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快就能当暗卫吗?》 1. 逃亡 深夜密林,大雨滂沱。 林中刀光剑影密不透风,惊雷合时宜地劈下,榕杉树不堪重负折腰—— 轰隆一声,倒在江木知面前。 惊起一地泥浆尘土,她双眸圆睁,来不及分清眼前异样,脚已经本能抬起,纵身飞跃跨过横木。 “继续搜!” “主上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家那个病秧子捉了。” …… 林中声闹四起,到处是燎人眼烫的火光。 江木知吃痛捂着膝盖在巨树阴影处蹲下, “靠!发令枪打我腿上了吧!” “这哪啊?还是国内吗?” “我不是跨栏吗?怎么变成铁人三项了?” 还未等她查看伤口痛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就不断涌入大脑。 原主叫影七,是吏部尚书沈家的暗卫。三日前,沈家在京城的噩耗传到江南老家:沈尚书被弹劾买官卖官,证据确凿,全家下狱。 公子沈澹秋因归乡养病躲过一劫,但比官府先来的,是林子里那些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记忆断断续续,江木知晃着不太清醒的头颅,翻过巨木看清眼前景象。 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横在她面前。她自己的手中刀上的血还没干,刀光断血的记忆就涌入大脑。 “我杀人了……”江木知胃里翻涌,弯腰干呕。 她上辈子只是个体育特长生,最大的烦恼是比赛成绩还能不能提升、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自己只是跨栏失误了,怎么一脚跨到了古代,还变成了古代杀人机器,手上还沾了人命! 远处马蹄声脚步声逼近,还伴随着猎犬的狂吠,黑衣人不少,大约二十多人。 她没犹豫,转身就跑。 让她尤为意外的是,抬脚那一刻就觉得自己脚步异常轻盈。 这原主的身体素质极好,单这爆发力,放短跑里就是秒杀二级一级运动员,练一练直飙健将的级别。 她一身劲装,宛如游蛇穿梭在林间。 什么暗卫职责,什么保护公子,小命重要。 等等,公子? 跑出二里地,江木知突然想起来——原主记忆里,沈澹秋身弱还受了伤,被她们暗卫藏在前面一座破庙里。 她内心十分挣扎。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真的暗卫。” “但她一个人在那儿,肯定会被抓住。” “被抓就被抓呗,我跟他又不熟。” “……嘶。”她突然吃痛踉跄,心口处传来针扎般刺痛,一个没站稳差点摔进尸堆。 这什么情况,还没等她困惑,复苏的记忆就为她答疑解惑。 影阁暗卫自幼便会服用毒蛊,为的是不叛主,哪怕是心里产生背叛的想法都会诱发毒蛊, 若有背叛,后果便是由心口开始,腐烂而亡。 解药一分为二一颗留影阁,一颗便在自己的主人沈大公子那。 于是,她只能拖着步子,拐去了破庙。 推开庙门,腐朽的尘灰味扑面而来,庙里没有一点火光,也没看到半点人影。 “人呢?”江木知跨过门槛,环视四周,寻找着沈家那病弱公子的身影。 佛台后传来窸窣声响,一个白衣身影扶着佛台缓缓直起身。 江木知愣了一下。 那人一身白衣早已沾血,衣襟微乱,墨发半束半散垂落肩侧,即使狼狈不堪,那张脸依然精致不似凡物。 这人长得太好看了,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骨深邃线条利落,眼若秋水藏星中和了五官的凌厉,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尘埃中。 “影七,你怎么回来了。”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咳嗽。 江木知花了足足三秒才接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叫“影七”这么炮灰的名字,“沈……公子,我来救你了。” 谁料沈澹秋眸光骤暗,翻着孱弱的身子直起,“我让你送证据逃出去,你为何要回?” “以前上课摸鱼,啥也没怎听,就记得说‘世道不平,人能被当耗材’。”江木知差点没被气笑,张口讥讽,“这暗卫谁……”爱当谁当去吧。 她想起刚才的蛊发,把后半句话咽回嘴里话。 “公子,追兵最多一刻钟就到。” 视野里,沈澹秋撑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我知道了。你走吧。” 江木知一愣:“什么意思?”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主人,但不是送死。影卫不能再为我这样一个废人,白白牺牲了。”沈澹秋指了指江木知怀中的布包,“这是账本的一部分,你拿着它去京城,找大理寺少卿周大人。他是我父亲的门生,他会帮沈家。” 沈澹秋语气像临终托孤,他握布包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看得出他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江木知三两下解开布包,只有孤零零一本账本。自己被解雇了?自由了?那解药呢? 她疑惑抬眸看向沈澹秋。 沈澹秋他双眸生得好看,眉目含水,凌乱的发丝落下,他眼底一瞬间闪过一丝疑惑,江木知就这么直勾勾的重新对视。 “你这么想寻思,还有什么报仇的必要嘛?”她终究于心不忍,强忍住把沈澹秋打晕然后摸药跑路的想法。 “我是沈氏长子,这是我应做的,”沈澹秋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笑了笑,有种认命的坦然,“反正我这身子,也活不了几年,留在这当饵也是物尽其用了。” 江木知骂了一声脏话。 她一把把账册塞回沈澹秋怀里,蹲下身:“上来。” “什么?” “我说上来!我背你跑!”江木知扭头瞪他,“你要是死了,这账本谁来作证?沈家谁来翻案?你指望我?我告诉你,翻案是另外的价格,暗卫套餐不包括这个。” 沈澹秋沉默几秒,没有再多问,趴上了江木知的背。对方肩背比自己宽上不少,脚也长得拖到地上。 起身那一下,江木知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太轻了,一米八的个子,估计一百三十斤都不到,背上硌得慌,肋骨一根根都能摸到。她只得将腰带解开,把沈澹秋狠狠绑在自己身上,手拖着对方腿,阔步离开寺庙。 “抱紧了,摔了我不负责。”江木知没好气地说。 背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嗯。” 江木知只觉得耳朵莫名有点烫。 没跑出几百米,犬吠声在林中惊起。 箭矢嗖嗖地从耳边擦过。 江木知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两条腿跑出了残影,她一边跑一边庆幸自己平时训练没偷懒,不然早被射成筛子了。 背上的人动了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耳郭边上擦过,指着右侧的矮石斜坡。 “从那下去,可到河流。”沈澹秋平静道。 江木知立刻会意,朝着方向过去,一脚滑铲,顺着木丛林下落。不多时,几个追兵从头上跑过。 “人呢?” “给我搜!他们跑不了多远的。” “四个人,”沈澹秋在那几人走后缓缓开口,“你解决得了吗。” 一个问句,江木知听着却像个肯定句。 可是,她现在不是武力高超的影七,只是一个“害怕死亡所以跑步值拉满的苦逼体育生”啊! “不能。”她否定得干脆。 背上人沉默。 “我摔失忆了,运气很不好,没有摔倒神秘洞窟获得武功秘籍,反而把我武力全摔没了。”江木知言辞正经,但内容胡诌。 背上再次沉默,江木知以为他要说什么丧气话,却听到他淡淡道:“也罢,那就跑。” 稍作修整,江木知立马重新背起沈澹秋,迈开步子飞奔。 绕着道而行,很快甩开了追兵。水声越来越大,离河边很近了。 沈澹秋趴在她背上,轻声说:“你跑得比以前快。” “闭嘴省点力气吧,别在我耳朵边上喘气,”江木知只觉得耳边痒痒的,沈公子的头发到处乱飘。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血腥味都极淡,随着发丝扰动只剩清苦的药香。 不愧是病秧子。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好景不长,因暴雨泥石流滑坡,原本通往河流岸边的路被堵,江木知凭着直觉绕,却跑到了一处断崖。 再回头找路已是不可能,数十名黑衣人在林间,还带着寻血猎犬。无论是折回去还是待在这不动,都是死路一条。 “放下我吧,你跳水还能活。”沈澹秋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木知利索地解开腰带,背上人直溜溜滑落。她好像听到身后人,叹息了一声。 她看了看悬崖高度,又看了看下面的河水,于是解开自己外衣的衣带,全身上下只内里。 “还行,感觉还得练练才能和以前一样帅。”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这幅身躯的身材,手弯曲握了握感受肱二头肌在发力,古代暗卫和健身终究还是有差异,不太追求美感。 然后她缓缓向沈澹秋走去,伸手去拽沈公子那件沾满血迹,却被整理得工整的外衣。 “成何体统。”沈澹秋神色晦暗,发丝落在胸口,随呼吸起伏一上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江木知身上,眸色深了几分,又立马移开视线。 江木知被他这幅模样惹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他沾血的外衣剥了,踢到一边,说道:“抱紧我,别松手!” 她一手抱住沈澹秋,一手抓着账本高举过头顶。 纵身一跃。 两个人砸进冰冷的河水里,被冲向下游。江木知死死抓着沈澹秋腰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暗卫还真不好当。 他们在下游两里处爬上岸,浑身湿透。沈澹秋入水没多久就昏迷,现在已经开始发烧,意识模糊。江木知只能拖着他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前方隐约出现几点灯火。 是一个村庄。 青石村是个小山村,总共四五十户人家。夜间叩扰,惊醒了村里的狗,犬吠声惹来了村长。 好在村长心善,没把这个头发散乱浑身湿透的江木知当野人赶走。 江木知从昏迷的沈澹秋身上摸出最后一点碎银,租下了村口边一间废弃的土屋,还找村长要了点退烧的草药,村长看她可怜,给了她两身旧衣,还把自家废弃的那口陶锅也送给她了。 屋顶漏风,墙壁裂缝,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她把沈澹秋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板床上。看着对方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头一次感到绝望。 “我不会医术啊,”她蹲在土围炉旁,抱着脑袋,“希望我煎的药,不会把他给药死。” 她正往陶锅里添水,听见床上传来一声轻呼。 “……影七” 2. 卖鱼 江木知随口应了一句,手里继续忙活着锅中药。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落了。她转头就看见沈澹秋欺身床榻边,伸手够着地上湿得不成样的账本。 墨色长发如瀑而下,遮住半边苍白容颜。 她实在看不下去,利落得捡起湿哒哒的书本:“书湿了,我去放到灶边烤一下。” 转身一瞬间,一只炙热的手擒住自己手腕,她不解回头。 下一秒,柔弱无力的沈澹秋,突然使上劲抓着自己手,唇齿微张—— 一股温热潮湿,缠绕指尖。 江木知如雷轰顶,瞬间僵硬在原地,指尖触感逐渐清晰。她仓皇抽出手,“不是,你别发烧返璞归真把我手当奶嘴啊?” 怎么会有人,发了烧是嘬手指? “影七……,取我药来,”沈澹秋强撑的身子,在说完这句之后,神志彻底迷惘。 “烧得这么严重?把药喝了来。”江木知不知所措,只能端着黑乎乎的药汤来。 奈何在江木知手抽走的那一刻,沈澹秋像被抽走力气般,身子绵软无力,仿佛柔软无骨,只能倚靠着喝药。 这时长发被江木知挽起,露出清晰面容。 眼神迷离,面色绯红。 江木知默默咽了口口水,这眼下情况怎么看怎么怪异,她强装镇定着往对方嘴里灌药。 半碗药,沈澹秋喝一口吐一口,不知道是药没用,还是喝得不够,身子依旧烫人。 江木知放下碗,顾不得那么多了,再不给他降温不行,会烧成智障的。 她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用干净巾布沾着清水,给沈澹秋擦拭身子散热。谁料这时沈澹秋力气却大起来,如游蛇般攀上自己,肌肤紧密相贴。 她欲哭无泪的攥着毛巾,像挪动身子却不方便使劲,此刻是真想一抹布盖对方脸上闷死好了。 不知道降温法子起效了,还是她这人形冰块管用,沈澹秋唇间偶尔舒缓呢喃,身上滚烫也消退许多,后半夜倒也消停,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入眠。 好在后面几日沈澹秋没有再干出其他出格事,江木知就白天上山采药、做饭、洗衣,晚上守在床边换冷毛巾、喂水、擦身子。她之前从来没照顾过任何人,做得笨手笨脚,煮的粥糊了三次,好在烧迷糊的沈澹秋“毫无怨言”都吃完了。 第三天清晨,沈澹秋退了烧,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幕是江木知趴在地上睡着的画面。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错落分明地落在江木知的脸上。阳光清晰勾勒她的容颜,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她五官线条清晰俊秀,不似一般姑娘娇柔,也没有显得可爱的腴肥颊肉,好像就像一颗孤独的边缘带着些利刃的龙牙草。 沈澹秋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自己身边这位,排号最末最不打眼的暗卫。 只是这会江木知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干涸的口水印子,看起来憨蠢得要命。 但沈澹秋盯着她看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也只是伸出手,将架子上四仰八叉的账本取下,静卧在床上缓缓翻着这唯一的线索。 地上的江木知翻了个身,阳光刺眼,她逐渐清醒,看见床上久卧不起的病秧子直起了身,睡意了无,“你终于好了?” “这几日有劳你了。”沈澹秋温声回应,由上而下俯视着江木知,没有多犹豫直接说道,“地上不舒服,你可以上来睡。” 以为江木知只是碍于礼节不愿上榻,便起身让出床。 江木知只是搓了搓眼睛,伸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摆手拒绝:“不要,热死个人,地上凉快。” “……”沈澹秋。 看着沈澹秋的身体好转,能下床走动了。江木知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并没有悠哉太久,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银子花光了,讨来的米见底了,再不想办法就要饿死了。 于是,她计划去河边捉鱼,捉了吃,吃不完的拿去卖。 刚来到河边,她就愣住了。 水中的倒影分明是自己之前的脸。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我长得就很适合炮灰暗卫?”江木知搓着下巴,揣摩疑惑。 “我并未把你当炮灰,”沈澹秋脚步停在一旁轻声安慰,“暗卫鲜少露面,以前不知你竟这般活泼。” “可能是生死走一遭,看透了。”江木知怕说多错多让对方怀疑,只得简略解释。但安稳的日子来之不易,虽是谎话,但也是真心,“我上次可能伤到头了,记忆不太全。武功尽失,最多跑得快点,公子若是复仇,只怕还需用新暗卫。” “影七想走?”沈澹秋目光平静,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 江木知却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确实不是忠诚护主的暗卫影七,要不是那忠诚蛊,恐怕自己昨日就跑路了。 “影阁影卫出生起便种下过忠诚蛊,待我回京,你解了蛊就走吧,只是……”沈澹秋话锋一转,语气有些让人不容置疑,“我知复仇九死一生,我不愿他人性命再为我浪费。若我失败,你可否帮我收尸?” 话题变得沉重,江木知很不喜欢这种没有生机的话,转头“呸呸呸”。 “别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天天就是活不活,死不死。”她扭头往河里一跳,“薪水照付就行,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半粒银子都摸不出,就当你欠我了,沈大公子别忘了写个欠条。” 水花扑通,这哪是捉鱼,分明是鱼雷。 “以后你要是拖欠我工资!我就收了你尸,丢河里喂鱼。”江木知头也不回。 岸上人没再回应,嘴角却已然微微勾起。 江木知下河摸鱼,可惜想法是很美好的,现实是很骨感的,折腾半天一条都没抓到,气得骂骂咧咧。同个村里跑出来捉鱼的小孩,都背着一箩筐小鱼。 她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豆芽菜,都有这一箩筐的战绩,心里非常不平衡。 沈澹秋坐在岸边看着,忍俊不禁:“你以前不是最擅长抓鱼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退步了。”赤脚站在河边的江木知有些心虚,但沈澹秋也没多言,似乎很好糊弄过去。 最后还是小孩教她用竹篓子捕鱼,才总算有了口粮。今日再去镇上卖鱼,已然是有些晚,江木知只能多捕些,明天再上镇。 隔日,江木知一早就醒了,不用半夜照顾病号,睡得舒服,起得也早,几乎恢复了她之前的正常作息。她找村长问了个路,捞上背篓准备出发。 “我去卖鱼!”江木知也不管沈澹秋有没有听到,就像上班打个卡一样,下一刻,沈澹秋安安静静的走到她旁边。 江木知回头吓一大跳。她倒也没推脱,沈公子长得不差,说不定卖鱼还能早点卖完。 她实在是没把沈澹秋当个正牌领导,毕竟对方还有多少银子,可是被自己摸得一清二楚。 路上,沈澹秋告诉她沈家在江南各地都有家产,自己每年都要回乡,不只是养病,还要回去取药。 想到这,江木知不禁回想起沈澹秋那副病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叹息着为他感到惋惜。 白瞎这么好身段,可惜是个病秧子。 但比起为他惋惜,江木知更为自己开心,这意味着—— 沈澹秋靠着剩余家产,真能给自己发得起工资! 那得封沈澹秋为正牌上司了。 青石村离最近的镇子不算太远,二人很快就到了热闹的集市,来得早不少铺面才刚开门。 二人找了个不错的位置,箩筐一甩,摆在地上。 “卖鱼!”江木知丝毫不社恐,第一次摆摊就铆足了劲,“新鲜刚宰的草鱼!纯天然无污染,自己下河捞的!” 人来人往,却没多少人为她的叫卖驻足留步,留下最多的可能也就是怪异的眼光。 “ 这可能是个傻子……” “有可能,嘴里半句胡话半句好话。” 偶然有人窃窃私语说些小话,然后在江木知热情捧着鱼上来推销时,对方又会像是怕沾到晦气一样跑得飞快。 画风非常诡异,像极了江木知拿着草鱼在疏散人群。 她失落蹲在箩筐旁边,耷拉着脸,叫卖声也越来越小。 “死鱼不好卖,集市有鱼铺,大家都会去买活鱼。”一旁铺子的老板娘好心地提醒几句,瞧着摆鱼小伙样貌俊俏,不忍多说两句,“你们是……兄妹?” 兄妹? 江木知眼珠圆溜溜一转,脑子里有了想法。 “是啊!大娘,我哥从小体弱多病,为了换钱给我哥买药,我才出来卖鱼的!”江木知边说边嚎啕,扑过去抱着自己的“大哥”沈澹秋,佯装要哭实则抓着两把灰抹眼泪,把自己搓得惨兮兮的,“大哥啊!阿妹无用,虽然你身弱不行,以后指不定也娶不到媳妇变成孤寡老头,但阿妹我一定不会抛弃你的,我卖鱼卖鸟卖菜都会给你买药养你的!” 江木知哭嚎着还伸手要给沈澹秋脸上来几笔,想给对方也画个凄惨样。沈澹秋灵活避开,他入戏极快,手握拳伏在嘴边轻咳,转过身咳嗽就躲过了江木知灰爪子。 “咳、咳……我的妹妹,小时候烧坏脑子,虽说话风言风语,行事乖张,但本性不坏,”沈澹秋佯装虚弱,边咳边说。 二人一出戏,惹得路人驻足。 “哎,一个傻子一个病秧子,太可怜了。” “是啊是啊,买一条吧。这孩子不容易。” …… 疏散开的人群聚集到江木知摊位边,这里民风淳朴,百姓心地善良,于是一筐鱼很快就卖完了,她也不黑心,不是活鱼都低价卖的。 准备收摊子走人,一身衣着华丽的女子停留在空着的箩筐前。 江木知摆手:“感谢姑娘支持,但是卖完了。” “我不是来买鱼的,”女子缓缓开口,嗓音柔美婉转,抬手伸出一只造型别致的金属令牌,腕间的叮当镯随着动作微微作响,清脆悦耳,“我瞧着你哥样貌不凡,可有意来我们雨春楼?” “做啥?”江木知疑惑,难道是BOSS直聘,“工资多少,你觉得我怎么样?” 头发乱糟糟,脸上抹灰的小黑人,凑到光鲜亮丽的女子跟前,唯独那一双水亮的眼睛眨巴眨巴。 她看不到的地方,沈澹秋在后无奈扶额低笑。 “一般姑娘心气直,不愿来雨春楼,便没询问,是我失礼了。”女子莞尔一笑,手比了个数,“月钱底薪这个数,若有意二位都可来。” 江木知瞪大了眼!立马收下令牌,塞给沈澹秋,“这么多!哥,你可要拿下。” 然后凑到他耳边说,“钱多了,别忘了给我分点。” 沈澹秋倒没什么表情,垂眸揣摩了一下令牌,不咸不淡道:“雨春楼竟会上街招人。” “若不上街,怎见如此俊俏的二位,此刻只惋惜是我来得迟了,”女子见沈澹秋收下令牌,笑容不减,敲了敲空箩筐,转身走之前留下一句,“望公子好好考虑,雨春楼等你。” 江木知还沉浸在被当街直聘高薪工作的喜悦,谁曾想一转头就对上隔壁铺子大妈惊恐的表情。 “孩子,你……你们莫要走上弯路。”大妈神色踌躇,语重心长劝阻。 “这雨春楼是做什的?” 大妈连叹三口气,“烟花巷柳莫要碰啊,小姑娘你是个好人家,不要去做这轻贱行当。” 江木知愣住,回过神来沈澹秋早就起身离开,她只得和大妈道个谢,赶忙拎起箩筐跟上。 “沈澹秋,你可理智一点啊!”江木知跑在后头,速度不慢,嗓门不小。 现在丢掉令牌还来得及吗? 正式上班第一天,把春楼发的offer丢给领导,还对领导说要好好做…… 3. 遇匪 “你不能去那个什么雨春楼。”江木知长腿一横,稳稳跨在窗沿上,恰好挡住了沈澹秋借光看书的路。她从集市归来后,便绕着沈澹秋絮叨不止,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劝人从良的话。 沈澹秋侧身寻着光,继续翻阅账本,“不是缺银子么?” “那也不是这般赚法!”江木知气得欲翻窗而入,却被沈澹秋抬手用一枚金属令牌轻轻抵住额心。冰凉的触感自眉心传来,她一愣,下意识夺过令牌,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质地极佳,若是拿去典当…… “想拿便拿罢。”沈澹秋语气如同哄孩童,眼皮都未抬一下。 江木知攥着令牌,正翻身跳窗,却又被身后人唤住,回头便于对方深不见底的视线对视,她心头一跳,再回神沈澹秋面上依旧如沐春风。 沈澹秋放下账本,抬手轻轻拢起江木知散乱的发丝,十指穿过乌发,把对方脖子后垂落的头发挽起,为她绾一个利落简单的女子发髻,语气似噙着笑意,眼神里却毫无温度,死死盯着江木知脖子靠下位置的刺青,“以前影阁不曾教过你梳头?” 江木知喉间一梗,磕绊道:“教、教武功便够了,要不是光头丑,我都打算剃了。” 自穿越以来,没时间好好捯饬,她都是随手一扎,发丝散乱蓬松,快和街头乞丐没区别,今天沿街乞讨卖鱼算是本色出演了。 沈澹秋动作极轻,似乎是故意般放慢手里的进度,微凉的指腹偶尔擦过对方耳尖,遇着打结处便耐心拆解,又将白日里江木知沾上的尘土一并拂去。 江木知只觉得耳朵尖被发丝弄得痒痒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传来的孩童声解了围。 “你们是夫妻么?”上回教江木知捉鱼的二蛋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什、什么夫妻!我们是主仆。”江木知大声反驳,下意识的偏头拉远与沈澹秋的距离,恰好沈澹秋也梳完了发,她便一步跃到二蛋跟前。 “哪有主子替仆人梳头的,”二蛋晃着脑袋,故作老成,“但我阿娘说过,丈夫会替妻子梳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替小丫梳头。” 江木知抬手轻轻敲了敲小孩的脑袋:“你才多大,懂个什么。” “至少兄长替妹妹梳头,也不算逾矩,不是么?”沈澹秋未抬眼,江木知却感觉听出了一丝笑意,再一看对方却只是低头看书,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真是云淡风轻…… “哎哟!”二蛋被那一敲,险些没站稳。 “你这家伙,”江木知吓得一跳,将二蛋拎起,“咋这么轻。” 她这才留意起,村里小孩个个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如纸。村中不见青壮男子,各家各户多是妇孺老幼留守。孩子们无人管教,终日满村撒野,却仍是瘦得像猴儿似的,跑不上几步便气喘吁吁。 “你们啊,身体素质太差了,”江木知语重心长,“就你这体质,下水捉鱼,是不是容易抽筋?” 二蛋歪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还以为是冻得。” “那得练啊,”江木知在小孩面前摆出一个展示肌肉的架势,绷紧手臂,鼓起线条优美好看的肱二头肌,“瞧见没?” 