修仙入道,延年益寿,父母老去离世时她还青春靓丽,她从仙门回了凡界,送了父母最后一程。 在那个时空中她对父母是感激的。 再醒来时,前尘往事释怀,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她的父母,她的亲人,他们有不对之处,当年却也不遗余力托举她,如今她一去仙门不知会遇到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姜柔想去最后拜别一眼。 父母上了年纪,却闲不住,依旧还种着几块田,姜柔回到老家农舍时家中只有一个最小的妹妹。父子育有三子,姜柔是最大的,底下有个弟弟比她小五岁,姜柔九岁离家,之后几乎就没回来过,和弟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而这个妹妹是姜柔离开之后父母生下的,在她灵根被废回到凡人界之前都没见过,更加没感情。 弟弟已及冠,在镇上巡捕房谋了一份差事,偶尔回来,小妹才十三岁,父母最疼爱这个幼女,不舍得她去农田吃苦,就让她在家中看屋。 姜柔与这个妹妹并不熟悉,她面对她这个陌生的姐姐也有些尴尬,好在父母很快忙完回家,看到屋门口的她很意外,听到她说她要去仙门也很意外。 不过看得出来父母见到她回来很开心。 此刻姜柔放下执念,与父母闲话了许久,没有隔阂的,没有憎恨的,他们只是父母,她只是女儿。 直到日暮时分,姜柔告别离去,再回头时,父母依旧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她似乎看到他们相继抹了抹眼泪。 姜柔笑了笑,所有的怨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小镇入口处有一座石拱桥,桥下河水静静流淌,河两岸是青瓦黛墙的一排排房屋,河里往来客船络绎不绝。 日暮时分,天色渐暗,不过站在桥上视野开阔,所以谢临舟一眼就看到了从镇外回来的姜柔。 姜柔却是走近了才看到站在桥上的人。 他一身烟灰色长衫,长发挽成发髻用一根素雅的木簪束发。晚舟渔灯如点点星火洒落地面,透出墙面的万家灯火像红透了的硕大柿子,在暮色中摇曳。微风吹起他衣袂轻翻,那洗得有些发旧的衣衫在此刻竟也透出几分飘逸出尘的味道,身后的万家灯火,俗世的热闹,如尘埃般沾染不上他半点。 姜柔走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你。” 他眸色幽深,应得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般,可这话出口,他身上那清冷感似乎淡了些,这声音也被初夏温热的空气糅杂了几分暖意。 “你怎么知道我去镇外了?” 她只说有事要出门,今日不做饭也接不了孩子,谢临舟只应了一声没多问。 “猜的。” “那你还挺会猜。” 两人一同往家里走,行走的距离不近不远。 晚风温柔得不像话,平日里和谢临舟除了日常需要的交流外再没别的话讲,此刻或许是对成亲那件事彻底释怀,今日便想问出自己的疑惑。 “我今日回了一趟我父母家中,和他们聊了一些。我很奇怪,当年你为什么会去跟我父母提亲?听说你还给了他们不少聘礼。” 他家也不是本地的,特意从外地来此提亲,成亲之后还选择在这里安家,开了间医馆,姜柔确定在成亲之前她和谢临舟并不认识。 “要说因为我仙门的身份,可那时候我灵根尽毁,成了废人,连个凡人都不如,我与仙门已然无缘。” 当时也有人来提过亲,要么就是那种贩夫走卒,很难娶上媳妇的,只要是个活的女的就行,要么就是稍微有点钱的商人娶她回去当小妾,可以将她这种废人当个宠物养。正常的人家谁愿意娶个无一技之长的废人回去。 可是谢临舟,虽然父母早逝是个短板,可听说他老家还留有一处大宅院,是有一定家底的。而且他还是个大夫,有自己的医馆,样貌身材也是上乘,怎么会愿意娶她这样的女人回去,完全是拖累,事实证明也确实是拖累。 “有缘。”他的回答却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有缘?这么说我们之前见过?” “嗯。” “啊?”这倒让姜柔疑惑,“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 “一次偶然。” “在街上?偶然相遇?” 他没回答,姜柔便以为他是默认,她道:“是十年前吗?我记得你曾问过我十年前在做什么。” “嗯。”他如实回答。 果然如此,姜柔想应该就是她十年前去止舵山试炼那次,那次要途径凡人界,大概一次偶然他们见过,但她已经没有印象了。 “所以我们偶然相遇,你觉得有缘就去了我家提亲?” “嗯。” “那这也太随意了吧,都没有了解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去提亲成亲,你也看到了我成亲后活成一滩烂泥,搅得你生活不得安宁,你可曾后悔?” “不曾。” “……” 他的回答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9、第 9 章 “你……”姜柔表情复杂看向他,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接受一切结果,无论好坏。”他又道。 姜柔了然点头,静静走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信佛?” 她感觉他身上的佛性很强。 “不信。” “那你怎么信佛家里的有缘?” “……” 他没回答,姜柔也不指望他回答。 “当年我灵根尽毁深受打击,很长一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我知道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我现在渐渐醒悟,往后我会和你一起好好养大小瑾和小序。” 未听到他回答,姜柔侧头看去,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此刻他们已走到正街上,街店的灯火落进他眼底,是灯花太亮吗,她竟从这双沉寂的眼里看到几许柔意。 他微颔首,“这话你曾说过,我还记得。” 姜柔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我大概还是做不好一个妻子,但我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当然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你就告诉我。” 走到一处暗角,少了落进眼底的柔光,他一双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他沉默着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点了点头,姜柔松了一口气,便以为点头就是他的回应。 走了片刻,却听到他说了一句:“不会有那一天。” “嗯?” 他却没有再说,姜柔反应过来他是回答她方才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你就告诉我。” “不会有那一天。” 这是他的回答。 她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姜柔也没再多言,与他并肩踏着夜色回家。 做好准备之后一家子便出发去往仙门,凡人所居住的地方叫做青木大陆,要去往大陆的边界海岸才能乘上通往仙门的飞行法器。 凡人界通行只能靠马车,在临出发前,林恒匆匆赶来,大喘着气道:“赶上了赶上了,累死我了。” 姜柔望着他身后背着的包袱,诧异道:“你也要同去?” 谢临舟道:“他与我订契的期限还未到,现在还是家中长工,便一同前往。” 这样的话又要多一个人的支出,不过谢临舟带上林恒自然有他的考虑,姜柔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在驿站租了一辆马车,水月镇在青木大陆南垂,距离海岸并不远,有林恒在,驾车的车夫也有了,不过林恒实在聒噪,在外面架着马还不闲着。 “哎哟,真是托了大公子的福了,我这等小人物竟然还有幸去往仙门。” “我们这种乡巴佬去仙门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笑话。你怎么驾车的啊?你别我干什么啊?” 外面开始骂起来,应该是跟旁边的马车有了龃龉,直到车厢中的谢临舟出声提醒林恒才停下,一路上却还不停吐槽。 “什么人啊,架的什么车啊,不会驾车就走路好吗?眼睛长来不看路就挖了,大路是他家的吗就横着走。” 总之有林恒的聒噪一路上也不算无聊,一行人从天微亮就出发,直到傍晚落日西斜才到海岸处。 入眼是望不到头的海面,仙门所在地在太渊大陆,和凡人的大陆间有汪洋大海相隔,要去往仙门只能乘坐仙门独有的飞行法器。 当然有一些不怕死的人,会乘着船只穿行汪洋大海。单靠船只穿越偌大的海域何其危险,一万人中也难得有一个人能活着顺利到仙门境地。可仙门的繁华和发达依旧吸引着无数凡人向往,就拼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九死一生也要偷偷渡过汪洋去往仙门,人们叫这些人为偷渡客。 林恒去驿站归还马车,一行人又去往沧津司办理通关文牒,这是仙门设立在凡界管理仙凡之间通行的机构,有相卜师的推荐信还算顺利。 办完之后便排队等候仙门的飞行法器,两个孩子第一次见海,都被海域的宽广壮阔震撼。排队的这些人中,有和姜柔一家一样孩子被仙门相卜师选中去往仙门修炼求学的,也有家人在仙门扎根安家,将家人接过去享福的,当然也有一些不惜散尽家财也要去往仙门的。 目的不同,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相同的期盼和向往,就好像那仙门之地真的是人间天堂。 落日沉入海面,天边只留下一道天光,海面雾气开始蒸腾,黄昏慢慢从四周爬上来。只听得头顶一声刺耳的呼啸,众人惊异抬头看去,便见一只硕大的五彩凤凰从天而降,眼含红光虎虎生威,巨大的羽翼遮天蔽日,自幽深蓝天盘旋而下。 这便是仙门的飞行法器,火焰凤车。 凤车呼啸而来却稳稳停靠在海岸,那发着红光的一双眼睛缓缓开启,原来这双眼睛是通往凤车的入口。 两个入口一起通行很快就轮到姜柔一家,姜柔买的是乙等座位,比不上甲等座位的豪华,当然也比丙等座位稍微好些。 两个孩子格外雀跃,时序进入凤车时还忍不住摸了摸门感慨道:“这竟是它的眼,娘亲这好神奇啊。” 找好座位,一行人落座,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乙等座位每四个座位就有一个小包厢,甲等则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包厢,而丙等则是没有包厢,一群人挨挨挤挤坐在一起。 所以去丙等坐的人会多一些,甲等和乙等反而不多,乙等坐舱中有好几个包厢空着,而他们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坐一个包厢正好。 落座完毕,凤车开始飞行,一开始的仰首飞天,巨大力道压下来,两个孩子都有点害怕,不过平稳之后便没有颠簸,人还可以在座舱中自由行走。 此刻还未彻底入夜,厚重的云层在脚下清晰可见,时序惊奇不已,“我们竟然在天上诶!”握着哥哥的手激动晃啊晃:“哥哥,我们现在在天上。” 哪怕内敛的怀瑾望着脚下的云层也透着几许不敢置信的兴奋。姜柔在仙门多年,什么样的飞行法器没坐过,不过再观谢临舟,他是个凡人,想来也没去过仙门,对于眼下这一切表现淡淡,当然也能理解,他这个人性子就比较佛性。 而林恒呢,让姜柔意外的是,林恒说自己是乡巴佬要去仙门开眼界,所以这应该也是他第一次去仙门,可他表现得竟和谢临舟一样淡定,甚至对包厢中送的小食的兴趣都比坐上凤车的兴趣浓厚。 林恒咬了一口,还啧啧嫌弃道:“真难吃,果然白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两个孩子兴奋过后也累了,靠着座位睡了过去,姜柔困意袭来也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而凤车也开始下降准备停靠。 大约几刻钟之后,凤车停靠在仙门海岸,放眼望去,却见海岸边无数不知名的海鸟在云层和雾气中穿行,云烟自海面笼罩而上,岸上的城市掠影就仿若海市蜃楼一般,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高耸入云的楼阁,造型奇特的飞檐斗拱,在半空中穿行不止的飞行法器,两个孩子望着这一切就仿若踏入了奇幻又不真实的世界,看得叹为观止,微张的嘴巴许久都合不上来。 姜柔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差不多的感觉,这里巨大繁华,超过了她所有认知,仿若一只华丽的兽,能轻而易举将她吞噬。 下了凤车,经过海岸时又经历一次盘查,而这次的盘查明显细致许多,相同的问题反复问,好在有相卜师的介绍信和仙门印戳,再加上姜柔的回答滴水不露,他们顺利入镜。 不过另外一行人就没那么幸运,他们没通过盘查,要原路返回,不得入境。那群人又急又气又怒,然而对于仙门的威严却不敢挑衅,只能抱头痛哭。 时序好奇道:“娘亲,他们为什么不能进仙门啊?” “因为他们盘查没有通过。” “要盘查什么?” “盘查他们的通关文牒是否合规,还有是否和魔族有关,仙门对于魔族是绝对禁止的。” “魔族?” “你知道魔族吗?” 时序点点头,说道:“夫子同我们讲过,夫子说魔族生活在东南海域,长得青面獠牙,手段残忍。他们会用各种各样的谎言诱惑人,将人偏到魔族境地,然后再将人的心肝挖出来烹食,被挖了心肝的尸体也不放过,会放进炉中烧炼,炼出丹药供他们修行。总之魔族非常可怕,夫子还告诉我们,不能轻信从魔族境内传来的诱惑之言。娘亲你来过仙门,你以前见过魔族人吗?” “嗯见过。” “他们是不是像夫子说的那样可怕?” “夫子说的青面獠牙是夸张了,魔族人其实跟我们长得差不多,单从肉眼很难分辨,所以仙门才会设下关卡一道道盘问,就怕魔族会偷偷潜入仙门。” “长得和我们差不多?那若是有一天魔出现在我们身边,我们是不是都不知道啊?那不是很可怕吗?” “没事。”姜柔摸摸她的头安慰,“我们在仙门会安全很多。” 在仙门,有法阵对魔族压制,即便潜进仙门的魔族也不敢滥杀无辜暴露身份。不过仙门设下重重关卡防止魔族进入其实作用不大,仙门内部依旧被魔族渗透,魔族的情报机构非常发达。