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咱俩天下第一好》 1、逃亡 细雨霏霏,夜色下的薄雾裹住檐角灯笼,光线模糊起来,叫门房里的小厮都有些昏昏欲睡。 他支着脑袋偷懒打盹,几息后,大门忽然被急促地敲了两声。 “谁啊……” 小厮嘟哝着埋怨,起身凑近小瞭望孔一看—— 外边羽卫衣甲染血,目光中凶戾还没褪去,拎刀林立在廊下,密不透风地护着正中间受伤的少年。 是公子! 小厮瞌睡瞬间吓没了,手慢脚乱地开了门,脊背弓弯地候至一边时,他悄悄掀起眼皮偷看。 青石板上的雨水被羽卫阔步踩开,刀尖上的血珠滚落,洇在雨水里,又被那双云纹皂靴踩至脚底。 步伐有些急,袍角掠过雾气,浸湿了些,却半点不显狼狈,青竹般的脊背挺拔如旧,一身清雅贵气分毫未折。 ……到底是才名冠世的贵公子,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一身气度便已沉如渊海。 模样自不必多说,顶级的骨相与皮囊,这世间恐怕再难寻出第二个。 小厮暗自感叹之际,羽卫长已快步走近温逐青,低声说:“公子,李大夫已经在院中等候了。” 温逐青步伐没停,应道:“让他等着。” 眼下要紧的,是赶紧让父亲去通知宫内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小皇帝,如若不然,叫赵国公那群人拿到圣旨,今晚定会借着“叛国通敌”的罪名来发难。 心下急躁,温逐青顾不得后背上的刀口,等赶到父亲的院落时,他疼得脸色苍白,额头都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略显吃力地扶住门框,他才要踏进去,耳边便忽然听见婴儿的哼唧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咿咿呀呀听不太明晰。 温逐青骤然顿住,撩开眼皮朝正厅看去。 那儿亮着暖黄色的烛光,坐在桌边的妇人温婉娴静,眉眼上满是慈爱,正笑着轻轻拍弄襁褓。 以往严肃冷硬的父亲,此刻也弓身凑在母亲身边,满眼的喜爱,食指和拇指极小心地捻弄那小到不可思议的手,挤着软音逗弄道:“怎么哄都不睡觉,你要聊什么?嗯?” 母亲应和说:“乖宝要玩对不对~” “欸啊!”奶声奶气的声音混着婴儿特有的喘气声。 ……是他刚出生不久的弟弟,算下来,落地还不足一月。 温逐青这是第一次见到人,也是这一年来第一次见到母亲。 脊背上的刀口撕裂般的疼,温逐青却莫名屏息下去,听见那边的父母一声接一声地哄他弟弟。 “乖宝宝~乖宝宝~谁是乖宝宝~” “我的心肝儿宝儿,快睡吧快睡吧……哎呀,你个小兔崽子,不许抓你爹我的胡子。” 温丞相攥住那小胖手,想把他扯开,结果适得其反,胡子都被揪下来好几根。 “哈哈哈小婴儿手劲很大的,夫君你别——” 乐不可支的温夫人声音忽地停下来,温丞相抬眼,见妻子笑容敛了大半,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是大儿子。 “……何事?” 温丞相直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袍,起身朝外走去。 他没让温逐青进来。 低低的门槛浸着雨汽,温逐青在外侧低头看着,耳边的婴儿哼唧声刺耳至极。 从出生到现在,母亲从未这样对待过他。 自觉出身低微的女人,每每见了他,唯一的一句话便是——娘没什么文化,你别见笑。 又或者说——你父亲管教严格,是看重你,你是丞相府的希望,好好学,娘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 刀口处的血从衣服底下洇出来,很明显,但没人问他。 温逐青胸腔像是被凉风灌过,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平直而严肃,三言两语从他这里知道了事情经过后,便打发他回去找大夫看看。 也正巧,那话落下后,里边儿的婴儿咳嗽了下。 很轻很寻常的一声,或许只是被口水呛到了。 温逐青却见他父亲眉心一下皱紧了,三两步跨回去,母亲也忧心地拢紧了襁褓,起身往内厅走时,下意识用身体挡着风口。 从始至终,她没有多看温逐青一眼,没有过问他身上的血和伤是哪来的。 细雨被风卷着往身上打,油纸伞根本遮不住多少,没人叫温逐青回去躲雨。 横贯胸腔的凉意又拧巴成了酸劲。 半大的少年垂了眼,宽袖底下的拳头攥到微微发抖,几秒后,他扭头离开了这儿。 雨越下越大,紫雷劈得天空轰隆作响。 伤口敷了灵膏,温逐青脊背上的痛感没了大半,他偏头看向窗外的大雨,心底无端有几分焦躁。 “宫内有消息吗?” “暂未。”羽卫长微微垂首,沉声说:“公子,丞相似乎一直未召见哨卫……我有些担心,您知道的,关山今年从沧灵界回来了,说是被宗门指派来挑选咱们这边有灵根的适龄弟子。 当年关家贪腐案是丞相牵头的,最后定罪屠了关家九族,如今唯一存活的关山回来,又跟赵国公来往甚密……虽说修士背负宗门禁令,不得插手凡俗之事,但还是得多加提防啊。” 温逐青也知晓这些旧事,他指尖下意识捻着茶杯边缘,又看了眼外边轰隆作响的雷雨天。 ……婴儿胆小,此刻定会被吓得哭闹不止,把人放在心尖上的父母哪抽得出心思去管其他。 “砰”地将茶杯扔到桌上,温逐青冷着脸起身。 “不必等他消息了,集结羽卫,随我进宫。” 可到底是慢了一步,温逐青门都还没出,外院便传来凄厉的尖叫。 世界在那一刻猛地喧嚣起来,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雷声都盖不住。 温逐青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看到眼熟的小厮被人从后面捅穿肚子,染血的长刀猛地往下劈,脏器瞬间掉了一地。 极端的血腥冲击让温逐青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冰水里,他簌簌颤着呼吸,左右环顾—— ……母亲…… 猛地意识到什么,温逐青白着脸,扭头就往南院狂奔。 一路上刀刃都被砍得微微翻卷,温逐青的路被清了出来,护着他的所有羽卫全都死了。 他浑身是血,不顾一切地踹开院门冲进去时,一个脑袋正好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边。 温婉漂亮的妇人眼都还没有闭上,极端的惊恐叫她表情都是扭曲的,就那样歪倒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温逐青。 空气在那一刻被抽干殆尽,温逐青脑袋一片空白,他愣怔着一点点抬头—— 断头的残尸倒在血泊中,怀中的孩子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嚎,动手的皇家禁卫神色狰狞兴奋,高高举着长刀朝孩子劈去。 “嗤——” 颈骨脆响,血浆喷溅,禁卫的头颅“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尸体倒下去,露出后面的女人,她哼哧喘气,姣好的面容上一派凶狠仇怨。 温逐青认得她——叶春花,母亲当年救回来的贫家女,侍奉了母亲近乎十三年。 她也才生完孩子不久,月子都还没出,此刻身下全是血。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温逐青有些头晕目眩,他愣愣的,看了眼那断头的尸体,又垂眸去看近在咫尺的头颅。 “娘……” 他发抖的手朝母亲伸过去,快要碰到的前一秒,又被叶春花猛地拽起来。 “走!” 对方连拖带拽,将温逐青扯到后花园中的一座假山下。 把孩子塞到温逐青怀中,叶春花跪下去把枯叶扫开,露出底下的青石盖板。 ——里边是府邸泄洪的暗渠,以往也会从城外引活水进来做池塘,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这是避息丹,只能用半个时辰,你必须在这点时间内爬出去,明白吗?” 温逐青手里抱着婴儿,还没应声就被叶春花蛮横地推进了暗渠中。 “跑!跑得远远的……” 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大汗淋漓,含着血泪一字一句对温逐青说:“这是你亲弟弟,是你唯一剩下的亲人,照顾好他,求你了,照顾好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洞口的光线彻底消失,所有尖叫和哀嚎骤然模糊下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温逐青手脚发麻,被恐惧和怨愤挤满的思绪在这一秒转都转不动,怀里的婴儿吸了安神香,此刻极安静地躺在襁褓里。 借着孩子脖子上带着的灵玉,他模糊地看清楚了婴儿的长相,粉雕玉琢,生得白皙漂亮。 这是温逐青第一次正面见到人。 以往不是没有探望的心思,只是每次到了这边,总会被母亲用各种理由打发走。 他知道,对方是在怕他心生嫉妒,担心他会害她的孩子。 毕竟与他不同,这婴儿一出生就被测出了灵根,以后是要当仙人的。 温逐青猛地扯开目光,他生疏而僵硬地把孩子抱在胸口处,膝盖抵在地上,沿着逼仄的暗渠一步一步往外爬。 耳边全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有虫子和老鼠从他手上爬过,令人毛骨悚然的痒意叫温逐青胃部都在痉挛反呕。 以往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哪里吃过这种苦,更糟糕的是,越爬空气越少,孩子开始醒了。 “唔嗯……” 哼唧的声音提醒了温逐青,他停下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隔着内衬的袖子,捏着避息丹用嘴咬下了一小块,又碾碎了喂给孩子。 可丹药是苦的,才塞进去,对方就“欸欸”地吧唧嘴,用舌头把丹药全都抵了出来。 温逐青拧眉,又给他塞回去,结果这次彻底把人给弄醒了,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温逐青连忙喝止—— “不许哭。” 可这是婴儿,又不是他属下,哪里会听他的命令,嗓子一扯就开始哭。 离着出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顶上就是追兵的脚步声,温逐青头皮都绷紧了,屏息连忙哄着:“乖一点,乖一点。” 他学着母亲的模样,一边拍着襁褓一边轻轻晃动孩子,可对方并不买账,哭到小脸通红。 上边搜查的禁卫步伐猛地顿住,屏息竖起耳朵——周边安静如常。 底下的温逐青一额头的冷汗,隔着布巾攥紧从襁褓里找到的细软蜜条,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小婴儿泪眼汪汪,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裹吸蜜条,时不时抽泣一下。 缓了一会儿,温逐青扯出蜜条,小孩儿跟饿极了的雏鸟似的,“啊啊”地张大嘴巴很努力地仰头跟过来。 温逐青看他一眼,而后把避息丹碾碎,沾在蜜条上重新喂过去。 2、危机 “yue……” 果不其然又吐了,但好歹咽下去了一些。 小婴儿砸吧着嘴,笨拙地用手去揩嘴巴和舌头,等他揩够了,温逐青又如法炮制。 三两次后,因为呼吸一鼓一鼓的小肚子平息下来,温逐青这才掰了大半的避息丹自己吃掉,余下的他用布巾包起来。 襁褓里除了蜜条,还有一些驱虫的香包,正值夏日,想必是母亲为驱蚊给准备的,此刻派上了大用处,虫子都不敢往人身上爬。 花了好一番力气,温逐青终于爬到了出口,他手被生生磨破,血和泥裹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力竭地瘫倒在干裂的河床上。 气都还没喘匀,躺在他胸口上的婴儿又开始哼哼唧唧了,一路上的折磨叫温逐青很清楚,这是准备哭的前奏。 他吃力地爬起来,开始抱着哄。 但是不顶用,孩子瘪下嘴,从小声哼唧到呜呜咽咽的哭,喂蜜条也不管用。 “你到底怎么了?” 温逐青烦躁地拧紧眉头,声音干哑,可孩子短短小小,脑子都没发育好,哪里听得懂他话。 这边离盛京不远,照他这样哭,过不久追兵就会被招来。 无奈,温逐青只得用尽了手段去哄人,嗓子都快夹冒烟了,最后发现孩子哭成这样是因为尿裤子了,湿痒难受。 才从襁褓中把人抱出来,那屁股蛋上的红疹子就看得温逐青眼皮一跳。 彼时已经天光大亮,他为了躲避追兵,刻意往北边的山里走,找到条小溪,瘫坐在林荫下,浑身累到手脚都是麻木的。 孩子还在哭,嗓子哑了也没停下,短胖的小手一直试图去挠自己的屁股蛋。 温逐青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他满头大汗,忍痛把自己的手给洗干净,这才抄水给他弟弟洗屁屁。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儿,所以动作很僵硬生涩。 小孩就趴在他膝盖上,被水淋到时还哆嗦了下,像是被吓到了,温逐青下意识停下来去看他,却不想冷不丁和那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上。 “啊唔!” 他没哭了,哼哧哼哧地喘气,藕节似的小胖腿蹬得跟条蹦跶的小鱼似的,吃力地去扯温逐青的手。 “欸欸!唔……” “什么?” “嗯唔……”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又开始泪汪汪了,眼看人又要哭,温逐青急忙抄水往他屁股蛋上淋。 显然凉水能止痒,舒服得孩子都长叹了一口气。 但也不能一直这样用水冲。 所幸温逐青学过点药理,在周边找了些药草,碾碎敷了上去。 因为垫了布尿褯,襁褓没湿,温逐青把东西摊开,小婴儿趴在上面,撅着屁股蛋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 ……跟只小青蛙似的。 温逐青敛回目光,蹲在旁边揉洗脏掉的布尿褯,他手上的伤口被水冲到翻白,但他没停。 脑袋不能空下来,不然就全是那具断首的尸体,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大抵倒下的那一刻都在念叨着她的小儿子吧。 温逐青面无表情,眼眶却是红的。 说来很可笑,他们的小儿子出生一个月,连名字都没有正式取一个,说是要等满月酒那天,请沧灵界的仙人来取名。 于是在那儿之前,温逐青只在他们嘴里听到过“乖宝”“心肝儿”之类的腻人称谓。 幼稚恶心至极。 “砰”地一声将布尿褯砸在水里,溅开的水花有些落到了小孩身上。 他哼唧了两下,眼看又要醒,温逐青不知怎的,心脏都莫名绷紧了几分,连呼吸都屏了下去,紧紧盯着那一小团人。 ……还好没醒。 思绪骤然松落下来,温逐青黑着脸,急忙转身冲下小溪把布尿褯重新捡回来。 恶狠狠地拧干时,他心里想——出于那点恶心的血缘关系,他会把这孩子送去沧灵界,那地方才是这种有灵根的人该呆的。 日后桥归桥路归路,最好死都不要再见面。 急于甩开这个累赘回来复仇,温逐青便连名字也不给他取,起初两天都是“喂”“喂”地叫唤人。 孩子小,听不懂,只知道饿了哭,睡不着哭,拉裤子更哭,温逐青一路往北边走,两天两夜都没合过眼。 他眼下缀着一片青黑,疲累到恨不得去死。 偏偏这种时候,那用来哄孩子的蜜条被吃完了,温逐青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咬牙赶路,脚底被反复磨烂,走起路来跟针扎似的。 第三天早上终于找到了个小镇。 这地方他早些年来避暑过,所以路还算熟悉,只是此刻他抬眼,晕晃的目光掠过远处那些四处巡查的兵卒,心里明白,自己大抵已经被通缉了。 “唔……嗯……”饿到脱力的孩子连哭都没什么力气了,小脸泛着青白,无意识地嘬嘴要奶吃。 温逐青嗓子干哑到跟火烧似的,嘴里都反了血腥味,他低头看看孩子,又看了眼巡逻的兵卒,最后还是咬牙往镇上走。 三天的逃命让他现在跟个野人差不多,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拿草药搓洗了不下十遍他才捏着鼻子穿上。 原先那套衣服他也没丢,毕竟布料昂贵,做工又极精细,典当总归值点钱。 贴着墙角装作流亡的乞丐,温逐青脊背僵硬,在旁人似有若无的目光中,他脸皮忍不住羞躁发红,耳尖似乎都在火辣辣的疼。 ……太脏了,太臭了。 一辈子没这么落魄过的贵公子身上像是爬了蚂蚁似的,羞耻和自尊心反复凌迟,叫他脚下步伐都有些慌乱。 一时没注意,他不小心撞到了个人。 “抱歉……” 温逐青下意识道歉,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脚踹在地上。 “**贱乞丐!没长眼睛吗?!那么宽的路你**撞过来!找死是不是?” 那满脸横肉的屠夫见对方是个小孩,又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显然就是个逃难的软柿子。 本来就因为在赌坊输钱攒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撒呢,现如今找到了个出气筒,便得理不饶人地动起手来。 “晦气东西!老子**财运都被撞掉了,一看就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没教养的东西!老子今天就替你那两个**爹娘教训教训你!” 温逐青脑袋被一脚踢在墙上,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瞬间发黑,思绪都还没缓过来,他便下意识伸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婴儿。 孩子被吓到,扯着嗓子哭嚎,但因为长时间没有奶吃,此刻连声音小得跟幼猫叫唤似的。 嘶哑的哭声混杂着咒骂一同往温逐青耳朵里钻,他恨到浑身发抖,想不顾一切去撕了那屠夫的嘴。 可街边巡逻的兵卒已经看了过来,他们眼神玩味,从摊贩那儿抓了把瓜子,边嗑边看,甚至还起哄让他爬起来跟屠夫对打。 温逐青牙根都生生咬出了血,他垂下眼,膝盖抵在地上,身子低低压着蜷缩成拱形,密不透风地用身子盖住他弟弟。 孩子一直在哭,小手紧紧攥着温逐青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血和泪混在了一起,等屠夫发完火离开后,温逐青已经痛到爬都爬不起来了。 晚霞像烧起来的大火一样洇在天空上,温逐青胸腔仿佛被一颗巨石压着,他喘不过气来,可能怎么办呢,孩子得吃奶。 擦掉眼睛上的血,温逐青吃力地把婴儿勒在自己胸口,几乎是半爬半扶墙地找到了家当铺。 里边儿的老板尖嘴猴腮,蓄着山羊胡,起初抬眼见到温逐青兄弟俩,眉头一皱就要赶人。 但下一秒又见温逐青丢过来一个包裹,散开时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浮光锦。 一寸一金,南蜀一年仅能产二十多匹,说句价值连城一点都不为过。 这小乞丐哪来的? 对方显然猜到了他的惊疑,眉眼垂着,有气无力地说:“断背山乱葬岗那儿扒下来的,洗得很干净。” 老板眼一眯,敛了眸底的贪婪,捻着山羊胡挑剔道:“死人身上的东西,那可不吉利。” 这是在砍价。 温逐青抬眼,眸中沉着死气,问他:“多少?” “啧。”老板一副嫌弃的表情挑起来看了看,为难道:“三两,不能再多了,这还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死人堆里扒的,这东西也能卖个千八百两,但温逐青没时间跟他扯皮,拿了钱就急匆匆地扶着墙往外走。 “哎!你那手脏,别碰我墙,脏了要赔钱的!” 老板掀着眼皮呵斥,见那少年步伐顿了下,没回头,指尖有些发抖地垂下去,瘸着腿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儿。 如今世道乱,天灾频发,可怜人多得跟蚂蚁似的,老板可没心思发善心,他搓搓手,把浮光锦仔仔细细地摊开。 轻若无物,触感丝滑,金线绣制的云纹极精美……这可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穿得起的。 老板抚摸衣服的手冷不丁顿住,忽地想起来街头张贴的悬赏—— 十五岁,男,原丞相之子……人头值……万两黄金!! 反应过来后,那双鼠目瞬间暴发出一阵炙热的光,他唇角高高裂开,剧烈喘气,转头去拎了刀,嘴里不断尖叫着。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3、绝境 温逐青还在对此一无所知,出于谨慎,他故意从窄巷里绕了一圈,最后才往着市集去。 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天黑之前买到了羊奶。 当时他站在牛马羊群中,脚边就是各种动物粪便,南来北往的人操着各式粗话,嚷得人耳膜发痛。 熏天的臭气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温逐青几次干呕,差点憋死在那儿。 实在受不住那味道,接过羊户递过来的羊皮袋后,他转身就走,都忘了直接买只羊回去会更方便。 再折返回去肯定会耽误更多时间,温逐青低头,怀里的婴儿早已饿到小脸青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到连哭都没什么声音。 “喂。” 慌神的温逐青拍拍襁褓,见对方没反应,便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扯开木塞,往孩子嘴里倒了点羊奶。 那小舌头沾到味道,砸吧了下,知道是吃的,小嘴便开始无意识反复空抿、吮吸空气。 温逐青手是脏的,看了眼羊皮袋的口子也不干净,只得一小点一小点地往孩子口里滴羊奶。 吃得多了,婴儿开始恢复力气,嘴巴张得更大,哼哼叽叽的,手也伸出来到处乱抓,不小心扯到温逐青的一缕头发后便攥住不放。 明明只是丁点大的拳头,肉是软的,骨头也是软的,可温逐青头发就是扯不出来。 “松开。” 他凶他。 “欸!”砸吧嘴的小孩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 黑溜溜的漂亮大眼睛望着温逐青,不明白什么是烦躁与厌憎,哥哥一说话他就笑,还手舞足蹈的,“呜呜啊啊”和温逐青说个不停。 温逐青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没有以前鼓了,瘪瘪的,加上他还在一直张嘴要吃,温逐青便也没停,又继续喂。 结果才喂了两三回,小孩就冷不丁地吐了一口奶。 “怎么了?” 温逐青被吓了一跳,急忙从襁褓里扯出块干净的锦帕去给他擦小嘴巴。 孩子嘴里的小舌头一直在砸吧,下巴干净了,又“yue"的一声。 没有半点经验的温逐青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下意识想去找大夫,结果才匆匆忙忙地抬头,他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 ——是当铺的老板。 对方似乎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了这儿,在月色下嗬嗬重喘着,影子被拖得细长而扭曲,望过来的一双鼠目亮着狂热骇人的光。 “可总算让我找到了,不容易啊……” 他一边笑着叹息,一边从身后拎出了把宰牛用的长刀。 温逐青呼吸瞬间凉了下去,抱着婴儿转身就跑。 可他多日未曾正经吃上一顿饭,白天又遭了顿打,腿脚现在都还不利索。 风划过耳边,濒死的恐惧让这半大的少年瞳孔巨颤,他拼了命地往前跑,身后不断传来长刀挥舞的声音。 气流破开冲到他后颈上,刺得他皮肤生疼。 怀中的孩子受到惊吓,嗓子扯开了的哭,还时不时吐奶,呛到小脸通红。 温逐青不过是低头看了眼,脊背就被重重砍了一刀。 “哈哈哈哈哈!金子!我的金子!!” 