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生香》 1. 初遇 盛京,教坊。 “姐姐,那东平伯今夜又点了你?” 薄纱拂动,精致的闺房内,雕花梳妆台上的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动人,妩媚天成的美人面。 容姒对镜傅粉,专心致志,没有回话。 妹妹容昭十四岁,杏眼桃腮娇憨可人,此刻却皱着清秀的小眉头,担忧地望着姐姐,气鼓鼓不忿。 “那东平伯好不要脸,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竟还想着……呸,什么权贵,也不过是个下流呸!” 时下,教坊中的女伎,虽是卖艺不卖身,可往来听曲赏舞的,皆是达官贵人,总有那包藏色心的,以势压人想占便宜。 姐妹二人身为罪臣之女,自小被送入教坊,多年来容姒小心谨慎,多方周旋,才得以暂护二人周全。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已是二八年华的容姒,出落得愈发美丽动人,难掩倾城之姿,惹得不少人心痒痒,就比如说,那东平伯。 灯芯细碎地爆了一声。 容姒轻蹙了蹙眉,上完妆,揽镜自照。 她生了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专注看人时总显得情意绵绵,今夜却要藏拙,用妆把桃花眼遮了遮,才不那么勾人。 “好姑娘,怎的还没好?东平伯已经在云香阁等你了。” 敲门声响起,管事的徐妈妈尖着嗓子来催了。 “啊,姐姐,怎么办?”容昭着急道。 “不急,我应付得来的。” 容姒眼眸垂了垂,隐去眸中一丝忧色,轻声安抚妹妹几句,起身打开衣橱,纤纤玉指从一排艳丽的衣裳中划过,挑了件宽大的素色立领褙子穿上,从脖颈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抱着琵琶,走出房门。 徐妈妈等得有些急了,见了容姒,掩口‘啊’了声:“怎打扮得如此素净,东平伯见了怕是……唉,也罢。” 徐妈妈也知晓,东平伯是个好色下流手段变态的,这些年被他玩弄的姑娘,多半都香消玉殒了。 容姒生得虽美,可平日总掩着几分,比起美色,她在教坊里更出名的,是弹得一手好琵琶,连不少高官贵人都爱听她弹曲,徐妈妈倒是有些舍不得这棵摇钱树了。 徐妈妈暗叹一声,怕迟了东平伯混不吝发作,急步领着容姒往前走。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教坊内客人三三两两涌入,灯火交映间,丝竹声袅袅传来,热闹非凡。 容姒顺着二楼的红漆长廊款步而行,心中思量。 东平伯已接连七日点了她,虽只是听琵琶曲,可那双色眯眯的浑浊眼睛透露出,他不太耐烦光听曲子了。 得想个办法解决此事。 忽然,楼下大厅传来一阵骚动,容姒抱着琵琶,斜倚栏杆往下望去。 两位年轻男子相继而入,皆身穿绯红蟒袍,周身气质华贵非凡。 其中一人相貌普通,另一人却身姿挺拔高挑,俊朗卓然,只面容冷峻,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恰在此刻,他似有察觉,倏地抬眸朝楼上望来,目光凛冽。 容姒心口一跳,转过身子,瞥见徐妈妈已经急急迎下去。 当朝能穿蟒袍的,不是太子王爷,就是殿前红人,得皇帝赐服。 教坊内短暂地乱了一阵,徐妈妈将两位贵人迎入最好的韶华阁,唤来坊内最善舞的头牌舞伎柳莹莹,领着一众舞娘乐伎鱼贯而入。 容姒心中一动,趁乱跟了进去,等到徐妈妈瞧见,她已经落座于临街窗前的矮凳上,琵琶声如珠玉般落下。 贵人跟前,不好再声张,徐妈妈只能暗瞪她一眼,安排好酒菜,退了下去,想法子安抚见不到美人的东平伯。 见此,容姒手下琴弦熟练拨动,在幽幽乐声中轻舒口气。 对于容姒这等教坊中的女伎来说,好色的东平伯是她们万万得罪不起的贵人,可贵人也有高低之分。 此时在屋内落座,身着绯红蟒袍气度不凡的两位贵人,却是东平伯那等人物都万万不敢惹的。 二人中,容貌普通的那位,容姒倒是熟知,乃当朝信王殿下,常来教坊,为人好色风流,与东平伯一般,也是容姒往日会尽量藏拙避着的一类人。 而另一位,气质冷峻,俊美无俦,看年岁,不过二十几许,却是有些眼生,当朝能有资格穿蟒袍的,就那几人,容姒目光微闪,若是没猜错的话……她翻身的机会来了。 屋内乐声缭绕,嘈嘈切切靡靡迷醉,舞娘们水袖飘飘,婀娜身姿摇曳生波,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信王好色风流,府中姬妾成群,此刻歪坐于红木雕花案几后,看似笑容温煦,实则已是有些飘飘。 不过,他还没忘,今日出宫时碰见永安侯,他硬拉了人家来,要好生招待一番,遂清清嗓,举杯摇敬: “仲歧,你往日不曾来此,今日一探,得趣否?” 永安侯,姓傅名晋庭,信王为表亲近,特意唤他的字‘仲歧’,可惜好脸贴上冷屁股,傅晋庭正襟端坐,气质冷肃,敷衍举杯,眉间隐现不耐之色。 信王悻悻,暗自不屑,都是男人,装什么正经,到了床上还不都一样猴急,他就不信傅晋庭没要过女人。 只是,如今皇帝已老,太子未立,他母族不显,少不得要讨好这位殿前大红人,拉拢过来增添助力。 “仲歧,这教坊内的美人别有一番味道,不仅能歌善舞,还通琴棋书画,若是有瞧上的姑娘,只管同本王说……” 信王说话的声音夹杂在乐声中飘来,容姒隐在翩翩起舞的舞娘们身影后,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忽而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仲歧,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他。 这些年来,她有心收集京中贵人讯息,永安侯傅晋庭,太康长公主之子,当今皇帝的亲外甥,嫡亲姑母是皇后,真正的殿前大红人,深受皇帝重用,年纪轻轻便已任正三品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负责案件复核、平反冤狱等,若是能搭上他,不只是眼下东平伯之事,便是父亲翻案的事,也能想一想…… 容姒垂下眼眸,手下弦音熟练拨响,曲罢,余音袅袅,众伎福身行礼,信王一挥手,几位容色艳丽的舞娘便上前斟酒。 头牌舞娘柳莹莹身姿妖娆,穿着一袭水红薄纱长裙,玲珑身段儿若隐若现,十分勾人,笑盈盈正要为信王斟酒,信王已经搂着两三个舞娘,示意她伺候一旁案几后的傅晋庭。 傅晋庭面容冷峻,目不斜视,柳莹莹上前还未太靠近,一阵脂粉香风袭来。 “阿嚏——” 傅晋庭突兀地打了个大喷嚏。 场中顿时静得连根银针落下都能听见。 ——美人香风,多少男人陶醉其中,哪成想永安侯竟如此煞风景,避之如蛇蝎毒药。 信王面有尴尬,正要开口打个圆场,谁知煞风景的人丝毫不自知,傅晋庭面色冷凝如冰霜,目光如刀划过柳莹莹,浑身散发嫌弃不悦的气息,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此刻还露出几分煞气来,格外吓人。 柳莹莹顿时羞窘难堪害怕得快要落泪。 这永安侯也太难伺候了! 柳莹莹正进退两难,手臂忽被人轻拍了拍,一回头,容姒越过她,低眉垂首款步上前,顶着傅晋庭能吃人的目光,貌似十分淡定地跪坐于他案几一侧,为他斟了一杯酒,纤纤素手执着青瓷酒杯,高举过头,送到他面前。 众人均是一愣,感叹容姒胆子之大,接着便是好奇 ,永安侯是否会接那杯酒? 与柳莹莹穿着舞衣风情外露不同,容姒穿着素色宽大的立领褙子,从脖颈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一丝姣好身段儿,是十分规矩毫不出格的打扮,只有举起酒杯的双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十指纤纤如葱根。 屋内一片寂静,容姒屏息等待,似乎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都说看人要看手,容姒这双手,肌肤白腻细嫩如豆腐,十指纤长又不失圆润,指甲呈淡淡的粉,光洁嫩滑,保养得极好。 有老嬷嬷常说,容姒生了这样一双手,注定是要当贵人的。 容姒不奢求当贵人,可自己与妹妹不能永远待在这供人玩乐的教坊,还有当年父亲的冤案不能就这么永世蒙冤……想要翻案,当朝的大理寺卿难得地就坐在她的眼前,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攀上他,容姒会后悔终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高举的酒杯久久未被接住,手臂发酸,玉白手指托着青瓷酒杯,虽还未抖,可乌压压的发髻上,银步摇颤颤巍巍晃动,透露出她不平静的内心。 传闻,永安侯不近女色,看来,果然不假。 就在信王与柳莹莹暗自摇头,就在容姒有些丧气之时,指尖似拂过一缕热意,手上一空。 他…… 容姒受惊般抬眸一瞥,恰见到面容俊朗的男人,修长手指将酒杯送入口边,一饮而尽,那眸光幽深,似不经意划过她的面庞。 容姒慌乱般挪开目光,面上自然而然浮现红晕,似是害羞般规矩地垂下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已是如同劫后余生,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她赌对了。 今夜为了见东平伯,打扮低调保守,衣裳也未熏香,意外地在此派上用场。 “哈哈哈,好,没想到,仲歧你原来好这口保守的,你且好生受用,为兄我另择一处。” 这厢信王已是微醺,大笑着搂住三两个衣裳轻薄的舞娘,出门去了。 另择一处做什么,自不必多说,信王并非初次来教坊,容姒对他有所了解,其人虽不暴戾,讲究你情我愿,但好色风流,而且喜好…… 容姒瞥见柳莹莹犹豫一瞬,也跟了上去,不免暗自摇头,换作自己,是绝不能接受的。 傅晋庭不近女色,对她来说,是坏处,也是好处。 转眼,屋内只剩二人,傅晋庭不言,容姒也不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又幽幽泛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容姒规矩地低眉垂眼,几次想开口,又隐隐察觉有目光流连在她脸上,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莫非,他真看上她了? 似乎也没那么不近女色……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她刚想伸手再为他添一杯酒—— “别动。”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容姒心口一跳,一动不敢动。 余光瞥见他绯红衣袍窸窣动了几分,身子朝她倾了过来。 这是,要亲她? 先前看着挺正经,这会儿这么猴急…… 呼吸似乎暂停一拍,刹那间容姒心中百转千回,最终选择闭上眼眸,脸上浮起红晕,作出一副娇羞样。 却迟迟未等到预想中的触感。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长长眼睫颤动,终于忍不住,试探着抬眸,却惊讶发现,这男人面朝着她,一手抵在额前支着脑袋,双眼轻阖,呼吸绵长均匀,似是睡着了。 “……侯爷?”她试探着喊了声。 没有回应。 ……睡着了。 睡着了。 容姒胸口起伏,手指暗自捏着衣袖——白装那么久娇羞了。 2. 别动 容姒一时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 若对她没兴趣,他喝了她斟的酒。 若对她有兴趣,美人在前,怎么就只顾着闭眼入睡什么也不干? 二人离得很近,不过一尺来远,容姒缓缓抬眸,目光小心翼翼打量。 他闭着眼,如墨的长眉斜入两鬓,鼻梁笔直高挺,微微抿着的薄唇弧度优美,下颌线斜长利落,整个面部棱角分明,气质宛如悬崖峭壁上的苍翠青松,孤傲冷冽。 毫无疑问,是张俊美精致挑不出错的脸,只是不知为何,即使闭眼小憩,他的眉心仍微微皱着,似是天性严肃使然,又似乎,他正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容姒带着些许疑惑收回目光,轻轻揉了揉腿——跪坐许久,她的腿有些发麻,左右他像个木头一般睡了,不如起身活动活动—— “别动。” 虽闭着眼,男人仿佛开了天眼般,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丝鼻音,透着点不满,容姒惊得忙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屋内再度沉静下来,只有隔壁丝竹声隐隐传来,这一坐便是一刻来钟,就在容姒都觉有些昏昏欲睡时,‘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 “哼,我倒要瞧瞧是哪个天王老子敢劫本伯爷的美人!” “哎呀哎呀,伯爷,使不得使不得,那可是贵人啊。” “哼,你给老子滚开!” 徐妈妈没拉住人,圆滚滚的老东平伯就这么冲到屋子里。 容姒心口一跳,猛地抬头,第一时间想要躲,旋即想到什么,回过头望去。 傅晋庭果然已被吵醒,浓眉逐渐隆起,如一头美梦被吵醒的威严雄狮,双眸睁开那一瞬间,杀气毕露。 东平伯猛一打眼对视,一时间脸上红了又白表情十分精彩,方才的嚣张狠话刚落地,这会儿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结结巴巴嗫嚅: “哦,哦,原来是,是贤侄啊。” 京城的贵人们,一代一代姻亲关系错综复杂,若是硬要攀亲近,东平伯还真能唤傅晋庭一声“贤侄”,他浑浊的目光左右看眼美貌的容姒,又瞄眼傅晋庭,不死心地问: “贤侄啊,你同这位,这位姑娘是……”看着也没宽衣解带的,他似乎觉得还有机可乘。 容姒心猛提起来,仰起一张美人面,妆后的桃花眼有些钝感,却更显纯澈无辜,湿漉漉的眸光哀求地望向傅晋庭,可怜巴巴。 傅晋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看不出什么表情,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 “东平伯,三世降等袭爵,这一代过去,爵位从无,与庶民无异,东平伯府众人,各谋生路,或捐钱买官,或趁着余威犹在,欺压百姓,中饱私囊,是所谓当今陛下最恨之人……” 这段话说得如背书般不急不缓不带感情,却让东平伯听一句面色白一分,到最后,冷汗直从额上刷刷滚落,矮胖的身子佝偻起来,下意识地求饶作揖。 “傅侯爷,侯爷莫怪,我,在下,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他弓着腰一路退到门口,见傅晋庭没再追究,方才大松口气转身赶紧跑了。 能将她搓圆捏扁的东平伯,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赶走了,容姒心中热意翻滚,忙垂下眼眸,遮住满眼的野心与渴望。 这就是“权势”。 这样的权势,正是她缺少的、向往的。 她咬咬唇,樱口微张,盈盈眸光崇拜地仰望,语气真挚感激,嗓音如清泉流动般悦耳: “容姒谢过侯爷,东平伯心思不正,以势相压,容姒不敢得罪只能小心躲避,多亏侯爷出手相救,今后侯爷若有用得上容姒的,但凭吩咐……” 一番话顺理成章报上自己姓名,又表明自己清白,还借感恩拉近距离,说得极有水准。 然,男人居高临下扫她一眼,面无表情,并不顺水推舟和美人搭腔。 他拂了拂衣袖,此刻显然已失了小憩的兴致,起身欲离去。 容姒一慌,这便要走? 她急急起身,却因久坐腿麻,身子歪倒,方向正是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身上。 这样一幕美人撞怀的美好邂逅,可谁想,傅晋庭敏捷一退,容姒身子落空,她一咬银牙,索性当真摔到了地上。 ‘砰’一声,美人狼狈落地,好不可怜。 傅晋庭看也不看,拂袖大步离去。 ——就不是个正常男人。 容姒望着他无情离去的背影,暗啐一口。 不会真如某些传闻一般是个不举的吧。 . 徐妈妈刚送走灰溜溜的东平伯,转眼又送永安侯到门口,一颗心挠痒痒似的,回来就寻了容姒,问: “好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那永安侯……” 容姒挑挑眉,掸掸衣袖,漫不经心开口:“东平伯闯进门,打搅了侯爷美梦,侯爷不高兴了。” 美梦?徐妈妈一惊,这这这,莫非是指二人已…… “妈妈不是问你这个,侯爷是不是与你……成了好事?” 永安侯当然什么也没做……但,谁知道呢? 容姒脸颊浮上红晕,羞恼般嗔徐妈妈一眼,“哎呀——总之,日后东平伯若再敢来寻我,便不要理会他了。” 徐妈妈自以为懂了,心领神会点点头,“是是是,你是个有福气的。” 在她看来,这教坊中的女人,名节其实没那么重要,实打实的靠山好处,才能把日子过好。 就如先前跟了信王的舞娘们,也是这个想法,世道不易,她们是贱籍,又生得美丽引人垂涎,唯有依附于权势,方才可自保。 容姒应付完徐妈妈,做戏做全套,回房的一路上春风满面,做足了得宠的嚣张样。 等到屋内合上房门,背靠在房门上,她肩膀一松,才卸下假面长舒一口气。 这次是狐假虎威,事实上她心中虚得很,永安侯的心思一点也没摸着,如同笼罩在一团浓厚如烟的迷雾中,叫人看不到实处,心空空悬着没有着落。 . 傅晋庭出了教坊,径直回了长公主府。 父亲老宁国侯过世后,他随母亲太康长公主居住在长公主府。 刚进了府门,就有嬷嬷上前,说是老夫人有请,显见是早在这儿守着的。 傅晋庭只好提步改道,去往嘉乐堂。 太康长公主,是皇帝的同母妹妹,早年间时局混乱,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皇帝对她十分照顾。 然因着 一些陈年旧事,母子俩关系并不融洽。 嘉乐堂,太康长公主端坐上首,穿着枣红色云鹤寿字纹云锦披风,头戴镶宝嵌玉八仙金钿,虽年近半百,华贵妆容之下,看着只有四十来岁。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见儿子进来,她话里带着笑,仿佛随口一问。 但这言外之意,值得深思。 傅晋庭皱了皱眉,‘嗯’了声。 “老二也回来了?”太康长公主语气柔和,仿佛在话家常。 信王排行老二。 傅晋庭拧眉,还是回了句:“不知。” “砰”地炸裂声猛然响起,太康长公主倏地将案几上茶盏砸落在地。 “不知?不知就是还没回!我不说要你像老二一般满院子的子嗣,你好歹也要有个女人吧!” 方才还慈祥善目的贵夫人倏地变脸,若是不熟之人初次见了,定会大吓一跳,然傅晋庭自小就习惯了母亲喜怒无常的性子,静静站了几息,转身便要往外走。 “站住!”太康长公主厉喝一声,下巴一抬。 一旁侍立的赵嬷嬷会意,不多时,两位精挑细选的美人儿款款上前,面含羞涩地齐声唤道: “见过侯爷。” 傅晋庭面色冷凝,越过人往外走。 ‘砰’一声,又是一个茶盏摔碎,太康长公主的声音不容拒绝地在身后响起: “带回去!” 傅晋庭脚步一顿未顿,反而加快了,转眼就要出了院子。 太康长公主气得胸口发闷,朝心腹嬷嬷抱怨:“你瞧你瞧,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赵嬷嬷忙安抚:“老夫人莫怪,侯爷自小便是副冷面孔,其实心里是最孝敬您的,而且侯爷最是给您争气,听说前儿个陛下还夸他差事办得好呢,那是别人万万比不得的。” 太康长公主抚着胸口,闻言气散了散,想到什么,又笑了笑:“这是自然,比起东院那小黑猴,他自然是样样出挑的,”旋即她又猛一皱眉,语气一厉:“就是这子嗣方面,他最没出息!” 眼看话题又绕回来了,赵嬷嬷忙又转移话题安抚起来,太康长公主像个孩子一样又被她逗笑,这才平复下来。 不过,两位美人到底还是被送到了傅晋庭所住的清澜院。 赵嬷嬷压低声音淳淳叮嘱:“侯爷,这回您千万别推脱了,今儿个晌午,东院那头派人来报喜,说是大夫人怀上了,东院那位耀武扬威的,气得老夫人晚上都没用饭呢。” “大嫂有孕了?”傅晋庭沉吟,明白为何今夜母亲这般暴躁。 因着一桩陈年旧案,傅晋庭的父亲老宁国侯,还有一位平妻梅氏,与太康长公主两人争了一辈子,丈夫在时争丈夫,丈夫死了比儿孙。 比儿子,太康长公主是完胜的,可这孙子,唉,不提也罢。 是夜,傅晋庭正要歇息,两位美人殷勤至极,莺声细语上前,想要帮忙宽衣,傅晋庭冷眼一瞥,美人被吓退。 傅晋庭独自躺在奢华名贵的宽大拨步床上,用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如往日一般,难以入眠。 脑海中莫名闪过,今夜在教坊内小憩的画面。 他眉头一皱,强压下念头。 3. 琵琶 教坊后院,有座空地颇多的园子,平日里可用作姑娘们排练之处。 如今正是春末初夏时节,阳光暖融融的,花卉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这会儿,园中更是坐着十几个颜色娇嫩的小姑娘,人比花娇,赏心悦目。 当前站的,是位年纪大些的李姓女乐师,穿着黛青色万字纹比甲,手持葫芦与竹管制成的乐器‘竽’,正在教学吹奏。 等她吹完,便叫这些姑娘们挨个单独吹奏。 容昭坐在最后头,穿着鹅黄色花蝶方领琵琶袖短衫,下搭牙白云纹马面裙,小脸蛋娇憨可人,可双唇紧紧抿着,满是紧张。 不像姐姐容姒样样拔尖,她素来是个懒的,吹芋的技艺学得马马虎虎,正是应了那句‘滥竽充数’,许多人一同演奏她还能蒙混过关,若是单独来,立马就能露馅。 果不其然,等轮到她,刚站起身吹几个音,李乐师就脸一沉。 “错了!” “容昭啊容昭,你怎么还不会!学了这么多年,都快及笄了,连个简单的曲子都不会,整日滥竽充数,坊内没得要养你这样的闲人!” “……李师傅,我错了我错了。”容昭嘴一瘪,眼泪就冒了出来,一个劲儿的认错。 她生得好,哭起来也很可爱,往日里李乐师吃这一套,见她态度好总多容忍她几分,今儿个不知是不是撞枪口上了,李乐师放下手中的竽,气冲冲地就去找来徐妈妈。 “妈妈你瞧,不是我不认真教,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也!” “她这样的我是教不了,不若换个去处吧。” 容昭小脸一白,换个去处……坊内也不都是有才艺傍身的伎师,若没个特长,烧火倒粪的丫鬟是来者不拒多一个不多的,且像她这般生得颜色好的,更有其他腌臜去处。 “李师傅,徐妈妈,我可以努力学的,不要赶我走……”容昭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把二人的衣摆都给哭湿了。 李乐师板着脸不为所动,徐妈妈也是头疼,围观的姑娘们越来越多,有的是同情容昭,有的则是幸灾乐祸,添油加醋。 “就是就是,她什么也不会。” “这不是白吃饭吗。” “别等去贵人跟前演奏,叫她拖后腿了。” 也有交好的姑娘一早见势不妙,悄悄跑去知会容姒。 容姒当时一听,面色就沉下来,脚步如风般极快赶过来。 容昭一见她,顿时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巴巴儿地喊了声:“姐姐——” 容姒朝她使个眼色,把她拉到身后,随即面色一转,笑意盈盈上前,亲热地挽着徐妈妈的手臂,好似浑然不知眼前这回事。 “徐妈妈,原来你在这儿呢,亏我到处找你,上回傅侯爷走后,东平伯又送了礼来,你快同我一起去瞧瞧,您见多识广,还要托您给我掌掌眼呢。” 众人望向容姒,她身量窈窕,穿着湘妃色花鸟软缎长褙子,下搭月白织金马面裙,那张脸春风满面,娇艳欲滴。 众人才想起,容昭有个好姐姐,这段时间容姒傍上贵人,早就炫耀得人人皆知。 徐妈妈记起那日,面对东平伯,永安侯气势逼人,确实是对容姒另眼相看,她多少得照顾着些,没见人东平伯都巴巴的送礼来赔罪了? 只是,自那夜后,永安侯这几日可都没来啊…… 她眯起眼揣着手,老神在在站住不动。 容姒暗啐一口,知道这老虔婆不见好处不撒鹰,轻轻拉她到一旁,不着痕迹塞张银票到她的袖口里。 徐妈妈低头一瞧,脸上就笑开花来。 “好说好说,姒姒啊,你妹妹是个好的,天资不差,就是惫懒些,你做姐姐的也要好生督促,下回可不能让李乐师生气了。” 容姒会意,忙又拉了板着脸的李乐师过来,温声细语赔罪: “李乐师,真是对不住,我妹妹人小,贪玩了些,我回去就训她,一定好好改过……”说着,她又塞了张银票给李乐师。 李乐师为人古板些,刚开始还不自然不想要,容姒坚定地推过去: “李姐姐,你是昭昭恩师,她平日里也总与我说多亏你的包容教导,这点子心意是感谢恩师呢……” 见李乐师松动,容姒添把火,凑到她耳边细声说:“往后啊,昭昭若是要上场演出,您千万别让她去独奏,给她安排到人堆里,她做个样子,保准不会出错的,您看当年南郭先生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啊这……”李乐师抬眼,瞥见银票数额,“……好吧。” 终于把两位搞定,至于其他围观的姑娘们,容姒手一挥,有小丫鬟端着糕点上来,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五福斋的。 “今儿个我请客,大家都有份,姐妹们别同我客气。”容姒笑意盈盈的十分亲切,说话又好听,姑娘们拥上来,吃人嘴短,今儿这事儿就算揭过。 . 回屋后,等屋内只剩姐妹二人,容姒脸一板,就要训妹妹。 虽只比妹妹大两岁,但长姐如母,幼时容母生了妹妹和弟弟这对龙凤胎后,身子就坏了,久病体弱,容姒小小年纪就懂事顾家,照顾弟妹。 等后来突遭大难,父亲在狱中‘畏罪自杀’,母亲大受打击病亡,弟弟被远远流放到崖州,姐妹二人沦落教坊,相依为命。 “容昭,你可知错?”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偷懒,不该不好好学。”容昭认错很积极,可怜巴巴的,小脸儿肉嘟嘟,大眼睛水汪汪。 容姒心一软,其实妹妹懒,也有她惯的一份。 当年刚来教坊,她没日没夜地学琵琶,练得指尖血肉模糊指骨变形,世上哪有白来的技艺?便是再高的天资也需要苦练而来。 是以她自身迅速出头站稳脚跟后,便不想要妹妹再受这份苦,妹妹不想学,就偷偷懒吧,反正天塌了她在前面顶着。 容姒摇摇头,如今妹妹满了十四,想必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只好又把先前同李乐师说的话再说一遍。 “……你只管做做样子就行。” 容昭忙点头,破涕为笑,殷勤备至地添水倒茶,捏肩捶背,小狗一样地赖上来撒娇。 “姐姐,方才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地就把她们说服了。” 容姒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妹妹的脑袋: “哪里是我厉害,是以势压人,以钱服人。” 更何况,这势,还是暂时借来的。 永安侯自那夜后,几日没来,该不会,把她忘了吧?他本就不近女色,若是日后再也不来…… 思及此,容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截乌发,黛眉微蹙。 . 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日,坊内发生了件大事。 柳莹莹要进信王府了! 从前不是没有姑娘跨出过教坊这道门,可柳莹莹,是要被名正言顺地抬进亲王府,当个正儿八经的王府妾侍。 要知道,如今皇帝已老,太子未立,信王排行老二,上头排行老大的先太子已过世,信王如今可占了个‘长’字,说不得就有大造化,那柳莹莹,不就跟着成宫里贵人了? 徐妈妈这段时日忙前忙后围着柳莹莹转,连教坊掌权的教坊使李公公,也常来给柳莹莹陪个笑脸,打好关系。 坊内的姐妹们,也都纷纷前去贺喜。 柳莹莹临走前一日,容姒从自己的妆奁中,挑了对没戴过的花丝葫芦金耳坠,也算给她添妆。 柳莹莹接过来,低垂着眉眼静了静,忽然问她: “你后悔吗?” 这话没头没尾,容姒却听懂了。那日二人一同侍宴,她选择了永安侯,柳莹莹则跟了信王。 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自底线也不相同,容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后悔的,也不予评判柳莹莹的境遇,王府深深,将来发生什么,谁又说得准,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选择。 有得便有失,她从来都是用自己能承受的代价,换取想要的收获。 容姒摇摇头:“……你今后多保重。” “你是个明白人。” 柳莹莹笑了声,面容娇艳,眸中散发的是终于摆脱教坊贱籍的喜悦,也暗含着几分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她收好手中的花丝葫芦金耳坠,顿了顿,从妆奁最低层,拿出一支有些年头的雕花银簪: “这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 转眼,半个月一晃而过,柳莹莹风光去了王府,容姒还是老样子,傅晋庭没有来过第二回,坊内渐渐起了流言,说容姒失宠了,或者根本没得过宠,眼见的,底下丫鬟们帮她做事都不那么上心了。 更难的是,东平伯又来了,前几回虽没点容姒,可等了几日,见 傅晋庭根本不过来,一颗老色心又蠢蠢欲动。 是夜,东平伯终于按捺不住,点了容姒。 容昭急道:“姐姐,怎么办?永安侯不来,你要不去寻别人帮忙吧,不是有许多人爱听你弹琵琶吗,我记得韦老尚书人挺和善的,许是能帮忙,还有,还有陆大哥啊,陆大哥从前不是隔三差五就来吗?” 容姒摸摸妹妹的头,叹口气,“今夜我还应付得来,且不必担心。” 只不过,若是往后永安侯还不来,她就不得不考虑换个人选了。 容姒依旧穿着打扮素净,抱着琵琶去往东平伯所在云香阁。 一路上,徐妈妈对着她欲言又止的,直叹气。 自二楼栏杆处路过时,容姒鬼使神差往楼下大厅望去,人来人往,并没有那夜的绯红蟒袍身影。 容姒敛眸,进了云香阁。 屋内垂着几缕长长薄纱,容姒瞥见上首的红木雕花案几后,坐着一道矮胖的人影,她矮身行了一礼,缓步至花鸟屏风后坐下。 “伯爷想听什么曲子?”隔着一道屏风,她声音平静。 东平伯歪坐着,眯起眼透过绣着各色花鸟的屏风看那道倩影,小眼睛里闪着光,吞了口口水,沙哑的嗓音略带谄媚的响起:“只要是容姑娘弹的,都好听,随意,随意便可。” 容姒手一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既然他愿意先客气,她自然配合。 至于弹什么曲子……她低眉敛眸,静了几息,弦音倏地拨响,一声一声愈发急促,好似战鼓雷鸣,刀光剑影,却是一曲《十面埋伏》。 琵琶声高亢嘹亮,杀机四伏,东平伯皱眉,心中淫|思一时被打断,不由有些不满,可浑浊小眼望着那屏风后的倩影,思及那张如海棠般娇艳的脸蛋,眼中兴味突然愈发浓了。 他起身离座,一步一步走向屏风…… 这厢,徐妈妈忙得脚不停蹄,招待好一些贵客后,好不容易回房歇歇脚,门外忽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别敲了别敲了!敲得我脑仁疼,什么事快说。”徐妈妈不耐烦地喝道,坐在圈椅上没起身。 “妈妈,不好了,不好了,那位,那位来了。”小丫鬟着急忙慌的回道。 “急什么急?把话说清楚!”徐妈妈更不耐烦了,手中挥着团扇扇风。 “就是永安侯!” 啪嗒一声,团扇落地,徐妈妈腾一下站起身,心中飞快一转,完了,这祖宗怎么来了,那,那容姒去了东平伯…… 徐妈妈哗啦一声打开房门,又一顿,吩咐小丫鬟:“你赶紧去云香阁,就说永安侯来了,千万要阻止东平伯,叫容姒姑娘回房好生打扮一番出来见客。” 小丫鬟领命,小跑而去。 徐妈妈则挤出一张笑脸,刚行至二楼楼梯处,忽听上方有脚步声响起,抬眸一瞧,黑色云头履不急不缓拾级而上,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身青色星辰龟甲纹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转身时露出面容,矜贵冷峻。 坏了,永安侯这般猴急,都要到三楼了! 云香阁便在三楼左侧。 “呀,不知侯爷会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徐妈妈掩口娇笑一声,甩着帕子追了上去。 傅晋庭微一颔首,脚步不停,上了三楼,耳边高昂激越的琵琶声愈发清晰,让人仿佛置身广阔无垠的战场,刀枪相击,战士呐喊,声动天地。 他顿住脚步,目光缓缓转向声音来处,精致秀气的门牌上书写着,云香阁。 徐妈妈心一慌,瞧见小丫鬟正着急地站在门外头,见她来了忙道: “妈妈,容——” 徐妈妈连忙作势噤声,欲引着傅晋庭往上回的韶华阁去。 恰此时,琵琶声一阵沉寂,继而一片切切哀怨声响起,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忽地,琵琶声戛然而止,女子尖叫声突兀传来。 “伯爷——不要,不要过来——” 女子嗓音有些熟悉,傅晋庭眉宇一动,目光乍冷,甩袖大步上前。 他身高腿长,几步就到了云香阁门口,恰当时,房门从里打开,容姒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头撞进了男人怀中。 “啊……”容姒痛呼一声,发髻被撞散,凌乱发丝搭在额前脸侧,她抬头仰望,一双秀眸氤氲着水雾,等看清来人,惊愕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侯爷,您来了?” 4. 闻香 傅晋庭身穿一袭青色星辰龟甲纹道袍,料子软,又时值初夏,衣衫单薄,容姒撞入他怀中那一刻,他便清晰感知到,男人与女人的身子,有多么不同。 随着她的靠近,似有若无的暗香弥漫而来,不似玫瑰般馥郁,不似幽兰般清冷,恰到好处的淡淡暖香,萦绕鼻尖,神奇地让他多年来的怪疾,缓解了几分。 一次是偶然,两回便无法再忽视。 只是,他素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 刚想退开身子,怀中一空,容姒似乎意识到二人的姿势不妥,脸颊升腾起红晕,先一步退开。 暖香远去,傅晋庭身形一顿,抬眸向屋内望去。 东平伯半张着口,似乎十分意外会见到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嗫嚅着连连摆手: “傅侯爷,傅侯爷莫怪,我没碰她。” 傅晋庭眸光扫过花鸟屏风后的绣凳,掉落在地的琵琶,再挪到那扇花鸟屏风,屏面中央绣的牡丹,已经被撕开一道碗大的口子,可以想见,东平伯是怎样变态地透过那道口子,窥向背后的人。 傅晋庭神色一冷,深深望一眼面如土色的东平伯。 “伯爷家事,有空我会同陛下提及一二。” 东平伯面色惨白,还想求饶,傅晋庭已大步离去,经过容姒时,眼神微顿。 容姒会意,忙捡起琵琶跟上去。 徐妈妈跟了几步,想到什么,将那小丫鬟唤来,小声问: “你方才没通知容姑娘侯爷来了?” 小丫鬟急忙摇头:“我说了的,可容姑娘一直在弹琵琶,琵琶声响亮,许是没听见吧。” 徐妈妈心思一转,啧啧说句:“咱们这位容姑娘,可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 傅晋庭记性很好,反客为主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进入上回的韶华阁。 等他落座后,容姒款款上前,盈盈福身: “见过侯爷,容姒多谢侯爷相救。” 她似有些不好意思: “每回都让侯爷碰见这种事,真是不该。” 傅晋庭修长手指虚虚按着眉心,手肘支在红木雕花案几上,目光平静,外人无法看出分毫,他正在经历着剧烈的疼痛。 不记得是哪年开始,他有了这眉心痛的怪疾,发作起来犹如刀割剑捣,一跳一跳的刺痛,令人难以忍受。 此病怪异,加之他身份不一般,也不好对外声张,私下里寻遍名医也不得治,不成想,会在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时,疼痛有所缓解。 “无妨。” 默了默,他道:“你且走近些。” 容姒心中不知他所想,有心试探,递了递手中的琵琶: “侯爷可要听曲?容姒不才,愿意献上一曲。” 她若是不才,那没人敢说自己弹得一手好琵琶。 傅晋庭刚听过那曲《十面埋伏》,自是明白她的高超技艺。 不过,他来不是为听曲的。 “你走近些。”声音虽轻,却含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容姒心中纳闷,只好挪近几步。 隐隐的淡香传来,却还不够。尝过那疼痛缓解舒服的滋味,他不想再委屈自己。 男人拧眉,抬眸望她一眼,目光在案几一侧停留一瞬。 这是要她坐到上回侍酒之处,又不明说。 容姒佯装懂了:“侯爷,可是要上酒菜?” 傅晋庭耐心告罄,目光转冷,警告地瞥她一眼。 容姒眸光怯怯,慢吞吞跪坐在他案几一侧,二人距离不过一尺来远。 似乎是害怕什么,她头偏向远离傅晋庭的一侧,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傅晋庭略一思量,明白她这是方才被东平伯吓坏了,误以为他也是那般好色之人,难得地解释一句: “你无须害怕,我不会碰你。” 容姒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目光惊讶,旋即闹了个大红脸,垂着眼眸不好意思地道歉: “……是我想岔了,侯爷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傅晋庭不置可否,凑近几分,鼻尖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眉心处逐渐舒缓,闭目休息。 屋内一片安静。 容姒面上规规矩矩坐着,一动不动,心中却是无比疑惑。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她在教坊中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那急色的,动手动脚想占便宜,也有某些“不近女色”的,表面装着清高,实则一双眼珠子恨不得生在美人身上。 在揣摩男人心思方面,容姒自认是有些眼力的。 可这个男人,她捉摸不透。 既不听曲,又不动手动脚占便宜,连眼睛都规矩闭着,还说什么不会碰她。 既然如此,为何非要她离得这般近? 上回便是如此,这一回两回的,定非偶然,其中必有玄机……一时间,容姒脑海中思绪转个不停,却任她冰雪聪明,绞尽脑汁都没想出真相来,不由心中微恼,暂且放弃,只当这傅侯爷有什么罕见的怪癖,她且先顺着他。 转眼,过了两刻钟,容姒小腿隐隐发麻,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似是有所察觉,男人睁开了眼,容姒水眸忙歉意地望过来。 傅晋庭眼中一片清明,眉目舒朗,神清气爽,并不介意。 略一沉吟,他问: “你身上用的何种香料?” 容姒惊讶地睁大美眸,摇摇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傅晋庭以为她有什么独家秘方不便透露,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闻到这样独特的香味。 正想说什么,却听她好听悦耳的声音响起: “回侯爷,容姒并未用熏香。” 他一怔,目光怀疑。 容姒忙道: “上回,上回侯爷不是闻不得浓香,还打喷嚏……当时我便是见自己没用熏香,才敢上前为侯爷斟酒的。” 说起这件糗事,傅晋庭面无表情,倒是信了她的话。 既不是熏香,又是何物? 他目光缓缓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穿着宽大保守的衣裳,一张脸即使素面朝天,肌肤如婴儿般细腻通透,眼眸似秋水般波光盈盈,红唇小巧饱满,微微上翘着,引人采撷。 是个娇艳欲滴、香气四溢的美人。 似是察觉他的打量,她害羞地垂下眼眸,长长眼睫如蝶翼般不安地颤动着。 傅晋庭蓦地收回目光。 站起身,欲离开。 容姒一急,不能让他就这般走掉,下一回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她忙拦在他面前,盈盈跪倒,似是鼓足勇气,仰着头声音恳切: “求侯爷为我脱籍,容姒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侯爷。” 傅晋庭脚步一顿。 “侯爷,容姒,容姒实在是不想整日担惊受怕,再遇见东平伯那样的客人……”她眸中含泪,眼周染上一圈红晕,苦苦哀求,俨然是一个处在教坊美丽柔弱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 傅晋庭眸光微动,低头看着这个女子。 两回相处,她倒还算规矩。 若是能跟在自己身边,那香自然也随时可闻…… 傅晋庭心中已有决断,脱籍虽有些麻烦,但对他而言,也不是难事。 遂,点头应允。 容姒大喜,泪中带笑不敢置信道:“侯爷,真的吗?您真的要为我脱籍?” 她这般激动,傅晋庭摇摇头,见容姒脸一白,又点点头。 容姒喜不自胜,又试探着道:“侯爷,我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很是听话乖巧,自小与我相依为命,不知可否也为她脱籍……” 傅晋庭眉头一皱,声音冷淡:“莫要贪心。” 容姒眸光一黯,垂下眼帘。 不急,且等等,只要她跟在他身边一日,总能说动。 她忙又认错:“侯爷,是我不对,那,那什么时候……” 傅晋庭提步出门,留下一句:“你等着便可。” 容姒擦擦眼泪,起身跟上去,换上笑脸亲自送他到教坊门口,目光盈盈。 “侯爷,我等你。” 随从已牵马过来,傅晋庭翻身上马 ,顿了顿,这门口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好奇看过来,其中不乏认出他身份之人。 傅晋庭目光轻轻掠过门口盈盈而立的女子,略一颔首算是回应,打马远去。 容姒捏着帕子引颈相送,直到望不见他的人影,方才小女儿般收回目光。 回房的一路上,自是有不少认识的姑娘好奇询问,容姒假作羞涩,不予回应,可她这一番招摇,任谁都知道她又攀上了贵人,言语相处中均小心客气几分。 这就是教坊的生存法则。 何况,她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 容姒最担心的是,自己走后,妹妹一人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该怎么办。 容昭倒是大大咧咧的,很是欢喜:“姐姐,你要是真跟了永安侯,教坊内谁敢欺负我?我日后就浑水摸鱼,滥竽充数,嘻嘻,有吃有喝的,日子才不难过呢。” “快要及笄的大姑娘了,还这般小孩子模样。” 容姒被她逗笑,点点她翘翘的小鼻头。妹妹就是这般,好吃懒做的,可是心思简单纯澈,不钻牛角尖,倒是活得轻松。 容姒目光柔和地望着妹妹,望着望着,忽地又眉头微蹙。 十四岁的姑娘,脸已经快要完全长开,乌溜溜的杏仁眼儿分外灵动,眸光水汪汪的,脸蛋白嫩嫩的圆润饱满,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娇憨可人,看谁都像在撒娇。 太招眼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 容姒之所以要出头招摇,那是不得已为之,她需要有存在价值,有客人打赏,有势可借。 可妹妹有她保护,不需要去冒招摇的风险。这样的容貌,若是被人瞧见,甭管有没有及笄,那些下流呸都能下得了手。 容姒蹙着眉心,自妆奁中翻翻找找,寻了一盒颜色深些的脂粉。 “昭昭,日后你记得,出门都要用这盒粉压压肤色。” 而后又耐心地教妹妹一些上妆技巧,姐妹二人直弄到大半夜才歇下。 到了被窝里,容姒忽想起一事,问妹妹:“我身上可有什么香味?” 容昭树懒一般四肢抱住姐姐,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香,姐姐可香了,香喷喷的,鸡腿味儿。” 说着,还砸吧了下嘴。 容姒笑骂一声,什么鸡腿,这姑娘躺下就做梦了。 翌日。 容姒一大早便起来,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翻找出来。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教坊内来听曲的客人都是些不差钱的,偶尔有官员家中设宴,也会请她前去,亦或是出演皇家典礼宴会,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不少赏钱。 当然,教坊内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开支也大。 剩下的这点钱,她预备一半留给妹妹,一半还是要花出去,虽说能借永安侯的势,可实打实的好处才能收买人心。 至于她自己? 笑话,她都跟着傅晋庭了,还能不吃他的用他的?就算是个铁公鸡,她也要想办法薅出毛来。 一大早,容姒就忙活起来,上到教坊使教坊副使,徐妈妈等几位管事妈妈,还有妹妹的先生李乐师,中到一些交好的姑娘,下到一些丫鬟婆子,她通通或送钱或送礼打点一遍,均是隐隐透露出自己要走,托他们好生照顾妹妹。 容姒并不担心傅晋庭会食言,她隐隐察觉,这个男人在某个方面上,很需要她。 果不其然,还未到午饭时候,便有人来送文书,教坊使李公公点头哈腰地招待,笑容满面地通知容姒,有贵人帮她脱籍。 容姒自是春风满面,又招摇一圈,也有不少姑娘前来贺喜。 招待完后,姐妹二人关起门来,容姒小心地从衣橱夹层内翻出两个木质牌位。 这是她偷偷为父母立的牌位。 容姒眼眶湿润,拉着妹妹一同跪下磕头。 “爹,娘,来教坊六年,姒姒终于脱籍了,你们放心,我一定继续努力,为妹妹脱籍,弟弟远在崖州,我也会托人去打点关照……” 黄昏时候,天边彩云绚烂,微风卷着虫鸣前来送别。 容昭哭得稀里哗啦,一顶小轿将容姒接走。 5. 小院 容姒放下轿帘,脑海中还留着妹妹小花猫一样的哭脸。 她用手帕拭去眼角泪痕,渐渐恢复平静。 傅晋庭并未亲自来接她。 是在意料之中,可说不失望,也是假的。 此时她在他心中还没几分重量。 容姒只能安慰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她一路做好心理建设,可没想到,轿子落地,掀开轿帘一看,顿时红唇微张,愣在当场。 眼前不过是座两进的小院子,门前冷落枯叶零星,四周孩童嬉戏声、小贩叫卖声嘈杂热闹,不难看出,此地位于京城内平民百姓扎堆的南城,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府,亦或是永安侯府,一点儿也不沾边。 “……这位公子,是不是弄错地方了?”容姒语调柔和,客气地询问一旁骑马跟随的年轻随从。 “不敢当不敢当,不用叫我公子,叫我西瓜就行。”西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 西瓜?容姒用帕子掩了掩唇角,尽量正经起来。 “西瓜大哥,那这院子……” 这小院儿砖瓦陈旧,这么一个天仙儿一般的姑娘竟然被侯爷狠心丢在这儿,西瓜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不忍道: “容姑娘,侯爷就是这么吩咐的。” 见容姒目光黯然,他忙补充:“这儿是侯爷的一处别院,侯爷有时也会来坐坐的。” 容姒轻轻点头,垂着的眸子上沾着水雾,眼圈也微微发红。 西瓜心软,瞧姑娘委屈得哭了,忙想安慰,却结结巴巴笨拙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姒抬起眼眸,强露出一个懂事的笑容,摇摇头,“没关系的,先前是我想岔了,想日日随侍左右,报答侯爷恩情,却忘记侯爷身边并不缺人伺候,能帮我脱籍是侯爷心善,我不该再求什么。” 一番话说得柔声细语,格外好听,西瓜迷瞪了一瞬,点点头,只觉得这位姑娘明事理,不愧能让不近女色的侯爷破例。 随后,西瓜又吩咐轿夫们把容姒的行李搬进屋。 容姒暗自捏紧手帕,深呼吸一口,缓步进门。 没关系,就当是他将她当外室养,只要能见上面,她一定不会止步于此。 小院儿里本来就有几位洒扫看门的仆人,容姒来了,也没有再添丫鬟。 小院的前院,是门楼和仆人居住的倒座房,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后院,庭院中铺着青石板,四角的花圃里,种着些花花草草,当中心有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容姒仰头细细辨认,原来是棵桃树。 如今初夏时节,桃树上已经垂着许多小青果,只待天气热了便成熟。 容姒跟着搬行李的随从们进来,看见西瓜指挥着进了东厢房。 她望了眼大门紧闭显得有些高冷的正房,垂下眼眸,明白这也是傅晋庭吩咐过的。 及至东厢卧房内,家具用料做工普通,还是泛黄陈旧的,比之她在教坊内的精致闺房,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那张掉漆的架子床,细胳膊细腿的,肯定禁不起折腾。 容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促狭一笑。 西瓜正好瞧见,不明所以,挠挠头告辞: “容姑娘,那我们便先走了。” 容姒柔柔一笑,送他们至门口,犹豫几息,似是终于忍耐不住,红着脸羞涩又大胆地问: “西瓜大哥,侯爷有说,他什么时候会来吗?” 侯爷没说过。 西瓜不忍地摇摇头,果不其然,看见那位娇娇柔柔的姑娘满脸的失落。 唉。 夕阳的余晖中,西瓜长叹了口气。 美人多娇,郎心似铁啊。 待回了公主府,西瓜前去复命。 傅晋庭一袭黛青色道袍,头戴东坡巾,坐在金丝楠木书案后,手执一卷书籍,凝神。 “禀侯爷,容姑娘已经送去城南小院了。” 西瓜低着脑袋,好半晌没听见侯爷声音。 他习惯了自家侯爷寡言,于是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直把这一路上容姒的言语表情通通陈述一遍,包括下轿初见小院时的怔愣,随后一番懂事明理的话语,以及最后,害羞又大胆地问话。 “侯爷,容姑娘温柔明理,您今夜不去看看她吗?她盼着见您呢。”西瓜是真为容姒不平。 屋内又静了片刻,就在西瓜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傅晋庭放下手中书卷,瞥了随从一眼。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 淡淡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让西瓜惊得额头上冒汗珠。 侯爷这是,不高兴了? . 城南小院。 夜凉如水,容姒披着月白薄纱褙子,慵懒地倚在窗前。 窗外明月高悬,星子零落,桃树上虫鸣吱吱,晚风习习。 一直等到后半夜,没有见到那道身影,她才落了灯,躺在掉漆的架子床上,微叹一口气。 好在,被褥是新的。 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有小丫鬟轻敲房门。 “姑娘,我给您打热水来了。” “来了。” 容姒柔声回应,打开房门。 提着木桶的小丫鬟只有十一二岁,头顶梳着双丫髻,小脸蛋儿圆圆,肤色健康,笑容活泼。 容姒一怔,想起妹妹,一刹之后又反应过来,让开位置。 小丫鬟一边提水进来,一边声音清脆地介绍: “姑娘,我叫春丫,这里还住着我阿爹阿娘弟弟,昨日西瓜哥哥吩咐过了,要我伺候姑娘。”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泛着喜悦,一点儿也不因为多了个要伺候的人而不高兴,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容姒,脸蛋红红的。 如果世上有仙子,一定是姑娘这样的人!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画儿一般的姑娘,连说话都柔声细语地那么好听。 容姒笑了笑,摸摸春丫的小脑袋: “那日后,便要多多麻烦春丫了。” 春丫红着脸连连摇头。 春丫的父亲福叔是个老实憨厚的,福婶勤快干练,弟弟春旺才五岁,有点皮实,常常被福婶追着屁股打。 没几日,容姒就和他们熟悉起来,日子平平静静过去,期间,傅晋庭一次也没来过。 容姒沉下心来,倒是干脆不急了。 小院里一家四口的生活气息很浓,满满的都是百姓人家的烟火气,环境闹中取静,在此生活,内心有种别样的安宁,她暗自猜测,是否也是因此,金尊玉贵的永安侯才会立这样一处别院。 离开了教坊,没人要求她做什么,这么多年来,容姒头一回连着几日没碰过琵琶乐器。 不用担心会有客人为难,不用时刻警醒多方斡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神色间也活泼不少,毕竟,她也是个才十六岁的姑娘。 白日里便同春丫姐弟玩闹嬉戏,夜里早早歇下,气色养得极好。 到了第七日,傅晋庭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黄昏时候,红日被远山吞没过半,天边云彩绚烂,晚霞映在院中的桃树 上,树下美人的发丝间似乎也染了一层金色余晖。 她笑靥如花,两手提着月白马面裙摆,身子暗含韵律地灵活跳动,一左一右两侧,圆脸小姑娘和调皮小男孩站得笔直,腿上抻着皮筋,一面拍着手唱着童谣,气氛轻松又欢快。 原来是在跳皮筋。 傅晋庭孤零零地在垂花门口站了半晌,没人发现他。 他面无表情,不走两侧游廊,直接从院中大步穿行而过,擦肩而过时,靛蓝色道袍衣袖被不知什么风一吹,拂过容姒转身间飘飞的乌黑发丝。 容姒急急停住转动的脚步,摇摇摆摆差点要跌落到男人身上,却最终稳住身形并未触碰到他。 “侯爷——侯爷您来了。”她似乎十分意外惊讶,很快眸中又泛上喜色,连忙福身行礼。 傅晋庭浑身散发冷气,目不斜视,脚步未停,进了正房。 春丫和春旺两个小孩快被冷着脸的侯爷吓哭了! 容姒忙安抚几句,要春丫去烧茶水,自己整整衣裳发髻,敛着眼眸快步进入正房厅堂。 傅晋庭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靛蓝色曲水折枝梅纹道袍,正襟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他把她晾在这儿这么多日,如今自己不过等了片刻,便不甚高兴。 容姒心中暗诽一句,小心翼翼上前,轻声细语问: “侯爷可曾用过晚饭?容姒让福婶加菜。” 傅晋庭半晌没回应。 “……侯爷?” 傅晋庭这才纡尊降贵抬眸,正眼看她。 她穿着樱草色菊花纹软缎短衫,颜色活泼,许是才活动结束,脸颊上犹带着两朵红晕,映在白嫩细腻的肌肤上,比之三月的桃花还要娇艳,神色间仿佛还存留着方才的轻松愉悦。 倒丝毫看不出来有半分盼着他。 他挪开目光,淡淡‘嗯’了声。 容姒如蒙大赦,快步去唤来春丫通知福婶加菜,又亲自提着水壶进来,专心沏茶。 期间无话,直到暮色降临,酒菜上齐,容姒小心侍候在侧,又是布菜又是斟酒,格外殷勤。 “侯爷,这道珍珠鱼丸是福婶的拿手好菜,肉嫩香滑,汁水丰盈,更是难得的鲜味十足……” “这道酒醋蹄酥片生豆腐,肉质软烂,又有清凉豆腐相伴,油而不腻,口感上佳,香气四溢……” 容姒每布一道菜,便柔声细细介绍,令人食指大动,傅晋庭不知不觉用完一碗米饭,抬眸看她。 容姒会意,再添一碗。 他还在看她。 容姒不解,傅晋庭低眸淡淡道:“坐下吃吧。” 容姒受宠若惊,张了张口犹豫几刹,没有推辞,也坐下用饭,细嚼慢咽,姿势优雅。 饭后,她回房沐浴,望见正房灯还亮着。 容姒唇角勾了勾,揽镜自照,镜中人一双桃花眸含情脉脉,欲语还休,妩媚动人勾人心魄。 只是,当前这一阶段,还得藏拙。 男人太冷,又不近女色,她若露出这副妖娆之态,定会引他加重防备。 容姒对镜傅粉,一点点把弧度上挑的桃花眸遮了遮,眼眸变圆,添了几分钝感,更显纯澈无辜,正适合她如今在他跟前的形象——一个保守规矩、单纯感恩,好不容易自教坊脱籍的柔弱乖巧女子。 容姒眨了眨眼,今夜还要试探一番,她打开衣橱,顿了顿,挑了件湘妃色薄纱曳地长裙穿上,微风一拂,衣袂飘飘,姣好身段儿若隐若现。 她抱着琵琶款步而行,向他走去。 6. 试探 容姒顺着游廊走近正房,厅内无人,左侧的次间用作书房,亮着灯,有人影透过一架紫檀绣面屏风显露出来,容姒移步进门,傅晋庭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眉心微蹙着,手执一卷杂书。 容姒眨眨眼,暗自腹诽,这正房内的家具,不是紫檀红木就是黄花梨木,他自己倒是会享受,即使在这破落小院儿也样样用的金贵,不像她那东厢房,一件值钱的也没有。 “侯爷,可要听曲?”容姒抱着琵琶上前,款款行礼。 她穿着湘妃色薄纱曳地长裙,衣料薄薄,能看见里头只穿了件樱桃红抹胸,若是目光停留再仔细瞧瞧,樱桃红抹胸上绣的并蒂莲花都能分辨一二。 傅晋庭拧起眉头,挪开目光。 “不用。” 他放下书卷,负手往卧房大步走去。 容姒面颊一红,垂着头小媳妇般跟进去。 “侯爷,容姒为您宽衣?” 到了卧房,她羞涩垂头,一截嫩生生的雪白脖颈颤巍巍折下,等待他的指示。 半晌,没听到男人说话,她便抬起那双潋滟水眸,圆润的眼儿怯生生的勾人而不自知,走至男人跟前,立着脚尖试探着去解他的衣衫。 随着她的靠近,暖香袭来,傅晋庭按着眉心的手指一轻,许是她今日衣衫格外轻薄的缘故,这香味浓了不少,不禁让他险些沉醉在这令人舒适不已的女子暖香中。 直到微凉的手指似不经意划过他的肌肤,傅晋庭才猛然清醒,面色骤冷,甩开容姒高举着为他解衣的手。 “放肆。” 他背过身去,整理衣衫,语气冰冷。 这声音隐含怒气,容姒一怔,垂下眼眸,面露委屈。 等傅晋庭重新理好衣衫,便听见身后传来细细弱弱的哭声,猫儿一般,似是想哭又压抑着,实在压抑不住溢了出来,尤为可怜。 傅晋庭眉头紧皱,转过身来,望着她垂下的乌黑发顶,沉声道: “为何哭。” 他不过说她一句,便委屈成这样,要知道以往敢这样近身勾引他的女人,通通都被赶了出去。 容姒摇摇头,却好似终于忍不住,一声一声的啜泣声愈发大了,一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抬起,触碰他一眼又慌忙垂下,语无伦次地道: “……容姒,容姒只是,不知道能为侯爷做什么,侯爷为我脱籍,我心中感激,总想着做些什么报答侯爷,可侯爷不听曲,容姒身单力薄别无所长,唯有一副身子尚算清白……” 说完,她脸上又浮上一层红晕,还沾着水珠的眸子秋波盈盈,楚楚动人。 这样一个美人在前自荐枕席,傅晋庭‘不’是男人,冷着脸毫不留情拒绝: “我为你脱籍不是要你身子。” 话罢,思及她身上暖香,难得心虚,他顿了顿,言辞肯定: “我不会碰你,今日之事我希望往后不会再发生。” 若她是个不安分的,纵使她身上暖香于他而言能当良药,他也不会留她在身边。 听闻他如此‘绝情’的话语,出乎意料的,容姒抽泣声渐渐停住,似是有些疑惑: “……可是,侯爷既不听曲,又不让我伺候,容姒能为侯爷做什么?” 他要她做什么?要她离他更近些,要闻她身上独特的暖香。 只是这种话太易引人误会,他不会同她说。 傅晋庭:“你不用特意为我做什么,听我吩咐即可。” 容姒一怔,定定望他几眼,忽然破涕为笑: “我就知道侯爷是个大好人,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不像其他客人,总想着……” 她不好意思地止住话头,可后面的话两人都懂。 傅晋庭不由挑眉看她,方才,她是在试探他?二人只见了两次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便为她脱籍,她误会他是那种意思,加以试探,也情有可原。 傅晋庭没有怪罪,侧过身,面无表情:“你先把衣裳换了。” 容姒低头一瞧,方才又是举手解衣又是擦眼泪,不知不觉间衣襟自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她脸蛋一红,小声应‘是’,便退了出去。 待回到东厢卧房,容姒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经过方才一番有意试探,大致弄明白傅晋庭为她脱籍,确实不是图色,只是不图色,图什么? 他先前问过的香? 容姒低下头,左右仔细嗅嗅自己身上,似乎确实隐隐有香气。 关于女子体香,自古便有许多传闻,大多与美人相伴,是为美谈。或许,她的体香格外吸引他? 容姒眸光微闪,打开衣橱,上身里头加一件厚实些的短衫,外头再套上宽大的立领褙子。 如今虽已入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但她素来怕冷不怕热,倒也能忍住。 既然他不说,她就当不知,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傅晋庭在窗下美人榻上坐着等了片刻,容姒终于缓步进门。 她应该净过面,脸上泪痕不再,唯有眼圈泛红能看出她先前哭过。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立领褙子,正是二人教坊见面时她穿的那件,从脖颈到脚脖子,一丝肌肤都没露出来,在这逐渐热起来的天气,显得十分的规矩保守。 傅晋庭满意点头,旋即眉头又微拧。 她似乎……穿得太多了。 即使他吩咐她走近些,香气也只隐隐传来,也许是先前尝过她衣料薄薄靠近时馥郁的暖香,由奢入俭难,这会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只是方才才要她换衣裳,此刻倒是不好再反悔……傅晋庭眉头拧得更深,默了默,强压下这个念头,和衣躺在窗下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指了指美人榻旁紧挨着他头的一侧。 “你在此坐着。” “是,侯爷。” 容姒面上似有疑惑,但还是乖巧答应,搬来一张绣凳坐下。 傅晋庭闭上眼,眉头还微拧着,鼻尖闻着若有若无的暖香,不甚满意地小憩一个多时辰,隔三差五犯的眉心疼痛才渐渐退去,只觉神清气爽,轻松舒适。 房内寂静无声,傅晋庭睁开眼眸,望向身旁的女人。 她歪坐在绣凳上,一手支着额头倚在美人榻边缘,眼眸阖上,脑袋一点一点,睡颜恬静,樱口微开,饱满的唇瓣引人采撷。 傅晋庭面无表情,没有出声叫醒她,起身离开。 直到他脚步声远 去,容姒缓缓睁开眼眸,眨了眨眼。 接下来,一连三日,傅晋庭每夜都来城南小院,到了也不做什么别的,只躺在美人榻上小憩。 容姒的衣衫也越穿越厚,起初在里头加一件短衫,后来第三日穿上三件,就差再裹个头巾戴个面纱了。好在夜里多少凉快些,没有白日那般热,不然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真的干不下去。 傅晋庭眉头一日比一日皱得深,到第三日夜里,他躺在榻上,容姒仍坐在榻前原处,可那若有似无的暖香,深呼吸一口都闻不到。 他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面前女人,她穿着一件宽大‘厚实’的素色立领褙子…… 等等。 “你为何每日穿同一件外衣?” 自二人初见,她便穿着这件保守的褙子,一开始还觉得她规矩本分,只是,这也太规矩了些。 容姒闻言,脸羞得腾地一下红了,她深深地垂着头,好半晌,才难以启齿道: “……我,侯爷上回不喜我穿得太……露骨,而从教坊出来,我只带了这一件厚实些的外衣,不过侯爷放心,我只在夜里侯爷来时才穿,白日清洗晾晒过,是干净的……” 她似乎以为他嫌她不换外衣,穿得不干净。 傅晋庭抿唇,忽想到什么,她只有这一件厚外衣…… 傅晋庭沉吟,“我吩咐人过来为你裁衣。” 自然,他也会吩咐,衣料要选那既不透光又轻薄透气的。 容姒眼睛亮亮的,受宠若惊,忙矮身行礼道谢,乌压压发髻上形单影只的银步摇微微晃动。 头饰也太简单,比之京城寻常百姓家的妇女还要素净。 傅晋庭一怔,止住念头,裁衣即可,头饰素净些也好,免得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容姒低着头,银步摇晃了半晌,见他没再提头饰之事,心中暗诽,真小气。 她抬眸,一双桃花眸水盈盈的,似是不好意思又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侯爷,不知我可否出门?” 傅晋庭神色一肃。 她忙道:“侯爷,容姒只是想上街逛逛,毕竟,这么多年来,容姒不得自由,如今好不容易脱籍,想去见识一下京城繁华,我保证不会乱跑的。” 傅晋庭沉默几息,颔首同意,望一眼她娇美的脸蛋,挪开目光淡淡道: “带上帷帽,带着春丫福叔。” “我就知道,侯爷是个大好人!” 容姒眸中尽是欢喜,声音真挚悦耳。 他有那么好? 傅晋庭不置可否,起身离开。 既然不能闻香,也不必再留。 容姒盈盈相送至垂花门口,随后回到东厢卧房,在掉红漆的木桌旁坐下,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一杯茶,一饮而尽。 他急了,但他还是憋着不说。 容姒无奈,这男人太冷,恐怕不会轻易开口。 也罢,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不过,人虽小气些,到底同意她出门。 容姒一颗心就这么飞出小院,连夜里做梦都是笑的。 翌日一大早,她整好衣衫,戴上帷帽,唤来春丫福叔,一同上街去。 7. 进府 城南小院中有个马棚,福叔平日里照看着一匹油光水滑的大马,留待备用,只傅晋庭来得不多,用马的次数更是罕有,今儿个倒是能出去遛遛弯。 一行三人,福叔赶车,春丫同容姒坐在马车内,小脸兴奋,容姒微微笑着,顺着她掀开的帘子往窗外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小贩交织,也有不少姑娘家走在街上,脸上笑容不断。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上街,抛头露面并不可耻。如今入了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街上也不乏一些穿得颇为清凉的女子,抹胸外穿,再套一件开襟罗衫,脖颈胸脯上露出一大片肌肤在外。 要是傅晋庭那个老古板见了,不知会不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容姒促狭一笑。 不知不觉,马车已来到京中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容姒心中一动,吩咐福叔往五福斋去。 待到五福斋门口,二人下了马车,这家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门前客人往来颇多,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催着马车挪地方。 福叔去寻空地停靠马车,春丫自告奋勇排队。 容姒给春丫塞些碎银子,望着那排到街上的长长队伍,缓缓走远,悄悄拐进不远处一家临街的店铺内。 这也是一家点心铺子,铺面较小,卖的是南方口味的点心,生意普普通通,不算好也不算差,掌柜的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听见有人进门,不经意抬眸一瞧,惊喜道: “姑娘,你来了。” “佟叔,有些日子没见了。” 容姒手中拿着取下的帷帽,笑着点点头,佟叔忙领着她去后院。 “孩他娘,快出来,姑娘来了!” 侧面的厨房门‘哐’一声打开,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冲出来,眸中喜色难掩,见了容姒又眼泛泪光: “姑娘,你看着瘦了些,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容姒鼻子一酸,上去拉着她的手:“兰姨……我挺好的,我已经脱籍了。” 几人一同坐下,容姒把自己脱籍的事大致说了下,还告知他们自己如今的住处。 佟叔兰姨听后又激动又感叹:“老天保佑,姑娘遇上了好人,老爷太太在天有灵,要是知道也会心安的。” 容姒的父亲出身寒门,寒窗苦读多年中了进士,又好运地留任京官。他娶了村里老秀才的女儿为妻,在京城定居下来。 佟叔原本是容父身边书童,兰姨是容母身边丫鬟,二人看对眼,容父容母便放了他们的身契,张罗着二人成婚。 也幸亏是放了身契,六年前,容家突遭大难,阖府抄家,不幸中的万幸是佟叔佟婶一家得以保全。 这些年来,容姒同他们一直保持联络,这家点心铺子,就是她出钱才开起来的。 “兰姨,怎不见石头哥和玉儿?” 佟家夫妇生了一对儿女佟石、佟玉。 “他们都去城门口干活了。” “玉儿也去了?她一个姑娘家的……”容姒迟疑。 “唉,这不是她天生力气大,年纪还小,穿着男装也看不出什么来,而且她又不爱这些姑娘家的细致活儿,整日吵着练功夫,不如出去干干活还能挣几个钱。” 容姒想起玉儿那身好力气,大大咧咧的性子,笑了笑,旋即又想到妹妹,神色一暗。 “兰姨,这几日教坊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她告诉过妹妹,有事便托人到铺子知会一声。 兰姨道:“没呢,要不,今儿个晚上我让石头去教坊看看?” 教坊花费高,往来的不是巨贾便是达官贵人,从前要是有什么急事要说的,容姒便叫佟石换上一身贵气衣裳,带足银子混进去,翻她的牌子。 这开销实在太大,也有暴露风险,不是重要紧急之事,一般不这么干。 不过这几日容姒担心妹妹,便点点头,答应下来,又从荷包中取了银子递给兰姨。 “姑娘从前送了这么多银子过来,还有的。”兰姨坚决不收。 容姒顿了顿,也没再客气,主要是她出教坊只带了些许傍身的碎银子,指望着从傅晋庭那抠钱出来。 下回见面,定要提一提月钱的事。 妹妹就在京城,有什么事她能照看,可弟弟远在崖州……容姒沉吟半晌,道:“兰姨,佟叔,你们在外头做事方便,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要去崖州的商队。” “崖州?可是朗哥儿的事?” 容姒点点头,弟弟容朗被流放崖州多年,她心中实在牵挂。 兰姨夫妇点头会意。 眼看事情办成,容姒没再多耽搁,忙告辞离开,往五福斋而去。 回来的时候,恰好春丫排到队伍最前头,容姒自己其实不爱甜食,买几包糯米凉糕、豆沙糕充样子。 路边有许多摊贩摆摊,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闲逛,容姒买了些小玩意儿,可用作给城南小院众人的小礼物。 等到晌午时分,春丫都恹恹地逛累了,容姒还精神奕奕。 “姑娘,没想到你看着娇娇柔柔的,其实体力挺好的。” 容姒柔柔一笑。 这算什么,她入教坊多年,可不单单会弹琵琶,先前也学过几年舞蹈,只不过没有琵琶出色,她选择专精琵琶。 二人同不远处的福叔会合,恰要上马车时,忽然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知是谁大喊了声:“锦衣卫来了!” 街上摊贩纷纷大惊失色,收拢摊位四处躲避。 马蹄声滚滚如雷鸣,尘土飞扬间现出一队锦衣人马,当头的年轻男子身穿明红底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肤色颇深的面庞上神情木然,不带丝毫感情地纵马踏过地面上摊贩们散乱丢失的瓜果物件。 眼看锦衣卫们铁蹄就要冲到面前,福叔慌忙拉着马车紧紧靠到街边躲避,春丫也拉着容姒往一侧躲去。 一阵风刮来,容姒素色帷帽被撩起,当先一骑的年轻男人居高临下俯视过来,木然的目光在碰触到容姒脸庞时忽然一顿。 容姒面白如金纸,死死咬着唇,抬手将帷帽压下。 马蹄声没有停顿,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阵飞扬的尘土,和一堆待收拾的烂摊子。 “这群锦衣卫真是太张狂了,当街纵马,若是伤到人可怎么办……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容姒面色苍白,神思有些恍惚,登上马车后,倚在车壁上疲倦地闭目歇息,一身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空。 她永远无法忘记,六年前那个雨夜,锦衣卫的马蹄声天崩地裂般响起,温馨的家庭从此支离破碎。 “姑娘,你好些了吗,我先前在五福斋排队时听说,东平伯府被查封了,我想,这些锦衣卫许是去东平伯府的,你别害怕……”春丫关心道。 容姒一怔,东平伯府? 看来,那夜傅晋庭不是吓唬东平伯,是真有所动作…… 东平伯祸害诸多女子,如此也算是报应。 容姒心中为之一爽。 . 城南小院。 一连三日,傅晋庭都没来。 兰姨那边悄悄送了信过来,容姒得知妹妹在教坊一切皆好,每日吃好喝好睡得好,不由心里放松下来。 傅晋庭吩咐来裁衣的嬷嬷,也上门为容姒量尺寸,一面量一面目含赞叹。 “姑娘这身段,可真真是,应丰之处丰盈挺翘,应细之处不堪一握,身形纤长窈窕,老身裁衣这么多年,这么恰到好处的实属罕见。” 容姒装作面嫩,脸红红的细声道:“可是,侯爷说要我穿宽大些的衣物……” 嬷嬷看着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遗憾得直摇头。 侯爷实在是,暴殄天物! “姑娘放心,我另为你裁几件显身段的。” 容姒腼腆一笑,“多谢嬷嬷。” . 又过了两日,傅晋庭还未来。 是夜,容姒沐浴过后,坐在窗前遥望夜空,月华如水般凉凉洒下,孤寂的小院内连虫鸣都似哀怨。 难不成,这新衣裳没做好之前,他都不来? 容姒忽敲了敲自己额头,怎的她如今跟个‘望夫石’一般? 心中警醒,她不能再这般被动。 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想办法进入长公主府。 枯等也是无用,容姒索性起身吹了灯,早早躺下歇息。 夜半,正是梦甜酣睡之时,忽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接着是春丫急切的声音: “姑娘,姑娘,快快起来,侯爷派人来接你了!” 容姒被吵醒,迷糊了一瞬,旋即猛然坐起。 机会来了! 一番手忙脚乱后,容姒穿上衣裳梳好发髻,坐上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轮咕噜噜飞快转动,约莫两刻钟后,马车 速度放缓,容姒悄悄掀起一角车帘,马车进入一道高大的正红朱漆木门。 不多时,马车停住。 “容姑娘,下来吧。” 容姒掀帘下车,抬眸望去,月华银辉之下,可隐隐望见院落高低错落的房檐屋脊。 “容姑娘,还请随我来。”西瓜在前引路,压低声音说道。 容姒见他一反常态面色凝重,一面快步跟上,一面试探着柔声打听:“西瓜大哥,这么晚,侯爷为何……” 西瓜作势噤声,见左右无人,飞快地细声道:“今夜侯爷震怒,把院里一个美人赶了出去,随后就吩咐我请姑娘来,容姑娘等会儿见了侯爷可千万小心些伺候。” 傅晋庭院里竟然还有美人?容姒一时间又惊又疑,不禁有一刹怀疑自己的魅力,那厮竟然把自己丢在破落院里,连个外室都无名无分的。 容姒心中思绪纷飞,一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待穿过一片小竹林,前方现出一座幽静雅致的院落,院中只有正房几间屋子点了灯,二人行至正房门口,西瓜止住脚步,示意容姒进去。 容姒深呼吸一口,整整衣衫,推门而入。 “侯爷?” 厅内无人,她试探着喊一句,顺着亮灯的那侧款步行去,次间无人,再往里去,绕过一扇金丝楠木绣山水屏风,她忽被一座宽大名贵的螺钿雕彩漆拨步床吸引目光。 “……侯爷?”容姒心口一提,缓步上前,欲撩开层层叠叠放下的白纱床帐—— “过来。”男人极度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自另一侧的里间传来,容姒手一顿,抬步去往卧房里间。 又是绕过一道金丝楠木花鸟屏风,容姒抬眸一望,顿时面上如同喝了几壶桃花醉,迅速染上一层羞涩的娇红—— “侯爷……” 目光所及,矜贵俊美的男子闭着眼,仅着一层青色薄纱长衫,泡在宽大的紫檀木浴桶中,满头乌发披散,或浸在水面之下,或黏在浴桶边缘,或有几缕贴在面颊两侧,再是面冷的人,也徒增几分旖旎妖冶之态。 容姒害羞般飞快地垂下眼眸,慌乱地退回屏风之后。 “过来。”又是一声,催促得愈发急了,沙哑的嗓音,似是在沙漠中久未经甘霖雨露苦苦忍耐的旅人,压抑不住发出。 “……是,侯爷。” 容姒声音发着颤儿,羞涩地闭着眼慢吞吞地摸索到浴桶近前,手掌触碰到冰凉的木桶。 “……侯爷,有何吩咐?”她长长眼睫颤动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傅晋庭睁开一双凤眸,眼底通红,布满血丝,他健壮身体浸在加了冰块的凉水之中,额上却仍渗出汗珠来。 见容姒仍立在浴桶那头,他耐心告罄,倏地‘哗啦’一声站起身,行至浴桶靠近她的那头,矮身坐下,一时间水珠四溅,容姒面上一凉,她下意识抬手擦干,眨了眨眼睛,目光所及,他浑厚结实的身躯在青色纱衣下若隐若现,急忙又闭上眼满脸羞红。 傅晋庭头痛欲裂。 今夜竟被人下药,筋脉中气血沸腾,翻涌冲撞,引发怪疾,来势汹汹极为迅猛,饶是在冰水中解了那毒,眉心疼痛却仍迟迟未缓,这才不得已唤了容姒过来。 只不过,他深吸一口气,狭长凤眸一寸寸打量一旁的女人,穿着一件无比眼熟的、宽大保守的素色立领褙子…… “脱!” “……嗯?”容姒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发愣。 傅晋庭额上青筋暴起,闭了闭眼,挤出几个字:“把外衣脱掉。” 容姒大惊,紧捂住衣襟。 “侯爷,您先前不是说不会碰我——” 傅晋庭快要疯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身形如山岳般笼罩她,修长手指用力一扯,“嘶”地一声,她上身衣料被生生撕开几层,嫩白肌肤大片显露出来,樱红色绣并蒂莲花抹胸袒露在外。 容姒短促地惊呼一声,高大的男人猛一低头埋在她颈间,炽热的呼吸肆无忌惮地喷洒在她娇嫩肌肤上,他灼热薄唇离她不足半寸之远。 有冰凉的水滴顺着他浸湿的发丝滴落,划过她精致的锁骨,落入抹胸之中,冷热交加,冰火两重天,容姒无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脖颈上有什么软嫩温热之物轻轻拂过,一触即离。 她身躯一颤,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侯爷,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过不会碰我……” 8. 馥郁 “……侯爷,侯爷,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过不会碰我——” 男人灼热双掌紧紧按住她的双肩,仿若未闻。 如此之近的距离,馥郁暖香盈满鼻尖,男人贪婪地喘息着,直至剧烈的疼痛渐渐褪去几分,尚可忍受,方才清醒回神。 掌下肌肤细腻如羊脂暖玉,眼前嫩白一片皆是女子旖旎风情,傅晋庭猛地松开她,双手负后,侧过身去。 容姒脱力般摊到在地,樱桃唇中溢出一声声细细弱弱的啜泣,一双美眸中盈满水雾,颤声道: “侯爷,你方才吓到我了……” 傅晋庭闭着眼,犹在平复方才饕餮盛宴后急促的呼吸,末了,双眸睁开,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突然发狂的男人不是他。 他长眉拧紧,心内微叹。 好不容易眉心疼痛缓解一二,又来了令人头疼的事。 他回眸,目光触及那被撕裂得惨不忍睹的衣衫,默了默,做下决定。 “我方才旧疾发作,眉心刺痛不已,你身上体香奇特,可助我缓解,不得已才有那般举动……我说过不会碰你,便不会碰你,你不必害怕。” 容姒樱口微张,哭声顿住,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蹙着眉尖:“……体香?侯爷,你说的是真的?为何我自己闻不到?” 她目光中含着怀疑,似乎对他堂堂侯爷找这种借口颇不理解。 如此奇特之事,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傅晋庭抿唇,声音淡下来:“这便是我为你脱籍的缘由。” 一副她爱信不信的模样。 容姒眨了眨眼,忙顺着台阶下:“侯爷,真的是这样吗?……我想起来了,侯爷每每见我,都要我靠得近些,却又不做什么别的,莫非,就是为了闻我身上香气?” 傅晋庭面无表情,默认。 “呀……”容姒低头瞧了瞧自己上身穿的几件内衫和外衣褙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容姒还以为,侯爷不喜我穿着暴露,特意多穿了些,不想,倒是弄巧成拙了——” 傅晋庭见她终于意识到穿得太多,到底怨念颇重,难得点明一句。 “只要不暴露,轻薄些也无妨。” 容姒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角:“侯爷放心,嬷嬷为我裁的新衣定是轻薄的——等等,原来侯爷早有吩咐?” 她一双美眸灵动含水,似是看穿了他,傅晋庭目光回避,轻咳一声算是回应。 想到什么,他长腿迈开,自衣橱中取了一件他的道袍便服,扔到她身上,避开眼: “先套上这件吧。” “啊——好的。”容姒似乎这才记起自己衣衫被他撕碎,露出大片莹白肌肤在外,她站起身,顿了顿,小心地拿起他的青色星辰龟甲文道袍挡住春光,垂着眉眼快走几步,挪到金丝楠木花鸟屏风之后,这才放下心来换衣裳。 撕碎的衣裳自然不能再穿,否则别人见了怎么想? 容姒理所当然地褪去外衣内衫,只留一件樱桃红抹胸,动作窸窸窣窣地换衣裳。 也不知是不是她匆忙间疏忽了,这屏风虽能挡住春光,可挡不住人影,随着一件件的衣衫被她褪下,屏风上显露出女子姣好的身段,修长的脖颈,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 傅晋庭猛地挪开目光,眉头紧紧拧着,背过身去,自己也寻了一件道袍换上。 待容姒换好衣裳走出屏风后,傅晋庭眉头皱得更深,眉心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容姒在女子中算是身形纤长,可比起傅晋庭,还远远差上许多,他的道袍穿在她身上已经曳地,似是腰身实在太大行动不便,她在腰间系了一根红绦,顿时勾勒出那把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来。 “……侯爷,您旧疾又犯了吗?” 见傅晋庭面色不愉,容姒期期艾艾立在原地,小心翼翼问。 傅晋庭瞥她一眼,移步入卧房内,坐至屋中黄花梨木桌几前。 容姒会意,跟过去挨着他立着,似乎是知晓于他而言,她就是个‘移动香炉’,十分识趣任劳任怨。 傅晋庭却似乎尤不满意,一手虚按眉心,紧抿住唇。 不够,不够。 她穿得这么多,体香根本传不过来。 他眼眸中布满血丝,方才凑近她几息得以缓解的疼痛卷土重来,突突突地令人难受至极,他苦苦忍耐着,目光落到她身上,眉宇间隐现挣扎之色。 屋内安静的气氛像紧绷着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惊变。 “侯爷!” 就在这时,容姒咬着唇瓣,似是下定决心,忽然一扯腰间红绦,宽大道袍顿时散开,她低头缓缓解开系带,在傅晋庭颤动的目光中将道袍褪下肩头,露出大片春光,雪白的肌肤同樱红色抹胸色泽对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侯爷,你靠近些吧。” “既然容姒的体香能为侯爷缓解疼痛,容姒不该再计较这点男女大防,反正,在外人眼中,我早便是侯爷的人,侯爷为我脱籍,于我而言是大恩,能为侯爷解难,容姒义不容辞。” 她声音软糯柔和,目光清澈诚恳,似乎一心报恩,毫无杂念。 然而,傅晋庭却并未露出感动之色。 他面色转冷,周身气场一肃,站起身,剑眉一凛,锐利的凤眸居高临下审视她。 不是他自恋,今夜才刚赶出一个给他下药的女人,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吸引着太多女人靠近,一个个手段频出欲勾引他。 她,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女人,只不过手段高明迂回了些? 面对他审视的目光,容姒心中一沉,自知他疑心太重,不信任她。 只是这时绝不能退缩,也不能有丝毫迟疑,思绪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在外表现的却是,她修长脖颈高高扬起,一双清澈的秀眸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表现得坦坦荡荡。 傅晋庭沉默几息,问: “你想要什么。” 容姒心跳猛地加速,明白他这是被说动,要同她做交易。一时间,她心内左右摇摆十分犹豫。 是否要现在提出为妹妹脱籍之事? 不,不行,若是真把此事当成一个交易,从此两不相欠,以这个男人的冷心冷性,日后她再难找机会提出更进一步为父翻案的要求。 只是,不做交易也不行,自他的角度,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为他无私奉献是不可能的,定然是对他有所企图伺机接近。 心中思绪飞快闪过,容姒拿定主意, 抬起明澈如水的眸子: “侯爷,此事……容姒不过举手之劳并不费劲,侯爷为我脱籍,又给我安身之处,容姒不应求什么,如果侯爷执意要给,不如,不如给我多发些月钱吧。” 说完,她面色羞赧地垂下头,似乎在为自己竟然开口要钱感到羞愧。 然而,对于傅晋庭这样的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什么问题,就算是黄金万两,也买不来解决他宿疾的良药。 孰轻孰重,二人心中都清楚。 傅晋庭凤眸凝视她许久,淡淡道: “不想为你妹妹脱籍吗。” 容姒心口猛地一跳。 从前在教坊,她便求过他为妹妹脱籍,此时却不求,实在太惹人怀疑…… 容姒咬咬唇,忽然跪倒在傅晋庭面前,垂着头神色惶恐: “侯爷,容姒当然想为妹妹脱籍,只是,侯爷才说过,我身上体香是侯爷为我脱籍的缘由,既如此,我不该贪心再用体香做条件奢求太多……如果日后我再有功劳,定会再求侯爷为妹妹脱籍。” 说罢良久,未有回应,屋内一片静寂,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容姒,她双手扣前,伏在地上,额头不经意间落下一颗冷汗。 就在容姒心中打鼓,害怕自己过不了关时,傅晋庭终于纡尊降贵开口。 “去床上。” 容姒:……! 容姒大惊,乃至于头一回在他面前忘记伪装,露出最真实的反应—— 她猛然抬头,目光中闪过重重情绪,尤为复杂,总结起来就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侯爷! 好在,她这样的目光也符合她平日伪装出来的柔弱本分性格,傅晋庭并未怀疑,挪开目光,轻咳一声解释。 “被窝中能把你体香收束。” 末了,再次重申: “你放心,我不会碰你。” 容姒:“……我信,侯爷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不会对我不规矩的。” 话虽这么说,容姒怀疑眸光透露出她仍似信非信,迟疑了好久,才裹紧身上道袍,慢吞吞地挪向房内那座名贵的螺钿雕彩漆拨步床,缓缓撩开层层叠叠的白纱床帐,望向里头那张能并排躺下四五个人的宽大架子床。 她似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回眸恳求地望向他,傅晋庭侧身负手而立,目不斜视,面上再正经不过,说的却是: “外衣都脱下。” 容姒脸蛋腾一下红了,长长眼睫如羽扇般颤动着,褪下鞋袜,迈入犹如‘房中床’构造的拨步床中,小心翼翼爬上里侧的架子床,撩起那床精致的雪青色云锦被子,偷偷瞧他一眼,趁他不注意飞速地将身上裹的道袍一脱,就准备钻入被中—— “下裙也脱下。” 傅晋庭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淡然正经的声音再次响起。 容姒饱满唇瓣微微嘟起,控诉地望他一眼,还是老实地褪去月白马面裙,只留一条亵裤在内,随后飞速钻入被中裹上被子,连脑袋瓜都遮掩住了,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一沉,锦被一角被掀开,身形高大的男人挤入被窝中。 容姒身子发着颤儿,一个劲儿地望床里侧躲,傅晋庭不满地追着她去,躺在她刚睡暖的那处。 9. 狐媚 容姒朝床内侧卧着,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蜷缩在一团,仿佛生怕后面有只大灰狼会吃了她这只小绵羊。 大灰狼却始终很规矩,板板正正躺在距离她一人宽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目沉默。 屋内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平和而安宁。 去他的安宁! 都脱衣躺在一张床上了,他都能忍! 容姒闭上眼,心中不断咆哮着。 她不由得再次怀疑,这男人,莫非真的如外界传闻一般不举? 传闻,他几年前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在下身,具体何处外人倒是不明,只道他养好伤后便去退了从前订的婚事,自此不近女色,多年不娶。 说到不近女色,容姒忽想起他今夜赶出的那位美人,这又怎么一回事? 眉心微蹙,这便是身在外头,消息不通,两眼一抹黑。 容姒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这回进了长公主府,她就没想过还回那破落小院。 不知过了多久,容姒听闻他呼吸绵长规律,动动有些僵硬的身子,试探着小声道: “侯爷?” “侯爷,您眉心还痛吗?” “容姒走了?” 一片静寂,未有回应。 容姒便当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掀开一角被子钻出来,绕倒床脚那头,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身子,窸窸窣窣下床穿衣,仍是穿着那件道袍,整整发髻,走出正房。 为何要离开? 傅晋庭不近女色且疑心重,撩拨他不能太露骨,得以退为进,她目前伪装的,是害怕他动手动脚、性情保守的柔善女子,她越规矩本分躲着他,他才会降低疑心主动追,毕竟,她的体香能治他旧疾,她只需等他主动靠近便可。 在她走后,床上‘睡着’的男人睁开凤眼,眸中一片清明,拧了拧眉,望眼她方才睡过的被窝,翻了个身,复又阖上眼眸。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空中明月高悬,皎皎月光照亮庭院中的青石板路,容姒举目四望,忽瞥见正房东侧通往后罩房的月亮门后,有人影一闪而过,身形窈窕,似是个女子。 “容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忽一道男声传来。 容姒微惊,原是西瓜自东侧游廊走过来,容姒手指竖起作势噤声,一面迎着他走去,一面小声说:“侯爷睡了。” “还是姑娘有办法。”西瓜吃惊地望眼她身上套着的道袍,佩服不已,要知道先前侯爷大发雷霆,将那美人冷酷地丢出来,眉宇间戾气横生,院内伺候的无一人敢近身。 容姒柔柔一笑,顿了顿,迟疑着问:“西瓜大哥,不知你先前说的那位美人……侯爷同她,同她关系如何?” 西瓜以为她是醋了,想到侯爷如此宠这位姑娘,忙道:“那是我家老夫人送来的美人,侯爷可从没正眼瞧过,可不像对姑娘你,费心费力地为你自教坊脱籍……” 话音未落,月亮门后传来一声响动,在静谧的夜里有些突兀,容姒唇角微勾,阻止住要去探情况的西瓜。 “想必是什么野猫儿吧。” 果不其然,而后又传来一声‘喵’叫。 西瓜挠挠脑袋顿住脚步,想起什么:“姑娘,是否要我送你回城南小院?” 容姒犹豫半晌,道:“侯爷并未吩咐,我怕等会儿侯爷醒了还会叫我……” 西瓜会意:“那可要给姑娘安排一处歇息?” 容姒望了望天色,这后半夜折腾太久,这会儿已快天亮了,她掩口打个哈欠,点点头。 西瓜领着她至西厢厅堂中坐下,容姒微阖着眼养神。 渐渐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院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厮,瞧着同西瓜年纪差不多,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只是肤色微黑,神色沉稳些。 西瓜面色一喜:“东瓜,你来了,那我回去补觉了。”又为他介绍容姒:“这位容姑娘,可是侯爷看重的,你要恭敬些。” 不用他说,东瓜望一眼容姒身上熟悉的道袍,顿时神色恭敬,垂首而立,一副容姒手拿傅晋庭身份腰牌,他随时听令的模样。 “哎,他就是个呆头鹅,不过对侯爷忠心耿耿,别见怪。”西瓜干笑着解释一声,下了夜班,回去歇息了。 容姒笑着点点头,内心则腹诽,傅晋庭这随从的名字也着实敷衍了些……不过,这偌大的院子,怎不见有丫鬟婆子伺候? 她站起身,在庭院中走走逛逛,天色愈发大亮。 她时不时瞥一眼正房的方向,里头一直没什么动静,傅晋庭许是还未醒。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院外传来,她循声望去,一时怔然。 只见前前后后二三十位容色秀丽的侍女浩浩荡荡而来,或是打扇,或是焚香,或是捧茶,簇拥着一架六人抬的七宝步辇,步辇四围缀以五色香囊,顶部饰以珍珠、玳瑁,又有金丝流苏垂下,十分华贵美丽。 七宝步辇之上,坐着一位贵妇人,她身穿枣红柿蒂通肩绣花圆领袍,头戴金丝?髻,饰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等全套头面,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气势逼人,一双凤眸凌厉,直直望向院内。 这气度这排场,除了太康长公主不作他想。 容姒眸光微动,昨夜月亮门后鬼鬼祟祟的人影,果然有问题。 脑海中思绪飞快闪过,容姒已随东瓜迅速赶至院外,下跪相迎。 太康长公主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搭在侍女身上,不急不缓地下了步辇。 “老夫人,就是她!”搀着太康长公主的一个年轻美人指着容姒道。 “哦?”太康长公主裙摆缓缓停在容姒面前。 “抬起头来。” 容姒保持双膝跪地,缓缓抬头,目光触及太康长公主那双狭长凤眼,飞快又垂下。 涂满鲜红蔻丹的冰凉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太康长公主目光反反复复在她脸上打量,末了,品鉴完毕,悠悠道。 “倒是个难得的美人。” “老夫人!” 年轻美人红叶急了,老夫人先前送她与另一个美人到傅晋庭院里,可惜他太过威严冷淡,迟迟无法接近,昨夜另一美人迟迟未归,她按捺不住溜到月亮门口探听,不料却发现一桩了不得的事。 “回老夫人, 这贱蹄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清白姑娘,她是教坊的娼伎!不知施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勾引侯爷为她脱籍。” 太康长公主神情猛然一变,‘砰’一声随手摔了侍女手中捧的茶盏,双目利剑一般刺向容姒,厉声喝问: “当真?” 破碎茶盏的碎瓷片飞溅到面前,容姒慌忙一躲,背后浸出了一层冷汗。这太康长公主竟比传闻中的还要脾气大。 也不知昨夜自己一步闲棋,把太康长公主引来是好是坏。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傅晋庭将她远远丢在府外,要想进府,她只能兵行险着,把事情捅出来,赌一赌能否进府。反正,他对她有所求,赌输了结果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容姒深呼吸一口,抬起一双潋滟桃花眸,目光盈润,声音柔柔: “回……老夫人,容姒确实来自教坊,也是侯爷为我脱籍的。” 说罢,低头,作势整了整身上穿的道袍。 太康长公主眯着眼:“这件衣衫,看着有些眼熟……” 容姒红了脸,羞涩道:“是昨夜侯爷,侯爷他……” 话说一半,余下不表引人遐思。 太康长公主眯着凤眸似在思量,红叶见状又急了: “老夫人,您看看,这还不是个狐媚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穿成这样,没一点规矩,快将她赶出府去!” “狐媚子,狐媚子,哈哈——” 太康长公主眉毛一挑,忽然抚掌大笑, “好一个狐媚子!就是要来个狐媚子治治他!” 众人错愕,红叶面色一变,还待说什么,太康长公主‘啪’一声,一个巴掌甩到她脸上。 “你个没用的,送你到院里这么多日,你连他身都近不了,我要你何用,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老夫人——”红叶捂着被扇红的脸,不敢置信,还想说什么,被几个侍女捂住嘴拖了下去。 她想不明白,为何老夫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高贵的皇家长公主,怎么能容忍一个教坊的低贱女人勾引自己儿子? 她不明白很正常,太康长公主其人,性格乖张,最是喜怒无常,可不是一般人家的老夫人。 涂满鲜红蔻丹的手再次垂下,这回却是作势虚扶,太康长公主微笑着,弯下腰亲昵又和蔼地说: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跪了这么久,膝盖都疼了吧……” 容姒手臂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怯怯抬眸,小脸儿可怜巴巴的,似是被吓着了。 太康长公主摇摇头,“瞧,这孩子都被吓坏了。” 她双手用力,不由分说地亲自扶了容姒起身。 容姒是真的受宠若惊,虽然自己赌对了,太康长公主作为一个母亲,儿子二十几岁不成亲,还不近女色,好不容易有个女人,虽身份低些,她应该也有很大几率接受。 没想到的是,太康长公主变脸如翻书,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望着她亲切的笑容,容姒却生不出一丝温暖,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她眸光隐晦地往正房望去,如此大的动静,傅晋庭莫非还没醒? 10. 别哭 一行人随太康长公主进了院子,往正房而去。 “好孩子,你说说,昨夜侯爷对你做了什么?” 太康长公主忽然拍拍容姒的手,温柔地问。 容姒微惊,忙垂下头作羞涩状,众目睽睽之下,脸蛋儿愈发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红晕。 太康长公主却不放过她,眯了眯眼,道: “本宫听说,昨夜院里有不小的动静,似乎还有人被赶了出去?” 昨夜美人下药之事,傅晋庭并未声张,低调处理了,他院子里人员简单又都忠心,连太康长公主都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容姒摇摇头,老实道:“容姒不知……后半夜容姒才被侯爷派人接进府来。” 太康长公主凝视她几眼,忽问:“从哪儿接来?你不是脱籍了?” 容姒面上一慌,似乎是懊恼不小心说漏嘴了,忙抿着唇直摇头,任太康长公主再如何逼问也不开腔了。 太康‘哼’了一声,走到正房厅堂门口,‘砰’一声一脚把门踹开。 “出来!” 过了几息,傅晋庭穿戴整齐自卧房缓步出来,气质冷肃,淡淡唤了声: “母亲。 太康长公主自顾自坐到厅中上首,随侍的侍女立马围在左右,打扇的,奉茶的,捏肩捶背的,排场十足。 太康长公主喝一口茶,润润喉,面色和缓,嗔怪道: “仲歧,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和母亲说,非要偷着摸着养在外头,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好姑娘,你舍得她在外边受苦?” 傅晋庭冷淡目光朝容姒瞥过来,方才外面一番动静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 容姒顿时缩缩脖子,手指捏着衣袖,无辜摇头。 傅晋庭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道袍,拧了拧眉,淡淡回道。 “没有进府的必要。” “没有进府的必要?” 太康长公主刷一下变脸,猛地抬手把桌几上的青花瓷瓶摔碎。 “你是不是个猪脑子!你知不知道外边怎么说你,东府那病秧子怎么编排你?!” “老大年纪不成亲,身边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还早早抱个养子回来,怎么,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厅内一片死寂。 众侍女深深地埋着脑袋,恨不得自己耳聋了,太康长公主这是当着众人面,一点面子也不给儿子留,连‘是不是不行’这种密辛之事也丝毫不遮羞地说出来…… 容姒鼻观眼眼观心,心中则咀嚼着一些字眼,东府,病秧子,养子…… 傅晋庭铁青着脸,浑身散发着冰冻三尺的寒气,任何一个男人被当众置疑那方面的能力,心情都不会愉快。 “随你吧。” 他冷冷丢下一句话,再不能忍耐,甩袖大步离去。 屋中一片静寂,良久,太康长公主忽然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亲自拉着容姒的手: “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府中,记得贴身伺候着,该怎么做,你都懂吧?” 容姒惶恐点头。 . 傅晋庭不见人影出府了,东瓜作为随从自然也跟着去,太康长公主把容姒撂在院里,等到晌午时分,西瓜补完觉来了,容姒才得以让他驾着马车载自己回趟城南小院。 东西不多,但也是要收拾一下的。 春丫帮她忙前忙后,眼里都是舍不得,容姒摸摸她的头,想起一事,把那日在街上买的小礼物给小院众人。 西瓜也有份,他得了个泥塑小人,圆滚滚的脑袋,很像西瓜,他佯装不满地大叫: “容姑娘,你这是糗我呢,明明我脑袋一点都不圆。” 待回到长公主府,见到东瓜,他又把这话说一遍,东瓜酷酷的脸上难得泛起丝笑。 “东瓜大哥,这个给你。”容姒声音柔柔,也送他一个泥塑小人,却是个尖尖脑袋的,顿时西瓜来劲了,一个劲儿嘲笑: “哈哈,东瓜,这和你长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脑袋都这么尖。” 东瓜脸一黑,容姒眨眨眼,忙笑着转移话题: “两位大哥,我这泥人是一套四个,院里不会也还有南瓜、北瓜吧?” 西瓜东瓜对视一眼,齐声道:“姑娘说对了。” “还真是?为何都是‘瓜’?” “许是侯爷觉得我们呱呱呱地太聒噪吧……” 容姒掩口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天边云彩为她周身镀了一层光晕,柔美动人。 傅晋庭回房换了身便服,推开窗,望见的便是这副画面。 他冷下脸。 ‘砰’一声,推开的红木窗扇不知怎么撞到墙壁,院中几人回头,纷纷紧张地止住笑意,轻松的气氛终结。 傅晋庭用晚饭时,容姒也跟进去,如往日在城南小院一般,欲为他布菜。 傅晋庭眉眼冷淡,“下去。” 容姒手一顿,眉眼失落地低垂着,背影寥落,退了下去。 她明白,进府一事,惹了他烦。 沐浴过后,傅晋庭习惯去书房坐坐,直至夜深,他回到卧房。 房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层层叠叠的白纱帷帐撩开,露出一个窈窕美人,容姒自螺钿雕漆拨步床中走出,穿戴整齐,低眉恭顺福身行礼。 “你在做什么。”傅晋庭眉头紧皱着,架子床上,雪青色云锦被子已平整铺开。 容姒盈盈跪下,眉眼坦荡,声音清晰:“侯爷,容姒只是做了昨夜同样的事。” 被子之下,是她方才香暖过的床。 傅晋庭却丝毫不领情,声音愈发地冷: “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进卧房。” 容姒抬 眸,红唇张合着,欲言又止,最终只点头,说一句: “侯爷,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能忘什么? 傅晋庭转身看她,眉宇间满是不耐,他素来不喜女子这般纠缠不休。 “昨夜侯爷说过的,还算数吗?” 傅晋庭陡然想起,昨夜他问她要什么,她说想‘多发些月钱’。 微微抿唇,这倒是他食言。 他默了默,正想说什么,容姒却似终于压抑不住情绪,猛然抬头,美眸中水雾弥漫,声音中带着控诉: “侯爷,容姒只是想做一份活,拿一份钱,离开教坊后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今日发生之事,并非容姒所愿,侯爷若是实在讨厌我,不想让我进府,便送我回城南小院,亦或是索性放我离开吧!” “反正容姒身份低贱,即便脱籍了也洗不去身上污点,本就不该同高贵的长公主府有任何牵连。” 她滚烫的泪水珠串一般落下,白嫩的双颊上满是泪痕,呜呜哭得伤心极了。 他不是嫌她的出身。 也没到讨厌她的程度。 傅晋庭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不想让她进府,原因很简单,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也无意纳妾,他旧疾发作便去她那儿,本来是一件极简单的事,可要进了府,以他母亲的性子,可以想见,麻烦事会越来越多。 他素来讨厌麻烦,难免对她也有几分迁怒。 呜呜哭声压抑着传来,无端令人心生几分凄楚之意。 罢了,她也不过是一个身若浮萍的可怜女子,说要他放她离开,也不过是气话,离了他,她能去哪?生得如此美丽又无法自保,迟早还是会沦为他人玩物。 “我平生最厌后宅生事,你若规矩本分,我自会让你过衣食无忧的平静安稳日子。” 容姒哭声一滞,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美眸眨了眨,不敢置信道:“侯爷,你不赶我走了?” 傅晋庭瞥她一眼:“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倒是你自己哭着要走。” 似是自知理亏,容姒臊得红了脸,讷讷道:“可是,可是侯爷你那么冷,不理我……容姒还以为你很讨厌我,侯爷是我的恩人,我惹了恩人生厌,是大罪过,还不如不要再出现的好……” 说着又嘤嘤地小声哭起来。 傅晋庭:“别哭。” 容姒见好就收,用帕子死死捂住口,不泄出一丝的声音,可怜巴巴儿的。 傅晋庭挪开目光:“总之,往后你便在府中住下,月钱我会发给你。” 容姒忙点头:“谢侯爷,容姒一定规规矩矩,绝不生事。” 傅晋庭深深看她一眼。 希望如此。 经历这一番剖白,二人相处气氛又重回平和。 他很守诺,翌日,便派了人送月钱来。 11. 别动 红木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个银锭。 一个银锭十两,十个,一百两。 “每月都有这么多?” “没错,侯爷吩咐过的。” 容姒眸中刹那间绽放璀璨的光芒,财迷上身。 她要收回先前对傅晋庭小气的评价,那是诽谤! 瞧,他多大方! 每月一百两,一年便是一千二百两,容姒父亲从前任正六品京官,年俸禄折合成银子也才一百两左右,京中开销又大,乃至于容父在京为官多年,仍买不起宅院,一家几口只能租院子住。 后来,容父终于有钱高兴地买下一座宅院,不久,家中就遭了难…… 想起这些往事,容姒眸光黯然,一颗兴奋的心逐渐冷却下来。 这些银子,不算什么,她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她想要的,也绝不是这点钱能买到。 换个思路,傅晋庭能这么大方给钱,无非便是想不欠什么,并非好事。 容姒眼底划过一道暗光。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她不会止步于此。 . 入府后,傅晋庭对容姒的态度,到底冷淡些,一连几日都未传她。 容姒住在西厢,她无名无分的,连个贴身丫鬟都算不上,无故不好往正房跟前凑,加上这几日有意低调,表现得格外规矩,连他面都未见上。 明面儿上规矩,暗中她却在打探着长公主府的情况。 傅晋庭喜静,清澜院中伺候的下人不多,几个洒扫的丫鬟婆子都只白日过来,干完活便退下,只有东瓜西瓜会日夜轮值。 西瓜话多开朗,容姒同他处得最好,打探了不少消息,包括太康长公主口中的‘东府’,实则是指与长公主府东边毗邻的宁国侯府,当年太康长公主相中老宁国侯,特意挨着建造公主府。 因着一桩陈年旧案,老宁国侯还有一位平妻,梅氏,也正是太康长公主口中的“病秧子”。 长公主同梅氏各有一子,梅氏之子袭爵宁国侯,傅晋庭的爵位则是幼时平妻之事发生后,皇帝舅舅恩宠,亲封他为永安侯,世袭罔替,‘永安’二字,足见皇帝爱护之心。 而‘养子’,傅晋庭五年前,抱回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对外宣称视为亲子,却并未记入傅氏族谱之中,养在府里,如今已有五岁大小。 “容姑娘,你千万记住,见了长公主,千万不能唤‘长公主殿下’,要尊称‘老夫人’!” 西瓜特意叮嘱,长公主一生最爱驸马老宁国侯,驸马早亡,她虽搬回长公主府,却仍不能释怀,以‘老宁国侯夫人’自居。 容姒恍然,当时听侍女称‘老夫人’时她还有些疑惑,好在她机警,跟着唤声‘老夫人’,不然太康长公主这般喜怒无常,她还真怕触了她的霉头。 . 是日,黄昏时分。 傅晋庭略带疲惫之色,走出皇宫。 他年纪轻轻便已任正三品大理寺卿,能力出众,又深得帝心,时常进宫面见皇帝。 最近有个案子颇为棘手,事务繁忙,旧疾频频发作,只不过都忍着,想冷她几日,免得她刚进入长公主府,又日日处在他跟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想。 “仲歧!” 肩膀忽被人拍了拍,信王笑着同他并肩而行,挤挤眼,语带调侃: “仲歧,你这眼圈发青,满脸疲色,该不会是那小娘子太缠人,你受不住吧?” 傅晋庭皱眉,强忍住不拿帕子擦一擦肩膀上被他碰过之处,脚步一迈,拉开同信王的距离。 “哎,仲歧,你总是这般假正经。要不是我得了消息,才见两面,你就巴巴儿地为教坊的那姑娘脱籍,如今还接进府中,我还真以为你是那不近女色的。” “你可真不够意思,想当初还是我带你去的,看对眼儿也不同我说一声。对了,我府上有个美人,也是教坊出来的,怎么样,要不然哪日,咱们带出来让人家姐妹见见面?” 信王眯着眼打算盘,最好趁着见面让他在长公主府多个眼线。 傅晋庭拧眉,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冷着脸告辞。 长公主府清澜院。 容姒终于见着传闻中的北瓜。 北瓜是个大叔,三四十岁的年纪,蓄着黑须,沉稳老练,常在外头帮傅晋庭办事,这回进府是有事禀报。 院中,容姒又拿出一个泥塑小人,送给北瓜大叔。 北瓜大叔很和蔼,只是看着细细长长的泥人儿,笑容中带着礼貌的疑惑。 “北瓜叔,容姑娘买了一套四个泥人,瞧,咱们都有的,你就收下吧。”西瓜拿出自己和东瓜的泥人,一个脑袋圆滚滚,一个脑袋尖尖细。 光是看着,便笑得不行。 “哈哈哈,东瓜这泥人,可长得太像他了……” 容姒同北瓜大叔对视一眼,掩口笑了起来,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几人气氛一片和乐。 傅晋庭在院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了。 似乎是裁的新衣到了,她穿着一件轻薄的柿色立领琵琶袖长衫,保守不露,却能看出她身段儿窈窕,脖颈如白天鹅一般纤长美丽,她掩口秀气地笑着,眉眼儿弯弯,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门口的人影,顿时笑容一滞。 “侯爷——” 她慌忙行礼,脸上笑容消失殆尽,深深地垂下头,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般。 傅晋庭面无表情进门,大步跨入院中,负手经过一行人跟前时,忽然停顿一瞬,目光低敛着扫过几人: “很闲?” 冷冷淡淡一句,让几人心中都一咯噔。 侯爷,又不高兴了。 北瓜大叔忙跟着傅晋庭进入书房禀报正事,容姒眸光低敛,面上有几分失落,同西瓜告辞: “西瓜大哥,侯爷回来了,我先回去了。” 西瓜叹口气,侯爷也是的,明明对容姑娘另眼相看,偏偏又冷着她。 书房。 北瓜清清嗓,正准 备禀报一干事宜。 傅晋庭忽然问:“你怀中装的什么。” 北瓜低头,细长的泥人露了一截在外边,他忙往怀中塞了塞,垂首恭敬回道: “回侯爷,是容姑娘送的小泥人,一个小玩意儿,西瓜东瓜都有的。” 良久,未听得回应,北瓜为人老练通达,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容姑娘给他们几个都送了礼物,该不会没有给侯爷送吧? . 容姒回到房中,用完饭,早早沐浴完毕,坐在窗前用牛角梳不急不缓地通发,静静等待,不多时,西瓜来叫她。 “容姑娘,侯爷有请。” 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正房东次间是卧房,容姒移步进入时,不见傅晋庭人影,唯有宽大如一座小型房屋的拨步床中,层层白色纱帐落下,其内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进来。” 床内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容姒害羞般迟疑着问。 “侯爷,您的意思是?” “上.床。” 傅晋庭言简意赅。 容姒红着一张小脸,慢吞吞步入拨步床,撩开纱帐,锦被隆起,男人正闭目躺在床上。 容姒背过身,迅速地褪下外衣下裳,赤足爬上床,小心翼翼绕过男人的身体,爬至床内侧。 她掀起雪青色锦被一角,正要入内,忽然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黑眸沉沉望着她。 “侯爷……” 容姒慌乱钻入被中,与他之间隔了一人宽。 她紧张地闭上眼,似是察觉到他目光一直在,长而浓密的卷睫不安地扇动着,直至终于忍不住,她朝里侧过身。 从头到尾,小心翼翼,没碰他的肌肤一分一毫。 倒是挺规矩。 傅晋庭收回目光,闭上眼。 安静地过了片刻,容姒倏地察觉身后猛然一沉,被子拱起,男人滚烫的气息袭近,二人之间再没了一人宽的距离,虽未肌肤相亲,却也实在暧昧。 容姒下意识地就欲往里躲,傅晋庭喉间低哑出声: “别动,旧疾犯了,不会碰你。” 容姒顿住,双手抱胸面朝里侧,小心地蜷缩成一团,身后男人如狼般尾随,高大身躯几乎要将她包裹在其中。 如果不是知道傅晋庭不近女色,容姒都要以为他在撩她。 果不其然,他十分‘君子’,之后再未进一步,连呼吸也避着她,未喷洒在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连容姒都有些昏昏欲睡时,忽听得男人一句。 “你我虽清白,可外人眼中你是我的女人,对其他男子,你要保持距离。” 容姒陡然清醒,仔细回味他这话,眼底闪过一道笑意。 她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感,迷糊喃喃: “侯爷,您说什么?容姒方才睡着了,没听清楚。” 身后,傅晋庭沉默半晌。 “没什么。” 12. 铭生 一连几日,傅晋庭夜夜传容姒入房中,直到夜半时分才出来。 清澜院虽人员简单,消息仍是漏了出去,府中上下皆知,侯爷养了个美人,夜夜宠着离不得。 太康长公主自然也知道,狭长凤眸微眯着,声音中带了一丝兴味。 “去把她带过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容姒深吸口气,整理一番衣妆,跟随引路的侍女来到嘉乐堂。 嘉乐堂位于长公主府中轴线上,一路行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尽显皇家气派。 “见过老夫人。”容姒恭敬行礼。 太康长公主身穿湖蓝色八宝团纹织金锦褙子,头戴金镶宝牡丹头面,雍容华贵,懒懒倚坐,听见声响,微微阖着的眼眸睁开一丝缝。 “好孩子,过来。”声音温柔似水。 容姒心尖一颤,镇定地缓步向前,在太康长公主柔和的目光中,缓缓跪倒在她膝下。 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审视的目光在脸上逡巡,冰凉指尖往上,掠过她那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 容姒手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生怕那尖尖的指甲,一不小心划破她的脸。 好在,太康长公主端详片刻,放开了她。 她似乎心情不错,微眯着眼,吩咐身旁的赵嬷嬷: “赏。” 容姒忙拜倒,受宠若惊:“老夫人——” “你做得很不错,继续勾引他,早日为我生个孙子。” 太康长公主悠闲地吹吹冒着热气的茶水。 ‘勾引’一词,也太直白了些,果然不同寻常人家的老夫人……容姒垂着眉眼,细声回: “多谢老夫人,伺候侯爷是容姒的本分,容姒定会尽心尽力的。” 赵嬷嬷把一个红托盘端了上来,容姒忙又谢过,抬眸瞬间猝不及防对上太康长公主狭长凤眸—— 太康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 “你是应该尽力。听说你夜半会离开,我看往后便不必走了。” 容姒睫毛轻颤垂下眼帘,太康长公主的目光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她深深隐藏的心思。 不过,她说这话的意思……容姒试探着抬眸,同她撞了撞眼神,太康长公主笑着颔首。 容姒缓缓地也绽放出一个明媚笑容。 她懂了,勾引傅晋庭这件事上,太康长公主愿意为她撑腰。 必要时刻,可以借借太康长公主的名头。 “多谢老夫人。” 容姒深深一拜,带着赏赐告辞。 她走后,太康长公主神色淡下来,懒懒地吩咐赵嬷嬷。 “去多寻几个美人来,男人一旦开了荤,便忍不住要偷腥。” “是。” 赵嬷嬷应声,眼神却有些犹疑。 “老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太康睨她一眼。 赵嬷嬷:“老夫人,您觉得,侯爷这么多年不娶妻,会不会是心里还念着那位?” 太康长公主眯起眸子,不耐道,“你个老东西,还给我卖关子,有话直说。” 赵嬷嬷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道: “当年侯爷从战场上回来,受伤颇重,执意同叶姑娘退了亲,叶姑娘便嫁给越王成了越王妃,后来侯爷好了,这么多年却拒绝成亲,老夫人,您说会不会,侯爷对那叶姑娘还……” “若是念着她,为何又要退婚?”太康长公主觉得不像,可到底入了心,神情若有所思。 . 容姒自嘉乐堂出来,颠了颠太康长公主给的赏赐,红布包着一个木匣子,晃一晃,里头有沉甸甸的东西滚来滚去。 容姒眼眸一亮,该不会是……打开一瞧,果然是明晃晃的金锭。 老夫人,真实在。 容姒心里满意,若是赏其他镯子首饰之类的,她还得自己去换成金银,直接给金子倒是干脆。 容姒财迷样的将匣子重新盖好,抱在怀里,脚步轻快。 一路上,没了领路的侍女,她倒是乐得自在,正好借机熟悉一番长公主府,是以,脚步慢下来,四处打量,暗自将建筑布局记在心中。 长公主府占地颇大,清澜院位于中轴线东侧,环境幽静,走了约莫两刻钟,容姒才回到清澜院。 远远地,她瞧见有个小男孩扒在院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往里瞅,鬼鬼祟祟的。 他约莫五岁大小,身穿白地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脚踩粉底皂靴,一副小书生的打扮。 容姒心中一动,走过去柔声问: “小公子,你在找谁?” 傅铭生吓了一跳,小身板往后退几步,明明有些心虚,却努力板着一张脸,眉头皱得紧紧的,神情十分严肃。 “你是谁?” 容姒笑笑,举举手中揣的赏赐之物:“我是来这边送东西的。” 傅铭生小大人般‘哦’一声,点点头。 “不错。” 说罢,迟疑几息,矜持地问: “院里是不是来了个狐媚子?” 他小脸蛋还嘟着婴儿肥,一本正经地说这话,恐怕根本不懂什么是‘狐媚子’,容姒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小公子是听谁说的‘狐媚子’?” 傅铭生眉头拧得紧紧的,想起昨日,他路过假山时,听几个丫鬟笑笑闹闹说什么‘新来了个狐媚子,侯爷夜夜宠着离不得’。 父亲平日都不常与自己见面,竟然夜夜都离不得那个狐媚子,傅铭生心中就很不高兴。 他板着脸,小小年纪就很有气势:“问你话你就答。” 容姒暗自好笑,早已猜出来眼前这小公子,恐怕就是傅晋庭的养子傅铭生。 她眼珠转了转,道: “回小公子,院里没有狐媚子,侯爷今日休沐,这会儿应该在书房,小公子不如同我进去坐坐?” 傅铭生有些意动,父亲喜静,不喜打扰,平日里也教他要懂事自立,别人家的小孩子这个年纪会撒娇耍宝,他不会。 但他想亲近父亲,乌溜溜的葡萄眼儿中露出渴望。 容姒露出一个笑容,拉着他的手走进庭院。 这个女人竟然敢拉他的手,傅铭生挣了挣,没挣开,抿抿唇,任由小手被女子温凉的手掌握住。 书房的窗扇开着,傅晋庭身穿竹青色折枝梅纹道袍,头戴东坡巾,正襟坐在书案前凝神看书。 窗外阳光明媚,几句说话声大了些,和着微风吹进来,有些烦扰,他蹙眉,脸上现出几分不耐。 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庭院中的石桌前,身量窈窕的女子狡黠笑着,小男孩气鼓鼓地嘟着嘴,忿忿不平: “好啊,你竟敢骗我,原来你便是那个狐媚子!” 西瓜尴尬地摊摊手,“容姑娘,你没告诉铭哥儿你的身份?” 容姒无奈笑笑 ,“我总不能说我便是那个‘狐媚子’吧。” 本想再逗逗他,谁料一进门就被西瓜给拆穿了。 “哼,就是你这个狐媚子,霸占父亲——” “铭生。” 小男孩的话音未落,身后傅晋庭的声音沉沉响起,他冷着一张脸,眉头紧紧皱着。 父子俩长得不像,这皱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倒是相似得很。 傅铭生素来对父亲又敬又怕,见父亲这么冷,一张小脸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偏偏强忍住,抿着唇板着脸,作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傅晋庭沉声道:“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张口闭口污言秽语,有辱斯文,若是被你夫子听见,你还有脸去求学?” 傅铭生虽只五岁,傅晋庭已为他寻了大儒名师教导。 这话太严厉,傅铭生犟着一张脸,泪珠子却忍不住落了下来,一串连着一串,好不可怜。 容姒拿出帕子,想为他擦擦,谁知帕子被他打落在地,傅铭生瞪她一眼,扭头就往外跑。 “——都怪你这个狐媚子!” 容姒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面色涨红着垂下眼眸,似乎是‘狐媚子’这个称呼让她无地自容。 傅晋庭瞥她一眼,‘房里事’竟被儿子这样说出来,他心中确实不悦,面色愈发冷沉。 “侯爷,我去追铭哥儿,向他解释清楚,侯爷待我,并非是那样的……” 容姒低着头喃喃说出这几句话,不待他回,转身便跑了出去。 一个二个的都跑了,傅晋庭望着还杵在一旁的西瓜,冷声吩咐: “去查清楚是哪些个爱嚼舌根的,通通赶出去。” 儿子年纪还小,定是听人闲话挑唆,傅晋庭虽生气,也不会全怪在儿子身上。 容姒追到傅铭生的时候,他正躲在一座假山当中,山洞狭小又黑乎乎的,若不是容姒眼尖一路跟过来,还真寻不到他。 他蹲在黑黢黢的山洞中,小身子蜷缩成一团,默默地掉眼泪,好不可怜。 容姒对外向来冷硬的心,都柔软了一瞬。 当年弟弟离开时,也比他大不了几岁。 她矮身钻进小山洞中,蹲下来双手抱膝,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小男孩偶尔低弱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是丫鬟们的喊声。 “铭哥儿,铭哥儿,你在哪儿?” 容姒还未出声,一只小手倏地紧紧捂住她的口。 “嘘,别说话。”傅铭生凶巴巴地威胁。 容姒眨眨眼,点头。 丫鬟们没寻着人,站在附近歇歇脚,有人埋怨: “铭哥儿也真是的,一不高兴便喜欢躲起来,他自己倒是清静,连累咱们跑断腿四处寻。” “就是就是,听说啊,他今日是被侯爷赶出院子的,估计伤心得不得了。” “唉,到底不是亲生的,也是可怜。” 容姒就发现捂住自己口的小手松开了,小男孩嘴一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珠串一般落下。 丫鬟们说完闲话便走了,却把小孩子的心伤得不轻。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着问:“我真的不是父亲亲生的?父亲真的不喜欢我?” 容姒无言,半晌,等他稍微平复,她道: “你父亲当然是喜欢你的,不信,我帮你想个法子证明如何?” 13. 故意 夜里。 自书房出来,傅晋庭回到卧房,下意识地便想吩咐随从去唤容姒来。 只是,近日来,夜夜都唤她,府里都有了绯色传闻。 傅晋庭抿唇,决定冷她一日。 谁知方换了身衣裳,她已经侯在房门口。 “回去罢,今夜不必。”傅晋庭背对她,淡淡吩咐。 “侯爷。” 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容姒急步上前,在他面前盈盈拜倒,目光恳切,语出惊人—— “让容姒为侯爷生一个孩子吧。” 傅晋庭倏地目光一凛,居高临下审视她: “你在说什么。” 他似乎是在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容姒却不怕死一般,犟着脸冒死‘直谏’,语速飞快道: “侯爷,铭哥儿不是您亲生的子嗣,容姒知道,您素来对铭哥儿不亲近,连族谱都未让铭哥儿上,府中下人惯会见风使舵,对铭哥儿多有不敬,可这也不能怪您,他不是您亲生的,亲近不起来也是人之常情。既如此,就让容姒为您生一个亲生孩子吧!” 话罢,屋中静寂一片,针落可闻,却有无形的压力弥漫而来。 容姒垂着脑袋,领口上一截嫩生生的脖颈弯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此时无风胜有风,脖颈处无端地生出几分凉意,令她忍不住轻颤了颤。 半晌,她听见男人淡淡地呵了声,道: “接着说。” 接着说?容姒眸光微颤,试探着抬眸。 傅晋庭半张脸隐在明灭摇晃的烛火阴影中,平素冷如高原冰雪之人竟露出几分违和的邪性来,黑眸幽邃深不见底,似是要把一切吞没殆尽。 ‘啪’地,灯芯爆了一声。 容姒身子一颤,飞快垂眸,有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胆战心惊感,她默了默,继续道。 “……侯爷,偌大一个侯府,难不成您以后都要交给一个外来的孩子?容姒知道侯爷不想成亲,可侯爷需要一个亲生孩子继承家业啊。” “就这些?” 傅晋庭闭了闭眼,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今日老夫人喊你去,同你说了什么。” “不管她说的什么,我视铭生如亲子,他便是我的继承人,任何对他不敬之人,便如对我不敬。至于你——” 男人狭长凤眸抬起,高大身形一步步靠近,容姒被逼得步步后退,很快便被男人堵在墙角,他健壮身躯如山岳般笼罩过来,冰冷危险的幽黑眸光直视她,声音冷酷无情: “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得寸进尺,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他不会要她,更不会和她生孩子。 此话绝情,若是一个对傅晋庭抱有情爱幻想的女子在此,必得伤透了心。 容姒面上黯然一瞬,心中无波无澜。 她闭了闭眼,倏而心底掠过一道笑意。 可算是把他的心里话逼出来了。 “铭哥儿,出来吧。” 她一扫先前的恳切苦求之态,语气活泼轻松,眸光盈盈含笑,朝房门口招了招手。 傅晋庭一怔,顺着望去。 屏风后,磨磨蹭蹭露出来一道月白襕衫衣摆,小男孩儿垂着脑袋,害羞地走出来,黑葡萄眼中水汪汪的沾着泪珠,怯怯不再向前。 傅晋庭眉头一皱,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稍加思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大一小方才竟是在合伙套他的话! 他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温柔实则目露狡黠的女子,仿佛重新认识她一般,“你——” 好大的胆子。 “侯爷,铭哥儿哭了好久,您待他温柔些。” 容姒蓦地凑近他耳边,打断他的话。 女子身上暖香扑鼻而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侧,傅晋庭眸光微动欲避开,她说完话先一步退去。 他抿唇,双手负后,转过身走至桌前坐下,面容冷峻。 尽管方才有过一番剖白,父子俩隔着几步距离,仍是有明显隔阂。 容姒微叹,蹲下来用帕子擦擦铭哥儿的眼泪,轻声哄道:“铭哥儿,你方才是不是都听见了?” 铭哥儿当然都听见了。 父亲说视他为亲子、继承人,还对想要为父亲生孩子的狐媚子生气。 就算他不是父亲亲生的,他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也是最重的。 铭哥儿心里高兴,可是父亲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的冷脸,瞧不出半分对他的喜爱。 铭哥儿躲在容姒身后,怯怯地探出脑袋望了眼父亲,又缩回来。 傅晋庭就看见,那个女人竟然胆大如斯,责备地望他一眼,眸光中满是不赞同。 他唇动了动,正欲说什么,怀中忽然一沉。 容姒把铭哥儿往他怀中一塞就放了手,“侯爷,快抱住。” 傅晋庭下意识地兜住怀中小孩儿。 幸福来得太突然,铭哥儿不可置信,小脸蛋上婴儿肥嘟嘟的,冲容姒笑了笑,在她鼓励的眸光中,小脑袋害羞地埋进父亲的怀中。 这是有记忆以来,父亲第一回抱他。 铭哥儿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傅晋庭是个严父,他本就性情冷淡,少与人亲近,即使心中对儿子重视,面上也不会表达出来。 他生涩地抱着儿子,姿势有些僵硬,冷淡的表情都凝固住,愣愣地望向容姒,擅长战场杀敌朝堂笔诛的堂堂永安侯,此刻竟好似在求助。 容姒摊手摇摇头,狡黠一笑,默默带上门退了出去,把一室温馨留给父子俩。 那日后,长公主府的下人迎来一批大清洗,凡是查出有对铭哥儿不敬之言的,通通被赶出府,可见侯爷护子之心,自此,长公主府一干仆从,对铭哥儿恭敬非常,不敢再对他的身世有所议论 。 此是后话。 . 是夜,宽大的拨步床中,容姒小心地绕过男人身子,掀开锦被躺在里侧。 身后一沉,男人跟了过来,二人间明明距离很近,却如同隔着天堑,再难更进一步。 他的心、他的身都太过冷硬自制,容姒默了默,小声道: “侯爷,容姒说的想为您生孩子,都只是为了套您的话,您不要当真。生孩子那么疼,女子生产便如踏入一道鬼门关,我娘当初便是生了弟弟妹妹后坏了身子,一直缠绵病榻。” “侯爷就算想让我生孩子,容姒也不敢的。” 傅晋庭抿唇。 他自然不会要她生孩子。 容姒接着道: “侯爷,容姒谨记自己的身份,从来没有妄想过什么,容姒很喜欢如今这样平静的生活,可是,可是老夫人她好像以为我同侯爷,是那样的关系,想让我为她生个孙子——” 傅晋庭:“……你不用听她的,铭生就是她的孙儿。” 容姒似乎松了一口气,却还有隐忧: “可是,可是侯爷,老夫人让我留在侯爷这儿过夜——” 傅晋庭拧眉,有些不悦。 “侯爷,不如我明日便禀明老夫人,我与侯爷并非真正的同房,虽则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从未有肌肤之亲,这样老夫人便不会再逼我留下过夜生孩子了……” 躺在一张床上,却没有肌肤之亲……傅晋庭额角抽搐,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母亲听到这话后会有什么反应——你是不是不行! 往后不知还会生出多少麻烦…… 傅晋庭沉默半晌,道:“你留在此过夜便是。” “啊——” 容姒似乎十分惊讶,下意识转过头来看他,软嫩嘴唇却一不小心触到什么温热之物,一惊之下兔儿般慌忙往床里侧缩去,直要贴到床柱上。 “侯爷,侯爷,对不住,容姒不是故意的——” 傅晋庭到口边的‘放肆’还没说出来,见她躲得这般快,比他反应还要大,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她什么。 他默了默,道:“你今后便歇在美人榻上吧。” 卧房窗下有张紫檀雕花美人榻,平日作小憩之用,容姒身量纤巧,倒是刚好睡得下。 黑暗中,她声音细弱羞涩: “……是,侯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唇角勾了勾,弯了弯眼。 又前进一步。 太康长公主虽喜怒无常,却可借势而为。 她以为自己的目的,是想勾引傅晋庭,生下孩子在府中立足。 那她便假装是吧。 至于生孩子,呵,傅晋庭即使真不举又关她容姒什么事? 她只想要他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借出权势为自己所用,永安侯府会不会绝后,她可一点儿也不关心呢。 14. 害怕 “姒姒,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临近黄昏,小书生打扮的小男孩坐在庭院中的石桌前,百无聊赖地支着脑袋问。 