魔族虽然残暴,但是他们的发达程度并不弱于仙门太多,在仙门眼中魔族属于贱类,在魔族眼中仙门也没好多少,魔族将人当牲畜,而仙门人在他们眼中只是高级点的牲畜。 有这么个强大的威胁在,实际上仙门也很头疼。 从海岸要去往梧州洵江城还有一段距离,他们选择乘坐马车过去。仙门的马车是凡人界的马车不能比的,速度要快十倍不止,而且因为灵力加持,即便速度够快却也平稳,一路很少颠簸,不会太累人。 坐在马车上,两个孩子趴在车窗望着外面,仙门的一切都让他们惊奇,路过一处卖灵兽的街道,时序惊呼道:“哇,真的有和人一样大的兔子诶,哥哥你看。” 不远处,那兔子蹦蹦跳跳,耳朵一晃一晃的好生可爱,不仅有和人一样大的兔子,还有长着翅膀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粉色大肥猪,还有长得像马又像龙的叫不出名字的奇兽。 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奈何马车速度太快,没一会儿就看不到了。 一个时辰之后到达梧州的洵江城,一路舟车劳顿,又是天上飞的凤车又是地上跑的马车,孩子们肯定是累得不行了,姜柔也累得快散架,便提议先去找个客栈。本来姜柔是想要两间房的,一间大的,再单独给林恒一间小的,林恒却提议道:“不用不用,我看这里有大通铺,我去睡那边就好。” “睡大通铺太吵不好睡。”姜柔道。 “没事。”林恒表示,“我身体硬朗。” “由他吧。”这话是谢临舟说的。 既然如此姜柔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姜柔便要了一个房间,连带一个铺位。进了房间,姜柔见那过宽的床放了心,那床横着躺也能睡人,睡下他们一家四口绰绰有余。 孩子们看到床,急忙跑过去在床上打滚,这边姜柔轻咳一声,面色自然冲谢临舟说道:“我们初来乍到要省着点钱用,所以我只开了一间房,不过床够宽的,也睡得下我们。” 言外之意我们一会儿要睡一起,谢临舟点点头,依旧平静应声,“好。” 10、第 10 章 姜柔先带孩子们去洗脸,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汲水池,仙门的汲水池和凡人界的汲水原理差不多,不过因为添加了仙门法器,流出来的是热水。 两个孩子捧着热腾腾的水又再次刷新了认知,洗完了脸,两个孩子已经累得不行了,往床上一躺便沉沉睡去。 姜柔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中衣从隔间中出来,看到床上躺着的两个孩子她愣了愣。原本两个孩子睡中间,她可以和谢临舟一人睡一边的,可这会儿两个孩子竟然翻来翻去翻到了角落里,如此一来她就只能和谢临舟一起睡另一边了。 有点尴尬。 谢临舟坐在桌边倒了杯水喝,孩子们睡着了,屋中安静得很,姜柔看过去时,他正慢条斯理喝着水,意识到她在看他,目光平静向她看过来,见她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他轻声开口,“可还有事?” 姜柔想着出门在外也不用讲究那么多,便道:“我先睡了。” “好。” 姜柔便上了床,尽量挨着孩子睡下。 谢临舟见母子三人睡着了,这才放下水杯起身去了外面,他在大通铺那处找到林恒。 大通铺上的林恒这会儿正烦躁,本来嘛,演戏要演足,他现在可是个穷困潦倒的凡人,他的主子呢也是个凡人,做凡人当然得省钱,所以他来睡大通铺最合乎逻辑。 但是林恒一来就后悔了,转来转去都是人,耳边是雷鸣般的呼噜声,鼻端不是脚臭就是狐臭,仔细闻还能闻到尿臊味,偏偏他又不能使用法术。 气得林恒一屁股坐起来,心头想,都是什么事啊,想他堂堂神殿大护法竟然睡这种地方,他自然不会怪是自己的主子非要来扮演凡人,只怪仙门果然恶心透顶,对仙门的印象又下降了几分。 林恒睡不着出了门来,正好看到来找他的谢临舟,林恒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思索这几日自己是不是做事有纰漏,确定没问题之后,又演练了一遍,这才笑呵呵走上前,低眉顺眼唤道:“先生,您找我啊?” “如今在仙门境地,你更要稳重一些。” “我知道的,您放心,我定夹着尾巴做人。” 谢临舟点了点头这才离开,林恒松了一口气。 谢临舟回到房间,站在床边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几人,一刻两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脱下外衣躺了上去,躺在姜柔身边,但和她隔了一点距离。 闭上眼躺了一会儿,他侧了个身,对着姜柔方向,中间依然有一定的距离,姜柔对着孩子们,背对着他,而他对着她的后背。 目光缓缓睁开,就这么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后脑勺,不知要盯出个什么来,时间静静流淌,姜柔背对着他的身体突然翻了个身平躺下来,眼前便落下她熟睡的脸。 屋中昏暗,只落下屋外繁华街道上的一点街灯,她的脸在昏暗中一片莹白,五官清晰可见。柳叶似的眉,睁眼时微圆的杏子一样的一双眼,鼻尖小巧晶莹剔透,嘴唇是形状好看的桃形。 是那种婉约小家碧玉的长相,可气质里却有一股锋利劲,就连那婉约的五官也透出几分英气。心头万般思绪浮过,昏暗中他的表情却依旧平静,那沉静的一双眼睛也无波澜无情绪,手却不自觉抬起,五指往她脸上落去,试图去触碰这张脸,却在快要落在上面时顿住。 停留片刻又收回,他闭上眼,想将一切归于平静,然而身旁的姜柔又转了个身,并没有转向孩子,这一次是对着他转过来,两人相隔的距离随着她翻身时拉近。 他睁眼,她的脸近在咫尺。 保持着这个姿势就这般看着这张脸,任由时间静静流淌,那隐藏在昏暗中的平静面色,就好像沉在井底的水面,感受不到风,长久静默,可是突然,不知怎得,水面泛起几许涟漪。 他的脸上似有若无地勾了一抹笑意。 姜柔醒来时谢临舟已经醒了,他不仅将包袱收拾好,还去外面买了些吃食回来。怀瑾和时序相继醒来,这里凡人和修士杂居,也卖凡人吃食,谢临舟带回来的是几样清粥小菜。 吃过早膳之后就要开始寻找落脚点,在来之前姜柔就同谢临舟商议过,靠吃老本肯定是不行的,他们在仙门也得找个法子谋生。 谢临舟虽然是大夫,在凡人界有一技之长,一人能养活全家,可是仙门不一样,仙门到处都是人中龙凤,医修丹修随便一个都能碾压夫人界的大夫。 姜柔跟他分析利弊,谢临舟听完之后只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卖药丸。” “修仙界药丸不太畅销,他们比较中意于修炼有益的丹药。” “那里也有凡人,自有凡人需要,我试试看。” “也行。” 实在不行,姜柔身上多了些灵气,也算得上一个修士,能去谋些生计。 这会儿姜柔要做的就是先找到落脚点,运气还不错,有个铺面出租,铺子后面正好带个宅院,房间可以住人,空着的院子还可以当药圃。 地段并不算繁华,在凡人聚集的区域,周围人流量还可以。若是凡人界,这样的铺面月租金大概三两左右,但这是仙门,即便是在凡人聚集的区域月租金也要十两左右,换算成灵石一年大概是需要三十枚上品灵石,不过好在东家好说话,与他协商租金三个月一给,这样可以缓解一下他们一家的压力。 店铺和房屋一起搞定,一家子便高高兴兴住了进去,因为是凡人聚集区域,院子和房屋布局陈设和凡人界都差不多,唯一好处就是房间多了两间,除了一间正房两间偏房以及厨房外还带一间杂役住的房间,正好给林恒住。 至于其他房间安排,姜柔想着在凡人界时,正房一直是她在住,谢临舟去住的书房,来这里之后姜柔打算让谢临舟睡正房,她去睡偏房。 “你睡正房吧,你每日要熬药膏太过劳累,正房宽敞能休息得好些。”姜柔冲他道。 听到这话他看了她一眼,随后微敛眸光沉默片刻后说道:“不用,我带了些药书,偶尔晚间习惯翻翻药书,偏房正好做成书房方便我看书,我睡书房就好。” 行吧。 姜柔也没多争论,同意了。 晚上一家子连带林恒好好吃了一顿算庆祝乔迁之喜,第二日一早姜柔就带着两个孩子去张罗上学的事情。 先带怀瑾去蒙道院,有相卜师的介绍信,还算顺利,不过入院费确实是一笔庞大的费用。出来时姜柔明显感觉怀瑾心不在焉的。 小脑袋耷拉着,焉巴巴的,姜柔见状问道:“明日就可以去蒙道院了,小瑾该开心些啊。” 怀瑾方才看到娘亲给了一大笔钱,心里不是滋味,总感觉自己成了家里最大的负担,可娘亲和爹爹一心为他张罗,他也不想扫兴,便道:“娘亲,我往后定好好修炼。” 对上怀瑾坚定的眼神,姜柔笑了笑说道:“好。” 洵江城里有不少凡人杂居,凡人的子女也需要上学,即便是修仙世家也会生出没有灵根的平庸后代,他们没法进蒙道院,只能去私塾。 所以这边的私塾也挺多。 姜柔多番打听找了一家还可以的,带着时序去拜谒递名帖,进私塾的手续比去蒙道院要简单多了,私塾的夫子观察了一下时序的口齿又考了一下她心性便答应。 两个孩子课业的事情搞定,姜柔心头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回到家中,谢临舟和林恒正在铺子后面的煎药房熬药丸,林恒站在一口大锅旁,缓缓搅动锅里一大锅黑色糊状半成型的药膏。谢临舟则在旁边挑拣着药材。 “弄好了?”谢临舟问她。 “嗯,都弄好了,明日就可以去了。” “好。” 姜柔见没什么帮的上忙的,就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为明日入学做准备。 怀瑾和时序的房间在侧房,房间里放着两张小床,姜柔用屏风隔开,让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空间。 时序一向躺上床就能睡着,今日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翻身坐起盘腿坐在床上,隔着屏风小小声唤道:“哥哥?” 怕哥哥睡着了说大声会吵到他,可若是哥哥没睡着,定是能听到的。 “嗯。” 怀瑾应了一声,时序忙问他:“哥哥还没睡着?” “没有。”怀瑾也坐起身,隔着屏风问妹妹,“你为什么还没睡?” 时序嘟嘟嘴说道,“不习惯,明日就要和哥哥分开去学堂,好不习惯。” 怀瑾陷入沉思,他没睡着也是因为这个。从来都是和妹妹一起去学堂又一起回来,学堂里也随时能见到。 明日就要分开,不知妹妹去新的地方能不能适应。 怀瑾叹了口气,“慢慢就习惯了。” 时序也叹气,躺倒在床上,这也没有办法,或许就像哥哥说的,慢慢就能习惯了。这么一想时序也想开了些,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怀瑾见妹妹睡了,也躺回去,却一直睡不好。往常他和妹妹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别人想欺负也要掂量一下,如今只她一个人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他在身边妹妹会不会被人欺负? 不过他随即又想,他定好生修炼,如果妹妹被欺负的话,他便帮妹妹打回去! 第二日一早姜柔送孩子出门,谢临舟和林恒撑起铺面,开始售卖昨日做好的药膏。将怀瑾和时序一前一后分别送到蒙道院和私塾,姜柔便匆匆赶回来,今日铺子开张第一天,可能会很忙。 不过姜柔回来时只见店铺外门可罗雀,无人光顾,开张第一天看样子不太顺利。姜柔想过这种情况,毕竟仙门地界,需求大的是更高阶的丹药。 林恒在铺子里守着,谢临舟坐在铺子后面用切药刀将药切成片,生意这么冷清他看上去倒是挺淡定的,一点都不慌。 姜柔觉得谢临舟身上的佛性也算一件好事,最起码看到他遇事不慌不忙的样子人不容易焦虑。 姜柔没事干,便去了外间和林恒一起守铺子。 一直到快正午时才来了一个客人,林恒急忙热情招呼,“大哥,要买点什么?今天开张活动,买五送二。” 一个背着刀的壮汉,他身上有淡淡的灵气扩散,应该是个刀修,是最低级的刀修。 他拿起一枚药丸闻了闻,“这是什么丹药?” “这是药丸。” “药丸?不是丹药?就普通药丸?” 壮汉有些不屑,林恒倒一直和颜悦色解释道:“您别看他只是普通药丸,药效却好得很,活经开穴,您修炼累了来上这么一颗,立马神清气爽。” “啧啧。”壮汉将信将疑,随口问道:“多少钱一枚?” “一颗下品灵石五枚。” 本来只是随口问一下价格的,但听到这价之后壮汉不禁有些心动,普通的丹药一颗下品灵石最多买一枚,这个能买五枚,而且还送两枚,实在便宜。 壮汉就抱着反正也便宜,就买来吃着玩的心态买了一颗下品灵石的药丸,林恒眉开眼笑接过灵石,忙给他打包好,又热络送他出门。 随后转头冲姜柔和谢临舟道:“总算开张了。” 却未曾想一个时辰之后那壮汉又来了,他几个箭步走上前,气势汹汹的,姜柔认出他就是方才买了药丸的壮汉,见状暗想,他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就听到那壮汉语气急促问林恒,“小哥,方才那药丸还有吗?” “有的有的。” “快,再给我来一枚下品灵石的,不不不,三枚下品灵石的!这药确实有效果啊,往日我修炼后身体总疲累,必须得休息上一会儿才行,今日服了几枚药丸之后果然神清气爽!一点也不觉得累。” 林恒将药丸装好递上去,壮汉接过之后还在欢喜,忍不住冲身边路人分享,“他家药丸确实不错啊,你们都可以买来吃吃看。” 听到壮汉这话,果然路过的行人也都好奇着上前看看,听说了价格还挺便宜,便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了一枚下品灵石的药丸。 姜柔看着络绎不绝上前的人,她小声问旁边的谢临舟,“那人是你找的托吗?” “……”谢临舟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看样子她夫君做的药丸确实有奇效啊。 姜柔见林恒忙不过来急忙上前帮忙招呼,半日下来,昨晚熬制的药丸竟全部售空了。开张第一天生意还可以,是个不错的开头,即便开张活动结束客流量小了,但药丸的效果也会稳定一部分客人,往后的生意也不算太差。 孩子们学业落实了,家里药丸生意也有了不错的开始,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姜柔对仙门的感情很复杂,这里曾经是她的向往,可后来也是在这里葬送了她的一切。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来,阴差阳错又来了。不过从目前的发展来看,她对仙门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就这样稳扎稳打,慢慢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也不错。 到了时间,姜柔去先去蒙道院接怀瑾,接上怀瑾便又一同去接时序。