高高举起的长刀眼看就要朝温逐青脑袋削去,不曾想下一秒他忽地躬身,转而一脚猛地踢在老板下/身处。 剧烈的疼痛叫那当铺老板瞬间哀嚎出声,温逐青面白如纸,反手夺了刀抵在他脖颈上直接割断了他气管。 鲜血喷溅出来,连带小婴儿身上都溅得全都是。 本来就吐奶的孩子愣神了下,然后小屁股底下开始“噗呲噗呲”地响。 ——生羊奶不干净,婴儿肠道弱,吃了会上吐下泻。 温逐青不知道,他此刻疼得大汗淋漓,眼冒金星,饥饿外加多日未曾闭眼的疲累几乎要压垮了他。 偏偏这种时候,怀里的小孩拉肚子了。 而且因为刚吃饱,此刻他嗓子嘹亮得很,小脸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哭得嗓子眼直发红。 “……有小孩哭的声音?” “谁在那边?!” “不许动!站住!!” 从酒肆出来的几个兵卒朝巷口里一看,一眼便瞧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死人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借此去追赶虐杀就是这群醉鬼的乐趣了。 反正是杀人犯,活该一命抵一命。 几个醉意上头的莽汉嘴巴一咧,便跟猫抓老鼠似的,抽刀大笑着追上去。 “赌不赌?谁抓到谁就拿哥几个的月钱!” “赌!” “还是个瘸子乞丐,抱着的是你儿子吗?那你要跑快一点了,不然追到老子就把他煮了塞你嘴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在后面吹口哨,仿佛前面奔逃的不是一个人,只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羊。 温逐青瞳孔缩成一个细点,极端的仇恨与恐惧几乎把他逼到崩溃,孩子还在哭,拉肚子拉到襁褓都是湿的。 ……别哭了,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 脊背上又被刀尖重重划开了个裂口,温逐青牙根生生咬出了血,额角青筋暴突。 后边的人在大笑:“哈哈哈哈哈砍到了砍到了!!老子要头,谁都不许抢!” “快!快!!抓到就把那个小的塞到他肚子里缝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狞笑像是刀子似地搅在温逐青耳朵里……不能被抓到……不能被抓到!! 他像是陷入了癔症,身体剧烈发抖,脸色青白,然而越是害怕越是出错,脚下被塌陷的地砖绊到,人栽往地上的时候,温逐青下意识蜷缩身体去护住孩子。 几乎是倒地的同一时间,他脚踝就被猛地抓住——孩子……会被缝到他肚子里…… 温逐青瞳孔散开,极其凄厉地怪叫一声,理智彻底崩溃,如同失了智的疯子般反扑上去。 血迹溅开,残肢掉在地上还在痉挛跳动,断臂的那个兵卒还没有哀嚎出声,脖颈就被温逐青生生咬断掉。 月光阴森而惨白,几声短促的惨叫之后,地上散了一堆断骸。 人都已经碎了,温逐青还在发了疯的一拳一拳砸在那烂掉的脑袋上。 他面上满是惊惧,眼神空洞,簌簌颤着喘息呢喃道:“不能被抓到……不能……不能……” “呜……” 小婴儿细弱的抽噎跟针尖似地扎在温逐青神经上,他动作猛地僵住,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仿佛被火烫到似的踉跄开。 思绪回笼,他才发现嘴里全是别人的碎肉和血。 “呕!” 温逐青跪趴到地上吐得一塌糊涂,但他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最后痉挛的胃也只挤出来了点酸水。 他顾不得讲究与打理,手撑在地上爬过去,吃力地把孩子抱起来。 这点时间里,小婴儿已经拉到快脱水了,嘴唇干裂,小脸灰败,耷拉着眼皮连哭声都极弱。 温逐青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大腿甚至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块肉,后背的刀口也全都深可见骨。 若是别人,早就不知道死几回了。 但温逐青还在活着,并且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种诡异的生命力,只是撑着身体,拖着一地的血往郊外走。 起初孩子痛得轻轻蜷缩,小腿还会无力地蹬踹挣扎一下,但后面便没什么声儿了——他或许快死了。 温逐青几乎是用膝盖抵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爬,满怀恨意地想——活着也只是个累赘,死了好。 死了好!!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能拥有一切,灵根,父母,荣耀……自己求而不得的,或者百般折磨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东西,他凭什么天生就有?!! 死啊!死了好!! 苍白而硕大的月亮高高挂着,温逐青双目充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一起死了吧……活着也是恶心至极……一起死了吧…… 温逐青绝望到快泄力时,垂下去的头发忽然被扯了扯。 他才低头,小孩的屁股又忽地“噗呲”一声。 肚子里胀气,这次的动静有些响,被自己吓一跳的小婴儿蔫耷耷的瘪下嘴,极委屈地开始掉眼泪。 他哭得眼皮浮肿,吃力地半撑开,嘴巴小幅度的裹吸要奶吃。 ——又饿了。 眼看他攥着染血的头发要往嘴里塞,温逐青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 “不许。” “呜……”更委屈了。 温逐青腰上还挂着羊皮袋,孩子胃口小,里边还剩下大半。 “欸……” “闭嘴。” “啊唔……” “你怎么那么烦。” 温逐青一边极厌恶地斥骂,一边扯掉孩子的布尿褯,用干净的锦帕擦了下,便扒着地上的草一步一步往前爬。 此刻缓过劲的小婴儿不怎么疼了,那点话痨的属性便隐隐显露出来,呜呜欸欸的,没什么力气,但就是要说。 温逐青没理他,借着月色勉强在山上找到了点草药,捣碎后碾出汁水喂给小孩。 因为是苦的,他不乐意,这时候嘴巴倒是闭起来了。 温逐青险些被气笑,他凶神恶煞地命令道:“张嘴。” 听不懂。 “喂,快点给我张嘴。” 温逐青去扒拉他的嘴,他哼哼唧唧的哭,但就是不松口。 试了两次后,温逐青只得摘了颗狗尾巴草去挠他的小脚,嫩生生的皮肤受不得痒,蹬踹了两下就开始张嘴“哼!哼!”地假哭。 温逐青眼疾手快,挤了两滴进去,苦得小孩脸瞬间皱起来,又开始哭。 如此来了两三回,温逐青被那哭声吵得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连生病了都这么能哭? 他不理解,又哄不住,以为是饿了,便草草给自己处理了伤口,去找干柴生火煮奶。 以往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所以单单钻木取火就花了一番力气。 温逐青以为孩子拉肚子是因为羊奶是凉的,误打误撞,倒是让小婴儿吃上了一顿正确的“饭”。 竹筒被架在小火上烤,温逐青半点没闲,拖着疲累的身子烧水给孩子擦洗,完了又去把脏掉的衣服给洗干净。 他已经累到两眼发黑的地步了,可还要把奶吹凉,还要喂孩子“吃饭”。 此刻温逐青连死都没时间去想,因为他把小孩喂饱之后,对方开始闹觉了。 4、希望 而且拉肚子还没好,布尿褯才换上去,小屁股又“噗噗噗”的响。 先前那顿羊奶还在“发威”,温逐青又给他断断续续地喂了几次草药汁,过程很是艰难。 无论怎么哄他都不吃,因为他根本听不懂人话,哪怕把药都塞进嘴巴里了,他也吐着舌头全都推出来。 那药像是会咬人一样,一喂他就哭,温逐青累到手都在发抖。 “你咽啊!” 脾气已经被逼到了极点,温逐青咬牙切齿地破防大骂:“你在拉肚子蠢货!咽!” “哇啊——” “不许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 一场鸡同鸭讲般的短暂吵架最终在“噗噗”声中结束,小婴儿嗓子都扯哑了还没停下。 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一簇簇尖细的针搅在温逐青脑子里,叫他头疼欲裂。 缓了几秒,温逐青才咬牙撑起身子,混了温水给孩子洗屁股,好不容易清理完,他又发现对方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 ——发烧了。 应该是拉肚子引起的。 理智被扯成一根细细的弦,温逐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着拳头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不断说服自己—— 忍。 等把他送去沧灵界就好了。 再忍一忍,以后就能桥归桥路归路,死都不再相见! 如此重复地告诉自己,温逐青才开始吃力地收拾东西往山林更深处走。 这儿找不到退烧的草药……或许找到也没有用……他烧成傻子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温逐青恶毒至极地胡思乱想,他手脚沉重得像是挂了千斤铁一样,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挪,浑身疼得跟被被凌迟似的。 天际开始翻出鱼肚白,实在没力气的温逐青摔在地上后就没能再爬起来。 他怀里小婴儿还在“哼哼”地瘪嘴哭,小脸烧得红彤彤的,额头上敷着凉水浸湿的锦帕。 ……真的很想死。 活着也很恶心……好想吐……好想去死。 温逐青又开始往下坠,他望着摇曳的树梢,空茫而痛苦的眼睛一点点散开焦距。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快沉入黑暗中时,他头皮骤然发痛,视线一垂,果不其然,趴在他胸口上的混蛋又攥住了他头发。 因为没时间梳洗打理,上面粘着血和灰,很脏,但这傻子死死抓住,扯着就往嘴里塞。 “松手!” “唔啊!” “不许流口水,你是傻子吗?” “嗯……” “蠢货!” “唔嗯……” 虽然听不懂,但温逐青说什么他都回应。 白嫩干净的小手被弄脏了,温逐青怕他吃手,只得暂且放弃去死,翻身坐起来,往旁边草地上摸了一把露水去给他搓手。 丁点大的小家伙,手只有一点点,温逐青两个指尖就能捏住,没骨头一样,怎么能抓人抓得那么疼的。 无知无觉地捏了好一会儿,在孩子不满的哼唧声中,温逐青总算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凶他。 “再哭就把你手给吃了。” 可惜对方根本听不懂他的威胁,只知道屁股疼,肚子也疼,脑袋还晕晕的,时不时吐点奶。 小婴儿很难受,他不会说话,也不明白为什么难受,于是一切苦痛都变成了绵延不绝的哭声。 温逐青抱紧他,吃力地撑起身子,他身上的刀口处处深可见骨,大腿上被削掉的那一块此刻甚至在腐烂发脓。 可没办法,孩子在哭。 拖着残破的身体,温逐青几乎是爬着翻遍了林下野草,终于是找到了几味退烧用的草药。 生火用竹筒分别煮了点药汤和羊奶,期间温逐青一直用凉水给小婴儿擦洗身体。 幸好是盛夏,阳光热烈,不会有什么着凉的风险。 后面喂药又是一番鏖战,温逐青几次被气得胸腔发闷,心脏狂跳,甚至在想不如抱着他一起去死算了。 牙根都险些咬出血,总算是熬过了这关,孩子喝了药,不一会儿温度就降下来些,也不拉肚子了。 他人睡着的那一瞬间,温逐青都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瘫倒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温逐青手才伸向旁边的长刀——先前从镇上离开时,他顺手从兵卒手里捡了一把。 看了眼光屁股睡觉的小孩,在林荫下小小的一团,浑身粉白漂亮,就是瘦了些,没之前圆润了。 敛回视线,温逐青拖着长刀往边上的小溪去。 腿上的肉已经坏了,不处理的话很快就会长出蛆虫。 温逐青脸色苍白,指尖簌簌发抖,他把弟弟擦脸用的小锦帕塞在嘴里咬住,而后提刀把腿上的腐肉一点一点的割掉。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秒之间便大汗淋漓,身体更是无意识地痉挛抽动。 闷颤的痛吟持续了很久,睡在襁褓上的宝宝似是感受到了那份痛苦,小眉头皱起来,眼睛没睁开,极委屈地哼唧了两声。 温逐青处理好伤口,听见这点动静时,眸底的憎恨与烦躁瞬间成倍涌现。 他不知道这破小孩又怎么了? 他最好是要死了! 本就被折磨到濒死的温逐青,在这一刻简直恨毒了这拖油瓶,他脸色阴沉到极点,扒着地上的草又爬回去。 吃力把孩子抱起来,温逐青极歹毒地想——要不现在摔死他得了。 小婴儿不知道他哥对他的厌憎,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耳边是鼓噪且剧烈的心跳声,隔着血肉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他身上。 熟悉的怀抱很快又安抚住了他,原本咿咿呀呀的要醒来的小混蛋又安静下去。 他趴在温逐青胸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了温逐青一缕头发攥着,呼呼大睡,光溜溜的小屁股晒在阳光下,粉嘟嘟的一小团。 小孩子特有的奶香争先恐后地往温逐青口鼻处钻,大抵是太累了,阳光又很好,风轻轻掠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有蝴蝶,有溪流,郁郁葱葱的花草繁茂而昂扬,温逐青到底没摔小孩。 他疲惫地半掀眼皮,过度失血导致他脸色青白枯败,剧痛咬在骨头上,他疼得连喘气都难。 躁郁的夏天,温逐青耳边听见点呼噜声,很轻很细,混在阳光中拢过来,是暖的。 疼痛像是被晒化了些,他眉心吃力地松开,把小婴儿搂紧,眼皮耷拉下来,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已是余晖满天,温逐青疲累到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思绪还在有些空茫时,他脸冷不丁被拍了一小巴掌。 “啊嗯!” 温逐青不理他。 “哼嗯……” 这是要哭的前奏。 温逐青叹了口气,爬起来靠在石壁上——他找的地方很隐蔽,浅而小的洞口能勉强遮风,方便生火。 他以为孩子是饿了,正要认命地爬起来给他煮奶时,小宝宝瘪着嘴,泪汪汪的,坐在温逐青怀中,一直试图去拉他的手指。 “怎么了?” “唔……” 孩子极委屈的哼唧了一声,像小狗那般很响地喘气,扯着温逐青的手指去怼自己藕节似的小胖腿。 那被蚊子咬了一个大包,红彤彤的。 温逐青不动,他便急得自己去挠,但脑子和手像是分家似的,莽莽撞撞地抓上去,又滑下来。 试了几次不行,他便急得大叫。 “啊!啊!呜啊!” 人都快痒到说话了。 温逐青唇角划开点弧度,好笑地伸手去给他挠。 总算把他抓舒坦了。 宝宝长舒一口气,温逐青又坏心眼地停下。 “呜嗯!” 宝宝生气,眉头都拧了起来,哼哧哼哧地又去抓温逐青的手指。 “好好好,给你挠给你挠。” 温逐青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小婴儿皮肤嫩,不能用力抓,所以温逐青只是用指尖去小心翼翼地掐一下。 怀里暖呼呼的一小团,呼吸声很响……不哭的时候还算顺眼。 勉强可以说可爱。 温逐青别扭地在心里承认这一点。 晚霞很漂亮,融金般的天空掺了橘红,灿烂又慷慨地漫过远山与林间。 大抵是景色太过于醉人,温逐青昏了头,忽然声音很轻地开口。 “你想要名字吗?” 小宝宝听不懂,他还在很在意自己腿上的蚊子包。 温逐青又帮他掐了下,垂着眼说:“叫……鹿栖……” 数字“六七”的谐音。 温逐青随便取的,连温姓都没有冠,因为他知道,小孩有灵根,去沧灵界才是最好的归宿。 那儿仙家云集,踏入修士行列后寿数便能成倍的增长,以后万寿无疆,断尘缘,了爱恨,做个闲云野鹤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好,凡俗的恩怨温逐青自会去解决。 只是从这儿到最近的渡口,路程至少要两年。 作为连接沧灵界与后土界的唯一通道,后土界的十二座渡口全部处在凡俗绝境,不是戈壁就是无底深渊,凡人极难抵达。 仅有练气期的修士,以及存在灵根的凡人可以出入渡口后面的界幔,筑基及以上的修士,靠近百里内就会自动触发界壁反噬,神魂灼伤,寸步难行。 是以沧灵界各大宗门无论是庇护属下疆域,还是挑选适龄灵根孩童,都只能派遣练气期的弟子下来。 不过后土界无灵气,所以从沧灵界下来的修士也只能待三个月,否则就会灵力枯竭,筋脉萎缩,死状如同油烹火烧般惨烈。 如今算下来,关山已在后土界停留近两月,所以温逐青得拼死躲过剩下的那三十多天。 他准备往北走,去断背山,那儿有个渡口,来往的修士很多,肯定会有人愿意把鹿栖带回沧灵界。 因为他父亲天天挂在嘴边说过,他们家的小宝是个无与伦比的天才,仙人来看过的,说是根骨极佳,属于呼吸都能涨修为的那种。 温逐青不懂这些,不过他垂眸,看鹿栖一个多月就能坐起来抓蚊子包,明显挺聪明的。 肯定是个天才小孩。 擦掉小宝宝嘴边掉下来的口水,温逐青在心里如此笃定道。 5、可爱 休整了几天,温逐青又开始赶路,他没再去城镇上,专挑些山路走。 周围零星散着几处村庄,他拿着典当衣服的钱,去换了只刚生完崽的母羊,又四处朝农户买了点衣服和日用品装在竹篓里。 很幸运,他们熬过了剩余的那三十多天,又花了个把月的时间走出了雍朝国土,温逐青总算能去城镇上歇脚了。 他用路上挖到的草药卖了些钱,第一时间重新给鹿栖买了各种小衣服,布尿褯也备了好几条。 忙到傍晚温逐青才有空坐下来吃饭,边上的人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无他,全是因为那被布巾兜在胸前的小宝宝实在太过于漂亮可爱了。 他显然被照料得极好,紧实圆润的一小团,皮肤粉白透亮,水灵灵肉嘟嘟的,还没长牙,咿咿呀呀地朝旁边的人笑。 邻座的大娘心都要化了,一副怜爱又疼惜的表情扭过身去,拍手逗他。 “小心肝儿~怎么那么可爱呢,养得真好,眼睛水亮,可真招人稀罕。” 后面那句是对温逐青说的,大娘看这少年自己衣服打满了补丁,手上全是伤疤和老茧,吃饭也只要了一碗稀饭和咸菜。 孩子却处处精致,小衣服是细软的棉布,衣袖处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向日葵,扒在布巾边上看人,简直讨喜得不行。 实在太稀罕这小宝宝了,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让掌柜上了一桌子的好菜给温逐青。 后者愣了下,还没道谢,手里端着的稀饭就被鹿栖猛地抓了一把。 湿漉漉的小胖手攥着米饭就往嘴里塞,还好温逐青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干什么,你又没有牙,不能吃米饭。” “啊唔!” 小宝宝听不懂,嘴巴张得大大的,使劲往手这边伸,清亮的口水流出来,又被温逐青擦掉。 “乖一点,现在还没有到喝奶的时间。” 把小脸和小手都擦干净,温逐青从竹篓里掏出个布老虎塞到鹿栖怀里。 那应该算是个布老虎,毕竟温逐青本来想缝成老虎的,但奈何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服都没洗过的贵公子,针线活当然更是两眼抓瞎。 手指戳了几个血洞,费力缝出来的东西实在是丑得别致,说实话,跟一长条虫子没什么区别。 但鹿栖还挺喜欢的,能自顾自地玩上许久,只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即便喂奶喂得勤,他也总是寻着东西往嘴里塞。 就比如此刻,干干净净的布老虎才塞给他,一会会脑袋就被这小混蛋咬得湿漉漉的。 大娘说这是因为快长牙了,他嘴巴痒,需要准备点东西给他磨牙。 温逐青记在心上,回了客栈后就把小孩脖子上带着的灵玉反复冲洗了好几遍,又重新换了新绳子,这才递给他当磨牙工具。 但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咬了一会儿就丢到了旁边。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宝宝照常在温逐青身边扭来蹬去的,咿咿呀呀地说话,被闹得实在心烦,温逐青一把将他抓过来,作势要打他屁股。 “睡不睡觉?” “欸!” “还敢顶嘴?” 唇角勾着,温逐青轻哼一声,手高高扬起又落下,轻而又轻地碰了下小孩的屁股,装模作样地吓唬他。 “把屁屁打肿。” 什么时候学会了说叠词温逐青已经不记得了,哄孩子哄出了口癖,他抵着小宝贝的额头威胁他。 “再不睡觉就把你吃掉!像大灰狼那样,嘎吱嘎吱地把小孩嚼在嘴里。” 他模仿吃饭的动静,不知道哪里逗到了鹿栖,他趴在温逐青身上嘎嘎嘎的笑。 声音很魔性,哪怕温逐青已经听过很多次,还是忍不住跟着一同低声笑起来。 闹了许久,温逐青总算把他哄得乖下来,安静中,他搂着鹿栖昏昏欲睡,眼皮快耷拉在一起时,他脸颊忽然被湿漉漉地糊了一嘴。 鹿栖还没睡着。 他牙床太痒了,便抱住哥哥的脑袋去啃他的脸,呼吸哼哧哼哧的,这咬一嘴那磨一下,弄得温逐青满脸的口水。 把他推开些,不让他咬,他就会瘪下嘴巴开始“哼!哼!”的假哭。 没什么眼泪,但温逐青听不得,急忙又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连声哄着:“给给给,栖栖想咬多久就咬多久好不好,不哭不哭。” 重新得到了“磨牙玩具”,鹿栖满意了,吧唧吧唧地在温逐青脸上乱咬。 小孩没长牙,光秃秃的牙床咬在皮肤上,又痒又湿,温逐青没退没躲,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孩子脊背,心里想—— 小宝刚刚在假哭。 真厉害,才五个多月大就这么聪明了。 他家鹿栖一定是个天才! 温逐青又笃定了一番,可隔日带着鹿栖去找大夫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对方却说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应该会坐了。 但是鹿栖却跟个不倒翁似的,把他放到桌子上坐着,三两秒的时间就会往旁边倒。 表情呆呆萌萌的,大夫被可爱到,哈哈大笑说:“脑袋太重了是不是,没事的没事的,有的小孩就是天资使然,笨点也没关系……” “他很聪明。” 温逐青忽地打断大夫,表情有些不高兴,说:“他牙床痒都会自己找东西啃。” 大夫:“…………”不然呢? 家属往往都会带有莫名其妙的骄傲,大夫咳嗽了一声,也没戳破。 温逐青固执己见,出了医馆后抵住弟弟的额头蹭了蹭,嘀咕道:“庸医……” 鹿栖明明就很聪明。 后面七个月就开始会爬行,八个月会“哒哒”地叫人,十三个月就能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两步。 他家小宝是世间难得的天才! 温逐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过盛的偏爱,只觉得鹿栖哪哪都好,所以托付的修士他也千挑万选。 临到断背山前的沣城,来往的修士已经很多了,大都是成群结队,穿着本宗门统一的法袍,神情肃冷,与旁人少有言语。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温逐青摸清了些信息。 同个宗门中的修士性格通常很有规律,这与他们选择的道途有关,所谓的道途,说白了就是一个修士的心性道基,能决定修士心魔、渡劫耐受程度、术法偏向、上限天花板等。 道途一旦锚定就终身不可逆,强行转道必道崩境落、修为倒退,严重者甚至会灵根损毁,□□崩碎。 温逐青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确定道途的,只是笼统归纳了下。 