二蛋看得两眼放光,满是艳羡,“这得怎么练!” 江木知想了想,当体育生的那些记忆涌上来,晨跑、拉伸、蛙跳、俯卧撑…… 如果我在这办个儿童健身班怎么样,好歹赚个外快啊! 带着这群小孩锻炼身体,再用现成的物件做些简易健身器械,最后搞个健身房!就可以继续撸铁了! 心里冒出这些念头,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看书的沈澹秋,夕阳余晖打在对方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愈发坚定自己这个想法。 她随手教了狗蛋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没想到第二天,狗蛋带了五六个小伙伴来,嚷嚷着要一起学。 她便带小孩去爬村后的小山坡,做爬坡有氧。结果刚要出村,一个妇人揪住小孩耳朵拦住。 “一天天就知道跑出去疯玩,”那妇人拎着一个小孩教训,又扭头凶神恶煞冲着江木知喊道,“你这外乡人,领这群孩子要去干什么?” “娘,大姐姐是带我们锻炼。”被揪着耳朵的小男孩哭丧着脸,捂着耳朵。 “锻炼?锻什么练,庄稼人天天干活,还用得着专门练?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妇人气势汹汹,邻里的其他人也闻声而来对着江木知指指点点。 “大姐姐真是带我们锻炼身体的!”二蛋跳出来辩解,但是也很快被众人气势压下去,江木知眉头紧锁拍了拍二蛋肩膀示意后退。 “我看镇上小孩身体都瘦瘦小小的,想着带大家强身健体,”她上前解释道,妄图据理力争,却被打断。 “走走走,孩子们要去割猪草、捡柴火,没空陪你瞎闹,”妇人们领回自家小孩,对着江木知摆手驱赶。 江木知碰了一鼻子灰,郁闷地坐在门槛上发呆。 沈澹秋走出来,递给她一碗水:“遇到难处了?” “我想教他们锻炼,没人领情。”江木知叹了口气,接过碗喝了口水。 沈澹秋在她旁边坐下,“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江木知想了想:“我看那些孩子一个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跑几步就喘,将来长大了也干不了重活,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我想让他们至少有个好身体,万一有机会走出去,也能抓得住。” “以前我就是这样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她迟疑片刻,却还是说出了心底想法。“从山里出去,要么靠读书,要么靠体育,我不是读书的料,却也靠着身体走出去了。” 沈澹秋看着她,眼神流转,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做你想做的事,我帮你。” “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江木知扭头,视线追着走回屋里去的沈澹秋。 “复仇需养精蓄锐,我们也得休整好了再去寻证据,这些时日陪你也无妨。” 其实江木知是想找机会和这位心怀复仇大计的沈公子分道扬镳,还不是因为被那忠蛊锁着自由身。当然这些话每次都被对方堵得说不出口。 可自己只是一个贪生怕死,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若真到了那一天又该怎么做? 沈澹秋进屋拿出笔墨,这是前些日他找村长讨来的,他研好墨便开始书写。 江木知凑近去看,看着写的挺好看,可惜大半部分字都只能连蒙带猜,不是自己熟悉的简体,倒是像费心想想就能看得懂繁体。 “你写字真好看,”江木知由衷赞叹,只可惜遇上了自己这种语文考试文言文板块堪比零分的家伙,“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很牛逼。” “日后闲了,可教你习字。”沈澹秋未抬眼,最后一字收锋,他将笔搁于砚台边缘,轻轻吹了吹墨迹:“拿去给村长瞧瞧罢。” 江木知没有迟疑,抱着沈澹秋的亲笔文书走向村长家。 村长读过些书,看了之后连连点头,这一纸文书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锻炼身体的好处,不凡引经据典证明“古人亦重体魄”。惹得村长对着沈澹秋文采连连夸赞,连态度松动了不少。 最终,有六个孩子报名参加了江木知的“晨练班”。 江木知便按照原先计划,带着孩子们锻炼,将锻炼模式变成奖励制度,用着买来的零碎糖块作为奖励,还拿着现有的柴火瓷缸当健身器材。 健身班的事情似乎是渐渐步入正轨,这天江木知带着孩子们上山有氧爬坡,顺带着捡柴火当负重训练,也不耽误干活。 她前脚刚出村,后脚一只毛色鲜亮的隼鹰落在自己破院。 沈澹秋没有丝毫意外,从隼鹰脚上取下一枚竹制信筒。隼鹰训练有素,在脚上重量消失时,便盘旋升空。 这是大理寺特训的密级信使,为了防止被人拦截消息,从来只传单程信,送信路线从不重复,绝不留下可乘之机。 信上内容很简单。</p >大理寺愿意协助,但仍需更多证据。 同时还带来一件特别消息。 朝廷有人在加速推进案子,却也因定案证据缺失,迟迟没有新动作。 沈澹秋眸色晦暗,目光落在了那本泡过水、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的账本,那是被父亲送行自己前强塞上的物什里夹带的。 自己这些日已经翻遍了所有字迹,却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每一笔账目清晰明确。若是为了查账,那还得和账房对账。 若是要对账,那只剩一个地方可去——江水别院。是自家产业也是父亲为自己藏在暗处的制药馆。 雨春楼便隶属江水别院,上回红嫣儿寻到自己是有些晚,用令牌夹带传递的普通药也用不上。 想到这他不由眸色一暗,前日发病,影七行为未免有些太过怪异。可后颈的影阁刺青却为影七没错,但从她去而折返开始,怕是这暗卫早已换了芯,只可惜从里到外试探,除了蠢的不行得不出别的结论。 是谁能在影阁忠蛊下策反,好手段。暗中检举构陷买官的人?还是十年前,骞王府下毒的人? “噗嗤,”沈澹秋发出一声讥笑,“蠢成这样,能被骗到策反倒也正常。” 自己已经耗过了当月发病期,眼下无论是为了到别院查账还是取新药,还得都得走一趟。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收好了信筒。 江木知带着小孩下山而归,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定量的木材,整整齐齐的站在院前排队。 “今天,大家都表现得不错。”江木知像个老练的特级教练,将小孩训得服服帖帖,“唯一的问题,我在山上已经教训过你们了。” 她路过一个一个眼神倔强的小孩,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敲他。 “大家都是同伴,为了争夺木材,大打出手可不行,”江木知对着他说,“二丫还是女孩,对着女孩更要礼貌。” “我知道了。”那小孩嘴上认错,眼神却丝毫不减火热。 “行,解散吧。大家记得把柴火背回家。”江木知言罢,扭头回院。 她擦着满头大汗,看到沈澹秋坐在院子里看书,笑着打趣:“你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什么时候来我健身班。” 沈澹秋抬头看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笑容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影七,”沈澹秋开口叫她,名字被念得含糊,声音磁性低沉听得江木知觉得自己这土掉渣的绰号都感觉不一样了。 “明天我要去雨春楼。”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木知瞪得眼睛都快掉出来,差点急的上前想把沈公子拎起来倒倒脑子里的水,但此时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划过。 二人尴尬的对话被破空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们的院子离村口很近,声音听得清楚。 “我去看看,你躲在屋里别出来,”江木知心里一跳,顾不上其他,把沈澹秋往屋里塞,自己从院子里揣了个菜刀,快步走到院墙边探头望去。 村口烟尘滚滚,数十名彪形大汉鱼贯而入,个个虎背熊腰,凶相毕露。有的手持砍刀,有的扛着长枪,为首那人手握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赤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暮色,映得他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 “这、这个月的例钱不是已经交了,”村长踉跄着迎上前去,话音未落便被刀光逼得后退数步,苍老的身子抖如风中残烛,“诸位好汉此番下山,所为何事?” 妇孺们面色煞白,纷纷将孩子拽回屋内,虽手无寸铁之力,自己却也挡在门前。 为首的年轻壮汉环视一圈,并未急着动手,只冷冷开口,“给你们两条路。要么,把偷走的圣木交出来;要么,把偷圣木的人交出来。交出来了,便饶你们一命。交不出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声音如厉鬼,“我们帮主不动妇孺,可我手下这帮弟兄,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4. 入寨 圣木? 不是来抓沈澹秋的。 江木知握着菜刀的手微微一松,心头那块巨石落下半分,尚未来得及喘匀这口气,几声凄厉的犬吠便骤然撕裂了夜色。 山匪身后,数条黑色猎犬鱼贯而出。那畜生嘴角垂着黏腻的涎液,兽瞳在火光中忽明忽灭,四肢压低,匍匐在山匪脚边,没有多余动作。 “还不交出来吗?”为首的山匪再次开口,不屑啐了一口,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巴掌大木块,放到猎犬鼻尖,“去,给我把他揪出来。” 得到命令的猎犬冲出队伍,如离弦之箭冲进村巷。妇人们惊慌大叫着关门,但门声却隔绝不断犬吠。 猎犬绕着村庄搜寻,不过片刻工夫,便聚在一处紧闭的屋门前,疯狂嘶吼。 山匪相视一笑,“你们敬酒不吃,那别怪我们——” “啊!”,话音未落,为首的山匪突然一个踉跄,额间垂下一抹鲜红血液,地上骨碌碌滚落了一粒石子。 江木知顺着变故来袭的方向看,一个小孩趴在在屋顶,手握弹弓,眼神如炬,死死盯着房下乌压压的人群。 主人被打,众犬暴怒,在屋檐下狂嚎。 “小山!”一名妇人从村长身后跌撞而出,面色惨白如纸,“你、你在做什么!” 江木知这时候才认出,这小孩是自己健身班的一员,还是自己下午训斥过的那小刺头。 山匪头子捂着额头,眼中杀意骤起,反手便将手中砍刀高高扬起,对准屋顶作势要掷。 “等一下!” 江木知想都没想,从一旁冲了出去。 “有话好好说,”她硬着头皮的挡在众人身前,猎犬嗅到味朝她奔来,她心头一惊,本能的一跃攀上矮墙,狼狈不堪,“等、等等!” “有什么好说的,连小崽子都能起伏到我头上,我今天就算找不回圣木,也要给他掉一层皮,”山匪目呲欲裂,捂着头上伤口。 “你们坏事做尽,压榨我们青石村,你们罪该万死!”小山气如中天,站在房檐边,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和下午那个眼神一样倔强。 谁料这话一出,最先变了脸色的竟是村长和村中妇人。 村长拄着拐杖,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捶地:“小山,莫要胡来!你快下来,认个错,把圣木还给人家。” “凭什么!”小山不解,反手拉弹弓,“他们月月强收村庄保护费,又保护了什么!正在欺负我们的是谁!” “小山啊,你快下来吧,大人的事没有那么简单,”那妇人失声痛哭,一下子跪倒在匪首面前,“大人你行行好,孩童年幼无知,求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莫要见识?”山匪头子未开口,旁边的弟兄抢答,“就算我们六哥心善,偷了我们老大的圣木,这事谁也别想好过!” 江木知硬着头皮顶在前方,转头问屋檐上的小山:“小山,他们说的圣木是什么?” 她心头一惊,预感不妙。 “少挡道,”山匪头子不耐烦的一脚踹开江木知,“给我把这小孩拿下。” 江木知灵活一躲。 一脚下来,没有实感,匪首差点踩空摔倒。 匪首欲教训江木知,却扑了个空,她一个助跑到墙头,扒着屋檐一拉翻到墙上,站在小山身边。 “我看谁敢!”她挥着菜刀,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但她没有狠心到放得下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孩。 “老师,你不用管我,”小山冷静地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圣木我已尽数烧了,一根不剩。” “你们虎头帮,休想再伤害青石村半点!”小山怒号着,字字掷地有声,他拉着弹弓打向要扑上来的猎犬,“就让你们老大,带着那条病腿一起下地狱!” 先前插嘴的山匪闻言,脸色骤变,凑到匪首耳边低声,“大哥、大哥,怎么办,那小子把圣木烧了。” “捉了,全带回去,交给老大定夺,”山匪头子没有废话,“这群女的赏给你们了,把那小孩给我绑结实。” 山匪得到命令,朝着村里原住民提步。 “住手!”江木知看着一个山匪马上要伸手抓一妇人头发,她当即一把菜刀扔过去,寒光擦着那山匪的指尖飞过,笃的一声深深钉入地面,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今天是我带他们上山砍柴的,”她心里打鼓,但还是走到最前面,挡在妇人面前,“要说圣木,那便是我的责任,我跟你们走,拿我去给你们老大交差,别动他们。” 山匪们面面相觑。 “你们与其费时间,在这玩女人欺负小孩,不如早点办你们老大的事,”江木知停在匪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气势竟不输半分,“我带着小孩上山的,木头都是我让他们收集的,你怎么不问问我还有没有剩余的圣木。” 一字一句唬得山匪们一愣一愣,一时无人应声。 “别废话,带路。”江木知报仇似得,踹了一脚山匪……边上的土墩。 她现在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也在情急之下甩出去了,要说她现在啥感觉,只怕是比站在起跑线上紧张一万倍,现在就是站在刀尖上去和恶犬博弈。 她不能慌,自己勇气不多,但她总得站在老人小孩病人前面,如果她都不能站出来,那还有谁可以站出来。 “带走。”匪首下定决心, 几个山匪一拥而上,刀架在江木知颈间,推搡着她往村外走。临行前,匪首回头,长刀遥遥一指村长:“你们村可真是人才辈出。等着。” 江木知是被刀架着,一步一步踉跄出村口。她路过了自己和沈澹秋的那一间小破屋。 门板是半挂着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去修,围栏也到处是缺口,一眼便能往穿院内。 一个淡色身影安安静静站在那。 江木知突然觉得时间在这一刻过得好慢,她看着沈澹秋的脚缓缓抬起要走来。她咬了咬腮帮子,艰难得抬头和按着自己脖子的土匪抗衡力道。 “老实点!”身后的山匪一掌重重拍在她背上,发出一声沉闷 的巨响。 江木知咳呛一声,借着这个插曲之余。 她和沈澹秋对视上了。 沈澹秋这是什么神情? 江木知微微一愣,内心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唇齿微动,口型—— 别过来。 看着沈澹秋的脚步一僵,江木知满意地低下头,不再挣扎,任由土匪拽着自己走。 夜幕之下,火光轰轰烈烈的来,又轰轰烈烈的褪去。 沈澹秋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心,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提步朝着村长家去。 深山密林。 江木知自从进了后山,就被人捂住了眼,耳边只有脚踩枯枝的声音,天色本就黑不便方向,感觉自己被绕了得快晕头转向时,眼前的阻挡终于拿开,视野终于恢复光亮。 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山寨前,山寨大门的规模甚至抵得上三个青石村的牌坊。 身旁的山匪头子,一声独特的哨声,山寨门缓缓打开。 “路六哥,你们回来了,”一个明艳少年站在门口,一袭紫红色劲装,身上坠满银饰,走路却毫无声响,原来所有银铃都拔了铃舌,他腰间别着双头弯刀,目光掠过人群最后停在为首山匪上,“老爹的圣木找回来了吗?” “滚过去,”名为路六的匪首一脚踹在江木知膝弯,力道极狠。她一个踉跄差点跪到那少年面前,这次是真踹到实处,来不及躲闪只能吃痛弯腰。 “青石村的人偷了木头,说烧了,她知道剩下的在哪,”路六指了指江木知。 路闻清抬脚一勾,黑靴强迫江木知头抬起起,“青石村何时还有这姿色的姑娘家。” 江木知被迫对视,眼前人看起来和自己年龄差距不大,唇红齿白,眉眼惑人,生得一副极女相的好皮囊,可五官棱角分明,反倒不显阴柔,只剩狠辣。 “圣木放哪了。”路闻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脚下人,平静发问。 “咳咳,”江木知脖子被卡的不适,双手又被反绑没有支撑,她呛咳着依旧嘴硬,“你这,咳咳,也不像是想让我说出来地址的样子,咳。” 一旁围着的山匪发来咒骂,路闻清反倒嘴角一勾,慵懒地抬手摆了摆,众人四散而去。 路六略有踌躇,“闻清,你要一个人审她?” “怎么,六哥不放心我?”路闻清拎着地上的江木知起身,力道大得惊人,拖着人往里走,临到门口时侧头一瞥,“毕竟我也是爹的儿子,理应为爹分忧,不是吗?” 江木知跟鸡仔一样被拽着走,一步一踉跄,她装作怯弱如鼠,实则偷偷观察整个山寨,从对话中这少年多半是这山寨头子的儿子,地位不低。 七拐八绕后,进了山寨深处一尊宅子。 刚一进门,便被一脚踹进一个巨大铁笼,笼柱上斑驳锈迹,还挂着可疑的黑红痕迹,散发着难闻的腥味。她半跪在地上皱着眉,思索生机何在。 “不好意思,上次用完忘记清理了,”路闻清坐到对面雅座上,不紧不慢地用湿帕擦着手。 5. 矿洞 江木知皱眉,这山匪少爷真是变态,房间里放笼子,玩这么花。 对方走过来,伸手穿过笼子,江木知想躲,却无济于事被对方一手扣住下颌。 “你做什么,唔,”话未说完,一块浸了水的帕子便劈头盖脸地捂了上来,力道极大,擦得她脸颊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这又是什么手段? 好不容易得到呼吸的空间,江木知大口喘气,发丝凌乱,脸透出了白净,“水刑是吧,你有本事就闷死我,我告诉你,我吃软不吃硬,你们要是还想知道圣木的下落,就别逼我。” 她将头抬到极限视角,狠狠瞪着对方,气势上丝毫不让。 对方突然笑了。 路闻清又挂上一脸洋溢可人的神态,笑得花枝乱颤。 江木知忽然脑海里划过一道细节,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闻清,生怕错过什么微表情,“你并不想要他们拿到圣木。” 路闻清嫌弃地将沾满脏污的湿巾帕丢回一边,仔仔细细地用清水清洁自己的手,并没有回应江木知的发问:“好脏啊,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说着,他狭长的凤眼瞥向笼中人,活脱脱一个邪心狐狸精,不知道在谋划什么,看得江木知一阵恶寒。 江木知抖三抖,捂着自己上衣:“你干嘛!死变态。” 路闻清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垂眸故作怜伤的姿态,道:“好心被当驴肝肺。” “呸,”江木知靠在笼子边,和对方拉远距离,“好心?你一个山匪跟人论好心?那怕是菜市场猪心得降价了。” 果不其然,路闻清忧伤一瞬,立马换上笑脸盈盈的样子,眼睛弯弯眯着,江木知的话对他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既然,大侠这么有风骨,那就我也得让我大毛二毛好好尝尝骨头了。”说着,路闻清抬手,拽了一下屋后一根缰绳,机关瞬间作响,咯吱咯吱声一过,一扇清晰的小门在江木知面前打开。 门内没有动静,似乎隐约传来野兽的低吼、鼻息,路闻清拍了拍手,两只通体棕黑的猎犬走出,身上的毛发养得油光发亮,和在青石村遇到的那几只截然不同,它们体块更大,尾垂,像与狼杂交之物。 “毕竟,猪心降价了,骨头没降。”路闻清说完抬手一声令下,两只狼狗扑上笼子。 江木知在看到狗的那一刻已经四肢发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生存的巨大渴望,她在狗扑来那刻,弹跳而起。 但是自己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笼子壁上。 这下,她终于明白,这笼子上的血迹从何而来了。 笼子被狼狗推得阵阵作响,尖锐的利爪从缝隙中伸来,扑抓着笼中手无寸铁的江木知。 而江木知只能左躲右躲避开利爪,还不忘咒骂路闻清。瞧去就发现,对方已经闲情雅致地喝起了茶。 “你个畜生!”江木知骂,对方无动于衷。霎时一个不注意,撕拉一声,背后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她寒毛乍起,肾上腺激素飙升,她控制身体去灵活躲避。 这时,江木知好像发现了机遇,她发觉无论两只狼狗在哪个角度,只要自己站在正中间不动,利爪就只会擦着衣服而过,如果自己为了躲避其中一只,而东躲西藏,就会被另一只抓住机会。 她强忍着自己对犬科动物的恐惧,自己看到这种动物她就腿软心慌,但没办法,她心一横,做了一个这辈子看起来最蠢的举动。 直直站着,捂着眼睛。 利爪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笼子被撞得摇晃,但她依旧坚定站在圆心。 “噗嗤,”笼子外传来笑声,“真可爱啊。” 江木知不用睁眼,就能脑补到路闻清的嘴脸,“你是个奇人,他们要圣木,你不要。他们要杀我,你不杀。” 她没注意到,犬吠声停止了。 “卧室里养狗,把人当狗玩具耍,你咋这么变态?”江木知还在叠加嘴遁,势必要把自己曾经在游戏里激情对喷的气势拿出来,“我说你可别闹了,尽找存在感呢哥们?你是不是生活里的loser?过得不如意不如上转转把自己回收了吧,能值5毛不……” 她越说越起劲,越说胆子越大,丝毫没听见咔哒一声,笼锁开了。 “我说白了,你也不必这么自卑,虽然你长得不咋地,做人不咋地,声音也就那样,一天天扯个傻呵呵笑脸装中二病,但……诶诶,你!”江木知喋喋不休,但突然遮住眼睛的手被扯开,身子一个不稳。 她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两眼。没看见那两只狗,才松口气。 “你好吵啊。”路闻清却也收起了笑颜,眼睫淡淡的垂着,语气不平不淡。 江木知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然后狠狠甩开对方的手,嘟囔:“干干、干嘛。” “你是青石村哪家哪户?” 江木知眉头一跳,心道:哟?终于开启盘问流程? “我是外地人。”她摆出一副十分真诚的语气。 “外地人?家住何处?” 江木知挠挠头,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脑子里不自觉想起了沈澹秋的脸,脱口而出:“京城。” 这个答案似乎让对方很意外,路闻清毫无波澜的面部表情似乎有了些幅度,他抬眼:“京城……是什么样?” 京城是什么样?江木知语塞,说实在她也不知道京城是啥样,而且她总觉得这路闻清问的话,都十分诡异。 已经逐渐变成,“户口哪?”“家里几口人?”“有几套房?”“几辆车?”的感觉。 “额,你要问什么直说吧,”江木知实在是没法忍受对方的墨迹,“我来说我来说,我从东土大坝而来,去往京城干票大的,途径青石村落脚,不幸遇到你。圣木,还有多的,你放我走,我就给你找出来。” 路清闻似乎是有点遗憾,但语气冷冰冰,“你觉得,你还能去往京城吗?” “什么意思?”江木知一愣,预感不妙。 “你根本没有多余的圣木。进了寨子,难道还能活着出去?”路闻清又淡淡抿了口茶。 江木知觉得十分诡异,为什么对方好像一直很笃定自己的答案。 后半夜路闻清把她丢在了房屋里,落好了锁。至于让她睡床还是笼,似乎没有强制要求。 于是小江同志也是配德感极强地躺上了床,那床丝绒被面的精致床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离出狼狗的机关门远点。 天渐渐亮起鱼肚白,后半夜无事发 生,外面传来鸡的打鸣声,江木知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无眠。 自己一直在思索,对方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此刻她十分后悔自己语文基础没有打牢实一点,遇到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那确实是理解。 明明是大天亮,江木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失眠熬夜终于电量耗尽的原因,感觉一阵困意袭来,耳朵像蒙上了一层雾,逐渐听不清声音。眼皮抗衡着透窗而来的清晨曙光,缓缓闭上。 