在路上姜柔问他:“第一日去蒙道院感觉如何?修仙界的蒙道院和私塾不一样,能习惯吗?” 怀瑾点点头。蒙道院确实有许多不一样,在私塾时夫子只教读书识字,在蒙道院里,师父不仅教读书识字,还要教吐纳之法,如何从丹田引气,还要打坐磨砺心性,一打坐就是一个时辰。 “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 怀瑾摇摇头,姜柔倒是理解,怀瑾性子内敛。她便道:“慢慢来就好。” 怀瑾想到,今日去蒙道院确实也认识一些新的人,但称不上是朋友。 因为是新面孔,几个同门围上来问他:“你是新来的?你是哪家的?” 怀瑾如实回答:“我从青木大陆来的。” “青木大陆?”为首的一个男孩,年纪看上去跟怀瑾差不多大,衣着却精美华丽,他问身边的人:“那是哪儿啊?” “是凡人界。” “凡人界?”男孩看向怀瑾的眼神便多了几分鄙夷,“是个凡人之子啊。” 随后便对他了无兴趣,带着人离开了。 怀瑾也能看出来,在听说他来自凡人界之后周围人对他的轻视,小小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了打击,不过怀瑾也没有妄自菲薄,却暗自发誓,他定会修炼得比所有人都好,往后挨个打爆他们。 带着怀瑾去私塾接上时序,相同的话姜柔也问了一遍,“还习惯吗?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 “没有。”时序说道,“她们听说我是凡人界来的,都不愿意跟我玩,势利眼得很。” 姜柔早有预料,当年她从凡人界去往仙门时,也被周围人瞧不起,姜柔安慰道:“没关系,我们是去学习的,好好学习就好,不用在意这些。” “当然。”时序昂了昂小脑袋,“所以我告诉她们,凡人界来的又如何,你们不也跟我一样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吗,你们要是比我厉害就应该去蒙道院啊,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我?” 姜柔噗嗤一声笑了,小时序性子活泼,有事从不憋着,这样也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至于怀瑾,他性子内敛,接受了不好的大概率也不愿意对外说,所以回到家中之后姜柔便又像闲聊般问了怀瑾一句,“今日在蒙道院中,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好的坏的都可以告诉娘亲,唔……妹妹也想知道。” 姜柔都不惜用时序来引导,怀瑾却还是摇摇头,“没有。” 姜柔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有事情他也不愿意说,姜柔有些无奈,不过怀瑾不愿意说姜柔也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怀瑾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姜柔,“娘亲,魔神是什么人?” “嗯?怎么突然提到魔神?” “今日师父开讲前先让我们念了一遍口号‘打倒魔神,护卫仙门’,娘亲,魔神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打倒他?” 魔神,说起来话就长了。姜柔想了想冲他道:“仙门的守护神你知道是谁吗?” 怀瑾道:“是殒身护道的六位长老,今日师父还带着我们去拜祭过六位长老的灵位。” 姜柔点了点头,“而魔神就是魔族的守护神。” 魔族便是由魔神一手创造,那是在千年前,对于魔神的记载断了好几代,姜柔了解到的有限。 不知其姓名,不知其出生年月,魔族中只有他的尊号,九幽冥尊。 从姜柔所知道的信息来看,魔神是天地间史无前例的一个疯子,天生有着毁天灭地的信念,千年前带着他的魔族军团进攻仙门,他的地狱烈焰燃烧在仙门各处,将仙门变成人间炼狱。 那时候仙门尊者是六位长老,他们率领仙门各宗各派和魔族交战,十战十败,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六位长老抱着必死的决心和魔神同归于尽,然而事与愿违,最终六位长老以身殉道也未能将魔神剿灭,只能暂时将他魂魄封印。 不过魔神虽然未被消灭,但魂魄被封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终于为仙门为苍生换来了几百年的喘息之机。 魔神作为魔族的开创者,是所有魔族的信仰,即便魔神魂魄被仙门六位长老封印,魔族也从未放弃对他的追随和膜拜,他的肉身一直被魔族妥善保存,且年年祭祀供养魔神,期待着魔神魂魄归位的一天。 直到两百年前,魔族传出消息,说魔神魂魄归位□□复苏。当年这消息一传出,不难想给仙门造成多大的恐慌,那时仙门人人自危,随时都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可让人意外的是,复苏的魔神似乎对于毁天灭地失去了兴趣,没有再带领魔族大军进攻仙门,仙门和魔界都有彼此的探子,而探子给的消息也是虚虚实实。 有说魔神确实复苏了,又有说魔神复生的消息是魔族故意透露,目的就是给仙门造成恐慌自乱阵脚。 魔神复生的消息传出之后魔族那边也一直按兵不动,即便这两百年来魔族和仙门有一些摩擦但都无伤大雅。 至于魔神究竟是不是真的复苏了,无人知晓。 姜柔跟两个孩子讲完,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时序好奇道:“娘亲,那魔神很可怕吗?” “嗯,非常可怕。”姜柔道。 怀瑾若有所思点点头,姜柔在这里讲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姜柔回头,却见谢临舟正拿着簸箕晒切好的药材,大概是一时没拿稳,簸箕掉在地上,药材洒落了一地。 11、第 11 章 “怎么了?”姜柔问。 “掉了。”谢临舟只简单应了一句,随后便蹲下捡药材。 两个孩子见状便也过去帮忙,姜柔倒也没多想。 晚上入睡前,怀瑾想着今日妹妹说过的话,他冲妹妹说道:“那些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往后我好生修炼,定不会让人将你小瞧了去。” 不仅如此,爹爹娘亲也不会再因为凡人身份被人不屑一顾。 时序道:“放心吧哥哥,我才懒得理她们呢!” 怀瑾也知妹妹的性子,妹妹活泼也聪明,不会轻易让自己受委屈,可他还是担心,总归是没在身边,他放不下心。 经过几日相处,时序和同窗都熟悉得差不多了,时序的同桌是个哑巴。两人被分到一桌,时序初来乍到,想着要主动一些,便招呼道:“我叫谢时序,你叫什么?” 男孩低头写字头也没抬,时序凑上去问他,“你在写什么?” 依旧没搭理。 时序了然,“原来是个哑巴。” 头都没抬一下。 时序点头,“果然是个哑巴。” 这日时序刚在座位上坐下,手臂被人一拽,硬生生给拉了起来,刚站稳又被几个人挤到一边,时序踉跄了几步,站稳之后才看清眼前几人。 是宫月疏和她身后一群小跟班,时序是被她身边那个又高又壮的女孩直接提起来的。时序被挤到一边之后,宫月疏直接在她座位上坐下,趴在桌上,试探着冲旁边男生说道:“司徒耀,今日有异人表演,散学后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时序对宫月疏没什么好印象,当日就是她带着几个小姐妹围在她身边,好奇她新来的什么身份,得知她来自凡界,她不屑一仰头,那下巴都快戳到房梁了。 这会儿倒是诧异,宫大小姐竟然对她这同桌如此低声下气。正专心写字的司徒耀被叨扰,蹙眉回头,眼底凝着冷意,斩钉截铁说出一句:“滚。” 时序张大了嘴,惊呼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司徒耀这般不客气,宫大小姐下不来台,却又不敢向司徒耀发作,便冲时序呵斥道:“你多什么话,显着你了是吧?” 骂完就带着一群人气呼呼走了,时序也没在意。 她坐在座位上,问同桌,“你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 司徒耀回头,冷意依旧凝在眼底,他道:“你很吵。” 时序便对着他做了个将嘴巴闭上的动作,在他转头时却暗中翻了个白眼。 司徒耀让宫月疏在一众小跟班前丢了个大脸,憋了一肚子火,当然她不敢去找始作俑者,便只能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而这个倒霉蛋就是常被她欺负的林文雅。林文雅从宫月疏身边经过时,她分明已经缩着身子尽量避开了,却不知为何还是蹭到了宫月疏的衣服。 宫月疏顿时暴跳如雷,呵斥道:“你可知我这一身衣服都是最好的云锦妆花缎制成的,还夹杂了冰蚕丝,你竟敢给我弄脏了?!” 林文雅吓得瑟瑟发抖,急忙道歉,“对不起宫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衣服弄脏了,给我赔!” 林文雅瞪大了眼呆了呆,随后惊慌道:“我,我赔不起。” “赔不起?行啊,那你给我滚下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 外间的吵嚷声太大,时序想不注意都难,她围过去看热闹,正好听到宫月疏这句话。林文雅是她的同窗,就坐在她后面的,时序刚来那日没领到书册,同桌又是个哑巴,林文雅还将自己的书册借给她。 那么多同窗中,她对林文雅的印象是最好的。 此刻时序看着林文雅为难着,满脸委屈又无可奈何,正要缓缓跪下去,她想着林文雅帮过她,她也想帮帮她,便挤开人群走上前拉住林文雅的手阻止她跪到地上。 宫月疏看着眼前人,想着方才她丢脸时谢时序就在旁边,这会儿还敢跑到她跟前晃,宫月疏冷声道:“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跪。” “你为何这般不讲理?她并不是故意的,而且都已经向你道歉了,更何况你这衣服也没见脏,你别欺人太甚。” 宫月疏简直惊呆了,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什么身份啊这小凡人! “谢时序,你是活腻了吧?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你是谁也得讲道理。” 宫月疏冷笑一声,示意了一下身边人,她后面那高壮的小跟班走上前,她身量比时序高半个头,身材也比时序壮一大圈,挑着下巴看向时序。 宫月疏道:“柳如烟,给她一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对本小姐如此放肆。” 高壮女孩有一个非常文雅温柔的名,柳如烟。此刻柳如烟得令便推了时序一把,劲还挺大,推得时序后退几步差点摔倒。这一推把小时序也弄生气了,她气鼓鼓瞪大了眼,猛跑几步,借着奔跑的力道往那高壮女孩身上一撞,竟生生将柳如烟撞倒在地,重重摔了个屁股蹲。 柳如烟也很意外,呆滞茫然的目光看向时序,时序大喘着气,双手握成小拳头,咬牙切齿道:“都放马过来吧,我才不怕你们!” 时序平日里性子活泼,长得也软软萌萌的,却没想到她生起气来竟有一股不顾一切干到底的倔气,像一头龇牙咧嘴的小狼崽,有几分唬人劲。 宫月疏那群人都惊呆了,摔了一个屁股蹲的柳如烟是真疼啊,以前她跟在宫月疏身边都是她欺负人的,这还是第一次被欺负,毕竟只是六七岁大的孩子,又被时序一吓当即便哇一声哭了出来。 柳如烟作为宫月疏身边的最强打手,站在那里就能把人吓哭,这会儿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凡界之女打得嗷嗷哭,这让人怎么想,长了一身蛮肉却是个纸老虎?以后她的威严何存? 宫月疏既生气又觉得丢人,她吼道:“哭什么哭?连她你都打不过吗?” 柳如烟被这么一吼,吓得停了哭,却还是一抽一抽的,目光怯生生看看时序又看看宫月疏。 教书的夫子听到动静赶过来查看,看到人群中的宫月疏,夫子头疼得皱了皱眉。这间私塾背后也有梧州几大家族的背景,其中自然就有宫家。 宫家大小姐在私塾里,自然是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惹了事也只能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夫子沉着一张脸走上前,问道:“怎么回事啊?” 宫月疏急忙道:“她打人!” 她指向时序,夫子看过来,质问:“谢时序你为何打人?” “是她们先打人的!是她先推了我,我才还的手。她们还欺负林文雅,林文雅不小心撞了宫月疏,已经道过歉了,宫月疏还要让她跪下磕头。先生您教过我们,同在一间蒙塾读书,便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同门和睦方能静心向学,同窗之谊不亚于手足。可宫月疏如此欺负同窗,显然不将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夫子越发头疼,谢时序的话实在有理,可他也无奈确实为难,他便问林文雅,“林文雅,谢时序说得可是真?宫月疏为难你了?” 林文雅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她摇摇头,“宫,宫小姐没有为难我。” 夫子又问:“那你可有看到是宫小姐这边先动的手?” 林文雅犹豫了一会儿,头埋得更低,她摇摇头,“我,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时序惊呆了,她一脸不敢置信。 林文雅低着头瑟瑟发抖,她不敢看周围人,更不敢看谢时序。夫子又道:“谢时序,你还有何话说?” 时序一时气得一句话说不上来。 夫子又道:“你违反教规,理当受罚,你上前来。” “先生,我有错,她们也有错,她们也推了我,她们也该挨罚。” “哦?她们推了你,可有人为你作证?” 谢时序看向林文雅,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此刻的时序很生气,比被柳如烟推了一下还要生气,她怒其不争看着林文雅,质问她:“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林文雅身体抖得更厉害,却依旧一句话不敢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无一人吭声,时序冷笑一声,走上前摊开手,夫子重重几戒尺落下,疼得时序皱起眉,却咬着牙一声没吭,挨打的委屈却敌不过心底的失望。 