首先是苍生慈悲道,和凡俗的佛家差不多,这类修士往往性子温吞,眉眼慈悲,一副老好人模样。 其次是无情归一道,内核是极端的冷静与理智,踏入此道需斩七情六欲,断爱恨牵绊,做到绝对的心无波澜、灵台空明。 随后是太上逍遥道,讲究顺天时,量地利,不强求、不偏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以自在本心契合天地规则。 以上三种道途是比较常见的,来往沣城的也是这三类人居多。 不过温逐青听说,除开这三大道途之外,还有修罗杀伐道以及血脉承嗣道。 前者以极端著称,不寻安稳、不避杀伐,以战证道,吸纳战败者溃散灵力与杀伐气机滋养道心,在沧灵界恶名昭著。 后者则要神秘的多,只以血脉延续,沧灵界的隐世大族通常都走此道途,他们从不在后土界挑选灵根弟子,而是从家族血脉中直接培养。 沣城中几乎见不到这两类人,不过即便有,温逐青也不会考虑。 他家鹿栖才两岁,修罗杀伐道太血腥,血脉承嗣道对外人肯定会有霸凌和排斥。 苍生慈悲道的修士又太软弱,说不定连蚊子都舍不得打死,鹿栖最讨厌蚊子了。 无情归一道则是过于冷漠,他家鹿栖年纪小,软乎乎的一小团,平日里温逐青说话都舍不得大声,哪里会放心交给这类人。 太上逍遥道更不用说了,这群人要么喝酒,要么晒太阳睡觉,怎么照顾小孩,鹿栖很粘人的,睡前要哄,睡中要注意他有没有踢被子,睡醒还要亲亲他眉心。 尤其这一久到了泛灵期,早上温逐青起来,得先亲亲鹿栖,然后挨着顺序,亲布老虎、拨浪鼓、兔子玩偶、竹蜻蜓…… 吃饭的时候也要喂一嘴他的这些“好朋友”,平日里根本闲不住,要陪他捉迷藏,举高高,画画,一刻都离不得人。 可这些修士眼里只有修行,哪里能照顾得好他弟弟。 温逐青在沣城找了三个多月,硬是没见着什么靠谱的人。 又是一次败兴而归后,温逐青开始有些焦虑。 沧灵界是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万一黄沙漫天怎么办,鹿栖不能风吹日晒的,他皮肤薄,太阳稍微晒一下就会发红,严重点还会脱皮。 而且万一领养鹿栖的人表里不一怎么办,在他面前人模人样,背地里说不定就会虐待打骂,听说还有专门吃小孩的灵兽…… 越想温逐青就越焦虑,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心慌气闷,经常坐立不安。 夜里再一次从噩梦里大汗淋漓地挣醒后,他缓了好一会儿瞳孔才聚焦起来。 视线清晰后,温逐青和凑过来的鹿栖对上了眼。 小宝宝一脸担忧,伸手一边拍温逐青的头发,一边“喔喔”地哄他。 ——这是温逐青以往哄鹿栖的方式之一。 发凉的胸腔瞬间回了暖,温逐青气息还没平稳下来,便好笑地把鹿栖搂紧,抓住他小手亲了一下。 “谢谢宝宝。” 鹿栖眉头依旧紧紧的,说话还在有些口齿不清,问道:“哥哥怎么了?” “只是做了个噩梦。” 小鹿栖歪了下头,然后从温逐青怀里挣开,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没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 “怎么了宝宝?” 温逐青要去抱他,谁知下一秒小孩就松了手上的衣摆,兜着的零食全都掉在了床上。 奶糕,蜜饯,金橘,板栗饼……全都是鹿栖平日里爱吃的。 温逐青有些愣然,他看着鹿栖把奶糕捡了塞到他嘴边,表情有些着急,说—— “哥哥,吃饱了,就不会做饿梦了。” 6、超可爱 温逐青反应过来,一下子被萌得人都快要化了。 他好笑的把弟弟抱过来,与他抵住额头蹭了蹭,后面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喜欢,又去亲了下小宝贝软乎乎的脸颊。 “噩梦不是这个意思宝宝。” 鹿栖不解:“那是什么?” 温逐青应道:“意思是做了一个很坏的梦。” 小孩瞪圆了眼,表情凝重道:“梦里出现了坏蛋吗?!” 对于两岁零三月的小宝宝,能理解的东西很局限,至少对于鹿栖来说,不好的都是坏蛋造成的。 坏蛋是一个很糟糕的词。 温逐青忍笑,眉眼耸拉下来,说:“对啊,出现了个很大的坏蛋,他还打我。” 小宝宝倒吸一口冷气,“天呐!他……他打你哪里了?” 温逐青逗他,随便点了几个位置。 鹿栖眼眶一下子湿了,凑过去吹吹哥哥的脸,脖子,还有胸口。 “不痛不痛……” 他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温逐青面色一变,急忙去哄:“没事没事,哥哥逗你玩呢,没人打哥哥。” 鹿栖不说话,擦擦眼泪又从床上爬下去。 屋子被温逐青仔细布置过,鹿栖爱光脚到处跑,所以他在地板上铺了层绒毯,打扫得很勤快。 “宝宝?” 温逐青不解,探身过去看,瞧见鹿栖蹲在角落翻找东西。 那儿是温逐青给他收纳玩具的地方。 没一会儿小宝宝又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床上的零食才被收干净,他又劈里啪啦地放了一堆东西。 温逐青扫了眼,木制的小药杵,粗布小方巾,漂亮的小碗,还有一堆用布巾裁出来的小花。 全都是温逐青平日里给他做的玩具。 此刻他一脸认真,跪坐在床上,把小花放在碗里捣,呼吸哼哧哼哧的,很卖力。 温逐青笑得倒在他旁边,说:“鹿大夫要救救我吗?” “嗯!” 鹿栖用力点头,把药杵扔到旁边,端着“药”喂到温逐青嘴边,教他:“啊~” 温逐青自然照做,还故意“啊木啊木”地空嚼了一番。 “哇!大夫你好厉害,我一下子就不疼了。” 听到这番夸赞,鹿大夫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又紧锣密鼓地继续下一个“疗程”。 他让温逐青把上衣脱了,然后从碗里把自己捣过的小花拿出来,一朵放在温逐青胸口,一朵放在脖颈处,剩下的全都倒在他脸上。 都是温逐青指过的,说被人打过的地方。 鹿栖全都记得。 他家小宝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孩! 温逐青又在心里惊叹,然后极其配合地让鹿栖“包扎”,松松垮垮的布巾盖住了“伤口”,鹿大夫这才擦擦不存在的汗,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家里的菜吃完了,温逐青不得不出门一趟,鹿栖跟他一起。 小宝宝有自己的菜篓,温逐青用竹子给他编的,小小的一个,才有温逐青三分之一小腿高,鹿栖每次都要背着去买菜。 菜市的老板都认识这兄弟俩,毕竟小的那个粉雕玉琢,大的皮相更是天人之姿,在人群中极抢眼。 尤其是鹿栖,圆头圆脑的三头身,背着小菜篓,扶着和他一样高的大葱,奶声奶气地问人:“你好~多少钱?” 大娘被萌得心都快化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夹着声音说:“乖孙孙,咱不要钱,大娘送你。” “蜈蚣不受!蜈蚣不受!”鹿栖连连摆着小手拒绝,嘴里念叨着平日从哥哥那里听来的话。 周围人被逗得乐不可支,温逐青也笑得肩膀直抖,把弟弟抱起来,亲了下他脸颊,温声纠正道:“是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nu。” 小宝宝鹦鹉学舌,他并不知道什么意思,说话还在有些含糊。 温逐青没继续纠他,给大娘付了菜钱后,鹿栖就挣扎着要下来走路。 等脚挨到地了,他就背过身去,把小菜篓展示给温逐青。 “哥哥,放。” “没关系宝宝,哥哥拿就好。” 鹿栖正稀罕他的小菜篓呢,自然不答应,没办法,温逐青只得蹲下来,放了一颗青椒在里面。 还没起身,另一边就忽地传来一声怒骂,声音炸得像是要掀翻天一样。 “张大江,你什么意思啊?你娘什么意思啊?!” 是街口的一对夫妻在吵架,男的脸色很不好看,横眉怒目地瞪他媳妇。 “能什么意思啊,就那个意思呗,你别在这嚷嚷叫人笑话!”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我呸!你个挨千刀不要脸的贱//货,还想兼祧两房爬你嫂子的床,你%@#**!!” 脏话才出来,温逐青就眼疾手快地去捂住鹿栖耳朵。 小宝呆呆的,有些好奇,伸着脖子去看,见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光头的和尚,相貌极清俊,打了个佛礼,上去劝架。 “哎这位施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姐是个横的,体格健硕,听了这话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还没等人把话说完,就唾沫横飞地指着和尚骂。 “化&*%¥!你个野秃驴滚一边去!” 说着她就从旁边猪肉摊子的案板上抡了把刀,指着她男人,恨声道:“老娘今天不把你阉了就不姓潘!” 男人被吓得脸都白了些,往和尚身后躲,气急败坏地骂道:“泼妇!你这个泼妇!!” “哎哎,听贫僧一句劝……别砍了别砍了,贫僧说句公道话……” 一阵鸡飞狗跳,眼瞧着那和尚连连后退往这边躲,温逐青眉头一拧,抱起鹿栖就要走。 可到底是慢了一步,和尚被推搡着撞上了他,大姐的砍刀也抡了过来。 温逐青眸色瞬间沉暗下去,躲开后翻身一脚踢掉大姐手里的刀。 也是倒霉,飞出去正好砸向和尚,刀尖“欻”地一下透穿他手掌嵌入地砖缝隙里。 闷声的痛呼叫周边瞬间安静下去。 和尚的这身穿着打扮明显就是沧灵界来的,只是他们苍生慈悲道向来老好人,所以百姓们往往有恃无恐。 但像这种见血的也是第一次,大姐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她男人三两步冲上来拽着她就跑,周边百姓也怕被牵连,纷纷扭头退开。 龇牙咧嘴的和尚与温逐青对上视线,他疼得满头大汗,还极有礼貌地朝温逐青笑笑。 “施主,我有些不敢拔这刀,能否麻烦你一下呢?” 这人受伤温逐青也有一定的责任,按下眼底的不耐,温逐青低头亲了下鹿栖的头发。 “宝宝,捂住眼睛不要抬头。” “嗯!” 鹿栖很听话,埋在哥哥怀里一动不动,温逐青过去拔刀时,和尚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小宝宝身上。 “真可爱。” 温逐青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和尚笑眯眯的,自顾自地说:“贫僧行知,囊中羞涩,还望施主帮衬一二。” 意思是他伤口治疗的钱要温逐青来出。 “我受你拖累,险些被砍,凭什么要我赔钱?” “不是赔钱,是帮衬,可以积攒福报的。” “不需要。” 温逐青冷脸拒绝,丢了砍刀起身就要走,却不想下一秒又被这无赖抓住衣服。 他也不起来,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说:“帮帮忙吧,做和尚很不容易的。” 温逐青正想说自己养孩子也不容易,话还没出口,他就忽地瞥见菜市尽头的路口站了个人。 墨绿色的窄袖劲装,领口处绣有聚灵金纹,腰束嵌玉鎏金玉带,眉眼狭长阴鸷,压着目光扫进来,像是在找什么。 是关山。 他又从沧灵界下来了。 温逐青呼吸瞬间绷紧,猛地转身,没时间和行知扯皮,塞了钱给他就匆匆离开。 谁知这无赖跟狗皮膏药一样,也跟上来,他瞥了眼关山,眉头轻挑,扭头问温逐青:“你和肃金台有仇?” 温逐青不知什么是肃金台,行知跟他解释说:“沧灵界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其门下弟子皆是走修罗杀伐道。” 眼皮松松半撩着,行知唇角噙着点笑,很直白地说:“他很快就会找到你,修士和凡人就如人类与蚂蚁一般,他能轻而易举地把你们兄弟俩碾成一滩烂泥。” 这句话像是一桶兜头泼下来的冰水,温逐青手脚都是凉的,他下意识抱紧鹿栖,眼神森寒到近乎凶戾,死死盯着行知。 “你刚刚是故意撞上来的。” “啊,那倒没有。”行知像老农民那样揣起手来,笑得跟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样。 “不过我的确找了你们兄弟俩很久,当初答应了你父亲给你弟弟取名,但等再回去的时候,整个温府已经被烧成废墟了。” 行知长声叹气,温逐青却半点不信他,连话都没搭理,脚下步伐越走越快。 修士来后土界需遵循禁令,会有专门巡查的执法队伍,找他们比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和尚要可靠得多。 行知被甩在后面,他也不生气,对着温逐青渐行渐远的背影拔高音量说—— “我就在芙蓉路三号的长安客栈,你弟弟和我有缘,真的,我算过,施主信我啊……” 声音一点点淡去,温逐青头都没回,他怀里的鹿栖还在乖乖捂住眼睛,声音闷闷地说:“手痛。” “啊?”温逐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去检查他的小手。 “哪里痛?哥哥看看。” 鹿栖伸出指头去戳戳自己手臂,“这里。” 软嫩白皙的皮肤不见什么伤口,肉嘟嘟的,温逐青小心翼翼捏了下,问他:“现在呢?” 鹿栖摇摇头,把手从哥哥那里扯出来,垂下去后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手酸。 7、恶意 温逐青忍俊不禁,一边揉着那胖乎乎的小手,一边径直往沣城最大的客栈赶去。 执法小队服饰统一,藏青色的文武袖,衣身勾勒暗金灵纹,表情冷淡,少有言语,在喧闹的大堂中很显眼。 所以温逐青找起来并不麻烦,过去简明扼要地说了关山的事后,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挑着眼皮问他—— “你说的这个修士对你动手了?” “……还没有。” 名叫曲回舟的修士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那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他抱剑高高在上,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杯弓蛇影,那我们还不得累死?” 堂内修士很多,见有热闹看,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转过来,闻声后有人开始起哄。 “要报案啊,简单!等关山过来砍你一条胳膊或腿,执法小队的人自然就能循章办事了。” 这些从沧灵界下来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同行过一段路,和关山相识的人不少,当即有人兴冲冲地宣布。 “我已经传音通知关山了,小兄弟,你等等就好,马上啊,待会要是你死了也没事,还有个小的呢,或者说你把小的扔给关山,他死了你就能立马获得执法小队的保护!” 人群哄笑开,扑面而来的恶意浓重到令人反胃,连鹿栖这个两岁的小宝宝都感受到了。 他听不懂太长太复杂的句子,但看这些人的表情,他便有些生气,在温逐青怀中扭身过去瞪人。 “你不礼貌!” “哎呦!”被骂的修士笑嘻嘻的,说:“多可爱的小孩啊。” “待会死了皮留给我,好不好?” 温逐青牙根咬紧,眸色漆沉恐怖,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张嘴。 可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差距就如人和蚂蚁一样,弱者总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巨大的愤怒与无力感盈满胸腔,温逐青把鹿栖脑袋按进怀里,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哎哎!急什么。” 有修士拦住他,笑道:“坐会儿嘛,让我们看台好戏,行不行?” 温逐青没理,径直越过他,被无视的修士脸色一垮,凝诀引杯中茶水甩出去。 “砰”的一声,轻飘飘的水像是千金重的巨石,硬生生将温逐青脚下的地板砸出一个坑。 若没及时躲开,温逐青脑袋现在已经碎了,寒意咬在骨头上,他撩开眼皮,眸底渗出几分血气。 “竟然还躲开了?” 曲回舟有些讶异,但并没有重视,他手一挥,大堂四面的门窗便齐刷刷地闭紧。 堂内修士很有默契,不想理的独自上楼,看热闹的自觉后退一步,将温逐青所在的地方清出来,叫他与动手的修士正面相对。 “打起来打起来,我是执法小队的,我宣布这不犯规哈哈哈哈哈哈。” “小的那个留给我,多可爱啊,到时候挖掉内脏用来养灵蛊,啧啧,这么漂亮的容器肯定值不少灵石!” 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鹿栖开始不安,他攥紧哥哥的衣服,用力往他怀里埋了埋。 温逐青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心中疼惜,低头亲了下小宝宝的头顶,他轻声说:“不要抬头,哥哥带你出去。” 话音才落,一道剑气便迎风劈过来,即便温逐青躲得再快,肩膀处也被削了块肉。 见了血,堂内气氛更是热烈。 温逐青一手抱住鹿栖,极尽全力地护住他,躲得很狼狈,不过十几秒的时间身上就鲜血淋漓。 对方在像猫抓老鼠那般,漫不经心地玩杀折磨他。 “叫啊!怎么跟个哑巴一样?” 修士踩着满地的血一步一步过来,面上是愈发兴奋扭曲的笑。 温逐青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他此刻站都站不起来,小腿被削得只剩下骨头,剑气剐过肉身,如凌迟那般剜下一块块肉来。 剧烈的疼痛叫温逐青眼前发黑,他背对众人,用身体死死挡住鹿栖。 孩子被吓得大哭,温逐青簌簌颤着身体,挤着气音安慰他:“别怕……别怕,哥哥在……” 边上有人见温逐青这种程度都没死,暗叹一声到底是命贱难杀,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把自己的剑扔上去,嚷嚷道—— “起来啊!我可是赌钱你能撑过半柱香的。” 场上的修士浑不吝地笑了声,“那恐怕你得赔了。” 说着他就高高扬起长剑,甚至没用灵力,就如同凡俗中的屠夫那般,照着温逐青脖子径直砍下去。 可谁知下一秒,地上濒死的人忽地翻身,抡剑反手生生格挡住,继而手腕翻转,狠戾且粗暴地斩断了修士手臂。 这些从宗门出来的弟子,法器皆是专门渡灵锻造的,所以哪怕是凡人执握,亦可破去修士的护体灵气。 但像这般将整条手臂都斩下来的,却是闻所未闻。 堂内喧嚣瞬间安静了一秒,直至那修士哀嚎一声,暴怒到目眦欲裂。 “贱人!贱人!!啊啊啊死!你给我去死!!” 他恨到面色扭曲,直接凝诀赋灵,狂乱地砍下去,温逐青只是一介凡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 剑刃折断,温逐青瞳孔惊缩,护住弟弟扭身躲避时,脖颈被剑气破开,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温逐青还有些愣怔,他身体往前摔下去,本能地伸手护住鹿栖后脑。 “砰”的一声,人砸在地上,呼吸从断裂的气管中“嗬嗬”地喘出来,温逐青耳边像是蒙了一层水膜,眼前也变得模糊。 他吃力地撑着眼皮,看见鹿栖被血染得脏兮兮的,正张嘴大声哭嚎,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一边伸着小胖手过来捂住他脖颈上的裂口。 可怜的小宝宝满脸的眼泪,他知道流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会很疼。 “哥哥……哥哥疼,吹,吹吹……呼!呼!”鹿栖口齿不清地大哭,他慌张地凑过去,嘟嘴使劲往哥哥伤口上吹气。 以往摔跤磕碰时,温逐青就是这般处理的,他还会假模假样地拍打害鹿栖摔跤的那块地板,小宝宝生气,扶在哥哥身上一边哭一边去小小地踩一下那块坏地板。 温逐青想笑,可嘴角沉得像是千金重,身体上的温度也在迅速流失。 他快死了。 可鹿栖怎么办…… 温逐青迟钝缺氧的大脑意识到这一点时,铺天盖地的焦虑与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偏偏这时,断臂的修士往后面逼近,前方围观的人群见他快死了,一个个从先前的惊诧中回神,阴狠的目光掠过他怀中的小孩。 漂亮且精致的娃娃,在沧灵界一些地下暗庄中很有市场的。 贪念乍起,有人眼疾手快,迅速扑上来,攥住鹿栖的脚腕就往后拖。 “哥哥!” 小孩爆发出一阵尖锐惊恐的哭嚎,温逐青心脏骤紧,头脑瞬间空白一片,他惊喘到浑身发抖,爬过去想把鹿栖抢回来。 可下一秒身后的剑刃直接洞穿了他肩膀,将他死死定在地板上,孩子被抢走,并且迅速淹没在人群中。 ……看不见了…… 栖栖…… “嗬!嗬呃!” 温逐青喉咙里发出怪异且破碎的声音,扒在地上的指甲生生崩裂,布满恐惧的眼眸陡然渗出血来。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疯癫的哭吼尖锐到近乎凄厉,众人才心生胆寒,就见那濒死的凡人皮肤底下浮出怪异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瞳孔碎裂开,曜金掺着血从底部翻涌而上,断裂的骨肉开始疯长,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一众修士毛骨悚然。 楼上休息的人毫无所觉,门窗依旧紧闭着,直至血从缝隙渗出去,径直漫延到石阶处,再滴答滴答地一节一节流至街道上。 路上行人惊觉,纷纷停下脚步,面露几分惊恐地仰头看过去。 天际上黑云压得很低,匆忙赶过来的关山脸色阴沉,他以为是这群人先玩死了那兄弟俩,结果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血腥叫喧嚣的路人倏地死寂下去。 触目所及全是尸体。 或者都不能说是尸体,断裂的残骸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堆叠,正中间的墙上被钉了一块烂肉,可以模糊看出人形,手脚尽断,眼眶只剩下两个黑洞,口中也空荡荡的。 路人被吓得尖叫四处奔逃,关山眉头紧簇,肩膀肌肉绷紧,挨近了些才发现——墙上那人居然还吊着一口气。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行知正吃力地把温逐青兄弟俩往房间里拖。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长安客栈的门口劝阻一肉铺老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对方无语地翻了几个大白眼,挑着担子撞开行知继续往里走——人是给这客栈后厨供给猪肉的。 由于行知换了一身旧衣,虽说模样风清骨峻,皮囊也极好,但就是气质太窝囊老实,没有半点仙人的风姿。 是以没谁把他放在眼里,这屠夫也一样,只当他是发疯的野和尚。 被这般冒犯后,行知也不气恼,只是眉目颇为忧愁,视线钉在那两筐肉上——肌理纤细紧致,呈细密条状。 不是猪肉。 他还想再劝,但声儿都还没出,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巷口踉踉跄跄地栽倒出一个血人。 也幸好这客栈破破烂烂,开在杂乱的僻巷边,来往行人少。 老板也是个见钱眼开的,行知打点了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把人给拖进去。 费劲把人抬上床去,行知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垂眸,见温逐青脖颈处袒露着个巨大的疤痕。 那是骨肉断裂后新长出来的肉。 行知很快便视若无睹,他看温逐青人都昏迷了,还在死死蜷缩着身体护着怀中的孩子,上手掰都掰不开。 他正仰头使劲呢,手背忽然被拍了一巴掌。 一垂首,行知便和醒过来的鹿栖大眼瞪小眼。 