容姒手中拿着绣绷,敛眸凝神,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过,一板一眼地认真刺绣。 自从那夜一番温馨相处后,父子俩的关系亲近不少,铭哥儿心里知道父亲是疼爱自己的,便胆大不少,常主动到清澜院中坐坐,同容姒也熟络起来。 “快了,他一般会回来用晚饭。” 容姒随口回一句,头也没抬地继续专心刺绣。 傅铭生凑过来一瞧,素来学傅晋庭板着的一张小脸突然绷不住了,捧着肚子笑: “你这绣的什么?歪歪扭扭的,像条毛毛虫。” “什么!这是桃枝,我还要绣桃花的。” 容姒大恼,想她入教坊多年,学什么不是很快,能歌善舞会弹奏多种乐器,偏偏这刺绣手生得很,难得有些孩子气地同小孩争辩。 “你瞧,这儿有个凸起的小结节,这是枝干上分叉的小桃枝被折断后留下的,这细节多逼真?怎么可能是毛毛虫?有那么臃肿?” 二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盯着绣绷上未完成的绣帕,各自争辩,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句。 “铭哥儿说得有理。” 容姒一抬头,俊朗矜贵的男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绯红云雁补常服,正是刚下值回来的傅晋庭。 他面容依然是冷淡的,只眉宇间舒朗,幽深眸中有点点笑意一闪而过,难以捕捉,也不知方才看了多久。 容姒一怔,而后慌忙把绣绷反扣到石桌上,藏住绣的‘毛毛虫’,两团红晕迅速攀升至白嫩脸庞上,连精致的双耳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羞赧地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小声道: “侯爷,你也瞧见了,是绣得不好……” 她坐着,他站着,傅晋庭居高临下,目光划过她垂头露出的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乌压压的发顶上一支银步摇轻轻晃动,宛如平静无波的湖面被微风吹起一层柔柔的涟漪。 他蓦地挪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步往正房走去。 “摆饭。” 东瓜随侍在后,吩咐仆妇们上菜。 傅铭生小脸犹犹豫豫,摸摸肚肚,想去又有些不敢,求助的目光望向容姒。 容姒冲他鼓励地点点头,“铭哥儿,去吧。” 铭哥儿还是有些怕父亲,“姒姒,你也去好不好?” 容姒余光留意着傅晋庭的背影,铭哥儿的声音不大不小,他应该能听见,等了几息,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应。 她垂眸,笑了笑,轻轻道: “姒姒不能去的。” 他戒心那么重,生怕与她交集多了令她生出妄想,怎会允她同桌用饭。 铭哥儿小小眉头皱起来,不明白,不是说父亲很宠姒姒吗? 先前铭哥儿害怕狐媚子霸占父亲,如今知道姒姒不是狐媚子,还帮他与父亲和好,铭哥儿很讲义气,也希望姒姒与父亲好。 . 是夜,傅晋庭照常喊了容姒过来。 熟悉的卧房中,容姒规规矩矩躺在床里侧,身后男人亦不越雷池一步,守着界线躺在她身后,仿佛与他同床而卧的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而是一个人形‘香炉’。 二人不言,满室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大风哗哗作响,吹得廊下的灯笼发出咚咚的响声。 倏地“轰隆”一声炸响,雷声震耳欲聋。 容姒似是半梦半醒中猛地被惊醒,‘啊’地短促惊呼一声,吓得坐了起来,雪亮的闪电透过雕花窗棱射入,穿过层层白纱帐后仍有余威,照得她的面庞惨白惨白的,她面色惊慌,身体发着颤儿,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眸,目光划过她不经意间裸.露在外的雪白香肩,撇开视线,默了默,道: “害怕?” 容姒巴掌大的莹白小脸搁在双膝上,双手捂着耳朵,神情有些恍惚,身子随着雷声闪电一颤一颤的,好似未听见他的话。 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傅晋庭默了默,起身将屋内四角的灯盏全部点燃,一时间,屋内亮如白昼,闪电划入也不再那般突兀诡异。 不久,电闪雷鸣停歇,容姒似是终于缓了过来,全身有些脱力一般,抬了抬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多谢侯爷。” 她下床,整整齐齐穿好衣裳,来到窗下的美人榻上,她应该留在这儿过夜。 可经了方才一番,似乎短时间内无法入睡,她望了望屋内明澈的灯火,取出先前带来的绣绷针线,轻声问: “侯爷,我,做做针线如何?” 傅晋庭颔首。 容姒便低下头,穿针引线,专心刺绣。 有几缕发丝调皮地自女人两鬓垂下,遮住视线,她动作微顿,抬手温柔拂到耳后。 屋外雨声凄凄,屋内一室暖光。 傅晋庭寻了一卷游记杂书,坐至屋中桌前,品一口凉茶,只觉屋外的疾风骤雨都不惹厌烦,心中静谧宜然。 . 铭哥儿近来常到清澜院中与父亲同用晚饭,这日饭后,铭哥儿同父亲一起去书房。 傅晋庭考校他的学问进展,末了,点点头: “不错。” 才五岁大的人儿,已经能吟诗作对,对一些经典也能知其背景理解其意,小小年纪确实聪慧。 不过,当年他亲生父亲在这个年纪,聪慧尤甚…… 铭哥儿十分难得地听到父亲夸奖,一直紧张绷起的小脸儿也不由舒展开来,清澈明亮的眼眸弯了弯,笑容明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两颗小虎牙格外显眼。 傅晋庭望着他的笑脸,微微怔住,太像了…… “父亲,先生说明日放假,我,我可不可以上街去玩?” 铭哥儿清澈水润的葡萄眼巴巴儿地望着父亲,满脸渴望。 傅晋庭飘远的思绪收回,默了默,避开儿子的视线,摇摇头: “不可。” 铭哥儿渴望的眸光骤然黯淡下来,垂着小脑袋,吸吸鼻子,忍了又忍,实在控制不住,小脸上嘴一瘪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门外候着的西瓜心中一咯噔,这刚亲近了几日,父子俩又闹翻了? 铭哥儿的哭声太过可怜,其中还夹杂着傅晋庭冷冷的呵斥声,西瓜着急,这可怎么办,要不要进去劝劝? 等等,西瓜忽然一拍脑袋,容姑娘! 西瓜火急火燎地去喊了容姒过来。 “容姑娘,你听听,铭哥儿还哭着呢,侯爷似乎也生气了,你最是有办法,快进去劝劝。” 容姒整整衣衫,点点头,手上端着一盘茶点,在书房前敲了敲门。 “谁?”门内传来傅晋庭不耐的声音。 “侯爷,是我。”容姒柔声道。 男人的声音过了几息后再次响起。 “进来。” 容姒低眉敛眸,推开门。 铭哥儿立在书案前,兀自一人哭得伤心,泪珠子一串一串不值钱地往下落,傅晋庭坐在书案后的紫檀太师椅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许哭,男子汉怎这般爱哭,哪有你父亲当年半分骨气。” 这声音冷硬,哪是哄小孩,果不其然,铭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容姒把手中茶点放至案几上,不赞同地朝傅晋庭摇摇头。 傅晋庭神色一滞,沉默着看她。 容姒知道,男人同意让她进来,就是要她帮忙哄孩子。 她缓步走至铭哥儿跟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柔声道: “铭哥儿,侯爷做什么惹你伤心了?” 铭哥儿哭得太厉害,眼睛和鼻头都红通通的,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儿,控诉地望父亲一眼,躲到容姒身后,摇摇头不做声。 容姒微叹口气。 父亲为人冷淡疏于 表达,太康长公主那副喜怒无常的模样,瞧着也不是什么慈爱的祖母,没有慈爱温馨的长辈家庭,在加上养子的身份,铭哥儿的心性内向敏感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小男孩满脸的泪水,轻拍了拍他的背: “铭哥儿,快别哭了,你不哭的话,侯爷会有奖励哦。” 父亲会有奖励? 铭哥儿哭声一停,悄悄探出脑袋望向父亲。 傅晋庭眉头微拧,容姒忙眨眨眼做口型:“先答应。” 傅晋庭勉为其难点点头。 铭哥儿见父亲真答应了,哭声渐渐止住,小声要求:“我要出去玩。” “不可。”傅晋庭摇头。 “呜——”铭哥儿呜一声哭得更厉害,埋进容姒怀里,抽泣着控诉: “父亲根本不喜欢我。” 容姒头大,忙哄道:“铭哥儿,咱们上回不是弄清楚了,侯爷最珍视你。” 铭哥儿顿了顿,“可是为何从小到大,父亲都不带我出府?” 铭哥儿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出过长公主府,即使拜了名师也是请先生过府教导。 从前他就听下人说过闲话,说父亲从不带他出府,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个养子,不想带出去丢人…… 容姒听着铭哥儿抽抽噎噎把事情原委讲明白,一双秀眸望向傅晋庭,满是不赞同。 孩子都这么大了,一直关在府里,难不成还能关一辈子不让出去? 容姒不明白,傅晋庭抿唇沉默,不便将缘由说明。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齐控诉地望着他,傅晋庭默了默,半晌,想到什么,退让道: “去城南吧。” 两双眼睛倏然点亮,铭哥儿欣喜非常,还不忘讲义气地拉上容姒: “姒姒也要去!” 傅晋庭抿唇,顿了顿,微点头。 那一副勉强的模样,弄得容姒心中有些好笑,不过,她可不会‘善解人意’地拒绝。 这一晚上又是哭又是笑的太费精力,铭哥儿年纪小,松懈下来便犯了困,不多时便在容姒怀中睡着了。 傅晋庭唤来门外的西瓜,要他送铭哥儿回自己的院子。 西瓜应一声,走至容姒跟前。 “容姑娘,给我吧。” 铭哥儿埋在容姒怀里,容姒温柔地轻拍了拍他的背,身形玲珑窈窕的女人身子前倾,就要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西瓜。 她穿着一件樱草色琵琶袖长衫,衣料轻薄不透,尺寸宽大,可孩子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她的衣衫,弄得胸前有些紧绷绷的,勾勒出鼓鼓的两团。 “退下。”傅晋庭忽然冷声道。 二人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傅晋庭目光定在西瓜脸上,西瓜挠挠头,退下了。 高大的男人亲自走过来,目不斜视接过容姒手中的儿子,抿着唇长腿一迈,只留下一句话。 “衣衫不整。” 容姒低头,看着自己虽有些皱但什么也没露的衣衫,蹙了蹙眉,又哪里招惹他了? 思索几息,她眸光微动,忽然掩口促狭地笑起来。 容姒回到自己房里,打开衣橱。 上回嬷嬷裁衣时,答应为她做几件显身段的,确实有几件长衫尺寸收紧了些,想到方才男人的举动,容姒眸光中掠过一道笑意,不如明日就穿件显身段的。 她依次试了试几套衣裳,镜中人身量纤长,前后丰盈饱满,中间腰细如柳盈盈不堪一折,美是美,只是……也太露骨着相了,变化太大,会不会过犹不及,引起男人的防备抵触? 容姒黛眉微蹙,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扫过,待望见桌上那绣绷,忽然灵光一闪。 她坐至桌前,低眉凝神穿针引线,尝试把明日要穿的宽大衣衫略改小些。 每日改小一点,一步一步逐渐把衣衫收紧,便不会突兀引他怀疑。 等他反应过来时,她便说—— 侯爷,许是这段时日过得轻松,姒姒胖了…… 15. 好哄 翌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铭哥儿心中记挂着今日可以出府玩,一大早便巴巴儿地赶到清澜院,守在庭院里,生怕父亲会反悔。 容姒也早早打扮妥当,上妆时,犹豫几息,把一直被她用妆容压住的桃花眸露了出来,她眨眨眼,桃花眸中水波盈盈,情意绵绵,尽显多情妩媚。 不过,平日还是要眼神收着些,不能太着相,免得起反作用。 一大一小二人在庭院中等了会儿,正房门打开,傅晋庭穿着一袭素纱大袖道袍,头戴竹编大帽,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比之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淡然的书生文气。 “父亲!” 他面色和缓些,铭哥儿便胆大些,小短腿跑过来,试探着拉着他的衣摆,笑容灿烂如星。 三人用过早膳后,一同登上离府的马车。 宽敞精致的马车内,地面铺着上好的羊毛地毯,车壁以织金花缎装饰,长凳上有软软的坐垫,中间还有一个红木案几,三人各坐一方,容姒自案几下的小抽屉中取出准备的糕点茶水摆上。 铭哥儿一路上很是兴奋,一面吃着梅子蜜饯,一面透过被风吹起的马车帘缝隙往车外看去,街景热闹,人流如织,铭哥儿看什么都新鲜,眼眸中亮晶晶的。 “姒姒,那是什么,一串串红通通的。” “姒姒,那边好多人围着,在做什么?” “姒姒,……” 铭哥儿第一回上街,有不懂的不敢问父亲,倒是喜欢小声问容姒。 容姒坐至他身侧,替他撩开车帘,一样一样柔声细语解释给他听。 一大一小,女人和孩子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和乐,傅晋庭闭目养神,神色淡然。 自长公主府去城南,要穿过小半个京城,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进,过了一刻钟,忽然停了下来。 傅晋庭睁开凤眸,马车外传来西瓜的声音: “侯爷,前面有人拦车。” 紧接着,西瓜报上来人名字。 “是武安伯世子、靖南侯世子。”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传来。 “仲歧,真是你?” 马车帘掀开,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探头望进来,他目光在马车内绕一圈,忽然在容姒脸上顿住。 面如月下花,眼若海棠春。 一身肌肤莹白细腻如上好的羊脂暖玉,一双美眸无意识望来似春光乍泄明媚动人,饶是贺引成整日流连花丛见惯美人,也不由得看痴了。 “没规矩。” 傅晋庭倏地倾身而来,把车帘全部放下,声音带着不悦。 车帘外,武安伯世子贺引成回味片刻方才回神,大叫道,“好你个傅仲歧,竟然偷偷藏了个大美人,怎么,旁人看一眼都看不得?” 马车内,容姒一张脸布满红晕,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眸下意识地望傅晋庭一眼,慌忙垂下,有些羞赧不自在。 “别出来。” 傅晋庭面色淡淡,嘱咐她一句,自己下了马车。 容姒眸光微动,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仲歧你竟然还玩携美出游。” “准备去哪儿玩?快带上我和怀安,正无聊呢。” 没听见傅晋庭回应的声音,但很快,傅晋庭又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前进,车旁还多了两个骑马的年轻男子。 铭哥儿一掀开车帘,正好对上贺引成调侃的目光,他有些怕生,忙放下帘子。 容姒摸摸他的头,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地坐着。 “带帷帽没?”冷不丁,男人声音响起。 容姒一怔,摇摇头。 傅晋庭垂眸,不再言语。 一路安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达目的地。 容姒掀开车帘,望见熟悉的陈旧小院,明媚的阳光下,两扇斑驳掉漆的院门尽显沧桑。 又回到这个城南小院了。 也不知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这儿还真有好玩的。 如今正是夏季,庭院中的那棵老桃树上,小青果陆续成熟,长成了饱满多汁的桃子。 一行人进入小院,直冲着那满树的桃子而去。 有段时日不见,春丫一家四口仍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为众人在廊下荫凉处备好案几椅凳,上好茶点,又找来竹竿竹篓,用来摘桃子放桃子。 容姒自下马车后便低调垂头,小媳妇一般默默跟在傅晋庭身后,未与他两位朋友打交道,待进了院子,便找来春丫,取来一顶白纱帷帽戴上,方才来到众人跟前。 西瓜领着铭哥儿在摘桃子,三个男人坐在案几前,悠闲吃着茶,见容姒现身,反应不一。 “呦,不愧是你啊,傅仲歧,从小你就是个古板的,这会儿子还不让人家姑娘露面了?” 贺引成头戴玄色竹编大帽,身穿明黄色织金缎贴里袍,腰系赤金墨绦带,一身打扮风流倜傥,懒懒斜坐在乌檀木圈椅上,一见容姒戴着帷帽遮住那张娇美的脸蛋,不由啧啧两声,朝傅晋庭挤眉弄眼的。 傅晋庭不接话,瞥一眼规规矩矩立在自己身后的女人,白纱帷帽垂至胸前,只朦朦胧胧看得见她肌肤莹白的脸蛋,他心中满意,垂下眼眸吃一口茶,道: “你也去陪铭哥儿玩吧。” “是,侯爷。”容姒应声,嗓音如山间清泉泠泠流动般悦耳。 傅晋庭皱皱眉,见贺引成未注意,眉头方才舒展。 庭院中,西瓜三俩下爬到了桃树上,攀着桃枝把红润熟透的大桃子扔下来,铭哥儿仰着小脑袋,跟着春丫春旺姐弟俩在下头拿布兜接桃子。 容姒走近,也加入接桃子的队伍,只到底是姑娘家,动作斯文,一步一转身间暗含着韵律,不像摘桃子,倒似是在跳舞。 贺引成笑眯着眼,戏谑道: “仲歧,这位美人莫非还善舞?前些日子听人说起你在教坊有个相好的,见面没两回便为她脱籍,当时我可是嗤之以鼻,丁点也不信的,如今看来,倒是你这厮悄悄动了凡心破了戒。” 傅晋庭冷沉着一张脸,乜他一眼,冷冷道: “收回你那龌龊的目光。” 贺引成一噎: “我这是纯粹的欣赏美人,你可别想歪了……” 二人聊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好似少了个人。 “咦,怀安,你在啊,怎么不说话?” 贺引成扭头,似乎才发现案几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大男人。 靖南侯世子苏怀安目光幽幽望过来,神情飘忽空洞: “哦,我一直在啊。” 二十多岁的年纪,他两鬓已有了些银发 ,下巴蓄着一把长须,偏褐色的眸子深邃忧郁,满脸消沉沧桑。 傅晋庭向来话少,见他这副模样,默了默,都忍不住主动开口: “怀安,你不为自己,也应为孩子们着想。” 三人是从小处到大的挚友,于男女之情方面,却各有各的极端。 贺引成风流多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傅晋庭太过冷情,禁情绝欲。 苏怀安则是个痴情人,发妻已过世两年,他尤不能释怀,终日郁郁寡欢,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副孤寂消沉模样,常喝得酩酊大醉以避世。 苏怀安发妻两年前难产去世,留下一子一女,年纪都还小,正是缺关爱的时候,然母亲不在,父亲也整日沉浸在悲伤氛围里,尽管有一大堆丫鬟婆子照顾,又哪里抵得上真正的父爱母爱。 傅晋庭也是近来同儿子相处多了,陡然发现过去自己所作所为不妥,真心劝好友一句。 闻言,苏怀安神情怔然,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酒壶,仰头大喝一口,倚在身后的廊柱上,一言不发。 贺引成惯来嬉皮笑脸的,也不由默了默,煞有其事长叹一口气。 “唉,情之一字,千古长难。” “所以啊,本世子从不动凡心,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逍遥快活似神仙。” 他眸光眯起,望向桃树下那道窈窕的身影,即使穿着长衫带着帷帽,美人仪态万方,自有一番别样韵味,心中又有些痒。 他啧啧一声,“傅仲歧,说真的,以你这断情绝欲的脾性,这姑娘你还没收吧?” 傅晋庭面色冷下来。 “不会吧,真没收?”贺引成腾地坐直,夸张道:“你让人姑娘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傅晋庭沉默几息,冷冷道: “不关你的事。” 贺引成扼腕叹息,连连摇头。 这时,庭院中突然传来铭哥儿的哭声,傅晋庭站起身,长腿一迈大步走去。 铭哥儿捂着额头,呜呜哭得很大声,金豆子不要钱一般的掉落,抽抽噎噎地道。 “……疼,呜,桃子砸到我了。” 容姒蹲下身,看看他的额头,已经长了个小红包,她眸光一怔,幼时的相似回忆浮上心头,顿了顿,作势要用脚去踩砸落在地的那只桃子: “都怪这只坏桃子,不长眼砸到我们铭哥儿,来,铭哥儿,你也踩它一脚报报仇。” 这桃子鲜嫩饱满,桃尖一抹红格外亮眼,品相很不错,铭哥儿哭声一滞,小脑袋瓜转了转,迟疑着道: “姒姒,桃子这么可爱,我不想踩它……” “那你原谅它了?” “……”铭哥儿迟疑,容姒佯装要踩,铭哥儿忙道: “我原谅它了,不要踩它。” 容姒忍不住笑了笑,揉揉铭哥儿嘟嘟的脸蛋,撩开帷帽倾身吹了吹他的额头: “那我给你吹一口仙气,吹完便不疼了。” 铭哥儿傻傻的,等她吹完,惊奇道: “咦,真的不疼了?” “哈哈哈……”容姒真的笑了,这小孩怎么这么好哄。 明媚的日光透过老桃树的枝叶缝隙,星星点点映在女人笑靥如花的脸上,微风吹拂,树影微漾,傅晋庭好似被闪了一下眼。 16. 她呢 “铭哥儿,还疼不疼?” 老桃树上,西瓜听到哭声,踩在桃枝上往下问。 铭哥儿愣愣抬头,摇摇头。 西瓜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又摘了个熟桃往下扔: “来,接着。” 望着桃子就要掉下来,铭哥儿急了,方才光顾着哭,他还没拿布兜呢,情急之下,他大喊: “姒姒,快接!” 容姒刚哄完他,还蹲在地上,桃子直直朝两人落下来,她下意识地举手去接—— 没接住,桃子跑了。 她不忍地闭上眼,似乎能预感到桃子会‘砰’一声摔得皮开肉绽,然而等了会儿,没听见意想中的声响,她缓缓睁开眼眸,饱满红润的大桃子就在她面前,目光顺着往上一看—— “啊,侯爷——” 高高大大的男人立在她面前,宽大修长的手掌上托着鲜桃,神情轻描淡写。 容姒眨眨眼,透着些惊喜崇拜,白皙的脸蛋上泛着红润,肌肤细腻嫩滑,那双美眸今日似乎格外地亮,弧度优美盈盈似水,整张脸比面前熟透的桃子还要鲜嫩娇艳。 傅晋庭蓦地挪开目光,转过身,轻咳一声,在铭哥儿同样亮晶晶的惊喜眸光中,把桃子交到他的小手上。 “小心点。” 他抬头,瞥了西瓜一眼。 桃树上西瓜面皮一紧,实际心里笑开了花,他就是瞧见侯爷在才这么干的,这不,侯爷在容姑娘面前,不是露了一手? 侯爷寡言不会哄女孩子,西瓜自觉当起助攻,飞快地摘桃,左一个右一个朝他们扔下来,一时间,傅晋庭自幼练出来的好身手,通通用在了接桃上。 “啊,快,又来了。” “父亲,这边!” 铭哥儿可兴奋了,索性也不动了,站在一旁仰着小脑袋观察方位,小嘴儿不停地通报最新情况。 容姒手里提着竹篓,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接桃子,贺引成还坐在廊下,见状啧啧两声: “夫唱妇随。” “来,咱俩也去。” 贺引成起了兴致,拉着不情不愿的苏怀安来到桃树下,加入摘桃大军,新鲜还带着绿叶的桃子摘满了一筐又一筐,老桃树上肉眼可见的秃了不少。 福婶摆好了午饭,有外男在,容姒自觉地回先前住的东厢房用饭,她倒是不怕抛头露面,可傅晋庭小心眼,她便顺着他。 东厢房内还保持着她走时的原样,容姒走入卧房,谨慎地关上房门,推开后窗,左右看了看,把裙摆一撩,利落地翻出窗外。 后窗外有片小空地,其后便是一堵七尺高的围墙,将整个宅院围起来。 空地上罕有人至,长了些杂草苔藓,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容姒眸光定了定,找到一个她做过记号的大石头,翻开石头一看,下面果然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儿童涂鸦似的混乱笔迹写了四个字——‘一切皆好’。 容姒长舒一口气,这是她先前同兰姨佟叔约定好的留言方式,佟石佟玉身手不错,围墙挡不住他们。 不是不想光明正大来往,实在是她还未站稳脚跟,关于当年逃过一劫的兰姨一家,关于她想为父翻案的目的,她暂时不想向傅晋庭透露,免得他疑心她接近他的目的。 ‘一切皆好’。 想来最近妹妹在教坊中应该也还好,只是她已脱籍一月有余,余威渐消…… 容姒眸光闪动,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压在石头底下,又拿出一个青色小荷包,放至石头旁用杂草挡住。 荷包里头裹着几个金锭,是她昨夜得知要来城南时做的一手准备。 这厢男人们在正厅用饭,铭哥儿吃了两个甜甜的大桃子,并不饿,碍于父亲威严,不敢说出来,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慢吞吞地吃饭。 傅晋庭食不言,贺引成不管这些,大大咧咧地说着趣事,苏怀安独自喝着闷酒,也不知是不是被傅晋庭先前的话语说动,对孩子关注些,目光时不时落在铭哥儿身上,若有所思。 饭后茶时,贺引成出去方便,苏怀安靠近傅晋庭,望眼铭哥儿,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话。 傅晋庭闻言神情严肃,目光晦涩,朝他摇摇头。 苏怀安心领神会,不再言语。 . 回程的马车里。 铭哥儿疯玩一日累得困了,躺在马车的小榻上睡得香。 容姒垂首敛眸,将帷帽放至膝上,规矩坐着。 傅晋庭沉默半晌,忽没头没尾来一句: “贺引成,风流,好色。” 容姒桃花眸眨了眨,不解地望他。 男人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帷帽。 这是在解释为何让她戴帷帽? 本朝比起前朝,民风开放许多,对女子的束缚也不大,在外抛头露面实属平常。 容姒不明白他是为人有如此老古板,还是对他地盘里的人有种过分的占有欲。 她垂眸,小声回: “是,容姒知道侯爷是为我好。” 傅晋庭默了默,目光不经意划过她胸前,忽然皱了皱眉。 似乎衣衫紧了些。 她总是轮换着穿他吩咐新作的那几件衣衫,这件柿色地琵琶袖长衫倒是眼熟的模样。 傅晋庭飞快收回目光,觉得自己多想了。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傍晚时分,西瓜送铭哥儿回院子,二人回到清澜院。 一踏入清澜院中,容姒便发觉有些不同,平日里安静的院中,传出来娇声莺语,待几人走进庭院,西厢靠右一间房门打开,四位姿色上佳的美人鱼贯走出,环肥燕瘦,各种风情,纷纷朝傅晋庭娇声见礼。 “见过侯爷。” 太康长公主身旁的心腹赵嬷嬷走至前面,道: “侯爷,这四位美人是老夫人特意吩咐寻来的,侯爷收下吧。” 傅晋庭神色一冷,今日难得的轻松心情被破坏殆尽,周身气场冷若冰霜,散发不悦的气息。 赵嬷嬷生怕他会拒绝,连忙说了一堆道理,末了,望眼跟在他身后的容姒,道: “容姑娘受宠多日,还未传出好消息,老夫人着急,容姑娘许是要歇息调养一下身体,房事不宜太过频繁,老夫人已吩咐太医明日过来诊脉,容姑娘不便时,侯爷不妨看看这几位美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傅晋庭只觉不堪入耳,烦不胜烦,只是,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女人。 虽则他与她并未真正同房,可她听了这番话,会不会有被当成弃子一般的失落? 傅晋庭就看到,容姒低垂着眼,面色红了又白,贝齿咬着下唇,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眸,似是想通了,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侯爷,容姒不便在此,先回房了。” 她矮身行一礼,越过众人,回自己房里去,傅晋庭敏锐地感知到,她步履比之平日有些许匆匆。 . 太康长公主太过强势,四位美人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只是能不能得傅晋庭的宠,便不是太康长公主能控制得住的。 容姒独坐屋中,悠闲地拿起针线改衣裳,气定神闲,怡然自得,并不似他人想象那般黯然神伤。 在傅晋庭身旁这么久,无人比她更明白这个男人的冷心冷情冷欲。 要论美人,这世上多的是,各有各的美貌气韵,难以评说谁最美,单纯靠美色,是无法勾引傅晋庭的,她一点儿也不担心他突然被哪位美人勾了去。 容姒把手中线头打个结,眸光微闪,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隐隐的,她脑海中有个大胆的念头萌发。 是夜,容姒早早沐浴完毕,安静地在房中等待。 那四位美人住在隔壁两间房中,她听见她们有说有笑的出出进进,不知是不是去傅晋庭跟前晃悠了。 这个时候,她不能主动。 容姒眸光微闪,索性早早灭灯躺下歇息,正好摘了一天的桃子,身体有些疲乏,懒得应付他。 傅晋庭在书房中坐至深夜,期间不少美人过来端茶送水,甚至企图为他捏肩捶背红袖添香。 他不胜其烦,通通冷脸赶出去。 自书房中出来时,傅晋庭望眼西厢房的方向,忽然问: “她呢?” < p>今夜值守的是东瓜,他愣了一瞬,她?谁? 东瓜不比西瓜机灵,以为有什么大事,顿时神情严肃地问: “侯爷,您是说谁?” 傅晋庭瞥他一眼,默了默,说得明明白白:“去叫容姑娘来。” 东瓜迟疑:“属下先前巡视时发现,容姑娘屋里的灯早早灭了,许是已经睡下了?” 傅晋庭抿唇,沉默几息,淡淡道:“罢了”。 . 翌日,果然有太医来清澜院。 几位姑娘都让太医号了号脉,也不知是否被特意嘱咐过,轮到容姒时,太医号脉的时间格外久些,反反复复诊了双手脉,末了,老太医捋着花白胡须,给出结论: “姑娘并非喜脉。” 赵嬷嬷在一旁盯着,闻言失望地叹口气,又问:“那身体可康健?” 老太医有几分迟疑,还是如实道: “姑娘体质寒凉,可能受孕难些。” 赵嬷嬷就看容姒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摇摇头,“难怪。” 容姒状若黯然神伤,垂下眼眸。 体质寒凉,她心中微呵了声,并不十分意外。 从小到大,她惯来怕冷不怕热,每每到冬季,寒冷夜晚难以熟睡,一整夜都觉背心发冷,倒是同妹妹这个小暖炉睡一起能睡个好觉。 难以受孕便难以受孕吧,莫说还未同房,便是能与他同房,她也不想怀孕。 赵嬷嬷并未完全放弃她,又要这妇科圣手老太医开了药方,为她调理一下身子。 四位美人望向她的目光,幸灾乐祸居多,还夹杂着些可怜的怜悯,容颜终会老去,在这后宅中以色侍人终不能长久,谁不想生下个孩子,让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这不能生,还无名无分的,先前还以为容姒是个大敌,这下威胁骤减。 待太医和赵嬷嬷离去,便有美人上前同容姒搭话。 “容姐姐,昨日未来得及见礼,还望莫怪,妹妹名绿芍,还望姐姐日后多多关照。” “体质寒凉之事,姐姐莫要伤心,太医不是开了药方吗,等药送来,你每日喝药将养着,定会好起来的。” 绿芍声音柔柔的,一双水眸盈盈关切。 容姒望着她的脸,面若娇春,眼若桃花,端的是妖娆绝色,饶是容姒自诩容貌过人,也不由得承认次女容貌不在她之下。 容姒眸中暗光浮动,不愧是太康长公主,短短时日便找来这么一位美人。 只不过,太康长公主棋差一着,根本不明白傅晋庭为何‘独宠’她,她的优势,可不单单是这一张脸。 容姒面上状若怔然,看着绿芍的脸久久不能回神,半晌,黯然垂眸,略一点头便告辞,背影寥落,似是落荒而逃。 傍晚时分,傅晋庭下值回府,在卧房内换下绯红云雁补常服,穿上一身素色道袍便服后,走出正房来到廊下,他正欲去往东厢书房时,忽听得西厢游廊红柱后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呵呵,这容姐姐还挺清高的,一人闷在屋子里都不与咱们说说话。” “就你促狭,她哪是清高,分明是在躲在屋里哭呢,没听见太医说的,她体质寒凉,受孕难。” “真是的,先前来时听说她夜夜被侯爷传唤,还以为她有多受宠,这不昨夜侯爷虽没多看我们姐妹一眼,可也没叫她去,可见侯爷对她也是一般。” “是呀是呀,她来府上这么久,侯爷可有给她什么名分?身上穿的那般素净,发髻上就插个银步摇,啧啧,真是寒碜,比之老夫人身旁的侍女还打扮得差,上不得台面。” “唉,她也是可怜,又生不了孩子,又没名分,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几位美人争相说着容姒的闲话,傅晋庭面沉如水,忽然往西厢走去,高大挺拔的身形出现在几位女子面前。 “啊——侯爷。”众美受惊,连忙行礼。 傅晋庭未施舍给她们一个眼神,容姒来府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踏足西厢,目光一一划过西厢房几间屋子,待见得只有最北侧这间屋子门扉紧闭,他沉默抿唇。 距离不远,这些闲话,她应该也听见了。 17. 厌男 是夜,傅晋庭吩咐去唤容姒来。 她来得有些迟。 如今正是盛夏时节,窗外蝉鸣吱吱不断,伴有蛙鸣聒聒,无端令人心生几分燥意。 傅晋庭坐在卧房中黄花梨木桌前,倒了一杯凉茶饮下,过了盏茶功夫,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容姒垂着眉眼,绕过山水屏风后现身。 他目光敏锐,只一眼,便发现她眼圈微泛着红,眼皮略红肿着,定是哭过了。 “侯爷。” 她嗓音不似平日那般清澈灵动,有些许的沙哑,见完礼也不敢抬头看他,自顾自地按照往常的惯例,走向那架宽大名贵的拨步床,撩开白纱又规矩放下,挡住他的视线。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白纱帐内她朦朦胧胧的身影拂动,是在褪下身上的素色长衫。 她抬手把头上步摇一取,三千青丝瀑布般落下,抬起纤长的腿,爬上于她而言有些高的架子床。 傅晋庭蓦地收回目光,又喝了一杯凉茶。 容姒裹着云锦被缩在床里侧,身后蓦地一沉,他健硕的身躯离她很近。 一室静寂,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 “侯爷——” 二人忽然同时出声,又不约而同止住。 半晌,容姒轻声道:“侯爷,你先说吧。” 傅晋庭默了默,道: “太医的事我听说了,你按时吃药。” 他这是,在关心她? 容姒眸光微动,看来这段时间多少有些进展,方向没错,不算白干。 她呼吸重了些,似是被他的话勾起了情绪,平复片刻,方才回道: “侯爷,没关系的,容姒已经想通了,反正容姒身若浮萍,能平静度日已是上天恩赐,没想过这辈子会嫁人生儿育女。” 嫁人,生儿育女。 她若要嫁人,能嫁给谁? 如今跟着他,自然不会嫁给旁人。 但他也不会娶她。 傅晋庭沉默抿唇,罕见的有些思绪纷乱,蓦地,又听她说: “……侯爷,会一辈子收留我吗?” 一辈子…… 太过长远的事,他没想过。 傅晋庭不由顺着这个假设往下想,假若她未来几十年都跟着自己,自己肯定不会娶妻纳妾,可她,真的就一辈子困在他身边不嫁人吗? 以她的品貌,自然是不愁嫁的,才见过一面,贺引成便念念不忘,更别提从前在教坊时就有不少人垂涎,比如那个老东平伯…… 傅晋庭的眉头越皱越紧,只觉额头上青筋跳起,眉心隐隐作痛,愈来愈烈,旧疾又犯了,他理所当然地止住念头,不再往下想。 亦或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根本不愿想象,有一日她嫁给旁人的画面。 他深吸口气,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暖香,眉头逐渐舒缓。 容姒等了半晌,未听得他的回应,佯作失落道: “……侯爷,是容姒愈矩,不该问——” “可。” “嗯?”容姒语气讶然,“侯爷的意思是,会一辈子收留容姒吗?” “会。”他回复得快而肯定,末了,语气忽然有些冷淡地声明: “但我不会娶你。” 容姒眸中暗光浮动,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侯爷,吓我一跳,您放心,只要愿意收留我,让我过如今一般衣食无忧平平静静的生活,容姒就很满足了。” 末了,她轻轻道: “侯爷不会娶我,容姒也从没想过要嫁给侯爷。” 傅晋庭沉默抿唇,她没想过要嫁他?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可不知为何,听了又没意想之中的满意。 过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想嫁人?” 似是这个问题太难,良久,才听见她一声轻叹,声音糅杂着难辨的复杂情绪。 “……从前,从前还没被抄家的时候,家父曾为我订过一门亲,后来,家中大难,物非人非,以我如今命如草芥身若浮萍的卑贱身份,婚事定然也不作数了……” 她还曾订过婚事? 傅晋庭只觉喉头微哽,有些不适,他闭上眼,手掌不自觉捏紧了些。 她是否还念着那门婚事? 甚至为此,一辈子不愿再嫁人…… 他眉头不自觉越皱越紧,神色间浮现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峻。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容姒眨眨眼,感受着身后男人的气场变化,唇角勾了勾,火候差不多了,不能逼得太狠。 她语气释然地接着道: “侯爷,若是六年前,容姒会满怀憧憬地想象做新娘子的那一天,可入教坊六年,容姒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姑娘了。” “这么多年来,我在教坊内小心翼翼,从不主动招惹客人,可是总有客人,点我弹琵琶,为的不是听曲,而是用那种,那种下流的眼神看我,我,我实在不喜……” 似乎回忆起那些腌臜画面,她声音中带着避之不及的嫌恶,末了,深吸口气红唇张合吐出几个字: “我讨厌男人。” 傅晋庭一怔,讨厌男人? “不,也不是讨厌所有的男人,”容姒似乎怕他误会,忙解释,“我只讨厌,那种,那种对我有下流想法的男 人。” “像是侯爷,侯爷您这样的正人君子,容姒是不讨厌的。” 他是正人君子,不讨厌他? 不知为何,往日无论是公堂上处理命犯大案,亦或是朝堂上面圣陈情,他都逻辑通顺思路清晰游刃有余,可今夜听了她连番话语,他常陷入短暂的思绪迟钝混乱之中。 沉默许久,傅晋庭才消化掉她所说的话,得出结论。 她不想嫁人,是抗拒男人对她有那方面的欲想。 然而这个结论,又令他陷入一种长久的沉默中。 他努力转移思绪,不期然傍晚听到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唉,她也是可怜,又生不了孩子,又没名分,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名分…… 他无名无分的跟着自己,确实可怜,是否要给她一个体面? 这辈子,不沾女色,不娶妻纳妾,是他多年前便已决定的。 心中忽然警铃一响,傅晋庭神思顿时清明。 他不会违背自己的底线。 傅晋庭抿唇,倏地起身下床,到里间回避。 “你且去榻上睡吧。” 结束后她会留在房中过夜,这是以前也有的惯例。 容姒应了声,等不见他身影,规规矩矩起床穿衣,来到临窗的美人榻上和衣睡下。 傅晋庭回屋时,视线飞快掠过,见她衣裳整整齐齐穿着,上身盖着一层薄被,面朝窗侧卧着,睡颜恬静。 讨厌男人……所以,一直以来,她能够区别于其他女人,规规矩矩不勾引自己,是因为她本身也讨厌那等事吧? 傅晋庭回顾以往,除去最开始在城南小院她试探过自己一回,往后她便始终规矩本分,没有任何愈矩之举。 他暗自点头,这便说得通。 既如此,她规矩本分,他虽给不了她名分,其他方面倒可勉强宽泛些。 故,接下来一连好几日,甭管其他几位美人施展出什么手段,傅晋庭只夜夜要容姒入房中,直到天明方出。 又指派了一个小丫鬟,专门伺候容姒,是其他美人都没有的待遇——她们自己都只是个奴婢的身份。 如此,虽未有实质上的名分,容姒的地位俨然同她们区分开来。 人性惯来如此——见风使舵看菜下碟,如先前那般,众美人敞着天光说容姒闲话的情况未再出现。 傅晋庭很满意。 满意之余,又派人去仔细查探容姒的过往经历。 她曾有个未婚夫。 此事,如同一根极细的鱼刺,始终梗在喉口,忙碌时会忘记,平静时却总能感知到,不上不下,难以下咽。 18. 坏笑 近来,容姒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 屋里多了个小丫鬟伺候,环儿十三四岁,乖巧伶俐,端茶倒水的,很是贴心。 最重要的是,月钱又涨了。 这月的月钱发下来,红木托盘上摆着整整十五个银锭子,也即一百五十两。 容姒不知道,傅晋庭如今身为三品官员的俸禄具体有多少,但若只靠他那点子俸禄,别说养这阖府的下人,养她一个都养不活。 也就是他出身尊贵,祖产丰厚,又常得皇帝赏赐,方才可这般财大气粗。 容姒是个小财迷,关上屋子,小心翼翼把银锭子藏在木匣子中,用把小铜锁锁着,钥匙挂自己脖子上。 如今这西厢房住了这么多人,人多眼杂的,没准就有谁手脚不干净偷了去,小心些不为过。 末了,她将木匣子藏到衣橱里,手指划过衣橱内挂着的几件衣裳时,看着这几件她偷偷拜托裁缝裁的显身段儿的衣衫,幽幽叹了口气。 怕是没机会穿了。 话说,事到如今,还不知他是否真的不举,同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同床共卧而不乱,怕不是真有问题? 亦或是,他压根没把她当女人看? 想起男人为她脱籍的缘由,没准他自始至终便只把她当成一个人形‘香炉’。 可是,以这些日子他对她的撑腰维护,也许,他是对她有一点动心而不自知…… 容姒眸中暗光浮动,下一步,她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 傍晚时分,傅晋庭下值回到清澜院,北瓜已在书房外等候多时。 “侯爷,容姑娘的出身往事,属下都已查明,还请过目。” 北瓜递上一叠册子。 从前为容姒脱籍时,傅晋庭只粗略查了查她的身世,教坊内多的是罪臣之女,得知她也是其中一个时,他并未深究下去。 这回特意吩咐北瓜仔细查探,只要是明面儿上有痕迹的信息,都不会漏掉。 傅晋庭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待看到定亲相关事宜,方才前后细细查看。 容姒父亲容朝林,生前任正六品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同上司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陆达交好,两家来往颇密切,一来二去的,便想着结为儿女亲家,为陆家二郎与容家长女定了亲。 陆家二郎陆子辰,年方十九,在国子监读书,学问不错,今年秋闱应该会下场。 傅晋庭拧了拧眉,给出结论,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个,不值一提。 . 盛京教坊。 结束一日的‘滥竽充数’,容昭回到房间关上门,樱桃小口张得大大的打个哈欠,又抬起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好累啊。” 每日光坐着都觉得好累。 她吃了几片糕点填肚子,便腿一伸瘫倒在圈椅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有小丫鬟喊道: “容昭姑娘,陆公子来了。” 容昭砸吧一下嘴,不满地从梦中醒来,迷糊了会儿,腾地坐起来。 陆大哥? 陆子辰身形颀长,长相斯文秀气,头戴儒巾,穿着一身玉色襕衫,通身有着一股柔和的书生气。 此刻却步履匆匆面色焦急,见了容昭便急急问道: “昭妹妹,你姐姐在何处?” 容昭张了张口,挠挠头支支吾吾不知要怎么说。 毕竟,若不是家中遭难,如今姐姐和他说不定都已经完婚了。 这些年来,姐妹二人在教坊中独木难支,他总隔三差五的便会来探望,可见他对姐姐的情意。 陆子辰见她这副说不出口的模样,心中已凉了半截。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考取一个好功名,为容姒脱籍,如今秋闱在即,他要专心读书,来教坊看她的次数便少了些,不料,就在这间隙里,出事了。 想到方才徐妈妈所言,容姒已攀上永安侯的高枝,陆子辰心中不愿相信。 “是不是永安侯逼迫姒妹的?” 容昭不太会说谎,眸光看左看右看上地飘忽躲闪着,如果没记错的话,姐姐当时可是主动去搭上永安侯的呀。 而且,前两日,她还收到了姐姐给她写的信。 容昭的目光不自觉地便飘向了梳妆台上的妆奁,信就在那里头装着。 她小声道: “陆大哥,姐姐如今过得很好,还说会尽快帮我脱籍,陆大哥,你们的婚事早便取消了,你,你忘了姐姐吧。” 当年容家大难,容父下狱,容姒不是没去求过陆家帮忙,可是陆家表示爱莫能助,还怕被牵连迅速退了婚事。 这些年来,陆子辰来教坊看望姐妹二人,容姒也是淡淡的,当成普通客人招待。 忘了容姒? 陆子辰只觉胸口一阵阵的发闷苦涩,青梅竹马的美好回忆,年少时的怦然心动,要他如何忘了她? 永、安、侯。 他红着眼一字一顿地念道。 . 这些日子,清澜院中的美人们在傅晋庭身上碰了壁,被磨平了些棱角,有心思活络的,便主动来找容姒套套近乎。 午后,容姒在屋中做着针线,忽有客人上门。 “容姐姐,侯爷不在府上,好生无聊,咱们姐妹说说话。” 绿芍笑意盈盈地进门,同行的还有另一个美人,莲雾。 不比绿芍脸上常带着笑意,莲雾鹅蛋脸上神情淡淡,带着丝清高傲气,见了人也不笑,抬起下巴点点头便算是招呼。 容姒佯作防备心重,勉强给了个笑容,吩咐小丫鬟环儿给二人倒茶,并不主动搭话。 绿芍自来熟,喝口茶,捡了些奉承话说。 “容姐姐,你这茶叶是侯爷赏的?今年的新茶吧,真甜。” 容姒干笑一声,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她平日不吃茶叶,还不知道这茶叶是环儿从哪儿领来的呢,应该不会是什么特好的茶。 绿芍眨眨眼,目光在容姒的打扮妆容上停留许久。 只见她穿着一件朴素保守的秋香色琵琶袖立领长衫,衣衫宽大不显腰身 ,头上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支孤单寒碜的银簪,倒是这张脸,绿芍不自觉地眯起眼欲看得更仔细—— 这样莹白细腻光滑的肌肤,她不信是真的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一定是容姒心机太重用了上好的粉。 绿芍试探着道: “容姐姐,你这肌肤可真是嫩滑如剥壳的鸡蛋,也不知用的是哪家铺子的脂粉?” 似乎是夸到了她的得意之处,容姒闻言很是欢喜,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眸中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哪有哪有,都是你长了张巧嘴会夸,哦你说脂粉啊,我从不用那个的,”她左右看了看,好姐妹般小声地告诉绿芍:“侯爷不喜欢。” 绿芍和莲雾心中一惊,侯爷竟然不喜女子涂脂抹粉,她们不自禁地摸着自己脸,想象自己素面朝天的模样—— “二位妹妹,侯爷一闻见脂粉味便打喷嚏,日后你们去他跟前伺候,可千万不能涂脂抹粉,还好还好,我底子好,素面朝天也是唇红齿白水灵灵的,至于二位妹妹,咦,这肤色好似偏深暗沉了些,眼圈黑了些,眉毛淡了些,啊,绿芍妹妹,你怎还长了颗痘……” 绿芍和莲雾二人心中一沉。 用脂粉,侯爷不喜。 不用脂粉,这些小瑕疵可全都要暴露了…… 似乎看出二人脸太黑,容姒作势掩口,“呀都怪我,都是乱说的乱说的,二位妹妹不要当真。” 绿芍:…… 莲雾:…… 到底信不信呢? 绿芍深吸口气,挤出个笑容,决定换个话题。 “容姐姐,你是前辈,从前便得侯爷独宠,如今我们姐妹四个来了,侯爷对我们不屑一顾,还是夜夜唤你陪着,看来,侯爷对你是独一份的偏爱。” 话罢,绿芍一双美眸不错眼地盯着容姒,试图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些她得宠的名堂来。 只见她手中针线一顿,缓缓抬眸,似是有些得意又强忍着,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后又飞快摇摇头,试图谦虚: “不敢当不敢当,侯爷,侯爷虽冷但那方面比较强势,他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旁的,我一概不多想的。” 绿芍心中一动,那方面比较强势? 似乎是打开了话头,亦或是有心炫耀,不用绿芍追问,容姒便放下手中绣绷,小脸儿红扑扑的,桃花眸中水波荡漾,似乎在回忆某些羞羞事。 “……有时候,侯爷也喜欢别的姿势,总让我主动去靠近他,有时候,又很粗暴,那夜还把我的衣衫给撕碎了……” 绿芍和莲雾心中大震,没想到外表冷酷的侯爷,竟还有那样热情似火的时候? 侯爷的花样还蛮多嘛,不知自己要用什么姿势去勾引他…… 容姒余光瞄到陷入遐思的两位美人,心中坏坏一笑。 她说的可都是真话呀,他用过很多姿势来嗅她体香,情急时确实是把她几层衣衫都撕碎了呢…… 至于,两位美人听了她这番话后,要如何去勾引傅晋庭,容姒就等着看好戏了。 19. 夜夜 清澜院中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从前容姒一人打扮得朴素寒碜,被花枝招展的四位美人嘲笑。 如今,美人们一水儿的穿着素色竖领大襟长衫,发髻上插一支银簪,还素面朝天的,偏她们没有容姒底子硬,妆后十分的美貌,素面朝天便骤减了两三分。 弄得清澜院中往来的小丫鬟们都不敢在头上多插支绢花发簪了,生怕刺激到这四位美人。 然而,傅晋庭还是夜夜只要容姒去伺候。 有美人实在等不及,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于是乎,减员了。 大半夜的,傅晋庭的书房中传出来怒喝声,据说是侯爷看书看得好好的,险些被丑女霸王强坐了。 不是说侯爷偶尔喜欢女人主动些吗? 绿芍和莲雾捏紧帕子,心中恨极,好在二人有点心机,是撺掇着另一位美人去试探,自己没受波及。 二人怒气冲冲去找容姒兴师问罪。 容姒一脸恨铁不成钢,又是惋惜又是怒骂: “愚蠢啊愚蠢!” “我不是说过吗?侯爷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旁的一概不多想。侯爷没吩咐你主动,你主动起来不就是忤逆侯爷吗?被赶出去也是活该。” 二人一听,好像有理,她是说过那话。 只是,侯爷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可如今侯爷睬都不睬她们一眼啊,压根没什么吩咐。 侯爷不主动,自己也不能主动,那双方都不主动,这这这,如何凑到一块儿去? 二美垂头丧气地走了。 容姒老神在在喝口茶,嗯,此茶确实不错。 . 几位美人构不成什么威胁。 威胁大的,是太康长公主。 这日,她派了太医来清澜院中诊脉,结果显而易见,几位美人都不是喜脉。 赵嬷嬷沉着脸,把美人们一一叫去问了一番,末了,望着美人们一水的素色竖领大襟长衫,清汤寡水素面朝天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是在服丧还是在孝期,穿得这般素净,没得晦气,都给我换了。” 美人们委委屈屈,“可是容姐姐不也穿成这样?” 赵嬷嬷一愣,容姒确实也穿得素净,可人家底子好,是明媚艳丽的长相,打扮素净些反而能压压她身上那股媚气,多出几分清纯,又纯又媚,别有一番味道。 至于这几位美人,毕竟寻得仓促了些,赵嬷嬷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摇摇头。 罢了,也许侯爷真喜欢这清汤寡水的呢。 赵嬷嬷回去将清澜院中情况汇报给主子,得知傅晋庭仍然只宠容姒一人,太康长公主沉着脸,派人去把容姒唤来。 嘉乐堂外的庭院中种着各种名贵的花草,连铺地的砖石都镶着金边。 烈日炎炎之下,容姒双膝跪在翻着热浪的地砖上,垂着的眼眸望着那刺眼的金边,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滚落。 太康长公主这是打定主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整整跪了一个时辰,太康长公主才纡尊降贵见她一面。 涂满鲜红蔻丹的指尖划过容姒娇嫩的脸庞,轻敲了敲,带着堂而皇之的震慑威胁: “你不行,便让位给其他人,不该是你的,不要想着独占。” 从前她利用太康长公主入府,如今,她怀孕艰难,太康长公主便视她为弃子。 容姒攥紧衣角,佯作顺从俯首。 且走着瞧。 . 是夜。 宽大奢华的拨步床中,容姒散下三千青丝,褪下外衫外裳,仅着薄薄的抹胸亵裤卧于里侧。 屋内的灯未灭,她目光对着里侧床帐,等了片刻,身后传来声响,白纱床帐上映出男人高大的影子,仿若山岳一般欲朝她压来—— 然,同床而卧这么多个夜晚,他还是谨守着那道底线,未对她有任何愈矩的肌肤之亲,如往常一般,隔着微弱的距离,侧卧在她身后。 接着,便是一室静寂。 他向来寡言,她不主动挑起话题,他难说一字。 白日被罚跪一个时辰,膝盖上青青紫紫的伤尤隐隐作痛,他似乎还不知晓此事。 容姒默了默,声音轻松地说些趣事: “侯爷,铭哥儿今日送我一幅他自己画的画,你猜,画的是什么?” 傅晋庭轻嗅她身上宜人的暖香,眉宇间舒展,配合她道: “是什么?” “是条毛毛虫。” “嗯?” “先前我不是在手帕上绣桃枝,他嘲笑我绣的是毛毛虫?如今他学着作画,竟还会画条毛毛虫来埋汰我。” 傅晋庭唇角微扬,他记得她绣的那条‘毛毛虫’。 “侯爷,你是不是也在嘲笑我?” 容姒忽然语气有些低落。 “并无。” 傅晋庭道:“铭哥儿是喜欢你才会送你画,他都没送过我。” 他难得安慰人,按理来说她应该欣喜,可是久久未听得她回话。 莫名的情绪在沉默中蔓延,傅晋庭敏锐地察觉她今日有些异样。 “……侯爷,你的旧疾,好些了吗?”她忽然轻声问。 傅晋庭一怔,旧疾。 他的旧疾也不是日日会犯,细细感知一番,似乎今夜眉心痛并不十分明显。 可,他还是喊了她来。 最近夜夜都喊她来。 他心中警铃一响。 有些过了。 屋内并未灭灯,拨步床内有微弱的暖黄灯光,他睁开眼眸,咫尺之近,是她铺在枕上的三千青丝,更别提掩盖在锦被中的,是她褪下层层衣物后的身体…… 傅晋庭蓦地闭上眼,身体上有什么在悄无声息的变化,他腾地转过身,裹着锦被离她远远的,背对她道: “你下去吧。” 声音比之平日多了几分低沉磁性的沙哑。 容姒心底掠过一道笑意。 这下,他还能心无杂念地只把她当成一个人形‘香炉’吗? “侯爷,您生气了?”她佯作惊慌,忙解释。 “侯爷,是容姒不该多问,我,我只是在想,如果侯爷的旧疾好了,不再需要容姒,或许,我就可以不留在这儿碍人眼了……” 说到后面,她声音渐弱,透着丝委屈难过。 傅晋庭哪里还听得进她说的什么,闭着眼努力平复身上的变化,声音隐忍沙哑,语气强势命令: “下床。” “侯爷?”似乎是被他的语气吓到,容姒愣了一刹,旋即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身,路过他时,倏地一声痛呼,歪倒在他身上。 隔着一层夏日薄薄的锦被,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她身上不可思议的柔软,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在二人之间传递。 傅晋庭面色涨红,禁欲太久的男人,一旦有感觉,便来得汹涌澎湃难以抵挡,他弓着身子,几乎是用吼声在发泄: “下去!” 吼完,身上的女人踉踉跄跄似乎要起身,挪了一步又摔了下来,顺滑的青丝不经意划过他的面颊,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暖香。 这暖香,在往日是纾解眉心痛的良药,此刻却无端成了罪恶的靡靡之香,几欲使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破功。 他呼吸粗重,紧握着拳头,猛然坐起,铁臂一抬欲钳住她,将她丢下 床。 可猩红目光扫过去,倏地发现,女人抱膝蜷成一团,早已泪流满面—— 那双往日笑意盈盈的美眸中此刻泪水涟涟,眼尾都晕着委屈的红,几缕乌发黏在双颊两侧,透着几分狼狈脆弱,眉心凝聚着一点伤心愁绪,红唇颤抖又隐忍着,分外娇弱可怜。 身形蓦地顿住,他尤喘着粗气,身体中那把欲.火却莫名消了大半。 她这样撩拨他,反而哭什么? 傅晋庭眸光冷静下来,今夜的状况实在超脱他的掌控,沉寂太久的心湖中似乎起了些意外的波澜,对于这种波澜,他毫无疑问是抗拒的,是要镇压的。 “别哭了,下去吧。” 他冷声道,不愿再去关心她为何哭。 容姒抬起一双泪眼,欲言又止,末了,垂下眼眸,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是,侯爷。” 她踉踉跄跄下床,拿起一旁的外衣外裳,走出拨步床离开他的视线后再穿上。 傅晋庭的余光留意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行动间两腿有些迟滞不自然。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去探究。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脚步声渐远,直到快要消失前,他忽然听她语气带着几分决绝说道。 “侯爷,容姒不知今夜为何惹了您生气,但,如此也好,反正容姒留在这儿大家都觉得碍眼,侯爷若是旧疾好了,不再需要容姒,尽可将容姒送走,容姒绝不会强留。” 说到最后,语气虽坚定清晰,却已带了几分强忍不住的哭腔,她吸了吸鼻子,不再流连,带上门离开。 傅晋庭沉默良久,自觉已压下心中那股无名的波澜,脑海中却又添了纷乱。 她说的‘碍眼’,是何意? 今夜一开始,她便有些反常…… 将她送走?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这些念头。 一夜难眠。 翌日。 同住一个院子,昨夜容姒哭着从正房出来的事情,几位美人已得知消息,众人不由心中窃喜,暗道是不是容姒惹了侯爷生气,失宠了。 绿芍同莲雾打着关心好姐妹的幌子欲上门探探情况,小丫鬟环儿守在门外摇摇头: “姑娘身体有些不适,不见客。” 什么身体不适,怕是没脸见人躲在屋里哭吧? 绿芍等人心中脑补,更加肯定了容姒已得罪侯爷失宠的猜测。 容姒失宠了,侯爷身边不能缺人伺候,几位美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回屋捯饬打扮,各自竞争防备起来。 傍晚,傅晋庭下值回府,如往常一般用过晚饭,在书房看书,待至深夜,方回卧房。 西瓜问: “侯爷,今夜是否要喊容姑娘来?” 傅晋庭声音冷淡:“不必。” 西瓜挠了挠头,“是,正巧环儿说容姑娘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一整日都躺在屋子里未出门呢。” 身体不适? 脑海中蓦地闪过昨夜她双腿行动不自然的画面…… 傅晋庭眸光淡下来,一面取下头上巾帽放至案几上,强迫自己不去深究。 “对了,侯爷,好像昨日老夫人喊了容姑娘去嘉乐堂,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西瓜突然想起这事。 傅晋庭一怔,去了嘉乐堂,那她昨夜的反常,她说的‘碍眼’…… 不,不。 他闭了闭眼,强制止住念头,他不该对她有任何进一步的关心。 他冷冷瞥一眼随从: “日后有关于她,不必事事向我禀报。” 西瓜领命,心中纳闷。 侯爷这是怎么了? 20. 隐疾 容姒屋中。 环儿小心地帮容姒卷起裤脚,莹白修长的小腿之上,是一片触目惊心地青青紫紫。 环儿惊呼一声,“姑娘,这得多疼……” 容姒苦笑一声,“没关系,过几日便好了。” 环儿蹙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拿来一盒药膏,为容姒上药。 “姑娘,你太善良了,受这么重的伤,自己一人忍着委屈,不告诉侯爷,要不是奴婢发现了,从其他姐妹那儿匀来一盒药膏,你怕是都没打算上药。” 容姒苦笑摇头,“多谢环儿,如今这府里,也就你待我最好,旁的,又有谁管我死活呢。” 说罢,从荷包里拿几个银瓜子给环儿。 环儿受宠若惊,推搡着不要,容姒坚决地给她。 环儿心中感叹,容姑娘真是又美又善良,嗯,还大方。 “唉,侯爷真是糊涂,偏这时候冷着姑娘,也不知体贴一二,隔壁那几个恐怕在心里嘲笑姑娘呢……” 闻言,容姒似乎神思更为郁郁,把裤腿放下,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只偶尔传出几声呜咽声,可怜极了。 看得环儿直摇头。 是夜,书房。 傅晋庭考校完铭哥儿近段时日的功课进展,铭哥儿收好书籍,小嘴唇抿了抿,忍不住问: “父亲,怎么好几日不见姒姒?” 傅晋庭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铺好上等的宣纸,拿起一支彩绘花梨木紫毫笔,准备练字。 闻言,只是轻抬了抬眉,淡淡道:“不见又如何。” 铭哥儿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心: “父亲,先前你不是很喜欢姒姒吗?夜夜都要她陪着,怎么如今一点儿也不关心她了?” 傅晋庭眉头一皱:“这些话你从哪学的,小小年纪不要妄言。” 父亲一皱眉,铭哥儿便有些怕,缩了缩脖子,撅着小嘴还是不服气。 “哼,那我自己去寻姒姒。” 铭哥儿迈着小短腿跑出去,西瓜在门外看着他往西厢房去了,正欲阻止,忽听书房里传来一句: “让他去。” 西瓜一顿,铭哥儿已经消失在门后。 容姒的屋中点着一盏灯,铭哥儿用小手掌拍拍门,大声道。 “姒姒,我来寻你了。” 屋内,容姒侧卧着面朝里躺在床上,环儿小声问: “姑娘,铭哥儿来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半晌,才听她声音低落地回应:“不必了,我这副模样,不好见人。” 环儿叹口气,出去后带上门: “铭哥儿,姑娘身体不适,睡了。” “身体不适,可请了大夫?” 铭哥儿皱着小眉头,条理清晰。 环儿摇摇头:“没呢,姑娘不让请,若不是我发现,姑娘打算谁都不说呢。” 铭哥儿眉头皱得更紧,姒姒这是生病了? 他要给她请个大夫,生病很难受的,药虽然很苦,但喝了就不难受了。 铭哥儿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回书房,还大口喘着气便等不及道: “父亲,姒姒病了,快给她请个大夫。” 傅晋庭一怔,笔下正写的一竖不经意间歪了几分。 病了? 他继续提笔写字,下笔却微有滞涩之感,默了默,终是问道: “什么病?” 铭哥儿愣住,他也不知道什么病啊。 西瓜站在外头听了半晌,只觉自己都为他们父子俩着急。 什么病,把环儿叫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西瓜自认善解人意,侯爷这分明是关心容姑娘,偏憋着不说,他做属下的少不得要为主分忧。 他飞快去西厢房把环儿叫来书房。 面对傅晋庭父子俩询问的眼神,环儿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回侯爷,铭哥儿,姑娘是双膝受了伤,一大片青青紫紫的格外吓人,走路都不利索……” 傅晋庭一怔,难怪那日她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那日赵嬷嬷把姑娘带走,六月的大太阳下,姑娘在滚烫的砖石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姑娘回来什么也没说,夜里忍痛去伺候侯爷,谁料大半夜的哭着被侯爷赶出来……” “那些个美人纷纷奚落姑娘,姑娘便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一开始是身体上的伤,后来,恐怕就是……心病。” 说罢,环儿都带着哭腔,只觉得容姑娘实在太可怜,侯爷太过无情,没忍住大着胆子乜他几眼。 铭哥儿捉住重点,着急道: “那心病要请什么大夫?” 环儿和西瓜的目光便忍不住飘向傅晋庭。 傅晋庭沉默抿唇。 那夜,他吼她下床,难怪她倒在他身上两次,想必是膝盖太痛…… 他却误会她有心撩拨他…… 他起了那样的反应,说到底,是自己心不静。 傅晋庭闭了闭眼,忽地起身,吩咐西瓜取来一支上好的跌打损伤药膏,让环儿送去。 容姒的屋里灭了灯,黑漆漆一片,傅晋庭站在去西厢房的廊道口,远远望着环儿敲门进屋,旋即很快又出来。 “侯爷,姑娘,姑娘说,伤已经好了,别浪费侯爷这好药。” 环儿低着头把药膏递来。 傅晋庭紧紧抿着唇,垂眸离去。 伤,在他不知情之时。 伤好,亦在他不知情之时。 从头到尾,好似他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 寝殿内,太康长公主年纪大了,觉早,钗发都已卸下一半,外头忽有侍女说话声,她不耐地皱眉,吩咐赵嬷嬷: “去看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丢出去。” 赵嬷嬷出去一瞧,身形高大气质冷峻的侯爷沉着一张脸,不顾侍女们阻拦,气势汹汹地走近。 “侯爷,这,有何急事?老夫人睡下了。”赵嬷嬷斟酌道。 傅晋庭停在门外,眸光冷冷瞥她一眼,面朝里屋沉声道: “母亲,我屋里人若有错,我自会惩罚,不必劳驾母亲动手,往后诸如罚跪此类事,儿子希望不要再发生。” 他这副警告的口气,太康长公主如何能忍?啪一声掀了梳妆台上不知多少金银珠宝首饰,厉喝道: “你这个逆子!有你这么同母亲说话的!” 傅晋庭充耳不闻,话一说完,转身离去。 徒留太康长公主发了一肚子的火。 . 容姒清清静静地养了几日伤,把裤管卷起一瞧,曾经触目惊心的青青紫紫消失,肌肤又恢复白皙光洁,渐渐地便不再‘心情郁郁卧床流泪’,神色间轻松了些,恢复往常的作息。 这点伤不算什么,从前在教坊勤学苦练舞蹈,伤痛比这要重得多,她之所以表现得很严重,不过是想激起他的愧疚罢了。 这几日,傅晋庭不找她,她也不主动。 戳破那层窗户纸后,他太抗拒,她便保持距离,让他冷静冷静。 铭哥儿小小年纪却很讲义气,常主动寻她说话。 这日,她在屋中做着针线,铭哥儿坐在小板凳上,歪着小脑袋,听见隔壁几 位美人传来的笑闹声,为朋友打抱不平。 “姒姒,她们好讨厌,每日说话吵吵闹闹的,父亲最是喜静,难不成会喜欢她们那样的?” 容姒煞有其事地叹口气。 “唉,没办法,这是你长公主祖母吩咐的。” 提起太康长公主,铭哥儿小脑袋瓜蔫了,无精打采地对着手指。 显然他同这位强势的祖母并不亲近,平日里也少见面。 半晌,铭哥儿才抬起头,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又带着些苦恼: “姒姒,过两日便是父亲生辰,你说我应该送什么礼物?” 傅晋庭的生辰? 容姒心中一动,问铭哥儿。 “侯爷往年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 铭哥儿挠挠头,他才五岁,小脑袋瓜努力想了会儿,记起去年父亲生日,府上办了酒宴,他好似是因为受了暑热,错过了…… “府上应该会办酒宴,今年我一定要准备好寿礼,当众送给父亲,为父亲长脸!” 铭哥儿心思很敏感,知道有人笑话父亲只有一个养子,他偏要证明,养子也能为父亲争口气。 容姒点点头,摸摸铭哥儿的小脑袋,望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为他出了几个主意。 “你说寿桃?” 铭哥儿点点头,他可以为父亲画一幅贺寿图,还要学做寿桃包。 清澜院东南角有个小厨房,铭哥儿便跟着容姒学做寿桃包。 环儿负责生火,容姒负责和面团,铭哥儿则负责把面团捏成桃子的模样,等蒸熟后,在桃身上压一条竖缝儿,往桃尖儿上涂一抹红,白白嫩嫩泛着红的寿桃包便完成了。 只是,做出来后,这看相—— “哈哈哈,铭哥儿,你这个怎么捏的,不像桃子,倒像是……” 铭哥儿脸蛋上还沾着点白面粉,闻言皱着小眉头为自己辩解,“就是桃子。” “分明是像屁.股嘛……” 小厨房内传出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那扇窗,能看见她脸上同样沾着几抹白面粉,似是格外开怀,笑弯了眉眼。 傅晋庭站在廊下,收回目光。 . 转眼,便到了傅晋庭生辰之日,六月二十。 进宫面圣时,谈完公事,皇帝严肃的表情一缓,和蔼笑道: “仲歧,今日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舅舅的私库任你挑选。” 皇帝年过半百,两鬓花白,脸上皱纹颇多,这些年来操劳国事,身体不算康健,常有卧病。 对太康长公主这个同胞妹妹,及外甥傅晋庭,他一直是宠爱有加。 傅晋庭并不恃宠而骄,俯首作揖,沉声回道: “谢陛下厚爱,每年生辰陛下都会赐下厚赏,仲歧已然知足。” “你啊你,从小到大性子都冷冷淡淡,从不主动要求什么,莫非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你极想得到的?” 傅晋庭一怔,沉默不语。 皇帝摇摇头,叹气。 “也罢,只不过你如今满了二十四岁,还未成婚,你母亲同我都很是着急,前些日子我同叶卿聊了聊,他家的小孙女还未定亲,你看如何?” 傅晋庭拧眉,正欲拒绝,皇帝摆摆手,屏退宫人,招招手让他近前来,左右看了看,堂堂九五之尊竟做贼似地小声问: “你当年战场上受伤归来,执意同叶家的大孙女退婚,这些年来又不成婚,莫不是,莫不是当真那儿有了隐疾?” 傅晋庭脸一黑,皇帝还催他,眼神中包含着无限慈爱鼓励: “这种事,同舅舅说无妨的。” 21. 寿宴 流言可畏,丢脸丢到皇帝面前。 傅晋庭黑着一张脸,道: “臣身体康健,陛下不必担忧。” 皇帝捋着长须,眼神觑着他,尤有怀疑: “真的?” 傅晋庭肯定点头。 皇帝若有所思幽幽‘哦’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傅晋庭实在不想再待下去,道: “臣去坤宁宫探望一下皇后娘娘。” 皇后姓傅,是他的亲姑母。 “你姑母不理后宫,日日吃斋念佛,佑和去世六年了,还没走出来,你多少也劝劝她。” 皇帝叹口气,大手一挥,给了一大堆赏赐,放行。 坤宁宫外,傅晋庭被拒之门外,掌事宫女摇摇头: “娘娘正在诵经,不便见客,侯爷还是先回吧。” 傅晋庭沉默。 六年前,皇后所出嫡长子,当时的太子萧秉和在北境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寻到残肢和染血破碎衣物,方才认定他已亡故。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不能接受儿子的死,万念俱灰之下整日吃斋念佛为子祈福。 想起文韬武略光风霁月的那人,傅晋庭眸光微怔,不能接受事实的又岂止是皇后。 皇帝至今未再立太子,何尝不是明白剩下的儿子中再没一个比得上先太子。 当今皇帝的子嗣比起历朝历代帝王并不算多。 先太子即为嫡长子; 二子信王,生母不显,但妻族力量颇大,属如今夺嫡热门; 三子早夭,五子瑞王跛脚,无缘帝位; 四子越王乃如今代理后宫的陈贵妃之子,母族妻族均显赫,同样是夺嫡热门。 临出宫门时,傅晋庭碰见了越王夫妇。 越王身穿绯红蟒服,头戴七珠玉冠,长相略偏女气,见到傅晋庭,他神情中闪过一丝阴翳,揽住越王妃叶婉清,哂笑一声。 “仲歧,这便出宫了,哪日到我府上叙叙旧如何?” ‘叙旧’二字他说得格外古怪。 叶婉清脸色微白,越王这是话里有话。 当年,她与傅晋庭曾订过亲。 丈夫如此当众奚落,夫妻二人感情似乎并不好。 她习惯性微扬着下巴,神情中透着一股子清高倔强,只是,这个她错过的男人……叶婉清忍不住用余光去留意,却见傅晋庭神色淡淡同夫妻二人错身而过。 .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长公主府上灯火通明,丝竹声袅袅绕梁。 因是盛夏之时,宴会地点选在临湖的落晴阁。 晚间凉风习习,落晴阁四面开窗,视野开阔,坐于顶楼,不仅可一览长公主府内的翡月湖,还能远望京城夜间万盏灯火。 太康长公主一向高调,想要大办一场宴会,虽是生辰,但不是整数,傅晋庭拒绝,于是便成了一场小家宴,只来了东边宁国侯府众人。 侍女仆人游鱼般穿梭来往,席间已上满酒菜,太康长公主坐在上首,神情高傲地瞄一眼坐在一侧的东府‘病秧子’,佯作关心。 “素荷,怎么看着又清瘦了些?如今上了年纪,脸上还是没点肉,皱巴巴地跟老树皮一般,没得吓坏人。” 很难想象,同太康长公主斗了几十年的,其实是个风一吹便倒的弱女子。 梅素荷面色苍白,清瘦的瓜子脸,两弯时时微蹙的八字眉,眼里雾蒙蒙的,即使上了年纪,仍然是一副娇娇弱弱的病美人样,脸上虽有些皱纹,不比太康富态,但绝不会吓到人。 听闻太康如此奚落,她拿出帕子掩口轻咳一声,状若无奈地细声道: “太康,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又望向一旁的傅晋庭: “仲歧,今日满了二十四,年纪大了,可不能再任性,得赶紧娶个姑娘回家,你看你大哥,只比你大六岁,宁姐儿都八岁了。” 傅晋庭还没回话,太康长公主脸一黑,知道这老虔婆表面关心儿子,实则是在炫耀她儿子傅伯恩早早娶了媳妇生了娃,顿时阴阳怪气道: “还不是只生了个姐儿。” 一旁傅伯恩的妻子刘氏脸一白,见丈夫这时候还缺根筋似地在大口吃肉,手悄悄用力拧他的腰。 “啊——” “你干嘛掐我?” 宁国侯傅伯恩长得五大三粗的,突然叫出声,顿时让席间为之一静。 刘氏商户出身小家碧玉,脸色有些红,没好气睨丈夫一眼,傅伯恩就喜欢妻子这副娇俏样,嘿嘿傻笑一声,忘了才被妻子掐过。 太康长公主嘴角一勾,瞧这夫妻俩上不得台面的样。 梅素荷望着儿媳妇还没开始显怀的肚子,不紧不慢道: “儿媳妇如今又怀了一胎,等过了年咱们傅家便能添丁了。” “生的是不是儿子还不知道呢。”太康翻个白眼,想到什么,道: “铭哥儿呢?我家铭哥儿才五岁,小小年纪便学问好,先生常夸他呢。” 傅晋庭目光左右扫了扫,果然没瞧见人。 “父亲!” 只见楼梯口现出一个‘小仙童’,身穿五色彩衣,唇红齿白,眉间点着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左手端着一盘寿桃包,右手展开一卷寿桃画,迈着小短腿恭恭敬敬上前,声音清脆响亮: “铭生祝贺父亲生辰快乐,笑口常开,事事顺心,步步高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傅晋庭罕见的有些怔愣,什么时候,铭哥儿这么懂事了? 五年前,他母亲艰难生产,临终时将还是襁褓中婴儿的铭哥儿托付给自己,一眨眼,婴儿长这么大,还会给父亲祝寿了…… 傅晋庭目光复杂,接过铭哥儿手中的画卷和寿桃包,摸摸他的小脑袋,唇动了动,微微一笑。 父亲对他笑了! 铭哥儿双眸亮晶晶的,高兴坏了,还想和父亲亲近亲近,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他扯了过去。 “铭哥儿,我的乖孙儿,真是个懂事可心人儿。”太康长公主满脸开怀笑容,把铭哥儿搂在怀里亲近,眼神瞟向梅素荷,满是炫耀。 铭哥儿小肉脸被揉得变形,心中又欢喜又忐忑,祖母这是喜欢自己吗? 他下意识地朝楼梯口看去,姒姒怎么没进来?要是有她陪在身边,他便不害怕了。 傅晋庭顺着他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席间气氛一时静了静,梅素荷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擦唇角,关心道: “仲歧,听闻前些日子你院里来了几个美人,如何,可有好消息?” 傅晋庭抿唇不语。 太康长公主抱着铭哥儿,脸 色一变。 梅素荷这是话里有话,在提醒她,铭哥儿到底不是亲孙子。 太康斜她一眼,偏要宠铭哥儿,笑容亲切道: “铭哥儿,你学问做得好,祖母库房中有不少好笔好墨,祖母都给你。” 铭哥儿受宠若惊,求助地望向父亲,祖母今日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傅晋庭安抚地摇摇头。 按说以太康长公主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接受驸马还有平妻的,三人之间这笔乱账,只能说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难以评说谁对谁错。 当年,太康长公主相中老宁国侯傅震云,皇帝欲赐婚,老宁国侯拒绝,说老家已有妻儿。当时正处战乱之时,老宁国侯骁勇善战,在外带兵征伐沙场,过了两年,战乱终于平息,老宁国侯回到老家,得知家乡曾闹□□,妻儿已于难中去世。 老宁国侯重情重义,为妻守孝三年。 后皇帝赐婚,太康长公主等了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只不过好景不长,太康怀孕没几个月,宁国侯府大门外忽然来了一位衣衫褴褛满脸病容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原来,老宁国侯妻儿当年并未死去,只是与家人失散流离在外,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京城找上门,没料到丈夫已重新娶妻。 此事当时闹得很轰动,梅素荷虽弱不禁风,又无甚家世背景,可她会哭,整日在老宁国侯面前以泪洗面,老宁国侯是个重情之人,自是痛苦万分,太康长公主也不是好脾气的,两个妻子都围着他闹,还谁都有理,战场上铁马金戈从未落泪的铁血男人快要被逼疯。 后来还是皇帝看不过去,老宁国侯战功赫赫,不能寒了他心,遂做主抬两房平妻,不分尊卑。 抬了平妻,事情并未终结,多少年来,二人一直争斗吵闹,傅晋庭甫一出生,便活在两个女人乌烟瘴气的后宅争斗阴影下。 酒宴结束,东府众人告辞,傅伯恩拉弟弟到一旁,拍拍厚实的胸脯,粗嗓子艰难地把声音压低: “仲歧,哥哥知道你害怕成家,我从前不也这样,不过自从娶了你嫂子,我这日子过得可舒心了,你有了看对眼的姑娘,千万不要抗拒。” 两兄弟感情还是不错,傅晋庭沉默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这厢太康长公主好姐妹般同梅素荷告别,等人不见影,脸色一垮,嘴里骂骂咧咧,“整日一副病得快死的模样,博取震云同情,过了几十年,震云都去了,她还这副病怏怏的死样子。” 赵嬷嬷安抚:“她能活这么久,是老夫人心善,不和她较真,否则哪有她嚣张的份。” 太康难得低眉敛目,情绪有些低落:“我这不是答应了震云……” 低落一刹,想起什么,面色又变了,“这老虔婆话里话外挤兑我儿未娶妻生子,他怎么回事,这么多美人送院子里,还没搞大一个肚子?” 赵嬷嬷轻咳一声,犹豫道:“老夫人,奴婢有个猜测,不知该说不该说……” 太康睨她一眼,赵嬷嬷忙道:“侯爷只要那容丫头近身,可容丫头又是个难孕的,这事会不会有些蹊跷?” 太康不耐,她是个急性子,赵嬷嬷什么都好,只一点坏处,便是说话太过绕弯子,没好气催她一声,赵嬷嬷才幽幽道出。 “什么!你说他们根本没同房?” 22. 逼迫 太康长公主沉着一张脸,雷厉风行,大半夜的,直接带着赵嬷嬷等一大帮人赶至清澜院。 傅晋庭刚回不久,今夜宴上饮了几杯酒,有些微醺,正坐在屋中闭眼假寐。 忽然外头一阵喧哗,正房厅门被‘砰’一声撞开,太康长公主气势汹汹杀进来,后罩房住的三位美人都被她叫了过来,容姒除外。 傅晋庭眉头紧拧,绕过屏风现身,冷声道: “母亲,你这是作何?” 太康长公主比他还要生气: “你没听见东府那病秧子话里话外埋汰你?这活色生香的美人送到你跟前这么久,愣是一丁点好消息也没有,怎么,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把人送院子里你不要,是不是还得要把人送到床上你才行?” “今儿夜里我就在这坐着,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傅晋庭额上青筋直跳,双拳握紧,多年来清心寡欲读书写字养成的君子涵养,似乎就要轰然破裂,他强忍着没在母亲跟前发飙,转身就要出门,谁知太康长公主有备而来,带着一大群的侍女婆子,愣是把他拦在屋内。 三位美人见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中也是有些惴惴不安,老夫人莫不是打算强压着儿子上? 太康还真是这个打算,她扫眼三个美人。 “进去,脱。” 在傅晋庭要吃人的冷酷目光下,三位美人涨红着脸有些迟疑,一咬牙,就要从一侧进入卧房,傅晋庭忍无可忍,长手长脚猛地挣开拦着自己的人,正欲发作—— “侯爷~~” 调子拖得长长的娇媚声音响起,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众目睽睽之下,容姒穿着一袭海棠红薄纱长褙子,抹胸上露出大片莹白肌肤,杨柳细腰袅袅拂动,身姿妖娆款款进门,一双水润的桃花眸中秋波盈盈,媚色勾人—— “侯爷,你莫不是忘了姒姒要宠别人,姒姒不依,侯爷只可专宠我一人。” 她媚眼如丝地攀上男人手臂,嗔怒般轻摇了摇。 厅中一时寂静无声,纷纷被她惊倒。 傅晋庭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别说是这般半个身子攀到他身上,便是碰碰一根手指头,那也会被他毫不留情丢出去。 太康长公主微一挑眉,狭长凤眸眯了眯。 傅晋庭身体微僵,冷战多日,他没想过,她再次出现会是这般的…… 察觉到男人僵硬的身体似乎要挣开她,容姒倏地踮起脚尖,双手圈住他脖颈,倾身佯作亲昵,实则附耳小声道: “侯爷,容姒做戏帮你。” 她温热甜香的气息拂过耳畔,身子柔弱无骨般倚着他,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柔软细腻,傅晋庭手掌垂在身侧,五指不自觉微张了张,幽深黑眸中神色莫测。 “啊——” 他忽然弯腰,猛地打横抱起怀中女人,强壮有力的手臂上热意翻滚,容姒惊呼一声,男人把她抱入卧房中,‘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侯爷——” 他身体太过健硕,动作有力迅猛,脚步迈得又大又急,容姒脚上的柿色绣鞋撞上了门后那道金丝楠木山水屏风,‘啪嗒’两声掉落在地,男人毫不在意脚步未停,一直把她抱入名贵奢华的螺钿雕彩漆拨步床中,‘哐’一声将她重重放倒在宽大柔软的架子床上。 “侯爷……” 男人黑眸中翻滚着看不清的幽深浓雾,容姒受惊兔儿一般后退,用雪青色云锦被裹住身子,躲到床内侧,眸光一改先前的媚眼如丝,似是被他粗鲁的动作吓到了,怯怯地细声道: “侯爷,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方才容姒只是想帮侯爷做戏应付一下老夫人,不是,不是真的想和侯爷……” 她紧张得红了脸,蝶翼般的卷翘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好似生怕他假戏真做。 傅晋庭高大身形立在床前,巨大的黑影笼着她娇小的身体,居高临下审视她,呼吸略微粗喘着,幽深凤眸中神色莫辨。 厅堂中,太康长公主一干人等还未离去。 正厅西侧是次间,再往西便是卧房,次间与卧房间其实只用一扇宽大的屏风隔开,是以,卧房与正厅只隔了一道墙壁。 赵嬷嬷走至房门前,靠着门板侧耳听了听,里头传来几声大声响后又没了声息,犹豫片刻,道: “老夫人,先前有人提供消息,侯爷虽 常唤容丫头伺候到天明,可一整夜屋内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什么声响,也不见他们叫水伺候,奴婢也是觉得蹊跷,才怀疑二人并未真正同房。” 太康长公主眯了眯眼,轻咳了咳,刻意扬声道:“有理,我今夜倒要瞧瞧,他们是不是在合起伙来做戏给我看。” 她的声音清晰传到了隔壁的拨步床中。 容姒刷地脸更红了,露在外的白皙耳垂都染上一层诱人的绯红。 “……侯爷,怎么办?我没想到老夫人还不放弃……” 男人如狼一般的幽邃目光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说只专宠你一人?” 他声音带着不寻常的低沉沙哑,容姒一惊,紧张地抬眸。 “侯爷,容姒说过,先前只是,只是做戏……” 男人忽然一扯腰间白玉革带,褪下身上黛青色四团云纹纱圆领袍,取下头上玄色唐巾,脱下脚上皂皮靴,翻身上床。 “侯爷,侯爷,你想做什么……” 男人扯过一角锦被盖住下身,眸光沉沉盯她几息。 “那你便做戏给她听。” “啊?” 容姒不解,水汪汪的桃花眸眨了眨,她在他身上闻到了微醺的酒气,喝酒后的男人不同于往常的冷淡自持,倒像是一头饿狠了的狼,终于露出了隐藏多时的真面目,目光格外危险。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容姒便在他直白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垂下头,一双桃花眸中羞涩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可是,容姒身子清清白白,并未与人同过房……” 默了默,男人声音沙哑如沙漠中久未逢甘霖的旅人。 “我亦从未与人同房。” 容姒眼睫颤了颤,他堂堂侯爷,当真从未与人同过房?这么多年来,都不近女色,会不会,会不会憋得太狠了…… 他忽然倾身朝她压来,盯着她如三月桃花般娇艳欲滴的脸蛋,不知是不是真醉了,向来清冷的脸颊上泛着点不正常的红,眼神多了几分往常没有的轻狂肆意,喉结微滚了滚: “本侯也不知如何才算圆房,姒姒不如好好想一想法子?” 23. 嘤嘤 昏暗的拨步床中,他倾身笼罩着她。 “本侯也不知如何才算圆房,姒姒不如好好想一想法子?” 男人的话如同一把火,燎得容姒白皙纤长的脖颈都泛着粉嫩的光晕。 她紧张得长长眼睫飞快颤动着,眼神不安地左右躲闪,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侯,侯爷,从前教坊里嬷嬷曾经给过姑娘们几本小册子,是,是说的那方面的……” “哦?”男人眸光又深了深,语气莫名。 “不是的,我只,只看了一眼。”她羞红着脸连忙解释,好似生怕他误会她是那种不正经人。 “我翻开才知晓其中是写的那事,就,就看了一页,画旁题着几句诗——” “纵嘤嘤之声,每闻气促。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注1] 话罢,她似是羞得再没脸见他,深深垂下头,只余乌黑发顶上金步摇微微摇晃,宛若晃在人心尖尖上。 芙蓉帐暖,香色撩人,傅晋庭喉结滚动,呼吸粗了几分,好半晌,他闭了闭眼,泛红的额头上滴落一颗滚烫的汗珠,划过面颊一侧,隐没在锦被上。 “开始吧。” 要如何做戏,那几句诗说得再清楚不过,他离她远了些,背对她躺下侧卧,雪青色锦被松散地盖着下半身。 容姒眸光动了动,迟疑着,嘤了一声。 细细弱弱的,他离这么近都未听清。 更遑论要让外头听见,太康长公主可仍带人在等着。 似是等得有些急了,房门被‘咚咚’敲响。 容姒身体一颤,羞得带着哭腔求: “侯爷,您,您捂住耳朵吧……” 傅晋庭背对她,双手捂住耳朵。 “侯爷,侯爷?” 她试探地喊了几声,见他并未回应,应是没听见,方才松一口气。 夜已深。 正厅中一片安静,太康长公主一手支着额头闭目假寐,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几声娇吟,短促又慌乱,娇媚又带着哭腔,直叫人羞到心窝里。 赵嬷嬷侍立一旁,心神一振,忙唤道: “老夫人,您听到了?” 太康凤眸睁开,睡眼惺忪地‘嗯’了声,打个哈欠,问:“成了?” 赵嬷嬷面上带着喜色点头:“应是的。” 只不过说完又有些犹疑,太康一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耐烦再听她绕弯子,直接吩咐: “今夜你便留在清澜院,不,往后一段时日,你夜夜都来看着,直到我有孙子。” 赵嬷嬷自无不从,忙领命。 拨步床内,容姒羞红得面上能滴出水来,裹着锦被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傅晋庭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向来自持淡然的面庞上泛着妖冶薄红,黑眸中激起了一片血丝。 离得如此近,耳朵捂得再严,又有什么用。 他忽然起身下床,大步入了里侧浴间,自侧门要了水进来。 不知过去多久,再回来时,拨步床内的女人仍维持着原先的模样,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只呼吸绵长,似是已睡着了。 今夜太累,心理上崩得太紧,后又做了如此出格之事,松懈之下睡着也是情有可原。 男人身上还带着凉凉的水汽,似是水洗过后清醒不少,双眸中一片清明,面容恢复平静淡然,先前异样的轻狂放纵似乎只是酒醉后的昙花一现。 他未再上床,在屋中静立片刻,瞥见屏风附近的两只绣鞋,眸色一暗,捡起放置在拨步床前。 旋即,他坐在黄花梨木桌前,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 容姒醒得早,窗外天色尚暗,她望了望空着的身侧,掀开锦被检查一番,不由神色复杂地叹口气。 都那样了,还能忍。 昨夜之举已是冒险,仍未有大进展。不进则退,以他的防备克制,若是她不接着做点什么,只怕会将他推得更远。 容姒眸中细碎光芒闪动,心中一个早便萌芽的念头渐渐成型。 屋内静悄悄的,屋中男人背对她而坐,容姒轻手轻脚起床,撩开纱帐走出拨步床。 “侯爷。” 她轻唤。 傅晋庭睁开眼眸,眸中泛着血丝,竟是一夜未眠,目光触及女人那大胆的薄纱长裙,飞快挪开,眉头紧拧。 “昨夜是我唐突了。”他似在道歉。 容姒心道果然,明白他这是要划清界限,垂了垂眸,回道: “侯爷,不是的,是容姒先自作主张,想着能帮侯爷……” “不是说讨厌男人?”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目光直视她,带着几分怀疑探究。 容姒心中一凛,她在他面前说过,讨厌男人,讨厌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昨夜,她却主动去攀着他大半个身子倚入他怀中,瞧不出半分讨厌男人。 他怀疑她,是否对他别有用心。 容姒长长眼睫微微颤动,目光不躲不避,坦然道: “侯爷为我脱籍又给我容身之处,是容姒的恩人,昨夜之举,容姒一心想着为侯爷脱困,心中并无其他杂念。另外,容姒说过,只是讨厌对容姒有那种想法的男人,侯爷君子端方,从未对我有过下流之举,我,我并不讨厌侯爷。” 傅晋庭沉默良久。 未对她有过下流之举? 回忆起昨夜的轻狂,整整枯坐一夜,他都未想明白,到底是醉酒乱了他的心智,亦或是,乱他心智的,是眼前这人。 容姒心知他心中挣扎,不待他再多想,她在他面前盈盈跪下,声音恳切: “求侯爷给我一个名分吧。” 傅晋庭眸光一凛,狭长凤眸居高临下审视眼前的女人,怀疑自己听岔了。 “侯爷,请听我说完,容姒愿意假装是侯爷宠妾,性格跋扈善妒,霸占着侯爷,不让侯爷亲近其他美人,侯爷只‘专宠’于我,如此便能顺理成章拒绝其他美人,而且,又能破了那些不好的谣言。” 话罢,屋内针落可闻,良久,男人轻嗤一声。 “谣言,什么谣言?” 容姒心一跳,难以启齿地红着脸,半晌,才讷讷道: “容姒,容姒是相信侯爷的,那都是莫须有的揣测,以讹传讹诬蔑侯爷。” 心道,他当然不是不举,否则昨夜便不会去浴间那么久。 沉默几息,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语气莫名: “我为何要拒绝其他美人?” 容姒抬眸望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心道,他对女人的抗拒只差写在脸上,还用说? 至于具体为什么,容姒虽有些猜测,也不能十分确定,她定了定神,佯作惶恐道: “侯爷莫怪,是容姒以己度人了。” “容姒想着,自己讨厌有下流想法的男人,也许,也许侯爷不愿亲近美人,也是如此。” 傅晋庭注视着她,眸中神色莫测,忽道: “我如今不是专宠你?” 虽未有名分,可满府上下皆知,侯爷只要容姒‘伺候’,对其他美人不屑一顾。 可是仍有闲话传出,老夫人还是逼他幸美人。 既如此,‘专宠’她又有何用? 容姒心中一紧。 这个男人太过聪慧理智,这么快便找到漏洞。 问题症结,其实在孩子。 若是她怀上他的孩子,那么谣言皆破一切麻烦迎刃而解。 可是,他不碰她。 而她,也不想为他生孩子。 她最珍视亲情,不希望孩子的出生只是为了利益,活在骗局之中。 容姒深深垂着头,沉默许久,再抬眸时,已是泪盈于睫。 “侯爷,那侯爷可不可以不要‘专宠’于我?” 傅晋庭蓦然一怔。 她声音带着哭腔,连日来隐忍累积的委屈倾数宣泄而出,化为一声声激动的控诉: “侯爷既要‘专宠’于我,又不护着我,院里其他美人排挤我,太医每每来诊脉后摇头叹息,赵嬷嬷总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就连老夫人,老夫人喊我去嘉乐堂,又不见我,烈日炎炎下,她罚我跪在晒得滚烫的地砖上,膝盖跪得满是伤痕又有谁关心过我!” “我当时便想,容姒命如草芥,还不如膝下的镶金地砖金贵!” “容姒命贱,自小便家中大难支离破碎,入了教坊即使苦练技艺也终究只是权贵掌中玩物,好不容易侯爷为我脱籍,本以为可以平静度日,谁曾想终究只是奢望……”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跪伏在地呜咽难言。 傅晋庭一时心乱如麻。 她竟受了如此多委屈? 他却只顾自己心意,还时常以恶意揣度怀疑她。 他是否真的要给她一个名分? 可他在父亲坟前说过,永不娶妻纳妾…… 女子哭声凄凄,傅晋庭思绪凝滞,一时难以做出抉择,天色渐亮,就要到上早朝的时间。 他顿了顿,将她从地上扶起,她身上无一处不温软,他飞快放开手,撇开视线,道: “我会考虑。” 容姒抬起一双泪眼,眼圈红红的: “侯爷?” 傅晋庭转过身,道: “你先回吧。” 容姒抽泣几声,明白此时不宜再纠缠,乖巧地退下了。 傅晋庭在屋中静立片刻,方才换上常服,出门上朝。 . 容姒回到屋中补了一觉,午后,赵嬷嬷来寻她。 赵嬷嬷是跟着太康长公主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一直以来忠心耿耿,太康长公主急着要孙子,她便十分上心,待到房中见到容姒,她先仔细打量一番。 面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红唇饱满润泽,双眼略微红肿,连眼尾都晕着点红,眸中含水带羞,双颊飞红,一副被男人狠狠疼爱过后娇弱无力的模样。 赵嬷嬷心中暗自点头,这副模样倒是对上了,侯爷那般身躯伟岸的男子,若是那方面没毛病,定然是要得狠的。 “侯爷昨夜要了你?”她仍问道。 容姒佯作羞涩垂眸,咬着唇瓣轻轻点头。 赵嬷嬷满意,“日后你便好生伺候侯爷,侯爷寡欲,你便多要多主动些,可懂?” 容姒乖巧点头,赵嬷嬷又道: “女人每月里总有几日不方便,你伺候不了侯爷,也不能妄想霸占侯爷,要劝劝侯爷看看其他美人,明白?” 容姒咬着唇瓣,力气重了些,唇色有些发白,她似乎很不情愿,良久才点点头。 她这种反应,赵嬷嬷并不意外,女人都善妒,谁不希望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尊贵如太康长公主不也是为此闹了一辈子,到丈夫死后都没得一个安宁。 不过,就算重情重义品行端方如驸马,也不只拥有一个女人,赵嬷嬷不认为驸马的儿子便能破了天下男人的劣根劣性,能像女人一般为一人守着贞洁。 所谓专宠,只是一时的,赵嬷嬷不担心容姒善妒,说此话也只是警告她一番不要闹事。 “你的身子,我问过太医了,体质寒凉,受孕虽难些,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每日的药需按时吃。” 容姒似因此事神情落寞,咬着唇点头。 赵嬷嬷神色一肃: “还有,你是教坊出身,男女这方面我原以为用不着与你多说,没想到你是个木讷的,侯爷正经不看这书,你便要多学着些,男人嘴上不说,都爱玩些花样,你要主动引导,再者,有几个体位利于受孕,你好生记着……” 这些话,直白得令人面红耳赤。 赵嬷嬷以为她早就是个经过事的,说话便没许多顾忌,可容姒如今实打实还是个未经事的姑娘,饶是心智再成熟,也有些顶不住,盼着她不要再说。 “好嬷嬷,我知道了,莫要再说了。”容姒亲自倒盏茶端至她面前,道:“嬷嬷,说了这么多口都要干了,喝杯茶吧。” 末了,又塞了个早备好的荷包至赵嬷嬷袖口: “嬷嬷,容姒在府内毫无根基,也知晓侯爷的宠爱许不长久,往后的日子,还望嬷嬷多多照拂。” 赵嬷嬷脸一板,她是能轻易被收买的人? 荷包的分量挺重…… 赵嬷嬷神情一滞,顺势将荷包塞进袖中,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赵嬷嬷也不好再端着张脸,神色缓了缓,心想,对容姒照顾一些也并不违背什么,遂语气和缓道: “我一个老家伙,不过是听命行事,姑娘如此明理懂事,想来日后前程不会差的。” 太康长公主年纪渐长,若是去了,府上便要换女主人,提前卖个好也无妨。 二人间相处气氛一时缓和不少。 . 傍晚,大理寺衙门。 下了值,傅晋庭本应回府的脚步却迈得有些缓。 他仍没想好要如何答复她。 东瓜牵着马车侯在衙门外头,上马车后,马车便朝着长公主府行进,傅晋庭闭了闭眼,忽吩咐随从: “去武安伯府。” 傅晋庭的父亲老宁国侯傅震云曾经是大将军,贺引成父亲武安伯便曾在他麾下,苏怀安父亲靖南侯,也与傅震云是军中同袍,有过命的交情。 三家长辈交情好,小辈也从小一同长大,将这份交情延续下来。 武安伯府。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也有你永安侯亲自上门寻我的一日。” 见傅晋庭来了,贺引成大笑。 “请问侯爷有何贵干呀?” 傅晋庭冷着脸,道:“摆饭。” 贺引成啧啧几声,这是真不见外。 酒菜摆在府内的湖心亭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二人一面赏景赏月,边吃边聊。 “说真的,你整日摆着这副臭脸,也就我脾气好不同你计较,小娘子们可不喜欢你这样冷冰冰的。” 傅晋庭一怔,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 除去有应酬,他往常一般不饮酒,今夜却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贺引成觑着他的神色,琢磨出些不对劲来,眼珠一转,道: “下了值却不想着见家中等你的小娘子,反而跑到我这儿来喝闷酒,莫非,是厌了?” 傅晋庭斜他一眼,冷冷道: “厌了也不会是你的。” “唉你这人真是,我可没说要她,”贺引成忙为自己分辨,傅晋庭冷冷瞧他,他只好摊手投降: “好吧,我上回是有那么点想法,这不,一丁点的火星子就被你给掐灭了嘛。” 傅晋庭冷哼一声,继续喝闷酒。 “既不是厌了,又为何要冷着她?唉,不是我说,你这人性子太过别扭,同你在一起,小娘子有的是罪受,等等,你不会还没给她个名分吧?” 傅晋庭倒酒的手一顿,贺引成便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大叫道: “傅仲歧,人家小娘子如今可在府里跟着你,没有名分别人怎么看她?你当初有为她脱籍的魄力,还冲冠一怒为红颜把东平伯府整垮了,为何就如此吝啬一个名分?” 傅晋庭抬手捏了捏眉心,沉默良久,道: “你不懂。” 谁知贺引成一拍桌子,反应奇大: “我不懂?打穿开裆裤起,咱俩就在一起混,你惯来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跟个哑巴一样,还不是靠我脑子机灵,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你想什么。” 贺引成喝口酒,声音低了下来: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当年,从战场上回来,你手脚能动了就跑去退婚,外头都说你是伤着那处,怕耽误人家姑娘才去退婚,那都是有心人传出来的屁话。” “其实,是因为你父亲吧。” 傅晋庭怔住,放下酒杯,望着湖面上的月牙倒影发呆。 他的出身看似尊贵非凡,母亲是受宠的长公主,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可甫一出生,他的父亲母亲之间就夹了个平妻,处在后宅无休无止的吵闹之中,他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当年冰天雪地的北境战场,父亲染血的死状还在眼前,他临死前的遗言…… 傅晋庭闭上眼,心中悲凉。 “你父亲说不要你娶妻纳妾?” 忽然,贺引成一句话打断他的回忆。 傅晋庭一怔,摇摇头。 “这不就结了?我明白,你是怕走你父亲的老路,可你不能一味的逃避,妄想靠断情绝欲来减少伤害,真正的断情绝欲,即便是圣人也做不到。你不妨想着,如何才能走出一条你父亲没走过的新路,成立一个温暖的家,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温暖的家? 他从未奢想过。 傅晋庭摇摇头。 贺引成说得口干舌燥,没想到他是这般反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吧,你自己不想成家,那你别耽误人家小娘子,你赶紧放手,我明日便把她接府上来。” 放手? 怎么可能。 他没想过要将她送走。 不提她能医他的旧疾,便是有一日旧疾完全康复,他也不愿…… 纠其原由,是他自己都未探究清楚的,亦或是他自己也逃避着不刨根问底的,说是出于猛兽对自己领地的占有欲也好,其他原因也罢,反正,他不会将她送走。 “不舍得放手?”贺引成一脸鄙夷地看他,“不放手,又不给人名分不给人安全感,真是,全京城都没你这般的负心汉。” 傅晋庭沉默抿唇。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他心中动摇。 踏进清澜院门槛时,他心想,若是一辈子都跟着他,女子囿于后宅,确是需要名分。 不知不觉已迈步至去往西厢房的廊道口,他眉目舒朗,眸中一片清明,已是做下决定。 他有旧疾,需要‘独宠’她,为此她承受了许多风险,他该给她一个名分,就当作是护着自己人。 便如同‘东南西北瓜’这四个随从属下一般的自己人,只是冠以他妾侍的名分,其他的,一如从前。 他不会要她,不会与她有进一步的交往。 想通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之后,他长舒一口气,只觉脚步都轻快许多,提步跨入廊道,想直接去她屋里同她说明白,免得她牵挂此事长夜难眠。 容姒的屋子在西厢房最北侧,南侧的几间屋子,住着的是绿芍莲雾等三位美人。 今夜月光皎洁,庭院中可清晰见人,路过几位美人屋前时,傅晋庭忽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绿芍姐姐,咱们到底该穿成什么样去见侯爷?容姐姐要咱们学她打扮素净,侯爷也不多看咱们一眼。” “哼,什么容姐姐,她就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故意误导咱们,没看见她昨夜穿得同没穿一般去勾引侯爷?” “那咱们也穿少一点?只是,只是先前柳妹妹不就是太露骨,被侯爷赶了出去?” “哼,那也是柳妹妹上了她的当!是她先在我们面前炫耀,侯爷有多宠她,同房时换多少姿势,柳妹妹才会学她主动坐至侯爷怀中……她就是故意使坏,想把咱们几个都赶出去!” 傅晋庭紧紧拧眉。 同房时换多少姿势? 故意使坏赶人? 心机深沉…… 心机深沉。 他心中陡然一惊。 短短两月的功夫,她从教坊中脱籍,到了城南小院,没几日又顺利进入长公主府,日日同他处在一个屋檐下,一步步减轻他的疑心,到如今,她就要拥有名分成为他永安侯此生唯一的妾侍。 她是否真如在他面前表现的一般,是个规矩本分的柔善女子? 一个规矩本分的女子,能地位上升得如此之快? 傅晋庭的脚步再无法往前挪动半分。 要给她一个名分、纳她为妾的决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身,往回走。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屋内,绿芍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绿芍姐姐,侯爷应该都听见了,会不会将容姒给赶出去?” 原来,在傅晋庭站在月亮门前徘徊之时,绿芍等人已察觉到他的行踪,当即便决定安排一场别出心裁的‘告状’。 如此,他自己听壁脚听到的,更显自然真实。 “可是,容姒真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她也没明说要咱们学她打扮,也没说要咱们主动勾引侯爷……” “哼,她就是!” 绿芍语气笃定,就算不是也得是,侯爷只专宠她一人,不把她弄走,她们都没机会。 . 教坊。 夜晚的教坊中惯来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重重叠叠丝竹声萦绕左右,十分热闹。 然而今夜,教坊中冷冷清清,笼罩着一股威严压抑的气息。 原是有贵客驾临,教坊中被清场了。 大厅雅座上,坐着三个身穿绯红蟒服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圣上仅剩的三个成年皇子,老二信王,老四越王,老五瑞王。 信王萧秉文是熟客,又是兄长,满面笑容如沐春风般招呼两位弟弟。 “四弟,五弟,为兄这回把你们都请来,是想着再有一月余便是母后的五十大寿,自从皇长兄去了后,母后便意志消沉,整日在佛堂吃斋念佛,身体日渐憔悴。” “皇长兄不在,本王虚长几岁,理应带头为母后尽孝,母后从前最喜歌 舞热闹,古有老莱子古稀之年彩衣娱亲,咱们几兄弟不妨效仿一二,亲自为母后表演一个节目如何?” 信王说了这一堆,两个弟弟反应不一。 瑞王萧秉离年十九,五官精致俊逸,面色却略显苍白,性格沉郁孤僻。因自幼跛脚,与皇位无缘,在两位掌权参政的兄长面前,他显得自卑懦弱,不敢有所拒绝,唯唯诺诺点头。 越王萧秉成是陈贵妃之子,如今皇后不理事,贵妃代理后宫大权在握,他巴不得皇后永远缩在那个小佛堂不出来。 只是,越是这样,越不能表现出来。 当今圣上性子温和,注重皇室之间的亲情维系,皇后是嫡母,他若是不答应,转头信王就能在皇帝跟前告他一状不孝,只是,他若答应,万一皇后当真高兴想开了,想出佛堂重掌后宫又该如何…… 越王心中冷哼一声,沉着脸暂未明确表态。 信王笑容不变,不急不缓喝口茶,心中得意。 这就是个阳谋,他做得光明磊落。 无论越王答应不答应,得利最大的都是他自己。 即使皇后最后不出佛堂,他这个牵头的也在皇帝面前刷满了兄友弟恭,孝顺长辈的好印象。 若是皇后当真出来重掌后宫…… 信王眼眸眯了眯,如今他占了一个‘长’字,他母妃早逝身份不显,若是能成功讨好皇后,让皇后将他记为嫡子,占据‘嫡长’二字,又有妻族势力,太子之位还不如探囊中…… 这也是他想拉拢傅晋庭的一个原因,傅晋庭是皇后娘家亲侄,若再有他帮忙说项一二,此事把握更大。 越王不表态,信王也不在意,拉着瑞王商量: “这回咱们三兄弟是主角,可也需要伴舞伴乐,钟鼓司那群阉人吹拉弹唱的不养眼,为兄想,这伴舞伴乐就用教坊中的舞娘乐伎,挑那长得赏心悦目的,说不准母后娘娘一高兴便凤体大好。” “五弟,你平日最是得闲,对琴棋书画乐理歌舞颇有研究,你这回可千万不能偷懒藏拙,依为兄之见,这教坊的伴舞伴乐,需得由你来把关。” 平日最是得闲…… 不过是说他被皇帝放弃了,并未安排什么差事。 信王看似温和关爱弟弟,实则说一句便要踩一句。 瑞王垂眸,遮住眼底划过的一丝阴郁嘲讽,面上佯作唯唯诺诺: “是,都听皇兄的。” 信王看着瑞王,心中满意。 若说这几兄弟中谁长得最像当今皇帝,当属瑞王,和皇帝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精致如画,若不是幼时便出意外跛了脚,在外性子有些自卑懦弱,说不定也有机会想一想那个位置。 越王见这二人都商量具体怎么做了,心中恼火,终是沉着脸答应参与。 几兄弟又‘友好’地商量许久,定下一些事才散去。 至于教坊,自即日起至皇后五十大寿,都会闭门谢客,专程准备大寿演出事宜。 容姒很快便得知此事。 小丫鬟环儿是府上的家生子,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府上各处做事,消息灵通,容姒虽被傅晋庭冷落,低调地缩在屋子里不外出,用钱打点之后依然从环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她第一反应便是,妹妹千万不能进宫演出,她那半吊子,若是在御前出了什么差错,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 妹妹如今十四岁,两个月后便满十五岁,及笄之后,她的牌子便会单独挂出来,原本容姒是打算在她及笄之前,想办法为她脱籍,可如今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一个月之内,她就要想法子为她脱籍,阻止她进宫。 一时间,容姒头上有如悬着一把铡刀,逼着她尽快想出一个办法说动傅晋庭为妹妹脱籍。 可那日早上一番控诉后,她耐心等了两日,没等来预想中的答案。 他说‘会考虑’,应不只是搪塞敷衍她,一定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心口怦怦直跳,只觉有什么大事在她不知情之时发生了,她素来习惯凡事都思虑周全,这种超出她预料的意外,是她最讨厌最不愿看到的。 是夜,她终于再坐不住,主动去寻他。 书房的灯亮着,西瓜守在书房外,容姒垂眸,明白他这会儿应在书房,容姒款步上前,举了举手中亲手做的如意糕,柔声道: “西瓜大哥,我为侯爷做了些糕点。”说罢,目光探向他身后的书房,未说之意很明显。 西瓜挠挠头,犹豫。 自从院里多了几位美人,时不时便有人来送茶送汤送糕点,侯爷吩咐一律是禁止入内的,只不过,侯爷对容姑娘自是与其他美人不同的,且入府这么久,容姑娘还是第一回主动来送糕点,要不要让她入内? 容姒看出西瓜的犹豫,也不为难他,轻声道:“西瓜大哥何不请示一下侯爷?” 西瓜一拍脑袋,对啊! 书房内,傅晋庭正在考校铭哥儿的功课。 这些日子,铭哥儿隔三差五便会来清澜院,只要傅晋庭有空,都会抽时间好生考校他的学问,父子俩也有了些平常人家父子一般的交流。 铭哥儿摇头晃脑地背着刚学的诗,傅晋庭微阖着眼,手指轻敲桌面,末了点点头。 “不错。” 能得父亲一句‘不错’,已是很大的夸奖,铭哥儿很欢喜,正巧这时西瓜进来: “侯爷,容姑娘来送糕点了。” 傅晋庭没有回应。 西瓜等了等,不知主子到底是什么心意,只看着容姑娘可怜,便为她说话: “侯爷,容姑娘亲手做了如意凉糕,她还是头一回来,您看,要不要让她进来……” “父亲,姒姒来了?这几日功课忙都没同她一处玩,快唤她进来。” 铭哥儿说着便着急地迈着小短腿想去门口叫姒姒进来。 “站住!” 傅晋庭忽冷喝一声。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一个二个的都向着她。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接触她。” 傅晋庭一双黑眸威严又强势,给儿子下达命令。 在他没弄清楚这个女人是否心机深沉别有用心之前,他不想让年幼的儿子过多接触她。 “父亲,这是为何?”铭哥儿大惊,不忿道。 傅晋庭毫不理会,望向西瓜,“把他带回去,不要让他再接触容姒。” 主子这般冷酷坚决,西瓜也不敢再劝,只好领命。 屋内的说话声并不小,书房外,容姒眸中闪过一丝晦色,心口无来由地跳得更快,咚咚咚的似乎预示着事情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书房门打开,西瓜抱着挣扎的铭哥儿走出来,容姒低着头避至一旁,规规矩矩,并未试图同铭哥儿搭话。 “姒姒,我不会不理你的!”倒是铭哥儿见了她,讲义气地大声道,又仿佛是在向里头的父亲宣示。 容姒冲他笑着摇摇头。 二人走后,容姒一直在书房外静静立着,一面心中飞快思索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不同于先前冷战时的别扭,这回,他对她是真正的冷漠。 这不对劲。 先前,她早已察觉他对她有丝丝心动,这丝心动也许不够深刻,不足以令他彻底接纳她,甚至还会被他察觉后及时掐灭,但只要利用得好,能派上大用场。 故,即使受了许多‘委屈’,甚至在太康长公主处跪得膝盖受伤,她也隐而不发,只在他心中埋下愧疚的种子,就是想在关键时刻用一招‘苦肉计’,扰乱他的心绪,让他不再那般理智,忽略掉一些对她不利的细节,顺着她的心意补偿她。 先前那一番‘诉苦’,应是成功的,当时他的反应,确实是心有触动,对她怀有愧疚。 那为何这两日,他不但对她不闻不问,还勒令禁止铭哥儿接触她? 即便不愿给她名分,也应该在其他方面补偿她,便如同先前那一回送丫鬟、涨月钱。 可什么都没有。 容姒眼底掠过一丝晦色。 很显然,他在防备她。 比以往更加强烈的防备。 今夜月色朦胧,弯弯的月牙时而躲至厚厚的阴云之后,无端地令她心头也蒙上一层阴影。 在书房外站了这么久,他仍然没喊她进去。 “侯爷。”容姒贴近门口,轻声唤道。 院中一片寂静,以他的耳力,定能听见,容姒顿了顿,试着推开门: “侯爷,我进来送糕点。” 门很轻易便推开了,没听见他的喝止声,容姒便缓步走入屋中。 男人坐在书案后的紫檀太师椅上,低头在看手中的一叠册子。似乎看得很是认真。 容姒轻轻把手中拿的一碟如意凉糕放至书案上,顿了顿,语气轻快道: “侯爷,容姒厨艺不好,可这道如意凉糕是自小便学着做的,清凉爽口,味道还不错,如今酷暑炎热,侯爷不妨尝一尝解解暑热。” “容朝林,建平十二年进士出身,二榜二十七名,馆选入翰林院庶吉士,后任正六品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 傅晋庭望着手中册子,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地念道。 容姒一惊。 容朝林,正是她的父亲。 “侯爷——” “啪嗒”一声,书册被他不轻不重地摔在金丝楠木书案上,容姒心口一跳,听他语气忽地一肃,沉声大喝。 “建平二十四年,罪臣容朝林家中搜出白银一万两,贪污枉法人赃俱获!” “你口口声声说你自幼家中大难命如草芥,可曾想过是你父亲犯罪在先咎由自取!” 容色脸色发白,瘫软在地,如同被狠狠击中了软肋,浑身精气神都仿佛在他的喝骂声中被抽得空空如也,只耳边嗡嗡地不断重复他的话语—— 罪臣容朝林,罪臣容朝林,家中搜出白银一万两…… 不。 不。 不! 多少年来,他们一家都挤在南城租赁的一个小院子里,衣食住行节俭朴素,多少年来,家中甚至连一辆马车都未购置,大雪天的,父亲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去衙门,鞋袜中浸着冰凉的雪水一整日都无法干透…… 不,不是的,父亲为官清廉正直,兢兢业业,从未有任何枉法之处,不是的,不是的…… 容姒惨白着一张脸,此刻已是被他一番话搅得心神大乱,全然沉浸在过往惨痛的回忆当中。 男人目光威严凛冽,趁她心防失守,猛然大喝: “说,你来我身边有何目的!”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唐朝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24. 好热 “说,你来我身边有何目的!” 容姒浑身一颤,几缕发丝凌乱,双目无神地抬起,似是没听清,下意识地重复:“目的,什么目的……” “你来我身边有何目的!”男人如同审犯人一般的威严声音再次响起。 容姒吓得打了个哆嗦,只觉这人如同地狱里的阎王一般,冷酷无情,恐怖骇人。 脑子有些迟钝地转动,就要服从他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我想,想要为父……” 她身子发着颤结结巴巴地忽然咬到舌尖,尖锐的刺痛刺激到她的感官,容姒脑中清明一瞬,随即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竟然差点被这个男人审问出来真实目的! 思绪刹那间恢复清明,可话已说出一半,她得想办法圆过来,说来话长,其实不过电光火石间,只听她双目无神,讷讷接着道: “……想要为傅侯爷治愈旧疾,报恩,过,过上好日子……” 话落,屋中一片静寂。 傅晋庭审视的目光一瞬不离地盯着她,也不知有没有看出什么,良久,他闭了闭眼,淡淡道: “起来吧。” 容姒早已脱力地歪坐在地上,无声无息间,已是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自面颊上滑落,冰凉的地砖上都已蓄积了一滩热泪。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一双泪眼,神情恍惚,过了好几息,似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服从他站了起来,脚步踉踉跄跄,倏地,她身形猛然一顿,似乎终于想起来方才的整个过程,惊愕之下猛然抬眸看他。 “侯爷!” 她的眼神太复杂,泪眼婆娑中,是对他方才所作所为的不敢置信,仿佛心中美好端方的圣人君子忽然间变了质,变成了地狱里的魔鬼判官。 “侯爷,您,您方才是在,”她斟酌着,犹豫着,十分不情愿地吐出那个词,“……审问我吗?” 傅晋庭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良久,淡声道:“抱歉,我只是以防万一。” 她是罪臣之女,父亲有罪是自然,他并非要将她父亲之罪加诛到她身上,之所以措辞激烈,只是想以雷霆之势击溃她的心理防守,算是审问的一种方法,他身为大理寺卿,此法自然驾轻就熟。 只是…… 他避开她惊愕控诉的目光,顿了顿,解释道: “有人说你心机深沉,故意使坏挤兑他人,是以方才我询问一下你。” 她不是他的犯人,‘审问’二字到底说不出口,用‘询问’代替。 容姒心中冷笑。 他方才所问根本不是她挤兑他人的问题,而是问的她接近他有何目的…… 这便有些耐人寻味。 她垂眸,长睫轻颤了颤,声音低落道: “侯爷,看来,您根本不信我。” 她没有辩解什么,只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傅晋庭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方才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容姒惨笑一声,用帕子擦干满脸的泪痕,只两个眼圈仍是红红的,楚楚可怜。 “侯爷,容姒是罪臣之女,我以为当时为我脱籍时,你便知晓的。若是容姒父亲之罪,用他与母亲两条性命,用年幼弟弟发配崖州、用我姐妹二人入教坊多年的代价也仍不能赎罪的话,容姒在此,任凭侯爷发落。” 她双膝轰然跪地,弯下头颅,露出一截纤长脆弱的脖颈,仿佛是要把性命交到他手中。 傅晋庭怔然一瞬,起身,黑色云头履停在她面前,弯腰欲亲自扶她起来。 容姒避开他扶过来的手,偏头,垂眸不语。 他顿了顿,收回手,淡声道:“在我面前,不用动不动便下跪。” 容姒并未露出感动之色,只倔强道: “侯爷,要罚容姒吗?若是不罚,容姒便告退了。” 傅晋庭抿唇,良久,道:“你下去罢。” 容姒便起身告辞,临走至门口时,她回头。 “侯爷,不管您信不信我,请思索一下,侯爷只‘专宠’于我,到底是我想去挤兑别人,还是旁人想把我赶出去的心情更迫切?” 说完这句,不待他回应,她便转身离去。 傅晋庭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时静立屋中,抿唇默然。 良久,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书案上那碟精致的如意凉糕。 他拈起一块入口,品了品。 意外地好吃。 . 容姒回到屋中紧闭房门,卸下假面后,满脸冷漠。 傅晋庭的话回荡在耳边。 ‘有人说你心机深沉,故意使坏挤兑他人’。 这个‘有人’,除去隔壁几位美人,不作他想。 很好,她还没想着动她们,她们就先告黑状想弄走她。 同是苦命人,本来不想这么狠的,容姒眸中细碎光芒闪烁,心中已有个一石二鸟的计策。 她静坐了坐,理清思绪,躺在床上入睡前,忽幽幽叹一声。 也不知,当时审问,他是否看出来她中途说谎了,她可从未称呼他为傅侯爷…… 为父翻案之事,此时提及是不智的,只会显得她从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接近他,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唯有彻底得到他的真心后,再行提出方有效果。 这个男人不愧身居高位,太过可怕,回忆起方才的‘审问’,她仍心有余悸。 她虽心智早熟,又人生起起落落经历颇多,比起他来,终究还是嫩了些,她所依仗的,不过是那点骗来的‘情’罢了。 他的疑心太重,整个人宛如裹在厚厚的万年寒冰中,随着她破开外层冰壳离他愈近,愈里层的寒冰愈坚固,她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一举将坚冰融化,彻底解除他的防备。 . 赵嬷嬷近来心情很不好,嘴里都急得长了几个泡。 这几夜,侯爷一个美人也没要,她到底不是太康长公主,不敢压着他,把美人送到他床上去。 于是只好过来说教三位美人主动一些。 “侯爷前几日没要容姒去,你们这几个榆木脑袋怎不知主动些,难不成还等着侯爷来巴巴儿地请你们?” 三位美人有苦难言,侯爷总冷着一张脸,气势又威严,去主动献殷勤十会有八回会被随从拦在外边,即使有两回混进去了,也会被侯爷冷脸喝退,至于再主动些,先前的柳美人倒是主动往侯爷怀里坐,这不,人都赶出去好久了。 赵嬷嬷恨铁不成钢,仔细盯着这几位美人看了几眼,尤其是绿芍和莲雾,她把另一个美人打发走,单独同这两个交流。 “绿芍,你是个聪明细心的,难不成还不懂我当时为何从那么多美人中选了你?” 绿芍桃花眸眨了眨,“嬷嬷,是,因为容姐姐?” 赵嬷嬷颔首,“想必你也发现了,侯爷只宠那容丫头,你同她长得略有几分相像,在侯爷面前不妨多学着她些,女人每月总有日子不方便,到时候,你不就能代替她?” 绿芍飞快地眨眨眼,这是要她当替身?虽然心中有些不舒服,可,若是能借此上位,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赵嬷嬷又看向莲雾,莲雾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性子,总是微抬着下巴,有些自命清高的感觉,神韵上有几分像那位,她暗自点头,道: “莲雾,你可知侯爷先前订过一门婚事?” 莲雾点头。 “你便是与那位有些像,你过来,我教你如何梳妆打扮得更像她,还有这说话神情语气……” 是夜,傅晋庭回到府中,刚踏进长公主府中,远远地,便瞧见正房廊下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等自己。 她身形纤长窈窕,穿着熟悉的柿色地琵琶袖立领长衫,面容背着光看不太清晰,头上簪着一支银步摇,流苏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轻轻晃动。 冷了两日,她主动在等他? 傅晋庭飞快收回目光,提步走入庭院中,目不斜视,就要大步与女人擦肩而过时,忽然眉头一皱,倏地转头: “谁?” 绿芍抬起一张精心模仿容姒的脸,学她柔声唤道:“侯爷~” 傅晋庭:…… 天色很黑,他的脸更黑。 西瓜跟在后头,觑着侯爷那张乌云密布黑沉沉的脸,心道不妙,这是要大发雷霆,他一个激灵把绿芍强行拉走,避免了一场悲剧。 夜里,书房中。 傅晋庭笔走游龙,挥洒自如,练字练得正是兴头上,一抬眼,一个女子静静立在屋中,微抬着下巴,神情高傲地睨着他。 “庭哥哥,你的字比起从前,愈发遒劲有力了,不过,比起当年老侯爷的字,还差了些。”她声音清冷,口气像是在夸,又像是在贬,别扭得不行。 这…… 傅晋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出,从何时起,府中女子说话都这般嚣张猖狂?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紧拧着眉头,一时陷入思索中,回忆这有一丝熟悉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外头西瓜终于姗姗来迟,不过上一个茅房的功夫,就被美人钻了空子,他生怕侯爷怪罪,忙欲把莲雾拉出去。 “慢着!” 傅晋庭忽阻止,盯着莲雾,“你受谁指示——” “庭哥哥,请自重。”莲雾睨他一眼,抛下一句话,施施然走了。 傅晋庭:…… 西瓜:…… 这一夜遇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 翌日一早,容姒便得知,隔壁美人又减员了。 叫莲雾的据说太过嚣张,连夜便被送走,至于绿芍,据说太康长公主亲自出面保她,才得以暂留。 于是,隔壁只剩两位美人,绿芍和白菊。 环儿为自家姑娘不平,压低声音道: “姑娘,那绿芍好不要脸,奴婢听说,昨儿个夜里,她穿着打扮得同你一模一样,在侯爷跟前假扮你,差点把侯爷给骗过去了!” “实在是太恶心太心机了!” 容姒一愣,旋即露出一个笑容,他鼻子那么灵,倒不怕真认错,即使没有体香独特这一点,一个男人要把另一个女人认成自己身边熟悉的女人,那也难,之所以市井间有这般的例子,那是有些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将错就错而已。 至于绿芍,她留着她还有用,可不希望这么快她就走了。 环儿望着自己姑娘好脾气笑笑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模样,急道: “姑娘,你怎么还不着急,侯爷可连着好几夜没要你伺候了,该不会,侯爷不喜欢你了?” 容姒摇摇头,正欲回答,忽瞥见靠近隔壁屋子的窗户外有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她眸光微动,心中一笑。 主动送上门来了,倒可省她一番功夫。 她声音稍大了些,保证外面听壁脚的人能听清: “这几日我来小日子了,不好去伺候,才主动拒绝侯爷的。往常每回侯爷叫我去,他都太贪了,我有些吃不消,这两日来小日子得了空闲,反而松口气呢。” “唉,赵嬷嬷总说要我莫霸占侯爷,给其他姐妹一些机会,我又何尝不想呢,侯爷那方面实在雄伟,我,我也想有其他姐妹为我分担一二。” 环儿还以为她说的是真的,被这直白的话臊红了脸:“姑,姑娘,原来是这样,那隔壁的几位还总是误解你霸占侯爷,想针对你,原来你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姑娘,你为何不同她们解释清楚呢?” 屋外窗户旁,绿芍伸着脑袋恨不得把耳朵探到屋子里去,闻言,虽有些不信,却又忍不住试着相信,侯爷长得那般雄伟,那方面确实可能比较……容姒那小身板确实吃不消,既如此,她为何不主动把侯爷分享出来? 只听容姒低叹一声:“我倒是想,可这种事,关键不还是在侯爷身上?我同姐妹们说了也没用,侯爷若是不答应谁也不能逼他。” 绿芍都快急死了,怎么会没用?你倒是想办法说动侯爷啊! 容姒话音一转,语气神秘起来: “环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声音变小,绿芍急了,耳朵贴着墙听不清,索性挪了挪,贴到了窗户纸上。 容姒余光瞥着窗户上扒着的那个黑影,暗笑一声,神神秘秘道: “环儿,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别往外说,侯爷只专宠我一人,并非是喜欢我,而是侯爷习惯了我。” 环儿不解:“这是何意?” 容姒似乎有些低落又有些庆幸。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能进府?” “不是侯爷喜欢我,只是侯爷需要我罢了……” “那日半夜,侯爷突然派人将我接入府中,到他屋中一瞧,侯爷身体很不对劲,似是中了那药,得找个女人……” “啊,姑娘,你是说侯爷是因着中药才要了你的?” 容姒点点头,瞥见窗户外的人影似乎有些晃动,许是在消化这些话,她幽幽叹了一声: “是啊,侯爷只是迫不得已要了我,后来,男人都有需求的嘛,侯爷既已要了我,索性便继续让我伺候他……” 窗外,绿芍恍然,总算解了许久以来的一个疑问。 要说侯爷专宠容姒是为美色,容姒虽美,她们也不差,要说撩拨侯爷主动或不主动,她们也都试过,原来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那第一回,侯爷要过你一回后,有一便有二,日后便会习惯要你…… 见里头又开始聊旁的话题,绿芍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屋子,心中飞快思索。 昨夜里险些被侯爷赶出去,幸而太康长公主出面保她,如今可不能再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便当真没希望了,她只有一 次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中药,下药,可她从哪儿来的药? 绿芍一咬牙一跺脚,跑去寻赵嬷嬷。 “你好大的胆子!”赵嬷嬷又惊又怒。 “嬷嬷,侯爷心智太过坚定,这是唯一的机会!若是不行,绿芍也再无他法,不如就此请辞。” 赵嬷嬷攥紧手中帕子,犹豫几息,带着绿芍去往嘉乐堂。 . 这夜,书房中。 傅晋庭手执一卷古籍,看得正入神,忽听西厢房方向传来琵琶声,那乐声哀怨凄切,说尽主人心中无限事[注1]。 他一怔,上一回听她弹琵琶,还是在教坊中。 当时乐声慷慨激昂,如战鼓雷鸣,刀枪相击,如战士呐喊,声动天地。 此时,却满是幽怨之声…… 西厢房,绿芍暗道一声晦气。她这正要出发,隔壁倒好,琵琶声吵吵嚷嚷的,没得让人心烦。 绿芍耐心等待,琵琶弹了一曲又一曲,就在她耐心快要告罄,行动的勇气快要枯竭之时,琵琶声终于停了。 绿芍深吸口气,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想起什么,复又坐至梳妆台前好生补妆。 她今夜打扮得一点也不像容姒,一袭轻薄的杨妃色大袖罗衫,精心梳着流苏髻,面上傅玉华花粉,点着香腮红唇,镜中美人一笑,她自己都要陶醉。 她端起一碟早便准备好的绿豆糕,忐忑又兴奋地出门,蹲守许久,趁着守门的西瓜不在,溜进了书房中。 “侯爷~” 傅晋庭没在看书,坐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眸,似乎在想什么想得入神,听见声响,眉头便是一皱。 “侯爷,我做了些绿豆糕,如今正是盛夏暑热,吃了正好消消暑。” 绿芍把糕点放至傅晋庭面前的书案上。 “下去。” 傅晋庭看都未看一眼,冷冷道。 他气势太过威严,绿芍其实有些怕,只不过,今夜这糕点他非吃不可。她咬咬牙,上前拈起一块绿豆糕送至傅晋庭口边,娇声道: “侯爷,您吃一块好不好?” 傅晋庭烦不胜烦,正欲起身连人带糕点丢出去,门口传来一声异响。 “呀——是我打扰二位了。”容姒立在门口,目光讶然地落在离得极近的二人身上,似误会了什么,慌忙欲退出去。 “站住!” 傅晋庭忽出声,目光冷冷瞥向绿芍,“你,出去。” 正巧这时西瓜上茅房回来,一见又有美人钻空子进来,二话不说戴罪立功,忙熟练地将绿芍给拖了出去。 绿芍万分不甘,想要说什么,口被西瓜捂住,吱吱呜呜一路,遗憾退场。 书房中,容姒低着头,手中也端着一碟糕点,正是与上回相同的如意凉糕。 她抬眸望了望书案上那碟绿豆糕,自嘲一笑: “侯爷,您既已有绿豆糕,那定是吃不下如意凉糕了,容姒这便告退。” “慢着。”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默了默,道: “上回的我吃了,还不错。” 容姒眸光一亮,欣喜道:“真的?” 她快走几步上前,把如意凉糕摆至他面前。 “侯爷,您再尝尝,这回多添了些糖,也不知侯爷吃不吃得惯。” 傅晋庭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确实甜了些,不过,挺甜的。 他颔首示意,容姒眸中泛起笑意,点点星光璀璨动人,目光不经意瞥见那碟绿豆糕,她顿了顿,道: “侯爷,那绿豆糕,您还吃吗?” 傅晋庭摇头。 自上回中过药后,外人送来的吃食,他都不碰。 容姒却有些失落的低眸。 “侯爷,这绿豆糕做起来也不容易,须得先将数以百计颗干绿豆去皮,水中浸泡半日,再开水上锅蒸熟,捣烂成绿豆泥,而后还有多道工序,得来实在不易。” “容姒这几日也下厨做如意凉糕,亲身体验过,愈发明白绿芍用心良多,若是就这般丢弃,实在可怜,既然侯爷不吃,那我来吃吧。” 傅晋庭一怔,容姒已经拈起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她小口吃完,含笑点头: “侯爷,好吃。” 容姒又吃了两块,方才用帕子擦拭粉嫩唇边沾着的糕屑,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撩起一缕碎发绕到耳后。 “侯爷,容姒这回过来,是想说,请忘记那日早上我同您说的事吧。”她垂着眸子,声音轻轻的。 那日早上说的事? 傅晋庭怔然,她不要名分? 容姒手中攥着帕子,似是想通了,抬眸凝视他,目光纯澈如水。 “侯爷,我不想让您为难,您既不想娶妻纳妾,容姒不该逼你打破底线,容姒不要名分,只求,只求往后老夫人,亦或是旁人为难容姒之时,侯爷能护着我。” 