时序揉着红肿的手坐在座位上,一脸愤愤不平,身边写字的司徒耀突然轻飘飘丢来一句,“多管闲事。” 时序瞪了他一眼,他写着字头也没抬,这话就好似自言自语,可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他这话也刚好够她听到。 时序便理所当然觉得他在说她,她冷笑一声,也学着他,自言自语道了一句,“书呆子。” 写字的男孩停了笔,冷眸向她扫来,“你在说谁?” 时序翻了个白眼将头转到一边,“谁是书呆子我就说谁。” 司徒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却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写他的字。 早课上完时序去了私塾后院,私塾挺大的,有专门读书写字的课堂,还有用膳的饭堂,后面还有个供孩子们玩乐的院子。 时序在假山的山洞中穿来穿去,来回玩了几次之后心情也好了。再回到座位上,不痛快也散了,身后有一只小手轻轻戳了戳她。 时序假意不知道,单手撑着下巴,翻着书页温习功课,身后那只手再次戳了戳。时序觉得烦,转头恼怒问她:“你干嘛?” 林文雅被吓了一跳,怯生生拿出一包油纸包的零嘴递上来,“谢时序,这个,这个果脯很好吃,你尝尝看。” 时序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尝胆小鬼的东西。”说罢便转回头去。 林文雅握着油纸包,低低埋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弱抖动,没一会儿便有晶莹的泪花落在那紧握油纸包的手上。 傍晚,姜柔先去接了怀瑾再带着怀瑾一起去接时序。时序出了私塾大门就看到娘亲和哥哥,所有的不愉快也在这一刻尽数抛到脑后。她蹦蹦跳跳走上去,接过哥哥递过来的糖炒栗子,这糖炒栗子怀瑾一直拿在手中。路上姜柔看到这糖炒栗子又大又圆就买了些,剥了几颗吃,确实软糯香甜,她让怀瑾也尝尝,怀瑾却摇摇头。 姜柔便以为他不爱吃,这会儿怀瑾将糖炒栗子给了时序,时序拿起剥来吃,怀瑾这才也拿了一颗剥着吃,姜柔了然,原来怀瑾是想等着和妹妹一起吃。 姜柔笑了笑。无意间却注意到时序发红的手心,姜柔便问她:“手心怎么了?” “被夫子打了。” “嗯?犯了何错?” 时序便简单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她还愤愤不平说道:“林文雅真是个胆小鬼,我分明帮了她,她却连说实话都不敢!我以后再也不管她了。” 姜柔却注意到时序提到的宫月疏,宫这个姓并不普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宫家吗? 姜柔在仙门呆过,明白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这里生活的人,有谁不畏惧这些家族呢? “或许她并不是故意的。”姜柔道,“就像你说的林文雅是胆小鬼,有些人她就是生性胆小,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小序这么勇敢。她害怕不敢说实话,并不是她故意要让你为难,那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小序勇敢很值得表扬,可若是不清楚对方实力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勇敢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时序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时序点了点头,问道:“我应该原谅林文雅吗?” “这看你,可以原谅也可以不原谅,看你意愿就好。”指尖轻轻在她发红的掌心点了点,又在上面轻轻吹了吹,姜柔问她:“还疼吗?” 娘亲变了好多,变得可亲近了,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以前的娘亲从来不会管她和哥哥的,以前她看着娘亲总是渴望又害怕。可是现在娘亲会对她和哥哥笑,娘亲会给他们做饭,给他们买好吃的零嘴,娘亲还会呼呼她的手关心她疼不疼,此刻娘亲好温柔啊。 时序好喜欢,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却热热的,她抿着唇摇头,小小声说道:“不疼。” “一会儿回去,娘亲用鸡蛋给你滚一滚,歇一天明日就好了。” 时序目光亮晶晶的,点点头,“嗯。” 12、第 12 章 时序这边的问题解决,姜柔便看向怀瑾问道:“你呢小瑾,在蒙道院可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可以同我和妹妹说说。” 怀瑾确实也遇到过一些烦心事,院内的同窗,好多都是仙门的世家大族公子,他们还在筑基启蒙,家里就已经给他们配备了各种各样的法器。 怀瑾看到有像蜻蜓一样的法器,却比蜻蜓飞得快,随手一丢,法器嗡嗡震动飞向高空,可主人召唤,它立马就能回到手上。 还有手掌那么大的蜘蛛,却不是活物,不知用什么金属做成蜘蛛形状,栩栩如生,被他主人玩闹一般丢在怀瑾身上。怀瑾吓得立马将它打开,那男孩捡起他的蜘蛛,厉声呵斥他:“我这法器贵得很,你给我弄坏了赔得起吗?” 后来怀瑾知道,这蜘蛛的主人叫连文轩,他的家族在梧州是有名的农修世家,家中养着许多奇兽。这蜘蛛名叫“赤腹狼蛛”,是用真实活物改造,是灵宠也可做暗器护主人周全。 而同窗不少人也皆是以连文轩为首,他们这些仙门世家公子自然看不起怀瑾凡人界出生,偶尔捉弄,时而向他投来鄙视的眼。 不过他一一忍下,也觉得那些不值一提,也就没必要提出来让娘亲和妹妹烦扰。他往后都能自己解决,待他足够强时,连带那些欺负妹妹的人他也记着,会为妹妹讨回公道。 回到家中,姜柔想着今日买的甜瓜,她一直放在井水里凉着,这会儿孩子们回来了,她便将甜瓜捞起来,分成两半,一半切好给谢临舟和林恒送过去,一半给孩子们吃。 怀瑾和时序坐在院子里一起温习功课,怀瑾在默背今日学的心法,就连平常坐不住的时序也在摇头晃脑背书。 也不管时序是不是三分钟热度,姜柔见状倒也欣慰。 两个孩子吃着甜瓜暂时休息一会儿,姜柔便趁机问了一下两人的功课。时序的功课跟凡人界差不多,怀瑾如今入了仙门,课业自然是不一样的。 姜柔问他:“你的同窗们是不是都配有法器?” 怀瑾点点头,“嗯。” “那你想要吗?” 怀瑾目光亮了一下,带着几分惊喜看向姜柔,可随即却摇头,“不想。” 姜柔知道怀瑾这个孩子不愿意表达自己的需求,懂事得过分。姜柔想到自己初来仙门时,看到同窗都配有精巧绝伦的法器,简直好生羡慕,可是法器很贵,她自然不肯向父母开口。 一开始姜柔连一把简单的剑都买不起,但没关系,没有剑就用树枝代替,后来开始试炼,她夺了不少法宝,将这些法宝卖掉,买了她人生中第一把剑。她永远也忘不了买下这把剑时的喜悦和满足感,连睡觉都抱着剑睡。 相同的委屈她经历过,她不想怀瑾再经历一次,所以姜柔想送一件法器给怀瑾。不过打造法器确实很贵,得先做好预算。 晚上姜柔再次被灼热感困扰,没办法,她只能起床来到院中,随意捡一根枯枝,蜻蜓掠影,顺水推舟,风卷残云,崩山裂石,剑招由缓入急,由慢到快。 而姜柔再次感受到了顺着剑招起势,流泻在身体里的灵气,她尝试以灵气入剑,劈风斩浪的一招,那树枝挥起的剑气竟将地面劈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姜柔看得惊愕不已。 之前体内的灵气少得只够她能察觉到,而如今的灵气竟能融入招中,真是奇怪,她明明灵根尽毁,体内绝不可能再有灵气,这些灵气来自何处? 难道跟她喝的那些药有关系? 谢临舟给她配的药,他曾说他会尽他所能治好她。想着他卖的那些药丸,就连正统的仙门修士都觉得不错,即便他是个凡人大夫,或许他确实有一定能耐,毕竟奇经八脉在哪里都是相通的。 灵气就像燃料,而强大的神魂就是能让燃料发挥充分作用的机械,经过那晚的奇旅,姜柔明显感觉神魂强大了不少,身体承受不住,经常感觉灼烧的疼痛。 不过光有强大的神魂也没什么用,体内没有灵气,就像没有燃料,机械再强大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若是有灵气加持,机械能产生的力量是无限的。 姜柔此刻体内虽有一些氤氲的灵气,但和神魂依旧不匹配,依旧发挥不出最好的作用。 但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最起码她现在已经不算一个废人了。 姜柔的生活过得极其规律,晨间分别送两个孩子去蒙道院和私塾,回来之后便帮着在药铺卖卖药丸。 今日她在药房帮着谢临舟整理药材,听到外面传来响动,她出门查看,却见铺子里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皆佩戴长剑,穿着统一的红褐色制服,看上去像某个门派的弟子服,不过并不像正规弟子,正规弟子制服衣料会更好,再加上他们都佩戴长剑,她猜测应该是某个剑修门派的外门弟子。 为首一个抱胸上前说道:“你们铺面的税金该交了。” “税金?”林恒不解,“这位公子,我们这铺子已经交过租金了,怎么还有税金啊?” “租金是租金税金是税金,你刚来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这儿的铺子都得交。” 因为这群人气势汹汹,原本来买药丸的顾客都散了,实在影响做生意,姜柔觉得烦。林恒正要说话,姜柔走上前说道:“税金是管辖此区域的家族才能收取,敢问你们是哪一家的?” 为首这人见到姜柔,挑了挑眉,几分轻佻的语气说道:“哟,哪里来的小娘子?”说完手也不干不净向着姜柔肩膀压下来,姜柔闪身躲开,又问:“要交税金,那我也该问清楚,你们究竟是哪家的。” “哪家?”几个人相视一笑,是在笑姜柔的没见识,“看样子是你们初来不清楚,竟连洵江宫家都不知道。” “宫家?”姜柔笑了,宫家人她倒是认识,宫家的飞影门在梧州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剑修世家,不过却只是青玄宗的一个分支下属。 当年姜柔进了归一太学,宫家的公子见到她都得拱手客气叫一声“姜姑娘”。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宫家这群外门弟子竟然也能在她跟前班门弄斧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片地是由司徒家管辖吧?当时我们交的租金就已经包含了税金,所以税金我们已经交过了。” “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地司徒家有一半,宫家也有一半。” “是吗?那我们要不要一同去洲衙掰扯清楚?” 仙门的每个州都由三个最大的世家协同管理,而梧州便是由炼器宗门司徒家,农修世家连家和剑修宫家协同管理。 洲衙也是由三家协同监督审查,断案时都有三家代表共同到场,三家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此地是由司徒家管理,宫家人来掺和属于越界行事,不过这种事情见怪不怪,让别家捞一点好处,对司徒家也没什么影响,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闹到洲衙,摆到了明面上就不能装看不见了。 姜柔知道宫家人肯定不敢,果然为首男子听到这话怒喝道:“你这女人,可别给脸不要脸,还敢闹到洲衙?” “税金多少?” 身后突兀响起一道声音,姜柔回头,是谢临舟从药房走了出来。 男人下巴微挑,“一百颗中品灵石。” “一百颗?”林恒比姜柔先惊愕出声,“你打劫啊你!” 谢临舟却道:“给了吧。” 谢临舟佛性,他们刚来不久根基不稳,他不想惹起事端,可姜柔太清楚这些人德行了,只要退让一步,往后你就得退让一百步。 “凭什么给?”姜柔道,她看了一眼谢临舟,却并未怪他轻易妥协,他只是个凡人,在仙门地界凡人一向是被压着的,他想息事宁人她可以理解。 自从姜柔感受到体内的灵气之后,她就清楚在仙门地界,便该由她来护着夫君和孩子们。姜柔很清楚有时候你表现得好欺负别人就越是欺负你,她体内的灵气虽不多,但打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她冲谢临舟道:“有我护着你,你不用怕他们。” 男人却嗤笑一声,“你个娘们儿,你还能护着谁?” “这税金我们不交。”姜柔直接冲他道。 “不交是吧?给我把这里砸了。” 一声剧烈的闷响,却不是这群人砸向铺面而是为首男子被姜柔一脚踹飞出去,直接飞越整条街,重重摔在对面商铺门口,吓得那商家急忙关了门生怕被波及。 男人捂着胸口一脸不敢置信,姜柔目光淡淡地向周围呆立的其他几人看去,他们立刻吓得后退几步,连老大都不是对手,他们也是当沙包的份。 就这一脚为首男人便知道他打不过,可当着满街人的面,他也不想狼狈离场。便强撑着站起身,恶狠狠丢来一句:“你敢得罪宫家,你给我等着。” 林恒走到门口看着那群人灰溜溜走远,随后崇拜的目光落在姜柔身上,说道:“夫人好厉害的身手。” 姜柔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客气应一句,就听到身后谢临舟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姜柔随着谢临舟进了后面药房,谢临舟直接问她:“你为何会有灵气?” 这话倒让姜柔诧异,“你还能看出我有没有灵气?” 谢临舟面色不变,说道:“你方才那一脚,正常的力气做不到,除非有灵气加持。再加上你本来在仙门修行过,我猜的。” 姜柔道:“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来说我灵根尽毁不可能有灵气的。”她目光试探着看向谢临舟,“或许是因为吃了你给的药?你那药确实有效果,那药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是一些疏通经络滋补的药,或许和药有关,又或许不是。” 说了等于没说。 管他什么原因呢,反正她体内有了灵气,再加上强大的神魂加持,她能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保护自己和家人。 外面还有客人,姜柔本打算出去的,骤然感觉谢临舟看她的眼神有了些变化,好像有话要说,姜柔便问她:“你是否还有话要问?” 他却没应,看她的眼神又深了几许。 姜柔不知,此刻他脑海中又重复着她方才那一句。 “有我护着你,你不用怕他们。” 