8、超级可爱 先前被修士抢走,对方嫌小孩哭闹,便掐诀打晕了他。 此刻鹿栖挣醒过来,缩在温逐青怀中,像是寄居蟹那般攥着两个小拳头,十分努力地做出一副凶恶表情,奶声奶气地呵斥行知。 “不许碰我哥哥!” “嗷嗷。”行知连忙把人松开。 他双手合十,朝鹿栖俯身,嘴里念叨阿弥陀佛,说:“我是担心你在里面会难受。” “不会!” 鹿栖很大声地说:“你抢小孩!你不礼貌!” 才和哥哥从险境中逃生,导致鹿栖现在很应激,他中途又昏迷了一段,小脑袋圆滚滚,就自动把陌生人归类为不礼貌的坏蛋。 在两岁的宝宝眼里,“不礼貌”和“坏蛋”都是骂人的脏话。 鹿栖很少说,可是此刻为了保护哥哥,气鼓鼓的小宝宝便绞尽脑汁地找话威胁人说:“我很厉害。” 行知“哦?”了一声,面色严肃而认真,问道:“此话怎讲?” 鹿栖竖眉瞪眼,口齿不清地应道:“我会咬你,很痛!我小时候就咬人哭!” 他这个年纪吐字含混,说不来长句子,只会几个字眼连在一起往外蹦。 好在行知听懂了,并且还颇为配合,捂住胸口一副被惊诧到的模样,说:“天呐!施主真是人不可貌相。” 太有文化了,鹿栖听不懂。 他十分“凶煞”警惕,跟尊小门神一样,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直至第二天清早,温逐青头疼欲裂地醒来,眼睛都还没睁开他就先嗅到了点味道。 下意识伸手去摸,果不其然,小宝宝屁股处的布尿褯沉甸甸的。 鹿栖有点不好意思,扯开哥哥的手,趴过去扒开他眼皮,忧心仲仲地问:“哥哥好了吗?” “好点了宝宝。” 温逐青顺嘴应他,亲了下小宝额头,这才吃力地撑床坐起来。 昏昏沉沉的脑袋有点断片,温逐青只记得自己抱着鹿栖往长安客栈赶的画面,其余的全都一片空白。 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伸手碰了下自己脖颈,伤口已经消失了,只有断口处能摸到些疤痕,身上的衣服还是自己的,但没有半点血迹和脏污。 “嗯?什么味道?” 进门的行知嗅了下,目光落过来,鹿栖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嘟哝道:“也不知道呀。” “哦,我还以为有人尿床了呢。” 行知笑盈盈的,下一秒就被温逐青扫了眼,对方面无表情,眸色漆沉,定在他身上一两秒才开口道:“多谢。” “不是什么大事。” 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气质非常悲天悯人,说:“十两。” 温逐青:“???” 面对疑惑,行知十分坦荡,语调像是念诵佛经那般缓慢而柔和。 “救人很辛苦的,施主。” “不是你告诉我地址的吗?” 行知神秘一笑,“这就是生财之道。” 温逐青:“…………” 没理这无赖,温逐青起身朝店家要了热水,去到偏房给鹿栖洗屁屁。 他随身有个乾坤袋,很劣质,里面只有一丢丢的空间,是温逐青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 里面全是鹿栖的东西,小方巾,布尿褯,衣裤以及零食和玩具。 温逐青动作很麻利,三两下把孩子从木桶里捞出来,迅速擦干水渍,再把布老虎拿出来塞给鹿栖。然后把人趴放至膝盖上,掏出滑石粉,啪啪啪地把宝宝屁股拍上一层白。 这是止汗、祛湿热的,还有各种护肤,护发,连脚和手都有专门的香膏。 一个时辰后,浑身粉嘟嘟香喷喷的鹿栖被抱了出来。 小宝宝还在对刚刚行知问的那句话很在意,待温逐青走过去后,他身体故作自然地往行知那边偏,好让人闻到自己身上香香的味道,同时还超绝不经意地开口—— “哪里有臭臭呀?我闻闻。” 说完便耸着小鼻子到处嗅,还问行知:“你闻了吗?” 温逐青适时地开口翻译:“他的意思是你闻到了吗?” 行知很坏,朝小宝宝点点头。 鹿栖瞪眼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头去闻闻自己,然后有些生气地抬头,很大声地说:“是香的!” 行知慢吞吞地笑,应道:“那应该是我闻错了。” “是的。”鹿栖肯定他,眼神飘忽开,告诉行知:“我没有尿床。” “我长大了。” “我是个大小孩。” 他嘀嘀咕咕,字眼又囫囵,行知没听懂多少,只有温逐青字字句句都知道。 心脏都要被可爱化了,温逐青忍不住抱紧弟弟,喜爱极了般去与他蹭了蹭额头,低声安抚道:“是的,我们宝宝是个大孩子了,很棒很厉害。” 鹿栖很容易就能被他哥哥哄开心,两岁的小宝宝被养得极爱撒娇,他一头埋进哥哥怀中,像头兴奋的小羊那般用头去拱人。 边上的行知笑得很平和,开口却说:“施主想好把他交给谁了吗?” 温逐青笑容忽地僵住,他额角青筋鼓动了下,而后掀开眼皮看过来,目光底下的戾气尖锐又恐怖。 “别紧张。” 行知又像老农民那般揣上了手,说:“你不远万里来这儿,所求的不就是如此吗?” “你到底是谁?” “贫僧行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散修,当年苦行至盛京时,受过你父亲的恩惠,答应待你弟弟一岁时将他带回沧灵界护佑,只是天不随人愿……” 他叹了口气,眉眼处尽是悲悯。 温逐青依旧警惕,问道:“我如何信你?” 行知抬眼,实诚道:“你有选择吗?” 这句话像是根钉子般猛地贯穿温逐青心脏,他呼吸紧在喉腔中,浑身都漫上了凉意。 是啊,他有什么选择。 他一没灵根,二没人脉,还有个关山在时刻准备索命,他拿什么保护鹿栖。 先前的执法小队已经将他所有幻想都击破了,沧灵界同样是个吃人的地方,弱肉强食,鹿栖那么小,谁来护他? 越想温逐青越焦虑,偏偏这时,行知抿了一口清茶,告诉他—— “修士一旦踏入练气期,便以灵力为性命根本,灵力枯竭即是身死,毫无转圜余地。 沧灵界不是乐土,相反,那儿的灵脉像是潮汐一样每千年枯萎一次,枯潮期长达十年,期间全域灵气彻底断绝,唯有稀缺的灵脉火种是唯一生机。 为了争夺活下去的机会,各大宗门、散修、魔物,所有的一切,都会卯足了劲,不择手段地掠夺争抢火种。 现在,离最近的枯潮期只有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正是因为这个悬于众生头顶的死亡之剑摇摇欲坠,是以修士精神普遍紧绷且压抑,尤其最底层的练气期,枯潮期从宗门里获得的火种资源是最少的。 一轮浩劫下来,这个层次的修士百不存一,平日里便在沧灵界受够屈辱与轻视。 所以到了后土界,被磋磨出来的恶意便收敛不住,私底下虐杀凡人是惯有的事儿,只要不闹大,各大宗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逐青此前并不清楚这一点,只打听到了流于表层的一些琐碎信息,便天真的以为这群修士真的会遵循约束。 后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群人手中死里逃生的,此刻也分不出心神去思考。 他控制不住地搂紧鹿栖,心底满是恐慌。 ……沧灵界即将迎来浩劫,他的小宝年纪这般稚嫩,怎么熬得过去。 要不算了吧,把人留在身边,他可以照顾鹿栖一辈子。 行知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叹了一声气。 “枯潮降临,后土界也无法置身事外。两界之间存在着地缘上的深层绑定——一旦沧灵界灵脉枯竭,后土界将随之失去灵力的庇护,届时天灾频发、瘟疫蔓延,凡间诸国战乱不休。 同时,枯潮时段界幔屏障还会变弱,凶兽、奸邪修士也会趁机闯入凡俗作乱。种种灾祸叠加,十年浩劫下来,凡间人口往往折损九成。你当真有把握,自己与弟弟能成为活下来的最后一成?” 这般对比下来,去沧灵界还有可能获得宗门庇护,若幸运一点,短时间内成长起来,还能获得极好的生存资源。 但如果留在后土界,凡人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天灾人祸,谁都能取走性命。 温逐青已经切身体会过了,他喉咙像是被掐住,缄口几秒,才声音涩哑地问行知。 “我,不会死……”这样的说法有些问题,温逐青又改口说:“我身体受伤能很快愈合,且重伤之后也很难死亡,这种情况,是因为有灵根吗?” 温逐青很迫切地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如果他也有灵根,那他就能穿过界幔,到沧灵界去照顾鹿栖。 但是很可惜,行知摇了摇头。 “灵根最晚会在十五岁觉醒,你已经过了那个时间节点,至于痊愈能力,大抵是因为你幼年吃过灵丹,药效堆积在体内,所以能次次熬过死劫。” 话说得委婉。 温逐青脸色白了几分,他能确定行知没有说谎,因为这番话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完美解释了他之前的疑惑,且与他的经历能互相验证。 “哥哥?” 鹿栖感受到了温逐青的不安,他踩在哥哥腿上站起来,伸手去摸温逐青的脸。 皮肤很凉。 小宝宝表情一下子忧愁起来,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 温逐青握住他的小手,偏头用脸颊去蹭了蹭。 鹿栖还是很担忧,对哥哥说:“冰手。” 意思是他手摸上去,感觉温逐青体温很低。 可爱的小宝宝词汇量不多,说话也不清楚,只有温逐青能毫无障碍地与他交流。 胸腔中酸涩的情绪涌上来,温逐青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力与愧疚,他垂眸遮盖住眼底的水光,一遍又一遍地亲吻鹿栖的额头。 “栖栖……”怎么办,哥哥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鹿栖不懂那话背后的未尽之意,但他能感受到情绪。 哥哥很难过。 可他又不知道哥哥在难过什么。 鹿栖便有些着急,摸摸温逐青的脸和手,都冰冰凉凉的,于是他急匆匆地掀开衣服,把哥哥的手往圆滚滚的肚子上放,然后再把衣服拢紧。 ——这是从温逐青那儿学来的。 往常天冷,鹿栖小脚冰凉,温逐青就会用肚子去捂住小宝的脚给他取暖。 9、可怜 鼻腔一下子酸了,温逐青眼眶湿红,喉咙梗塞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办……鹿栖还这么小。 极焦虑地把孩子紧紧搂到怀里,温逐青恨不得把胸腔剖开,将人藏进去,这样就谁都伤害不到他弟弟了。 气氛沉凝,边上的行知长叹一口气。 世人皆苦。 这般感叹才漫上心头,外边就传来点声响,是客栈老板正带着什么人过来,说话的声音很谄媚。 “小的真没骗你,昨晚那秃驴就是拖了个血人上楼,我就小本生意,不敢阻挠,幸好您神通广大寻了过来……” 温逐青面色骤变,与行知对视一眼。 和尚泰然自若,不见半分慌张,示意温逐青往偏房去。 “别怕,有贫僧在呢。” 他站起来弹弹僧袍上不存在的灰,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极淡定地去开门。 “多谢。” 温逐青沉声应他,抱着鹿栖躲至偏房时还在想,或许可以将鹿栖托付—— “砰!” 想法才冒出头来,温逐青耳边就炸开一阵重响。 是行知。 这和尚没撑过半分钟,人就被直接掀飞,重重砸在桌子上,将那瘸腿玩意儿撞得支离破碎。 “哎呦哎呦,我的腰,施主,怎这般不讲武德……” 行知连声叫唤,眼前阵阵发黑,人还没爬起来,就扯着嗓子跟门外的老板说:“非贫僧之错,勿将账本记贫僧头上。” 老板探出头来,见行知好欺负,立马极小声地接话:“十两。” 跨进门槛的关山眼神都没多给行知一个,他面色阴沉,视线扫过屋内,直接凝诀引地上的木屑碎片,“砰砰砰”地砸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练气期的修士还不能凭空凝结冰刃或风刀,只可对实物赋灵增重,借术法催动外物攻敌。 不过三两秒的时间,整个屋子便一片狼藉。 偏房只是用一道薄薄的屏风隔着,温逐青才躲开,那脆薄劣质的东西就被陶瓷碎片轰然砸烂。 几乎同一时间,关山便如厉鬼那般忽地闪现在温逐青面前,拎着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鹿栖捅去。 他也要叫温敬渊的儿子尝尝,手足至亲通通死绝的滋味! 关山恨得双目猩红,下手狠绝,速度快到温逐青根本没办法躲开。 长剑抵到鹿栖衣服的那瞬间,温逐青耳边骤然爆开一阵尖锐的嗡鸣,极致的恐惧叫他喉咙发紧到连气都喘不上来。 幸而关键时刻,行知抡着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棍棒,从后面狠狠挥打在关山腰侧。 人眨眼间飞出去,把墙壁都砸出了个大坑。 温逐青犹如死里逃生般,脸色青白,浑身冷汗,瞳孔都被吓得有些聚焦不了,他大口大口喘息,手脚发抖地把鹿栖直接裹进自己衣服里。 “没事没事,别怕,哥哥在。” 他声音涩哑,脊背因为后怕挺都挺不直,掀开眼皮朝关山看去时,温逐青眸底的血丝像是蛛网般缠在眼白上。 “恨我?”关山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边的血,对人扯开一个怪异的笑。 “知道我弟弟怎么死的吗?肚皮被剖开,内脏全都耷拉在外边,被人拿铁钩穿过喉咙,就挂在我门口。” 关山握紧自己的剑,目眦欲裂,似哭似笑,癫狂道:“他才十岁!他做错了什么?!十岁!他才十岁!!” 温逐青额角青筋暴突,“关家贪污赈灾银两数以亿计,造成十万灾民活生生饿死,孩童被烹煮啃食,白骨累累哀鸿遍野,本就罪大恶极,我父亲牵头调查,皇帝定罪屠九族,京兆府差役行刑。 从始至终,我温家不过是将真相摆到面上来,人是我府上杀的吗?!你不敢去找皇帝,没本事动京兆府,便无能狂怒像疯狗一般咬上我温家!” 母亲残缺的尸体犹在眼前,温逐青何止是恨,他怨毒到想直接冲上去活撕了关山。 遮羞布被撕开,关山怒到牙根都险些咬碎,恨声道:“温家不过是个开始,所有参与这件事的,谁都不要想逃过去!所有人都该死!” 说着他便疯了般凝灵,引起数以百计的碎块悬停于半空,挡在中间的行知眉目忧愁,苦口婆心地劝道—— “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仇恨,退一步海阔天空呐。” “死秃驴!闭嘴!!” 关山厉声呵斥这蠢货,双指并拢用力一甩,碎块便如箭雨般俯冲过去。 他修为已达练气大圆满,对面的和尚防御起来很吃力,关山猜测他修为肯定不超过练气后期。 是以更加肆无忌惮,身形如鬼魅那般闪现逼近,提剑直接劈向温逐青。 “铮——” 清亮尖锐的碰撞声炸开,把人格挡住的行知叹气:“施主,听贫僧一句劝啊……” 他尾音都还没落地,关山便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飞至旁边,半点不停歇地又继续杀向温逐青。 后者才把鹿栖塞至床底下,转头就被关山挥过来的剑气斜贯胸口,皮肉破开,鲜血瞬间汹涌浸透衣衫。 ……还好没抱着小宝。 温逐青一阵庆幸,咬牙用脚迅速勾起脚边的长棍——飞出去的行知没拿稳,东西掉在地上,另一头离温逐青很近。 他就守在床边,半点不退不让,反应迅猛,招式凶狠,一来一回竟叫关山吃了好几闷棍。 “贱种!” 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关山暴呵一声,将半数灵力附于剑上,双手纵握劈下去。 温逐青下意识用长棍去挡,只听铿然巨响,木棍应声从中崩断,剑锋势头未消,直直劈砍落在温逐青肩头,深深嵌进骨头里动弹不得。 剧痛直窜大脑,温逐青痛哼出声,眼前都阵阵发黑,人还没喘过那口气,他就被关山掐住脖子重重甩到一边。 “砰”的一声重响,听得鹿栖身形一抖,他躲在床下瑟瑟发抖,抬眼就见哥哥浑身是血的趴在血泊中起都起不来。 “哥哥!” 鹿栖尖叫一声,哭嚎着下意识爬出去。 关山就是在等这一刻,他灵力损了大半,此刻脸色煞白嗬嗬喘息,眼睛却亮得令人毛骨悚然。 瞅准时机,他一把抓住冒出头的小孩。 “我弟弟死了,温逐青的弟弟凭什么活着?” 关山嘴角裂开,长眸充血,狞声笑道:“都该去陪葬!都该偿命!!” 他拎起鹿栖衣领,指尖凝灵,要去剖开他肚子。 “坏蛋!坏蛋!!” 鹿栖大骂,浑身扭动,他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凶狠不已,像虾米那般猛地躬身抱住关山手臂,张嘴就恶狠狠地咬下去。 “嘶!小畜牲!” 关山吃痛,本能地将人甩开,地上全是打斗损坏的东西,废墟中有各种尖锐的碎瓷片与断木。 眼看鹿栖脑袋就要砸在上面,关键时刻还是行知扑过来垫在底下,像接皮球一样一把抱住了小孩。 关山甩了甩手,见状后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继而就要过去补刀。 可他才转身,后面就忽地有阵凉风扫过,关山还未反应过来,后颈就猛地一阵刺痛。 ——是温逐青的手指,生生抓开皮肉,握住了他底下的骨头。 混乱的呼吸喘在耳边,关山木愣地转动眼珠。 他余光看到温逐青皮肤上浮出金色符文,耀金长眸中渗出大滴大滴的血泪,整个人恐惧到瑟瑟发抖,神经质地呢喃道—— “差点……差一点……”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殆尽,光从窗外透过来,将底下的两人照成剪影般的存在。 行知捂住鹿栖眼睛,看见那站在废墟上的温逐青伸手按住关山后脑,然后—— “欻!” 整条脊骨被从皮下抽了出来。 修士的道根盘踞于此,被活剥出来后,迅速湮灭成赤色的灵气窜入温逐青指尖。 转而下一秒,温逐青身上的伤口血肉疯长,灵气蛮横窜入脊骨处,如暴虐凶悍的野兽般四处乱撞。 皮肉碎开裂缝,又迅速痊愈,如此反复,剧痛折磨得温逐青轰然倒地。 他身体痉挛蜷缩起来,痛不欲生的沉吟吓得鹿栖哭叫。 “哥哥!哥哥!!” 他边哭边挣扎,跟头小牛似的拉都拉不住,硬是从行知怀中挣脱出去,踉踉跄跄,连爬带跑地扑过去,快碰到人时又被行知从后面拎住。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给孩子把脸上的鼻涕泡擦掉,行知抱着他蹲下去。 “施主,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准备先听哪个?” 温逐青已经快要被活生生痛死了,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吃力地掀开被汗水浸湿的眼皮,视线只能模糊看见自己的弟弟。 “栖栖……” 小孩听见了,大哭着朝温逐青那边使劲地探身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苦瓜在拼命地想要拥抱,行知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眉眼慈悲,唇角含笑,当然,脊背上还有几块刚刚接鹿栖时插上去的碎瓷片。 血哗啦哗啦地流,他没管,语调慢吞吞的,自顾自地说:“你没回答我就先从好消息讲起吧。” “先恭喜你,贫僧先前眼拙,其实你是有道根的,还是极其罕见的烬生道根,万年难遇,有了它,就代表你会不死不灭,且天赋异禀,很快就能超脱成神。” “坏消息是,你还没有选择道途,所以还得吃点苦头。” 行知说完,把快爬出去的鹿栖又拎回自己怀中,单手掐诀,直接现开了个新秘境,很随意地把温逐青精魂抽出来,啪嗒一下丢进去。 修士的道途需统一进入专门的秘境试炼,只是旁人都必须肉身入内,因为神魂血肉牵绊牢固,即便是最顶级的元婴大能也很难稳妥地抽出精魂。 像行知这般信手拈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过二者虽形式不同,效果却是相差无几的——皆是根据在试炼中的天生心性本能、取舍习惯、抗压模式、欲望执念类型来划分适合的道途。 因此本就会不断逼压试炼者的极限,现如今,温逐青灵台处又充斥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灵力,试炼的困难程度,相当于一个时刻受着凌迟酷刑的赤脚醉汉走在尖刺嶙峋的铁丝线上。 真可怜。 行知才想叹气,下一秒脸上就被“啪”地糊了一小巴掌。 10、非常可爱 是鹿栖。 小宝宝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些什么,行知听不懂,只能模糊辨别出他在喊“哥哥”。 人也一直往温逐青那边咕涌,行知抱都抱不住,只得把他放下去。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鹿栖哭得嗓子眼都能看见,脚挨了地,他又去拽行知的手。 “救,救哥哥呜呜呜哇啊啊啊……哥哥……不要死掉呜啊啊啊啊……” 行知被吵得脑袋嗡嗡作响,他蹲下来,从后面拥着鹿栖,拉着他小手去碰温逐青鼻尖。 “别怕,你哥哥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你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还有呼吸?” 小宝宝满脸的泪,吹出一个鼻涕泡,边哭边说:“流血了……” 意思是哥哥流了很多血。 行知给他把脸上的鼻涕擦干净,哄着说:“不是你哥哥的血,是地板的。” “地板,流血吗?”鹿栖回过头来,还在一脸伤心。 行知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当然,不信你去看看,你哥哥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两岁的小宝还在抽泣,闻言一边掉眼泪一边绕着圈的仔细检查哥哥身体。 他短手短脚,蹲下去一小团,小心翼翼地掀衣服,生怕会弄疼哥哥。 结果喜大普奔,他没找到伤口。 可地上是有血的。 本就在泛灵期的小宝宝又想起来,之前自己摔跤哥哥会很愤怒地去拍打地板,骂地板是个坏东西。 ……地板是活的! 意识到这个真相,鹿栖一下子如芒刺足,定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会踩痛它吗?”小宝宝两手攥在一起,很是拘谨地望向行知。 后者被他萌到,嘴角忍不住上扬,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声说:“不会,要很用力很用力地踩它才会痛。” 鹿栖还在有很浓重的哭腔,奶声奶气地压低声音说:“我们轻轻的。” “嗯。”行知忍俊不禁。 他捏了个清洁术法将现场打扫干净,连带着温逐青身上的血也一扫而光。 损坏的物品原样凝结,归位,唯独中间一团不知名的花瓣原封不动——行知施了障眼法,鹿栖只能看到一大堆花瓣。 小宝宝被这番奇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捂住嘴巴极震惊地回头。 “神仙?!” 行知顺手把温逐青拎到床上,闻言后好笑地挑了下眉,垂眸与小朋友对视。 “也不算吧。” 他将鹿栖放到床边坐着,交代道:“我去结账,栖栖在这儿乖乖等我,可以做到吗?” “嗯嗯!”小宝宝不敢不听神仙的话。 他脊背挺得笔直,小手放在紧紧并拢的膝盖上,又拘谨又紧张,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行知。 后者被可爱到,跟呼噜小猫一样摸了摸小朋友脑袋,随后转身朝那团“花瓣”走去。 行知是没什么钱的,所以他给关山超度了一番,一边喊着“阿弥陀佛”,一边把人能掏的全都给掏了。 出去结账时,他还顺手打扫了现场。 指尖一点,摇曳的火光便骤然扯起来,吓得鹿栖“哇”了一声。 他有些害怕,转头就爬到哥哥怀里,跟寄居蟹似的,吃力地把哥哥手臂扒拉到自己身上。 然后小宝宝假装自己是哥哥,用手拍拍胸口,嘀哩咕噜地自己安慰自己说:“宝宝乖,宝宝不怕,哥哥在。” 他气有些喘,哼哧哼哧地扭过身去,把脸颊贴到温逐青唇边——往常都是这样的,哄好之后,哥哥要亲一下小宝宝的脸颊,然后是额头。 再然后,是亲布老虎、拨浪鼓、兔子玩偶、竹蜻蜓…… 好朋友是不能落下的。 这个年纪正是秩序敏感期,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按照小宝宝的秩序来。 