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懂事极了。 明明句句都是称他心意的,傅晋庭却不知为何,胸口莫名有些闷。 这些日子,他又仔细查探了她的底细,可以确定她的过往无甚出格之处,并非他人派来的细作之流。 家中大难前,她是长女,自小早熟懂事,照顾母亲照看弟妹,聪慧识大体;在教坊中多年,姐妹二人能得以保全,多亏她苦练技艺有一技之长,人情方面也多方周旋。 若说她毫无心机,那定然是无法做到的。 其实,他早便知晓,她并非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的寻常女子,当初她为帮铭哥儿,用计逼出他的心里话,他便知晓,她看似柔弱,实则胆大心细,颇有智谋。 至于是否心机深沉…… 他难道不是心机深沉? 她可以心机深沉,可以故意挤兑旁人,只要她对他…… 傅晋庭黑眸中一片幽邃,抿唇凝视着她。 不知是被他目光烫到,还是旁的什么,容姒脸上渐渐红了,连细嫩的耳垂与纤长白皙的脖颈都迅速染上绯红色,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好烫……” 她的穿着依旧保守,穿着熟悉的樱草色琵琶袖竖领大襟衫,此刻却好似不适,不自觉地用手拨了拨发紧的领口,轻哼道: “侯爷,我好热。” 傅晋庭眼神微动,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目光瞥向那碟绿豆糕。 不对劲。 “你——” “啊,好热啊。” 她身子无力地跌倒在地,似柔弱柳枝一般轻轻拂动,桃花眸中似汪了一泉春水,湿漉漉的,纯澈又妩媚,直勾勾地缠着他。 “侯爷,我好热……” 作者有话说: 注1:化用自白居易《琵琶行》中“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25. 不要 “侯爷,我好热。” 她湿漉漉的桃花眸媚眼如丝,声音比之往日的温柔似水,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软缠绵,渐渐的,她难耐地发出一声一声的娇哼,一下一下地撞在男人心尖上,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面上,一滴一滴地落着细雨,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侯爷,我,我,怎么了……” 她思绪有些迟钝,似乎惊讶疑惑于身体的变化。 她中药了。 傅晋庭心头蹭蹭蹭地冒着火气,一是发怒于下药之人,这糕点原是给他,她好心怜惜吃几块却遭了池鱼之殃;二是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见到她这般模样,他心头上火,身体更上火…… 傅晋庭闭了闭眼,弯下腰,想先将她送回房中。 他手臂从背后绕到她一侧,想将她抱起,谁知,方一触碰她,她便被激得打了个颤儿,拉着他凉凉的手掌贴到热意翻滚的脸颊上,闭着眼舒服地低吟一声,水润润的眼儿渴望又疑惑地望着他。 “侯爷,我,我到底是怎么了,好,好难受。” 她面庞肌肤细嫩滑腻,手感比上好的羊脂暖玉还要好,傅晋庭眸光微颤,用力抽出手来。 “啊——侯爷。” 他倏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离开书房。 期间,容姒一点也不老实,到了他怀中,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身子难耐地扭动挣扎着,手掌一路往上,滑过他的脖颈,来到他冷峻的面庞上,一把将他俊朗的双颊捧住,低低地喟叹: “好凉……” 她的脑袋也不住地往他露在外的修长脖颈上靠,寻找着那一丝丝的凉意,整个身子贴着他贴得更紧,馥郁醉人的暖香萦绕在他鼻尖。 傅晋庭紧抿着唇,从不知自书房出来后的这段路如此漫长,几乎每一步,她都在探索他身上新的领域,或是用那双细嫩柔滑的小手,或是用毛绒的发顶,或是用滚烫细腻的面颊,或是用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 她身上的火烧得太旺,他担心他不仅不能帮她灭火,反而会引火上身。 终于,到了去往西厢房的廊道口前,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对立面在极限拉扯,令他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是送她回房,还是回他的卧房…… 他呼吸粗了些,闭上眼,额上滚落一颗晶莹的汗珠。 强自抑制住那股冲动,他就要继续迈步向前,送她回房。 “嗯。” 有什么温热软嫩之物滑过他额角,那颗晶莹的汗珠消失不见。 傅晋庭蓦然一怔—— 脑海中清心寡欲紧绷多年的弦,断了。 他猛地转身,衣摆划过一个夸张的弧度,大步朝自己卧房走去。 一路上,一张又一张的房门被他‘咚’一声踹开,男人眸中蓄满一片幽红,仿佛饿极的狼,急切地将猎物甩入窝中,扑上去欲大快朵颐—— “侯爷,侯爷,不,侯爷……” 关键时刻,容姒似乎意识清醒了一刹,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本能,往后躲去—— “不,不可以,侯爷,不要……” 她瑟瑟发着颤儿,不知是被饿狼吓的,还是极力克制身体内那股冲动引发的战栗,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不住地摇头。 可不多时,她眸中复又朦胧迷离,失去自制,渴望地扑到他怀中,笨拙地想得到什么,却又不得门路。 傅晋庭呼吸粗喘着,喉结滚了滚,抬起她的脸同她对视,道: “你中药了,要不要,我……” 她此刻眼中尽是迷离,怎会乖乖听他说话,嫣红的唇瓣不满地嘟起,忽然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嘶……” 傅晋庭微抽一口气,她贝齿看着小小一圈,咬起来真狠。 咬着咬着,容姒似是尝到了什么异味,神情疑惑,停止动作,男人宽阔的手背上,一圈牙印中,泛着缕缕鲜红血丝。 “啊——” 容姒猛地后退,经这一刺激,她似乎再次找回清明的思绪,目光落在凌乱不堪的床上,落在二人拉扯间敞开的衣襟上,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难耐,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对劲。 “……侯爷,我,我中药了?” 傅晋庭抿唇,二人间这副凌乱模样,面对清醒的她,他也有些别扭,目光瞥向一旁,望着角落的床柱,道: “药性很强,没有解药,你本就体质寒凉,不宜再浸冷水,若实在忍不住,可,可……” 她忽然将他扑倒。 难耐地往他身上蹭。 她在上,他在下,男人再不能忍,一个翻身将她压下,红着眼埋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再次清醒,察觉到二人间的状态,她哭着阻止他: “侯爷,不,不要,放开我,我不想,我讨厌……” 他在听到‘讨厌’二字时,蓦地停止动作。 是啊,她是讨厌男人的,讨厌男人对她有非分之想……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他在这双婆娑泪眼中,看到了不愿,看到了苦苦哀求,即使很快,她再次被药物掌控身体,那滚烫的泪水仍然烫到了他心尖上。 他不能违背她的意愿。 可是,不这样做,药性不能除,硬憋着,极其伤身,还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你想泡冷水?”他捧着她的脸摇晃,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憋得愈久,药性愈烈,许久,她才艰难地清醒一刹,含着泪 点头,“侯爷,我愿意泡冷水。” 傅晋庭怔然,抿唇沉默。 她宁愿泡冷水,也不要他…… 克制地闭了闭眼,他远离她,平复许久,勉强穿上衣物,叫人送水来。 如今正值盛夏时节,半夜从井中捞上来的井水依旧沁凉沁凉的,浴间放了两个浴桶,她一个,他一个。 容姒身上已烫得不行,浸入水中那一刻,她舒服地低吟一声,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至水中,思绪有些迟钝之下,猛地呛了口水,傅晋庭刚离开准备泡另一个浴桶,连忙赶来捞她上来。 先前散乱的衣襟他已为她系好,此时美人出水,湿漉漉的衣衫紧紧贴至她的身上,勾勒出美妙的弧度,傅晋庭眸光猛然一暗,方才勉强压制的火又旺了几分。 “侯爷……”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颤了颤,有水珠自她身上甩到他结实的胸膛处。 傅晋庭喉结滚了滚,挪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金丝楠木绣花鸟屏风,道: “清醒没?小心些,别呛水。” 容姒仰着一张小脸,在水中骤然降温后,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残余着些潮红,唇瓣饱满如小樱桃,微微开合着,眼圈泛着红,楚楚可怜又格外招人欺负。 “侯爷,谢谢侯爷不对容姒……我清醒了,侯爷,您,您快放开我吧。” 男人强壮有力的大手还搭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间,她挣了挣。 傅晋庭目不斜视,迅速抽回手,背过身去。 金丝楠木绣花鸟屏风被挪至屋中央,他走向屏风后的另一个浴桶。 他,也需要降降火。 隔着一扇屏风,二人各自泡在浸着冷水的浴桶中,一时沉默,只有偶尔的水声在这静谧的深夜中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容姒忽然又发出一声一声的娇吟,傅晋庭有经验,明白这是药效又上来了。 药性太猛,需要把浸热的水再降降温。 他吩咐人送冰块过来。 放冰块之前,他站在她面前,神色复杂,再次声明。 “你本体质寒凉,浸冷水太久恐会伤身。” 容姒似乎勉强还维持着清明,红着眼道: “侯爷,不然又该如何?就算是伤身,我,我也不愿同人……” 她话语未尽之处,二人都明白。 傅晋庭眸光晦涩不明,心中震动。 有人不惜给他下药,只求得到他的宠幸。 她却身体中药后,宁愿受苦,也不愿顺势得到他的宠幸,进而获取更多…… 她,真的那般讨厌男人? 也,讨厌他? 这夜反反复复,折腾得太久,直至后半夜,容姒才离开水中,浑身脱力虚弱地睡去。 26. 耳热 傅晋庭把容姒放入那张奢华名贵的拨步床中睡下,自己则睡在窗边美人榻上,他长手长脚的,把美人榻都给占满,打出生起便金尊玉贵的永安侯,莫名显得有些局促。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时,即使昨夜折腾得太晚,他也按时醒过来,起身准备去上早朝。 临走时,他顿住脚步,撩开拨步床中白纱床帐,望向里头躺着的人,只一眼,目光便凝住。 她眉尖在睡梦中仍蹙着,面色呈现异常的潮红,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神色顿时凝重。 发热了,额头烫得厉害。 昨夜长时间浸冷水,她身体不似他健壮,受了风寒。 傅晋庭眉头紧拧,吩咐人速去叫太医。 太医很快便到,捋着胡须仔细诊完脉,开了方子。 “速速煎一副药喂服,病人素来体寒,体内又有虎狼之药残余,加之凉水刺激,冷热交加之下,病体愈重,还需好生服药休养。” 环儿接了方子下去抓药煎药,屋外东瓜却等得有些急了。 这就要上早朝了,侯爷还去不去? 再不走便迟了。 有女眷在房内,他不便进入,便在外头喊: “侯爷,该走了。” 良久,才听得一声回应。 “去告假。” 东瓜震惊,多少年来,无论严寒酷暑,侯爷风雨无阻从未告过假,今儿个是为容姑娘破例了? . 教坊。 一月后便是皇后五十寿辰,教坊众伎均在紧锣密鼓地排练歌舞乐器,容昭也不例外。 她学的是吹芋,本朝吹芋素来是多人一同演奏,人越多气势越大,皇后寿辰这样的大场面,人数定然众多,正巧方便她滥竽充数。 这日,她立在一众姐妹最后头,‘声情并茂’地跟着演练。 二楼的栏杆旁,一位年轻男子面色苍白,沉默地俯视过来,正是瑞王。 信王说瑞王‘得闲’,要瑞王负责把关教坊的表演。 闲人瑞王,微微跛着脚,慢吞吞地在教坊上下巡视一圈。 他穿着十分低调,里穿素白窄袖短衫,外搭一件石青色褡护,身上并无贵重衣饰,同两位高调的皇兄是截然不同的打扮,加之总习惯性地戴上面具伪装自卑懦弱的气质,若无人告知,定不会想到他是个金尊玉贵的王爷,即便有人告知了,大抵也会在心中叹一声,原来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瑞王如此低调,对这表演也不甚放在心上,心不在焉地盯着这群吹芋的女子,目光已有些涣散,忽然,他目光一凝,望见后排,有个脸上带着两团婴儿肥的小姑娘,手上举的竽管口都离开嘴一寸来远,她仍吹得‘声情并茂’,娇憨的脸上五官全在用力,仿佛十分投入。 瑞王:…… 他沉郁幽深的眸中划过一道光。 傍晚。 容昭用过饭,揉着肚子在教坊的园子里闲逛。 最近真是太累了。 累得慌,得多吃点,一不小心便吃撑了,只好出来消消食。 容昭皱着小眉头,盼着皇后娘娘的寿辰快些过去,恢复从前的悠闲时光。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马棚这边,今日马棚中多了一匹毛色纯净的大白马,美丽又可爱,容昭眼睛一亮,左右望望,见一旁无人,拿着地上的草料伸到马儿面前。 “马儿乖,快吃吧。” 马儿脑袋左躲右躲,就是不吃,容昭手都举酸了,有些泄气地放下来,失落地撅着小嘴唇。 “它不吃生人喂的草。” 一道年轻平淡的男声传来,容昭回头,衣着普通的年轻男子微微跛着脚走过来,好似常年不见天日,他面容苍白,薄唇色泽浅淡,眉目精致,给人一种破碎感,似是一个久病不愈之人。 他随手拾起一把草料喂至白马嘴旁,大白马亲昵地蹭蹭他的手心,大口大口吃起来。 “咦,这是你养的马?” 瑞王点头。 容昭羡慕地望着他,道: “真好,那我能摸摸它吗?” 小姑娘脸蛋儿嘟嘟的,肤色微深接近小麦色,不知为何有些许违和,可那双黑白分明灵气逼人的杏眼中透着天真纯澈,仿佛世间一切龌龊脏污都无法沾染她分毫,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瑞王一时怔然。 深埋在心底的沉郁阴霾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残忍地毁灭这份纯真,然,又有什么陌生的渴望在心底放肆滋生,罂粟一般诱惑着他。 最终,他听见自己抱歉一笑。 “我只是一个马夫,主人没允许,我不能擅作主张。” “是吗。”小姑娘失望地垂着头。 “不过,你是我的朋友,我偷偷允你摸一回。” “真的?” 那一刻,她眼睛亮亮的,比天上星辰还要璀璨。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卑劣。 . 容姒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日,直到入夜,方才幽幽转醒。 昨夜的记忆逐渐回笼,望着身下熟悉宽大的拨步床,她垂下眸子,心底掠过一丝笑意。 成功了。 ‘嘶’,她忽蹙眉倒抽一口凉气,昨夜她是真的中药,舌尖几乎被她咬烂,只为不着痕迹地用痛觉刺激大脑维持清醒。 好在她做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要控制身体本能,不能借中药顺势与他同房。 其一,她曾说过,‘讨厌’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那自然也讨厌与男人同房那档子事,现阶段,她应该是一个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只有恩情感激的规矩本分女子,便不应该接受与他同房。 其二,她在危急时刻没有顺杆而上攀附他,仍坚守底线,表明自己对他绝没有多余肖想,并非别有用心,从而打消他的怀疑。 其三,如若真的同房,短时间内,男人可能不会怀疑什么,往后若是再有什么矛盾,那这回意外同房便成了一个疙瘩,他会怀疑她是否故意中药以求获得他宠幸,毕竟她主动去吃那碟绿豆糕的理由还是有些牵强。 总之,她的目的,是要得到他的心,而不是身。 容姒感受一下身体状况,头脑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昨夜她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按预想中完成了,有得必有失,生病是该承受的代价,她不会有什么怨言。 “姑娘,你醒了?” 环儿发现她醒了,忙端着药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来。 容姒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见着其他人,问环儿: “侯爷呢?” 环儿舀了一勺药喂到她口边,道: “回姑娘,傍晚时候宫里来了人,把侯爷请去了,许是有什么急事,现下还没回来呢。” 她眼睛亮亮地望着容姒: “姑娘,你睡了一日不知道,咱们侯爷今儿个可没去上早朝呢,一直在屋里守着你,可看重你了。” 容姒笑了笑,避开她递到口边的汤匙,抬起手。 “药碗给我吧,我习惯一口喝完。” 她拿起碗仰头一饮而尽,神情平淡,仿佛喝的不是黑乎乎的苦药,而是什么甘露。 环儿 佩服地看她。 容姒拿帕子擦了擦唇角,试着起身,身子虽有些发软,但走动已是无碍。 “环儿,咱们回房吧。” 环儿不解:“姑娘,为何?侯爷可没说要你回去。” 这时候不应该是留在这儿,多同侯爷相处获取他的怜惜吗? 容姒摇摇头,轻声道: “侯爷公务繁忙,我怕过了病气给他。” 环儿恍然,眼中满是对容姒的赞叹。 “姑娘,你一心为侯爷着想,好善良啊。” 善良吗? 容姒柔柔一笑。 . 皇宫。 乾清宫内,皇帝坐在龙椅上,同几位近臣商量国事。 “众卿,刚得到消息,一月后皇后大寿,北齐也会派使者过来祝寿,来人身份不低,为北齐新立的太子,诸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叶阁老沉吟片刻,道:“陛下,我大周虽与齐国已签下契约罢战言和多年,这些年来少有来往,此时齐国太子要来,恐怕不简单。” “正是正是,北齐素来觊觎我大周土地肥沃人口富足,派太子过来安的什么心?” “得好生商议一番,如何应对。” “诶莫急莫急,是北齐太子来我大周,我大周用不着怕什么,得好生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周兵强马壮锦绣繁华,威慑一番。” “这倒也是……” 几位大臣互相商议起来。 傅晋庭沉默地立在一侧,没有参与。 北齐与大周同为大国,实力相当,前些年发生过战乱,他父亲傅震云便死于北境战场…… 等商议完政事之后,皇帝单独把傅晋庭留下来。 “仲歧,朕看你脸色有些不好。” 傅晋庭垂眸,沉声道:“陛下莫怪,是臣想起了父亲往事。” 皇帝也陷入回忆,末了,摇摇头。 “若说北齐人最怕谁,不是朕这个皇帝,反而是你父亲。” “陛下——” “朕说的是实话,当年你父亲接连收复数城,不仅把北齐人赶出大周,还一路追杀占领北齐数座城池,打得北齐人元气大伤,逼不得已递出降书,你父亲在北齐可有铁面阎王之称。” “至于你父亲之死,不是北齐人,是他……” “陛下。”傅晋庭忽出言打断,道:“请陛下莫要再提此事。” 皇帝见他这副模样,低叹一声,倏地话音一转,戏谑道: “那你且说说今日早晨为何没来上朝。” 傅晋庭一怔,唇动了动,一时难以开口。 难不成说他是为了一个女子? 他说不出口,拱手作揖告罪。 皇帝眼睛一眯,招招手,“你过来。” 傅晋庭不明所以,靠近几步,皇帝一把拉过他的手背,上面一圈小巧的牙印十分明显。 “仲歧啊仲歧,朕还以为猜错了,没想到真是这样,你这是开窍了?” 傅晋庭抽回手背到身后,被皇帝舅舅这般调侃,他难得的有点耳热。 . 傅晋庭回到长公主府后,已是深夜。 拨步床上空空如也,得知她醒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傅晋庭抿唇,她倒是真守规矩。 在屋中静立片刻,他终是忍不住转身提步,再次踏上通往西厢房的廊道,这一回,脚步迈得很快,未在半路停顿,眨眼便到了她房门前。 屋内点着一盏暖黄的灯,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很温暖,他顿了顿,敲门。 27. 假妾 环儿给傅晋庭开了门。 侯爷追着来关心姑娘,环儿满脸的欣喜,忙前忙后搬椅子。 容姒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来了,作势要用力起身,傅晋庭忙上前按住她,摇头。 “侯爷,请用茶。” 环儿殷勤递茶。 傅晋庭在床边坐下,接过茶,唇动了动,目光望向环儿。 环儿眨眨眼,懂了,侯爷这是要和姑娘独处,低头退下了。 屋内只剩二人,容姒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眸,随便找个话题。 “侯爷还是头一回来我这儿,地方简陋,还请莫怪。” 她不知晓,他早便要来的,只是在半路折返。 傅晋庭默了默,顺势打量这间不大的屋子,床衣柜桌子椅子,这些家具摆下来,挤得满满当当,剩下的空地二人活动都有些局促。 确实简陋了些。 经了昨夜之事,他已想通许多事,心中有话对她说,到了口边,又改了口。 “我已经让人将绿芍送走。” “啊?”容姒抬眸,旋即神色了然,面上有些红,显然又想起了昨夜之事。 昨夜二人虽未到最后一步,可也衣襟大乱,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过,与坦诚相见也差不多了。 她尚在病中,脸色苍白,脸上那丝红晕便显得愈发惹人怜爱,傅晋庭喉结滚了滚,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她那活色生香的画面,他轻咳一声,强自冷静下来,道: “你先前说的事,我答应你。” 容姒一怔,“侯爷,你说的是……” 傅晋庭似乎是已下定决心,没再犹豫,肯定道: “我会纳你为妾。” 容姒面露惊色,惊讶之后蹙着眉心推脱。 “侯爷,如果,如果是因为昨夜之事,请侯爷不要放在心上,侯爷并未对容姒有过分之举,都是容姒中了药无法自控,侯爷不必负责。” 她脸上并无欣喜之色,傅晋庭抿唇,半晌,道: “依然照从前你说的,你假装是我宠妾,我专宠于你,也会护着你。” 容姒听明白他的意思,旋即羞赧地闹了个大红脸。 “侯爷,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侯爷……只是假装的话,容姒愿意的。” 只是假装便愿意,若是真的便不愿意? 傅晋庭紧抿着唇,默了默,道: “既如此,我会选个日子,正式纳你。” “还要选日子?反正也是假装的,不用这般正式吧……”容姒小声嘟囔,傅晋庭黑眸凝视她,她只好点头。 “都听侯爷的。” 屋内静了静,旋即,容姒似是想到什么,‘呀’了一声,忽掀开被子,挣扎着起身,从屋内寻出纸笔,摊开在桌上,回眸朝傅晋庭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侯爷,既是假装宠妾,要不要立下文书为证?” 立文书为证? 傅晋庭只觉胸口一闷,心里头像堵着什么似的,难不成,她还怕他不守信,真要了她? 他傅晋庭自问虽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可既说是假妾,便不会假戏真做,她大可不必这般警惕,他若是想要女人,哪里还需要这么绕弯子…… “侯爷,容姒是想让侯爷放心,”她长长眼睫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羽扇般的阴影,小小声道: “我怕侯爷会误会容姒别有居心,如今立下文书为证,容姒日后若敢有不规矩的冒犯,侯爷大可依着文书来罚容姒,即便是送交官府,容姒也绝无怨言。” 说着说着,她神情愈发坦荡,一双好看的桃花眸中清澈如水,没有丝毫躲避地与他对视。 眼神一向威严凌厉、与人对视从不露怯的傅晋庭,莫名败下阵来,率先挪开目光。 他默了默,点头:“……也好。” 容姒眼眸晶亮,露出一个欢喜的浅笑,旋即又微蹙着眉心,似乎在苦恼要如何写,小声念叨着:“侯爷,我先立个草案。” 她提笔沾上墨汁,在微微泛黄,质量并不上乘的空白纸张上书写起来。 “假妾契书 兹有男傅晋庭,有女容姒,相互协定,女方假作男方之宠妾,有名而无实,在位期间应谨守规矩,乖巧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在外,男方应给予女方宠妾应有之体面,护着女方,女方则佯作善妒霸宠,为男方打破不——” 容姒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向男人一眼,及时收回欲落笔的‘举’字,在‘不’字之后继续写道: “堪之谣言,阻挡其他女人的靠近。” “在内,男方与女方井水不犯河水……” 写到这里,容姒似想起什么,划掉,重写: “在内,男方犯旧疾时,女方应配合男方行事。” “如日后 有违此假妾契书,女方听候男方发落。” 终于写完后,容姒放下笔,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墨迹,有些忐忑地望向男人: “侯爷,您看这样可以吗?” 傅晋庭深深凝视她一眼,站起身立在她身旁,一目十行将这份‘假妾契书’看完,越看,眉头越蹙得紧。 她似乎也太老实本分了些。 上面写的条款,大部分都是约束女方的,似乎在她心中,已默认他是绝不会违反契约的,也对,在她心中,一直都认为他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从没想过他可能会对她…… 他自然是不会对她有什么逾矩之举的。 傅晋庭在心中肯定。 只是,不知为何,面对她这样的‘信任’,他感受到的不是欢喜,反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傅晋庭抿了抿唇,提笔将最后那句‘女方听候男方发落’划掉,改为‘另一方有权向违约方追究责任’。 如此,也算是双方都有不能违约的约束。 他目光向上,落在那句划掉的‘在内,男方与女方井水不犯河水’之上,抿紧了唇。 除去患旧疾时,二人能相距亲近些,旁的时候,确实应该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没什么问题。 “……侯爷,都改好了?” 容姒觑着他变幻不定的面色,小心问道。 傅晋庭撂下笔,轻点下头。 容姒便大松口气,忙又取来两张空白纸,将契书誊抄了两份完整无删改的,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姓名,末了将笔递给男人: “侯爷,您也签字确认吧。” 傅晋庭一言不发,在她娟秀的‘容姒’小楷字迹旁,落下龙飞凤舞的‘傅晋庭’三字。 如此,契书成。 二人短暂地沉默会儿,等契书晾干,容姒仔细叠好纸张,一份递给他,一份自己收好。 有了这契书在,想必,他不会再怀疑她对他别有居心了吧? 容姒在心中长舒口气,这契书应能进一步打消他的疑心。 至于往后,会不会因为这假妾契书影响她得到他的心,容姒暗自呵了声,很多时候,人对越不能做的事,越想做。 他的心,又怎会真被这一纸既不严谨、又不正式的契书束缚住。 等她成为他的‘宠妾’,双方你侬我侬作戏之时,定然会免不了亲近之举,怎么可能真的井水不犯河水…… 28. 喜欢 对于假妾这一步棋,容姒眼眸微弯,颇为满意。 下一瞬,她立时又收敛住心神,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高兴得太早,未来的路还很长,现下只是迈入一个新的起点…… 想到这里,容姒神色一正,见傅晋庭似乎欲要离开,忙上前拦住他,咬着唇朝他盈盈跪下。 “侯爷,容姒想求您一件事。” 傅晋庭皱眉,“我说过,在我面前不要动不动便下跪,且你生着病,更应懂得好生休息。” 他欲扶她起来。 容姒摇摇头,避开他的手。 “侯爷,请您听我说完,侯爷知道,我有个同胞妹妹仍在教坊,教坊中客人形形色色,再有几个月她便及笄了,我实在是怕她被有心人看上,就像当初东平伯对我……侯爷,您能明白我的担忧吗?” 她一双桃花眸中氤氲着水汽,眼圈红红的,恳求地望着他,傅晋庭一时心软,道: “我会托人关照你妹妹。” 容姒心中暗啐一口。 关照什么关照,只关照有何用。 “求侯爷为我妹妹脱籍!” 她眼眸含泪,朝他深深一拜。 “侯爷,容姒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容姒幸运,遇到侯爷为我脱籍,如今更是愿意给我名分护着我,可一想到妹妹仍在教坊中受苦,容姒便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作为姐姐,我实在无法忍受只顾自己享福却忘了妹妹,求侯爷体恤。”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到底是在向他提要求。 傅晋庭一时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容姒心中忐忑。 当初尚在教坊时,她便提过让他也为妹妹脱籍,他当初的回答是什么? “莫要贪心。” 这四个字,她一直谨记在心底,未得到他的心之前不敢妄动,生怕惹他生厌,可如今,马上便要皇后大寿,为妹妹脱籍之事迫在眉睫,经了昨夜之事,再加上方才立的契书,他应对她增加了信任,此时提出能得他几分怜惜,只是,她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脱籍后,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容姒一怔,如何安置妹妹,自然是送至兰姨佟叔家,都是信得过的人,只是…… 他是否得知兰姨一家的存在?这些年她与兰姨的来往一直很隐秘,即便查到当初他们家有人没有获罪,也不一定知晓兰姨一家一直还留在京城…… 当年的案子水太深,是否要此时暴露兰姨他们的存在? 她的犹豫,傅晋庭看在眼中,幽深眸光晦涩浮动,神色难明。 “既如此,等你想好如何安置她,我会为她脱籍。” 他留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容姒恍然回神,望着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能道:“多谢侯爷,容姒一定尽快答复。” 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她可以再考虑考虑,这段时日,教坊闭门谢客,应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 教坊。 熟悉的马棚边,容昭用手摸摸高大温顺的白马,白马亲昵地蹭蹭她的掌心,经过几日的相处,一人一马俨然熟悉起来。 “阿离,你主人是从哪儿买来的大白,真是又威风又温柔又美丽,大白是世上最好的马儿。” 她给白马取了一个名字,大白。 瑞王萧秉离苍白俊逸的脸上微微一笑,道: “大白是家中一匹老马生下的,从小便跟在我主人身旁。” 容昭便道:“你主人运气真好,能得大白这样一匹宝马。” 瑞王面上微笑,内心闪过一丝阴霾。 运气好? 他永远记得那年尚且年幼,父皇新得了一匹上贡的宝马,赐给皇长兄、二皇兄、四皇兄的都是日行千里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到了他这儿,便是一头矮小年幼的温顺白马。 没人觉得不合理。 毕竟,他只是一个瘸子,要那么好的马做什么? 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他的思绪,他回神,望着那张笑容娇憨的脸蛋同白马的头亲昵地贴在一块,好似有欢快的风儿柔柔吹过,吹至他的心底,积压多年的黑沉阴霾都似乎被吹散了几分。 他沉郁眼底渐渐泛起丝笑意。 大白,也挺好的。 容昭同大白贴贴脸后,回眸望他: “阿离,你骑过大白吗,是不是很威风很舒服?” 她小麦色的脸颊上不知为何,多了几块白点,瑞王凑近几分凝眸看了看,忽然一怔,‘小麦色’的肌肤被蹭掉几块后,变白了。 “……骑过,主人不骑的时候,会要我带大白出去遛遛弯。” “真的?”容昭浑然不知自己脸上刻意‘抹黑’的粉蹭掉了,眼睛亮亮的,“那你下回可不可以捎上我?” 甫一说完,她便忙补充道: “以后,等以后我姐姐为我脱籍,我便自由了,到时你便偷偷带我骑大白好不好?” 瑞王眼眸一眯,还有个姐姐? “你姐姐能为你脱籍?” 容昭点头:“是,我姐姐答应过我,很快便会为我脱籍的。” 瑞王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旋即想到什么,道:“大白毛发上怕藏着跳蚤,你快回屋洗脸。” 容昭杏眼圆瞪大惊失色,忙小跑回屋,一边哭丧着脸挠着脸颊,似乎真有些痒了。 . 嘉乐堂。 赵嬷嬷跪在太康长公主面前认错。 “老夫人,是老奴无用,未能完成老夫人交待的任务。” 赵嬷嬷一脸自责。 送去四个美人,一个一个被侯爷送走,如今又得到消息,自绿芍被送走后,院里最后一个美人刚才也被送走了。 倒是那个容姒,还好端端地留在清澜院。 太康长公主狭长凤眸眯了眯,哼了声: “倒看不出来,他是个专情的。” 前前后后几拨各色美人,全都入不了眼,可不是个专情的。 赵嬷嬷一时不查,顺着道:“毕竟是驸马的儿子,驸马当年若不是——” 意识到说错话,赵嬷嬷忙闭嘴。 驸马当年对那梅素荷倒也是专情,不仅为她拒绝皇帝赐婚,后来得知她的死讯,还为她守孝三年,如今这世道,有几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能真为妻子守三年的?守个一年便不错了。 后来要不是太康长公主死缠烂打,皇帝施压,驸马也不一定会再娶…… 太康长公主显然也想到这茬,阴沉着一张脸,正要发作,门外走进一人,正是傅晋庭。 “母亲。” “啪”地一声,太康长公主柳眉一竖随手摔了案几上名贵的五彩花瓶。 她向来不是个能忍的人,有什么不爽的当场便要发作。 “傅晋庭!” “谁准你擅作主张把人都送走!” 傅晋庭眼也没眨,离她远远的,等她平静几息,沉声道: “我来是想通知你,不日我会正式纳妾。” 太康长公主四处寻东西砸的身形一顿。 “你纳妾?纳谁?” “容姒。” 太康长公主一愣,眯着眼狐疑地打量他。 良久,才哼了一声。 “她是贱籍出身,便给个贱妾的名分吧。” 傅晋庭:“我早已为她脱籍,会以贵妾之礼纳她。” “贵妾?” “你不要不识好歹!她一个罪臣之女,能答应给她个名分已是我宽宏大量!” 傅晋庭冷淡道:“我是来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逆子!” 太康长公主炸了。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婚前纳妾,如此宠一个贱籍女子,还带着个养子,往后谁家贵女愿意嫁你!” “母亲,我这辈子不会娶妻,你该歇了这个心思。傅家的香火有大哥继承,有铭哥儿继承,你我都不必担心。” “你——”太康长公主气得嘴唇发抖,腾地站起身,噔噔噔地走几步,抄起多宝阁上的珍奇玩意儿就往傅晋庭身上砸。 “你这个逆子!” 沉香木镶玉如意、钳宝白玉麒麟、西域上贡来的玛瑙珠翠奇珍异石、红珊瑚雕花鸟虫鱼摆件等等,通通不值钱般往他身上砸来。 傅晋庭身形从容一一躲开,母子二人在宽敞的正厅中你追我赶,只有赵嬷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侯爷如今这般大了,老夫人怎还如当年教孩子时一般四处追着他打…… “老夫人,快停手,快停手。” 赵嬷嬷扑上去抱住太康长公主,苦口婆心劝。 “老夫人,侯爷如今年纪大了,别再打他了。” “他该打!” 太康雍容华贵的脸上垂着几缕松散的发丝,到底年纪大了,有些气喘乏力,倚着赵嬷嬷歇了会儿,气还没消,抄起墨玉棋盘欲继续砸—— 傅晋庭冷淡道: “两回给我下药的幕后指使之人,母亲不会仍以为我一无所知吧?” 太康动作一顿,气势瞬间泄了,眼神难得有些飘忽。 想想便知,长公主府上伺候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的,能给傅晋庭下那种药,必然有人在背后撑腰。 下春./药这事说来小,其实也大,毕竟能下这药,岂不毒药也能? 赵嬷嬷这个‘帮凶’心中一咯噔,两次下药的事,侯爷原来都清楚? 当初第一回,他确实中了药,却赶走美人,接容姒进府,过去这么久一直没有发作,她们便以为他没发现亦或是不在乎,一回生二回熟……没想到,他全都明白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念着母子情分没有立时发作,全记在心里…… “纳妾之事,我自会备好一干事宜,不用母亲操劳。往后,也望母亲莫再干扰我房中之事。” “只要相安无事,我不会再追究指使下药之人。” 傅晋庭冷淡说完,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 天上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最近应该都是好日子。 . “什么?你要纳妾了?” 酒楼雅间,贺引成惊讶地大叫。 傅晋庭修长白皙指节 端着青瓷茶盏,细细品一口,眉目间舒展淡然,低眸‘嗯’了声。 “你这厮,是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啧啧,瞧你这副想嘚瑟又憋着强装镇定的模样,我说,你想笑便笑出来,没人会说你。” 傅晋庭放下茶盏,顿了顿,唇角微勾,而后想到什么,又收了起来。 外人不知,他同她都知道,只是假纳妾。 他没什么可高兴的。 往后日子同以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旧疾发作时时才会寻她,她,也并不心仪他。 贺引成望着他那张又冷沉下去的脸,直摇头,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如今有了女人,他也读不懂他的心了。 “我也要成亲了。” 冷不丁,一旁传来声音。 傅晋庭与贺引成一惊,后知后觉想到还有苏怀安也在酒桌前坐着。 “什么?你也要成亲?续弦?”贺引成这回是真的大叫,只把隔壁雅间的客人都吓到有意见,气势汹汹想过来找茬,门一开,见到屋里这衣着气质既富又贵的三人,讪讪退回。 “苏怀安,你不是整日思念亡妻借酒消愁,什么时候有空看上别的女人?你为你亡妻作的那劳什子‘恨不能生死相随’的诗算什么?” 苏怀安仍是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胡须乱糟糟的,眼神呆滞。 “还未定下哪家姑娘,只是我想通了,决定续弦,父母年纪大了,孩子们需要教养,府上一干事务也需要一个女主人打理。” 这个理由,倒是不假。 富贵人家,尤其是他们这样排得上号的公侯人家,府中上上下下上百口人,不仅要管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还要应酬复杂繁琐的人情往来,还有庞大的田地产业要打理把关,总之,管家不是个容易的事。 几人一时沉默。 半晌,贺引成狐疑地望他: “你真没别的意思?人家傅仲歧这么多年也有孩子有家业要打理,怎么他就坚决不娶妻?” 苏怀安呆滞地翻个白眼:“他会用人。” 这倒也是,这些年来,傅晋庭培养了不少心腹,虽身边随侍的人少,那是他爱清静,旁的各岗位他都有忠心耿耿的心腹把关。 不过,孩子需要女主人教养? 想到同铭哥儿处得极好的容姒,傅晋庭敛着眉若有所思,而后摇摇头。 这一大一小,相处倒不像隔着辈分,似友人一般…… 等等,铭哥儿年纪只五岁,容姒也才十六,而他,二十四了…… . 日子很快便定下来。 七月初七,七夕。 傅晋庭看这个日子,觉得不甚满意,七夕,传闻牛郎织女一年中只在这一日相会,是好日子,背后寓意却不太好。 只是他想尽快定下,最近仅有这日较好。 纳妾流程办得很正式,还专门写了婚契文书,会在官府备案。 容姒看着手上的文书: “有女容姒,年已长成,议配为傅晋庭贵妾,本日收到聘礼……今欲聘证,故立婚书为照。”[注1] 聘礼…… 她望着外头一抬又一抬的红木箱笼,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要嫁人了。 虽然,这只是她处心积虑,欲更靠近他下的一步棋而已。 她长长眼睫垂下,轻扇了扇。 反正,都是假的。 对于婚姻,她从未有过幻想,即使年幼时有过,也早已破碎。 “姑娘姑娘!” 环儿兴奋地拿着聘礼单子跑进来,两眼亮晶晶的。 “侯爷太宠你了!奴婢数了数,整整六十四抬聘礼!” 时下,娶亲聘礼一般是直接用黄金、白银、绸缎等,容姒情况有所不同,她没有娘家,就住在府上,这聘礼便是她的嫁妆,便按照嫁妆的规格方方面面备得齐了些。 大到木器家具,如黄花梨立柜、楠木多宝格一对、嵌螺钿黄花梨金钱匣一对等;小到用具摆件,如紫砂茶具一套、各样瓷器如花瓶、杯盏碗碟等等;还有华贵琳琅的首饰,金、银、珍珠、宝石、玉各式佩、镯、环、戒,簪、钗、步摇、耳坠、掩鬓、满冠、钿、分心、挑心等几套完整头面;以及冬夏春秋多套喜被、多匹华贵衣料,其中属几匹云锦、蜀锦、香云纱最为贵重;甚至还备有一些百年老参等珍稀药材,囊括一些古玩摆件…… 整个嫁妆单子上列得满满当当,容姒一一查看下来,目光越来越亮,待看到单子上那醒目的聘金五千两,容姒桃花眸中迸发惊人的光芒,聘金? 顿时纳妾假不假的她也不在乎了,什么嫁人前的莫名感伤都消失了,她提起裙摆,快步来到庭院中,美目流转,掀开那最前方的红木箱子。 金光闪闪! 五千两黄金! 容姒樱口微张,马上又矜持地咬着嫣红唇瓣,想强忍笑意,偏忍不住,眼角眉梢全是喜悦,没错,她就是爱财! “喜欢?” 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容姒回眸,美眸中笑意盈盈,如星月般灿烂。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对他笑得最真诚的一回。 29. 体面 “喜欢?”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柔嫩细腻的脸蛋上红扑扑的,日光仿佛为她周身镀了一层光晕,连被微风吹拂的发丝都闪着柔光,傅晋庭静静立在她身侧,冷峻面容上唇角微弯。 “侯爷……”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头强忍了忍笑意,半晌,才面带羞赧道: “多谢侯爷,这太多了……” 天知道,他是如何在短短几日功夫内把各类聘礼置办得如此之全的。 “大件的木质家具来不及打,绣品也大多是成品,仓促之下,许多不足。” 他双手负后,似乎对此不甚满意。 “侯爷。” 容姒看看左右,庭院中有不少仆妇在打理,她细白手指轻拉了拉男人袖摆,示意他随自己进屋,关上门后,她眸中喜意已收敛,含着几分忐忑,小声道: “侯爷,咱们不是,不是假的吗,侯爷破费诸多,其实,大可不必的,容姒不在乎这些的。” 救命,她好在乎,可她要装老实。 她美眸紧紧盯着男人,明知不会,仍是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收回的话。 男人狭长凤眸中掠过一道笑意,也不知有无看出什么,忽抬手,伸向她面颊。 容姒一怔,长长睫毛不安地轻颤着,男人的手却落在了她耳畔之上,轻轻一点,一触即离。 “侯爷……” “不是说假装是‘宠妾’?既是宠妾,自然要有宠妾的体面。” 傅晋庭把手放下又摊开,掌心落着一片树叶。 “是,都听侯爷的。” 容姒顺从点头,摸了摸两鬓发丝,他方才是在为她拿走发上的落叶? “明日府中会摆几桌酒宴,你可有什么亲友要邀请的?” 纳贵妾,虽不如娶妻一般礼多正式,也是可以摆几桌酒的。 他幽深黑眸注视着她。 容姒心口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已经发现兰姨一家? 容姒眸光略躲闪,男人等了等,收回目光,眸中幽邃不明,道: “明日,可接你妹妹来府上一日。” 容姒眸光一亮,欣喜非常。 “侯爷,真的?” “容姒多谢侯爷。” “嗯。”男人淡淡点头。 . 翌日,容昭果然被接入府中。 “姐姐!” 见了妹妹,容姒撂下围着她梳妆打扮的几个丫鬟嬷嬷,拉着妹妹的双手,上上下下打量。 妹妹上穿鹅黄色交领短衫,下搭月白色软缎马面裙,颜色活泼俏丽,白皙细嫩的脸蛋上泛着点红霞,两团婴儿肥嘟嘟的,比两个多月前姐妹俩分离时,不仅没瘦,反而还胖了点。 “你啊你,少吃点,越长越胖了。”容姒捏着妹妹软乎乎的脸蛋。 “哎呀姐姐,你为何老爱捏我的脸。”容昭嘴上这么说,脸蛋还直往姐姐手里送,很是配合。 说着说着,两片唇瓣一瘪,眼泪汪汪。 “姐姐,我好想你。” “昭昭……” 容姒心软得一塌糊涂,姐妹俩抱着哭起来。 “哎呀可别哭了,等下妆哭花了。” 丫鬟们好说歹说把二人劝住,拉着容姒坐回梳妆台前,一通收拾打扮下来,再穿上银红色喜服,盖上红盖头。 应容姒在府外无住处,这日便从府内一客院出发,坐上轿子送至清澜院。 清澜院中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容姒在红盖头底下丈量着脚步,讶然发现,喜房是在正房? 她只是一个妾…… 容姒垂下眸,他这真的只是想给她一个体面吗? 有丝丝缕缕的热意在心头萦绕,旋即她冷静下来。 他即便对她有点动心,也绝没到死心塌地的地步,否则今日她便不该穿银红色,而是穿正红喜服。 他对她的好,也就到此为止了,从没想过要娶她为正妻。 喜房内,有嬷嬷引着走完一干流程,随后屋中静下来,只有妹妹容昭陪在身边,姐妹二人这才有时间说说私房话。 “昭昭,你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容姒一把揭下红盖头,问妹妹。 容昭坐在五彩花卉绣凳上前后晃着腿儿,歪着头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道: “不好。” 容姒面上一紧,容昭娇憨地做个鬼脸,接着道: “先前还好,近来为了皇后娘娘大寿,每日都要排练,一练便是半日不停歇的,我这个偷懒的都快受不了了。” 容姒松口气,点着妹妹的额头:“你啊你,太懒了些,那师傅有没有刁难你,有没有客人骚扰你?” 容昭摇摇头:“师傅知晓我是块朽木,已然不管我了,至于客人,我每回出屋子都记着你说的把脸 抹黑,不会有人看上我的。” “不过,我倒是教了一个好朋友,他帮他主人喂养一匹大白马,又威风又美丽,我给取名叫‘大白’。” 容姒眉心一蹙:“什么朋友?马夫?你胡乱接触陌生男人做什么?” 容昭不高兴了,维护朋友: “阿离人可好了,背着主人偷偷允我同大白玩,只可惜他好可怜,一条腿跛着,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被兄弟们欺负,没人同他玩……” 还会卖惨博取妹妹同情,容姒心中警铃作响,勒令妹妹:“往后不许再同他来往,过几日,不,今夜我便会求侯爷为你脱籍,快则明日,迟则过两日,你便可彻底脱离教坊,此间不要再生事端。” “姐姐,你放心,阿离不是坏人。”容昭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她虽看起来天真,可对善意恶意的感知十分敏锐,阿离对她没有恶意的。 “等我脱籍后,他还答应带我去跑马呢!”她一脸向往。 妹妹看着性子软,实则有些事上很执拗,容姒见一时说不动,便不再硬劝,心道等她脱籍后,定要叫兰姨看紧她。 容昭坐在绣凳上晃了会儿腿,忽然又掉起了金豆子,抽抽搭搭问。 “姐姐,你真的要嫁人了?若是父亲母亲哥哥在该多好,他们定然宁愿你当普通人家的正妻,也不会想你当侯府贵妾的。” “永安侯对你好吗?你是不是为了给我脱籍才给他做妾的?若是这样,昭昭宁愿继续留在教坊,左右也已经习惯了。” 容姒眼眶一热,怕把妆哭花了,拿帕子小心拭了拭泪,平静道: “他待我挺好的,不要说傻话,教坊那个鬼地方,咱们姐妹二人都要永远脱离。” “至于父亲母亲,你今日回去后,记得把牌位拿出来,上柱香,至于我嫁人之事,先不要告诉他们。” 反正,纳妾是假的,她的心也是假的,她不会永远留在这儿。 容昭哭了会儿,想起什么,道: “姐姐,陆大哥来寻过你,得知你已走的消息,他失魂落魄的,若不是当年家里出事,姐姐,你嫁给陆大哥该多好,他会娶你为正妻,考取功名后做官,说不准还会为你挣个诰命……” 喜房外忽发出点声响,姐妹二人声音一静,身形高大颀长的男人缓缓步入屋中,穿着一身绯红补服圆领袍,只面容冷峻,气势威严,也不知方才听见了多少,眸光冷冷瞥向容昭。 30. 解衣 傅晋庭瞥向容昭的目光很冷,容姒不知方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忙挡在妹妹面前。 “侯爷……” “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胡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傅晋庭:“盖头呢?” 容姒一愣,细声道。 “侯爷,有些不便,方才已取下了。” 男人定定注视她,神色不显喜怒,可她知道他不高兴了。 “你妹妹出来时间不短,我会派人送她回去。” 容姒心中不舍,还想再留妹妹一会儿,只是男人已进入喜房,心知不能再留,便点点头,嘱咐妹妹几句,亲送她至门口。 “这几日小心些,不要生事。” 容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容姒回屋,瞥见身穿绯红官服的男人坐在金丝楠木桌前,一手支着额头,神色不明。 她鼻子动了动,嗅到一丝酒气,明白他这是在席上喝了些酒,许是有点不舒服。 “侯爷,头疼吗?”她靠近他,柔声道。 男人半阖着眸子不看她,“盖头。” 他还挺执着于此,容姒眨眨眼,乖巧地坐回床边,拿起红盖头盖上。 “侯爷,我好了。” 半晌,红盖头底下那方视野,现出男人的墨色皂皮靴,一杆玉如意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容姒含羞待怯缓缓抬眸,向来面冷的男人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什么,俊朗如画的面庞上透着丝薄红,狭长凤眸幽深注视她,目光相对,他顿了顿,薄唇轻启。 “丑。” 容姒一愣,面上娇羞快要维持不下去,男人忽抬手伸向她,温热的指腹用力揩了揩她的脸。 “侯爷……” 傅晋庭摊开指腹,上头沾着一抹粉。 “把脸洗干净。” 今日妆容确实有些厚重,太过浓艳,讨了他的不喜,容姒无奈,叫水进来仔仔细细把脸洗干净。 傅晋庭坐在床边,一手支着额头,目光追着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待她重新走近,看见那张清水出芙蓉的天然美人面,眸光微深。 “往后不许再涂脂抹粉。” 容姒咬唇,顺着他:“是。” 他目光肆无忌惮停留在她娇美动人的双颊,半晌,忽道: “后悔了?” “嗯?” 容姒不解,疑惑抬眸,撞上男人的眼,他眼底含着不知名的暗涌,幽邃莫测。 “我都听到了。” 容姒心口一跳,妹妹说的话他真的都听见了? 她明白这个男人占有欲有多强,从前去摘桃子都让她戴着帷帽,生怕她被外男看了容貌,如今牵扯到一个‘前未婚夫’,容姒不敢怠慢,忙道: “侯爷,容姒幼时是与陆家公子订过亲,可当年家中出事,陆家害怕被牵连,便迅速退了婚,两家再无瓜葛。即便后来陆公子来教坊寻过我,也只是出于同情,容姒只当作普通客人招待,并无任何愈矩之处。” “真的?”男人神色莫测。 容姒坦荡点头。 既断了来往,今日席间府门外为何有人说是陆家公子,是你故交,想进府一叙。 这话在男人舌尖绕了绕,又缩了回来,他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陌生情绪,良久,压下挑明的念头。 如今,既已留在他身边,自不可能再有接触,不必说出来,让她再明白这位‘故人’有多执着。 容姒小心觑着他的脸色,见终于和缓下来了,微舒一口气,道: “侯爷,可还要用饭?” 傅晋庭在酒宴上光喝酒了,点头。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屋中摆了一桌酒菜,容姒如从前一般为他布菜,再坐下用饭,期间容姒为他倒酒,只在他面前放置了一个酒杯。 “你不喝?” 容姒摇摇头,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容姒酒量差, 怕喝醉出丑。” 常言道,灯下看美人,微黄的烛火下,她脸蛋娇美泛着几缕红霞,肌肤白嫩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一双桃花眸中水波盈盈,两片饱满红润的唇瓣说话间微微张合,引人采撷而不自知。 男人眸光一怔,喉头微滚动,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道:“今夜允你出丑。” 容姒心口一跳,他,什么意思? “侯爷……” 男人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何,脸色忽又冷了下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 “备水沐浴。” “是,侯爷。” 他神色变幻无常,容姒只好摇了摇铃,吩咐丫鬟送水进来。 男人往里侧的浴间走去,容姒顿了顿,也跟了进去,垂着头小媳妇一般,轻声道: “侯爷,容姒为您宽衣。”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身,居高临下望她一眼,眸中幽邃莫测,半晌,展开手臂。 这是允了,容姒会意,忙上前为他解衣,他穿的是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圈玉革带,容姒先动手解革带,不知是不是第一回不熟练,她玉白手指动作半晌,革带仍未解开,似是有些急了,手指顺着革带摸来摸去,寻找暗扣,一不小心,整个人似环住他的腰身,倚入他怀中,进来送水的丫鬟猛一打眼瞧见了,臊得脸红,忙匆匆退下。 傅晋庭喉结滚了滚,温热大掌抓住她的手,亲自教引着她取下腰间革带。 “侯爷……是容姒不好,手太笨。” 她放置好革带,红着脸,羽扇般长睫轻轻扇动着,微微垫脚,欲再为他解衣。 “不必。” 男人忽避开她。 容姒不解,疑惑抬眸。 傅晋庭背过身去,“你出去。” 容姒望着一侧灯火映照下,他在地上的影子,宽松的圆领袍某处微凸,她一怔,旋即了然,美眸不禁微瞪,不会吧,这,这便…… 好不经撩呀。 31. 对照 过了很久,傅晋庭才从浴间出来。 容姒佯作不知发生了何事,望眼他仍滴着水珠的墨发,拿着巾帕上前: “侯爷,容姒为您绞干头发?” 男人面上恢复往日的冷峻,酒气也被洗去,眸中清明平静,目光几乎不在她身上停留。 接过巾帕,道: “不必。” 他自顾自擦头发,等半干之后,便停下动作,等待自然阴干。 容姒又殷勤地端茶上前,男人避开她。 “衣裳有熏香。” 容姒一愣,鼻尖动了动,明明吩咐过不用熏香的。 “日后若非我唤你,不要靠近我。” 他这是在嫌弃她,还是躲着她? 容姒心中暗笑,怕她靠得太近,忍不住? 容姒装作不解,有些受伤地退远了些,失落道: “是,侯爷。” 默了默,又表明自己规矩本分: “容姒会谨记,只是假装您的‘宠妾’,私下里不会愈矩。” 傅晋庭眉头微拧,私下? 容姒接着道: “至于有外人在时,容姒希望侯爷也装作对我宠爱亲密一些,如此,才能使人相信侯爷是真正‘专宠’我,为我远离其他美人,而不是叫人一眼便看穿,我是个挡箭牌。” 她这是在说,当初提出假装宠妾的目的,一方面可给她名分护着她,另一方面则是为他当挡箭牌,让他有能让外界信服的、不再宠其他美人的理由,杜绝外界对他‘不举’的猜测。 虽则如今院里没有其他美人,可他身居高位,即使老夫人不送美人过来,或许也有其他同僚相送,甚至陛下赏赐,有了容姒这个挡箭牌,能省许多事。 傅晋庭听懂了她的话,平静颔首。 他们只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往后余生维持住这份平衡便好。 不过在此之前,他幽深黑眸凝视她,问: “你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既然决定同她这般平静地过一辈子,他不希望她有事瞒着他。 他的眸光带着威严,容姒倍感压力,红唇张了张,道: “侯爷,容姒想好了如何安置妹妹。” “哦?” “侯爷,其实容姒有事瞒着您。当年,容姒家中还有一家四口人同住,看似主仆实则形同家人,因未有卖身契牵连,家中获罪时未被连坐,这些年来,他们仍留在京城,在街上开了家点心铺子,一直与我通着来往。” “妹妹脱籍后,我打算把她安置在那儿。” 容姒说完,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眸好似会说话般,忐忑又充满希冀地凝望他。 傅晋庭心中并无讶异。 他早便已查明兰姨一家的存在,一直等着她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主动向他交代。 先前给了她几次机会,她均未吐露半分,心中是有些不满。 可将心比心,他曾对她不信任,她不全然信任他,也情有可原。 既如今话已说开,傅晋庭没让她多等,颔首表态: “既如此,我明日便疏通关系,为你妹妹脱籍。” 容姒喜色难掩,一双灵动美眸中含着感激与仰慕: “多谢侯爷。” 傅晋庭挪开目光,默了默,道: “从今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府上,做好我吩咐你的分内事,规矩本分,我自会给你体面。” 至于他某些时候难耐的欲./动,只是作为男人的繁衍本能驱使,二十几年间他都可保持清心寡欲,他自信,这点欲,他能克制住。 “是,侯爷。” 容姒面上乖巧答应,心底闪过一丝笑意,都是‘宠妾’了,她怎会规矩本分? 且等着吧。 . 翌日。 容姒在窗下的楠木雕花卉美人榻上醒过来。 昨夜已把话说开,自然要保持距离,若不是她强调要假装宠妾,这个男人恐怕会半夜离开去前院睡。 螺钿雕花拨步床中也传来些声响,男人穿着中衣中裤走出来,容姒拢好衣襟,目光回避了避,细声道: “侯爷,是否要叫丫鬟进来为你更衣?” 她刻意未提议自己为他更衣,有心保持距离。 傅晋庭身形一顿,往浴间走去,淡声道。 “不必。” 他自小便独立,还住过军营打过仗,最重要的是,他不喜外人靠近自己,有肢体接触。 容姒颔首,叫丫鬟送了热水进来,洗漱更衣。 女子妆容衣饰繁复,她倒是很享受有人伺候。 如今已是正式贵妾,算是大半个主子,身边不再只有环儿一个伺候,按份例多了好几个丫鬟,只是他在屋中,容姒也不便大张旗鼓,便先只要环儿一人近身伺候。 正梳着发髻,外头忽有些吵闹声,容姒微一蹙眉,有丫鬟进来回复: “姨娘,铭哥儿在外头吵着闹着要进屋,奴婢劝也劝不住。” 容姒一怔,旋即目光望向已从浴间出来的傅晋庭。 她可是记得,他曾勒令过铭哥儿,不许他接近自己。 这段时日,她真就一回都没见过铭哥儿。 “侯爷,您先前有过吩咐,容姒不便出去见铭哥儿,您劝劝吧。” 她眼眸垂下,语气低落中含着丝微不可察的幽怨。 傅晋庭何等敏锐,刹那间回忆起先前他怀疑她时犯过的事,面色微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铭哥儿喜欢你,你收拾妥当便出去见他吧。” 容姒沉默几息,才应道:“是。” 如今住在清澜院,这边房屋要宽敞些,卧房分别有里间外间,外间之外才是正厅,容姒一现身,便有守门的丫鬟帮忙把珠帘挽起,目光赞叹。 既是新妇,她穿着一身红,精致的银红色嫩荷绣鞋,其上是樱桃红织金马面裙,行走间裙摆拂动,轻盈动人,上身穿着胭脂红花鸟云锦长衫,白皙脖颈之上缀着闪亮的金镶玉耳坠,发顶上戴着?髻,插着光芒闪耀的整套金镶红宝石头面。 除去脸上天生丽质顺着傅晋庭要求未施粉黛,一身打扮一改往日素净,异常华贵艳丽,加上容姒本就气质出众,五官明艳大气,再美的装饰也只会更衬她的人美,若是在路上见了,说是谁家的正头夫人也不会有人怀疑,如果知晓她身份只是一个贵妾,那旁人也会感叹一声,定是个极受宠的宠妾。 容姒要假装是宠妾,要的就是这效果。 只不过,铭哥儿望见她这副陌生的打扮,小脸儿紧绷绷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不敢像从前一般贴过来亲近她。 容姒无奈笑笑,主动走过去,“铭哥儿?” 听见她熟悉的声音语气,铭哥儿才放下点戒备,仍是鼓着包子脸,严肃地问: “你是姒姒还是容姨娘?” 纳妾之事在长公主府绝对是大事,府上下人议论繁多,难免传到铭哥儿耳朵里,他不清楚,姒姒成为父亲的贵妾后,会不会就此改变对他的态度。 “是是是,是铭哥儿的姒姒,”容姒捏捏他软嫩的耳垂肉,眨眨眼道: “铭哥儿,咱们还同从前一般,你可别叫我姨娘,平白把我叫老了,叫姒姒,我爱听。” 她语气态度还同从前一般轻松狡黠,铭哥儿露出牙齿笑了笑,忽又猛地捂住口。 容姒眼尖,一眼便瞧见铭哥儿缺了颗牙,忙回头: “侯爷,铭哥儿换乳牙了!” 傅晋庭身穿绯红常服穿戴整齐走出来,冷峻的面容上表情不变,“五岁多,换乳牙很正常。” 铭哥儿这几日也未见到父亲,有些微情怯,见父亲冷着脸不安慰自己,嘴一瘪就要掉金疙瘩。 他小小年纪,根本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少了一颗牙,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梦见好吃的把牙齿给咬坏了。 容姒听他说出这番话,哭笑不得,摸摸他的小脑袋忙解释一通,这才把小人儿安慰好。 三人一同用了早饭,去嘉乐堂请安。 虽只是纳贵妾,毕竟这辈子只打算就这一个,傅晋庭还是安排了认亲,日后免不得要走动,东府诸人也在场。 太康长公主一贯打扮得雍容华贵,戴着满头的赤金攒珠镶宝簪钗,面容富态严肃,盛气凌人。 梅素荷穿一袭舒适低调的素纱披风,首饰偏爱用翡翠点缀,配合着苍白的面颊,拢着愁绪的八字眉,即使年纪大了也是病美人作态。 老宁国侯这两位平妻一左一右坐着,容姒甫一进门,便不动声色全收进眼底,不由敛眸感叹,他真是好福气。 若是比作珍馐,太康长公主便是山珍海味主菜,好是好,总有吃腻之时,梅素荷便是吃过大鱼大肉后再上的绿叶小菜,清新爽口。 这尤是容姒头一回见到两位老夫人同坐,不甚清楚其中关窍发出的感叹,外人也常以为老宁国侯坐享齐人之福,快活似神仙,可事实如何,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 梅素荷一侧,还坐着东府诸人,如今的宁国侯傅伯恩,妻子刘月,八岁大的女儿傅宜昕。 容姒款步上前,省去敬茶,只一一见礼。 太康长公主脸色本太不好,不想搭理这个儿子执拗要纳的女子,可梅素荷态度亲切,慢条斯理轻声赞道: “这孩子长得真好,瞧着通身的气度,说句大逆不道的,便是皇家的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太康长公主柳眉一竖,斜眼瞪梅素荷,皇家公主,这是在说谁? 太康长公主眯着眼打量容姒一眼,心中哼一声,这副金镶红宝牡丹头面,不是前些年皇帝赏给傅晋庭要他留着给日后妻子的?她是什么身份,戴在头上倒是……倒是也挺衬人,全然没有被华贵首饰压住。 年轻真好,怎么打扮都好看,太康看得微微失神,眼珠一转,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素荷,我儿眼光自是不差的,只一个贵妾便国色天香,你说可比皇家公主,那比你家儿媳妇又如何?” 梅素荷难得被噎了一下,望着一侧已有些显怀的儿媳妇,刘月只是商户出身,相貌也不差,比起容姒来,说实话,只能算是小家碧玉。 她缓慢道: “自是各有各的好。” 她生怕太康还纠缠,说着褪下手上一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送给容姒: “好孩子,我这儿没什么金贵物什,这个镯子你拿着做个念想。” 容姒没有马上接,回眸望眼傅晋庭,他微微颔首她才接下。 “谢过梅老夫人。” 这称呼,是跟着长公主府这边的丫鬟嬷嬷们学的,又讨了太康长公主欢心,她可是正宗的‘老夫人’,前头不必再冠个姓。 多亏梅素荷在一旁打擂台,太康长公主看容姒也顺眼几分,她私库富裕得很,也不用从手上褪镯子,直接吩咐赵嬷嬷拿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容姒接过,按礼不应马上打开,可见太康长公主那一副就等着匣子打开亮瞎人眼的模样,她心中暗笑,打开匣子。 金累丝飞鸟顶簪、镶宝石云纹头鎏金银掩鬓、金嵌宝四季花钿儿、金累丝嵌珠玉满冠…… 匣中大大小小各类各式共有二十余支簪钗冠,支支用料珍贵工艺精美绝伦,竟是一整套的头面,光是这上头嵌的大大小小上百颗宝石便值个几千两银子。 甭管太康长公主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容姒接了这套头面,是真真欢喜到心底,一双桃花眸儿亮晶晶的,感激又濡慕地巴巴儿望向她,心中盘算着,往后要不要好生讨好一番,从这富得流油的富婆手中弄点好东西到手…… 一旁,傅晋庭望着她那熟悉的眼神,算是懂了,她还挺爱财。 他送她的,她喜欢,旁人送的,她也喜欢,谁送她便用那双水灵灵会说话一般儿的桃花眸巴巴儿地盯谁。 心中不知为何,有点不适与紧迫感,往后得好生看住,不许外人送她礼物,那样的眼神,对象只能是他。 露了一手富,太康长公主心中很是宽慰,梅素荷有什么?还不是震云看她可怜寒酸,时常接济,不像她,要什么有什么,不算嫁妆年俸等资产,年年都有皇帝兄长赏赐珍奇。 太康长公主得意瞥向梅素荷,梅素荷似乎被气着了,连喝几杯茶,帕子都捏得起了皱,太康愈发得意。 却不知梅素荷心中暗自好笑,都这么大岁数的人,太康还是这副性子,一点也没变。 这样冲动没城府,怎么能玩得过她? 不过是看在震云的面子上,她才不同她斗罢了。 这二人,争斗了几十年,竟互相在心中认同,是看在丈夫的面子上,才不动真格的。 不提长辈间的明争暗斗,容姒把匣子交给身后跟着的环儿,继续行至傅伯恩一家面前见礼。 傅伯恩长得高大魁梧,身高同傅晋庭差不多 ,却虎背熊腰宽大许多,一把嗓子也粗噶,同弱不禁风的梅素荷、风度翩翩的傅震云都不是很像,如果不是眉眼间像傅家祖母,连梅素荷这个亲娘都怀疑他是不是被掉过包。 他身边小鸟依人坐着的夫人刘月,巴掌大的小脸杏仁眼儿,皮肤白皙小家碧玉,坐在粗犷的丈夫身边,就像是山上土匪强掳了好人家的姑娘当压寨夫人。 夫妻二人态度都算和善,他家的女儿傅宜昕是小辈,容姒准备了荷包送她。 一家人和和气气坐了会儿,梅素荷轻咳一声: “既认了人,咱们也不多留,太康,我走了。” “素荷,急着走做什么,就快晌午了,用过午饭再走。” “不了不了,回去还有些事。” “你能有什么事?听我的,必须在这儿吃午饭。” 二人一番客套,太康长公主最后强势定下来,使眼色让赵嬷嬷去安排。 别说,这二人明明较着劲儿,面上却要装得一个比一个客气,好似谁先绷不住谁便输了一般。 两个老太太坐在屋里头说话,铭哥儿在容姒的鼓励下,同文静有礼的堂姐傅宜昕去园子里玩。 梅素荷眯眼注视着铭哥儿欢喜的笑脸远去,若有所思,等过了几息,脑海中忽想到一人,素来悠然的神情有些许震惊。 像,太像了。 不是单纯五官长相方面的像,而是笑起来那抹神韵。 平时看一两眼可能不会有所联想,若是熟悉双方的细心之人仔细观察,有几分猜测,便会越看越像。 铭哥儿如今已满五岁,她在心中飞快算起年月,末了,目光瞥向一无所察,对铭哥儿不冷不热的太康,梅素荷拿帕子不急不慢拭了拭唇角,轻笑了笑: “太康,铭哥儿倒是长得讨喜,也不知仲歧从哪儿抱回来的。” 太康一挑眉,还以为梅素荷又要攻击自己孙子不是亲的,忙大夸铭哥儿一通。 “铭哥儿自然是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又聪明伶俐勤学苦读,想当初只两岁便开蒙,先生常夸他学问好呢,不仅远超同龄孩子,便是比他大上几岁早学几年的也比不上他。” 梅素荷瞅着太康那副‘天真’样儿,在内心直叹气。 罢了罢了,虽有所猜测,此事牵涉甚广,若有透露,恐怕朝野间皆会震动,既然仲歧隐而不发,她自会替他隐瞒。 . 长公主府的园子一年四季都有人精心打理,铭哥儿同傅宜昕在花丛中扑蝶,容姒、傅晋庭与傅伯恩夫妻远远缀在他们身后,悠闲逛着。 如今正是盛夏,烈日炎炎,傅伯恩动作自然地用蒲扇般的大掌遮在妻子前额,粗着大嗓门道: “娘子,我给你挡太阳。” 夫妻间情趣,刘月虽很受用,可她脸皮薄,当着外人面,哪能这般放肆,手在袖摆下暗自揪着丈夫腰间的肉拧了拧。 傅伯恩瞅着妻子白里透红的脸蛋,嘿嘿傻笑。 一旁,傅晋庭和容姒虽并肩而行,却隔着点距离,瞧着比人家蜜里调油的夫妻差了些。 容姒心中一动,悄悄贴了上去,挽住傅晋庭的手臂摇了摇,娇声道: “侯爷,日光好晒,你也帮我挡挡太阳嘛。” 傅晋庭一怔,她软软的身子几乎都倚在他身上,某些香艳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忙克制住念头,下意识就要推开她。 “侯爷,我如今是你最爱的宠妾,可不能被他们夫妻比下去,得做做戏。” 容姒垫脚贴近他,桃花眸眨了眨,一脸真诚。 傅晋庭喉结滚了滚,仍是把她从身上拉开点距离,望了眼一旁亲密相依地大哥大嫂,沉默着抬起修长手掌遮在容姒前额。 他手掌的阴影下,容姒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几人逛了会儿,在湖边的亭子里歇歇脚,不用丫鬟动手,傅伯恩十分殷勤地上前,亲自为娘子擦拭桌凳,动作十分熟练麻利,可见常干这种事。 刘月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在家中便是这样勤快,不习惯有人伺候,凡事自己动手。” 容姒羡慕地望着她,道: “夫人,侯爷对你真好,从这些细节中,最能看出来一个男人是否对女人用了真心。” 在后头站着没动的傅晋庭:…… 他默默上前,也加入擦凳子队伍。 傅伯恩见一向面冷有些微洁癖的弟弟竟亲自擦凳子,惊讶抬头,大嗓门道: “仲歧,你这真是有了女人就变了呀,从前你可宁愿不坐也不擦的。” 傅晋庭正弯着腰拿着一方洁白的帕子仔细擦拭,闻言,竟觉耳根有些热。 几人在亭子里坐下,吹了吹凉爽的湖风,铭哥儿同昕姐儿兴奋地跑来,网兜里有一只漂亮的彩翼蝴蝶。 “姒姒,你快看,我费了好大功夫捉的。” 铭哥儿小心捏着蝴蝶的翅膀放到容姒面前。 可怜的蝴蝶疯狂扇动着翅膀也逃不出他的魔爪。 容姒拿帕子擦了擦铭哥儿额头上的细汗,道: “蝴蝶是历经千辛万苦破茧而出,才蜕变得如此美丽的,你知道它小时候长什么样吗?” 铭哥儿愣愣摇头。 “是毛毛虫。” “啊——” 铭哥儿手一松,那一直震翅从未放弃逃脱的蝴蝶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自由了。 容姒目光一直追寻着它五彩斑斓的身影,神色间有些许触动。 傅晋庭注视着她,她发髻上正插着一支栩栩如生的金累丝蝴蝶顶簪,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间觉得她也会如这蝴蝶一般飞走,一刹之后,她还在原地,他摇摇头,不知怎会有如此荒唐念头。 铭哥儿被可怕的毛毛虫吓到,已然放弃再扑蝶,众人一同坐了坐,又去花园中赏花。 谁曾想,临到晌午,晴空一声霹雳,天空忽然阴沉着下起了大雨,雨滴噼里啪啦凶猛落下,冰冷地打在众人身上。 因是突然变天,丫鬟们一时疏忽并未备雨伞,只能慌忙跑着去接雨具,这雨这么大,一来一回的,恐怕早都淋成个落汤鸡了。 傅伯恩见状,弯下腰,强壮有力的手臂一边抱起八岁大的女儿,一边抱起身形玲珑娇小的媳妇,一左一右抱着俩人,迈着大步子往最近的屋檐下狂奔。 倾盆大雨中,容姒狼狈地用手挡着头顶,眼巴巴地望向傅晋庭。 傅晋庭:…… 32. 经典 雨势迅猛,愈下愈大,短短几息功夫,身上的衣衫便打湿一片。 容姒立在雨中,发丝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一侧,桃花眸中水汽迷蒙,巴巴儿地望着他。 一旁铭哥儿早便跟着昕姐儿他们跑远了,傅晋庭心一狠,打横抱起容姒就往屋檐下冲。 “啊——” 他动作太过迅猛,容姒惊呼一声,忙双手圈住他的脖颈,不自觉地仰头。 乌沉沉的天空背景下,雨滴牵成无数丝线往下落,碰触到他的头顶脸颊时,丝线崩裂水珠四溅,有些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汇聚流淌下来,滴落到她的脸颊上。 容姒闭了闭眼欲躲开,可雨水太多,索性不再躲,顶着凉爽的水流,仰头望着男人凸./起的喉结,干净利落的下巴,抿着的薄唇,绷紧的脸颊。 雨中抱人奔走这种事,太不符合男人身居高位、冷峻威严的形象,他一定很不情愿吧。 他不情愿,她偏要逗他,容姒心中坏坏的想,忍不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一刹,男人似乎心有所感,低头望来,容姒的笑容猝不及防之下还没有收回,那个坏坏的笑容便这么入了他的眼,顿时紧张起来。 殊不知,在男人眼中,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眉梢都浸着流淌至人心底的笑意,比三月盛开的桃花娇艳,比皓月当空的光晖皎洁。 傅晋庭目光一时停住,直到脚下险些绊到石子方才抬眸。 他唇角微微牵起。 不过是抱她在雨中奔跑,就这般欢喜? . 淋了一场大雨,众人又回了嘉乐堂,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更衣之后,先喝了碗姜汤,方才用午饭。 午后,东府众人告辞,傅伯恩粗糙的大掌拍着弟弟的肩膀,挤挤眼逗他: “仲歧啊,你今日可让我大开眼界,宠女人方面咱果然是亲兄弟。女人嘛,一辈子都给了咱们男人,是该多宠宠,往后你若是有什么讨人欢心的新鲜点子,可不要忘了告诉大哥,这夫妻间情趣是需要时常来点新奇的刺激一下,你懂的吧?” 大哥大嫂都老夫老妻了,难怪还如此甜蜜如新婚,原来是会常常来点新奇的刺激一下…… 傅晋庭蓦然回神,止住念头,暗道想太多,他与容姒根本不算夫妻,就连妾也是假的。 傅伯恩见弟弟若有所思,还以为他悟了,嘿嘿一笑,临走时粗着嗓门附耳‘小声’道: “大哥有些好东西,回头我叫人送来,不用谢,都是自家兄弟。” 傅晋庭还在懊恼之中,冷不丁耳边被大哥的大嗓门‘吼’一句,压根没听清什么,只敷衍点头。 这厢告辞后,傅伯恩夫妻回到宁国侯府后,刘月忍不住犹豫着问丈夫: “夫君,我今后与二弟纳的那贵妾该如何相处?” 若是当作正经妯娌,有些不妥,毕竟只是个妾。 可若是不重视,瞧瞧今日傅晋庭破例为容姒做的一桩桩事,可不是宠她宠得冰山都融化了。 傅伯恩心思比较粗,不过也知晓弟弟这回应是真动了凡心,便道: “媳妇,你纠结这作甚,二弟带她出来认亲便表明了态度,只要二弟宠她一日,你便把她当作亲戚平辈相处即可。” 刘月点点头,明白该如何做了。 傅伯恩则回他的书房,关起门窗鬼鬼祟祟翻箱倒柜,末了,唤来小厮,指着一大箱子书册: “送去隔壁清澜院。” . 清澜院。 傅晋庭午后习惯歇晌,容姒心中记挂为妹妹脱籍一事,无心歇晌,再加上欲给他点空间松缓一下,便离开卧房,去清点嫁妆。 正房西侧的耳房充作了她的库房,其内堆满了她的嫁妆,说是嫁妆,其实也就是他给的聘礼,容姒拿着聘礼单子,一一对照着,并把今日收到的翡翠镯子与整套金镶宝头面都放置好。 待清点到几匹华光溢彩的云锦、蜀锦、香云纱料子,她眸光一亮,这些衣料无一不是须耗费大量复杂工序才能得到的珍品,外头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一般都是上贡给皇家御用,这几匹应是傅晋庭得的赏赐。 容姒抿唇一笑,唤来环儿: “这几匹衣料不要再收着了,叫府上绣娘速速为我做成衣裳吧,尤其是这香云纱,如今天儿热,穿这纱正好。” 环儿惊讶地张大口:“姨娘,这这这,这几匹都用完吗?” 这么珍贵的料子,换她可舍不得一次用完。 容姒点点她的脑袋,眨眨眼笑道:“再珍贵,不也是用来给人穿的?做成衣裳穿着好看,侯爷也高兴。” 他高不高兴她也不在乎,重要的是她高兴呀。 她可是‘宠妾’,得有宠妾的体面才行。 再说,穿旧了,再从他手上抠一抠不就得了。 容姒笑意盈盈的,如今总算实现当初离开教坊时定下的一个小目标——吃他的用他的,就算傅晋庭是个铁公鸡,她也要从他身上薅出毛来。 妹妹很快便要脱籍,兰姨家那个宅子是同铺子连在一块的,到底小了些,环境也嘈杂,要去购置一处宅子才是…… 容姒忽意识到,这个男人,给她的聘礼看似丰厚,怎的一处房产田地铺子也无? 哼,看来还是不够把她 放在心上。 她可不能志得意满,放松攻势。 容姒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又过了会儿,院里有丫鬟来通报: “姨娘,东府侯爷送了一箱子书过来。” 傅晋庭仍在歇晌,容姒见状,出去一瞧,好家伙,满满当当一箱子书册,连盖子都有些盖不上,只堪堪遮了遮,容姒目光落在露在外头的书封面上—— 《道德经》、《易经》、《周礼》、《春秋》…… 啊,都是些经典。 容姒纳闷,傅伯恩那五大三粗的,瞧着也不像什么爱读书的人,送一箱子经典过来是做什么,她随手翻开一本—— 栩栩如生的人物图画…… 她啪地一下合上书册,目光左右扫了扫,见无人注意,忙原样放回箱子中,把丫鬟们都屏退出去。 自己则走入卧房中,约莫男人也快醒了,在拨步床外轻声喊他: “侯爷,侯爷……” 傅晋庭睁开眼,起身穿衣,“何事?” “侯爷,您大哥送了一箱子书来。” 傅晋庭一怔,书?大哥打小不爱读书,怎会送书来。 他穿戴整齐走出拨步床,随容姒来到厅中,四四方方的樟木箱子装着满满摞摞的书册,露在外头的封面他也瞧见了,都是一些经典,见状,自然而然随手取来一本翻看。 技艺高超意境丰满令人脸红心跳的人物工笔画…… 正巧此时容姒奉茶过来,傅晋庭目光一颤,猛地把书藏到背后,动作之大,竟挥手间不小心把茶盏打落在地,洒落的水花四溅,正好打湿了那箱子中的书。 “啊,侯爷……” 容姒顾不得其他,忙蹲下身用帕子擦干打湿的书籍,在傅晋庭紧张的目光中,擦着擦着不小心翻开了一页…… 她一怔,白皙细嫩的双颊迅速染上红霞,桃花眸儿中水润润的,心虚般飞快地仰望男人,好似在期盼他没发现。 傅晋庭显然发现了,顿时幽深黑眸中不自觉翻涌起晦涩波浪,欲席卷着她一同沉沦——若是他一人独自看了这画,他自信会心如止水,可只要一想到她同他都在看这画,画中的人儿似乎也活了,变成了她和他的模样…… 她烫手一般远远甩开手中书籍,站起身,长长卷睫不自在地飞快颤动,好半晌,似乎终于平复下来,看他一眼又飞快垂眸。 “侯爷,没想到,宁国侯这般不正经……还是侯爷好,侯爷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这些书,侯爷还是别看了吧。” 傅晋庭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喉结滚了滚,好半晌,道:“你讨厌?” 33. 憋着 “嗯?” 容姒抬眸,桃花眸中纯澈无辜,半晌,好似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点头。 现阶段,她仍得维持她讨厌男人那档子事的形象。 傅晋庭便轻‘嗯’了声,眸光恢复平静:“如此也好。” 反正,是假妾。 他为表‘君子’,当着容姒的面,亲自吩咐人将书送回傅伯恩处。 容姒垂眸,长长眼睫轻颤,她隐隐察觉,他已对她动了欲,某些时刻,只要她稍加撩拨,甚至只须稍稍表达出愿意的讯号,他便会扑上来,顺理成章同房。 只不过,攻心为上,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想要,她偏不给。 他能憋得住,便憋着吧。 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容姒终于问起最关心之事: “侯爷,不知为我妹妹脱籍之事……” 傅晋庭:“这便去办。” 他甚至都不用亲自出面,喊来亲信,吩咐下去,拿着他的信物去管教坊的礼部走动一二。 亲信领命而去。 “多谢侯爷。” 容姒眸光感激,紧张又期待,恨不得下一刻便能见到妹妹。 傅晋庭则更衣出门,进宫面见皇帝。 今日虽告了假,有些公事还需禀报。 这回出门便与平常格外不同些,一路上遇见的同僚,纷纷拱手相贺傅侯爷纳得美妾,毕竟他多年不娶不近女色,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还有那‘不举’的传闻,也是众人茶余饭后八卦谈资,如今他如此高调地宠爱一个教坊贱籍罪臣之女,可谓是叫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又实在好奇,什么样的美人能入他的眼? 不过一日功夫,傅晋庭纳美妾的消息便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上下传开了,坊间有说书先生嗅觉敏锐,顿时大书特书,辅以文化人的艺术加工,只把容姒传成了什么倾城美人绝世妖姬,能勾得仙人动凡心,石男动春./欲。 待面见皇帝谈完公事,傅晋庭又被皇帝舅舅好生调侃一番,皇帝消息灵通,坊间传闻也逃不过他的耳目,玩笑道: “仲歧,有了美人,你如今可算是铁树开花石男动春./欲了?” 傅晋庭黑着脸,不禁想去揪出那造谣者痛打一百大板。 “陛下,如无正事,臣先告退了。” “诶,慢着慢着,”皇帝神情严肃下来,“女人可以宠,但不可太宠,免得恃宠而骄多生事端。再者,那女子终究身份太低,是个罪臣之女,她父亲犯的事朕察看了看,寒门出身,禁受不住诱惑贪赃枉法,罪有应得,她也不得不防,小心哪日她借你之手做出什么恶事来。” 傅晋庭微微拧眉,只觉皇帝太过言重。 皇帝语重心长道:“朕见你只是纳妾,便由着你来,若是娶妻,朕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妾终究比不得妻,你心中要有计较,早日娶妻成家。” “朕看叶卿家的小孙女当真不错,会同你母亲说说。对了,皇后大寿那日,你把你那贵妾也带来吧,给皇后看一眼,毕竟也算是她娘家的事,看她是为你高兴,还是气得奔出佛堂管教你,总之比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好。” 傅晋庭沉默几息,恭敬领命。 . 清澜院。 容姒在屋中坐了坐,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妹妹那头不会出事吧? 昨日才刚见过面,不过一日的功夫,应该不至于。 可愈等愈不安,容姒心焦地在房中踱来踱去,又出来行至廊下,恨不得自己能插上翅膀飞到教坊守着妹妹。 今日天有些闷热,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雨要下不下,无端令人心中多生几分烦躁。 容姒在廊下等了又等,终于见到去办事的亲信回来,只他身后却没有容昭的身影。 容姒心中一咯噔,听他道: “回姨娘,属下办事不力,去晚一步,容姑娘已不在教坊。” 容姒面色一白,腿有些发软,身后环儿忙扶住她,喝道: “你这厮赶紧把话都说清楚,什么叫去晚一步,容姑娘不在教坊?” 亲信忙解释一通。 原来他去礼部提出要为容昭脱籍时,竟有人抢在前头办好了脱籍文书,待他再去教坊查探,果不其然人已被带走了。 “姨娘,礼部的人支支吾吾的,后来属下抬出永安侯府逼问之下,才说是瑞王府的人办的,教坊那边容昭姑娘应也是被瑞王府的人带走了。” 瑞王府? 妹妹怎会和瑞王府扯上关系? 马夫,马夫。 对了,昨日她说过,同一个马夫是朋友,养着白马,叫阿离,自幼,自幼跛脚,爹不疼娘不爱…… 等等,自幼跛脚? 容姒脑袋嗡嗡的,强自镇定下来,仔细回忆从前刻意搜集过的京中贵人资料,瑞王,瑞王萧秉离,阿离,自幼跛脚…… 容姒死死咬唇,目中泛起血丝,好个瑞王,竟然诡计多端扮马夫骗取妹妹同情,妹妹单纯善良,说不定被骗了还为他数钱…… 容姒十指攥紧帕子指尖发白,心中恨极,一是恨自己昨日粗心,没把妹妹说的话仔细思量;二是恨那瑞王,妹妹才十四岁,还没及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混账会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下流事,只要一想想有此种可能,容姒便又悔又恨心都在泣血! 若是他敢,便是皇帝的儿子她也要将他剥皮抽筋点天灯! 一时间,容姒恨不能带着千军万马冲入瑞王府,救回妹妹。 可恨如今这世道,女子若无金贵出身,便只能如菟丝花般依附于男子,借男人之手行事。 “姨娘,快看,侯爷回来了!”环儿望着院门口,欢喜大呼。 容姒抬起一双湿润泪眼,怔怔地望着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步步走近,她声音带着哭腔,软软扑入他怀中,滚烫的泪水晕湿了他的衣衫。 “侯爷。” “求侯爷救救我妹妹。” 她一双欲语还休的桃花眸中含着急切、恳求与全然的依靠信赖,仿佛他便是她的天,她的一切都只能依靠于他,有了他便有了主心骨,男人对女人这样的目光是无法抵御的,傅晋庭一怔,双手略有些不自在地环在她腰间扶稳她,目光凛冽望向一旁的亲信与环儿。 二人忙述说事情原委。 傅晋庭微一拧眉,瑞王? 印象中,瑞王因幼时跛脚,为人孤僻,面容苍白瘦削,神情唯唯诺诺,是所有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封王之后也只是个闲散王爷,并未有什么实权,不过以王爷至尊,为一个教坊女子脱籍也不是难事。 “你先别急,我这便去瑞王府会一会他。” 望着怀中泪眼婆娑柔弱无助的美人,傅晋庭向来冷淡的声音难得柔和几分。 “侯爷,我也要去。”容姒仰着头,柔弱泪眼中透着几分坚定。 傅晋庭一时有些为难,纳美妾的八卦正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可以想见,此事若被传出去,坊间说书先生又会如何编排——‘永安侯冲冠一怒为红颜,携美妾怒闯瑞王府’,亦或是‘永安侯与瑞王撕脸大战,只为替美妾救妹’。 “侯爷,容姒一定要亲自救回妹妹。”容姒嗓音轻轻的,却透露出十分的坚定固执。 傅晋庭无奈,颔首应下。 . 瑞王府与太康长长公主府位于京城同一片权贵区,距离不算远,容姒与傅晋庭二人坐着马车,很快便抵达瑞王府外。 傅晋庭虽只是侯爷,却是个受宠有实权的侯爷,瑞王府的下人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王府管家匆匆赶来,望着气势汹汹的众人,却面有难色。“傅侯爷,我家王爷不在府上。” 不在府上? 真不在还是假不在? 容姒目光怀疑愤怒,瑞王是不是预备躲起来赖账? 若不是她身份低无权无势,她恨不能一声令下带着府兵进去搜。 “侯爷,能不能进去看看?”容姒眼圈红红的,不自觉抓紧傅晋庭的衣摆,软声恳求。 傅晋庭拧着眉头,一面低声吩咐随从派一队人马去查探瑞王踪迹,一面朝王府管家道: “此时天色已晚,想必瑞王爷也快回来了,我们进去等如何?” 管家挺为难的,可也不敢得罪气势威严的永安侯,只得恭恭敬敬请入府等候。 瑞王再不受宠也是王爷,瑞王府的规格同其他几位受宠王爷的王府不相上下,王府太大,容姒一路上目光四处探寻,可显然无法越过重重巍峨宫殿,寻找到可能被囚禁起来的妹妹。 一时间,她心急如焚,真恨不能搜遍全府每个角落,可显然不能,管家把二人请入客厅中上座,好茶好水招待,暗地里也在防备着他们。 傅晋庭自然感知到她的焦急,沉声道: “瑞王若行事不端,我会去陛下面前为你妹妹寻个公道。” 男人声音沉稳有力,容姒被稍稍安抚,轻轻倚入他怀中,“侯爷,多谢侯爷,容姒只能依靠您了。” 被她如此全然地依靠信赖,男人不知为何,只觉心口满满的,满腔热意翻滚,激得浑身充满力量。 这种奇异的情绪感受,令他又满足,又生出几分出于陌生的防备,一时间心绪微乱,不知是应坦然享受,还是该有所抗拒。 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在大堂中坐了一刻来钟,有下属匆匆来报: “侯爷,容姑娘已经回府了。” “什么?回什么府?”容姒腾地站起身。 “回姨娘,容昭姑娘已经回长公主府了。” 容姒心口一颗大石落下,忽又猛提起来,“她,她状态如何?” “容昭姑娘很好,有说有笑回来的。” 容姒回眸望向傅晋庭,眸中带着欣喜的泪花。 . 长公主府。 关起房门,容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妹妹,杏黄色短衫,黛蓝色马面裙,头顶梳着双丫髻,从头到脚,衣裳发饰齐整,只几缕额发拂在双颊两侧。 捏捏妹妹软嫩的脸颊,容姒紧紧抱着妹妹,失而复得,后怕不已。 “姐姐,你别哭啊,我没事的。”容昭拍拍姐姐的背,反过来安慰她。 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容姒忽气不打一处来,捏着她的耳朵训道: “你这回长教训没有!看你还敢不敢去胡乱结交朋友!快说,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容昭耷拉着脑袋听训,不躲不闪,可怜巴巴儿的,陷入回忆。 今日一早,教坊的嬷嬷忽通知她,有人为她脱籍了。 她一脸欣喜,还以为是姐姐动作快,收拾好包袱便跟着来人上了马车。 谁知马车走了许久,停下来撩起帘子一看,外头是身着芷青色粗布褡护,跛着脚,面容苍白瘦削的阿离。 他说:“昭昭,我求主人为你脱籍了,你从此以后便在府上陪我好不好?” 屋内一片寂静,久久不见妹妹说下文,容姒急道: “然后呢?” 容昭回过神来,向来天真纯澈的眸中有丝复杂情绪掠过,她垂下眸子,撒娇道: “姐姐,你别问了好不好,我累了,想休息。” 从小带到大的妹妹,容姒怎会不知她心中有事?只是妹妹刚经历一场风波,不好再逼问她。 容姒心疼得不行,如同小时候一般,搂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唱着歌谣哄她入睡。 34. 憋坏 长公主府客院。 姐妹俩偎依在一处打了个盹儿,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环儿撩起珠帘进屋,小声道: “姨娘,快回吧,侯爷还没睡,容昭姑娘这边,我会守着的。” 容姒微微蹙眉,妹妹失而复得,她今夜自是想陪妹妹睡的,只是今日他出力颇多,也不能冷着,容姒只好起身,欲先回去打个招呼,正好要带些衣物过来。 待回到清澜院,远远便瞧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男人正在挑灯写字的身影,容姒打起精神,特意去小厨房一趟,端着一盏凉茶进屋,柔声道: “侯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傅晋庭正在练字,屋中已晾着多副字,显然是写了不少,只是字迹潦草狂放,似乎主人心中并不平静。 他放下笔,闭上眼,捏了捏眉心,神情平淡: “客院那边都安置好了?” 容姒点点头,上前屈身郑重行了一礼:“今日多亏侯爷相助,容姒感激不尽。” 她眼圈红红的,仍有些肿,哭过的痕迹还未尽消,看起来楚楚可怜,一双眸子水光盈盈的,带着感激之色。 “不必,你妹妹脱籍之事已办妥,人也是自己回来的,我没帮上忙。” 他语气平淡。 容姒眸光微动,却听出了几分不对,他似乎不是很欢喜。 他心思实在难猜,她今日心神大起大落太累,不想再猜,便道: “侯爷,我今夜想去陪妹妹睡。” 傅晋庭抿唇,道:“今夜才第二夜。” 这是正式纳妾的第二夜,按理说作为明面上的‘宠妾’,二人理应蜜里调油缠绵难分。 容姒一顿,轻声道: “侯爷,这是特殊状况,妹妹才经历一场意外,身为姐姐应陪伴在她身边。” 傅晋庭黑眸看她,半晌,道:“随你。” 傅晋庭把写满字的宣纸揉成一团,动作有些粗鲁,丢到纸篓中,拂袖而去。 容姒看他背影,一阵无语。 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男人心,海底针。 她一时懒得猜,收拾好几套衣物到客院去睡。 容昭对外虽表现得似往常一般无忧无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可容姒仍敏锐地察觉到,她一定是受了什么伤害,乃至于夜里噩梦连连,哭湿了枕边。 容姒心中担忧妹妹,她不想说出发生了何事便也不逼她,只连着几日都待在客院,小心陪着妹妹,说些趣事开导她。 . 这日,傅晋庭下值回来,已有属下等候多时。 来人风尘仆仆,年龄同北瓜差不多大,正是东南西北四瓜中还未露面的南瓜。 “侯爷,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傅晋庭神色一动,“说。” “属下打听到,先太子当年失踪之处,曾有一支商队路过,那商队或许得知一些讯息,不过商队流通大,只知似乎是来自南边,目前暂未寻到踪迹。” 傅晋庭沉声道:“继续查,一定要找到这支商队,不仅要在北方查,南边也要查。” 当年,先太子在北方边境处失踪,后只寻到一只穿戴他衣饰的残臂,因久久未有其他下落,朝堂上便默认先太子已死,躯体被野兽分离蚕食。 但这些年来,傅晋庭却从未放弃调查当年之事,先太子为何在北境失踪,是何人所害,他究竟有没有可能仍生还,太多的疑问等着他去查。 只不过,从前都将调查地点放在失踪的北方,南方却未查,或许,找到这支来自南方的商队能有惊喜。 让南瓜下去歇息后,傅晋庭独自一人在书房枯坐良久。 直到夜幕降临,铭哥儿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父亲,您在书房吗?我进来了。” 傅晋庭一怔,神色复杂,望着一步步走近的铭哥儿,注视着他的脸。 其实,他长得像他的母亲,脸型圆润,五官精致,粉雕玉琢。 不过,一笑起来,眉目间那抹舒朗的神韵,实在是像他父亲,傅晋庭仿佛又见到当年意气风发的太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抱瑾握瑜,心怀天下。 “父亲,你为何一直看着我?”铭哥儿摸着自己的脸颊,疑惑地退后半步,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盯着自己瞧个不停。 傅晋庭蓦然回神,默了默,道: “这两日书读的如何?” 父亲开始考校他的学问,铭哥儿立时打起精神,对答如流。 末了,他问: “父亲,这两日怎么不见姒姒?” “是不是她有了亲妹妹便忘了我?” 铭哥儿一语中的,傅晋庭一时沉默抿唇,半晌,他听见自己道: “你去唤她回来。” “啊,我去?”铭哥儿指着自己,摇摇头:“我不去,姒姒要陪妹妹,便让她多陪几日吧,反正妹妹是客人,会走的。” 傅晋庭眸光微动,看眼铭哥儿,赞赏道:“不错。” 说完便起身离开。 铭哥儿一脸茫然,他说了什么,父亲这是在夸他? . 客院。 容姒陪妹妹用过晚饭,正预备逛逛园子消消食,环儿急匆匆地走来: “姨娘,侯爷说是旧疾犯了,让你赶紧回去。” 容姒一怔,又犯病了?似乎有许久,没听他说过旧疾之事了。 容昭道:“姐姐,你快回去吧,这几日你都在陪我,侯爷该不高兴了。” “可你……” “我没事!”容昭做了个鬼脸,这几日姐姐一刻不错眼地盯她,又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她,弄得她也挺有负担的。 “我是什么人姐姐还不知道,没别的,就是心大,什么不愉快的事儿转眼便忘记了,真的。” 容姒犹豫几息,明白男人那边也不能太冷着,冷个两三日是情趣,再多便把人推远了。 于是叮嘱妹妹几句,回到清澜院。 清澜院。 此时已入夜,书房的灯亮着,容姒眸光微动,先回房沐浴,换下一身艳丽的锦衣华裳,穿上从前保守素净的青色竖领大襟长衫。 她敲响书房的门。 “侯爷,是我。” 很快,里头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进来。” 容姒款步进屋,她长长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娇美动人的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红水汽,桃花眸中秋波盈盈,走近他,微蹙着眉柔声关心: “侯爷,旧疾又犯了?” 傅晋庭坐在书案后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目不斜视,专心翻阅手中书籍,沉默抿唇。 容姒等了会儿,男人没回应。 明明是他喊她回来,这会儿却又不理她。 他性格怎生如此别扭? 想要她主动吗。 她偏不。 容姒索性走至桌案一侧,佯作不知他心思,拿起一方上好的徽墨墨锭,悬于砚台上作势磨墨。 “侯爷,要写字吗?容姒为您研墨。” 半晌,傅晋庭放下手中书籍,瞥她一眼,面无表情点头。 容姒会意,自水盂加适量水至砚台上,微微弯腰低头研墨,动作熟练又暗含着优雅的韵律,赏心悦目。 他摊开一张上等宣纸,执紫毫笔,在砚台上点了点墨,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她胸前,顿时一怔。 她私下与他相处时,衣裳总还似从前一般穿得保守,可今日,胸前那处,似乎大了些…… 随着她弯腰轻轻画圈研墨的动作,衣衫微微牵动之下,愈发显得那处饱满丰盈,隐隐晃动…… “侯爷,墨汁掉了。” 她轻呼一声,傅晋庭蓦然回神,飞快挪开目光,才发觉紫毫笔上墨汁蘸得太多,滴落在桌案上,晕开一片。 “侯爷,别动,我来处理。” 她停下研墨,将墨锭放回墨床上,纤纤素手执起一方洁白的帕子擦拭桌面的墨汁,嫩白如葱根的指尖下,是被墨汁迅速染黑的白帕,黑与白的对撞,愈发显得那手肤如凝脂,纤细白嫩。 傅晋庭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悬停半晌,迟迟未能下笔,眸光幽暗,心思不知已飘向何处。 蓦地,他放下笔,喉结滚了滚,嗓音带着丝沙哑: “上./床。” “侯爷?” 容姒抬眸,羽扇般长睫轻颤,桃花眸中纯澈无辜,似是在疑惑。 男人‘腾’地起身先往外走,动作幅度颇大,喑哑嗓音挤出两个字:“眉心痛。” “……是,侯爷。” 容姒似乎想起了从前他眉心疼时是怎么要求她的,白皙的脸蛋不自觉染了绯红,收拾好笔墨纸砚,磨磨蹭蹭踏出书房门,望着男人已快走至正房门前的背影,又想起什么似的,慢吞吞进屋把灯吹灭,不疾不徐迈着小步子跨出门,反身合上门后,再一转身的瞬间,忽然一声惊呼。 “侯爷——” 高大精壮的男人快步走来猛地将她打横抱起,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只听见皂皮靴踏在青石地板上‘嗒嗒嗒’的急促响声,以及沿路丫鬟们低低的惊呼见礼声。 “侯爷也太宠姨娘了。” “呀,侯爷好强壮威猛。” “这几日姨娘不在,侯爷一定是憋坏了吧……” 男人一路脚步不停,进了门便冷峻眼神四扫,把屋里的丫鬟全给清退,越过一道道门,终于进入卧房,反身‘砰’地一脚把门踢上,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女人就往那架宽大奢华的拨步床中走。 ‘啪’一声,容姒被重重放倒在松软充满弹性的床上,脸蛋儿小耳朵都红红的,桃花眸怯怯地眨了眨,问: “啊侯爷,您这是……” 男人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俯身看她,幽深黑眸中翻涌着狂风巨浪,凸起的喉结滚动,气息有些许紊乱,昏暗的床帐中能听见他粗重暧./昧的喘气声。 他语气莫名,黑眸直直看入她眼底: “不是说假装宠妾?” 35. 撩拨 “哦,原来,原来如此。” 容姒红着脸垂眸,躲避男人侵略性极强的目光。 鬼才信,他明明很想要。 半晌,未见他有下一步动作,男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他又一次克制住了那股炽热滚烫的冲动。 额上滚落一颗汗珠,傅晋庭闭了闭眼,道: “衣裳要新做。” “啊,先前嬷嬷为我做了好多套,有的才穿过一两回呢。” 容姒佯作不解。 傅晋庭忍不住又扫眼她今日穿的这件青色竖领大襟衫,明明是最朴素不过的样式,却因为她身段太好,更加凸显那处鼓鼓囊囊……他皱眉,记得从前似乎并没这么紧的,莫非是…… “你胖了。” 容姒‘啊’了一声,时下女子以细腰为美,他说她胖了,她自然要有所沮丧,垂着眼眸失落地小声道: “是,是最近饭菜太香了,我往后少吃点。” 傅晋庭拧眉,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虽胖了点,却是恰到好处,只那儿丰了些,那把杨柳细腰仍盈盈不堪一握,再细下去,他怕什么时候手上用力太大,会不小心将她腰肢折断。 “不必少吃,衣裳做大些便是。” “……是,侯爷。” 容姒喏喏答应,心底掠过一道笑意,衣裳做得再大,她也可以慢慢改小呀。 解决此事,傅晋庭自认往后不会再发生今夜这般的冲动,留下一句话,起身出了拨步床。 “你先躺好。” 这话语焉不详只说了一半,不过容姒知晓他意,是要她如同以往一般,脱下外衫外裳躺在被窝中,收束体香。 今夜已小小刺激过他一番,容姒不再拿乔,见他走远了,便褪下外衫外裳,小心将内侧有缝改针脚痕迹的外衫收拢好,仅着裹胸亵裤,撩起雪青色云锦被,躺入里侧。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从浴间出来,如同往常一般未灭灯,踏入拨步床中。 身姿姣好的女人对着里侧床板侧卧着,搭在身上的锦被露出曲线轮廓,男人垂眸闭上眼,隔着几寸距离,侧躺在她身后。 被子一掀一合的瞬间,盈满鼻尖的是熟悉的暖香,令人仿佛置身一片花海,馥郁芬芳,又如同是雪后的暖阳,清新又温暖。 他的心渐渐沉静,旧疾,其实已经很少再犯了,偶尔来犯也可承受。 只不过,这香仿佛会上瘾,想要戒掉,怕是此生都难。 好在,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为你看好了一处宅子,附近治安环境都好。” 容姒背对着他,眨眨眼,轻声道:“侯爷的意思是?” “你妹妹不可能永远留在府里,你该安置好她。” 容姒一顿,明白他这是要赶人,一时有些沉默。 “先前不是说还有熟人在京?便叫他们陪着你妹妹,若是仍怕,我再派几个护卫给你。” 他父亲是大将军,他从前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虽不知为何如今转成文官,但他养的护卫,定然是不差的。 容姒明白,他已是为她做了许多,犹豫几息,说出心中一直想要做的一件事: “侯爷,瑞王那边,我始终有些担心,不知他会不会再对妹妹出手,侯爷可不可以,约见一下他,弄明白他的心思?” 其实是,想借他的名头震慑一下瑞王,让他不敢再掳人。 傅晋庭明白她的顾虑。 “他是王爷,我只是一个侯爷。” 男人语气平淡,容姒却急了,忙转身欲赞他几句,谁料他在后头贴得太近,一不小心,她便钻入了男人怀中。 “啊,侯爷——” 温香软玉入怀,她凝脂般滑腻肌肤与他结实精壮的胸膛相触,带来男女间异样的感受,容姒忙又回转身体,语气慌乱。 “侯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些着急,侯爷,您虽然只是侯爷,可是容姒知道,侯爷是朝廷命官,与陛下关系亲近,同瑞王殿下亦是表兄弟,想来侯爷的话,瑞王也是不敢不放在心上的,容姒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侯爷,还望侯爷莫要推辞,帮容姒这一回。” 温香软玉入怀,却如蜻蜓点水只一刹那,她倒是转了过去,他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微乱,良久,才平复下来,微叹道: “我答应你便是。” 再急一回,他恐怕又要进一次浴间了。 . 翌日,容姒便与妹妹一同出门看那所宅子。 是座三进的四合院,不算太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不小了,一应家具都是现成的,姐妹俩都挺满意,甚至还饶有兴趣地盘算着,庭院中的花圃种什么花草。 不多时,兰姨与佟叔一家也到了,众人一同在屋中坐下叙旧。 见姐妹二人都脱了籍,双生花一般俏生生的坐在一块,兰姨欣喜得眼眶湿润,声音都有些颤抖: “老天有眼,离了那腌臜地,从今往后,两位姑娘一定要好好儿的,老爷太太在天之灵,不知有多高兴。” 容姒看眼妹妹,握着兰姨的手,“兰姨,往后你们便陪着昭昭住在这儿如何?否则她一人在外,我不放心。” 兰姨与佟叔倒是同意,只是迟疑着望她,欲言又止。 他们的女儿佟玉十三四岁,肤色微深,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脱口问道: “姒姒姐,那你呢?往后有什么打算?” 容姒一怔,她能有什么打算,她如今已是永安侯登记在册的贵妾,不可能出来与他们同住,再说,她的目的还未达成,不会离开他身边。 她摇头笑了笑: “我在侯爷身边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有些人家若攀上了永安侯,大抵会烧香拜佛大喜过望,她的亲人们却均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只会担心她过得好不好,毕竟,再高门,也是妾,终究比不得正妻。 众人一时沉默,半晌,兰姨的儿子佟石,似想起什么,道: “姑娘,你先前不是说过,让我留意去南边崖州的商队?这段时日我在城门外干活,遇到一支商队,恰是要出海去崖州的,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可以寻他们。” “当真?” 容姒很是欣喜,如今姐妹二人已逃出牢笼,只是弟弟流放在崖州,多年不知讯息,实在牵挂。 虽说为父翻案之后,弟弟能恢复自由回到京城,可是这期间变数太多,她不忍弟弟多吃苦,若能打点一二,让他日子好过些也好。 容姒沉吟半晌,忽起身朝佟石行一大礼: “石头哥,我想拜托你一事。”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兰姨忙欲把容姒扶起,佟石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姑娘,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吧,只要我佟石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他身形劲瘦强壮,为人一向机敏能干,值得信赖。 容姒郑重道:“兰姨佟叔,石头哥,实在是我身边无旁的可靠可信之人,我想拜托石头哥,亲自跟着商队去崖州走一趟,探望朗哥儿,看他如今到底过得怎样,为他打点一番。” 见众人一时沉默,容姒忙补充道: “石头哥,我知你从未出过远门,我会向侯爷借两个护卫与你一同去。” 佟石不再犹豫,点头同意:“姑娘,我是怕我没见过世面,不会交际把事情弄砸了,若是有经验丰富的护卫跟着,我便不担忧了。你放心,我回头便去同商队打好招呼,这么远的路程,跟着他们不怕走错道。” “好,多谢石头哥。” 容姒放下一心,又感谢一番,拿出随身携带出来的几个十两金锭给他。 “这是从侯爷给我的聘礼中拿出来的,没来得及换成银两,你先拿着,回头我再派人送些过来,穷家富路,出远门一定要带足银钱,待到了崖州,也需要多打点,你莫要推辞。” 佟石没有矫情,接下来。 此间事了,容昭便留在了这处宅子,兰姨一家也搬了过来,傅晋庭派的两个护卫亦正式就位,把院子护得如铁桶一般,想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容似殷切叮嘱了妹妹许多,末了,姐妹二人依依不舍的分别。 . 长公主府,清澜院。 是夜,卧房中,傅晋庭坐在桌案后,手执一卷游记,凝神看得认真。 容姒时不时在他跟前晃一晃,欲言又止。 她托他同瑞王说项容昭之 事,他去了,也不知结果如何。 傅晋庭面容淡淡,好似并未注意到她有话要问,兀自专注看书。 容姒咬咬唇,明白这人的别扭性子,指望他主动提及是不可能了,她上前,亲自为他沏一盏茶,双手奉至他面前,柔声问: “侯爷,不知瑞王是如何想的……” 男人勉强撩起眼皮瞥她一眼,目光又放在书上,好似书中有黄金一般,半晌,才纡尊降贵平淡道: “瑞王虽性子有些沉郁,不会做伤害你妹妹之事。” 如此简短,容姒犹有些怀疑,桃花眸眨了眨,夸张赞道: “容姒就知道,侯爷一出马,必会马到成功,那瑞王就算是个王爷,也不敢得罪我家侯爷,今后有侯爷看顾监督,定然不敢再做出伤害我妹妹之事。” 傅晋庭挑眉,倒才知她这张巧嘴还会吹嘘遛马,这般把他高高架起,日后瑞王若敢做出什么混账事,岂不是显得他无能? 虽然挺假,可她声音如山涧潺潺流水般悦耳,他听在耳中,甚是受用。 傅晋庭唇角微弯,修长手指端起茶盏,悠闲品口茶,翻一页手中游记。 书中没有黄金屋,但书中自有颜如玉。 容姒觑着他面色和缓,又为他添了一盏茶,轻声道: “侯爷,那所宅子我去看了,地段环境都十分好,屋内也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摆件之类的均是上乘,多谢侯爷为我寻到一处这么好的宅子。” 傅晋庭‘嗯’了声。 容姒桃花眸眨了眨,宅子的地契如今已在她手中,算是她的资产,只是—— “侯爷,买这宅子应花了不少银子吧?” 傅晋庭挑眉看她。 容姒犹犹豫豫的,转身出门搬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咬着唇,虽然十分不舍,却还是把木匣放至在他面前,道: “侯爷,您看看这些够不够。” 傅晋庭一顿,打开匣子,里头金光灿灿的,是一匣子金锭,神色略微复杂。 容姒咬了咬唇瓣,小声道: “侯爷,容姒知道,这些虽说是我的嫁妆,可也是侯爷给的,如今侯爷又为我买了宅子,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可惜容姒别无长物,只能用这些金锭充作买宅子的钱,侯爷,您就收下吧。” 傅晋庭黑眸凝视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说着道理,明明是个小财迷,还要忍痛割爱,那纠结的神情,却不让人讨厌,反而有几分……可爱。 他垂眸,道: “无功不受禄,你往后多立功便是。” 容姒心中一喜,明白这个男人不打算要她的金子,左右她只是做个样子,便顺水推舟点头: “多谢侯爷,今后容姒一定尽心尽力服侍侯爷。” 傅晋庭瞅着她眉眼弯弯收起匣子,眸中罕见地划过一丝笑意。 等容姒放置好匣子归来,望着他欲言又止,一双灵动的桃花眸似会说话一般,分明是还有事。 傅晋庭无奈,“还有何事?” 容姒眨眨眼,似是十分不好意思开口,半晌,还是把想求他派两个护卫陪佟石去崖州之事说了出来。 “侯爷,容姒实在牵挂弟弟,侯爷再帮我一回好不好?” 傅晋庭放下手中游记,捏了捏眉心。 她事还真不少。 安顿好妹妹,还有个远在崖州的弟弟,明明在他身边,心思却都放在他们身上…… 傅晋庭抿了抿唇,实在抵不住她巴巴儿的眼神,点头。 容姒顿时欢呼一声,眉开眼笑,一双桃花眸中宛如淬了星光,熠熠动人。 傅晋庭怔了怔,淡声道: “夜深了,安置吧。” 容姒眨眨眼,殷勤地跟在他身后,作势欲为他宽衣,男人一顿,正欲拒绝,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光—— “侯爷,容姒心中感激侯爷,也想为侯爷做点什么,侯爷便让我伺候吧。” 她倾身靠近,纤白灵巧的双手欲解他腋下的衣衫系带。 男人转身避开,眸色微暗。 他要的,她讨厌。 既如此,便不要来撩拨他。 他怕他会忍不住。 36. 绝色 嘉乐堂。 太康长公主懒懒倚在美人榻上,膝下跪着几个侍女,正在为她涂抹蔻丹。 赵嬷嬷在一旁打着扇儿,说些话逗趣。 太康长公主忽想到什么,道: “皇兄说叶阁老家的小孙女不错,得让仲歧相看一二。” 赵嬷嬷迟疑:“又是叶阁老家的孙女?前头不是派了位相仿的美人试探,侯爷似乎对叶家大孙女叶婉清并无什么留恋。” 太康长公主嗤了一声:“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容丫头,哪还看得上其他美人,不过,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相看,我也得看看那叶家小孙女长得如何,若是太丑可不行,平白看了碍眼。” 赵嬷嬷应道:“是是是,老夫人,如今翡月湖中荷花盛放,不如便办个赏荷会,邀京城各家贵女前来做客,不拘那叶家小孙女,若有旁的贵女能入您的眼,也是美事一桩。” 太康长公主懒懒‘嗯’了声,此事便定下。 . 这日,天气明媚,惠风和畅,长公主府格外热闹。 府门前,一辆辆精致的马车停下,一位位或端庄或温婉,或活泼或俏丽的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说有笑地步入长公主府,一颦一笑间,皆在展示自己最美丽动人的一面,试图给太康长公主留下个好印象。 毕竟,谁都知晓,这明面上是‘赏荷会’,实质上,是在为永安侯选妻。 永安侯是谁?不提本身世袭罔替的侯爵,他是皇帝的亲外甥,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能力出众深受重用,再过不久可能又会升一升,再加之他长相俊朗,轩然霞举,气质出尘,虽面冷,也绝对算得上是京城顶尖的美男子之一。 即便前不久刚纳了个美妾,坊间桃色绯闻不断,又有个养子,仍是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毕竟,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纳妾,没庶子?左右越不过正妻嫡子去。 “哼,瞧她们那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叶姐姐,我可是知道,长公主殿下办赏荷会主要是想请你来,其他人都是顺带的。” 叶家的小孙女叶婉瑜,生得婉约清丽,矜持地浅浅一笑,道: “元妹妹,这话莫要与旁人说,大家都是一样的,这么多姐妹聚一块儿,也免得没相中后尴尬。” 元家与叶家交好,元芯惯常是叶婉瑜的跟班,点头答应,又摇头: “叶姐姐太谦虚了,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诗也是一流,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头非你莫属,若是连你都相不中,那旁人更不用想了。” 叶婉瑜浅笑着摇摇头,正巧又遇到相熟的姐妹,众人有说有笑地进府。 翡月湖边的落晴阁,四面开窗,视野开阔,楼阁上可一览翡月湖中美景。 太康长公主斜斜倚在栏杆上,已有不少贵女欲上来请安,她没见人,只叫她们去湖边自由走动赏花,她自己则居高临下赏人,微眯着眼观察打量湖边的姑娘们。 赵嬷嬷急急来禀:“老夫人,侯爷还没到。” 太康长公主哼了声,“今日便是绑也把他绑来。” “是。” 清澜院外的竹林中。 傅晋庭今日休沐,正巧贺引成、苏怀安来访,几人在石桌旁坐下,品茗下棋,悠闲自在,容姒做了一盘如意凉糕端上来。 “侯爷,二位世子,尝一尝这如意凉糕合不合口味。” 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百蝶纹薄纱立领褙子,下搭秋香色提花绡马面裙,颜色艳丽活泼,用料做工金贵,俨然一副‘宠妾’打扮,只不过多少顾着男人的占有欲,并未多露出什么肌肤在外,甚至头上还戴着垂至胸前的白纱帷帽。 “嫂夫人心灵手巧,这如意凉糕定是珍馐美味。” 还没吃,贺引成便张口大赞,一边伸手欲去拈一块。 “啪”一声,傅晋庭手中折扇敲了下他的手,将整碟如意凉糕挪到自己面前,低敛着眉,淡声道: “我一人吃足矣。” 贺引成顿时大叫,“傅仲歧,你过分了,嫂夫人都说了给咱们两位尝尝,苏怀安,你也听见了,快评评理,哪有这样霸道的人。” 苏怀安坐在棋盘一端,手中执白子悬停于棋盘上,苦苦思索该如何落子,闻言,愣愣地来了句,“嫂夫人是谁?” 周遭为之一静。 ‘嫂夫人’自然是对容姒的恭维,若要考究,自然是不合理的,她只是个贵妾,当不起这个称呼。 容姒尴尬地笑了笑,轻声道: “如意凉糕多做了一碟,我去端过来。” 她离开后,贺引成没好气地弹了苏怀安一个脑崩儿,“你这个榆木脑袋,以前挺灵光的,这几年愈发傻愣了。” 傅晋庭抿着唇,坐于棋盘另一端,执黑子,默不作声杀得白子节节败退。 苏怀安无奈,“我只是说句实话,今日老夫人不是请了许多姑娘来府?说不定不久便真有‘嫂夫人’了。” 傅晋庭抬眸,正欲说什么,忽见容姒已端着如意凉糕正站在不远处,也不知方才听到没有,他顿了顿,道: “我不会娶妻。” 声音不大不小,容姒也听见了,她走过来,这回把如意凉糕特意放在了贺引成面前。 贺引成眉开眼笑,眼疾手快把糕点塞嘴里,生怕又被小气的傅仲歧抢走。 傅晋庭瞥他一眼,没再动手。 二人嘴里都吃着如意凉糕,只苏怀安一人没有,他愣了愣,捋着青须无奈摇摇头。 这时,西瓜进来禀报: “侯爷,老夫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傅晋庭眉眼都未抬,淡声道:“不去。” 话音刚落,院门口外浩浩荡荡一大群婆子靠近,赵嬷嬷领头,扬声道: “侯爷,老夫人有令,今日绑也要把侯爷绑去。” 说完,一大群膀大腰圆的婆子手上拿着绳索就欲往院里冲。 四人:…… 这确实是太康长公主做得出来的事。 容姒劝道:“侯爷,您去吧,莫要违背老夫人。” 贺引成变成了个鹌鹑,不说话,苏怀安忽道:“你不去,我去。” 贺引成顿时来劲了,“你去?” “我已打算续弦,人选还没定下,若能遇到合眼缘的,比盲婚哑娶强。” 贺引成是靖南侯世子,将来会继承侯爵,他本人是军中将军,有官职在身,年纪也不算大,虽是续弦,也有门第身份低些的姑娘愿意嫁过来。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之间同游并不罕见,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光明正大的,若双方看中了,自是美事,若没相中,也不尴尬。 “你去便是,我不去。” 傅晋庭仍不同意。 容姒见状,拉拉他的衣摆,贴到他耳边小声道: “侯爷,您要去,我也去,正好让别人瞧瞧你是如何‘宠’我的,绝了想要嫁您的心思。”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傅晋庭眸光微动,有外人在场,他轻咳了声,将她推远些,沉吟片刻,点头依她。 今日人多,耳闻不如一见,坐实‘专宠美妾’这一传闻,想必对他有慕艾之心的贵女会失望,有些疼爱女儿的人家也不会再想着将女儿嫁过来。 见容姒三言两语便把傅晋庭说动,贺引成啧啧几声,“嫂夫人真是又会哄人又贤惠啊。” 苏怀安则率先起身,准备走了。 傅晋庭仍不动,容姒小声道:“你先去,我等会儿来。” 傅晋庭看她一眼,抿着唇,起身出发。 三个男人结伴往翡月湖边走,容姒则忙赶回清澜院,她需要换个装。 . 翡月湖中荷花盛放,偶有微风拂过,湖中碧波荡漾,粉嫩花瓣摇曳生姿,便好似这满园的姑娘们,个个鲜妍美丽,婀娜动人。 傅晋庭三人到来之时,姑娘们中已有牵头的自发组织起飞花令,以‘荷’为题,围成一圈念诗。 瞧见三个男人到来的身影,姑娘们不免愈发打起精神来,想要好好表现一下。 “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注1] 一位穿鹅黄比甲的姑娘终于想出了以‘荷’为第三字的诗句,微抬下巴笑道: “元芯,轮到你了,第四字。” 这并不要求自己作诗,只需说出前人诗句即可,元芯想了想,正要说出,瞧见傅晋庭等人的身影,她眼珠一转,佯作冥思苦想未果,拉拉叶婉瑜的袖摆: “叶姐姐,我不会,你快帮我想想。” 这其实是在为叶婉瑜创造出风头 的机会,叶婉瑜心领神会,余光留意着不远处的男人,清丽的嗓音不疾不徐道: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注2] “叶姐姐,好诗好诗,还是你才学好,小妹甘拜下风。” 元芯自然跟着捧她。 叶婉瑜谦逊地笑笑,并不多言。 她打听过,傅晋庭喜静,不喜人话多聒噪。 这厢,贺引成一双眼睛乱飞,他惯来是个风流爱美的,到了这万花丛中,自是如鱼得水,折扇一摇,装起了翩翩公子。 “仲歧,你这厮真是有艳福,这么多姑娘任你挑选,还冷着张脸作甚?若不是我早已娶妻,都想再相看一回了。” 傅晋庭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只留意着容姒什么时候会过来。 太康长公主在落晴阁上倚着栏杆望下来,见儿子那副冷脸,也冷哼一声,“我瞧那叶家的小孙女不错,举止有度,不骄不躁,那张脸长得也不错,回头我便与皇兄说说,要他下旨赐婚,我倒要瞧瞧他敢不敢抗旨。” 赵嬷嬷心中一咯噔,老夫人就是手段太强硬,当年与梅素荷争驸马时便吃了亏,如今又想强压着儿子娶妻,这母子关系恐怕…… “老夫人,还是要看看侯爷的意思再做决定,今儿园里这么多姑娘,说不准侯爷自个儿便相中人了呢。” 太康长公主哼了哼,“他最好是有相中的人。” 别去装什么痴情种,只守着一个子嗣艰难的宠妾过日子。 “去,在湖心亭中摆宴。” “是,老夫人。” 不多时,湖心亭中便摆好了宴,太康长公主亲自驾到,傅晋庭三人也入了座,贵女们一一上前来给太康长公主请安。 傅晋庭头戴东坡巾,身穿一袭雪青缘白地万字竹叶纹道袍,打扮清雅随意,周身冷峻威严的气场被削弱些许,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矜贵气质。 有姑娘大着胆子朝他望过来,妄图来个一眼定情,奈何妾有意郎无情,他低眉敛目,目光落在手中的青花瓷茶盏上,似乎能瞧出一朵真花来。 待轮到叶婉瑜上前请安时,傅晋庭并无什么不同,太康长公主却留了人,笑容亲切地拍着她的手背,从手上褪了一个玉镯子给她: “婉瑜,好孩子,快坐到我身边来。” 叶婉瑜微红着脸,听话地入座。 其他姑娘心中明镜儿似的,太康长公主这是已相中叶婉瑜,没她们什么事了。 顿时,有人失望沮丧,也有人松了口气,言辞间没那么拘束,反倒活泼露出些真性情来。 苏怀安目光时不时抬起望向一个方向,贺引成‘嘿’一声凑他耳边:“相中人家了?” 苏怀安推开他:“没影的事,别乱说。” 贺引成心中便有数了,又凑傅晋庭耳边: “仲歧,你母亲可是定下人了,说不准不久便会请旨赐婚,届时你倒是喜气盈盈迎娶娇妻,可怜你那个美妾,不知要如何受主母蹉跎了。” 傅晋庭眉头紧拧,冷冷瞥他一眼,目光忍不住越过人群远望,她说要来的,莫不是骗他? 心中正生了些烦躁,忽闻水上传来一阵琵琶声,傅晋庭回眸,碧波荡漾的藕荷深处,一女子坐于乌蓬小舟上,抱着琵琶半遮着面容,渐渐现出身形。 众人齐齐一惊,远远望去。 她穿着一袭飘逸灵动的桃花纹香云纱长裙,身段婀娜动人,微风袅袅,霓裳拂动间流露出万种风情,小舟缓缓靠近湖心亭,美人缓缓放下遮面的琵琶,露出一张昳丽倾城的芙蓉面,与碧波中的粉嫩荷花交相辉映,一时间,人比花娇,花沦为了陪衬。 “侯爷……” 她嫣然一笑,如娇蕊凝珠,欲语还休,低眉敛眸,信手弹奏。 琵琶声响起,曲调缠缠绵绵,郎情妾意尽在其中。 众人一时惊醒,才觉那舟上女子竟是真人。 莫非……这便是永安侯纳的美妾?此等绝色,不愧能得侯爷专宠…… 贵女们在心中揣度着,叶婉瑜望向傅晋庭。 只见他手中的青瓷茶盏被撂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湖中女子,神情一时痴了。 这副模样,哪里是平日清贵高冷不近女色的永安侯? 分明是魂都被那女子勾走了! 37. 独占 望着傅晋庭那一副好似被妖精勾走了魂的模样,叶婉瑜忍不住攥紧手,指尖不自觉掐入肉中,她深吸口气,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出声道: “老夫人,这是您请来的乐伎吗?这一曲琵琶倒是弹得不错。” 她故意不戳穿身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品论湖中的女子,将她身份往低了贬。 太康长公主怎会不知她小心思,睨了她一眼,目光也紧盯着弹奏琵琶的容姒,不得不承认,这丫头,长得倒真是不错,若是能生个孙子出来,定然样貌也不会差…… 眼看太康长公主不搭话,叶婉瑜闹了个没趣,脸色有些不好,一抬眼,竟撞上了傅晋庭黑沉沉的目光,含着不悦与警告。 她心中一咯噔,飞快垂下眼眸,不过一个娼伎女子,竟得他如此宠爱,说一句都说不得,将来她若是真嫁入府,他岂不是会宠妾灭妻? 叶婉瑜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可一想到自家祖父的叮嘱,傅晋庭的身份地位,她又有些动摇。 这时,湖上乌蓬小舟愈发近了,众人能看清容姒的衣着——香云纱是南方上贡的贡品,寸帛寸金,薄如蝉翼,无比通透,穿在身上柔若无物,轻飘飘的,似是云朵,美则美矣,就是太透了些…… 傅晋庭猛地起身,将贺引成与苏怀安二人的脑袋一扭,强行拦住他们的视线,剩下那么多女子的目光也落于她身上,他亦不爽,却只有两只手阻拦不及,只得大喝一声: “都背过去!” 众人:…… 莫名其妙。 至于吗? 贺引成被强行扭歪脑袋,不再保持风度大叫道: “傅仲歧,你有病?” 这也是在场众人的心声。 本朝民风开放,夏日女子袒露香肩穿薄透罗衫都是常事,便是在场的贵女中也有不少穿着清凉的,容姒穿的香云纱虽透,隐隐约约现出雪白肌肤,可也没露关键部位,这不是挺正常? 傅晋庭心中就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仿佛一条龙小心珍藏在山洞内的珍稀宝贝,暴露于明亮日光下,赤/裸裸地被人看光,受到有心人的觊觎,光是想想,便觉心在滴血,隐隐作痛。 他无法道出这种心情的缘由,只当作一种本能,见众人目光仍是落在舟上女子身上,他额上青筋暴起,红着眼,倏地转身,长腿一跨翻身至栏杆上,衣袂翻飞间猛然向舟上一跃—— 乌蓬小舟船头重重往下沉,船尾高高翘起,平静的湖面翻涌起‘哗哗’巨浪,容姒‘啊’地惊呼一声,高大冷峻的男人已飞身至她面前,一把将她扑倒在小舟上。 “哗啦——啪——” 船尾复又重重拍打在水面上,乌蓬舟险之又险地维持住平衡,坐在船尾划船的环儿已经惊呆了,湖心亭中众人也惊呆了。 天哪!永安侯这是在做什么!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高大精壮的男人‘飞身’将玲珑婀娜的女子扑倒在舟上,身形完全将娇小女人笼罩在下,他在上她在下,那霸道的姿势,是想藏着她,还是太猴急? “啊——” “好羞羞。” “人家不敢看了。” 一时间众贵女回过神来,纷纷惊呼,捂着眼说不敢看,偏还从指头缝里往外瞧,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好奇与八卦。 永安侯果然是宠他的美妾! 传闻一丁点不假,甚至犹有不及,不够大胆,缺乏想象力! 回去可得好好说道那些说书先生,真是太没见识了,不仅没想象力还不够写实。 此时此刻,容姒被男人完全笼罩在身下,一丝肌肤都未露在外,她心怦怦跳着,隔着一层薄纱,是他滚烫炽热的身躯,他的鼻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她的脸上,他的眼中赤红色仍未褪尽,残留着丝丝凶狠疯狂,那如狼一般的眼神中,她看到了他强烈的占有欲,浓到快要化成水滴落。 天可怜见,她也被吓到了。 她明白他是个古板的,对她有占有欲,可没想过会如此强烈,乃至于他凌空飞身而来的那一刹,她太过惊愕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便被他这般强势地扑倒在地。 幸好后脑上有他宽大的手掌垫着,不然她无法确定是否还能健在。 “……侯爷。” 她试探着轻声唤他,蹙着眉心,“侯爷,疼。” 男人黑眸幽暗,紧抿着唇,微微抬起身子不压着她,朝乌蓬船尾的环儿冷声吩咐: “划船。” “啊?哦,哦。”环儿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颗心还咚咚咚的没落实,愣了几息,才想起要划船,一拍脑袋问: “侯爷,划去哪儿?” 如今船离湖心亭很近了,到底是要上岸,还是—— “往深处划。” 他冷声吩咐。 侯爷好冷好凶,环儿咽了口口水,用力往来时的方向划。 眼看乌蓬小舟逐渐远去,湖心亭中众人恍然回神。 这,永安侯就这般走了? 叶婉瑜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他被那狐狸精勾得光天化日之下就迫不及待,嫁过来能有她什么好日子过?这亲,不结也罢。 她‘腾’地站起身,把方才收到的玉镯还给太康长公主。 “老夫人,婉瑜福薄,消受不起,请老夫人收回去吧。” 太康长公主从乌蓬小舟上收回目光,沉着一张脸,冷哼了声,末了转过身,对着叶婉瑜又换了一张脸,笑容亲切和蔼,拉着她的手不放: “好孩子,你是个好的,世家贵女气度自是不一般,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能比的,这玉镯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换个别的。” 她朝赵嬷嬷使个眼色,不多时,就有侍女奉上来一个珠光宝气的匣子。 “你瞧瞧,喜不喜欢。” 叶婉瑜不想接,可太康长公主笑容太过亲切,叶婉瑜勉强接过来,仍是没个笑脸。 事情已到此地步,再留也是无趣,其他贵女们急着回去分享今日所见,没多久,这满府的贵女们便都散了。 太康长公主亲自送叶婉瑜到门口,给足了她脸面,叶婉瑜脸色才稍稍转晴。 等上了马车,元芯道: “叶姐姐,那永安侯的美妾也太可恶了,就知道勾引男人,真恶心,不过,太康长公主倒是挺喜欢你的,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叶婉瑜阴沉着脸,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妾,太康长公主若想要我嫁过来,就先把那个妾处理了吧。” . 乌蓬小舟渐行渐远,划到了藕荷深处,大片的碧杆荷叶轻轻蹭过小舟,容姒轻推了推身上的男人。 “……侯爷,您快起来。” 38. 堕落 “……侯爷,您快起来吧。” 男人厚实强壮的身体还压在她软软的身子上,隔着薄如蝉翼的一层衣裳,她能感受到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身体有多么不一样,那滚烫的热度传过来,熏得她白嫩光滑的脸蛋上泛起一片动人的绯红。 容姒声音又轻又娇,带着几分羞涩不自在,浓密卷翘的长睫不安地颤动着,桃花眸左右躲避身上男人的视线,洁白贝齿轻轻咬着水润饱满的唇瓣,似乎十分为难。 二人的姿势实在是太亲近了。 又是青天白日,入目的不是层层叠叠的碧荷粉蕊,便是一望无际的碧空白云,隔着一道乌蓬,小舟另一端还有一个环儿在轻轻划着船,水流哗啦哗啦地温柔流动,鼻尖能闻到嫩荷莲蓬的清香。 无论想做什么,这都不是一个好场合。 傅晋庭眸色幽深晦暗,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垫在她脑后和腰间的大掌用力,缓缓带着她一同起身。 小舟不堪重负,摇晃了晃,容姒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衣襟,一不小心碰到一块结实的肌肉,男人喉头一滚,嗓音喑哑: “……松手。” 容姒触电般放开,两腮浮上粉晕,比嫩荷娇蕊还要娇艳。 “侯爷,我不是有意的。” 她连忙解释,半晌,没听到男人回应,试探着抬起眼眸,却发现男人幽深的目光凝在她身上—— 她的衣裳又薄又透,飘逸灵动,风轻轻吹起裙摆,两条细白修长的腿若隐若现…… “啊,侯爷,您别再看了。” 她惊呼一声,背过身去,却不知后面也透,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那若隐若现的薄背…… 男人凸起的喉结动了动,额上滚落一颗汗珠,闭了闭眼,解下身上的雪青缘白地道袍披到她身上。 容姒一惊,男人已经把她严严实实裹起来。 “日后不许再穿此类衣裳。”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严令警告,已十分后悔当初为何给了她一匹香云纱。 容姒无辜地眨眨眼,委屈道: “侯爷,我只是,想扮成宠妾应有的模样,让外人更加相信而已,不是故意的。” “侯爷,我今日表现得好不好,还有人想要嫁你吗?” 傅晋庭抿唇,她表现得岂止是一个‘好’字。 想必从今往后,他永安侯宠爱美妾之名定会再登一高度,疼爱女儿的人家都不会想着把女儿嫁过来,那些自恃美貌,妄图撩拨他的女子想必也自惭形秽,不敢再有所表露。 毕竟,有了此等绝色美妾,他又如何看得上旁的庸脂俗粉? 他也确实看不上。 目的达成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满意。 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宠不宠妾,都是假的。 他该高兴她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该满意她从没想过要勾引他。 他该庆幸多次他快要把持不住之时,她未主动再添一把火。 可他心中闷闷,剪不断,理还乱,难以纾解。 “回去吧。” 他淡声吩咐。 环儿领命,划着船儿往岸边靠。 . 嘉乐堂。 所有器物中,太康长公主最爱的便是瓷器,瓷器不但形制多样,花纹品相美观,最关键的是,瓷器猛然碎落在地的清脆声响,更能释放发泄她心中的怒火。 “砰!” “砰!” “砰!” …… 橄榄瓶、花口瓶、天球瓶、玉壶春瓶、宝月瓶…… 太康长公主狠狠摔碎了一地做工精湛的瓷瓶,听着正厅中回荡的砰砰砰的碎裂响声,方觉心中一口恶气吐了出来。 “老夫人,快歇歇。”一直站在门外候着的赵嬷嬷,见声响停了,便小心避开满地碎裂的瓷片,扶着太康长公主上座。 “这二人实在可恶,合起伙来故意拆我的台!你瞧见叶家那丫头的脸色没有?她一个小辈都敢给我甩脸子!” 太康长公主忍不住喝骂,大喘着气喝口水,却不慎呛着了,猛地咳起来,赵嬷嬷忙轻拍她的背顺气,一面小声安抚。 “老夫人,您别气了,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那叶家丫头是见您和蔼得寸进尺,您能忍着她那副脸色,奴婢都觉着您真是太关心侯爷了,若不是为了侯爷,以您的脾性,能忍那么久?” 太康冷哼一声,“我若不是为了他,我早掀了桌子!” “是是是,侯爷就是年纪还小,没经过事,不懂您的一片苦心,等将来他自己成家有了儿女,自然便懂您都是为了他好。” “他一把年纪,整日脑壳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旁的男人恨不得三妻四妾,他倒好,婚都不想成,魔怔了一般。” 太康长公主狭长眼眸一眯,忽道: “不行,容丫头不能再留了。” 赵嬷嬷心中一咯噔,忙劝:“老夫人,侯爷正是宠爱她,先前您不过罚跪她一个时辰,侯爷便大半夜地来给您甩脸子,若是再有什么过激之举,恐会伤了母子情分哪。” “此事不必急,男人都爱新鲜,等过段时日,他自然会冷了容丫头,届时她还不是任您搓圆揉扁?” 太康战公主冷哼一声,“那要等多久?我等不了!” “马上给我把她叫来!” “这……” 赵嬷嬷无奈,只能领命。 这厢容姒刚回清澜院梳洗过后,赵嬷嬷便亲自来请。 傅晋庭也在院中,皱眉欲提她挡下,容姒拉拉他的衣摆,摇摇头。 “侯爷,您挡得住一回,不能每回都挡住,若是您去上值不在家,老夫人来找我,我如何推脱?” “侯爷放心,我自有办法。” 傅晋庭皱眉,她说得有理,这倒提醒了他一件事,她身边伺候的丫鬟按照份例是有好些个,可缺少真正顶事的,他会调派几个得力的跟在她身边。 容姒安抚好男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跟着赵嬷嬷来到嘉乐堂。 既然决定当他的‘宠妾’,她便早有心理准备,太康长公主会找她的麻烦,因此甫一进屋,她便跪下行礼,打蛇打七寸,太康长公主的需求不就是有个亲孙子? 她声音清脆,开门见山道: “老夫人,一年之内,我会怀上侯爷的孩子。” 太康长公主正气势汹汹欲训斥她,全被她这一句话堵在喉咙口,狭长凤眸眯了眯,狐疑道: “你什么意思?” 容姒不慌不忙,声音清晰道: “老夫人,您有所不知,侯爷即便专宠我,可同房次数并不多。” 太康一愣:“什么意思?他不行?”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容姒佯作微微红脸,柔声解释道:“侯爷并非身体有问题,是,心理方面的问题。” 太康更急了:“说!” 容姒:“老夫人,侯爷在我之前,是不是从未要过女人?” 太康点头,送去的女人一个不剩都被他赶走了。 容姒:“侯爷在有了我之后,是不是也未要过别的女人?” 太康又点头。 容姒抬起一双清澈的桃花眸,声音恳切:“老夫人,侯爷寡欲,他不愿意要别的女人,您若是将我赶走,即便逼着侯爷娶了妻,还能逼着他圆房不成?不能圆房,又如何怀孕生子,您的亲孙子何年何月才能出来?” 太康被她巧舌如簧绕了这一通,脑子有些不够用,顿了顿,才哼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他还就非你不可了?” “正是如此。”容姒声音清脆,斩钉截铁。 “侯爷只愿意接纳我,我是他唯一的女人,即便如此,侯爷仍是寡欲,老夫人若赶走我,那便不要再想着孙子了,若是留我在侯爷身边,我向您保证,一年之内,必然怀上孩子。” 太康长公主张了张口,欲辩驳,可话都被她堵死了,想说傅晋庭不是非她不可,然事实证明,这么多年来,确确实实就只要了她一个,若是真把她赶走,什么时候才来第二个?不圆房娶个正妻有什么用,当摆设吗? “哼,你本就体寒,受孕难些,如何能保证一年之内怀上孩子?” 太康长公主终于找到关键点。 容姒早有准备:“太医说我的身体可以调养好,如果一年之内我未怀孕,那容姒自请离去,绝不留在府中碍眼。” 太康凤眸居高临下盯了她许久,半晌,讨价还价。 “一年太久,我最多给你半年。” 半年。 她先说一年的期限,便是给了太康长公主讨价还价的余地。 容姒垂眸思量,以如今的进度,她有预感,用不了多久便可得到他的心,至于为父翻案,牵涉颇广,查案时间倒是不好估算。 不过,她用的只是缓兵之计,能先稳住太康长公主便稳住,等半年之后,他对她动了真心,她便是自请离去他也不会任她走,自然会护着她的。 “好,老夫人,那便以半年为期,在这期间,容姒希望老夫人能配合我,让我顺利怀上侯爷的孩子。” 太康轻哼一声,“如何配合你?” 容姒的目光挪到一旁侍立的赵嬷嬷身上,微微一笑: “把赵嬷嬷派来我身边吧。” 赵嬷嬷:“……姨娘的意思是?” “侯爷即便夜夜歇在我房里,也并非回回都同房,望嬷嬷能督促一二。” < p>太康长公主挑眉:“你是想借我的势逼他?” 容姒笑了笑,点头。 . 清澜院。 傅晋庭坐于书房中,手中拿着书,却目光怔怔久久未翻页。 不知嘉乐堂中情况如何? 她太过柔善,在府中没有根基,能依靠的只有他,母亲脾气那般暴躁,会不会又伤了她?上一回那满膝盖的伤,他错过便是永远的错过,无法再弥补分毫…… 等了等,他心中愈发烦躁,后悔怎会听她之言放任她去嘉乐堂,他忍不住站起身,刚一出书房门,碰上了回来的容姒。 她低头敛着眉眼走路,到了近前才发现他,微微一怔,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侯爷,我回来了,您看,我没事,老夫人没有为难我。” 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表示她安然无恙,让他宽心。 傅晋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都是这么懂事,即便真受了什么委屈也是忍着。 他唇动了动,正欲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人,顿时面色沉下来。 “赵嬷嬷,你来做什么?” 赵嬷嬷是来唱黑脸的,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道: “侯爷,老夫人盼着容姨娘早生贵子,往后我便在她跟前伺候了,侯爷与姨娘恩爱,老夫人也乐见其成,只要有了孙子,把姨娘供起来也行。” 傅晋庭拧眉,怎会不懂赵嬷嬷是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与上回一般,督促他们同房? 他下意识地望向容姒,她脸上红了又白,似乎有些害怕。 他抿唇,他们的关系是假的,哪里来的什么同房。 . 赵嬷嬷很负责任,当天夜里便上值,门神一般守在房门外,听见里头毫无动静,便咳几声提醒。 屋内,傅晋庭坐在桌案后翻着闲书,却静不下心来,目光时不时地望向坐在美人榻上做着针线的温婉女人。 她似乎很紧张,头垂得低低的,自回房开始,便不敢正眼看他,一言不发地同他保持着距离,似是在害羞,更似是在……防备着他。 心中无端感到一阵闷堵,她就那么不信他? 生怕他会对她做些什么? 从来都是他拒绝别人,在她面前,他倒是成了那个被拒绝被防备的对象。 “你——” “啊。” 他突然出声,她如惊弓之鸟一般被吓到,绣花针不甚刺入指腹,很快便冒出了一个鲜红的小血珠,在白嫩的指腹上格外刺眼。 他紧拧着眉,放下手中的书,几个大步便走至她面前,扯过她的手腕。 “怎么如此不小心——” “啊侯爷,不要过来。” 她怯怯地往后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心仿佛也被针刺了一下,傅晋庭身形一顿,放开她的手腕。 一定是这几回他险些把持不住,露了形迹,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她有那方面的欲./望,她说过,她讨厌男人对她有那种肖想,她是不是,也不信任他了? 她总说他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他却让她失望了。 “侯爷,姨娘,时间不早了,该歇了。” 房门外,赵嬷嬷忽扬声提醒。 容姒下意识看他,那双灵动的桃花眸中湿漉漉的,不知所措。 傅晋庭忽凑近她,在她欲退后躲避时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 “你不用怕,我说过,我不会碰你。” “侯爷……”她身子轻轻一颤,挣开他的手,垂着眸子不安道,“那,赵嬷嬷守在外面,该如何……” 傅晋庭喉结滚了滚,道:“上一回,不是瞒过去了?” 上一回? 似乎在他的提醒下,容姒回忆起了那夜,她是如何在拨步床中高声娇吟的,不由面上升腾起红晕,羞得垂着眸子不敢看他。 “不行的,侯爷……” 傅晋庭声音有些沙哑,“行的,只有这个办法了,我去里间避一避。” 容姒还待要拒绝,男人已率先往里间走去,把卧房留给了她。 容姒坐在美人榻上,久久未动。 窗外赵嬷嬷又咳了几声催促。 美人榻在窗下,方位不对。 容姒慢吞吞地起身,想了想,把灯吹灭,摸索着靠近拨步床。 未免露馅,里间也未开灯。 一片黑暗中,傅晋庭背靠着凉凉的墙壁,呼吸急促。 他手上动作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见断断续续几声撩人的娇啼,他浑身猛一松懈,闭着眼仰头粗喘。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他堕落了。 39. 克制 他堕落了…… 傅晋庭倚着墙壁,呼吸粗喘着,神色十分罕见地有些迷茫。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难以控制,明明从前他清心寡欲二十几年,再多的美人送到他床上,他也无波无澜,甚至只觉厌恶。 为何,一遇见她,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不堪一击,如此急.色…… 她什么也不用做,他脑海中便想着要将她…… 傅晋庭猛地闭上眼。 不能再想。 再想下去,又要堕落。 他必须克制。 “侯爷……” 有些微的响动靠近,黑暗中,即便看不见,他鼻尖轻嗅,也能敏锐地感知到她在靠近,那是独属于她身上的暖香。 对,一定是这香的问题。 似是坠入沼泽泥潭中的旅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疯狂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这根稻草上—— 一定是因为这香,他才对她有所不同,他才会总想着与她…… 只要不靠近她,不闻香,便可克制住。 “……侯爷,接下来怎么办?” 一片黑暗中,容姒摸索着进了里间,指尖不甚碰到了就靠在门板一侧墙边的男人衣摆。 傅晋庭一惊,猛然背过身,想起自己满身狼狈,二十几年来再没有比此刻更狼狈的,幸好没有点灯,黑暗给了他一丝安全感,生怕她会发现什么,他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与哑: “出去。” 容姒一怔,听话地转身离开。 傅晋庭强自压着体内那股悸动,拼命想着是那香的问题,只要远离她,他便能克制得住。 容姒衣衫齐整,复又坐至拨步床边,眸光微微闪着,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些响动,男人的声音冷静扬起: “备水。” 屋外赵嬷嬷听见了,热水自是常备着的,她安排丫鬟送水。 傅晋庭却只要人将水放至卧房外间即可,待房门再次合上,他也不打算点灯,一言不发摸黑把水提入里间。 静谧的屋内,只偶尔传来哗啦的水声。 良久,男人终于走出来,容姒忙走出拨步床,小声道: “侯爷,我还是睡美人榻吧。” 男人却似躲洪水猛兽一般,离她远远的。 黑暗中,她听见他声音淡淡。 “我去书房睡,从今往后,无事不得靠近我。” 话罢,男人便转身出了房门。 容姒一愣,眸中细碎光芒闪动,唇角弯了弯。 他急了。 他想躲她。 她没有追,任他离去。 躲也没有用的,躲得再远,心里想的还是她。 . 翌日,他便没有再回正房,东厢书房里间有张罗汉床,想必他都睡在那儿。 一大早,他便出门去上朝,至晚方归,归来也不与她照面,彻彻底底在躲她。 夜深了,赵嬷嬷有些急,问: “容姨娘,你不去喊侯爷回来?” 昨夜里刚完事,侯爷便去了书房睡,今夜更是面都不露,赵嬷嬷直觉不对劲。 容姒脸上一红,羞涩道: “嬷嬷,不用急,昨夜侯爷去书房,其实是突然发现我来小日子了,这几日都不便伺候。” 赵嬷嬷一脸狐疑,不甚相信。 一连好几日,傅晋庭早出晚归,容姒也未主动去寻他,二人面都未见上,赵嬷嬷试图借太康长公主的威势提醒一下侯爷,结果却遭受了他的冷眼,他气势威严冷峻,赵嬷嬷根本不敢造次。 容姒心中明白,没有人能真正逼傅晋庭做他不想做的事。 若是他打心底不愿为之,再有赵嬷嬷督促,亦或是太康长公主发飙威逼,他也不会做。 那夜他会配合,其实是他心底有那么一丝旖.旎念头…… 容姒一点不急。 二人虽未见面,却有什么暗流在发酵涌动,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大。 她没骗赵嬷嬷,这几日是真的来小日子,她隐隐察觉,他已经处于忍耐克制的临界点,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 京城某客栈。 即将南下去崖州的商队,在此客栈落脚。 佟石手上拎着一壶好酒,上门洽谈跟随商队一同南下之事,与他相熟的一位商队大哥吴坤,带他见到了商队头领。 佟石有些意外,本以为一支日晒雨淋走南闯北的商队,头领应当是身体健硕的强壮男子,再不济也应商贾气息浓厚,圆滑世故。 可眼前见到的这位头领,年纪看着不大,三十上下,身形颀长而微微向前佝偻着,面容苍白呈病弱之相,即使在盛夏之日,身上也穿着一件偏厚的大氅,抬眸望来时,未语先轻咳起来。 他拿帕子捂口擦了擦,歉意地朝佟石笑了笑。 佟石眼尖地发现,那白帕上一点朱红,格外刺眼。 “当家的,你又咳血了?这京城大夫开的药,吃了怎么也不见好。”吴坤神情紧张,忙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吴当家的接过水抿了口,润润喉,不在乎地笑了笑,望向佟石。 “老毛病了,莫见怪,这位小兄弟,你来是有何要事?” 佟石回过神来,他年纪虽不是很大,这些年在外摸爬滚打,也有些圆滑机敏,先把手上提的酒递了过去。 “吴大当家的,叫我佟石便可,这是盛京城一家百年老字号特产的东榆酒,入口醇和而清冽,回味无穷,虽说酒坊位置偏僻,可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便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公子,也爱这一口,我本想着吴当家自南边来了京城,一定要尝尝,可没料到,您身体有恙,也不知还能不能喝酒……” 佟石有些迟疑,吴当家摇摇头,洒脱一笑,温声道: “那我便多谢石兄弟了,不瞒你说,从前我应也是好酒的,不能喝,闻着解解馋也行。” 他言笑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气度暗含其中,佟石只觉他虽身体病弱,却不愧能成为商队头领,身上散发着令人追随信服的魅力。 说着,吴当家接过酒壶拧开塞子,凑过去闻了闻,忽脸上笑容一滞。 佟石顿时紧张起来:“吴大当家的,这酒如何?可喜欢?” 吴当家怔怔然,半晌才回神,他深邃偏褐色的眸中,带着丝迷茫困惑。 “石兄弟,这酒,我闻着似曾相识。” 佟石放下一心,笑道:“吴当家的,莫非你从前在别处也喝过这酒?” 吴当家的摇摇头,神情感慨。 “你只知我姓吴,却不知我名为‘忆’。” 佟石一愣,口中小声念,“吴忆,无忆,吴大当家的,你这姓名?” 吴忆苦笑一声,“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几年前,商队的老当家救了我,我却什么也不记得,便在商队安了家,一直在南边生活。此次进京,确是我记忆中头一回,也是记忆中初次接触到这东榆酒,却觉似曾相识,也许,在我失去记忆之前,曾来过京城?” 佟石不知吴忆竟有如此离奇过往,沉默几息,心中一动:“吴当家的,你既对东榆酒有印象,不如我带你去那酒家瞧瞧如何?或许,你能寻到些记忆。” 吴忆笑了声,轻拍了拍佟石的肩膀: “好兄弟,哥哥正有此意,事不宜迟,快些出发吧。” 佟石自无不可,二人一同去几条街外的酒坊看了看,可惜,无功而返。 回来的路上,佟石安慰道; “吴大哥,此事也不急,正如那话本子上写的,也许某日,缘分到了,你一拍脑袋,什么都记起来了呢。” 吴忆虽有些遗憾,却也并不沮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有记忆过得也不错,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若是找回记忆,他不一定能过得如此时这般简单。 毕竟当年,老当家的救他时,他已是奄奄一息,似是为人所害…… “对了,石兄弟,你看哥哥只顾着自己了,你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佟石便提起南下之事:“吴大哥,小弟先前听说商队不久后会南下崖州,小弟也需去崖州办事,可这山高路远,人生地不熟的,想同商队搭个伙。”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吴忆笑了笑,眉目间一片清朗,洗刷了面容上那份苍白,多了几分江湖意气,只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好兄弟,过几日便会动身,你回去收拾好行囊,届时哥哥罩着你。” “是,那便多谢大哥了。”佟石深深作揖。 这时,街上忽有喧哗声起,举目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纵马而过,马蹄声阵阵,行人小贩慌忙躲避。 二人也在街边避了避,直至锦衣卫过去,佟石小声道: “皇后娘娘大寿在即,听说北齐的太子也会来京贺寿,京城里气氛挺紧张的,这段时间少出门为好。” 皇后娘娘大寿? 吴忆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灵光,半晌,他遗憾摇头,什么也没有抓住。 . 皇后娘娘寿辰前一夜,清澜院。 容姒屏退了丫鬟,独自一人坐在美人榻上,专心做着针线。 毕竟又新做了些宽大的衣裳,她得加加工收紧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经意间抬眸,余光瞥见与次间隔着的金丝楠木山水屏风旁,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静静立着,不知来了多久。 容姒一愣,迅速把手上的衣裳揉乱,团成一团,务求外表看不出她动针线之处。 “侯爷,您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问,眸子左右闪躲,就是不与他对视,努力营造出她是在紧张羞涩,而不是干了坏事心虚的模样。 该死,他走路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也不知他看见她在缝紧衣衫的胸口处没。 傅晋庭立在屏风旁,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沉默几息,道: “有事寻你。” 他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容姒松了口气,应该是没看到,她顺着他问: “容姒有什么能为侯爷做的?” 傅晋庭抿着唇,似乎有些犹豫,半晌,淡淡道: “明日是皇后娘娘大寿,陛下传你去觐见娘娘。” 容姒眸光微动,皇后娘娘大寿她自然知晓,不过,她也要进宫?这倒是一个自然而然与他恢复正常交往的机会,便乖巧点头。 “是,不过,”她有些为难地问,“侯爷,我该穿什么衣裳?还有,宫中规矩我也不甚懂……” 这些都是实话,从前虽也进过宫,可都是作为乐伎进宫,这回要觐见皇后,还不知有哪些礼数规矩。 既决定让她去,傅晋庭也做了准备,他示意她跟着出来,行至厅堂中,这儿已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在候着。 “以后,她们便在你身边伺候,关于进宫,有何不懂之处,尽可问她们。” 二人上前给容姒行礼。 “奴婢芷青,见过姨娘。” “奴婢芷黛,见过姨娘。” 容姒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看着是丫鬟打扮,可周身气场浑然不似普通丫鬟,年纪瞧着二十岁上下,神色沉稳身量笔直,行走间步伐轻盈,步态稳健有力,似是练家子。 容姒心中一动,莫非,这是他给她安排的女护卫? “二位姐姐快快请起,进宫的规矩我一概不懂,今夜要麻烦姐姐们教我了。” 容姒亲自扶了二人起来,笑容亲切。 这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她命的人,得拉拢拉拢。 “姨娘,不敢当,唤我们名字即可,姨娘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已备好,规矩也并不复杂,姨娘不必担心。”芷青似乎话多些,恭敬道。 容姒笑着点点头,望向一旁立着的男人,桃花眸眨了眨,轻声道: “多谢侯爷。” 傅晋庭神情淡淡,略一颔首,便往外走。 他还是准备睡书房。 容姒忙跟上去,什么也不说,只默默跟着他,待行到书房门口,他进门后便要合上门扉。< /p>容姒终于忍不住出声: “侯爷,您怎么了?是容姒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她声音中含着丝不明显的幽怨,傅晋庭一怔,薄唇紧抿。 “侯爷,您不回房睡,倒显得容姒鸠占鹊巢,不如,我还是回西厢房去睡吧。” 容姒说完这话,也未再多留,转身便离开,回去收拾一二,带着几个丫鬟往西厢房原来的住处去。 傅晋庭默默留意着她的动静,也并未回正房,仍是留在书房中睡下。 二人都走了,正房空荡荡的,赵嬷嬷独自站在房门外,长叹一声。 就这般冷着,还许诺半年之内有好消息?怕是还不如指望从天上掉下来个娃娃。 容姒原来的屋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稍微收拾一下便可,这夜,她同芷青芷黛两个丫鬟学了许多进宫的规矩,累得不行,末了,躺在屋内熟悉的床上,轻轻喟叹一声,舒服。 那美人榻到底比不上正经的架子床,她早睡得不习惯了! 正房那拨步床倒是舒适,可她怕他什么时候回房瞧见有所怀疑,一直不敢去睡,如今搬回原来的屋子,倒是能睡个好觉。 容姒闭上眼伸了个懒腰,一夜好梦。 . 皇后娘娘出自傅家,她过寿,傅家上上下下都会进宫贺寿,包括东府梅素荷、傅伯恩夫妻及女儿傅宜昕。 铭哥儿自然也很想去,一大早便早早来到清澜院守着,见到容姒穿戴整齐从后罩房走出来,而自己父亲则是从书房中走出,他小脑袋瓜转了转,没在意,只缠着傅晋庭: “父亲,我也想进宫。” 傅晋庭今日打扮得很隆重,头戴玄色展角幞头,身穿绯红织金蟒袍,腰系玉带,脚踏皂靴,举手投足间有如清风朗月,贵不可言。 他低头对上铭哥儿渴望的眼神,微微摇头。 父亲果然又不带他出门,铭哥儿嘴一瘪便要哭,容姒忙蹲下身,摸摸他的小脑袋,轻声哄他。 可惜铭哥儿如今愈发懂事了,心中一直还记挂着父亲从不让自己出门见人的缘由,是否真如那些丫鬟所说,父亲认为他的存在不光彩,耻于见人? 铭哥儿包子脸鼓鼓的,哭得很大声,怎么哄也哄不好,容姒无奈,仰头望向男人,问: “侯爷,真不能带铭哥儿去?皇后娘娘也许想见他呢。” 连她这么个贵妾都能进宫,没道理铭哥儿不能进宫。 傅晋庭眉头微拧,在一大一小巴巴儿的眼神中,仍是摇头。 铭哥儿的身份太敏感,如今还不是他现身的时机,那会引来暗中敌人的恶意窥伺,敌暗我明,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护他周全。 傅晋庭铁石心肠,铭哥儿拗不过,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容姒则随他一同前往嘉乐堂,等太康长公主拾掇妥当,与东府众人汇合,女眷们登上马车,男人们骑马,前往皇宫。 今日街上增加了巡逻的官兵,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行人小贩明显少了许多,街上显得冷清不少,不过,前往皇宫的这条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络绎不绝,甚至有些许拥堵。 马车走走停停,傅伯恩与傅晋庭两兄弟并肩骑马,闲聊道: “二弟,你那日为何将一箱子的好东西都送了回来?那些可都是大哥这些年来的珍藏,花样可多呢。” 傅晋庭冷峻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什么好东西,不就是那种画册? 他绷着脸,冷声道:“不需要。” 傅伯恩急了,凑近些道:“怎会不需要?你一个雏儿,从前都没睡过女人,什么也不懂,不多学学怎么行?你不要以为你很会,女人那是顾及着你的面子,装作配合你,其实可难受可抗拒这事了,你大哥我当年便犯了这样的错,害得你大嫂挺苦,你懂的,咱们这高大身板,那方面太强,若不懂点技巧,女人可不就光遭罪了?” 大哥倾囊相授,傅晋庭听入耳中,若有所思,可旋即,他猛然惊醒,他便是会了又如何?大哥不知道,他自己应该明白,他同她,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亲密接触。 “大哥,别说了。”傅晋庭摇摇头,一夹马腹,加速往前行。 弟弟不听劝,傅伯恩恨铁不成钢,愤愤地想,迟早有一日,他会回来求他的。 到时候,倒要瞧瞧向来面冷的弟弟,会不会臊得脸红。 马车内。 也不知太康长公主是怎么想的,非要同梅素荷好姐妹一般坐一辆马车,容姒落了单,也不好意思单乘一辆马车,便与刘月及昕姐儿同乘一辆。 刘月虽小户出身,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宁国侯夫人,面对身份低些的容姒,她早想清楚要如何相处,并不倨傲,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迅速熟悉起来。 “姒姒,我也学着铭哥儿唤你姒姒吧,怪好听的。平日在府里我也挺无聊,即便出去参加宴会,那些贵夫人眼高于顶的,瞧不太上我,甚至话里话外总挤兑我家侯爷太粗俗,次数多了,我便不爱去参加宴会了。不过,我同你倒是挺投缘的,日后男人们不在家时,咱们可要常来往。” 容姒自无不可,欣然同意,眼神里含着羡慕:“夫人与侯爷成婚多年,仍恩爱如新,彼此唯一,实属难得。” 刘月脸皮比较薄,脸微微红了,看眼八岁大的女儿,小孩觉多,倚在车壁上睡着了,她便坐至容姒身边,小声说悄悄话。 “其实当年我并不愿嫁入侯府的,侯府高门,我一商户女,高攀不上也不想攀,可他追得太紧,日日找借口来我家守着。” “他长得那么高大粗壮,瞧着怪可怕的,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威逼我的事,可他没有,日日来只为了能看我一眼,规矩得不行,直到后来成了婚,他就像变了个人,坏透了……” 刘月脸红娇羞,给了容姒一个女人都懂的眼神。 容姒:…… 她不懂。 虽然理论知识丰富,可她真的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 容姒眨眨眼,佯作甚懂,深以为然道:“男人嘛,都这样。” 40. 宣战 “男人嘛,都这样。” 这事儿上可不能露了怯,容姒眨眨眼道。 “二弟那么冷,竟然也那样?” 刘月顿时觉得同她又亲近不少,果然交换秘密,是女人之间交情升温最快的方式,二人聊完男人,又交换了不少八卦。 容姒这才知晓,刘月看似脸皮薄内向,实则喜爱听八卦,无论是坊间小道消息,或是达官贵人府上的奇闻密事,她都知道不少。 等到了宫门外,马车停下来,二人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姒姒,咱等会儿走在一处,回头宴上无聊,我还寻你聊天。” “好的,月儿姐。”容姒笑着应道。 没错,这称呼已经从‘夫人’亲近到‘月儿姐’了。 众人下了马车,望着高大巍峨的宫门,容姒深吸一口气,跟随在太康长公主等人身后,换乘入轿,傅家显贵,又是皇亲国戚的,轿子一直到坤宁宫外才停下,众人下轿,进殿拜见皇后。 今日是皇后五十大寿,然而到了知天命之年,皇后似乎仍未不惑。 她身上穿着明黄大衫翠蓝霞帔,头戴十二龙九凤冠,华贵隆重,光彩夺目,面上却不见喜色,高坐在凤椅上,眼神麻木郁郁,如一潭死水。 见娘家人来了,呈上不少贺礼,她也只微微动了动眼皮,一言不发。 傅家算是来得最早的一批,此时殿中并无其他外臣命妇,太康长公主见状,屏退一干宫人,噔噔噔走到皇后面前。 “英瑶,不是我说你,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副样子,瞧瞧你这模样,都瘦成皮包骨了,你便是天天吃素也该多吃些,长点肉。” 皇后陆英瑶既是太康皇嫂,又是小姑子,从前年轻时二人便是闺中密友,关系颇为亲近,太康说话便直了些。 皇后面容苍白瘦削,木然动了动唇,说出口的却是一句,“阿弥陀佛。” 太康气不打一处来,摇着头手指直点,就差点到皇后额头上。 “仲歧,你来劝劝你姑母。”太康把傅晋庭叫上前来。 皇后自从六年前儿子失踪后,便整日吃斋念佛,为他祈福,如今都六年了,她还是意志消沉,不理后宫之事。 傅晋庭从前与先太子关系亲近,与皇后姑母关系也不错,想起先前皇帝所说之事,抿了抿唇,道: “姑母,我纳了一贵妾。” 皇后眸中果然有些许波动,似乎是久未正常说话,她唇试探着动了动,才有些沙哑地出声: “……谁。” 众人望向容姒,容姒忙垂首款步上前。 “容姒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福寿安康,千秋鼎盛。”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花鸟织锦缎圆领袍,头戴金丝?髻,饰金镶白玉头面,面部妆容清透明媚,桃花眸中水光潋滟,两腮飞红,唇红齿白,气色极好。 皇后木木的眼神打量她半晌,缓缓转至傅晋庭身上,“……妻?” 傅晋庭一怔,低声纠正道:“是贵妾。” 皇后又问:“妻?” “她是问你妻子在何处?” 太康看得都着急,快言快语道,说完心中就很不是滋味,六年过去,皇后这个不理世事的,都在关心儿子娶没娶妻,顿时她瞅着儿子的目光就满是恨铁不成钢。 傅晋庭抿唇,看规矩立着的容姒一眼,同姑母说心里话: “姑母,仲歧这辈子不欲娶妻。” 似乎是这话令人太震惊,皇后神情都活了过来,露出微微讶然的表情。 太康长公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随手拿起皇后凤椅旁案几上的白釉尖足茶盏欲摔,才不管此地是不是皇后的坤宁宫。 容姒眼疾手快,忙抱住她的手臂桎梏住茶盏,太康瞪她,容姒眨眨眼,做口型——‘半年’。 这是在暗示两人先前的半年之约。 太康注意力一转移,手上劲松懈,容姒顺势取下那个茶盏。 她可不想皇后大寿之日,太康长公主在这摔杯子,万一弄出什么大不吉之事,影响到傅晋庭仕途,有碍她为父翻案,她心都会滴血。 皇后讶然的眼神落在容姒身上,似乎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微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忽咳嗽起来,咳得剧烈。 她实在太瘦了,宽大的锦衣华服、华丽的凤冠都只衬得她的气色更差,这么一弯腰咳嗽,好似整个人都要咳过去了一般,宫人被屏退在外,无人在跟前伺候,容姒见状,忙上前搀着皇后,轻拍她的背顺气,待她缓过来,拿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角,帕子挪开,她低眸一瞧,忍不住轻呼一声—— “娘娘咳血了!” 众人神色一紧,纷纷围上前来,正有些乱的时候,殿门被打开,皇帝头戴冲天冠,身着衮龙袍,大步走进,问道: “皇后怎么了?” 待见到容姒手中那泛着点点鲜红的帕子,皇帝脸一沉,身后跟着的太监高声传: “宣太医!” 一时间诸宫人涌入,皇后身边簇拥着不少人,纷纷神情紧张,太医很快便来了,经过一番诊治,他忙后退几步跪下: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这是肺部宿疾复发,臣会开个方子,吃了应会有好转,只是……” 皇帝不耐:“只是什么?” “只是娘娘长期忧思多虑,郁结于心,恐不利康健。” 皇帝一时沉默。 皇后闷在小佛堂吃斋念佛多年,一心想着儿子还未死,日日为他上香祈福,儿子不见现身,倒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这会儿坤宁宫外,愈来愈多的命妇官眷在等候入殿,皇后身体不适,宫人便让这些命妇们散了,直接去筵席处。 皇后吃了药休息会儿,面色才稍稍转好,皇帝一直守着她,末了,握着她的手温声劝慰道: “皇后,你这般诚心,和儿迟早有一日会回来的,你不养好身体,万一他回来,你却不行了,多遗憾?” 皇后眼角皱纹微动,似是想起什么,苍白瘦削的脸上有泪水无声落下,瞧着愈发不好了。 皇帝无奈,傅晋庭见状,抿唇沉思许久,道: “陛下,臣有话想与皇后娘娘单独说,还请回避一二。” 皇帝:“什么话朕不能听?” 傅晋庭抿唇沉默。 皇帝叹气,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其余人同他出去。 容姒眸光微动,望眼傅晋庭,有什么话要与皇后单独说?一定是事关先太子……她心中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却苦于证据不足,无法确定,跟随众人退到殿外。 殿内,皇后椅坐在凤椅上,目光空洞,似乎世间再无任何事能牵动她的心神,直到傅晋庭小声说了一句话,她有如一潭死水的眸中,陡然焕发出点点光芒,她唇动了动,有些激动地颤声道: “当真?” 傅晋庭肯定颔首。 “姑母,您要好好养病,不只是为您自己,也为了他。” 皇后神情难掩激动,骨瘦如柴的身体颤颤巍巍站起来,“快,快让我看看他。” 傅晋庭低声道:“姑母,不急,他身份敏感,我从 未带他出门露面,你也莫要声张,将养好身体,过段时日可回府省亲,自然便能见到他。” 皇后嗫嚅道:“是,是,不能声张,还不知是谁害的我儿……” 她渐渐平静,眸光却活了过来,浑身自有一股容光焕发之相,毕竟是当了几十年皇后的人,她脑中思绪一转,缓缓又回到从前那般目光空洞模样,叫人瞧不出来她有何明显变化。 未免露出端倪,她不能骤然大喜。 傅晋庭会意,重新唤了众人进殿,只对皇帝道: “陛下,皇后娘娘总闭门在小佛堂中念佛,久不接触外界,才会导致忧思郁结,臣想过段时日,接皇后娘娘回府省亲,散散心,看能否有所好转。”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是该散散心,别总闷着。” 又看向皇后:“皇后感觉如何?可能去参加筵席?” 皇后顿了一顿,微点头。 宫人便上前整理一番她的衣饰,搀着她出门,坐上凤辇,前往举办寿宴的大殿。 容姒跟在众人身后入殿,傅家的位置靠近御座处于前列,傅晋庭单独有一席,入座时,他回眸看了她一眼。 容姒桃花眸眨了眨,与他同坐一席。 她今日打扮娇媚明艳,傅晋庭虽面冷,可着实生得俊俏,二人坐在一处,宛如一对神仙璧人,大殿中许多外臣命妇们,目光或是被吸引,或是好奇地打量过来—— 那位便是传闻中永安侯的美妾? 果然容色昳丽,妩媚含情,名不虚传。 英雄难过美人关,瞧瞧永安侯那做派,如此重要的宫宴,竟带着一个美妾联袂坐于他身侧,这可是侯夫人的位置。 一时间,众人心中对于永安侯宠美妾的程度又有了新的理解。 信王坐于对侧,望向容姒的目光颇为隐晦复杂。 想当初,那夜还是他拉着傅晋庭去教坊,不成想这女子有如此造化,他眼眸微眯了眯,从前怎未发觉她有如此倾城之色? 若是早早将她收为己用,再安插至傅晋庭身旁,定会有大用。 信王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府上似乎还有个失宠的舞娘,也来自教坊,也许二人有些交情…… 信王下首坐着越王,越王瞥眼身旁的王妃叶婉清,她目光落在对面容姒二人身上,久久未动,越王眼神讥讽,凑到她耳边嗤了一声:“怎么,后悔了?” 叶婉清回神,浑身忍不住打了个颤,远远避开丈夫。 在大殿偏后的位置,还有一道强烈的目光望向容姒。 陆子辰父亲虽只是工部六品官职,他祖父却是三品大员,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得到机会跟随祖父进宫。 他红着眼,目光痴痴落在容姒脸上,见她气色极好,时而温柔小意地望向身边男人,可那永安侯却冷沉着一张脸,对她没个好脸色,不由心中愈发闷痛——莫不是她真爱那个男人,在卑微地讨好他? 陆子辰眸中布满血丝,攥紧拳头,既然永安侯对她不好,那他便不会放手。 宫宴上自不可戴帷帽,感受着四周诸多目光落于身侧女人,傅晋庭眉头紧皱着,面色愈发冷沉,一双狭长凤眸冷冷地回望每一道目光,似是凶狼护食,但凡同他眼神对视之人,纷纷避开视线,不敢再放肆打量容姒。 直到他目光远远对上陆子辰,陆子辰不躲不避,眼神倔强得似是在对他宣战。 傅晋庭面沉如水,忽起身,同容姒调换了一个位置,身子微微前倾,宽大衣袍遮挡住大部分自后方而来的视线,尤其是,陆子辰的视线。 41. 吃醋 男人之间的小动作,容姒并不知情。 这是她第一回进宫,规规矩矩不敢乱看,未注意到陆子辰的视线,却也隐隐知晓有许多人都在关注她,她便佯作一副心神都牵挂在身边的男人身上,目不斜视。 换了座位后,她左侧便恰好是刘月,二人眼神对了对,抿唇一笑。 此时,殿门口忽起了一阵骚动,听得有宫人高声传道: “北齐太子到!” “哈哈哈哈哈。” 只见一位着北齐服饰的年轻男子昂首阔步入殿,他身高八尺,身躯魁梧粗壮,脸颊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未语先大笑几声,声若洪钟,在殿内回荡。 “北齐拓跋宇参见大周皇帝,大周皇后。” “今日大周皇后千秋大寿,孤远道而来携礼相贺,来,小的们,抬上来。” 几个北齐下属抬着足有一人高的大箱子侯在殿外,闻言,就要抬进来。 信王出列,沉声制止:“慢着!” 众人目光落在那箱子上,箱子四四方方,外表用一层厚厚的黑纱包裹住,与其说是一个箱子,不如说是笼子,里头时而发出重物撞击声,整个笼子都为之一颤,隐隐还能听见似有野兽低低的嘶吼声。 这北齐太子究竟把什么可怕的东西带了进来? “笼中装的是何物?”信王神情严肃,高声喝问。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北齐与大周两国,时有摩擦,前些年更是爆发了大战,北齐大军侵占了大周北境多城,幸有傅晋庭父亲傅震云用兵如神收复失地,更是杀入了北齐境内,杀得北齐皇室主动投降求和,答应赔偿不少钱物,两国才签署罢战和平协议。 和平了几年,这北齐似乎休养生息缓过来了,如今派北齐太子来给皇后贺寿也不知葫芦里买的什么药,那寿礼瞧着便古怪。 “哈哈哈,不用这么紧张,大周人都如此胆小吗?” 拓跋宇做了个手势,殿门外的北齐属下把笼子外那层黑纱一揭,顿时露出一个四四方方高大的玄铁笼子,笼子各面的铁栅栏焊得密密麻麻,只露出一条条鸡蛋宽的缝隙,透过那些缝隙,可瞧见里头情景—— 竟是一头体长九尺余的威猛大虎! 似是突然见得光明太过激动,它猛地扑在栅栏上,大而圆的脑袋上黑色‘王’纹格外显眼,张开血盆大口高吼一声,声势格外吓人。 大殿内众人无不震惊,一些胆小的女眷,或是靠近殿门处的官员们,无不下意识向后躲去,殿内一片骚动。 容姒幸好离得远,并未太吓到,可余光注意到隔壁刘月似乎吓得不轻,小鸟依人缩到傅伯恩怀里去了,容姒眨眨眼,咬着唇倚到傅晋庭身侧。 傅晋庭神情冷峻,一双凤眸本在犀利地盯着拓跋宇,这会儿身侧衣袍微微牵动,他回眸,女人咬着饱满红唇怯怯地抬眸看他,玉白手指似乎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摆。 他一怔,方才大虎确实吓人。 “闭眼,别看。” 他低声嘱咐她。 容姒垂眸,长睫轻颤,‘嗯’了声,手指仍攥着他的衣摆。 傅晋庭微拧眉,他素来不喜在外人面前表露亲近之举,上回荷花宴是迫不得已要将她薄透身体挡住,此时,殿内人员更多分量更重,本应拒绝她,可她手隐在袍袖之下,他顿了顿,心道,便放任她这一回。 此时殿内一片喧哗,纷纷对着北齐太子与那只大虎指指点点,皇帝与皇后端坐御座上,为表大气,不便发言,信王站出来,先是指责北齐太子野蛮无礼,旋即将矛头对准锦衣卫指挥使陈鹜。 “陈指挥使,今日宫宴,宫城各处防务皆由锦衣卫把关,你竟敢玩忽职守,放任北齐人带着凶兽入宫,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担得起责任吗!” 陈鹜身穿飞鱼服,面白阴沉,年纪五十上下,乃是越王之母陈贵妃的亲兄长,闻言,他还未动,越王便跳了出来。 “二皇兄,此言差矣。这凶兽已入笼,北齐人敢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带着它来我大周,难不成我大周还不敢迎它进来?不过是一个畜生罢了,我泱泱大周,什么猛兽不能降服!怎么,你如此紧张,难不成是胆子太小,怕了?” “你!” 信王怒喝,眼神微闪,看眼拓跋宇,看眼越王,忽道:“莫非北齐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放了这猛兽进宫?” “够了!” 越说越乱,一向温和的皇帝面沉如水,怒声喝止。 他眼神中有几许恨铁不成钢,北齐太子挑衅,大周本应一致对外,这两个儿子却一心只想拉对方下马,互相找茬,忘了真正的敌人。 “父皇,可这猛兽——” 信王犹不死心,皇帝冷冷看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再言。 “北齐既然敢送礼,大周自然笑纳,陈爱卿,你把礼收下,送入百兽园。” 皇帝吩咐陈鹜。 “是,陛下。”陈鹜领命,正要指挥锦衣卫把虎笼搬走,北齐太子拓跋宇忽然制止。 “且慢!”他朝皇帝拱手一礼,“大周皇帝,你误会了,孤要送的礼并非是这头猛虎。” “什么?” “岂有此理,这是在逗我们玩吗,北齐人太过嚣张了!” “这分明是故意来挑衅的!” 一时间,殿内众臣愤愤低语,觉得拓跋宇果然来者不善。 皇帝沉声道:“拓跋小友,你这是何意?” 拓跋宇大笑一声,“诸位别急,此虎乃是我北齐瑰宝,威猛王霸,此次带它来,是想表达北齐与大周友善之意,诸位请仔细看,此虎腹部圆润隆起,其实是有孕在身。” 众人定睛一看,猛虎侧卧于笼中,腹部果然隆起。 拓跋宇不疾不徐道: “北齐想送给大周皇后做寿礼的,正是此虎腹中幼虎。” “啊这……” “这,这倒是一桩奇闻,幼虎还未出世,竟携母虎前来贺寿……” “虎、子,莫非这有什么暗喻?” 一时间,殿内再次起了喧哗,实在是这北齐太子送的礼太过奇特有所蹊跷。 傅家众人的目光却紧张地落在皇后身上,皇后痛失爱子多年,北齐人却携虎子来贺寿,究竟是何居心……莫非当年,先太子遇难是北齐人在后面捣鬼? 先太子确是在北境失踪…… 皇后神情怔怔,自是有所触动,望向拓跋宇的目光冰冷愤恨。 到底是谁害了她的儿子? 当年先太子失踪前,正在追缴前朝余孽,他的遇难一度被定为是前朝余孽所为,可真相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先太子文韬武略,怀瑾握瑜,心怀天下,希望他好的人很多,希望他死的人,更多。 多发势力错综复杂,如今北齐人似乎也意有所指,真相扑朔迷离。 皇后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准备说什么话,傅晋庭忽低声喊:“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转过来,终于想起什么,她慢慢又恢复平静,只一双长满皱纹耷拉下来的眼仍死死盯着拓跋宇。 这时,信王问: “拓跋宇,既幼虎是贺礼,如今幼虎尚未出世,你待如何送礼?” 拓跋宇长叹一声,似乎也很无奈: “怪孤未算准时日,既然幼虎尚未出世,孤只好在大周等些时日,等幼虎出世后,再行送礼,听闻大周人杰地灵,不介意孤在此游历一番吧?” 这拓跋宇实在太过狡诈! 众臣心中纷纷划过这个念头。 不过是送个礼,被他整出这许多波澜,如今还想赖在大周不走。 有胆便永远不回去! 最终,猛虎暂时被安置在百兽园中,拓跋宇也被请上座,座位恰是在傅晋庭对面。 对北齐人来说,傅震云是一个噩梦,对他既惧又怕,可如今傅震云死了,只留两个儿子,拓跋宇似乎早做过功课,目光时不时在傅晋庭两兄弟身上流连。 两兄弟当年也是跟随父亲上过战场的,自然不惧,目光一一回敬,双方你来我往,都明白对方不好惹。 礼乐奏响,宫宴继续,群臣纷纷献上贺礼,殿内一派祥和,时间渐渐过去,容姒忽感有些不适,腹痛难耐——糟糕,要如厕了。 望眼身边的男人,他目不斜视在看群臣献礼,容姒咬咬唇,拉了拉他的衣摆。 傅晋庭回眸,容姒脸微微红着,凑到他耳边耳语几句,说罢,垂着头,长长睫毛轻颤着,似是极为窘迫羞赧。 耳边温热气息拂过,些许痒,傅晋庭耳朵微颤了颤,神情平静,隔着衣物拉着她的手臂,不惹人注意静悄悄地朝殿后侧方退去,寻了宫女,引路去净房。 见二人似乎就要分开,容姒眨眨眼,水润润的桃花眸巴巴儿地望他。 傅晋庭抿唇,也罢,她头一回入宫,便陪她一回。 他陪着她一同往净房走,在外等她。 容姒随宫女入净房,正巧遇上有人出来,却是越王妃叶婉清,容姒忙矮身行礼,叶婉清一怔,神情平淡,微抬着下巴点点头。 如厕时,容姒蹙着眉,心中忍不住思量,傅晋庭在净房外等她,定会遇上叶婉清,二人从前订过亲,她尚不知这段往事在傅晋庭心中的分量…… 待熏香净手过后,容姒走出净房,远远的,果然瞧见二人驻足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似在交谈。 “庭哥哥,近来可好?” 叶婉清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依然用年少时的称呼唤他。 幼时,两家走得近,门当户对,长辈们定下了婚事,她自然也对风姿绰约的未婚夫有所倾慕,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便喜欢跟在他后头,尽管他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她也依然认为,她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解除婚约后,她嫁了人,他多年未娶,外界有所传闻,她心中也不是没有猜测过,会不会,他真的是在等她…… 直到,容姒的出现,他打破不近女色的原则,纳了一个贵妾,不仅带来参加宫宴,连去净房都跟着,如此宠爱……叶婉清攥紧手中帕子,心中隐隐不甘。 傅晋庭与她隔着好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一旁,并不与她对视,冷淡道: “王妃,年纪大了,幼时称呼不必再提。” 叶婉清:“……” 傅晋庭微蹙着眉,目光越过她往净房方向望去,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原处徘徊,不由大步向她走近。 “既出来了怎不唤我?” 容姒低着脑袋抿着唇,抬眸朝叶婉清的方向望眼,又垂下,小声道: “容姒以为侯爷有事,便没有靠近。” 傅晋庭拧着眉,心中有几许陌生又古怪的情绪涌过,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默了默,道: < p>“回吧。” 说罢率先往回走,容姒忙快步跟上他。 待经过一个转角时,男人身形猛然一顿,容姒险些撞到他身上,“侯爷,怎么了?” 男人紧皱着眉头,望着前方拦路的年轻男子,他身穿襕衫,面容俊朗带着几分书生气,目光紧紧凝在容姒身上,正是陆子辰。 “傅侯爷,不知可否容在下同姒妹单独说几句话。”他问得光明正大,只目光中的挑衅隐藏得不够深,被傅晋庭轻易看穿。 姒妹? 叫得如此亲切。 傅晋庭心中冷哼一声,唇动了动正欲拒绝,末了改变主意,侧身望向容姒,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你觉得如何?” 容姒微讶,察觉到男人幽深黑眸中隐隐的占有欲,她心中撇撇嘴。 他有前未婚妻,方才二人还说着话,如今她前未婚夫来了,二人说说话又如何? 她眨眨眼,‘善解人意’道: “侯爷,您走远几步即可,陆大哥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走远几步? 陆大哥? 要紧事? 傅晋庭只觉心中又气又闷,当着他的面,他给她机会拒绝陆子辰,不想却换来如此答复。 她心中究竟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她如今是他的人! 胸口都闷得有些痛,傅晋庭正欲说什么,望着她一派轻松自然的模样,忽意识到,她只是假装他的宠妾,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假的,她不是他的人,他有什么资格管她? 在她心中,恐怕根本未将他当成是她的夫。 所以,在面对外男时,她才如此没有负担,没想过要回避。 傅晋庭黑眸中酝酿着一片风暴,电闪雷鸣,在即将要下倾盆大雨时,他生生忍住了,紧抿着薄唇默了默,转身走远几步,冷淡道: “说吧。” 容姒咽了口口水,总觉得方才是在老虎头上捋了把须,目光小心翼翼追随他,暗自腹诽,说要他走远几步,他还真就只走了两三步,离得如此近,什么话听不见? 不过也好,她也不想太过刺激他。 容姒清了清嗓,坦坦荡荡问陆子辰: “陆公子,你有何要事要说?” 陆子辰显然也注意到傅晋庭的位置离得很近,奈何也不敢再造次,便压低声音问: “姒妹,你过得好不好?” 容姒蹙了蹙眉,瞥眼一旁脸黑的男人,严肃道: “陆公子,如今已不是幼时,还是换个称呼为好。侯爷待我极好,不牢你挂心。” 陆子辰心中一凉,可注意到她时时观察傅晋庭的脸色,不由脑补许多——她一定是迫不得已才如此说的,定然是永安侯逼她的。 一时间,陆子辰只恨不得插上翅膀,带上容姒双宿双飞,逃出傅晋庭的魔爪,他红着眼道: “姒妹,无论如何,等我。” 等他考取功名,等他强大起来,她只是一个贵妾,想必永安侯有朝一日厌了,他可以用足够的筹码换她出来。 容姒黛眉蹙紧,有些不理解陆子辰的心思,等他?当年家中落难时,陆家果决地退了婚,生怕被牵连,虽则那时他年纪尚小,无法反抗父母的决定,可既退了婚,二人之间是再没可能的。 即便她将来会离开傅晋庭身边,也不可能是跟他走。 容姒看眼脸已黑沉如乌云的傅晋庭,冷声道: “陆公子,请自重,我是侯爷的人,还请莫要胡言乱语。” 眼见她如此‘绝情’,陆子辰心中拨凉拨凉的,可转念又想,她一定是故意如此说的,毕竟永安侯就立在身侧,不可能同他表露真心…… 见她一面不容易,是他太急切太唐突了,陆子辰深深看容姒一眼,藏着满腔自以为是的深情与隐忍告辞了。 此地只剩二人,傅晋庭紧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明显是不甚高兴,等着人哄。 容姒偏不哄,一双桃花眸清澈如水,佯作不解: “侯爷,您不高兴了?我从前确实与陆公子订过亲,正如您从前也与越王妃订过亲一般,后来退了婚,便不再有干系,侯爷莫要误会。” 傅晋庭紧抿着唇,她知晓他与叶婉清订过亲?也是,这并非什么秘密。 不过,她在意吗? 想到方才她从净房出来,主动回避他与叶婉清二人,她心中是如何想的? 傅晋庭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想追寻这个答案,无端地认为这很关键。 “方才我同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若在意,往后我不会同她有所交谈。”他试探道。 容姒眨了眨眼,疑惑道: “侯爷,我为何要在意?侯爷与越王妃交谈定是有事,容姒不会不懂规矩地打扰。” 望着她清澈见底的水眸,傅晋庭只觉胸口发闷,他同别的女子在一起,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他要别的女人,她也不在意? 可为何他只要一想她同别的男人在一起,便难受得快要发疯? 二十几年人生中,初尝情爱滋味,他是懵懂茫然的,迟迟未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傅晋庭紧紧抿着唇,心中又气又闷,又无可奈何。 只得冷着一张脸,甩袖离去。 身后,容姒不紧不慢跟上去,眸中晕着点点笑意。 42. 欲望 容姒二人回来时,寿宴正掀起一波高潮。 信王、越王、宁王三位王爷准备的彩衣娱亲节目正在上演,大殿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戏台子,三位王爷身穿五彩戏服,正在咿咿呀呀唱戏贺寿,一旁教坊诸多乐伎舞娘在配乐、伴舞等。 这也算是开本朝先例了,三位王爷竟然纡尊降贵当戏子,平白说出去能叫人笑掉大牙,可若知晓这目的是为给皇后贺寿,顿时便洗去风尘俗贱,众人无不称赞三位王爷孝心可嘉。 就连皇帝也龙颜大悦,亲携着皇后的手问她:“皇后素来爱看戏,如今三位皇儿唱戏为你贺寿,可觉开怀?” 皇后一双沧桑的眼望着戏台上生龙活虎的三个皇子,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苦命的亲儿子,不过他们到底是用了心,她微微扯了扯唇: “不错。” 皇后久未露过笑脸,如今竟似微微笑了笑,皇帝更加高兴,一口气赏了三个儿子许多宝贝,就连教坊众人都得了赏。 待三人演出完,齐齐上前见礼,皇帝称赞道: “不错,孝心可嘉。更难得的是,你们三兄弟和睦齐心,协作完成,切记,往后于政事上也应齐心协力,共同光耀我大周。” “谢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三位皇子齐齐行礼,面上均无比恭敬,心中各有不同。 信王自是满面春风,他提出这个方案,作为兄长友睦弟弟,作为儿子孝敬母后,皇帝自然心中有数,可谓最是得益。 至于越王,望着相携着手的帝后,再看自己母妃陈贵妃只能坐在一侧,不由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就方才唱的这出戏,前前后后花了他多少时间演练,他亲母妃过生辰,都没花过这心思! 宁王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欢喜不见忧,平平淡淡的,心中也不甚在意。 容姒坐在案几后,目光时不时隐晦地打量他,毕竟这人同妹妹有所交集,她得多观察观察。 他年纪尚轻,面容白净五官精致,带着少年人的清瘦感,仔细看来,宁王的脚并不太跛,若是走得慢,几乎瞧不出来,如此便与皇位无缘,有可惜之处,也有好处,能做个不被人提防惦记的闲散王爷,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宫宴不久便结束了,临散场时,北齐太子提出要与大周的勇士比试打猎,皇帝沉吟之下,决定举办一次围猎,地点在城郊的九蒙山,那正是每年都会举行秋猎的皇家猎场,山上修有避暑行宫,届时,诸多受邀勋贵文臣都可携家眷前去。 傅晋庭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是夜,长公主府清澜院。 傅晋庭依然睡在书房,容姒依然睡在西厢房,偌大的正房空着。 房内,容姒沐浴完,正懒懒倚在床前,芷青芷黛两个丫鬟忙着为她绞干头发,环儿为她捏肩捶背端茶倒水的,一时间,容姒舒服得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赵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把几个丫鬟都屏退下去,压低声音问: “容姨娘,你这是不管侯爷了?若是再如此下去,我可要去禀报老夫人了。” 容姒笑了笑,“嬷嬷,别急嘛,侯爷不同于旁的男人,并不重欲,得攻心为上,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等侯爷心意回转,小别胜新婚,定不负老夫人期望。” 赵嬷嬷将信将疑:“你这张巧嘴倒是会说,在老夫人面前说得斩钉截铁信誓旦旦,若半年后仍没好消息,没人保得了你。” 容姒眨眨眼,塞了个沉甸甸的金锭到赵嬷嬷袖中: “好嬷嬷,半年之内定有好消息,你且别急,老夫人那边还得托你多为我说说好话,再耐心等等。” 赵嬷嬷暗自掂了掂金锭,心道这容姨娘真会来事儿,便暂时歇了去太康长公主面前告状的心思,只嘱咐道: “这宫宴之后,紧接着便是去九蒙山围猎,你得跟着伺候侯爷,抓紧机会怀上孩子。” 容姒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 九蒙山地处城郊,风景秀丽,树木青翠,山涧有多条小溪发源汇聚,形成一条长河蜿蜒而下,灌溉周边诸多村落的农田。 九蒙山半山腰上,建立着一座避暑行宫,占地颇大,可这回来围猎的,不仅有皇家,还有诸多大臣及家眷,院子便分配得挤了些,傅晋庭与傅伯恩兄弟同分在一处院子里。 府里年纪大的两位老夫人,年纪小的铭哥儿与昕姐儿,留在府中并未前来。 刘月如今已怀有身孕四月余,小腹隆起开始显怀,不过她身体好,这是二胎,反应不大,便也跟着丈夫来了 。 一路车马劳顿上山,众人都累了,收拾一通歇一会儿,天色便暗了下来。 四人一同在厅堂中用晚饭。 别看傅伯恩是个大老粗,用饭时,竟小心翼翼为妻子挑鱼刺,把细嫩清甜的鱼肉放至刘月碗中,旁若无人地秀恩爱。 “月儿,快吃,太医说了,怀孕时多吃鱼对你和宝宝都好。” 刘月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掐了傅伯恩一把。 “啊,月儿,你掐我做什么,呀,你脸红了,这儿没外人,不用怕。” 傅伯恩咋咋呼呼的,刘月脸更红了。 容姒浅笑:“月儿姐,快吃吧,别辜负了侯爷一番苦心。” “就是就是。”傅伯恩帮腔。 刘月便也不再扭捏,垂着头吃着傅伯恩不断夹来的菜。 大哥大嫂的恩爱甜蜜处处可见,傅晋庭目光隐晦地望向容姒,她也在吃鱼,却是自己在挑刺,认认真真的,仿佛并未有所羡慕。 傅晋庭抿唇,筷子动了动,最终还是停下来。 . 这处院子并不大,夜里,二人没法再分房睡,卧房中也未放置美人榻,只有一张不算宽大的架子床。 屏退所有丫鬟准备歇下时,容姒长睫颤了颤,小声道: “……侯爷,我还是打地铺吧。” 屋里的灯火有些昏暗,映出她神情有些紧张的娇美面庞,如同一只小白兔掉到狼窝里,生怕被饿狼吃掉。 傅晋庭紧紧抿着唇。 她在防着他。 一定是她察觉到,他对她有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怕他要她。 自从那夜他深感堕落之后,二人久未同处一房,即便偶尔旧疾发作,他也兀自忍着,不敢再同她有所亲近,唯恐引动欲.念。 她怕他,他不会强要。 傅晋庭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沉声道: “你睡床。” “不行,侯爷身子金贵,你睡床吧。”容姒惶恐,连连摆手。 男人已经和衣躺到了地铺上,闭上眼,不再言语。 容姒眨眨眼,等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绕过他的身子,睡到了床上。 一夜无话。 43. 苦闷 翌日,正式开始围猎。 行宫外有一大片草地,搭着观景台,皇帝与一干臣子女眷坐在台上,一排排即将出发打猎的猎手们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凛凛生风。 容姒与刘月坐在一处,目光远远地落在傅晋庭身上,他身穿玄色罩甲,腰部束有鞓带,悬挂着佩剑、箭囊、弓袋等武器,身形颀长挺拔,面容冷峻威严,浑身气势如同久经沙场的将领,睥睨目光从容扫过身旁的对手,仿佛不是去打猎,而是去后花园游玩。 在他身旁,傅伯恩同样英姿勃发,挺直胸膛,目光频频望向媳妇刘月的方向,嘿嘿笑着同弟弟道: “二弟,如今入了秋,天儿一日比一日冷,大哥要为你大嫂猎张上等的狐皮,给她暖身。” 贺引成也在一侧,笑道: “伯恩大哥,你与嫂子真恩爱。”又朝傅晋庭挤眉弄眼的,“仲歧,你家宠妾也跟来了,怎么,不为她也猎张好皮?” 傅晋庭望向观景台上那道倩影,二人目光远远撞了撞,容姒率先挪开目光,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声道: “此次打猎不同往年,旨在削掉拓跋宇的锐气,展示我大周男儿热血风采,不要只想些儿女私情。” 傅伯恩与贺引成一噎,面面相觑,暗叹真是不解风情。 不过,北齐太子拓跋宇确实嚣张。 他一身骑装,咧开络腮胡子大笑着,夸下海口会打下最好的猎物,大周一众男儿纷纷被激起热血,势要赢过拓跋宇,把最好的猎物献给陛下。 不多时,皇帝一声令下,马蹄声滚滚,诸多儿郎争先打马冲了出去,开始自由打猎,直至申时前回来,比拼谁打的猎物最多最好。 容姒与刘月坐在一处,听着远方树林间不时传来的利箭破空声、鸟兽嘶鸣声,看着陆续有侍从拖着主人打的猎物回来,堆在草地上,摞起高高一堆。 刘月寻了寻,没找到属于自己丈夫的猎物,担忧道:“我家侯爷昨夜说要给我猎狐皮,他不会真就一心只寻狐狸吧?狐狸洞难寻,若是寻不到狐狸,旁的猎物也没打到,跑了一趟空,旁人会不会笑话他。” 容姒也没看见傅晋庭的猎物,只能安慰道:“两位侯爷应是结伴而行,互相会有个提醒的,不用急。” 郁郁葱葱的林间,一条潺潺小溪旁,傅晋庭与傅伯恩、贺引成、苏怀安隐在树影后,屏气凝神,专注地望向小溪附近。 过了不知多久,贺引成沉不住气了。 “我说伯恩大哥,你有没有记错,这儿会有狐狸?” “嘘!”傅伯恩难得严肃,粗嗓门极致压低,小声道: “往年秋猎,我见过有赤狐来溪边饮水,想来狐狸洞离这儿不远,咱们只要守株待狐即可。” 在这干等了这么久,狐狸毛都没见一根,贺引成没耐心,望向傅晋庭: “仲歧,要不咱们出去猎别的,这会儿那拓跋宇说不定都打下一头鹿了。” 傅晋庭理都没理他,只凝神注意着林间的动静。 贺引成顿时不满了: “咦,我说出发前是谁说得大义凛然,什么不要耽于儿女私情,要展示大周男儿风采,你这是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还不是想为你那宠妾……” “嘘!” 傅晋庭眉头微拧打断他,作势噤声,手指朝密林方向指了指,众人目光顺着望去,只见一头皮毛茂密的成年赤狐正缓慢迈步,紧剔地靠近溪边。 还真有狐狸来了。 众人心神一震,屏气凝神,手里搭好的弓箭悄无声息瞄准赤狐。 “别射,跟着它找到狐狸洞一窝端了。”傅伯恩忽压低声音道。 一只狐狸不够分。 众人心领神会,等那狐狸小心翼翼在溪边饮了清泉,众人远远缀在狐狸后面跟着,往密林中进发。 “不行啊,这赤狐速度太快,跟不上。” 众人很快明白问题所在,眼看狐狸就要消失在视野外,‘咻’地破空声响起,一只羽箭破空而去射中了狐狸的后腿,狐狸受惊吃疼,跛着腿速度放缓,但仍在往前跑,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 傅晋庭放下弓箭,快速追了上去。 “干得好,仲歧。” 众人忙跟上去,顺着血迹追踪赤狐,赤狐毕竟腿受伤了,跑不快,眼看着就要脱力跌倒在地,林间突然又蹿出另一只成年赤狐,它围在同伴身前,舔了舔它的伤口。 傅晋庭蓦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受伤的赤狐已然脱力,无法再正常行动,另一只赤狐面对追踪的敌人,却毅然露出行踪,只为相救同伴。 它无法拔出那支仍插在伤口的羽箭,急得团团转,蹭了蹭同伴的脑袋,喉间发出阵阵嘶哑的悲鸣,最终,它费力地叼着受伤的同伴,艰难地往前拖行。 “怎么回事?” 贺引成他们跟了上来,待望见眼前场景,几个大男人也不由沉默。 良久,两只狐狸也不过走出几尺远,那只赤狐却丝毫不放弃,似是想将同伴带回窝里。 “……传闻,狐狸是重情专情的兽类,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伴侣死去后,会久久徘徊在其尸体附近不肯离去,甚至有的狐狸从此不再进食,孤独至死。” 贺引成叹道:“人自诩万物之灵,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这赤狐一般深情。” 傅晋庭怔怔然,心有触动。 情。 何为情? 他脑海中下意识划过那道熟悉的倩影,那张娇美的面庞,她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原来如此清晰地刻映在他心中,轻易便能牵动他的心神。 连日来同她相处的气闷与不满足,似乎寻到了根源…… “咦,怀安,你怎么了,我不是针对你哈。”贺引成忽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苏怀安的发妻已去世几年,他怀念亡妻多年未娶,近来却因需有女主人管理府中事务,有意续弦。 比起当世许多男人,苏怀安无疑是深情的,可比起眼前这只不忍爱人离去的赤狐,却似乎落了下乘。 苏怀安满脸消沉黯然,自嘲一笑,并未试图辩驳什么。 “那这狐狸怎么办?”傅伯恩忍不住出言。 即便心心念念要为媳妇猎狐皮,这么感人的情景,实在叫人下不了手。 傅晋庭回神,沉吟道:“带回去医好,再放回山林吧。” 众人均点头同意。 . 容姒与刘月在观景台上坐着,望着草地上堆的猎物愈来愈多,翘首以盼,终于瞧见西瓜东瓜二人带着猎物回来。 “咦,有只狐狸跟在后头?” 只见西瓜与东瓜提着一个笼子,笼中有只中箭的赤狐,另一只赤狐却在地上奔跑,亦步亦趋地跟着笼中赤狐,根本未有任何束缚措施。 “那赤狐是自愿跟来的?” 容姒与刘月都觉有 几分惊讶,待见到西瓜二人越过草地上堆放猎物的区域,径直去寻了太医医治赤狐,二人忙跟过去,询问一番过后,方知原委。 “太感人了。” 刘月十分感动,望着脑袋蹭在一处的两只赤狐,眼角冒着泪花。 “狐狸虽是兽类,却深情胜过这世间许多人,姒姒,我决定,往后都不再穿狐裘,亦或是其他兽类皮毛制成的衣物。” 容姒心中亦有所触动,点头赞同。 那只赤狐伤在腿上,有医术高明的太医亲自出手医治,并无生命危险,不久便可痊愈,重归山林。 傅晋庭等人还在打猎,毕竟不能真让拓跋宇拔得头筹。 待到申时,马蹄声阵阵响起,打猎的儿郎们均回归,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意气风发,皇帝也现身,亲自目睹清点猎物。 “回陛下,此次拔得头筹的是永安侯!第二是越王殿下,北齐太子位居第三!” “好好好,赏。”皇帝龙颜大悦,通通有赏。 拓跋宇沉着脸,似是不甘心,越王眼神阴翳,二人对视一眼,目光望向后来居上之人。 傅晋庭一身骑装,面容平淡,并不喜形于色,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谢恩,旋即目光望向女眷的方向。 容姒没有回避,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为他骄傲欢喜,坦坦荡荡的,并不掺杂其他情感,若是换个同样认识的人拔得头筹,她说不定也会如此为他高兴。 傅晋庭回眸,没有回应她,抿唇转身,问随从: “赤狐呢?” 西瓜:“回侯爷,太医为它包扎好伤口,没有大碍,养在院子里。” “回去。” 他率先往行宫方向走。 容姒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望着男人高大冷肃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愈发在躲她。 她眸光微闪,想到那对深情感人的赤狐,心中一动,莫非,他已经自己戳破那层窗户纸了…… 容姒忙起身,跟了上去。 . 行宫院中。 西厢廊下,一群丫鬟都围在那儿,盯着两只依偎在一处的赤狐,既觉新鲜又觉感人。 赤狐并未再关在笼中,廊道的墙根下,有心灵手巧的丫鬟用棉布搭了一处舒适的窝,受伤的母赤狐趴伏在窝中休息,另一公赤狐则与它依偎在一处,时不时起身围着它转转,舔舔伤口,亦或是冲着离得过近的丫鬟呲牙,威胁地低吼。 它在守护着它。 傅晋庭一进院门,丫鬟们顿时散开,他望了望两只亲昵蹭着脑袋的赤狐,心中自嘲一笑。 赤狐深情,是有两情相悦。 而她,不在意他同旁的女子走得近,怕他要她,防着他,对他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他有他的骄傲,她不心悦他,他不会强求。 “侯爷。” 快步追着他回来,容姒尤有些气喘,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桃花眼儿水盈盈的。 傅晋庭只看她一眼便挪开目光,抿唇不语。 容姒觑着他的神色,试探道: “侯爷,这对赤狐真的好感人,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傅晋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更不高兴了,转身离开。 容姒没有追,望着窝中亲密偎依的两只狐狸,心底划过一道笑意。 赤狐夫妻越恩爱,他便越觉得自己单相思苦闷吗? 44. 坠崖 望着男人大步远去的背影,明明是走路带风,却莫名透露出一丝委屈的模样。 容姒眸中泛起笑意。 或许,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有意回避他,目的就是想让他碰壁憋屈,直至戳破那层窗户纸,意识到他对她有情,而不是只有原始本能的性.欲。 本来,她打算在他压抑到极限时,主动营造一个契机戳破的,没想到两只可爱的小赤狐竟然给了她意外的惊喜,倒是省事不少。 容姒眸中细碎的光芒闪动,依照她先前的表现,他定然认为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下一步,她便要渐渐露出几分对他的不同,让他意识到,在她心中,他是特别的,给他希望,顺理成章地与他两情相悦。 为何不能过早露出她对他的不同? 他的防备心太胜,过早的话,他会排斥,会怀疑,会认为她对他心存妄想,同那些勾引他的女子一般,心思不单纯。 只有等他意识到,他对她有情,她方才能表露几分爱慕之意,他才会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的接受她,把自己的真心毫不保留地交给她。 一切都在朝她设想的方向发展。 蛰伏如此之久,终于有了突破性的大进展,容姒神情隐隐激动,若无意外,很快便可着手为父翻案一事。 她眼眶微热,眸中湿润。 父亲,姒姒一定会为你洗去冤屈,恢复往日荣光。 远在崖州的朗哥儿,姐姐很快便会将你救回来。 昭昭,待洗去罪臣之女的身份,姐姐一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容姒身上背负着太多的重担,久久才平静下来,而后忽神情一紧,心中懊恼。 她告诫自己,不能过早得意,一切都要求稳,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能出差错。 . 夜里,行宫外的草地上,举行着篝火宴会。 明亮的火堆热烈升起,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舞娘们热情地扭动着腰肢,乐伎们吹奏着欢快的乐曲,金黄的烤肉滋滋地冒着香味,君臣同乐,把酒言欢,气氛轻松快活。 拓跋宇白日打猎输给了傅晋庭,似乎很不甘心,提着酒壶过来,声音洪亮: “大周的永安侯,没想到你猎术不错,但这是在大周的围场比试,你们熟悉地形,孤虽败,也不丢脸。” 他举了举手中酒壶,高声道: “在我们北齐,好男儿就要有好酒量,你敢不敢再同孤比一比酒量?” 在场众人的目光均被吸引过来,纷纷小声议论。 “啊这,他们北齐人据说顿顿不离酒,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酒,一个个都是酒量惊人,至于傅侯爷的酒量如何,并未有所听闻哪……” “拓跋宇分明是在挑衅,我看,不只是因为白日打猎输了,你们忘了,永安侯的父亲是谁?傅将军当年打得北齐落花流水,在北齐凶名可止小儿啼,拓跋宇分明是想从傅将军的儿子这找回场子,赢得一丝心理安慰。” “正是正是……” 女眷们坐在另一堆篝火旁,容姒的目光远远落在傅晋庭身上,微微蹙眉,一旁刘月也担忧道: “姒姒,二弟酒量如何?” 容姒垂眸,她倒是遇见过他微醺时的模样,他喝了酒,外表看不出何明显变化,只是到底会比往日的冷淡自持放纵一些,举止略轻狂,便如他生辰那夜,他急切地将她抱起丢入床中…… 容姒忙打断思绪,暗恼一瞬,回道: “侯爷极少饮酒,我也不知他酒量如何。” 容姒目光投向男人那边,面对拓跋宇的挑衅,傅晋庭面容冷峻,站起身,身量比魁梧粗壮的拓跋宇还要高上一筹,只听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并不大,却引起了大波澜,众人纷纷神情激动,朝拓跋宇说着什么。 容姒没太听清,刘月认识的贵夫人多,凑到前面去打听了会儿,回来告诉她,神情隐隐兴奋: “姒姒,二弟说,拓跋宇若想同他比试,就要有赌注,输了便即刻滚出大周!” 容姒一怔,总觉得这个赌注另有深意,正思索着,忽听得那边拓跋宇高声道: “好,孤答应,若是孤输了便即刻离开大周,可若是你输了……” 拓跋宇□□几声,目光竟朝容姒这边望来: “傅晋庭,若是你输了,便将你那个美妾送给我!” 一时间,众人哗然,目光齐齐朝容姒这边望来,她成了焦点。 容姒心口猛跳,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住。 妾不如妻,富贵人家的妾转送转卖不是罕见之事。 若是她真被输给了拓跋宇,还谈什么为父翻案,过往的努力皆成一场空,拓跋宇不是个善茬,落在他手上,还不知会不会被折磨死。 火红的篝火映照在她脸上,却只衬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她眸中泪花盈盈,泫然欲泣。 众人感叹,如此一个绝代美人,不愧能得永安侯独宠,只可惜红颜多祸,被北齐太子盯上了,也不知永安侯会不会答应这个赌注? “傅晋庭,你敢不敢比!” 拓跋宇大声催促,神情嚣张得意,他早打听过,傅晋庭并未娶妻,只独宠这一个美妾,如今,他便要将这个美妾赢过来,剜他的心头血,羞辱他。 傅晋庭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的目光只远远落在容姒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容姒与他目光相撞,她眸中含泪,似在哀求,微微摇头。 她没把握他会赢。 她不要被轻贱地当作赌注。 傅晋庭收回目光。 他浑身气势节节攀升,凛然不可侵犯,一双狭长凤眸紧盯着拓跋宇,一步一步居高临下逼近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拓跋宇,自古英雄苦于要江山还是要美人,江山与美人并论。” “就凭你,想要美人?拓跋宇你不够格。” “若是堵上北齐江山主权,才可堪一论!” 他声音清朗有力,在空旷的草地上本不该有回音,可众人听之,却有如雷霆万钧,振聋发聩,不断回荡在耳边。 好大的口气! 江山美人,唯有北齐江山才可堪与美人一论。 听他的口气,江山还仅仅是堪堪相论,这美人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众人再次意识到,永安侯这一宠妾,可真是要宠到天上去了。 拓跋宇满脸恼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驳,只气急败坏道: “傅晋庭,你好大的胆子,敢觊觎我北齐江山!” 在场众人纷纷摇头,拓跋宇这是落了下乘,放这种低级的狠话有什么意思。 没人再理拓跋宇,他自己要上来挑衅,碰了一鼻子灰也是咎由自取。 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望向傅晋庭的目光均含赞赏。 不愧是傅将军的儿子,文韬武略有大才,昔年跟随傅将军上战场英勇杀敌,后在朝转为文官,也能舌战北齐太子,为大周争光。 皇帝高坐在上首,一直未出声,小辈间的事自有小辈应对,而现在这个结果,他显然也很满意,望向傅晋庭这个外甥的目光无比柔和,大手一挥赏了不少好宝贝。 傅晋庭谢过恩,回眸遥遥望向容姒。 容姒一颗心落回实处,方才泫然欲泣的反应虽有些夸大,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傅晋庭收回目光,独饮一杯酒。 “姒姒,你收敛一些,别一双眼直直看着你家侯爷了。” 刘月忽打趣道。 容姒回眸,佯作不好意思地笑笑。 “姒姒,你今夜可要好生奖励你家侯爷一番,毕竟你可是能与江山并论的美人……”刘月眨眨眼,不知想到什么,凑到容姒耳边耳语几句。 刘月是生过孩子的成□□人,虽有点脸皮薄,可熟悉之后便少了许多顾忌,一些荤话臊得容姒都有些脸红。 她要是知道,傅伯恩对傅晋庭也是这般淳淳‘教导’,定然会腹诽一句不愧是两口子。 今夜月色朦胧,夜空中厚厚的云层涌动,有些闷热,瞧着快下雨了,。 回到卧房后,容姒屏退丫鬟,屋中只剩她与傅晋庭独处。 男人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容姒主动上前行了一礼,柔声道: “侯爷,方才多谢侯爷不将容姒当作赌注。” 男人坐在桌前,看着手中一卷兵书,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嗯’ 了声。 容姒咬咬唇,美眸闪动,轻声问: “侯爷,你,你说的江山美人,是何意……” 他说唯有北齐江山可堪与她一论,这话在当世,已算是极大胆夸张的一种表白,她不能佯作不懂。 傅晋庭抬眸望她,凤眸幽深。 暖黄的灯光下,她身姿玲珑,头顶的发簪发钗均已卸下,浓密的乌发瀑布般垂下,玉白的肌肤莹润光泽,嫣红的樱桃唇微微张合,一双桃花眸泛着盈盈水波,欲语还休。 是美人,但不是属于他的美人。 傅晋庭抿唇,半晌,淡淡道: “不过是拒绝拓跋宇的托词。” 容姒面有黯然,垂下眼帘。 “是容姒多想了,侯爷莫怪。” 傅晋庭一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待要追寻,容姒却已转身,取来被褥铺在地上。 “侯爷,今夜我睡地上,您睡床吧。” 傅晋庭拧着眉,见她已和衣躺下去,背对他侧卧着,玲珑曲线起伏。 他收回目光,兵书上每个字都认识,这会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了。 他放下书卷,把灯吹灭,绕过她,上床躺下。 屋内一片静寂,天空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月,阴沉沉地压向行宫,整片行宫犹如被一只漆黑的墨碗倒扣,伸手不见五指,阴霾笼罩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行宫内忽然沸腾起来。 “有刺客!” “快护驾!” …… 惊叫声、喊杀声、刀剑相击声,石破天惊 般传来。 有刺客! 容姒于梦中惊醒,心口咚咚咚地直跳,怎会有刺客? 当今陛下登基已有二三十年,作为开国皇帝的儿子,虽未再大肆开疆扩土,可守成有余,大周也算国泰民安,上一次被刺杀还是多年前,前朝余孽不死心报复。 莫非,这次也是前朝余孽? 外面嘈杂声一片,整个行宫都震动了,到处都是惊叫声,容姒回眸,傅晋庭面容冷峻,浓眉紧拧,已经穿好罩甲,取出刀剑握在手中,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黑眸望了望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声音带着令人镇定的沉稳: “别怕。” “侯爷。” 容姒心咚咚直跳,紧紧攥着他的衣摆,这时候,她只觉男人如山岳一般踏实可靠。 院内有些混乱,芷青芷黛两个女护卫匆匆赶来,护在二人身前,东瓜西瓜也赶了过来,喘着气禀报: “侯爷,刺客人多有内应,行宫已不再安全,陛下正向外突围,咱们也快走吧。” 傅晋庭神色严肃,又问了西瓜几句,众人匆匆往外走,与傅伯恩夫妻汇合,随着附近院子住的外臣们往行宫外突围。 平日祥和安宁的行宫,早已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黑衣蒙面刺客,与护卫们不断交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鲜血溅满宫墙。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在众人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偏偏碰上雷雨夜。 心底最深处噩梦般的回忆被激发,容姒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冰凉的雨水泼在她的面颊上,巴掌大的小脸雪白雪白的,身子随着雷声一颤一颤,神思有些恍惚,她陷入了可怕的回忆中,腿一软几乎要摊倒下去。 “容姒,容姒!” 傅晋庭摇着她的脸,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他想起曾经有一个雷雨夜,她也是如此害怕。 容姒勉强清醒过来,看着周围刺客雪亮的刀光剑影,喊杀声整天,血腥味刺鼻,她惨白着小脸,咬着舌尖强自镇定,费力跟上众人的脚步。 好在外臣们都住在行宫外院,离大门近,众人很快逃出行宫,容姒与刘月被送上一辆马车,滂沱大雨将马车顶击打得隆隆作响,她神思有些恍惚地看见傅晋庭正在马车外同人交手,回头冲她大喊: “快走!” 他全身都已湿透,长发粘在脸颊两侧,身上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身旁,傅伯恩、芷黛及一些护卫拱卫着马车,他们在断后。 “驾!” 马车匆匆下山,傅晋庭他们且战且退,跟在马车后。 这些刺客不仅围着皇帝御驾,似乎还想将行宫内的一众王公大臣一网打尽,见人就杀,冷血无情。 大雨倾盆,将山路冲得泥泞不堪,忽然,马车轮陷进一个泥坑中,卡住了。 通往半山腰行宫的路不算很宽,能过一辆马车已是不错,马车一停,后面几辆逃生的马车一时间刹不住脚,眼看就要撞上来。 “快下车!” 马车前方的山路是弯道,弯道外侧是深深的绝壁。 傅晋庭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刺客,往马车方向冲去。 马车内,刘月怀着四个月的身孕,经过这一番折腾,动了胎气腹痛不适,容姒咬着舌尖保持清明,扶着刘月下了马车。 “砰——” 后面马车重重撞了上来,马儿受惊发狂,胡乱冲撞,马车一个摆尾,竟将容姒往山路外侧扫去。 “啊——” 闪电划过,眼看容姒身子一倒就要跌落山崖,一只大手猛地抓住她,将她拉上来。 “多谢侯爷。” 容姒惊魂甫定,拍拍胸脯,目光忽然瞧见后面有个黑衣刺客一把往傅晋庭背上推去。 “侯爷!” 容姒想稳住他的身形,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傅晋庭身子已经在崖边腾空了,只有一只胳膊被她死死拉住。 “二弟!” “侯爷!” 众人均惊呼,赶了过来,却被刺客纠缠住,一时难以分身。 闪电张牙舞爪地撕破夜空,雷声轰隆隆在耳边炸响,容姒紧咬着牙关,死死拉住他不放。 “侯爷,坚持住,我一定可以拉您上来!” 她不允许他死,明明就快要成功,他要是死了,她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然而他那么高大,她这么娇小,怎么可能拉得动他,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反而一寸寸地被他拉着往下坠了坠,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十分惊险。 傅晋庭心中剧震,冰凉的雨水泼在他的脸上,他声音艰涩而粗鲁,大喊道: “放手!” 容姒不放,想着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傅伯恩和护卫们腾出手便可得救,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大雨的持续冲刷下,山路外侧的泥土松动,她趴着的那块土地,竟然塌了。 “啊——” 闪电划过,容姒身下一空,两个人全都坠崖了。 45. 沉沦 “二弟!” “侯爷!” “姒姒!” …… 一片惊呼声响起,众人奋力将面前刺客解决,冲到崖边,借着闪电的光亮,只看见下边似乎深不见底,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刀剑声传来,刺客又追上来了。 傅伯恩等人自保尤难,一时间顾不上坠崖的二人。 大雨持续倾泻,天空阴云翻滚,电闪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容姒再次醒来时,躺在有些硬的床上,室内光线昏暗,陈设很是简陋,似是身在农家。 她闭了闭眼,回忆先前发生的事情…… 掉下山崖后,料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冰寒刺骨包裹全身的冷意,她掉入了深潭之中,当时下着大雨,水流湍急,她很快被顺流冲下,昏过去之前,看见傅晋庭奋力向她游来…… 容姒睁开眼,适应昏暗的光线,终于瞧见她的身旁还躺着一人。 “侯爷!” 容姒一开口,发现声音沙哑得很,她动了动手脚,并未有大碍,她缓缓坐起身,望向身侧的男人。 他紧闭着眼,唇色苍白,脸颊额前有几处擦伤血痕,容姒掀开被子,他身上还穿着先前的衣裳,透着湿气未干透,衣裳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侯爷,侯爷。” 她又喊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脸,他还是没反应。 容姒心一沉,手指紧张地去探他的鼻息。 “呼……” 容姒长舒一口气,还好,还活着,他可千万不能死。 也不知有没有受重伤,容姒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裳。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有人手持蜡烛进来,正巧看见容姒把傅晋庭的衣裳扒开一半。 “呀,小娘子,不好意思,我来得不巧。” 一道妇人的声音传来,容姒一愣,把傅晋庭的衣裳又盖上,借助昏黄的烛光,看清来人是位三四十岁的妇人,穿着朴素整洁的布衣,面容秀丽和善。 “这位姐姐,我姓容,是你救了我们吗?”容姒清清嗓,问道。 “哎呀,容娘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女儿都比姑娘你大,可别叫我姐姐,叫我杏花婶吧。” 两人一下拉近距离,杏花婶笑着举了举手里拿的衣裳。 “是我家那口子把你们带回来的,这刚回来不久,没想到你就醒了,也好,我正准备帮你把湿衣裳换下,你醒了便自己换吧。” 杏花婶将蜡烛放至在烛台上,把两套衣裳递过来。 “是我女儿和儿子的旧衣裳,都是洗过干净的,容娘子你别嫌弃,湿衣裳穿着不好。”她看出二人的衣着非富即贵,定不是一般人。 “多谢杏花婶,您快别这样说,谢您还来不及呢。” 容姒露出笑容,又闲聊几句,拼凑出事情经过。 二人应是顺着河道被冲下来一段距离,傅晋庭护着她靠了岸,遇到杏花婶的丈夫,让他带了二人回来,只是傅晋庭也是强弩之末,撑到杏花婶家便累极昏了过去。 “你男人可了不得,明明看着快倒下了,硬是撑着将你抱上床,没让别人碰一下,可护着你呢。”杏花婶打趣。 容姒一怔,她检查过自己的身体,除去一些小擦伤,没有大碍,倒是他,也不知为了护着她,受了多重的伤。 当下,容姒佯作害羞,请了杏花婶出去,自己先换下湿衣裳,又帮傅晋庭换。 他没醒,容姒不用伪装,干脆利落地把他衣裳都扒光,检查身体。 他的身上并不似普通的贵公子一般白玉无瑕,相反,有多道狰狞的疤痕,诉说着他不平静的过往。 大腿与手臂上有几处明显的青紫淤痕,应该是在河道中撞击产生的,除此之外,他的右手手腕、左脚脚踝处有些红肿,似乎是扭到了,容姒轻轻碰了碰,他即使晕过去了,仍微微蹙眉,应是痛极。 容姒不敢再碰,小心为他穿上干爽的衣物,本是心无旁骛,当目光不经意暼过某处,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她一缩脖子,收回目光,皱了皱琼鼻,迅速盖住。 挺凶的,瞧着不太好相处。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把衣裳换好,他还没醒来,她也有些累了,容姒眨眨眼,把中衣系带松了松,露出一片雪白香肩,钻入他怀中躺下,天色还未大亮,时辰还早,她打个哈欠,很快香甜入睡。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日,大批刺客刺杀皇帝与重臣,捅破了天,整个京城周围都高度戒严,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等到处追捕刺客,而在这方山间的猎户小院中,与世隔绝,鸟语花香,一片宁静。 傅晋庭醒来时,有些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如今已入了秋,天气愈发凉爽,并不热,可他却觉整个身子由内而外的燥热,似是梦中的情景重现,心心念念的女人紧紧倚在自己怀中,大片雪白柔嫩肌肤与他亲密相触,身上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香,温香软玉娇娇入怀,他眸色一暗,大手下意识环住她,闭上眼,身子动了动。 不对,太真实。 傅晋庭猛地睁开眼,神思恢复清明,她真的在他怀中! 记忆回笼,傅晋庭想起昨夜崖边,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最终却同他一起坠崖。 心口又热又烫,又感动又后怕,幸好崖下是深深的水潭,二人均安然无恙。 他的手忍不住将她环紧了些,不敢去想如果崖下不是水潭的结果…… 似乎是被抱得太紧,怀中人‘嗯’了声,动了动。 傅晋庭忙松了松手,想起二人来到山中猎户家,他撑着最后的力气将她抱到床上,自己也强弩之末脱力昏倒,可她为何如此香艳地躺在自己怀中,莫非是他太过禽兽,睡梦中竟将她抱了过来? 傅晋庭眉头一拧,便要将怀中女人推远些,免得引起什么误会,恰此时,容姒嘤咛一声,睁开眼,白净的脸蛋上浮着睡醒后醉人的海棠春红,桃花眸有些迷蒙地眨了眨,欣喜地望他: “侯爷,你醒了?” 傅晋庭动作一顿,神情有丝僵硬——他的大手还搭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上,粗糙滚烫。 容姒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二人此时的暧.昧姿势,尤其是自己的中衣松松垮垮,露出粉色的抹胸,紧紧贴着他结实精壮的胸膛。 “啊——” 容姒 羞得小耳朵都红了,迅速翻身背对他,双手拢着中衣,长而卷翘的长睫飞快扇动着。 怀中一空,傅晋庭有些失落,更多的却是担心她会不会因此更讨厌他,讨厌他对她存了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念想。 想到此处,他心中苦涩,没想到下一瞬,他听见她声音羞涩不安地在解释。 “……侯爷,容姒不是故意钻入侯爷怀中的,侯爷昏迷不醒,我想着自己的体香或许对侯爷有好处,方才大胆地靠近侯爷。” 傅晋庭蓦然一怔,是她主动钻入他怀中的?她,不讨厌了吗? “侯爷救了我,我也想做点什么报答侯爷,请侯爷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不规矩地妄想什么。” 容姒说着,转过身与他对视,一双桃花眸纯澈见底,透着点不安,似乎生怕他怪罪她不规矩,怕他误认她也是那种爬床勾引他的女人。 傅晋庭方有些欢喜的心一刹便凉了下来,他只觉胸口又苦又闷。 他曾经是多次警告过她,让她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想,让她规矩本分,一直以来,她确实做到了规矩本分,从来没想过要勾引他。 可他却变了,不满足于相安无事的现状,不满足于她离自己这么远,想要她更多,甚至想,她若是主动来勾引他,该多好…… “侯爷,湿衣裳穿着不好,您的衣裳,容姒是闭着眼睛换的,绝对没有不轨之心。” 容姒红着脸,声音细弱蚊蝇,还在老实交代。 傅晋庭垂眸,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通通换掉了,甚至包括最贴身的亵裤…… 一向清冷的面颊上,也忍不住微微发烫,泛着层薄红,他喉头不自觉滚动,挪了挪被子,掩盖证据。 “不会怪你。”他嗓音沙哑。 “真的?太好了。”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傅晋庭抿了抿唇,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大雨之后天晴了,明媚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投入进屋,能听见院子里有鸡鸣犬吠声,还有男女的说话声。 该起了。 容姒背对着他穿好衣物,下床后,又回眸担忧地望向他: “侯爷,你的手和脚受伤了,能动吗?” 傅晋庭试着活动,身体上的淤青擦伤,他没放在心上,主要是右手手腕扭伤了,左脚脚踝也扭伤了,手脚都不太利索。 “……侯爷,您若是穿衣不方便,容姒帮您吧。” 她从矮凳上取来杏花婶给的外衫外裳,低着头靠近,预备伺候他穿衣。 傅晋庭垂眸,她穿着农家女儿简单朴素的布衣裙裳,却难掩清丽美貌,神色羞涩间透着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好。”他听见自己低声答应,没关系,刚经历一番风雨,险些失去她,如今失而复得,便让他沉沦这片刻。 容姒跪坐在床上,贴身伺候他穿上外衣,动作间没什么不规矩的,只是总免不了有些触碰,他离她如此之近,鼻尖满是醉人的暖香,目光里是她明明羞涩却努力一本正经的娇美面庞,待穿好了外衣,她小手要掀开被子,为他穿下裳时,傅晋庭黑眸一沉,终于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手阻止。 “下面我自己来。” 46. 夫君 容姒桃花眸水灵灵的,似是不解,傅晋庭望着她的眼,眸光一暗,声音沙哑艰涩: “……男人晨间都有些不方便。” 容姒初时似还有些疑惑,待目光下移,看见什么,她腾地烧红了脸,慌乱地转过身去,小手扇着风,试图给脸颊降温。 “……侯爷,那,那您自己行吗。”她虽羞涩,却仍在担忧他。 傅晋庭眸色转深。 他怎会不行? 无论什么,他都很行。 可是她会被吓到的。 她讨厌那事。 傅晋庭想到此处,心口又有些酸涩黯然,道: “你出去吧。” 容姒眨眨眼,听话地走出房间。 这处山间小院独门独户,看不见别的人家,只有苍翠山林环绕四周,小溪流水潺潺,有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 院子一侧的窝棚旁,杏花婶正在喂鸡,有十来只大母鸡,还有一群金黄的小鸡,头一点一点地吃着谷粒,十分可爱。 “呀,容娘子,你醒了。”杏花婶回头发现了她,“你先去堂屋坐坐,厨房里饭食还热着,我给你端出来。” 容姒笑着点点头,打量四周,院子不算新,可各处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女主人杏花婶是个精致讲究的。 容姒从院子里的水缸中取水洗漱一番,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杏花婶拿来饭食,有两个煮鸡蛋,一碗青菜猪肉饺子,在农家已算得是很丰盛,容姒很感激,想了想,欲解下珍珠耳坠相赠,杏花婶连连摆手。 “容娘子,你家男人已经给过了,不要嫌弃饭食简陋就好,来来来,这儿还有给你男人留的,他起了没?” “那好吧,多谢杏花婶,我给他送过去。” 容姒见杏花婶不肯收,便收回耳坠,端起饭食往傅晋庭屋里去。 才出堂屋门,抬眼便见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立在院子里,不知出来了多久,容姒忙举了举饭食: “侯——” 傅晋庭朝她摇头。 容姒掩口,明白他不想表明身份,她快走几步上前,凑近小声问: “侯爷,那我该如何唤你?” 傅晋庭黑眸注视着她,看不清什么情绪,唇动了动,正欲说话。 “呀,小夫妻俩可真恩爱。” 二人因小声说话凑得很近,杏花婶出门瞧见了,打趣道,“容娘子,你家夫君可是硬撑着自己受伤,也舍不得你吃半点苦,他如今伤未好,你可要好生照顾他。” 杏花婶显然以为二人是正经的夫妻,毕竟昨日傅晋庭抱着她回来不撒手,表现得十分亲密,容姒看眼男人,眨眨眼,想解释一番: “杏花婶,不是的,我们不是……” “多谢杏花婶款待我们夫妻二人。”傅晋庭打断她,嗓音不高不低,‘夫妻’二字说得再自然不过。 容姒樱口微张,桃花眸睁得圆圆的望向他,“侯……” “叫夫君。”他在她耳边轻轻留下这句话,一瘸一拐往堂屋走去。 容姒佯作不自在,小媳妇般跟了上去,在堂屋坐下用饭,傅晋庭的右手腕伤着了,不好用筷子,容姒便喂他吃饺子,男人一怔,倒是乖乖地张口,二人郎才女貌举止亲密,又得了杏花婶好一番打趣。 傅晋庭倒是面色不变,容姒不由红了脸不敢看他,忙转移话题,问起了杏花婶家的情况。 杏花婶的丈夫是个猎人,这会儿上山打猎去了,儿子是个书生,在镇上念书,女儿已经出嫁,如今整个院子里就杏花婶及他们二人。 “杏花婶,这儿离京城有多远?” 二人也不知顺着河道冲下来多远,定然要想办法回京的。 “那有点远哩,得先下山,路过山脚的村子去镇上,到了镇上,还得走个一两个时辰到城门口,我瞧你们衣着谈吐不凡,肯定是城里人吧,怎么会流落到这山里来?” 杏花婶在门槛边坐着纳鞋底,好奇他们的来历。 容姒有些迟疑,觑眼一言不发用饭的傅晋庭,试探着道: “我与……夫君,来乡下游玩,不想遇到大雨,不甚被洪水冲了下来,幸好遇到大叔,救了我们回来。” 傅晋庭敛着眸子,口中细嚼慢咽,在听见她说‘夫君’二字时,耳朵轻颤了颤。 杏花婶没有过多探究容姒话中的漏洞,一面低头干活一面道: “容娘子,我瞧你家夫君受了伤,腿脚不利索,若是想回城还得先把伤养好,不然这山路可不好走。” 容姒不由有些担忧。 二人处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中,也不知外界情况如何,若是昨夜刺客得逞皇帝有失,那朝堂上必然是天翻地覆一番变化,她为父翻案之事说不准会横生许多波澜,再者,昨夜二人坠崖,若是被误认为已死便不好了…… 还是要想办法与长公主府取得联系。 等用过早饭后,容姒向杏花婶借来跌打损伤药,回到房间关上门。 “侯爷,我为您上药吧。” 她搀着傅晋庭坐到床上。 傅晋庭黑眸看着她,“叫夫君。” 容姒微愕,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小声道:“此处没有旁人……” “隔墙有耳。”他言简意赅。 虽然牵强,但确实有道理,容姒无奈,只得乖巧点头。 “……夫君,如今外面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住在山上出行不便,你先安心把伤养好,我看能否托杏花婶去山下的村子里打听打听情况。” 傅晋庭坐在木板床上,伸出扭伤的手腕与脚踝,看着她小心翼翼为他上药,凉凉的药膏抹到肌肤上,经由她温热软嫩的指腹打着圈儿抹匀,触碰到伤处分明是痛的,他却觉出几分甜。 若不是受伤了,她不会如此主动亲近他。 刺客没有得逞,陛下无恙。 望着她娇美温柔的面庞,到口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看了看房间开了条缝的后窗,其实在他独处的那段时间,已经有护卫顺着他留下的印记寻了过来,同他汇报了京中讯息。 京中正值风云变幻,他离开一日退出激流,隐在幕后,也许能引得某些人急切跳出 来。 他用许多理由说服自己,便只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中沉沦一日,作一对普通的夫妻,享受她的亲近。 “不必急着打听,”他听见自己道,“小心露了行迹把刺客引来,先在此养伤。” 容姒不知短短一刹他心中转了如此多道弯,只觉他说得有几分道理,的确得小心刺客追杀。 “是,侯……夫君,那你先安心养伤。” “你身上还有许多淤青,也抹上药吧。” 傅晋庭黑眸一暗,“我手不便。” 容姒微微脸红,长睫颤了颤,小声道:“那我为您宽衣吧。” 傅晋庭喉头一滚,目光看向别处,轻点了点头。 有些在手臂上的伤,她便只为他捋起袖子抹药,到了大腿上的,位置靠近根部,中裤裤脚不甚宽松捋不上,只能从上往下脱,虽遮着一层,可他的反应仍暴露在她面前,容姒眸中羞得能滴出水来,只半闭着眼,硬撑着抹完了药,不敢去揭穿他欲盖弥彰。 待为他全身各处伤口上完药,她已是出了一身香汗,身上的暖香愈发馥郁,男人眼眸深黯,比她还要狼狈,许久许久才平复下来。 山中宁静,时间过得快,日落时分,小院的男主人胡大叔带着猎物回归。 胡大叔是个老猎人了,身材结实魁梧,同杏花婶差不多的年岁,正值壮年,二人站在一处,一强壮一秀丽,让容姒想到了傅伯恩与刘月,他们也是这样的搭配。 傍晚,四人一同用了晚饭,闲聊一阵,夜幕降临后,早早各自回房。 夜里点烛火贵,农家人一般睡得早。 昨夜是特殊情况,同他共睡一张床是不得已,容姒为表规矩,预备打地铺。 傅晋庭坐在床上,默了默,道: “打地铺会把被褥弄脏,得主人家收留款待,不能再添麻烦。” 容姒一顿,不好再有动作,他说得好有道理。 “……那,那怎么办?”她小声问。 傅晋庭拍了拍床里侧的位置,闭着眼躺在外侧,没有言语,可意思很明显。 容姒磨磨蹭蹭,半晌才吹灭蜡烛上床,小心从他身上爬过去时,也不知是不是这张木床太过老旧,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容姒一愣,迅速钻到里侧,躺下来。 这床不大,二人并排躺下后中间没剩下多少空余,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传递过来。 二人都没再动,很规矩,一室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房间传来一些窸窣声响。 很奇怪的,像是老旧木门吱呀吱呀摇动的声响,到了后来,还有女子似哭似难以忍受的哼叫,二者混淆夹杂着,偶尔还有男人粗重的低喘声,愈来愈激烈。 这屋子的隔音太差。 隔壁的夫妻正值虎狼之年,在自己家中,动静弄得颇大。 容姒闭上眼装睡,忽然,床‘吱呀’动了一声,傅晋庭翻身面对着她,滚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他蓦地低叹一声。 “……原来先前两回都装得不像。” 47. 轻狂 “……原来先前两回都装得不像。”男人低叹。 什么不像,容姒一瞬便想明白了,不就是赵嬷嬷在外监督那两回,只有她叫了几声,比起隔壁夫妻真刀实枪的干事儿,动静还是太小了些…… 容姒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佯作睡着了没听见。 殊不知今夜月光皎洁,透过窗棱投入屋内,傅晋庭可以清晰地瞧见她娇美的面庞上,乌黑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分明是在装睡。 男人眸色微暗,目光肆无忌惮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游走,鼻尖轻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暖香,滚烫炽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男人的存在感太过强大,容姒的脸蛋一点一点变红了,正想翻身背对他,男人嗓音低沉地开口: “下回还得要摇床。” 他声音平静地说着这样私密的话语,似乎一点儿也没有难为情。 容姒眼睫颤动,终于不再装睡,微微睁开眼眸,羞红了脸小声求道: “侯爷,快别说了。” 傅晋庭唇角微弯,左手撑着脑袋微微立起,居高临下看这只被逼出洞的小白兔,也许是明日便要回京的紧迫感,也许是夜色太美让人沉沦,素来冷静自制的男人忍不住想要轻狂一回。 “你听懂了?”他看着她,嗓音沙哑磁性。 隔壁‘吱呀吱呀’的声响愈发激烈,而后停了一阵,似乎换了个方位,响声略有不同,仍然很是激烈。 她白嫩细腻的肌肤染上一层绯红,桃花眸中盈满了羞涩难为情,如同一只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无助地想躲避,偏偏又处于他的绝对压迫范围内,不敢轻举妄动,简直被这样轻狂的他吓得快要哭了。 “……侯爷,不要,不要说了。” 他就明白,她什么都懂。 她也知道,他对她有欲.望。 一想到她什么都明白,就连此时此刻他的欲.动她也明白,他便愈发地意动兴奋。 可她已经身子微微颤抖,羞得快要哭了,一定很抗拒他。 傅晋庭抿唇,闭上眼,隐去那丝轻狂放纵,深呼吸一次,平躺回去,不再逼她。 没用的。 这样逗逗她,不得到什么,只会令他憋得更难受。 她不愿意给他。 心口又酸又涩,闷得有些发痛。 有些枯寂地想,这也许便是他从前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报应吧。 “侯爷。” 就在他暗自神伤之时,容姒温香软玉的身子忽然大胆钻入他怀中,脸蛋埋在他脖颈间,似乎下定了决心,颤着声音道: “侯爷,您想要我,便要吧。” 傅晋庭身子猛然一僵,心神剧震,几乎以为是在梦中。 她在说什么?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脑海中某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精壮结实的身躯紧紧贴着她香香软软的身子,如同饥渴了千年,恨不得立马将她拆吃入腹。 “你再说一遍。”他眸中泛着丝猩红,是强自忍耐濒临失控的征兆。 他这么急切,她尽管很羞涩害怕,但仍是坚定地与他对视,桃花眸中水光盈盈: “侯爷,您别再强忍,要了我吧。侯爷先前为我脱籍,昨夜坠崖又护着我,于我有大恩,容姒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前一句话,傅晋庭听了,有如仙音,后一句,却似一盆刺骨冰水兜头泼了下来,一颗滚烫的心被泼得冰凉冰凉的。 原来她愿意给他,只是为了报恩。 她只把他当做恩人,而不是心悦的男人。 他堂堂永安侯,对一个弱女子挟恩图报要她的身子算什么? 这样要了她的身子又有什么意思? 他是想要她的身子,但他,更想要的是她的心。 这一刻,傅晋庭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却是如此地求而不得。 为何她就不能心悦他? “侯爷,您生气了?”他心绪起伏神情激动,容姒似乎误会他生气了,红着脸急忙解释: “侯爷,您放心,容姒绝对没有妄想什么,我只是,只是隐隐觉得侯爷似乎,似乎很想要,容姒只想为侯爷做点什么,绝对不是不规矩不安分……” 傅晋庭蓦然一怔,见她如此紧张不安,生怕惹他不喜,心中陡然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他拼命抓住,顺着思索下去,悚然一惊。 莫非,她一直以来,不敢对他有什么妄想,是怕惹他生厌? 是了,先前有那么多被赶出去的美人先例,他也警告过她多次不要生出什么妄想,是否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敢对他有所爱慕? 不,也许,她对他已有几分思慕而不自知。 否则,昨夜崖边她为何紧紧拉着他不放?如今又为何会主动献身?她分明是讨厌男人对她有欲|念的,但他却从未从她身上感受到讨厌的情绪。 也许,她是不讨厌他的,她对他是例外的。 傅晋庭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捧着她的脸期盼地问: “你可讨厌我?” “侯爷,何出此言?”她似乎很惊讶,不断摇头。 “侯爷对我这么好,我怎会讨厌侯爷。” 傅晋庭眸子越发亮了,继续问: “即使我想要你,你也不讨厌我?” 他话说得如此直白坦诚,容姒羞得不敢看他,目光左右躲闪着,声音细若蚊蝇: “……侯爷,您若想要,容姒虽有点怕,但……我愿意给您。” 不讨厌,却有点怕……傅晋庭眸光微颤,只觉胸口砰砰悸动,心中一片明澈。 没关系,只要不讨厌便好,她才十六岁,年纪尚小,身世经历可怜,不懂情爱,害怕男女之事,他会一步步教她,让她慢慢习惯他的亲近,不再怕他,迟早有一日,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给他。 此时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中小院,在月色温柔的银辉之下,他捧着她的脸,郑重地许诺: “姒姒,从今往后,我允许你对我有妄想。” 容姒讶然,桃花眸睁得圆圆的: “……侯爷,您这是何意?” 傅晋庭唇角微弯,轻笑了笑,宛如清风朗月,俊逸非凡,黑眸凝望着她,认真道: “姒姒,我现在不会要你,我会等你不再害怕,心甘情愿给我的那一日。” 容姒一怔,柔和的月光下,他黑眸泛着明亮的光,满心满眼的全是她,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永安侯,只是一个等待爱的普 通男人。 她别过眼,佯作害羞地红了脸,轻‘嗯’了声。 傅晋庭胸口热意翻滚,缓缓从她身上起来,将她抱到怀里躺下,深深吸一口她的芬芳气息,闭上眼。 身体的燥热没有平息,可他的心灵却觉无比宁静通明,连日来的苦闷酸涩一扫而空,他已知前路方向,且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半晌,他放开她,独自平复。 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容姒心中有一刹的茫然,久久不能平静。 她都已经主动投怀送抱,他仍在克制。 明明很想要,明明已经忍了这么多回,本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骤雨,没想到被这样轻轻放下。 一个位高权重可掌控他人命运的男人,真的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按捺住自己的欲望,耐心地等待一个依附于他的弱小女人心甘情愿? 他如果想做什么,她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可他却一直在克制,在尊重她的想法。 昨夜坠崖后,他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着自己。 容姒垂下眼帘,心中不是没有触动。 可是,这都是骗来的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若是知晓她的真面目,应该会避她如蛇蝎吧。 容姒强迫自己的心冷硬下来,不要有一丝的软弱。 重任仍未完成,如今不是可以松懈之时。 . 翌日。 用过早饭,便有护卫光明正大寻了过来,傅晋庭与容姒向杏花婶胡大叔表明了感激之情,留下钱物感谢,便离开了这处宁静的山中小院,赶往京城。 一路上,一队又一队的兵卫拦车盘问,待见到是永安侯,方才顺利放行入城。 一别几日,再回到长公主府,恍如隔世,此次行宫之行,险之又险,前有刺客,后差点坠崖而亡,能够完好归来,实属不易。 容姒二人进府后径直去嘉乐堂请安。 太康长公主就傅晋庭这么一个儿子,甭管平日母子俩相处有多么不睦,这两日是实打实地担心儿子,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府里早有太医等着,太康指挥着太医给傅晋庭全身看了一通,紧张地等待结果,得知只有脚腕手腕两处扭伤,及一些轻微擦伤,不久便可痊愈后,大大松了口气。 旋即,她想到什么,望向容姒的目光有些复杂。 显然,太康长公主也得到消息,傅晋庭坠崖之时,容姒不顾自己,死死地拉住他的手不放,最后却一同坠崖了。 虽然容姒自己知道,她并没有豁出姓命去救傅晋庭,只是意外塌方才坠崖了,可是在外人眼里,容姒就是奋不顾身要救傅晋庭。 太康长公主看向容姒的目光难得缓和,吩咐太医给她也看了看,见没什么大碍,又问: “可是喜脉?” 她这是心心念念要有个亲孙子。 太医遗憾地摇头,结果自然是没有。 太康长公主便唉声叹气的,指着傅晋庭: “经了这一遭,你可知这人生无常,赶紧抓紧时间给我生个孙子。” 傅晋庭神情微顿,这一回,竟不似以往那般烦躁,目光不自觉望向身侧的容姒,心想,若是同她生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太过遥远的事,傅晋庭一怔,挥开这个念头。 48. 反攻 外院书房。 傅晋庭坐在紫檀书案后,听属下的汇报。 “主子,目前已捉捕绝大部分刺客,仅有少数几人仍在追捕,根据当前审讯结果,刺客是前朝余孽组织的,属下特意去认了认脸,确实有几名刺客是在逃的前朝余孽。” “再者,刺杀当夜,刺客的目标不仅仅是陛下,其他王公大臣均遭到了刺杀,符合前朝欲孽对我大周君臣无差别报复性刺杀的动机。” 傅晋庭拧眉沉思。 大周建立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开国皇帝登基后没多久便病逝,将皇位传给了当今陛下,最初那些年,前朝余孽十分活跃,复国之心不死,组织过多次刺杀,只是没一回成功,露一次面便被围剿一次,人员愈来愈少,成不了什么气候,渐渐没了声息。 除去前几日的刺杀,最近一回露面,是六年前,先太子得到密报,有前朝余孽出没,带兵去围剿,没想到结果却是先太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其中,究竟是真正的前朝余孽在作怪,亦或是另有幕后指使披着假皮行事,至今仍未查明。 此次前朝余孽的出现,或许是个突破口。 傅晋庭起身,大步往外走,脚步生风,丝毫不见一瘸一拐。 “进宫。” . 清澜院。 容姒回来后,先好生沐浴一番,睡了一觉。 醒来后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屋檐镀上了一层金光,容姒穿着一袭软缎长裙,坐在廊下吹着晚风。 “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回姨娘,侯爷进宫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环儿拍拍胸脯有些后怕道: “姨娘,这回可真是太险了,环儿虽不在行宫,可在府里听到消息也吓了一大跳,还好还好,侯爷与姨娘都平安回来了。” 这回去行宫,只带了会武的芷青芷黛,环儿没去。 “咦,芷青、芷黛呢?她们没受伤吧?”容姒回头急问,那夜实在是太混乱了,加之又是雷雨之夜,她状态恍惚,不似平日观察周全。 “受伤了,不过不严重,姨娘不必担心,侯爷身边的护卫都有妥善的安排,如今二人在别院养伤休息。” 这个别院,应是傅晋庭特意划给护卫居住、训练的,容姒原本还想去看望一二,既不在长公主府,她也不便再去。 “对了,那两只赤狐可带回府里了?”容姒又想到那两只深情的赤狐。 环儿指了指西厢耳房,笑道:“在那儿呢,可讨喜了,好多丫鬟都围着看。” “走,去瞧瞧。” 容姒走到耳房红木窗边,屋内两只毛茸茸的赤狐正在享用晚餐,腿上受伤的赤狐不便站起,另一只赤狐便把食物都拖到它嘴边,格外贴心。 “姒姒,你在看狐狸吗?” 小孩子童稚的声音传来,容姒回眸,铭哥儿头戴东坡巾,穿着一身青色襕衫,快步朝她跑来。 “姒姒,我好担心你,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铭哥儿扑过来,扯着容姒的衣摆摇啊摇,大眼睛水汪汪的,嘟嘟的包子脸瞧着快哭出来了。 容姒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脸,一把将小孩抱到怀里,点点他的鼻子: “咱们铭哥儿原来是个小哭包啊,别哭,姒姒不是好好儿地回来了?今日上学累不累,先生有没有夸你呀?” 铭哥儿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皱着眉,小大人般道:“不要转移话题,快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与父亲都坠崖了,父亲他怎么样?” 铭哥儿紧张地四处张望,没寻到父亲的身影,可着急了。 “你父亲也很好,铭哥儿别担心呀。” 容姒点完他的鼻子又捏了捏他的小耳垂,小孩子长得软软嫩嫩的,手感不错。 铭哥儿左躲右躲,奈何被她抱在怀中,逃离不了她的魔爪,脸都皱成了一团。 天边金色的霞光洒落在二人身上,一大一小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柔光,温馨又美好,傅晋庭走进院门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红日西斜,倦鸟归巢,他唇角微弯,调整了步伐,一瘸一拐回家。 “父亲!” “父亲,你的脚怎么了?” 铭哥儿眼尖,挣扎着从容姒身上下来,小跑着迎上去,皱着小眉头,小心翼翼地想去搀着受伤的老父。 傅晋庭一愣,铭哥儿小小的人儿,十分卖力地去搬他瘸着的腿,使出了吹奶的劲儿。 “父亲,你不要用力,我搬着你走。” 傅晋庭:“……” 儿子这么卖力,他都快装不下去了。 “侯爷,我来扶您吧。”容姒上前,搀着他另一边的手臂。 她离他很近,侧颜温柔娇美,即使隔着一层衣物,肌肤相触仍让他心口发热。 傅晋庭闭上唇,继续保持着一瘸一拐的动作,默默享受她的亲近。 至于铭哥儿……小小年纪多使点劲儿便算作是锻炼身体了。 几人行至厅中坐下,容姒一面吩咐环儿摆饭,一面亲自为傅晋庭沏茶,问起刺杀之事。 “侯爷,刺客都捉到了吗?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朝堂上的事情,傅晋庭不习惯在家中讲,不过望着容姒与铭哥儿都一脸的关心,他选择性地回答: “有几个仍在逃亡,最近莫要出门。” 容姒点点头,乖巧地不再问,铭哥儿却好奇二人坠崖后的经历,追着问个不停。 “父亲,姒姒,你们坠崖后发生了什么?怎么隔了一天才回府?” 自然是落入水中大难不死,在山中小院休养一日,还假扮了一日正经夫妻。 傅晋庭不动声色看眼容姒,不答话。 容姒只好简单糊弄铭哥儿:“山崖下是水潭,我们坠入水中,走了好久才寻到回家的路。” 单纯的铭哥儿信以为真,皱着小眉头,望着父亲脸上的几道擦伤,还有瘸着的脚,心疼道:“好可怜呀,一定很痛吧。” 傅晋庭:“……” 他教育儿子:“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怕疼。” 这时,丫鬟们上来摆好了饭菜,容姒看了看傅晋庭的右手腕,似乎还有些红肿,她善解人意道: “侯爷,您右手腕痛,我喂您吃吧。” 傅晋庭刚要拿起筷子的右手一顿,乖乖张口。 “父亲,您不是不怕疼吗?”铭哥儿疑惑发问。 傅晋庭吃下一口容姒喂来的饭菜,面不改色道:“有了伤痛,不要逞强,早日康复才不耽误正事。” 铭哥儿拧着小眉头,点头,不明觉厉。 容姒 见状,忍不住抿嘴莞尔,一抬眸,却撞进男人漆黑明澈的眸子里,慌乱之下连忙垂下眼眸。 傅晋庭目光肆无忌惮停留在她羞涩泛红的面颊上,唇角弯了弯。 饭后,父子俩照例去书房检查功课。 铭哥儿近来愈发地用功,先生都夸他不仅聪慧有悟性,还勤奋好学,是个好苗子。 “不错。” 傅晋庭也夸了一句,望着铭哥儿的笑脸,微微出神,本来预计自行宫回来后,皇后会回府省亲的,如今出了刺客一事,少不得要推迟些,至少要等刺客全部捉拿归案。 正房内,容姒沐浴完正在通发,赵嬷嬷急急走进来,屏退一众丫鬟,小声问她: “容姨娘,这回在行宫可与侯爷成事了?” 容姒手中拿着羊脂玉篦,不紧不慢梳着一缕长长的乌发,轻笑了笑。 “好嬷嬷,自然是成了,不过,这两日奔波劳累,今夜侯爷也许想好好休息,便不劳烦嬷嬷在外头监督了。” 赵嬷嬷觑着容姒,想不到她还挺懂事,知道关心侯爷,让侯爷休养生息,不似那吸人精气的狐媚子,只想着把男人都榨干。 赵嬷嬷欣慰地点点头,出门回去。 书房。 铭哥儿已经回自己院子了,傅晋庭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兵书,有些心不在焉。 往日他都习惯看书至深夜,方才回房休息,如今头一回觉得这夜太漫长,他又坐了坐,用身上有伤的理由说服自己,起身回房。 行至门口,望着廊下卧房窗外,赵嬷嬷常站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他皱了皱眉,怎么赵嬷嬷偷懒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派西瓜把赵嬷嬷叫来。 赵嬷嬷满脸紧张,侯爷头一回传她说话,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急赶过来,抻了抻衣摆,理了理发髻仪容,才轻手轻脚进入书房,小心问: “侯爷,有何事吩咐?” 傅晋庭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地望着手中的兵书,默了默,才严肃道: “赵嬷嬷今夜身体有恙?” 赵嬷嬷更摸不着头脑,侯爷为何关心起她的身体状况了?她一副惶恐不已的模样,谨慎回答: “回侯爷,老身并无不妥。” 傅晋庭‘哦’了声,“那嬷嬷继续在卧房外守夜吧。” 什么? 赵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了,侯爷在说什么?要她去守夜? 这这这,她不是容姨娘请来唱黑脸督促侯爷的吗? 怎么今儿个夜里,全反了过来,容姨娘要她走,侯爷又要她督促了? 这两人在搞什么名堂! 赵嬷嬷真是觉得自己老了,跟不上他们这两个年轻人的想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面对傅晋庭的冷脸,她满嘴的话都噎了回来。 只能低叹一声,也罢也罢,左右她是个下人,主子怎么吩咐便怎么做呗。 赵嬷嬷又兢兢业业地立在卧房窗外站岗,时不时弄出点动静提醒。 傅晋庭撩开珠帘,绕过山水屏风,走入卧房。 暖黄的灯光下,容姒正坐在美人榻上做着针线,面容姣好恬静。 他轻咳一声,道: “安置吧,赵嬷嬷在外催促。” 49. [锁] [此章节已锁] “安置吧,赵嬷嬷在外催促。” 容姒动作一顿,垂着眼眸,遮住眼底的笑意。 她分明让赵嬷嬷今夜休息,没想到仍然守在外面,是他吩咐的? 桃花眸微眨了眨,既然他想反过来撩她,她只好配合,当然,也是为了维持住自己先前营造的形象,她只能慢慢地表现出接受他,不能太快发生转变。 将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好,容姒脸上泛红,害羞地小声问: “侯爷,那该怎么办?” 傅晋庭丝毫没察觉她看穿了他的诡计,眸光一暗,上前,试探性地拉住她柔嫩的小手,小心觑着她的脸色,见并无什么害怕厌恶,他微微用力,大掌将她从美人榻上拉起,相携着走入宽大的螺钿雕花拨步床中。 “……以往装得不像,今夜许是要激烈一些。”他声音低沉。 激烈,得多激烈? 他的掌心发烫,肌肤相触间传了过来,容姒挣了挣手,“侯爷,松开我吧。” 傅晋庭明白不能太过,以免吓到她,立在拨步床地平上,背过身,面容平静,却说着叫人脸红的话: “你先脱衣上./床。” 容姒垂着眸子,小声反驳:“……不用脱衣吧,反正只需要叫几声。” 傅晋庭一顿,微微拧眉,揉了揉额角太阳穴,表情似有些痛苦道: “这几日坠崖奔波,旧疾又犯了。” “侯爷,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帮您按一按?”容姒立时语含担忧,似乎一点也没怀疑他话的真实性。 这样有些卑鄙地骗她,傅晋庭心中微有歉意,可听到她要为自己按一按,忙‘嗯’了声,转身坐在床沿,高高大大的男人乖乖闭上眼,等她动作。 容姒抿着唇憋笑,爬上床跪坐至他身后。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传来,傅晋庭鼻尖嗅到的暖香愈发馥郁,似冬日暖烘烘的艳阳,似甜美酣睡的梦乡,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他紧紧闭着眼,看似一脸平静,可漆黑睫毛的颤动出卖了他,听着她衣料窸窣声,心里也不由想象画面,她是不是褪下衣物了? 她温暖好闻的气息包围过来,额上微热,是她温热柔软的指腹在不轻不重地按着,恰到好处的酸痛舒爽,令他险些轻哼出声。 屋内一片静谧,宽大如同一座房屋的奢华精致拨步床中,晕黄的灯光下,冷峻的男子正襟危坐于床沿,其后,身段婀娜的美人跪坐着,露出香肩雪背,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揉着头部。 “……侯爷,舒服吗?”她轻声问,嗓音悦耳如泠泠泉水。 男人喉头滚动,提要求:“重些。” “是,这样行吗?”她听话地加大力度。 “再重些。”男人犹自不满,继续要求。 “……侯爷,我手累,没力气了。”她噘噘嘴,小声嗔道,说着,手一松,便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忙按住她的手,指节分明的大手握着她的手指,为自己揉按。 “还累吗?” 他的指腹粗糙,肤色微深,与她柔嫩白腻的小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容姒抽出手,小声嘟囔: “为何要多费一番周折,侯爷您自己按吧。” 手中一空,傅晋庭怅然若失,抿了抿唇,她不懂,这是情趣。 也罢。 “咳咳——” 屋外,赵嬷嬷尽职尽责地发出一声咳嗽。 容姒身子一颤,桃花眸无辜地望向他。 傅晋庭眸光幽暗,道:“你先躺着。” 他走出拨步床,径直把烛台上的灯火灭掉。 以往,每回他旧疾犯了,为表君子,他都未灭灯。 可今夜,他明白自己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害怕被她看见他眸中翻涌的欲。 屋内一暗,只有微弱的月光自窗外洒入,到了床帐之内,几乎是昏暗一片。 容姒熟练地钻入床里侧,对着床板侧卧着,等了等,忽然整个床都摇了起来。 “侯爷——” 她惊呼一声,翻身过来,朦朦胧胧中,她才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立在架子床前,双手用力地摇着床柱。 许是这架造价不菲工艺精湛的拨步床质量太好,为了摇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得多花费些力气,不过此时他浑身是劲,倒也算是另外一种发泄。 “侯爷,我下来吧。” 容姒听他呼吸都有些喘,‘善解人意’地准备下床为他减轻些负担。 傅晋庭忙阻止:“别动。” 他嗓音喑哑:“……你躺着,开始叫吧。” 不能只有一两声。 那是对他能力的侮辱。 她似乎极其羞涩,叮嘱他:“侯爷,您捂住耳朵不要听。” 傻姑娘,他两只手都在卖力摇床,怎有空余捂耳朵。 男人口上答应:“嗯。” 良久,一阵‘吱呀吱呀’声中,传出了女子娇娇的吟叫,时而短促,时而绵长,余韵袅袅,引人遐想。 “……再大声点。”男人犹不满足,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大手将床摇得快要飞起。【真的只是字面意思的摇床,不是做啊,求审核放过】 容姒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仰躺在床上,入目是摇动的床帐,耳中回荡着他粗哑的低喘,身子如一叶扁舟在巨浪中摇晃,口中还必须时不时配合他高声吟叫。 她神思有些恍惚,似乎假戏变成了真做,床一直在摇着,而他高大强壮的身躯罩在她身上,炽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娇嫩的肌肤上,鼻尖闻到了他阳刚清冽的气息…… 直到唇上陌生温热的触感太过真实,她才恍然回神,他真的压在她身上! “……姒姒,可以吗?” 男人的唇瓣一触即离,呼吸急促,明明是头饿极的狼,却仍在小心地想征得她的同意。 容姒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轻‘嗯’了声。 话音未落,他不顾一切地压了下来,拼命地攫取她的鲜美汁水,仿佛她是什么绝世奇珍,狼吞虎咽。 直到容姒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开她的 唇,自己并不停歇,不断地亲着她柔嫩的脸颊,挺翘的琼鼻,水润的眼儿,秀气的眉,光洁的额头,最后依依不舍地落在两瓣娇嫩的耳垂上。 “姒姒,讨厌吗?” 他抽空问她。 容姒轻哼着摇头。 “姒姒,害怕吗?”他又问,捧着她脸颊的手掌来到她纤长雪白的脖颈,继续往下。 “……不,不行。” 容姒推他。 他的手就老实地停下,身子虚虚伏在她身上喘息。 没关系,今夜已经初尝甜头,得一步步慢慢来,迟早,她会全身心地接受他,容纳他。 他又亲了亲她的脸,翻身下来,摇铃叫水。 屋外,赵嬷嬷都被羞得站远了些,又是摇头又是欣慰。 若是每晚都这么激烈,老夫人不久便可抱孙子了。 . 翌日一早。 容姒是在拨步床中醒过来的,望着白色的床顶,她仍有些恍惚,似乎床还在摇晃着。 她桃花眸中水雾迷蒙,两腮红晕,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都怪他,摇那么用力做什么。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容姒唤了丫鬟进来。 “侯爷呢?” “回姨娘,侯爷去演武场晨练了。”环儿道。 起得这么早?精力太过旺盛要发泄一下吗。 净面后,容姒坐在梳妆台前,任环儿为她梳头。 “呀,姨娘,你,你的嘴唇……”环儿先是惊讶,旋即想到什么,红着脸道: “姨娘,侯爷可真疼你。” 容姒微抿了抿唇,疼得‘嘶’一声,望向镜中,那樱花般粉嫩的唇瓣,微微红肿着,最肿的地方,竟然破皮了。 都怪他! 吃得那么用力,反反复复地好像要将她吞了一般。 “……贪得无厌,不知轻重。”她哼了一声,不满道。 “咦,侯爷来了。” 屏风一侧,傅晋庭身穿一袭玄色织金贴里袍,缓缓走来,额上还沾着汗水,似是练武颇为用力,面颊还透着一丝薄红,向来冷峻的面容难得地透着几分春色。 “嘴唇破了?” 他挥挥手,屏退丫鬟,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容姒的脸,看着那娇嫩饱满的唇瓣上泛着血丝,眸色微暗。 容姒垂着眸子不看他,默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身形高大结实精壮的男人忽然倾身而来,动作轻狂地舔了舔她的唇。 容姒身子蓦然一颤,惊道:“……侯爷,您做什么。” 如同一只被狼咬怕了的小白兔,她娇软的身子直往后躲。 傅晋庭喉头滚动,声音喑哑:“伤口舔一舔便不疼了。” “侯爷,不要。” 容姒害羞地别开脸,不想再纵容他。 傅晋庭只得遗憾地松开她。 心想,他得让她也得些趣,食髓知味才是。 上回傅伯恩送来一大箱子册子,可惜当着她的面,都被送了回去,颇为遗憾…… 50. 骗子 在那方面,自己到底还是经验不足,傅晋庭暗自琢磨,而后对容姒道; “下午我回来,一同去东府看看。” 他语气严肃,似乎说起了正事,容姒点点头,“那夜月儿姐似乎动了胎气,也不知这几日有没有养好。” 傅晋庭颔首,时间不早了,他去浴间沐浴一番,换好衣裳出门上值。 容姒不疾不徐用过早饭,有人来通报。 “姨娘,您妹妹来访。” 容姒腾地一下站起身,眸中露出喜色,“快去请她进来。” 她如今在府上也算是个主子,而且十分得宠,不会有人为难妹妹,很快她便见到了容昭。 “姐姐,你没事吧?” 容昭穿着杏黄色披风,孔雀蓝马面裙,娇俏可人,小跑过来,一脸担忧地围着容姒转了好几个圈,上上下下打量。 “没事,姐姐很好。”容姒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道。 想来妹妹是得知了她坠崖的消息,急急跑来看望她,心中温暖的同时,容姒忽然疑惑。 “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她坠崖之事,虽在场有不少人,可也应封锁了消息,不至于待在家中不出门的妹妹都能得知。 容昭圆圆的杏眼左闪右闪,有些心虚,支支吾吾不说话。 容姒一眯眼,紧剔起来,“莫非你还同瑞王有联系?” “哎呀好姐姐,快先让我进屋坐下吧,一路坐马车过来好累啊。”容昭拉着她的衣摆撒娇,试图蒙混过关。 见她这副模样,容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领着妹妹进屋坐下,吩咐丫鬟端来她爱吃的糕点蜜饯,关起门说话。 “你啊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上一回还被吓得不够?万一他再将你掳走关起来,该怎么办?” 不成想,容昭脑袋摇成拨浪鼓,维护瑞王:“不会的不会的,阿离待我很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 她怕姐姐不信,犹豫着,终于吐露出上一回没说出口的事情经过。 “其实上一回,他本来可以把我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的,可是,可是他一看我哭,就心软了,还带我去郊外骑马玩,是他送我回长公主府的。” 容姒心中一惊,没想到上回瑞王还真动过要关妹妹的心思。 