让他想起多年前,对上女孩明媚的眼,她也曾说出相似的话。 “这里无人是我的对手,有我护着你,你不用害怕。” 13、第 13 章 谢临舟回过神,却只说了一句:“他是宫家人,此番我们便得罪了宫家。” 姜柔道:“放心吧,宫家绝对不敢大张旗鼓来找我们。跑到别人地盘上收钱的事情本来就不光彩,闹大了宫家脸上可不好看,就算哪一天被捅了出来,这群给宫家跑腿打杂的外门弟子会最先被舍弃,宫家会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们身上来自保。” 谢临舟点点头,姜柔道:“外面来客人了,我去帮帮忙。” 她转身去了外间铺面,谢临舟的眼神一直追随她身影。 男子被姜柔踹了一脚肯定不甘心,回到飞影门,便去找到宫家老二。 宫云帆坐在座椅上慢条斯理喝着茶,听他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凡人女子竟将你打成重伤?” “从下面传来的信息,那一家人确实是从凡界来的,夫妻二人皆是凡人。” “这就奇怪了,你即便修为不高也是个修士,竟还打不过一个凡人?” 男人跪俯在地,“是属下无能,二爷恕罪。不过那女人狂妄得很,明知我们是宫家的却还故意跟我们作对,分明是不把宫家放在眼中。” 有人不将宫家放在眼中确实让人生气,不过宫云帆更好奇的是,究竟什么样的凡人能将一个修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宫云帆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道:“便同我去看看。” 男子面上一喜,急忙狗腿跟上。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远远停在街头,这凡人聚集的街道在宫云帆眼中腌臜得很,他让男子将车子停靠不用再往前了。 “哪一家铺子?” “从这边过去,大概在第十五家左右。” 宫云帆眯着眼睛看,修炼之人,目力比常人要好许多,哪怕离了这么远宫云帆也能将几百米开完的事物尽收眼底。 “妙手药铺?” “对,就是那家。” 眼前是一间设陈普通的药铺,有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铺子里忙碌,宫云帆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到女人身影。 他又问:“你确定是个凡人女子?” “确定。” 宫云帆便又耐着性子停留了一会儿,眼前终于有一抹窈窕身影出现,可宫云帆看清那人之后却沉了沉眉,下意识道了一声,“竟然是她?” 马车外男子问,“二爷认识那女子?” 宫云帆没回答,思绪飘远,心头却诧异,她已毁了灵根成了废人,比个凡人还不如,不可能再修炼,她怎么可能将一个修士打伤? “回吧。”宫云帆说道。 听到这话男子惊呆了,不敢置信再请示,“二爷我们这就回去?” 本以为那女人对宫家不敬,二爷定会让她知道厉害,却没想到二爷什么都没做。 宫云帆沉了语气,“回。” 男人便不敢再说什么。 仙门汀月州在云山脚下,是整个仙门幅员最辽阔最繁华的一个州,旁边便矗立着帝君和四位护法长老所生活的云山。 不同于其他州最多存在几个大家族镇守,汀月州齐聚了整整十五个大宗门,其中最大的宗门当属剑修青玄宗,南地其他州的剑修宗门或多或少都是青玄宗的下属分支门派。 而宫家掌管的飞影门也是青玄宗的下属宗门之一。 宫云帆轻车熟路进了青玄宗,走过湖面廊桥时,在凉亭中看到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女子慵懒躺在细簟之上,芊芊素手捡起旁边一枚经营剔透的果子喂着旁边小男孩。 宫云帆一拱手,招呼道:“二小姐,小少爷。” 白溪看到来人,见怪不怪,飞影门作为下属分支,常来青玄宗汇报事务。轻瞄一眼她依旧保持着慵懒坐姿问他:“你来找我哥哥?” “正是。” “我哥哥在炼武场,今日事务繁多,怕是没功夫见你。” 白溪也是好意提醒,宫云帆道:“有要事相商,宗主定会见我。” “什么要事让你如此自信哥哥一定会见你?” 宫云帆却笑了笑没回答,白溪有些恼,不过转念一想,他连她都不愿说,足见对哥哥的忠诚,便也没放在心上,说到:“去吧。” 宫云帆拱手告辞,待走远了些面上笑意才收敛,眼底露出几分鄙夷。 堂堂青玄宗的二小姐,却生下一个生父不祥的私生子,让整个剑宗颜面大失,实在有辱门楣。 不过作为青玄宗的下属分支,他自然不敢在白溪面前有所表现,却不代表不会暗中鄙夷。 青玄宗的练武场地势开阔,场地边缘伫立着十二根雕刻夔龙图样的巨型石柱,高与天通,好似随时都能接引天神下凡注视场中的一举一动。 所以凡是走进威严肃穆的练武场,无人敢有所懈怠。此刻青玄宗练武场内,一群衣着齐整的剑修分阵布列,剑刃如寒光掠影,飘逸的剑袍随着动作轻摆,如展翅的蝶,又像落地的雁,分阵中各自动作不同,看似凌乱,可落在每一阵却又井然有序。 一男子负手站在高台之上,静静注视练武场的一举一动。如墨青丝以一柄玄玉头冠束发,一身云纹冰沙织就的月白长袍,剪裁得体,没有过分张扬的华艳之色,质地上乘的衣料却处处透着华贵。 身上配饰简约,不见一点烦杂,只在腰间挂着一枚香囊,然而光照时香囊上显露的银色流光,足见用料精良,哪怕只是简单的香囊也透着不凡之气。 宫云帆还未走近便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上的威严,作为宫家的二少主,亲自来面见青玄宗宗主却也被人拦了下来需要通报。 那人走到近处,恭敬冲白辰说了一句什么。 以宫云帆的耳目自然能听到两人对话。 “宗主,飞影门宫二少爷求见。” “今日事务繁多,先将宫二少爷引下去休息。” “可是……”那人犹豫着,白辰向他看过去。 白辰并不像老宗主,总是面色肃穆,常年板着一张脸不怒自威,相反白辰自来温和儒雅。可总归是一宗门主,气场威压自然不遑多让。 下人被这一看也有些招架不住,急忙低头,轻声冲白辰道:“宫二少说此事是和……和姜柔有关。” 片刻后白辰从观望台离开,没一会儿便有人来同宫云帆传话,说是宗主召见。 一般来说会见下属宗门有专门的会客堂。然而宫云帆却被人引到了白辰的私院,这是专门供宗主休息所用。 宫云帆进去时白辰正坐在茶案边,旁边茶仆跪着,动作娴熟点茶泡茶,再将一晚碧色茶汤恭敬送到白辰面前,白辰接过,慢条斯理品了一口。 宫云帆已经来了一会儿,此刻白辰才向他看过来,吩咐道:“过来坐。” 宫云帆拱手,“谢过宗主。” 在白辰对面稍矮些的座位坐下,茶仆送上一碗茶汤,宫云帆喝了一口,赞道:“清新爽口却不失茶叶香气,真是好茶。” 白辰笑了笑,说道:“这一月是宫云仪派你前来的?” 宫云仪是宫云帆的姐姐,目前是飞影门的门主,每个月会来青玄宗汇报门内事务。 他明知他是为什么而来却故意不问,还故意公事公办问他是否来禀报公事。若真是要办公事应该在会客堂,而不是在他私院。 宫云帆自然不会点破,他也理解,堂堂青玄宗宗主怎会问这般私事,所以宫云帆很有自知之明主动说道:“我在洵江城看到了姜柔。” “哦?”白辰面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让人觉得他温和有礼如沐春风,可他身上淡淡散出的威压却让宫云帆有些喘不过气。 白辰再怎么温和都是青玄宗的宗主,大宗门的宗主自有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身上的威压让他不敢多看,宫云帆便又主动说道:“她和他的凡人夫君还有他们的一对孩子住在洵江城,听说她的长子长有灵根,大概因为这个姜柔便带着一家子陪同其长子修行。说来也奇怪,姜柔当年已灵根尽毁,可我看她身上竟还藏着灵气……” 白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收紧,不过片刻后缓缓放下,他道:“旁人的事情怎么特意来找我谈及?” 宫云帆急忙颔首,心中暗道,你装什么,面上却急忙拱手告罪,“属下只是想着那姜柔原本也是青玄宗弟子,是宗主师妹,是以便来告知她近况,是属下逾矩,宗主恕罪。” 白辰没说话,宫云帆暗暗抬头看,却见他若有所思品着茶,面色虽不见好却也不见坏,片刻之后神色自若丢来一句,“罢了,若没别的事你便回吧!” 宫云帆便缓缓退了下去。 青玄宗内,藏经阁最里面有一间密室,藏着青玄宗白家历代掌门人收罗的法宝。而现今青玄宗宗主也有几样法宝藏在里面。 偌大的藏经阁内,头顶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此刻白辰站在一面墙边,墙面上雕刻精美的夔龙爪托上放着一把剑。 此剑名瑶光,剑鞘是由万年沉香木整段切取雕琢而成,繁复的暗纹紧覆其上。剑柄处是同样的万年沉香木,被剑主人常年抓握,多了一层莹润色泽。 这是姜柔的武器,曾经那位打遍归一太学的强者,最好的剑配上最厉害的主人,相辅相成,而这把剑也因此成了仙门有名的法宝。 不过剑修的武器,与主人长时间意念合一,滋生剑灵,剑灵认了主变不会再更改。除非主人离世,魂魄消散才会随着主人消散,而认了主的剑只有主人才能驾驭,贸然使用只会被剑灵反噬。 所以姜柔的这把剑无人敢用。 桃花盛开时,寒风也被吹散,大片粉色花瓣飘落,在一阵柔风之中他却满脸凝重,“那是父亲安排的婚事,我绝不可能娶别的女人为妻,你放心我既认定了你,便会努力说服父亲。” 她却摇头,“你不必为了我和你父亲对抗。” “你是何意?婚事不是我所愿,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我二人认识数栽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你理解错了白辰,你不必为了我和你父亲对抗,而我也不会让你为难。我会成功进入归一太学,我会在归一太学中潜心修炼,我会成为强者。我的出生我无法更改,可我所走的路我能选择。我定会足够与你匹配,会让你父亲心甘情愿同意我们的婚事。所以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姜柔九岁被送到青玄宗,她只是凡人之女,能入青玄宗的哪一个没有深厚的背景,可是在这一群人中龙凤之中,这个来自凡界的女孩却从来不见自卑怯弱,即便受罚也是挺直了腰背。 她身上好似拥有与生俱来的绝对自信,而她也确实天赋异禀且足够刻苦,配得起她身上的自信。 他亲眼见她一路摸爬滚打,从他妹妹的陪练做起,妹妹不见进步她却越来越强,越来越耀眼,耀眼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就连父亲在一开始的打压之后也妥协,让她成为青玄宗内门弟子,开始培养她,若有一日她能走到帝君身边,那也是光耀青玄宗的。 父亲为大局着想,便也不断给她资源,这把瑶光剑便是他请示父亲之后命最好的炼器师为她打造。 而她也不负所望,以排名第一的身份进入了归一太学。 可终究天妒英才,那一次秘境试炼她被乌圩兽所伤,灵根尽毁,从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女成为一个废人。 那日他苍白着脸站在她跟前,痛苦却无奈说出那番话。 “我已请求爹爹,他同意我纳你为妾,即便我往后成家也会挑选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她定会容得下你,你不要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可她却轻笑一声,因为灵根被毁,她脸上显出几分病弱,就连那与生俱来的自信也淡了些,然而她说话依旧干脆利落。 “我不愿意。” “姜柔这是我们唯一能在一起的方式。” 她依旧干净利落,“那我们便不在一起。” 她离开时走得决绝,他送她出山门,一直期盼她能改变主意,哪怕只是回一下头都好,可她没有回头,她没有停下一步,她的身影永远消失在他眼前。 从那天起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白辰收回思绪,从藏经阁出来回到寝殿时,看到正等在殿中的北清烟,他的妻子,青玄宗的宗主夫人。 白辰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挂着一抹微笑进门,温声冲她道:“怎得还没休息?” 北清烟站起身微笑着迎接,说道:“听说今日宗主事务繁多,我特意做了滋补汤给你送过来,里面加了上好的灵药,你睡前喝下,能解疲乏,补充灵力。” “好,有劳夫人了。” “莫说这话。”北清烟走上前为他宽衣,“你先把汤喝了,我们便歇下吧。” 白辰点点头,走上前随意喝了几口,仿若想到什么,他道:“明日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你未来几日并没有出行安排,怎得突然要出门?” “临时有点事。” 他并没有明言,北清烟便知趣不再问,只温柔嘱咐一声:“那夫君一路注意安全。” 凡人聚集地重烟火气,即便打扫得再干净地面也会腻一层油污,上层修士嫌此地腌臜很少会踏足这里。 此刻在凡人聚集的区域,一家华丽的酒楼三楼包厢,男子一身靛蓝长衫,身上并无任何配饰,只腰间挂着的佩剑上缀着彩色剑穗。 修长手指捏着玉盏却也不喝,就拿在手中把玩,即便穿得过于低调,甚至有意掩藏,可他身上的气质和淡淡流泻的灵气依旧让人能感觉出他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自然也能理解他点了一桌酒菜却并未吃一口。 他并不是个凡人。 坐在这个位置,白辰能看到斜对面那家药铺,他已坐了有几个时辰了,从晨间开始,他并未等多久就看到他想看的那个人。 快七年没见,她的外表和七年前并没有多大变化,衣着虽不华贵,但面料在普通凡人中也算得上好。脸上施一层浅浅的脂粉,头发挽成时兴发髻,戴一支简约的发簪,打扮得不算精致却干净利落。 能看出这是在她能力范围之内为自己挑选的最适合自己的装扮。 她天生就爱美,那时候刚入青玄宗,也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自己买首饰买衣服,后来她开始试炼夺宝,换了的钱除了买武器便是买衣服首饰。 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打最狠的架,打得最激烈处,她还能在对方未出招之前整理一下被对方剑气撞乱了的发钗,这在对方眼中不失为一种挑衅。 可对她来说,将她头发弄乱或者衣服弄脏也是一种挑衅,比给她一剑还要命,只会激得她杀得更狠。 很早他就看到她出门,手上牵着两个孩子,这大约就是她的孩子吧。这两个孩子长得都很可爱,却不太像她。 后来他在药铺中看到她那凡人夫君,原来她的孩子们更像她的夫君。 