可如今“好朋友们”都没有在身边,鹿栖没有沮丧,他窝在哥哥怀里,像以往所有早醒的普通日子那样,乖乖地等哥哥醒来。 站在门口的行知看了好一会儿,等小朋友眼皮耷拉下来,彻底睡着了之后他才跨进门去。 简单收拾了下行囊,他带着鹿栖和温逐青去了沧灵界。 普通修士需要倚靠玉舟或者其他灵物跋涉到渡口,再穿过界幔,到沧灵界后又通过传送阵法回宗门。 行知没有,他直接撕开空间,拎着一大一小跨进去,转眼就到了一处破破旧旧的小寺庙当中。 这儿显然是没什么香火的,虽然就坐落于长流仙山之下,处在东域最为繁华的城邦之一中。 但奈何这小寺庙实在不起眼,藏于深巷,庙内清简,加上行知这个住持也才三人。 鹿栖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脑海里一直记着行知“哗”一下变出了好多东西。 是神仙! 温逐青每天晚上都会给鹿栖讲故事哄睡,里面的神仙总是无所不能。 小宝宝对哥哥的话总是深信不疑,所以此刻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看了眼“睡着”的哥哥,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找行知。 寺庙很小,客房对面就是供奉神佛的香堂,中间隔着个小小的院子,石径两旁种满了各种青菜。 鹿栖很小心地通过,又吃力地爬了几节台阶,最后翻过高高的门槛,这才见到在佛像之下打坐的行知。 真是不容易。 小宝宝喘气,圆鼓鼓的肚子一起一伏,很小心地观察行知有没有在忙。 好像没有。 他就团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垂着,闭目含笑,整个人慈悲又温和。 和高台上数米高的神佛有些像。 鹿栖观察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靠近。 “神仙你好~” 他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行知似乎才发现他,掀开眼皮看过来,见那小豆丁表情忧心仲仲,两只小胖手攥在肚子前,还没张嘴眼眶就湿了。 “哥哥没醒……” 委屈巴巴的几个字眼听得行知哑然失笑,他伸手把鹿栖捞到怀里,哄道:“没事的没事的,哥哥三天后就能醒了。” 小宝宝眼泪跟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瘪嘴问行知:“三天是明天吗?” 两岁的宝贝还不怎么识数。 行知见他表情懵懵懂懂,忍不住好笑,伸手去扒他手指。 “三天的意思就是,栖栖今天晚上睡一觉,明天晚上睡一觉,然后醒来再睡一觉,哥哥就能醒来了。” 句子太长,鹿栖绕晕了。 反应了一会儿,他眉头撇下去,咕哝说:“还要好久是不是?” 行知摇头,“不要好久。” 为了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行知抱着他起身去找东西吃。 但还没走两步,怀中的小宝就忽地攥紧他衣服,语气很着急地说:“下来下来。” 行知还在有些懵,“什么?” 话落,他掌心托着的屁屁就一阵温热。 还好隔着布尿褯。 鹿栖虽然才两岁零三个月,但他的自我意识早熟于其他小朋友,日常总是以大孩子自居。 所以此刻在神仙面前尿尿,让他颇感羞耻,小脸红彤彤的,脑袋似乎都要冒出烟来。 “对不起……” 行知回神,见小朋友一副很羞愧的模样,立马安慰说:“这很正常,不必难过。” 说着他跨进客房,拿温逐青乾坤袋之前还问了一嘴鹿栖。 “我可以从里面拿一条布尿褯吗?” 鹿栖点点头,他屁股凉凉的,有些难受,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裤子。 行知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所以动作多少有些生疏,给孩子擦干净后就直接换上了新的布尿褯。 小宝宝皱了下眉头。 往常哥哥都是要用温水洗一遍,然后擦干,再拍上一层滑石粉的。 衣服也要换掉,因为鹿栖有点小小的洁癖。 可行知不懂这些流程,他丢掉脏了的布尿褯,给小宝洗了手,又下厨煮了碗鸡蛋面给他。 鹿栖没吵没闹,不过被塞了双筷子后还是愣了下——以前吃饭都是哥哥喂的。 哎。 叹了口气,他攥起两只筷子,从和身高严重不符的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撑桌,一手笨拙地去舀面条。 行知还在后面忙着给他煮鸡蛋羹。 花了一番力气,鹿栖总算吃到了第一口面条,但才塞进嘴巴里,他就面无表情地用舌头全都推了出来。 味道好奇怪。 一低头,他看见面汤里飘着些碎碎的绿色叶子。 臭的。 小宝宝脸上划过一抹嫌弃,把面条推开,只勉强吃了鸡蛋羹。 行知还以为他挑食,把人抱到怀里,哄着劝着的让他吃了点面条。 哎! 鹿栖又叹气。 他是很讲礼貌的宝宝,知道在别人家做客需要做个乖小孩。 所以他忍过了不合胃口的饭菜,时间不合适的午觉,以及没人陪玩的一整个下午。 到了晚上,因为鹿栖需要定时如厕,所以是跟行知一起休息的。 小宝宝洗澡了但是没有涂香香,衣服也不舒服,躺到被窝里后眼看行知就要吹灯,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行知动作顿了下,低头看鹿栖。 小朋友双手攥在被子边缘,表情很乖,声音小小的,说:“哥哥会给我讲。” 奶呼呼的一小团就用这么软软的声音说话,行知被萌得一塌糊涂。 他唇角止不住地上翘,语气也微微夹起来,问小宝:“栖栖想听什么故事呢?” “小猪找哥哥!”鹿栖开心地蹬了下脚。 行知侧躺在鹿栖旁边,思索了下,然后直接现编道:“从前有只小猪,叫月亮……” 鹿栖小眉头皱起来,伸手去捂行知嘴巴,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小猪没有名字。” “哦哦。” 行知连忙改口道:“从前有只小猪,它没有名字,有一天,它哥哥忽然不见了……” 鹿栖又纠正他:“不是不见了,哥哥在奶奶家。” 说完,小宝宝有些怀疑地问:“你没听过这个故事吗?” 行知老实回答:“没有哎,栖栖愿意跟我讲一遍吗?” 鹿栖没有哄过大人睡觉,不过行知既然这样要求了,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所以他爬起来,把行知的脑袋抱到怀里,用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奶声奶气地拖长声音—— “从前,有只小猪……” 被抱住的行知呆了一下,他听着耳边嘀哩咕噜的讲故事声,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怪不得温逐青那么宝贝。 的确有意思。 11、极致可爱 夜里鹿栖上了两次厕所,每次都出于各种原因尿到了布尿褯上。 他有些不开心,因为以往和哥哥睡的时候根本不会。 对方会在固定时间把他抱起来,鹿栖眼睛都不用睁,被哄着解决完后,屁屁会被擦得干干净净,还会涂香香。 现在到了行知这儿,每次鹿栖火急火燎地拽着人下床,没走两步就功亏一篑。 再一次换了布尿褯回到床上后,鹿栖忍无可忍,跑去边上把乾坤袋拿来,塞给行知。 “本本。” “嗯?”行知不解,低头凑过来想要听得清楚一些。 以往温逐青也会这样,乾坤袋里有零食,鹿栖总是嘴馋,央着哥哥撒娇,对方就会这般凑过来。 意思是让鹿栖亲亲他。 此刻小宝宝虽然生气,却也照做了,“啪唧”一下亲了行知脸颊一大口。 后者愣怔了下,瞳孔都不自知地扩张开,缓了几秒,他才失笑不已地与鹿栖对视。 “为什么要亲我?” “拿本本。”小朋友还在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连话也说得很简洁。 行知不懂什么叫做本本,以为是他的玩具,便伸手往乾坤袋里掏。 布老虎——小宝宝摇头。 兔子玩偶——也不是。 竹蜻蜓,摇摇小木马,拨浪鼓……能掏的全都掏出来后,鹿栖才爬过去扒拉出一个厚厚的小册子。 成人手掌的大小,很简朴,封皮上什么都没有。 但行知翻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十分有条理地记述了关于鹿栖的一切事情。 ——是小朋友的成长笔记。 起初是温逐青用来学习如何照顾孩子的,记述得很详细,比如吃完奶要拍嗝,洗澡时冷热水要加多少,婴幼儿辅食…… 到后面就变成了鹿栖的观察日记。 【春三月初五,微云。小宝最近喜欢自己动手,十分勤劳,就是话说不清楚,一直在喊“我叽叽来我叽叽来”,可爱。】 【夏四月初九,晴。洗布老虎要偷偷的,不然宝宝会认为我把他的好朋友洗死了,哭得好大声。】 【夏四月十八,小雨。偷偷踩水坑玩,一抓他他就大笑着跑开,下定决心要假装对他生气,最终失败。】 …… 日记写得都很简短琐碎,厚厚一沓,偶尔有两页,左边行文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右边则跟鬼画符一样,不是墨团就是乱画的线条。 显而易见,肯定是温逐青写的时候小宝宝硬要凑热闹,坐在他哥怀中假装自己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行知看得忍俊不禁,下一秒自己手臂底下就钻出个脑袋。 是鹿栖。 他自顾自地爬到行知怀里坐着,脊背抵着他胸口,小手往书上一指——【宝宝秩序敏感期守则】。 鹿栖不识字,但他还是一个一个字眼指过去,奶声奶气且一本正经地“读”道:“不要绿绿的菜叶子,是臭的。” “睡觉要拍宝宝,要讲故事,要玩。” “洗澡很重要,出月亮要嘘嘘。” 乱糟糟的表达很不清晰,还会吞字眼,所幸有“宝宝使用手册”。 翻译一下,大抵就是—— 讨厌香菜,睡觉要哄,闲暇时间要陪他玩,假如自己没时间,就要把他的好朋友们排排摆出来,不能让宝宝离开自己视线。 如厕完需给他洗屁屁,若不慎尿湿布尿褯,则需给他洗澡换新衣,如厕时间安排如下…… 每一个细节都罗列得很清晰,当初温逐青记述这些,是为了让领养鹿栖的修士能快速熟悉,无门槛上手带娃。 效果很是立竿见影。 第二天鹿栖没再吃到香菜,身上衣服也香香软软,嘴一张行知就知道他要喝水,屁股一抬对方就十分有眼力劲地抱他去上厕所。 小宝宝很满意,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清早起来叠被子——虽然和没叠一样,行知帮他刷牙洗脸后,勤劳的小宝就要去客房照料哥哥。 先是早安吻,鹿栖亲亲哥哥额头,又把自己脑袋凑过去贴一下哥哥唇瓣,鼻尖和脸颊也要,小手也要。 然后嘀哩咕噜地和哥哥说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眉飞色舞,拽着布老虎的手时不时比划几个动作。 大抵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行知就守在小宝宝旁边,好笑地看他去撑温逐青的眼皮,跟个小大夫似的,还给人把脉。 实在被可爱到,行知忍不住出声问:“小鹿大夫,他怎么样了呀。” “嗯……” “大夫”紧皱眉头,沉吟了下,回答说:“要吃药。” “哦……”行知点点头,眉目含笑,忽地抬手变出一朵漂亮的荷花来。 就在鹿栖的眼皮子底下,淡绿色的灵气缭绕开,眼一眨,花就出现了。 “哇!” 这可惊呆了“小乡巴佬”,他嘴巴张得老大,声音才出就连忙伸小手去捂住——不能吵到哥哥。 鹿栖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接过荷花,下一秒行知又笑着拖长声音问他。 “小鹿大夫,这是不是不够啊。” 话还没落,他手里又出现了一朵开得极灿烂的向日葵。 鹿栖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原地蹦跶,克制着声音说:“神仙!” “好厉害!” “是吗?”行知唇角扬开,又接连变了三朵牡丹,两朵去了尖刺的月季,一大朵绣球。 鹿栖怀里都塞不下了,他哈哈大笑,不小心从床上踩空,惊呼声都还没喊出来,人就砸在了厚厚的花瓣上。 那一秒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纷飞的花瓣无风自动,变成蝴蝶,小鸟,蜻蜓,它们叼着各种零食和礼物,把小宝宝四周堆得满满当当。 鹿栖已经开心到说不出话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呆萌萌地坐在花瓣小床上,仿佛喝醉了般。 行知笑出了声,他蹲下去,选了鹿栖最喜欢的零食,拆开要喂他。 却不想手才伸过去,小朋友就看都不看地直接掠过,将行知两手扒开,然后重重地扑到他怀中,像条热气腾腾的小狗崽,紧紧搂住他脖颈,超级开心地说—— “神仙!喜欢你!” 剥开的糕点还僵在空中,行知瞳孔微微撑大,继而又垂眸好笑地把鹿栖抱起来。 小宝宝被他哥哥养得很好,性格没有半点缺陷,他嘀哩咕噜地跟行知各种道谢,还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手帕送给了行知。 这是温逐青教他的,说是接受别人的礼物后要表达感谢。 鹿栖很喜欢他的小手帕,这是他排在第二的好朋友,第一是布老虎。 很郑重地将自己的好朋友交出去,他便高高兴兴地转身去把礼物里面最最喜欢的挑出来,然后全都抱到他哥哥床上。 行知敛回目光,打量手中的东西。 很素净,明显用了很久,洗得旧旧的,但没有破损,上面还留着小宝宝特有的奶香味。 应当是温逐青给他擦汗用的。 到底是小孩子,回礼都这般让人忍俊不禁。 行知笑笑,把小手帕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收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准备带着鹿栖去吃饭。 谁曾想一回头,他就看见温逐青四周堆满了花和零食,关键人是平躺着的,睡姿很端正,鹿栖这样摆……跟灵堂一样。 这一下行知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好一会儿。 他没阻止,抱着开开心心的小朋友去吃饭,随后陪他玩了一会儿捉迷藏,装瞎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还假模假样的疑惑。 “到底在哪呢?” 然后桌子底下就会传来“七七七”的笑——是小宝宝捂住嘴巴努力憋笑的后果。 行知每次听到都会被逗得乐不可支。 太有意思了。 他乐此不疲地陪着鹿栖玩了好几轮,临到下午些才抱着人去睡午觉。 今天不用讲故事,因为跑累了的小宝趴到床上,一会会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天气有些热,行知坐在旁边,用蒲扇慢悠悠地给孩子扇风。 屋里的窗户没关,外面的大树枝繁叶茂。阳光穿叶而下,碎成光斑落在案几上,风一吹,便随着哗啦啦的树叶响声晃动。 行知心境鲜有地平和下来。 但没持续多久,窗台处便忽地飞来了只小鸟,胖乎乎的,开了点灵智,近几天到处偷鹿栖的零食吃。 被行知抓到了三次,但这和尚好欺负,小鸟把他脑袋啄出几个血洞,也不见他气怒或者跳脚,反而一直苦口婆心,劝小鸟要自食其力,不能行偷窃之事。 就是个又蠢又笨的木头,像他们这种苍生慈悲道,最好欺负了。 小鸟有恃无恐,见行知掀开眼皮看过来也毫不收敛,甚至还有些挑衅地飞到案几上。 那儿摆着一盘奶糕,是鹿栖最喜欢吃的零嘴,还剩个几块,小鸟直接脚踩上去,然后抬了抬尾羽—— “啪唧。” 白色的鸟屎落在上面。 ……死秃驴,叫他多管闲事! 小鸟极嚣张地报复行知,随后便见那人缓缓放下蒲扇,缓步朝它走来。 他唇角依旧挂着点弧度,长而上挑的双眸松松半压着,慈悲且宁静,像是从佛台上走下来的神。 “我跟你说了三次,不要偷东西。” “为什么不听话改正过来呢?” 轻缓的声音极温和,小鸟却忽地生出些恐惧,羽毛倏地收紧,掀翅要跑。 但下一秒,它被人拽住脚扯了回去。 行知低头,眸色幽暗得像是沉了一滩黑泥,他动作轻柔,捏住小鸟的尖喙,然后很随意地扯掉了小鸟的半边翅膀。 12、账单 鲜血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羽毛飘落,小鸟痛到浑身痉挛抽动,它叫不出声,濒死的恐惧像是成千上万的尖针扎在皮肉上。 行知视若无睹,长指染满了血,又捏住了小鸟的另一侧翅膀,才刚刚准备用力,身后就传来一道哼唧声。 鹿栖被热醒了,他带着点起床气,揉了揉眼睛,不太开心地从床上爬起来。 小鸟抓住时机,忽地挣扎,“噗啦噗啦”的声响立马吸引了鹿栖的注意。 他转过头来,见羽毛飘飞,地上还有血,瞌睡一下子醒了。 “小鸟!” ……被看见了。 行知目光平静如水,手背上青筋绷着,听见后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知道小朋友已经赤脚跑过来了。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劲,转而将小鸟换了个反向,把翅膀断裂的那一面握在手心里,不叫鹿栖看见什么血腥画面。 “是小鸟吗?” 小朋友绕到行知面前很急迫地问,他扒拉着行知小腿,使劲踮脚想看,小脸上一片担忧,奶声奶气地囫囵说:“受伤了……” “嗯,它翅膀坏了。” 行知坐到案几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把鹿栖捞到腿上,给他看掌心中断了半边翅膀的鸟。 “好可nian。” 小宝宝吐字不清晰,眉头撇下去,转头很着急地央求行知:“神仙要救它。” 行知不太想,慢吞吞地说:“可它是只坏鸟。” “不坏不坏。”鹿栖摆着小手,固执己见,就要行知救。 没办法,行知只得把断掉的翅膀捡回来,然后安上去,指腹一抹,那处血肉便开始疯长。 小鸟已经快被吓疯了,身子瘫软到连飞都不敢飞。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怪物?!! 它不敢再作妖,瑟瑟发抖地匍匐在案几上,鹿栖见它抖得厉害,便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小鸟脑袋。 “不怕不怕~” “我们是好朋友。” 奶声奶气的声音微微夹着,鹿栖高兴不已,向排排摆在床上的布老虎,兔子玩偶,摇摇小木马等诸多小伙伴介绍他的新朋友。 行知笑而不语,眼帘压下,视线不轻不重地掠过那只鸟。 后者魂都快被吓掉了,立马极谄媚地用脑袋去蹭了蹭小宝宝掌心,恨不得直接喊上一声祖宗。 时间就这般飞快过了三天,温逐青还没醒。 所幸鹿栖不识数,行知告诉他三天还没到,他也就信了,不吵不闹,很乖很听话。 三天后又三天,行知发现小宝宝不怎么说话了,小鸟扑棱扑棱飞在他旁边逗弄,鹿栖也不怎么理。 他整日抱着布老虎,守在哥哥床边寸步不离,连东西都很少吃。 行知为了哄他开心,在脸上画了胡须,凑过去:“小鹿栖,你看这是什么?” 孩子转过头来,见行知花了脸,便哈哈大笑说:“猫猫!” “猜对了。” 行知将他抱到怀里,坏心眼地与他蹭了下脸颊,墨染上去,鹿栖也花了脸。 坐在他怀里的小宝宝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见行知伸手往袖子里面掏啊掏,下一秒便忽地拎出一只三花猫崽。 “哇!是猫猫!” 小朋友惊喜不已,很轻很小心地抱住小猫崽,超级开心地仰头,说:“谢谢行知。” “不用客气。” 鹿栖照例抱着新朋友去给哥哥介绍,但等爬上床,看见一动不动的哥哥时,他又忽地停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哥哥说话了。 藏下去的伤心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这次小宝宝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行知连忙去哄他,可是根本没有作用,反而越哄越难过,最后鹿栖直接放声大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哥哥%¥#*哇啊啊啊啊啊……” 他边哭边说话,本来字眼就吐不清,现在更是糟糕,行知硬是一句没听懂。 鼻涕泡也吹了出来,手忙脚乱的行知根本哄不住。 极悲伤的哭嚎钻进温逐青耳朵里,过往的噩梦被勾出来,胸腔迅速发闷,他浑身发冷打着细颤,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面色发白地出了一身冷汗,温逐青眉心蹙出痕迹,不过几秒的时间,一抹青色流光硬是撞破秘境壁垒,狠狠砸进他额头中。 刹那间,天际的霞光如同掺了血般奔涌扩散,转瞬铺满整个长空,天地间风呼海啸,异象骤发,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归于平静。 ——是行知掐诀布阵,将烬生道骨逸散出来的威压吞到了他随手劈开的秘境中。 温吞地掀开眼皮,行知看向从床上坐起来的青年。 面貌并无变化,但眼神却和之前天差地别,没了那点少年气,反而内敛寡淡到近乎清冷,周身灵力充盈,一眼就知他已跨入筑基中期。 区区一次试炼,还不是专门为了提升修为,仅仅是为了择道而已,就从一介凡人直接跨过练气,直抵筑基。 六天,他走完了其他宗门天骄的十年苦修,这怎能不叫人怨愤妒恨。 天资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行知叹息。 “你选了无情归一道,没有回头路。” 踏上这一道途,就代表着剥离善恶、执念、仇恨、怜悯等诸般凡思,不生贪嗔,不动人欲,灵台极致空明。 摒除万绪,心归唯一本源。 这个“本源”,在其他同道途的修士那里是境界和修为,如此这般才能往上走。 但温逐青不同,他的“本源”明显是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弟弟。 此刻他没来得及理会行知,因为孩子满脸的眼泪,正攥着他的衣服呜哩哇啦地说话。 行知半个字眼都听不出来,温逐青却毫无障碍。 他将小宝紧紧拢在怀里,很轻的一下一下拍着他脊背安抚道:“哥哥是坏蛋,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哇啊啊啊啊……” “不痛,没有人打哥哥。” “呜呜呜*%¥#哇啊啊啊!” “嗯,我知道,哥哥也很想你。” 边上的行知:“???” 这是什么技能? 一连哄了好一会儿,情绪崩溃的鹿栖才缓过劲来,小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喘息,脸蛋和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 被哥哥抱去把脸洗干净后,他更黏人了,这亲亲那蹭蹭,像是小树懒一样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大树杈子”。 行知将目光扯开,面上笑得很慈悲,示意温逐青坐下后,他很客气地把一沓张推过去。 是账单。 上面剔除了鹿栖的所有花销,而温逐青的,单单秘境试炼这一项就是一百万灵石。 ——普通修士一年卯足了劲,宗门补贴外加任务领取,顶了天挣个十万。 而现在,温逐青手里拿着的,是整整三百二十万的巨额欠债,数字后面甚至精细到了一分一厘。 “住宿费一晚三万?” 面对质问,行知又像老农民那般揣起双手来,笑眯眯地说—— “嗨呀,施主,这可是云京,就坐落于长流仙山之下,是整个东域最为繁华的城邦之一,寸土寸金,你出去外面住都不止这个价。” 温逐青冷笑,“我还占你便宜了?” 行知摆摆手,“出家人不讲这些。” “那这个六万八的咨询费呢?” “哦~这个啊。” 行知直接无缝接话道:“你身上的道骨万年难遇,世无其二,盘踞在上面的叫烬生道根。 有了它,你想要修为上涨如喝水一样简单,就可以去吞噬别人的道骨,这样就能直接炼化他人修为供自己使用。 当然,这也是有限制条件的——你只能吞噬比你修为低的,以及比你稍稍高出一个境界的。 