这人看着阴郁,果真是个偏执不好相与的。 容姒有些后怕地道: “昭昭,你答应姐姐,不要再同瑞王有来往。” 她左右看了看,小声同妹妹说心里话: “……过不久,我会求侯爷为父亲翻案,届时洗去了冤屈,姐姐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容昭却有些沉默,半晌,水灵灵的杏眸中露出担忧,“……姐姐,你说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容姒面容沉下来,“昭昭,你怎么能这么说,别人可以怀疑,你怎么能怀疑!父亲当然是被冤枉的!” “可是,可是我记得,出事前那段时间,父亲确实很高兴,还拿钱买了一处大宅子,让我们都搬过去,那钱是从哪儿来的?” “那一定是个阴谋!” 容姒断然道,只是到底被牵动了几分心绪,陷入回忆之中。 父亲出身寒门没有背景,为官兢兢业业廉洁清明,进京多年仍买不起宅院,一家人都挤在租来的小院子里。 六年前一日,父亲突然欣喜地告诉家人,他买下了一处宅院,一家人终于在京城有了属于自己的宅子。 可是才搬过去没几日,一个雷雨夜里,锦衣卫的铁蹄无情踏入,竟然在那处宅院中搜出一万两白银。 这下人赃俱获,父亲锒铛入狱,没多久竟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这肯定是个阴谋!” 容姒再次重申,一切都太假太巧合,好像无形中有一只黑手,给父亲下了一个套,急着将他推入深渊。 当年她年纪还小,对事情的真相不甚明了,后来困在教坊中也没有机会去查,可她相信,只要有权有势用心查,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也许,得从父亲那笔买宅子的钱查起…… 容姒蹙眉,除去朝廷发的俸禄,父亲还有的收入,便是卖些字画了,这是父亲还是寒门学子时养成的习惯,那段时间,父亲似乎常在书房待至深夜,也许便是在加班加点地写字画画赚钱。 “昭昭,父亲肯定是被冤枉的,这个案子,你不懂,便不要乱说话。” 容姒再次叮嘱妹妹。 容昭被她这副严肃的神情弄得有些紧张,捣蒜般点点头,“好,姐姐。” 她眼珠转了转,想起什么,“对了,姐姐,石头哥让我来同你说一声,商队预备南下了,只要刺客被捉到,城中一解封便会出发,咱们要不要去送送他?” 容姒点点头,“自然要送,此去崖州,山高路远,望他一路平安顺利。”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容姒留妹妹用午饭。 其实按礼应该带着妹妹去嘉乐堂请安的,可太康长公主脾性特别,不似一般的老太太,不耐烦见她,也不会想见妹妹,容姒便没带过去,免得又生出什么波澜。 用过午饭后,她派人将妹妹送回去,歇了一个晌,再醒来时,美人榻旁坐着一人。 “侯爷,你回来了?” 她侧卧于美人榻上,浓密乌发披散在肩头,面颊粉红,眼若秋水,正是一副海棠春睡后的娇美动人模样,傅晋庭眸色一暗,按住她要起来的身子,俯身吻了上去。 温热的唇瓣极尽缠绵地厮磨着,小心绕过她唇上破皮结痂处,温柔又耐心地等她启唇,容姒往后躲着,推了推他,断断续续地哼道。 “……侯爷,不,不行,伤口还没好。” 饿了几十年的男人,好不容易吃了点餐前开胃点心,尝到一丝甜头,自然是不肯放弃,上瘾般追着她亲,讨价还价道。 “……姒姒,只亲一次。” 他手上用力,一把将她横抱到怀中坐下,这个高度,正好方便他面对面亲她,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让她躲无可躲,诱哄着她启唇,终于尝到她的鲜美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容姒终于得到自由,呼吸娇喘着,挣开他按在自己脑后的手掌。 “侯爷,你的手腕不疼了吗?” 傅晋庭神情一滞,抱紧她平复呼吸,转移话题。 “去东府,我派人去说过了,在那边用晚饭。” 容姒没好气轻哼了声,小声嘟囔,“骗子。” . 东府,也即宁国侯府。 从前老宁国侯傅震云还在世时,太康长公主及傅晋庭也是住在宁国侯府的,因着平妻一事,皇帝关爱外甥,另封傅晋庭为永安侯,傅伯恩便袭爵宁国侯。 傅震云去世后,太康长公主搬回了自己的长公主府,傅晋庭并未单独住到早已建成的永安侯府,而是随母亲一同住在长公主府。 两府毗邻,便简单通过方位互称东府、西府。 东府,容姒与傅晋庭,再领着一个十分渴望出门的铭哥儿,先去给梅素荷梅老夫人请安。 梅素荷还是老样子,一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模样,两缕八字眉看着便觉愁苦,见到三人过来,扯出个笑容,目光落在铭哥儿身上时,停留的时间久一些。 “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胸口有些闷,等会儿吃了药便睡下了。” 傅晋庭寡言,容姒见状,关心梅素荷几句,几人便去往傅伯恩两夫妻的院子。 宁国侯府昔年是皇帝御赐的府邸,雕梁画栋,假山亭台,一步一景,虽比起奢华的长公主府差了些,但也算气派。 “二弟,你们来了。” 傅伯恩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人一同走进厅内,他注意到傅晋庭的腿微微瘸着,粗着嗓门关心道: “二弟,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傅晋庭下意识看容姒一眼,手腕上的伤被她拆穿了,脚腕的伤她不知有没有识破…… “大伯,父亲的腿受伤了,走路都费劲,好可怜!” 傅晋庭还没想好怎么说,一旁铭哥儿已经体贴地帮他说出口了。 傅伯恩听了,蒲扇版的大掌本来习惯性地想拍拍弟弟肩膀的,动作一顿,摇头满是不赞同道: “你伤还没好,应该是我来看你,怎么你倒是先过来了。” 傅晋庭一时语塞,容姒瞥他一眼,道: “我们想来看看月儿姐,那夜凶险,月儿姐没动胎气吧?” 说起媳妇,傅伯恩立时一脸后怕,指了指里间的方向,“你去看看她吧。” 容姒蹙眉,月儿姐难不成真的很严重,不然知道有客人来了,应该会主动出来的。 她跟在引路的丫鬟后,来到里间卧房,层层纱帐之内,时不时有一两句奇怪的声音传过来,像是笑,又像是在哭。 容姒紧张担忧地上前,问: “月儿姐,你怎么了?” 不会是病了情绪不好在哭吧…… “咦,姒姒,你来了?” 白色纱帐一撩开,露出刘月的笑脸,眉眼弯弯,面色红润有光泽,哪里是一副病人的模样。 “姒姒,嘿嘿,快来,这话本可真有意思,咱们一起看。” 容姒这才注意到,她倚着被子,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还带插图的,双眸亮晶晶的,感情是看话本看得太开心,发出奇怪的笑声。 容姒有些无语,不过也松了一口气,只是仍有些疑惑。 “月儿姐,你怎么躺在床上不起身,身体无恙吧?” 刘月立时有些幽怨道: “我没事,那夜肚子有点痛,后来回来看了大夫便没事了,只是大夫叮嘱要静养,结果他就天天让我躺在床上,不让我下床,可把我无聊死了,还好我让丫鬟出去给我买来最新的话本子,时不时让她们给我念念京中的八卦,这才有趣一些。” “哎不说这些了,你快一起来看这个话本,写得可好了,我给你说说前情,话说有家小姐,得了一个怪病,夜夜做梦,有个陌生男人在梦里对她这 样那样做羞羞事,结果有天,她出门时撞见了那个男人,你猜,是谁?” 容姒神色有些尴尬,真是的,月儿姐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子,还夜夜入梦这样那样…… “咳咳,我平日不看这些的,猜不到。”容姒正经道。 “是个俊俏高僧!”刘月兴奋道,“这简直是神来之笔,立时便有了种禁忌之感,更重要的是,你猜夜里,这个和尚怎么了?” “怎么了?” “他也做梦了!两个人做同一个梦!嘿嘿嘿。” 刘月又发出那样奇怪的笑声……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宁国侯夫人。 容姒脸色有些不自在,刘月一把拉着她坐下,指着话本上的插图,津津有味地点评: “瞧瞧,画工还算不错吧,半遮不遮的,烘托出梦境的朦胧香艳氛围,关键细节上,也力求做到纤毫毕现……” 容姒真的脸红了! 救命,她再如何自诩冷静,也是个没经过事的,实在不如刘月这样身经百战的成□□人放得开。 “咦,姒姒,你脸红什么,等等,我看看,你嘴唇破皮了,啧啧,亲狠了被咬的吧?没想到你们俩这么猛烈嘿嘿……” 容姒:“……” 这厢容姒有些招架不住了,那厢两兄弟也在进行一场博弈。 “大哥,书房说话。”傅晋庭心里藏着事,安排铭哥儿同昕姐儿去玩,直奔傅伯恩的书房去。 傅伯恩还不明白他想的什么,挠挠头,有些纳闷道: “二弟,有什么事在这儿不能说,神神秘秘的。” 等二人进了书房,傅晋庭谨慎地左右看看,把门拴上。 傅伯恩也被他传染得有些严肃了,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一脸凝重地小声道: “二弟,是不是刺客的事有眉目了?” 傅晋庭不言,在他的书房里转悠起来。 甭管傅伯恩看不看,书架上摆的书倒是挺多的,不是兵法书,便是一些经典大作。 《孙子兵法》、《司马法》、《论语》、《孟子》、《诗经》、《论语》…… 等等,有两本《论语》,傅晋庭心中一动,把两本书都取下来,封面一模一样,待翻开一看,他神色一滞。 怎么真的是《论语》》? 傅伯恩见他这个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就是跑过来想要他的珍藏宝书! 傅伯恩别提心中有多爽快了,从前二弟不识好人心,把他多年来呕心沥血的收藏退了回来,他早便想过,迟早一日他会回来求他的。 果不其然,这还没过去多久呢,便急巴巴地过来寻了。 当下,傅伯恩拿起了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 “二弟,你这是在找什么书啊?论起藏书,你可是比我多呀,怎么今儿个倒翻起我的书房来了。” 傅晋庭抿着唇,也不客气,四处翻找起来,就是不开口求人。 可惜,书架上的书都翻遍了,居然本本都很正经,傅晋庭停下动作,瞄向角落里的两个樟木箱笼,一步步走过去。 傅伯恩知晓那些珍藏他找不到,初时还不在意,任他去寻,待看到那两个箱笼,突然想到什么,腾地站了起来,冲过去要拦下他。 “哎哎哎,那不是书,别开箱!” 晚了。 傅晋庭已经打开箱笼,看见了其中形形色色的玩意儿,神色有些僵硬。 “啪”地一声,傅伯恩赶过来把箱笼关上,有些讪讪。 “都说了不让你看嘛,怎么,长见识了?这批货新到的,还没来得及收好呢。” 傅晋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学海无涯,此道果然深不可测。 他索性虚心开口:“大哥,上回那箱子书……” “哎,给你给你,省得你把我屋子翻个底朝天。” 傅伯恩唤来一个小厮,架着梯子,神神秘秘从头顶的房梁上把箱子取了下来。 傅晋庭:“……” 藏得真严实。 打开箱子一瞧,里面果然是《春秋》、《大学》等经典,只是翻开来,便知里头别有洞天,另有乾坤。 封面如此逼真,这要是哪日同正品混淆了可怎么办。 傅晋庭心中划过这个念头,摇摇头。 厅内已摆好饭,傅晋庭、容姒、铭哥儿留下用过晚饭,又聊了会儿天,直至夜幕降临后,方才告辞。 只是辞别两夫妻时,面对二人意味深长的笑容,容姒、傅晋庭面色均有些不自在。 “父亲,那是什么?” 铭哥儿瞧见小厮抬着大箱笼跟在后头,好奇道。 傅晋庭轻咳一声:“都是一些大家经典,借回去研读一二。” “哇,先生说过,活到老,学到老,父亲年纪这么大了,还如此好学,铭生要以父亲为榜样!” 傅铭生眨巴着纯澈的葡萄眼儿,天真崇拜地看着父亲。 傅晋庭:“……” 51. 羞涩 是夜,傅晋庭在书房苦读经典,分外勤奋。 “侯爷,夜深了,歇息吧,别熬坏身子。” 容姒敲响书房门,声音柔柔。 书案后,傅晋庭抬眸,喉头滚动,书中各种姿势在脑海中划过,他嗓音喑哑道: “进来。” 容姒推开门,款款而来。 初秋的天还不冷,她仍穿着从前保守的淡青色立领长衫,头饰很素净,只有一支银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晃,荡出柔美的涟漪。 傅晋庭眸色一暗,明明她穿得那么素雅,可身段实在太好,胸前鼓鼓的,似乎又胖了些…… 他目光忍不住在那处多停留片刻,若是依着画册上的动作,不知她会不会得趣…… “侯爷,有何吩咐?” 她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不老实,微微侧身想躲,却不知道,从侧面,愈发显得大。 傅晋庭轻咳一声,别开目光,道: “我欲练字,你把纸铺好。” “是。” 容姒上前,将书案清理干净,取来一张上好的宣纸,平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着。 期间,傅晋庭正坐在书案后的紫檀太师椅上,并未起身让路,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弯腰动作间,那处微微晃动,愈发惹眼。 “侯爷,好了,啊——” 腰间忽然有只大手揽过来,容姒身子一晃,跌坐在男人腿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他很急切,亲得很用力,容姒顾及着唇上的伤,推他。 “嗯,不要,侯爷,伤口疼……” 傅晋庭松开她,转移阵地,亲她小巧的下巴,亲那截露在外面的白嫩细颈。 只可惜,她的立领衣衫防得太严实,傅晋庭暗自懊恼,抽空道: “往后在屋里,不要穿得这般严实。” 容姒被他亲得有些晕乎乎的,有些委屈道: “侯爷,还不是你特意吩咐人为我做的。” “……是,我错了。” 他居然认错了。 “啊,侯爷——” 他突然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书案上,恰坐在她精心铺好的空白宣纸上。 他目光盯着眼馋许久的那处,趁着她被亲得昏头转脑之时,手扣了上去。 “侯爷……”她身子一颤,口中忍不住发出自己都觉陌生的声音,真情实意的,比之从前做戏时不知要动听缠绵多少倍。 “喜欢吗?” 他动作很轻,微微揉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她此刻早已是发丝凌乱,两颊布满粉晕,眸中水光潋滟,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 “侯爷,不要……” 她控诉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何他要这般折磨她。 可他知道,那双桃花眸中有羞涩,有控诉,却没有厌恶,没有害怕。 他忍不住得寸进尺,手上动作幅度大了些,唇炽热地亲她的脖子。 容姒不住地往后躲,他不停地追,到最后,她身子仰躺在了平日里他用来看公文写奏折的书案上,三千青丝凌乱铺陈,微微喘着,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至于那件保守的淡青色立领长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静谧的夜里,暖黄的灯火微微摇曳,书案上二人一躺一伏,只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平复片刻,他抱着她往正房走,容姒闷闷地拒绝: “侯爷,我去西厢房睡吧。” 傅晋庭一怔,望着埋在自己怀里不肯露脸的女人,是不是他太急切,弄得她有所抗拒? 他有些紧张: “害怕?” 容姒仍然鹌鹑一般埋在他怀里,半晌,声音小而闷地传出来: “……侯爷,我,我不习惯,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好像,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受控制,发出的声音好奇怪……” 原来是太羞涩了。 想到方才她那副勾人而不自知的媚态,确实也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却着实令他欲罢不能。 他抱着她在卧房的美人榻上坐下,摸摸她的发顶。 “别怕,这是男女之间亲密正常的反应,你并未变成另一人。” “侯爷,真的吗?”她怯怯地望向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依赖。 “真的。” 她年纪还小,生性保守规矩,毫无男女之事的经验,他虽然也没经验,到底年纪大些,又是男人,他会多学习,耐心引导她,让她慢慢接纳他。 “不急,等你习惯我的亲近,愿意给我,我才会要你。” 他再次向她许诺。 容姒垂眸,倚入他怀中,轻声道: “侯爷,你待我真好。” 傅晋庭轻抚她的背,眸光柔软,满室温馨。 .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则处于刺客风波的阴云下,傅晋庭面上仍是透出了些心情好,神情不似往日那般冷峻严酷,行事手段缓和些,大理寺的下官们都暗自松了口气,要知道,往日跟在傅晋庭手底下,公务稍有失误便免不了一通严厉问责。 众人纷纷在感叹傅侯爷为何有了如此转变,正巧被来寻人的贺引成听见了,他不由挑了挑眉,等下了值,欲拉着傅晋庭出去喝一壶。 “仲歧,走,咱哥俩好久没聚了,去苏怀安家里坐坐。” 傅晋庭皱眉,拂开贺引成的手,掸掸衣袖,道: “不去。” 贺引成‘嘿’一声,眯着眼道:“急着回家?” 傅晋庭不理他,出衙门上了马车,吩咐随从东瓜驾车出发。 “哎,我还没上车呢。”贺引成在马车旁大叫,眼疾手快攀上马车,费了一番功夫才坐到马车内。 “你这小子,真不地道,瞧瞧你这春风满面的神情,等等,”贺引成眼珠子一转,怪叫道:“你把你家那个美妾吃了?” 傅晋庭眉头紧皱,什么吃不吃的。 “粗俗。” 贺引成盯着他看了半晌,直要把他的脸盯出个窟窿来,可惜,傅晋庭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贺引成泄了气,摇头叹道: “你有美妾,苏怀安要续弦,只可怜我,家中有个母老虎,害我在许多妹妹面前失了面子,风月楼都去不得了。” 傅晋庭哼一声,“活该。” 贺引成是个浪子,常年混迹于各大风月场所,去年刚成亲,妻子是虎门将女,惹了她生气可是会拿着鞭子追着他抽。 贺引成满脸沮丧,忽想到什么,惊道: “坏了,今日是这母老虎生辰,险些忘了。”他急忙吩咐外头赶车的东瓜: “在前面的金满楼停一下。” “好嘞。” 不久,马车停了下来,贺引成火急火燎跳下去,进了京城最大的首饰店铺,店内金碧辉煌,琳琅满目,各式金银珠宝首饰在灯火下华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他是金满楼的常客,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笑容满面亲自迎了上来。 “贺世子,今儿个想为哪位妹妹买首饰?” “你来得正巧,新到了几套珍珠头面,可都是大师所作,富贵莹润又不显俗气……” “最好的都拿出来看看。” 老板娘夸到一半,忽被人打断,抬眸一瞧,贺引成身后站着一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绯红常服,身形高大颀长,面容冷峻,气质矜贵。 “呀,这位大人是……”老板娘试探着问。 贺引成回头一看,没好气道: “你怎么来了?” 傅晋庭面无表情,淡淡道:“随便看看。” 贺引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就是见他来买女人家的首饰,开了窍,动心思也想为他家美妾买。 他眼珠子一转:“老板娘,大主顾来了,还不赶紧把你家最贵的首饰拿上来。” “得嘞,二人贵人楼上请。”老板娘很会察言观色,明白傅晋庭是个不缺钱的主,领着二人去楼上雅间坐下,吩咐侍女取来镇店之宝。 “大人,这副金镶宝嵌珍珠百花头面,赤金累丝作花瓣,朵朵花蕊含珍珠,颗颗全是上等的东珠,月孕生辉,宝光圆润,女子戴在发髻上,绝美出尘如仙子……” “这副金累丝群仙楼阁头面,工艺繁复精湛,群仙楼阁栩栩如生,难得的是还玲珑轻巧,宝光绚丽耀眼,雍容华贵,是大师毕生最满意的作品,镇在店中多年未动……” …… “都包起来。” 老板娘眉飞色舞正说得口干舌燥,忽然眼睛圆睁,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有些结巴,“大人,都都都要?” 这可是京城最大银楼的镇店之宝啊! 虽然拢共只有两三副,可一副便是顶了天的贵,顶得几十套普通头面了。 她还从未一次性做过这么大的买卖,神情难掩激动。 傅晋庭拧眉,“有问题?” “没没没,没问题。”老板娘大着舌头,涨红着脸,也不吩咐侍女动手,亲自小心翼翼地把三副镇店之宝头面一一收至紫檀雕花宝匣中,不说头面,光是这宝匣便价值不菲。 傅晋庭吩咐随从付钱,拿着三副沉甸甸的头面先走了。 老板娘忍不住小声向贺引成打听他的身份,“世子爷,这位贵人是……” 贺引成也被傅晋庭这豪掷千金的阔气惊住了,这厮自己几乎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对女人竟然这样大方,他朝老板娘勾勾手指,神秘兮兮道: “坊间传闻的‘江山美人论’,听过没?” 老板娘点头,旋即睁圆了眼,“是是是,永安侯?” 贺引成点头,悠悠然而去。 徒留老板娘在身后喃喃,“传闻永安侯有个美妾,要宠到天上去了,传闻果然不假啊……” 傅晋庭刚走出金满楼,贺引成追了上来,喘着气拍他的肩膀: “仲歧,你这是想讨女人欢心?” 这是明摆着的事,傅晋庭脚步未停,继续往马车那边走。 贺引成跟在后面,不顾街上人流喧嚣,大声道。 “你不懂,讨女人欢心光送礼是不行的。” 傅晋庭脚步一顿,回眸。 贺引成是什么人?流连花丛的浪子,风流倜傥,摘得无数美人芳心,可惜连家里的妻子都搞不定。 傅晋庭目光有些狐疑。 贺引成顿时怒了,势必要拿出绝学,拨开街上来往的人群,拉着傅晋庭上了马车,首先严肃问: “你讨女人欢心,是不是想让女人喜欢你?” 傅晋庭乜了他一眼,看白痴一般,这还用说。 “那便不得不提到一个问题,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他还卖关子,傅晋庭有些不耐,吩咐东瓜驾车。 “诶等等别走,我还要去银楼呢,罢了罢了,直接告诉你吧,关键词是‘崇拜’,你要展示自己的魅力,让女人发现你的特长优点,崇拜你,仰慕你,继而得到她的爱慕……” 傅晋庭一怔,魅力,崇拜,仰慕,爱慕? 见他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贺引成很是欣慰,深藏功与名,下车给妻子买生辰礼去了。 . 清澜院。 夜幕徐徐降临,院内华灯初上,灯火辉映间,身姿婀娜的女子在廊下眺望着院门口,等着郎君回家。 容姒望了又望,撇撇嘴,怎还不回来,好饿。她在廊下转悠,转到西厢耳房,房内空荡荡的,那只受伤的赤狐已经痊愈,前几日送回了山林,从此自由自在。 容姒转了一圈,又转悠回正房廊下,就在她有些小埋怨,忍不住要提前摆饭时,熟悉的男人终于跨进院门,手里抱着几个沉甸甸的匣子。 “侯爷,你回来了。”容姒忙迎上去,一面吩咐丫鬟们摆饭。 “嗯,今夜回得迟些,饿了吧?”傅晋庭一面将三个匣子放至在桌上,一面淡声问。 容姒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肚子都饿得贴肚皮了。” 她眼中水波盈盈,这一眼横过来,不似幽怨,倒似情人间的打情骂俏,男人喉头滚动,目光肆无忌惮看她好几眼,直到她面染红霞,才收回目光,指了指三个宝匣。 “打开看看。” 容姒早便发现这几个雕花紫檀宝匣的不凡了,心中一动,微微有所猜测,打开匣子一瞧,一整副金镶宝嵌珍珠百花头面,挡不住的珠光宝气溢了出来,在暖黄的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呀侯爷……”她桃花眸中亮晶晶的,声音透着惊喜。 知道她爱亮闪闪的首饰,她这样的目光,傅晋庭很是享用,轻咳一声,道: “还有。” 容姒便接连打开三个匣子,不由樱口微张,发出阵阵惊呼,三副顶尖的头面,华光溢彩,琳琅满目,快要闪瞎她的眼。 他回来得晚些,竟是去为她买首饰了。 顿时,再饿的肚子也饱了,容姒心中无限喜悦,桃花眸眨啊眨,眼珠一转,软声道: “多谢侯爷,侯爷请等等我。” 她垂着眸子进了卧房。 傅晋庭有些不解,不过仍坐下耐心等她,喝了盏茶,清脆的珠帘碰撞声响起,他抬眸,眼神一时呆了。 美人抱着琵琶半遮着面行来,发髻上戴着才得的这副金镶宝嵌珍珠百花头面,上身穿着一件轻薄透肤的香云纱对襟褙子,露出藕荷色的抹胸,下裳同样是香云纱材质,纤长匀称的腿若隐若现。 暖黄的灯火下,美人身段尽显,纤秾合度玲珑婀娜,一身雪白肌肤如上等的羊脂美玉,观之即可感香、甜、软、糯。 “侯爷,姒姒为你弹一曲吧。” 她声如黄鹂,明眸善睐,抱着琵琶坐于灯下绣凳上,纤纤玉指拨弄着琴弦,乐声悠扬。 屋内的丫鬟们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厅内大门紧闭。 一片靡靡乐曲中,男人弃饭桌上的佳肴不顾,终于忍不住想要享受另一种饕餮盛宴。 “啊——侯爷。” 容姒惊呼一声,手中的花梨木琵琶‘当’一声掉落在地,天旋地转下,男人有力的大手打横抱着她几个大步入了卧房,甚至来不及去拨步床中,就近按在美人榻上压了下来。 52. 帮我 “嗯,侯爷——” 嘴唇上的伤口才好没多久,又被他粗鲁蛮横地亲肿了,他眼眸暗红,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融为一体。 手上也不老实,那夜是隔着两层衣物,如今她穿得少,愈发方便,粗粝大掌从她娇嫩的肌肤上划过,激得她不住地打着颤儿,只能一声声地求他。 “侯爷,轻点,疼,不要……” 口上说着不要,偏偏穿成那样撩拨他,男人发了狠,她再如何反抗都没用。 “侯爷,不是的,是你那夜说过的,在屋里不要穿那么严实……” 傅晋庭早已听不见她小嘴叭叭儿地在讲什么,目不暇接,到处都忙。 容姒的小手无助地推着他的胸膛,被男人逮住,牵引着往下。 “啊侯爷!” 容姒惊呼。 男人按着她的手不放,眸光幽深,嗓音前所未有地沙哑。 “姒姒,帮我好不好。” 不好!她不想帮! 可是男人惯会得寸进尺,她不动,他便握着她动。 不知过了多久,厅堂内,满桌的佳肴美味都凉透了,正房外,丫鬟们都退得远远的,一个个面红耳赤,不敢去听那媚到骨子里的声响。 “侯爷真是太宠姨娘了。” “姨娘长得那样美,我若是男人,我也把她宠到天上去。” “好你个丫头,你若是个男人,恐怕连姨娘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侯爷定将你们全都隔得远远的……” . 过了几日,行宫刺杀案的刺客全部都捉拿归案。 大理寺衙门,傅晋庭身穿绯红常服,坐于乌木案几之后,望着手中的案卷,眉头紧皱。 经他亲自审问,此次刺杀确实是前朝余孽组织的,对大周君臣的报复性刺杀。 几十年来,大周始终在追捕前朝余孽,他们只能四处逃窜躲躲藏藏,过了这么多年,人员所剩已然不多,心知无法成大气候,其中某些疯狂之辈便组织了此次报复性刺杀。 案情简单明了,似乎无甚可深查的,但,傅晋庭在审问过程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六年前,有几位前朝皇室之后被捉捕后失去下落,这几人正是此次组织刺杀的,前朝余孽头目的子侄,此人怀恨在心,积蓄几年的力量最终组织此次刺杀进行报复。 傅晋庭微有些心惊,六年前他虽未在大理寺任职,可当年先太子因追捕前朝余孽出事后,他曾仔细查过历年来有关前朝余孽的案卷,他记得,当年并未有捉捕到前朝余孽的记录,也即是说,有人捉捕了前朝余孽,却隐瞒不报。 再一联想,当年先太子出事后,现场留下的那几具前朝余孽尸体,说不定是被有心人故意放置在现场,目的便是将先太子遇难一事嫁祸给前朝余孽! 先太子得知有前朝余孽出现,赶去捉捕,其实就是踏入了幕后主使为他设的圈套之中。 想到此处,傅晋庭心中一震,有幕后指使隐在暗中,借前朝余孽之名,除掉先太子。 信王、越王、北齐等,多方势力,错综复杂,究竟谁才是幕后指使? 他行至屋檐下,眺望天空,日光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盛京城里,风雨欲来。 皇宫内,傅晋庭向皇帝如实汇报了刺杀案的结果,以及关于当年先太子之事另有幕后指使的猜测,皇帝听后,沉默良久。 当年先太子遇难一事早已结案,罪名安在前朝余孽头上,他最终未对幕后指使一事予以深究。 毕竟,先太子,已经不在了,六年前的事情,很难追查,即便查到什么,也不知会牵扯到谁。 皇帝,不只是先太子一人的父亲。 傅晋庭颇为失望。 皇帝不查,他只能自己暗中派人,顺着六年前有前朝余孽被捉捕那条线追查,希望能有所发现,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 行宫刺杀案已结案,朝堂上得以短暂地平静下来。 这时,皇后再次提及要回傅家省亲一事,皇帝看着皇后那枯木般的身子,答应了。 如今快是八月的天,天不冷不热的,皇后省亲,是古今罕有的大事一桩,只是这到底回哪个府上省亲,又闹出了一场风波。 按理说,皇后是宁国侯府出身,自然该回宁国侯府,可太康长公主不答应。 当年她让出了宁国侯府,回到自己的长公主府,是碍于老宁国侯的交代,碍于梅素荷母子无处可去,她与儿子都有自己的府邸,倒不至于还要霸着宁国侯府那处府邸。 是的,太康长公主只承认把宁国侯府的那处宅子让出去,不承认让出老宁国侯夫人这个名号,在她心里,是把自己当做傅家曾经的宗妇,如今的傅老夫人,皇后省亲,自然要回她这儿来。 可回她的长公主府,实在又有些牵强,梅素荷都不用自己出来说话,朝堂上便有许多老古董主动跳出来,说这不合规矩那不合规矩的,弄得太康长公主这个暴脾气险些冲进金銮殿揪老古董的胡子。 皇后本身也有难言之隐。 她回去省亲的目的,是为见铭哥儿,自然也是偏向回长公主府的,只是却不好表 现得太过明显,以免惹人怀疑。 到最后,还是皇帝一拍板定下来:皇后省亲,回宁国侯府,太康长公主、傅晋庭等人,也回宁国侯府,宁国侯府来个大团圆。 消息传回来后,容姒都微微有些惊讶,问傅晋庭: “侯爷,我也跟着去吗?” “自然。”傅晋庭肯定答道。 他如今正是要加把劲让她爱慕自己,怎能分开,冷上几日,说不定她又缩回去了。 “东府那边,从前住过的院子还保持原样未动,不难收拾。” 反正有丫鬟们动手,容姒也无不可,点点头。 皇后省亲的前一日,长公主府众人住到了宁国侯府,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熟悉的厅堂饭桌上,太康与梅素荷说话间含着虚假的客气,实则夹枪带棒的,互相挑刺。 傅晋庭恍惚间又回到了阴云笼罩的幼时,心情不甚好。 饭后,容姒觑着他的脸色,吩咐丫鬟先将铭哥儿带回去睡下,自己则陪着他在月光下散步。 两位平妻的地盘,以宁国侯府的中轴线分隔开。 傅晋庭住在中轴线以东,一个较偏远幽静的院子,途中经过几处花园假山,全都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侯爷,你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容姒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傅晋庭一怔,摇头: “没什么值得说的。” “怎么会呢?” 温柔的月光下,容姒眨着眼,眸中星光点点,语气崇拜道: “侯爷出身矜贵,自小聪慧过人,坊间多有传闻,我小时候都听过侯爷的事迹呢。” 傅晋庭停下脚步,黑眸看她,心中不无惊讶。 “你听说过什么?” “侯爷,你三岁时,便可作诗;五岁时,对出了陛下给大臣们出的对子;十岁时,不甚失落在山上,面对狼群,独自战胜了头狼,未伤分毫;十三岁,便随老侯爷上战场,隐瞒身份当个小兵,凭着军功被封少将军……” 她越说越激动,仰着头看他,眸光亮晶晶的,眸中满满的全是他的倒影。 傅晋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这便是贺引成所说的崇拜吗? 他只觉胸口滚烫,溢满了汹涌澎湃的成就感,心中豪情万丈,想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她。 月色的银辉下,他捧着她的脸,深吻了下去。 在他看来乏善可陈的过去,原来也有她喜欢的点。 他会努力,让她一直用这样崇拜的目光看他。 53. 吹箫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在屋外,人来人往的,被人看见不好。 傅晋庭放开容姒,抵着她的额头平复呼吸,末了,他试探性地拉她的手,小手温凉嫩滑,在袍袖的掩盖之下,被温热的大掌紧紧攥着。 容姒配合着他并未挣脱,二人便这么在月光下沉默地走回傅晋庭幼时住的院子。 院子环境幽静,前面种着一片竹林,容姒发现他似乎对竹林有所偏爱,清澜院外也有一片竹林。 庭院中央,有一颗大树,夜色昏暗,容姒瞧不太清,只是这个布局,令她想起城南小院,庭院中央也种着一颗老桃树。 “侯爷,这也是桃树?”容姒轻声问。 傅晋庭点头。 容姒便明白,为何他会去那个陈旧的城南小院,也许,这颗老桃树承载着一段他幼时的回忆吧。 东厢房是书房,傅晋庭心中一动,拉着容姒的手径直去了东厢。 这里一切都保持着他几年前离开时的原样,常有丫鬟打扫,此次回来住,也提前收拾了一番。 书房内,最惹眼的便是那一排排的红木书架,上面陈列着各类书籍,瞧着不像是书房,倒如同一个小书阁。 “侯爷,这么多书,你都看过?” 容姒随意自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翻,正文旁有些小字,似是批注。 傅晋庭负手而立,面上很淡然,微微点头。 容姒觑着他的神色,有些好笑,明明是特意领她过来,让她夸他的,这会儿却装作很淡定。 不过,谁叫她要配合他呢。 她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眸子亮晶晶的。 “哇,侯爷,这么多古今兵法书,你全都熟读了?” “侯爷,这些游记天南地北,连海外的都有,太全了。” “这副山川地理图,竟然是侯爷你亲自画的吗?” …… 容姒每惊叹一句,傅晋庭绷紧的唇角便融化一分,到了后来,终于忍不住,唇角弯弯,眉眼带笑,向来冷峻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真心笑容。 “呀,侯爷,这些字,都是你练过的?” 容姒突然在角落翻到什么,傅晋庭笑容一僵,大步冲过来要阻止她看。 然而晚了,容姒已经迅速把厚厚一大叠纸张翻开来,这些字是练的楷书,纸张泛黄年代有些久远,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含着几分童稚,丝毫没有他如今字体的成熟风范。 见容姒低头沉默,傅晋庭解释道:“这是我幼时写的……” 容姒忽然噗嗤一笑,他愈发不自在了,以为她不喜欢在嘲笑,谁知下一刹,她抬眸,桃花眸中竟闪烁着泪花: “不,侯爷,我很高兴,侯爷方方面面都如此优秀,仿佛神仙中人,好是好,可离我太远了,觉着不真实。” “直到看见侯爷幼时也有过这样童稚的笔迹,容姒才有了一种踏实感,侯爷是活生生的,不是什么天降的仙人,是一步一个脚印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愈来愈好,愈来愈优秀……” 她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眼睛红红的,傅晋庭心中震动,不禁将她拥入怀中,心口有喜悦也有酸涩。 “姒姒,别哭,我自然是真实的。” 容姒环着他劲瘦的腰,‘嗯’了声,拭了拭眼泪,眸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张琴匣。 “侯爷,你还会弹琴吗?” 傅晋庭一顿,自然是会,只是却不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容姒从他怀中退出,也有些懊恼道: “侯爷自然是会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想来侯爷无一不精。” 傅晋庭没有否认,神色一动,而后又有些遗憾道: “可惜此处没有琵琶,不然可合奏一曲。” 他显然想到容姒弹得一手好琵琶。 容姒桃花眸眨了眨,笑道: “侯爷,你小瞧容姒了,我可不只会弹琵琶。” 她眼珠转了转,道:“可有萧?” 萧? 她会吹箫? 也许是这几日埋头苦读‘经典’,令他思绪都有些混乱,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那种吹箫…… 傅晋庭忙斩断那丝旖旎念头,颔首道:“自然有萧。” 若是没有,他身上也有……不,果然经典有毒,害人太甚。 傅晋庭再次挥开不该有的念头,取来一支紫竹箫递给容姒。 容姒把玩手中的紫竹箫,色泽浑厚,竹节遒劲,其上还刻有一小字,她细细察看,原来是个‘歧’字。 这时,傅晋庭也将琴匣取了下来,匣盖打开,露出其内的桐木古琴,琴身古朴大气,琴音集古、奇、透、圆、润、匀、清、芳等绝美音色,是为流传已久的前朝古琴。 “侯爷,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去庭院中弹一曲吧。”容姒提出建议。 傅晋庭颔首,自无不可。 庭院中央有棵参天的老桃树,如今叶子已有些凋零,秋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飘下,铺满一地金黄。庭院四角是花圃,种着些花花草草,绿意盎然,庭院一侧有片低矮的假山大石,立有石桌石凳,景色悠然。 傅晋庭落座石凳,将古琴横于石桌上,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月白道袍,眉如墨画,眼若点漆,轩然霞举,气质出尘如谪仙。 容姒手执紫竹箫,立于假山旁的大石上,上穿一袭飘逸的桃花云雾烟罗衫,下搭皎洁五色月华裙,清凉的风儿一吹,衫裙飞舞,如月夜仙子一般轻灵动人。 “侯爷,便弹一曲《梅花三弄》吧。”她嫣然一笑,声如清泉。 傅晋庭手指抚琴,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她身上。 紫竹箫被放至于唇下,饱满莹润的红唇轻启,箫声古朴厚重,飘渺深远。 傅晋庭指间动作,琴声渐起,轻巧空灵,琴萧相和,乐声清幽婉转。 庭院假山旁,月光温柔洒在二人身上,一坐一立,一低一高,偶尔目光相触,他眼神炽热,紧追着她的红唇不放,她微有羞恼,侧身躲避,他眸光深暗, 喉头滚动,只觉月夜下的仙子变为了惑人的妖精。 一曲罢,余音袅袅,丝丝缕缕缭绕不绝,绵长的余韵中,他撂下古琴,大步上前,一把将月夜下飘逸灵动的仙子捉住,抱着她急急往卧房而去。 “啊侯爷——”容姒小手捶他,他浑然不理,一路行来,把众丫鬟婢女通通屏退,一脚把门踹关,来到他幼时常睡的那张床,按着她亲了下去。 她的唇无疑生得极好,唇珠丰满,唇色嫣红,更是唇动诱人,唇感软嫩,他反复碾磨流连,不舍放开。 容姒被亲得毫无招架之力,初时他还青涩鲁莽,如今吻技娴熟,即使只是亲亲嘴唇,也能玩出许多花样,丝毫不见其烦。 好半晌,亲得她快喘不上气,他才放开她,摇了摇床铃叫水。 “侯爷?” “先沐浴。” 他嗓音低沉,眸光深邃,仿佛暗藏着什么打算。 容姒佯作不懂,等沐浴完毕,她早早躺在床上,盖上锦被,一副累了要休息的模样,不想给他某些引人遐想的暗示。 上回,只是用手,她娇嫩的手心都险些磨破皮,卖苦力伺候他的活,她不想干。 傅晋庭沐浴回来,看见的便是拨步床中,她似乎已熟睡的安静背影。 他抿着唇,懂她的意思。 上一回,吓到她了。 傅晋庭把烛灯吹灭,规矩地躺了下来。 容姒对着床板朝里侧卧,感受着身后他的动静,默默松口气,他今夜应是罢休了。 她闭上眼,放心地睡下,正好明日皇后省亲,得早起接驾。 翌日,天蒙蒙亮,些微的光透过窗棂照入屋内,昏暗的拨步床中,容姒半梦半醒间,只觉细白的脖颈痒得不行,似乎有根羽毛轻轻拂过,来来回回,又湿又热。 容姒下意识赶苍蝇一般挥手,‘啪’地清脆响声传来,她蓦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拍在了男人的脸上。 “……侯爷,容姒不是故意的。”她语气怯怯,眸中光却含着一丝幽怨,毕竟,是他扰人在先。 傅晋庭从她颈间抬头,望着她嫩白脖颈上星星点点的旖旎红痕,怎会怪罪。 他嗓音沙哑道:“醒了?快起来,陪我去演武场。” 演武场?容姒不解,他要晨练,为何要她也去?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早着呢。 容姒掩口秀气地打个哈欠,懒懒地被他拉到宁国侯府的演武场。 “这里便是我从小练武之地。”傅晋庭介绍道。 这是一片广阔的沙地,如同一块黄宝石镶嵌在宁国侯府的府邸内,大到可以在内跑马。演武场的一端,摆放着许多兵器,有枪、鞭、刀、剑、锤等,还有许多木桩、沙袋等练武所需的器材。 容姒对男人练武不感兴趣,桃花眸眨了眨愈发疑惑,不明白他为何带她来。 直到她看见,傅晋庭当着她的面,一件件脱下外衣、中衣,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容姒:“……” 54. 色诱 “侯爷!” 容姒佯作害羞,转过脸去,不敢看他。 傅晋庭喉头滚动,自顾自地打起了拳。 他的身材无疑是十分好的,肩宽腰细,整个上半身犹如一个倒三角形,结实遒劲的肌肉充满力量,一拳一拳挥出打在沙袋上,爆发力十足。 容姒用手捂着眼,却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往外看他。 他的肌肤是小麦色的,上面还纵横交错着一些疤痕,那是他小小年纪便上战场留下的光荣印记,上回她为他换衣裳,明明把他的身子都看光了的,可如今他一动起来,力量爆发之下,别有一番原始野性之美,令她不自觉地将目光黏在他身上。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长长的疤痕似乎也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苍龙,在一块块结实的肌肉上游走飞舞,翻滚咆哮。 容姒不知不觉手放了下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这,便是男性的躯体之美吗? 他叫她来,分明就是想色诱她。 一套拳打完,男人收拳,回眸看来,正巧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容姒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去。 他唇角微弯,也不穿衣,便这么赤.裸着上身,一步步走近她。 “还要不要看?” 他立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声音还带着剧烈活动后的粗喘,不知羞地问她。 容姒转过身子躲,他便紧跟着追。 最后没办法,容姒乖乖地,从指头缝里近距离欣赏他健硕的身躯。 一颗汗珠自他的下巴掉落,滴在精壮的胸膛上,继续流下,经过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没入他窄瘦绷紧的腰腹间。 容姒分明看见,汗珠划过时,他的腰如同一根紧绷的弦,颤了颤。 空气似乎都燥热了起来。 容姒面颊发烫,声音细弱蚊蝇。 “侯爷,你快穿衣吧。” 男人不许她躲,缓慢而又坚定地将她捂住眼睛的手拉下来,黑眸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沙哑问: “喜欢吗?” 昨夜她拒绝同他亲近,他反省了一夜,定然是她对他的身体太陌生,亦或是还不喜欢他的身体。 ‘经典’中提过,男人一副好身材,能勾得女人日思夜想。 他也想要,她对他日思夜想。 “喜不喜欢,嗯?”他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嗓音低沉磁性。 容姒面红耳赤的,顾左右而言他。 “侯爷,你快穿衣吧,等会儿有人来了……” “不必担心,我已让人在外面守着,不会有闲杂人等过来。”他早有准备,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忽然拉着她的手放至他的腰腹肌肉上。 “要不要摸?” 容姒闭着眼,长长眼睫不安地眨呀眨,半晌,手指戳了戳。 硬邦邦的。 她羞赧着脸,触电般往回缩手,求道。 “侯爷,你放开我吧。” “说喜欢,便放开。”他眸色深暗。 真是的,喜欢便喜欢,为何非要她说出来? 容姒敷衍配合,红着脸小声道:“喜欢。” 下一瞬,她就被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他如同一头贪得无厌的饕餮,发狠用力地亲她的唇,亲她的脸,亲她的细颈,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演武场外传来随从刻意弄出来的动静,提醒主子别误了皇后省亲接驾的时辰,傅晋庭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容姒不禁暗瞪他一眼,怎么男人就总想着那事? 耽搁太久,时辰不早了,容姒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一番迅速拾掇,终于在皇后娘娘凤驾仪仗来临前赶至正院,与众人汇合,前去侯府正门准备接驾。 刘月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朝容姒眨眨眼,目光戏谑,似乎很懂她为何来得这般晚。 容姒面上佯作一片纯真,不予理会,只是目光在看见身侧男人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模样,忍不住瞪他一眼。 她真是小瞧这个男人了,他竟然如此诡计多端。 傅晋庭面色不变,黑眸回望她,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炽热的火,只等一个爆发时刻。 没过多久,锣鼓声传来,皇后仪仗临近,前前后后几十人簇拥着中间的华丽马车,举着五色绣幡、大黄伞等,热热闹闹停在宁国侯府门前,宁国侯府众人纷纷跪拜接驾,皇后被宫女搀扶着下了马车。 她仍然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模样,木讷的眼神转了转,在看见府门前跪着接驾的一个小小身影时,有如枯木逢春,眸中迸发出灿然的光彩。 皇后把一干闲杂人等都打发了,身边只带着几个亲近的宫女,在宁国侯府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正厅中上首坐下。 在场都是自家人,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 太康长公主抢在梅素荷之前道: “英瑶,你从前住的院子收拾妥当了,不过到底小了些,如今这正院空着,不如你便住在正院吧,两边都好来往。” 主院在中轴线上,从前是傅震云的院子,两位平妻一东一西分隔开,谁也不偏袒。 皇后目光黏在了铭哥儿身上,闻言,抬眸看了太康长公主一眼,心中有些奇怪,莫非太康还不知晓铭哥儿的身份? 若是知道,便能猜到她的心思全系在铭哥儿身上,才不是来真正的省亲,住处自然是愈靠近铭哥儿愈好。 也是,太康此人,性子急,铭哥儿是养子,恐怕她未怎么放在心上,从未仔细打量过。 皇后又看了眼梅素荷,这位嫂子低眉敛目一言不发,似乎没什么主见,可皇后知晓,这是个心细的,不定看出了什么名堂,聪明地让她自己决断。 皇后唇动了动,正欲说话,傅晋庭忽然开口: “姑母,正院宽敞,已收拾妥当,姑母不如便住在此处吧。” 皇后看向他,傅晋庭微微摇头。 皇后明白,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即便是在宁国侯府内,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人多眼杂,并非铁桶一片,也要克制住情绪。 她低叹一声,道:“好。” 虽则不能住在一起,可每日总归要来请安的,能寻到机会多相处一二。 众人轮番上前见礼,皇后一一细问几句,时不时擦拭眼泪,场面温馨,直到昕姐儿与铭哥儿上前,她一把将二人搂在怀中,仔细地看了又看,又吩咐人给了许多赏赐,高兴得流下两行眼泪。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昕姐儿文静有礼,铭哥儿有些怯怯的,皇后主动问二人读了多少书。 昕姐儿虽是女孩子,也请了女先生教习,一一如实回答。 到了铭哥儿,他眼睛眨了眨,脆生生道: “回皇后娘娘,我三岁便读《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在读《唐诗三百首》《幼学琼林》……” 说起读书,铭哥儿很是自信,小嘴儿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皇后眼眶微热,不住地点头,欣慰道: “铭哥儿真优秀,小小年纪便读了这么多书。” 她顿了顿,道: “往后你们姐弟俩便唤我姑祖母吧,别叫生分了。” 姐弟俩不由询问地望向各自父亲,见父亲点头,才脆生生喊道: “姑祖母好。” “哎,好好,都好。”皇后话语哽咽。 “皇后娘娘,今儿个日光明媚,天儿不冷不热的,不如去花园逛逛。” 这时,梅素荷不紧不慢地提议。 皇后颔首,欣然同意。 一行人移步花园,皇后身体抱恙,没在园中多逛,只坐在凉亭中,目光遥遥望着花园里两个孩子。 八月桂花飘香,修剪得圆圆的桂花树上,开满了金色的小花朵,铭哥儿与昕姐儿仰着小脑袋,跳起来摇晃着树枝,在一片金黄的花雨中无忧无虑地欢笑。 皇后一时怔然。 两个人相像,不一定要是五官长得像。 更重要的,是一种神态相似,一颦一笑间的神韵最是特别。 铭哥儿笑起来,简直与他父亲笑起来一模一样。 皇后至此,心中那丝忐忑彻底放下,对铭哥儿的身份再无怀疑。 她目光与傅晋庭隐晦地交流,都坚定了要暂时隐瞒铭哥儿身份一事。 其一,铭哥儿的母亲,并非是先太子登记在册的妃嫔,只是先太子北巡期间邂逅的民间女子,铭哥儿在民间出生,先太子又失踪了,很难证实铭哥儿的身份,即便可以证实,朝堂上百官,尤其是两位夺嫡的王爷肯定不同意,会千方百计阻止。 当初铭哥儿母亲临终托孤,便从未想过要铭哥儿回皇家,只想让傅晋庭收养他,让他平安长大; 其二,当年戕害先太子的幕后黑手还未知,且铭哥儿的存 在会给多方势力带来威胁,若是暴露铭哥儿身份,定会引来危险。 至于为什么连皇帝也瞒着,皇后认为傅晋庭做得对。 铭哥儿身份事关重大,不仅是家事,还涉及江山社稷,帝心难测,皇后只有一个儿子,皇帝可不只。 “姑祖母!” 铭哥儿与昕姐儿忽然跑了过来,双手捧着满满的金色桂花,献宝似地捧至皇后面前。 浓郁芬芳的香味传来,皇后双手接过低头轻嗅,笑中带泪。 凉亭内,容姒默默立在傅晋庭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若有所思。 皇后似乎也太容易感伤了些,时不时便落泪,不像一个在深宫当了几十年皇后的人。 对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铭哥儿,她似乎格外关注,目光虽有克制,容姒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几分异样。 先太子六年前失踪,铭哥儿今年五岁。 再加之上回在坤宁宫,傅晋庭劝心如死灰的皇后回府省亲一事,容姒眸光微闪,被心中大胆的念头惊到了。 先太子失踪在六年前,她那时才十岁,没见过他,不知父子俩笑起来很像。 容姒转瞬又否认了这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是自己多想了,皇后如此多愁善感,不过是因为先太子失踪多年给她的打击太大,对铭哥儿不一般,也许只是铭哥儿合了她的眼缘。 太康长公主直到如今,愣是什么也没瞧出来,她目光扫了扫容姒,心里想的都是傅晋庭的亲事,经过上一回坠崖之事后,她更坚定了要尽快督促傅晋庭娶妻的想法。 她眼珠转了转,拉着皇后道: “英瑶,府上没有贴心的大姑娘陪着,叶阁老家的小孙女如今十五岁,乖巧伶俐,贴心懂事,请她陪你可好?” 皇后的目光艰难地从铭哥儿身上转移,有些纳闷,她日日关在小佛堂内,还不知晓太康和皇帝都看中叶婉瑜,想撮合她同傅晋庭。 傅晋庭眉头一皱,知晓母亲打的什么主意,下意识地便朝身后望了望。 容姒没资格落座,立在他身后,见他回眸,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傅晋庭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沉声道: “姑母,刺客一事方才过去不久,为姑母安全着想,府上不宜掺杂外人。” 太康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叶阁老家的小孙女是刺客不成?” “仲歧说得对。” 皇后开口,觉得傅晋庭的顾虑有理,只不过她理解成另一种含义——铭哥儿身份敏感,不宜见外人。 太康气哼哼的,索性不装了。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就看中了叶家那丫头,皇兄也说她不错,不日便会请旨赐婚。” 在场众人都挺惊讶,刘月更是不由看向容姒,只见她面色雪白,身子摇摇欲坠,似乎深受打击。 傅晋庭倏地站起身,声音冷如淬冰: “母亲,此时休要再提,我不会娶妻。” “你不娶妻?我不同意!”太康长公主也‘啪’一声拍桌而起,指着傅晋庭就要大骂。 母子俩剑拔弩张,梅素荷垂眸掩口,傅伯恩为弟弟担心,刘月为容姒担忧,昕姐儿与铭哥儿更是怯生生的往后躲去。 “够了!” 皇后眉心紧皱,枯瘦的脸上满是不耐。 她只是想同铭哥儿多相处相处,太康竟在这儿闹。 到底是皇后,太康还是给她一点面子,闭上嘴巴,傅晋庭面若寒霜紧抿着唇,转身拉着容姒告辞。 他一路大步走着,容姒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等到了无人僻静处,容姒挣开他的手,立在原地揉着手腕。 傅晋庭低眸看她,一双总是水盈盈的桃花眸沉默地垂着,唇角微微耷拉着,面色不甚欢喜。 他向她承诺:“姒姒,你放心,我决不会娶妻。” 容姒睫毛颤了颤,抬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轻声道: “侯爷,没关系的,你不用向我承诺什么,容姒只是一个妾,没有权利阻止你娶妻。” 傅晋庭拧眉,张口想说什么,容姒摇摇头打断他。 “上一回的赏荷宴,叶家的姑娘也来了吧,看着挺和善的,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主母。” 她神情很平淡,说的一句句话通情达理无比规矩本分,却如针一般绵密地扎在傅晋庭的心头,让他胸口又酸又涩又刺得生疼。 55. 宠坏 “姒姒!” “我不会娶她。” 傅晋庭双手扶着容姒的肩膀,黑眸凝视着她,想让她相信他。 容姒摇摇头,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轻‘嗯’了声。 这副模样分明是在敷衍他,傅晋庭还待要再说什么,忽然有随从急急过来寻他,压低着声音禀报。 “侯爷,陛下方才在群臣面前晕倒了,您快快进宫吧!” 傅晋庭一惊。 皇帝这些年来,身体一直不太爽利,时不时有个小病,可也从未在臣子面前晕倒过,消息瞒都瞒不住,不知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少波澜。 “侯爷,你快进宫吧。”容姒急忙道。 她心中也有些发颤,皇帝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她还没为父翻案,万一朝堂上乱起来,谁还顾得上翻案一事。 傅晋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匆忙进宫。 容姒回到卧房,叹了口气。 她必须得加快进度了。 今日佟石会随商队出发南下,她要去送送他。 如今住在宁国侯府,她不好擅自出入,索性请了刘月一同出门。 城门口。 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车马经过,很是热闹。 马车停在城门口前的一片空地上,刘月大着肚子,容姒让她在马车上等,自己则下了马车,四面张望了望,发现不远处佟石在朝她招手。 他立在一队长长的装载满货物的车队前,肤色偏深,穿着一身灰色短褐,打扮低调,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石头哥,这一路辛苦你了。”容姒走上前,塞给佟石几张银票。 佟石忙推脱: “姑娘,你上回派人送来的足够了。” 容姒还是塞给了他,叮嘱道:“穷家富路,这一路实在太远了,多备点盘缠总是不会错的,不过你要注意,财不露白,可不能引来歹意。” “姑娘,你就放心吧,有这两位大哥护着我,定然不会有问题。”佟石指了指他身旁两位男子,虽然同样穿着布衣,眼神气势方面一看便不凡,正是从傅晋庭处借来的两个护卫。 “见过姨娘。”二人垂眸行礼,训练有素,很有规矩。 容姒笑着点点头,又从袖口拿出两个信封递给他们: “石头哥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上要多倚重二位大哥了。” 二人打开信封一瞧,其内竟是两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姨娘,这可使不得。” 容姒笑道: “我知道,侯爷定然给过你们报酬,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莫要推辞。” 在容姒的坚持下,二人到底还是收下了,对她的态度愈发恭敬,保证一番会在途中照拂佟石。 “石小兄弟,事情办完了?准备出发了。” 这时,车队前边走来一位男子,年纪三十上下,身形颀长而微微向前佝偻着,面容苍白呈病弱之相,在天儿还不冷的初秋,身上穿着厚实的大氅,似乎很是怕冷。 正是商队的领头人吴忆。 他在不远处站定,同容姒等人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温声笑了笑。 “吴大哥,马上便好。”佟石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与容姒说道:“姑娘,这是商队的当家人吴忆吴大哥,这就要出发了,你快回去吧。” 吴义,吴大哥? 容姒看向不远处的男子,他笑起来眉眼间别有一番气韵,总觉得透着一丝熟悉感,可容姒一时想不起来像谁。 “石头哥,这位吴当家的可是京城人?”她试探着问道。 佟石急着要出发,简单回道:“商队是从南边过来的,吴大哥是头一回来京城呢。” 容姒摇摇头,暗道自己太过敏感了。 “石头哥,路上保重,沿途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 “好嘞,姑娘,我们走了。” 商队缓缓前进,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而去。 容姒立在原地目送着最后一辆车尾消失不见,方才转身登上侯府的马车。 “月儿姐,等久了吧。”容姒不好意思笑道。 “嘿嘿,不急不急,我在看话本子呢。”刘月倚在车壁上,手中拿着一册话本,嘴角还带着看得津津有味的笑容。 “事情都办妥了,那咱们便去书斋看看,上回那个小姐做梦的话本没准出下一回了。” 容姒:“……好吧。” 那个故事,她印象深刻,上一回,已经讲到小姐与高僧夜里做同一个春./梦。 马车在书斋前停了许久,出来时,刘月身边跟着的丫鬟抱着满怀的话本,刘月手上还拿着两本爱不释手。 “嘿嘿嘿,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一回小姐与高僧又在现实中相遇了,而且孤男寡女被困孤岛互相取暖嘻嘻……” 容姒扶额。 . 皇宫。 傅晋庭与一众王爷大臣守在皇帝的寝殿前。 今日,皇帝在养心殿与几位大臣相商政事,中途忽然晕倒,引起一番轩然大波。 太医们在殿内诊治,据说皇帝已醒转过来,喝药后又睡下了,不想被人惊扰了病体,不见臣子。 可这时候,不亲眼见到皇帝,不真正了解皇帝的病情如何,没人会离开。 尤其是几位王爷。 信王与越王表面一个比一个关心父皇的病情,想冲进殿内探望,毕竟若是皇帝真不行了,皇位传给谁?可惜殿内紧闭,无人敢闯。 只有宁王沉默立在一侧,并无什么特殊表现。 傅晋庭眉头紧皱,一面担心皇帝舅舅的身体,一面却在想北齐太子。 行宫刺杀一事之后,北齐太子一个外人嫌疑很大,大周不会轻易放他走,他为表清白,也并未请辞,至今仍然留在盛京城中。 如今皇帝当着群臣的面晕倒,消息肯定瞒不住,说不定北齐太子已经得到消息。 北齐人彪悍善战,如今休养生息多年,兵强马盛,若是趁着皇帝病重,夺嫡派系相互争斗朝堂不稳,北齐南下发兵,定然是一场苦战。 可惜,铭哥儿实在太小了。 比起其他两个羽翼丰满的成年王爷,难当储君之位,即使皇帝偏爱先太子,为江山社稷着想,也不会放着成年儿子不用,传位于一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寝殿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敞开,有公公出来传话: “陛下已经好转,各位散了吧。” 众臣一片细声交谈,有人走出来道: “陛下精神可好?臣等挂念陛下龙体,想探望一二。” 公公严肃摇头。 众臣悻悻,信王不甘,“父皇不见外臣,难不成连儿子也不见?”他朝殿内扬声道:“父皇,儿臣求见。” 越王不甘示弱,同样高声求见。 半晌,殿内才传出一声叹息,皇帝苍老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仲歧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面色有异,皇帝果然已经醒转,听声音,虽有些中气不足,可肯定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心中各自打着盘算,众人目光纷纷望向傅晋庭,凭什么皇帝只宣他一人进殿? 虽是亲外甥,可儿子都不见,就只见他。 无论如何,皇帝发了话,众人只得听令告退。 傅晋庭神情平淡,在一干人等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提步入了殿门。 皇帝已然起身,正坐在御桌前用饭,见他来了,眉眼弯了弯,语气和蔼: “仲歧,你来了。” 他体型微胖,两鬓斑白,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垂着,横竖着多条皱纹,岁月染白了他蓄的那一丛美须,似乎也令他柔和了不少,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老人,一个纯粹的舅舅。 傅晋庭眼眶微热,轻声问:“陛下,您的身体……” 皇帝摇摇头。 挥了挥手,把一众宫人屏退下去。 他放下碗筷,又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汤,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微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严肃,望着傅晋庭,问: “秉和的事,你查得怎样了?” 先太子,萧秉和。 傅晋庭神色微动,皇帝继续道:“你不必惊讶,朕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当年之事,” 傅晋庭默了默,沉声道:“回陛下,查到一只商队事发后不久路过殿下失踪之地,去了南方,目前还在继续追查中。” 这很难。 只知道是一支南方的商队,不清楚具体的商人信息,本朝商贸发达,商队往来繁多,走南北向的商队不知凡几,更遑论是要查六年前的商队。 而且,即便寻到了商队,也许也只是一场空欢喜,六年内,傅晋庭已经历过数次类似之事,心中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 皇帝叹了声。 “也罢,天命如此。” 傅晋庭微微心惊,“陛下,您做出决定了?” 难道他已决定储君人选。 皇帝何尝又甘心,曾经有那么一个合心意的长子珠玉在前,可叹竟然中途夭折,剩下的两个皇子,他总忍不住和前面的长子对比,一比较便处处不满意。 也罢,也许是他要求太高了。 皇帝低叹一声,缓缓道: “朕身体大不如从前,不知还可活多久,是时候立下储君,为他扫清一些障碍了。” 傅晋庭心中微震,一时间十分犹豫,到底要不要向皇帝坦白铭哥儿之事。 铭哥儿母亲的临终遗言,是想让他平安长大,不要牵扯入朝堂之争。 这些年来,傅晋庭认铭哥儿为养子,履行着当年的承诺,没有对外透露他的身份。 只是,先前皇后意志消沉了无生趣,不得已向她透露了,作为铭哥儿的亲祖母,面对皇位的诱惑,不知她对铭哥儿是否有其他打算…… 可是铭哥儿实在太小了,纵然皇帝肯认他,也很大可能不会将皇位传给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如果不能当上储君,铭哥儿的身份却始终会是一根刺扎在储君的心口,处境实在太过危险,还不如干脆不显露身份,不让他卷入这场风波,平平安安在傅晋庭的羽翼之下长大。 “三日之后的早朝,朕会立储君。”皇帝最后说了这句话。 傅晋庭一怔,最终忍住了,未在此时说出铭哥儿的身份,告辞离宫。 宫门口,夜色朦胧中,信王、越王等人还未离开,看见傅晋庭,纷纷上前打探情况。 傅晋庭口风很紧,只简单说道:“陛下龙体无恙,胃口不错,用了一碗饭。” 还有胃口吃饭,想来身体不算太差,不过,众人想听的不是这个,无论是信王越王,还是一些重臣,关心的都是立储之事。 傅晋庭却不再言语,径直上了回府的马车。 “侯爷,皇后娘娘已然回宫,老夫人让您直接回长公主府,不必去东府了。” 东瓜禀报道 。 傅晋庭‘嗯’了声。 皇后今日回府省亲,本是打算长住几日,没想到皇帝突然抱恙,她身为后宫之主,提前回宫了。 不只是为了侍奉皇帝,如今正处立储的关键时刻,不论铭哥儿要不要恢复身份,她都应该振作起来,拿回后宫之主应有的权力,才能护他。 只是,免不了与越王母妃陈贵妃有一场较量。 傅晋庭微微拧眉,三日后立储,明日,他会进宫与皇后相商铭哥儿一事。 清澜院。 傅晋庭在一片夜色中踏入厅堂。 “侯爷,你回来了?” 饭桌前,容姒一手撑着下巴似乎打了个瞌睡,见他回来,露出一个笑容,起身迎了上来。 傅晋庭低眸打量她。 二人先前分离时,还在纠结娶妻一事,她的情绪有些不好,这会儿,却是一丁点也看不出来,似乎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她笑得毫无芥蒂。 傅晋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很矛盾,既希望她不在意,又希望她在意。 他看了眼饭桌上,饭菜都凉了,她一直在等他。 “下回不用等我。”他道。 容姒摇摇头,“侯爷还未用饭吧?” 她吩咐丫鬟将饭菜热热,跟着他进了卧房,在衣橱中取出一件他常穿的道袍便服,还想伺候他脱下常服。 纤白的手落在腰间革带时,傅晋庭阻止了她,他想,到底还是有一丝异样的。 往日,她可没这般殷勤。 “姒姒,你……” 容姒收回手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垂眸小声道:“侯爷,容姒退下了。” 说罢,转身离开。 傅晋庭抿着唇,自己换好便服。 用饭时,她始终很沉默,一言不发,他欲言又止,直到沐浴完毕,回到卧房,只剩二人独处时,他终于忍不住抱着她。 “姒姒,有什么事说出来好不好?” 容姒撑着他的胸膛,偏过头,垂眸不看他,显然心里藏着事。 平日都是他闷着不说话,如今调换过来,傅晋庭终于感受到不能有效交流的憋闷。 “姒姒……” 他低头亲她。 温热的四唇紧紧相贴着,他温柔而又缓慢地碾磨,等待着她启唇相邀,可亲着亲着,她竟然落了泪,晶莹滚烫的泪珠滑落,他也尝到了泪水的滋味。 “侯爷,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姒姒不值得。” 她哭得很伤心,哽咽着想挣脱他的怀抱。 傅晋庭怎会让她走,索性打横抱着她坐到美人榻上,亲她的眼,亲她的泪水,知道她应该还是介意白日太康长公主谈及的娶妻之事,他低声道: “姒姒,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娶妻。” 他这么温柔哄她,她似乎愈发伤心难受,泪水如牵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落下,红着眼抽泣着道: “侯爷……” “姒姒变坏了,姒姒是个坏女人……” 傅晋庭一怔,变坏了?坏女人? 紧接着又听她道: “姒姒只要一想到,侯爷以后会与别的女子一同用饭,会让别的女子为侯爷更衣,侯爷还会,还会亲别人……姒姒心里就难受得好痛……” 她心里这样想,明明是不规矩不懂事的,傅晋庭却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心口隐隐悸动,右手抚着她的脸,声音有丝颤抖,似不敢置信般问: “姒姒,你说什么?” 容姒似乎是为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无比羞愧,不敢面对他,鹌鹑一般埋在他怀里,带着哭腔闷闷地道: “侯爷,都是你对我太好了,把姒姒宠坏了,姒姒只想,只想霸占着侯爷,不想侯爷和别的女人亲近……” 傅晋庭一颗心砰砰直跳,激动得似要从胸膛中跳出来,有种喜悦由内而外散发,仿佛是许久前他播下一颗种子,细心浇水灌溉,如今种子终于发芽,他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喜悦。 等了她这么久,她终于开窍了。 傅晋庭激动得不能自已,将她一把举起来调整坐姿,让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 “啊,侯爷——” 他的吻热烈地落了下来,呼吸滚烫地交缠,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关,品尝她的鲜美。 “嗯,侯爷……” 她快不能喘气,扭动着想要躲开他,他也不在意,换个地方继续亲,口中不断地呢喃着。 “姒姒,姒姒,姒姒……” 他的姒姒,终于也喜欢他啦。 此时此刻,傅晋庭只觉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一颗心如同泡在暖融融的温泉中,又如同被甜蜜蜜的蜜糖包裹,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再没比此刻更快活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容姒的哭声早已变了样,泪水化成了另一种眼泪,他掀开她的衣摆,尽情地欺负着她,想将她融入骨血,融为一体。 他温柔又笃定地问她,“姒姒,可以吗?” 容姒身体发着颤儿,腿有些抖,双手无力地搭着他的肩膀,小声道: “……怕。” 她真的有点怕,她知道的,他有多凶。 然而他已经等不了了,沙哑着嗓音哄她。 “姒姒,别怕,相信我。” 他缓慢而又坚定,她蹙着眉,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喟叹一声,心想。 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56. 上药 容姒后悔了。 她是个骗子,他也是个大骗子,说什么不难受…… 翌日,直到晌午时分,容姒才幽幽转醒,三千青丝凌乱铺陈在枕上,香腮红晕,眸光迷离,望着白纱床帐,一时间竟有些今夕不知何夕。 憋了这么久的男人,做事真的有点过分。 好一会儿,她才从一些晃荡的画面中回神,摇铃唤丫鬟进来。 “侯……”一出声竟发觉嗓子哑得厉害,容姒清清嗓,才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侯爷呢?” “回姨娘,侯爷进宫去了。” 环儿小心翼翼地撩开白纱床帐,目光触及拨步床上的美人,忽然脸红了红。 昨夜里,姨娘的叫声有多大,她们在外等着伺候的,可都听见了。 一声一声儿的,有时如猫儿一般抓挠心肝,有时如鸳鸯一般缠绵悱恻,有时又短促急切,似哭似求似叹,藕断丝连,直至后半夜天快亮时,才彻底停下。 可见侯爷有多喜爱姨娘,这可还是头一回这么久呢,以往虽有些动静,可全然没这般激烈持久。 环儿伸出手,想扶容姒起来,锦被一掀开,她只松松穿着一件水红的抹胸,似是后来胡乱套上的,系带都松着,最令环儿震惊的是,她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上,满是一簇一簇的红痕,细细的腰肢上更是有几个重重的淤青印子,似乎曾有一双大手,用力地掐着这把柔软细腰。 环儿还未经事,有些害怕,难道侯爷这么不知轻重,将姨娘一身细皮嫩肉掐成这样? “啊——” 环儿扶着容姒起身到一半,她竟然一阵无力又躺了下去。 容姒气恼,在心中不断骂那个男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一走路,立时又有些不舒服。 经过好一番折腾,容姒终于洗漱完毕用过午饭,她吩咐环儿: “上回太医给我开了一些调养身体的药,放在柜子里,你去给我煎一副药。” 环儿纳闷:“姨娘,从前开的药不是全都吃完了吗?” 容姒眸光微闪,从前太医给她诊治,说她体寒不易受孕,开了一些药调养,可她如今要喝的,当然不是那种药。 她不想怀上他的孩子,不想孩子出生在谎言之中。 “是我上回出门照着方子重新抓的,快去煎来。” 环儿‘哦’了声,没再怀疑,下去煎药了。 等喝完药后,容姒觉着身体还是不太舒服,索性又躺下睡了一觉,黄昏时分才醒。 男人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等她,容姒扭头,没有给他好脸色。 傅晋庭望着眼前身段玲珑、娇弱无力的女人,喉头滚了滚,心想,她在女子中不算矮小的,可与他比起来,身子骨还是过于娇小,有些承受不住。 “下回我会多顾着你。”他自知理亏,保证道。 容姒轻哼了声,小声喃喃:“没有下回了。” 傅晋庭何等耳力,听她这样说,怕她真生气,拿出一支药膏来。 “……是问宫里太医要的,听说涂点便不疼了。” 容姒伸手去接药膏,他手往回一缩,想戴罪立功,“我来。” 容姒拒绝,可是男人格外坚持,最后只能羞愤地任他动作。 等结束时,天边最后一丝云霞隐没,暮色已然降临。 厅堂内传来铭哥儿疑惑的声音,“父亲,姒姒,你们在干什么,用晚饭了。” 容姒香腮红润,几缕汗湿的发丝打着卷儿贴着脸颊两侧,忍不住狠狠地掐了男人一把。 桃花眸中水色潋滟,睨他那一眼险些勾了他的魂。 没想到她也有这样耍小性儿的时候,傅晋庭任她小手软软地掐自己,心想,她真是处处都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便是这样耍小性儿也妩媚勾人得很。 “咳,快起吧,铭哥儿饿了。” 傅晋庭伸手将她扶起来,容姒没好气睨他一眼,“还不是怪你。” “是,都怪我。”他很坦然地承认错误。 容姒一拳打在棉花上,罚他伺候她穿衣裳,他自然乐意之至。 望着眼前这个与他心意相通只属于他的女人,傅晋庭只觉心中一片柔软,前所未有的甜蜜。 厅堂内,铭哥儿等了一会儿,才见二人从卧房中走出,纯真的葡萄眼儿盯着容姒看一眼,奇怪道: “姒姒,你脸怎么这么红。” 容姒脸一下更红了,瞪男人一眼,傅晋庭轻咳一声,教育儿子: “食不言。” 铭哥儿委屈地闭紧嘴,不敢反驳威严冷峻的父亲,拿起筷子准备用饭。 明明还没开始的。 丫鬟们见二人出来了才开始上菜,觑着委屈巴巴的铭哥儿,容姒坐在他身边,逗他: “铭哥儿,快把碗放在你的眼睛下面。” 铭哥儿睁大眼,不解道:“为何?” “准备接好你的金豆子呀,别浪费了。”容姒一本正经。 铭哥儿一愣,反应过来,没好气哼道:“我长大了,才不会哭呢。” “哈哈……”容姒捏捏他肉肉的包子脸。 铭哥儿哪还不知道姒姒又在逗他,明明该生气的,心情却莫名好起来,瞥了瞥惯常冷脸的父亲,扭头同姒姒分享他的趣 事。 “……昨日皇后娘娘,姑祖母临走前,送了我一只漂亮的鹦鹉,还会说话呢,姑祖母说了,以后我若是觉得无聊,便可以同鹦鹉说说话……” 容姒一怔,心中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发芽,皇后娘娘对铭哥儿确实不一般,送鹦鹉,陪说说话…… 她陡然想起,铭哥儿从小便被禁止出府接触外人,上回傅晋庭答应带他出去玩也只是去了城南小院,铭哥儿一人在府内没有玩伴,皇后娘娘怕他孤单送他鹦鹉…… 莫非,铭哥儿的身份真的那般尊贵? 容姒忍不住仔细地打量铭哥儿,他的五官精致秀气,长得十分漂亮,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令人觉得舒服的韵味…… 等等,容姒脑海中思绪一闪,恍然想起昨日见过的那个商队头领,她终于明白他笑起来为何熟悉了,分明是像铭哥儿。 可铭哥儿怎会同一个商队头领有关系? 她愈发觉得脑子乱了,似乎是她想得太多,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都有血缘关系。 只不过,她到底上了心,夜里独处时,她试探着问傅晋庭: “侯爷,铭哥儿的生父生母呢?” 从前听来的消息,傅晋庭在铭哥儿还是个婴儿时便抱了他回来,提及将他视为亲子,却似乎从未说过铭哥儿的来历。 男人埋在她颈间亲吻,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 “为何有此一问?” 容姒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戒备。 她佯作吃醋: “侯爷,我听说铭哥儿抱回来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婴儿,侯爷说视他为亲子,会不会,真的是侯爷与另一个女人亲生的……” 傅晋庭绷紧的肌肉松了松,道:“不是,在你之前,没别的女人。” “真的?”容姒桃花眸眨了眨,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似乎很欢喜。 傅晋庭无奈道:“自然是真的,你不是知道,当初连摇床都不懂……” 他面不改色地提及从前伪装同房的事,容姒红着脸,算是相信了他。 “那以后呢?” 她忽然情绪低落起来,说话都带着哭腔。 “以后侯爷会不会有别的女人?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姒姒的心口便好痛。” 傅晋庭顿时紧张起来,吻着她的泪水,承诺道: “姒姒,往后也只有你一个。” “往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呜……”容姒混不讲理,呜呜哭得很伤心。 傅晋庭一时头大,不断地哄着她,“只有你,一辈子都只有你。” 57. 喂我 “真的,侯爷?” “真的,一辈子只有你。”他抵着她的额头叹道。 容姒破涕为笑,倚在他怀里,轻声道: “侯爷,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姒姒觉得好幸福,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傅晋庭心中似有汩汩暖流涌过,他何尝不是如此感受? 他细碎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喃喃道: “姒姒,我也是,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容姒闭着眼任他亲吻,心道,确实是不真实,他如今多么甜蜜,往后若是知道她都是骗他的,一定会加倍的痛苦吧,一定会疯狂地报复她…… 想到这种可能,容姒突然打了个寒颤,暗自紧剔,千万不能被他识破。 她抚摸着他肩上一圈小巧的牙印,似闲聊般道: “侯爷,说来奇怪,昨日石头哥要出发南下去崖州,我去送了送,见到一个男子,他笑起来竟有些像铭哥儿。” 傅晋庭含着她玲珑耳垂的动作一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不敢置信道: “什么?” 容姒被他这副神情弄得有些紧张,只好认真重复了一遍。 傅晋庭猛地坐起身,一把也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有些急切: “你仔细说说那个男子。”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形颀长瘦削,面容苍白呈现病态,是商队的领头人,不过看着不像是商人,举止有礼有节,气度不凡,倒像是个读书人,也像个出身不凡的贵公子……” 年龄,商队,气度都对上了,傅晋庭心中怦怦直跳,声音不自觉放大了些: “他在哪?” 如果真的是他,他还活着,到了京城,为何不表露身份回来,反而去当什么商队头领?! 傅晋庭心中又惊又急,虽然还存着许多疑问,并不确定是他,可在如今这个即将立储的节骨眼上,他不肯放过一丝可能的希望。 今日进宫,他与皇后商量许久,仍然没有做出决定,是否将铭哥儿的身份推出来。事关皇位,用铭哥儿的一生作为赌注,到底应不应该赌一把,须得慎重再慎重。 可若是先太子回来了,一切便都不一样了,以他的身份与能力,恢复储君身份是顺理成章的。 容姒见他这副模样,自然知道肯定事关重大,一颗心也不由提了起来,语速飞快道: “商队昨日已经出发,南下崖州,走了一天多的路程……” 走了一天多,后日早朝,陛下便会宣立新储君,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两夜一日的时间将他追回来。 傅晋庭立时翻身下床,雷厉风行地穿好衣裳,容姒见状,连忙也起身穿衣,一面飞快道: “侯爷,关于那个商队头领,我知道得不多,可是石头哥似乎与他关系不错,也许在家中也有所提及,可否要去寻石头哥的家人仔细问一问?” 傅晋庭点头,“兵分几路,一路先顺着去崖州的路南下追踪,一路去仔细打听一下商队的情况。” “侯爷,那我去问石头哥的家人。” 眼看他要出门,容姒将满头青丝用一支碧玉簪简单挽好,套上一件披风,趿着绣鞋便跟着快步往外走,并未婆婆妈妈拖后腿。 傅晋庭见状,未阻拦,二人大步出门,一面走一面吩咐属下,很快便召集来许多训练有素的护卫,兵分多路出发。 傅晋庭一把将容姒举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二人同乘一骑,一夹马腹,马蹄声嗒嗒响起,飞驰着往容昭兰姨如今所住的宅子而去。 夜晚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月华如水,夜风烈烈吹在脸上,却吹不凉傅晋庭心中滚滚的热意。 若是,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该有多好。 他失踪六年,他找了他六年。 一直以来,先太子之于傅晋庭,是一位不一般的存在。 二人是表兄弟,却比一般的亲兄弟还要亲。 先太子比他大上几岁,光风霁月,爽朗清举,怀瑾握瑜,心怀天下,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于傅晋庭而言,亦君亦兄,亦师亦友。 他多么希望,他真的还活着。 傅晋庭不自禁抱紧了怀中的容姒,轻声在她耳边喃喃: “姒姒,若真的是他,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容姒心中同样不平静,通过他的反应,她几乎可以确定铭哥儿的身份不一般,甚至那个失踪的先太子,说不定真的还活着。 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她轻声回道: “侯爷,别这么说,能为侯爷做点什么,是姒姒的荣幸。” 傅晋庭未再言语,沉默地拥着她,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这处宅院是傅晋庭为容姒寻的,守门的护卫也是傅晋庭派来的,二人一路上未受到任何阻拦,直接进了院子,没过多久,整个宅院便亮了起来,兰姨、佟叔、容昭等人纷纷从卧房内走了出来。 “姐姐,侯爷,你们这是?”容昭有些紧张地问道。 她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不过此时的容姒并未留意,示意众人在厅堂中坐下,看眼一旁沉默的傅晋庭,她出面问道: “兰姨,佟叔,石头哥昨日随一支商队出发南下,你们可听他说起过这支商队的事情?” 兰姨有些急:“姑娘,是不是石头出什么事了?那个商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儿子头一回出远门,兰姨十分担心。 容姒摇摇头,缓了缓神情,试着露出一个笑容:“不是的,兰姨,石头哥很好,我和侯爷只是想来打听一下,关于商队的信息,比如说商队先前住在哪,商队的领头人怎么样。” 兰姨这才松了口气,仔细回忆,时不时与佟叔小声交谈几句,相互拼凑一下讯息,最后道: “姑娘,我与你佟叔是听石头回来说起过,他很喜欢那个商队的当家人,说是什么吴大当家的,叫吴忆,还听他感叹,那吴大当家的身体很虚弱,大夏天还穿着厚实的氅衣,而且,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等等,”傅晋庭突然出声,“什么叫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兰姨被他凝重的脸色吓到了,有些怵,不过还是继续道:“好像是说,他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傅晋庭腾地一声站起来,心中震动,失去记忆了,吴忆,无忆,难怪他不回来…… “侯爷。”容姒知道他很激动,手掌都在微微抖着,她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又继续向兰姨了解了商队在京城落脚的客栈。 “侯爷,南下崖州的路线不只一条,我们当务之急是确定他们走的哪一条路线,去那个客栈问问吧。” 傅晋庭颔首,二人又带着人马奔向那个客栈,一番问询之后,了解了商队大致会途径哪几个州府,具体的路线却是不知。 不过有了这些也够了,傅晋庭当即拿出舆图,与一些属下交谈,圈出几条重点路线,发动大量人马,沿路追踪。 才过去一天多的时间,满载货物的商队经过,一路上都会留下痕迹,应该不难追踪。 “务必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这是傅晋庭给手底下的人下的死命令。 众人齐声应是,凛然出发。 做完这一切,傅晋庭与容姒回到长公主府,已是快要天明之时。 一夜未睡,容姒有些撑不住,要去睡一会儿,见他在屋内踱来踱去,难以静心,不由劝道: “侯爷,我知道你很想亲自去追,可是,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你不能离开,若是有意外发生,还需要你把持局面,先睡一会儿吧。” 傅晋庭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眸中竟然已布满血丝,容姒环住他的腰,轻声道: “侯爷,姒姒好困,陪我睡一会儿吧。” 她拉着他的手试探着往前走,他乖乖任她牵着,容姒便拉着他躺到床上,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傅晋庭抱着她,深吸一口她身上的暖香,紧绷的脑海渐渐松缓下来,不多时,二人都睡着了。 . 翌日。 傅晋庭照常去大理寺衙门上值,表现得一如往常。 只是昨夜调集人马连夜出城动静闹得颇大,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过来打探消息。 傅晋庭对外的说辞统一为,家中有奴仆偷取财物出逃,派人连夜追踪。 不算别人信不信,这个理由也站住脚了。 皇帝这几日都未上朝,也未宣见什么臣子,朝堂上笼罩的乌云愈积愈厚,最急的两位王爷终于等不及了,纷纷向傅晋庭伸出橄榄枝,想邀他见面。 毕竟,皇帝先前只见了他一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抓心挠肝地令人好奇。 傅晋庭一概拒绝了。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下值,傅晋庭归心似箭赶回长公主府,此时容姒这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身形瘦削,即使抹着浓妆也掩不住满脸的疲惫辛酸,正是柳莹莹。 昔日,她是教坊中风姿妖娆的头牌舞娘,后被抬去信王府做了妾,当时也是风光无限,不知为何如今落魄成这副模样。 相比之下,容姒唇红齿白,气色极好,眉眼间皆是灵动,显见过得不错。 容姒请人在厅堂中坐下,吩咐丫鬟上茶点。 柳莹莹苦笑一声,“……当时尚在教坊时,我便知晓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你果然没选错人,不像我,一招踏错,步步错……” 她说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入信王府后,虽有名分,可信王后院的莺莺燕燕多不胜数,女人多的地方斗争多,信王的宠爱又不长久,她甚至怀上孩子又被害得流了产,身体大不如从前。 末了,柳莹莹问: “你可知,我这回如何能出门拜访你?” 容姒不解。 “是托你的福,我才能被他想起来,离开那个如冷宫一般的可怕地方。” 容姒愈发疑惑,柳莹莹拉着她的手,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容姒便屏退丫鬟,柳莹莹这才压低声音道:“信王想约永安侯见一面,永安侯不赴约,便欲通过我约你,劝动傅侯爷。” 容姒有些为难,皇帝抱恙,朝堂上风雨欲来,昨夜又发生了件大事,如今实在是处于顶顶重要的关键时刻,既然傅晋庭不见信王,定是有他的缘由。 ‘扑通’一声,柳莹莹忽重重跪倒在她面前,热泪纵横,哀声哭求: “我如今对信王便只有这点用处,若你不帮忙,我便活不下去了……” 容姒忙欲把她扶起,柳莹莹却死死跪在地上不起身,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悲可怜。 容姒微叹,她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可在教坊那日初见傅晋庭时,柳莹莹也算小小帮过她一回,她便还了这个人情。 “我只去把实情说一说,侯爷同不同意,我不能保证。” “多谢多谢。”柳莹莹跪谢。 恰此时,傅晋庭回了清澜院,容姒便先让柳莹莹在厅内等着,拉着傅晋庭去书房,如实同他说了一遍情况,末了,补充道: “……侯爷,我只是还柳莹莹一个人情,帮她转述一下,你如果不愿去见信王,那便不去,千万不要勉强。” 傅晋庭黑眸凝视着她,还人情?说起来,若不是那日信王拉着他去教坊,他也不会遇见她。 “去吧。” “不去是吧,没关系,嗯?侯爷,你要去赴约?” 容姒大惊。 傅晋庭点头,转身欲走。

容姒急了,拦在他面前:“侯爷,我说过,你千万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她,如今是敏感时期,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他若是出了差错,她怎么为父翻案,如今只差一个契机,她就可以同他提此事了。 傅晋庭低眸看她,幽深黑眸中泛着丝笑意,忽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磁性:“姒姒,你觉得我是色令智昏的人吗?” 容姒一愣,臊得有些脸红,她以为,他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答应的,结果不是,那她岂不是自作多情? “……侯爷,那你为何要答应。”她咬着唇,仍然不解。 傅晋庭神情变正经,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层院墙,望见了远方。 已经过去一日一夜,若是顺利,该带着他回程了。 先太子即便回归,也无法立时回到朝堂,他失忆了……这是傅晋庭最为担心之事,若是不能恢复记忆,他真的还是从前的那个萧秉和吗?他还能顺利恢复太子身份吗? 无论如何,他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那么,未免某些人狗急跳墙,他得顺势稳住他们。 傅晋庭没有开口解释什么,随容姒见了柳莹莹,按照柳莹莹提供的酒楼地址,在一处包厢中会见信王。 “仲歧,几次三番请你都不赏脸,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信王笑着欢迎,请傅晋庭入座,给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傅晋庭皱了皱眉,淡声道: “信王殿下找我,有何要事?” “不急不急,先喝茶。”信王吩咐侍女上茶,笑着先聊了些风花雪月之事。 如今是关键时期,到处都有耳目,傅晋庭会见信王的消息,不一会儿便传到了越王耳中。 越王府,越王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老二这厮,果然在拉拢傅晋庭,别以为本王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记在皇后名下。” 在越王下首,还坐着两人,一人正是他的亲舅舅锦衣卫指挥使陈鹜,另一男子身穿飞鱼服,年纪尚轻,二十岁上下,肤色微深,眼神冷血麻木,瞧着不似真人,如同一件无情的杀戮工具,正是陈鹜的养子,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十八。 “十八,叫你揪出傅晋庭的把柄,怎么还未见进展。”越王扭头,冷声呵斥。 陈十八神情麻木无波,似是不喜说话,良久,才唇动了动: “无懈可击。” “哼,无懈可击?”越王眼底划过一丝阴翳,“本王不信有如此无缺之人,等等,”他眸子眯了眯,“信王是如何请动他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找机会,把他那个宠妾绑来。” 这回,陈十八良久未言,他出身特殊,素来不爱吐人言,越王倒未在意,只在心里暗骂一声,养不熟的狼崽子。 原来,陈十八幼年在狼窝长大,后才被陈鹜看中,收为义子,只将他当作一把凶狠好用的刀,连名字都未认真取,十八,不过是个序号罢了。 这时,忽有下人来报,“北齐太子来访。” 越王眼睛一眯,轩辕宇? “他来做什么?” 陈鹜冷笑一声,道: “他肯定是怕了。先前那么嚣张,想赖在盛京城一段时间,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如今陛下抱恙,第一时间便派人在他的住所周围监视,他恐怕想走都不敢走了,生怕半路被人截杀。殿下,不如见他一面,也许他能拿出些好筹码来。” 陈鹜压低声音,阴恻恻道:“信王有个好岳父,率领几十万大军镇守北境,只有北齐能牵制住……” 越王会意点头,阴笑一声。 . 酒楼包厢,谈天说地拐来拐去,信王终于谈及正事,想要傅晋庭美言,劝皇后记他为嫡子。 傅晋庭一如既往的冷脸,外人看不出他的深浅来,未给出明确答复。 信王知道,这等同于在拉傅晋庭入伙,他不一定如此快做出决定,但他今日肯来,便已释放了一个良好的信号。 “无妨,仲歧,你且回去好生考虑一番。母后玉体抱恙,为兄也在为母后寻觅名医,盼着母后玉体早日痊愈。” 傅晋庭颔首告辞。 心中沉吟,看来信王还未得到消息,明日陛下便会立储,否则他一定会很急,不会给他时间考虑。 陛下应只与他一人说了此消息。 这便有回转的余地。 只要见到萧秉和回来,相信陛下会推后立储之事。 . 夜空中高悬着一轮明月,皎洁的银辉点点洒下,似乎想要照亮远方游子回家的路。 长公主府,傅晋庭在书房中枯坐等待。 夜渐深,陆续有几队人马回来,却都是无功而返,回来一队,他的脸色就差一分。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暗的烛火微微摇曳,他的面容也随着烛光明明灭灭。 “吱呀”一声,容姒动作很轻地走入书房,手里端着一碗甜点,柔声道: “侯爷,这是厨房做的桂花酥酪,香甜嫩滑,入口即化,你尝尝看。” 半晌,傅晋庭才似听见她话一般,将她抱坐在怀中,沉默着埋入她颈间,汲取她的暖香。 容姒配合着他,柔软的手轻抚他的背,轻声劝:“侯爷,你没有用晚饭,别饿着胃,吃点东西吧。” 男人不语,半晌,才道: “喂我。” 容姒一顿,佯作脸红,虽害羞却最终点点头,纤白手指端起玉碗,亲手舀一勺桂花酥酪送至他口边。 “侯爷,吃吧。”她眸光似水,温柔可人。 傅晋庭眸色一暗,依言张口,含住玉勺,尝到了滋味。 “果然香甜嫩滑。”他黑眸盯着她的唇,低声道。 58. 做戏 他似乎话里有话,容姒微微脸热,佯作不懂,一勺勺喂他用完了一碗桂花酥酪。 昏暗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亲昵而又温暖,他也想就此沉沦在这温柔乡中,忘却一切烦忧。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脚步声匆匆响起,傅晋庭精神一振,整了整容姒的衣衫,让她去书房隔间。 “侯爷!” “报,侯爷!已经寻到了!” 来人风尘仆仆,面上却很是兴奋,压低着声音迅速禀报道: “侯爷,已经寻到那位,他体弱,不便骑乘快马,正坐马车赶回京城,属下则快马加鞭回来先通报侯爷!” 傅晋庭面色微缓,而后又紧绷起来,问: “真的,真的是他?” “回侯爷,是的!确实是那位,属下仔细打量过一番,他的相貌与从前相差不大,只是瘦了些,面容有些苍白,病体虚弱……” 再冷峻的人,听到确实是那人,面上也不由露出喜色,傅晋庭激动难掩,下意识地望向隔间的方向。 多亏有她,否则,他这回就此南下,又失去了记忆,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归。 “他的身体,怎会那般虚弱?”傅晋庭坐下来,拧眉问属下。 “额,这,侯爷,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 傅晋庭也知道是为难属下了,他急着回来报信,肯定没来得及详细了解。 属下告辞后,书房中又只剩二人,容姒款步从屏风后走出,欣喜道: “恭喜侯爷。” 傅晋庭唇角微弯,拥她入怀,轻叹道。 “姒姒,多谢。” “侯爷,别与我这般见外。” 容姒靠着他温热的胸膛,心想,如果先太子回来,顺利恢复身份,念在她的功劳上,应该也会答应帮她为父翻案吧。 前路一片光明,容姒眸光愈发柔和。 . 先太子还在路上,可明日早朝皇帝便会立储,时间来不及,傅晋庭连夜赶至宫门外守着,等宫门一开,他立时进宫求见皇帝。 “仲歧,朕意已决,不必再来劝阻。” 皇帝今日着装格外隆重,头戴平天冠,着十二章纹冕服,满脸肃穆,见傅晋庭一大早便进宫等在寝殿外,到底在上朝前单独见了他一面,只是他已下定决心,不认为傅晋庭能阻止他什么。 “陛下,请听我一言。”傅晋庭沉声道,望了望寝殿内的诸多宫人。 皇帝无奈轻叹一声,顺着他,屏退宫人。 “仲歧,朕时日不多了,只想尽快立下储君,帮他扫清一些障碍,稳固大周的江山。” “陛下,臣知晓陛下的一片苦心,臣有重要消息禀报。”傅晋庭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出萧秉和之事。 “什么?” 皇帝大惊,苍老的面容上嘴唇都在颤抖,喃喃道: “你是说秉和……不,不可能,怎么这么巧,仲歧,你是不是在骗朕?” 傅晋庭沉声道,“陛下,殿下已在回京途中,今日便可到达,臣知道,陛下难以相信,可只几个时辰后便可见真章,陛下何不将立储事宜延后,给殿下一个机会?” 皇帝久久难以平静,沉默良久,才微颔首:“好,仲歧,朕便信你一回,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机会。” 傅晋庭松了一口气,看着皇帝一身只有重大典礼场合时才穿的隆重打扮,低声提议: “陛下,不如暂且换下冕服,以免朝堂上诸人有所猜测。” 君主的一言一行都会在朝臣心中放大,暗自揣测是否有什么深意,皇帝穿得如此隆重,在如今这个敏感时刻,臣子们肯定会猜是不是要立储了,可傅晋庭知道,今日是断然不会立储的,即便见到萧秉和,他失忆了,也不会立时恢复身份。 如此,便不好错给朝臣们讯息,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皇帝点点头,“仲歧考虑周到。” 宫人们复又进来为皇帝更衣。 傅晋庭退了出来,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心中低叹。 希望那位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可以恢复记忆。 . 清澜院。 容姒在屋内绣着一个竹叶荷包,来到他身边这么久,似乎还未送过他什么,容姒有心献献殷勤,让他感受到她的‘心意’。 只是她的针线不怎么样,先前都只用于改小衣裳,要绣出好看的花样,有点难,她一向追求做一件事便要做到最好,从前在教坊学琴如此,如今绣荷包也是如此,这段时日,她已废了不知多少片绣的‘竹叶’。 她低敛着眸子穿针引线,有些心不在焉。 她已猜到,那人定是失踪的先太子,回归后,朝堂上定会有一场风波。 她得尽快找个契机,同傅晋庭提及为父翻案一事,至于是什么契机…… “姨娘,靖南侯府送来喜帖,说是靖南侯世子将要大婚,请去喝喜酒。” 环儿拿着一张精致的喜帖过来。 容姒眸光微动,苏怀安要续弦了? 好快,也许他急着要娶个妻子回来主持府务。 心中思绪一转,容姒有了主意。 . 傍晚时分,有一辆外表朴素低调,内里舒适奢华的马车匆匆进了长公主府,府内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马车周围。 傅晋庭亲手撩开马车帘,太过用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探头望向马车内,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这位兄弟,我们从前认识?”面容苍白的男子怔了怔,轻咳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傅晋庭的心,一面滚烫,一面冰凉。 真的是他。 他真的不记得。 傅晋庭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僵硬地弯了弯唇角,笑得很难看。 良久,他才声音艰涩道: “……我找了你六年。” 吴忆一怔,六年,他苦笑一声,“我恰好只有六年的记忆。” . 夜很深,傅晋庭才回到清澜院。 容姒一直在等他,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 冷峻,沉默,是他一贯的常态。 紧抿着的唇……他心里不高兴,一种无可奈何的闷气。 容姒便明白,根据他的反应,先太子的身份是真的,失忆也是真的。 也不知进宫见面后,皇帝是如何反应。 “侯爷,眉心疼痛吗?姒姒为你按一按。” 她主动迎上去,殷勤地伺候他。 傅晋庭并未推拒,坐在黄花梨木桌案前,一手撑着桌面,疲惫地捏着眉心。 容姒立在他身后,纤纤玉指为他按摩着头部,眨眨眼,先说起苏怀安之事。 “侯爷,靖南侯世子不日将要大婚,今日送了喜帖过来,侯爷可要去喝喜酒?” 傅晋庭一顿,最近事情太忙,他竟未关注此事,苏怀安大婚,他自然是要去的,便轻‘嗯’了声。 容姒手下继续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半晌,小声道: “侯爷,我,我可不可以也去?” 她只是一个妾,按理来说,这种宴请都是正妻去赴宴的。 傅晋庭听出了她的小心翼翼,定然是好不容易鼓起一番勇气才敢提出来。 “为何想去?”他问。 他心情不好,声音带了一点冷,她似乎就被吓到了,往后退缩,连连摇头: “算了,侯爷,我还是不去了。” 傅晋庭拧眉,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抱坐着,抵着她的额头,黑眸望进她澄澈的眼底。 “姒姒,我不许你再怕我,日后,有任何心事,有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同我说,你想去,我便带你去。” 容姒长睫颤了颤,小声道:“那侯爷不会为难吗?我不去也可以的,是月儿姐,她说她去赴宴,别家夫人都不搭理她,想着如果我也去,两人可以一起作伴说说话。” 傅晋庭想到大嫂的出身不 高,有些人或是出于看不起,或是不敢与她走得太近以免得罪太康长公主,确实可能在宴会上无人搭理。 傅晋庭心中也有些顾虑,姒姒出身更不好,身份也只是一个贵妾,会不会受到歧视,想到此,他目光冷了下来,她是他的人,若有那敢对她不好的,他自会一一寻对方麻烦。 “姒姒,没关系,我带你去。”他答应她。 容姒眉眼弯了弯,倚在他怀中,轻声道:“侯爷对我真好。” 他有那么好? 傅晋庭心中柔软,只要她喜欢,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 这两日朝廷上奏请立储的奏折不断,皇帝却都压了下来,态度坚决,身体也未见病态,似乎好了起来。 实际上,皇帝如今的年纪不算太大,只是先皇打下江山没多久便走了,皇帝登基几十年,忙着稳固江山,勤于政事,积劳成疾,面容显得苍老。 众臣纷纷猜测,皇帝是不是身体又好了,不乐意见到立储的奏折,毕竟老是催着立储好像咒皇帝快不行了一般,许多臣子便罢手未再上奏。 朝堂上一时间恢复了平静。 可聪明人都知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时光。 最近,长公主府来了一位贵客,住在府内最幽静的院内,从未见他出来过,十分神秘。 倒是时不时有名医出入,可惜一个个都是叹着气离开。 府上其他人不知那位‘贵客’是谁,还有人猜是不是傅晋庭新得了一位美人,毕竟他几乎日日去那院内,一去便是一两个时辰。 更有丫鬟私下议论,曾远远地看见,那院内的阁楼上,有位白衣胜雪身材高挑气质婉约的美人在眺望远方。 最实锤的证据,莫过于夜里,清澜院里那位长期受宠温温柔柔的姨娘对着侯爷发起了脾气。 “你个负心汉!你明明发过誓,这辈子只有我一人!”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走!你滚!你去和你那位美人双宿双飞!” 窗户纸上映出卧房里头两个人影,往日娇小貌美的姨娘正歇斯底里,拿着软枕追着侯爷打。 丫鬟们纷纷躲得远远的,连连摇头。 “唉,没想到,这才几个月,侯爷就变了心,男人果然靠不住。” “侯爷先前那般专宠姨娘,没想到也只是昙花一现。” “是啊是啊……” 卧房内,傅晋庭绷着一张脸,不躲不闪,仍由容姒不断地用软枕打他,软枕拍掉了,就上手拍打他,一头乌发凌乱散着,看起来真同一个泼妇一般。 除了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 “姒姒,演够了吗?”男人乖乖站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容姒打他正打得起劲,可惜软枕掉了,用手拍他,他身上肌肉硬邦邦的自己倒是不疼,反而是她娇嫩的手掌被震得发麻。 容姒只好收回手,自己心疼地揉了揉,灵动狡黠的眼珠转了转,明明打骂得很痛快,还要假装是不得已,小小声道: “侯爷,我不是故意打你的,这还不是为了把故事圆得更逼真,隐瞒那位的身份嘛。” “用了这法子,外人肯定以为那是个美人,想破天也不会想到那位的真实身份,我还是从月儿姐送我的话本中得到的灵感呢。” 傅晋庭无奈摇头,不否认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只是如此一来,他的名声,全被她败坏了。 “啊,侯爷,你做什么——” 天旋地转之下,她被男人有力的大手打横抱起,扔到富有弹性的床上,身子往上抛了一抛,眼看男人动作飞快地解着衣衫,容姒连连后退,摇头拒绝。 “不行的,侯爷,你如今宠爱那位美人,对我这个弃妾没感觉了,不能再这样……” 傅晋庭黑着脸压下来,堵上她那张入戏太深叭叭说着胡话的小嘴。 良久,在她忍不住想要哼哼之时,他在她耳边低笑。 “姒姒,不可以出声哦。” 59. 值得 翌日,容姒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两腮红晕,眼神迷离,神情微有些异样。 不是从前没有过别的女人吗,为何他花样这么多……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粗壮的雕花床柱,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膝盖,许多晃荡的画面浮现…… “姒姒,醒了?”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床帐被撩起,露出傅晋庭清冷俊朗的面容,那舒展的眉眼中,分明含着几分餍足之后的愉悦。 容姒一把将锦被蒙在头上,缩入黑漆漆的被窝中。 男人低笑一声,连人带锦被抱到怀里。 “晌午时分仍缩在被窝,不去靖南侯府参加婚宴?” 今日正是苏怀安大婚之日。 “还不是都怪侯爷……” 容姒裹着被窝小声嘟囔,磨磨蹭蹭不出来,最终在男人的耐心伺候下,穿好了中衣中裤。 二人温存片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傅晋庭只觉一颗心如同泡在蜜罐中,如此平凡的日常,他也深感甜蜜。 用过午饭休息片刻后,容姒把几个丫鬟唤进来,开始正式梳妆,今日要去赴宴,作为宠妾,她自然是盛装打扮,发髻上戴着一副金累丝嵌宝石榴头面,妆容明艳娇丽。 傅晋庭坐在一旁瞧着,眉头却愈皱愈紧,待得最后容姒梳妆完毕,朝他回眸一笑,他蓦地开口: “戴上帷帽。” 容姒笑容一滞,小声反驳:“侯爷,宴席上没人戴帷帽的。” 别家的夫人或姑娘,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大方方露出来,可没见有人还遮着脸的,又不是丑得不能见人。 傅晋庭心中一阵烦躁,有些后悔答应带她去赴宴。 一想到她打扮得如此美,男人们不单纯的眼神都落在她身上,他便十分不适,语气也不由得冷硬了些,重申一遍。 “戴上帷帽。” 容姒抿着唇垂着眸子,心中不知为何,有丝丝委屈诞生。 自从坠崖一事后,他便对她处处体贴温柔,这会儿态度一变冷硬,她便有些不习惯,觉得委屈。 她这是怎么了? 或许这段时日配合着他,与他‘甜甜蜜蜜’,入戏太深,让她恍惚中分不清真假,产生了错觉,竟险些将自己真正当成与他甜蜜恩爱的女人。 容姒蓦然惊醒,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绝对不能对他动心! 女人一旦对男人动心,一颗心系在男人身上,自此喜怒哀乐都随男人牵动,失去了冷静理智,在容姒心中,这无疑是十分愚蠢的。 她的目的还未达到,不能就此陷入,而且,他所喜欢的,也只是她伪装出来的柔善女子,若是得知她从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勾引他,他恐怕会瞬间翻脸,避她如蛇蝎。 容姒强迫自己冷静,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并决定以后每日三省,警惕防备。 说来话长,实则思绪翻飞间不过一霎,容姒面上佯作委屈,可怜巴巴地应了声。 “是,侯爷,姒姒戴上帷帽便是。” 嘴上答应,可她眼珠里泪水打着转儿,分明是一副委屈得哭了的模样,傅晋庭顿时心软,将她抱坐入怀中,拭了拭她的泪水,柔声哄道: “姒姒,是我不好,不该凶你,姒姒,外面男人都很坏,相信我,戴上帷帽更好,等入了席,席间男女分开,届时你再取下帷帽,可好?” 外面男人都很坏……呵,不过是你这个老古板占有欲作祟。 容姒心中腹诽,面上却佯作感动,被他哄好: “……姒姒都听侯爷的。” 二人气氛重归于好,傅晋庭心中熨帖,看了看她的穿着,粉红花鸟织金缎圆领袍,娇美又显年轻。 她才十六岁,年纪本就小。 傅晋庭再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苍色地曲水折枝梅纹氅衣,平日倒是不觉得,如今立在她身边,颜色就显得老成了些。 他本就比她大八岁,再穿得这样老,显得不太般配。 傅晋庭抿着唇,在衣橱中翻了又翻,终于在一众青色、苍色、玄色中,找出一件颜色活泼些的象牙白四团云纹圆领袍,腰间再系上赤金墨绦带,顿时自觉整个人年轻不少,稍感满意。 容姒见状,哪还不明白这个老男人的心思,目光不时瞄他穿着一眼,佯作被惊艳到,待他看过来,她便红着脸羞涩道: “……侯爷长得俊,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傅晋庭果然心花怒放,面上虽矜持着,眼底却忍不住露了笑意。 二人收拾妥当后,便准备出发去靖南侯府。 苏家与傅家是世交,靖南侯与傅震云是战场同袍,生死之交。 傅家两府,除去铭哥儿外,全部都去苏家赴宴。 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府门前,容姒下了马车,头上戴着垂着脖颈下的白纱帷帽,果不其然引起许多人关注,只是这些目光在触碰到她身旁面容冷峻的傅晋庭时,纷纷收回,不敢当面有所议论。 “仲歧。” 贺引成笑着走过来,对容姒戴着帷帽已是见怪不怪,倒是傅晋庭身上不同于寻常的穿着引起他的注意,再一瞧这人的冷脸,心中腹诽,穿得再年轻,板着这一张脸也显老。 傅晋庭不知他心中所想,与他打过招呼,一行人进了府,男客女眷分席,容姒目光与他依依不舍地辞别,同刘月走在一处,跟在太康长公主与梅素荷的身后,在女眷席位落座。 虽是续弦,成亲仍是大喜之事,酒席办得格外隆重,八方来客,十分热闹。 容姒取下帷帽,与刘月坐在一桌,听着周围各府的夫人、姑娘叽叽喳喳地谈论。 “听说新娘子是小官之女,即使是续弦,嫁入侯府也是高嫁。” “正是,靖南侯世子将来会继承爵位,届时她一跃便成为侯夫人。” “只是毕竟是续弦,前头还有两个孩子呢,这一来自己还没生呢就得帮着奶孩子……” “听说啊,苏家就是图的这一点,找的媳妇是长女,懂事伶俐,在娘家小小年纪便是管家的好手,就等着她嫁过来管家呢……” 容姒与刘月对视一眼,刘月眼睛亮亮的,小声凑到容姒耳边说: “这位新娘子高嫁,你猜苏世子会不会爱上她?” 容姒:“……据说苏世子格外怀念发妻?” 刘月摇摇头: “根据话本的套路,新娘子懂事伶俐,手段高明,过不了多久,便会笼络住夫君,生下孩子,原配的孩子不知不觉被冷落,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吃着残羹冷炙,穿着破洞衣裳,大冷天的在屋檐下融冰止渴……” 也不知是不是孕妇情绪敏感,刘月说着说着感同身受,眼泪便流了下来。 “呜呜,太可怜了……” “等等,月儿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容姒有些无语,话本害人,月儿姐中毒太深。 “等等,我还没说完,原配的两个孩子,虽然处境艰难,却愈发坚定了要出人头地的信念,他们凿壁偷光,求知若渴,废寝忘食地读书,终于,考取了功名,官场上步步高升,成为一代权臣,而后娘生的孩子,被溺爱长大,成了没用的纨绔,侯府家业被败了个干净,寒冬腊月的天,后娘衣着破烂,跪在原配孩子面前忏悔,只求他们能去牢房捞一捞她的亲生孩子……” 刘月愈说愈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同桌隔壁桌的夫人小姐纷纷地看了过来,面色十分古怪,容姒甚至瞧见,同桌的夫人没好气地转身换了个席位。 容姒:“……” 她用帕子一把捂住刘月的口,心中总算明白,为何刘月说,参与宴会时没人搭理她了。 人家新娘子还没拜堂呢,未来几十年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唔唔,姒姒,放开我,我这只是按照话本子的套路假设,不是真的。” 刘月挣开容姒的手,大口呼吸着,还想说什么,上桌的太康长公主哼了声,斜眼嘲讽梅素荷:“这是你的好儿媳妇,没得带出来丢人。” 梅素荷脸色苍白,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闻言,慢吞吞地道了句: “至少我有儿媳妇。” 太康长公主一下便被噎住了,黑着脸气哼哼的。 二人当众掐了起来,在场诸人面上不显,心中都恨不得她们再掐得厉害一些,好看个热闹。 还有不少人的目光都往容姒那边看了过去,当初在行宫夜宴时,容姒便已出了一回风头,许多人都认识她,如今见她气色极好,仍是一副极得宠的模样,连这般大婚的喜宴都出席参加,不由得面上带了些鄙夷。 在场的夫人太太都是正妻,只容姒一个妾,天然的便对容姒有敌意,看到她便想起自己家中的狐媚子小妾,对容姒没个好脸色,这会儿,本是与容姒刘月坐在一桌的,剩下的几位夫人也都挪了位置,一时间,旁的桌都热热闹闹,这桌便只有她们二人冷冷清清的。 附近还能听见一些窃窃议论声。 “真是的,永安侯怎这般没规矩,大婚喜宴还带小妾来参加。” “就是就是,瞧她那张脸,眼睛跟长了勾子一般,一看便是狐媚子,一点都不端庄规矩。” “嘘,都听我说,她出身极差,是罪臣之女,自小便被送入教坊,那种脏地方,谁知道她有多少男人,也不知永安侯怎么能看上她,还百般宠爱,也不嫌脏……” 这些声音,越说越大肆无忌惮,根本不怕被容姒听见,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她包围,她面上惨白,死死咬着下唇,整个人身形摇摇欲坠,似乎深受打击。 心中却冷笑一声,很好,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 “姒姒,你没事吧?” 刘月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真的十分难过,忙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稳,一双杏眼瞪得很大,涨红着脸,站来身环视一圈,大声喝道: “让我瞧瞧是谁在嚼舌根,是吃你家米还是肉了,你们有什么资格在那说三道四!” 刘月出来打抱不平,却有很多人不买账,毕竟她在这群贵夫人中人缘也不甚好,甚至还有人回讽她。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顿时把刘月也气得不轻,容姒连忙拉着她坐下来,她还怀着孕,可不能气着了。 “月儿姐,不用在乎她们的话,我没事的。” “姒姒……”刘月还待要说什么,容姒冲她摇摇头,小声贴着她耳朵说:“你且帮我记住是哪些人说的,回头我向侯爷告状。” 刘月觉得这主意不错,顿时也不说话了,只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着,谁说话便盯着谁看,似乎有谁若是敢说什么便要将她记一笔。 刘月这儿是安抚住了,可太康长公主却气得肺都快炸了。 她那一桌坐的都是些老夫人,自不会没品到说小辈的坏话,可是神色间那抹轻视,却是掩不住的,太康长公主平生最好面子,怎能不气,当下望着那些嚼舌根的年轻妇人目光很是不善,望向容姒的目光更是不善。 纳妾也就罢了,怎还带出来丢人现眼! 她一时间又是埋怨儿子,又是埋怨容姒,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偏偏这儿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又是世交家中的大婚喜宴,不好摔盘子发脾气,这股气便在心中愈憋愈厉害,非得找个出口不行。 忽然,她眼睛一顿,瞧见了叶阁老家的大儿媳妇,正是叶婉瑜的母亲,坐在邻桌。 太康便拉着她闲聊,末了,笑着问道。 “这阵子怎不见婉瑜出门参加宴会?” 叶大夫人如实回道:“家母想念,小女去南边外祖母家中住了一段时日,过几日才回来。” 太康长公主眼眸一眯,有个主意再次浮上心头。 这厢男人们的席上,虽知傅晋庭带着小妾来参宴,也无人敢当面调侃他,他自是无碍,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生怕容姒在席上吃亏。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结束,已是暮色降临,傅晋庭大步走出席间,望见女眷宴席那边,大红灯笼的光芒下,容姒与刘月一同走出,她戴着帷帽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可他敏锐地察觉,她此时一定不甚欢喜。 偶尔还听见路上有人议论。 “呀,那是谁,怎戴着帷帽?不会是脸上长了麻子见不得人吧。” “真是的,长得丑便不要出门好不好。” “不不不,你们呀,都说错了,那是个小妾,可能是怕那股子狐媚子气太骚,戴个帷帽遮一遮吧……” 几个女人对着容姒指指点点,回头猛一打眼,见到傅晋庭面沉如水冷冷盯着她们,不由得脑袋一缩有些瘆得慌。 这人怎跟个阎王爷一般! 显然,这几位女眷并不认识傅晋庭,不知道那个‘狐媚子’便是他家的,只本能地觉得危险,慌忙绕过他走远。 傅晋庭没有当场同这几个女人一般见识,只吩咐身后的随从去打探那是谁家的女眷,至于他们家的男人,最好祈祷不要有事犯在他手上。 这会儿再看容姒,她垂着头,小心翼翼在人群中走着,还不知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可怜巴巴的,傅晋庭紧抿着唇,逆着人流,大步朝她走去,拉住她的胳膊。 “侯爷?”容姒抬眸,下意识地喊了声。 傅晋庭高大的身形立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居高临下扫过人群,众人眼神纷纷避让。 “姒姒,别怕。” 看向旁人时,他面容冷峻,目光凌厉,低眸看向她时,他仿佛变了个人,面色柔缓,声音温和。 容姒却始终垂着脑袋不看他,只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刘月见状,忙开口说出先前席间之事。 “二弟,你不知道,那些人嘴巴太毒了,一直说姒姒出身不——” “月儿姐,别说了。”容姒央求似地打断她。 刘月十分不解,不是要记住嚼舌根的人,告状吗?怎现在又不说了……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傅晋庭也摇头打断了她。 不用说,他也能想象到是些什么污言秽语,再说一遍只会让她多伤心一回。 “先回府。”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傅晋庭一路护着容姒上了马车。 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傅晋庭有心安抚一番,容姒却很沉默,没给出半点反应。 她戴着帷帽,始终没有取下,白纱挡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姒姒,现在没有外人,将帷帽取下吧。”他低声道。 容姒垂着脑袋,没有动,似乎还拗着气。 傅晋庭抿唇,想到因这帷帽她受了不少委屈,他也有几分懊恼。 也许,是他错了,可是,她不戴帷帽,他实在难以忍受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 二人一路沉默,待回到长公主府下了马车,容姒依然戴着帷帽,埋头回了清澜院,越过正房,往西厢房她从前住的那间小屋走。 “姒姒,生气了?” 傅晋庭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帷帽,到底有几分妥协,向来冷硬的男人低声认错。 “姒姒,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戴帷帽,让你受委屈。” 他的道歉诚恳,按照往日她的性情,应是会原谅他的,可不知为何,她仍然一言不发。 傅晋庭莫名有些心慌,尤其是她一直垂着头躲避他的目光,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忍不住伸手将她的帷帽掀开,入目所及,竟是一张泪水涟涟的面容。 无声无息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侯爷,你不要再对姒姒好了,姒姒配不上。” 她哭着道,推开他的手,重新让帷帽遮住自己的泪容,转头跑向小屋。 什么叫不要对她好了,什么叫配不上? 傅晋庭一怔,忙跟了上去。 容姒却似乎铁了心不让他追到,飞快跑入屋中,反手便将门拴上。 “姒姒,开门。”傅晋庭被她关在门外,想要将门踹开,可她就背靠着门板站着,未免伤到她,他不敢用力踹门。 呜呜的低泣声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声地仿佛砸在他的心上,令他心中又酸又涩,很不好受。 “姒姒,听话,开门。”他用手轻拍着门。 容姒摇头,抵着门板就是不开门,抽抽噎噎哭道。 “侯爷,姒姒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傅晋庭知晓,定然是今日席间有人嚼舌根,拿她出身之事做文章,可是,值不值得他从未计较过,他只知晓,对她好,他甘之如饴。 眼看门无法打开,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窗户上,飞快上前,长腿抬起,‘砰’一声将窗户踹开,利落地翻身而入。 望着眨眼功夫便到了眼前的男人,容姒似乎还有些懵,呆呆地背靠着门板没有动。 傅晋庭将她头上碍眼的帷帽一把取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目光在这窄小的屋中扫了扫,连个像样的落座之处都没有,皱了皱眉,抱着她回了正房,在美人榻上坐下,横抱着她坐在自己双腿上。 他似乎格外喜欢用这个姿势抱她,他的大手将她的身子圈住,强势地让她倚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额头上,无关情.欲,只有单纯的亲密与温情。 “……姒姒,你记住,我对你好,从未想过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是单纯的想对你好。” 他本性内敛,这会儿为了安抚她,颇有些艰难地将自己心中这些肉麻话说了出来。 容姒的哭声顿了顿,似乎被他的话所打动,可旋即,她哭得更大声了。 傅晋庭有些着急,紧接着听她道: “呜呜……侯爷,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越是自惭形秽,越是觉得配不上侯爷,侯爷值得更好的姑娘……” 傅晋庭忙打断她。 “姒姒,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旁人说的都不算,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 容姒不但没被安慰道,反而愈发伤心。 “……侯爷出身矜贵,文韬武略,才华横溢,姒姒却曾是教坊贱籍,还是一个罪臣之女……呜呜,姒姒配不上侯爷,侯爷还是放姒姒走吧……” 放她走? 傅晋庭只觉额角青筋暴起,一阵头疼。 他只差将一颗心剖开给她看,她却仍不信他,竟然说出要走的话。 尝过那样两情相悦甜蜜的滋味儿,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傅晋庭知道,她是在宴席上受了刺激,还未转过弯来,此时无论说什么也是无用。 他没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容姒的哭声呜呜咽咽,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哭累了,渐渐地哭声止住,他垂眸一看,怀中女子一张小脸哭成小花猫一般,阖上眼眸倚着他睡着了。 傅晋庭轻吻她长长眼睫上沾着的泪珠,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锦被,走出卧房。 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躺在床上的容姒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眸中一派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那日起,容姒便病了。 神情郁郁,不思饭食,短短几日功夫,下巴便瘦得尖尖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苍白可怜。 傅晋庭心中焦急,换了不知多少个名医,通通只说她是神思不宁,郁结于心,药石无医,须得从心理上开导。 傅晋庭心中也知晓,一切都是由那日婚宴上,她听了不少闲话胡思乱想引起,想到那些嚼舌根之人,他心中憋着火,唤来随从,吩咐他们一一将那些女眷的身份打探清楚。 这时候,刘月正好登门来探望容姒,见状顿时一股脑将她记住的那些人都转述出来,甚至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都记得很清楚,通通说了出来。 在听到有人说容姒‘不端庄,狐媚子’时,傅晋庭面沉如水。 在听到有人说容姒‘罪臣之女’时,他手紧握成拳。 在听到有人说容姒‘教坊出身,嫌脏’时,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激起一片粉尘簌簌落下。 这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闲话,分明是恶语中伤! 傅晋庭心中恨极,狠狠记着这份名单。 没过多久,朝堂上有一些官员的把柄被揭了出来,降职的降职,罢官的罢官,他们心内惶惶,尤不知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直到有官员家中女眷得知那些倒台的人家,心中一联想,震惊地发现这些人家的女眷竟都是那日喜宴上一同嘲讽永安侯小妾的人。 顿时,这女眷心中惶惶,虽不敢,却为避免自己家中也遭报复,只能向丈夫坦白此事,这官员顿时大发一通脾气,口中骂道‘妇人多舌祸从口出’,一面又赶紧上门向傅晋庭赔礼。 此事一出,原先出事的官员也纷纷知道是自家婆娘多舌引发的祸端,顿时又是一通鸡飞狗跳,有的妻子甚至被休弃了。 此是后话。 容姒病了几日,傅晋庭虽公务繁忙,仍每日多抽出些时间陪她,只是成效甚微,她整日发呆,时常莫名泪流满面,不发出什么哭声,安安静静的悲伤,却愈发惹人心疼。 夜里,她也睡不安稳,常常惊醒,口中说着梦话。 傅晋庭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却无计可施,此时若是让他得知一个法子能让容姒好起来,自己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无妨。 直到有一日夜里,电闪雷鸣,容姒于梦中惊醒,面色苍白,颤抖着缩成一团。 傅晋庭知道她害怕雷电,猛然坐起,将她揽在怀里,摇醒她:“姒姒,姒姒,别怕,我在。” 容姒似仍在恍惚,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 “不要过来……” “不要捉我父亲。” “父亲!你不要死!” 傅晋庭抱紧她,猜测她是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梦魇了,捧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道: “姒姒,看着我,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快醒过来。” 容姒被他摇晃着脑袋,有些涣散的瞳孔看着他,渐渐聚焦,似是终于清醒了几分。 “……侯爷。”她猛地抱住他,哭着道:“侯爷,我好害怕,他们抓走了我父亲。” 傅晋庭一怔,他记得,他父亲犯了罪,被抓走后没多久便在狱中畏罪自杀,当时她才十岁,年纪尚小,想必是对她有很大的打击。 “……姒姒,别怕,你还有我。”他如同哄小孩子一般轻哄着她。 她渐渐被安抚,清醒过来,一双哭红的美丽眼眸望着他,仍无声地流着眼泪。 “……侯爷,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父亲是罪臣,我是罪臣之女,教坊的贱籍可以脱籍,罪臣之女的烙印却一辈子打在我的身上,我永远都无法洗去……” “姒姒,没关系,我不在乎。”傅晋庭心中无比怜惜,不断保证着。 容姒看着他,哭得心都要碎了,喃喃道:“侯爷,你待我真好,如果,如果我父亲没有犯罪,我不是罪臣之女该有多好……” 傅晋庭叹息,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多如果。 经了这一番闹腾,已是后半夜,容姒哭累了,渐渐止住哭声睡去。 傅晋庭怜惜地望着她的睡颜,只觉她身世可怜,命途多舛,还好,往后余生,他会一直对她好,抚平她的伤痕,给她幸福。 后半夜容姒似乎睡得很熟,没再哭闹,傅晋庭也放心地睡去,翌日一早,还未睁开眼眸,他便察觉有些异样。 