在她刚入睡后,房间门锁开启,门被打开。 “把她抬去,丢矿里。” “这……,这不是闻清审的那妹子?小少爷这笼子,啧啧口味独特……” “废什么话,她能拿得出圣木?反正也是青石村的,丢矿里去。” * 江木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耳边一声一声响声逐渐变大,最后一声宛如耳边的惊雷。 她整个人抽了一下,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视野昏暗无比,只有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挂着油灯,光亮勉强照亮石壁,幽暗的光通不到底,每隔一段距离一只油灯点亮一块区域,一直延伸望不到头。 耳边传来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敲击石壁,声音在隧道里回响不断,难辨方向。 她就是被这个声音惊醒。 她缓缓撑着墙壁站起,发觉自己四肢发虚无力,就像跑了个长跑,脚站起来都有点虚浮。自己这情况,让她难以淡定。 “我靠,这路闻清又搞什么把戏。”江木知有些大喘气,身体状态并不好,她强撑着喊了两声,“有人吗?喂?路闻清你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墙壁上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没有停,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江木知强让自己冷静,镇定后观察周围。自己前后都是隧道,敲击声难定方向,但可以确定的是,敲击的人听不见自己声音。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选一个方向一直走到底。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路闻清要大费周章把自己丢到隧道中间。她抬头看了一眼顶,把墙上的油灯取下,高举过头,模糊得看清天顶,只有石壁,没有其他额外的道路。 所以自己一定是从这条隧道的某一端被人特地丢进来的。 至于是谁,想都不用想,必然是那变态路闻清。 她决定顺着敲击声明显的方向走下去。 陪伴自己的只有鞋底稀碎矿渣的摩擦声,她有点后悔自己要逞英雄了,如果自己没有站出来,是不是就不用被丢到这个隧道里。 甚至于,自己到底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来到这。没有缘由,没有去处,除了顺应本属于暗卫的命运,还有别的道路吗? 江木知感觉眼睛微微发酸,叹了口气,低头数着烛火摇曳重重倒影,自言自语着转移掉注意力。 自己的回声回应,她觉得有些恍惚,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是下一幕让她如梦初醒。 面前两条岔路。 但都是死路,全部被木板顶钉死挡上。她凑上去看,木板很新,没有灰尘。 头皮发麻,难道对方是真想置自己于死地。 6. 下层 江木知朝着木板踹了两脚,纹丝不动。就在她打算放弃,尝试去往隧道另一头的时候,她听见了左面那块木板后有人声。 隔着不远,似乎是从木板后方地面下传来。她不顾粉尘脏污,凑近木板趴下,她确信自己没听错。确实有人,而且不少,和刚刚有规律的敲击声一起。 但是他们都没发现自己刚才的动静,也许是相隔远,还被木板与隧道隔绝。不过此刻江木知已有干劲。不就是木板,就算是用牙啃,也要啃出条生路来。 她捋了捋碎发,手向后下意识想扎个马尾,碰到自己头上的发髻,指尖传来金属冰凉温度。 思绪仅仅停顿一下,她毫不犹豫把那根金属物拽出。 一根金属发簪,造型简易,上面有些许纹路。 江木知这才想起,自己头发基本上是沈澹秋帮自己梳的,想来这根发簪也是对方的吧。 她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见过黑衣人,见过沈大公子,见过青楼出来招聘的HR,见了山匪兄弟。没想到最初遇到的沈澹秋,竟能在这其中排得上正常人行列,也就身体弱了点吧。 “行了,开局一根棍,”她拿着金属发簪蹲下,用发簪尖去撬钉死木板的铆钉,“装备全靠撸,想致富先撸树,挖的就是你。” 这枚发簪的硬度比她想象中坚硬,大抵是沈家家大业大,赏给暗卫的簪子都是上档次的材料。她也愈发大胆使劲,但奈何钉子钉得实在紧,翘了半天纹丝不动,只是把边缘一圈木头凿出浅痕。 这并不趁手的工具攥在手里,也使得手生疼,她凿一会歇一会。 “不行,这样下去凿多少年?”江木知自暴自弃地甩手丢簪子,差点碰倒脚边的油灯。 火光摇曳几许,她停下来了动作。 油灯需要手动添油,铆钉钉头是在自己这侧木板。 她恍然大悟,重新站起,从地上抓起发簪,拎起油灯,立刻朝反方向走。 自己运气是倒霉点,虽然选错方向,但好歹脑子灵活。 顺着一条路走,路过了最开始自己取下油灯的位置,继续往前,虽然声响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垂直的井梯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伸手够着垂直在空中的绳索,突然一阵异动,绳索迅速绷紧,扬起一阵粉尘。 “咳咳,”江木知扇着灰后退两步,注视着绳索缓缓移动。 井上方有什么巨大的装置在缓缓下降,越来越近,人声纷扰。 江木知踌躇一瞬,还是立马隐到一边,藏匿在井梯口暗处石槽内侧。 装置似乎是在自己这层停下了。 “发什么愣,继续啊。”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是那晚的山匪头子,路闻清嘴里的路六。 “六哥,这层不是没挖完?还去下层挖,下层矿洞支撑不住这层,会塌的!”另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回应。 路六似乎是给对方一拳,一声拳肉的闷响:“秦老板请你来,是让你搞矿。分你点保护费,真当自己是英雄了。” “是是,”对方老实了,绳索再次启动,巨大装置继续向下。 直到声音彻底下去,江木知才从暗处走出,扑朔迷离的局势,似乎有些解头。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落在下层的木质吊箱,下一秒她将金属簪子咬在嘴上,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吊箱配重绳,绳索绷直,她微微松手心,身体缓缓向下滑。 江木知对身体的掌控力很强,稳稳落在吊箱上层,她翻了个身跳下地下层矿洞。 此招虽险,但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和对手玩一手灯下黑,跟着矿洞工人才能得到出去的机会。 矿洞整体和江木知醒来所待的那层大差不差,这里矿产资源更为丰富,灯火通明,每间隔一段距离的油灯处,会有一个新洞,挖矿坑道看起来呈鱼骨状。 一名靠近洞口侧的工人听到声响,探出头,诧异的表情迅速攀上面容。 “嘘,”江木知一个食指压在唇边,一把拉过对方进了洞。 “你……”矿工神情惊恐,“你也是下来挖矿的?” 江木知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重重点头:“对。” 还没等她接着说,对方刚听着她一开口神情略微惊讶,“你是女子?” “额,很难看出来吗?”江木知有些尴尬,把发簪往袖里收了收,从腰上拽了根腰带绑住散发。 “不、不是,鲜少有人家会把女子送过来干这脏活累活,”矿工解释,“他们不是会分配你去后坊做香?” “香?”江木知疑惑。 半晌,矿工讲清楚了,他姓武名歌,算是最早来矿洞的一批工人。 所有来这的矿工,皆为附近村镇的年轻男子。要问更详细的他也说不出,就知道矿洞是属于一位姓秦的大老板的,秦老板很多年前就来招工,这座矿洞已经挖到地下六七层。老板出手阔绰,给的工钱是外面做工的三倍之上,附近村庄的男子来矿洞,女子则送去后坊负责加工。 而云寨在这中间,是个担保人,也是个监工。上头老板从不露面,将矿洞全权交给一个山匪寨子管。秦老板的活规矩森严,来这做工每月只需归家一次,而云寨会定期帮工人照看家乡亲属,从工人每月补贴的家用中,抽小部分钱作“保护费”。 “还真给他们当上好人了,”江木知冷笑一声,脑海里划过几个面孔,令她作呕,“你知道青石村吗?” “我就是青石村出来的!”矿工武歌听到这有些激动,“姑娘知道青石村?我妹子和侄子都在青石村生活……” 武歌突然语塞,神情沮丧。 “我弟走得早,妹子拉扯那小子长大,她也不容易。”武歌自顾自地说着,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我弟死在矿洞的,一个月前。小山、也就是我侄子,他现在才多大。我们都说攒两年钱,送小山出去,去学堂跟先生习书,将来考个大官。” 江木知心一跳,但她没打断对方,安静聆听。 “钱给我弟搞了口好棺。他太苦了,他走得太苦了。”武歌情绪上涌,沾满脏灰的双手抱头。 江木知只能拍拍对方肩膀安慰,“我 认得小山,很活泼一孩子,他很有自己主见,将来一定有出息。” “你见到过他?那好那好……就怕我看不到小山那一天。”矿工叹息。 ”为何?”江木知疑问,“你们在做工没个期限?不能逃吗?” “秦老板有良心,云寨没有!都是那路狗,自从他老子卧病,那路狗上位,把我们弟兄都当畜牲使唤。”武歌愤慨,恶狠狠地挖了一眼洞口外刚刚那一行人来的方向,“每下一次矿就是十四天,吃住都在下面,他们就丢点打发叫花子的家畜料给我们吃。” 武歌说,以前矿工还能正常生活作息,自从他们头顶那层矿洞开矿失败,再到云寨首领卧病。他们就被要求加快速度,全部关地下,不分时日地挖,定期送回地面喘口气。 “干什么呢!让你休息了吗!”木棍敲击他们洞口发出巨响打断矿工的愤慨,武歌嘴里的路狗,也就是那云寨路家老六路鎏。 路鎏逆着光站在洞口,凶神恶煞,“你的手和脚很闲啊,正好我小弟的狗要生肉补口。” 江木知听到声响就立马躲进阴影处,路鎏身材魁梧,往那一站盖住洞口大半,挡住了不少光线,也因此外面没人发现这口浅矿洞还藏了个人。 矿工跪在路鎏面前磕头,看起来无比诚恳,额头碰碰作响,他声音颤抖祈求对方不要计较。 “好好干,”路鎏倒也没太刁难,拿着木棍杵了杵矿工压低的肩膀,半晌他走到洞口,用着全洞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待会再来批新人,你们两人一洞,一人带个新人挖,加快速度。下个月之前要再下三层!” 而后那路鎏转身离开后,没多久外面响起了井梯吊箱的运作声响。 武歌还趴倒在地没有动静,江木知见路鎏走远凑上前戳了戳。 “他走了。” 武歌忙里忙慌翻身坐直,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冷汗:“你看,他们又要我们接着挖,唉不说了,我去干活了,不然下回查验他会打我的。” “你们什么时候查?什么时候能上去?”江木知见状,也拿起一个镐子在武歌身旁一起干活。 “七八天之后吧,”武歌掐着手指数了数日子,算不明白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反正到时间了,他们会把吊箱放下来。” 江木知想自己要是能跟着吊箱混上去说不定可行。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声响,熙熙攘攘几个人从吊箱上下来,后面还有几个山匪装扮的人拿着木棍驱赶。 “一人一个洞,工具和干粮在这。” 零零碎碎下来的人分散开,拿了东西往洞里走,一抹熟悉的身影从洞口掠过。 不知道这几日经历了什么,那向来整洁的素色衣裳边缘沾满了不衬景的脏污,只剩那柔顺整洁的长发保留着他最后的体面。 后面无情的木棍重重向前一杵,那抹素色像娇花被折。 “发什么愣,拿了赶快往里走。” “是,”沙哑微弱的应声,苍白脸颊伏低点头。 江木知心头一颤,她在洞内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7. 师傅 “真晦气,别跟上次青石村送来的那个一样死洞里了,”那山匪拿着木棍推搡着沈澹秋,嘴里毫不留情。 一个熟悉的狗腿声音,是先前被路鎏揍过的那名验矿师傅,“什么?这矿里死过人?路六少爷可没和我说,这是一个沾了人命的矿啊。” “你要是没法带他们搞出雪云粉,别说我们六哥,你秦老板都可以把你捏死丢这,”山匪吹着流氓口哨声,打着趣儿,看着沈澹秋最后一个慢悠悠进了洞,就收工转身回井梯上地面。 验矿师傅倒是被留在了下层。 江木知想也没想,提步就要拐出去找沈澹秋,却听见武歌说, “死的就是我弟弟。” “他说的是小山亲爹?” “死的是你弟弟?” 刚才还在小洞口外的验矿师傅和江木知异口同声。 江木知惊讶转头,不知道那验矿师傅怎么神鬼不觉站到了自己和武歌身边。 她下意识防御姿态想躲闪,甩出袖中钢簪握紧,却被对方摁住肩膀。 “无妨无妨,都是矿友,”对方侧过身,江木知看清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若不是先前没见到真容,单听对方声音和看着身形剪影都不像一个白发老人。 当然,凭着肩上的力道,也不像个老人。她发现自己竟然根本无法挪动半步,更别说抬起那只手臂。 不过半分钟,对方就松了手,满脸欣慰:“姑娘师出何人?这功底不差,哪边派你来的啊?” “……”江木知揉了揉麻木的肩膀,老头没有杀心倒是让她放松戒备,但这初见礼让她对老头实属无语,她转头继续关心那武歌嘴里的线索。 “我们头上那层有一间矿洞,挖出了一种雪一样白净的天然矿,没有经过加工就像上品珍珠毫无杂质,”武歌没有被插曲打断,继续言,“就是我弟挖的那一间,起初秦老板人很好,只要挖那种矿,就加赏。 我弟就卖力挖,怕同行挖走他的矿去领钱,于是没日没夜挖。后来有一天,他突然疯了,跟我说眼睛里有虫,他说巨大的蜘蛛四仰八叉趴在他面上,遮着他视线。 他失心疯一样在矿洞里喊,矿粉是蜘蛛虫的母乳,挖完了小蜘蛛就饿死了,小蜘蛛饿死了,大蜘蛛来报复他了……” 武歌停顿了一下,像是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到矿洞尽头,摔死了。那边有个天然溶洞,他先摔在了崖壁的凸起平台上,然后我去井梯求救,上面没人下来。我把食物丢到平台上,让我弟撑着口饭。但是,他看不见饭,不会吃。 他嘴里一直念叨,不能让小蜘蛛饿死了。然后,他活活被饿死在那个凸起平台上。” 怪诞诡谲的故事,在这刻停止。 江木知哑语,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和小山站在房顶的样子,她没法想象那些预设的悲伤场景,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甚至这一切,在小山那里都是冰山一角。小山觉得父亲舅舅出门干活,云寨山匪月月压榨村子,于是他站了出来,偷了木头想毁了云寨。殊不知,他父亲早已被云寨毁了。 “那就是雪云粉,”老头师傅出言打破了这寂静,“现在外头,这粉已经快比价黄金了。” “吼吼,忘了自我介绍。鄙姓钱,名华参,云寨特聘来验矿,就是来带你们挖矿的人,”钱华参抖了抖胡须上莫须有的灰尘,讲完这些又向江木知投去一脸期待的表情,“这位小友,师出哪门啊?根骨不凡,一看就是行内人。” 行内?江木知挑挑眉,这暗卫和矿工应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吧。 “闲散人士,”她也装腔抱了抱拳,“只是身体素质强了些,没什么特别的。” 钱老头听到她答复后,更为开心,扬言要收徒。不顾江木知的再三推脱,已然强买强卖了这师徒关系。 钱华参倒是细心,左一徒儿右一徒儿,顺带也不忘了武歌,倾囊相授教他们如何判断矿根。 但江木知没忘了她的正事,趁着大家伙放完饭,散在洞里零零碎碎地方歇息的时候,她从烦人师傅身边溜走,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没一会就再最里头的一个岔洞里找到了,沈澹秋其实没比第一次见他要好多少,甚至于更狼狈一样。 他没去拿吃食,靠着石壁拿着水壶一口一口喝着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饿吗,”江木知把手里那的粗面馒头递到沈澹秋跟前,这是他们几日不见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云寨实在抠门,说它粗面馒头都是给足了面子,照武歌说得就是,拿着喂鸡喂猪的麸皮滥竽充数,随便和和再蒸成这样的坨坨,能蒸熟都算良心了。 不知道在沈澹秋眼里这一幕有多长,但是江木知是真觉得很漫长,漫长到她手都举酸了。 “愣着干嘛,不认识我了?”她把粗面馒头塞进沈澹秋手里,刚碰着他手,对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撤开。 “脏,”沈澹秋语气很轻,他垂下眼眸,睫毛轻颤,还是作出解释,“我手……脏。” 江木知这才注意,沈澹秋的手何止脏,还有不少磨破了皮的伤口。 “你怎么搞的?”她下意识脱口而问,却忽然想到沈公子可能从小金枝玉叶,没怎么受过苦,于是安慰道,“唉,你怎么到这来受苦。” 沈澹秋薄唇微抿,像是说不出话。 “我……我没有,”他轻咳了两声,像是欲盖弥彰。看起来身子比上次分别前又虚弱了些,“是云寨找村里要人。” “唉没事没事,我就当你体贴下属,来找我了,我太感动了啊,公子,”江木知感觉自己要脑补出沈澹秋下一秒要我见犹怜了,先前也就他发烧生病的时候是这样,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于是她十分体贴地把粗面馒头掰成小块喂给对方。 见对方吃下,她十分受用,心情极好,好像也冲淡了些许在洞下的焦虑。 “你怎么也在这?”沈澹秋斯文地吃完,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才缓缓发问。 江木知简单交代了一下过程,虽然过程一路崎岖,但至少结果没错。她也把自己了解的云寨、矿洞线索,告诉了沈澹秋。 沈澹秋倒是带来了一个比较意外的消息: 十日后,云寨要举办一个 仪式,据说是老寨主要退位,把寨交给自己底下的儿子管。 但是是传给谁,倒没风声。路鎏这般急躁挖矿,肯定也少不了要做出点成绩交差,好继承云寨。 更何况现在云寨上下,似乎都已经默认了路鎏继位。 江木知扶额,一个山寨集团,倒是规模不小。那这一切也说的通了,路鎏想要更多的雪云粉,换到钱也换到云寨寨主之位。 “你见过路鎏了?”沈澹秋问。 江木知抬抬下巴:“那天去青石村押我的,就是路鎏。” 她脑海里闪过初到云寨的场景,倒是没多留意路鎏的长相,反倒路闻清让自己印象深刻。 路闻清? 江木知忽然觉得冥冥中线索串起来了,路闻清也是云寨寨主的儿子,他和路鎏甚至可能还有路一二三四五,都要争夺寨主之位。 所以,他才这般不在意圣木。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甚至于路鎏押了自己,就没想着让自己活着离开,因为无论自己到底有没有圣木,路家这几个人要的就是圣木从此消失。 江木知想到这儿一阵恶寒,抖了三抖。反应被沈澹秋看得清清楚楚,他抛来关切。 “你别怕,我能带你出去。”沈澹秋语气肯定,“十日后要举办仪式,在这之前路鎏一定要运最后一批矿,为了证明自己他必然会压榨工人到最后一刻,攒够矿传上去。” “所以,我们可以藏在矿堆里!”江木知眼睛一亮。 沈澹秋无奈扶额,语气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宠溺味,像哄小孩:“矿多缺人手,矿工肯定会要上去,方便运矿,我们可以正儿八经走出去。” 江木知小鸡啄米点头,然后又摇头,“不怼,你可以,我不可以。因为我是被人丢下矿的,不是在编矿工啊。” “怎么不是!你是我徒儿,我说你是你就是,我说你是,你就是我的助手。”钱华参声音在江木知身后响起,这老头依旧神鬼不觉,忽然出现。 江木知拍了拍胸脯,“我说老头你走路有个声行不行。而且你也别吹牛了,你被路鎏揍了一拳我又不是没听到,而且你咋么狗腿得我也不是没听到。” 沈澹秋从江木知身后探出头,看了看来着,没说话,目光流转于二人之间,若有所思。 “此乃为师教你的第一招,潜龙勿用,”钱华参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脸不红气不抖,义正言辞开始说道,“若非我装样狗腿,路家老六必然不会对我,甚至于我们这一层矿区放心,如此毫无戒备。” 江木知双手抱胸,“你不是收了他们钱吗?” “上头给的更多,”钱华参双手抱拳高举,爱财如命的样子,“你们说得我都听清了,我们是一条绳上蚂蚱,更别说你还是我徒弟,我们如此有缘分,都是为了同一目标而来,这云寨实在欺人太甚是不。” “这是……你师傅?”沈澹秋询问。还未等他话闭,钱华参就一个箭步到沈澹秋跟前,灵活的不像个老人。 “哎呦,这谁啊,徒儿你夫婿吗?”钱华参上手要给沈澹秋把脉,被江木知一把拦住,她挡在二人之间。 8. 验矿 钱华参十分欣慰:“不愧是我徒弟。这养小娇夫养的,哎呦你这都喂他吃的啥,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他看着江木知手里那半块粗面馒头,脸上尽是数落,于是乎从衣兜里掏出来几块油纸包好的馅饼,塞给了二人,“吃吧吃吧,吃完有力气干活。” 江木知头皮发麻,连声拒绝:“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钱华参还没发话,地上一直不吭声的人倒是开口了。 “那是哪样?”沈澹秋目光清明,抬头仰视江木知。 江木知却从那目光里读出了些耐人寻味的委屈。 他又是这样的表情?她心道不妙,只能转头不看,朝着钱华参谢下馅饼。 钱华参把二人的眼波流转看在眼里,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拍了拍江木知的肩膀:“好好休息,待会干活卖点力,你俩就一个洞吧。待会我再来看你们。” 虽然过程全错,但是结果满分。江木知心安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低着头咬着饼。 然后身旁的人朝自己坐得近了些。 她没动,默默挪了些空,继续咬饼。身旁人没动机了,她余光瞟了瞟。 嘟嘟囔囔:“吃啊,不吃白不吃。” “你师傅给你夫婿的,我乱吃惹你不安心了。”沈澹秋眼尾带笑,好生自然地说。 江木知仿佛闻到了一股茶香……。 “那你那般回,唉算了我也不计较那么多,你吃吧。”江木知摆摆手。她当然不介意那么多,反正那师傅都是钱华参自己应的,若非敌我局势不明,她也不会那么警惕,更何况沈澹秋靠卖个乖就给二人换来了好点的吃食,这也没什么亏的。 沈澹秋细细剥开油纸,馅饼香再次充斥满小小洞穴,他心情似乎很好,闲聊打趣道:“影七你那般介意,莫不是有心上人。” 江木知饼差点掉,自己穿越过来经历这么多事,哪有啥闲工夫谈情说爱,“公子你说笑了,我就没见着比你更好看的,更何况我也没那想法。” 沈澹秋“哦一”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我听闻路家最小那位少爷,样貌不凡……,他们说‘媚骨天成’。” 他说到停顿处,蹙了蹙眉,似乎觉得用词不妥,后面声音减弱。 但不妨碍江木知听得清楚,她脑袋里瞬间闪过路闻清的脸。然后想象的画面像二十一世纪流行的猎奇ai小视频一样,那俊俏的脸逐渐和他养的那两条大狗重合。 “咳咳咳,”她摇了摇头,直打岔。 “你见过了?”沈澹秋递来清水。 江木知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跟你说我被路家人丢下来灭口嘛,喏,我就是被他丢下来的。”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头顶。 然后她尤为夸张地描述了一下路闻清的变态行径。 茶余饭饱后,矿里铃声响起,也得接着干活了。 江木知给沈澹秋的石镐手柄缠了布条,嘱托他:“你就做做样子就行了,瞧你跟个林黛玉一样,我真怕你一镐子下去,石头没碎,你碎了。” 沈澹秋神色晦暗,“我可以的,我病也不至于病这样。” 然后他像是赌气,背对着江木知一下一下凿,分外沉默。 可能这就是男人的尊严吧……江木知心道。然后抡起自己的镐子,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刚才钱华参手把手拉着自己示范的动作。 抬臂断腕,下肢带动上肢,底盘要稳,动作不拖泥带水,眼睛盯准目标,奋力一挥。 “轰隆,”眼前的巨石炸开口,碎块被镐尖翘起。这一凿,比先前凿十下都有用。 江木知拉伸了一下手臂,也被自己震惊到了,这算自己第二次见到这具身体的强大了,果然天赋是可怕残忍的,她庆幸自己体考时候没遇到“影七版”天才。 声音响得不小,隔壁矿洞工友都来了,还怕是洞塌了。 江木知尴尬连连:“无事无事,多谢各位工友关心。” 转头就对视上,刚刚在另一头角落里努力劳作沈公子。 “额,影阁培养的好,”她话音一转,拍拍手上灰,就自然地搭在了沈澹秋肩上,“属于沈公子影阁再造之恩了。” “阁主知道你,另拜他师吗?”沈澹秋道。 江木知直接一个头顶一个大问号,因为她压根没有影阁的任何记忆。 沈澹秋看着她茫然,了然道:“等我们到了江水别院,我带你回趟影阁。” 她木木地点点头,应下了。 似是第二日一早,隔壁洞传来惊呼。 “挖到了!我挖到了!”一名矿工欣喜若狂的大叫在矿洞中回响。 众人聚集到那洞口,看着从石壁一个浅槽里面,缓缓流出的白色液体。 “你这怎么是水?”有人发问。 那矿工欣喜地凿着周围,“钱师傅教你的时候你没仔细听吗,那雪云粉可化水,我边挖边用水壶浇水,哪出色儿了就是哪有货。” 果不其然,最后重重一砸下去,岩壁被完整剥裂,露出里面洁白的矿质。 “让让,让让,”钱华参挺着身,挤到眼前,上手碰了碰矿,然后凑到鼻尖嗅了嗅,思索了半分,又把手指尖嘬了嘬,然后露出欣然笑容,“没错,开挖吧。你、你继续开矿,其他人接力运矿到井梯。