你现在是筑基中期,也就是说,筑基中期以下你可以直取,筑基中期以上,极致可取的就只有筑基大圆满,高于这个境界,你身体无法承受,会有裂体崩骨的危险。”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行知像是生怕被打断似的,又继续道—— “当然!裂体崩骨你也不会死,只是会痛不欲生而已,因为烬生道根还有个通俗的别名,叫不死道根。” 提到这里,和尚笑意更深。 “意思就是说,哪怕你被剥皮剜肉,火烧水煮,最后只剩下半截肋骨,只要时间够长,你依旧能长出个人样,只是在这期间你会生不如死罢了。” 温逐青眉心蹙出点痕迹,正要说话,行知又笑呵呵地开口说—— “当然!如果你不想这般毫无道德也可以,你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天之骄子。别人的登天梯,不过是你脚下矮矮的门槛,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 “……成神。” 最后那两个字眼砸下来,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下。 温逐青搂紧怀中的弟弟,并没有什么捡到宝的喜悦,反而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不是跟你说了吗,贫僧行知,就是一介散修,现暂时担任乐安佛寺的住持,正准备筹钱给自己塑个金身。” 他乐呵呵地说完,这才总结道:“施主,刚刚那番答疑解惑六万八。” 温逐青:“???” 他实在没忍住,无语道:“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哈哈,你有耳朵吗?” “…………” 这无赖笑得跟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样,说的却是:“听到就是卖掉,施主,言而无信是得遭报应的。” 13、分别 无视温逐青黑如锅底的脸色,行知继续笑眯眯地说—— “当今世上鲜有人知道烬生道根,唯有大宗门派中有些上古残卷记录了只言片语,不过即便如此,贫僧也不建议让旁人知晓这件事。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你身负烬生道根,招来的不仅会是嫉恨,还有恐惧,尤其是高境界大能,他们苦修近千年,绝对不会允许烬生道根成长起来威胁到他们。” 前提铺垫完了,行知便图穷匕见,又慢吞吞地从宽袖中抽出几张纸来,推给温逐青。 “贫僧略会几招障眼法,童叟无欺,十万买断价,赠送三年维护期,可多次购买,满三赠一,很划算的。” 温逐青没动,行知也不催促,只是拐弯抹角地吓唬人说:“别犹豫了施主,听说上一个有烬生道根的,暴露后被他同门师兄弟活生生吃掉了,啧啧,那个惨啊……” 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昏黄的烛光摇曳了下。 温逐青垂眸,桌子上的纸张是欠条,写得密密麻麻,一眼扫过去严谨得像是什么宗门之间的重大协议。 修士之间的缔约是具备强制效应的,若一方违背约定,可直接上报至仙盟执法堂,研判合理性后即可强制违约方履行承诺。 但执法小队给温逐青的阴影还在,所以现在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钱我会还的。” 青年语气诚恳,表情坦荡,他什么字都没签,只给了行知一个承诺。 后者也没逼他,乐呵呵地接受了,临走时还想跟鹿栖说一声,没想到小朋友早就埋在他哥哥怀中睡着了。 也的确,这两天可愁怀了小宝,每天忧心仲仲,泪眼汪汪地问行知他哥哥什么时候醒,连着半夜都在叹气。 好笑地敛回目光,行知起身往外走。 外边夜色清透,月光如薄纱般落在青石地板上。 长风穿堂而过,温逐青忽然回头问行知:“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帮我们?” 和尚步伐微顿,侧身望过来,笑得很温吞。 “实话吗?” “当然。” “你是只肥羊。” 温逐青:“……” 行知明显不是什么正经和尚,跟只狐狸似地,手拢在袖子里,提醒道:“忘说了,本钱有利息,具体是几厘施主可仔细看看欠条。” 说完,他颇为愉悦地跨出门去,嘴里哼着小曲,几步后又自顾自地嘀咕:“塑个四丈五尺的金身不知道够不够……” 温逐青:“…………” —— 第二天一大早,温逐青就抱着还未睡醒的鹿栖离开了寺庙。 是个小沙弥送行的。 行知没去,他站在阁楼窗户处,表情很冷淡,居高临下地睥睨,极好的一张皮囊上,眼尾松松上勾着,眼皮一压,慈悲的神佛便忽地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邪性。 边上的小鸟都快被吓死了,鹿栖那小祖宗不在,日后它可怎么办啊! 瑟瑟发抖的鸟儿欲哭无泪,转而下一秒它又忽地听见声轻笑。 心脏骤然缩紧,小鸟从翅膀缝隙中偷看,见那凭栏而立的怪物身子往外面探了点,目光专注,唇边笑容不断扩大。 顺着他目光看去,果不其然,是鹿栖。 小孩已经醒了,不知道怎么察觉到的,此刻正拎着个玩偶朝这边摆手。 定睛一看,那玩偶还是行知缝的向日葵娃娃。 顾名思义,就是人型的布娃娃,脑袋四周套了向日葵花瓣,脸上是三条弯弯的黑线,一对向下是眼睛,一条向上弯翘是嘴巴。 丑萌丑萌的,现在荣升为鹿栖第二喜欢的玩具。 第一是他睡觉不离身的安抚用具——布老虎。 此刻小宝宝趴在他哥哥肩膀上,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使劲朝行知挥手,超级大声地说:“神仙再见!” 行知听到了,他也朝鹿栖摆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小宝宝身上,直至他跟他哥哥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四周空落下来,晨起的凉风灌过胸腔。 许久,行知叹了口气。 “算了,谁让你这么可爱呢……” 漫不经心地呢喃了一声后,他随手捏诀,一缕淡绿色的灵气便如小蛇般“咻”的游窜出去,转眼就钉入了温逐青的后颈中。 不痛不痒,无知无觉,如同结界般拢住了温逐青脊骨上的烬生道根,威压悉数隐匿。 兄弟俩谁也不知道,温逐青带着弟弟在云京四处逛了逛。 这里和凡俗界的城邦大差不差,依旧存在着市集,饭馆,客栈等等诸多寻常景致。 不同点在于来往的只有修士,街边售卖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灵物,天上时不时有玉舟掠过,偶尔也会有天马、仙鹤、飞掠的流光——据打听是御剑飞行——亦或者各种奇形怪状的灵兽坐骑。 触目所及地板是青玉,屋瓦是琉璃,所有建筑精美且磅礴恢弘,街巷顺着山势错落延展,植被繁茂,花草绵延不绝。 鹿栖看都看不过来,没一会会,小脑袋就因为信息过载,变得晕乎乎的。 温逐青以为他是犯困,便从乾坤袋里掏出背巾,把小宝宝紧紧系在胸前托抱着。 鹿栖也不挣扎,小手攥着哥哥的一缕头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可可爱爱的一小团,无论看多少次,温逐青都觉得他家宝宝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 心脏被过度的喜爱撑得酸胀不已,温逐青唇角扬开,紧紧抱着他弟弟,稀罕到恨不得低头去把小宝一口吃掉。 被生生萌出点可爱侵略症的青年牙尖发痒,如果不是在大街上,他现在早跟吸猫那样埋下去了。 一再克制,最终他不过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宝宝的头发。 随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温逐青找到了份包吃住的活计,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姐姐,起初并不想用他。 但驱赶的话才到嘴边,埋在哥哥怀中的小鹿栖便忽地掀开头顶遮凉的布巾,奶声奶气地开口:“你好~” “哥哥厉害!” “漂nian姐姐,求求你……” 小宝双手抱拢,朝老板娘拜拜——这是温逐青教他的“恭喜发财”。 鹿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每次一这样做,哥哥就会立马答应他所有事情,还会附赠好几个亲亲。 以至于鹿栖一直以为这个动作是“求求你”的意思。 原本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老板娘一瞬间被萌得人都快化了,连着声音都夹了起来。 “哎呦好宝宝~怎么那么乖!” 鹿栖动作没停,可怜巴巴地小声问:“请问可以吗?” “可以可以都可以!”老板娘都快被可爱晕了。 有弟弟的“照拂”,温逐青也算走了一回后门,勉强在这丹坊安定下来,日常在后堂清洗炼丹用的药材。 他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行知一笔巨款,哪怕老板娘提前给他结了月钱,温逐青自己的吃穿用度还是能省则省,弟弟的却样样都要给他用最好的。 与他一同做事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叔,人和随和,平日里很照顾这兄弟俩,尤其是鹿栖,小宝宝很多吃的都是他买来的。 此刻两人正在分拣灵药,鹿栖就坐在哥哥旁边的小板凳上,腿短短的,够不到地,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拿着块米糕在吃,动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没有弄脏脸,还伸着小手在嘴巴下面接碎屑。 大叔看得心软软,停下来笑,“栖栖,好不好吃?” “嗯!” 小宝宝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他被温逐青养得极好,小衣服是云纹绸缎的,温逐青花了大半月的薪水买布匹回来自己缝,处处精致妥帖。 头发更是乌黑顺滑,皮肤白皙红润,香香软软,干净漂亮得像是宗门大族里细致养着的矜贵小少爷。 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大叔忽地想起来件事儿。 “逐青,长流过几个月要招弟子,你要不要去试试?” “……但要看灵根吧。” 温逐青停下来擦了把汗,随口说:“我就一杂灵根,像长流这样的仙家圣地,怎么可能会要我。” “哎,也是。” 大叔叹了口气,安慰道:“不过你年纪轻轻就已练气中期,到底是受天道眷顾的,不然你看我,同样是杂灵根,现在都五十三岁了,不也和你同一个境界。” 温逐青很警觉,立马自贬地捧回去,话说得滴水不漏。 因为进丹坊时他就差点吃亏,老板娘问他什么境界,温逐青随口说练气中期,堂内瞬间死寂下去。 十七岁的练气中期,那是单灵根才能做到的事情,而这个顶级天赋通常只出现在宗门大族的嫡系弟子中。 温逐青不知道,他见老板娘脸色一下绷紧了,二话不说将他拽到内堂,按在一块灵玉上,流泻于正中间的水幕便透出温逐青脊骨上的模样。 上面布满密密麻麻,树根一样的青色脉络,杂乱无序,细看又见根根都是断的——是杂灵根。 单灵根只有一条道根,双灵根有两条,前者是万中无一的顶级天才,后者同样是受天道眷顾的佼佼者,唯独杂灵根,平庸至极,处处可见。 沧灵界有七成都是杂灵根。 温逐青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便借口是家中倾囊相助,境界都是灵丹堆积出来的。 他一再藏拙,压着灵力,才总算混过去。 但终日待在丹坊绝对是不行的,沧灵界还有二十年就会陷入灵力枯潮期,他必须囤积足够多的灵力火种供养鹿栖。 而这东西的获取途径,最方便的就是通过宗门,一是嫡系弟子具有优先享用权,二是借宗门之力,可以在龙骨原更快地掠夺到火种。 打听清楚这些,三个月后,温逐青便带着鹿栖直奔长流。 作为沧灵界万年第一仙山、道统源头的超然圣地,其弟子的遴选是极为严苛的,单灵根或双灵根只是最基本的必要条件。 温逐青明白,自己的道根大抵是被行知施了障眼法,连长流的鉴灵盘都没能堪破。 遴选执事见他虽是杂灵根,但年纪轻轻就是练气中期,且言行举止极为妥帖。 更为重要的是,他怀里那个奶娃娃实在可爱! 小身子朝执事这边偏,给人塞了一颗糖,奶声奶气地问:“可以会会你吗?” “啊?和我吗?”小老头惊诧。 边上的温逐青好笑,给人说了声抱歉,然后把小宝宝按回来,亲亲他额头,说:“贿赂是不对的宝宝,不能学这个东西。” 14、无敌可爱 之前丹坊里的人鱼龙混杂,鹿栖偶尔会听到“贿赂”这个词,哥哥给他解释了很长一段话。 当时他连连点头,一副学到大知识的表情,实则圆滚滚的小脑袋只记下了最简单的——送礼物愿望就会实现。 且因为时间隔得有些久了,鹿栖肚子里的“墨”又不多,“贿赂”张嘴就变成了“会会”。 几个遴选执事也反应过来,一时之间被逗得哈哈大笑。 其中被送糖的那个小老头更是心生喜爱,正巧,掌门前些日子就交代他找个聪慧点的小孩,送去枕月居给那位添添生气。 左看右看,面前这奶娃娃简直合适的不得了! 于是温逐青又再次沾了弟弟的光,得以被招为杂役弟子,当日就直接被分配至枕月居。 执事亲自送他们兄弟俩过去,路上交代道:“太上宗祖喜静,逐青你要看好弟弟,莫要叫他哭闹。” “是。”温逐青垂眸应声,不动声色地搂紧鹿栖。 他听说过长流的太上宗祖,沧灵界数千年下来唯一一个化神境大能,护佑长流平稳渡过三轮枯潮,乃是沧灵界无可撼动的顶尖存在。 执事告诉他,因为年纪大,又修的太上逍遥道,这位宗祖现在懒散又厌世,终日昏睡倦怠,所以掌门才想寻个小孩去给他逗趣解闷。 起初温逐青是不许的,因为鹿栖又不是什么物件,可以叫人放手心里把玩逗弄。 可拒绝的话才滚到嘴边,他又意识到——小宝身负灵根,要等十二岁才能长成。 温逐青无法确保这期间自己能安然无恙,毕竟怀璧其罪,有烬生道根这个烫手山芋在身上,他怕自己出事连累鹿栖。 所以要给鹿栖再上一层保障。 没有谁比这沧灵界第一更合适的了。 当然,若这宗祖品行恶劣,那他—— “砰!” 从天而坠的巨响猛地打断了温逐青思绪,连带着他怀里的鹿栖都吓得一激灵。 “没事没事,哥哥在。” 把小宝宝按到怀里拍着脊背安抚,温逐青抬眼,见灰尘散开,地板被砸出了个大坑。 里头仰面躺着个人,看着像个书生,穿着青色松垮的儒衫,一张皮囊生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 他眼皮倦怠地半垂着,双目无神,整个人散漫且懒怠,似乎连呼吸都懒得维持。 木愣地转了下眼珠,庄途看到边上被吓呆的几人,动了动嘴皮。 “抱歉啊……” 歇了几秒,他才无精打采地又开口说:“……脚滑了。” 执事被吓得胡子直抖,连忙去扶人,但对方像滩快化掉的软泥一样,根本懒得支愣起来。 温逐青:“…………” 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能护佑鹿栖吗? 小宝宝不知道哥哥的犹疑,他扭过头来,见地板碎得不成样子,立马心紧了一下。 “会流血!” 奶声奶气的惊呼惹得庄途掀了下眼皮,这个动作就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一样。 执事一边用力试图把人拽起来,一边介绍道:“这是给您新招的杂役。” 童工吗? 庄途迟钝的大脑觉得不太行,但他还没酝酿力气开口,人就被赶来的弟子抬走了。 ……哎。 话又有气无力地咽回去,庄途表情麻木,被人小心翼翼地放至床榻上。 门被阖拢,耳边是一成不变的寂静。 ……为什么还不死。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去死。 ……好想死啊。 视线虚虚的落在半空中,从黑夜到白天,他的姿势一成不变,连着眼皮都没动弹一下。 直到半个月后,忍无可忍的长流掌门推开了门,一把将鹿栖塞到庄途怀中。 “师祖,帮忙看一下孩子。” 庄途:“……” 他吃力地掀开眼皮,和坐在自己胸口的鹿栖大眼瞪小眼。 “你好~” 小宝宝很有礼貌的打招呼,庄途却无动于衷,眼皮又耷拉下去,跟自己的徒孙何济州说:“……没空。” “他哥也没空,人在后山忙着给您种灵药呢,现在太阳这么大,难道要让孩子也跟着去吗?” 这么长的一段话,听得庄途好累。 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拖着声音说:“找别人去。” 何济舟哪里肯,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把鹿栖哄好送过来,铁了心的要让庄途有点人样。 “就半天,行不?小鹿栖很乖的,您都不知道他有多可爱!” 十几天的考察,何济舟已经为小宝宝的乖巧所折服。 庄途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整日昏睡,对外界毫无感知,何济舟想,带孩子能逼迫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回应外界,日常多了细碎琐事,他也能够不再终日放空沉眠。 所以心一横,何济舟直接威胁道:“您不答应我就站在这儿一直说话。” 庄途很讨厌声响,尤其是别人说话的声音,会让他觉得很累。 ……小孩也会说话。 ……哎。 ……自己怎么还不死啊。 无神地望向虚空,庄途又长长叹了口气,最后被迫带起了孩子。 为了不让鹿栖烦他,起初几天他都跟遛小狗一样,人到屋子旁边的花树下“啪嗒”一躺,就让鹿栖自己玩。 小孩果然很乖,不吵也不闹,就是精力很旺盛,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在庄途周围探险。 他手里还一甩一甩地拎着布老虎,见着漂亮的花瓣,颜色艳丽的小石头,形状奇怪的树叶……他便挑着最好最干净的捡回来。 “送给你。” 鹿栖声音小小的,跟说悄悄话一样——因为第一天见面庄途就告诉他不要吵。 小宝记在心里,渴了自己喝水,饿了就吃小挎包里哥哥准备的零食。 每次他都会和庄途分享,但对方从不理他。 鹿栖也不沮丧,此刻选了最漂亮的一颗小石头递给庄途,对方同样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小朋友眉头一皱,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隔了好几秒,庄途才叹气地回:“……累。” “那我给你捶捶。” 往日鹿栖玩累了,哥哥就会把他抱在腿上,捏捏小手小脚,锤锤肩膀抓抓脑袋。 此刻他有样学样,绕着圈地给庄途捶腿捶手,还给他按头。 小师傅架势很足,时不时还问:“这点力度可以吗?” ——同样是跟着他哥哥学的。 庄途感受着身上小猫踩奶一样的力道,“嗯”了一声。 鹿栖更有干劲了,哼哧哼哧地忙碌一番,小额头都出了一层汗,自己手也酸酸的。 这可累坏了鹿师傅。 浑身热腾腾的小宝倒在庄途旁边,一大一小抵着脑袋,庄途能听见对方跟小狗似的喘气。 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身上的奶味莫名让庄途想起了小鸡——浑身毛茸茸的,被阳光晒了很久,扑腾到脸上时暖呼呼的。 很奇怪的联想,甚至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庄途就是莫名觉得——鹿栖像小鸡崽。 ……的确是有点可爱。 唇角掀了点弧度,庄途眼皮一耷拉,人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天都黑了,鹿栖已经被温逐青接了回去,庄途耳边清净下来,人依旧不想动弹。 直到一阵细风掠过,石头上堆放的花瓣被吹飞,零零散散地落在草地里。 庄途不想管,可那花瓣是琼棠树落下来的,药用价值很高,掉在那儿一晚上不管就会被小型灵兽叼走。 东西是鹿栖的,明天来小孩见不到哭了怎么办? ……哎。 庄途又长长叹口气,费劲地爬起来时,肚子上盖着的小手帕顺势滑了下去。 他愣了下,捡起来一看,上面边角绣了朵向日葵,还在沾着很浓的奶味。 ——小朋友走时给他盖了肚脐。 反应过来后,庄途哑然失笑。 他慢吞吞地把小手帕一点点折起来收好,然后吃力地翻身蹲下去,把花一瓣一瓣地重新捡起来。 第二天,鹿栖如约而至。 他见到了石头上摆放整齐的花瓣,小石头,以及形状漂亮的树叶,当即“耶”了一声,对庄途宣布道:“我们来扮家家酒吧!” 庄途还是跟张饼一样瘫在石头上,闻言“哦”了一声。 鹿栖很开心,把手伸过去让庄途给他卷袖子,卷完之后他叉腰说:“我来当娘亲。” 庄途无所谓,依旧:“……哦。” 然后鹿栖又分配:“你来当小宝宝。” 庄途沉默了下,想拒绝,可他又懒得开口,就随鹿栖去了。 于是小朋友拿树叶当“碗”,摘了各种草折碎,拿石头当鸡蛋,花瓣当米饭,做了一桌很丰盛的“饭菜”。 “好了,宝宝来吃饭了。” 奶声奶气的“娘亲”捧着“饭菜”喂到庄途嘴边,目光亮晶晶的。 ……拒绝他万一哭了怎么办? ……哎。 庄途又叹气一声,一脸生无可恋,抬起脑袋配合小宝宝“啊木啊木”地假吃一番。 远处长廊上的何济舟瞧见这一幕,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有用!真有用!三百年了,我想方设法,求神拜佛,终于!” 何济舟恨不得热泪盈眶,毕竟庄途是整个沧灵界的“定海神针”,有他的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才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临近枯潮期,各路豺狼虎豹都在摩拳擦掌。 尤其长流独占一条灵脉,且这条灵脉能稳定产出火种,让长流无需花费大量资源冒险前往龙骨原争夺,其他宗门和世家大族已经眼红很久了。 所以这种时候,庄途一定不能出任何事情。 温逐青心知肚明,是以他才强行忍住分离带来的焦虑,把鹿栖交给庄途带上半天。 他要的就是这种绑定性,让何济舟看到鹿栖的价值,为小宝的安全再上一层保护。 效果很好,半年的时间,鹿栖已经能在枕月台“横行霸道”了,甚至偶尔会骑在庄途脖子上,使唤人家去追跑掉的兔子。 15、长大 同个时间,行知成了长流外门的一个扫地僧。 撞见温逐青兄弟俩时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老实人模样,鹿栖很喜欢他。 平日里哥哥外出干活,亦或者接了宗门的短途任务时,小宝宝就由行知来枕月台接送。 没办法,庄途哪怕改变了很多,还是不能很细致的照顾鹿栖,其他枕月台弟子温逐青更不放心。 万一人心存妒忌呢?万一人粗手粗脚呢?万一…… 温逐青有数不尽的担忧,有时候晚上都会焦虑得睡不着觉。 他对周围抱有种很病态的警惕,起初外出任务他接都不接,就是怕自己不在身边小宝会出什么事儿。 可随着时间推移,枯潮期临近,他手上半个火种都没有,境界也还一直停留在筑基中期。 这样不行的。 于是他细致考察了行知半个多月,发现这家伙在长流竟然有个独立的小庭院,何济州也和他认识,包括庄途。 最重要的是,他极其偏爱鹿栖,庭院每个角落都专门为小朋友布置过。 所有尖角处磨圆,内室宽大且铺满了软垫,四面透风清凉,环境幽然精致,甚至花树下还摆着一套迷你玉制炊具供小孩扮家家酒。 还有很多很多,玩具充裕到鹿栖到了这儿就跟小老鼠掉入米缸那般乐不思蜀。 温逐青也跟何济舟打探过行知的身份,得到的消息简而言之—— 一、行知救过庄途; 二、庄途欠了行知一笔巨款; 前因后果和温逐青一模一样,至于身份,何济舟坦言,人的确只是个小破庙的住持。 就是当和尚不正经了点,整天想着挣钱塑金身。 可眼下也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人了,就算有,温逐青也知道自己肯定也会方方面面的挑毛病。 他叹气一声,强行忍受严重的分离焦虑,接了短途任务后便将鹿栖托付给行知照料。 外出的时间温逐青会极致压缩,绝对不会超过十天,回来后一定要和弟弟形影不离地待上一个月左右,身心上的空缺才能被慢慢补足。 