他就这般从早上坐到了正午,他们一家子连同那店铺伙计都被他认了一遍。事务繁忙的青玄宗宗主有一日竟无聊到这种地步。 他却不知姜柔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他的存在,姜柔体内的灵气不足以那么敏锐探查到比她灵气更高的修士。不过她体内有强大的神魂,她的神魂能探查到不远处那道目光,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哪怕他有意隐藏,姜柔还是感知到他的存在。 她不知他目的,那人也没现身,姜柔本想无视,但那人从早上看到现在,实在让她烦躁。她没了耐心,索性站在店铺门口,让自己的身体完全在那人视线范围之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在告诉他,她已经发现了他。 白辰见状不禁有些诧异,他已经掩藏气息,而且这么远的距离,她灵根尽毁,就算体内还有零散的灵气却不足以发现比她修为更高的他。 不过白辰也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既然已经被她发现,那也就没有藏身的必要了。白辰走下楼,大方迎着她的目光。 姜柔看到来人不禁意外,怎么都没想过会是白辰。 普通材质的衣衫,沉香木做的头冠,这在凡人界是再普通不过的穿着,可他堂堂青玄宗宗主,这打扮真是低调得过分了。 不过气质这个东西却是藏不住的,白辰已是八重境的修士,这在修仙界算得上绝顶高手了。高段位的灵气,将身体修炼到绝佳,延年益寿已是基本,身体面貌也会呈现出最好的状态。绝佳的体态,挑不出一丝瑕疵的皮肤,五官也是卓绝,即便他打扮如此低调,身上的超凡脱俗之气也让他独立于人群之外,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姜柔微眯着眼看着他缓缓走近,在姜柔曾去往的那个时空中,她并未舍身救下白辰等人,白辰成了乌圩兽的盘中餐,因此在最喜欢的时候就死掉的白辰,让她回忆了许多年。 不过在这个时空中,白辰好好活着,却因两人经历不同,早已物是人非,那些记忆也没法在她心头掀起波浪。 甚至此刻看到他,首先出现在她脑海的并不是两人共同相处的点滴产生的情绪共鸣,而是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14、第 14 章 白辰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与她目光相对,走了这么远,从汀月州到梧州,从长街对面到这里,却在几步之遥时望而却步。 不知过了多久,白辰才开口,“师妹,好久不见。” 姜柔眉梢微挑,此刻也回过神来,带着几分客气的自然语气回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见了,你来找我?” “听说你在这里,来看看吧。” 姜柔也秉承来者是客的原则冲他道:“进来说话吧。” 她将他引到铺子里,铺子里面是药房,侧门处连接着宅院,此刻谢临舟就站在药房门口,看着进来的两人。 无波无澜的表情,仿若只是看着寻常客人,姜柔简单做了一下介绍,“这位是我在青玄宗的师兄白辰,这位是我夫君谢临舟。” 听到这话谢临舟面色依旧没变,客气一拱手算是招呼,白辰也拱手回了一礼。他目光轻飘飘落在姜柔这位凡人夫君身上,青玄宗这个称呼在仙门绝对算不得低调的,他来仙门也有些时候了,定然也听到过。 姜柔虽没明言他的身份,却提到青玄宗,可他听到这名字眼底却无半分波澜,拱手也是干净利落的客气,再无别的情绪。 比如恭敬,比如惊愕,比如意外。 一个凡人心境竟这般从容不迫,白辰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却并未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异样,他确实一丝灵气也无,是个结结实实的凡人。 倒也不用再浪费注意力,白辰收回目光随着姜柔进了宅院。院子挺大的,屋檐下支了个遮阳棚,棚里放着茶具,姜柔请他入座。白辰犹豫了片刻之后坐下,姜柔泡了一壶茶,客气寒暄了一句:“这茶可能比不上你平日喝的茶,寒舍简陋,你多担待些。” 恰到好处的客气,自然相对而坐,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这竟是他们时隔七年重逢的状态。 此刻她奉上一杯茶,话说得自谦,处处透着知礼,可眼神却含着不在意的淡淡笑意,好似在隐晦表达,茶就这样,你爱喝不喝。 倒是有几分记忆中姜柔的影子。 白辰颔首轻笑,端过茶喝了一口,入口带着几分苦涩,确实不太好喝。 喝了几口茶,白辰才开口问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白辰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她问一句“你呢”,她握着一杯茶慢悠悠品着,对茶的兴趣似乎超过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倒是开口了,却依旧没问他过得是否可好,干净利落问一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辰道:“听人说你来了梧州,便想来看看你,毕竟我们曾是同门师兄妹。” “那真是有劳你了。” “……” 依旧是客气的话,依旧含着几分不在意的淡淡笑,她对他的话分明透着不屑。 白辰心情有些复杂,脸上笑意也渐渐凝固,片刻之后他道:“小柔,我知道当年因为救我们你伤得很重,是我亏欠了你,可我那时要给你补偿你也不要。” “听你这话,你似乎是来谢我当日救你之恩?” “确实该谢,这么多年也一直未能好好谢你,我知我们欠了你很多。” 这话他倒是说得诚恳,不知他是否以为她会像当年骄傲的回答,无所谓,她救人只是出于她作为仙门之人救死扶伤的信念。 他想听到这样的回答吗? 姜柔却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感激我当年的救命之恩,你远道而来怎得你没见你带着谢礼?” 听到这话白辰愣了愣,他对上的是她带着几分笑意的脸,这话说得很轻像闲聊,可不带半分玩笑的神色便透出几分理所当然。 仙门重礼节,人情往来是基本,可她如此干脆向他索要谢礼,意在让他归还她的人情。她已经懒得守人情往来的礼节,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当年的同门之谊,向他索要补偿,言外之意就是要和他两清。 白辰心情越发复杂,片刻后他自嘲一笑说道:“的确,是我准备不周,待下次我来定备上谢礼。” 姜柔点点头,甚至还提醒一句,“可别忘了。” “……” 白辰一时无言,姜柔品着茶心头一声冷笑,白辰,你不会还指望听到我和当年一样骄傲说一声没关系,无所谓吧。你知我经历过怎样的煎熬又历经了多少才能走出困境吗?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不要补偿是她年少轻狂,现在有机会不要那是真傻。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她问。 是在变相下逐客令了,白辰目光复杂看了她一眼,他道:“没别的事情了,想来我在这里多有打扰,我便先走了,你忙你的。” 姜柔倒还是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回来时透过铺面和药房挂着的门帘,姜柔看到谢临舟坐在里面切着药材,目光却隔着门帘看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姜柔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方才那人是你的师兄?”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道:“只是师兄?” 门帘相隔,她看不清他神色,可他的视线却无阻碍般落在她身上,姜柔也不想瞒着他,毕竟他是她的夫君,她道:“我曾与他相恋。” 他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目光却未移开,虽说她和谢临舟没什么感情,可好歹也生儿育女了,姜柔觉得也有必要解释一下,又道:“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我们也有多年没见面,他听说了我来仙门才过来看一眼。” “嗯。” 他轻应一声,似乎也没放在心上,又继续忙手上的事情。 姜柔倒没在意,本来嘛,谁都有过去,只想着白辰说下次备上谢礼,却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过让姜柔意外的是,就在当天下午,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剑修弟子上门来交给姜柔一只箱子,他自称是飞影门的弟子,奉命将东西交给姜柔。 上次飞影门几个外门弟子来过,不过眼前这个弟子的弟子服明显比上次那几个弟子的弟子服规格要高些,想来是飞影门的内门弟子。 同时交给姜柔的还有一封信。 那弟子将东西送到之后便告辞离开,姜柔一边抱着箱子往院子里走一边拆开信,信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是她熟悉的字迹。 “事务在身,未能亲自同师妹告别,还望师妹见谅,微薄谢礼,聊表寸心,师妹莫嫌寒酸。” 姜柔了然,原来这是白辰给她的谢礼,他行动力倒是挺强的。 此刻姜柔已抱着谢礼进了房间,将箱子放下,随手解开,待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顿时瞪大了眼,好半晌没缓过劲来。 散发着红光的如浸了血一般的灵石,密密麻麻的堆了一箱子,姜柔眨眨眼,生怕自己看错了,确实没看错,是一箱子上品灵石。 拿在手中端详,一颗颗圆润饱满,不愧是青玄宗宗主啊,出手如此大方。 门上突然传来清脆声响,姜柔回头,就见谢临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姜柔正要跟他说这事儿,此刻看到他便招呼道:“你快进来吧。” 谢临舟自然也看到桌上放着的一箱子灵石,如此多的上品灵石,谢临舟眼里却没太大波澜,只问她:“哪里来的?” “白辰送来的。” 谢临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家中虽算不上富足,吃穿用度倒也够用,还用不着你师兄接济,你把这灵石还回去吧。” 这话听得姜柔心生怪异,以谢临舟佛性的性子,听说这灵石的来历本该像他看到这灵石时那样表现淡淡,却不料他竟说出用不着你师兄接济,把灵石还回去这种话。不过转念又想,他也算读书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清高,不愿吃嗟来之食。 “为什么要还回去?”姜柔道:“当年我拼死救了他和他妹妹,导致灵根被毁成了废人,这本就是他们欠我的,这些灵石也是我该得的。” 听到这话谢临舟便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的姜柔可不会再像年轻时心高气傲,白辰提补偿她都骄傲着不要。如今她缺钱得很,孩子们的生活费,她还打算做一件法器送给小瑾。定制法器贵得要命,正好一箱子上品灵石到手,能给小瑾打造一件像样的法器了。 当年姜柔在归一太学修的是剑道,不过倒也辅修了一些别的术业,就比如炼器和五行阵法,她尤其喜欢研究各种法器,炼器便认真学了一些。 锻造法器的技能不会,但是画图纸还是像样的,如今钱不用担心,姜柔便打算亲自设计一款法宝送给怀瑾。 自从那日与白辰相见之后姜柔每日送了孩子们回来就关在房间不知道写些什么,一写就是好半天,甚至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有时候连接孩子都忘了。 这日谢临舟端着饭菜进屋,见早上放在桌上的饭菜她依旧没动一口,不知道她在写些什么。谢临舟也没打扰,但已经两天了,她就没怎么吃过饭。 谢临舟将饭菜放下时提醒了一句:“你若是有什么遗憾就与你师兄当面说清楚,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姜柔听到他说话,正要随口应一声,待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劲,她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疑惑的眼神向谢临舟看去,“啊?” “自从那日你师兄离开之后你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茶饭不思。” “……” “你已有了家室,又何必再为往事伤神。” “……” 嗯?他在说什么? 15、第 15 章 姜柔想到以往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谢临舟从不打扰,就比如她每日醉酒,他不会过问她究竟为什么要喝酒,也不阻止她,只在她醉得不省人事是将她带回家,给她收拾烂摊子。 她归结于他那佛性的性子,处事波澜不惊,一切随缘发展,虽然他说他不信佛。 所以今日听到他类似于劝诫的话,什么何必再为往事伤神,什么你师兄离开之后就茶饭不思。 虽说他说话的语气格外平静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正常聊天,哪怕带了几分家人之间关切的提醒也算正常,但就是让姜柔品出几分怪异的味道。 似乎在面对和白辰有关的事情时,他显得比平日里计较了些,甚至还误会她为了白辰茶饭不思。 还好言相劝? 姜柔倒是没太追究此刻他身上的怪异感,她解释道:“我在设计图纸,想给怀瑾打造一件法器送给他。” 姜柔还将图纸给他看,谢临舟接过,果然上面复杂详细画着法器各个部件,他倒并未惊愕于她竟会绘出法器的详细图样,他平静接受了她会画法器图纸的事实,就像平静接受了她给他的解释。 他将图纸归还,说道:“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先把饭吃了再做。” “行吧。” 姜柔便端过饭菜吃起来,谢临舟却也没着急走,静静在桌边坐下,从袖口中拿出一本药籍看起来。 