速度快些。” 他随手点了几个矿工,安排着活,然后就瞧见了站在人群中交谈的江木知二人。 “好徒儿,来,你和小沈跟师傅来验矿。” 然后二人就在其他矿工艳羡的目光下,缓缓跟在钱华参后头,到了井梯旁。 一张小桌台,挂着灯,桌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地上还有好几个石臼、石杵,桌角边靠着几个竹簸箕。 “雪云粉越纯越值钱,”钱华参从刚刚矿洞里掰了一大块生脆脆的粉质矿石,丢进了石杵,然后一脚把石杵踢给江木知,“来好徒儿,帮师傅捣碎。” 江木知应下,双手握好石杵的石棍,一下一下捣碎里面的矿,雪云粉质地很松,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捣得差不多,又被钱华参要求倒进石臼细磨,这活被丢给了沈澹秋。 他也没吭声,蹲在桌边勤勤恳恳地磨。 “这批质量不错,小七你来看,”钱华参轻抖装满雪云粉的簸箕。 江木知应声凑上去瞧,白色细腻粉末均匀铺开在竹簸 箕上,浅浅一层,看不见其他杂质。 一手饱经风霜的手抚上去,指腹摁在粉末上,细细捻着。 “这批好货丢给后坊,都不需要加工多少,小姑娘们有得休息了,”钱华参感慨,然后把剩下的活交给江木知二人。 让他们每往矿根挖深十米,就取一次矿粉检验。直到矿粉和第一批色差三成以上,就立马叫停挖矿。 钱华参叮嘱得很紧,重复了很多遍色差问题,甚至还扯了几张色纸对比给江木知看,似乎容不得差错。 江木知瞧着既然这么要紧,觉得自己没经验,想让钱华参自己盯着,结果老师傅又换上一脸欢脱样,明说这是给首席大徒儿的历练,增长经验才有得提升。 但她总觉得话里有话,最主要的是,钱华参交代完这一切,就说要上地面去通知路鎏开到好货了。 惹得她瞬间警惕,结果钱华参直接从衣服后兜掏出一个百宝袋,丢给了江木知几颗药丸。 “这是什么?”她看着手里,紫的红的丸子,就像散发不详的东西。 “紫的改脸,红的换声,能维持个七天。为师说了帮你,必然留得后手呀,到时候上了地面,路家那几个分完权,我的事收工,你就跟我走。”钱华参自顾自安排着。 江木知捏着丸子,有些迟疑,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沈澹秋。 安安静静磨着石臼,像是根本没注意这边动静。 于是乎,她心一横,仰头吃下。 只是她没注意到,沈澹秋手上的动作,在她转回头时停住了,葱白修长的手紧握着石棍没接着动作,他不知在思考什么。 变故就在几分钟后,江木知感觉自己喉头和脸都微微发烫。 “我有什么变化吗,”她吓了一跳,不一样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由女变男,十分明显,声音粗糙像呷了烟的老烟鬼。 她摸着自己面骨,线条变得更明显锋利,眉弓和颧骨变化尤为大。她欲哭无泪,难以想象自己现在什么样。 “天煞的钱华参,你还我妈生嗓。你这就没有好一点效果吗?”她感觉自己说话都臭臭的了,想死的心都有了,一想到自己要顶着这个沧桑老大叔的风格过个七天,她就想从那矿井跳下去死了算了。 “哎呦,你懂什么,我特地给你挑的,下矿的哪不是这样的。”钱华参没忍住笑,人仰马翻。 “他。”江木知不想多说话,指了指角落的沈澹秋。 “那你家小沈这不一样。这不是小娇夫哭矿洞,寻妻来了。”钱华参笑得更肆意,两手拽着长须往两边分,笑着在那甩自己胡子,丝毫没有点百八十岁老人样。 角落里的“娇夫”沈澹秋缓缓抬头,再看到江木知现状后,果不其然眼里闪过一丝震色,表情有些难看,最终啥也没说,低头磨石。 江木知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离谱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然后她气得原地跺脚目送钱华参离开,扭头扎进矿洞里,取了新一块样石。 丢进石杵里,重重捣,恨不得捣烂石钵体。 “……”沈澹秋拿着细磨用的石臼蹲在她旁边,“你还需要我吗。” 9. 晕倒 “干嘛,你想偷懒?”江木知没好气说话,在听到自己声音之后,感觉差点又被气晕,闭嘴只用眼神沟通。 她错开沈澹秋的视线,低着头把自己石钵里的碎块倒进对方石钵里。 “我看你这么卖力,还以为你是想在你那把它磨细,”沈澹秋清朗的声音落入她耳朵里,她怎听怎么心里不平衡。 “你别说话,”江木知恶狠狠。 “唔,”沈澹秋的嘴猝不及防被江木知捂上,但她没注意手上有细粉,沈澹秋一下子呛到,连连咳嗽。 江木知吓一跳,沈澹秋的面部颈部逐渐咳得通红,她不知所措把手在衣摆上蹭干净抖掉余粉,急忙拿过来水壶。 她要递给沈澹秋,对方却没接,捂着嘴干咳,看起来十分难受。 “我……我对不起,你喝点水缓一缓,”江木知顾不得那么多,想着怎么帮也是帮,江木知就着沈澹秋半推半就地给他喂了水,沈澹秋的咳嗽逐渐平复了。 但对方脸色却没见好,眉头拧在一起。 “晕,”他像是忽然一下子枯萎,有气无力地说。 江木知耳朵凑近,听沈澹秋说话,她内心十分自责,拿着水壶不知所措。 “头……晕,看着晕,”沈澹秋眼神渐渐木讷,然后看起来像是极度不舒服,紧闭上双眼,靠着石壁。 “怎么会这样,”江木知焦急,她低头看了眼刚才的石臼,又看着沈澹秋不舒服的样子。 “你在这等我,我上去,我去找钱华参。”她安顿着沈澹秋,转头就要去拉井梯的绳铃,想招呼吊箱下来。 一只手横空出现,捏住铃铛,没让它发声。 江木知定睛一瞧,是武歌,她有些诧异,武歌竟然没在后面矿区挖矿,啥时候跑过来的,难道一直在前面? “你现在不能离开他。”武歌指着沈澹秋。 江木知焦急,“我得上去找医生。” 武歌压左右看了看,低声线凑近,“我知道是你。我一直在前面第一个洞没离开过,我看到钱师傅给你药丸了。” “你知道就知道了,你别拦我,我要上去找钱华参。”江木知破罐子破摔,要甩手,奈何对方一直捏着铃不让它发声。 “我弟就是这么死的!”武歌厉声道,“我怀疑雪云粉有问题,我弟就是这样!他待会就会看不清东西,然后思绪不正,你不看着他,他会有危险。” 江木知张口不知道怎么反驳,到了两难的地步,“那你上去找钱华参,我看着他。” “不行,我们谁也不能离开。”武歌道。 沈澹秋果然开始不对劲,摇摇晃晃扶着墙要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地喊着“影七”。 江木知松开绳铃,冲过去一把摁住沈澹秋,“我在这,我在这。” 沈澹秋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样,闭着眼不睁开,手拽着江木知衣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江木知安顿着沈澹秋,扭头冲着武歌喊。 武歌解释道:“你给他按风池穴,先缓解他眩晕。绝对不能让路鎏知道他现在这样,我们任何人上去都是打草惊蛇,等钱师傅回来他一定有办法。” 他有办法个屁!江木知心里骂道,她知道钱华参上去是为了啥,她没傻到那地步。 钱华参是受了他人所托来这矿洞,虽看得出不是敌人,却不知道他为何而来,眼下雪云粉矿大量产出,他一个验矿师傅不在下面好好呆着,跑上去必然是有要事要办。 什么事要赶在雪云粉交差之前做? 她没心思管这么多,眼下沈澹秋眩晕症难解,她照着武歌指的方法,盘坐在地上用手拖着沈澹秋的头,让对方轻轻靠在自己腿上。 手掌拖着头,指尖一下一下摁着穴位,看着沈澹秋表情稍有舒缓,她也松了口气。 就这么摁着,松不得,也动不得。她想动动压酸了的腿,沈澹秋那脸上立刻爬满痛苦,但他也就一直绷着苦瓜脸,没说话,从始至终紧闭双唇。 “钱师傅呢?哦哦,上去了,那矿我放这了。”一个矿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大块洁白的矿石,和地上蹲着的江木知说完后把石头放她脚边了。 “遭了,我还得磨矿。”江木知没忘钱华参给自己的任务,“武歌,你来帮我给他按。” 武歌应声要来。江木知话音刚落,手里的人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然后,沈澹秋像是极不舒服般翻了个身,差点从江木知膝上滚下,惹得江木知伸手捞住。她一低头就看见沈澹秋眼皮颤抖地睁开,露出湿漉漉的眼神,带着迷茫缓缓聚焦,像林中迷路的小鹿。 “怎么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江木知一愣,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他要开始发疯了。”武歌信誓旦旦,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我帮你一起按着。” 然后他直愣愣地在沈澹秋旁屈膝而坐,坚韧有力的长臂伸过来,要捆住地上人四肢。 沈澹秋看见来者,睫毛颤了颤,双手无力甩开,身子朝后挪了挪,躲开了武歌,也和江木知贴得更近了。 他眼里缓缓流露出惊恐,视线从武歌到江木知来回移动。 “算了算了,你看他怎么也不像能爬起来发疯的样子,可能不同人不同症状吧。”江木知看着武歌那孔武有力的手,也怕他不小心给沈澹秋弄伤了,这怎么看都不是个细心的人,她只得作罢,“那你帮我磨一下那矿,先在石杵磨,磨完倒石臼里接着磨细,最后丢竹簸箕里筛开,拿过来给我看。” 江木知交代得清楚,武歌犹豫地看了眼沈澹秋,然后转头照着她的指挥,利索地干活。后面矿工又送来了两批石头,武歌磨完之后都统统拿给了江木知看。 江木知把手从沈澹秋身下抽出,从兜里翻出来钱华参留下的纸条,仔细对比了一下上面的颜色差距。 “还差得多,让他们接着挖吧。”她抬头,对着送来石头的矿工说。 矿工摇摇头,“得先运出去一批了。” 江木知一想,也对。矿里都快堆满了,这钱华参怎么出去这么久。 说曹操曹操到,井梯里传来声响,缆绳猛地绷直,一个吊箱稳稳在这层停下,从上面跳下来一个灵活的老头,这不是钱华参还能是谁? 钱华参手里领着俩食盒,后面跟随着几个山匪。他 瞧见到江木知之后,脸上攀上笑容:“来来来,徒儿你看为师给你带回来啥?” “哎呦!小沈这是咋了?”他目光从江木知脸上,落到她膝盖上的沈澹秋,大惊失色,手里的食盒一甩,立马扑上来。 江木知蹙眉焦灼道:“我不小心让他误吸了大量这个雪云粉,你有办法吗?你快救救他?” 说着她和武歌对视一眼,然后二人都看向钱华参,意指何为清清楚楚。 沈澹秋也合时宜地闷声了两声,在江木知手里动了动。 “嘶,没道理啊……”钱华参小声嘀咕两句,他又上去用指尖捻了一把粉末,再转过身留在沈澹秋身上的目光带着探究,他从江木知手里接过沈澹秋,把他拉过来,扒拉他的眼皮。“喂,小沈,醒醒。” “你轻点。”江木知踢了一脚钱华参,顺便舒展一下自己有些麻的双腿。 沈澹秋全权交给了钱华参,她便没管那么多,继续和武歌处理矿务,钱华参领来的几个山匪帮着把矿一车一车地运上井梯。起初江木知还担心自己的易容变声会不会暴露,她大概是低估了钱华参的本事,那群山匪不但真的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反而还都对她十分客气,似乎真把她当钱华参的徒弟了。 在一旁的角落,沈澹秋下巴被扣着,钱华参塞完药丸,啪地把他嘴巴合上,瞧着对方没有动静,左顾右盼了一下,见没人注意这边,小声地在沈澹秋耳边说: “喂!醒醒,还装呢?” 沈澹秋倒是慢悠悠抬起眼皮,眼里流出些慵懒,看到面前人似乎没有丝毫意外。 “你要干啥,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这里是云寨的地盘,把你那点小聪明收起来。”钱华参压低声线,恶狠狠地警告沈澹秋,“刚刚要不是我帮你隐瞒,但凡来个懂矿的,你这点把戏早就被人……” “什么时候影阁的人,也是你能觊觎的?”沈澹秋冷冰冰的话从薄唇中流出,他视线冰冷如刀割,从钱华参脸上扫过,缓缓向下,最终停在钱华参脖颈处。 若是江木知,那个位置再往深三寸,便是一枚影阁的刺青,优雅如鹤的图腾。而钱华参从衣领里探出来的,是几条蜿蜒盘曲的疤痕,扭曲着皮肤,看起来狰狞可怖。 钱华参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领:“什么时候影阁也想参这小矿一手。想来影阁应该不缺这点银子吧?” “我要你帮我做事,我不会拦着你上头的任务,”沈澹秋势在必得,他缓缓动了动身子,抬手揉了揉脖子,“影阁应该也想不到,找了十年的影华光在这吧?” 钱华参不可置否,他明明蹲着,却还是俯视着对方,可从和对方的对视里,得不到任何博弈压制的快感。因为这个人,一下子点出了他藏了多年的秘密,甚至自己的动机很可能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狡诈。 除了这个词他想不出其他形容词,他抬头回头看江木知。 “我劝你最好不要做一些无用的举措,”沈澹秋捏了捏手腕,声音冷清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影阁忠蛊的威力吧,我不介意去把你前主人的坟掘一下,找找那半枚忠蛊解药。” 10. 坍塌 “很不舒服吧,这些年?只解了阁主蛊,没解剩下一半的主人蛊。”沈澹秋压低声线,凑近钱华参耳边,如蛇蝎吐信,“对了,忘了和你说,他的坟,早就被影阁掀了。” “你说什么!”钱华参愤怒脱口而出,但碍于周围都是人,他立马沉住气,哼了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再为他卖命,他死了我是这世界最高兴的人。你不要以为你拿着解药就能招惹我,一个从坟里抠出来的解药,我还嫌晦气!我这么多年反噬也受得过来,不差这一天半天。” “我把他迁到我家族祖坟边,我给了他一个泉下安身之地,也值得你报答一下了吧?”沈澹秋淡然道,他不需要对方给明确答复,因为这件事势在必得,而且钱华参的举动早已暴露一切。 没人注意到这暗处的交锋最后是谁败落下来。 “钱华参,他怎么样了?”江木知端着竹子簸箕来,看到沈澹秋已经清醒,自己都没意识到松了口气,“诶,你醒了,太好了。” 钱华参听见声,从地上跳起,脸上阴郁一扫而空,嬉皮笑脸地锤了一下江木知,“没大没小,我看看矿怎么样。” “感觉色泽变化不大,”江木知纤细的指尖推了一下粉末,伸过去。 “那就接着挖呗,”钱华参瞥了眼,然后悠哉地坐到沈澹秋旁边,双手抱头,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沈澹秋不动声色地朝边上挪了挪,拿起一个石臼:“我接着磨吧。” 旁边老头“哼”了一声,发出蚊子大点的嘀咕声:“装货。” 江木知照旧行事,可当她折回洞里,却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这矿的量也太多了,而且已经挖了很多,就算没有常识,也知道这回得加固矿洞了。 她冲出来道:“钱华参!这矿已经挖出来八车了!不能挖了。” 钱华参还吊儿郎当地翘着腿,“怎么不能挖,又没变色……” “什么!八车?”他一个弹地而起,火急火燎冲到洞里,看着还在卖力挖矿的矿工,和简陋支撑的矿洞,“别挖了,别挖了,加固啊,他们新人,你们是新人吗?不知道要加固吗?不要命了一个两个。” 少数矿工停下手中活,面面相觑,略显局促,谁不知雪云粉价值连城,都想着往自己矿车上装些,算的钱更多,若是停下手里活,那其他人装多了,自己就少了。 “你们傻啊,愣着干啥?”钱华参急得跳脚,自己率先上去加固岩壁。 江木知瞧着也没闲下来,得亏自己发现得早,抓着木板也上去加固。 可是,一阵从矿洞深处发出来的闷声轰鸣传来。 大家脚底下的地板微微颤动,墙壁上油灯灯芯摇曳。 “什么情况。” “要……塌了。” “你个见钱眼开的,你挖那么深,铁定塌。” “你怪我?你不也挖了不少,就属你最卖力。” …… 人群有些躁动,最先反应过来的几名矿工丢下手里工具就往外跑。江木知再看不出啥情况,那就是傻子了,她心头一惊,也立马丢下器具往外跑。 顶面像蛛网裂开,坍塌从矿洞深处传来,一层一层,巨大的粉尘从里面席卷而来。 江木知身体先一步反应,身轻如燕从石块上跳跃,顺手也拉了一把跑得慢的工友,手里是个年纪比较大的矿工,布满褶皱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颤抖的双手在那作揖“谢谢,谢谢你。我这老骨头,我……” “省点力大爷,粉尘多,别说话了。”她一手捂着脸,一手领着这大爷,她也没想到自己力气这般大。 人的脚速赶不上粉尘扩散的速度,大爷哭喊的这会功夫,二人已经被粉尘吞噬,从洞口外看,根本看不清里面。 好在江木知身手不错,她赶在石洞坍塌前,把大爷甩出这口洞,然后自己一个侧身翻滚,身后碎石擦着背落下。 四周逐渐趋于平静,因为外围主洞都是加固过,这矿洞的坍塌没有造成太大的连锁效应,只有挖雪云粉的这个洞塌干净了。 人群乌泱泱的,似乎都心有余悸,大家没有一个脸色好的。江木知一个一个扒拉过去找人,瞧见了武歌,她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接着往前走。 应该不至于,沈澹秋一直在井梯旁,应该不至于在塌了洞之后乱跑吧。她心里隐隐不安,也许是人拥挤着,都在主洞,让她一时间看不见人。 到了熟悉的工作台,江木知只看到钱华参一个人在台子上忙碌。 钱华参看见江木知,似乎是下意识想打趣,但是表情又突然急转弯了一样:“哎不愧是影……,你作为我徒弟咋慢这么多。来你来了,帮我理一下这个矿。这有问题啊,你瞧这次的粉和之前挖出来的不一样。诶诶、你走啥?” 江木知没找到人,转头就走,根本没听钱华参说那矿。 钱华参还跑上来拉她,被她一甩手,“诶你干啥,你跑啥。” “我去找沈澹秋,”江木知急言。 “他不是早找你去了吗?你俩不是一起出来的?”钱华参也是心直口快,然后他才发觉江木知回来时候根本没别人。 “你说什么?”江木知脚步一顿,感觉心里紧紧攥着,非常不痛快,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心情,感觉比起那些酸涩扭捏,更多的是要被沈澹秋气死了,“他、他个傻子,他那身板,石头下来都肉泥了。” 钱华参扯了扯胡须,憨笑道:“正常人被这石头砸都会变成肉泥的。” 江木知没心思陪钱华参开玩笑,她着急地扒拉人,钱华参也顺势好好指挥秩序,安排大家一批一批上地面。 还是找不到沈澹秋,逆着人流实在不好走,大家都纷纷着急上井梯,人群全往前挤,把她的去路一下子全堵住了。 她费劲好大劲才挤出来,感觉自己没被石头砸成肉泥,要被人挤成肉泥了。 她停在刚刚坍塌的洞口,这会粉尘已经下降,这里能见度恢复不少,她伸手扇了扇眼前,摸索着洞口。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洞口,心里一跳,走过去。 “沈、咳咳、沈澹秋,是你吗?”能见度不高,她蹲下来与那人齐平,伸手去拍对方肩膀,粉尘惹得她捂着嘴有些轻咳。 她感觉手下的人似乎僵硬了一下。 然后对方转过身,凑近,从让人茫然的粉雾 中脱身而来,一下子面容清晰。 先撞上视线的,是对方琉璃般的双眼,这双熟悉的眼,此时灌满了情绪,像装满水的杯子,摇摇晃晃,那抹忧虑要溢了出来。 江木知鲜少在沈澹秋眼里看到这么多生动的色彩,大多时候他都是淡淡的,就连那日自己被路鎏架走,沈澹秋当时的神色也不及现在十分之一。 有什么感觉在心里炸开,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找着人的喜悦,还是什么,但她无心深究这些。因为此时此刻她只想好好读懂,这双漂亮的眼睛到底在说什么,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 “你……”她开口,却被对方温暖的怀抱打断。 沈澹秋凌乱的长发拂过她的脸颊,埋在她颈窝,抱住自己的那双手扣得很紧,和自己印象里柔柔弱弱的样子不一样,她没想过沈澹秋有天也能和这种力道相提并论。 “还好,还好你出来了。”沈澹秋含糊不清地说,带着温热的鼻息,撒在江木知的颈窝。 “你是不是傻,我什么身手,你什么身手,你来找我你不怕被砸死,”江木知才回神,嘟嘟囔囔地数落,沈澹秋迟迟不撒手,她也觉得有些异样,想到可能是灾难来得太突然,对方可能也没缓过来吧,于是伸手拍了拍沈澹秋的背。 沈澹秋睫毛轻颤,微微睁开眼,昏暗的灯光下他看清了对方颈部深处那片鹤纹刺青。他眼里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流动。半晌,他微微动了动,头埋得更深。 “你不是说,你失忆武功没了,我担心你。”他语气很轻,柔软的唇瓣像是不小心一样,若有若无蹭着对方那片刺着墨色的肌肤。 江木知身子一僵,她再怎么迟钝,也不会感觉不到,此刻她却觉得那热气像蛇一样,缓缓盘绕着自己的颈部向上,最终上脸。 她猛地起身,也把沈澹秋拉起来,动作打断二人之间的氛围。 “走、走了,这里不安全。” 沈澹秋没有别的举动,二人快步上前。走在了队伍后头,老老实实排队等着上梯。 “你说,我们能混过去吗?”江木知歪头,看了看沈澹秋,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也确实她早把那些奇怪的感觉压在心底,这些事情不适合现在思考。 “嗯,你现在的样子,肯定可以。”沈澹秋看着对方的小动作,视线也从一直盯着的脖颈上移,到了现在陌生的脸,最后落入熟悉的眼神里。整张脸都陌生,唯有眼神如旧,他很自然地将目光停在这位置。 江木知汗颜,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又想到刚刚沈澹秋的举动,感觉鸡皮疙瘩要掉一地了。他也真的是下得去手,我对着这个脸,听着这个声,我真不行。 “一个一个上,好了不能再上了,这趟人满了。”一个山匪翘着个棍,拨动着人群,木棍恰好停在他们二人身前。 江木知有些紧张,看着身前的木棍,咽了口口水。 那名山匪把吊箱关紧,然后摇了摇铃,吊箱缓缓上升,他杵着棍懒散走回来,看着还剩下的俩人,正想指示两下。 “你们待会把那一车也抬上。诶,你抬头,我怎么看的你有点眼熟?”山匪的棍指着,却突然语气一转。 11. 绿叶 江木知低着头,视野里闯入一根木棍。 “问你话呢,头抬起来。”山匪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满,用木棍戳着她身子。 “啊,叫我啊,”她深吸一口气,在木棍戳上自己时,抬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山匪在看到江木知脸之后,倒是打消了疑虑,棍子收了下来。 吊箱很快就下来了,二人老老实实地推着一个矿车上了吊箱。江木知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藏在车后,直到山匪最后上来,把围栏合紧,她才是松了口气。 许久没见的自然光,缓缓从头顶冲刷下全身,江木知眯了眯眼,也是尝到了像自由的味道。马上就可以离开吊箱,就像离开牢笼一样。 “你,待会跟我来一趟。”山匪的话,将她的美梦破碎。 江木知从矿车后蹭出脑袋,和对方对视上,她不明所以:“我?” “对,就是你,待会跟我来一趟。”山匪倒是没有任何不悦,江木知并没有察觉出暴露的气息,只是疑虑重重。 她转头想和沈澹秋说些什么,吊箱却已经停稳,来不及交代什么,两人就被分开。 山匪根本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把沈澹秋往里踢了踢:“你去把矿运了。你,跟我过来。”然后,拉着江木知走了。 江木知赔着笑脸,观察对方表情:“大哥,那个找我什么事。我们这刚出这么多矿,很缺人手的。” “给你的活比拉矿好,”山匪满意地吹吹口哨,带着她左拐右拐,进了山寨层层内里。 “能斗胆问问是干啥吗?” 山匪停下脚,上下打量着江木知,越看越满意,重重地拍了拍她肩膀,给予一个安慰的眼神:“放心,你就只用站着就行。” 江木知松了口气,然后就发现自己被带到了熟人面前。 这是一间茶室,位置居于山寨核心地带,楼高可览半片寨子。而茶室中央的雅座上,路鎏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宽刀擦拭。 佯装文雅,放下宽刀,从一旁侍女手上端起茶。 “六哥,瞧我给你带了个啥。”山匪献宝似的。 那名小山匪,攥起江木知的手臂的衣裳,露出她手臂上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 江木知低头,不明所以,心里一阵恶寒,自己现在这脸……这路鎏别比路闻清还变态啊。 “我在矿里就觉得合适,你瞧,没咱六哥高,有身段又没咱六哥强,”山匪拉拉江木知衣服,又扯扯她头发,最后还抬起她脸,“最重要的是这脸,完全路人甲啊!” 江木知:我去你大爷…… 敢情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给你家六哥拍马屁吗? 路鎏一个正眼都没给,随意挥挥手,“行,那天就让他跟着我。闻清那边你帮我盯好了。” “得嘞!”小山匪高兴回应,眼睛一撇还在原地的江木知,“还不快谢谢六哥,给你上寨主面前露脸的机会。” 江木知双手抱拳微微倾身,愣头愣脑的应了声“谢谢六哥。” 路鎏没应,仿佛没瞧着她,低头品茗,忽然蹙了蹙眉,唤了声“茶凉”。一旁侍女便立马上前,小口含茶,欠身依着路鎏,捧着他的脸低头渡喂。 江木知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举酸的手,此刻她怀疑路家这DNA里多少有点问题,一个变态路闻清,还有一个色鬼路鎏…… 山匪迅速把江木知拉到一边,带着她出了茶室,走之前还不忘关上门,“我跟你说,寨主呢老了腿脚不好了,打算选个继承人。你呢,那天就好好跟在我们六哥身边,当个绿叶,懂吧。你一定要凸显,六哥的伟岸、英俊、魁梧……” “停停停,六、六哥要找绿叶陪衬,刚刚那跟我一起的病秧子不是更合适吗?”江木知噗嗤一笑。 山匪露出一个“害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若是挑个老弱病残,岂不显得咱们六哥胜之不武。” “寨子这么大,找不出别的比我更合适的?” “比六哥矮的,没你身材俊挺,比六哥高的,不行。比六哥更健硕的,不行。