这期间小宝宝同样会极度粘哥哥,跟只小树懒一样挂在哥哥身上撒娇,兄弟俩跟可怜巴巴的小苦瓜一样,每次见面都泪汪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鹿栖十九岁的时候才好些。 因为到了这个年纪,关不住的小雀儿整天想着的都是下山下山。 从来到长流他就没再离开过,虽说这儿人杰地灵,山疆广袤,殿宇连绵千重,可鹿栖都看了十七年了,实在疲惫。 “嘬嘬。” 头顶的树上忽地传来点声响,鹿栖一抬头,便见一青年半蹲在树枝上,极好的眉眼恣意又嚣张,朝他笑得吊儿郎当。 ——是他的发小谢无咎,西域谢家的小少爷,十年前他姐姐来长流治病,他便跟着一起来拜师。 第一次见面时还人模狗样的,矜贵冷淡,疏离优雅,俨然一副清冷贵公子的架势。 可实际上,这人最欠揍了! 此刻与鹿栖撞上目光后,他又贱嗖嗖地“嘬”了两声,最终如愿以偿地挨了一脑瓜嘣。 “你搁这儿唤狗呢!” 伸手揽住鹿栖腰身以防人掉下去,谢无咎朝人得意洋洋地挑眉:“猜我搞出了什么?” 鹿栖腰窝敏感,没好气地掰开他手,应道:“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灵丹吧。” 说起这个鹿栖就来气,上次谢无咎骗他吃糖,结果才咽下去,他的皮肤就全变绿了。 把人恶狠狠地揍了一顿后,对方求饶,并给出解药,谁知道吞下去一秒都没有,鹿栖就开始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变,还会发光! 谢无咎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气得鹿栖一脚把人踹翻,掰开他嘴把剩下的丹药全塞进去。 当天晚上,枕月台闪得十分绚丽。 但谢无咎完全就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此刻他神秘兮兮地掏出小玉瓶,跟鹿栖说:“化形丹,小爷我捣鼓出来了!” “得了吧。” 鹿栖白他一眼,骂道:“吹牛大王。” 明明是声轻嗤,谢无咎却听得莫名酥了半边身子,他喉结滚了下,眼神粘着不自知的欢喜,凑过去哼笑一声。 “骗你是狗。” “那先叫一声来听听。” “汪!” 鹿栖瞪圆眼睛望过来,“真叫啊。” “别说叫,你拿绳子来牵我去遛都行。” 鹿栖:“…………” 脸皮到底是比不过。 “真的,吃了这个能化形躲过长流的护山大阵,咱可以溜出去玩,晚上再回来,你哥在筹备仙盟大会,没时间管你的,肯定发现不了。” 提到这个,鹿栖有点心动。 哥哥一直不允许他下山,哪怕他装模作样地闹脾气,或者撒娇卖萌打滚,都没有办法让他松口,总说外面太危险。 可他又不是豆腐,风吹一下皮就会破。 况且修士境界突破需要磨砺,心境通透修为才能顺势往上涨。 虽说鹿栖现在也算少年英才,十九岁就是筑基初期,在长流有响当当的名号。 但实际上这修为全都是温逐青用各种天才地宝堆上去的,练出来的灵丹都要想方设法地做成糖果味,生怕他弟弟吃一点苦。 对此鹿栖总是很心虚,觉得自己只是看似厉害,实则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肯定会被别人一戳就破。 这样怎么保护哥哥? 鹿栖忧心忡忡,心思烦乱。 边上的谢无咎还在怂恿他,人跟没骨头一样腻过来,拖着声音说:“走嘛走嘛,好不好小鹿~就去玩一会会,求你了宝宝。” 听到最后两个字眼,鹿栖立马嫌恶地把人脑袋推开。 “不许那样喊我!” 谢无咎口鼻还埋在鹿栖掌心里,他也不起来,声音闷闷地问:“那你哥为什么就可以?” 鹿栖理所当然地应道:“那是我哥啊。” “别人哥哥根本不会这样喊。” “别人又不是我哥。” 鹿栖矜矜自喜地昂起点下巴,神气洋洋道:“我哥可是天才!” “切。” 谢无咎很是不屑地撇了下嘴,倒出一粒丹药自己先吞下去,三两秒时间,他便“咻”地缩成一只黑猫。 “哇!你真研究出来了?!” 鹿栖惊诧,见谢无咎甩了甩尾巴,十分臭屁地轻哼一声。 “去不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跃下树去,鹿栖连忙叫住,开心道:“我要去!” 谢无咎立马殷勤地把丹药叼给鹿栖,对方吞下后,转眼便成了一只肥嘟嘟圆乎乎的小雀儿。 “我怎么不是小猫?” 鹿栖遗憾地咕哝,扇了扇小翅膀,结果发现自己根本飞不起来。 “是我太胖了吗?”他转头问谢无咎。 黑猫眼睛极亮,瞳孔撑得很圆,实在没忍住,他过来舔了一口小雀儿。 ……可爱死了。 鹿栖却以为是谢无咎有了猫的脾性,要吃他,当即吓得大叫:“不要吃我!我是鹿栖啊!” “不吃不吃。” 谢无咎忍笑,转头不知道从哪叼出了个小竹篮,里面还垫有软乎乎的绒毯。 他让鹿栖跳进窝里,叼起来便从树梢窜了出去。 化形丹有时效,待两人悄咪咪越过护山大阵后正好到点,鹿栖“砰”地一声变回人类,稳稳当当地落在谢无咎怀里。 对方也没松手,就着姿势把人转了下,直接将鹿栖像小孩那般托抱在胸前,两人体型差又大,鹿栖两只脚在谢无咎腰侧一晃一晃的。 “你干嘛?松开。” 谢无咎不肯,“你哥不也这样经常抱你吗?” 鹿栖无语:“那是我哥!” “我比你大两个月,我也是你哥。”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亲哥。” “但你们——呜呜!” 谢无咎话还没说完,鹿栖就伸手把人嘴巴捏成鸭子的模样。 “你好烦啊,你不要说话了。” 谢无咎眉尾撇下去,像头被主人训斥的大狗狗那般委屈巴巴。 “装模作样。” 鹿栖轻哼一声,很不讲理地用指尖强行把人家眉毛提拉起来。 谢无咎顺势朝他做鬼脸。 “好丑啊。” 鹿栖哈哈大笑,跟揉面团一样胡乱作弄谢无咎的脸。 这人也不反抗,还主动往他手心里凑,鹿栖嫌弃地推他,两人打打闹闹,借着阵法不一会儿就瞬移到了云京主城内。 和鹿栖想象的热闹不一样,街道上甚至可以说有些萧条,行人走路匆忙,身上遮得厚厚实实,店铺也大都闭门不开。 “这是怎么了?” 谢无咎刚从街边所剩不多的摊贩那儿买了个糖人,塞到鹿栖口中让他咬了一口,顺势解释道—— “还有三年就是枯潮期,底层修士精神压力巨大,最近出了好几起恶性屠杀,所以才会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小糖人被咬掉半个脑袋,谢无咎拿回来,照着鹿栖咬过的地方继续吃。 口中的舌尖悄悄抵着痕迹吮了下,谢无咎视线粘过去,见鹿栖眉心微微蹙紧,眼眸灵动地四处转着。 他的心上人生得极好,肤色莹白透粉,鼻尖挺翘可爱,唇瓣红润柔软,穿着利落贵气,整个人鲜活又热烈,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喉结重重吞动了下,谢无咎唇角一掀,乐颠颠地把剩下的糖又抵到鹿栖嘴边去。 16、抓住 “再吃——” 话才说一半,他面前的鹿栖忽地瞪眼,随即像阵风一样窜出去,脚尖蹬地而上,凌空稳稳接住了个坠楼的小孩。 云京建筑大都层台累榭,小孩是从十丈高的阁楼掉下来的,明显被吓坏了,瘦瘦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鹿栖怀中瑟瑟发抖。 他大抵十二三岁的年纪,脖子上还拴着一截绳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杂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不是掐痕就是刀疤。 显然被虐待过。 而且孩子灵根还没开,也就是说他现在肉体凡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必死无疑。 鹿栖面色肃冷,掀开眼皮朝上看,果不其然瞧见一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 看孩子没死,他身体又从窗台处迅速缩回去。 几分钟后,人从茶馆里小跑出来,见鹿栖和谢无咎穿着不俗,眼底的嫉恨瞬间如毒汁般涌出来,旋即又立刻把眼皮压下去。 “还不滚过来!”他粗声粗气地朝孩子吼。 鹿栖脚步一抬,直接挡在小孩面前,冷声问道:“是你丢的人?” 男人不抬头,也不和他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死死盯着小孩,面上表情恨得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还不解释!哑巴吗?!” 小孩弓腰驼背,恐惧到呼吸簌簌发抖,男人见了更是歇斯底里。 “蠢货!贱种!老子生你出来是还债的吗?!!说话!!一天天跟死了一样!” 鹿栖听得火气直冒,想一巴掌甩过去,但还没动手,身后的小孩便瘸着腿一步一步朝男人那边走去。 “哎你别——” 他才想阻止,男人就拽住孩子头发直接粗暴地拖至自己旁边,咬着腮帮像是提什么垃圾一样转身就走。 “喂!” 鹿栖快被气死了,怒气冲冲地想要去教训这畜牲,但脚才跨出去半步就被谢无咎捞住了腰身。 “放开!你没看见吗?他虐待孩子啊,头皮都快被扯下来了,这是人吗?!” “所以你要去救他?” “废话!” “救了之后呢?谁能养他,三年后就是枯潮期,谁给他提供火种,你?还是你哥?” “我……”鹿栖一下子语塞。 火种有多珍贵不言而喻,如同饥荒年里所剩无几的余粮,“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省之又省。 若鹿栖自己有火种就罢了,可他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如果他把人带回去,哥哥的负担肯定会更重。 心中骤然弥漫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鹿栖咬紧牙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头愤怒又悲伤的小牛。 谢无咎心疼地把他脸捧起来,声音放软。 “栖栖,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救不了所有人的,这是他们的命,你不要去掺和,不要去承担,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与你无关。” 鹿栖觉得这种想法不对,他一把拽住谢无咎手腕扭头就继续追过去。 “能帮一点是一点,总而言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这祖宗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谢无咎叹了口气,只得陪着。 鹿栖没莽撞到打草惊蛇,他跟谢无咎悄悄缀在那对父子后面,发现人是云京郊外的。 沧灵界底层练气修士众多,定位和凡俗界的普通百姓一样,平日需要劳作挣取灵石,用来维持日常生活。 加上修士金丹期才可辟谷,练气和筑基两个境界的修士,平时需要补充富含灵气的食物,内化后维持身体机能。 所以沧灵界也存在像村落一样的地方,聚集着靠种灵植而生的修士。 往常这种地方都是郁郁葱葱令人心旷神怡的,但此刻越走鹿栖越不舒服。 像是气场不合一般,他心底无端有些焦躁,下意识咬住点唇瓣,鹿栖目光警惕地四处梭巡。 这儿同云京一样,萧瑟冷清,不见什么人影,但鹿栖视线扫过那些门窗,总能看见几双掺着血丝的眼睛。 阴沉沉的,无端渗着几分扭曲的嫉恨。 ……为什么? 鹿栖微微眯了下眼,他记得那个男人从茶馆出来看人的第一眼也是这样。 不对劲。 心底惊疑,鹿栖拽着谢无咎往小道走,尽量避开有房子的地方。 一路尾随至村东口,他见男人踹开一处院落,进去没几秒,女人的咒骂声便掀出来。 “什么叫做没卖掉?!你是什么蠢猪吗江荣!他不会出声你就削他肉啊,他疼了他自然就会叫了!” “人家买他就是看重那身皮肉,你让我怎么动手?!!” 反驳的话才将将落下,女人就崩溃似地尖叫起来。 “什么都不会那就去死!和那个贱种一起去死!!我为什么这么命苦要嫁给你这种窝囊废?!廖倩家这个月都在云京买宅院了啊啊啊啊啊那个贱人!贱人!!” 一阵劈里啪啦的闷响听得鹿栖眉心一跳,他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院子去,果不其然看见女人在抄东西砸小孩。 那孩子蜷缩在角落,身上全都是血,整个人抖若筛糠,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畜牲!” 鹿栖被气到双手发抖,捏诀凝出风刃甩出去,对方两人都只是练气初期,根本躲闪不及,被掀飞重重撞至墙上,身体裂开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 血渗出来,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细小的金色丝线如网状般铺开,不动声色地闪了一瞬。 谁都没有注意到。 鹿栖急匆匆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枚疗愈的丹药,蹲下去塞进小孩口中。 “没事没事,咽下去就好了。” 塞了几颗丹药,鹿栖发现自己没带水,想问谢无咎要,结果一转头,就瞧见院落外聚集了一大批密密麻麻的人。 皆是目光空洞,四肢僵硬之态,拖着形式各样的利器一点点朝这边围拢。 谢无咎面色凝重,从虚空中抽出本命剑护在鹿栖面前,声音低沉。 “我们遇到煞阵了。” 所谓煞阵,就是汲取瘴戾、亡魂怨气凝构而成的邪阵,目的往往是淬炼傀儡。 但鹿栖想起这些人如出一辙的眼神,又觉得不对劲。 可现在不是什么思考的好时间,鹿栖迅速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堆灵丹,都是他哥给他准备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各式各样都有。 “把这些都吃掉,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捂住眼睛不要看,待会我来接你。” 东西全都塞给小孩后,鹿栖转身单手从虚空中抽出长剑,目光凌厉,示意谢无咎。 “这有孩子,得把这些人从院子里逼出去。” “明白!” 谢无咎扯开唇角,眼皮松松半撩着,整个人邪肆而嚣张,挽剑从原地袭上去的那一秒,空气爆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血色的灵气炸开,所到之处尘土翻卷,断骨碎裂之声连绵不绝。 鹿栖紧随其后,二者合力将傀儡逼退至院外。 刀剑碰撞的声音刺在耳膜上,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孩此刻撩开眼皮,漆黑的长眸空洞而死寂。 他将鹿栖给的丹药推至旁边干净处,然后撑墙一点一点从血泊中爬起来。 他的右脚半年前被父亲活生生打断了,骨头刺破皮肉横冲直撞地袒露出来,江浸哀嚎到嗓子都扯出了血。 母亲呢?当时正在咒骂谁谁谁又买了什么东西,谁家孩子如何如何听话,聪明,小小年纪就能赚钱孝敬父母。 江浸在她面前疼得抓地,指甲都生生从血肉上掀了起来。 没有人管。 大人们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江浸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被圈养的家畜是不能奢望父母爱意的。 呼吸刺着胸腔,他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走至那夫妻俩面前。 人还没死,只是被剑气波及到,父亲重伤至奄奄一息,母亲昏迷不省人事。 听着耳边的哀求,江浸面无表情,弯下腰去捡了一把刀。 鹿栖是他故意引过来的,当时父亲正在对买家侃侃而谈,说他儿子相貌好,命硬,怎么玩都没事。 太阳晒得刺眼,江浸被像狗一样拴在桌角,他麻木而平静地听着一切,目光松松落在眼前的绳子上。 没有系紧。 翻身袭上去就能咬断江荣的脖颈。 江浸肌肉都已经绷了起来,可无意间余光掠过窗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鹿栖。 漂亮,华贵,干净,明显是哪家娇养着的贵公子。 鬼使神差的,江浸脚下转了个方向,如同飞蛾扑火般从窗台一跃而下。 他没赌错。 江浸嘴角抽颤着扯开弧度,他高高举起弯刀,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血迹飞溅在眉眼上,温热的触感叫他头皮炸开一阵怪异的颤栗。 江浸动作没停,他瞳孔极兴奋地扩张开,嘴角裂至耳根下,反反复复,将两具尸体剁得不成人形。 鹿栖还在一无所知,他和谢无咎清理完傀儡时天都快黑了。 “怎么会这么难杀?” 脑袋都掉地上了,身体还能准确无误地挥刀砍上来。 根本没吃过这种苦的“小少爷”累得站都站不稳,哼哧哼哧喘气,力竭到眼前阵阵发黑。 谢无咎好一些,还在很游刃有余,见鹿栖这副模样,他好笑地过去将人一把托抱起来,姿态很亲昵地凑过去跟人蹭了下鼻尖。 “好玩吧。” 鹿栖:“???”说什么鬼话? 他正要白谢无咎一眼,可下一秒空气被骤然撕裂,摧枯拉朽的威压极暴虐地席卷过来,越过鹿栖,将谢无咎掀飞砸在地上硬生生推出百米外,留下一道绵长而巨大的长条废墟。 鹿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到了另一个怀抱中。 17、疼惜 粗乱的呼吸重重扑在耳廓处,鹿栖一抬头就和他哥正正撞上视线。 那双渗满血丝的长眸中,瞳孔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细点簌簌发颤。 温逐青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面上见不着半点血色,神经质地去一寸一寸检查鹿栖的身体。 “有没有哪里受伤?疼不疼?没事没事,哥哥在这儿。” 没有半句责骂和质问,嘶哑的气音里满是后怕。 尤其见鹿栖腰侧和手臂都有刀口,温逐青被吓得呼吸更是滞涩,猩红的眼底瞬间翻涌出水汽。 “哥……” 鹿栖心疼又愧疚地去摸温逐青的脸,发现对方体温凉得吓人。 他没忍住,眼眶也跟着红了,仰头像小猫那样与哥哥蹭了蹭额头,小声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温逐青怎么舍得责怪自己的弟弟。 他的小宝那么乖,那么听话,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些贱狗不要脸的教唆! 胸腔中怨恨与恐惧掺杂,像毒汁般侵蚀温逐青的五脏六腑。 他压下眼皮,没在弟弟面前露出什么端倪,只是待谢无咎龇牙咧嘴地从废墟中爬起来时,又暗自凝诀将人肋骨都生生打断了几根。 若非长流其余弟子相继赶来,逼得温逐青不得不敛去气息、将元婴中期修为伪装成金丹初期,否则今夜谢无咎怕是要被他扒掉一层皮。 “掌律。” 执法堂弟子微微俯身拱手行礼,为首的弟子叫方子衿,是个十分风清朗正的女修士,身形利落挺拔。 与温逐青打完招呼后,她迅速带人井然有序地开展各项记录与调查。 没人对还抱在一起的兄弟俩奇怪。 因为整个长流都知道,这个从底层杂役一步步爬上执法堂掌律的狠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弟控,对鹿栖的照顾细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就比如此刻,鹿栖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温逐青便连路都不让他走,还像小时候那样托抱住人。 “哥,我没事。” 鹿栖挣扎,回头想看看谢无咎怎么样,但下一秒就被温逐青重新按到怀里。 “乖一点宝宝。” 哄弄人的两个字眼听得鹿栖耳尖动了下,他哼哼唧唧地小声纠正:“你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鹿栖像没骨头的小树懒一样挂在他哥身上,眉眼不自知的骄横起来,咕哝道:“我都十九岁了。” “嗯,我们宝宝是个大孩子了。” 还是哄小孩的语气,幼稚得不行。 鹿栖“哎呀!”了一声,去捂温逐青的嘴巴,故意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不许这样跟我讲话!” “嗯,好,听心肝儿的。” 更腻人了。 鹿栖用脑袋去顶人,作弄一番哥哥后才忽地想起来院内还有个小孩。 “哥,回去回去!” 温逐青脚步没转,他现在心焦火燎的,满脑子都是弟弟身上的伤。 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有多疼。 谢家那小子最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温逐青眸底森寒,下颌青筋狰狞隆起,转瞬又强行按捺下去,温声问鹿栖:“怎么了宝宝?” “院子里还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样了,快回去看看。” 鹿栖跟骑马一样,勒着他哥脖子,身体使劲往侧边拽,意图把他哥转个方向。 但下一秒他屁股就被拍了下,温逐青脸色有些不好,声音却还是舍不得硬下来。 “腰上还有伤,别乱动。” “可是——” “执法堂会解决。” 温逐青打断鹿栖,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脚下灵气逸散开,半秒都没有便凭空修筑了个小型转移阵法,眨眼间就将鹿栖带回了枕月台。 兄弟俩十多年来都住在这里。 虽说是庄途的地界,但枕月台占地广阔,横纵都超百里。 温逐青和鹿栖住的小院离庄途那儿不算近,因为这片区算是弟子居所,庄途又厌恶吵闹,所以长流总务殿将两地安排得远远的。 倒是行知,温逐青有了独立居所后,他就乐颠颠地搬到了兄弟俩隔壁,每天用各种新奇玩意儿哄鹿栖过去玩。 那架势,像是用小鱼干钓猫崽子似的,两边都乐此不疲。 “哥,行知知道我偷溜出去吗?” 问这话时,鹿栖正坐在小板凳上,浑身上下被他哥洗得干干净净。 虽说可以用清洁术法,但鹿栖习惯了,身上脏了总要过一道水,不然浑身都不自在。 当然,他被他哥养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动肯定是懒得自己动的,全程跟个布娃娃似地被他哥摆弄。 兄弟俩没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在温逐青眼里,鹿栖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一样可爱,一样乖巧,若是可以,温逐青都想把他的小宝吞到肚子里去。 胸腔中盈满了喜爱,温逐青眉眼愈发温柔怜惜。 他半跪在弟弟身前,小心翼翼地将灵骨膏抹到伤口处,一会会的时间,刀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生长让鹿栖忍不住想抓挠,但手才伸过去就被温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 “宝宝,忍一下就好了,乖。” 他把弟弟抱到腿上,还跟小时候那样去缓缓颠腿哄人。 “马上就好了,小宝是最勇敢的是不是?” 鹿栖偏过头去瞪他,耳尖红红的,闷声闷气地说:“哥!再说一遍,我不是三岁小孩,不允许你再用这种幼稚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哪里幼稚了?” 温逐青只当是小孩年纪到了叛逆期,根本没听进去半分,转而接上他先前那句话说:“灵骨膏就是行知送过来的。” 鹿栖闻言,头疼地倒在他哥怀中,软乎乎地跟没骨头一样,唉声叹气。 “我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行知在鹿栖犯错的时候,会跟念经一样锲而不舍地在人耳边翻来覆去地讲道理。 