睁眼一看,容姒竟然已经醒来,正侧身支着脑袋,用手指虚虚描摹着他的五官,桃花眸 眨了眨,她露出一个笑容: “侯爷,你醒了?” 她眉眼舒展,神色如同往日一般柔和乖巧,似乎已经病好了,傅晋庭有些欣喜,唤道:“姒姒?” 容姒‘嗯’了声,竟红着脸主动钻入他怀中,软声道: “侯爷,姒姒这几日病了,连累侯爷担忧,是姒姒不好。” 她表现得如从前一般,如此懂事乖巧,让傅晋庭一颗心落回实处,有如失而复得,无比欣喜。 “姒姒,只要你好了便可。” 才亲密两回,她便病了,正是食髓知味,此时温香软玉入怀,男人不由有些意动,抱着她蹭了蹭。 “……侯爷。”容姒却未依他,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渐渐低落下来,欲从他怀中退出。 傅晋庭一怔,忙揽住她的腰,生怕她方才的好只是昙花一现,紧张地问: “姒姒,怎么了?” 容姒沉默一会儿,才轻声道:“侯爷,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近来夜里她总睡得不安稳,噩梦连连,他安抚道:“梦都是假的,不必放在心上。” “不,侯爷,不是假的。”她声音扬起,美丽的桃花眸望着他,眸中忽然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侯爷,父亲给我托梦了,他说,他是冤枉的,他不是罪臣。” 容姒颤抖着声音,愈说愈激动: “侯爷,我父亲不是罪臣,那我便不是罪臣之女,我的出身便没有那么不堪……” 傅晋庭拧着眉,有些不忍地轻声打断她:“姒姒,有所思才有所梦,那是你臆想的……” “不,侯爷,那一定是真的,”她美丽的眸子盈满了泪水,激动道: “侯爷,你懂我的感受吗?我不是罪臣之女,我的出身没有那么不堪,我才能稍稍心安,才配陪在侯爷的身边,否则只要想到,侯爷与我的身份有如云泥之别,我的心便痛得不行,自惭形秽到恨不得永远离开侯爷……” “姒姒!”傅晋庭猛地打断她。 什么叫恨不得永远离开他? 她若是走了,他又该如何? 他心中气她,动辄便将‘离开他’的话挂在嘴边,他神情变得严肃,幽深的黑眸凝视着她,语气强硬道: “姒姒,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不许你离开,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有一丝一毫离开的念头。” 容姒泪眼婆娑,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起身跪在床上,哭求道: “侯爷,或许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呢?姒姒求侯爷复核我父亲当年之案!” 她态度如此坚决,执着于一个美梦,似乎他不答应,她便无法再继续留在他身边,傅晋庭沉默片刻,只好应道: “姒姒,我可以答应你,察看你父亲当年之案的案卷,只是对于结果,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曾经查过她的身份底细,自然也知他父亲当年犯了贪腐大罪,只是具体的案卷,他未曾察看过。 身为大理寺卿,察看一份陈年案卷并不难,傅晋庭答应此事,也只是为了令她安心。 “姒姒多谢侯爷!” 容姒十分欣喜,泪水还未干,便又露出了笑容,一时间又哭又笑的,偏偏她生得美,丝毫不见丑态,反倒美得我见犹怜。 傅晋庭拉她起来,拥入怀中,低叹一声:“姒姒,你也要答应我,往后不要再生病了。” 容姒柔顺地倚在他的怀中,轻‘嗯’了声,眸光闪动,心道,只要他能为她父亲翻案,她一定再也不‘病’了。 铺垫如此之久,终于在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顺理成章提出此事,容姒不由长舒一口气。 只是紧接着又有些紧张,他身为大理寺卿,断案无数,想必查看案卷时能有所发现吧? 提出此事只是成功踏出了第一步,往后的查案才是重头戏,容姒在心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有所松懈。 . 傅晋庭说话算话,翌日去衙门,便欲查看容父容朝林之案的案卷,可奇怪的是,他在大理寺的案牍室,并未寻到该案卷。 容朝林之案发生在六年前,当年傅晋庭还未入大理寺上任,未经手过此案。按照本朝律法,逮捕犯人后,一般交由刑部审理,有结果后须将犯人及案卷移交大理寺,进行案件的最终复核,容朝林当年所犯是贪腐大案,刑罚也较重,不应在大理寺寻不到案卷。 除非,这个案子根本就未由大理寺经手。 傅晋庭皱眉。 莫非是锦衣卫直接办的此案? 锦衣卫办案拥有特权,可越过三法司,逮捕犯人后关押在诏狱中进行审问,结果将直接奏报给皇帝,三法司无权过问。 本来容姒说容父是冤枉,傅晋庭还未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如今这个案件竟然是锦衣卫审理的,不由让他有所改观。 无他,实在是锦衣卫行事手段狠辣极端,有不少冤假错案,朝臣苦其久矣。 当今陛下初登基那些年,正是开国不久,朝政动荡,设立锦衣卫是为监察百官,更好地稳固皇权守住江山,如今江山稳固,锦衣卫却渐渐变了质,锦衣卫指挥使陈鹜深受皇帝宠信,其妹也入宫得到皇帝宠爱,被封贵妃,生子越王。 随着皇帝年纪愈来愈老,越王长大,锦衣卫暗地里几乎成了越王夺嫡排除异己的工具。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近些年将锦衣卫的特权削减不少,隐隐有要废除之意,陈鹜等人方才收敛许多。 傅晋庭坐于乌木案几之后,拧眉沉思许久。 此案既然由锦衣卫经手,不宜打草惊蛇,须得先行暗访。 他唤来心腹手下,吩咐一番。 . 容姒在府中焦心地等了一日,直至傍晚时分,终于等到傅晋庭下值回府。 她忙迎上去,为他掸了掸大氅上沾着的落叶,待入了卧房,又殷勤备至地伺候他换下常服,穿上他爱穿的素雅道袍。 傅晋庭怎不知她的心思,用过饭后,便将她叫到书房。 “侯爷,”容姒谨慎地将书房门关上,转过身,一双明澈的眼儿会说话一般,巴巴儿地望着他。 傅晋庭神情凝重,未透露什么,先询问她: “姒姒,你且说说你父亲当年的为人。” 容姒一怔,目光带着追忆,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家中虽清贫却无比温馨的时光。 “……关于父亲的回忆,直到他出事那日,都是十分美好的。我记得小时候,每日黄昏时,我便坐在院门前,同弟弟妹妹一起,透过老旧宽大的木门缝远远地望向巷口,一直等到天黑,父亲清瘦的身影才会出现,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回来。” “这时,我们便会打开院门,冲出去迎接父亲,他有些疲惫的面容上会露出笑容,摸摸我的头,一左一右将弟弟妹妹高高地抱起来……” 容姒说着说着,泪水落了下来。 “……父亲在官场上的事,不会同几个孩子说,只是我常听母亲念叨,因为寒门出身无甚背景,父亲在衙门干的活常常是最多的,受的气也多,他兢兢业业,为官清廉,仅靠俸禄,勉强维持着一大家子的开销,有时俸禄未发捉襟见肘,他还会卖卖字画,挣一些外快……” 容姒泪眼婆娑,望着傅晋庭,恳切道: “侯爷,我愈回忆,愈觉得父亲不是会贪腐之人,请侯爷一定要还我父亲清白。” 傅晋庭低眸沉吟。 他如今是愈发觉得此案奇怪。 京城遍地权贵高官,容朝林的官职混在其中只能说一般,他又没什么背景,不结党营私,在衙门也是属于勤恳干活的那类老实人,缘何会引起锦衣卫的注意? 如果容朝林是冤枉的,那他必定做了什么,牵涉到锦衣卫、越王一派的利益,锦衣卫才会在皇帝已有所警惕之时,出手除掉他。 自然,这个前提是,容朝林真的是冤枉的,没有贪腐。 “……侯爷,”容姒觑着傅晋庭严肃的神色,说出自己觉得最可疑的地方。 “当初给我父亲定案的证据,是从家中搜出了万两白银,可是侯爷,那处宅子是出事前几日,我父亲才买下的,有没有可能,那些白银是上任宅主留下的?亦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将银子藏在那儿。” 傅晋庭微点头,这确实是一个疑点,根据他打探的消息,此案算得上是草草结案,证据链并不完整,只是锦衣卫办案拥有特权,只须对皇帝负责,不向他人交代办案过程,他们具体是如何断案的不为外人所知。 “侯爷,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容姒愈来愈笃定,声音带着哭腔,“姒姒永远都记得那个雷雨夜,父亲被锦衣卫带走,便再也没有回来,说是在诏狱中畏罪自杀……可众所周知,锦衣卫最是会用酷刑,屈打成招,我父亲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原来她是因此害怕雷雨夜……傅晋庭心中怜惜,揽她入怀,安抚道:“姒姒,我明白,此案确实有许多疑点,我会接着查下去,你且放心。” 容姒倚着他结实的胸膛,见他终于正视起这个案子,柔顺地点点头。 “多谢侯爷。” “侯爷打算从哪方面着手?” “先从贪腐案罪名本身。”傅晋庭道。 锦衣卫给容朝林定的罪,是多年来收受贿赂、贪污税收经费等,赃款累计达到一万两白银。 傅晋庭首先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明面上的罪名查下去,收受贿赂,是谁人贿赂?贪污税收经费,是何年何月之事? 先查清楚,是否确有其事,大致弄明白容朝林是否被冤枉。 如若真是被冠的假罪名,那此案是冤案,他会禀报陛下,请求重审此案。 届时,定免不了与锦衣卫有所冲突,傅晋庭眸中深色一闪而过。 也许,容朝林真在不经意间,撞破了锦衣卫某些秘密,才会让他们急着灭口。 “姒姒都听侯爷的,夜深了,侯爷,先歇息吧。” 明白对于查案,她肯定比不上他,暖黄的烛光下,容姒柔声道。 傅晋庭‘嗯’了声,二人一同走出书房,到了正房门口,忽双双瞥见赵嬷嬷正立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一时间二人心中都有些波动。 容姒心想,如今既已与他‘两情相悦甜甜蜜蜜’,自然便不必再劳烦赵嬷嬷在外‘站岗’,想要劝赵嬷嬷回太康长公主身边去。 傅晋庭则眸色幽暗,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般,让赵嬷嬷离开。 赵嬷嬷:“……” 罢了罢了,她这把老骨头,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二人爱玩什么花样,她也管不着。 赵嬷嬷板着脸退下了。 傅晋庭吩咐人送水,去浴间沐浴,临走时,幽深眸光若有似无般落在容姒身上。 暖黄的烛光下,听着隔壁浴间传来的哗哗水声,容姒咬着唇,屏退一众丫鬟,将房门插上,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金丝楠木花鸟屏风,昏暗的灯光下,宽大的紫檀浴桶中水汽蒸腾,白雾缭绕,俊美的男子闭着眼,满头乌发披在身后,不知是被水雾熏得,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两颊透着丝薄红,向来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妖冶。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凤眸懒懒睁开一条缝,嗓音沙哑:“姒姒,过来。” 容姒有些恍惚,画面重现,似乎又回到了她初进长公主府那夜,他也是这般,坐在浴桶中,沙哑地唤她‘过来’。 只是那一回,他只把她当作一个香炉,这一回…… “啊,侯爷——” ‘哗’地水声重重响起,容姒落入水中,满身狼狈,来不及做什么,便被他急切地堵住了唇。 60. [锁] [此章节已锁] 刚亲密两回,她便病了几日,被迫中止,如今既已好了,男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夜渐深,水凉了,男人仍贪得无厌,容姒娇软无力地推拒着他,他精神十足,抱她回到拨步床上,让她躺着休息,自己却一直到半宿方才停歇。 翌日休沐,不用上早朝,不用去衙门,他难得有些忘形。 容姒再次醒来时,只觉整个身子懒洋洋的,一丝力气都没了。 窗外日光明媚,已是日上三竿。 如今虽是入了秋,她香腮红润,桃花眸中水色潋滟,眼角眉梢一片春意盎然。 环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来,目光触碰到她身上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印记,脸上微微发热。 侯爷待姨娘,真是太宠爱了,就连那双玉足都未放过…… 待洗漱一番过后,容姒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问:“侯爷呢?” 环儿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的,在容姒疑惑的眼神下支支吾吾道: “回姨娘,侯,侯爷,去那儿了。” “嗯?哪儿?” “哎呀,姨娘,就是去那狐狸精那儿了!”环儿鼓着脸颊,愤愤道。 环儿很是为容姒打抱不平,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昨儿夜里才那般宠爱过姨娘,第二日一早上便又去别的狐狸精那儿。 容姒一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感情傅晋庭是去先太子那儿了,托她的福,先太子如今在长公主府不知情人眼中,俨然是傅晋庭金屋藏娇的‘美人’。 “姨娘,你还笑,奴婢瞧着那狐狸精可不得了,奴婢听小姐妹们说,送去那边的吃的用的都是极好的,不必咱院子差呢,侯爷也差不离是日日都去,可得宠呢……” “哈哈……” 容姒真的忍不住了,一双桃花眸笑得弯成了月牙。 环儿愈发不解,“姨娘,别笑了,对了,补药奴婢已经为你煎好了。” 环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每回亲密结束,她都会吩咐环儿煎药,只不过,环儿以为那是利于怀孕的补药。 “姨娘,你得快些怀上孩子,将来才不怕那狐狸精。” 环儿语重心长道。 容姒神情淡下来,接过药碗,垂着眸子闻了闻,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提醒着她,千万不能沉沦在虚假的甜蜜中。 . 长公主府一处幽静的阁楼上。 一身白衣的男子立在窗边,眺望着远方。 先太子萧秉和面容苍白,神思怅惘,苦涩一笑。 “仲歧,我还是想不起来。” 在他的身侧,傅晋庭眉头微拧,沉默良久。 人是找回来了,可是他却忘却了前尘事。 这段时日,已寻了许多名医为萧秉和看诊,一个个都是摇头不已,只道这失忆是疑难杂症,药石难医,还需得看缘分,有可能一辈子也记不起来,也有可能某个瞬间突然便恢复记忆。 大夫给出的建议,是让病人多接触从前熟悉的环境事务,看能否触发脑海中的记忆。 没有恢复记忆,那暂时不便出现在人前,原来的东宫定然是不能回的,皇宫人多眼杂,与皇帝相商后,还是决定将萧秉和暂且安置在长公主府,虽比较显眼引人怀疑,可好不容易寻了萧秉和回来,皇帝与傅晋庭均认为,比起安置在什么别院,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心。 傅晋庭每日都会过来,同他说说从前之事,只可惜,他还是什么也记不起来。 “仲歧,我可还有别的家人?”萧秉和突然问。 回来的那日,傅晋庭便将他秘密送入皇宫,与皇帝皇后见面,并未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他补充道: “仲歧,我是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成婚,有妻儿?” 傅晋庭一时沉默。 萧秉和尚是太子时,曾娶过太子妃,可惜太子妃多年无出,且病逝了。 后来,也即是六年前,他奉皇命北巡,在北边待了一段时日,邂逅铭哥儿的母亲,与她有了一段情,只是,铭哥儿尚在腹中,他便出事了,铭哥儿的母亲艰难产下孩子后,也离世了。 可以说,铭哥儿是他唯一的子嗣,也是除帝后外,最亲之人。 这段时日,傅晋庭出于一些考量,尚未将铭哥儿带过来见他,毕竟铭哥儿年纪太小,内心又敏感,怕对他有什么影响。 如今皇帝强撑着病体稳住朝堂,留给萧秉和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必须得尽快恢复记忆。 傅晋庭做下决定,当即便同萧秉和说起铭哥儿母子。 “六年前,你北巡之时,曾在当地一位知县家中暂住,与其女有一段情,她有了身孕,只是不久,你便收到消息,有前朝余孽出没,带兵前去围剿,自此一去不复返,后来她诞下一子,临终前托付于我……” 萧秉和听后,神情怔然,久久没有回神。 傅晋庭眸光微动,观察着他的神情,试探着问:“可有想起什么?” 萧秉和忽然有些痛苦地捂着头,喃喃道:“……有,有几幅画面,似乎是与一个女子……” “不急,慢慢想。” 傅晋庭微微激动,看来他对那女子有印象。 只是,对于他们二人之间具体发生的故事,傅晋庭也不甚了解,只是知晓有这么一回事而已。 傅晋庭沉吟片刻,想起一事。 当年萧秉和在那县衙住处有遗留之物,出事后,傅晋庭赶过去时,曾将那些物件归拢带回来,他当即吩咐人,去将那箱笼取了过来。 四四方方的樟木箱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见证着岁月的流逝。 萧秉和双手微微颤抖着,打开盖子,露出里头的物件。 有精美的信笺,其上有女子工整的簪花小楷,与男子游龙般的苍劲字迹,二人于书房中相携,吟诗作对的画面仿佛跃然纸上…… 有几幅画作,女子倩影,男子颀长身姿…… 萧秉和铺开一卷画,目光怔怔望着其上秀美的女子面容,忽然躬身捂着脑袋,满脸痛苦,头痛欲裂。 傅晋庭忙将其扶住,萧秉和却似乎难以承受,竟昏了过去。 “来人!快传大夫!” 傅晋庭高声传唤,一时间,整个阁楼内外伺候的人均被惊动,好在府内有大夫长住,来得很快。 “如何?” 大夫诊完脉后,傅晋庭问道。 老大夫作势嘘声,走出房门,才开口道: “病人体内有积年寒毒,本就体弱,受大刺激之下,昏了过去,老夫稍后会施针医治,别的倒无大碍,只是切记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傅晋庭颔首,谢过大夫,独自立在窗前,眺望着远方京城街景,长叹一口气。 真是多事之秋。 . 今日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日。 清澜院,容姒正懒懒倚在美人榻上补觉,不想环儿进来通报道。 “姨娘,老夫人有请。” 容姒蹙着眉心,太康长公主又想做什么? 她整了整衣衫,吩咐环儿去知会傅晋庭一声,叫上芷青芷黛两个会功夫的丫鬟跟着,谨防太康长公主动粗,想了想,将赵嬷嬷也带上,正好趁此机会将赵嬷嬷还给太康长公主。 嘉乐堂。 此时在厅中坐着的,却不只太康长公主一人,另有一位面容清婉的姑娘,被太康亲昵地拉着手寒暄。 “婉瑜,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在南边可还住得习惯?” 叶婉瑜穿着一件丁香色绣百蝶花卉软缎披风,唇角微弯矜持地微笑,大方回道: “回老夫人,南边气候湿润,雨水颇多,初去是有些不适应,可外祖母与舅舅舅母待我极好,带我出门赏江南美景,尝各色美食,若不是我娘催我,婉瑜都还想在江南住一阵子呢。” 叶婉瑜说着,吩咐丫鬟拿出带来的一个食盒。 “老夫人,这是江南那边的特色点心,口味不错,给您尝尝鲜。” 太康凤眸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吩咐侍女接过食盒,似乎格外满意,拍着叶婉瑜的手,亲切地笑道: “连我也有份?婉瑜真是个好孩子。” 二人其乐融融,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容姒便是这时出现在厅门口的。 她穿着一袭胡萝卜色织锦缎披风,下搭月白云纹马面裙,面容娇美,身姿婀娜,立在那儿便是一道风景。 二人神情同时一滞。 叶婉瑜眸中闪过一丝晦色,显然还记得上回赏荷宴上,这位宠妾是如何当众勾引傅晋庭的。 太康长公主没好气道: “还不过来?” 容姒款步上前,矮身见礼,末了,似不经意般抚了抚腹部,问道: “老夫人唤我来,有何吩咐?” 太康长公主顺着她的动作,盯着她平坦的腹部看了几眼,想到那半年之约,她这肚子里也许已经怀着她的孙子,面色微缓。 “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会留婉瑜在府中小住几日,届时,她会去清澜院走动走动,你可明白?” 容姒还未有反应,叶婉瑜惊讶道:“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太康长公主抚着她的手,笑道:“婉瑜,好孩子,我瞧着你很是喜欢,你留下来陪我几日,若是住得开心,日后能长住府上,我更欢喜呢。” 这意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就是中意她,想讨回来做儿媳妇。 叶婉瑜佯作姑娘家羞涩,实际上,今日她之所以会来拜访,心里自然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当下便红着脸默认了。 她年纪不小了,选来选去,京城再没比傅晋庭更俊更有权势地位的人选,再加上家中长辈授意,她难免有所意动。 只是,她目光落在娇艳欲滴,一看便知很受男人宠爱的容姒身上…… 她暗自捏紧手中帕子,心道,不过是一个妾,迟早将她收拾了。 容姒垂着眸子,心中有些好笑。 现如今,傅晋庭一颗心已经牢牢系在她身上,容姒一点也不担心叶婉瑜会将他夺走。 太康长公主要叶婉瑜在府内小住,来清澜院走动,定是想要她多与傅晋庭相处,可又担心自己这个宠妾从中阻挠,这才将自己唤来警告一番。 当下,容姒也不与太康长公主作对,柔顺地回道: “是,老夫人,容姒一定扫榻欢迎叶姑娘芳驾。” 她这般柔顺,太康倒不好再说什么。 容姒又望了望身后立着的赵嬷嬷,提出将她归还给老夫人。 太康自无不可,几十年来她习惯了赵嬷嬷伺候,赵嬷嬷回来她自是高兴。 此事一了,太康凤眸一眯,对叶婉瑜道: “今日仲歧休沐,婉瑜,你这便随她去清澜院走动走动吧。” 叶婉瑜还矜持着不语,容姒笑了笑,看她一眼,先行告退,叶婉瑜见状,连忙跟上。 太康眯着眼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问赵嬷嬷: “你在清澜院这段时日,可瞧出什么名堂没?” 说起这个,赵嬷嬷可是一肚子的苦水。 “老夫人,奴婢瞧着,侯爷与容姨娘,挺奇怪的,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当下,姜嬷嬷便将这二人,时而要她守夜时而不要她守之事说了出来。 “当真?” 太康哼了一声,啐道:“这教坊出身的娼伎就是手段多,我儿仲歧本是多么正经端方之人?竟被她带得如此放浪。” 赵嬷嬷深以为然,这话她也在心中想过,只是不敢说出来。 她可算是瞧出来了,那容姨娘手段不得了,并不一味地纵着男人,时不时地还给男人甩脸子,偏偏男人还愈来愈宠爱她,可谓是把侯爷迷得神魂颠倒。 “也罢,叫太医隔三差五便去给她诊诊脉,看我孙子是否已经怀上了。”太康看在那半年之约的份上,暂且忍了下来。 “是,老夫人。”赵嬷嬷忙应声。 . 容姒领着叶婉瑜回清澜院,本是她走在前,叶婉瑜受不了她这女主人般的模样,自顾自地追上她,反而超前她一步,丝毫没想过,自己才是客人。 容姒眸光微闪着,不与她一般计较,方才在嘉乐堂逗留的时间不长,想来正好傅晋庭得了消息回来,届时,她倒要瞧瞧,叶婉瑜会如何‘勾引’他。 果不其然,才行至半道,便撞上正欲去嘉乐堂的傅晋庭。 男人身姿挺拔,眉如墨画,眼若点漆,气度不凡,在京城也是排在前列的美男子,加之身份高贵有权有势,若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叶婉瑜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她面上露出笑容,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上前以最优美的姿态矮身见了一礼,声音如黄鹂般清丽婉转: “婉瑜见过侯爷。” 容姒缀在叶婉瑜几步之后,见状就此站定,垂着脑袋,微抿着唇不再上前,似乎很体贴地不去打扰二人。 傅晋庭眉头一皱,看也不看叶婉瑜,径直行至容姒身前,低眸看她,“姒姒?” 容姒不应声,微微侧身躲避他的视线。 傅晋庭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不由猜测方才在嘉乐堂中她是不是受了气。 叶婉瑜心中不喜,傅晋庭满心满眼的只有那个贱妾,竟然无视她。 她噔噔噔几步走过来,挤出一个笑容,维持住温婉矜持的气度: “侯爷,老夫人邀我来府上小住几日。” 闻言,容姒眼圈一红,似乎再也无法忍受,扭头便跑了。

傅晋庭一时情急便要追上去,可惜叶婉瑜不偏不倚挡在他前面,转眼容姒的身影便消失在拐角。 傅晋庭神色冷下来,好不容易与她两情相悦,他不允许有旁人伤害二人感情分毫,当即冷声道: “叶姑娘,请自重。” 叶婉瑜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他这样冷冷的呵斥,面色涨红,忍不住道: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手段颇多的狐媚子,出身低贱上不得台面!” “住口!” 傅晋庭冷喝一声,当着他的面便敢这样羞辱,还不知道背地里姒姒受了多少委屈,此时,他也更能体会容姒执着于为父翻案,想要改变出身的心情。 她没犯过什么错,只是命苦了些,自小便经历许多波折,因出身饱受人诟病,实在可怜。 傅晋庭冷冷扫了叶婉瑜一眼,想到方才她似乎说要在府上小住几日,顿时眉头一皱,如今萧秉和住在府上,怎能轻易让外人进府? 先太子已寻回之事,为了更好地保密,只有帝后知晓,未告知太康长公主。 傅晋庭当即提步前往嘉乐堂。 “咦?” 太康长公主见儿子与叶婉瑜一前一后进来,还以为二人这么快便好上了,刚露出丝喜色,傅晋庭率先开口。 “母亲,府上不便留住外人。” 他神情严肃,声音冷硬,开口便是赶人,叶婉瑜面色一白,很是难堪。 太康笑容一滞,面色沉下来,索性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 “婉瑜是我邀请来府上小住的,你们多相处相处,若是合得来,不日我便向皇兄请旨,为你们二人赐婚。” “母亲!” “我说过,我不会娶妻,你不要逼我。” 傅晋庭面如冷霜,极力压制着怒火,沉声道。 “啪”地一声,太康猛地站起来,重重地摔碎一只花瓶,大发雷霆高声怒斥: “你不娶妻?” “你自己看看,这世上但凡是个男的,就算是贩夫走卒也千方百计要挣钱娶妻,人家苏怀安死了发妻还知道要续弦,谁像你这般送到面前还不要!” “呵,不娶妻,难不成你要一辈子都守着那个贱妾过活不成?!” 四溅的碎瓷片擦着傅晋庭的身子飞过,这一刻,他沉默立在原地,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灵感。 娶妻,守着她过一辈子…… 他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既要娶妻,他要娶的,是她! 他为何早没想到! 从前纳她为妾时,他尚未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让她因妾侍的身份受了如此多委屈,而今既然已与她心意相通,他自然要与她结发为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傅晋庭心中隐隐振奋,一时间思绪翻飞,畅想着日后夫唱妇随的温馨甜蜜日子。 太康长公主发了一通脾气,见儿子竟木头一般杵在原地,神情有些怪异,似乎还有些欢喜的模样,不由心中纳闷,末了,望向一旁的叶婉瑜,换了一副笑脸,安抚道: “婉瑜,你且安心住在府上,这是本宫的府邸,没有谁能赶你走。” 叶婉瑜心中也是怄着一口气,不信自己比不上一个狐媚子,此时有太康长公主撑腰,当下便笑道: “多谢老夫人,婉瑜恭敬不如从命。” 闻言,傅晋庭面容恢复冷峻,心知他若要娶容姒,太康长公主不仅不答应,还会千方百计阻挠,当下便也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话。 “母亲,此地确实是你的府邸,我无权干涉,既如此,从今往后,我会搬至永安侯府。” 他说罢便拂袖大步离去,叶婉瑜面色发白,太康长公主怔在当场,指着他的背影,手指都在颤抖。 “你这个逆子!你敢!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傅晋庭自小便被封为永安侯,依制建有永安侯府,只是这些年来,他心中多少念着母子情分,未从长公主府搬离,如今,母子俩意见相左,难以调和,不如分开居住,也许还能少些矛盾。 傅晋庭大步回到清澜院,急着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容姒。 正厅内无人,他撩开珠帘,步入卧房,山水屏风之后,紫檀雕花美人榻上,似乎是听见了他进来的响动,精致如画的美人忙和衣侧卧于榻上。 “姒姒?”男人行至榻前,轻唤道。 容姒紧紧闭着眼装睡,殊不知颤动的长长卷睫出卖了她,傅晋庭有些好笑,她这是还吃着醋,使小性儿不愿搭理他。 他非但不觉生气,反倒心中甜蜜蜜的,他的姒姒果然很是在乎他。 当下,他有心逗一逗她,索性自己也和衣躺至榻上,只是这美人榻仅有一人多宽,他一躺上来,便挤压着她窈窕婀娜的身子,若不是这美人榻是挨着墙放置的,容姒都要被他挤下去了。 即便被男人挤得贴着墙,容姒仍然紧紧闭着眼,似乎打定主意一直装睡。 傅晋庭眸中含笑,低叹一声她醋劲儿真大,贴着她香香软软的身子,不顾窗外日光明媚,眸色一暗,常年练武粗糙的大手不老实起来。 酥酥麻麻的痒传来,容姒贝齿咬着樱桃唇儿,强忍着不出声,可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口中溢出一声羞人的娇吟。 “……侯爷,不要。” 她无法再装睡,拉住男人作乱的大手,掀开眼帘,桃花眸微恼地斜睨他一眼。 她眸中水色弥漫,眼尾牵着一缕媚人的红,这一眼不但不凶,反而透着一股勾人而不自知的妩媚。 傅晋庭喉头一滚,翻身伏在她身上,身形重叠着,顿时,这一人宽的美人榻倒不挤了。 “姒姒……” 他低头动情地吻了下来,容姒却不依他,小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紧抿着唇瓣闪躲着。 “姒姒,给我好不好?” 男人不依不饶地求着她。 容姒偏过脑袋,佯作赌气道: “侯爷要什么,怎不去寻叶姑娘。” 这醋味太酸,傅晋庭虽知她在赌气,也不爱听她说要他去找别的女人的话,当下捧着她娇嫩的脸颊,漆黑凤眸凝视着她的眸子,正色道: “姒姒,我这辈子,只要你。” 这情话太直白,容姒微微脸红,眼神左右游移着,小声嘟囔: “……说得倒是好听。” 谁知,男人很是认同地回道: “是,光说不算。” 容姒有些讶然,眸子转过来望着他,男人俊朗的面容上,目光真挚热烈,只听他嗓音低沉道: “姒姒,我要娶你为妻。” ‘砰’地,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在容姒耳边炸裂,她只觉脑子嗡嗡的,一时间神思都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问: “……侯爷,你方才说什么?” 61. 掉马 见她愣愣的,似乎太过欢喜,男人低笑一声,明澈的眼眸深情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姒姒,我要娶你为妻,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从此,你便是我的妻,不用再担惊受怕别人抢走我,不用再看别人脸色,姒姒,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永安侯夫人?” 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棱映入屋中,照在窗下美人榻上交叠着的二人身上,男子的芷青色道袍,与女子的粉红花鸟褙子亲密相依。 容姒仰躺着逆光看他,只觉这日光刺眼,他的脸在晕黄的光影中有些不真切,偏偏他的话语却透过虚幻,清晰地传至她的耳中,让她明白,这一切皆是真实的,令她看似柔软实则冷硬的心湖中,激起一片片涟漪。 容姒久久未语,与傅晋庭想象中,她会十分感动、喜极而泣的反应大相径庭,傅晋庭眸中的光芒黯了黯,轻声唤: “……姒姒?” 容姒眸光微颤,回过神来,闭了闭眼,再睁开,她眼眶有些酸,落了一滴泪: “……可是侯爷,容姒是妾,妾不可为妻。” 本朝律法明文规定:“以妾为妻,徒一年半。” 从决定嫁给傅晋庭做妾的那日起,亦或是更早地,一开始想攀上他的时候,她便从未想过要做他的正妻。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便十分明确,她只是想借助他的权势,护好弟妹,为父翻案。 她是费尽心思勾引他,勾住了他的心,可她没想到,这个身份高贵,有权有势的男人,在已纳她为妾、完全拥有她的情况下,竟会主动提出要娶她为妻。 也许,他比她设想中的,还要喜欢她。 她的神情复杂至极,傅晋庭以为她是担心妾不能为妻,一颗提着的心落下,温声许诺道: “姒姒,我已是后悔当初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纳你为妾,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不过往后余生,你都会是我的妻,律法虽有规定,却总能寻到办法变通,你相信我,我一定做得到。” 容姒眸光颤动,避开他热切的目光,缩了缩脑袋,埋入他温热的脖颈间。 “侯爷,姒姒信你,只是,姒姒从没奢望过能嫁给侯爷为妻,似如今这般陪在侯爷身边,姒姒已经很满足。以妾为妻,律法不允许,世人也不赞同,侯爷不必强求……” 怕压着她,傅晋庭身子往上抬高了些,正色道: “姒姒,不必担忧,往后若是有谁敢嚼舌根,我自会一一让他们闭嘴。” 他再次捧着她的脸,黑眸凝视着她: “姒姒,抛开这些外物,你只需回答我,可愿意做我的妻子?” 容姒蝶翼般的长长眼睫轻颤,双手圈住他的脖颈,闭上眼,头一回,主动吻上他的唇。 “……侯爷,姒姒愿意的。” 她的声音很轻,似是呢喃似是叹息,傅晋庭如闻仙音,一颗心如同泡在汩汩温泉中,鼓鼓胀胀的,满是喜悦甜蜜。 此时此刻,这世上再没比他更快活的男人了。 他心想。 窗外日光明媚,庭院中传来丫鬟们洒扫的响动,间或夹杂着低声的交谈,初秋的风和煦地吹拂着,卷起二人交缠的发丝,美人榻上的美人尽情盛放着,比三月桃花还要娇艳。 . 既已下定决心要搬离长公主府,傅晋庭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午后得了空,便吩咐下人收拾行李。 “侯爷,你是说要搬家?” 容姒两腮还带着红晕,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发髻,惊讶发问。 傅晋庭望向她的目光十分柔软,透着几分对新生活的期盼,温声道: “姒姒,从今往后,我们回自己的府邸居住,你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自己的府邸?永安侯府? 容姒樱口微张,桃花眸睁得圆圆的,带着讶然。 “……侯爷,那,那老夫人呢?” “母亲自是住在她的长公主府。”傅晋庭以为她担心太康长公主会寻她的麻烦,安抚道: “从今往后,我们与母亲别府而居,见面少,也许还会少些矛盾,等日后关系和缓,可接她过府同住。” 不过短时间内估计是不能和缓了,可以想见,一旦得知他要娶姒姒,她定会大发雷霆闹得天翻地覆。 也许,等以后姒姒有了他的孩子,母亲的态度才会改变…… “嗯,姒姒都听侯爷的。” 容姒柔声回道,想到什么,打开梳妆台上的一只红木匣子,其内似乎满满当当的有许多绣着竹叶的荷包,她取出最上面那个荷包,垂着眸子有些羞涩地送给男人,小声道: “侯爷,姒姒女红不好,这是绣得最好的一个。” 这还是她头一回送他礼物…… 且女子送男子荷包,多有倾慕示爱之意。 傅晋庭眸光颤动,从她手中接过荷包,月牙白底色的软缎上,绣着一从翠竹,竹竿挺拔,一片片翠绿的竹叶栩栩如生。 “姒姒,我很喜欢,谢谢。” 他满心欢喜,当下便将自己腰间佩戴的原有荷包取下,换上她亲手为他绣的荷包。 他目光复又扫过梳妆台上那匣子翠竹荷包,走上前欲瞧一瞧,容姒忙将匣子捂住,羞赧道: “侯爷,这些都绣得不好,还是扔了吧。” 说着,她就要吩咐丫鬟将这匣子扔掉,傅晋庭忙抢回匣子,视若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一个个取出来仔细地欣赏,可以明显地看出,她的女红在进步,从歪歪扭扭的针脚,到绣的竹叶愈来愈生动,这份礼,实在是太用心了。 “姒姒,针有没有扎到手?” 男人心疼地执起她的纤纤玉手,反反复复地仔细打量着每一根手指,虽没瞧见什么针眼,仍然心疼地一一轻吻着。 “侯爷……” 容姒红着脸抽出手,小声道:“侯爷待我如此好,姒姒也想为侯爷做点什么,只要侯爷喜欢,我多费点功夫也无妨的。” 傅晋庭只觉他的姒姒怎这般乖巧,红着脸羞涩的模样,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娇娇软软的身子,更是怎么疼都疼不够。 他一颗心甜甜蜜蜜的,揽着她入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低低地喟叹: “姒姒,我真的好幸福。” 容姒在他怀中闭上眼,感受着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畔响起,一声一声地稳健有力。 一直以来,她的人生目标,是想护着弟妹,为父亲翻案,如今,妹妹已脱籍,案子也在查了,等父亲沉冤昭雪之后,弟弟也可以回京,或许,或许在那之后,她也可以想想自己的未来…… “侯爷,姨娘。” 二人温存片刻,卧房外有丫鬟敲门,请示能否进来收拾行李。 “姒姒,你在这边看着,我去后边看看,今夜,咱们便搬去侯府。”傅晋庭说着,将那盛满荷包的匣子抱在怀中,转身出门。 他说的去‘后边’,是指去先太子那儿,上午先太子曾昏迷过一阵,大夫施针后便醒了过来,长公主府上有外人住着,自然也要将他一同带走。 “是,侯爷。”容姒柔声应道,目送他走出院门,唤了几个丫鬟进来,着手收拾行礼。 “姨娘,这些都要带走吗?” 先从卧房开始,环儿打开衣橱,望着里头满满当当的锦衣华裳。 容姒摇摇头,也不是要将这边搬空,收拾几套近日穿的衣裳即可,往后的衣裳可以新做,再者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来这边住。 她走上前,从衣橱中挑了几套出来吩咐环儿包好,目光落在从前做的那几套保守的素色立领长衫,心中沉吟。 这些衣裳被她做过手脚,胸口处都缝紧了些,更显身段,如今不用她撩拨他,他自己便会扑上来,自然也不需要这衣裳了,留着也无用,被人瞧见也不好,便吩咐道: “环儿,这几件长衫旧了,都去扔了吧。” “是,姨娘。” 环儿将这几件长衫与旁的收拾出来要扔的物什放在一块儿,待卧房中都收拾好,便拿着这包物什出去,唤来一个小丫鬟,吩咐她去扔掉。 府内堆放垃圾之处在西角门,小丫鬟常跑腿,也不是第一回干这事儿,望着这包或是衣裳或是零碎小配饰摆件的‘垃圾’,眼睛亮晶晶的,叫上另一个小姐妹,拿着这包物什出了院门。 路上,趁着无人注意,二人拐进一处偏僻的游廊,在包裹中挑挑拣拣,主子眼中的‘垃圾’,对于小丫鬟们来说是一座‘宝山’。 “咦,这对珍珠耳坠,只是珍珠稍稍裂了一丝,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的,戴上一定很好看。” “呀,这个翡翠镯子,虽摔成了两半,可若再打磨加工,能做成好几个戒面或是吊坠……” 二人蹲在地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翻捡着包袱,不时发出寻到宝贝般的惊呼。 这时,拐角处现出一行人的身形,正是叶婉瑜与两个丫鬟。 太康长公主留她在府上小住,傅晋庭如此抗拒,她不走他便要搬走,弄得她难堪不已,她当即便向太康长公主提出辞行,可是太康似乎犟上了,硬要留她在府上,叶婉瑜知晓,太康长公主正在气头上,她也不好忤逆,只能先留下来。 对于傅晋庭,叶婉瑜再没了要嫁他的心思,只是心中到底怄着气,不明白他凭什么那般宠爱一个小妾,却不将她这京城第一才女放在眼中。 她思来想去的气闷难受,必须得要寻他说清楚,他不娶她,是他的损失。 当下便气冲冲地出发,只是这府邸太大,她一时迷了路,愈走愈僻静,忽然见前面游廊上有两个小丫鬟蹲在地上挡着道。 “呀,你看这些衣裳,料子又软又透气,虽然素淡了些,可这跟新的一般,一点儿也没坏呀,姨娘为何要扔掉……” “咦,是呀是呀,咱们拿回去改改还能穿,等等,这腋下怎么缝了针线,针脚歪歪扭扭的,手艺生得很,似乎是要将胸围改小一些……” 此地僻静,少有人经过,两个小丫鬟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双眼亮晶晶的,沉浸在寻宝中。 叶婉瑜目光落在她们手中的衣衫上,眼眸一眯,心中冷笑。 将胸前收紧改小,针脚歪扭,手艺生疏……一定是那贱妾自己改的! 就是想要将身段勾勒出来勾引男人。 真是手段下作的狐媚子。 叶婉瑜带着两个自己的丫鬟噔噔噔地走过去,一把将那素色长衫抢到手中,愈看愈肯定自己的猜测,目光再落到那包袱中,竟然还有许多件都是同样的手法,不由暗啐一口,为了勾引男人,这贱蹄子还真是能下苦工。 当下她便吩咐侍女将这两个小丫鬟制住,抢过这一包衣衫便往前走。 只是走了几步,望了望四周陌生的院落,没好气回来押着两个小丫鬟。 “带本姑娘去寻傅晋庭!” 侯爷此时并不在清澜院中,两个小丫鬟亲眼看见他先前出了院子。 弄明白叶婉瑜是老夫人请来的贵客,其中一个小丫鬟比较机灵,知晓叶姑娘对容姨娘不善,似乎在这‘垃圾’中寻到了容姨娘什么把柄,不能真带她去寻侯爷,想着要戴罪立功,便装作一副哭丧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带着叶婉瑜前往清澜院,想要将此事报给容姒处理。 此时 的容姒,正在清澜院中的库房,指挥着丫鬟收拾她的嫁妆,尤其是那些沉甸甸的金锭与值钱的头面珠宝,她可不能留在这儿,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行。 就在她专心致志对着单子清点自己的财产,丝毫不知危险正临近时,就在两个小丫鬟心中带着忐忑与期盼,顺利地领着叶婉瑜就快到清澜院时,男人高大威严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现出,一眼便望了过来。 侯爷! 两个小丫鬟心中哀嚎,叶婉瑜眉毛一挑下巴一扬,当即转身朝他走去,将那包袱衣衫重重甩在傅晋庭面前,语气又得意又嘲讽。 “傅侯爷,这便是你的好宠妾!” 傅晋庭喜静,清澜院外种着一片竹林,环境幽静,有几条小径从竹林中蜿蜒往各个方向,此时此刻,在这竹林之外,叶婉瑜神情张狂,自恃逮住了容姒的把柄,尖声嗤道: “傅侯爷,你好好瞧瞧这些衣衫,是不是你那个宠妾的?” “她就是一个下贱胚子,故意把衣衫胸围收紧,勾引你们这种没有脑子的好色男人!” 这番话连珠炮一般说了出来,旁人根本来不及打断,便被这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惊得骇然不已。 那两个小丫鬟被吓得面无人色,知晓自己这回是惹了大祸,‘噗通’一声齐齐跪下,抖如筛糠。 “求侯爷恕罪,这些衣衫,都是姨娘吩咐奴婢要扔掉的,可没想到,被叶姑娘强抢了去……” 傅晋庭身后的随从西瓜,也是怔在当场,小心翼翼觑着主子的脸色。 这段时日侯爷与容姨娘的甜蜜他们都看在眼中,如今这位叶姑娘所说之话,若是真的,容姨娘与从前被侯爷丢出去的其他美人一般,处心积虑勾引侯爷,那侯爷会不会与她决裂…… 在叶婉瑜兴奋得意的目光中,在下人们胆战心惊的等待中,傅晋庭目光扫过地上的包袱,望着散落在地熟悉的女子衣衫,顿了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婉瑜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事实摆在面前,他被他那个千好万好的宠妾用下贱的手段勾引糊弄,怎还能如此平淡? 他难道不应该是恼羞成怒,怒火中烧,大发雷霆? 在傅晋庭的沉默中,叶婉瑜终于忍不住了,从地上拿起几件衣衫,翻出针脚一一摆在傅晋庭面前,再次嘲讽道: “傅侯爷,你仔细瞧瞧,这些针脚,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愈来越工整,你那小妾为了勾引你可真是舍得下功夫,可谓是一举二得,既能勾引你,也让自己女红手艺愈来愈好呢。” “叶姑娘,慎言!” 西瓜忍不住高声喝道,他小心地觑着傅晋庭的脸色,熟悉侯爷的人都知道,愈是遇到大事,侯爷便表现得愈冷静,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心中却不知掀起了多少惊天骇浪。 一个下人竟然也敢呵斥她,叶婉瑜眉毛一竖,就要喝骂西瓜几句,此时,傅晋庭忽然抬起眼帘,幽深的凤眸不带丝毫感情直视她,淡淡道: “叶姑娘,我念在叶阁老是朝中重臣,先前你开口侮辱内子之事,并未与你计较,而今你变本加厉,口出污言,不见丝毫贵女教养,我会禀报皇后,让她为你寻一处清静的庵堂,前去礼佛静心。” “你,你什么意思!” 叶婉瑜大惊,若是皇后真开口要将她送去庵堂,整个京城都会知晓她德行有亏,往后谁家还敢娶她,她一辈子都要被毁了! “傅晋庭,我帮你认清那小妾的下贱品性,你应该感谢我,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内子。” 前一声还平静如一缕微风,紧接着却像是惊雷轰隆隆炸响,傅晋庭猛地拔高声音: “说了是内子你没听见吗!” 他漆黑的瞳孔中酝酿着雷霆之势,如利剑一般的目光狠狠地刺向叶婉瑜,有如地狱之中的索命阎王一般,直把她盯得亡魂大冒,腿软到几乎要给他跪下。 这人就是个疯子!什么内子,那只是一个小妾,不是他的妻子! 叶婉瑜心中咆哮着,口张张合合却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 傅晋庭再也没有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他目光凝在那几件胸口故意收紧的衣衫上,死死地盯了几刹,似乎透过衣衫看见了什么画面,他眸中晦涩不明,放在身侧的手掌不由自主微微抬起,摩挲着系在腰间的竹叶荷包。 天儿闷热得很,一团团乌云游走着,时而遮住日光,阴沉沉地压向大地,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这死寂沉闷的氛围中,西瓜忍不住擦了擦额角滚落的一颗汗珠,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听得侯爷淡淡的吩咐。 “烧了。” 西瓜愣了愣,侯爷是要将这些动过手脚的衣衫,亦或是容姨娘动小心思的‘证据’,通通烧掉? 他这里反应慢了一刹,傅晋庭已然抬步向前,在经过两个跪地的小丫鬟面前时,他脚步未顿,仅有淡淡声音传来。 “别让我再看见这些人。” “……是,侯爷。” 西瓜一怔,终于反应过来,目送着他的身影步入竹林中,朝着清澜院而去。 西瓜转过身,目光落在在场众人身上时,冷淡无情。 “都听见了吧,方才之事,你们最好通通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 . 清澜院。 容姒立在库房中,手中拿着单子,指挥丫鬟们忙碌半晌,终于将自己的家当清点完毕,未发现有什么错漏。 光是清点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她真是又累又满足,唇角带着丝笑意,一转身,忽瞥见门口,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那儿,眸光沉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也不知来了多久。 62. 说爱我 “侯爷,你回来了。” 他素来面冷寡言,容姒未察觉有异常,回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款步迎上前。 她穿着一件胡萝卜色花鸟披风,那副好身段虽掩在宽松的衣衫之下,未着重凸显什么,整体看来,仍显得她身形娉婷纤秀,体态姣好。 傅晋庭逆光而立,面容隐在一片昏暗中,神情瞧不太真切,好半晌,他头微微转了转,半边面孔露在晕黄的日光下,可以看见他唇动了动,语带深意道: “姒姒,你瘦了。” 容姒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衣衫有些宽大,显得身子单薄了些,不过,她前段时日装病,忍着饿没吃多少,确实瘦了。 “侯爷,你喜欢我瘦一些还是胖一些?” 她不知他话里有话,佯作有些忐忑,桃花眸水润润的望着他。 男人黑眸幽深,道: “自是丰腴些软嫩。” 他冷着一张脸,却说出如此令人遐想的房里话,屋内几个丫鬟听了,头垂得低低的,连忙退了出去。 “……侯爷,快别说了。” 容姒佯作羞涩脸红,心中有点纳闷,在人前,他素来端着清冷的架子,这样的话怎会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来。 “侯爷,姒姒这边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何时出发?” 她抬起一双澄澈的桃花眸,转移话题。 他默了默,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侧的荷包。 “姒姒,都听你的。” 这似乎是句宠溺的情话,容姒面上飞红,一双水眸中漾着羞涩的波光,心头却不由闪过一丝怪异之感。 ‘都听你的’,这似乎是她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前不久,他才对她一番真心剖白,许诺会娶她,二人本应是情浓意蜜之时,说话亲昵一些也属平常,容姒心内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眉眼一弯,也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侯爷,那事不宜迟,趁着时辰早日头还在,咱们回府吧。” ‘回府’二字,她咬字微微重了些,是在呼应他先前说的,‘回自己的府邸居住’。 此时天空日光被乌云遮蔽,映在他半张脸的晕黄光芒暗沉了下来,半晌,他低声道: “好,姒姒。” . 长公主府门前,长长的马车队缓缓启程,容姒撩开马车窗帘,最后看了一眼气派巍峨的长公主府。 崭新的正红朱漆门扉在日光照耀之下闪着光晖,诉说着府内的鼎盛,可他们这一搬走,长公主府似乎一下便空荡下来,无端显出几分萧条。 傅晋庭要搬走,铭哥儿与先太子自然也是一同跟着搬至永安侯府,偌大的长公主府便只剩太康长公主一个主子。 一行人去嘉乐堂辞行时,吃了一个闭门羹,不用想也知道,太康长公主生了多大的气,估摸着嘉乐堂中的瓷器全部遭了殃,得新换上一轮。 容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车内坐着二人,傅晋庭一路上都有些沉默,有时,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一回眸,他似乎在闭眼假寐,并未看她。 无疑,他的心情不甚好,容姒以为他是因搬离长公主府心中有些不好受,作为母子俩闹翻的导火索,‘拐’走他的‘狐媚子’,容姒安静地什么也没说,并未试图用苍白的话语安慰他什么。 马车轮咕噜咕噜转着,车厢微微摇晃,容姒靠着车壁,也阖上了眼眸,渐渐地泛起丝困意,迷迷糊糊间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轻,似乎被人抱起来了,她蓦然惊醒,发现自己被男人抱出了马车,头上戴着一顶白纱帷帽,风儿轻轻卷过,掀起帷帽一角,她看见一侧高大的府门,匾额上题的四个鎏金大字。 永安侯府。 “侯爷,到家了?” 她的嗓音还带着丝刚睡醒后的软糯,待稍清醒过来,定睛一瞧,竟发现自己离永安侯府的门匾愈来愈远。 他抱着她往哪儿走? “啊——” 面容冷峻的男人忽然将她高高立起,容姒惊呼一声,坐在了一匹高头大马上,毛发乌黑油亮的马儿重重地打了个响鼻,马蹄走动了动,容姒身形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侯爷!” 一阵秋风吹过,她惊魂甫定,紧紧抱住马鞍,面色发白,不解地看向男人。 傅晋庭低敛着眸子,玄色大氅衣袂翻飞间,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马鞍并不算太宽敞,坐二人有些挤,容姒的背紧紧靠着他,总算踏实了些,红润的唇儿微嘟,有些嗔怪地道: “侯爷,你方才吓我一跳。” “咱们要去哪儿?” 傅晋庭依然沉默,大手从她腰侧探出来握住缰绳,一夹马腹,马儿噔噔噔地迈步向前跑。 眼前的画面颠簸抖动起来,容姒顿时有些紧张,虽不是第一回与他同乘一骑,坐在高高的大马上,双脚落不到实处,令她很没有安全感,只能紧紧抱住前面的马鞍把手。 在城内时,他骑马的速度尤算平缓,待出了城,人烟稀少之处,身后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操控着马儿愈跑愈快,似发了狂一般,只看见道路两侧的田野树木飞速地后退。 “侯爷,慢一点,慢一点好不好……” 迎面的风儿将容姒的白纱帷帽吹起,露出一张被吓得发白的柔弱面容,马儿颠得太过厉害,握着马鞍把手已经不能带给她安全感,她紧紧地背靠在他怀中,双手无助地想攀上他精壮的手臂,可根本攀不稳,试图向后环抱他的腰,也被颠得脱了手,到了最后,她声音带着哭腔求道: “侯爷,快抱着我……” 明明上回他都是一手紧紧环抱着她的腰的,这一回,他却不知为何两只手都握着缰绳,只是虚虚将她环住,根本带不来安全感,她小手掰着他握着缰绳的一只手臂,想要他抱着她。 身子娇娇弱弱的,根本使不上什么劲儿,男人强壮的手臂无法被她撼动分毫,就在她松了手,要放弃之时,那手臂却顺着她的意,紧紧地扣住了她的细腰。 是真的很用力扣得很紧,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地钳制着她如柳枝一般柔嫩的细腰,似乎要发泄出心中的某些情绪一般,滚烫的热意顺着他的手传递过来,容姒身子微颤,却觉无比安心,甚至双手重叠着捂住他的手臂,似乎生怕他会撤走。 马儿出了城愈走愈远,途经之地愈来愈偏,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开始顺着小道上山。 山路不太好走,马儿速度降了下来,天空中日光彻底被乌云遮蔽,天色阴沉,道路两旁树林茂密森然,马蹄声嗒嗒响起,惊飞一片鸟雀。 容姒不知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又过了一阵,马儿上至半山腰,道路变窄,前面是蜿蜒曲折的石阶,顺着山坡通向山顶。 马儿不便再行,终于停了下来。 傅晋庭沉默着翻身跳下马,容姒独自留在高高的马上,一颗心悬着,生怕掉下去,双手双腿都有些抖。 “侯爷……” 她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掀开帷帽,这时候,她若是再没感受到这个男人对她闷着气,她便也太迟钝了。 她亲身感受过,他若是真心对一人好,那便是体贴周到无微不至,根本不可能如方才这般吓唬她。 “侯爷,姒姒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侯爷你说出来,姒姒改好不好?” 这个男人最爱生闷气,有什么不高兴的总是闷在心中不说出来,容姒觉得她若是不问,他能一直憋着。 她的话似乎令他有所触动,抬起那双幽深的凤眸,定定地凝视她半晌,眸中情绪晦涩难辨。 容姒心中渐渐打起了鼓,怎么回事,他到底为何对她生气,似乎还不是一件小事。 她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他满心欢喜,承诺要娶她,她送他荷包,他也是欣喜非常,可似乎从他出去一趟再回来时,便有些许异样…… 莫非,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她所不清楚的大事? 他那会儿说去后边寻先太子,难不成是先太子那里出了问题,可这又与她有何干系? 等等,她拜托他去查父亲的案子,莫非,是有了什么进展,查到了对于父亲不利的信息,让他对她有所改观…… 所谓关心则乱,容姒一下便紧张起来,唇瓣动了动,带着几分急切,想问他是不是因为父亲之事,可话到口边,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行,他在气头上,她得先哄哄他。 在这半山腰的小道,容姒高高坐在大马上,月白色的马面裙摆搭在乌黑油亮的马背上,露出她脚上一双粉荷绣鞋,怯生生地随着凉凉的山风晃了晃。 “……侯爷,姒姒害怕,侯爷抱我下马吧。”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强忍的哭腔,巴掌大的小脸雪白雪白的,桃花眸中含着一颗泪珠要落不落,巴巴儿地望着他。 这副可怜劲儿,实在令人无法拒绝。 傅晋庭紧抿着唇,沉默着将她抱下了马,刚将她放至地上,容姒身子一软,跌入他怀中,紧紧靠着他,一张小脸儿似乎很是羞窘,却仍大着胆子双手环住他的劲腰,声音软乎乎的: “侯爷,姒姒腿软没力气。” 傅晋庭:“……” 他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放在身侧,没去扶她。 “姒姒真的没力气动了……” 她吊在他身上,还十分有理,小声地埋怨: “……都怪侯爷,方才骑那么快,姒姒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张了张,忽然推开了她。 容姒桃花眸蓦然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下一刹,男人转过身下蹲,朝她露出宽厚结实的背。 他这是,要背她? 容姒撅撅嘴,明明做的是好事,偏偏冷着张脸不说句好话,不明白他心里为何这么矛盾。 没让他多等,亦或是生怕他反悔,容姒乖巧又迅速地趴到他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还配合地踮了踮脚,“侯爷,姒姒好了。” 男人一言不发,宽厚的大掌托在她的腿弯,往上掂了掂,站起身,走几步至马儿身侧,站定不动。 容姒懵了,他是什么意思? 这匹乌黑油亮的大马,已经低着脑袋在吃小道旁的野草。 男人生着闷气,打定注意不说话,容姒猜测道:“侯爷,是要把马儿拴起来吗?” 傅晋庭抿唇不言,半晌,见她实在无法领会其意,扭过头,目光落在马鞍上系着的一个墨缎包袱上。 容姒:“……” “侯爷,是要将这个包袱取下来吗?” 男人施舍般微颔首。 容姒大松口气,心中忍不住翻个白眼。 说几个字便那么难吗? 他背着她腾不出手,容姒扭过身子,伸手将这个包袱取下来。 包袱鼓鼓囊囊的,其内似乎是装着些长条状的物什,容姒将它背在肩头。 “……侯爷,好了。” 男人脚步一动,背着她沿着前方的石阶往山顶上爬。 容姒有些担心那马儿会不会跑了,频频回头观望,转念又想,这马儿应是养熟了的,挺通灵性,应该不会乱跑。 初秋的风微凉,吹拂在山间的草叶上,身穿玄色氅衣,高大强壮的男人,沉默地背着背上香香软软的女子,沿着山间的石阶一步步平稳而上。 容姒趴在他温热宽厚的背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的侧脸,浓眉如墨,鼻梁高挺,轮廓刚硬利落,便如他表面露出的性格,坚毅冷酷,可她知晓,对于爱的人,他会有多么温柔,即使心中对她闷着不知名的气,还是会心疼她,背着她赶路。 还好,他不知道,她一直在骗他。 若是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再背她,说不定会将她丢到这黑乎乎森森然的树林中自生自灭。 二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间,只听得鸟雀飞过树梢的声音,与他平稳的脚步声,负重上山,脸不红气不喘的,体力十分好。 不多时,前路空旷起来,容姒举目望去,樱口微张,前面竟是一大片墓地,密密麻麻立着许多块墓碑,在阴沉的天色之下,显得无比庄重森然。 这些坟墓都是一般大小,形制规格普通,并非大兴土木的厚葬,容姒一时间猜不出他带自己来,是要祭拜何人。 最可能的,当是他的父亲傅震云,可是,作为一个于大周有大功、受许多人爱戴的将军,一个皇帝亲封的侯爷,他死后之墓,不应如此平常。 傅晋庭愈发沉默了,埋头背着她来到这块墓地最前端。 容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傅家军傅震云之墓。 除此之外,碑上再未刻其他字眼。 似乎,这位已故之人,生前只以身为‘傅家军’的一员为荣,死后也不愿在墓碑上冠以其他称号。 她一时间也沉默了。 举目望去,这座山坡其他的墓碑上,刻的是‘傅家军李大柱之墓’、‘傅家军王全之墓’……全部都是傅家军。 本朝开国之前,有一段战乱时期,傅家军在那时崭露头角,辅佐大周开国皇帝登基,后北齐来犯,傅震云率领傅家军收复失地,杀得北齐人节节败退,元气大伤。 也就是九年前的那一战,明明已经大胜,傅震云却死了。 关于他的死,有种种猜测,有人说是战死的,当然,更多的人不信这说法,觉得另有隐情。 傅晋庭将容姒放下来,取过她背着的包袱,一打开,其内是满满当当的香烛纸钱等物。 当年那一战死去的傅家军同袍,寻得到尸体的,没有家人认领的,被带回此地,永远在此安眠。 傅晋庭低敛着眉眼,来回走动,在每一块墓碑前都插上香烛点燃。 末了,他在父亲的墓前,跪下磕头。 阴沉沉的天际之下,风儿微微吹拂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烛火,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墓碑挺得很直,庄严肃穆,仿佛在齐齐行着军礼。 傅晋庭忽然回头看她。 容姒一怔,嘴唇讷讷动了几下:“……侯爷?” 他抿了抿唇,出声道:“过来。” 容姒踩在枯黄的杂草上,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凸起的碎石,在他目光的引导下,与他并肩跪了下来。 望着眼前这块简陋的墓碑,容姒有些无措,心头也不由得涩然。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夜后父亲一去不回,连尸骨都未能收敛,这么多年来,就连牌位,她都只能偷偷祭拜。 她学着傅晋庭的样子,朝着墓碑俯下身磕头,身子才弯下去一半,他忽然阻止了她。 容姒疑惑回眸,他凤眸幽深,定定看着她。 “姒姒,你爱我吗?” 他声音很低很轻,面容似乎很平静,可若是仔细打量,便知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着。 容姒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她回眸望了望他父亲的墓碑,他这是,要她当着他父亲的面,如同立下誓言一般,忠诚地回应他? 不对劲。 这一路上他都不对劲,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他已经怀疑, 她来他身边只是想利用他,根本不心悦他? 一时间,容姒全身血液倒流,脑海中紧张得嗡嗡的,她动了动唇角,用尽力气露出一个羞涩的浅笑,就要开口回答—— “罢了。” 他忽然打断。 显然,她的迟疑他看在眼中。 这一声便如同是判了她的刑一般,容姒大急,连忙补救: “侯爷,你方才问得太突然了,姒姒一时没反应过来,侯爷如天上日月一般光辉璀璨,又待姒姒如此之好,姒姒自然是爱慕侯爷的。” 傅晋庭低着头,很难看清他脸上是何神情,山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袍,他的身影显得孤傲又冷寂。 好半晌,他抬眸,修长的手指倏地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幽邃的眸中黑沉沉的,他一字一句道: “姒姒,说爱我。” 容姒被迫仰着脸,娇嫩的肌肤被他手指捏得有些疼,眸中水光浮现,软软地道: “侯爷,姒姒爱你。” 他尤不满意,猛然朝她凑近几分,呼吸与她交缠着:“再说一遍。” “……姒姒爱侯爷。” “再说一遍。” “姒姒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他忽然咬住了她的脖子,坚硬的牙齿在纤细嫩白、脆弱无比的脖颈上磨刀霍霍,容姒呜咽一声,刻在人类骨子里对于危险的本能,令她全身战栗,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又拼命压制住,一动不敢动,生怕刺激到他,牙齿稍一用力,会刺破那层薄嫩的肌肤,将她的脖子咬断。 “……侯,侯爷,我,我爱你,有话,好好说……” 容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有些结巴地,试探着想要安抚他。 阴沉沉的天空之下,一阵凉风刮过,卷起山林间的枝叶,惊飞一片鸟雀。 好半晌,咬在脖子上的两排牙齿才松了开来。 容姒身子一软,捂住脖子上那圈深深的牙印,不自主地朝后倒了倒,仿佛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敢再去看男人野兽般暗沉沉的眸子。 她怀疑,方才的某一瞬间,他真的有要咬死她的想法。 傅晋庭转过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沉默地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头,薄唇微微阖动着,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而后,他回眸,示意容姒磕头。 容姒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拜了下去,心中暗自念叨,傅将军千万不要怪罪她撒谎,她也是不得已为之…… 傅晋庭忽然与她一同拜了下去,二人齐齐一拜,便好似成婚时拜高堂一般,苍穹上密布的乌云阴沉沉的,下一刹,狂风大作,吹拂着二人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在回应着他们。 容姒只觉头皮发麻,背后凉飕飕的,直到他拉着她离开这片墓地,沿着石阶下至半山腰,看见熟悉的大黑马儿,她才觉得来到了阳间。 傅晋庭举着她上马,准备回程,容姒迟疑,害怕他再次发了疯地跑马,软声求道: “侯爷,我想面对你坐着。” 傅晋庭神情一顿,似想到什么,目光有一刹那的古怪,很快恢复正常,沉默着将她身子调转过来,面朝着他。 二人骑着马儿下山,容姒双手紧紧环抱着他,埋在他怀里,妄图以此来获得安全感。 他的身子温热结实,确实很可靠,可她没想到的是,随着马儿的步伐,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渐渐地,她察觉到某些异常,不由面红耳赤,心中暗恼,不着痕迹地想挪动一下。 马儿下了山,撒了欢一般欲跑愈快,容姒只觉十分难捱,好似有个烙铁在不断地烫着她。 忽然,他将她的两条腿搭在他的大腿上,嗓音喑哑,仿佛在解释。 “马鞍太挤。” 容姒身子一颤,手指不自禁用力抓着他的背。 路上偶尔有行人马匹,亦或是马车通过,容姒羞得紧紧埋在他的怀中,不敢露出一丝脸颊在外。 男人面上依旧冷峻,任谁看了他,都会认为这定然是一个十分正经之人。 直到马儿一颠一颠地,快要跑入通往城门口的大道上时,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天色渐暗,路上的行人车辆愈发热闹,纷纷想赶在天黑前进城或是出城。 也有人向擦身而过的一匹黑马上投去奇怪的目光,高大的男人身前鼓鼓囊囊的,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直到看见那玄色衣料之下,露出的一小截粉荷绣鞋,才有人恍然大悟,摇头不已。 真是世风日下。 回到永安侯府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当马儿终于停下来,容姒被他撞得浑身再没了一丝的力气,两腮泛着动人的红霞,桃花眸中一片迷离,任由他抱着她,在一众丫鬟们的见礼声中回了正院。 永安侯府虽久未住人,可该有的都有,日常有仆人洒扫打理,并不显得荒败脏乱。 再者,今日傅晋庭决定要搬回来时,提前派了人过来收拾,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径直抱着容姒去了卧房。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上,都有一把火憋了太久,愈烧愈旺,这会儿再也无法忍,他狠狠踢上房门,将她放至到宽大的拨步床上。 容姒终于从玄色大氅中钻了出来,刚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便被他重重地堵住了口。 她呜咽一声,身子无力地推拒着他,男人双眼通红,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他知道这个女人骗了他。 将他骗得团团转。 他以为他的姒姒不懂情爱,是他耐心的等待,毫无保留的付出,让她最终接受他,爱上他。 不会有人知道,当察觉到她也爱他的那一刻,他快活得自比仙人,沉醉在那令人晕眩的甜蜜幸福之中。 可事实呢! 她哪里是不通情爱,她分明是早早便想着勾引他,只不过是手段更加隐晦更加高明,欲迎还拒,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看着他傻傻地落入她的情网,傻傻地捧着一颗真心反过来追求她。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玩弄他! 傅晋庭通红着眼,分明是想狠狠地咬她的唇,可她的唇破了,即便知道这个女人是个骗子,他仍然不忍心碰触那个伤口,只能转移阵地,狠狠咬着她娇小玲珑的耳朵,咬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容姒知道他心中憋着火,一动不敢动,生怕他一不小心用力太过,将她的脖颈咬破。 她很乖巧,甚至努力迎合着他,希望他能消消气,男人察觉到她的举动,愈发肆意,几乎要咬遍她的全身,留下一圈圈浅浅的牙印与一簇簇的红痕。 临到关头,他突然停下来,野兽般通红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嘶哑着嗓音问: “姒姒,你爱不爱我?” 容姒香汗淋漓,已被他弄得神思恍惚,下意识地顺着他回道: “侯爷,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他突然躺了下来,粗粗喘着气。 “你如何证明爱我。” 容姒:“……” “我——” 男人将她按在自己身上,眸光沉沉。 容姒羞愤欲滴,眼中水色迷离,媚态横生,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 苍穹上阴沉沉酝酿了一日的乌云,渐渐地散了,不知是被风吹到别处,亦或是短暂地憋了回去,总之,这场雨最终没有下下来。 永安侯府迎来主人的第一夜,正院中响了一夜的‘我爱你’。 只要她爱他。 只要她真的爱他。 63. 爱郎 顺着他的意放纵一夜,翌日容姒醒来时,只觉嗓子沙哑得不行,全身也软乎乎的没力气,眼角眉梢晕着一抹春意,懒懒的不想动。 身边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容姒唤来丫鬟,扶着自己起身洗漱。 从长公主府搬至永安侯府,容姒只带了身边三个得用的丫鬟,分别是环儿,芷青与芷黛。 院内其他伺候的,永安侯府这边自然有安排新人过来。 洗漱完毕后,容姒走出屋子,来到廊下,打量整个院子。 侯府正院,雕梁画栋,宽敞大气,庭院中一步一景,精致美观。 跟了傅晋庭以后,她也算是换了几个住处,从陈旧的城南小院,到奢华的长公主府,期间还去宁国侯府住了一夜,如今搬来永安侯府,院子本身的布置大同小异,她的心态却已大不相同。 不是见到城南小院时的失望,不复初入长公主府的谨慎忐忑,随着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加重,她隐隐成了府内的女主人,如今在这永安侯府,上头没有长辈管束,更多了一种安心之感。 如果不是,昨日他那般异常的话。 容姒抬头望眼天空,今儿是个阴天,虽不及昨日那般阴沉沉的,可也并不明媚。 容姒微蹙着眉,心中思索。 昨日他那般反常,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父亲案子出了问题,可后来他反复质问她‘爱不爱他’,分明是在怀疑她对他的心意。 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为何对她产生怀疑? 她想到一种可能,最近秋闱结束了,莫非,陆子辰又寻到他,同他说了什么暧昧不清的话? 可是他的反应,似乎不是一般的吃醋。 明明昨日一开始都是好好的,她送他荷包,算是一种表白,他显然欢喜得不行,不应怀疑她对他的心意,可是后来出去一趟再回来,他便有些异样…… 等等,容姒心口一跳,忽然叫来环儿。 “昨日我叫你扔掉的衣衫,可都安置妥当了?” 见主子的脸色很严肃,环儿心中也紧张起来,想了想,道: “回姨娘,那衣衫与一些旁的要扔掉的物什,我吩咐小丫鬟去扔了。” 环儿小心地问: “姨娘,是不是有东西扔错了,要去寻回来?” 容姒摇摇头,知道也不能怪环儿,这些琐事粗活儿一般都是小丫鬟或年纪大些的婆子去干,只问道: “那两个小丫鬟呢?办完事后可有回来复命?” 环儿挠挠头:“……姨娘,后来便忙着搬家了,没顾得上看那两个小丫鬟。” 环儿有些不解,不过是吩咐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并不那么严格地要求人来复命,再者后来要搬家,自然十分忙碌,哪有功夫注意两个小丫鬟。 容姒心中愈发觉得不妙,当即便派人前去长公主府,打探那两个小丫鬟的消息。 结果却是,根本寻不到那二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自昨日开始,便不见了人影。 容姒一下跌坐在圈椅上,面色有些发白。 完了,他一定是知晓那衣衫的秘密了。 早在许久之前,还未成为他的妾侍时,她便一点点收紧胸围,一步步将那看似是保守宽大的衣衫,改成凸显玲珑身段的式样,不着痕迹地撩拨他。 他也确实曾被她此举吸引过…… 她记得那夜在书房,她不过是弯腰磨墨,身形微微晃动之下,他便有些把持不住,还说她胖了…… 容姒猛地抬眸,想起昨日他回来后,打量着她说的那句话——‘姒姒,你瘦了’。 她当时并未多想,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关心自己,哪成想他是在嘲讽她! 有此佐证,容姒如今是彻底断定他已经得知衣衫之事。 虽不过是小小的举动,却透露出大大的心机,而且说明她极早地便开始布局勾引他,她一直在他面前伪装的,规矩本分、讨厌男人亲近的形象,全部都会被他推翻。 在他眼中,她已经是一个处心积虑勾引他的女人! 容姒心中大震,有一种长时间以来戴的面具被人揭下,背后不堪的面目赤|裸|裸地袒露在他面前的惊惶之感。 这个事实让她浑身战栗,惶恐不安。 他一定知道了,一直以来他都被她骗得团团转,那曾解除他对她疑心与戒备的中药事件,当初她宁愿泡冷水也不让他帮助解药之事,以及后来,装作讨厌男人亲近不通情爱,引他来追求她之事,全部都显露出她的心机之深沉。 试问,一个有权有势地位尊贵的男人,竟然被一个女人如此玩弄于鼓掌之间,骗了他一颗血淋淋的真心,他如何能不怒! 容姒身形摇摇欲坠,想象他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该有多么愤怒、多么疯狂,光是想想便觉得自己这颗脑袋不保…… 等等。 容姒摸了摸自己纤细却仍健在的脖颈,抚了抚自己这颗漂亮的脑袋。 她还活着。 她没死。 她为什么还没死? 她不光没有死,昨日,她朝他撒娇,他竟然依着她背她上山…… 虽然被他发了狂一般跑马吓了一跳,虽然被他发了狠咬唇、贪得无厌的饕餮欲.望弄得有些承受不住,可是……她还健在,他仍留着她在身边,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 容姒神思有些怔然,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想到在他父亲坟前,他逼问她爱不爱她,想到昨夜,他逼着她一直说爱他…… 容姒心口咚咚直跳,有了猜测,莫非,只要她对他是真心的,只要她真的爱他,他便可以容忍她从前骗他、勾引他? 容姒神情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到底是有多爱她? 或许,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爱得深得多。 她想到,假装与他两情相悦之后,这个男人有多么的甜蜜幸福,也许,他尝过了那样甜蜜的滋味儿,不愿意再失去,只要她继续与他甜甜蜜蜜,他便可以忍着不发作…… 也许,他自己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未曾理清,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容姒摸了摸自己那截嫩生生脆弱的脖颈,眸中迸发出亮光。 她还没有彻底完蛋,她还有机会! 只要她抓住他心软矛盾的这段时期,表达出对他的爱意,与他甜甜蜜蜜的过日子,他也许真的会放过她!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不会放弃。 更别提,如今父亲的案子已经在查了,胜利在望,就算让她当丫鬟伺候他哄着他,她也愿意。 想好日后要如何面对他,容姒一颗扑通扑通狂跳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既然他没对她说破那衣衫之事,那她便也装作不知道。 至于他昨日所说,会娶她之事,容姒心想,肯定是不作数了。 不过也没关系,她并不需要他娶她。 如果说,昨日他的真情承诺,让她有一点心动,甚至诞生过一丝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与他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念头,现下他已得知她是个骗子,她便果决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了。 就算往后她顺着他演得再好,短时间内他可能还贪恋甜蜜的滋味儿无法自拔,时间长了,他心中便会愈来愈明白,她是虚假的,假的真不了,他心里头的疙瘩会愈来愈大,直至最终受不了爆发的那一刻。 容姒想,她目前要做的,便是要尽力延迟他爆发的时间,让她成功地为父翻案,救回弟弟,安顿好妹妹,达成目的。 至于那之后……容姒垂下眸子,长睫轻轻颤动着,且再看吧。 . 弥漫着一股淡淡草药味的屋内,萧秉和闭眼喝下一碗黑乎乎的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苦涩。 他拿着软帕拭了拭唇角药渍,长叹了一口气。 “仲歧,我想起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上回,看见铭哥儿母亲的画像之后,似乎想起了一些与她相关的画面,后来一阵头痛,晕了过去,醒来后,脑海中仍是只能回忆起短短的几幅与她在一起的画面,旁的记忆,一概没有。 傅晋庭负手立在一旁,一时沉默。 也许,多接触一些他失忆前那段时间的事情,有助于刺激他的记忆。 萧秉和继续在上回那个樟木箱中翻找着一些小物什。 一叠叠精美的信笺,几乎全是他与那女子的定情证物,诉说着二人甜蜜的过往,萧秉和一一细读其上的文字,只觉心口酸涩疼痛,曾经有多么美好,如今便有多么悲伤。 一些画卷,或是二人身影,或是庭院一景,萧秉和将所有画作取出,一一挂在墙壁上,时时凝望,盼着能多想起点什么。 傅晋庭目光落在其中一幅庭院假山图上,忽然开口: “这幅画,不是你所作。” 这庭院假山图,假山只占庭院一角,大量留白,化繁为简,寥寥几笔勾勒出假山意蕴,意境空灵而悠远,每每观之皆有不同感受,是为大家之作。 萧秉和望着画纸上的落款,轻声念了出来:“……道山子。” 道山子,是前朝著名大家,其真实身份成谜,仅有画作在外流传,虽作品寥寥,但每流传出一副,皆会在坊间卖出天价,众人争相瞻仰。 傅晋庭道:“没想到你竟收藏着一副他的作品,我记得你从前似乎并不欣赏他的风格。” 当时去收拢萧秉和遗留之物时,他记得,这幅画就放置在书案中间,似乎主人时常把玩的模样。 萧秉和一怔,脑海中有所触动,闪过几幅他坐在书案前,反反复复研究这幅画的画面…… 他猛地捂住脑袋,痛苦道: “这幅画,有,有问题。” 傅晋庭神色一动,先传人进来安顿好他,自己忍不住仔仔细细打量这幅画。 他于画作方面并不十分出众,怎么看,也只觉得这是一幅平常的庭院假山图,瞧不出什么玄机来。 事实上,当年他便已经将他遗留之物仔细查了一遍,未能得出什么结果。 萧秉和缓了缓,似乎不再头痛,缓缓道出自己的感受: “……这幅画很重要,不单单只是一幅画,它似乎有更为重要的意义。” 更为重要的意义,莫非,是什么寻宝图? 傅晋庭望着画上的假山,摇摇头,暗叹自己杂书看多了。 不过,既然知晓这副画极重要,接下来他会加大力度,请内行之人挖掘此画背后的秘密。 只是,当务之急,是要帮助萧秉和恢复记忆,若是不能恢复记忆……这段时日,他也派了心腹幕僚为萧秉和讲解朝堂局势,主要官员背景画像等等,也许某一日,他了解得足够多,即使并未恢复记忆,也能装成未失忆…… . 这夜,傅晋庭公务繁忙,回来得有些晚。 容姒乖乖等在饭桌前,不敢提前用饭,眼见他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立时露出一个明媚乖巧的笑容,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去,声音似柳枝一般柔软。 “侯爷,你回来了。” 男人目不斜视,好似未看见她一般,自顾自地顺着游廊大步走着,绯红色的官服与她松花色的对襟褙子擦肩而过。 容姒神情短暂一滞,旋即笑容愈发甜美,脚步轻快转至他身前,水润润的桃花眸中全是他的倒影。 前路被挡住,傅晋庭脚步一顿,沉默着便要转身绕过去。 “侯爷,别动——” 她忽然樱口微张,似在他头顶瞧见了什么不好的物什,踮起脚尖仰着小脸,高高举起手凑近他。 远远地望去,似乎便是她投怀送抱一般扑向他。 傅晋庭抿唇,随着她的靠近,鼻尖嗅到她身上好闻的暖香,她穿得很清凉,抹胸外面只松松套了一件对襟褙子,他低敛着眸子,恰好瞧见她樱粉色抹胸上,一片凝脂般白嫩嫩的肌肤,其上甚至还有暧昧的红痕,以及隐隐的牙印…… 男人眸光一暗,喉头一滚,容姒却倏然远离了他,放下手,白嫩小巧的掌心中,是一小片枯黄的落叶,她眸中映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笑着解释道: “侯爷,你发顶落了一片树叶。” 原来,她方才是为他摘下那片不听话的落叶,并非是想撩拨他。 傅晋庭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旋即猛然清醒,望着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娇美女子,心道,她分明就是在故意勾引他。 他紧抿着唇,绕过她拂袖而去。 容姒低笑一声,并不气馁,连忙跟了上去,他回来后习惯换下官府,穿上舒适的便服,容姒跟着他进了卧房,主动为他宽衣。 他侧过身,不理会她,自己宽衣,容姒锲而不舍,柔嫩灵巧的小手争着与他宽厚温热的大手解下腰间革带,又争着去解他的圆领袍。 以往她为他宽衣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从未这般殷勤主动过,傅晋庭心知她是想勾引他,冷下脸,淡声道: “出去。” 哪成想她根本不怕,忽然就着解衣的姿势,扑倒他怀里,圈住他精壮的腰身,香香软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娇声深情道: “侯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姒姒真的好想你啊。” 傅晋庭:“……” 这样大胆的甜言蜜语,她往常总是一副羞涩模样,也说得少。 他脸上神情微有些不自在,耳根都微有些发热,旋即想到什么,心中猛然清醒过来。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紧抿着唇,想推开她,她却如同攀在大树身上的柔韧藤蔓一般,紧紧地依附着他不愿分离,双手更是攀上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脖颈,美丽的桃花眸中映着他的倒影,在他身子有些僵硬之时,垫脚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侯爷,姒姒好爱你,嗯,嗯……” 男人猛地抬起她的下巴,扣住她的后脑亲了下去,亲得又狠又用力,可过了几刹,他似乎清醒过来,倏地松开了她,退后几步,面上愈发冰冷。 似乎是在为自己没有把持住而恼羞成怒。 容姒心中狡黠一笑,有了谱,这个男人,果然如她所料,心中矛盾得很,既知道她骗了他,又仍忘不了她,只要她加把劲,一定可以哄好他。 肚子饿得咕咕响了,容姒没再撩拨,从衣橱中取来一件苍色缘月白地道袍,规矩地伺候他穿上。 男人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赶她走,伸展手臂,任她动作。 用饭时,容姒也是殷勤备至,亲自为他布菜。 “侯爷,这道老母鸡煨山药汤,鸡汤香醇浓郁,不但美味,还十分滋补,侯爷这段时日太过繁忙,姒姒看了心疼不已,特地吩咐了厨房,做来为侯爷补补身子,侯爷可要多喝点。” 傅晋庭:“……” 他沉默地喝了一盅汤。 “侯爷,这道醋溜泰山鱼片,鱼肉细嫩滑腻,开胃爽口……” 她说着忽然凑近他,微蹙着眉打量一番他的脸颊,桃花眸中水雾弥漫,情意绵绵—— “侯爷,你瘦了,这下巴都尖了,一定是这段时日太忙,没有胃口,吃得太少,快吃点开胃鱼片,多用些饭。” 傅晋庭:“……” 他低头数着碗内的晶莹饭粒, 优雅地迅速地吃了几大口。 容姒见状,愈发起劲,小嘴儿开开合合,介绍着一道又一道的菜品,伺候着他比平日多用了一碗饭,方才意犹未尽般坐下自己吃饭。 哼,面上冷着脸什么也不说,可她知道,这个男人受用得很呢。 . 书房。 傅晋庭负手而立,听着西瓜禀报。 “侯爷,属下查过了,今日容姨娘确实派人去长公主府,查问过那两个小丫鬟的下落。” 傅晋庭抿了抿唇。 已经知道了吗? 她果然敏锐。 所以方才才会这般殷勤吧。 傅晋庭示意西瓜退下,枯坐在书房中,与几盏昏黄的烛火作伴。 好半晌,似想通了什么,他眸光恢复神采,书案上堆积着不少公务,开始埋头忙碌。 夜空上阴云层叠着游走,月亮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空子,钻出皎洁圆润的身形,温柔的银辉洒在院落中。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敲响,传来容姒温柔似水的声音: “侯爷,夜深了,姒姒为你送夜宵来了。” 傅晋庭笔尖一顿,并不应声。 门外,容姒没有干等他回应,垂眸轻推了推门,门未栓上,她眨了眨眼,推门而入。 “侯爷,我进来了哦。” 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觑着坐在书案之后,似乎一门心思忙于公务,对她不理不睬的男人,安安静静地走上前,从食盒中取出一盏百合莲子汤,放置在一旁,也未出声打扰他,就这般侧身倚着书案,桃花眸水盈盈的,情意绵绵地凝视着书案对面的男人。 傅晋庭:“……” 他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张冷脸,一手执笔,飞速地在纸上书写着,似乎丝毫未受她的影响。 容姒眼睛都睁得有些酸涩,忍不住眨巴眨巴眼,在这宽大的乌木书案上扫了扫,望见一旁那叠空白的宣纸,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她当即搬来一张椅子,放置在书案前坐下。 书案宽大,她占据一个角落,铺开宣纸,从笔筒中取来一支画笔,沾点他砚台上磨好的墨,提笔在纸上作画。 画上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正是此时此刻,伏案忙于公务的男人。 就这般,二人各自占据一面书案,他忙着他的公务,她则时不时打量他一眼,对照着将他画下来。 二人沉默着,好似谁先开口谁便输了一般,一时间,书房内只听得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书页翻动声。 傅晋庭垂着眸子,余光用力往她那处扫,偏生离得有些远,又是余光,实在瞧不清她在画什么,心中有如被一根羽毛挠痒痒一般,强自镇定抑制住好奇心,紧抿着唇,不去瞧她。 夜渐深,月儿调皮地,时而躲入云层之中,时而出来遛遛弯,等到傅晋庭面前那叠堆积的公文都已处理完毕,他终于忍不住,隐晦地朝她望去第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再难挪开目光。 那画纸之上,赫然是一道说熟悉又熟悉,说陌生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在,那身影便是方才伏案写字的自己。 陌生是在,那人脸上,唇怎生抿得这般用力,眉头怎么皱得这般紧,整个人都透出一副生着闷气不高兴的模样,甚至似乎还能瞧出几分委屈来。 那是他吗? 那肯定不是他。 那般幼稚,那般威严全无,一点也没有他平日的气势。 傅晋庭冷哼一声,扭过头。 恰好此时,容姒完成了最后一笔,她抬头瞥见他的反应,暗笑一声,眼珠转了转,眸光一亮,在画作上题字—— “爱郎仲歧。” 她一面写,一面温柔又缱绻地念出这四个字,一双水润润的桃花眸时不时情意绵绵地望向他。 腾地一下,傅晋庭耳朵微热,面上都泛起了一丝薄红。 这女人,这女人,真是不知羞! 从前勾引他,总是装成一幅羞涩模样,只敢不露痕迹地撩拨,骗得他真以为她是个本分单纯之人,如今得知他已知晓她的真面目,竟然还不知悔改,这般直白地示爱。 什么爱郎,爱郎…… 傅晋庭心中细品着这二字,不知为何,却觉出几分甜来…… “侯爷,你快来看看,画得好不好?” 她娇娇地唤他,见他身子不动,便亲自上前拉着他过来,二人双双立在这画作面前,傅晋庭这才十分勉强一般望向这幅画。 她的画技出乎意料的好,并非精于工笔,而是化繁为简,寥寥几笔,便能将人物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意蕴不凡,十分有灵气。 虽然将他画得很幼稚,他还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容姒笑得眉眼弯弯,骄傲道:“侯爷,姒姒这可是自小练出来的功底。” 她低眸欣赏着自己的画作,目中带着追忆。 幼时,父亲下了值回来,常常会在书房忙碌至深夜,或是读书,或是写字画画,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父亲字写得十分好看,画也画得极好,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写写画画。 父亲发现之后,夸她十分有天赋,为她在书房中设了一张小书案,教她一些绘画的技巧。 容姒知道,父亲的画可以卖钱,学起画来愈发有动力,就想着日后自己也能卖画挣钱,改善家中情况,如果不是十岁那年的大难…… 容姒眸光一黯,摇摇头,挥开低落的情绪,目光望向身侧的男人,娇滴滴地摇摇他的袖摆,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 “爱郎……” 男人耳朵一颤,爆红如血。 容姒眨眨眼,再加把劲,朝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本以为他定然把持不住,谁知,这个男人竟然转身便走。 容姒:“……” 她呆呆地望着男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半晌无言。 以他往日的作风,她还以为他会忍不住急吼吼地扑上来呢。 竟然临阵脱逃了。 容姒捏紧粉拳,没事,她再加把劲,一定可以将他哄好! 卧房,灭灯后。 宽大的拨步床上,男人紧挨着外侧睡着,睡姿笔挺规矩,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一片黑漆漆中,容姒眨巴着眼睛,忽然开口。 “侯爷,你对姒姒真好。” 傅晋庭紧闭着眼,不搭腔,仿佛已经睡着了。 容姒自顾自地继续说: “侯爷一定是知晓,昨夜里,姒姒太累了,所以今夜才会想让姒姒休息……” 她声音娇娇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那事上头,男人似乎强忍了忍,可不多时,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容姒暗笑,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动,她忽然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腰上,靠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语。 “侯爷对姒姒这么好,姒姒也愿意伺候侯爷……” 说着,她的手下移几分。 男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可是他仍然一动不动,仿佛在较着劲一般,不想被她轻易撩拨。 容姒咬牙,松了手,翻身背对着他,闭着眼睡觉。 他不想,她还省得费劲呢。 就让他这么直挺挺地睡吧。 身后,男人紧抿着唇。 伺候他? 莫非,他没有伺候过她?那事,难不成只有他一人得趣。 就这般半途而废轻易放弃,就算爱他也爱得不深。 男人翻个身,二人背对着背,各自睡了。 64. 掉马 翌日。 今日要上早朝,天蒙蒙亮,傅晋庭便按时醒来,看了看不知何时滚到他怀里来的女人,环抱着她香软身子的手紧了紧,缓缓抽出来,准备起身。 容姒迷迷糊糊间,似乎察觉到身旁的大热源不见了,下意识地嘟囔道:“侯爷……” 傅晋庭回眸,她仍闭着眼,似乎还在睡梦之中,睡颜乖巧恬静,带着几分软糯,惹人喜爱。 笨蛋。 想要讨好他,也不知更殷勤一些。 这么半途而废的,他怎么好有台阶下。 傅晋庭试探着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怔了怔,轻叹一声。 不知是叹的什么。 也罢,从前她不爱他的时候,他不是想过,如果她也来勾引他便好了。 如今,她的身子给了他,她的心也给了他,就算是处心积虑勾引他又如何,反正,她的身心全都是属于他的。 傅晋庭为她盖好锦被,轻手轻脚退出床帐,自力更生地穿好官服,出门上朝。 . 这段时日,有皇帝撑着,朝堂上比较平静。 只是,皇帝的身体显然一日不如一日,旁人都不知晓,太医已经给他下了诊断,怕是时日不多了。 朝堂上,上奏要立太子的声音又多了些,皇帝的心情很急切,退朝之后,便将傅晋庭单独留下来。 “仲歧,他……怎么样?” 皇帝的声音沙哑老态,目光有些浑浊,傅晋庭注意到他两鬓之上堆的白雪愈发多了。 “陛下,他已经有所好转,想起了一些失踪前的人与事,有了一些关键的线索,相信,再过不久,便能全部恢复。” 皇帝闻言,长叹了一声,并不十分乐观。 “……仲歧,你知道的,不是朕不给他时间,是老天不给朕时间啊。” 傅晋庭心口一跳,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皇帝摆摆手阻止,道: “仲歧,朕再等他半月。” “陛下……” “若是半个月内,他不能恢复记忆,担不起朕的托付,朕只能另作安排了。” 皇帝说完之后,便疲惫的闭上了眼。 傅晋庭蹙着眉,心知无法再改变什么,躬身告退。 待走出殿门,他顿了顿,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这段时日,接连得知铭哥儿的存在、先太子回归这两个好消息,皇后的精神头好了不少,胃口也不错,身子不再似先前一般骨瘦如柴,将养得好些了。 只是,先太子失去了记忆,仍然让她担忧不已。 殿内,皇后屏退宫人,细声询问傅晋庭一番儿子之事,得知有了进展,心中欣慰的同时,又被皇帝给的半月之期弄得愁云惨淡。 理智上,她理解皇帝的安排,他时日无多,为江山社稷着想,是该早日立储,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也许一辈子也恢复不了记忆的儿子身上。 于情感上,她必然是含着点怨的,她只有一个儿子,他却有好几个,选择多的是,对她的儿子便没那么看重。 皇后心中冷笑,眸光一闪,左右望了望,示意傅晋庭上前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傅晋庭听后,黑眸幽邃,同样压低声音回复: “……若真到那一步,傅家军定然听令。” 皇后放心颔首,二人又密谋一阵,末了,傅晋庭语含深意道: “这段时日,姑母不妨与信王走近些。” 皇后神情微顿,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 萧秉和需要时间恢复,在此之前,不妨让信王与越王先斗起来。 上回信王约见傅晋庭,他仍吊着信王没给回应,现下,傅晋庭便向信王释放了一定善意,信王果然很是欢喜,并未有什么怀疑。 在进宫向皇后请安时,关于记在名下之事,皇后口风有所松动,给了信王不少希望,似乎只要他再加把劲,许诺一些好处,便能成为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嫡长子’。 这段时日,信王春风满面,越王盯他盯得紧,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认为信王与傅晋庭、皇后一派联手了。 “啪”地一声,越王面容阴翳地掀了桌子,同他的舅舅陈鹜密谋一番,似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信王不就是仗着娶了个好妻子,有个好丈人坐拥几十万大军吗。 哼,镇北将军,越王满脸阴沉,嗤笑一声。 那他就让这个镇北将军无暇他顾,甚至,消失在世上。 至于皇后与傅晋庭那边,越王眯起眼,寻来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十八,阴沉开口: “叫你去绑来傅晋庭的女人,怎还未有进展!” 陈十八神情麻木,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木然吐出几个字: “没出门。” 意思是她没出门,绑不到。 “废物,要你何用!” 越王看着陈十八这副模样就来气,虽名义上陈十八是陈鹜养子,事实上,他们就没把这个从狼窝里长大的狼崽子当人看过,只当作一件用得还算趁手的杀戮机器罢了。 “不过一个弱女子,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捉住她,关键时刻,本王有大用!” . 朝堂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暗自做着打算,似乎只等着某一契机,轰然爆发。 这段时日,傅晋庭十分忙碌,早出晚归,容姒与他相处时间也不多,在她殷勤的讨好之下,这男人似乎真的放过了她,虽不如先前一般与她情浓甜蜜,但也没再闷着气,只要哄着点,便能正常相处交流,这让容姒大大地松了口气。 过不久便是妹妹容昭的生辰,容姒想要出府去为她贺生。 这并非是个简单的生辰,从十四岁到十五岁,代表她已及笄,长大成人,家中长辈不在了,容姒这个当姐姐的,要为她办好一场及笄礼。 佟石跟随商队南下崖州也有一段时日了,依照容姒的意思,沿途他均有写信回来,信上一切皆好,容姒放下心来。 这日,傅晋庭终于准时下值,有空回府用晚饭。 铭哥儿也在正院,正与容姒在下象棋。 只见这棋盘之上,红子寥寥,被黑子杀得车马炮都没了,只剩下几个能往前冲的卒子。 偏偏容姒很有耐心,也不急着将军,慢慢吃子逗着他玩。 铭哥儿拧着小眉头,嘟着包子脸,小嘴高高撅着,输得要哭了。 “重来重来!”他气呼呼地道。 容姒暗自好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头,慢悠悠道: “铭哥儿,这已经是第三盘了哟,我每回让你半边子,你还是没法赢,这样吧,这回我连马炮都不要了,就拿一只车同你下行不行?” 铭哥儿哼哼几声,虽然她的提议很有诱惑,但他仍很有骨气地道: “不,我要公平地与你比,不需要你让。” 容姒笑了一声,“要公平的话,那我可半边子都不让了哦。” “不让便不让。”铭哥儿撅着小嘴。 二人重新开始一盘,不出意料的,容姒的车马炮便如同割韭菜一般,很快便将铭哥儿大半子吃掉了,就在铭哥儿望着自己仅剩的一马一炮,哭丧着脸的时候,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走卒。” 铭哥儿一回头,欣喜道:“父亲?” 傅晋庭不知何时已立在铭哥儿身后,指挥着他下棋。 容姒这下压力变大了。 明明自己这里占据的优势极大,几乎没损失什么子,傅晋庭一来,只用那一马一炮,配合着几个卒子,竟然一步步将军抽了她的车马炮。 “父亲,好厉害!” “哇,又吃了一个车!” 这下,铭哥儿在一旁欢欣鼓舞,轮到容姒黑脸了。 “呀,摆饭了,不玩了不玩了。” 容姒撅着红润的唇儿,起身便走。 “姒姒,原来你输了也耍赖啊。”铭哥儿小大人似的冲她不赞同地摇头。 容姒愈发没好气了。 傅晋庭眸中含着一丝笑意。 屋内灯光温暖,在外辛劳一日,回到家中,疲乏不自觉解了大半。 三人一同用了晚饭。 铭哥儿兴致勃勃地同他们分享学堂上的趣事。 傅晋庭见他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可时间不等人,翌日得了空,他仍是决定带铭哥儿去见萧秉和。 临出发时,他想了想,叫上容姒一起,铭哥儿亲近她,有她在,铭哥儿会比较自在。 容姒自然早便猜到了铭哥儿的身世,萧秉和其实从未见过铭哥儿,容姒不认为见铭哥儿有利于他恢复记忆。 相反,对于性子敏感的铭哥儿来说,如今好不容易与傅晋庭亲近起来,有了家庭的温暖,若是再得知还有一个陌生的生父,这会令他与傅晋庭之间的关系产生隔阂,说不定往后,他既不敢去亲近傅晋庭,又不敢去亲近生父,会变得比从前还要难过。 因此,容姒私下提议道: “侯爷,暂时不要对铭哥儿透露那位的身份,只将铭哥儿带过去,探望一下那位‘叔叔’好不好?” 傅晋庭接受了这个提议,也派人去向萧秉和打过招呼,二人这才领着铭哥儿出发。 萧秉和的居所在府内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外有许多护卫把守着,保证他的安全,另一方面,到处站着的护卫,也显得气氛很严肃。 铭哥儿很敏感,一路上察觉到这种气氛,加之很少出门见人,有点怯怯的,容姒拉住他一只小手,又将他另一只小手塞到傅晋庭的大手中。 傅晋庭抿了抿唇,再一众属下的目光中,有些不自在地牵起儿子的小手。 铭哥儿眨巴着清澈的葡萄眼儿,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矮矮的小身影站在二人中间,晃了晃牵着的双手,顿时觉得胆子大了许多,腰杆都挺直几分。 萧秉和立在正房廊下,穿着一身厚实的月白软缎氅衣,明明是宽大的衣袍,秋风吹拂之下,却显得他身形有几许单薄。 他面容苍白,神情看似平静,目中却透出几分期盼与忐忑,直到院门口现出那两高一矮三人的身影,由远及近,他眸光颤动,脚步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那,便是他的孩子吗? 铭哥儿穿着一身襕衫,带着乌色巾帽,脸上的婴儿肥嘟嘟的,葡萄眼儿水润润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一看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待走近些,看清他精致如画的五官,萧秉和目露激动,脚步有些颤抖地迎上前几步,在他面前蹲下,试探着伸出手虚虚描摹着他的五官。 “太像了……” 他低声喃喃,这个孩子,五官生得与他记忆中那个女子格外想象,一看便知是母子。 铭哥儿望着面前这个面容苍白,行为奇怪的男人,小小的身子往容姒身后躲着,有些怯怯的。 “铭哥儿别怕。” 容姒连忙弯腰摸摸铭哥儿的脑袋安抚他,望了望萧秉和,柔声道: “铭哥儿,这位是你父亲的好友……吴忆,可以唤他一声吴伯父。” 不知为何,铭哥儿敏感的小心灵中似乎有某种独特的感受,对于萧秉和,他也含着几分好奇,最终在容姒的鼓励下,怯生生的唤了一句: “吴伯父。” 萧秉和眼眶微热,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似乎是得知怀孕后女子欣喜又忐忑的目光,她双手温柔轻抚平坦腹部的动作,他急切地承诺,归来之后便会带她回京的画面…… 萧秉和有些痛苦地捂着脑袋,无声之间,面容上落下两行清泪。 那是与爱人生死相隔的酸涩痛苦,那是对自己无法恢复记忆的痛恨无奈,那是好不容易见到自己亲生儿子却不能相认的欣喜与苦涩…… 傅晋庭默了默,拿出一方白帕,递给萧秉和,出声道: “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 纵然命运弄人,他也不能就这般倒下。 萧秉和也并非软弱之人,拭去泪水,渐渐恢复平静,他先是望向容姒,认出她是那日在城门口见过的女子,语含感激,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容娘子,若非当日你认出我来,恐怕吴忆便只能当一辈子的吴忆了。” 这可是从前的太子,若不是失忆了,如今也会是太子,容姒忙侧身避开这一礼,摇摇头: “不敢当不敢当,吉人自有天相,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认出您,而且说不准,哪一日您自己便恢复记忆回来了呢。” 萧秉和苦笑一声,“恢复记忆,何其之难。” 他目含感叹,旋即,蹲在铭哥儿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铭生,铭哥儿,见到你,我很欢喜。” 他的喜悦发自内心,通过他的眼神传递,铭哥儿感受到他的心意,这才不再害怕,试探着从容姒身后走出来,也露出一个笑容。 一时间,父子俩二人皆面露笑容,眉目之间那抹神韵几乎一致,容姒与傅晋庭对视一眼,好似看见某人神情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种儿子被人抢了的不爽之感…… 容姒暗自好笑,既然萧秉和寻回来了,迟早一日,铭哥儿会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份,届时傅晋庭这个养父,可不是要靠边站了。 外面风大,萧秉和不能受寒,一行人进了屋。 萧秉和以吴忆的身份,与铭哥儿交谈起来,过往虽不记得了,这六年之事倒是记忆犹新,萧秉和言辞风趣,娓娓道来行商一路上的见闻趣事,铭哥儿听得格外认真,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向往,时不时发出惊奇的感叹,父子俩相谈甚欢。 容姒一面觑着脸隐隐有些黑的傅晋庭,一面无聊地在屋内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刚进门时,她便发现了,墙上挂着许多画卷,格外显眼,容姒的目光一一划过,在一副女子的画像上停住。 这女子立在一树海棠前,正回眸浅笑,面容精致秀丽,五官与铭哥儿很是相似。 容姒便知,这应是铭哥儿的母亲,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只可惜,红颜薄命。 容姒轻叹,目光挪动,望向墙上其他画作,不同场景下的女子倩影、男子颀长身影,可以看出他们有多么恩爱,直至目光落在一幅庭院假山图上,容姒神情一顿,忍不住凝神细看。 这幅画,有些眼熟…… 离得有些远,瞧不太清楚,容姒忽然站起身,行至画前,仔细观看。 她的举动引起傅晋庭的注意,当即便起身随她一同立在这庭院假山画前。 先前萧秉和见到这幅画时,回忆起一些画面,感受到这幅画很特殊,很重要,后来,傅晋庭便寻了一些书画方面的内行大家,前来分析这幅画背后的秘密。 从画上的内容看,无非是普普通通的庭院假山景致,瞧不出什么玄机来。 画上的落款,是前朝大师道山子,道山子身份神秘,流传在世的画作不多,可个人风格很明显,这幅画确实是他的风格。 画上的内容瞧不出什么名堂,一行人甚至还研究起了画的纸张,这用的是姑苏桑家于六年前新制作的一种皮纸,色泽洁白,光滑如镜,受墨匀细,一经推出便名声大噪,引文人墨客争相购买,由此纸可推断出,此画成于六年前,正巧便是萧秉和前去北巡的那段时日。 这是一个极关键的信息。 若这画真是前朝道山子所作,岂不是说明,他活到了六年前,在六年前仍有新作? 只是道山子活到如今也不奇怪,本朝创立不过三十几年,有许多年纪较长的百姓都经历过两朝天下。 似乎缺少什么关键的信息,看似捉住了什么,可前方仍然是一片朦胧的迷雾,无法令人看到真相。 这时,容姒目含奇光,忽然上前,伸出手欲将这画从墙上取下来,可惜矮了点,垫着脚仍够不着。 身后有男人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傅晋庭轻轻松松帮她将画取了下来。 “侯爷,给我看看。”容姒有点激动,急切地从他手上接过画卷,铺开在桌案上,取来水晶透镜,放大画纸上的内容,仔仔细细凑近查看。 这边动静颇大,那头聊天的萧秉和也坐不住了,试探着拉着铭哥儿的小手,几人一同围在桌案前,看着容姒的动作。 “找到了!” 容姒忽然惊呼一声,眉目含笑,欣喜道: “这幅画是我父亲所作!” 傅晋庭与萧秉和对视一眼,均目露惊讶。 “容娘子,何以见得?”事关重大,萧秉和忍不住出声问道。 “画上有我父亲的印记!” 容姒眉目飞扬,显然寻到一幅父亲的画,她很是欢喜,指着画上一处假山线条,很小的一个墨团,用透镜放大,道: “你们看,这是不是一个‘四’字?” 两人凑近一瞧,这个墨团放大了瞧,仔细辨认之下,确实形如四字,只是若不事先说这是个‘四’字,倒难以联想其上。 见这二人似乎不信,容姒又在画上指出其他三处,笃定道:“这画上隐藏着四处‘四’字,你们瞧,这四个‘四’字写法是否一样?这是我父亲作记号所特有的写法。一处也许是偶然,可有且只有四处,那这必然是我父亲所留。” 容姒眸中带着追忆,小时候,她常在书房望着父亲作画,有一回,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一些,同她念叨着他所作的每幅画,都会留下只有他才懂的印记。 “为何是‘四’字?”她记得她这样问过父亲。 父亲抚着她的脑袋,笑道:“因为我有个宝贝女儿姒姒,知道爹爹为何给你取名‘姒’吗?‘姒’音同‘肆’,爹爹希望姒姒今后的人生,可以大胆肆意,无须畏手畏脚,不要像爹爹一般,连作画也只能署别人的名……” 那日正是黄昏时候,容姒记得,晕黄的霞光映在父亲的侧脸,他蓄着胡须的脸颊上,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是一种当时年幼的她,所不理解的复杂神情,深深地映在她的脑海之中,至今也无法忘记。 傅晋庭与萧秉和闻言,仔仔细细又将这幅画寻了一遍,果不其然,有且只有四处‘四’字,这下,二人也不得不相信,这幅画是容父所作。 二人旋即又想,这副画落款是道山子,莫非容父便是道山子? 可是,道山子在前朝末年便已出名,算算容父的年纪,除非他十来岁便能作出那般神韵非凡,被无数文人追捧的画作,但,这显然不太可能。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此画是容父蓦仿道山子风格所作。 容姒心中有些复杂,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她终于明白父亲所说的那句,‘不要像爹爹一般,连作画也只能署别人的名’。 父亲作画卖钱,原来是蓦仿大家之作,说好听点,卖的是仿品,说难听点,卖的是假画。 父亲在容姒心中的形象,一直以来都是十分高大完美的,此刻,得知父亲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容姒心中又失望又十分难过。 若不是生计艰难,父亲也不会想到去卖假画,他是寒门进士,自然也有文人傲骨,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卖署自己名字的画,只是,这画的价格太过依赖画家的名气,全家人的花销都压在父亲身上,为了挣钱,他不得已走上了卖假画之路。 事实上,容姒还是误会了父亲容朝林。 他为人小心谨慎,在官场上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贪污受贿,怎么就敢去卖假画。 他临摹仿造的画,事实上买主都知道是假画,甚至是买主主动寻他定制的,大多都提供了原画,出于种种原因,要求他临摹一幅。 容姒面上有些怅然,忽然想到一事,眸光一亮,急道: “侯爷,我父亲是六年前出事,出事前一段时日他买了一处宅子,或许,这买宅子的钱,便是临摹这副画所得,并非是父亲贪墨的。” 傅晋庭略一沉吟,颔首道:“这画是用六年前姑苏桑家新推出的一种皮纸所作,可以推断与你父亲出事那段时间相隔不久,有这种可能。” 他眉头微皱,蓦然发现,容父出事的时间,竟是当年萧秉和出事后,那段朝堂极其混乱之时,彼时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目光都聚焦在北境,都在调查萧秉和的案子,容父被锦衣卫直接捉拿,判以贪污受贿的罪名,似乎并未引起什么人的关注。 事情是否有什么关联…… 傅晋庭与萧秉和均陷入了沉思。 这副庭院假山图竟然是容朝林画的假画,可这与这幅画背后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萧秉和的记忆中为何觉得此画很重要? 说来说去,还是没什么重大进展,始终有什么关键信息掩在迷雾之后,缺少这关键的一环,导致其他信息无法串联起来。 关于此画的来历,当年萧秉和应是在北境所获,傅晋庭已派人去北境查询,看能否查到萧秉和到底为何要收藏此画。 只可惜,当年跟随萧秉和去北境的属下,也通通与萧秉和在围剿前朝余孽时,或是死亡或是失踪,不然便可询问出当时的情况。 “……吴公子,这幅画,可以转让给我吗?” 容姒好不容易寻到一幅父亲的遗作,自然是想收回家中,留作念想。 萧秉和回神,点了点头,又道:“此画于我很重要,暂时还不能给你,等弄清楚其背后的关键,届时你便可拿去。” 这幅画很重要? 容姒眨了眨眼,她不知晓他们二人心中的念头,也不明白这幅画背后的意义,对此,只是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放下画卷,不再言语。 毕竟她心中还觉得有点理亏,以为萧秉和先前买了父亲作的假画。 傅晋庭重新将画挂上墙壁,萧秉和坐下,与铭哥儿又相处了一阵, 几人临离开时,萧秉和深深朝容姒作了一揖。 “铭哥儿如今过得很开心,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容娘子,多谢了。” 容姒连忙避开他这一礼,摆摆手,望着已与傅晋庭走到前头去的铭哥儿,笑道: “铭哥儿很讨人喜欢,我也喜欢与他相处。” “姒姒,你怎么还不走?”这时,铭哥儿回头,声音脆生生的喊道。 “哎,姒姒来了。”姒姒笑着跟上去,牵着铭哥儿伸过来的小手。 两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远,萧秉和眸中有欣慰也有无尽怅然。 若是一切能重来,他不会一去不返,如娘不会难产而亡,此时此刻,牵着铭哥儿手的,应该是他们吧…… . 容姒三人刚出了萧秉和的院子没多远,撞上前来报信的西瓜。 “侯爷,出事了!陛下传你尽快入宫!” 傅晋庭心中一咯噔,以为是有什么政变,忙沉声问道:“什么事?” 西瓜瞥了瞥一旁的容姒,面有难色,容姒以为是什么机密,自己不能听,正欲走远些,然而下一刹,只听西瓜苦着脸道: “老夫人去宫里请旨赐婚了。” 傅晋庭面色一冷。 不用想也知道,太康长公主定然不会要容姒当儿媳妇,这个赐婚,说不定是要他娶叶婉瑜! 他目光忍不住瞥向容姒,只见她面色发白,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他若是娶了旁人,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傅晋庭不知为何,竟在此刻又品出几分怪异的甜来,此时不宜耽搁,他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快步离去。 “没人能逼我娶妻。”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飘散在风中,明明是专门说给她听,让她安心的,却偏偏不看着她说。 容姒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好笑。 嗯,她知道,没人能逼他娶妻的。 皇宫。 “皇兄,你还在等什么?快些下一道圣旨为他与婉瑜赐婚。” 太康满身华贵,坐在下首催促皇帝。 傅晋庭搬出府这一阵子,她先是在府内生着气,谁也不想见,想等着儿子后悔,求着她回来,然而等来等去,儿子在永安侯府住得好好的,竟然真的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长公主府。 她这下更生气了! 索性再没了什么顾忌,态度强硬地想要为他与叶婉瑜定下婚事,赵嬷嬷追着劝她要顾念母子情分,她也顾不得了,反正她就是要出了这口气。 哪成想,进宫请自家皇兄赐婚,皇兄竟然拖延时间,不依着她的心意。 望着这个娇纵了一辈子的妹妹,皇帝有些心累。 他之所以这般宠着妹妹,一是二人一母同胞,幼时便相依为命。 皇帝性格比较谨慎,太康性子急,小时候,有谁敢欺负他们,皇帝往往选择隐忍,太康则是会护着哥哥,当场便打回去,不可否认,在皇帝的心中,他是有些羡慕有气便当场发作的妹妹的,后来自己做了皇帝,也忍不住给妹妹撑腰,让她有底气继续保持这样的性子。 二是,对于当年处理傅震云与梅素荷之事时,为了安抚战功赫赫的傅震云,他让妹妹作了许多让步,做主抬梅素荷为平妻。 虽然此事难以说清谁对谁错,可他心中始终觉得自家妹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吃了大亏受了大气,让她这一辈子都过得不算好,皇帝心中怀有愧疚。 如今妹妹来求他为外甥赐婚,母子俩明显意见相左,婚姻这等大事,干系到一辈子的幸福,皇帝不想再擅自插手做主,以免造成当年那样的悲剧。 “等仲歧来了,你与他说说吧。”皇帝叹了口气,疲惫地道。 太康气呼呼的,可望着自家皇兄身子这么差了,还要操心她家的事,不由心中一酸,不再逼他。 傅晋庭来得很快,行了一礼,沉声道。 “陛下,臣的婚事希望能自己作主。” 太康冷哼一声,气不打一处来。 “你作主?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该我这个当母亲的来做主。” “皇兄,还请为他与婉瑜赐婚!” 皇帝一手支着脑袋,半眯着眼,好似睡着了,没理会。 傅晋庭便明白,陛下不想管这事,完全是自己母亲挑起来的,他心中稍安,低声朝母亲道: “陛下要休息,我们回去再说。” 太康目的未达成,很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傅晋庭作势朝她嘘声,严肃道。 “陛下龙体有恙,需要静养,不得在此喧哗。” 太康话语一顿,面有悻悻,见皇帝眯着眼假寐,似乎这事他们母子未达成一致时不会下令,没办法,只能先听儿子的回去。 太康坐着自己的车驾,傅晋庭在外骑马跟着。 母子二人各自想着心事,都冷着脸不语。 本以为是要回长公主府,谁曾想前面车驾一拐,去往永安侯府。 傅晋庭微皱眉,不明白自己母亲想做什么。 等到了永安侯府,太康下了马车,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侍女婆子跟着,逛自家后花园一般,又让人抬着轿子将她往里头送。 傅晋庭眉头皱得愈发紧,跟了上去。 . 这厢傅晋庭进宫之后,容姒便回了正院等着,面上做出一副很担忧的模样,似乎生怕傅晋庭娶别人,事实上心中很平静,并不担心。 她相信以傅晋庭的性子,不会去娶一个他自己不喜欢的人。 院门口忽有嘈杂声响起,小丫鬟急急跑进来通报: “不好了,姨娘,老,老夫人来了!” 容姒心中一咯噔,太康长公主? 她来做什么? 不会是母子俩闹翻了,要拿她出气吧? 容姒整了整衣衫,怕太康来强的,忙将芷青芷黛两个会功夫的丫鬟叫来身边,这才出门前去相迎。 浩浩荡荡一群人直接将轿子抬进了庭院中,在赵嬷嬷的搀扶之下,太康长公主缓步下轿,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孔雀羽串珠彩绣圆领袍,妆容明艳精致,盛气凌人。 容姒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恭迎老夫人驾到。” 太康长公主沉着脸乜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去往正厅,转身一甩袖袍,高高坐至上首镂空雕花紫檀太师椅上。 来者不善,容姒绷紧着心神,瞥见傅晋庭高大的身影,忙躲到他身后,跟着进了正厅。 她一脸胆怯的模样,傅晋庭看在眼中,拧了拧眉,身形将她挡住,抬眸沉声道: “不知母亲来府上有何吩咐?” 太康长公主冷哼一声,眼眸一眯,下巴朝容姒一抬,顿时几个侍女便上前欲将她按住。 “母亲!”傅晋庭护住容姒,大喝一声。 气氛顿时有些剑拔弩张。 太康古怪地嗤笑道: “你急什么?我不过是想让人为她诊诊脉罢了。” 原来只是诊脉,容姒心下一松,拉拉傅晋庭的衣摆,示意没问题。 傅晋庭这才皱着眉头让开了路,几个侍女拉着容姒落座,其中走出一个医女,冰凉的手指搭在容姒的腕上诊脉。 屋内一片静寂,容姒低垂着眸子,只听得见太康长公主手中青瓷茶盖与茶杯清脆的碰触声。 这诊脉,无非便是诊是否有喜,虽然这段时日与他行房次数挺多,容姒心知肚明,每回事后她都喝了避子汤,定然是不可能怀孕的。 她抬了抬眼,不期然对上傅晋庭一双黑眸,他眸光有几许复杂。 容姒收回目光,不去想他心中是否有所期待。 这医女仔仔细细诊了半盏茶的功夫,最终,朝太康长公主摇了摇头。 “啪”地一声,太康猛地摔了手中的茶盏,抬起涂满鲜红寇丹的手指指着容姒—— “我再容不得你了!” “你给我马上滚!” 容姒面上佯作被吓得发颤,躲到傅晋庭的身后,心里揣摩着太康长公主这几句话的意思。 距离二人先前立下的半年之约,时间才过去一半,太康长公主这便不能忍了吗? “母亲!” 傅晋庭站了出来,高大的身形完全将容姒挡在身后,冷声道: “我早便说过,我房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太康气笑了: “我不管?我不管着你,你就要做出令全天下人耻笑的事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是不是还想着把这个贱妾给扶正?” 话音一落,满室皆静。 本朝律法,妾不可为妻,侯爷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一群侍女纷纷觉得听见了不敢听见的密辛,一个个深深埋着头迅速退下。 只有赵嬷嬷留了下来,一面搀着主子,一面为她顺着气。 太康长公主见傅晋庭沉默,知道自己没猜错,儿子竟然真的有要把妾侍扶正的想法,顿时愈发来气: “婉瑜通通都给我说了,你这个贱妾那些狐媚手段我也不提,可是你得知她的龌龊面目之后,还在婉瑜面前称她什么,称她是‘内子’?” “我看你是被她迷得神志不清已经疯了!” 容姒一怔,脑海中思绪飞快运转,立时便明白,当日那衣衫之事竟然叶婉瑜也知晓,还告诉了太康长公主,她明明吩咐丫鬟将衣衫扔掉,不仅傅晋庭看见了,怎么又牵扯到了叶婉瑜身上? 此事暂且不提,在已得知她是个骗子的情况下,傅晋庭竟然还称她是‘内子’? 容姒望着这个男人高大的背影,一时间神情尤为复杂。 此事被当面戳穿,还叫她听见了,傅晋庭身子有些僵硬,正欲说什么,太康长公主忽然放出一个猛料。 “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她分明就是处心积虑带着目的接近你、勾引你、利用你!” 容姒身子一颤,被这话狠狠命中,心虚不已,她可不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勾引他,利用他为父翻案? 莫非,太康长公主知道了什么? 她心口猛然一跳,下意识地抬眸,对上了傅晋庭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侯爷,我……” 容姒喉咙有些干涩,摇摇头,想要开口解释什么,下一刹,听到太康长公主继续说道。 “当初我早便要赶她出去,结果是她求到我面前,信誓旦旦许诺半年之内会怀上你的孩子!” “你以为赵嬷嬷当初为何会去清澜院守夜,这都是你这个宠妾主动求的,想让你多多宠幸她,好借你的种让她生个孩子在府中立足!” “你以为她真心爱你?她不过是贪慕荣华富贵,看中你的地位与钱财,你只是她生孩子的工具而已!” 傅晋庭:“……” 容姒:“……” 65. 凶巴巴 屋内死一般的静寂。 容姒深深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傅晋庭那张黑脸。 太康长公主说起话来真是太过犀利,不留丝毫情面。 堂堂大男人,被说成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容姒自己都为傅晋庭感到尴尬。 而且,她还说得有理有据,尤其是还有赵嬷嬷守夜一事作为佐证,可不是将她说成了一个饥渴难耐,恨不得夜夜勾着男人做那事,好怀孕生子的女人…… 见二人始终沉默,太康长公主以为自己说到了他们的痛处,愈发有理,睨着儿子,哼了一声。 “现在你知道是被这个女人蒙骗了吧?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还未怀孕,你趁早将她赶出去,肃清家门,将来再迎娶一位正正经经的名门贵女,我会向皇兄请旨赐婚,定然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祛祛晦气冲冲喜。” 虽然自己并未完全暴露,可太康长公主这番说辞,也等同于是将她说成了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贪慕荣华富贵根本不爱他的女子,容姒心口一跳,下意识抬眸望向傅晋庭,他不会真的信了吧? 男人垂着眸子,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令人难以接近,空旷又冷寂。 好半晌,他低声开口: “出去。” 正搀着太康长公主的赵嬷嬷一愣,还以为是对她说的,垂头就欲退下。 谁知傅晋庭倏然回眸,看向容姒。 “侯爷,我不是……” 容姒抬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泪盈于睫,连连摇头,想要解释一下。 傅晋庭却似乎没耐心听她解释,扬手示意她出去。 容姒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委屈巴巴儿地抽泣着,末了,见他态度冷硬,只好听话乖巧地退了出去。 正厅的大门复又从里关上,容姒眼泪止住,脚步一顿,贴着门板听里头的动静。 里面似乎沉默了好一阵,气氛格外压抑,半晌,还是太康长公主忍不住冷哼一身,尖利的声音响起: “只将那女人赶出这个门可不行,你莫非还在心软?要赶便要将她彻底赶出家门。” “赵嬷嬷,你这就去吩咐下面人将她赶出府。” 容姒心中一咯噔,虽然有几分把握这个男人不会真的赶她走,可仍是不住地有些紧张。 赵嬷嬷的脚步声碎碎响起,似乎真的要出门来处置容姒,可就在这时,傅晋庭忽然开口。 “母亲,你可知当年父亲临走前有何遗言?” 太康嚣张的神情蓦然一滞。 当年傅震云死在北境战场,她远在京城,自然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执念,年少时爱他爱得发疯,有梅素荷掺和进来后她是又爱又恨,互相折磨,可后来他竟然那般地早死,令她又痛又怨,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她目光死死盯着儿子。 “说!” 容姒也不由更贴近门板,支起耳朵努力听。 似乎有嗒嗒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朝正厅深处走去,那是傅晋庭脚上皂皮靴沉重落地的声响。 他好半晌都在沉默,似乎是回忆起当年那一幕,重新撕开伤疤露出鲜血淋漓的过往,令他心神难以平静。 良久,容姒才听得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可她离得远,声音又小,实在难以听清。 屋内,傅晋庭话音一落,太康一直以来的心高气傲盛气凌人倾数散去,全身脱力般跌倒在座。 她神情怔忪,目光涣散,不自觉地留下两行清泪。 “震云,你这是何必……” 赵嬷嬷震惊掩口,一时竟忘了去扶主子。 屋内静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脚步声靠近,容姒匆匆走远了些,不一会儿,见到傅晋庭开门走出来。 秋日不甚明朗的日光灰蒙蒙地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愈发显得他整个人沉寂如深潭死水,他抬起一双幽暗的眸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似乎回到初见时那般冷淡无情,径直越过她走了。 容姒下意识地追几步,又停下来。 理智上告诉自己,此时他心情不好,她不能上去触霉头。 情感上,她,她竟然有点心疼,心疼此刻,那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以孤独与沉默来武装自己,以冷淡来逃避无情的男人。 那日之后,太康长公主似乎一下便消停了,整日窝在长公主府中吃斋念佛,再没管过儿子的婚事,亦或者说,旁的事,她都不在乎了,她眼里,只有那块刻着亡夫之名的牌位,时常怔怔然落泪,用余生来悔恨。 . 是夜,傅晋庭很晚才回来。 容姒在屋内等他,一手支着脑袋快要睡着,听见院门口的声响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刹那清醒过来。 走出去一瞧,院门口有几个人影晃荡,她忙叫上芷青芷黛两个丫鬟跟着出去,素来身形挺拔严肃冷峻的男人,竟然歪倒在另一男人身上,满身的酒气,连走路都走不太稳。 “贺世子?” 容姒借着昏暗的灯笼光芒,勉强认出那人是傅晋庭的好友贺引成。 “容娘子,快,快把你家侯爷接过去。” 贺引成扭过头来说着什么,醉醺醺走路都走不稳的傅晋庭,竟然一只大掌准确无误地拍在他的脸上,将他一双眼睛遮住。 “别,别乱看。”也不知喝了多少,男人脸上浮着一层薄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但仍记得贺引成是个好色风流的,不让他看自家女人。 贺引成也是喝得微醺,好心送他回来,竟被他防贼似地防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同他扭打成一团。 容姒连忙示意芷青芷黛上去分开二人。 贺引成到底清醒几分,见人已送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芷青与芷黛要搀着傅晋庭往里走,谁知他脾气大得很,胡乱挥舞着手臂,谁也不让靠近。 “别想勾引我。” 芷青、芷黛:“……” 二人很尴尬,只能退后不再上前。 容姒抿了抿唇,这话分明是在对她说的。 男人东倒西歪地往里走,看似很不稳当,最终却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卧房。 