比六哥更英俊的,不行……” “行行行,我丑我丑,”江木知笑得扶额,真不知道钱华参这易容丹还蹭上这波大的。 “怎么会,兄弟,你怎丑陋,你只是其貌不扬,但相信你一定有过人之处。”山匪还安慰她。 山匪给了她一把钥匙,“这几天你就在六哥院子里待着,待会我给你送两身干净衣裳。六哥不喜欢身边的人邋遢,你这几日也不用往矿场跑,老实学点人情世故,别傻憨憨的粗鄙样。” “不是过几日就换任,他们矿还下?”江木知察觉不对,自己就这么和沈澹秋分开了,本想着到了地上至少可以一起行动。 山匪指了指远处还在运的矿车,“那可不,我们六少要给云寨谈个大生意,搞好了,寨主高兴,咱六哥登台得名正言顺。” 江木知没吭声,对于这路家她已经吐槽够了,黑心、剥削。 路鎏的院子很高,和茶室相隔不远,江木知仗着极好的地理位置,已经摸清楚了山寨大部分地形,她打算等夜深再行动。 当天晚上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去找沈澹秋,然而她还没动身就发现房间有异样。她发觉自己听觉敏锐,似乎听见了房间内有其他呼吸声,她摸索着床沿翻下床,找火折子点烛火。 突然有人捂住她的嘴。 她条件反射肘击,手腕被对方提前抓住,腕上那只手冰凉,力道不大,轻轻一挣就挣脱了。 “唔唔唔,”江木知去扯覆盖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是我。”是沈澹秋的声音,让她整个人一下卸了力。 面上那只手缓缓松开,江木知转身推开对方,借着月光也看不清对方表情,那双眼倒是被月光衬得琉璃光泽。 江木知压低声线大惊,然后又有些生气,“你不要命了?这是路鎏的院子,被发现了你我都得完蛋。” “所以我等你到现在,”结果沈澹秋很平静。 “你怎么进来的?”江木知反问。 沈澹秋视线缓缓移到刚刚敞开的窗边,江木知顺着望过去。 一老头倒挂在窗边,两手拽着胡须,模仿蝴蝶扇翅膀,“嗨~” 钱华参抖着胡须, 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亮相,一个灵活翻身,滚进屋。 “怎么样,徒儿?帅不帅?” “……”江木知。 钱华参倒是毫不在意,打量着这间雅致的小屋,一遍咂嘴:“啧啧啧,不愧是管矿的,这自己抿下来了不少吧,我带着小沈翻进来都差点迷了路。” 江木知扶额,转头和沈澹秋说道:“路家和你说的一样,山寨寨主身体不行了,要换寨主,而路鎏把我找来给他陪衬,让他好展示自我。” 她分享自己现在“攀上枝头当绿叶”。 “我跟你说,这身份简直白捡的!等他们选寨主那天,我跟着路鎏,就能进最里面。”江木知把自己从忧心忡忡说开心了。 沈澹秋却抓到了另一个重点,“他让你跟着他?” “对啊。” “寸步不离?” 江木知想了想:“差不多吧。” 沈澹秋沉默没有吭声了,良久他淡淡道:“路鎏非善类,你离他远些。” 江木知觉得莫名其妙:“我现在这幅男样,他还能吃了我?我跟你说他可变态了,喝茶得喝小姑娘嘴里的。”说着,她抱着自己手臂抖了抖,感觉鸡皮疙瘩掉一地。 沈澹秋神色渐缓,看着眼前人手舞足蹈,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刚才为何冲动直言。也许只是习惯了,自己用的人别人怎可觊觎,就像钱华参还妄图从自己手里收徒。 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听过手底下的影卫说这么多话。影阁的人,都这般风趣吗? 可他未曾留有其他印象,影阁的人,除了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影七,其余皆留给自己亡命最后一幕。 可这也让他想起多年前,父亲把她们领到自己跟前的样子。 沈澹秋心道不愉快,偏过头,不再看江木知,神色晦暗让人猜不透。 江木知讲着讲着,思索片刻,“我觉得,要想救青石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他们任何人继位,路鎏根本目中无人,那路闻清也不正常。” “青石村妇孺老小都靠着这口矿生活,你断了路鎏的路,他们活不了。”沈澹秋声音平静如水。 “可是有路鎏,他们也活不了,”江木知有些激动,“小山的父亲不就是。” 沈澹秋良久,叹了口气,再抬眸目光变得柔和:“我让钱华参帮我找来了个东西。” 钱华参坐在一旁桌子上,吹了吹胡须,哼了声。 “我看了几个矿的账本,不少矿最后都去了秦老板的肚里,”沈澹秋指尖沾着已经凉透的茶水,在钱华参坐着的地方边上,画着路线,“秦老板在京管多地矿洞,给云寨这支偏偏每矿都会运上京,在下江南。” 江木知和沈澹秋身处靠陆中地区,上京到下江南实则倒着多走了一大段,云寨竟然每每都要带着这么多矿,绕一趟远路。 “你的意思是,秦老板生意有问题?”江木知猜测。 “没错,”沈澹秋收手,修长手指不留下半点痕迹,卷走桌上的水渍,“秦老板,每次都会安排一名姓肚的小老板在江南接货。肚姓少见,我在我江水别院账册上看过,我要见这人。” 12. 熟人 江木知听得十分认真,直到那句“我要见这人”,她抬头:“你现在一个小矿奴,咋见?” 沈澹秋看向她,眼波含笑。 江木知慢慢抬手,指向自己:“又是我?” “如今你跟着路鎏,”沈澹秋直言。 “他把我当绿叶,你把我当请帖了是吧,”她甩手往床上一倒,不耐烦道,“你们一个两个把我当啥了。” 钱华参冒出一句:“当宝贝徒儿。” 然后钱老头就被一只纤长好看的手推开,脑袋被推到一边。 “自己人,”沈澹秋一手把钱华参拉开,提步上前,看着江木知语气放缓,“见到他,我们就去江南。” 说着他还补充一句,“我有办法救青石村。” “就靠这杜小老板?”江木知一个正眼也没给。 沈澹秋挥了挥手,钱华参从窗户跳走,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二人,他步步紧逼,贴至床边。 “你、你干啥。”江木知往后挪,挪到了头,没位置了。 沈澹秋倒是自然地坐上榻,床边帷幔一扯,将床套入一层虚影。 “嘘,”他抬手压在唇边。 门外闪过好几个身影,窸窸窣窣地从走廊过。这个点,全寨寂静,怎会还有人? “看着是往这边了啊,都仔细点。六哥的事不能有差错。” “是。” “是。” …… 江木知目视着沈澹秋的侧颜,虽然光线灰暗,线条轮廓模糊,但依旧能看得出沈澹秋的侧脸线条优越,她不由看入迷,却一不小心和转头回来的沈澹秋对视。 她下意识侧过视线,感觉有些脸热。 “你脸很烫。”沈澹秋温声。 “嗯?”江木知有些不明所以,内心不安,像被人拆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自己天天偷看帅哥也有错吗! 然后,自己手心里被塞了一个白瓷瓶,温良的质感触及掌心,让她清醒半分。 “这是什么,”她把手抽出来,看着瓶子,瓶子摇晃里面有颗粒感,里面像是装了药丸。 “钱华参的易容变声丹,这个丹药只能维持四个时辰,”沈澹秋说着,停顿了些许,目光也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很久,心情很好地含笑道,“你现在,已经变回原来模样了。” 江木知瞬间清醒,差点被这小子蛊惑了,她微微张了张嘴发声,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早在不知不觉变了回去。 感情哪是什么脸热,这是易容buff失效了啊!! 她有些尴尬,攥着白瓷瓶就把沈澹秋推开:“知道了。” 然后她又想到了些啥,问:“你特地让钱华参来,就是给我送药?” “嗯,你被他们带走了,我比较担心你。”沈澹秋顺势卸了力倒在一旁,懒散无力地撑着头,下巴微微颔首,笑着看着对方有些炸毛的样子。 只是几个时辰没见着这模样,他心里却有些异样的感觉,在她吃下药丸变换容颜时候无所动容,但当路鎏的人带走了她,自己却会有种失去的感觉。 沈澹秋没有放任自己的思绪,他习惯了严苛对待自己,哪怕现在自己如此出格地倒在女子榻上,他也不忍再放任自己的龌龊心思。 一切的一切,就像前些日自己说的那样,有人妄图从自己手里策反自己的人,所以他怎会容许?他便这么心安地想道,看着身前的少女目光也逐渐清明。 江木知感激,还是沈澹秋心细,要是没这药了,明天一早顶着个妈生美美脸蛋跑到路鎏跟前,怕不是得被再踹两脚。虽然不知道沈澹秋是怎么找到钱华参的,但心里仍有一股暖流流过。 “谢、诶?你这就走了。”她抬头正要道谢,榻边床凹陷处回弹起,刚刚身姿慵懒的沈澹秋起了身,离开了床边。 说完她就想给自己嘴来一巴掌,什么叫“你这就走了!”。江小知小朋友,你这小嘴巴子怎么能这么不过脑子地说出了这种话,还是在这种情形?难道你很希望发生什么吗? “嗯,不打扰你休息了。”沈澹秋倒是语气无碍。 帷幔已经挡在了二人之间,江木知已经看不清对方了,只能依稀分辨一个轮廓,看着对方抬手,动作轻柔地拢了拢帷幔。 “好,”江木知愣了愣,然后爽快地把刚才一脑袋龌龊丢掉,“慢走不送,顺便关个窗~” 对方似乎是轻轻地笑了声,没有多言,而后木质窗框轻轻合拢,一声“咔哒”后,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一夜宁静。 * 早起的小江儿有丹吃。 【钱牌美容润喉丹:温水服用,立马见效,维持四时辰】 【副作用:莫当糖豆吃,吃多了效果不好】 江木知往手心里倒着药丸,一张浅色纸条掉出,打开一看就是两行说明。 “美容?润喉?”她哭笑不得,然后仰头服用,脸上出现了熟悉的奇异感觉,嗓子也微微发热。 “喂?”她开口说话,果不其然,难听、沙哑难以形容,这药丸刚吃完的功力最猛,效果也最狠,以至于刚开始的声音,是最难听的。 但现在越难听越有用,越不像自己越有用,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剩下的药丸,这宝贝可不能丢。 一阵叩门声,江木知应了声,对方推门而入。 是个侍女,和昨日服侍在路鎏身边的侍女穿着并无区别。江木知来着不是客人,所以对方并不是来招待的,只是通报说“该去六爷跟前了”,她便退下了。 江木知一蹬脚套好鞋子,出了门,出了门她才发觉,这侍女也太不靠谱了,没和自己说那路鎏在哪啊? 她苦恼,摸索着记忆,打算找到茶馆先。 从茶馆边走廊走过,一扇扇窗户掠过身后。她突然在一扇窗面前停下脚,她听见里面有人在交谈,便没着急进去,仔细一听声音很熟悉,从窗边偷偷看了眼。 熟人。江木知看到就牙痒痒。 路鎏和他的弟弟路闻清对坐着,似是交谈,气氛很差,两人唇齿相讥。 “六哥不厚道,云寨这上上下下都靠着这一口矿养,”路闻清竟不似那日轻浮,语气凝重,背对着窗看不见表情,“六哥这么和肚老板私自买卖,不合适吧。” “你别血口喷人,什么私?我做的哪条,不合规?”路鎏笑道,一带而过。 路闻清直言:“秦老板知道你这么做吗,秦老板知道自己手底下养的狗,和路家的那六少爷,私自串通,走私掉了一大批矿?” 路鎏的阔刀“铮”的一声拍在桌上。 窗后的江木知吓了一跳,缩了缩,她就瞧见路鎏眯了眯眼,凑上前压低声线说了些什么。 声音有些糊,但是江木知还是能分辨出来。 “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秦老板家大业大,可没心思跟你玩。听哥哥的,长这么漂亮别浪费了,你好好学学你那早走的娘,傍个好的。”路鎏说着,刀背拍了拍路闻清的脸。 一时间风起云涌,路闻清身侧弯刀出窍,将阔刀振开。 “呵,”路鎏轻笑,脸上倒是不装,甩了甩手,起身离开。 江木知一惊,准备撤开,不然待会路鎏从大门出来瞧见自己,那没得解释。 但人有时候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也塞牙。 “你在这做什么?”身后响起一声。 江木知吓得一跳,转身时候也听见窗内路闻清有动静,似乎是发现窗边的事。 是昨日那个山匪,看来他在路鎏跟前地位不小,天天晃悠。 “我路过,侍女说让我来找六哥,我不知道六哥在哪,就想着来 茶馆看看。”江木知硬着头皮老实解释,正巧刚才自己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是趴在窗边,还有得解释。 “哦!六哥应该在茶馆的,平时没事六哥喜欢来喝茶,你跟我一起去吧。”这山匪倒是个热心肠,似乎是把她当自己人了,语气倒是极好。 然后一转头,二人就碰上了脸黑成炭的路鎏。 二人双双退一边,“六哥早。” 路鎏看都没看一眼他们,走路带风,背着的阔刀阵阵响啊,直接离开了。 小山匪朝着江木知挤出一个笑:“咱这会,还要找他吗?” 江木知也赔笑:“不当磨刀石,谢谢。” “阿越,进来给我沏杯茶吧,”一旁传来路闻清的声音。二人回头一看,路闻清撑在窗边,手腕随意地搭着,脸上带笑,仿佛刚才和路鎏针锋相对的不是他。 山匪唤作阿越,他见叫到名,应了声,表情却有些为难。山寨最近都知道,路鎏和路闻清最近已经几乎是明牌对上了,自从青石村那档子事出现寨子里就众说纷纭,不过消息被六哥压了下去了。靠着青石村弄回来的那个人质被六哥弄死,圣木自然也不会有下落。 他是有些心虚的,但路闻清一直没在这事上找六哥发难。 “怎么,六哥这么小气吗,连口茶都不愿意我喝了,”路闻清没有刁难,反倒开起玩笑,这会才把视线落在江木知身上,他停顿了两秒,而后开口,“这是六哥新招揽的弟兄吗?看起来身手应该挺不错。” 江木知本想下意识缩头,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完全是别的模样,就算路闻清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有二郎神的天眼能看清自己本貌,她扬起一个笑脸,点头回应。 二人杵在走廊上十分惹眼,于是拖着步子进了屋。 阿越熟练地去取茶,留下江木知一人站在路闻清跟前。 江木知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就跑原则,毕竟她可忘不了路闻清干的变态事。 路闻清缓缓抬手,手放在弯刀上。 咔哒一声。江木知差点跟听到发令枪一样要原地弹射了,结果刚蹦起来手就接住了什么。 一把弯刀。 “嗯?”江木知保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双手捧着刀,一脸疑惑。 “小兄弟,帮我拿一下,坐着刀硌得不舒服,你们六哥太小气了,连给刀架子都不给我。诺,这把也接好。”说着,路闻清从另一边腰扣上再取下另一把刀,抛给江木知。 “好、好的,”江木知汗颜,双手拢了拢,把刀收好。 阿越不知道是不是掉茶柜里了,还没回来。江木知就在这尴尬地和路闻清大眼瞪小眼,但路闻清好像有兴致,拉着江木知攀谈。 聊了不少路鎏,但可惜江木知属于刚路鎏集团刚入职的实习生“卧底版、虚假版”,对路鎏更是啥都不懂。 路闻清只当她是口风严,也不自讨没趣。 “看着你有点眼熟,我们之前见过吗?”路闻清打量着江木知,目光却不是落在脸上。 江木知内心嗤笑一声,然后连忙打岔:“未曾未曾,我刚跟六哥没多久,不太熟悉这。闻清少爷您多担待。” “你刚来,又怎么知道我叫路闻清?”路闻清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 “云寨里谁人不知,闻清绝貌非凡。”江木知奉承着,心里大骂自己嘴多,连忙找机会跑路,“我去看看阿越,他办事太不利索了,拿个茶叶这么久。” 路闻清不受用拍马屁,倒也不生气,却没放人走,摸出来了一个鼓鼓囊的钱袋挂在江木知抱着的弯刀刀鞘上,“六哥这些日子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你记下来给我,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你不用下矿了,我保你生活无忧。” 江木知低头看了眼晃晃悠悠的钱袋子,咽了咽口水,不为所动。 13. 下山 见她有些犹豫,路闻清起身,十分体贴地帮她拉了拉衣领,顺便多塞了两张大额银票在她衣服里:“我在这行七,上面哥哥们会叫我闻清,下面弟兄一般叫我七哥。但你随意就好,我不在意这些称呼,七哥多难听啊,我要是排老八,是不是得是个八哥了。” 他语气轻巧,玩笑脱口而来。 不是,你们兄弟能不能统一一下战线,一个要我当绿叶,一个要我当监控。对还有个隔壁沈家大少爷,让我当请帖。 “哈哈,闻清哥说笑了,”江木知将双刀换至单手拿,另一只手收下沉甸甸的钱袋,“我在家也排老七,真巧。” “行,有劳小七了。”路闻清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会派人联系你。” 阿越叮叮咣咣抱着茶罐茶具,一股脑放桌上,然后满头大汗地摆弄茶具,猛地想起没拿热水,“泡茶,对,第一步烧壶水。” “我来吧,”路闻清看着阿越五大三粗的样,伸手接过即将掉地上的茶壶。 阿越一脸惊恐,连忙弯腰:“七哥。” “你们这些拿刀的,手就是没有姑娘们细心,”路闻清说着打趣,自己给自己沏了茶,白茫茫蒸汽腾起,带着悠然茶香婉转升空,“六哥真大方。” 他指的这茶。 江木知心道疑惑,阿越在路鎏面前都没这么胆小,怎么到了路闻清这,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六哥这么大方的话,什么时候把我的人还我。”茶杯在路闻清指尖上流转,他没着急入口。 嘿,路鎏怎这贪得无厌,自己天天喝进口茶叶就算了,咋还需要和路闻清抢人,看起来他们俩玩得不是一挂啊。江木知感觉手有些酸,往后靠了靠,倚着边吃瓜。 “七哥说笑了,六哥啥时候上你那要了什么人,”阿越埋头倒茶,这就三人,还俩都是手下,他把六七八个茶杯都倒满了,“我们最近矿上缺人,也不会找您要人啊,您那都是干细致活的,我们这些做粗活的,要不了。” “噗嗤,”江木知看着这一排茶杯,没憋住,笑出了声。 结果桌上二人纷纷回头。 她摆手,“没事没事,多喝点,利尿对身体好。” “那你俩便来上桌喝,”路闻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江木知有些不知所措,和已经是一脸痛苦的阿越对视上。 江木知甩了个头:走? 阿越摇头,拨浪鼓般:不不不不。 两个人都不为所动,路闻清道:“罢了。”他喝完那一盏茶,就起身离开。 他从江木知手上取了刀,一把一把别在腰两侧,除了弯刀卡扣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场无一人再言。 直到路闻清走了,阿越才跟松了口气一样,瘫坐在台阶上。 “你咋比六哥还怕闻清哥,”江木知发出疑问。 阿越像是想到了啥,摇头:“他就是个笑面虎,你是不知道,他房间里都是些什么装置。” 江木知想到那铁笼和狗,无奈摇了摇头,真巧我还真知道,还体验了一下。 “他审讯堂有一面墙的刀具,随便挑出来一把,都有用。”阿越回忆着,“上次抓了个寨子的叛徒,走私了货,害得四哥受了重伤。那七哥把人审得,用那细尖刀,一点一点剔手心肉,不说了不说了,太吓人了。” 他说着,摇着头。 “你们又没背叛云寨,应该也不用担心剔肉到自己身上吧?”江木知听着他形容一阵恶心,一想到那路闻清竟比放狗咬人还变态,有些难以评价。 “那不一样,七哥和谁都不亲,他只在乎自己的事情,若非四哥前年帮了他收了他母亲的衣冠冢,七哥根本不会出手。” 江木知凭着三言两语,试图拼凑一个完整的路闻清。 “若是一如既往也罢,但这次,七哥要和六哥争,”阿越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给了江木知一个不太是滋味的笑容,“他俩之间只有一人能活,若是七哥上了位,我们都会遭殃的,七哥最恨六哥了。” “别的人我不清楚,但是六哥和七哥那点恩怨,我们弟兄们都门清。”他凑近,压低声线道,“你们这些下矿的不清楚这里面的事,反正我给你一句忠告,这次你就一门心思帮好六哥,我也是为了咱们着想,六哥赢了我们就皆大欢喜了。” “合着我是被迫上得贼船,”江木知有些无奈,“我一个绿叶应该也没啥关键用处吧。” “你不懂,六哥很早之前就要人了,我们每次啊送过来一个他都轰走一个,昨天我带了你来,他就没轰,可见你非常关键!”阿越激动道。 真是挑剔,挑个绿叶也这么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进宫选秀呢。江木知没把这话说出来,只留在心里吐槽。 一旁来了名侍女,在阿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阿越也不和江木知闲聊了。 “走,六哥找你呢,”阿越道。 路鎏点名找上了江木知……这枚“绿叶”,连阿越也没让跟着。 起初,江木知以为自己是来活了,内心排练了一万遍演员的素养,一定要把陪衬扮演好,结果到了地,路鎏丢给他一套衣服。 怎么看好像也不是演傻子的衣服,一身黑色劲装,衣摆利落收口,布面柔软带有弹性。越看越眼熟,她发觉这不是自己刚穿过来时,穿着的同类型暗卫工服。 “明天换上,跟我下山。”路鎏言简意赅。 江木知抱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六哥,我们这是去杀人还是越货?” “这么上道,”路鎏毫无形象地躺在吊床上,一只腿耷拉在外,吊床绳索摇晃摇晃,磨得房梁吱吱响,心情不错,眉上疤随之跳了跳,“会打架吗。” 江木知头如摇拨浪鼓。 路鎏抬眼:“跑得快吗?” 江木知立刻谨慎起来,她咽了口口水,小心回答:“一般般。” “情商挺高啊,”路鎏上下打量了番江木知。为了干活矿奴的穿着都是简易宽松,江木知脚踩一个草鞋,大半脚脖子露在外面,在往上是匀称紧致的腿部线条,从跟腱延伸至小腿肌肉,无不彰显天资。 江木知顺着对方目光低头看一眼自己破了个洞的草鞋,大脚拇哥还出来透气,她尴尬地笑了笑,大 脚趾点点头:“哈哈,六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别的不敢说,但咱们干矿的力气少不了。” “很好,不要让我失望,”路鎏终于抬眼瞥了一眼江木知,突然伸手。 江木知心头一惊,后退半分。 路鎏伸手捏住江木知衣边露出来的银票,扯出来看了眼,笑了笑又给她塞回去,“这件事别让第二个人知道,不然我只能用这点钱帮你买个棺材了。” 江木知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回去的银票,面上强装镇定,只是讪讪将衣领搂紧:“六哥放心,我嘴很严。” “是吗?” 吊床还在慢悠悠地晃。 路鎏闭着眼,像是根本没把她这句话放在心上。 江木知站着没动,半晌她开口,她试探道:“不过六哥,这钱……” “你的钱,问我做什么。” 江木知噎住。 路鎏抬起一只手,随意朝门口挥了挥:“出去。” “六哥,”江木知抱着衣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就瞧见非礼勿视的一幕,侍女早默不作声走到了路鎏身边,宽衣解带,光洁的后背对着江木知,脱衣动作也丝毫没有犹豫。 吓得江木知僵僵直在原地。 “有屁放。” “咱明天下山,到底干什么?”江木知背对着悉悉索索的二人,头低得像鸵鸟。 “接个人。”路鎏声音有些含糊,注意力似不在此。 “谁?”江木知一愣,莫非是那人?沈澹秋想见的“杜老板”? 吊床不晃了,路鎏睁开眼,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江木知立马开溜:“好的六哥,明白六哥,我这就走。” 门“砰”得合上。 江木知抱着那身黑衣站在廊下,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其实她早就在”冰释前嫌和忠诚帮助”之间,选择了并不冰释前嫌的“忠诚”帮助一下路闻清。 毕竟,谁叫他敢把自己丢矿洞里。 江木知面无表情,把衣服往肩上一搭回了屋。 哼哼,没想到吧,自己不但没饿死或者吓死,反倒爬上来了。 她认为自己亲手算账终究势力单薄,反而是让路家两人狗咬狗最合适。 至于沈澹秋…… * “路闻清找你了?” 江木知沐浴完擦拭着未干的头发,就看见某人夜半造访,在自己床边正襟危坐着。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澹秋在房内坐了挺久,终于等到了人,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木知:“他让你去盯路鎏?” 江木知擦头的手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继续手上动作。 “我猜的,”沈澹秋一句自问自答,倒是显得并不在意。只是江木知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还是藏不住事。 “你心眼是论斤长的吗?” 沈澹秋笑了笑,“路鎏呢?” “什么……”江木知佯装单纯。 “他今天找你了,给你安排了事,”沈澹秋手轻轻拍拍床边叠放整齐的黑衣。 14. 出寨 江木知非常自然地低头翻找衣服里的银票,“还是绿叶那点事。” 沈澹秋没说话。 江木知把最后一张银票叠好,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了几张,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看我干嘛?别担心,我就出去几天。”江木知心里发毛,但还是把银票塞沈澹秋手里。 “没什么。”沈澹秋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担心你。” 江木知想了想,还是补充:“如果见到了杜老板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但这次真的没事,要不然我就不会只给你这两张,会把这一沓钱都给你了。” 说着,她摆了个鬼脸,甩了甩手上一沓钱,哗哗作响。 她复用了路鎏的话,路鎏是来吓唬自己,但她不是在吓唬沈澹秋。她觉得沈澹秋多少是有点心机的,明明自己回来预设的是,不告诉他路鎏要自己下山,预想了一百种对付追问的方法,结果他却不追问了?只是担心,自己就差点全盘托出了。 “没事的,你瞧,这衣服挺好看的,料子也很舒服,穿上后做动作一点声音没有。”她摸了摸手里的衣服,将话题岔开。 一点声音没有…… 这不禁让江木知想起了钱华参,此人也许真的有点东西。