虽说她知道谢临舟有看书的习惯,一有空就翻翻他的药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看着他坐在旁边看书,姜柔感觉他并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在旁边监督着她吃饭。果然待她将饭吃完之后,谢临舟便收起药籍,将吃剩的空碗放入托盘这才端着出门了。 姜柔感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她也看到过谢临舟坐在一旁翻着他的药籍,而怀瑾和时序就坐在桌案上练字,若发现他们练得不认真他就会放下药籍看上一眼,孩子们便自觉地认真了些。 所以方才他就像在监督孩子们写字一样在监督她吃饭? 莫名其妙,她又不是小孩。 姜柔为了设计法器,有好些时日没去接孩子们了,设计得差不多了,姜柔看了看时间,孩子们也快散学了,今日便由她去。 林恒确定姜柔走远之后他进了里间药房,谢临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材。林恒走上前挤着一抹小心翼翼的笑躬身说道:“先生你可有感知到那边的召唤?那边一直给我传音让我转达让先生回去一趟。听说……”林恒说到此处越发小心翼翼起来,“听说魔王带着大军将圣殿围了起来。” “那边”是个代称,两人都心照不宣明白指的是哪里。 已召唤好几次了,但因为夫人这些时日都窝在家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夫人发现端倪,今日夫人离开他才敢来跟先生禀报。 谢临舟听到这话表情都没变一下,甚至头也没抬,“知道了。” “那先生什么时候回去?” “切完药。” “……” 林恒想说魔王都已经带着大军将圣殿包围,马上要掀翻圣殿了,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先生您怎么还有闲心不慌不忙切药,不过林恒也不敢多言,只能先退下去。 谢临舟切完药洗净了手,将手指慢条斯理擦干,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最里处,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隔间,靠墙放了张床榻,谢临舟晚上便在这里睡。 而在床榻的另外一侧,雕花墙面上,挂着一条五彩斑斓的毡毯,这里便是谢临舟设置的结界。 指间轻点将结界开启,那毡毯扭曲成波光粼粼的水面,谢临舟慢条斯理踏了进去。 魔族的圣殿已矗立了上千年之久,这里是专门供奉魔神的地方。圣殿历经了几代祭司,此刻掌管圣殿祭祀的大祭司名叫海惠。 魔族圣殿和王庭代表了魔族最高的两大权力机构,不过两方都看彼此不太顺眼,当然魔神作为魔族最大的信仰,圣殿要稍稍压魔庭一筹。 就连魔王蚀阴夜来到圣殿前见过魔神也需要伏地跪拜。 蚀阴夜已经连着来了好几日了,他身后跟着魔族的太宰令和大将军,两人分别代表了魔族王庭的文臣和武将,两人身后也跟着一大堆王庭的臣子们。乌压压一群人跪在圣殿外面,祭祀的圣台大而平坦,用巨大的黑石铺就,此刻一大群人跪在那里竟也显得逼仄起来。 魔族九幽常年炎热,此刻太阳高悬,明晃晃的日头照下来,有强大的魔气护体还好,那些魔力低微的臣子们,被如此晒着,有些快架招不住了。 可魔王还跪着,无人敢起来。 “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海惠身披紫色圣袍手握法杖站在圣殿门口,有些头疼望着这一幕。作为圣殿大祭司,只跪天地和魔神,不过她身边的右护法和圣女虽也在圣殿任职,却没有大祭司那样的权力,不能直面魔王跪拜,是以此刻他们也跪俯在大祭司身侧与圣台下乌压压的一群人相对。 “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连着几日,魔王都带着一众人跪俯在圣殿门口,反复来上这么一句,试图召唤魔神赐予他神力。 魔神云游海外,海惠自然不愿意打扰,但没办法,魔王每日来上这么一出,弄得他们压力也很大。 海惠也只能向殊恒传音,让他转告魔神。 圣殿的主要职位并不多,大祭司海惠和她手下的左右大护法,左护法殊恒,右护法烬罗,再加一个圣女,虽然人不多但职权都挺大。 海惠无奈叹息一声,冲魔王蚀阴夜说道:“王上,魔神云游海外并未归来,您还是先回去吧。” 蚀阴夜好似没听到一般,跪俯着又说了一句:“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蚀阴一族是魔族的皇族,自从千年前魔神创造魔族到现在已经历经了上百代魔王,而他们无一例外的都供奉着魔神。 不过蚀阴一族皆不长命,每一任魔王不过三十就会离世,而且王族中生不出女子。有人说是因为蚀阴一族被诅咒,他们天生拥有绝佳魔骨,能修炼魔族最高功法,此消彼长,便因此无法长寿。 而蚀阴一族将诅咒归结于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当年仙门六大长老以身殉道与魔神同归于尽,同时念下诅咒,魔王永世不得超生,魔族永无翻身之日。 自从蚀阴家族发现他们历代皆短命之后一代又一代上任的王越来越焦虑,他们便寄希望于让魔神归位,借助魔神之力血洗仙门破除诅咒。 两百年前魔神复苏,这让蚀阴家族看到了希望,然而曾经带领魔族差点踏平仙门,要让天下归于魔域的魔神却没有毁天灭地的心思,常年在云游,寻不到踪迹。 就这般历经了十代魔王,如今到了蚀阴夜这一代。蚀阴家族的先辈格外好战,是当年追随在魔神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是跟魔神一样有着灭世想法的疯子。 不过继任魔王之后蚀阴家族看清了他们的短命之命,而他们刻在骨血里的好战也因为对于短命的焦虑慢慢磨灭。虽然每一代王都寄希望于让魔神复生重新带领魔族恢复荣光破除诅咒。但大多时候他们更焦虑怎么才能在短暂的生命里让自己活得舒服点。 不过这一代的魔王蚀阴夜似乎觉醒了先辈的好战血脉,自从继位之后便日日想着攻打仙门,隔三差五就来圣殿召唤魔神,恳求魔神赐予他神力。 而这一次更是频繁,已经连着好几日了。 日头越发火辣,空气都被照得朦胧起来,蚀阴夜却还跪俯在地不肯起来,而最后面那些法力低微的臣子已招架不住相继倒下去。 海惠皱眉,正要再与枢衡传音,骤然感知到一股强大气息自圣殿中传来,海惠倒抽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急忙俯身向着圣殿门口跪拜。 跪俯在圣台的蚀阴夜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看去,见海惠突然跪拜,他想到什么,面上一喜,急忙又说道:“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一股强大的气息自圣殿溢出,巨大的压迫感扣向天灵盖,就连蚀阴夜这种高阶魔修都承受不住,产生强烈的耳鸣,心头一阵阵震颤的疼痛。 伴随压迫感而来的是一道缥缈的,仿若来自天外的声音。 “回去。” 简单的两个字,是魔神给与他的回复。 魔神的命令不得怀疑不得违抗,哪怕魔王也不行,可蚀阴夜跪了这么久才召唤出魔神,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继续为自己争取,“魔神,如今您魂魄已然归位,而仙门只有一位帝君和四位长老,实力远不如千年前的六位长老之力。如今便是攻下仙门绝佳时机,仙门优渥的土地,数不尽的法宝,都应该为我魔族所有,都应供奉在魔神手上。” “回去。” 依旧是简单平静的两个字。魔神不需要给与解释,也不需要给与任何人他拒绝的理由,神之言便是干脆利落不容拒绝的。 同样的两个字威压却比方才更甚,可片刻之后威压消失,那强大的气息也消失不见,是魔神已然离开。 没办法,魔神已给与了回复,蚀阴夜再跪也没有用,可回去之后他却不甘心。明明如今仙门羸弱,要攻下它是最好的机会魔神为什么不愿意? 又想着他们蚀阴家历代供奉魔神,祈祷他魂魄归位,可如今他魂魄归来,却不愿意赐予他神力助他破除诅咒。 再加上圣殿一直压王庭一筹,魔族百姓跪拜,却也是先拜魔神再拜魔王。历代魔王自然都有不甘心,明明他才是魔族的王,却连他都要跪拜魔神。 但魔神的强大和刻在血脉里的对魔神强大神力的恐惧,让历代魔王虽有怨言却从不敢表达。 可若是魔神已没了那强大的神力了呢? 不然蚀阴夜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魔神会拒绝攻打仙门。 是不是历经千年,魔神的神力已经散去,散去了几成不知道,但肯定不如千年前强大。不再强大,自然也赐予不了他神力,这就是他不愿意攻打仙门的原因。 自从两百年前他魂魄归位之后就一直在云游,几乎没有现身在人前。而他上任之后也只听其声,未见过其人,是不是怕现身人前会让人看出破绽? 蚀阴夜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不然逻辑根本就不通,千年前带领魔族一众魔将势要攻下仙门的魔神。他强大,屡战屡胜,却被仙门六位长老封印魂魄压制了八百年之久,他怎么会甘心?怎么会不恨?再回来仙门又不如千年前强大,他实在想不明白,被压制了八百年的魔神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攻下仙门一雪前耻,以报被压制八百年的仇恨? 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魔神已不如千年前强大,魔神已经不再是神。 既然他已没了神力,他已不再是神,而他堂堂魔族的王又凭什么要卑躬屈膝供奉着一个不能为魔族带来荣耀的魔神? 因此蚀阴夜做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他要推翻圣殿。 太宰令听到蚀阴夜的提议之后吓得差点两眼一白晕了过去,他极尽劝说但魔王心意已决,太宰令没办法,只能辞官归家。推翻圣殿反抗魔神这种事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做不出来,也只有蚀阴夜这样的疯子敢干。 不过蚀阴夜作为魔王,自然有追随他的人,就比如王庭大将军,愿意追随王左右。王庭百官一直被圣殿死死压制,就连大祭司身边的护法也不将他们放在眼中。如果这一举动能改写历史,那么有从龙之功的大将军在魔族也会有空前绝后的地位,到时候他就再也不用仰圣殿那群人的鼻息。 此刻蚀阴夜率领魔族大军将魔族圣殿团团包围,已得到消息的大祭司海惠早已结阵护卫在圣殿四方。 不过魔族大军众多,再加上蚀阴夜魔法高深,要突破防御阵法也是迟早的事。 海惠一边向枢衡传音一边试图控制住蚀阴夜拖延时间。 “魔王你好大的胆子,竟带人擅闯圣殿,叨扰了魔神你担待得起吗?” 蚀阴夜乘坐在巨型魔兽背上,身披战甲,手握长戟,准备得非常充分,已决心在圣殿大战一场。 圣殿作为魔族信仰之地,就连大祭司见到他也可以不用跪拜,蚀阴一族忍圣殿已经忍很久了,既然他已决定开创壮举绝对要推翻圣殿,此刻对于海惠他只有满脸不屑。 “魔神作为魔族守护神庇佑万民,魔神之所以让人敬仰朝拜,只因魔神神力融天纳海,可为万民赐福。可若是魔神已没了神力,那么他还有资格成我们的神吗?我们还需要供奉着他,敬仰着他吗?我魔族从不养闲人,神也一样。” “你真是放肆!”海惠斥责道,“魔神也是你能诋毁的吗?” “诋毁?是不是诋毁待我推翻了圣殿便可知晓,若你弃械投降或许我能留你全尸。” 说罢蚀阴夜便引魔气入长戟,挥斩劈杀,试图突破防御阵法。 海惠急忙联合右护法烬罗和圣女一起抵抗,奈何蚀阴夜魔法高强,再加上率领魔将众多,他们几人联合也不一定能压制得住。 也不知魔神什么时候回来,若真被蚀阴夜推翻了圣殿,魔神一怒也不知会引起多少灾祸。 就在阵法被突破的那一瞬间,一抹激动的喜色浮现在蚀阴夜脸上的时候,海惠被阵法破除的力道震倒在地,一脸惊恐的神色看着气势汹汹的蚀阴夜和他的魔族大军,正忧心忡忡时,她骤然感受到了来自圣殿内的力量。 她松了一口气,魔神归来,幸好她还护着圣殿没有被践踏。 就连护卫阵法都如此轻而易举被破坏,蚀阴夜越发坚信魔神的神力已然式微。顿时士气大涨,蚀阴夜便打算一鼓作气推翻圣殿,他下令让头阵将士率先冲入。 若圣殿被毁,那么他便是开辟了魔族新时代的第一人,从此便再也没有神权压制在王庭头顶。 然而蚀阴夜脸上那激动又意气风发的微笑在片刻后就僵在脸上。他眼睁睁看着打头阵的将士冲锋着向圣殿入口跑去。在距离圣殿门口紧紧只有一步之遥时,就连他也没看明白这一切怎么发生的,就好像前方突然竖立着一道无形的火墙,燃烧着滚烫的火焰,却让人看不见也察觉不到,毫无所觉撞入火墙的将士转瞬间便被烧成灰烬。 速度快到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身体便燃烧成一片黑灰飘散在空气中。 打头阵的将士本就抱着建功立业的想法追随魔王,格外疯狂踊跃,而身后一排将士在看到前方人莫名其妙被燃烧成灰烬,一阵阵黑灰糊在脸上时,再疯狂的建功立业的想法也被眼前的恐惧淹没。 一股无形的危险感袭来,他们下意识后退。 笑容在脸上僵硬的蚀阴夜亦是不敢置信,他下意识看向圣殿入口,大门敞开,能看到圣殿里华丽的毛毯和造型奇特的青铜树灯。 看不到一丝人影。 而他也来不及思索,在一阵巨大的痛苦感觉袭来之时,他甚至连痛呼都来不及,身体便在一瞬间四分五裂。仿若被一条无形的火绳捆缚灼烧,火绳一瞬间切割□□,强大到肉眼看不到的火焰迅速将□□灼烧成灰烬,他四分五裂的身体在散落时也和方才头阵那些将士一样成为黑灰。 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圣殿外面被日色照出明晃晃的一片,那率领魔将大军的魔王,魔族中修为高深之人,意气风发的年轻王者,带着意图颠覆神权的壮举改写历史的第一人。 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骤然变成一片黑灰掉落,他身下那头气势汹汹的魔兽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一众追随魔王的魔将面面相觑,而作为魔王追随者的魔族大将军此刻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幕。巨大的恐惧感袭来,对于未知危险的绝望吓得他滚下高大的魔兽,瑟瑟发抖望着圣殿大门。 海惠清楚意识到这一切来源于何处,收回目睹着魔王燃烧成黑灰散落的惊愕目光,她跪俯在圣殿门口,颤声恳求,“尊神息怒!” 而那群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进该退的魔将们看到大将军和祭司皆跪俯在地,又听大祭司这话,便知这一切皆来自魔神神力。 