容姒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打水过来给他洗脸,一转身回眸,就见男人漆黑的凤眸暗沉沉地盯着她,这会儿似乎又清醒了,眸中酝酿着风暴,气势威严。 “……侯爷?” 容姒心中多少有点忐忑,太康长公主说的话,不知他听进去多少,不过,上回他便已经知晓,她骗了他,处心积虑想勾引他,这回也只是将这件事坐实,戳破那层二人先前心照不宣不去碰触的窗户纸,挑明开来。 挑明了,便意味着,无法再如从前一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了…… 容姒打定主意,可以承认自己勾引他,但是,她勾引他,是因为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是真心爱他。 见他一手支着额头,神情似乎有些痛苦,容姒眨眨眼,忙上前,试探伸手,软声询问: “侯爷,是不是喝多旧疾犯了?姒姒为你按一按好不好?” 她立在他身后,女子馨香淡淡萦绕在他鼻尖,男人神色随着摇曳的烛火明明暗暗,忽然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冷声开口: “说,什么时候开始勾引我的。” 容姒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对上男人幽深的黑眸,咽了咽口水,像一个被判官审问的犯人一般,垂着脑袋小声招道: “回侯爷,是,是姒姒进了长公主府后,老夫人又派了几个美人到侯爷身边,姒姒怕侯爷被她们抢走,就,就忍不住想让侯爷多注意到姒姒……” 男人凤眸微眯,冷哼一声,“你用了什么手段勾引我?” 容姒下意识抬眸看他,男人面上仍然浮着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居然一本正经问出这样的问题。 容姒咬着水润润的下唇,有些难以启齿地老实道: “侯爷,你不是都知道吗,就,就是将衣裳收紧一点……” “哼!” “你把本侯当什么,你以为本侯是那等贪图美色的肤浅之人?!” 男人腾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朝她压过来,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迫着她仰头看他,一字一句冷冷道: “告诉你,什么样的美人本侯没见过,你这样妄图勾引我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容姒无辜地眨眨眼,可是你为何只看上我了呢? 男人似乎也想到这点,有些气急败坏地推开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再次冷冷开口: “你给我从实招来,还对本侯用了哪些勾引的手段!” 容姒暗忖,这男人应该是真的喝醉了,不然怎么会这样说话,还一口一个‘本侯’的。 当下,容姒也不与一个醉酒之人计较,老老实实配合他,委屈巴巴地开口: “侯爷,再便是赵嬷嬷了,侯爷你不知道,当时老夫人要将容姒赶出去,容姒不得已才想了这个法子,那时侯爷只让姒姒当个假妾,怎么可能真的与姒姒生孩子,没有孩子老夫人便不放过姒姒,姒姒只能让赵嬷嬷在外面守夜,看能不能,能不能让侯爷主动要姒姒……” 男人的呼吸似乎粗重了几分,他猛地转身,噔噔几步走至她面前,将她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恶狠狠道: “既然你这么想要本侯,为何不主动说出来?” 容姒圆圆的桃花眸中有水盈盈的泪珠打转,似乎被他吓到了,无辜地摇着头,解释道: “因为,因为别的主动勾引侯爷的美人,都被侯爷赶走了,姒姒不想被侯爷赶走,不敢表露出对侯爷的心迹……” 男人眸光深沉,抬起她纤细白皙 的下巴,凶巴巴逼问她: “那你说的什么讨厌男人,是不是全都是骗本侯的?” 容姒连忙摇头: “不是的,侯爷,姒姒从前在教坊,是真的讨厌那些盯着姒姒的男人。” 她说着说着红了脸,垂着眸子小小声道: “只有侯爷,只有侯爷是正人君子,不对姒姒有什么下流想法。” 男人眸光微动,哼了一声:“本侯也是个普通男人,后来还不是入了你的圈套,被你勾得破了戒。” “不是的不是的,侯爷,侯爷是真心喜欢姒姒,才会这样的,并非如其他男人那般只看上姒姒的美色。” 容姒似乎很着急,忙着为他争辩,仿佛在她心中,他真的是一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不容许他自嘲。 男人默了默,深深凝视着她,忽沉声逼问: “说,你对本侯有什么心迹?” 容姒可怜巴巴儿地吸吸鼻子,眨了眨桃花眸,红着脸不想说。 男人又凑近几分,淡淡的酒气喷到她的鼻间,幽邃地黑眸盯着她,仿佛蛊惑一般,嗓音低哑: “说,你爱不爱本侯。” 容姒长长的眼睫轻颤着,羞涩又乖巧地回道: “姒姒爱侯爷。” “为何?” “嗯?”容姒桃花眸眨了眨,不解。 男人紧紧盯着她,恶声恶气地道: “快说你为何爱本侯!” 容姒:“……” 他喝了酒,有点疯,她还是哄着他吧,绞尽脑汁想为什么爱他,点着手指一一细数: “首先,侯爷长得俊美,姒姒再没见过比侯爷更俊的男子……” 她说着抬眸瞄他一眼,觉得他黑眸沉沉,似乎不是很高兴。 夸他长得好还不高兴? 容姒忙说下一点: “第二,侯爷对姒姒很好,不仅为姒姒脱籍,还为姒姒父亲查案……” 他抿着唇,似乎仍不满意。 容姒有些苦恼,觉得这题好难,眼珠转了转,道: “侯爷才华横溢,能力出众,年轻有为,姒姒很是仰慕……” 觑着男人那张不变的冷脸,容姒快没辙了,试探着道: “……侯爷出身矜贵,有钱有势?” 虽然很俗,可这真的是很现实的一点。 容姒认为自己已经说得很全面了。 奈何他还是不满意,高大的身形如山岳般笼罩着她,将她禁锢在墙角,一双幽深的凤眸,便这么居高临下乌沉沉地盯着她。 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容姒心中渐渐打起了鼓,有些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而往往无法揣度他时,他的气势便十分强大,格外具有威严与压迫感,凛然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似能穿透人心,毫无阻碍地看清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所有的阴暗与不堪。 ‘啪’的一声,烛火的灯芯爆了爆,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突兀。 容姒精神紧绷着,不期然被吓得身子一颤,脸上神色渐渐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眼神,面容有些僵硬,眼看便要支撑不下去—— “姨娘,醒酒汤来了。” 房门被敲响,是环儿进来送醒酒汤。 “本侯没醉!” 男人忽然高声嚷道,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顿时如潮水般褪去,容姒如蒙大赦,从他的臂弯下钻出来,深呼吸几口,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至而后,才清清嗓应道: “进来吧。” 环儿推门而入,小心地走入房间,似乎隐隐能察觉气氛有些不对,放下醒酒汤便迅速撤退。 “侯爷,你快将醒酒汤喝了吧。” 容姒脸色有些白,觉得胸口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男人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不高兴地嚷道: “说了本侯没醉!” “你不许走,不是喜欢勾引本侯?伺候本侯洗漱安置!” 他朝着她张开双臂,做出一副要宽衣的模样。 容姒脚步一顿,隐隐觉得自己多想了。 他应该没发现她根本不爱他吧? 容姒回眸,望着男人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心中稍松,只好先软声哄着他喝下醒酒汤,伺候着他脱下衣物。 等他从浴间洗漱出来,带着满身的水汽,酒气虽没了,眼神却满是张狂,似是还未酒醒,只见他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他平时绝不会有的邪魅狂狷笑容: “呵,女人,不是想给本侯生孩子?” “本侯满足你。” 他猛地将她娇软的身子抄起,扔到床上,压了上去。 容姒‘啊’地惊呼一声,很快声音被他堵住,面对的是他暴风骤雨般的占有。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天儿连续阴沉了几日之后,下了一场小雨。 66. 骗子 翌日。 容姒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伸了个懒腰。 手碰触到了温热的身体,她打哈欠的动作一滞,歪头望向一旁,男人竟然罕见地还在床上,不知醒了多久,正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容姒脖子一缩,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昨夜酒醉后的事情,不知晓他会用什么态度对她。 男人望着她下意识躲避的目光,冷嗤一声: “怎么,骗了本侯,很心虚?” 容姒眨眨眼,这语气,怎么,还未酒醒吗? “哼,你这个女人,骗了本侯如此之久,难道还指望本侯像从前一般傻傻地爱你?” 他猛地逼近她,咬牙切齿道。 “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只是一个给本侯生孩子的工具!” 容姒:“……” 这个男人,被她刺激到了,性格大变? 容姒狐疑地望着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如话本里写的那般换了个芯子。 谁知,男人恶狠狠瞪她一眼,起身,张开双臂,颐指气使道: “伺候本侯更衣。” 容姒:“……” 不论如何,先顺着他点。 她小媳妇一般乖巧地爬起来,为他穿上绯红常服,觑着他那紧绷着的神情,软声夸赞一句: “侯爷丰神俊朗,绝世无双,姒姒好喜欢。” 男人唇角微翘,很快又强行压下,颇为傲娇地扫了她一眼,哼道: “又想着勾引本侯?告诉你,本侯再不会上你的当。” 他袖袍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出门。 容姒跟着他行至门口,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黛眉微蹙。 他,这是什么意思? 无法揣摩他的心思,令她心中有些不安。 . 环境幽静的一处雅间内。 贺引成与苏怀安神色严肃地‘嗯’了声。 “若真到那时,我贺/苏家定会追随那位。” 在他们的对面,傅晋庭以茶代酒,肃穆地深深作了一揖。 三人干了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谈完了正事,贺引成瞬间又恢复成往日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 “仲歧,你昨儿夜里喝醉酒说的话当真?你都知道容娘子是贪慕荣华富贵之人,处心积虑地勾引你,还要娶她?” 傅晋庭神色转冷,嗤道:“我不过是想让她以后生的孩子,是嫡出的身份而已。” 贺引成斜睨着他,啧啧几声,“这样的女人,你怎么还让她给你生孩子?” 忧郁的苏怀安娶了新媳妇之后,人似乎还是没有变开朗,此刻也皱着眉头,开口道: “门不当户不对就是这般,各取所需罢了,哪会有什么真爱,仲歧,你还未娶妻,完全可以娶个门当户对的好妻子,何必吊死在那一个女人身上。” 傅晋庭沉默许久,嗤笑一声:“我本来也没有要娶妻的打算,谁也不想娶,只是如今那位回来,铭哥儿日后恐怕不能再跟着我,我留着她,不过是想让她给侯府留个后。” 苏怀安没想太多,信了他的话,点头道:“这倒是也有理,你是该有个自己的孩子,既然不想寻别的女人,那便只能将就一下。” 贺引成却面带狐疑,眼珠转来转去,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着傅晋庭,甚至还凑近了些,煞有其事地使劲嗅了嗅,连连摇头道: “不对,不对,傅仲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轻易没人能入你的眼,一旦入了眼你便不可能轻易放下,说,你是不是还舍不得那个女人?” 傅晋庭拍开贺引成的脑袋,紧绷着脸,语气甚至有些凶狠:“我怎么可能舍不得她?不过是一个贪慕荣华富贵的骗子,不知有几分真心,我是犯贱才会舍不得她。” “不不不,”贺引成摇着手指,仿佛看穿了他:“你有没有发现,你今日话很多?往常我若是这般烦你,你会这么耐心地一问一答?你这分明是在找理由说服自己……” 话音未落,傅晋庭的目光冷冷盯过来,贺引成缩缩脖子,心道,看吧看吧,被他戳穿心思,恼羞成怒了。 唉,坠入情网的男人,真是没救了。 贺引成抬头望天,还是如他这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才好啊。 . 夜里。 容姒等着傅晋庭回来,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不知道他有没有恢复‘正常’。 “怎么,跟本侯跟得这么紧,又想用什么手段勾引本侯?” 男人脚步猛地一顿,斜眼看她,容姒险些撞到他身上,还好在碰触到他身体的前一刹急急稳住身形,没留下勾引他的‘证据’。 “侯爷,不是的,姒姒没有。”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眸,无辜地摇头,连连后退。 男人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进了卧房,预备换衣裳。 容姒怕他又说自己勾引他,在外面没进去。 谁知男人面色愈发的冷,恶声恶气道: “怎么?还以为自己是从前本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伺候本侯的贴身丫鬟,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还想着舒舒服服偷懒?告诉你,门都没有。” “进来,为本侯更衣!” 容姒咬咬唇,顺着他的意思,进了卧房。 傅晋庭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在外伺候的一些丫鬟都听见了,不由面面相觑,赶紧关上门退了下去。 还未走太远,便听见卧房内传来女子‘嗯嗯’的娇吟,年纪小的丫鬟们都羞红了脸。 心中都有些纳闷,侯爷话里这么凶巴巴的,实质上却没做什么伤害姨娘的事情,还这般宠爱,莫非,这是侯爷想出的什么新花样? 还贴身丫鬟,真会玩。 卧房内,容姒不过是刚上手去解男人腰间的革带,便被他一把摁在衣柜上,撞得衣柜都吱呀吱呀地摇晃。 “呵,果然,从前为本侯解衣,都是故意笨手笨脚的撩拨本侯吧?既然这么想要,本侯给你便是。” 说罢,他便压着她亲了下来,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浓浓地包裹住她,亲得又急又狠,快要喘不上气来,嗯嗯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他比她高许多,容姒被迫仰着脸承受,脚尖都快要被他举得离地,忽然,她身子猛地拔高,转了一圈被放置在屋中央的桌案上,总算快与他的高度齐平,男人亲得愈发用力,如骤风急雨般汹涌澎湃。 “嗯,侯爷,不要,还没吃饭,先用饭吧。” 容姒朝后躲着,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仰着脸急促地喘着,想提醒这个男人,不要这般急|色。 傅晋庭大口大口地吮着她那截嫩生生的脖颈,冷笑一声,“本侯饿了,就把你吃掉。” 容姒脸有点红,怎么回事,这个男人怎么变成这样了,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荤|话,从哪里学来的。 她并不知晓,许久以前,这个男人便有预谋地借来一大箱子的‘经典’,一本不落地苦读过。 好在,这个男人还算有点底线,并未真的吃掉她,停下来去吃正经晚饭了。 只是全程仍然一副又冷又凶的模样,对着她没一个好脸色,见她不报菜名了,还冷哼一声挺不满意。 容姒只好又赔着笑脸,语气轻松地为他布菜。 她也算是摸着他一点儿心思了,他这样的态度,看似很凶,其实整张脸都写满了‘快去哄哄他’,就是不知道要哄多久才能哄好,让他消气。 也许永远也哄不好,毕竟他已经知道她骗了他,如今只是仍有一点舍不得她,日后时间长了,过往的爱意愈发变淡,他便会厌弃她。 容姒布菜的手一顿,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要不是父亲的案子还未查清,就这样一拍两散也好。 饭桌上忽然变得沉默,傅晋庭眸色一冷,嘲讽道: “怎么?这便受不了了?” 容姒抿着唇,不搭话。 压抑的沉默在屋内蔓延,夜空上的月亮都被吓得躲进了云层。 ‘啪’地一声,傅晋庭放下碗筷,冷声道: “当初是你先勾引我的,怎么,现在暴露了,后悔了?” 容姒垂着脑袋,咬着下唇,不语。 他猛地俯身过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看清这张娇美的小脸上,落了珍珠一般的眼泪。 他指尖一颤,微微发白,默了默,冷哼一声。 “又在装可怜是不是?” “惯会哭得这般楚楚可怜,就想让本侯心软是不是?” “告诉你,本侯再也不会上你的当。” 傅晋庭猛地松开她,饭也吃不下了,转身便走。 容姒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在原地又站了许久,而后才坐下来,拿出一方帕子,用力地擦着脸上不争气落下的泪水。 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是不爱他的。 他就算对她再凶,她也可以不放在心上。 她擦完眼泪,用力地扒碗中的米饭,混着再次落下的泪水一同吃进了肚里。 没关系,她只有这片刻的软弱。 等吃完饭后,她又是那个冷心冷肝,心机深沉,逢场作戏假笑假哭迎刃有余的坏女人。 不就是哄着他吗? 只要她足够理智冷静,这便没什么难度,先哄着他为父亲查清案子,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便可以赶在他厌弃她之前先离开。 容姒吸吸鼻子,用完饭,又特意去沐浴一番,穿衣时,她眨了眨眼,换上与二人初见时她穿的那件保守的素色立领褙子,相似的一件宽大厚实的褙子,姣好的身段全部隐在宽大的衣袍之下,什么也看不出来,头上也只插着一支孤零零的银步摇,格外素净。 夜渐深,书房的灯亮着,他还在书房。 容姒抿抿唇,端着厨房做好的一盅汤,前去书房。 “侯爷,容姒来送夜宵了。” 她的自称又回到了从前的‘容姒’,语气也平和规矩。 正在凝神看着兵书的男人目光一顿,唇动了动要说什么,话到口边又收回,转而冷声道: “本侯在书房处理要事,你又想来勾引本侯,好让本侯沉迷女色无心正事?” 容姒嘴角一撇,这个男人,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句句话都说得那么难听。 她淡声道: “既如此,容姒便不打扰侯爷了。” 她提着食盒转身便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真的走了。 傅晋庭一把将兵书拍在桌案上,紧抿着唇。 什么时候她这么乖巧规矩了? 竖着耳朵等了一阵,真的不见她再来,男人冷着脸重新拿起兵书翻看。 过了不知多久,月影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书房外终于再次响起清丽悦耳的女声。 “侯爷,容姒来送夜宵了。” 语气一板一眼,似乎只要他再拒绝,她便会马上离开。 傅晋庭冷着脸,哼道: “本侯饿了。” 门外,容姒暗自撇了撇嘴,推门而入。 傅晋庭专注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兵书,似乎对于她的到来心如止水。 容姒来到书案前,将鸡汤从食盒中取出放至在他面前,等了等,没听见什么吩咐,她低眉规矩行了一礼,淡声道: “侯爷没吩咐的话,容姒便退下了。” 说罢转身便走。 “站住!” “主子没发话,你便敢擅自离开,一点规矩也没有!” 男人忽然抬眸,恶狠狠道。 容姒脚步一顿,撇嘴,主子?真把她当成贴身丫鬟了? 傅晋庭哼了一声,重新低头认真看书,语气漫不经心道: “本侯忙着读书,没空喝汤,你过来伺候。” 容姒深呼吸一口,转身行至他身侧,用银勺舀了一勺鸡汤,低眉顺眼地送至他口边。 “侯爷,请用汤。” 男人没有立即喝,半晌,容姒举得勺子都有些抖,眼看汤要洒了,他才纡尊降贵般微微张口,就着银勺喝汤。 明明是故意找茬,还能动作如此优雅,仿佛已刻入骨子里一般,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容姒面无表情,便这般一勺一勺地‘伺候’他喝汤,待盅内最后一勺汤喝完,她收拾收拾,便准备提着食盒退下。 谁知才一转身,男人颐指气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本侯用完汤,要活动活动,你给本侯磨墨,本侯要写字。” 容姒撅撅嘴,转过身放下食盒,立在桌案一侧,取了根墨条,弯腰为他磨墨。 男人铺开宣纸,自笔筒中选了一支狼毫大笔,等着沾墨水。 目光虽定定望着砚台上,墨条一圈圈打着转渐渐出墨,余光却不自觉注意着正一手挽着袖摆,一手磨墨的女子。 同样的情形,从前也有过一回,他脑海中闪过回忆中的那副画面,余光留意到,这一回,她胸前一点也 不鼓,更没有随着她的动作隐隐晃动。 她穿的外衣很宽大,什么身段也不显,款式瞧着似乎有点眼熟,素色立领褙子……他眸光一眯,记得上一回,他嫌她穿得多,撕过这样一件外衣。 “哼!” 男人突兀地冷哼了一声。 容姒不明所以,抬眸望他,傅晋庭猛地站起身将她扯过来。冷嗤道: “你又在对本侯玩什么欲迎还拒?” 容姒猝不及防被他一拉,手中沾着水的墨条一甩,墨点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甩在男人青色的道袍之上,留下一道明显的印记。 她将手中墨条一丢,淡淡道: “侯爷,请自重,容姒只不过是在规矩行事。” “哼,什么规矩行事,从前你便是假装规矩本分,暗地里却手段频频撩拨本侯,你以为本侯还会上你的当?” 他指着她身上穿的宽大保守褙子,仿佛看破一切: “你穿这种外衣,不就是想撩拨得本侯将它撕开吗?” 容姒心中暗恼,仰起脸,自嘲一笑,目中挤出了几滴泪水: “在侯爷眼里,容姒无论穿得多还是穿得少,无论离侯爷近还是离侯爷远,都是在处心积虑勾引侯爷,侯爷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反正容姒贱命一条,侯爷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用不着这般言语侮辱容姒。” 她悲壮地闭上眼,那段脆弱的纤白脖颈伸在他面前,似乎在说:要动手便赶紧动手吧。 男人被她一噎,看着她英勇就死一般的模样更是来气,沉着一张脸,半晌没想出对策,就在容姒闭着眼心中暗自得意之时,男人似乎有了主意,声音拔高,语气凶狠: “呵,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这不过是在装可怜罢了,想引起本侯心中愧疚,得到本侯的怜惜?告诉你,本侯不会再上你的当!” 他倏地松开她,背过身去。 容姒心中大恼,这个男人,怎么可以,怎么变得如此聪明了! 眼见欲迎还拒这招不灵了,什么手段都能被他看破,容姒一咬唇,心一狠,忽然猛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男人的腰。 柔软灵活的双手如藤蔓一般在男人身上摸索着,红唇对着男人的耳朵吹气,嗓音娇滴滴地道: “侯爷~被你看穿了,姒姒不装了,姒姒就是想勾引侯爷嘛。” 身上酥酥麻麻被她带起一片片的痒,男人身子一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竟然承认了! 她终于不装了,承认她勾引他。 不仅如此,被他一个个戳破手段之后,竟然破罐子破摔,缠人妖精一般明目张胆地勾引他! 还好他一心向道,心志坚定,否则定然会把持不住—— “侯爷,姒姒想你了,想你的……”容姒贴着他的耳朵吐出几个字。 ‘砰’的一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轰然炸开,傅晋庭眸色转红,转过身,抬起她的下巴,恶狠狠道: “你这个妖精!” 容姒一双桃花眸媚眼如丝,娇娇的轻笑着:“侯爷,姒姒就是个妖精,姒姒就想着撩拨侯爷,侯爷喜不喜欢嘛?” 喜不喜欢? 他拒不承认,只埋头用热烈的行动回应她。 急促慌乱之间,容姒的手沾了他衣袍上未干的墨水,在圈着他脖颈时,墨汁映在了他修长的脖颈之上,在抱着他的后脑时,墨汁沾在了他的乌发之上,在捧着他的脸时,墨汁在他俊美的面颊上留下黑乎乎的指印。 “哈哈,侯爷,你快去照照镜子。”容姒坏坏地笑着。 男人不明真相,眸色一暗,粗喘着低吼道: “怎么,想要我抱着你走?” “如你所愿。” 他抱着她来到书房一角的铜镜前,容姒趴在他肩上,紧蹙着眉心,神情不太好受,暗道自己怎么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是要照镜子?便让你这妖精好好照照,看能否照出你的原形来。” 男人侧过身,让两人都能照到镜子。 然后他一抬眸,便看见自己那张俊脸上黑乎乎的指印—— 他脸更黑了,看着怀里笑得如同狐狸一般的妖精,他发狠咬了咬她,全然忘了自己是那个出身矜贵高冷禁欲的永安侯,孩子一般记仇地用自己的脸蹭着她娇嫩的脸颊,试图将他脸上的墨汁蹭到她脸上去。 容姒自然是躲闪着不让他蹭,二人打打闹闹,动静极大,连屋外的丫鬟们都听见了,一个个的心中暗叹。 这两口子,真是会玩。 先前那般冷凝的气氛,还有丫鬟担心二人是不是闹翻了,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便这般如胶似漆恩恩爱爱了。 书房内,二人的脸都蹭成了小花猫,男人在她耳边低声粗喘: “处心积虑勾引本侯,说,你是不是想为本侯生孩子?” 容姒眼尾晕着一片红,神情有些迷离,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心中陡然清醒。 他一定是以为,她勾引他的目的,是想生下孩子提高地位,享受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容姒不否认,荣华富贵对她来说有吸引力,这世上,谁不想要荣华富贵? 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为父翻案,护好弟妹,家人才是她的软肋。 荣华富贵,有则好,没有也无妨。 从前小时候,他们一家人日子虽清贫,可照样很幸福。 只要家庭美满,家人平安和乐,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他认为她是一个贪慕荣华富贵勾引他的女人,那她便顺着承认也无妨,只要先哄着他为父亲查清案子,救回弟弟…… “侯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容姒埋在他颈间,撅着小嘴娇娇地嗔道,似乎很不满意他把一切都戳破了。 “呵,终于承认了。” 男人重重一挺,猩红着眼。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好生伺候本侯,乖乖为本候生儿育女,为侯府开枝散叶。” “……侯爷,你原谅姒姒了?” “哼,你这个骗子,骗得本侯团团转,本侯怎么可能原谅你,不过是想着要为侯府留后罢了。” “哦,好吧……”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失落。 男人沉默一阵,纡尊降贵般道: “看你表现,如果表现得好,伺候得本侯舒服,本侯不是吝啬的人,会给你体面。” 良久,才传来容姒轻轻的一声‘嗯’,飘散在凉凉的夜风中。 67. 圣旨 事情挑明之后,只下了一场阵雨,似乎日子又回到平和之中,当然,也许只是表面上的平和。 这日,容姒终于忍不住问傅晋庭,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傅晋庭今日休沐,留在府上,闻言先是冷着脸不回复,假作忙自己的事,而后过了半晌,等她坐到他的大腿上勾着他的脖颈,桃花眸仿佛有钩子一般勾着他,他才哼了一声,淡淡道。 “目前还未查到与你父亲贪墨相干之人、事。” 容姒蹙着眉,急问道:“这是何意?” 是不是并没查到父亲贪污受贿的证据? 那些罪名都是编造的? 傅晋庭眯起眼,盯着她瞧: “你倒是很关心你父亲的案子。” 容姒心中一紧,明白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眸光微动,水润润的桃花眸没好气睨了他一眼: “侯爷,我父亲的案子我不关心,还有谁会关心?” 傅晋庭盯着她,心中隐隐有种怪异之感。 既然她是处心积虑勾引他,那从前她所说的怕自己身份配不上他,求他为父翻案之事,是否另有蹊跷…… “侯爷,你别卖关子了,同姒姒说说嘛~” 她双手软软地圈住他的脖颈,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让他深思下去,嘟着红润饱满的唇,不满地朝他撒娇—— 既那夜她承认勾引他之后,索性不再端着,日常直截了当地撩拨他。 男人眸色一暗,压着她亲了一会儿,才抿抿唇,淡声道: “据你父亲的上司,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陆大人暗中吐露,你父亲平日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并无什么贪墨行为。” 陆大人……容姒心中有些不自在,这位陆大人便是陆子辰的父亲,从前很是看好父亲,还为她与陆子辰订下了亲事。 这件事情,傅晋庭肯定也清楚,果不其然,紧接着,这个醋劲儿很大的男人便淡声道: “自然,这位陆大人与你们家私交甚好,也不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容姒忙道:“侯爷,并非如此,那陆大人也是个薄情寡义的,当年我家一出事,他一丝援手也不肯施予,如今能为父亲说话,肯定是实话。” 傅晋庭哼了声,“薄情寡义,这么说,当年他退了你与那陆子辰的亲事,你心中有怨?” 容姒一愣,连连摇头:“不是的,侯爷,若不是退了婚事,姒姒怎么能遇上侯爷,姒姒还要感谢他才是……” 男人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若不是她父亲出事,退了婚,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同那陆小子成亲,连孩子都有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握着书卷的指节不自觉用力到微微发白,傅晋庭神色露出几分暴躁,心中仿佛有头猛兽要钻出来,欲将那种可能撕得粉碎! “侯爷,侯爷……”容姒怯怯地望着这个不知发什么疯的男人,试图摇醒他。 “哼!” 傅晋庭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占有欲爆棚地吻着她,不放过一丝角落,疯狂地侵占着。 容姒被动承受着,隐隐察觉到自从自己暴露后,这个男人便愈来愈变态,像个一点就着的爆仗,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便忍不住要发狂。 有时夜里,她会突然惊醒,发现这个男人抱她抱得很紧,似乎生怕她不见了一般,亦或是即便在梦中,他也要死死地缠着她占有她,不允许她离开他的领地。 她只能一再地顺着他,希望能暂时稳住他。 等结束了这个吻后,他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粗喘着,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见那个姓陆的。” 容姒不知他这是吃的什么无名醋,她与陆子辰根本没什么关系,如今也没有来往。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前,他便总让她戴着帷帽,不许她见外男,她先前以为是他性子古板,可渐渐地她发现,分明是他对她有种几近病态的占有欲。 他的性格不同寻常,极为复杂。 不熟之人,只会觉得他很冰冷无情,被他冷漠的外表欺骗吓退。 一旦走入他的心中,一旦他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时,他会很温暖。 如今,她既走入了他心中,却又得罪了他,让他又爱又恨,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之下,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疯狂偏执本性,似乎渐渐要被她引燃…… 容姒身子忍不住颤了颤,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乖巧地回道: “侯爷,姒姒心里只有你,才不想见别人。”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好半晌,才闭了闭眼,眸中恢复平静淡然。 “你父亲的案子,我一直有派人多方调查,依目前的结果来看,是冤案的可能性极大。” 容姒眸光一亮,语气欣喜:“真的吗?多谢侯爷,还请侯爷继续调查,早日还我父亲清白。” 傅晋庭黑眸静静地望着她。 容姒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侯爷,怎么了?” 傅晋庭挪开目光,压下心中那丝没来由的不快。 “咚咚——” 房门被敲响,容姒一怔,问道: “什么事?” “姨娘,该喝药了。” 门外传来环儿的声音。 “病了?”男人皱眉,问她。 容姒心口猛地一跳。 什么药,分明是避子汤。 现如今,男人以为她是想为他生孩子的,若是再知道她在喝避子汤……容姒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有些僵硬。 “进来。” 傅晋庭朝外扬声道,一面又抬起她的下巴,皱着眉仔细端详。 “小脸确实有几分苍白,唇色也不似往常红润,哪里不舒服,什么病?” 容姒喉咙有些干涩,正欲开口,环儿已经端了药进屋,闻言回道: “回侯爷,姨娘不是病了,这是利于怀孕的补药。” “哦,是吗?” 男人松开她的下巴,语气变得有些意味不明起来。 容姒忙点头:“是的,是的。” 她憋着气,努力让脸蛋红晕了几分,佯作羞涩道: “侯爷你知道的,是从前太医诊脉,说姒姒体寒,不利怀孕,姒姒便一直在喝药调理身体。” “哦?这么想怀本侯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中似乎有了几分愉悦。 他目光不自禁放在她平坦的腹部,想象那里会神奇地孕育他们的孩子,面色也和缓起来。 不过,她身子确实弱了些,这段时日他要得这么勤,也还没怀上,喝点补身体的药也好。 “拿来吧。”他抬眸,淡淡开口。 “嗯?”环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会意过来,忙将药碗放至在傅晋庭面前。 心中暗想,侯爷真是太宠姨娘了,竟然要亲自喂姨娘喝药,太甜蜜了。 容姒心中却丝毫没有暖意,只觉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她被他横抱坐在腿上,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优雅地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还体贴地吹了吹,送至她口边。 若是他知道,他亲手喂她喝的,不是补药,而是避子汤…… 容姒不自禁又打了个寒颤,面对喂到口边的这勺药,嘴唇有些颤抖,久久未喝。 “怎么?不想喝?” 男人淡淡的声音响起,容姒心一抖,埋头掩饰自己僵硬的脸色,一口将药吞了下去。 明明往常,这药都是苦的,这会儿,她却半分滋味也尝不出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生怕他发现什么异常。 喝完一勺,紧接着他又舀了一勺,容姒实在受不了这有如凌迟一般的酷刑,忽然抢过他手中的勺子,端起药碗,猛地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傅晋庭手中一空,有些疑惑地看她,容姒放下空空的药碗,擦了擦唇角沾的药渍,干笑一声道: “……侯爷,慢慢喝太苦了,一口喝下去没这么苦。” 男人了然,默了默,道: “改日叫个太医来看看,若是身子调理好了,不必再喝这药。” 容姒神色微滞,长长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是,侯爷。” . 距离皇帝给先太子留下的十五日之期,只剩下一半之时,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皇帝下旨,罢黜锦衣卫‘诏狱’,统一交给三法司审理,下令焚毁锦衣卫刑具,在押犯人通通转交刑部审理。 此令一处,有人欢喜有人愁。 绝大部分人,自然都是欢喜的,朝堂上文武百官,无不惧怕锦衣卫,小心谨慎生怕哪日被锦衣卫捉去下了‘诏狱’,受酷刑折磨,生不如死。 愁的,自然是越王那一派。 不仅愁,还又怒又慌。 “父皇废除锦衣卫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老二!” 众所周知,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越王的亲舅舅,事实上,这些年来,锦衣卫已不全是只遵从皇帝的意志,有了加入夺嫡之争的偏颇。 得到消息之后,越王狠狠掀了几张桌案,面色狰狞,几欲发狂。 在这即将立储的节骨眼,皇帝废除锦衣卫,是断了越王一臂! 这便不得不叫人怀疑,皇帝心中是否已经定下储君人选,在百官不知萧秉和存在的情况下,他们都会以为皇帝抛弃了越王,定下的储君是信王。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信王与皇后来往频频,隐隐有要记在皇后名下的迹象…… 越王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阴桀桀道: “不能再等了,即刻去信北齐!” “是。” 皇宫。 傅晋庭匆匆入宫觐见皇帝。 “陛下,您此举……” 皇帝摇头,“仲歧,朕意并无偏颇。” “锦衣卫的弊端,朕早已察觉,滥用职权,依势作宠,甚至牵扯派系之争,这颗毒瘤,是朕亲手种下,如今朕即将归于尘土,自然也要将它带走。” 傅晋庭颔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当初若是萧秉和未回归,皇帝会立谁为储君? 只是君心难测,即使是和蔼的亲舅舅,他也要注意分寸,不能贸然问及此事。 傅晋庭沉吟片刻,道: “陛下,殿下的病情近日已有所好转,想起了许多朝堂上之事,也许再过几日,便能全部恢复了……” 皇帝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如此,甚好,希望他不要辜负朕的等待。” “对了,那日你母亲所说赐婚之事,你们母子俩可有商议好?” 傅晋庭沉默许久,道: “陛下,仲歧已将当年父亲去世真相告知母亲。” “哦?” 皇帝惊讶地挑了挑眉,目光变得幽远,面容上全是怅惘。 “也好,也好,总不能真的瞒她一辈子,她听闻之后,想必不太好受吧?” “……得知真相后,母亲便不问世事,在府里吃斋念佛,说是为父亲祈福。” 皇帝摇头:“她此举,倒是学了皇后的。” 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目光复杂地望向傅晋庭,声音有些沧桑: “仲歧,当年你一生下来,梅素荷便已经进府,府里闹得不可开交,你母亲对你也多有忽视,仲歧,苦了你了。” 傅晋庭低着头,抿唇不语。 皇帝语重心长道: “仲歧,朕都懂,你不想娶妻,是不想步你父亲的老路,害怕受伤,宁愿孤独一生来逃避。” “可是,这便如同是人活一世,明明知道要死的,难不成就因为怕死而不活了?” “仲歧,朕时日不多了,希望走前,能看着你成婚。” “陛下……”傅晋庭抬眸,眼眶微热,心有触动,默了默,终于开口道: “陛下,臣心中已有妻子人选,愿与她相伴一生。” “哦?” 皇帝惊讶问道:“是谁家的姑娘?朕这便做主为你们赐婚。” “……是建平十二年二榜进士,前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容朝林之女,容姒。” 他说得如此仔细,皇帝一时间却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容朝林?有点耳熟,容姒,等等,皇帝眼眸眯了眯,声音沉了下来: “是你身边那宠妾,那个罪臣之女?” 傅晋庭沉声道:“陛下,这些日子,臣有所发现,当年容朝林一案,是锦衣卫所办,证据链不足,有许多蹊跷,极大可能他是被冤枉的,若能重审此案……” “够了!” 皇帝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妾,你愿意宠着也就罢了,朕不会管,可你竟然想着要将她扶正,你怕是真被她迷昏头了!” 傅晋庭微拧着眉,执意道: “陛下,您知道的,臣性子冷,难与旁人亲近,只有她,臣只愿意与她生儿育女,共度一生,还请陛下成全!” 说罢,他一撩衣袍,直直在殿前跪了下来。 “你,你,这是要气朕!” “朕如何成全你?律法明文规定,妾不可为妻,难不成,你要为了扶正一个妾侍,去服刑?” 傅晋庭说出自己的解决办法: “……陛下,臣已与贺家相商,请他们认容姒为贺家之女,臣会三书六礼去贺家提亲,光明正大娶她为妻。” “你大胆!” “你那宠妾,参加过宫宴,多少人见过,难不成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陛下,此事并不涉及他人利害,若有了您的允准,不会有人纠缠不放的。” 感情这方方面面他心中早有成算,皇帝坐在龙椅上,气得胸口起伏,咳嗽了几声。 “陛下,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傅晋庭忙上前,轻拍着皇帝的背为他顺气。 皇帝身子一僵,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这般谄媚了?” 傅晋庭动作一顿,察觉到舅甥二人此刻举止有些亲近,往常他性子冷,可不会有如此举动,脸颊微微发热,暗道,也许是和家里某人学的…… “陛下消消气,龙体为重,若是因为仲歧之事,惹得陛下不好,那便是仲歧的大罪过了。” “哼,这话倒是说得熨帖。” 皇帝没好气笑了声,面色和缓下来,旋即蹙着眉,开始认真思索此事。 傅晋庭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本来不欲成亲宁愿孤独一生,如今好不容易终于瞧上一人,又是头一回开口求他,若是自己不答应,他定然心中不好受。 当年,也是自己做主抬了梅素荷为平妻,太康才会大闹个不停,才会导致外甥的童年一片昏暗…… 皇帝面色一肃,最终开口道: “你且去殿外跪着,鞭背五十!” 鞭背是一种刑罚,鞭背五十,虽不至于伤人性命,可也有的罪受,鞭子抽在肉体凡胎上,痛得很,若是严重的,将人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可能会致死。 “陛下——” “怎么,不敢了?”皇帝深深地注视着傅晋庭。 傅晋庭目光不躲不闪迎上去,沉声道: “不,陛下,臣是想问,鞭背五十,您便允准臣迎娶容姒吗?” “哼。”皇帝端着脸,“你若是怕了也可不答应。” 傅晋庭面上微露喜色,没有半点怨言,当即便谢恩道: “多谢陛下。” 他退至殿外,一撩衣袍,直直跪了下来,面容坚毅,没有丝毫退缩。 皇帝指着他连连摇头,心知,他真是铁了心要娶那小妾。 他迈着步子缓缓行至他面前,叹道: “仲歧,你不要怪朕,虽可改换身份,另寻名头,可你做的什么旁人心知肚明,未免日后有人拿此事抓你的把柄,该有的刑罚,你也要受一些。” 傅晋庭垂眸道:“臣深知陛下一片爱护之心,绝无怨言。” 皇帝又叹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真传了宫人过来行刑。 天儿连续阴沉了许久,这会儿忽然狂风大作,空中阴云翻滚,天色骤然暗淡下来。 “一,二,三……” 乾清宫外,破空声呼啸,‘啪啪’的鞭打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全然落在了实处,乌黑的长鞭甚至将背上的衣物都抽得开了裂,沾了一滴滴鲜红的血珠,落在周围的青石地砖上,格外刺眼。 额上有豆大的汗珠滚落,傅晋庭低敛着眉目,紧咬着牙关,一声未吭,落在身上的每一鞭疼痛,都在坚定着他的决心。 宫中四处都有耳目,他跪在殿外,很是显眼,不多时消息便传遍了皇宫,传出了宫外,众人纷纷大惊,不知他为何惹得陛下大怒,竟在殿前受鞭刑,要知道,他一直都是殿前红人,皇帝对他十分亲近,毫不避讳的好。 在如今这个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皇帝动作频频,刚废除了锦衣卫,又鞭打永安侯,这是不是在暗指着什么……众臣心中纷纷揣摩着圣意,同时行事也更加小心谨慎,生怕在这时触了皇帝的霉头。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傅晋庭身形朝前踉跄了下,此时已是全身湿透,快要脱力。 宫人们忙将他抬到殿内榻上俯卧着。 皇帝不忍地望了眼他的背部,“等等,再去寻点红的来涂满一点。” 他苍老的面容上忽然狡黠地眨眨眼,笑了笑: “你小子,装得还挺像的。” 闻言,傅晋庭唇角微扯‘嘶’了声,也忍不住露出丝笑意。 原来,除去最开始那几鞭抽得狠了些,后面的鞭子看似落在他背上,实则是抽在了地上,动作虚得很。 皇帝对这个外甥如此之好,怎会舍得真打他五十鞭,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看罢了。 不多时,有宫人寻了些鲜红的番茄酱汁过来,涂抹在傅晋庭的外衣上,又将他衣物撕得更破烂些,营造出一副被狠狠鞭打过后的凄惨模样。 “多谢陛下。” “陛下,还望陛下下旨赐婚……” 傅晋庭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鞭子也抽了,皇帝拿他没辙,当即吩咐人拟了赐婚圣旨,盖上国玺玉印。 傅晋庭想了想,又道: “陛下,还请先不要宣旨,臣还有些事没安排好。” 皇帝无奈摇摇头,将圣旨丢给他,“随你什么时候用,反正朕该做的已经做了。” “多谢陛下。” 傅晋庭趴在榻上,挣扎着要起来行礼,皇帝没好气摆摆手: “免了免了,只要你往后不后悔,过得好便行。你快些走吧,朕累了。” 望着皇帝疲惫地闭上眼,傅晋庭心口有些酸涩,仍是起来深深一拜谢恩。 这时,殿外有人进来通报: “陛下,瑞王殿下觐见。” 皇帝微睁开眼,有些诧异,秉离? 对于这个自小跛脚,性情孤僻,存在感极弱的儿子,皇帝其实不甚亲近,说句实话,还不及与傅晋庭这个外甥相处得多。 到底是亲儿子,皇帝没有迟疑太久,宣他进殿。 傅晋庭见状,顺势告辞。 有宫人背着他出了殿门,与那位瑞王殿下擦肩而过,傅晋庭淡淡收回目光,想起来,似乎这位年轻的瑞王,曾与容姒的妹妹有所瓜葛…… 他来不及想太多,惨白着一张脸装虚弱,出宫的一路上,无数双眼睛亲眼瞧见,殿前大红人永安侯,背部被鞭打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面无血色,奄奄一息,怕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总之,越传越离谱,传到永安侯府,容姒面色刷一下白了,错手将绣花针扎进了指腹,涌出鲜红的血珠。 “什么?” 她顾不上伤口,急问道: “你说侯爷被陛下下令行鞭刑?” 前来禀报的管家称是,而且还描述了一番自家侯爷受刑之后的凄惨状。 容姒心口咚咚直跳,泛起强烈的不安,将手中针线一丢,急切地往府门口走,边走边吩咐管家。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太医,备好热水、药品等物。” “再多派些人去接侯爷回府!” 管家连连称是,急忙指挥下人们行动起来。 容姒在府门口等了又等,终于见到侯府车驾回来,她忙迎了上去,掀开帘子一瞧,男人趴在榻上,背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见她来了,也只是虚弱地抬了抬眸,又无力地阖上眼,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侯爷……” 容姒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不知为何,鼻子也有些酸涩,往日身体比一头牛还强壮的男人,此刻竟然如此凄惨,她心中涌上来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慌意,身子都微有些战栗,她心想,一定是因为父亲的案子还没查清,她不能见他就这般倒下。 “快,小心着点,背着侯爷上轿。” 容姒吸吸鼻子,指挥着下人们将他转至轿上,一直抬到清澜院,放至在床上。 期间,傅晋庭似乎虚弱到了极致,一言不发,待到了床上,他也微阖着眼眸,只竖着耳朵听她用软糯的音色,说着急切强硬的命令。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回姨娘,马上便来了。” “你,你,跟我来,轻着点,先将侯爷的衣物褪下。” “是,姨娘。” 脚步声临近,傅晋庭忙埋头在软枕上,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勾。 可旋即,想到什么,他浑身一紧,不好,番茄汁! 此时此刻,容姒已坐至床边,蹙着眉心,白嫩纤长的手指不忍地伸向他背上抽裂的衣物—— “怎么好像有股味。” 她吸了吸鼻子,凑近闻了闻,再沾了点那鲜红的‘血’迹仔细一瞧,眼眸顿时瞪大,这哪里是什么血! “等等。”她连忙阻止两个要靠近的丫鬟,让她们退下去。 待房内没有旁人,她瞅着埋头在软枕上似乎很虚弱的男人,轻哼了声: “侯爷,很痛吗?” 男人做鹌鹑状。 容姒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伤势还会作假? 他不说话,她便在他背上伤口小心摸索着,结果发现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痕,有大半都是假的。 她用帕子一一擦拭干净,发现他背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鞭伤,破了点皮,泛着点红血丝,伤口都已经快结痂了。 看来,确实是挨过打的。 “……侯爷,太医等下便来了,不知他看见您这伤势会不会觉得奇怪。” 男人埋头在枕间,默了默,瓮声瓮气地道: “叫他留几支上好的药膏便可。” “……好吧。” 只不过,他做戏要做到底,明明很重的伤,却不让太医看,有些蹊跷,容姒便为他完成这最后一环—— “李太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侯爷,他,他顾着颜面,不肯让人瞧他背上的伤势,”容姒拿帕子抹着眼泪,一副哭得心都要碎了的模样: “你知道的,侯爷他向来自尊心重,陛下责罚他,不仅伤的是身,还深深伤了他的心,就怕这时还有人嘲笑他,让他伤上加伤……” 李太医提着药箱,捋着胡须,忙表示理解: “是是是,病人情绪也很重要,郁怒伤肝,肝郁则气滞,气滞而血瘀,不利康养,侯爷可千万要看开些。” 容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最终从太医这拿了药膏,打发他走了。 “侯爷,没人了,起来吧。” 她懒懒道。 “哼,你这是什么态度,快来伺候本侯起身。” 容姒挑眉,还真是,这个男人,此时此刻还不忘摆出这副恶声恶气的模样。 没办法,男人要哄,容姒小媳妇一般,扶着他起身,手不甚碰到他的伤口,听见他‘嘶’了一声。 “怎么,很疼?”她顿时紧张道。 傅晋庭一双幽深黑眸凝视着她,秀气的眉微微蹙着,娇美的小脸还没巴掌大,似乎刚哭过,眼睛红红的,眼睫上噙着未干的泪珠,似乎真的很担心他。 自己怀里还藏着那份圣旨…… 他唇动了动,道: “姒姒,我——” “侯爷,陛下为何罚你?” 二人同时开口,傅晋庭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 68. 掉马 有时候,有些话,就是这般难以启齿。 心血来潮开了个头,被打断,便再没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想着,再等等,等下回,有更好的机会,一定会说的。 傅晋庭垂下眼眸,沉默。 容姒见他不答,以为自己问到什么不该问的,涉及到朝堂政事,便没再追问。 她手上拿着太医给的药膏,一面为他上药,一面小声道: “侯爷,明日是我妹妹生辰,我想出门为她庆生。” 傅晋庭抿着唇,半晌才道了句:“本侯还病着。” 容姒手上动作一顿,微微噘嘴,他伤得又不重,难不成还离不得人了。 “侯爷,妹妹明日是十五岁生辰,及笄了,父母不在,我这个做姐姐的万不能再缺席的。” 容姒见他面有缓和,眨眨眼,俯身过去,贴着他的耳朵撒娇: “侯爷,姒姒平日几乎不出门,好不容易求您一回,侯爷答应姒姒好不好。” 耳朵有丝丝痒,不自觉颤了颤,男人埋在枕间沉闷地‘嗯’了声。 容姒眼眸一弯,抿嘴偷笑。 . 翌日。 容姒早早便出发前往容昭所住的宅子。 这段时日来总是阴雨连绵,今儿云端稍稍冒出了个太阳尖尖,为天色添了几分明媚。 马车在宅门前停下,容姒掀开车帘探头一望。 朱红色的门扉前,容昭穿着一身活泼的鹅黄色软缎短衫,搭配藏蓝色织金马面裙,明眸皓齿,鲜妍美丽,气质比起往日的天真娇憨,多了几分少女的婉约。 容姒眼眸微微湿润,妹妹真是长大了。 “姐姐。” 容昭眉眼弯弯,欢快地迎了上来,搀着容姒下了马车,倚在姐姐怀里蹭了蹭,高兴道: “就知道姐姐会来的,我一早便在这儿等着了。” 容姒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姐妹俩相携着进门,踏过门槛那一刹,宅门外有马蹄声响起,二人下意识回头,看见有个年轻男子骑着马路过,他肤色颇深的面庞上神情木然,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望向这边,定在容姒的脸上。 “啊,是他!”容昭惊呼一声,容姒面色也刷一下变白了。 是那个锦衣卫。 虽然如今锦衣卫已被废除,可锦衣卫的阴影,依然深深笼罩在姐妹二人心间。 六年前那夜的遭遇,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噩梦。 姐妹俩匆忙进了宅子,将宅门紧紧关闭,才长舒了一口气。 “容姨娘,容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训练有素的两个护卫前来询问,这是先前容姒央求傅晋庭派来的护卫,一直镇守着这宅子,容姒才放心让妹妹居住在府外。 “没事。” 容姒摇摇头。 陛下废除锦衣卫,她心中痛快不已,如今他们也不过是落水狗,自己不应该再怕。 姐妹二人继续往内宅走,容昭还在担忧地念叨着。 “姐姐,我没看错吧,是不是那个锦衣卫?” “姐姐,从前在教坊,他便总是那般用木讷无情的眼神看你弹琴,每回来了,坐在角落,什么也不说,却叫人无法忽视……” 容姒蹙着眉,显然心中也不平静。 “姐姐,我听其他姑娘议论过,那个锦衣卫从小在狼窝里长大,你看他那双眼睛,冷血无情,阴险凶狠……” “别说了。” 容姒打断妹妹,闭了闭眼,道:“今儿是你生辰,别再说这些不好的事情。” 容昭心大,被转移话题后,很快又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说着些趣事。 待进了内宅,见到兰姨、玉儿等人,众人又是一番寒暄,热热闹闹的,容姒才觉心中的阴霾散去,开始为妹妹主持笄礼。 因父母不在,又无外宾,笄礼进行得比较简单,容姒既担任主持的赞礼,又是赞者,玉儿充当有司,兰姨则是正宾。 “笄礼开端,请笄者出东房。” 容昭穿着一身采衣,色泽纯丽,低敛着眉眼走入正厅。 容姒微笑着解下她头上的双鬟髻,为她梳上成年女子的发髻,插上发簪。 随后,便是加笄服。 兰姨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容姒自玉儿手中取过笄服,回房为妹妹换上。 她眼眸湿润,心情有些复杂。 妹妹真的长大了…… 那个幼时娇憨可爱,又懒又会撒娇的妹妹,长大了。 日后,她一定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千挑万选,让她后半辈子无忧无虑,不再受苦…… . 永安侯府。 傅晋庭挨了鞭子,这两日未去衙门,在家装病。 阁楼之上,他与一身白衣的萧秉和立在窗前,满脸严肃,听着下属的禀报。 “回侯爷,北境传来消息,《庭院假山画》的来历有眉目了……” 这画最初是在一个字画市场传出来的,再继续深入,具体是谁卖出来的,时间过了这么久,很难追溯。 但他们获得了另一个消息,有家书斋的老板留有印象,说早在六年前,便有一帮人出重金寻找卖画人的信息,而那帮人,根据给出的信息推断,正是当年的萧秉和一行人。 二人听完之后,面色均有变化。 顺着思索下去,也许六年前,萧秉和得到画之后,发现了什么秘密,做出了与现在同样的选择——追查那副画的来历。 傅晋庭心中一动。 “也就是说,画的内容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的来历,是谁卖出的这幅画,亦或者……” 他与萧秉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是谁作的这幅画!” 可是,上一回已经知道,这幅画,是容姒的父亲容朝林所作,是副假画。 萧秉和发现的秘密难道与容朝林有关? 难不成,萧秉和发现这是副假画,想去追查打击假画作者? “不,在我的感受里,这副画非常重要,区区假画,还不足以令我留下如此大的印象。”萧秉和摇摇头道。 二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只觉就快要拨开那片迷雾,窥见一丝真相,可偏偏还差了点什么,很难将所有琐碎的线索串联起来。 墙上挂的那副庭院假山画,庭院的一角,落款上写的是‘道山子’。 道山子,前朝末年便已出名的大画家,风格独特,身份成谜…… “等等,也许,所谓的秘密与容朝林无关,而是与这道山子有关,毕竟,若不是容姒看过这幅画,谁能知道这是幅假画?” 傅晋庭心中灵光一闪,只觉隐隐抓住了什么关键,蹙着眉一边在屋中缓缓踱步,一面推理。 “道山子,前朝画家,画很重要,画的来历,身份成谜,身份……道山子真实身份是谁?” 傅晋庭眸光陡然变得明亮锐利,缓缓吐出几个字: “道山子,前朝余孽!” 二人只觉一道闪亮的光芒划破迷雾,终于能瞧见几分迷雾之后的真相。 如果道山子是前朝余孽,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萧秉和觉得这幅画重要,那必然是与某件大事相关,当年他在北境,失踪前所做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去围剿前朝余孽。 道山子是前朝余孽,这并非不可能,要知道,供出一个大画家,普通的人家难以做到,前朝皇室之人,自小有名师指导,受到最好的教育,比普通人更具备条件成为大画家。 有了这个推论,二人只觉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顺着想下去,似乎就可以猜出真相—— 六年前,萧秉和得到了一副画,画的作者是前朝余孽,萧秉和自然想要顺藤摸瓜寻到那前朝余孽的住处,带人前去围剿,但—— 这幅画是假的,是容朝林所作。 这是个圈套! 难怪萧秉和会一去不回,这是有人设了圈套要置他于死地! 不仅是要置他于死地,而且前前后后都将凶手完美嫁祸给了前朝余孽—— 当年案件定性为前朝余孽杀害萧秉和,是因为现场有几具在逃前朝余孽熟面孔的尸体,而萧秉和行动之前,也留下了要去围剿前朝欲孽的讯息,事件前后,都与前朝余孽相关,最终的结果便是: 萧秉和前去围剿前朝余孽,却不敌,反倒全军覆没,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傅晋庭蓦然联想到,前不久行宫刺杀案,一名前朝余孽的供词,他们有同伴被秘密捉捕,这分明是幕后之人事先便捉了几个前朝余孽,再将尸体放至在围剿现场,有预谋嫁祸在前朝余孽身上。 幕后之人费尽心思,下的好大一盘棋! 萧秉和忽然身子踉跄了几下,扶住窗前栏杆,头部一抽一抽地痛,他用手抱住脑袋,有许多画面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在脑海中—— 刀剑相击声,嘈杂喊杀声,纷乱踩踏的兵马,一群黑衣蒙面之人…… 他忽然昏了过去。 “快来人!” . “笄者三拜。” 容昭头戴钗冠,穿着大袖礼服,向父母牌位深深一拜。 容姒眼眶湿润,心道,父亲母亲,从今日起,妹妹便正式及笄成人,你们在天之灵,是不是很宽慰?如今我们姐妹俩都已脱籍,弟弟虽远在崖州,一旦父亲的案子查明,便可接回京来。 弟弟和妹妹是龙凤胎,今日妹妹及笄,也是弟弟的十五岁生辰,可怜他八岁稚龄便被远远发配至崖州,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挨打受欺负…… “姐姐。” 容昭转过身,忽然朝容姒深深一拜,眸光濡慕道: “这些年来,若不是有姐姐护着,昭昭肯定过得很惨,长姐如母,请受昭昭一拜。” 容姒微怔,拭了拭泪水,亲手将妹妹扶起来,忍不住抱了抱她。 “好昭昭,这是姐姐应该做的。” “姐姐……”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在场兰姨玉儿等人,也忍不住抹眼泪。 “苦尽甘来,二位姑娘,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正是一片温馨煽情之时,忽有护卫进来通报: “瑞王殿下驾到!” 容姒黛眉一蹙,瑞王? 她忍不住看向妹妹,上回宁王提前为妹妹脱籍接走妹妹,害她急得不行,后来妹妹回来后,她便勒令她不许再与瑞王来往,今日妹妹生辰,瑞王为何会登门? 容昭面对姐姐的目光,圆圆的杏眸眨呀眨,左右忽闪着,就是不敢看她,容姒心一沉,妹妹从小便不太会撒谎,这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昭昭,你是不是同他还有来往?” “我,我,姐姐,他挺可怜的……”容昭支支吾吾的,半晌挤出这么一句话。 容姒还有什么不明白,那瑞王当初便假装是马夫博取妹妹同情,如今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竟然还骗得妹妹以为他可怜! 二人还不知暗地里有多少来往,明明有两个护卫守着宅子的! 容姒目光转向兰姨,兰姨脸色微白,也知道事情严重性,却是不断地摇头。 “姑娘,从前他没上过门。” 容姒暗地里几乎咬碎一颗银牙,没从正门走过,难不成还学话本里那些浪荡子,翻墙进来的不成! “守住门,不准放他进来!” 容姒厉声吩咐护卫。 护卫似乎有些为难,补充道: “瑞王殿下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的人再多也不许他进来,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他还强闯民宅不成!” 容姒丝毫不让,直到听见护卫接下来的话。 “瑞王殿下不仅带了人,还抬了许多抬聘礼,从宅门前一直堆到巷口了!” “什么?” 容姒大惊。 连忙急步赶去大门口,谨慎地透过一丝门缝往外瞧,当真看见一片大红花箱笼。 宅门外人声嘈杂,似乎附近的邻居百姓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了。 “欺人太甚!” 容姒气得不行,紧蹙着眉尖思索着对策,吩咐道: “速去永安侯府通知侯爷,叫他多派点人过来——” “姐姐,不要。” 容昭忽然拦在她面前,杏眸中闪着泪花,“姐姐,不要赶走他,他同我说过的,想要娶我,我,我也愿意的。” “昭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容姒厉声一喝。 她真是疏忽了,以为有兰姨玉儿守着,有护卫镇宅,便能将妹妹安顿好,再多的护卫,也防不住妹妹自己动了心思,同人里应外合。 她年纪还如此小,容姒蓦然想到什么,神色一紧,拉着妹妹到一边,用只二人听见的声音问: “他没欺负你吧?” 容昭一愣,旋即红着脸连连摇头: “没有的,他并未对我有任何逾矩之举。” “我们,我们只是说说话而已。” 容姒仔细打量妹妹一番,看见她眸中的纯真,心稍稍放下。 这时,宅门忽被重重拍响,旋即有尖细的嗓音在外响起。 “圣旨到——” “容氏女容昭接旨!” 容姒面色猛然大变,圣旨? 容昭小声道:“许是他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 容姒气得胸口起伏,点着妹妹的脑袋,不知说她什么好,既生气,心里又是一阵酸涩难过。 “合着你全都知道,你们早便私定终生了是吧?” “我倒不知晓你心里这么能藏事,事先一点口风也不露,什么都不与我说。” “姐姐……” 望着姐姐气得落了泪,容昭急了,慌忙解释道: “不是的,姐姐,你不是一直不许我同他来往,我,我只是不敢让你知道,怕你骂我……” 容姒摇摇头,心里很乱,她一直都是打算等父亲洗清冤屈之后,再好好为妹妹选一个好夫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无忧,一家人都对妹妹好,家庭美满。 如今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圣旨都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有种被命运捉弄之感。 “开门接旨吧。” 她擦干眼泪,整了整衣冠,带着一干人等在门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容氏女容昭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为成人佳美,特许配给皇五子为王妃,择日完婚。” 面白无须的公公嗓音尖细地宣读圣旨,容姒听到最后,心中惊讶,王妃? 竟然是娶妹妹为正妃? 她忍不住抬头,瞄向立在一旁,身穿四团龙纹圆领袍打扮隆重的瑞王,他的身形瘦削,走路时腿虽有点跛,此刻静静站着却不显分毫,他的目光一差不差地盯着跪在最前方的妹妹,苍白清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柔和之意。 容姒又转向妹妹,望着她小脸红扑扑地接旨,虽低垂着眉目,可容姒知道,她此刻是激动而欢喜的。 容姒收回目光,长叹了一口气。 也许,妹妹是傻人有傻福,瑞王既能向皇帝请旨赐婚,光明正大迎娶妹妹为正妃,可见其诚意。 如今父亲的冤屈还未洗清,妹妹仍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出身,身份比之平民女子还要低上一些,能说动皇帝同意这门婚事,恐怕瑞王下了不少功夫,自然,也少不了另一个缘由,皇帝对这个自幼跛脚失去皇位继承资格的儿子,没有什么要求,他想娶什么妻子,便随他的意。 如此,也好。 瑞王做个闲散王爷,不涉党派之争,吃穿不愁,夫妻二人日后可以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姐姐,他,他说,过不久,我们便会完婚了。” 容昭走在前面,瑞王跟在她身后,二人慢吞吞走了过来。 容姒眼中的泪水被彻底风干,望向神情依旧有些忐忑的妹妹,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很轻柔。 “无妨,只要你们真心相好,姐姐会祝福你们的。” 容昭睁大眼,没想到,姐姐这么快便接受了,乌溜溜的眸子里又是欣喜又是愧疚,扑过去抱住她,带着哭腔道: “呜姐姐,你对昭昭太好了,都是昭昭不好,只想着自己……” 容姒眼眶微酸,却未再落泪,望向年轻的瑞王,一字一句郑重道: “瑞王殿下,从今往后,昭昭便托付给你了,望你不忘初心,对她始终如一。” 瑞王好似常年未见过太阳一般的苍白沉郁面容上,唇动了动,没有自称“本王”,同样郑重回道: “我会的。” . “快来人!” 傅晋庭接住倒下的萧秉和,将他小心地放置在榻上。 萧秉和并非第一回晕倒,似乎每一次,接触失忆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之后,都会对失去的记忆有所撬动。 希望他这回醒来后,可以恢复更多的记忆。 郎中来得很快,为他看诊之后,道并无什么大碍。 傅晋庭舒了一口气,望着墙上那副庭院假山图,顺着先前的思路继续思索。 幕后之人下这么大一盘棋,布局关键的一环便是——道山子的身份,以及那副道山子的画。 幕后之人一定是事先通过某些手段,透露给萧秉和道山子真实身份是前朝余孽,而后再抛出那副画作为诱饵,引他追查过来,令他自以为寻到了前朝余孽的躲藏窝点,主动跳入圈套。 只是,这个法子,还有几个疑点有待商榷。 第一,众所周知,道山子是前朝名家,一般来说,他流传在外的画,可能是几十年前所作,也许是有人收藏在家中几十年,败光家产后再拿出来卖钱,追查来历没什么意义,毕竟道山子可能都已经作古了。 是什么促使萧秉和执着地追查这幅画的来历呢? 第二,画是假画,是容朝林所作。 道山子的画风鲜明独特,笔触虽简单但意蕴不凡,不像是可以凭空假造出来的,也许容朝林是对照着真画,临摹出来的。 既然有真画,为何要再临摹一副假画? 傅晋庭走近几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洁白光滑的画纸,这是六年前,姑苏桑家新制作推出的一种皮纸,他微眯了眯眼,明白了一切。 真画是旧画,内行之人,从纸张便能轻易推断而出。 为了表明,道山子于近期还活跃在世上,需要用一副他新作的画来证明,故此,幕后之人找了容朝林,让他用六年前新推出的画纸,临摹画作,营造出六年前道山子还活在世上,还在卖画谋生的假象。 这手段实在太过巧妙隐秘,先太子那么一个文韬武略的聪明之人,也未能察觉什么异常,也许还在为自己的顺藤摸瓜得意,真的一步步踏入了陷阱! 幕后之人成功谋害了先太子,完美嫁祸给前朝余孽,案子过了六年,都无人查出真相! 若不是先太子没死,逃过一劫,点出这幅关键的画,恐怕再追查个几十年,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名堂来。 傅晋庭坐在圈椅上,朝后靠着,闭了闭眼。 根据这段时日的调查,容朝林为官期间并未有实质性贪污受贿行为,当年锦衣卫给他列的罪名,很大可能是捏造的,由此,幕后之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越王! 那幅画是关键的一环,即便容朝林丝毫不知情,他临摹的画被用来谋害当朝太子,可越王心狠手辣,怎会放过他,利用锦衣卫的职权,随便安了个罪名 在他身上,将他拖到诏狱,让他‘畏罪自杀’,永远地将那幅画的秘密埋葬在地下。 而那个随便安的贪污受贿的罪名,让容家被抄,容父容母死去,容姒姐妹充入教坊,容姒弟弟远远发配崖州…… 傅晋庭拳头攥紧,指节发白,越王! “来人,备马,进宫!” “报!北境急报!” 恰此时,有属下从匆匆忙忙跑进来,高声报道。 “侯爷,不好了,北齐发兵攻打北境了!” 傅晋庭眸光陡然凌厉,“什么?!” . 傍晚时候,夜幕将要降临之时,容姒挥手别过妹妹,坐着永安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这处宅院。 本来只是妹妹的及笄礼的,结果瑞王竟然大张旗鼓地过来求亲,还有赐婚圣旨、妹妹瞒着自己一直在与瑞王来往…… 容姒心中装满了这些事,疲惫地闭上眼,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半晌,忽然又睁开眼,微微蹙着眉,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要紧之事。 是什么来着? 她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圣旨,瑞王,容昭,及笄礼,锦衣卫,等等,她进门时见过的那个锦衣卫! 那双麻木冷血的眸子,那噩梦般的回忆,容姒面色发白,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尽管再如何安慰自己如今锦衣卫已经废除了,也无法消除半点,甚至愈演愈烈,只觉那人的出现似乎有种强烈的预示之感。 “哐当”一声,马车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马匹疯狂嘶鸣,左右冲撞,马车随之剧烈摇晃,下一刹,容姒瞳孔蓦地放大,翻车了! 身子随着车厢歪倒,天旋地转之下,她只来得及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在了车厢壁上,一时间痛得脑子都有些嗡嗡的,半晌都爬不起来。 夜幕降临,漆黑的苍穹之下,这条僻静的巷道内,早已乱做一团。 马匹的嘶鸣声,护卫与黑衣蒙面人的喊杀声,兵器相击声,混乱无比。 “哒、哒、哒……”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坚硬的皮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响起,古铜色的瘦削手指撩开马车帘,现出一双冰冷麻木的暗红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之下,泛着点点幽光,就像是森林里的野狼。 容姒歪倒在地,视线有些模糊,却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全身都发起抖来。 是他! “你,记,得,我。” 似乎是常年不说话,他开口生涩无比,仿佛喉咙生锈了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摩擦着往外蹦。 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他! 容姒牙齿打着颤,陷入了噩梦般的回忆,耳边似乎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滂沱的大雨砸在她身上,冰冷又愤怒,焦急又绝望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心间。 “不,不要走……” “爹爹!” 父亲全身湿透,披头散发,被拖着在泥水中渐行渐远…… “不要!” 苍白的闪电划过夜空,划过她无助急切的稚嫩面容,划过父亲呛了泥水狼狈的面颊,划过死死钳制着父亲手臂,拖着他前行之人的身上—— 黑色长靴,银白色飞鱼服,冰冷麻木的眸子…… “不许带走我爹爹!” 她扑了上去,想要夺回父亲! 可是,那钳制住父亲的手仿佛是赤铁浇灌而成,任凭她再如何用力也无法掰开那一根根指头,她又哭又喊,又慌又急,却没有任何人来帮助她…… 昏暗逼仄的车厢内,望见那双熟悉的冰冷麻木的眸子,十六岁的容姒似乎与十岁的小女孩重合,她又哭又喊,又慌又急,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救回父亲—— “嗒嗒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临近,在这僻静的巷口猛地顿住,随后迅速拐了进来。 那双冰冷麻木的眸子转了转,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最后看她一眼,身子往后一退,矫健得宛如一头狼,三两下消失在暮色之中。 “还我爹爹!” 容姒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却扑了个空,眼看身子就要冲出马车厢,坠到地面,一双有力的大手捞住了她,紧紧将她抱在熟悉的怀抱中。 “啊,放开我!” 她神志尚未恢复清醒,尤陷在可怕的梦魇之中,身子不断挣扎,双手胡乱挥舞着,傅晋庭禁锢住她,用力抱紧她,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掩去暗红的眼底那抹后怕惊慌之感,声音带着丝颤抖: “别怕,姒姒,没事了。” . 精致的镂空雕花鎏金香炉上,袅袅的白烟升腾而起,屋内点着安神香,弥漫着令人舒适安宁的香味。 容姒恍惚力竭之下昏迷过去,胡子花白的太医在为她诊脉。 傅晋庭守在屋内,一面听着属下小声的汇报。 “……初步判定,对方是前锦衣卫,应是受越王指使前来绑架容姨娘。” 傅晋庭面沉如水,威严狭长的凤眸中淬了冰冷的寒光。 越王! 竟然敢将手伸向他的人! 若不是见她久去不回,他心中隐隐不安前去接她,届时会发生什么,光是想想这种可能,就让他心中充满杀人嗜血的暴戾,又夹杂着令人恐慌的害怕,让他深刻地明白—— 他不能失去她。 即便她贪慕荣华富贵,处心积虑勾引他,即便她骗得他团团转,将他堂堂超品侯爷玩弄于鼓掌之间,即便她……也许根本不爱他,他也还是——犯贱地舍不得她。 望着闭眼躺在床上,显得恬静乖巧的女人,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一颗心都在轻微颤抖着。 也罢…… 也罢。 只要她在他身边,只要她一直陪着他,只要她安心与他生儿育女,共同建立一个温暖的家,一辈子和和美美,她要的荣华富贵,他会给她。 那张压在箱底的赐婚圣旨,他也不会再藏,找个机会,让她发现,她这么喜欢荣华富贵,从前只是送几副头面便欢喜得不行,如今他将正妻之位捧至她面前,能有侯夫人的体面,她一定会很惊喜…… 想到她那双水灵灵会说话一般的桃花眸,笑弯成月牙的模样,傅晋庭唇角动了动,紧绷的面容稍有缓和,听属下继续禀报。 “侯爷,我们赶到时,对方的人摊倒一地俱都身亡,只是有的死因有些古怪,看伤口,似是被他们锦衣卫的绣春刀所杀,可能是起了内讧,有些奇怪……” 傅晋庭面色沉凝,脑海中浮现他当先赶到时,在昏暗的巷子里瞥见的那道逃走的黑影,那如狼一般的矫健身手,三两下攀上巷壁消失不见,让他想起一人——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十八! 那个从小在狼窝里长大,连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被锦衣卫指挥使陈鹜当作杀戮机器培养的人。 再一想到,当时容姒明显受到刺激的精神状态,口中喊的‘还我爹爹’话语,锦衣卫,容父…… 她认识陈十八? 当年容父被锦衣卫带走时,陈十八也在场,给她留下了噩梦般的阴影? 想到她当时苍白的面容,满脸愤怒又无助的泪水,傅晋庭只觉心口像是有针在轻轻扎着自己,酸酸涩涩的,如果,如果六年前,他便认识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去追查陈十八。” 傅晋庭闭了闭眼,掩住眼底一片猩红。 不管陈十八是因为他们及时赶到,没来得及绑架容姒,亦或是出于愧疚,杀了同行的锦衣卫放弃绑架容姒,可将她吓成那样,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安神香的香味萦绕在屋内,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捋捋花白的胡须,小声道: “傅侯爷,病人外伤并不严重,未伤及内里,只是受了惊吓,需要好生静养。” 傅晋庭抿了抿唇,心中稍松。 他望了眼床帐之后安静沉睡的女子,想到什么,心中一动,忽问道: “她是否有孕在身?” 失而复得,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他不想再顾忌颜面逃避什么,若是她腹中已有了他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是像他还是像她,嗯,还是像她好,嘴甜,会哄人,不像他,性子沉闷……想到二人以后会有的孩子,他面容难得柔和下来,抱着些期待地望向老太医。 太医捋胡子的手一顿,有些为难地摇摇头。 傅晋庭心中稍有些失落,不过二人来日方长,还有漫长的一辈子,不急。 他记起一事,叫来在屋内候着的丫鬟环儿,道: “去将姨娘平日服的补药拿来。” “是,侯爷。”环儿应声,熟门熟路行至房内一处矮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一副包好的药材。 傅晋庭望向太医,面色稍显柔和: “她有些体寒,急于早日怀孕,一直在服用调理身体的补药,你且看看,是否需要换个温和些的方子,或是无须再吃了。” 老太医颔首,表示理解道:“有不少夫人求子心切,听信民间偏方胡乱用药,反而伤身,看看也好。” 环儿便将手中的药包递送给老太医,心中觉得自家侯爷真是太关心体贴姨娘了,上一回亲自喂姨娘喝药,这会儿又记着姨娘吃的药好不好,要不要换个药方…… 老太医伸手接过环儿手中用油皮纸包好的一副药,老树皮般皱起的手指缓慢而顺利地打开纸包,露出其内多味熟悉的药材—— 他眼眸蓦地睁大,颤声道: “这,这是避子汤!” 环儿不敢置信地张大口,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啪嗒’一声,老太医手一抖,药包掉在了地上。 傅晋庭僵立在原地,目光跟随着那散落一地的药材,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抽离放空,良久,他才缓慢地转了转眸子,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很轻地问: “什么?” 69. 怀孕? 精致奢华的拨步床内,容姒身上盖着柔软的雪青色锦被,满头乌发柔顺地铺在软枕上,面容白皙娇美,忽然,她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做了可怕的噩梦,不安地呓语着。 “不,不要抓我爹爹!” “姒姒,快醒来。” 温和熟悉的男声传来,有温热的大掌握着她的手,给予她安宁的力量,容姒蓦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睁开了眼眸。 入目的是男人俊俏的面颊,是他充满关怀的温柔目光。 “姒姒,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他语气无比的柔和。 “侯爷……” 容姒神思还有些恍惚,望着眼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有些疑惑。 熟悉的是,这个男人,她夜夜与他同塌而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陌生的是,他此刻的表现,似乎,似乎太温柔了,显得有点反常。 她想起来,自从知道自己骗了他之后,他不是一直对她没个好脸色吗?还一口一个‘本侯’恶声恶气的…… 容姒带着点防备,从床上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双颊忽被男人捧住—— 他那双总是很威严的凤眸,前所未有的温柔凝视着她,从他的眸中,容姒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只听他含笑说道: “姒姒,你怀孕了。” 容姒樱口微张,整个人震惊地愣住。 她,她,怀孕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不是一直在服用避子汤? “侯爷,我——” “怎么,姒姒,你也欢喜得不敢置信吗?”男人忽打断她,深邃迷人的凤眸紧紧盯着她。 容姒蓦地打了个寒颤,忙闭上口。 男人继续用充满感情的语气温柔说道: “姒姒,我们有孩子了,不枉我给你给得那么勤,嗯,还有,你那调理身体的补药也很不错,姒姒,你果然怀上我的孩子了。” 他捧着她的脸,用额头温柔地抵住她的额头,亲昵地用鼻头蹭了蹭她的鼻头,发出一声似乎很是幸福的低叹。 容姒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背冷汗直冒。 补药,他提到了补药。 他应该不知道那是避子汤吧?她连环儿都瞒着,没告诉过任何人,她伪装的形象,也一直是想要得宠生孩子,没有人会怀疑她喝避子汤的。 还有,她莫非真的怀孕了?她怎么可能怀孕? 容姒下意识地与他分开,不再保持那么亲昵的姿势,扭头望向床外,想寻找还没有别人证明这件事—— “姒姒,你在找什么?” 男人的话语疑惑地响起,容姒身子一颤,望着床帐之外空荡的屋子,没有丫鬟候在屋内,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侯爷,我,我口渴,想喝水了。” 说着,她便想下床。 “别动。”男人倏地出声。 容姒动作一顿,抬眸望去,傅晋庭无奈笑笑,温柔道:“是不是还不适应怀孕后娇弱的身子?你怀孕了,太医说要好好静养,最好是卧床,不得出去走动。” 他的话语虽温柔,却含着不容拒绝的肯定,容姒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个男人,走向屋中的黄花梨木桌,亲自拿起青瓷茶壶,忽而倒茶的动作一顿。 “瞧我,忘记给你喝安胎药了。” 他语气似乎含着丝懊恼,放下茶壶,手伸向桌上的一只白瓷药碗,碗内是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丝热气。 安胎药! 容姒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眼睁睁望着这个男人走近,将白瓷药碗送至她唇边,一双凤眸充满柔情地凝望她。 “姒姒,快喝吧。” 望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碗药汁,容姒强忍住后退躲避的想法,一时间心中又惊又疑。 难道,她真的怀孕了? 亦或者……这真的是安胎药吗? “怎么,姒姒,不想喝?” 他抵在她唇边的碗沿带了点力气,将她红润饱满的唇瓣抵得有丝发白。 他嘴角勾勒出一缕不明意味的笑,语气愈发地温柔,甚至带着丝缠绵缱绻—— “是不是想起上一回,我喂你喝的药?” 容姒悚然一惊,几欲要被他温柔的话语吓得瘫软,上回,上回他喂她的药,是避子汤……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心中咚咚咚地打鼓,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几分,容姒硬着头皮,就着他的手,将碗内药汁一饮而尽,由于喝得太急了些,她呛住了。 “咳,咳咳。” 男人心疼地一手环到她的背后,轻轻为她拍着背,语气带着关心的责备: “姒姒,喝这么急做什么,上回喝药是,这回喝药也是,一饮而尽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除非……” 他突然捏着她的下巴,眸中闪过一丝晦色,转瞬即逝,又温柔地开口道: “除非,姒姒是不是有些心虚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容姒咳得更厉害了,咳得眸中泪水模糊,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男人无奈又宠溺地用指腹擦着她晶莹的泪水,擦着擦着,突然冷下脸: “姒姒,你哭什么,难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容姒心肝一颤,慌忙摇头,结结巴巴道: “不是,不是的。” “哦?” 男人的手不知何时放置到她的腹部,轻轻抚摸着,似乎能透过那平坦的腹部感受到里面孕育的小生命,用一种又温柔又奇异的口吻道: “姒姒,既然你也想要这个孩子,那便乖乖听话,不要乱跑,好好养胎……”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对着屋外开口: “来人。” “从今往后,看守住门户,姨娘要好好养胎,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外面太危险,也不许她出门,听到没有?” “是,侯爷。” 屋外静了一刹,才传来一阵战战兢兢的应声。 容姒面色发白,这是借口养胎,禁了她的足? “侯爷,姒姒觉得,身子还算好,怀孕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 “你怀过孕吗?” 他突然冷声打断她。 容姒身子一颤,连连摇头。 “没怀过孕,怎知要出去走动,现下胎还没坐稳,需要静养,知道吗,姒姒,嗯?” 他狭长的凤眸极为认真地盯着她,似乎她不乖乖听话便一直不挪开目光,容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这才乖嘛,姒姒。”他又露出了温柔宠溺的笑容,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容姒身子止不住地打着颤,埋头掩去不安的神情,心中又惊又疑。 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是否真的怀孕了。 他这副模样,实在是,比他恶声恶气说‘本侯’还要可怕一万倍…… “侯爷,有急报!” 就在容姒如坐针毡,快要被男人诡异的表现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屋外响起了下人急匆匆的通报声,成功解救了她。 “侯爷,你快去吧,公务要紧。” 她立刻善解人意地对留在屋内陪她的男人道。 “姒姒,你要乖。” 他又抚了抚她的腹部,这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高大威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容姒才长长舒了口气,身子往后一软,歪倒在床上。 此时此刻,后背已是黏腻一片,出了一层冷汗。 一定有问题。 她一定没怀孕。 她不自觉地也抚着自己的小腹,回忆起距离上回来月事,有快一月,算算日子,这几日正好要来月事了。 只不过,她的月事不太准,有时提前几日,有时会推迟几日,暂时无法据此推断是否真的怀孕。 “环儿,环儿。” 她拉响床铃,唤丫鬟进来。 好半晌,似乎做足了准备,环儿才埋着头进来,声音有些哑地开口: “姨娘,有何吩咐?” 容姒蹙眉,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抬起头来。” 环儿缓慢抬头,容姒看见她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似乎哭过了,一张小脸又惨白惨白的,似乎在恐惧害怕什么。 “环儿,你怎么了?” 环儿年纪不大,但却是跟她最早的丫鬟,从她还没贵妾名分的时候便跟着她了,一直都很贴心得用,见她状态不对,容姒关心问道。 “没,没什么。”环儿飞快垂下脑袋。 “是不是家里出事情了?”环儿是长公主府上的家生子,父母兄弟都在长公主府,如今跟着她来了永安侯府,一家人见面的机会倒是少了。 “呜,呜呜……”感受到容姒的关心,环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心里有许许多多的疑问,她根本想不明白,容姒为何会服用避子汤。 一想到自己曾经亲手熬了那么多副避子汤给容姒喝下,甚至当着侯爷的面送药,让侯爷亲手喂姨娘喝下一碗避子汤,环儿就忍不住全身打颤,牙齿都有些发抖,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转而又想到方才侯爷得知真相时,那副阎王降世一般的可怖画面,环儿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什么也不敢透露,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嗫嚅着道: “回,回姨娘,是,是环儿想家了。” 容姒狐疑看她一眼,只觉不对劲,突然问道: “我真的怀孕了?” 环儿猛地抬眸,又飞快地垂下,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是是是,方才太医,太医看过了,姨娘确实,确实怀孕了。” 容姒眯了眯眼,不对劲。 她肯定没怀孕。 她明明喝了避子汤的,一回也没落下过。 容姒起身下床,噔噔噔往外走,心中强烈的不安感让她无法就这么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她必须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姨娘,你不能出去。” 环儿拦在正房门口,不许容姒出门,芷青芷黛两个会功夫的丫鬟也堵在门口,沉声道: “姨娘,这是侯爷的命令,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容姒有些气恼地顿住脚步,尤不甘心,芷黛突然道: “姨娘,现下外面很乱,侯爷不让姨娘出门,也是为保护姨娘。” “方才的急报是,越王带兵闯入皇宫了!” “什么?” 容姒震惊地睁大眼眸,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越王竟敢谋逆?! 怎么办。 父亲的案子还未平反,便发生了政变。 越王带兵逼宫,皇帝会不会让他得逞,会不会,傅晋庭也有危险,整个侯府都逃不了…… 等等,等等,容姒面色发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还有先太子在吗?越王不会得逞的,一定不会。 就算没有恢复记忆,推他出去,也足以震慑住很多人了…… . 皇宫。 越王满脸阴翳,提着染血的剑,黑色长靴踏在整齐干净的石板上,一步步往皇帝寝殿而去。 身边有属下禀报道: “殿下,宫门虽有我们的人把守,将皇宫围得铁桶一般,可宫外有大批傅家军聚集,逼我们打开宫门就范。” “傅晋庭!” 越王咬牙切齿道,“他那个女人绑来没有?将她拉到宫墙上去,傅晋庭若是敢轻举妄动,砍了他女人的脑袋!” “殿下,人……没绑来,去绑人的兄弟没一人回来,陈十八也不见了。” “什么?”越王眼神阴翳,喝骂道: “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定是他坏了本王的大事!” “……殿下息怒,有个好消息,派去信王府上的美人得手了。” “什么?”越王猛地顿住脚步,“老二死了?” “是,有消息传回,信王太过好色,轻而易举被美色勾引,死在了女人身上。” “他这么容易就死了?!亏本王还叫北齐人牵制住他老丈人的几十万大军。” 越王有些不解,可旋即便痛快地大笑起来。 “一定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这下,还有谁能阻本王?别以为我不知道,父皇更喜欢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老二,废除锦衣卫,就是想剪除本王的羽翼,给老二铺路!” “真是天助我也,父皇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这皇位,他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越王步伐迈得更快,嘴角咧得大大的,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龙袍,登上那九五至尊时的模样。 高大沉重的殿门‘嘎吱’一声被打开,越王胜券在握地抬眸,看见什么,神色蓦然一僵。 宫门外。 傅晋庭身穿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着脸望了望天色。 时辰不早了。 他面无表情轻轻挥手。 身后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铺天盖地般冲向宫门,以绝对的优势压倒性地攻破了越王的守卫。 傅晋庭留在宫门外,凤眸微眯。 越王这么蠢,能想出那样毫无破绽的连环计谋害先太子? . 越王败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他被卸了兵器,披头散发地跪伏在地,神情愤恨,瞪大着眼想要发狂,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摁住。 他双眼通红,抬头望向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恨恨咆哮: “这是个圈套!” “你竟然派了这么多人埋伏在此!” “你竟然给你的亲生儿子下套!” 宽大的龙椅上,皇帝略佝偻着身子靠在一侧的扶手上,斑白的鬓发下,是勾勒着一条条皱纹的苍老面容,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沙哑的嗓音缓缓回响在空荡寂寥的大殿内: “你还是不懂。” 越王桀骜地梗着脖子,嗤笑道: “我不懂?我是不懂老二那道貌岸然的一套,他装成一幅兄友弟恭,孝顺长辈的模样,你就真信了他,想将皇位传给他?” “哈哈哈哈——只可惜,你现在没有选择了,老二已经死了!” “不管你想不想,不管我有没有逼宫成功,你都只能将皇位传给我,哈哈哈哈——” “哦,是吗?” 大殿门打开,身穿绯红蟒服的信王从容步入,他面上含着和煦有礼的笑容,不急不缓道: “四皇弟,为兄倒不知自己何时已亡故。” 越王见鬼一般瞪大眼,“你,你,你!” “你没死?!” 信王摇摇头,似是无奈般道:“父皇,您看,四皇弟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竟然假死!” 越王大声咆哮,忽然爆发出一股蛮劲,朝着信王冲撞过去,连身后的护卫都没怎么拦得住。 殿内一时间乱了起来。 皇弟微阖着眸子,也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听,任由他们去闹。 最终,侍卫们将两位皇子拉了开来,信王梳得一丝不苟束入冠中的乌发,掉了一缕垂在眼前,面上斯文和煦的笑容挂不住了,冷笑一声,望着越王的眸中闪过一丝阴翳。 发狂吧,再狂一些吧。 做出了这样的蠢事,父皇怎么可能还会将皇位传给他。 没有了他,那就只能传给自己了。 信王心中得意一笑。 他心知越王是易怒冲动的性子,一直以来,他都在利用他这种性格,时不时在他面前炫耀一下父皇对自己有多欣赏,装作与皇后走得很近,似乎就要被皇后记为嫡子,让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才是皇帝属意的继位者,以此来刺激他犯下谋逆的大罪。 当然,父皇废除锦衣卫,无疑是压倒越王的最后一根稻草,长期桀骜阴沉认为自己不被皇帝喜爱的越王,发现锦衣卫废除了,一定会以为皇帝是在针对他,即便皇帝也许是真为江山社稷着想,想除掉锦衣卫这颗毒瘤。 信王面上复又出现笑容,和煦有礼,文质彬彬。 一切都结束了。 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先太子出身再好,是嫡长子,能力再强又如何。 越王有贵妃母亲,有锦衣卫指挥使舅舅又如何。 他信王,母妃低贱,本是被人欺的那个,如今,却走在了所有兄弟的最前面,江山皇位,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就在信王得意洋洋、喜形于色之时,就在越王大恨信王,恨不得吃他肉饮他血之时,就在皇帝半阖着眼眸似乎要睡着了之时,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嘎吱’一声,明媚的阳光从外倾泻而入,众人微眯着眼逆光看去—— 白衣胜雪的男子仿佛乘着仙鹤,翩然而来,龙章凤姿,轩然霞举,好似神仙中人。 众人一时怔然,待那男子走近,看清他的脸,信王笑容僵住,越王活像见鬼,异口同声大叫道: “你没死?!” . 容姒在府内不安地等待着,直到听见越王被伏的消息,才放下一颗心来,待到深夜,还不见傅晋庭回来,她撑不住便先睡了。 半夜,迷迷糊糊间,她突然发觉自己身子被紧紧勒住,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蓦地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腰间和颈间都被男人有力的铁臂紧紧环住。 “……侯爷,快松,松开我。” 容姒面色涨红,艰难地呼吸着,就在她快要窒息之时,身上蓦地一松,男人放开了她。 容姒身子一软,后怕地缩到床里侧,赶紧离他远了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方才是在做什么? 是不是想杀了她?! 容姒只觉遍体生寒,身子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他一定是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她服用了避子汤。 他肯定恨死她了。 “姒姒。” 身后蓦地一沉,男人追了过来,将她堵在床板与他厚实的胸膛之间。 黑暗中,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腹部,温柔又暧昧地与她耳鬓厮磨: “姒姒,躲什么,放心,你怀孕期间,我会忍住不碰你的。” 容姒身子一颤,又来了,又来了,明明话语又温柔又暧昧,偏偏有种让人毛骨悚然地诡异惊悚之感。 他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变,变态了…… 父亲的案子还未查清,容姒暂时不敢忤逆他,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用乖巧的语气道: “侯爷对姒姒真好。” 她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放置到腹部,试探着,将他抚摸自己腹部的大手隔开,实在是,那看似轻柔不带任何旖旎味道的抚摸,让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情,只让她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那只手会突然用力,伤害到她…… “嗯?姒姒,你不乖哦。” 似乎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男人很不满,重新将滚热的大掌贴在她的腹部,语气包含着温柔与期待道: “我在同我们的孩子打招呼,你感受到了吗?他/她在你肚子里动呢。” 这才刚怀上怎么可能动……容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等等,明明没有怀孕,他为何总说她怀了孩子? 被他一直这样影响,容姒心中又有些动摇,难不成,她真的怀孕了? 如果真的怀孕了,容姒不自禁顺着这个可能想下去,一时间心里十分复杂……不行,得看个大夫,确认一下。 他安排的大夫,可能得了他的指示,说的话不可信,得自己寻一个,可是她又被勒令不许出门…… 容姒有些头疼,想了想,眼眸一亮,软声道: “……侯爷,姒姒是头一回怀孕,很多事都不懂,月儿姐如今也怀着身孕,而且是二胎,姒姒想向月儿姐请教一下,好不好,侯爷?” 傅晋庭不知为何,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容姒心中打起了鼓,生怕自己说错话触怒他,额上都忍不住冒出了一滴冷汗。 “好吧。” 良久,他低低喟叹一声,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脑袋,闭上眼睡了。 容姒一动不敢动地被他强势地抱住,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逐渐放松下来,慢慢的,也睡着了。 . 这段时日傅晋庭都很忙,早出晚归,倒是给了容姒得以喘息的机会。 已经得了傅晋庭的首肯,翌日容姒便吩咐环儿去宁国侯府请刘月过来,临走时,她交给环儿一张纸条,令她务必要交给刘月过目。 环儿一开始还很是为难,生怕容姒要传递什么忤逆侯爷的消息,待与芷青芷黛一同打开纸条一看,其上写着一行字迹娟秀的内容: “月儿姐,上回那小姐做梦的话本,第十回出来了吗?带来给我解解闷吧。” 原来是问话本的事情,三个丫鬟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最终,这张纸条顺利地送入了刘月的手中。 她怀着身孕,面色红润有光泽,如今月份大了,出门得少,整日便在家中看看话本解闷,见到容姒派了人过来,还挺欢喜,待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她细细的柳眉先是一蹙,有些纳闷。 小姐做梦那个话本,她是与容姒交流过的,讲的是一个小姐每夜做梦,梦到与一个陌生男人这样那样,结果有回出门撞见了那个男人,竟然是个高僧,夜里,高僧还与小姐一同做了同一个梦…… 话本到了后面,便开始各种情感纠缠,先甜后虐,酸酸甜甜的引入入胜,只不过,这话本如今只出到第八回,她为何就问起第十回来了? 常年浸淫在各种话本中的刘月,仔细地品味着容姒写的这句话,忽然杏眸一亮,敏锐地联想到了什么。 当即便问环儿几句容姒的近况,见到这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刘月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的好姐妹姒姒有难,在向她求助! 刘月先打发环儿回去,做了一番准备后,坐着舒适平稳的马车前往永安侯府,两座侯府都处在京城高官贵族扎堆的一片区域,相隔 不是太远,没多久便到了。 “月儿姐!” 清澜院,容姒惊喜地望着刘月坐着一顶轿子出现在院门口,她身旁还跟着四个随行的丫鬟,小心地搀着她下轿。 “姒姒!” 刘月带笑扬声回应,顺着游廊走近,容姒激动地要上去相迎,结果被芷青芷黛两个力气大的丫鬟拦在正房门口。 刘月目睹之下,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姒姒果然被禁足了! 待到了正房门口,刘月带着自己的丫鬟便要进门,结果芷青芷黛面无表情地拦住,强硬道: “大夫人赎罪,侯爷有令,您可以进门,但不许带旁人进入。” “放肆!怎么同大夫人说话呢,没看见她怀着身孕,如今月份这么大了,走路不方便,需要丫鬟时刻伺候着?” “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容姒面色变冷,平日温柔和善的模样顿时有些严厉,呵斥了几句,芷青芷黛望眼刘月高高隆起的小腹,这才不得不让步,允了一位丫鬟搀着刘月进门。 这位丫鬟穿着宁国侯府大丫鬟的衣裳,年纪在一干年轻的丫鬟中有些显老,容色普通,低垂着眉眼不语,很是沉静。 容姒一面搀着刘月进门,一面与她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之后,二人会心一笑。 待入了里间,容姒迫不及待地合上房门,顿时屋内只余她们三人,落座在黄花梨木桌前。 容姒一把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横放至那丫鬟面前,显得有些老成的丫鬟低首一礼,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搭在容姒腕间,闭目诊脉。 没错,这是一个医女! 容姒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原来,她通过纸条传递的消息,不是真的为借话本,而是这个举动,本身与小姐做梦那个话本中的一个情节相似。 话说,那小姐夜夜与那高僧做那羞羞人的梦,结果有一日,她竟然发觉身子反胃想吐,顿时,她十分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怀孕了,可那段时日,她正好犯了点错被嫡母禁足,无法出门,此事又不宜被旁人知晓,只好想办法写张纸条传递消息给自己的闺中密友,拜托她寻一个靠得住的医女过府探望她。 这个情节正好对应话本的最新一回第八回。 当时,刘月一拿到那纸条,便想到了这个情节,再一看容姒写的是第十回,顿时察觉不对劲,知晓另有含义。 此事,若是换作旁人,肯定无法懂得纸条蕴含的密语,可刘月是谁?常年浸淫在话本中,去苏府吃喜酒都能脑补一出跨越几十年的大戏,果然不负容姒所望,成功领悟到她的求助深意,带来了一位医女。 事实上,若是刘月不懂也没关系,大不了见面时告知她,下一回再带过来也可以。 此时此刻,容姒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望着医女谨慎地诊完右手脉,又诊左手脉,心中忐忑不已,她一时间都想不明白,希望医女给自己一个什么答复。 到底是怀孕还是没怀孕…… 刘月也挺紧张的,圆圆的杏眸望望容姒,又望望医女,心中好奇得要命,姒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要偷偷摸摸叫医女来看诊,难不成是怀孕了?可怀孕了是喜事,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一时间,她心中如有猫儿在抓挠一般,痒得不行,若不是诊脉时要平心静气,她都忍不住拉着容姒问了。 那话本卡在第八回,第九回还没出来,也不知小姐有没有怀孕,按理来说,做梦那个,怎会怀孕?可是,万一是有鬼神之说……刘月一不小心,思绪飘了很远。 在一片静默之中,在容姒的紧张忐忑之中,医女终于收回诊脉的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位夫人,您身体康健,并无什么大碍,只不过,体内有些寒凉,可以适当调理一下身子。” 身体康健,无大碍,寒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姒姒没怀孕?”在容姒有些恍惚之时,刘月忍不住代为问道。 医女遗憾地摇摇头:“夫人并非喜脉。” 容姒怔愣了一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其实,她知道的,她应当没有怀孕。 毕竟,每回都喝了避子汤的。 只是,只是……都怪他。 都怪他神经兮兮总说她怀孕了,弄得她也有些怀疑…… “夫人,也有可能是月份太小,暂时无法诊出喜脉。”医女见她神情有异,忙补充道。 容姒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 没怀孕才对。 没怀孕才好。 反正,他知道她一直在骗他,等父亲的案子查清平反之后,她会找机会离开他,到时候便不会有什么舍不得。 但,没怀孕,也便意味着,他在骗她,联合院内所有人一起骗她。 他为什么要骗她这种事? 容姒心中一惊,终于肯定,他真的知道她在服用避子汤,他说她怀孕了,是想也骗她一回报复她? 一时间,容姒心中涌出多种情绪,有被他彻底得知真相后的害怕恐惧,又有一种奇异的,终于不用再装了的解脱感。 不,不行,她还是要装,还是要先配合他稳住他,等到父亲的案子真相大白,沉冤昭雪那一日…… 此时的容姒,还不知晓,他父亲的案子傅晋庭已经查清了。 容姒面色变幻不定,刘月在一旁看得心急,还以为她是遗憾没怀上孩子,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抚: “姒姒,没事的,你和二弟还年轻,这回没怀上也没关系,来日方长。” 容姒回神,挤出个笑容,她与傅晋庭之间的牵扯太过复杂,也不便说与刘月听,只道: “多谢月儿姐,这回你真帮了我大忙,也不知该如何感谢。” “咱们姐妹客气什么。”刘月爽朗一笑,也不知是不是夫妻相处久了都会变得有些像,她这会儿笑起来,便和傅伯恩豪爽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容姒愣了一刹,真心认为刘月与傅伯恩很幸福。 他们之间,没有欺骗,没有利用,全是真诚的爱,不像她与傅晋庭…… 想远了,容姒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 随后,二人又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交流一番话本上的趣事,直到时辰不早了,刘月才依依不舍地回府。 “姒姒,有事一定要联络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忙。” 临走前,刘月叮嘱道。 她显然也看出来容姒心事重重,只不过容姒不说,她也不好追问,便表达出自己对好友的支持态度。 容姒心口微暖,这些年来,她不是在教坊忙于练习技艺,努力保全自身与妹妹,便是脱籍后跟着傅晋庭,虽然逢人都带着笑,与谁都能相处和睦,可却无一个能说真心话的好友。 如今刘月待她如此之好,若是长久留在永安侯府,或许她们真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密友……可惜,她终究是要走的。 容姒立在正房门口,挥着手帕,目光遥送刘月坐上轿子,消失在院门口。 夜里,宁国侯府。 点着温暖烛火的房内,明澄澄的黄铜盆内,泡着一双雪白纤巧的玉足,傅伯恩蹲在刘月面前,亲自帮她洗脚。 “月儿,你如今月份大了,行动多有不便,莫要去外头走动。” 他这是得知刘月今日出门,担心她,叮嘱她一句。 刘月不在意地摇摇头,“我出门又不费什么力气,又是坐车又是乘轿的,不累。” 见丈夫还想说什么,她望了望左右,放低声音,先一步道: “我觉着,你二弟和姒姒之间出了大问题。” 傅伯恩一愣,憨声憨气道: “难怪最近二弟总是板着一副臭脸,虽则他平日也没个好脸色,这段时日确实更不如从前了。” “是吧?”刘月心道果不其然,二弟竟然将姒姒禁了足,姒姒连请大夫把脉都偷偷摸摸,也不知是想怀上,还是不想怀上…… 忽然,刘月杏眸圆瞪,脑海中各色话本桥段闪过,脱口而出道: “该不会是姒姒偷人——唔。” 傅伯恩蒲扇般的大掌猛地捂住妻子的口,只觉额上冒汗。 “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刘月连连点头,也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离谱了,都怪自己平日看话本看得太多,脑子里面都是奇奇怪怪的桥段,其实她没有坏心思的。 “哈哈,忘了,忘了我方才说的话吧。” 刘月掰开自家男人的手,干笑道。 夫妻俩很快忘了这一茬,又说起别的话来。 . 傅晋庭深夜方归,容姒卧在床里侧,佯作已然熟睡。 事实上,得知自己并未怀孕,是他故意骗她后,容姒心中泛着不安之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屋内的灯灭了,身侧一沉,男人熟悉清冽的气息袭近,容姒长睫颤了颤,一颗心咚咚咚跳着,感受着他温热的大手放置在她的腹部,一动不敢动。 忽然,他轻笑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突兀。 容姒忍不住颤了颤,只觉一阵发毛。 他笑什么? “姒姒,今日乖不乖?”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温和响起。 容姒继续装睡。 他静了静,一阵窸窸窣窣声音后,他的手忽然轻轻掐住她纤细的脖颈,低叹一声,自顾自低语: “姒姒,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这么不乖,真让人难办……” 容姒心肝一抖,莫非,白日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他知道她看过医女了? 感受着掐在脖颈上的手渐渐收紧,容姒再也无法装睡,似是刚醒一般迷迷糊糊道: “侯爷,你回来了。”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翻身面对着他,忽而身子一顿,似是才发觉脖颈被他掐住,疑惑道: “侯爷,你这是……?弄疼姒姒了。” 她似是丝毫没察觉他的恶意,以为只是在笑闹,自然无比地将他的手掰开,而他手微微一僵,便顺着她的力道离开她的脖颈。 容姒心中暗松一口气,打定主意目前只能顺着他的毛捋,千万不能妄自戳穿并未怀孕一事。 “侯爷,这段时日是不是很累?你都瘦了些。” 她软声关心他,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朦胧昏暗的月光下,虚虚描摹着他的脸颊,触了触他下巴冒出的浅浅青茬。 手忽然被他抓住,一片昏暗中,男人眸光晦涩不明,轻声道: “我累,姒姒会心疼吗?” “姒姒自然会心疼的。”容姒几乎是脱口而出。 男人默了默,忽然又笑了一声,刮了刮她的鼻头,在她耳边呢喃一句。 “小骗子。” 容姒心口一颤,垂着眼眸,好半晌无言。 现如今,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相信了吧? 也是,她骗了他这么多回,他若是再信她,也太傻了。 70. 爆发 时间匆匆,转眼又过了多日。 容姒一直与傅晋庭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装作未发现他骗她怀孕一事,胆战心惊地承受着他对腹中‘孩子’的关爱,每日被逼着喝下‘安胎药’。 幸好不是什么毒药,即便是毒药,也应该是慢性毒药吧…… 容姒只想着撑到父亲沉冤昭雪那日,心中焦急不已,可最近朝局动荡,而且北齐人攻打大周北境,并未因为越王被伏而停止,战争愈发激烈,渐渐打出了真火,傅晋庭格外忙碌,早出晚归的,容姒根本寻不到合适的机会问他父亲案子的事情。 佟石跟随商队去往南方崖州,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信件传过来,容姒打开一一察看,得知他就快要抵达崖州,既松了口气,又是一阵忐忑,也不知弟弟如今过得如何…… 弟弟吃的苦,比她和妹妹还要多,八岁便被远远发配至人生地不熟的崖州,只要还能活着长大,健健康康,就很不错了…… 容姒心口酸涩,忍不住拭了拭泪。 “你哭什么?” 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黑眸沉沉盯着她。 容姒一愣,忙眨了眨眼,将泪水憋回去,起身道: “……想起远在崖州的弟弟了。” “你倒是心疼他。” 男人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含着股不甚欢喜的意味。 容姒默了默,她心疼弟弟又如何了? 她故意装作没察觉出什么,顺着道: “是啊,侯爷,朗哥儿太过可怜,小小年纪便千里迢迢发配至那人烟罕至的海岛上,还不知受了多少苦……” 京城人对位于南方地处偏僻的崖州,都有不好的印象,只认为那海岛上苦寒,物资匮乏,多有蚊虫瘴气,不宜居住。 傅晋庭顿了顿,道: “倒也不至于人烟罕至,当地气候温暖,四季如春,作物一年三熟,沿海地带物产丰富,若是经营得好,也可过得不错。” 被发配至崖州的犯人,一般都是去做苦力,具体做什么,便要看当地需求了。崖州人口少,有大量荒地,有可能是去开荒,也有可能是出海捕鱼等等。 但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才八岁大的孩子来说,都太苦了些。 容姒眼眶酸涩,眼泪又冒了出来,傅晋庭突然冷下脸: “哭什么?怀孕时总哭,对孩子不好。” 容姒面容一僵,眼泪被硬生生呛了回去。 怀孕,怀孕,她根本就没怀孕好不好! 有时候,她真想不顾一切戳穿,再也不要神经兮兮地同他一起装作腹中真的怀上了孩儿。 这种事情,不像别的,不可能装着装着变成真的。 容姒垂下眼眸,沉默半晌,忽想起什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这会儿还是大白天,他怎么就回府了? 容姒奇道: “侯爷,今日公务都处理好了?” 傅晋庭抿着唇,似乎心情不甚好。 良久,才道: “收拾一下,你陪着铭哥儿一同入宫。” 容姒微讶,进宫?莫非,铭哥儿终于要恢复身份了? 只是,铭哥儿自己似乎还不知晓真相啊…… 铭哥儿才五岁大,虽然聪慧早熟,可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自小便因为知晓自己是养子,父亲又冷淡,心中多有自卑,性子敏感,如今好不容易同傅晋庭培养出一些父子之情,又要被告知生父出现了,应离开养父回到生父身边,也不知,他幼小的心灵承不承受得住。 难怪他让她也陪着一同入宫。 原来是想要她多安抚安抚铭哥儿。 当下,容姒也没推辞,换了身正式些的柿蒂云肩通绣圆领袍,整理一下发髻,被禁足多日,终于踏出了正房门槛,见到了外面的光景。 心中多少有点雀跃。 若不是要求着他查父亲的案子,她早便忍不了被他这样束缚自由的滋味儿了。 铭哥儿还同往日一般,一张包子脸软嘟嘟的,黑亮澄澈的葡萄眼儿水汪汪的,皮肤白白嫩嫩,十分精致可爱。 只是,他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入宫是要去做什么。 上了马车之后,他兴奋地左右瞧瞧,小脑瓜里记起上一回出门,还是几月前,三人一同去城南小院摘桃子。 “姒姒,我好高兴,终于又可以出门了!” “这回咱们去什么地方?现如今还有桃子摘吗?” 自己亲手摘的桃子,又大又圆,又香又甜,可好吃了,他记忆犹新。 容姒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欲言又止,目光瞥向身旁正襟危坐的男人。 傅晋庭自上车开始,脸色便愈来愈难看,容姒猜测,他心中应是舍不得铭哥儿。 只是,舍不得归舍不得,铭哥儿的生父尚在,身份还那般显赫,铭哥儿的将来不可限量,自然是要认祖归宗的。 见他似乎不打算说话,容姒捏捏铭哥儿的小脸,低着头柔声道: “铭哥儿,咱们要去皇宫。” “皇宫?” 铭哥儿年纪再小,也知晓那是皇帝居住的地方,等闲人可不能去的。 他皱着小眉头,疑惑道: “去皇宫做什么?” “……皇宫里住着一位伯父,上回你在咱们府里见过的,吴伯父,你还记得吗?” “你是说吴忆伯父?” 铭哥儿眨巴眨巴眼,想了起来,他记得那位伯父温柔可亲,很有耐心,十分博学,幽默风趣,同他说了好多好多故事趣闻。 “原来是去见吴伯父,我喜欢他!” 铭哥儿童稚的嗓音在精致舒适的马车内响起,一时间,傅晋庭脸更黑了。 容姒眨眨眼,心中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真是什么醋也吃。 不多时,皇宫到了。 自上回在宫内亮相后,萧秉和正式回归朝堂,依然住在东宫,没多久便被重新确立太子身份。 经历了越王逼宫一事,皇帝的身体愈发不好,如今政事基本上已经都交给萧秉和,很少露面,得知自己还有个亲孙子,皇帝自是意外又欣喜。 虽则不甚赞同傅晋庭将他的皇孙藏了这么多年,可皇帝也明白,铭哥儿在民间出生,母亲又未有名分,若无萧秉和这个生父亲自证实,确实难以验明血脉,毕竟皇家无小事,认亲不可轻率,傅晋庭的做法不无道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皇帝皇后高坐上首,萧秉和立在门口,目光紧紧追随着愈来愈近的三人。 铭哥儿长这么大,很少出门,到了这建筑高大巍峨,气势威严的皇宫,多少有点怕生,他走在中间,左手拉着傅晋庭,右手拉着容姒,自觉有了父亲同姒姒的支持,才胆子大了些,睁着乌溜溜的葡萄眼儿好奇地张望着,看什么都新鲜。 直到一步步迈上台阶,远远望见大殿门口立着的一道熟悉身影,铭哥儿眼眸一亮,露出大大的笑容。 “吴伯父!” 脆生生的童音回荡在萧秉和的耳边,令他眼眶微热,吴伯父,不,自今日以后,铭哥儿便要唤他父亲了。 自那日弄清楚那副画的真相,弄清楚他被害前那段时日的大致经历,熟悉的信息刺激之下,他昏倒后再醒来,便已恢复记忆。 如今身份也归正,是时候认回他与如娘的亲生孩子了。 萧秉和提步迎上去,与傅晋庭、容姒颔首招呼,在铭哥儿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齐平,摸了摸他的脑袋,望着他更肖似如娘几分的精致长相,温和笑道: “铭哥儿,你还记得我?” 铭哥儿认真点点头,脆生生道:“自然记得,上回吴伯父给我讲了好多有趣的故事呢。” 萧秉和面含着笑意,伸出手想拉着他,但望着他一双小手,一左一右没有空闲,有些迟疑地顿在半空。 容姒见状,瞄了瞄傅晋庭,见他似乎没有要松手让出位置的打算,只好将自己拉着铭哥儿的手松了松,主动退后一步,将铭哥儿的手让给萧秉和。 “姒姒?” 铭哥儿有些疑惑地回头,容姒冲他眨眨眼,笑了笑。 萧秉和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向容姒投去感激的目光,从善如流地握住铭哥儿空出来的小手。 微凉的大掌包裹住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铭哥儿下意识缩了缩,吴伯父虽好,可毕竟只见了一面,更多的是陌生,他更想牵着姒姒,铭哥儿小嘴微瘪,有些不安。 容姒忙柔声道:“我们铭哥儿很招人喜欢,吴伯父喜欢你,想牵牵你的手,铭哥儿愿不愿意?” 吴伯父喜欢他? 铭哥儿下意识望向萧秉和,撞上他温和包容的目光,有些害羞的垂下眼眸,点了点头,不再抗拒,拉拉手,也没什么的。 只是,比起父亲的手,吴伯父的手,似乎有点凉,铭哥儿小小的脑袋瓜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几人缓慢步入大殿内,见到高处坐着的帝后,纷纷行礼参拜,铭哥儿也有样学样,规规矩矩地行礼。 “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平身,快平身。” 皇帝布满皱纹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皇后也目露激动,和蔼道: “铭哥儿,快上前,到皇祖父与皇祖母这儿来。” 皇祖父,皇祖母? 皇后省亲时,铭哥儿见过皇后,但当时可不是叫的皇祖母,而是姑祖母,他不由疑惑地回头,望向姒姒,又望向父亲。 心中不知为何,已然隐隐有些不安。 容姒有些不忍,但无论如何,铭哥儿终归是要得知真相的,这个真相,也许得由他最敬爱的父亲亲口来说。 傅晋庭今日格外沉默,好半晌,唇动了动,又合上,高大的身躯蹲下来,望着铭哥儿,神情严肃道: “铭哥儿,我要告知你一件事。” 大殿内的气氛也随之严肃起来,众人面上神情都十分郑重,铭哥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不由愈发地不安起来,蹙着小眉头问: “父亲,什么事?” 傅晋庭望着铭哥儿,当年从襁褓中带回来的小婴儿,如今已然长成这么大,五年了,他养了五年的儿子…… 傅晋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不再拖泥带水,一口气迅速说出真相: “铭哥儿,我并非你的生父,你的亲生父亲,正是牵着你手的这位‘吴伯父’,你的亲祖父,是当今圣上,你的亲祖母,是当今皇后。” 话音一落,屋内鸦雀无声,众人均小心翼翼地望向铭哥儿。 铭哥儿愣了许久许久。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又下意识躲避着众人的目光,小小的一团身子缩了缩,摇摇头,喃喃道: “父亲,我,我没听明白。” 萧秉和见状,连忙蹲下身,想去摸摸铭哥儿的脑袋安抚他,却被他闪躲开,牵着的手也挣脱开来。 皇后急了,忙示意宫人将她扶起来,快步行了过来。 “铭哥儿,我的亲孙儿,我是祖母啊。” “铭哥儿,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我生病了,好多年没回来,很抱歉没能陪你从小长大……” 一时间,母子俩围着铭哥儿亲近,一人一句情急地说着什么,想让铭哥儿快些接受他们。 可是,铭哥儿才五岁,他本就性子敏感,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茫然又无措,小嘴一瘪,包子脸皱成一团,眼泪哗哗落了下来,他瞅准一个空子,刷地躲开几位围着他的‘陌生人’,冲到了容姒的身前,拽着她的衣摆往后躲。 “呜呜,姒姒,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连说出真相的父亲也不亲近了。 只相信温柔的姒姒。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容姒身上,顶着皇帝、皇后、太子,这三位当朝最有权势之人的目光,容姒倍感压力,仿佛她若是哄不好铭哥儿,项上脑袋便不保了。 她心思飞快转动,出声请示道: “陛下,娘娘,殿下,可否允准我们先出去一会儿?容姒有一法子劝说铭哥儿,单独交流为好。” 皇后有些不放心,她这个亲祖母都哄不好,容姒一个妾侍能哄好? 倒是皇帝还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开口允准了:“去吧。” “谢陛下。” 容姒松了口气,望傅晋庭一眼,见他无有异议,转身将铭哥儿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抱着他走出大殿,来到廊下一个大大的红漆圆柱旁。 二人躲在柱子后面,身旁没有其他人,十分地有安全感,铭哥儿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懈下来。 容姒明白,当初在长公主府头一回见到铭哥儿时,他便躲到一处假山洞中偷着哭,如今遇到这样难以接受的事情,肯定也想着要躲起来,自己慢慢消化。 “铭哥儿,这儿没其他人了,想哭便哭吧。” “呜呜呜呜……” 铭哥儿这才埋在容姒怀里,不再压抑,先是尽情地放声哭了许久,小眼睛哭得红肿起来,才渐渐停下哭声。 “铭哥儿变成小兔子了。”容姒拿出手帕擦擦他的眼泪,笑着打趣道。 铭哥儿被转移注意力,打了个嗝儿,忍不住带着哭腔好奇道:“什么小兔子?” “你瞧你,两只小眼睛红通通的,可不是变成小兔子了嘛。” 原来是笑他爱哭。 铭哥儿撅起嘴儿,包子脸嘟成两团,心里也有些后悔,他是小男子汉,怎么这么爱哭?他长大了,不能再同小时候一般爱哭了,他要坚强起来,铭哥儿神情严肃,在心中要求自己。 只是,他转念又想起方才大殿内发生的事情,小嘴一瘪,又伤心得不行,刚擦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容姒忙道: “铭哥儿,我真羡慕你。” 铭哥儿哭声被打断,吸吸鼻子,不解地歪着头问:“姒姒,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有那么多人喜欢铭哥儿啊。”容姒摸摸铭哥儿的小脑袋,柔声道: “你看,铭哥儿本来已经有了父亲疼爱,如今又多了一个父亲,岂不是有两个父亲疼爱你?而且不只多一个父亲,还多了一位皇祖母,一位皇祖父,这么多人都喜欢铭哥儿,想要亲近疼爱铭哥儿,铭哥儿不欢喜吗?” 铭哥儿被她说得有些懵,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容姒便掰着他的小手指头数数: “一,二,三,四……这么多人都喜欢你,我们铭哥儿真的好招人疼啊。” 真的都喜欢他吗? 铭哥儿自小比较缺爱,内心深处,有着想要被人喜欢的渴望,如今容姒一说这么多人都喜欢他,他幼小的心灵内,又是欢喜,又是不敢置信,还带着点害羞,忍不住向她确认: “姒姒,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不信,我们进去问问,他们喜不喜欢你。” 容姒郑重地点头,说着似乎便要起身,进去求证。 铭哥儿急了,忙拉住她的衣摆: “我,我信了,不要去问。” 他皱起小眉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想通之后,朝容姒扬起小脸,闭上眼有些害羞道: “姒姒,快帮我把眼泪都擦干吧。” 