她摸了摸脸,似有些不安:“我今天发觉,易容丹的时效变短了。这次仅仅只支撑了三个时辰。” 若非自己回来的快,在路上就要被人看出端倪。此时一面铜镜里反射的影像已经是她原本的模样,她刚沐浴完,面上透着一股水汽,显得白里透红。头发被她用毛巾盘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偶尔有一两撮湿润的发丝从毛巾中逃跑出来,贴在颈部显得俏皮又可人。 “我今夜回去,再找钱师傅讨要些许,”沈澹秋道,视线随着江木知的走动,落在了桌前的铜镜上。 江木知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微微偏头露出右边,在脖子深处瞧见了一个黑色的鹤形纹身。她穿越来之后第一次换衣时就发现了,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特殊纹样,也不敢去问沈澹秋,怕暴露自己并非“影七”。 “我乳母曾和我说,姑娘家洗完头要尽快擦干,不能捂着,湿气重对身体不好,”沈澹秋靠近,手轻轻解开江木知裹紧的毛巾,“我看着她擦,学会了些,我帮你擦干,可好?” 江木知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沈澹秋逼到桌前,她一手推在沈澹秋胸前,一手捂住头发。 “你、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啰嗦啦,”她话一出口,就愣住了。 心里泛出许多酸涩,她这次诚惶诚恐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好像已经模糊了穿越前的记忆,她只有仔细回想时,才能想起母亲的样貌。 “你怎么了?”沈澹秋察觉对方不对,意识到不妥,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一双温柔的瑞凤眼注视着她。 江木知鼻头泛酸声音有些含糊:“没事,你快走吧,该说的我都和你说了。” 她想回绝掉一切社交,想回到被窝,只有一切漆黑柔软的被窝,是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和前世一样的地方。 沈澹秋被她推了一下,原地后退几步,一言未发,他目送着江木知突然跟失了魂一样,蜷缩进被窝里。 良久,他再次轻轻为她合拢帷幔。 “好梦。” 被窝里传来一阵闷哼,“嗯。” 是夜无眠,江木知根本睡不着,谁曾想夜半三更,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耳朵贴着门。 “我,”路鎏那轻狂的嗓音在门后响起。 江木知吓得离门两三米远,确认自己没听错,急急忙忙跑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装有钱华参丹药的小瓷瓶。 “磨磨唧唧的,”路鎏有些不耐烦,似要推门,“好了没。” “我穿个衣,六哥。”江木知急忙叫停对方,手里没注意倒出两粒药丸,来不及打理颗数,仰头闷服。 “你别夹着嗓子说话行不行,大半夜的瘆人,”路鎏语气不佳,似乎还嘲笑了一声,“讲话模仿就算了,怎么换个衣服也跟个女人似的,磨磨唧唧。穿好没,没穿好要你六哥帮帮你吗?” 江木知一惊,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未易容变声,情急之下不小心用本音发声。好在这次因为不小心连服用两颗,药效过猛,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喉间一股异样划过,直接变了声易了容。 她手拉着鞋,单脚跳着出门,一边蹦一边套鞋。 一开门就和路鎏撞了个照面,她摆出狗腿之势,连连道歉。 “六哥六哥,不好意思,哈哈。” 路鎏低头瞥了眼她走一步就会划着地板,哗哗作响的草鞋,一只手扔来个物什。“啪嗒”清脆落地,一双黑靴稳稳落地。 “穿上。” 江木知有些光脚羞耻症,俩脚趾搓了搓,在路鎏威严下,还是捡起了地上的鞋,坐在地上缓慢地换着。 “你脚怎么也跟女人似得。”路鎏声音从头上响起。 江木知穿好了鞋,尺码不太合脚,走路会啪嗒啪嗒响,像只小鸭子走路一样。她有些尴尬,装作天真的挠挠头,岔开话题:“小时候家里穷,我娘省料给我做鞋子,挤小了长定型了。” 路鎏似乎信了这话,没再多说什么,领着江木知……飞了。 江木知是第一次体验轻功这玩意,虽然和武侠里有些差别,但也不妨碍她自己在空中震惊。她很会控制身体肌肉,靠着借力,顺着掐着自己的手臂,去找合适的支撑点,保持住了身体的平稳,甚至三两步之后都能自己控制落地节奏,不再完全被路鎏当塑料袋一样提着。 “挺有天赋。”路鎏偏头撇了眼手里人,没再多言。 二人融于漆黑夜色,除了惊起林中三两飞鸟,再无其他动静。 江木知低头,就这么看着巨大的山寨门从自己脚下掠过,心里不知何滋味,数日前自己还是狼狈不堪的模样,被路鎏带人押着过了这扇门,那会根本也想不到自己如果能再出去,会是什么时候?什么样子? “想跑?”路鎏冷不丁的声音响起。 “开、开什么玩笑,我一心向着云寨啊六哥。” “呵,不愧是新来的,这些新鲜话还是听你们这种人说,有意思。”路鎏嗤笑了一声。 我们哪种人?江木知思索了片刻后,内心给出答案,狗腿。 还没来得及感慨出寨,路鎏一个落地,手一松,江木知差点没站稳,往前跪了几 步,入眼是一节节有些污损的台阶,台阶上布满杂乱无章的脚印,周围深深浅浅的褐色痕迹,像干涩很久的血迹。 江木知觉得有些眼熟,心道不安,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破庙门。 庙的门槛比当初还要破烂,原本还挂着的门,早已东一块西一块破散了,庙就这么敞着口开着,月光透进来照不到佛面,将佛台余下的地方映得阴森煞白。从大门踏入,抬头就能看见,佛面从黑暗中透出,佛眼静静注视着每个入庙的人。 江木知猛地低头,不与对视。默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她庆幸自己穿越了依然牢记着,嘴里振振有词跟在路鎏身后,不敢轻举妄动。 她瞥见了当初沈澹秋藏身的地方,自己就是在那看见的那个孱弱的身影,她突然感觉沈澹秋好像比当初见到的时候,身体好一点了。她低头五指相握了一下,回想着不久前触碰的手感。 然后失望,因为好像沈公子和初见并无二致。 兴许只是沈澹秋气色变好了些,毕竟初见是追杀,至少没有人在追杀的时候还能上演“精致博主的在逃亡的VLOG”。 “来的人不少。” 江木知吓了一跳,发现路鎏只是蹲着在检查脚印,虚惊一场拍了拍胸口。 然后下一秒她是真的差点被吓死。 “啪唧”一声,一只羽毛上凝固着血、躯干僵硬的信鸽被丢到江木知脚前,她吓得差点抱上旁边的柱子,尖叫被咽回了嘴里。 “六哥这是、咳咳。”她捂着嘴,地面因为信鸽砸地,惊起一道扬尘。 “信鸽。” “它死了。” “我没瞎,”路鎏用刀背给信鸽翻个面,另一面更是惨不忍睹,而信鸽脚上最关键的东西,却消失不见。 江木知小声道:“六哥,咱们不是要见人。” “昨日,我让人给寨外送了信。”路鎏语气不再轻松,收敛了玩性,又是那般阴险狠毒,“但是,它死了。你说它是死在送信的路上,还是回信的路上?” 江木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信鸽尸体,又看了看周围,脑海里回忆着自己上一次对破庙的印象。地上脚印颇多,这是后来人踩的。扬尘不少,盖在脚印上,靠着这灰尘才分得清时间先后,至少来者是在自己和沈澹秋逃走之后,过了些许日子才来的庙,庙里被翻得很乱,不知道在找何物。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信鸽,从脏污程度来看,至少有些时日了,也不可能积这么多灰。 至少不是昨日,路鎏在诈自己。 “也许是送回来的时候?你瞧它多脏,肯定是带回来什么重要信息,被你那小七……咳被有心之人发现,然后气急败坏把它摔在地上,一路滚上了灰尘,”她站起身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推理。既然知道路鎏的目的,答得也就随意,“当然,都是我猜的,我也不是大理寺的啊。六哥,这信上内容要紧吗?” “你觉得是谁宰了它呢。”路鎏抬起头,露出森口白牙,冷笑道。 “报告六哥,不是我!你昨天才找上我告诉下山,当晚我就被你带了出来,本人毫无作案时间啊。”江木知一个立正,简直是靠着毕生演绎经验,去好好扮演一个智商较低的傻子。 15. 破庙 路鎏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木知,“你是说闻清吗?” 江木知摇头:“免责声明,我可什么都没说。” “难道他给你的还不够吗?”路鎏冷不丁地发问,然后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他管香坊,自己私了了上一批出了事的雪云粉,给你的钱上沾了不少,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不怕自己得癔症,失心疯然后失去进食能力活活饿死吗。”路鎏声音忽然空洞诡异,他凑近了说,“哦也对,你刚来不久,不知道也正常。” 江木知原地不动,她知道对方指的是小山父亲的事,只是她不太明白:“为何说是‘失去进食能力’?” “前些日子,你们矿里死了人,”他徐徐道来,他虽然不知江木知有没有揣上那钱,但是目光扫了眼江木知怀里,“那批雪云粉是贴着轻粉矿(1)长的,掺了不少杂质,却因为杂质颜色鲜亮,他们都觉得自己挖到了上品,就差抱着矿亲一口了。” 对方似乎以为自己只是不知内情而发问,没有多疑反而很乐意解释。 “于是有那么一个矿工,因为误吸入不少雪云粉,然后失心疯了,掉矿洞底下,然后我们每天给他丢点吃的,他都不吃,自己活活饿死在下面。” 路鎏像是陷入回忆,目光遥远而空洞。他回想起这些,心里又是什么感觉呢?江木知不得而知,她先前并未觉得路鎏是会丢食物救人的人,但是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压榨矿工的事实。 雪云粉价值连城,也有他的一分手笔,若非如此,矿工们又怎会为了矿,而不要性命。 鳄鱼的眼泪罢了。 路鎏言罢,目光落回江木知:“所以,你还想捏着沾了这矿的钱吗?” “或者说,你还想捏着我七弟的钱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木知,根本没有半点情绪流露,似乎只为拷问对方是否背叛。 “爱钱是人之常情六哥,但今晚的事情我一个都没说出去,”江木知硬着头皮答,事已至此虽不知对方怎么察觉出钱上有有毒雪云粉,但自己并没有泄给路闻清线索,她并不怕路鎏的拷问。 “算你通过考验。”路鎏话音刚落,侧身让开,“那批有毒的雪云粉不是七弟带走的。” 江木知心里捏了把汗。 “信没有送到。” 江木知:“信鸽死在送信时候?” “这鸽子不是我的。”路鎏一脚踢开鸽子,“我叫人送信,死了一个,另一个跑回来了。” 路鎏跨出破庙,于他而言破庙已经没有可用的线索,只知道确实有人来过,但是自己的人是在何处被杀并不得知,地上所有的脚印无不告知他一个惨状的事实。 秦老板要的人可能已经被掳走了。 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抬眼看了眼江木知,声道:“走吧。” 于路鎏而言,至少还不算完全玩完。 江木知不知所措,愣了一声,然后跟他走出庙。出了庙门,她转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死鸽躺在地上。她心有不安,不知这感觉从何而起,她总觉得这只鸽子并非那么简单。 因为,这不是路鎏的鸽子。 她闭了闭眼,不想那么多。 “磨叽死了。”路鎏这次没有用轻功,带着江木知走了一条下山的小道,一路很快。 江木知心中暗喜,辨认着方位记住了路线。 没有一会,她就看到了熟悉的青石村牌坊。青石村很穷,此时却在牌坊门口栓了两匹马,孱弱的村长蹲在马旁,看着路鎏到来起身迎接。 “马已经准备好了。”村长道,他看见了路鎏身后跟着的人,目光有些深究意味。 江木知心里有些毛毛的,摸了摸脸。自己还没有变回原样,便长舒一口气。 “会骑马吗?”路鎏扭头瞥了眼江木知。 “一点点。” 运动细胞极强,在草原上玩过一个月,学会了骑马,还被本地人夸“有天赋的”那种一点点。当然这些话江木知不会说出来。 “那就上马。”路鎏一个挺身,双腿一跨,稳稳落在马背。 江木知也有模有样地助跑一小段路,双脚一蹬,腰腹借着马肚子位置一挺,身轻如燕动作迅速,一个翻身跨上马背。 二人骑马速度很快,一溜烟青石村已经被甩于身后。天边也逐渐亮起曙光,江木知的马沿着河流一路狂奔。 她觉得畅快,她很喜欢风呼啸过耳边的感觉,当然前提不是被追杀。 路鎏最终带着她来到了一个镇子,并不是江木知之前卖过鱼的城镇。这个城镇看起来繁华不少,应该是个蛮大的地方。过了城门,二人只能下马而行,他们牵着马走,城门守门人很快就放行。他们将马停在一处马厩,步行在城中。 城中热闹,各色的铺子都开张。一处告示前挤满了人。 路鎏脚一歪,凑了个热闹,江木知便也跟了过去。 今天新贴了一张通缉令。 画像上的人有点眼熟,这不是沈澹秋吗? 江木知差点惊出声。 “沈博宇之子?”路鎏将字念了出来。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沈尚书的儿子?”人群里有人发问。 “早不是尚书了。听说,他滥用私职,收钱卖官职,帮助舞弊做官。” “前些日子不就已经一锤定音了。朝廷上都查下来了,前些日子就是他,他卖给了敌国奸细一个高位官职,害得越将军的军队在边疆受重创。” “是啊是啊真该死啊,听说,现在就是找不到他的赃款藏在哪?” …… “听不懂,走了。”路鎏甩头而去。 “是。” 江木知犹豫地回了个头,看着画像,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卖官?徇私舞弊?通敌叛国? 这条条罪状,都是杀头的大罪。她心里发毛,自己竟不知沈家在这其中是这般角色,她心里有些犹豫。 谁知下一秒,心尖传来钻心的疼,她呼吸一窒,双手撑地跪下。 “砰”膝盖落地。 “咋回事?”路鎏闻声回头,就见人已经蜷缩在地上,手捂着心口。 周围人都四散开,人心惶惶,嘈杂不安。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她突然倒了。” “姑娘,姑娘,吃口 救心丹。”一个机敏可爱的少女将江木知翻过身,“诶?是个男的?” 江木知其实已经缓过劲了,但还是被少女捏着嘴巴喂了救心丹,再被灌了一口水。 姜蜜把水壶盖好,再伸手合上江木知嘴巴,摇一摇晃一晃,扒开来再瞧一眼,确保救心丹已经被吞下,事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江木知差点没给呛死,这是什么喂猫手法?她擦了擦嘴角,小口喘着气。刚刚只是心里产生了怀疑的情绪,竟然忘了体内还有忠诚蛊,自己想跑路还真跑不了,一想跑便会毒发。 若是之前,只是躲避个仇家,她是很乐意跟着沈澹秋的,无非就是藏于乡野。但偏偏沈澹秋没有告诉自己,是卖官的大罪,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她叹了口气,也许也只是自己穿越来记忆偏差,说不定原先的“影七”就知道这一切。 说不定,“影七”也在这里面有或多或少的手笔。 如今无论怎么样,都被沈澹秋绑上了一条船,他不给自己解药就走不了,更别提自己还缺少前面记忆。若是回去找到阁主,说不定有解决之法?但自己到现在连影阁的任何信息都不记得。 “你好些了吗?”姜蜜一脸担忧,她瞧着对方一脸死灰。 “怎么回事?”路鎏声音从上面传来,“你天生隐疾啊?” 江木知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跨坐著一个少女,对方穿着轻巧,一头高马尾梳的干净,身上瓶瓶罐罐挂着,背着一条肩带,上面也是瓶瓶罐罐,随便晃了晃就叮叮咣咣作响。 “你……”江木知有些尴尬。 “噢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姜蜜脸一红,从她身上翻下来。 “走了,休息好了就走。”路鎏有些不耐烦,他频频看向远方,不知道在焦急什么。 “噢噢好,谢谢你姑娘,大恩大德无以回报,祝你天天开心立马暴富,”江木知从地上爬起来,给姜蜜鞠躬道谢,然后转头小跑跟上路鎏。 姜蜜站定在原地,看着江木知跑远的背影,一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周围人纷纷看着她,有的眼里有佩服,有的眼里有震惊…… “看啥,别看了别看了。”姜蜜才发觉四周视线,朝着江木知离开的方向跑走。 * 听竹眠余雪。 这是全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坐落于城中最中心的位置。白天是生意红火的酒楼,吃饭的喝茶的络绎不绝。到了夜晚,歌舞升平,琴瑟和鸣。 江木知见路鎏的脚步停在了听竹眠余雪的门前。 她抬头一望,金碧辉煌的大门,和如此风雅的牌匾丝毫不符合。像极了暴发户出身,然后想附庸风雅一下,不知道去请了哪个书法家写的个牌匾。 她瞧着,感觉这字挺好看,只可惜装在这么一个门上。 “官人,用膳还是吃茶?”酒楼的门前站着漂亮姑娘揽客,她手里拿着花篮,逢人路过就送上香花问客。 “上月间,约了人。”路鎏道。 江木知还在打量着土鳖暴富风装潢,就听见—— “竟是肚少爷的贵客?这边请肚少爷等您很久了。”少女侧身开路,在听到是“上月间”时,眼睛一亮。 16. 酒楼 江木知二人跟着进了酒楼,内里比外面更金碧辉煌,中央有个舞台,不过现在没有表演,因为是上午刚开张,座上客人也不多,都是零零散散些个客人吃着清淡的早点。 江木知不禁感慨,没想到这个酒楼还能做得出来,如此朴实的食物。若非亲眼看到,只会觉得来这里吃饭的人,可能早餐吃得都是山珍海味。 “客官这边上楼,三楼左转。”一只纤纤玉手,将二人引至楼上,然后姑娘就退至一边。 “你不带我们上去吗?”江木知没忍住发问。 “这是楼上我们不能上的,楼上会有专人接应您~”姑娘欠身微笑,站在一旁。 江木知歪着脑袋,仰头打量了一下楼梯中间,酒楼按楼层划分,每一层看起来级别不同。雅间包厢都在楼上,最上层四五楼的位置,用帷幔横着挡过,从楼梯中间看不到,只能朦朦胧胧地看着轮廓,看起来装饰复杂,她心想消费级别定然不低。 在二人落脚上第三层楼最后一节楼梯时,一旁出来一个侍女。身着反倒没有楼下刚才那位侍女华丽,是简约淡雅的裙装,发髻简单挽起,唇边带着淡淡笑意,像出水芙蓉般优雅。 江木知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到了这第三层就没有楼下那么俗气,装修风格上一整个减法,感觉眼睛终于不疼了。 “客官这边。”侍女伸手轻轻一抬。 路鎏和江木知进了房。 房内只有两人,一个坐在桌前主位,显然已经到了男人中年发福的三十岁大关,脸上已经有微微发福的痕迹,油光满面,气色很好。另是一个侍卫,身着和江木知大差不差,黑色劲装干净利落,脸上戴着一张金属面具,只露出眼睛,双手抱剑,站在他主人身后。 “路鎏啊,你可算来了,等你等得我花都谢了。”主桌上的人看见路鎏,喜笑颜开。 “肚老板我自罚一杯,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路鎏说着就要倒酒,拿起边上的酒壶,却见是空的,正要叫人上酒。 肚老板起身阻拦:“大早上的喝什么酒,喝茶来。这次我选的地方,你喜欢吧。今晚你就留这,好好休息一下。” 江木知心头一跳,这就是沈澹秋想见的杜老板?自己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被带来?这杜老板,怕不是一个“肚”老板。 她还在打量着对方,不料路鎏抬手一推,自己倒在桌前。 “这人怎么样,合适吗?”路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江木知抬眼先和肚老板对视上,对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很快收住,但是他一旁的侍卫表情管理就差很多,江木知视线微微一偏,就看见对方眼睛里藏不住的震惊。 “这人你哪找来的?”肚老板停顿片刻后说。 路鎏:“就从我矿洞里随便挑了一个矿工,你不是要找这种看起来普普通通,然后娘了吧唧一点的男人。” 江木知真想低头踩一脚路鎏,什么叫娘了吧唧,不会好好说话就闭嘴啊!难道不是你要找这样的绿叶去衬托你这朵大色花? 她虽心里这么吐槽,但是看着眼下的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难道自己这张脸有什么问题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还没变回去,估摸着时间,待会再过一个时辰可以补一颗药了,就是不知道吃药吃得这么频繁,会不会药效越来越不持久。 “不行吗?不行的话,我再去找几个。”路鎏道。 “没有没有,不是不行,只是我一时恍惚了,以为见了熟人。”肚老板推手拒绝,目光仍在江木知脸上打量。 “熟人?”路鎏瞥了眼江木知,“你见过肚老板?” 江木知连连摆头:“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见过肚老板。” “那必然不会见过,只是像。那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一旁一直未出声的侍卫冷声开口,语气似有不快,“当然,他要是想从土里诈尸出来,也不会有机会的。” 江木知默默地咽了口口水,钱华参究竟是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脸?还是说这个脸又和谁撞了? 肚老板递给江木知一个符牒,上面金灿灿的烫印印着一个繁琐纹样,一旁是一串龙飞凤舞的字。 【肚梓鸢……】 江木知低头看着上面字迹,喃喃道:“肚子圆?” 她默不作声地抬头瞥了一眼肚老板的肚子,原来这真的是这个“肚”就算了,这杜梓鸢……。 命运总会给你的人生留下精彩的伏笔,对吗杜老板? “这是?”她看了眼路鎏,见路鎏没发话,也没着急收下。 “这是我亲笔,往后你来这酒楼,给他们看这个就行了。随便吃随便喝。”杜老板出手大气,他说着爽快,却也听见了一旁的黑衣侍卫冷哼了一声。 “呵。” “影川,收起你那脾气。”肚老板呵斥了一声,那黑衣侍卫收起性子,默默退到一旁。 “谢谢杜老板啊,我这也没做什么,我就是去给咱六哥当个陪衬的,能帮到六哥选举,我是义不容辞。”江木知在这中间做个和事老,虽然她不知道那名叫影川的侍卫咋好像不怎么待见自己,也许只是因为脸,但是反正自己又不是真长这样,结仇倒也不怕。 “我什么时候说是让你当个陪衬啊?”路鎏早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吃着糕点。 “阿越和我说的,我难道不是?” 路鎏放下那半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渣:“阿越那小子又不管事,我路鎏要挑点人,需要跟下面解释这么多吗?更何况,寨主之位本身就该由我继承,路闻清能担什么大事?” 合着你也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风评呗,阿越那么说也不解释?江木知感觉自己内心小人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上了,现在局势又扑朔迷离了起来。 “我劝你早点认清谁是大腿吧,别磕头磕错了地,”路鎏说得毫不留情,给江木知听得那叫一个牙痒痒。 肚老板反倒依旧和蔼:“闻清那小子,我也好久没见了,不知道怎么样了,上一次还是十四五岁吧。不过那都不是什么要紧事,这次我让路鎏把你找来,是有事需要你帮忙,你看你乐不乐意。” “什么事?”江木知挑眉。 “照顾人的细致活,看你也和那些个粗汉不太一样。”肚老 板笑得可人,他挥了挥手,叫来了侍女,“路鎏啊,我看你气色好像也不是很好,正好这次我给你挑了几个上好的,你去试试吧,好好休息一下。” 依旧是身着淡雅素色长裙的侍女上前,手腕若白藕,指尖若细葱,动作轻盈有条不紊地搀起路鎏,将他引出房外。 江木知心里有些不安,也想离开这里,但门已经关上,肚老板单独把自己留了下来。 她才知道,路鎏今天这事,其实意在自己身上。 “你知道的,我是这件酒楼的老板,我除了这酒楼还有些别的产业,不过都是照顾人的地方,平时我们也就招些灵巧的小姑娘。但是我最近有个客人,口味可能不太好,送过去的小姑娘都被赶了出来,所以我就想着找些别的类型。”肚老板三寸不烂之舌,解释得那叫一个文雅。 江木知就差把震惊写到脸上了??? 这是要让我当鸭? “不要,”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把符牒也丢回去。 她忘了收着些力道,符牒被甩出去,撞到了肚老板的肚子又弹了回来,空气安静了半秒。 江木知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侍卫,默默把符牒摆正,推到肚老板身前:“多谢肚老板赏识,但是您也听着了,我只是下矿的一个小矿奴,没干过照顾人的细致活。我一个砸石头的,也给人锤不了背不是么。” 符牒又被推了回来。 “我看你和那些粗鄙不堪的矿奴不一样,而且我觉得你得相信自己。” 符牒再次被江木知推过去。 “不行啊老板,这真的不行啊,我不是。”江木知苦不堪言,自己不过是一个易容体验卡,怎么闹心事儿这么多。 “……”符牒没有再推过来了,肚老板也没再说话。 江木知指尖悄悄地再把符牒推过去了一点,谁曾想下一秒肚老板一拍桌子,把她吓了一大跳! “感觉小兄弟你可能还没有想清楚,这样吧。”肚老板一拍桌子,给一旁侍卫使了个眼神,“影川,你帮我安排一下他。我待会还要找路鎏商量事。” 房间里此刻有两个人脸色都很不好,一个是江木知,那另一个就是影川。 “您的安危,”影川欲言又止。 “完全不用担心,我在自己地盘还有人骑脸不成。”