魔神甚至都没有现身,就这般轻而易举将魔族的统治者,法术高强的魔王烧成灰烬。魔王连一丝招架之力都没有,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可想而知魔神的神力强大到何种地步。 一众魔将也纷纷跪俯在地,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浑身颤抖。 好在魔神并没有太多杀人的兴致,将争端平息之后他的气息便消失不见。海惠松了一口气,意识到魔神已经离开她才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随后便斥责来犯的一众人,让他们回去领罪。 至于被杀掉的蚀阴夜,杀了也就杀了,反叛者本就该诛,哪怕他是魔族的王。而新的王将会在蚀阴家族的其他继承者选出。 这个王没了,再选一个王就是。 谢临舟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处理完便匆匆赶回。 从书房出来时已是黄昏,这个时间姜柔接上孩子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想着今早买回来的新鲜灵肉,灵肉比普通肉要昂贵许多,却能补充灵力,姜柔和怀瑾吃了有好处,虽然他和时序没有灵根,吃灵肉对他们来说也能滋补身体。 回来得及时,时间还来得及。 踏出书房门时,他便想着怎么将灵肉做得好吃些,让孩子们爱吃。 16、第 16 章 林恒听到动静急忙过来查看,看到从书房出来的谢临舟他不免诧异,“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谢临舟随意应了一声,林恒却不敢多问,直到和那边传音之后才得知事情真相,再看向先生时,心头越发敬畏。 姜柔带着孩子们准时回来,并未发觉任何异常。姜柔和谢临舟分房睡,不会贸然去谢临舟书房叨扰,自然也不知那藏在书房里间的结界。 * 这日一早时序带着还没太睡醒的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早去学堂,便见一大堆人围在宫月疏身边。 “恭喜宫小姐了,往后宫小姐入了仙门可跟我们不一样了。” “真羡慕啊,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长出灵根,真害怕这辈子也长不出了。” “宫小姐,你去了蒙道院修习成了修士,往后飞升入道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姐妹。” “就是就是。” 宫月疏微扬着下巴听着周围人的奉承,昨日晚间她突感身体不适,娘亲叫来医修却无济于事,后来想到什么,便用灵气探查,果然探查到她体内长出了灵根。 她有了灵根便不再是个凡人,从此告别凡胎可以去蒙道院修行了。母亲很开心,她也很开心。至于这群凡人姐妹,往后她入了蒙道院正式成为修士,身份悬殊,自然不愿意再和凡人沾边,谁还愿意管她们啊? 时序耷拉着肩膀,无视周围聒噪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到座位上,想趁着夫子来前补个觉。 被无视的宫月疏却不太乐意,她双手抱胸慢条斯理走到时序桌前,面上难掩得色冲她说道:“谢时序,你听说了吗?我长出灵根,马上要去蒙道院修行了,你不恭喜我吗?” “恭喜你啊。” 时序焉头巴脑说了一句,她的表现却让宫月疏不太满意,她微挑着下巴冲时序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说能来这里的都是凡人,说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没有灵根只是暂时没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长出来而已,不像有些人这辈子都长不出来。” 时序每天上学就够烦了,这会儿又困得不行,实在没功夫跟她吵,便只应了一声,“哦。” “哦?”宫月疏越发不满意了,待要再说什么,骤然看到走过来的司徒耀。宫月疏面色一喜,带着一种要和好朋友分享喜悦的心情冲司徒耀说道:“司徒耀,我已经长出灵根了,我明日便要去蒙道院了。” 可并没有意料中的恭喜,司徒耀黑着一张脸,那冰冷的目光仿若要化作一把利剑扎在她身上一样。宫月疏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心头却有些委屈,自己好心和他分享,他却这副表情。 不过宫小姐也不会自找没趣,司徒耀没搭理她,她也没纠缠,气呼呼走了。 时序察觉到司徒耀心情不太好,整个人阴沉沉的,身上那阴冷的凉意导致她也没办法好好睡觉。 时序向他看了一眼,却见他握着笔在纸上不停写着字,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身上冷凝的氛围和疯了似的快速落笔,时序感觉他好像在发泄着什么。 时序便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因为宫月疏长了灵根而你没长生气了吧?” 写字的动作顿住,他回头,时序对上一双比方才看宫月疏更可怕更冰冷的眼睛。 时序打了个冷颤,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她有心弥补,便转了转眼珠子安慰道:“长灵根有什么了不起,我哥哥也长了啊。” 时序却感觉他面色更沉了。 好像没安慰对,算了,时序也懒得安慰了,正要扒桌上补一觉,忽听得司徒耀突然说了一句:“你哥哥长了灵根你却没长,别人说起来时,你不会觉得自惭形秽吗?” 还真是不得了了,这个哑巴一样的同桌竟然主动说话,时序几乎没有思考便说道:“为什么要自惭形秽啊?当个凡人有什么不好?你可知我每日背课文背得有多累?我哥哥不仅每日要背课文还得背吐纳的心法口诀,还有符文道字,什么上古玉简字,那更是晦涩拗口。”时序说完摇摇头,说道:“每次看到我哥哥背那些玩意儿我都庆幸,幸好长灵根的不是我,不然我得多痛苦。” “……” 司徒耀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长灵根便是踏入仙门修士的第一步,从此告别肉身凡胎,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她竟然说出庆幸长灵根的不是自己这种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而且说这话时她脸上庆幸的表情不像作假,她是真这么想的。 司徒耀实在不能理解,便理所当然地将这位同桌的行为归结为她有毛病。 时序因为被宫月疏和司徒耀相继影响未能补个瞌睡,这导致她听夫子讲课时一直想睡觉。没办法,她又怕真没注意睡着了,只能强撑着,甚至还用食指和拇指将困得打架的眼皮强撑开。 司徒耀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她强撑开眼皮却瞪着一双无神的眼,实在没眼看。 “你还挺向学。”都困成这样了还不舍得打个盹儿。方才不是还说什么怕背那晦涩的心法,庆幸自己没长灵根吗? 困倦到极致的时序一时竟没心思去在意哑巴同桌司徒耀这是今日第二次主动找她说话,她神色恹恹,不加思考便应了一句:“没办法,我娘亲给了一大笔钱,若是我上课睡着了,没学到东西那钱不是浪费了吗?” 又是一句颠覆了司徒耀认知的解释,如此强撑着学习不是因为向学而是怕浪费钱? 这同桌果真有病。 不过因为有病的同桌,司徒耀方才阴霾的心情倒是好了些。 * 宫月疏作为宫家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此刻来到蒙道院也一样。即便在蒙道院里的多数都是梧州仙门世家的公子小姐,而宫家的身份地位却是不一样的,此刻依旧一堆人围在宫月疏身边。 倒是有个人不一样,冷冷淡淡坐在那里不知道在默念着什么。宫月疏好奇走过去,见这男孩生得面皮白皙有一双明眸,倒是跟司徒耀一样的好看。又低头看着他背诵的心法,倒也也和司徒耀一样向学。不过司徒耀如今还未有灵根,已和她有一定的差距,而这个人和她一样入了仙门,倒是勉强符合她心意。 她便主动询问:“你是哪一家的公子啊?” 被打断的怀瑾微蹙眉抬头,对上女孩笑靥如花的脸,宫月疏身后一群人走上前,为首的便是连文轩。他和谢怀瑾很不对付,这谢怀瑾虽是凡人之子,却在修炼上比他更有天赋,这让作为世家公子,从小就骄傲惯了的连文轩很不舒服,看谢怀瑾便不太顺眼。 此刻见宫月疏竟然主动找谢怀瑾搭话,连文轩急忙上前冲她道:“月梳,你离他远一点,他只是个凡人之子,从凡界来的。” “凡人之子?”这让宫月疏很失望,却还是好奇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谢怀瑾。”连文轩抢先一步说道。 “谢?你也姓谢?说起来我在私塾时也有一个姓谢的同窗,她和你一样来自凡界,她叫谢时序,你认识吗?” “她是我妹妹。” “啊?”宫月疏脸上便多了几分嫌恶,“原来那没教养的丫头是你的妹妹啊。” “没教养?”谢怀瑾目光微眯,他将宫月疏打量了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让宫月疏有些不快,她都来一天了他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和她的家族一样那么出名他竟然不知道。 她微挑了挑下巴道:“我叫宫月疏。” 谢怀瑾若有所思点点头,宫月疏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他曾从时序口中听到过。原来你就是欺负我妹妹的那个人,竟然出现在我面前,那正好了。 “我和你妹妹在私塾见过,她无礼又粗俗,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话多得很。也能理解,你父母都是凡人,不通礼教,未能把你妹妹教好。不过我看你如此安静,倒比你妹妹好些。” 怀瑾目光冰冷向她看过去,随即挑动体内灵气挪动桌上镇尺,就见那镇尺仿若有线牵引一般猛然飞起直直砸到宫月疏脑门上。 砸得她哎呀一声惊呼,只觉得额头传来一阵剧痛,宫月疏下意识捂住,很快便感觉到掌心下鼓起一个大包。 宫月疏疼得泪花直流,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谢怀瑾,她一脸不敢置信,“你,你,你竟敢打我?” 怀瑾冷声道:“我只想告诉你,你说错了,我没有比我妹妹更好,我和我妹妹一样既粗俗又无礼。” 连文轩急忙护在宫月疏身前,说道:“莫生气月疏,我来帮你教训他!” 话落连文轩聚灵气于拳,带着劲风的一记拳头便向谢怀瑾袭去,谢怀瑾一动不动,然而那拳头却并未落在谢怀瑾身上。他周身仿若有一道强韧的罩子,连文轩一拳砸下去,被回弹的力道竟震得后退几步,手上传来一阵麻痛。 连文轩很快看穿,他咬牙道:“护身符?” 蒙道院以筑基为主,师长会教吐纳之法,尝试调动体内灵气,会教他们识法阵和灵草,也会教他们学一些符箓入门,画基础的静心符,驱蚊符和护身符等等。 谢怀瑾每一样都学得很好,尤其是画符。画符要求很高,不仅要能背诵上古玉简字,还要辨认各类符文道文字体,这些都很难,不过谢怀瑾却能将每一道符画都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一开始他们还能捉弄一下他,他毫无招架之力,后来会画符了,那日他身后小跟班再去捉弄他,刚走到一半突然转身往后走,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默背静心诀:“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后来在他身后发现了谢怀瑾给他贴的静心符。 总之谢怀瑾用护身符护体,这一拳下去不仅没伤到他半点,反而震得连文轩踉跄了几步,略显狼狈。 连文轩并不想在宫月疏跟前丢面,他直接召唤出他的灵宠赤腹狼蛛,赤腹狼蛛属于高阶灵宠,普通的法阵和普通的符箓根本奈何不了它。 受到主人召唤,赤腹狼蛛吐出蛛丝,细长的蛛丝隐匿在空气中让人难以分辨,它顺着蛛丝弹跳,直接跳到了谢怀瑾身上,完全无视了他身上的护身符。 连文轩见状得意一笑,急忙下达命令,“小红,咬他,给我狠狠咬!” 谢怀瑾看着那长脚蜘蛛一阵头皮发麻,本能想将它挥开,奈何赤腹狼蛛无数根细长的腿动作迅速敏捷,而且身体滑溜溜的,抓也抓不住,转瞬功夫它便爬到了谢怀瑾脖子上,对着他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谢怀瑾疼的皱眉,连文轩哈哈大笑,几分得意献媚似的冲宫月疏道:“看看这臭小子还敢不敢欺负你。” 身边跟着连文轩混的小跟班们也起哄大笑。 谢怀瑾抓住赤腹狼蛛的身体,它身体滑溜不好抓握,他便将五指扣在它每一条细腿之间。他知道普通的符箓对赤腹狼蛛没用,暂时对它趋避不了,只能用直接的方式,一边扯开它嵌进他皮肉里的嘴,一边用灵气护到伤口。 奈何那赤腹狼蛛咬得深,若硬生生扯出来,得扯出好大一块皮肉,谢怀瑾没办法,便只能聚气于掌心,在被赤腹狼蛛咬死前便先将它捏死。 不知这赤腹狼蛛的身体是什么做的,坚硬无比,要捏死它谈何容易。谢怀瑾无意间看到他桌上躺着的几只蚊虫,那是他今日用驱蚊符杀掉的。 骤然想到什么,他拿起一只蚊虫放在赤腹狼蛛跟前晃了晃,见到食物,它双眼放光,果然松开了咬着谢怀瑾皮肉的嘴,谢怀瑾便趁着这个时机将它往地上一摔,再聚气与脚底,猛然往它身上蹋去。 只听得一声脆响,谢怀瑾移开脚面时,却见那赤腹狼蛛的身体已四分五裂。正得意大笑的连文轩见状惊呆了,还未来得及心痛它的赤腹狼蛛死在谢怀瑾脚下,他只觉腹上一痛,身上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撞击,撞得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再抬头看去时,正好看到谢怀瑾收回的腿,他不仅踩死了他的赤腹狼蛛还狠狠踹了他一脚。 连文轩捂着肚子,又痛苦又愤怒,咬着牙冲他道:“你杀了我的小红,你还敢踹我,你死定了!” 谢怀瑾并不想招惹麻烦,平日里对于连文轩一拨人的捉弄也是能忍则忍,忍不了就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反击,总之没有将事情闹得太出格。 今日如此生气便是因为宫月疏对妹妹和家人的侮辱,他能忍受自己受委屈,却听不得别人攻击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