好几次鹿栖被烦得不行,反手去捂他嘴巴,结果乾坤袋里的那个向日葵娃娃忽地自顾自地冒出头来,用行知的声音继续念叨。 持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段时间鹿栖都快被念到出家了。 真是噩梦。 但他哥这次显然不站他这边,人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次要好好反思一下,知道吗?” 鹿栖不情不愿:“……噢。” 转而他又问起山下那小孩的事情,温逐青告诉他人暂时被带了回来,余下的事情执法堂会安排。 “这些杂事你不需要操心,我来解决就好,还有,以后不许再私自下山,否则我真的要教训你了。” 温逐青语气粘腻地放“狠话”,鹿栖哪里会怕,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所以袜子穿好后,鹿栖转头挂到他哥身上,也不说话,就跟只快长角的小羊似的,在他哥怀里胡乱拱人。 这是小小的抗议。 温逐青没有阻止,由着他闹,等他玩够了,又拿梳子把弟弟头发一点点理顺。 鹿栖护发的流程也很精细,温逐青有独到的秘诀,他一向为之自豪。 十年前他抱着鹿栖在外面走,都会有其他带孩子的母亲过来询问他是怎样给宝宝护肤护发的。 当时温逐青眉眼上的小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但面上他还是很谦虚,秉持交际艺术先夸一遍对方的宝宝,再与人分享自己的养娃心得。 最后才会图穷匕见,说鹿栖多乖多乖,一点都不闹人,然后收获一堆人对他弟弟的夸赞。 他很喜欢听别人夸鹿栖。 因为他的小宝是那样的可爱,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么让人喜欢的小宝宝了。 热切的喜爱让温逐青总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化掉了。 他很想埋到鹿栖脖颈中喘一喘气,好缓解一下胸腔中过于庞大的喜欢。 但小孩此刻才犯错,且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所以温逐青觉得自己应该严厉一点,端出兄长的架势好好教训一下人。 于是他把人抱到书房中,那儿四面开放通透,到处都是鹿栖的玩具,从小到大的都有。 临近庭院花树那边,地上铺了一层绒毯,正中间有个案几,上边摆了套茶具。 温逐青顺手拿了个茶杯,然后把鹿栖放到角落,让他顶着小茶杯面壁思过。 “我不要。” 鹿栖小小地闹了脾气,固执己见道:“我觉得我没有错。” “私自下山是没错吗?” 温逐青努力板下脸说:“你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了,你还不觉得你有错?” “那点伤哪里算严重了,哥你再晚来两秒他都自己长好了!” 鹿栖气呼呼的,转身要走,结果脚都还没迈出去又被他哥抓回来。 “错了就是错了,必须挨罚,在这儿给我站半个时辰。” “我就不要!” 鹿栖脾气坏坏地反驳。 他用脑袋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温逐青,怒道:“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已经十九岁了,我是个大人!我要变得很厉害,我要保护你!” 心脏蓦地颤了下。 温逐青呼吸顿住,指尖有些发麻。 他一直以为鹿栖是因为贪玩才会跟着别人跑出去,所以才会气怒到想要罚他面壁思过。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想出去历练,从而提高修为来保护自己。 心口一阵温热,温逐青眼尾都泛起了点酸涨感。 他万分怜惜地捧起弟弟的脸,声音滞涩几秒,才略显沙哑地说—— “栖栖,哥哥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只要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我,我来解决。没关系的宝宝,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给自己压力,你已经很棒很厉害了。” 拇指摩挲过鹿栖脸颊,温逐青有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鹿栖摇头,红着眼睛扑进他哥怀中。 “……对不起。” 小孩带上了点哭腔,闷闷地说:“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哥,对不起……” 18、质问 几句话听得温逐青心都快碎了,后面哪里还舍得惩罚他的宝贝弟弟,转头把人捞到腿上哄就哄了大半天。 最后被训斥的就只有谢无咎,鹿栖担心他,第二天晚上用传音灵器联系人,对面依旧是秒接。 “小鹿小鹿!想我了吗?” 温逐青正在给鹿栖缝新衣服,闻言动作顿了下,眼皮微微压低。 鹿栖正懒洋洋地横趴在他腿上,也不嫌硬,肚子抵着,上半身耷拉在绒毯上,下半身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翘晃着。 “谢无咎,你有没有被罚?” “有啊!” 一提起来,对面的人就叫唤说:“你哥都快把我揍成肉泥了。” 鹿栖腰被他哥提起来,肚子下面垫了个软枕,闻言眉头一拧,应道:“别胡说,我哥从回来就一直跟我呆在一起,哪里有时间去揍你。” “真的!鹿小栖!不然你过来,我给你看我胸。” 鹿栖无语:“谢谢,没兴趣。” 谢无咎大叫:“你怎么能没兴趣呢!我告诉你,我胸练得可好了,它还会动,你要看吗?” “胸怎么可能会动啊,又不是成精。” 鹿栖翻了个身,头仰在地上的跟人聊天,温逐青担心会伤到腰,就一把将人捞起来。 同时他眉心忍不住微微蹙出痕迹,对谢无咎的那些话很是不爽。 品德败坏,还满嘴污言秽语,这种人简直就是来带坏他小宝的! 心底的不满都快要粘成黑泥满溢出来了,另一边的谢无咎还在无知无觉,厚脸皮的话张嘴就来。 “我真没骗你,要不现在我就过来,你想摸多久就摸多久,触感很好的,真的,我——嗷!” 话还没说完,鹿栖就听见谢无咎那边“咚”地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这蠢东西的连连痛呼的吸气声。 “姐!你这么敲你弟的脑袋真的会出事的好吗?” “不见得。” 细细弱弱的女声温缓又清甜,平和端庄到即便没见到人也能想象到对方柔美温婉的姿态。 是谢无咎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谢无疾,虽是起了这个名字,但到底是命途多舛,从娘胎带下来的病从未好过,以至于十年前命悬一线不得不来长流这儿养病。 鹿栖很喜欢这个姐姐,此刻听着对方温温柔柔地说谢无咎:“你那脑袋,揍不揍都是这个样子,很弱智。” 一如既往的毒舌。 听得鹿栖哈哈大笑,他懒洋洋地瘫倒在他哥怀中,耷拉下去的脚踩着绒毯翘来翘去的,跟对面的谢无疾打招呼。 “姐姐你好,我是鹿栖。” 谢无疾柔声细语地应他:“栖栖好,你哥在旁边吗?” “在的。” 鹿栖很乖地回了一声后,便仰头把传音灵器举到他哥面前。 后者怕他手酸,顺势接过去。 两个长辈间说话就客气了很多,谢无疾代替她那蠢弟弟一再道歉,温逐青反应很冷淡。 待断了传音后,谢无咎轻嗤一声:“姓温的在拽些什么啊……” 话都还没说完,他脑袋就又被“咚”地一声揍了下。 “嗷!姐!!” “蠢东西,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招惹他吗?” 谢无咎抱住脑袋委委屈屈,“这种事怎么能怪我呢,是温逐青对他弟弟的掌控欲太病态了我看不下去而已。” “再怎么样那也是人家兄弟俩的事,你少去凑热闹。” 谢无疾抿了口清茶,眉目温婉,眼底却少有情绪,轻轻柔柔地说:“明天收拾一下,带上厚礼跟我上门道歉。” 她这弟弟眼盲心瞎,也不去想想,一个杂灵根只用了区区十七年就攀到了金丹初期,其背后的执念会恐怖到什么地步。 心中叹气一声,第二天她去给人收拾烂摊子,却不想正撞上兄弟俩吃饭的时间。 金丹期及以上的修士是已经辟谷无需进食的,所以温逐青只在案几上摆了一副碗筷。 姐弟俩来的时候他正在给鹿栖喂饭。 因为对方迷上了一本小人书,从昨天晚上就一直看,觉也不睡,趴在温逐青身上嘎嘎乐。 最后被强行熄灯睡觉,还在被窝里絮絮叨叨地跟温逐青说剧情,一边说一边笑,闹腾了好一会儿。 今天早上果不其然睡到日上三竿,温逐青早起把执法堂的公务解决,转头又马不停蹄地给鹿栖洗了衣服。 床榻上的各种玩偶也全都拎出去晒了趟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去热火朝天的做饭。 小院里面是没什么杂役弟子的,因为温逐青不喜欢别人打扰,更不喜欢把鹿栖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做,那会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只有事无巨细地掌控着弟弟的所有,他才会觉得满足与踏实。 对于鹿栖而言,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同样也成了他根深蒂固的习惯,加上温逐青实在宠溺无度,让他养出了一些很不好的坏毛病。 比如此刻,饭也不好好吃,腻在他哥怀里一边翻小人书一边张嘴吃掉勺子里的菜,眼皮都不抬一下。 偶尔挑食,遇到今天不想吃的东西,他嘴巴张开舌头才碰到,便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小脸一皱,用舌尖抵着就把勺子推出来。 “不要吃这个。” “昨天不是还很喜欢吗?” 鹿栖翻着他的小人书,理所当然道:“今天不喜欢了。” “坏毛病。” 温逐青低声笑着,黏黏糊糊地说了人一句,没有半点责骂之意,反而像是被可爱到,瞳孔都撑圆了些。 他毫无芥蒂地把勺子里的东西吃掉,又去用筷子夹其他的菜。 谢无咎和姐姐登门拜访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眉头拧了下,心里面觉得有些不舒服,在温逐青和谢无疾寒暄的时候,他便悄悄给鹿栖使眼色想和人单独出去聊。 后者咽下嘴里的东西,奇怪地看他,直接问道:“你眼睛抽筋了吗?干嘛一直眨来眨去。” 谢无咎:“…………”笨蛋! 他正恨铁不成钢,忽地脊骨一凉,抬眼便和温逐青猛地撞上目光。 漆黑沉郁,渗着几分戾气,浓重的厌恶几乎快堂而皇之地摆到面上来。 但转而下一秒,他又松松压下眼皮,面色很平静地开口:“谢小姐费心了,东西拿回去吧,我家小宝不缺这些。” 谢无疾还没说话,边上的谢无咎便忍不住呛声道:“鹿栖他说不缺这些了吗?” 温逐青抬眼,目光寒凉,“我说他不缺,没听到吗?” “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事事都要替他做决定?鹿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无咎!闭嘴!” 谢无疾拧眉呵斥,但半点作用都没有。 谢无咎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冷声直接挑破道:“温掌律,你不觉得你和你弟弟的相处有些过界了吗,正常——” “砰!” “哥!” 鹿栖见谢无咎话都还没说完,人就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掐住脖颈狠狠摔砸出去,门外的青石地板生生碎出个大坑。 周遭空气像是被抽空殆尽,如芒在背的极端危险感叫谢无疾呼吸滞涩,半个字眼都挤不出来。 温逐青脸色依旧淡淡的。 他垂眸把被吓到的弟弟按进怀里,极温柔的一下一下地抚着他脊背,仍旧如鹿栖小时候那般轻声哄着。 “没事没事,哥哥在。” 鹿栖却心惊肉跳,挣扎着抬起头来问:“哥你没把谢无咎打死吧?!” 温逐青何止想把人打死。 他刚刚被气到想直接去撕了那张烂嘴! 然而无情归一道又讲究在对待“道心”以外的事心平气和。 温逐青的道心是他弟弟,除开他弟弟外,他对其他事物总需要报以平常心,否则灵台会皲裂般的发疼。 所以此刻再三深呼吸,温逐青才按捺下想杀人的冲动。 也因这一时的分心,竟不小心叫鹿栖从他怀里挣扎了出去。 手臂空落下来,胸腔中也似乎跟着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温逐青呼吸瞬间乱了,慌得甚至忘了用灵力,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住弟弟。 可指尖正好从鹿栖衣角划过。 他什么都没抓住,略微愣怔地看着他的小宝慌张地跑向别人。 鹿栖真被吓够呛,因为谢无咎虽说也同样是赫赫有名的天才,和他一样的年纪就已经快迈入金丹期了。 可也只是“快迈入”,筑基大圆满与金丹初期的差距依旧悬殊至极。 此刻谢无咎趴在废墟中爬都爬不起来,血肉被生生掼出裂隙,口鼻也全都是血,状态极其惨烈。 “喂!谢无咎!” 鹿栖手有些发抖,往自己乾坤袋里掏了一大把灵丹出来。 谢无疾一眼扫过去,心中不免咋舌,因为有一颗是一颗,全都是极为顶级且珍贵的疗愈型灵丹,甚至还有颗血菩提。 那可是和火种等价的顶级稀有灵药。 可鹿栖却看都不看,一把全塞进谢无咎嘴里,谢无疾反应也快,当即拎了一壶茶灌进她弟嘴中。 因为这类疗愈型丹药遇水即化,哪怕温逐青反悔也扣不出来。 ……只是能把人肚子剖开,扯掉五脏六腑免得让药效起作用而已。 谢无疾觉得温逐青肯定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她这蠢弟弟还不知道得罪了什么疯子。 叹气一声,她不敢再多呆,当即让人拎起自家昏迷不醒的蠢东西打道回府。 院子又重新安静下来。 鹿栖气哼哼地回头,像头愤怒的小牛那般冲过来,很轻很轻地用脑袋顶了一下他哥的胸口,学着温逐青过往严肃的语气问责。 “你知不知道错?” 19、过分可爱 紧涩的心脏又轻轻一缩,温逐青垂眸,见鹿栖气汹汹地挺胸仰头,很使劲地在学他以往生气的模样。 他的小宝从小便是如此,像是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要跟着他学,打坐,说话,走路姿势…… 一直没变过。 ……果然还是个小孩。 胸腔中泛起一阵软乎乎的酸胀感,温逐青被可爱到,他眸底郁气化开,唇角忍不住勾了点弧度,微微倾身去和弟弟蹭了蹭鼻尖。 这是以往鹿栖犯错求饶时惯有的动作。 现在被温逐青学了去,他笑盈盈地压着点眼皮,如同鹿栖以往那般,委屈巴巴地垂下点眉尾,拖着声音说:“对不起。” “不许学我!” 鹿栖疾言厉色道:“你刚刚差点把人打死了,你知不知道!” 温逐青忍不住辩驳说:“他在栽赃污蔑,还挑拨离间,不应该教训吗?” 说完他又忍不住多嘴,抱怨谢无咎:“这个人满嘴污言秽语,不知羞耻为何物,不是什么益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栖栖,你不能跟他学坏,你要——” “停停停!” 鹿栖踮脚去捂住温逐青的嘴,生气道:“不许岔开话题,就随便伤人这件事,你有没有做错?” “我——” “嗯?!” 鹿栖瞪人,叫温逐青滚到嘴边的话又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他的小宝果然被带坏了! 若是以往,鹿栖哪会这般凶他。 谢无咎真是该死!! 牙都快险些咬碎了,温逐青才不甘不愿地闷闷应了一声。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嘴上这般,实则心里半点不承认,温逐青甚至还觉得自己下手轻了。 一个毛头小子,整天黏糊糊地腻在他家小宝旁边,视线还总落在鹿栖锁骨、后颈、唇瓣乃至于腰臀处。 这不是个畜牲是什么? 他家小宝才多少岁!还是孩子!! 温逐青常常恨不得去挖了那双脏眼。 奈何鹿栖和人玩得好,他不得不焦虑地忍下情绪,假装是一个和蔼大度的家长。 此刻同样,为了哄好生气的弟弟,温逐青一副痛定思痛的态度,好声好气地反思自己的所作作为。 而鹿栖呢,也是个灯下黑,一般他哥说什么他就坚定不移地相信什么。 不过这次温逐青动手实在没个轻重,即便鹿栖明白这件事是谢无咎挑衅在先,可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教训啊。 谢无咎人都快碎了! 鹿栖实在气闷,便将人拽到昨天晚上的那面墙壁前,拿小茶杯倒扣在温逐青头顶让人面壁思过。 ……他连这东西也学去了。 温逐青一时之间哭笑不得,自是乖乖由着弟弟折腾,但没多久,何济舟那边就传来调令。 事情有点紧急,温逐青只得把这“惩罚”留到晚上,又仔细哄了一番鹿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哎。” 留下的鹿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认真挑了些贵重的东西,准备替哥哥去给谢家姐弟道歉,但才转身脚下就忽地转开个转移阵法。 眼一眨,他人就出现在了枕月居。 枕月台和枕月居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前者位于长流正北方位,是一片绵延无际的广袤区域统称,后者则处于枕月台的中心,是宗门老祖庄途的居所。 这儿一向冷清寂静,居所也轩敞阔朗,四面通透开敞,并无高墙重幕遮蔽。 放眼望去,天地辽阔旷远,苍茫大地静卧于眼底,万物都沉在一派淡淡的清寒之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寥落。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直接贴面躺在软毯上的庄途,如同一滩软化的泥人似的。 鹿栖无语,过去捞住人的胳肢窝,试图把庄途拖起来。 可两人体型差很大,鹿栖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勉强提起了庄途上半身而已。 这人像是流体的猫,浑身都没骨头,眼皮怠懒地半垂着,硬是半点力气都不使。 “宗——祖!你——起——来!” 鹿栖跟拔萝卜似的,身体使劲往后仰,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总算把庄途给拖到软榻上。 “嗬!嗬!” 小孩扶着膝盖大喘气,出了一额头的汗,庄途掀着眼皮看他,忽地开口:“怎么不用灵力?” “……我只是,筑基初期,还是个花架子,没学过怎么化力。” 解释了一番,鹿栖顺手捞起案几上的茶往嘴里灌。 吞得有些急,一些水渍从嘴角流下来,划过下颌,又顺着极漂亮的脖颈滚到锁骨处。 庄途目光无声无息地敛回来,到底没说那杯茶被自己喝过。 他费劲地挪了下身子,很随意的开口问鹿栖:“怎么下山去了?” “……嗯……就好奇呗……” 鹿栖声音小下来,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后,便很刻意地岔开话题说:“对了宗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嗯。” 庄途没精打采地攥住鹿栖衣服,扯了扯。 “过来睡觉。” 十多年的相处,让庄途有些依赖鹿栖的安抚,这次人一走就是三四天,导致庄途没睡过一次好觉。 他目光略微有些幽怨,指尖攥住点鹿栖的衣服,催促般地又扯了扯。 “你已经很久没陪我睡觉了。” 话听起来暧昧,实则就真的只是睡觉,鹿栖只是充当一个安抚玩具般的存在,两者的关系相当于鹿栖和他的布老虎。 往常鹿栖是无所不应的,但此刻他趴过来,狐疑地盯着庄途。 距离的陡然缩近,让两人呼吸似乎都碰撞在了一起。 鹿栖身上已经没有小时候那股奶呼呼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清冽干净的味道。 ……依旧很好闻。 ……很舒服。 ……想睡觉了。 庄途疲累的思绪变得轻盈起来,视线一点点发虚模糊,结果下一秒就被鹿栖这个“小坏蛋”给重新扒拉开了眼皮。 对方眉头微微蹙着,忧心忡忡地问他:“宗祖你老实交代,之前睡了多久?” 庄途脑袋一团浆糊,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老实应道:“……没睡觉。” “真的吗?” “……嗯。” “有没有撒谎。” “……没有。”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 “……躺着。” “躺着干什么?” “……睡觉。” 庄途懒得思考,顺嘴应完最后一句后,便见鹿栖一副“看透你奸计”的得意小表情。 可爱。 唇角掀开点弧度,庄途疲惫地转了下脑袋,把脸埋进鹿栖怀里,没精打采地解释说:“一直没睡着。” 鹿栖不信。 这人平日总会找各种理由睡觉,掌门交代说要让他活动起来,不然躺得骨头都要软了。 鹿栖深以为然,找了枕月居的管事弟子,让其帮忙转交了些疗愈型丹药给谢无咎,准备明天再带着哥哥去上门探望。 人情世故他可是很擅长的。 鹿栖对此颇有几分自得,絮絮叨叨地与庄途说了他的打算。 后者懒洋洋地倚靠在软榻上,跟没骨头似的,闻言好笑地夸了一嘴:“这么厉害吗?” “当然!” 鹿栖挺着胸膛与人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庄途忍俊不禁,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他压着点眼皮,睨向靠坐在软榻前的青年,心尖有些发软,温温柔柔地逗弄道—— “我还以为是因为可爱呢。”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笑,慵慵懒懒的,听得鹿栖耳尖微微动了下。 他仰头看过去,清俊漂亮的眉目溢满了骄矜,意气风发地朝庄途笑,坦荡道:“当然也有这层原因。” 庄途望着他,心情极为愉悦。 他唇角扬着,跟呼噜小狗似地去揉了揉鹿栖的脑袋,黏着声音说:“大言不惭。” “怎么能是大言不惭呢?” 鹿栖翻身趴过来,轻哼一声,问庄途:“你觉得我不可爱吗?” 近在咫尺的眼睛漂亮至极,清透明亮,像是蕴着一汪春水。 庄途望着,声音略微轻下来。 “可爱。” 但这“小坏蛋”听了又不满意,眉头一扬,便说:“我准备以后不可爱了。” 庄途极喜欢看他的小表情,心脏像是融在了一汪糖水里,他忍不住似地伸手攥住了点鹿栖的衣服,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鹿栖莫名其妙地开始燃起来,攥着拳头豪情万丈道:“我要男子气概!要成为大英雄!以后就保护我哥,你,还有行知,掌门,谢姐姐,还有谢无咎,张牧之师兄……” 他掰着手指头,嘀哩咕噜地念叨了一大堆人名。 往常庄途是极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么长的一大段话的,但鹿栖不同,小孩是他养大的,对方怎么都很可爱。 说话可爱,呼吸可爱,发脾气可爱……有点想把人吃掉。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突兀的欲望。 胸腔空荡荡的,那儿像是长了一张巨大且恐怖的嘴巴,叫嚣着去吞掉面前这个过分可爱的存在。 但庄途又想,咬上去鹿栖肯定会嗷嗷叫,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鹿栖误以为这人在嘲笑他,一时之间眉头便狠狠竖起来,攥着拳头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庄途的胸口。 力道分明都没有。 心脏却“怦”地一声撞在肋骨上,酥酥麻麻的感觉颤开。 庄途有些愣然,听见鹿栖故意恶声恶气地命令他:“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