肚老板大手一挥,“你就给我照顾好他就行,小兄弟想去哪玩,都可以好好问问影川,他跟我很久了,对这地方很熟。” 肚老板尤为强调了“照顾”和“去哪”两词,然后心满意足地瞥了眼原地不敢动弹的江木知,起身摇摇晃晃离开了雅间。 江木知原地不动,感受着门在身后震得动天响。她默默地抬头,不小心和影川对视,果不其然,露在金属面具之外的眼睛,还是一副睥睨。可是这影川怎么看,都是个实力派。 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对方因为一些不知名原因,对自己十分不待见。 江木知觉得自己要遭殃了,她看着对方面具之下的表情已然变化,面具因为唇部动作微微动了一点幅度,她下意识闭上眼,却听见—— “你的脸是哪来的?” 17. 同僚 江木知摸了摸脸,心道不安,面上仍强装镇定:“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的脸是我亲妈生的。” 她不禁佩服自己的脑回路。果不其然,对方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到底要干嘛,我说了我不当嘎嘎。”江木知双手抱胸,故作躲闪。 影川道:“肚梓鸢不是要我照、顾、好、你。”他后面几个字,一字一顿。 “你这么直呼你老板,”江木知有些惊讶,“那你照顾,我饿了,我要吃饭。” 影川拍拍手,一旁传菜口的小门打开,推进来一道精致的糕点,他手腕旋了一个花,碟子被甩到桌上。 “好功夫,”江木知眼前一亮。 她伸手要去拿糕点,结果下一秒手背被剑鞘末端摁到桌上,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靠,你有病啊!”江木知下意识大喊,她另一只手迅速拨开剑鞘,把自己手背扯出来,已经是红红一片,保不准晚些看就紫了。她眼里翻了些泪花,鼻头一酸,揉着手背。 “你、的、脸。”影川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他对江木知的表情无动于衷。 江木知搓着手背,把眼泪生生逼回去,几乎是喊着说:“我都说了,我自己的脸。你不要脸,你自己买脸去,别觊觎我的脸!”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毒舌,谁料好像激怒了对方。 “谁他妈要你这张脸,”影川冲到她跟前,双手拎起江木知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逼出每一个字,“我多年前发过誓,再看到这张脸,我还会再让他死一次的。” “我又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要发神经,你找那人去!找我算什么本事,人死了你还这么惦记,你是那个精神病!”江木知被勒得生疼,她双手死死扒着对方的手,却也没法把自己解救出来。 她觉得自己脸被憋得通红,甚至觉得发烫,热流从咽喉直冲头顶。 不对,发烫,是药效。 江木知眼里爬上恐惧,她没想到药效这么快就要失效,现在身上的症状意味着脸在渐渐变形,声音也是。 她在影川眼里也看到震惊。 对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江木知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一把从对方的桎梏下挣脱。她不知道现在脸变成什么样了,房内没有镜子,她没法管那么多,背过身从身上翻出瓷瓶。 一道黑影再次窜来,影川想抢。江木知一手捂着脸,身形下意识闪避,这一瞬间感觉身体里原本的暗卫记忆在复苏一样,动作敏捷,和对方躲得有来有回。 她几乎是放弃思考,纵容着自己身体所有下意识举动。 “这是什么?”影川的长剑袭来,没有拔出剑鞘,杀伤力却仍然不小。 江木知没有回话,一个翻转,剑鞘钉入木墙。影川顺势拔出剑,霎时间寒光乍起。 这下不是简单的老鹰捉小鸡了,江木知不用大脑想都知道,这武器出鞘,若是打起来少不了掉肉流血,甚至于对方会直接结果了自己性命。 小命重要还是脸重要,江木知还是分得清的。 她摸出两粒丹药,然后一个转身直接把剩下一整瓶扔了过去:“法雅的轰!(Fireinthehole!)” 影川似乎也是没预料到对方丢东西,他以为是对方要撒毒粉,下意识捂嘴准备挥剑,结果见是瓷瓶,为了防止瓷瓶炸开里面有什么不明之毒,他立马收剑,另一只手稳稳接住瓶子。 “这是什么,”他接过瓶子脱口而出,察觉出里面是一粒粒药丸。抬头看向江木知,她正做出抬手就要吞药的动作。 捂着脸一直遮掩,影川直接一个闪身,掐住了对方手腕,他微微按住了某个穴位。 江木知手一酸,手中刚摸出来的两粒药丸掉下来,被影川拿着瓶子的另一只手接住。 她欲哭无泪,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是天赋好也没有用,她多希望“影七”能多留给自己一点暗卫的真本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最多只能逃跑得快。 江木知最后的底线就是不要被看到脸,她一只手掩面,但是露在外面眼睛的轮廓,眉骨眉弓的线条早已变回了她自己。 毫无粉饰的五官,透出了动人心魄的丽色。江木知眼尾微微上挑,单看眼睛轮廓是攻击性极强的长相,但她眉弓骨线条柔和,舒缓了整个五官的尖锐感,让她的气质能随着灵动可人的表情变化。 仅仅只是半遮面,却藏不住佳色。 她看见影川眼里的震惊,现在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自己,不说话也只是欲盖弥彰,对方眼里的神情已经暴露一切,她也从对方瞳孔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 “小……七?”影川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犹豫,他声音不再似刚才冷冽。 江木知也愣住了,对方这是叫自己什么?小七? 她没说话,两个人都是迷茫的状态,她自己手遮住脸的手势被影川移开都没发现。 “真的……是你。”影川语气逐渐肯定,他目光缓缓往下,探究意味的望向江木知的脖颈,刚刚因为下了重手拽衣领,领口微微松,那抹鹤形纹身隐约可见。 江木知察觉到对方视线的变化,一把推开影川,跳到一旁,拉了拉自己的领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影七。”影川语气似乎是有些懊悔,也许是因为刚才重手而后悔,“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我了?还有,你为什么带着影华光的脸到处走?” 江木知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除了开头“影七”俩字,让自己还能应下一声,但后面那些个话…… “影华光是谁?”她迷惘道。 没等到影川的回答,门被叩响,眼见外面人要推门而入。 影川眼疾手快把房间内的饰布扯下,全挂江木知身上,然后把小瓷瓶塞回给她。 江木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包成木乃伊,她也意识到不妙,赶紧服下一粒药,低着头在地上装鸵鸟。 肚梓鸢肚老板推门而入,着急忙慌地样子:“哎呦,干啥啊这是。刚刚他们跟我说这里打起来了,我还不信,影川你这是……” 肚老板视线从影川身上,落到了地上的木乃伊鸵鸟。 “他要逃跑,我把他绑起来了。”影川双手抱剑,抬了抬下巴。 肚老板显然有些不信:“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你下手轻点,收起你那点脾气。别给我把人搞伤了,到时候我怎么送过去。”肚梓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甩了甩袖子欲要离开,他指了指地上的江木知,“你也帮我好好劝劝他,这又不是啥坏事,那可是去给大人物干活,比挖矿不知道好多少。” 江木知低着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大人物?呵,能有多大?皇帝儿子啊? 肚梓鸢找了人来收拾了一片狼藉,江木知直到脸已经完全变了样,才从破布里钻出来。 房内再度只剩二人。 “你不是被派去沈府了吗,怎么在云寨里。”影川在江木知面前蹲下,声音放缓,其实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从沈府逃出来了。” “啊,不是不是,”江木知摇头,想了想也不对,“所以你也是影阁的人?” 18. 诱饵 影川、影七。 影阁的名字,果然一如既往的草率,不过那个影华光,倒是比小喽啰名字高级。 她心里琢磨着,却也没着急问出来。 影川反倒因为她的话着急了,伸手就摘面具,露出了他一直遮住的大半张脸,江木知这才瞧见,他下巴延伸到脖子的位置有着一个黑色刺青。 就见影川伸出一只手指勾着嘴角,吐出舌头,舌尖上也有黑色刺青,是一个鹤形的头,舌头吐出所有纹身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鹤形纹样。 江木知震惊得瞪大了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她只能喃喃道:“我、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沈府不是好东西,阁主非要把你送去。”影川像是笃定,他又想到什么,反问,“其他人呢,和你一起去的其他小影呢。” “小影?” “只有过了试炼考核的影卫才能赐名排号,其余一律称影卫,我觉得难听,都叫小影。”影川解释道。 江木知很想把影阁阁主领出来问问,到底是得多敷衍才能给自己起“影七”这么炮灰的名字。 “不过我们都是自己起的,是阁主排的位,你是老七,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个通过试炼的影卫。”影川道。 江木知扶额,原来不是阁主给的炮灰名,是影七自己…… “我知道了,但是我有记忆的时候身边就没有其他影……小影。”江木知回答,她心有好奇,终于可以问出来,“所以影阁过了所谓试炼,其实只有七人?” “不是,只是我们这届是七人。自我们这一届之后,试炼之门一直没有再开了。”影川道。 影阁虽然不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但是一直有自己严苛的选拔标准,只有进入内门才能排得上号,至于其他的影卫,可能真如江木知所言,和炮灰差别并不太大。每年会有专门人去搜罗四方流浪孤儿,收养入影阁,培养成新一代影卫,如果有天赋者可以在成年之际申请进入试炼,通过试炼后则拥有自己的名号,在影阁内也享有一定的调度权。 而影阁是专门提供训练有素的暗卫的组织,没有人知道如何去“购买”影阁的暗卫,但是影阁一直凭借着忠诚蛊毒制度,在业内小有名声。在黑市上,影阁的引荐函,千金难求,就算有了登门的资格,也不见得能领上一个暗卫。 而影阁的引荐函,通常只有本身有影卫的人可以写,总而言之,相当于熟人推荐制度。 江木知似懂非懂,“合着,这是一个超级VIP制度,就算是配货足够多也买不到,还只能金卡戴珊带你去买,才能买的到。” “什、什么唯爱屁?” “没什么,”江木知摆头,“所以影华光什么回事?” “你现在带的脸就是影华光的脸。”影川言简意赅,说道那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木知:? 还没等她开口,影川就解答了。 “影华光现在是影阁通缉的人,所有因为疏忽暗卫职守,伤害到其主人的暗卫,都会有惩罚。而他不但害死了自己的主人,还接连拖累上任阁主,前阁主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影阁因他之变,发生了一次翻天覆地的换血,因而我们虽是前阁主带回来的,但是是现阁主带大的。所以影阁需要把他捉回处死。可他带着影阁数件宝物不知躲在何处。” 影川说着,撇向江木知现在这张脸,声音冰如寒冬。 “所以,是谁给你的这张脸。或者说,那瓶药,是谁给你的。” 江木知心道不安,钱华参和自己素未谋面为何要害?又或者说,是沈澹秋从中作梗,在送回来的那瓶药里加了东西。 还是……这二人合伙?她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她回忆着沈澹秋的神情,却还是很难和这些想法关联在一起。她甚至会因为下意识想起对方无辜温和的眼神,而为自己现在的怀疑所内疚。 “你有所顾虑?”影川道。 “那倒不是,只是我想不明白。一个素未谋面的矿工为何要害我。沈公子又有什么理由,还是说沈澹秋留有后手,我不过真是一个炮灰烟雾弹。”江木知摇了摇头,索性不想了。 “难道是影华光本人?” “钱华参吗?”江木知闻言,想了想,“影华光,钱华参,难道……” “你带我去见他,”影川打断。 “你不是跟着肚老板?”江木知有些顾虑,又忽然有了计划,“你找个机会,带上肚老板,我家沈公子要见。” “那你要去当……”影川欲言又止,“肚梓鸢不是好东西。” 影川对肚梓鸢的态度似有隐情,江木知同为影卫深知忠诚蛊的威力,不免对他产生些同情。至于更多关于肚老板的内情,在忠诚蛊的威压下,影川也不能袒露过多。 江木知一愣,然后厉声拒绝,胸口摆出一个叉:“不。” 十分钟后,肚梓鸢着急忙慌推开门。 影川脸上已经扣回面具,他声线平稳:“他已经答应了。”他说着,用剑柄指了指江木知。 肚梓鸢脸上没有显露出众人意料之中的喜悦,反倒忧心忡忡,把影川叫走了。 路鎏跨一步擦着离开的二人进门。 江木知摸不清局势:“我不用做嘎嘎了?” “暂时不用,”路鎏从桌上的碟子里摸一块糕点,他看起来春风满面心情甚好,“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的破庙吗?里面出事了,就是肚老板那个大客人。” 江木知眼睫微微一颤,但没表露出太多异样,只道这世界真小,难道沈澹秋竟然真和肚老板有所关联。 这才是他必须要见肚梓鸢的原因吗? 所以肚梓鸢一直以来都要给沈澹秋……献人。他特么一个病秧子,他吃得下吗! 江木知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不让你去,你还难过了?刚刚那么宁折不弯的样子。”路鎏漫不经心道,反正他的任务已经做完,人也带了,至于肚老板只要能给到他要的,一切都好说。 江木知:“……” “你也别太失落,肚老板迟早把你送过去的。明天别忘了当好绿叶子。”路鎏起身,伸了个懒腰。 “明天? ”江木知一愣,按寨子里人的说法,选举没有那么快,“我不是不用给你陪衬的吗?” “明天瞧着好了,我那弟弟一直想搞点什么。你说我该怎么办好呢?不下山不知道,他手都撬我口袋里了。”路鎏直溜溜的盯着她。 江木知不知他指何物,不敢做声。 “他拿着我矿里的废弃香粉,抢先卖给了我的商户,要坏我名声,让大老板不敢信我,小卖商不敢买我货,今日一算账我损失了这个数,”路鎏伸手比了个数字,“你知道他怎么卖的吗?” “不……不知道。”江木知摇头。 “前些日子从青石村带来一个人,一个小麻烦,不过我把她丢进了矿,之前开采出有毒雪云粉的矿。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挖出来的毒矿没销毁,全部藏回了矿洞了。按理来说,没有人能在那个矿里活过半个时辰,但那女的却没死成,还被路闻清找回去了,”路鎏眼里流露出狠毒,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是我疏忽了,忘了我弟弟从小和香坊里的女人一起长大的,最善调香。” 江木知愣住了,她脑海里浮过一些画面—— 路闻清用干净的帕子,沾着“清水”,擦拭自己的脸,然后把自己丢进笼子里,再放狗玩弄自己。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做饵料,还拿着狗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染上味道。而路闻清也确实靠着自己,成功找到了路鎏藏的毒矿。 “我就应该直接杀了她!哦不对,他的狗,鼻子好灵,我应该杀了他的狗。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找到那残矿。”路鎏突然猛地凑近江木知,像是把她当做了路闻清,恶狠狠地盯着。 江木知双肩被路鎏扣着,她大气不敢喘,瞳孔震颤,看见路鎏充满怒火的眼里倒影着自己陌生的脸。 “怪不得他要露出这么拙劣的马脚,调一个我最熟悉的香味抹在钱上,”路鎏视线缓缓下移到江木知鼓鼓囊囊塞满钱的衣服,“我知道他挑衅我呢,你接了钱没死,他拿着我最熟悉的味道来戏弄我!” 江木知感觉衣服里放着的那一捆钱,十分得硌人,她颤抖地摸出来,放到一旁桌子上。她觉得现在路鎏状态十分不对,刚刚还一副茶饱饭足的样子,现在却像丧尸变异。 “是我愚钝,六哥,我见钱眼开,让你忧心了。”她生怕路鎏一个不快,把自己手刃了,低着头伏低做小,着急忙慌地和那一沓钱撇清关系。 虽然心里十分肉疼,但是钱和命,那还是命重要。有钱也得有命花啊! 江木知的肩膀被松开,她一个脱力差点没站稳。 “算了,”路鎏深吸一口气,冷静了片刻,他掐着太阳穴,似乎极度不舒适,“你出去,让外面婢女进来。” 江木知没有犹豫,脚底抹了油就要走。 “你别让我发现你跑了,如果跑了,”路鎏似乎想到什么,“你是从青石村出来的是吧,你要是跑了,我就把矿洞里所有青石村来的人都杀了。” 毫无人性的疯狗。 江木知原本欲要迈出的脚停顿,然后转头换上笑脸:“六哥,我怎么敢。我去给您找婢女来,莫气坏了身子。” 19. 姜蜜 江木知一个脚抹油,嘶溜一下滑出房间,和门口俩婢女打了声招呼就跑下楼,她也分不清哪些是倌人哪些只是婢女,若是直问太不礼貌,所以还是点到为止。 正当她思索该去哪儿流浪的时候,就听见楼下传来嘈杂争吵声。 她趴在围栏上往下看,是一个楼下的跑堂和一个客人吵了起来。她感觉那客人看着有点眼熟,身上斜着挂了一串瓶瓶罐罐,高马尾在脑后勺甩来甩去,看得出吵得十分激烈。 “这不是刚才那姑娘?”江木知嘀咕了一句,连忙从楼梯下翻下去,挤着围观人群冲到了最前排。 那姑娘吵得面红耳赤:“我就要一碗最普通的甜水面,是你自己非给我上这么豪华的,你要强买强卖我才不干!” “可是明明是你自己点的最贵的,你若没有下单,后厨又怎么会做?” 姜蜜拍案而起,身上瓶瓶罐罐震得叮咚响:“怎么!明明是你们自己记错了?” 说着,她从边上扯来菜谱,指着喊:“牛鞭!羊鞭!鹿鞭!起阳草!胡桃!你看看,炖的这一锅,我点的?我点给谁?” 周围人哄堂大笑,那跑堂小伙反倒面红耳赤,有些气急败坏。 “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这可把姜蜜说来劲了:“我羞耻?你这店还不够羞耻?我算是瞧清楚了,这二楼往上招待的都是啥?你们这的人都不羞耻,我羞耻什么!” 姜蜜气急眼了,说得刺挠人,抬头指着楼上,楼上围栏边看戏的婢女们被点到,脸色都不好了。 江木知没忍住,跨一步上前,清了清嗓:“姑娘莫急,只是些小矛盾,没必要上升到那。” 她余光向上,围栏边却只剩三两婢女,偶尔有几位头戴青叶繁花的婢女抛来淡淡笑意。 “谁啊,想当和事佬?”姜蜜撸了撸袖子,把江木知翻过身,眼睛突然瞪大,“是你?你怎么在这?” “哈哈,”江木知有些尴尬,她总觉得对方这句你怎么在这,颇有别的意味,“先不说那么多了,你消消气。” “消气?消什么气,他们要讹我钱,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我才不想在这留下来刷盘子,这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我给她们拿我百灵谷的药抵账都不行,一群不识货的家伙。”姜蜜说着,泄了气。 跑堂伙计也扯着脸哭丧:“您别折腾我了行不,那么贵一碗,都抵我一个月月钱了,你拿个什么药丸子就想抵?谁要啊!而且,我们这怎么了,我们这是全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别人想来都来不了!” “什么破酒楼,金碧辉煌的不知道挂搜多少民脂民膏,谁知道你那些个倌人是怎么弄来的…唔唔…”姜蜜心气急躁,一点就燃。江木知眼疾手快把她嘴捂上了。 “停停停,她的账单我付。”江木知捂住了姜蜜口无遮拦的嘴,在她耳边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是嘛,你要和他吵你骂他没脑子记错账都行啊。怎么竟把气撒楼上姑娘头上,她们也都是为了营生。” 江木知手一松,手心底下的姜蜜两嘴一叭叭:“你说得对!” 然后姜蜜跳到跑堂小孩跟前:“你猪头,你自己记错账还想客人为你买单,你蠢到猪圈里了还数不清猪有几只。” “你怎么说话的,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吃霸王餐!”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江木知连忙站在二人中间调停:“别吵了,别吵了,我买!” 她下意识伸手摸内兜,突然意识到不妙,那一沓钱刚刚丢路鎏那了。 “那你买单。怎么,你拿不出来钱?” “你等等啊,你别急。”江木知尴尬地掏兜,心里想着现在怎么样能上去把那一沓钱拿回来。 忽然,她的手碰到一个硬疙瘩后停了下来,从怀中把它拽了出来,是一个符牒,这是肚梓鸢的亲笔。 “你是肚老板的客人?”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跑堂小伙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他连忙把管事叫来。 管事被拉了过来,也是两眼瞪大了,去分辨上面的字迹,在确认之后连连点头:“确实是。” 然后他拿着装腔作势的扇子,敲了一下跑堂小伙计的头:“你个不长眼的,差点怠慢贵客。” “实在,实在不好意思。这样,我再给您上点吃食,再叫几个好看的舞娘给你们跳舞,咱们上楼吃。”管事的教训完手下人,转头对着江木知赔笑。 江木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把吃的送楼上路少爷的房里吧,你顺便告诉他别急,慢慢吃,我出门溜达个两圈就回来。” 管事的连连应下,目送着江木知离开后,转头问了一嘴旁边被教训的跑堂小伙他们刚刚点的是啥。 姜蜜见江木知离开,也跟在她后头出了门,临走前不忘瞪一眼刚刚那伙计,惹得跑堂小伙没敢做声。 直到二人都离开,他才讪讪地抬头:“十全十美阳光大补汤,下的面。” “竟是这样,那别做小吃了,快做碗新的给路少爷送上去。”管事的一听,连忙挥手。 * 江木知刚踏出店,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扭头看着身后少女:“你跟着我作甚。” 姜蜜本来还在揣摩着对方的身形,心里想着这背影若是姑娘,那转过来得多好看,然后抬头和江木知对视上了…… “没、没什么,刚刚谢谢你啊。”姜蜜尴尬地摆摆手。 “不客气。”江木知稍稍放慢了脚步,和姜蜜并排。 姜蜜有些意外:“你也是今天第一次进城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江木知微微侧头。 “因为你看起来走得有点漫无目的。” 江木知这才发觉,不知道走出去了多远,自己别提逛街了,一点心思也没有,完全没有店铺入得了眼,脚就这么不停地迈着。 “随便逛逛罢了。”她苦涩一笑。 “我请你喝点吧,作为赔谢,我酒还是请得起。”姜蜜腰包一拍,拉着江木知就进了一家小酒铺子。 其实刚刚没怎么吃糕点,刚才都忙着和影川打架去了,这会还真有点饿,但是碍于自己身上除了一块看起来很有的【肚子圆符牒】,一分钱也摸不出,于是只吃些姜蜜点的小吃。 等晚些回去了,再 去那酒楼里摸两块吃的。 “多谢了。”江木知举了举酒杯,她有点不清楚这具身体的酒量,没有多喝,小抿了两口就放下了。 谁知就是这入口的酒,惹出了异状,她觉得自己脸再度发烫,两口酒总不可能就醉。 她现在对于面部的异常,非常敏感:难道是药性相冲? “我看你背影,我还以为你是女生呢,早上多有冒犯了……呃?”姜蜜本低着头吃菜,一抬头眼睛瞪大,直接语塞。 江木知心道不妙,一天掉马两次,真是倒霉到家了,这刚吃完的药,转头就没有用。她连忙捂住脸,现在在众人面前表演五官大位移确实有点丧心病狂了。 姜蜜却很冷静,直接放下酒菜,拉着江木知进了隔间,还不忘甩给掌柜的半块银子。 “谢、谢谢。”江木知声音已经逐渐变细,她捂着脸低头。 姜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说我不会认错的。你这是什么奇门异法?还是什么灵丹妙药?” 她一脸求知欲地凑上了,若不是不礼貌,她恐怕想捧着江木知脸来端详。 江木知苦不堪言:“就是一点易容丹。” “我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易容丹,我经常医人,瞧着你背影是女生,结果转过头我都会怀疑自己判断。”姜蜜上下打量,然后好奇宝宝似的凑近。 “你给我瞧瞧你原本的模样呗。” “不行。”江木知秉持着保护马甲的严谨,从兜里摸出来一瓶药,正要服下。 就被姜蜜抢了过去,她扒开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好独特的配方,好多药材我都闻不出。” “你别玩了,快还给我。”江木知伸手要抢,姜蜜只是倒出一粒自己收着,然后把剩下一瓶乖乖还给江木知。 然后,江木知直接服下一粒新的药丸,脸一时间大变,声音也拉粗了些许。 “天呐,我第一次见可以保持一个样貌的易容丹。”姜蜜一脸震惊。 江木知也有些意外,她在变脸后,手便放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一般易容丹,也就简单改变一下脸,其实很随机很敷衍,也就比带假面真一点。但是你这竟然能保证每次变脸,都丝毫没差,甚至声音也是。若非不能改变身形,你这完全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啊?”姜蜜喋喋不休。 江木知一听顿住了,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个药丸的实力竟然这么厉害,她不由得想到影川说,自己现在这张脸是那在逃影华光的脸,心里一沉。 他既然有这水准,恐怕早已改头换面,不知道躲在人群里哪儿了。 也许那钱华参,也是他千面万花之一。 “你很精通这些?”江木知目光落回姜蜜身上的瓶瓶罐罐。 姜蜜一甩马尾,自信道:“那可不,我可是传闻中可活死人、药白骨的百灵谷内门弟子。” “听起来很厉害,”江木知点点头,眼里给予少女肯定,然后她说出自己刚刚一瞬间想出的计划,“如果有人吃了这药丸变脸,你有办法根据这个药丸,做出能瞬间解除对方易容变声效果的药丸吗?” 20. 委屈 太阳落山,余晖打在“听竹眠余雪”的楼宇上,金光灿灿,二楼一排窗台齐齐打开,穿着华丽的舞姬跃于房檐上,歌舞声起,舞姬开始肆意舞动,姿态优雅动人。 江木知蹲在楼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起一个竹制小药瓶,每一次抛起都能稳稳接住。她在等路鎏下楼,也不知道路鎏怎得,这回气性这么重,她本以为自己晚回来了会挨一顿骂,结果没想到路鎏压根没完事。 于是乎,她也只能坐在外面抛瓶子玩,要说为啥不进去坐着。因为傍晚的听竹眠大酒楼里面,实在是没她落脚地。她又不想点舞姬,又不能喝酒,吃菜的时候,又偏偏是人家酒楼姑娘手把手喂。 看着不少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软弱无骨地倚在自己身上,她实在不忍,她还是放下碗筷出了门。 “你就蹲着?”路鎏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江木知抬头就对视上了,她连忙起身,收起瓶子。 “你那是什么?”路鎏指了指她收进去的竹瓶。 “昂,买了点零嘴。”江木知隔着衣服摸了摸小竹瓶。 路鎏有些意外,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大酒楼:“什么样的甜点里面没有,还需要出去买。” “里面的……我还是不太需要的。”江木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就看见之前那管事正走来。 “路少爷慢走!下次还来,我们大补汤管够!路少爷威武,雄风大震!”管事挥着扇子,很开心地目送路鎏。 江木知要不是看到路鎏的黑脸,差点没崩住。 路鎏脸黑如墨汁,像是想起什么:“就是你给我点的十全大补汤?” “啊?我?怎么会,我还是很相信我们六哥的。”江木知忍着笑。 “让你笑了吗,回寨。”路鎏厉声呵斥。 江木知油嘴滑舌地致歉,跑在前面去马棚里牵马。 一路狂奔回寨,江木知感觉心情好了不少,最主要的是此番出寨,颇有收获的可不止他路鎏。她一只手甩着缰绳,一只手摸了摸胸口布料里的坚硬物品。 是那瓶小竹瓶。 药瓶底部,有一个百灵谷浅浅的烫印。江木知想起姜蜜拿出这个小瓶子时候那嘚瑟的小表情,脸上不由挂上浅浅笑意…… “我试试吧,我不确定行,但是我可以根据我能闻得出的药,制作相冲的药丸,这样两股药性相冲,保不准前面吃下的易容丹就会失效。”姜蜜捏着从江木知手里抢过来的小药丸,凑到鼻尖再度嗅闻。 江木知靠着酒谱隔间的墙,指了指桌上的酒瓶,被姜蜜推进包间后,她还不忘给自己捞回来这瓶酒。 “你可以加点酒,指不定也药性相冲。” 姜蜜摇摇头:“酒很快就挥发啦,不管用的。” 半晌,姜蜜摇了摇手里的小竹瓶,眼睛亮晶晶的凑到江木知跟前:“拿着!咱百灵谷出品,必属精品,质保三月,无效包赔。” …… 江木知把怀中的小竹瓶拢了拢,防止它在骑马的时候掉出来。 一路无虞,但路途甚远,等到回到寨中已是深夜。马被放在了山脚青石村,路鎏依旧七拐八拐好多山路带着江木知上了山。夜色之下,她有些难辨回寨的路,于是悄悄把自己收起的发带,一节一节扯开,趁着路鎏不注意,丢到地上隐秘之处。 似乎每次路鎏出门,路闻清都会在门口等他一样,这回还没进云寨的大门,就看见了路闻清站在寨门口的瞭望塔上,他远远的瞧见了路鎏,就一个飞跃翻身下了瞭望塔,把云寨大门拉开。 “六哥,今天又出去玩了?”路闻清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若非江木知知晓兄弟二人之间的内情,恐怕会觉得只是兄弟情深。 路鎏看着路闻清,从鼻腔中哼了一声,肩膀撞开他径直走进寨子里。 路闻清不恼,反倒体贴:“六哥今天舟车劳顿,必然又是为了云寨商事累到了,快去给他备上宵夜。” 他这话是对着一旁早就毕恭毕敬站好的漂亮侍女说的。 江木知跟在后头进了寨,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再次笑喷:“咳咳,你也对你哥太好了,你哥今天是真累了,少整点花活吧,小变态。” 路闻清看着江木知,挑了挑眉,语气突然一转:“小变态?” “额,不是,你听错了,我是说消化不了的。”江木知差点一个嘴顺把自己害惨,她连连改口。 路闻清眼睛一眯,嘴角带着笑意凑近:“看起来,你今天玩得挺开心,能和我说说,你们今天都上哪玩去了吗?” 路鎏似乎压根不管身后路闻清对江木知的搭讪,他随手抛过来一个东西,夜色之下黑咕隆咚的砸向江木知。江木知一个机敏,上前接住,打开才知道,是那捆被扎好的钱,江木知为了展示狗腿忠心所交付出去的钱。 “六哥把你钱没收了?”路闻清语气似乎有些诧异。 江木知没说得那么清楚:“没啥,今天六哥带我去大饭店,他去泡妞,我去吃饭,吃饭让我滚出去溜达,他接着泡妞。于是我出门喝了酒,回来发现他还在泡妞,于是我只能等他,最后我们回了寨。” “你觉得我相信你说的话吗?”路闻清语气冰冷,但是脸上却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任何不快。 但越是这样,江木知越不安。 “你还不了解你哥吗?”她缩了缩头讪讪道。 二人走着,到了路鎏的宅院,路闻清脚步便停下来了,他刚刚一直没有回答。 “我当然了解,我哥就是这样,色字头上一把刀,真希望他可以成熟一点。”路闻清笑着调侃,仿佛刚才那个语气冰霜般的人不存在一样。 江木知点点头,以为自己差不多完事,打算直接拐进院子。 路闻清却还是拦住了她:“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哥对你发火,是因为我给你了那一沓钱吗?你不用骗我。” 江木知有些犹豫,她没想好回答什么,就听见对方接着说。 “你知道了那沓钱上沾了矿粉的味道,那矿会扰人心智,侵蚀人心最终害人亡。”路闻清眼里似乎染上一些哀伤,但是转瞬即逝,江木知再看却是一双毫无波澜的双眼。 “但这只是你调的香,你要害你哥犯得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他又不是闻不出。”江木知没忍住吐槽。 路闻清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嗯……只是调的香,逗 逗我哥罢了,所以可以回答我了吗?” “你自己心里知道答案。” 宅院门在路闻清脸上合上,力道不大不小震得一声“砰”,江木知在门后没忍住朝着路闻清的方向,隔着门做了个鬼脸,然后头也不回地转回路鎏给自己留的屋子。 位置有点偏,路鎏的宅院又很大,差点又绕迷路,才找到地方。 推开门会不会又瞧见某人呢? 想着,她制止了自己飘远的思绪,自己为什么要想到沈澹秋?收拾完路闻清,忘了沈公子和肚老板那渊源莫测的关系吧。 “呵,男人都是一个东西。”江木知一脚带上门。 “你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江木知一惊,左顾右盼都没瞧见那身影,直到窗外一个衣带飘过,沈澹秋落在门口。 晚风微凉,吹得他衣角微起。月色之下,明明是普通衣料,素麻色简装,却衬得人白净,俊俏的五官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看起来十分帅气的画面,如果忽略沈澹秋背后那只手的话。 “小沈啊,你进屋行不行,我这一把老骨头挂在这当挂钩,有点撑不住。”钱华参的声音从窗户框边传来。 沈澹秋稳稳落脚,进了屋他走到江木知跟前,江木知却下意识后退。 她目光从沈澹秋转到他身后的钱华参,自己手里刚摸出来小竹瓶,准备放起来,却在看到钱华参后手腕一抬,藏回袖中。 沈澹秋看着江木知有些生疏的后退半步,目光微微一沉:“今日,遇着烦心事了?” 他声音柔和,愿意做那解语花,细心试探江木知态度。 他却没料到江木知把目光转回自己身上的时候,眼神怪异。 江木知从上到下,把沈澹秋扫了一遍,嘴里还不停“啧啧”。 “我,怎么了吗?”沈澹秋有些疑惑。 “你说你都这把身子骨了,能不能别学人家那路鎏啊,咱就是说,虽然你们男人啊,确实有时候基因底色发作,额也不能这么说,太性别对立了。咳咳,就是说,你节制一下吧,好吗。咱都这么弱了,就好好养养身体吧。”江木知逞一时嘴快,虽及时刹住车,但是也算是把沈澹秋骂了个一身污名。 钱华参在一旁,一脸吃瓜的表情,就要上来凑热闹,但是江木知看到钱华参心情更不好,赏了对方一个刀眼,把钱华参赶到一边。 沈澹秋没有发话,双唇微抿,眉头微微皱起:“影七,你是说我,食色过度?” “不然还能说谁,说钱华参啊。”江木知读不懂对方眼里的神情。 空气凝滞些许,一直以来喜欢打岔的钱华参也没敢上前打破这个寂静。 “也罢,你失忆了,我不与你计较。”沈澹秋侧过头,月光扫过他的侧颜。 江木知看见对方侧头一瞬间,眼里像是流过一丝委屈,这情绪转瞬即逝,融入月色后再难读懂他的表情。 “你早些休息罢。”沈澹秋翻窗欲走。 江木知有些不知所措,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有些言重,太过不尊重人了,她张口却没有挽回的余地,钱华参早已带人离开,只是刚刚一瞬,窗沿边便空荡荡的。 21. 做局 江木知有些疲惫地倒回床上,袖子里掉出来那个小竹瓶,她若有所思。 明天注定不是简单的一天。 “咚咚。” 路鎏院内婢女一早就来江木知门前,仅仅两三声扣门声,门就被打开,江木知穿戴整齐地出现。 婢女显然是有些意外,愣了几秒,退至一遍。 “早!”江木知佯装开朗,和婢女打着招呼,装作和平日并无二差,实则她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婢女没有回话,伸手指引了方向,在前面带路出了路鎏的院子,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停在了整个云寨最中心的位置——云中堂。 人聚集不少,却无一人敢多言,只有□□被鞭笞的打击声,和断断续续的呼喊。 “六哥,六哥别打了。”有人在哭嚎。 江木知停在门前,看见地上倒着的人,眼里复现了惊恐,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地上挨打的,是前几日带着自己的阿越。而一旁跪着一个婢女,拽着路鎏的裤脚,眼里挂着泪花。 路鎏没有任何叫停的意思。 行刑者还在甩鞭子。 江木知放眼扫过去,才发现多为熟人。 一排矿奴跪在旁边,她看见了沈澹秋、武歌还有很多一同在洞内眼熟的矿工,队伍最前端跪着的是钱华参。 她和沈澹秋对视上了,对方却直接移开视线,像是还在为昨晚的不愉快而赌气。 江木知心底苦笑三秒,然后贴这边,朝着厅堂里面路鎏的位置走。 堂中主位置,坐着的是一个陌生面孔,白了头也依然膀臂粗壮,只是身旁放了一个木拐。 恐怕这就是寨主,是小山嘴里那个缺了圣木无法医治腿伤的寨主。 寨主下方左侧站着路鎏,路鎏跟前就是刚刚挨打的场景,而路鎏右边站的则是一脸淡漠的的路闻清。 “闻清,你觉得我教训得是吗?”路鎏侧头对着自己一言不发的弟弟说。 江木知被侍女推到跟前,还未做得及表情管理,就撞上了兄弟二人碰撞现场,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明道不清的火药味。 江木知装作鸵鸟一样,缩在路鎏旁边,跟路鎏其他跟随者站在一起,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六哥若是能打得开心,闻清毫无介怀,能给你分忧是我的荣幸。”路闻清目光稳稳回敬路鎏,语气平缓。 “呵,那就接着打。”路鎏嘴里吐出一声轻笑。 又是一鞭子到肉,地上都被刮下来碎肉血沫,江木知吓得抖了一下,攥紧了手,指甲死死掐着手心。而阿越早已被抽晕了过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一旁的婢女也在那一鞭子后哭晕了,整个人歪斜到路鎏脚边,只剩手死死攥着路鎏的裤脚。 路鎏不耐烦地踢了脚,把那双手甩开。 “六哥……”江木知终究是没忍住。 路鎏像是十分意外一样:“你来了?” 江木知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却听见路鎏双手作揖对着厅堂之上的寨主说:“昨天我们一起去查了商会,路闻清走私毒矿害得我们云寨在那些商会里丢了名誉。现在下一批雪云粉出不去,秦老板和肚老板待会马上来,这事必有个交代。” 路鎏把江木知带到寨主面前。 “这人是我从矿里带出来的矿工,钱师傅和我说他受过他亲传,识矿能力不错,昨日我便带他一同前去商会,得到了肚老板的赏识。只是没想到,七弟竟然从中作梗,为阻拦我调查商会,买通我身边的阿越,趁我二人不在云寨之时,二人合伙把新出矿的雪云粉偷走!”路鎏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句蹦出来,把江木知脑袋砸了个晕。 江木知在听到路鎏说“一同去商会”“得到肚老板赏识”时,下意识看向沈澹秋,自己走之前为了保命对沈澹秋含糊撒的谎就这么被当众揭穿。 但是路鎏都说到了自己已经被肚老板赏识,那至少也证明了自己把沈澹秋的事放在了心上,希望可以缓解一下昨日的尴尬,她抱着歉意的表情再次看向沈澹秋。 只可惜沈公子似乎没有回应她期待的表情的打算,反而是神色淡淡的看着她,两三秒钟之后,眉毛微微耷下来,垂眸低下视线,不再对视。 此时二人一个站立,一个跪地,沈澹秋这番举动倒是显出番委屈的意思。 但江木知没有读懂,以为沈澹秋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内心小人再次苦涩三秒。 “钱华参,路鎏他说的属实吗?”寨主声音沙哑,却依然饱含威严。 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寨大大小小事宜皆由路鎏掌管着,寨主自从年初腿疾加重,已经基本没有再插手过寨中事务,这个寨主之名确实只是挂个名号。可他年轻时多么威风,现如今多年风雨过来,膝下竟只剩这六儿子和七儿子能担事。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老寨主忌惮路鎏,于是将整个云寨最大的产业,一分为二,主要的矿仍给路鎏管辖,而占数较小却尤为重要的香坊,交给了路闻清。 却不料,制衡之道早就碎在了兄弟多年前埋下的仇恨里。 江木知却不了解这么多内情,只知寨主腿疾误事,却不知是何问题,她时不时地观察着寨主藏于厚重皮草盖布下的双腿。当然她也没有x光眼,也就看看。 被点到名的钱华参,上前一步滑跪:“是的,这小子机灵,老夫将毕生所学教于他,他便一点就通,我都不得不夸一句,认矿不输老夫啊。” 说着“老夫”,头白胡须白,动作却灵巧得不输年轻人。 江木知看着钱华参,扯出一丝嗤笑,更别提现在路鎏和钱华参这一唱一和,是要把自己架高到何处? “二人在我茶室,用茶水传递信息,密谋偷卖雪云粉。阿越是我提拔上来的管矿,大大小小矿奴都听他,他趁我不在,以我之名招呼矿工将矿送了出去,现如今不知道藏在何处,”路鎏说着,目光却移到江木知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狡猾—— “我昨日回寨,察觉到不对劲,已经让我这位小兄弟去查了,他从阿越那搜出来了一沓钱,上面沾了雪云粉的味道,旁人难辨认,但我一闻便知是那批有毒矿的味道。而我也让这位小兄弟去辨别了,他和我说确为那有毒雪云粉的味道。” 江木知惊恐后退半步,那钱何时变成阿越的?路鎏这手牌打得好,用钱华参把自己架高,然后将钱定义为赃款,若反驳钱真实来历,那自己就是路闻清的同伙,若承认钱是阿越的,那阿越则成了那个收赃款的人。 而在此之前,钱华参将自己定义得如此之高,恐怕也是路鎏计谋的一环。这换做任何人来做这赃款的见证者都可以,就算身份调转,此时是阿越搜出自己身上赃款,他必然也会直接指认。 一般人在个人利益面前,是不会犹豫的。 “事实是如此吗,那沓钱可有带来?”寨主听后暂时没有露出其他表情,一时间所有目光皆看向江木知。 路鎏道:“你把那沓钱拿出来吧。” < p>江木知犹豫了,她低头看向地上血肉模糊的阿越,还有已经晕厥的小婢女。 “怎么,是路鎏说的有异?”寨主道。 “我并不知六哥指的那沓钱,是赃款。”江木知先含糊道,“我们这些人天天和矿打交道,随身物品上沾染些气味在所难免,更何况六哥只是让我辨认钱上的味道是那毒矿,也没有和我说这钱来得不干净。而且,那批有毒的雪云粉从云寨出去,路径明了,我觉得不该靠单单一沓钱就定阿越的罪。” 江木知不卑不亢,边说边理清思路,想必路鎏此时也并非掌握完全对策去了结自己的亲弟弟,只能靠着这钱和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强行拉路闻清下水。 狗咬狗才是最合适,只有这样,青石村才能从路鎏的剥削之下,喘得一口气。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得再去寻踪觅迹,可今日秦老板和肚老板马上就要来问罪了。那你说,我们云寨等得起吗?”路鎏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他似乎丝毫不意外江木知临阵倒戈。 路闻清反倒接下话茬:“六哥字字句句说我,是用那批未来得及销毁的毒矿牟利,甚至为了扳倒你,不惜害了云寨的商路。我和你确有陈年恩怨,但我为何要将云寨置于不顾?云寨养育我,我为何要恩将仇报?我若想杀你,又为何杀不得?” 三个问题接连袭来,撕开了两兄弟之间伪装多年的和谐。 “你有何顾虑?你是全寨里最希望云寨坍塌的人,至于杀我,我应该感谢你重情重义,老四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让你不要和我再兵戈相向了?那时,我好希望我们能就此平息,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好好如了老四的愿。” 江木知心底愈发瞧不起路鎏,也许路闻清不是什么东西,但路鎏却是坏到骨子里做事依旧心无顾虑的人。 而他们却没发现,寨主脸越来越黑。 “够了!”寨主手重重拍案,“亲兄弟反目成仇,像什么样?” “我分明记得,我和他非一母而生的手足亲兄弟。”路闻清冷笑了一下,手缓缓放到腰间弯刀上。 江木知趁乱,把阿越和那婢女收拾走。她看见厅堂边上,不少婢女侍从忧心忡忡地看着,于是便萌生想法,把这二人带下交给那些婢女,希望能医治及时。 寨主看着路闻清的动作,一只手撑着拐杖,走上前厉声制止:“你要在这打上一场不成?” 路鎏不嫌事大:“父亲,你知道圣木为什么丢吗?” 路闻清一言不发,手指一根一根附上弯刀刀柄。 “因为那是路闻清自己把消息送出去的,还把所有木头全都给了青石村那小孩。而那小孩的父亲,是死于矿洞里,路闻清善良得很,甚至我都能猜到他会怎么说:‘只要一把火,云寨寨主的腿再也好不起来了,你就可以给你父亲报仇了。’” 江木知脸色变得难看。原来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自己的晨练班却在这期间成了别人的一步棋子,她没法想象小山是怎么接受着这一切真相,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接走所有圣木。 寨主气急攻心,脚步一急,想上前给路闻清一巴掌,却扑了个空,像是触发了腿伤,他有些吃痛地蹲下,周围的婢女们纷纷上前关心搀扶,将寨主扶到椅子上。寨主的裤腿被撩起,婢女们伸手按摩。 江木知看着寨主有些红肿的脚踝跟腱处,微微一愣,萌生了另一个想法:“寨主,我能斗胆问问,您腿伤是怎么来的?” 22. 腿疾 “一些陈年老毛病了。”寨主额头上浮起虚汗,看起来疼得不轻。 婢女们却只会按压寻常穴位,时不时碰到寨主痛处,他便一脸痛苦倒吸凉气。 “等等别揉了。”江木知上前制止。 她第一眼就觉得奇怪,但真正引起她注意的不是寨主红肿的脚腕。 “寨主,您能把另一只鞋也脱掉,赤脚站地上我看看吗?”她若有所思之后发言。 路鎏打岔:“你又在这搞什么混?” 路闻清也紧跟一句:“地上凉,对父亲脚不好。他年轻时候操劳过多,习武落下旧伤。” 江木知差点没崩住:“寨主这也不是什么风湿凉气入体,你瞧着这红肿,难道都当风湿治了?” 她是有点想笑的,但是还是忍住了。 “那依你看是什么?”寨主迟疑片刻后,决定尝试江木知所说的,把鞋一脱,在地上站着。 一时间厅堂里的人都不敢言,都看着这场闹剧意外演变成这样。 “寨主平日是不是脚刚着地时候最疼?”江木知蹲下目不转睛地观察,绕着寨主的腿走。 “……是。” “走快一些反而轻松?”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但是冬天不是。” 江木知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仰头:“走一会则会越走越疼?” “是的,你所言不差。” “疼得最厉害的地方,是这?”江木知绕到寨主身后,指着一个地方。 寨主发现问题全中,眼里神色变了变,逐渐信任:“是的。” 江木知没有直接按向寨主的跟腱处,只是手指轻轻指着那个区域,那块刚刚被婢女们揉过,现在也是通红。 “之前郎中说,揉开了就好,活血化瘀。”一旁婢女在得到许可后,语气弱弱地出声。 江木知看着这通红肿胀的患处,内心不由得佩服一下寨主的忍痛能力。这和感冒了多喝开水等于杀菌消毒,有啥区别?不愧是云寨寨主,就是狠人。 她把寨主拖在一旁的鞋子拽来,翻了个面,两个鞋底对在一起。果不其然,鞋底上靠近脚内侧的磨损明显比外侧严重许多。 “扁平足、过度内旋、过劳……真是buff叠满了。”她小声嘀咕。 “你会看病?”路鎏有些意外。 “只是对腿略微了解一二。”江木知随意答道。 结果路鎏像是抓住了她把柄,语气一转:“不会看病,你在这装神弄鬼?还是说,你也是收了路闻清的钱,来上演这一出好戏,为他脱罪?” 我收没收钱,你不是都知道?江木知在心底没好气地翻白眼,但是面子上仍保持镇定,路鎏的计划被她打断,必然生气,但是自己并没有让这俩兄弟就此休战的义务。 于是乎,她直言:“你等着瞧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只有江木知知道这句瞧好了,可不是单单只是这个腿疾,她要让场面再乱一点,但火烧起来前得多添柴。 “您瞧,你这脚板坐着的时候还有点弧度,站起来以后就没有了。您脚没给您撑住,脚往里塌,脚踝也会跟着歪,小腿这根筋便日日被扯着。”江木知指着寨主的脚,一一解释,“一日两日不碍事,那时间一长,一年两年十年,就成了现在这样。” “只是因为如此?”寨主险些有些不相信,毕竟人脚天生如此,难道要他承认自己生来便是赤脚鬼? “怎叫只是!?您也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不过你别着急,我有办法帮你解决。”江木知故作大惊失色,但话锋一转给出答复。 “圣木都被烧了,你又有啥办法。”路鎏道。 江木知叫人找来纸和炭笔,让寨主赤脚踩了上去,依照着轮廓勾勒出寨主的脚型。然后她找来木块,目测着厅堂内四周,想着有无趁手的工具。 路闻清将自己的弯刀取下,递过来。 “诶谢谢,这倒也行。”江木知有些意外,接过弯刀, 她却没发现人群中本来欲站起的一个人又缩了回去。 她将木块削出形状,大致轮廓已然出现,得亏当初高考特长生们都住一个宿舍,她帮美术生室友削了几年铅笔,才练出这一把好手,她不禁佩服自己。 “这个位置呢,加软木叠皮革、毡或者布料啥的,一次别叠太高,循序渐进,先适应再逐渐叠加,直到一个舒适不会再痛的位置就可以保持不变了。”江木知把木鞋垫中间开出一个浅坑,便于固定特殊的鞋垫增高材料,只有这样才可以帮助寨主支撑起足弓。 寨主给周围婢女使了个颜色,婢女立刻找来材料照做,最后把这半成品鞋垫塞回鞋子里,再穿上这鞋。 “只是这样?”寨主有些半信半疑。 江木知信誓旦旦点头:“你自己走两步试试,虽然不能立刻让你痊愈,但是只要这样,你的腿痛必然可以缓解。而且圣木也不是疗愈之法,那只是给你脚镇痛,治标不治本罢了。” 寨主半信半疑地试试新鞋,确实如江木知所言,他其实都没想过自己还能痊愈,本以为就得带着这具病腿,把云寨交付给小辈,若非看到路鎏和路闻清相互撕咬起来,他根本不想再出门。 只是他不能看着云寨的根基倒在他们手里。他没法完全信任自己的儿子,就像路鎏所言,他何尝不知道路闻清多么希望自己死,但路鎏也不是什么忠孝之子。 在场的人都知道,只要老寨主还能再起一日,那么这个云寨其实没有那么快易主。 果不其然,路鎏和路闻清脸色都变了些许。 他们显然不相信,甚至于会怀疑,到最后这个局是否是寨主和江木知联手演的戏。 江木知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终于要到最后一把火,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跪着的矿奴中,却有一道清亮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十分默契地说出了她心底的打算。 “若圣木并不能治寨主的腿,那么七公子毁掉圣木,和毒矿失窃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