容姒眨眨眼,故意道: “还是不要擦了吧,等下又哭,还会有眼泪的。” “不哭,真的不哭了。” 铭哥儿急道。 “我,我要进去了,不能让人瞧见我哭了。” “哦?铭哥儿不难过了?” 铭哥儿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神情严肃,脆生生道: “既然他们都喜欢我,那,那我也决定喜欢他们。” 容姒长舒一口气,拿起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着眼泪,心中也不由感叹,铭哥儿确实懂事,招人疼。 “铭哥儿真乖,走吧,咱们进去,既然决定也喜欢他们,便要同他们好好相处哦。” “嗯!” 铭哥儿深吸口气,重重点头。 二人手拉着手重新走入大殿,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容姒露出笑容,轻轻颔首。 皇后与萧秉和松口气,重新围了上来,对着铭哥儿露出亲切的笑脸,嘘寒问暖,呵护备至,铭哥儿望眼容姒,心想,姒姒真的没骗他,他们对他这么和善,是真的很喜欢他诶。 容姒深藏功与名,默默立到傅晋庭身侧,见他面无表情地杵着,心知这人心里肯定不太好受。 没办法,养了五年的儿子,从此就不是他的了…… 可惜,铭哥儿此刻很忙,没功夫来关爱一下老父亲。 在皇后与萧秉和二人的亲切笑容下,铭哥儿终于害羞地喊了出声: “皇祖母。” “父亲。” 皇后与萧秉和眼眶湿润,又哭又笑,连连说好。 “咳。” 仍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忍不住轻咳一声。 铭哥儿还没喊他呢。 铭哥儿怯生生看他一眼,心中知晓他也是喜欢自己的,便不再害怕,在皇后的引导下,走近了些,脆生生喊了句: “皇祖父。” “哎,铭哥儿。” 皇帝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饶有深意地望了眼容姒,心道,她确实会哄人,不愧能将仲歧哄得要将她扶正。 想到此处,他不由望向傅晋庭,开口道: “仲歧,你们的婚事打算何时——” “陛下。” 傅晋庭忽然上前打断。 容姒疑惑地看他一眼,婚事?什么婚事? 他要娶妻了? “陛下,此事还未办妥。” 傅晋庭走近了些,朝皇帝隐晦地摇了摇头。 皇帝一怔,不明白外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他还没将圣旨拿出来? 罢了罢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皇帝有些疲惫地捂着胸口咳了咳,半阖着眼眸养神。 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了。 若说先前只是被太医下了通牒,活不过三月,如今经过几次打击,怕是难以熬到深冬。 今日只是让铭哥儿初步认亲,至于正式的认祖归宗,还需要一系列繁琐的程序。 总之,今日后,铭哥儿便住到了东宫,身份归正。 傅晋庭与容姒出宫时,萧秉和亲自相送,铭哥儿也是十分舍不得,若不是容姒哄着,恐怕他不愿意就这么留在宫内,不回他原来的‘家’。 “父亲!” 望着傅晋庭迈着又大又快的步伐闷头往宫外走,铭哥儿终究是舍不得,眼泪汪汪地迈着小短腿小跑着想追上他。 “父亲,你是不是不要铭哥儿了?” 铭哥儿终于追上了,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头伤心地问。 傅晋庭别过脑袋,紧抿着唇不说话。 容姒见状,也不打算上前打扰,远远地同萧秉和落在后面,留给他们父子单独相处交流的空间。 他们站得有些远,望着一大一小僵持了片刻,傅晋庭才转过头,蹲下身,神情严肃地同铭哥儿说着什么。 “仲歧心中不好受,孤能理解的,当时孤初见铭哥儿,望着他喊别人父亲,也是五味杂陈。”萧秉和低叹一声。 这话说得,巧舌如簧的容姒都不知怎么接了,只能保持着微笑。 “对了 ,”萧秉和似乎想起什么,对她道: “容娘子,仲歧同你说了吗?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了,那副画,牵涉甚广,与孤当年被害有莫大关联,你父亲也只是被人利用后,遭到栽赃陷害灭口……” 萧秉和将案子真相有选择性地娓娓道来,最后道: “总之,案情复杂,幕后之人还未落网,事情还未结束,你父亲虽是被冤枉,目前还不能翻案,需与当年孤被害一案联合审查,不过你放心,等一切都水落石出那日,孤承诺会为你父亲平反,还容家清白,并进行补偿,你弟弟远在崖州,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孤会下令接他回来。” 容姒一时间怔在当场。多年来苦苦追寻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摆在面前,听入耳中,她神情怔忪,久久不能平静。 父亲的案子查清了? 父亲是被冤枉的,太子承诺会为父亲平反? 父亲画的那副画,竟然与太子被害有关? 还有,傅晋庭早便得知了真相? 他竟然没告诉她…… 容姒身子往后一退,踉跄几步扶住台阶旁的石柱才站稳。 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兴奋,又是对于傅晋庭瞒她的不敢置信。 他明明知道她有多么在乎父亲的案子,又有多在乎远在崖州受苦的弟弟,竟然选择瞒着她,看着她日夜心焦? 是了。 她骗了他,他恨她。 他恨她,怎么还会体恤她为父亲案子焦急的心情。 他没恶狠狠报复她已经是仁慈了。 他将她禁足在房中,不与外界来往,若不是今日借着铭哥儿的机会见到萧秉和,她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她?! 容姒是如何走出宫的,又是如何回到永安侯府的,她都记不清了。 一路上,她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父亲的案子,一会儿是傅晋庭处心积虑瞒她,一会儿是他狰狞着欲要报复她的嘴脸。 太子承诺会为父亲翻案,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人生目标得以实现,她欢喜激动之后,便是整个人都卸了劲,忽然就意兴阑珊,提不起什么精神。 想到这段时日与傅晋庭的纠缠,想到他如今对自己诡异的态度,没了要求着他为父翻案的动力,容姒恹恹的,什么也不想装了。 是的,她不想再装了。 当看到傅晋庭又一次轻抚她的腹部,当听到他诡异温柔道: “姒姒,铭哥儿走了,没关系,姒姒腹中怀了我的孩儿,不久便可以出世,他/她一定很乖,一定很听话……” “够了!” 容姒忽然大喊出声,猛地挥开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掌。 “我根本就没怀孕!” “你不要再骗我了!” “我承认,我是处心积虑骗你利用你,如今你得知了真相,要想报复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再拿怀孕和孩子的事骗我!” 傅晋庭猝不及防被她大力甩开,面上还维持着方才温柔的神情,有些僵硬道: “姒姒,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实话告诉你,我一直在喝避子汤,根本不可能怀孕!早在几日前我便来了小日子,你为什么还要装!” “我装?” 傅晋庭很轻地说了句,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狰狞,他嘴唇颤抖着,低吼道: “是你一直在装吧?!说什么喜欢我爱我,想为我生孩子,全都是骗我的!怎么,如今萧秉和告诉你真相,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不想再装了是不是?!” “是,我不想装了!” 一直以来,二人的相处模式,容姒都是忍着自己的负面情绪,主动巴上去哄着他的那一个,如今既已翻脸,她也不愿意再哄他,长久以来积攒的不安、害怕、恐惧、委屈、心酸等情绪轰然爆发,她再也不用在意哭的角度美不美,发疯似的捶打着自己的腹部,毫无形象地哭喊道: “你知不知道,都怪你,我竟然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你怎么能拿孩子的事情骗我!” “我骗你?” 他猛地冲过去禁锢住她捶打着腹部的手,红着眼吼道: “我是骗了你这一回,可你呢,你骗了我多少回!” “你怎么那么狠心,一次又一次地将我的真心踩在泥地里践踏!” “你怎么那么狠心,明明知道我有多么想要孩子,竟然让我亲手喂你喝下避子汤!” “你根本不爱我,你不爱我也便罢了,你根本没想过要与我生儿育女,根本没想过要与我过一辈子!” 傅晋庭红了眼眶,上战场被敌人砍到血肉横流痛不欲生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有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性子内敛,得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他同样在苦苦忍耐,他的童年生活在一片昏暗冷漠的家庭矛盾之中,他表面的性情有多么冷淡,内心便有多么地渴望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世上真情难遇,本来他已不报什么希望,决心孤独一辈子,不爱,不放在心上,便不会受伤。 是她,主动招惹他,敲开他冷硬的心房,他曾挣扎过,试图逃避想要拒绝,最终却还是让她大摇大摆地迈入他荒冷枯寂的心中,任她在他的心上肆意妄为。 他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小心翼翼不敢吓到她,她说讨厌男人,他便耐心等待,傻傻地去讨好她,取悦她,天真地以为她真的被他融化,爱上了他。 那一日,他傻傻地说要娶她的那一刻,她一定在心里笑话他吧,怎么会有这样好骗的男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被她玩得团团转! 她亲手将他拉出枯寂的荒漠,亲手为他编织一个两情相悦的美梦,却在他最幸福的时刻,无情的将那美梦打碎,不是一次,是两次三次,一次比一次碎得彻底! 她从头到尾,全部都是在骗他! 他猛地将她推到墙角,抵着她左胸咚咚跳动的心脏,红着眼一字一句道: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挖出你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你怎么能那么狠,连孩子都不想要!” “我为什么要怀你的孩子!” 容姒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怎么能怀他的孩子。 他已经知道,她处心积虑勾引他,将他骗得团团转,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他怎么可能真的原谅她? 她这样满口谎言只会利用他的坏女人,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原谅! 从他前后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明明之前都说要娶她,后来得知她的真面目后,便再没提过娶她之事。 这很合理,容姒没有什么怨言,也不奢求他真的娶她。 只是也由此,对他会彻底原谅自己不再抱什么希望。 先前之所以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不过是因为他暂时舍不得,不过是他心中还贪恋曾经那种两情相悦的甜蜜美好,她笑脸相迎哄着他,他便能勉强压住心中的恼怒,粉饰太平地过日子。 可是,可是谁能保证,等时间长了,等年老色衰,他会不会翻旧账,会不会厌弃她,甚至会不会连带着厌弃她的孩子! 她这一生,最珍视的是亲情,她不愿意让她的孩子,出生后活在母亲虚假的谎言之中,活在父亲的古怪态度中,不愿意让他或她,面临日后可能会被抛弃的命运。 说来说去,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掌握着她的生杀予夺,得知真相后又对她态度诡异,而她本就身世坎坷,历经苦难,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 容姒忽然觉得身子很冷,她拼命地抱紧自己,蹲下来蜷缩着身子,埋起头来,哭得身子一抽一抽地,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好累,好累,她真的累了,从前在教坊中,每日都要苦练舞技琴技,一刻不敢放松,生怕自己落于人后没了价值,无法保全自己与妹妹;脱籍后到了他身边,整日也在琢磨着怎么撩拨他哄他,让他心甘情愿借出权势为父翻案,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他厌弃。 如今,父亲的案子终于真相大白,翻案是迟早的事,弟弟太子也会安排接他回来,进行补偿,妹妹不久后便会嫁给瑞王当正妃,她的夙愿已然了结,再没什么其他好牵挂的。 “我认罪,我是个坏女人,我骗了你,我利用你,你想怎么惩罚便怎么惩罚我,想挖我的心喝我的血也行,我绝不反抗。” 最终,她哽咽着如此说道。 “你以为我不敢吗?!” 傅晋庭猛地将她提起来,望着她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绵密的酸涩刺痛。 他发了狠,拼命压下这股心悸之感,粗鲁地剥开她的衣物,抵着她的心脏,低吼道: “你以为我会舍不得吗?!” 他手上用力,容姒惨笑一声,说到做到,任他动作,丝毫不反抗。 傅晋庭指节发白,忽然挪开手,掐住她的脖颈,“你故意的是不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勾引我是不是?” 不等容姒反驳,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了,你的心比铁石还硬,这副身子却软得很,怎么,还想凭着这副身子勾引我,好让我放过你是不是?” “我倒是快忘了,你这副身子不仅软,还香得很,能解我旧疾,若是真让你这般便宜地死去,你倒是一了百了,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全是损失?” “我得留着你,让你当我的药炉,不到榨干你利用价值的那一刻,我怎么能让你轻易地死去!” “一直都是你利用我,也该轮到我利用你了!” 他狠狠地撂下这句话,冲着门外吼道: “来人,从今往后,将容姒囚于荒院,不许她与任何人来往!” 71. [锁] [此章节已锁] 距离那日闹翻,又过了多日。 具体是多少日,容姒记不清了。 她睁开眼,怔怔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同闭上眼没什么分别。 他将她关在一处小黑屋中。 狭窄逼仄的屋内,只将将摆着一张一人宽的床榻,同一张老得嘎吱作响的旧木桌,十分简陋。 屋内没有任何光亮,伸手不见五指,不论白日黑夜,在她眼中都没什么分别。 时间仿佛在她的脑海中静止了,可她的胃却按时提醒着她,肉体凡胎需要五谷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门扉‘嘎吱’一声,推开一条缝隙,刺目的日光从缝隙中投入,容姒久不见天日的眼睛被刺得紧紧眯起来。 环儿深深垂着脑袋,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取出饭食—— 一碗寡淡的白水,两个可怜的黑面馒头。 再没其他。 就连老旧的木桌都看不下去,发出抗议的嘎吱嘎吱声。 容姒还记得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伙食时,环儿转达的话—— “侯爷说,姨娘既然不想要荣华富贵,有这粗茶淡饭足以果腹。” 呵。 她还能果腹,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慷慨的施舍。 容姒沉默地啃着干涩的馒头,就着白水艰难地咽下去。 曾经受尽宠爱的姨娘,如今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环儿目睹此情此景,也不由红了眼眶。 她望眼开了条缝隙的门板,外头一左一右还守着二人,正是会些功夫的芷青与芷黛。 有她们在外守着,在这只有一个出口的小黑屋内,容姒插翅难逃。 环儿擦擦泪水模糊的双眼,忍不住小声劝道: “姨娘,你就跟侯爷服个软吧。” “侯爷从前那么宠爱你,只要你服软,给他台阶下,他一定舍不得再这样关着你的。” 容姒再次咬了口干硬的馒头,神情木讷地咀嚼着,似乎只是遵循着□□求生的本能,灵魂却早已枯萎。 环儿急道: “姨娘,你便是自己不想出去,也应该想想你妹妹,奴婢听说,陛下龙体不大好,打算冲冲喜,瑞王成亲的日子提前了!” 容姒木讷重复的咀嚼动作终于顿了顿,有些僵硬地抬眼望向环儿。 “明日便是瑞王大婚!”环儿望眼门外,压低着声音透露消息。 容姒手里啃了一半的黑面馒头掉落,眼珠动了动,行尸走肉一般的身体终于活了过来。 “明,日?” 久未开口说话的嗓子干涩沙哑,如同一潭死水的心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妹妹明日便要大婚了。 父母不在,弟弟不在,妹妹孤苦无依,她,要去为妹妹送嫁…… 可她却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小黑屋中。 事后回想,那日同他大吵一架,确实不够理智,被长久以来累积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她不该激怒他,让自己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只是,她实在是累了,若要让她再同从前一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去顺着他哄着他,她真的做不到。 “你转告他,我,要去为妹妹送嫁。” 容姒望着环儿。 环儿小鸡啄米般点头,被关在小黑屋内多日来,侯爷不过来,姨娘也从未托人给侯爷带过话,二人便似各自犟着一股劲一般,谁也不肯先低头。 环儿身为局外人,二人先前的甜蜜恩爱她都看在眼中,即便那时侯爷发现姨娘喝的是避子汤,震怒不已都忍了下来,环儿觉得,二人如今就算有再大的矛盾,只要姨娘肯主动服软,一定可以重归于好。 现下姨娘有求于侯爷,不再犟着,终于肯主动联系侯爷,是再好不过的事。 “姨娘,奴婢一定会转达给侯爷,并劝侯爷过来看你,届时,你一定记得抓住机会服个软,等侯爷回心转意,姨娘不仅可以去为妹妹送嫁,往后也可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再也不用如同犯人一般被关在这儿。” 环儿一片好意,容姒心领,心中却有自己的坚持。 用完饭后,容姒借着出去如厕的机会,不露声色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荒院,顾名思义,是座杂草丛生,荒败寥落的院子,地处偏僻,没什么人会由此经过。 容姒暗自记住周围的地形,若是他不同意她出去,她少不得要另谋法子。 身后,芷青芷黛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直到到了净房之外,才顿住脚步。 容姒面无表情进入净房,这屋子不大,有一口后窗,她走过去瞥了眼,猝不及防对上外头芷黛的双眼—— 芷青芷黛,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把守住了净房的出口。 容姒面不改色地转过头。 很好,把守得如此森严,是有多怕她逃跑。 回到小黑屋后,容姒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睡了一觉,忽然醒过来。 朦胧的月光透过半开的门投入屋内,一片昏暗之中,她的床外侧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是傅晋庭。 也不知来了多久,便这么暗沉沉地盯着她。 容姒默了默,平静开口道: “傅侯爷,明日是我妹妹大婚,我要去为她送嫁。” 她不再唤她‘侯爷’,而是用更生疏的‘傅侯爷’。 良久,黑暗中的男人才淡声道: “哦,你凭什么?” 容姒深呼吸一口,抬起纤白柔嫩的双手放至在中衣盘扣上,开始解衣。 “傅侯爷不是说我这副身子又软又香?” “不知用这副身子来换可行?” 她坐在床上,满头乌发柔顺地披散在脑后,中衣盘扣解开,露出一大片光洁白腻的肌肤,身段儿玲珑有致,纤秾合度,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梦幻的光晕,旖旎妩媚。 随着衣料窸窸窣窣落在床上,馥郁的馨香盈满小小的屋内,是她身上所独有的,令人安宁心怡的暖香,此刻在昏暗的夜色中,更添几分香艳暧昧。 只除了,她脸上的神情。 明明做着最勾人的动作,一张脸却如同一潭死水,未泛起丝毫涟漪,多情水润的桃花眸半敛着,不给人窥见的机会。 在她缠绵又冷淡地贴上来,递上紧闭的红唇时,男人终于忍不住爆发,狠狠抬起她的下巴,冷声嗤道: “你以为你有多大魅力?” “你以为我是什么色中饿鬼?” “我傅晋庭要什么女人没有,非得要你这副身子?!” 他将她重重掀翻在床上,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容姒赤|裸着身子跌坐着,被门合上时带来的一阵秋风吹得打了个颤。 她感受着这股沁入肺腑的凉意,良久之后,才缓慢地重新穿上衣物。 那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翌日。 瑞王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一片大红,喜气洋洋。 与之相对的,容昭出嫁所在宅子,却是一片愁云笼罩。 “好姑娘,先别等你姐姐了,瑞王殿下马上就要上门迎亲了,可不能误了吉时。” “兰姨,姐姐那么疼我,我成亲当日,姐姐怎么可能不会来送我?” “姐姐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她不会不来的。” 容昭着急地在屋内踱来踱去,兰姨心中又何尝不担忧容姒,只是此刻时辰已不早,容昭的新娘妆容还未完成,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也许,也许大姑娘是想着直接去瑞王府贺喜?毕竟瑞王殿下身份尊贵,傅侯爷也定会到场喝喜酒,也许大姑娘是陪同傅侯爷出门,直接去了那边。” 此话倒也有理,在众人的劝说之下,容昭勉强压下心中不安,被一大群丫鬟婆子围着打扮。 不多时,瑞王上门迎亲,一干礼节之后,容昭被送上喜轿,一路上,她心中都装着姐姐的事,只盼着不要如同她想的那般,姐姐被永安侯禁足了。 在容昭的翘首以盼中,喜轿终于到了瑞王府,外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容昭仔细分辨有没有姐姐的声音混在其中,恨不得当场掀掉脑袋上罩着的红盖头好生寻找一番。 好不容易熬到拜完堂,送入洞房,掀开盖头之后,容昭焦急道: “阿宁,快,你快去前院瞧瞧,宾客中有没有我姐姐。” 瑞王微愣,望着自己好不容易娶回来的王妃,依着她点头: “好。” 前院。 不论瑞王在朝堂上有无实权,他再闲散也是皇帝的亲子,是身份尊贵的王爷,他的大婚喜宴,宾客皆是高官贵人,再加之又有为皇帝冲喜一说,礼部更是铆足了劲,将喜宴办得十分体面,庭院中摆满了喜桌,热闹非凡。 傅晋庭确实到场相贺,与傅伯恩、贺引成、苏怀安等人坐在一桌。 在周围众人言笑晏晏,一片喜气和乐中,他摆着一副冷脸,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周身仿佛隔离出一圈空荡荡的地盘,显得格格不入。 傅伯恩豪爽地端着大碗喝酒,瞄眼弟弟,心道,月儿说得没错,仲歧肯定是屋里不太和谐,瞧这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傅伯恩恨铁不成钢,自己明明给了弟弟那么多房中秘术,也不知他认真学了没,怎还弄成这副模样,等等,莫非,是别的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傅伯恩心中闪过月儿曾说的某句话,忽然一惊,不会吧,弟弟头上并未带绿吧。 在他们这桌之后,暗地里有双眼睛一直在窥探着傅晋庭,正是已经秋闱结束,考得不错,有信心参加明年春闱取得进士功名的陆子辰。 陆家原来与容家关系不错,如今容昭成亲,也不知是出于当年未伸出援手的愧疚,亦或是别的什么,陆家不请自来,陆子辰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可能见到容姒的机会,跟着过来了。 此刻他喝着闷酒,时不时望眼傅晋庭,泛红的眼中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这时,前头传来一阵喧闹,抬眼一望,原是一身大红喜袍的瑞王出来敬酒了。 傅晋庭他们这桌比较靠前,不多时,瑞王便走了过来。 “恭贺殿下大喜。” “恭喜殿下娶得娇妻。” “祝殿下与王妃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众人纷纷带笑举杯,恭贺瑞王大喜,瑞王苍白清瘦的面颊上,罕见地露出浅浅的一抹红,显见儿心里很是高兴,同众人饮了一杯酒,经过傅晋庭身边时,顿了顿。 “傅侯爷,内子挂念姐姐,不知今日她是否有到场?” 在喧闹的氛围中,他的声音不算大,只是一身喜袍的瑞王本就是人群中的焦点,见他似乎与永安侯交谈着什么,周围都不由为之一静,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傅晋庭微拧眉,心中不悦。 不打算当着众人的面说屋里人的事。 可见他不回答,瑞王便不走了,黑褐色的眼瞳紧紧盯着傅晋庭,显然是将容昭的交代认真地放在心上,不错眼地等着傅晋庭的回答。 在瑞王执着的目光下,傅晋庭冷着脸微摇头。 没来? 瑞王想到容昭的担心,紧接着便想再问问情况,谁知,还不待他开口,后方突然窜过来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是陆子辰,他冲到傅晋庭面前,红着眼质问道: “傅侯爷,今日是容昭妹妹大婚,她姐姐怎能不到场,是不是你不许她出门?你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这人是谁? 在场许多人心里闪过这个疑问。 哪家的毛头小子竟敢胆大包天地去质问永安侯? 还似乎是关于永安侯那位宠得京城上下皆知的宠妾之事…… 众人来了兴致,面上不显,却纷纷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什么桃色绯闻。 傅晋庭却一眼认出来,这个敢质问他的毛头小子,正是那个曾与容姒有过婚约的陆子辰。 他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冷若冰霜,微微前倾身子,极具压迫感的狭长凤眸冰冷地盯着他,成熟男人的威严气势压得陆子辰额角冒汗,险些就要在他面前低下头来,只不过陆子辰一腔少年热血,犟着脖颈,死死支撑着,丝毫不肯认输。 “傅侯爷,京城中都传你对她多有宠爱,可如今她妹妹大婚,你都不让她来参加,看来传闻不可信,你根本就对她不好!你既对她不好,想必是厌了她,为何不放她走?!”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毛头小子也太大胆了! 还想要永安侯放妾,是不是他暗地里在觊觎着那位美妾?! 傅伯恩也是一惊,先前的猜测再次涌上心头,莫非弟弟屋里出了问题,真是头上戴了绿? 陆子辰的父亲陆大人面白如雪,肠子都要悔青了,他怎么带了这么个孽障来。 永安侯是他们家这样的小官能得罪的吗?这是要给家里招祸啊! 他喘着气肥胖的身子挤上前,揪着儿子的耳朵往后扯,一面低声下气告饶: “诸位,犬子喝醉了,胡言乱语的,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父亲,我才没醉——” “住口!她已是我傅家妇,容不得他人置喙!” 傅晋庭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地重重一声险些将桌子捅穿,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已动了真怒,在场众人无不被他要杀人般的气势所慑,纷纷缩着脑袋噤若寒蝉。 就在陆子辰被慑住,有些胆颤地望着高大威严的永安侯面色沉沉地一步步朝他走来时,就在众人均以为永安侯终于忍不住要对这毛头小子动手之时,一个气喘吁吁的随从着急地挤了过来,凑到傅晋庭耳边说了句什么。 众人就见,那位威严稳重,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永安侯,面色勃然大变,虽然他很快稳住,可众人还是从他素来凌厉的凤眸中窥见了一丝罕见的慌乱—— 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不等众人反应,傅晋庭蓦地转身往外走,紧紧握着拳,指节发白。 方才的消息是—— “侯爷,不好了,容姨娘跑了!” .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 容姒望着面前一碗寡淡的白水,两个可怜的黑面馒头,平静地吃了一半,忽然猛地掀了桌子。 “放肆!你们竟敢给我吃馊了的东西!” 环儿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侯爷虽吩咐过只给姨娘吃馒头,可没说要给她吃馊的。 但见容姒此时那副恶心作呕的模样,又觉得莫非是厨房人见容姨娘失势,竟玩那落井下石的把戏,故意拿馊了的馒头作践姨娘? 掀桌子的动静闹得颇大,外头守门的芷青芷黛也听见动静,进来搀着容姒出去吐了个昏天暗地,好说歹说才将愤怒的容姒安抚住,重新送回屋内。 环儿拿了食盒走了,荒院又重归平静,荒败寥落的院子里,只有容姒被关在小黑屋内,门外守着芷青芷黛二人。 随后,容姒隔一会儿就猛地拍门,要出去如厕,说是吃坏了东西拉肚子。 眼看容姒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净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惨白,似乎是一轮又一轮的腹泻之后,整个人都虚脱得不行了,仿佛随时都能没命一般。 这年头,腹泻严重是能要了人命的。 芷青芷黛有些不安,终于在容姒又一回面白无力地拍门如厕时,决定让芷青去外头喊人叫大夫来。 反正,就如今容姨娘那副虚脱得随时会瘫软在地的模样,也不怕她逃跑。 芷青走了,容姒气若游丝般进了净房,只有一个芷黛守在门外,后窗的位置终于空了。 容姒神色一振,哪还有半点虚脱的模样,早就踩过无数次点的她,身手利落地从后窗爬了出去——她可不是什么一步三喘的弱女子,那么多年的舞蹈不是白练的。 荒院地处偏僻,附近没什么人经过,正好方便容姒跑路。 搬来永安侯府已经有一阵了,闲暇时容姒会在府内散散步,清楚地记得地形。 荒院之外,就是府内的后花园、假山、人工湖、演武场等地,占地极大,地广人稀,容姒顺利地逃出荒院,打算从演武场旁的一个小门溜出去。 她取下值钱扎眼的簪钗耳坠等首饰,将发髻换了个样式,变成府内小丫鬟常梳的双丫髻,猫着腰挑着僻静处飞快地前进着,眼看到了演武场外围,见到了那处小门,容姒猛地顿住脚步—— 整齐的步伐声响起,是一队身穿铠甲手中提刀的护卫。 这是府上例常巡逻的护卫。 容姒躲在一丛灌木之后,屏着呼吸不敢出声,侯府内松外紧,四周有护卫巡逻,这是她知道的事,这巡逻的护卫会四处走动,不会留在原地,想来很快便会去别处。 容姒耐心地等待,然而就在护卫们要经过之时,忽然别的方向有人匆匆过来说了什么,众护卫立刻面容一肃,目光四处逡巡,步伐加快,加大了巡逻力度。 容姒心中一咯噔,算算时间,一定是芷黛发现她跑了,通知了众人。 虽然先前她刻意拉长如厕的时间,但侯府太大,距离她跑出来到此地,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芷黛发现她久不出净房,一定会起疑心察看。 终究还是差了一步,容姒咬着唇,小心地隐藏自己,心中飞快思量。 不能再从这处小门走了。 . 瑞王府。 傅晋庭面沉如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又停下来,一双凌厉的凤眸直直盯向陆子辰。 “将他拿下!” 傅晋庭的护卫立时领命上前,欲擒拿陆子辰。 众宾客哗然,还以为傅晋庭终究是忍不了毛头小子的挑衅,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殊不知此刻傅晋庭心中已是醋海翻天—— 她为什么要逃跑? 最好,最好,不要是他想的那般。 她是个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是不是从前她同他说的不喜欢陆子辰,也是骗他的?! . 永安侯府。 “看,那儿有只绣鞋!” 有护卫眼尖,瞧见高高的院墙旁落了只粉色的绣鞋,众人纷纷赶过去,望着绣鞋旁杂草丛生的院墙下,一个贴着地的隐蔽狗洞陷入沉思。 容姨娘竟然从这个狗洞钻了出去? “坏了,快追!她已经出府了!” 护卫们顿时纷纷趴下,想要顺着这个狗洞钻出去。 只不过他们是男子,身形较大,花了好一番功夫,第一人还不前不后地卡在洞里,十分尴尬…… “等等,也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 这时,有护卫反应过来,认为可能是容姨娘故意耍的手段,目的就是想要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这群护卫都训练有素,顿时便决定兵分几路,一部分继续顺着狗洞外的方向追击,一部分去往其他方向搜寻。 热闹繁华的街上,容姒形容狼狈,长长的乌发半散着披在身后,失去了往日的顺滑,沾了不少草屑泥土,随着她匆匆走动的步伐,裙裳之下露出来的脚,一只穿着粉色绣鞋,一只却不见绣鞋,只余白色绫袜,脚底板漆黑一片。 她真的从那个狗洞钻出来了。 她明白,那群护卫必定多疑,是以钻洞时不慎遗落的绣鞋,她也没再花时间去捡。 她气喘吁吁,眸中闪过一丝坚毅,今日是妹妹出嫁的日子,现下时辰已晚,来不及为妹妹送嫁,但她一定要赶到瑞王府见妹妹一面! 自从得知父亲案子真相大白,夙愿将了,容姒便骤然卸下重担,加上这段时日与他纠缠心力交瘁,突然之间,便没了活着的动力。 如今妹妹大婚,给了她一个继续存在的理由。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见妹妹一面! 已过了傍晚时分,暮色降临,街上行人摊贩均赶着回家,容姒走着走着,渐渐觉得身子疲乏无力,头晕眼花——折腾一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实在是饿得很了。 她死死咬牙坚持,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全凭一股信念支撑着,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断向着瑞王府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好似一百年,又短暂得似乎只是一闭一睁眼的功夫,瑞王府的高大阔气门匾终于出现在眼前——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昭昭,姐姐来看你大婚了。 她形容狼狈,白皙的面颊上沾着几抹黄土印子,步履蹒跚地敲响了红灯笼下的朱漆大门。 没让她等多久,门内传来脚步声,门栓挪动声,终于,沉重的门扉缓缓开启。 在大红灯笼的红光映照之中,在她没心思留意的诡异安静氛围中,她苍白虚弱的面容上带着一抹希冀的笑容,昭昭,姐姐来看你了—— 门扉敞开,露出一堆乌压压的人影。 当先立着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睥睨着她,面容隐在昏暗的暮色之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只见他轻轻一挥手,身后的护卫刷地冲出来将她包围住。 他一步步走过来,黑色皂皮靴仿佛一下一下踩在了她的心上,在她颤抖碎裂的目光中,他的面颊出现在红灯笼的映照之下,骨节分明的双指捏住她的下巴,眸中映着一片红,轻轻一句话,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姒姒,被我抓到了。” 容姒充满希冀的眸光一点点变得灰暗, 心口陡然涌上来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绝望悲哀。 她拼尽全力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他却在她的终点气定神闲地等她。 她如同一只被他关在笼中的鸟雀,自以为从牢笼中逃了出来,却没想到,这整片天,都是他为她铺就的牢笼。 没用了。 没用的。 她身份低微,无权无势,又如何斗得过高高在上的永安侯。 她唯一赢过的,不过是短暂的骗来的一段情罢了。 如今,情已不在,她又有什么赢面。 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着她的身心,她只觉连睁眼都费力,心中却仍记挂着她的目的——妹妹。 是,她要见妹妹一面。 谁也不能拦她! “傅侯爷,这里是瑞王府,还轮不到你来做主,请你让开,我要见瑞王妃一面!” 容姒用力挣开他捏住她下巴的手,厉声喝道。 她的不驯令男人脸色倏地沉下来,“哦?你只想见瑞王妃?” 一个被布条塞住口的年轻男子被推了出来,望着容姒咿咿呀呀急切地想说着什么,却什么也无法说出来,转瞬又重新被人带走了。 “呵,是不是还想来见你的小情郎?” 气势威严的男人面色有一刹的狰狞,一双凌厉地凤眸死死盯着容姒。 陆子辰被他抓了起来? 一瞬间,容姒只觉得这个男人丧心病狂,她跑出来不过是想见妹妹一面,关陆子辰什么事?! “傅晋庭,你疯了吗?!” “我疯了?” 傅晋庭猛地逼近,赤红着眼低声咆哮。 “怎么,你心疼他?” “你不想跟我过一辈子,既不爱我也不要荣华富贵,是心里有他巴不得嫁给他是不是?!” “若不是你父亲出事,你早嫁给他了是不是?!” “是不是为他生儿育女,你就愿意?!” 容姒被他吼得踉跄着退后,被他一步步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回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生不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 “你是高高在上的永安侯,不是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想要孩子,尽管去找那些女人帮你生好了!” “好,好得很!” 傅晋庭呼吸急促,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 “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你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是,我是空有一副皮囊,里头心肝黑得很,怎么,你早就厌弃了是不是?” 容姒想到什么,大声吼道: “陛下不是说你要娶妻了?你厌弃了我,以往的承诺自然不作数,大可以去娶别的女人,让她为你生儿育女!” 傅晋庭喉头微哽,唇动了动,红着眼道: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想娶哪家的贵女娶不到?!” “是,你有权有势身份尊贵,自然想娶谁都娶得到,那你去娶,何必还要与我再纠缠,既厌了我,何不干脆与我一刀两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容姒声嘶力竭,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一刀两断,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好,好的很,这么绝情的话都能说出来。 傅晋庭心口蓦然一阵刺痛,他一拳砸在她身侧的墙上,用力到指节血肉模糊。 周围的护卫们早已四散开来,不许任何人靠近瑞王府门前看热闹。 天空中忽然有雷声轰隆隆作响,雪亮的闪电撕裂墨色苍穹,刷地照亮她惨白的小脸,容姒忍不住身子颤了颤,傅晋庭眼眸猩红,倏地一把抄起她,扔到高高的马上。 “想让我放你走,好去同你那个情郎厮守?” “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在一片电闪雷鸣中,他禁锢着她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儿扬着脑袋嘶鸣一声,拔腿狂奔,没多久便穿过天黑后空荡的街道,回到永安侯府。 他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扔到小黑屋一人宽的床上,一脚将门踹上,屋内顿时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清各自狼狈的表情,只有急促的喘息声与衣帛撕裂声混杂着响起,几乎完全遮盖住屋外轰隆隆的雷声。 容姒从雷声梦魇中挣扎出来,讽刺道: “傅侯爷,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是非我不可吗?” 傅晋庭压在她身上,老旧窄小的床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呼吸粗重,制住她推拒的手,几乎是低吼出声: “怎么,先前不是脱.光了要勾引我吗?!” “本侯给你一个机会取悦我!” 容姒还想要说什么,他低头堵住她的口,狠狠撕咬。 再也不想听她这张嘴说话。 说出来的,不是骗他的假话,便是伤人的恶语。 一片黑暗中,容姒脸颊湿润,分不清是自己的泪水还是谁的,她渐渐闭上眼,狠狠地咬了回去。 屋外大雨滂沱而下,有雷电的雨夜,从此被新的梦覆盖。 . 大周与北境的战争愈演愈烈,局势愈发严重,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傅晋庭格外忙碌,早出晚归,行色匆匆。 每到深夜,在这没有一丝光的小黑屋内,他一遍又一遍地打上自己的印记,却从不留下过夜。 每一回,他都弄在外面,恶狠狠地冲着她喊—— 不是谁都有资格怀他的孩子! 仿佛真的只是将她当成一个发泄的玩物。 事后,容姒还会被逼着喝上一碗‘避子汤’,味道和从前的‘安胎药’差不多。 容姒目光空洞麻木,日渐消瘦,似乎一切都已经无所谓,直到某一日,她听到一则消息—— 信王是六年前谋害太子的幕后真凶! 太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一切真相都查得水落石出公之于众,容父的案子也终于随之平反,还了容家一个清白! 可就在逮捕信王的前一夜,信王竟然逃了。 信王逃去了北境,与他的老丈人镇北将军汇合,隐隐有要自立为王的趋势。 局势陡然间变得更为复杂,傅晋庭连着好几夜都没过来,似乎宫里那位陛下也快要不行了。 建平三十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丧钟敲响,老皇帝驾崩。 皇太子萧秉和继位登基,他一身缟素,立在一片白雪前,拿着帕子掩口咳嗽几声,苍白的面容上带着疲惫。 “仲歧,去北境吧。” “北境需要你,朕也只相信你。” 傅晋庭踩在绵绵的白雪之中,任由飞扬的冰冷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许久没有回复。 “朕知晓,你放心不下姑母,还放心不下家中那位容娘子,别担心,姑母是大周的长公主,无人敢冒犯,容娘子于我、于铭哥儿都有大恩,朕会照应她们的。” 萧秉和耐心道。 傅晋庭紧抿着唇,目光远远投向北边。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种空落落之感,似乎这一去,便很难回到从前。 夜里,他再次来到小黑屋,却立在门口,久久未推开那扇门。 屋内没有一丝的声响传来,安静到似乎没有活人的气息。 心头又酸又涩,一片混乱。 他还没弄明白,他到底应该如何对待这个骗了他的心,却弃之如敝屣,不肯同他过一辈子的女人。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仿佛一切大事都争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多到他没有功夫去理顺自己的心意。 也罢,也许,等到北境战争结束,等到他将北齐人,将信王通通干掉,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再同她做个了结。 没有辞别,翌日一早,他便带着大军奔赴北境战场。 时隔多年,重回战场,他不仅没有陌生感,反而有种可以释放心中所有压抑情绪的爽快之感,大军势如破竹般,将北齐人攻占的城池抢回来,将他们狼狈地赶回北边的老窝,再现当年他父亲傅震云创下的神话。 转过头来,又开始收拾信王,将他们一赶再赶,赶去了西北荒漠,直到那最后一场决战胜利,一切都似乎尘埃落定,他终于长舒一口气,远远遥望京城。 近乡情怯。 他似乎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她。 隆冬过去,春回大地。 大军班师回朝的那一日,万人空巷,京城的百姓们纷纷在城门口迎接着英雄回归,将士们望着人群里熟悉的亲人朋友,喜不自胜热泪盈眶。 傅晋庭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一片片人群,望见了已经生产完的大嫂刘月,笑中帯泪地迎接着大哥傅伯恩,夫妻二人紧紧相拥。 望见了贺府苏府等世交家中的亲眷,热热闹闹围成一大团,迎接着贺引成、苏怀安。 望见了一对又一对的夫妻,一对又一对的父母。 只有他。 只有他,母亲没来。 她也没来。 心中莫名有丝慌乱。 几个月过去了,以她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还傻傻地待在那个小黑屋中。 他早便吩咐过,只要她反抗,便让人放她出来。 只要她想,她依然是府上唯一的女主人,不会有任何人敢对她不敬。 可是,她没有来迎接他。 傅晋庭心口陡然一阵酸涩刺痛,痛得他忍不住在马儿上弓起身子,弯下腰来。 心口空空落落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马儿载着他到了城门前,他望见了立在前方亲自来迎接他的新帝萧秉和,望见了在他身侧长高许多的铭哥儿,望见萧秉和迎上来,嘴唇张合着对他说着什么。 可是傅晋庭什么也没听到,他只问道: “她呢?” 萧秉和顿了顿,神情似乎很是为难,沉默良久。 “她呢?” 他再次发问,强烈的心慌不安令他咆哮出声: “我问你她人呢?!” “……仲歧,你节哀,容娘子死了。”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她怎么可能死了!!! “不可能!” 傅晋庭发疯似地一夹马腹,马儿顿时越过萧秉和飞奔起来,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似乎想要去见那个熟悉的她,迎面来的料峭春风吹得他嘴唇发白发紫,在众人的高声呼喊中,在全城百姓惊诧追随的目光中,他身子忽然一倒,自飞驰中的大马上摔落。 鲜血染红大地。 72. 绝食 苦涩的药香夹杂着血腥味弥漫着整个屋子。 不断有人急匆匆地进进出出,端下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一群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战功赫赫的永安侯处理着伤势。 新帝萧秉和疲惫地坐在圈椅上,神情复杂至极。 他没想到,仲歧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大到熟练得如同走路一般本能动作的骑马都骑不稳,竟然从马上摔下,伤势吓人。 “回禀陛下,侯爷的外伤已暂时包扎处理好……” “伤势如何?” “……回陛下,断了一条腿。”太医擦擦额上的汗珠,见新帝眉头一皱,忙补充道: “若是养得好,快则两至三月,迟则半年,可以恢复如初。” “还有没有别的伤?” “侯爷坠地时,头部似乎也有撞击,外伤不严重,只是……” 太医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拿不准,恰此时,帷帐之中昏迷的人苏醒过来,狭长的凤眸睁开,露出墨色的瞳仁,眼珠无神地转了转,嗓音沙哑艰涩地开口: “天黑了?” 在场众人心中猛地一咯噔。 此时窗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屋内也光线透亮,即便是在稍显昏暗的帷帐之中,也与‘天黑’二字搭不上边。 老太医颤着手在傅晋庭眼前挥了挥——他双眼无神,眼珠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扑通’一声,太医们齐齐跪地,抖着身子深深埋头。 永安侯瞎了! “……仲歧,你醒了,”萧秉和嘴唇微颤,艰难道: “醒了便好,你,你好好养伤,莫急,莫要再冲动……”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聪明如傅晋庭,不必多问,便察觉了异样。 他表情淡淡的,缓慢地转了转眼珠,一丝的光亮都看不到。 在一片无声的压抑氛围中,他忽然轻扯唇角,诡异地笑了笑。 “……这便是小黑屋的感觉吗?” “仲歧!”萧秉和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忍地闭了闭眼,道: “你如今伤势严重,不要再牵挂其他,先安心养伤。” “不要再牵挂其他?” 他轻轻地念了句,忽然神色狰狞,低吼道: “你懂什么!” “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呢?” “通通叫来,我要一个个问话!” “仲歧,这又是何必,你想知道的,朕都可以告诉你。” “容娘子是病逝的,你将她关在那小黑屋中,日日不见光亮,吃的也只是白水加馒头,她日渐消瘦,最终罹患恶疾。” “再加之她父亲案子沉冤昭雪,多年夙愿已了,她求生意志薄弱,没有多久,没多久便……去世了。” “不可能,不可能!” 傅晋庭猛地坐起身,瞎着一双眼,拖着一条断腿,摸索着就要下床。 “侯爷不可!您的腿伤刚刚处理好,万万不可挪动,否则伤口无法愈合!” 太医们大惊,纷纷上前欲制止,却一时无法降住他手上那股冲撞的蛮力。 ‘扑通’一声,他身子落空,竟然重重摔在床前的踏板上。 无法形容的剧痛袭来,刚毅如他,也痛得满脸皱起,痛到失语,一丝哼叫都发不出来。 “不好!快,伤口又裂开了!” 太医们大惊失色,急急上前,一时之间竟不敢擅自挪动他的位置,就那么让他躺在狭窄的踏板上,迅速将断腿处的伤口包扎固定。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痛着痛着,他忽然强行咧开嘴角,无声地大笑。 泪水和笑容混杂着滚落,他神情又癫又狂,看得人无比心惊。 永安侯是不是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诞生的荒诞念头。 萧秉和只觉头痛不已,拿出白帕掩口连连咳嗽一阵,才虚弱地抬起苍白的面颊,长长叹了一口气。 孽缘啊。 傅晋庭最终生生痛昏了过去。 总算安静下来。 太医们擦擦汗,小心翼翼将他搬回床上。 “拿绳索将他绑住。” 萧秉和下了这个命令。 众人一怔,而后又觉有理,若是任由他再这般闹下去,恐怕别想着有痊愈的那一日。 傅晋庭再醒来时,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就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子被缚住,无法动弹。 他额角青筋暴起,左右甩着脑袋,大吼道: “来人,来人!” “侯爷,您醒了。”西瓜的声音响起,傅晋庭想要揪着他的衣领问: “容姒呢?容姒呢?!” 他揪不到西瓜的衣领,只能用口大声咆哮。 “……侯爷,容姨娘已经,已经故去了,您节哀。” “不可能,我不信!”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绝不可能!” 傅晋庭疯狂咆哮着,怒吼着,仿佛在气他们为什么都要骗他,为什么不让他见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还活着。 他绝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西瓜声音带了哽咽: “侯爷,是真的,属下亲眼见到的,容姨娘死了,就葬在城郊的墓园里,许多人都看着她下葬的。” 许多人都看着? 有多少人? 为何他不知晓? 傅晋庭默然一瞬,旋即疯狂道: “带我去,我要去见她!” 都已经下葬了,还能看见什么…… 而且,侯爷的眼睛如今什么也看不见…… 西瓜也挺难过的,低声劝道: “侯爷,您的伤势太重,太医叮嘱过,一定要静养,不可下床活动。” “我不管!” “我要去!” “我要去!” “听到没有!!” 西瓜额上渗汗,不忍地别过头,悄悄退出房间,没有去解开绳索放开他的举动。 侯爷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等时间久了,日子长了,他会缓过来的…… “来人,来人!” “放开我!” “大胆,放肆,是谁,竟敢绑我!” “我要出去!” 空荡无人的房内,只剩下傅晋庭绝望嘶哑又孤寂荒冷的咆哮,声音大到整个永安侯府上上下下的人,耳边都一直回荡着这样凄楚愤怒又无助的话语。 众人再次深刻意识到,侯爷对容姨娘,是真的很在乎…… 既然如此在乎,当初又何必要赌气将容姨娘关起来,害她患了恶疾草草结束生命…… 孽缘啊。 贺引成与苏怀安立在房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声音,再次长叹一声。 身为好友,他们知晓容姒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当时傅晋庭醉酒同他们倾诉,恶声恶气地嫌弃容姒,却仍然决定要娶容姒。 只是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竟然闹得那么严重,傅晋庭竟然会将容姒关起来…… 傅伯恩与刘月夫妻也来了,静静听着那一声声咆哮,均没有贸然进屋安抚。 这时候,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骤然得知容姒的死讯,确实打击太大。 刘月拭了拭眼泪,吸吸鼻子,至今她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她真的亲眼见过姒姒的遗体,亲眼看着她下葬…… 容姒过世时,正值北境战争关键时刻,萧秉和做主,不让人通知傅晋庭,怕他知晓后分心,如今看来,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在大胜之时,他得知此消息仍将自己摔成这副惨样,若是在战场上知晓,也许连性命都难保。 从日光明媚时咆哮到天黑时分,傅晋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腿断了,他的喉咙哑了,哑到难以成声,却仍在嗬嗬嗬嗬地哼着什么,似乎还不放弃要出去见她的想法。 众人默然而立许久,才提步进屋。 “二弟……” 傅伯恩坐到床边,望着傅晋庭那双往日威严凌厉的凤眸,此刻呆滞无神,心口一刺,一时嘴笨得不知道说什么。 贺引成一把将他拉开,自己坐到床边,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难得很,只能故作语气轻松道: “仲歧,北齐那帮龟孙子赔了不少好东西过来,陛下说了,让你先挑,你有想要的吗?”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美人……” “嗬嗬嗬嗬……” 傅晋庭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不断发出沙哑的如同兽语一般的急切叫声。 贺引成一把捂住口,明白自己不该说那个‘美人’,又让他想起了容姒。 苏怀安一把将他提起来,换自己坐到床边,默了默,他严肃道: “仲歧,你还记得当年伯父去世时,你在他坟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这辈子,绝不会为情所困,不会栽在女人身上。”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值得你这般伤神?” “你要是想要女人,没了那个,还有千千万万个,为何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嗬嗬嗬嗬嗬嗬!” 傅晋庭安静一瞬,旋即发狂一般胡乱甩动唯一能动的头部,眼珠子瞪得老大,似乎想拼命看清眼前的世界,却始终徒劳无功。 “你说的什么浑话!还不如我呢。” 贺引成一把捂住苏怀安的口,将他拉了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刘月擦擦眼泪,清清嗓子,上前道: “二弟,你莫要这般,若是姒姒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愿看到你这般折磨自己……” 在天有灵? 她要是在天有灵,就应该马上活过来,来到他面前! 傅晋庭闭上眼,有无声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她若是在天有灵,一定恨死他了。 她才不会心疼他。 她巴不得他更痛苦。 傅晋庭抬起脑袋,疯狂地、重重地对着床铺砸下后脑。 不,不,她没有死。 她一定没死! “嗬嗬嗬嗬嗬嗬!” 她是个骗子,她惯会骗人,这回一定是她骗了所有人,她没有死! 他绝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仲歧/二弟,快停下,停下,你的头部万万不可再受伤!”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上前阻止傅晋庭砸后脑的行为,没想到他只有一个脑袋能动,仍能做出如此的自残行为。 看来,他的脑袋也得想办法固定住才行。 在侯府轮值待命的太医涌了进来,好不容易才将他稳住。 然而等到要用膳的时辰,他却拒绝进食。 无论是饭菜,亦或是水、药,他通通不吃,紧闭着嘴,开始绝食。 任旁人如何苦口婆心相劝,都不能让他有一丝一豪的松动。 似乎铁了心,要出去见容姒。 去她的墓园相见。 事情报到皇宫里,萧秉和长叹口气,点了头。 于是,连夜里,诸多人前后簇拥着,将他抬到城郊墓园,容姒的坟前。 尽管有无数的火把将四周照得通亮,傅晋庭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他躺在铺着软垫的木板上,被放置在她的墓碑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那块墓碑,冰冷的石料触感,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不带一丝温度,指腹摩挲间,他感受到其上刻印的字迹—— 傅容氏之墓 生于建平十四年春 卒于懿丰元年冬 ‘啪嗒’一声,是泪珠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长满茧子的指腹,颤抖着反反复复摩挲着那个‘卒’字,仿佛想要将这个不祥的字眼抹平,抹去某个事实。 她怎么可能死了! 他不信! 他抱住那块冰凉的墓碑,失声痛哭起来。 她怎么这么狠心。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 她不但骗了他的心,不爱他,不想怀他的孩子,不想与他过一辈子,还说要与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这便是她与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的方式吗?!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他! 男人的哭声并不大,只有佝偻颤抖的身躯诉说着他内心的悲 痛,在场众人无不深深体会到他的悲哀绝望,纷纷眼角湿润,惋惜不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忽然发了疯一般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又悔又恨——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慢一步知晓自己的心意! 从前纳她为妾时是那样,没有给她一个体面的正妻名分。 后来向先皇请旨赐婚时也是那样,明明圣旨都到了手上,为何他就是拉不下脸给她! 为什么他要将她关在那样狭小黑暗不见一丝光亮的屋内,每日只给她吃白水馒头,让她日渐消瘦,罹患恶疾…… 啊啊啊为什么!!! 他忽然猛地朝那块墓碑撞了过去,撞得头破血流—— 仲歧!侯爷! 众人蓦然色变,涌过去将昏倒在地的男人抬起。 有人颤抖着手伸向他的鼻息之下…… “有,还有呼吸!” 众人纷纷捏了一把冷汗,神色中带着后怕与一丝荒谬——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妾侍,身份尊贵地位崇高的永安侯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莫非还真想随她一起去了不成…… 好在,为防意外,太医也跟了过来,立时上前医治,确定伤势并无大碍。 可是,身体上的伤不致命,心伤却似乎已是绝症。 自墓园回去再醒来后,傅晋庭不再咆哮吵闹,只让人将他抬去当初容姒住过的小黑屋,躺在那张狭窄的老旧木床上,似乎想要感受她生前最后的气息。 可惜的是,小黑屋内,早已通风多时,即使对她身上的体香再熟悉,即使他使劲地用鼻子闻,也无法嗅到丝毫。 她彻底地,自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除了留下一个送他的竹叶荷包,以及当初为哄他画的一幅画。 她的衣物通通都被烧毁,她的嫁妆,她的首饰没有带走分毫,本来就是他为她添置的,如今也原原本本还给他。 傅晋庭躺在一片黑暗中,左手捏着那个荷包,右手摩挲着那副画,双目无神地睁着,安安静静地开始绝食。 他不想活了。 . “……陛下,目前傅侯爷的状况便是如此。” 大殿内,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着。 萧秉和坐在龙椅上,拿出白帕掩口咳嗽几声,紧紧蹙眉。 他没想到,仲歧对容姒,竟然用情如此之深,深到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自愧不如。 “他的眼睛可还能医治?” “回陛下,傅侯爷的眼睛是头部撞击导致失明,按理说有很大可能康复,臣等已经寻到一位擅长此道的民间神医,想要为侯爷施针医治,只是,只是侯爷不配合……” 这针刺一事,若是患者不配合,确实难办。 萧秉和长叹一口气。 “去请姑母出佛堂,看她能否劝动仲歧,无论如何,先要将伤势养好。” . 自从许久之前,傅晋庭告诉太康长公主父亲傅震云的真正死因后,太康便搬进长公主府的佛堂,整日吃斋念佛,只除了先皇驾崩时出来过一趟,其余时候再未离开过。 即使傅晋庭断腿眼瞎,消息通报进去,太康也毫无波澜,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个亲生儿子。 直到这回来人告知,傅晋庭拒绝医治,开始绝食。 太康长公主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吃斋念佛大半年静下来的心陡然大乱,面色勃然大怒。 “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连死都要一样的死法吗?!” 太康长公主怒气冲冲跑到小黑屋,指着床上死鱼一般躺着的傅晋庭大骂。 傅晋庭没有任何反应。 望着他绝食了几餐,苍白无人色的面容,太康一肚子的火发不出来,陡然泄了气。 她到底还是变了。 得知当年傅震云,竟是毫无求生欲望,故意在战场上受伤而亡时,她心中又怨又恨,更多的却是后悔。 是她和梅素荷,将丈夫逼成那样的。 他品行端正,不是花心之人,无法消受那样的‘齐人之福’。 对两个妻子,他一面心怀歉疚,又疲于应付她们争风吃醋得寸进尺的要求,心力交瘁之下,竟然想着死后解脱。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活了几十年,她根本没有学会,要如何去爱一个人。 如今,她的儿子也步了后尘,陷入魔怔。 她脸上并未上妆,往日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太康长公主,已经老去,面容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长叹一口气,前所未有地心平气和道: “仲歧,是母亲的错,没有给你一个幸福的童年,没有教会你如何去爱一个人,终究还是铸成了悔恨终生的大错。” “从前我是看不上太后那副整日住在小佛堂吃斋念佛的模样,后来秉和真的回来了,母亲便想着,也许真的有神灵,只要足够心诚,愿望便可实现?” “即便今生不能相见,也可祈福来生再遇,那时,我一定会好好爱他……” “如果你也盼着来生再遇,不如同我一起,常伴青灯古佛。” 话罢,屋内是长久的沉默。 太康长公主掏心窝子的一番话,仍然没能劝动傅晋庭。 他依然拒绝进食,拒绝接受医治。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的。 萧秉和带着铭哥儿来看他,铭哥儿哭着趴到床前,摇着他的胳膊用童稚的嗓音急切地唤: “父亲,父亲,你不要这样,你看看铭哥儿好不好,姒姒走了,你还有铭哥儿,铭哥儿会一辈子陪着父亲的……” 他仍然唤傅晋庭‘父亲’,萧秉和也没有制止。 傅晋庭的眼珠终于缓慢地动了动,他顺着铭哥儿声音的方向望过来,又似乎在透过他回忆某些画面,某些三人一同用膳、下棋、摘桃子的画面…… 一切都远去了…… 他闭上眼,不再有任何反应。 屋内弥漫着一股绝望悲哀的气息。 萧秉和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 没有其他办法了。 73. 别走 春光明媚的小院里,有位少年在勤劳地锄着地,想要在院子里种上瓜果蔬菜,而不是什么观赏性的花圃。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浓眉大眼,肤色黝黑,身形高高瘦瘦,干起活来十分踏实卖力。 廊下,一位容颜昳丽打扮朴素的女子在做着针线,时不时抬起头来,目光温柔亲善地落在少年身上,日光为少年周身镀了一层金黄的光晕,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弟弟终于回来了。 从八岁至十五岁,整整七年,他都待在那个遥远的崖州,艰难地生存着。 还好,他健康的长大了。 即便没读过书,即便只会干粗活,他也长成了一位勤劳朴实的好少年。 “阿朗,累了吧,快歇会儿。” 容姒放下针线,端起一碗水走过去,用帕子为弟弟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容朗低下脑袋腼腆地享受姐姐的关怀,闻言连连摇头道: “姐,就这点儿活,有什么累的,从前在岛上,干的活可多了,我能吃苦……” “姐,你怎么哭了,姐,你不要哭……” 容朗有些手足无措。 即便幼时的记忆深刻在脑海中,是支撑着他坚强活下去的温暖,这么多年来不见,他同容姒多少有些陌生,相处间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不高兴。 容姒又哭又笑,哽咽道: “不是的,姐姐没哭,姐姐是太高兴了,朗哥儿终于回来了,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欢喜。” 不久前,朗哥儿终于在佟石的陪同下回到京城,容家的冤屈早已洗清,容家姐弟不再是罪臣之后,不再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而是被冤案迫害多年的受害者,是清官之后,萧秉和也特意拨了款项,补偿姐弟几人。 这处位于京城城南的二进小院,便是补偿之一。 原本,当年容父新买的那处宅子,住进去没几日就被锦衣卫从中搜出万两白银的宅子,被查收了,如今按理应归还的,只是容姒与弟弟妹妹商量之后,决定不要那处不详的宅子,那本来就是一个圈套。 当初容父接了一单仿画的生意,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兴高采烈地经人介绍买下那处宅子,谁能想到那处宅子的隐蔽处早便被安置了万两脏银在其中,被锦衣卫当场‘人赃并获’,从而给容父安上‘贪污贿赂’的罪名。 这个罪名,害得容家家破人亡,亲人阴阳相隔,直到七年后,经过容姒的不懈努力,才终于使得存活下来的姐弟几人重聚,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阿朗,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容姒拭了拭泪,问弟弟。 弟弟八岁前在父亲的教导下读过一点书,后来被流放,能活下来便不错,读的书自然都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回到京城,弟弟已然十五岁,却仍大字不识,不知今后如何营生,容姒心中酸涩不已。 容朗腼腆地挠挠头,心里倒是想得开: “姐姐,我有一把好力气,能干农活,虽然这边种的作物与南边不同,我也能学着种地,若实在不行,我便去城门口搬货,石头哥都跟我说了,城门口每日都招工呢,连玉儿妹妹一个姑娘家都能去搬货,我更能干。” 佟石、佟玉是兰姨与佟叔的一双儿女,容姒先前拜托佟石去往崖州探望弟弟,后来容父案子平反,萧秉和下令接容朗回京,佟石便索性一同陪着容朗回来了。 佟玉今年十四岁,还未及笄,性子大大咧咧的,天生力气大,跟个男孩子一般,整日闹着学功夫什么的,常女扮男装去城门口干活,倒是同容朗挺合得来的。 容姒点点头,又摇头。 “不行,阿朗,即便将来不走科举之路,你也要读书认字,这样吧,这段时日,我便像当年父亲为我们开蒙一般,先教你认字如何?” 这段时日她总是无所事事,太闲了便会胡思乱想,如今有事情做,容姒来了兴致,幼时那些美好温暖的回忆浮现,她当即便去书斋买了开蒙的《三字经》、《千字文》等,认真教弟弟认字。 廊下摆着一张木桌,姐弟俩各坐一方,明媚的日光洒在摇头晃脑的二人身上,朗朗读书声回荡在整个小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注1] 萧秉和一身朴素的白衣,立在院门外,长叹一口气。 若非不得已,他不想来打扰容姒好不容易开启的新生活。 可是,仲歧太固执,固执到几近疯魔,他不能真的任他绝食而亡。 ‘咚咚咚’。 院门敲响,打断廊下姐弟二人的读书声。 容姒起身开门,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陛下。” “不必多礼。” 萧秉和走进小院,就立在院子里,不打算进屋,言简意赅道: “容娘子,仲歧快不行了。” 容姒面容有一瞬的僵硬,她垂眸,缓缓道: “陛下,过往前尘,容姒不想再管。” 她承认她欠他的,可他将她囚在小黑屋,日日夜夜不见光亮,若不是她心理素质好,早已被逼疯了。 那样的黑暗,那样的孤寂,不是常人所能忍受。 她想,一报还一报,她不欠他了。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借萧秉和的帮助造成已死的假象,连‘遗体’都让许多人亲眼见过,甚至下葬立坟,就是想与过去断得干干净净,不愿再同他有任何纠缠。 “容娘子,你躲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还没听说吧,仲歧回京那日,听到你的死讯,竟然从马上摔落,他的腿断了,他的双眼瞎了……” 萧秉和同容姒说起傅晋庭的惨状,心中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也许他当初便不该帮助容姒假死逃脱,当时铭哥儿吵着要去见容姒,他带人到了永安侯府,才知容姒竟一直被关在小黑屋内,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容姒于他、于铭哥儿都有恩,在她的恳求下,萧秉和才答应帮她。 听到傅晋庭拒绝医治,绝食等死,容姒沉默良久。 半晌,她扯了扯唇角,道: “也许,他怀疑我没死,不过是在用苦肉计罢了。” 萧秉和一怔,摇头: “即便是苦肉计,他也实实在在表露了他的决心,你可知,他去你的‘坟前’,抱着你的‘墓碑’痛哭,甚至一头撞向那块墓碑,撞得头破血流……” “也许,他也在赌,赌赢了,你会出现,赌输了,你永远不出现,他死了也甘愿……” 望着容姒仍不为所动的模样,萧秉和再次长叹一声。 “他本就伤势严重,失血颇多,如今已然绝食一日,也许,再这么下去,他撑不过今夜了,你看着办吧……” 容姒目送萧秉和离去,重新坐回廊下,教容朗读书。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注2] “姐姐,姐姐,怎么不读了?” 容朗在她眼前挥挥手,容姒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竟然握着书册在发呆。 她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摇摇头:“没事,阿朗,咱们继续读吧。” 小黑屋。 傅晋庭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珠,怔怔望着一片黑暗。 狭小的屋内进进出出不少人,一个个的轮流劝他进食,然而却都无功而返,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脸色渐渐变白,变得苍白、惨白,毫无血色的薄唇上起了粗糙干涩的皮。 短短两日,他瘦了好多,瘦得深邃的眼眸凹陷进眼窝里,本就利落的下颌线变得愈发尖锐。 “仲歧,吃点吧,再不吃,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侯爷,求您了,不要这么折磨自己。” “侯爷……” …… 屋内一片愁云惨淡。 暮色渐渐降临。 今夜十分难捱。 没有人敢合眼,生怕一不小心,一个错眼的功夫,他便会闭上那双眼眸,永远地不再醒来。 他真的只是吊着一口气了。 突然,有人见到那双睁着的凤眸无力地阖上了。 “仲歧!” “侯爷!” “快,快来人!” “侯爷不行了!” “拿水来!” 狭小的屋内挤满了人,想要掰开他的口,强行喂点糖水进去,却徒劳无功,他根本不配合,用尽最后的力气拒绝着一切食物,整碗水都洒在了外面。 西瓜端着那只空碗,忍不住哭了出来。 “侯爷,您这又是何苦,竟然如此决绝……” “您就喝点水好不好……” 屋内点了通明的烛火,却照不亮他黑暗荒芜的心,无论谁去喂水,都无法让他配合咽下,强行为之,反而弄得他呛住,连咳嗽都气若游丝,可怜至极…… 一道蒙着面戴着帷帽的人影出现在小黑屋的门口。 出现在挤得满满的人群之后。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让开’,让她得以进门,坐在了床边。 谁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她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上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舀了一勺喂到他干涩发白的唇边。 众人摇头。 没用的。 还以为是谁来了,就这样干坐着喂水,不说说话,侯爷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是谁在喂他,又怎么会乖乖喝水—— 那双紧闭的薄唇颤了颤,竟然配合地张开了。 侯爷竟然配合地喝水了! 众人愕然瞪大眼睛,惊喜的同时,又不自觉打量坐在床边喂水的女子——只能看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十分朴素,脸上用白布蒙着面,还戴着帷帽,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在白纱帷帽下若隐若现。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然让绝食的侯爷开口喝水了! 众人心中纷纷闪过一个人名——容姒,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甚至在场还有多人见过她的‘遗容’,亲眼看着她下葬…… 还有,她若是没死,为何不露出真容相见…… 就在众人心中狐疑,左右摇摆,甚至几欲怀疑是不是出现幻觉时,傅晋庭已经乖乖地喝完一口糖水,迫不及待地再次张口,等待投喂。 一双凤眸也努力地睁得极大,似乎渴望着看见什么,眼巴巴的,那模样,别提有多乖巧了,同先前那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决绝模样判若两人。 众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傅侯爷吗? 他们眼睁睁望着那女子不急不缓地将整整一碗糖水都喂进了傅晋庭的口中。 总算是将他那口气从阎王手上抢了回来。 面色也逐渐有了丝红润。 任务完成,女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 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不行。 “……别走。” 他话里带着颤抖的恳求。 然而他只能任由她走了——为防他自残,他的身子被绑缚住,他连抓她的衣角都抓不到。 “别走,别走,不要离开我……” 女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小黑屋的门外。 只留下他带着哭腔的苦苦恳求声。 回荡在众人耳边。 无比凄楚心酸。 她到底是不是容姒? 为何来了又走? 贺引成与苏怀安追了出去,想掀开她的面纱探个究竟,却看见新帝萧秉和就立在荒院门口,静静等着他们。 “……是朕寻来的一位与容娘子有些相像的女子,以免待久了会露馅,在仲歧面前,你们便装作是真的容娘子回来了吧,只是不必挑明,说得太多,反而引他怀疑。” 原来如此,只是个替身。 贺引成与苏怀安心中有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毕竟,死人怎能复生? 只是,仲歧反应这么大,怕是信了真的是容娘子,若是日后得知不过空欢喜一场,不知会不会再次崩溃……无论如何,暂且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几人长叹一声。 “既然有这位姑娘相助,是否能开始为仲歧医治眼睛了?可不能再耽搁下去,还有,腿上也要换药了……” 几人又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纷纷有了信心。 萧秉和神色复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暗自摇了摇头。 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 他这算是成为帮凶,骗了众人一回又一回。 . 许是自忖得知了某个真相,接下来,傅晋庭狼吞虎咽一般将肚子填饱,不再闹绝食。 众人大松口气,翌日,便安排那位特意从民间寻来的名医为他医治眼睛。 可到这时,傅晋庭又不配合了,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始终将头伸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贺引成与苏怀安陪在他身边,心知他这是想见那位与容娘子相像的哑女——她总是一言不发,众人以为她是怕出声露馅,便形象地称她为‘哑女’。 虽然他们也不理解,这位哑女与容娘子到底哪里相像,傅晋庭眼睛看不见,又听不到她的声音,何以将她认成容娘子。 也许,是某种气息相近吧,众人猜测。 总之,还是要那位哑女到场,傅晋庭才肯乖乖配合医治。 众人正有些犯难,不知如何才能寻来那位哑女,傅晋庭忽然安静下来,回眸一瞧,蒙面戴着帷帽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正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 众人不禁感叹,真灵验。 直到她坐至他的床边,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他才配合地让大夫为他施针医治眼睛。 寸长的银针扎入他的头部,一根又一根,有的感觉不大,有的进针时胀痛难耐,他轻哼出声,可怜极了,被缚住的手掌伸了伸,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坐在床边的哑女却似乎铁石心肠,未如愿握住他的手。 他等了半晌,只好失落地垂下手来,自此任凭多痛,都不再哼一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针刺完毕,大夫取下银针,望着他无焦距的双眼,嘱咐道: “病患眼睛不能见强光,最好用白绫将其双眼蒙上。” 众人应是,很快便寻来一块柔软的白绫为他蒙上眼。 “大夫,请问侯爷的眼睛多久方能康复?” “别急,慢慢来,且再看看。”大夫有些语焉不详,似乎也不是很肯定。 众人无奈,只盼着这位大夫名不虚传,能将傅晋庭治好。 腿上的伤处也该换药了,小黑屋太小,出去几人,换了两位太医进来。 哑女本来也打算出去的,他哑着嗓子巴巴儿地唤她: “……姒姒,不要走,陪着我。” 容姒身形一顿,望眼床上面容苍白,脆弱狼狈的男人,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腿断了,他被绑在床上,无法自由动弹…… 她到底还是心软一刹,留了下来。 就只陪他度过这一段难捱的时日,她告诉自己。 她还是不愿回到从前的身份,所以才会遮住面容,不想让世人知晓她还活着。 就让过去那个满口谎言、行为不堪的容姒死去,让她获得新生。 至于他……他们曾经那么熟悉,她瞒不了他。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她只陪着他这一段,等他好起来,她还是会离开。 容姒静静地坐在床前,听着太医为他换药的动静,不去看他断腿处触目惊心的伤痕。 不去想,此时此刻,他正在想什么。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容姒留在永安侯府,每日大 夫医治他的时候,她便默默在旁陪着,傅晋庭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也是极快,渐渐的,他已经能下地拄着拐杖走路,不再需要人搀扶。 只是他的眼睛,似乎不见好转,仍然蒙着一块白绫,无法视物。 到后来,过了三四个月,他的腿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眼睛却一成不变,连那个大夫都连连直叹不应该,不可能。 容姒若是再未察觉点什么,便太迟钝了。 在某个月色朦胧的夜里,狭窄的小黑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几个月来,容姒头一回在他面前开口。 “傅侯爷。” 她声音平静,似乎想与他正式做个了结。 “从前是我——” “姒姒,不要说。” 他突然打断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嗓音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眼上蒙着白绫,看不见什么,却不妨碍他准确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恳求道: “姒姒,不要离开我,求你。” 他握着她的手放置在自己的胸腔上,放置在他为她跳动的心脏上,想让她感受到他滚烫的爱意。 “姒姒,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关起来,是我不懂得自己的心意,姒姒,你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容姒深吸口气,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神情淡漠道: “傅侯爷,不好。” 她站起身,往外走。 他看不见,匆匆下床,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姒姒,不要走,不要走……” 他在地上匍匐着前行,想要挽留她,她脚步声未停,丝毫未曾心软。 他身形僵了僵,忽然一把扯下蒙在眼前的白绫,利落地爬起来追了上去。 “姒姒!” 他高大的身形拦在她面前,如山岳一般极具压迫感。 容姒轻扯唇角:“傅侯爷,不装瞎了?” 他没辩解什么,忽然身形一矮,竟‘扑通’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低声下气道: “姒姒,初见时是你跪在地上求我为你脱籍,我答应了你,如今,我也跪下求你留下来陪我,答应我好不好?” 容姒一字一句道:“不、好。” 他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道明黄的圣旨,摊开在她面前,声音艰涩道—— “姒姒,我的心意从来没变过,我想娶你,你看一看这道圣旨,这是我当初向先皇求来的,为此还受了鞭刑,你记得吗?” “姒姒,嫁给我好不好?!” 容姒怔愣住。 目光下意识落在那道圣旨上,赐婚圣旨,为她和他赐婚的圣旨。 当初先皇说的婚事,原来是问他们二人的婚事…… 容姒闭上眼,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没用了。 太迟了。 她绕过他,往外走,目光遥望高空悬挂的一轮圆月,声音比满天的月华银辉还要清冷缥缈。 “我累了,不愿再想从前的日子。” “咱们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看。” “我不同意!” 他声音忽然拔高,红着眼,望着她的背影声嘶力竭问她: “容姒,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一点?” 容姒脚步一顿。 “你也爱过我对不对?” 他步步紧逼过来,高大的身形遮住月华,将她完全笼罩在内,紧紧盯着她问: “姒姒,你也对我动过心对不对?” “如果你没动心,怎会在我将你关起来时,心灰意冷多于害怕恐惧?” “若是你没对我动心,怎会那般不理智地故意说话激怒我,你巧舌如簧,不是应该一直哄我骗我,再慢慢寻找机会离开我?” “姒姒,你为何不愿再维持平和假装从前的样子,是不是,你心里有了我,不想再骗我?” 容姒神情怔忪,久久没有回应。 傅晋庭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用力到全身战栗着,颤抖着问出那句—— “姒姒,你是不是,装着装着,真的爱上了我?” 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已然明白了一切。 绵密的吻落了下来,落在她光洁的前额,落在她轻颤的长睫,落在她白嫩的脸颊,落在她红润饱满的樱桃唇瓣上,反复地碾磨着,珍而重之地品尝着,却又不可抑制的动了欲,呼吸渐渐急促,力气渐渐加大,愈来愈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叩开她的齿关,将失而复得的欢喜、悸动与后怕通通发泄出来,拉着她一同沉沦。 这个月圆之夜,他们终于再一次亲密无间。 男人满心欢喜,猛然将她打横抱起,来到小黑屋那张承载了太多的窄小床上。 阴云拨开,月色皎洁,清冷的月华弥漫大地,许久才褪去。 翌日。 傅晋庭在美梦中面带微笑醒过来,回忆起昨夜的美好,下意识将手往身边一揽,却成了空—— 他面色骤然大变,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小黑屋中空空荡荡,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慌乱地跑出去,环顾整个荒院,逢人便问: “她呢?” “姒姒呢?” “容姒呢?” “我问你容姒呢?!” 贺引成与苏怀安立在院中,望着他没戴白绫,显然已经恢复如常的双眼,欢喜道: “仲歧,你好了?” “哑女,哑女走了呀。” “仲歧,你别太伤心,她其实只是陛下寻来的一位与容娘子相像的女子,既然你如今已然康复,她自然得走了。” “仲歧,仲歧,你做什么?” “容娘子已然故去,你要看开些!” 二人追上去,发现傅晋庭竟然摔倒了,头着地—— …………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他似乎变了个人。 再没问过关于容姒的事情。 腿好了,眼睛好了,身体都康复了,他再次回到衙门当差。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起初众人还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提及容姒,直到后来有一日贺引成不小心说漏嘴—— “仲歧,你如今这般模样可太好了,就跟从前没认识容娘子时一样,虽然面冷脸臭了点,至少不发疯了……” “容娘子?” 傅晋庭头戴乌纱帽,身穿绯红常服,满身矜贵,气势威严凛冽,似是真的有些疑惑,微微拧眉道: “容娘子是谁?” 众人的面色一时僵住,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生怕他发疯,最后还是贺引成顶着他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道: “就是,就是你那个美妾……” “荒谬。” 傅晋庭忽然打断他,严肃道:“我怎么可能纳妾。” 早在多年前父亲去世时,他便立誓,此生不会耽于男女情爱,不会为情所困。 “我不可能纳妾。” 众人纷纷面色古怪,可瞧着傅晋庭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不似作假,最终还是贺引成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大叫道: “仲歧,你不会是那日撞到头,失忆了吧?!” “我记得当初陛下也曾失忆过,他是完全忘记前尘往事,可有大夫说,有的病例是只忘却某一人,其他事情都记得……” 虽然有些荒诞,可这才说得通,以傅晋庭对容姒的偏执,怎么可能自那日哑女离开后便不再追究,一定是他摔了那一跤,撞到头,脑子坏了。 他不记得容姒了。 不记得那个他最爱,却也伤他最深,互相折磨的女人。 众人唏嘘不已。 只觉,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尘事了,未来可期。 74. 重逢 又是一年春。 幽长的江南小巷,青石板上长着浅浅的青苔,斑驳的围墙上有鸟儿鸣唱,小巷里传来孩童的嬉戏声。 天儿下着濛濛细雨,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一手抱着红花梨木琴盒,一手撑着天青色的油纸伞,快步穿过小巷,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陈旧,有条不小的缝隙,一双圆圆的乌仁眼儿透过门缝往外瞧,待看清来人,立时有软糯糯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娘亲。”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一个小团子扑过来抱住容姒的腿。 容姒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容,近四年过去,她面容没有太大变化,依然娇美妍丽,只不过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神色间添了几分温柔。 “彤彤,今日在家乖不乖?” 她放下油纸伞与琴盒,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母女二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水润的大眼睛,小巧的樱桃唇,五官同样的精致漂亮。 兰姨从院子里走过来,帮母女二人撑着伞,再次感叹: “姑娘,彤姐儿同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太像了。” 像得似乎彤姐儿是容姒一个人生出来的,不关男人什么事。 容姒抿嘴一笑,忍不住亲了亲女儿软嫩白腻的脸蛋,骄傲道: “我生的,自然是像我。” 她无数次感谢上苍,给了她彤姐儿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也无数次感谢曾经的自己,没有想过要放弃彤姐儿。 四年前那一夜,她任由情绪掌控自己,放纵了一回,翌日清醒后,仍然决定离开他。 她来到父亲的家乡,在这个江南小县城住下,身边只有弟弟容朗陪着,后来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她的心情尤为复杂,先前那么久都没有,这一回便怀上了…… 她的身体明明是不易受孕的,可后来大夫却告诉她,她的身子很康健,也许,之前他逼她喝的所谓‘安胎药’、‘避子汤’,其实是调理身子的药…… 她将孩子生了下来,兰姨和玉儿也来这边照顾她,这一住,便是四年。 起初,她还提心吊胆,生怕傅晋庭会过来抓她回去,可没想到,根本没有人来追她,似乎是她自作多情了,也许,在他心中,她根本没那么重要,先前为见她而绝食,真的只是苦肉计罢了,且那夜他那般低声下气挽回她,她仍铁石心肠拒绝,他恐怕也心灰意冷了。 后来,在妹妹容昭寄过来的信中,容姒才得知,他竟然失忆了。 别的都记得,独独忘记她一人。 他正常地去衙门当差,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深受帝王信任,权势更胜往昔,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再没提过她,仿佛她真的从来不存在一般。 如此,也好。 彻底地与过往了断。 “彤彤,怎么了,抱娘亲抱得这般紧?” 容姒抱着女儿进堂屋坐下,摸摸女儿柔软的发顶,见她眼眸低垂着,默默埋在自己怀里,似乎情绪不是很欢喜的模样,心中有些怅然。 彤姐儿今年快满三岁,外表长得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到底有那个人的血脉,性子方面像他,比较内敛,慢热,不太爱说话,小小年纪心里便似乎藏着事,让她又心疼又无奈,只能试图多与女儿沟通,多了解女儿的心事。 彤姐儿埋在娘亲温暖馨香的怀抱里,小嘴微微抿着,扭过头,不肯说话。 一旁,兰姨说道: “姑娘,你出门了不知道,今儿个隔壁大胖过来寻彤姐儿玩耍,彤姐儿本是高高兴兴出门,后来不知为何,竟哭着跑回来,哄也哄不好,哭了好久呢。” 容姒微微蹙眉,仔细打量女儿,见她果然眼圈泛红,有哭过的痕迹,不由心疼不已,责备自己当时怎么没能陪在女儿身边。 她之所以出门,是为去教学生弹琵琶。 当年萧秉和为容父平反后,有补偿容家,包括京城一处二进院子与一笔银子,院子要留着居住,银子也不算多,到江南这边买宅子安顿下来,又添置一些田地,便所剩不多了。 这么多口人要吃饭,不能坐吃山空,容姒生产完恢复过后,便想着怎么赚钱。 在本朝,琵琶是很受欢迎的乐器,下至风尘女子,上至大家闺秀,几乎人手一琵琶,恰好她在教坊多年,弹得一手好琵琶,为人又会来事儿,很快便搭上当地一些书香世家,为他们家里的女儿教习琵琶,获得一笔不菲的进项。 只是,由此陪伴女儿的时间也少了。 “彤彤,告诉娘亲,是不是大胖哥哥欺负你了?” 容姒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问她。 大胖是住在隔壁一对年轻夫妻的儿子,今年七岁了,比彤彤大好几岁,懂事有礼,平日都很照顾彤彤,常领着她去小巷里玩耍,按理来说,不会欺负她的。 见女儿不说话,容姒顿了顿,佯作生气道:“哼,那个大胖竟敢欺负我的宝贝彤彤,娘亲这便去找他算账,为我们彤彤出气。” 说着,她便作势要起身,彤彤见状,忙抬起小脑袋,连连摇头,小声道: “不是的,娘亲,大胖哥哥没有欺负彤彤。” “哦,那是谁欺负咱们彤彤?” 彤姐儿抿紧唇,又不说话了,闷闷地埋进娘亲怀里。 容姒又是心疼又是叹气。 看来从女儿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小小年纪,性子便这般沉闷,喜欢将心事都闷在心里,同那个人真是像极了。 真不知道血脉的力量怎么那般大,父女俩生下来便没见过面,女儿还这般像他。 彤姐儿埋在容姒怀里,许是先前哭累了,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容姒将她小心地放到床榻上,整整衣衫,提着一包点心,敲响隔壁的院门。 隔壁住的这对年轻夫妻也是外地来的,只比容姒晚到几个月,丈夫是位秀才,文质彬彬的,妻子教养也很好,看得出来出身不错。 只不过,据说二人之所以来到这个江南小县城定居,是二人的婚事不被家中长辈看好,私奔而来。 平日里,街坊邻居少不了说些闲话,夫妻二人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 容姒年纪轻轻,又长得这么漂亮,一人带着女儿,也是被说闲话的对象,只不过容姒为人大方会来事儿,时不时送点小吃食、施点小恩惠,也算是将邻里关系处得和睦,与隔壁夫妻二人的关系也维持得不错。 “是你吗,容娘子?” 听到敲门声,院门里头传来询问声。 “是我,李娘子。” 容姒应了声,院门很快打开,温婉的李娘子迎了容姒进门,见她手上拎着点心,忙推辞道: “容娘子真是太客气了,每回上门都提着东西,太见外了。” 容姒将点心放到堂屋桌上,笑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家彤彤性子内敛,多亏大胖平日照顾,带着她玩耍。” “咦,怎么不见大胖?” 李娘子环顾一圈,没寻到儿子,没好气道: “想必是又跑出去疯玩了。” 正说着,院门被急切拍响,门外传来男孩的声音。 “娘,娘,快开门!” 李娘子与容姒对视一眼,忙过去打开院门,谁知外头不只有大胖,还有一大群人追了过来。 “小兔崽子,别跑!” “你给我站住!” 一个大娘竖着眉毛扯着嗓门大声喊着跑来,怀里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男娃,后面还跟着一帮人看热闹,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 大胖一哧溜钻入院门内,躲到李娘子身后,急道: “娘,快关门!” 李娘子似乎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容姒见那群人来势汹汹,眼疾手快将院门重新合上,落下木栓。 “怎么了,大胖,发生什么事了?” 大胖虽叫大胖,其实并不胖,只是小小年纪便长得高高壮壮的,在一群孩子中打架最厉害。 这会儿,他脸上有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谁挠的,不过他是男子汉,不在乎这点小伤,反而一副出气后爽快的模样,咧嘴笑道: “我把王小柱那小子揍了一顿。” 李娘子望着儿子这副打了人还这么嚣张的模样,柳眉倒竖,伸出手揪住儿子一只耳朵,正欲发作,忽然望了眼一旁的容姒,斯文柔弱地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怒火,性格温婉的她做不出来当着邻居的面暴打儿子的事。 容姒感叹,李娘子真是好脾气,李娘子的丈夫文秀才也是个文质彬彬的,夫妻俩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也不知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大胖这么皮,爱打架。 不过大胖平日里很有礼貌,不像是无缘无故会揍别人家小孩的,也许有什么原因……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 王大娘重重地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街坊们快看啊,那大胖小子把我家乖孙打得鼻青脸肿的,真是少教养!” “大家帮着评评理,打了人就跑回家躲起来,像话吗?” “出来,出来!必须要给我家一个交代!” 王大娘一面嚷嚷,一面将怀里哭哭啼啼的孙子露给大家看,街坊们一瞧,果然被揍得不行,尤其是嘴巴那一圈,又青又红又肿的,看着都疼。 “这下手也太狠了!” “怎么专挑着嘴巴那圈打,瞧那地方肿得……啧啧。” “能干出私奔这种事来,这家大人就不是什么好的,果不其然养出来的孩子也没教养……”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本来就对李娘子一家颇有微词,这会儿自认占理更是将话往难听里说,有那好事的,还帮着王大娘大声喊: “开门开门!” “给个交代!” 院门内,李娘子一时十分为难。 本来自家儿子打了人,是该出去赔礼道歉,可外面这么多人,说话这么难听,她又有些心疼儿子,气愤那些人嘴巴太毒,不想让儿子出去让他们指指点点。 容姒本来是想来问大胖女儿今日为何哭的,这会儿碰上这事,作为外人,在一旁尴尬地立着,也不好做什么主,一时场面有些僵持,就在这时,大胖从李娘子身后走出来,鼓着脸颊,冲着门外气冲冲地喊: “王小柱,我就打你怎么了?谁叫你嘴巴那么不干净!” “哼,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祖母就有什么样的孙子,都爱说人闲话,少教养!” “呜呜呜呜……” 王小柱今岁也是六岁,却比大胖矮了一截,打架打不赢,还被大胖吼,这下哭得更厉害了。 王大娘与街坊们更来气了,纷纷涌上前加大力气拍着门板,一时间,这两扇并不十分牢固的木门竟然‘轰’一声被撞开了。 两方人马面对着面,力气很大的王大娘冲上来就要逮住大胖揍: “小兔崽子,这下看你往哪里跑。” 大胖很机灵,‘啊’一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仅没让王大娘得手,还把她累得不轻,只能将孙子先放下来再追,场面一时间尤为混乱。 容姒见一旁温婉柔弱的李娘子似乎懵了,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叹口气,文秀才这会儿也不在家,事情很难办,容姒只能站出来打圆场,扬声道: “大伙儿冷静一下,都是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别把事情闹得太僵了,大胖这孩子平日很有礼貌,小孩子家家在一起玩耍难免有点小矛盾,咱们不妨先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将事情前因后果弄明白,再看如何处理……” “啊呸!” “容娘子,你别出来乱管闲事!” “这小兔崽子揍了我家乖孙,我就要打回来!” 这王大娘就是个不讲理的,容姒脸色也不太好,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大胖跑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绕着石桌躲王大娘,突然不忿道: “怎么不关容姨的事?都是你家王小柱嘴巴不干净,乱说人家坏话,把彤彤都说哭了!” 容姒心中一咯噔,面色蓦然沉下来,扬声问道:“大胖,小柱欺负彤彤了?” 街坊邻居的小孩常在小巷里一同玩耍,事关女儿,向来与人相处和气的容姒也不能淡定了。 “小柱说彤彤没有爹爹,是个野种!” 大胖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容姒耳边,令她面色发白的同时,心中勃然大怒。 好你个王小柱,该打! 她猛地转身,望向被王大娘放在一旁的王小柱,他嘴巴周围被打得又青又红又肿,方才看见还觉得这小孩可怜,这会儿却是觉得大胖打得真好,打得还太轻了! 王小柱被容姒身上的冷意吓到了,呜一声大哭起来,王大娘见状,护崽子般跑回来抱住孙子,朝容姒吼道: “容娘子,你一个当娘的人了,吓唬小孩做什么?!” 容姒冷哼:“王大娘,你一个当祖母的人了,追着大胖打做什么?!” “那是他打了我家孙子,我要揍回来!” “那你家孙子欺负我家彤彤,我也得欺负回来!” 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容姒也不想讲理了,一步步紧逼过去,对着王小柱问: “是谁让你这么说彤彤的?” 小孩子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一定是在哪里听说了,有样学样。 当然,最可能的便是听家中长辈说的,容姒将枪口对准王大娘: “你们平日在背后嚼舌根便罢了,反正我听不到,可竟然让孩子到我女儿面前说,我绝不能忍!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向我女儿赔礼道歉!” 王大娘望着一改往日笑盈盈模样,面色冷沉,气势汹汹的容姒,一瞬间竟觉得她格外威严,比县里的官老爷还要吓人,小县城土生土长的王大娘被这气势所摄,讷讷一阵才反应过来,暗道自己怎么怕了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她不过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生了个没爹的野种女儿,那副妖媚模样,还不知道从前是不是什么下贱的风尘女子,王大娘自认不应怕容姒,当即扯着大嗓门吼: “姓容的,你自己是个什么贱人你自己知道,还不许别人说了?你女儿本来就没爹,本来就是个野种,我乖孙没说错!” ‘啪’—— 容姒狠狠扇了王大娘一个耳光! 王大娘都懵了,“你竟敢——” ‘啪’‘啪’‘啪’! 连着又扇了好几个! 容姒面浸寒霜: “打的就是你这种嘴巴不干净的人!” “啊啊啊啊你竟敢打我!” 王大娘疯了,扔下孙子冲上来,就要与容姒干架。 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炸了,只觉得这位往日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容娘子,发起脾气来竟然这般吓人,当下便分作好几个阵营,有的平日受过王大娘欺负的觉得容娘子打得好,有的觉得容娘子太过分,有的与王大娘交好的,在王大娘的召唤下,犹豫着冲上去帮忙打容娘子! “容姨别怕,我来帮你!我打架可厉害了!” 大胖也嚎一嗓子冲了上去,李娘子却是早就冲在最前面,看着柔柔弱弱的,动起手来丝毫不含糊,默默帮着容姒干架。 场面一时间尤为混乱,隔壁院子里,兰姨听到动静,焦急不已,恨不得自己也冲过去帮忙,只是彤彤睡在屋里,她不好离开,怕彤姐儿醒来找不着人害怕,恰此时,院门一开,容朗与玉儿回来了,还在纳闷: “娘/兰姨,隔壁怎么了,围着一大堆人。” 在小县城安顿下来后,家里买了一些田地,是容朗与玉儿管着,今日他们去城郊巡视田地,这会儿才回来。 兰姨一拍大腿,“快,姑娘也在那边,快去帮忙!” 容朗、玉儿一听,撂下手里的东西,转头便冲到隔壁助阵。 “姐!” 容姒看着身量纤细,其实身体有劲得很,并没吃什么亏,加上心中闷着一股火,通过打架的方式发泄出来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彤彤是她的逆鳞,她决不能容忍女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啊,啊,啊——” 王大娘三十多岁的人,本是做惯了粗活,力气大,平日同别人冲突也没输过,没想到今日碰上容姒这个硬茬,被揪住头发扇了不知道多少个巴掌,让她整个人都懵了,根本使不上劲还手。 周围过来帮忙的街坊邻居,没那么卖命,被李娘子与大胖拦住一会儿,然后见容朗玉儿赶了过来,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有那机灵的,回去搬救兵,还有的不嫌事大,高喊着: “青天大老爷啊,恶霸打人了,要出人命了!” “快去报官!” 正是黄昏时候,出门干了一天活的劳动力陆陆续续回来,听到消息后,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小院,文质彬彬的文秀才也回来了,二话不说撂下手里的纸笔书籍加入战团,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人竟然力气挺大,一人顶多个,院子里顿时更为混乱。 不知是不是真有人去报了官,没一会儿,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当先之人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常服,腰系革带,正是此地的知县,瞧着年纪轻轻,官威却不俗。 “大胆!是何人在此闹事?”他严肃开口。 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纷纷避让,衙役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将两方打架之人分开。 容姒放开王大娘,拍拍手,面无表情将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抬眸时,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哭得梨花带雨地望向年轻的知县大人: “大人,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王大娘口出污秽之言侮辱我清白,连我小小年纪的女儿也不放过,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哭得我见犹怜,声音凄凄楚楚,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位小娘子被欺负得太惨了…… “你,你,恶迎,熏,告重——” 王大娘气得要死,她两边脸颊被容姒扇得高高肿起,嘴巴也肿得老大,说话都不利索,连‘恶人先告状’都说不圆乎,谁也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容朗与玉儿,文秀才与李娘子、大胖,也纷纷立在容姒身后,弄出一副自己很狼狈的模样,向着知县大人诉苦: “大人,我们可以作证,他们人多势众,先上门来找茬,欺负到我家中来,瞧这满院子的狼藉,这都是我们多年的积蓄啊,如今被毁于一旦,真是太可恶了!” “是啊,大人,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的百姓们望着这几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这这,吃亏的分明是王大娘那方,颠倒黑白啊! 不过也有人觉得,确实是王大娘先带人上门找茬,先出言不讳,容姒等人也占理。 顿时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十分喧哗。 “肃静!” 年轻的知县大人转过身来,威严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纷纷闭口,只听他淡淡道: “此案本官已明了,系王大娘一方上门寻滋闹事在先,容娘子等人为正当防卫,无罪。” “鉴于王大娘一方已受到惩处,本官不再另外重罚,只需向容娘子赔礼道歉,另赔偿小院内一干物什的银钱损失即可。” “大迎,不系的,远望啊……” 王大娘肿着嘴喊冤,然而根本说不清什么,最终只能愤愤地在衙役们的淫威下,躬身给容姒赔礼,还赔了一两银子给文秀才,算作是打架时砸坏东西的赔偿。 容姒嘴角微扬,不再看王大娘,目光一一落在围观的诸位街坊邻居身上,看似轻飘飘的,却无端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这位容娘子不是个好惹的,连附近凶恶几十年的王大娘都在她手里栽了跟头! 而王大娘这么惨,只是因为她和孙子说容娘子的闲话。 众人心中一紧,往后谁要是还敢嚼容娘子与她女儿的舌根,恐怕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容娘子的怒火。 容姒满意地望着众人避让的眼神,才觉狠狠出了口恶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都散了吧散了吧。” 衙役们将一干百姓都驱散,没其他外人在场时,容姒望向立在院中的知县,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相助。” “姒妹,你还是这么见外。” 年轻的知县大人一抬眸,眉眼柔和,温文尔雅,竟是老熟人陆子辰,四年过去,他身上的书生意气淡了些,整个人沉稳不少。 四年前他顺利考取了进士功名,因曾得罪永安侯,他父亲托关系让他到外地当知县磨磨性子,一年前述职后,又被外放到此地来当知县,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得知容姒也在这个县城居住,顿时一颗心死灰复燃,对她多有照拂。 “姒妹,又有京城过来的信。”陆子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容姒。 他仍似幼时一般亲昵地称呼她,容姒黛眉微蹙,有些疏离客气地笑了笑,接过信封,应是妹妹写来的信,走驿站传递要方便些。 “多谢陆大人。”容姒再次道谢。 正巧这时,兰姨抱着彤姐儿出现在小院门口,彤姐儿揉着睡得有些迷糊的眼睛,丝毫不知晓方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软糯糯的唤道: “娘亲,抱。” 容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在得知女儿被人那样恶毒的骂过之后,她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她可怜的彤彤,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不知晓回来告状,小小的人儿,太过乖巧懂事。 “彤彤,来,娘亲抱抱。” 容姒上前温柔地接过女儿,亲昵地贴贴她嫩白的小脸蛋,只觉一颗心都要化了。 陆子辰的目光落在长得极为相似的母女二人身上,面色柔和。 起初,他知晓姒妹竟然有了女儿之后,立时便猜到应该是那人的,顿时心中又嫉又妒,若不是当初容家遭难,他会与她顺利完婚,与她生儿育女的不会是别人而是他…… 可转念一想,姒妹既然假死离开傅晋庭,远远地来到这个江南小县城居住,独自抚养女儿,想必是要与那人一刀两断,从此不再往来。 而他竟然也来到了这个小县城,一定是老天爷开眼,上天注定的缘分,让他与她得以重逢……陆子辰心中暗暗发誓,这一回,他绝不能再错过姒妹,只要姒妹愿意嫁给她,他一定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彤姐儿。 兰姨望着这边院子被砸得一地狼藉,这会儿又正是晚饭时候,便向李娘子一家邀请道: “文秀才,李娘子,大胖,今儿个真是麻烦了,这会儿天色不早,不如都上我家来吃个便饭吧。” 兰姨又望向陆子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从前容家还没出事时,与陆家走得近,兰姨也常见到陆子辰,并不十分陌生,眸中带着笑意道: “陆大人,您若是不嫌弃,也留下一起吃吧。” 陆子辰望眼容姒,求之不得,忙点头谢过。 “那子辰便叨扰了。” 李娘子与文秀才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同样没拒绝。 很快地,容家小院里便挤了满满一院子人,正是春日,天儿不冷不热的,便在院中架好饭桌,小门小户的也没那么多规矩,都围在一桌坐着。 饭间,人太多,不好说话,饭后,陆子辰望着还没离开的李娘子一家三口,耐心地坐着等待。 虽同在一个小县城,可容姒白日要出门教习琵琶,晚间碍于男女大防,他也不便登门,是以,尽管重逢了一年,陆子辰与容姒接触的机会仍然很少,而且每回,容姒都有点冷淡,让陆子辰愈发心急。 暮色降临,夜空中亮起了一颗颗星辰,晚间凉风习习,陆子辰听着文秀才与李娘子在那儿谈天论地,与容朗、容姒、玉儿交谈得十分投机的模样,渐渐有些坐不住了,目光望向一旁乖巧坐着看星星的彤彤,试图逗逗她: “彤彤,你平日里都喜欢玩什么呀?” 彤姐儿眨眨眼,虽然性子比较内敛慢热,可小孩子总是向往与小伙伴们一同玩耍的,但是,今日大胖哥哥带她出去玩后,有小伙伴凶她,说她没有爹爹…… 彤姐儿瘪瘪嘴,眼圈一红,又想哭了。 顿时把陆子辰吓得手足无措,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哄彤姐儿: “彤彤,不哭,不哭……” 最后还是容姒过来,才将彤姐儿重新哄好,她面带歉意道: “陆大人,彤彤性子比较内敛怕生,请别见怪。” 陆子辰忙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是我不好,是我不会哄孩子。” 闹了这一出,陆子辰也没脸再留下去,灰溜溜地告辞回了县衙。 文秀才李娘子一家三口也起身告辞。 转眼,小院里没了外人,兰姨将容姒唤道里屋,小声同她道: “姑娘,你是个聪慧的,还没看出来陆大人的心思?” 容姒垂着眼眸: “我没想过要再嫁人。” “我的好姑娘,你还这样年轻,真就打算守一辈子活寡?再者,彤彤如今三岁了,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自己没有爹爹,心里得有多难过,我瞧着陆大人是个心好的,爱屋及乌,他对彤彤也不会差,会给彤彤一份缺失的父爱……” 容姒微微蹙眉打断: “兰姨,彤彤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会给她全部的爱,再者,还有您、朗哥儿、玉儿等等这么多人爱彤彤,彤彤不会缺爱的,我会让她在幸福温暖的环境里长大。” 兰姨摇摇头,忽然心中一咯噔,又道: “姑娘,莫不是你心中还念着那位——” “兰姨。” 容姒无奈摇头,道:“往事莫要再提及。” 兰姨叹口气。 也知道,如今那位贵人已经失忆,忘记了姑娘,而且彤姐儿又同他长得不像,想必也不会认这个女儿。 只能慢慢来,或许,等日后陆大人让姑娘动了心,一切便都好说了…… 夜渐深,收拾洗漱完毕后,容姒回到卧房,一面抱着女儿轻哄她入睡,一面拆开妹妹寄来的信封。 精致的印花信笺上,略显圆润幼稚的字迹跃然于上——妹妹惫懒,不常练字,容姒会心一笑,看了下去: “姐姐: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近来一切可好?京城的春日仍显料峭寒冷,不知江南是否温暖宜人?彤彤乖女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姨母,是否又长高了?” “真想快些见到你们,如今那位已忘记过往,没再提起过姐姐,姐姐何不回京城居住?” “京城近来有几件大事发生,陛下龙体抱恙,缠绵病榻……” …… 容姒放下信笺,久久沉默。 她承认一开始搬到江南来,确实是想躲避傅晋庭。 可这么多年来,他根本未曾来寻过自己,她的躲避变得有些可笑。 萧秉和似乎病情加重了,其实早在当年他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时,不仅失忆,还落下了病根,一直以来身子骨都比较弱,常年有咳疾,如今也不知情形如何,能不能熬过去。 他帮过自己良多,容姒是很感激的,而且还有铭哥儿,四年过去,铭哥儿如今十岁了,也不知变化多大,还是不是如同从前那般爱哭。 容姒怔了怔,目光不经意触碰到怀中女儿乌溜溜的眼眸,她瞧着十分精神,没有一丝睡意,正好奇地望着娘亲手中的信笺。 容姒笑了笑,亲亲女儿的额头,“彤彤,这么晚了,还不想睡?” 彤彤摇摇小脑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埋进娘亲的怀里。 容姒眸光温柔似水,轻拍着女儿的背,拍着拍着,笑容渐渐敛住。 白日发生的事情又涌上心头,女儿竟然被人骂是‘野种’,她胸口起伏,不可抑制地又有了怒气,更多的却是对女儿的歉疚。 虽然她同兰姨说,她会给女儿全部的爱,会让女儿在幸福温暖的环境中长大,可她如今真的做到了吗? 她可怜的彤彤,在外受了欺负,回来也不说,将心事都闷在心里…… “彤彤,”想到这里,容姒觉得不能这么含混过去,不能认为孩子还小不懂事,便忽视她的心事,应该与女儿谈谈心。 “嗯?”彤姐儿抬起小脑袋,似乎在等娘亲的下一句话。 “彤彤,你知道吗,你是娘亲的宝贝,最珍贵最珍贵的宝贝,娘亲最爱你了。” 彤姐儿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小声道:“彤彤也最爱娘亲。” 容姒笑着抵住女儿的额头,接着轻声道: “娘亲是不是彤彤最亲的人?彤彤有什么心事想告诉娘亲吗?” 彤姐儿小脑袋点了点,又迟疑着,摇了摇。 她还是不愿意说出来。 或许,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对于爹爹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只是隐约知晓,自己与小伙伴们有些不同,感受得到小伙伴对她的恶意。 容姒轻叹一口气,软声道: “彤彤,娘亲都知道了,白日里小柱哥哥凶了彤彤,可那都是他的错,不能怪彤彤,我们彤彤宝贝受了委屈,娘亲好心疼。” 想起白日里的事,彤彤的眼圈渐渐红了,可感受到娘亲的支持与关怀,她又觉得心里头暖暖的,小小的人儿懵懵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容姒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她的女儿怎么这么招人疼。 她望着女儿水润润的眼眸,继续道: “彤彤知道吗,娘亲从前也是有爹爹、娘亲的,可是后来,娘亲的爹、娘都不在了……” “每个人的生长环境都是有所不同的,彤彤虽然没有爹爹,可彤彤有娘亲啊,娘亲会给彤彤全部的爱,让彤彤幸福地长大,好不好?” 不知为何,彤姐儿忽然哭了,珍珠一般的 泪水一颗颗地从水汪汪的眸中溢了出来,仿佛滴在容姒的心尖上,令她一时间慌乱无比。 莫非,女儿真的接受不了没有父亲? “彤彤,不哭不哭,都是娘亲不好……” 哄着哄着,容姒也忍不住哭了,泪水比女儿落得还要多,哭得眼前模糊一片,心口酸酸涩涩的。 忽然有只温温热热软乎乎的小手高高举起,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容姒吸吸鼻子,眨了眨眼才看清,竟然是女儿抬起小手为她擦着眼泪。 “娘亲,不哭不哭,彤彤爱娘亲。” 彤姐儿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她声音依然是软糯糯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似乎是心疼娘亲,想要安慰安慰—— 娘亲没有爹爹,没有娘亲,但是有彤彤,彤彤会爱娘亲的。 ‘呜’地一声,容姒感动得又是哭又是笑,她的彤彤怎么这么乖巧,这么懂事,这么招人疼,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哭着哭着,累得睡着了。 . 容家小院附近一处宅院内。 王大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被打不说,动嘴皮子赔礼道歉不说,竟然还赔了一两银子,扣扣搜搜几十年的王大娘心都在滴血! “还睡不睡了?”王大娘丈夫没好气道。 “我怎么睡得着!想想便气得不行,明明是那小兔崽子打了我乖孙,那姓容的贱人又打了我,怎么知县老爷就判是我错了?” 王大娘忽然一拍大腿坐起来: “一定是那容贱人,一副妖妖媚媚的模样,将县老爷给迷住了!” “好个贱人,不仅生了个没爹的野种,还妄想勾搭上县老爷,我怎能让她如愿!” 王大娘眸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心里开始盘算要如何臭了容姒的名声,让知县老爷明白她是个空有一张脸的下贱风尘女子! 可惜过了好几日,王大娘都没逮到什么机会,不仅没机会,见到容姒,她都得绕着走。 没办法,打不赢。 直到这日黄昏,正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劳动力们干完活回家,孩童们依依不舍与玩伴分别回家吃饭的时候,巷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院门口经过。 王大娘心中一动,这小县城里除了知县老爷,谁还能这么气派? 她当即丢掉菜勺追了过去,她要去知县老爷面前揭穿容姒的贱人面目! 王大娘赶到之时,只看见年轻的知县老爷立在前面,旁边还有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立在主位,容家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似乎十分惶恐,容姒手中不知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什么东西,她卑微跪地垂首,身子似乎害怕得微微颤抖着,像是被吓懵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王大娘眼珠子转转,心中一喜,莫非,这容贱人被知县老爷降了罪? “知县老爷!” 王大娘自认要去加把火,痛打一番落水狗,她挤到前面,扯着嗓门道: “知县老爷英明!这容娘子就是个贱人,未婚生了个没爹的野种,依罪是要浸猪笼的,知县老爷可不能心慈手软……” “大胆!” 不用知县老爷开口,他身边的衙役们统统瞪着眼威严肃穆地望了过来,纷纷上前一步围住王大娘,拔出刀剑相对: “大胆刁妇,竟敢口出污言冒犯护国夫人!” 这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响彻在王大娘耳边,只将她吓得瘫软在地。 什,什么,护国夫人? 虽然也不知晓护国夫人具体是什么身份,但听着就很厉害,比知县老爷还要厉害…… “不不不,大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不过是个贱——” 话没说完,她便被人捂住嘴强行拖了出去,在王大娘震惊得脑海中一片嗡嗡之际,她瞥见了跪在地上的那位容娘子,缓缓抬眸,给了她一个冰冷无情的眼神。 王大娘瞬时如坠冰窟,愣愣地想,怎,怎么可能,姓容的,真的是护国夫人?护国夫人怎么会在这个小县城里窝着,住着同她这个老婆子一般的小院子,吃着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 天哪,她,她竟然还骂护国夫人的女儿是野种,还骂护国夫人是贱货,还说她要浸猪笼,老天爷啊,她会被判什么罪?想到这里,王大娘两眼一番,吓晕了过去。 “民女谢陛下恩赐封赏。” 容姒深呼吸一口,朝着前方那位千里迢迢来颁旨的公公深深一拜,只觉得手上接着的圣旨无比沉重。 萧秉和竟然封她为护国夫人! 那公公尖着嗓子道: “夫人曾有功于养育皇太子,陛下皇恩浩荡,特此封赏。” 公公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补充: “陛下龙体抱恙,江南地远,夫人还是早日动身回京谢恩吧。” “……是。” 容姒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护国夫人,沉甸甸的封号,不是空有虚名,还享有一应爵禄,她何德何能,尽管确实与铭哥儿相处得挺好的,可她自认也谈不上‘养育’之恩,若非要论及铭哥儿的养育之恩,应该是那人才对…… 还有,陛下抱恙,早日回京,容姒深呼吸一口,无论如何,她是真的要回到京城了。 当天夜里,容家小院里灯火通明到半夜,众人忙着收拾行囊,进京宜早不宜迟,明日一早便出发。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容朗打开院门,惊讶地发现巷子里挤满了百姓,一个个脸上是又好奇又兴奋的神情—— 小县城里出了个护国夫人,多稀罕的事! 消息早便传开了,众人纷纷过来看贵人,街坊邻居们将小巷围得水泄不通,更有容姒这几年来教过的一些学生—— 这些姑娘们竟然有幸得护国夫人教导,有师生之谊,这说出去是多有面儿的事,找婆家都能立马上一个档次。 容姒等人背着行囊一出来,姑娘们便纷纷涌上前来依依不舍地告别。 “先生,多谢您的教导,慧儿今后一定好好练琴,绝不堕了先生的威名……” “先生,晴儿舍不得您,您今后还会回来吗?” “先生一路平安……” 也有街坊邻居上前。 “夫人,从前真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受那王婆子唆使,被她蒙蔽了……” “我早便瞧出来,夫人气质不俗,不是一般人……” 还有邻居家的文秀才李娘子也过来送行,大胖更是与彤姐儿依依不舍地告别着,彤姐儿受气氛感染,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小人儿红了眼眶。 摸摸大胖的脑袋瓜,容姒与文秀才李娘子话别几句,弯腰将女儿抱起向外走去,面对众人热情的追捧,微微颔首一笑置之,通身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走过之地,众人纷纷让路,直到出了巷口,看见一队马车前,立着的年轻知县。 此去北上京城,路途遥远,县衙里会派一队衙役护送护国夫人进京。 容姒渐渐走近,停在陆子辰面前,欠身一礼。 “这一年来,多谢陆大人照拂。” 似是被料峭晨风吹得太久,陆子辰的面色些微发白,他喉头梗了梗,几番犹豫,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 “姒妹,你,我,我们——” 还有没有可能。 容姒却抬眸笑笑,打断了他: “陆大人年轻有为,一定很招小娘子喜欢,往后大喜之日,容姒定会来喝杯喜酒相贺。” 陆子辰面白无色,嘴唇颤抖着久久不能言。 他明白,他其实一直都明白的,姒妹对他一直很冷淡,先前他不挑明还罢,一旦他有所表示,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他不甘心,明明老天爷都安排他与姒妹同处一座小县城,他念着日久天长,不必急于一时,想要慢慢融化姒妹,谁曾想,姒妹突然被封为护国夫人,竟然要回京城,回到,有那个人的京城…… 陆子辰红着眼,望着终究与他无缘的心上人坐上马车,渐行渐远…… “娘亲,我们要去哪儿?” 软糯童稚的声音从官道上的马车里传出。 容姒挑开马车帘,遥望京城的方向,轻叹道: “彤彤,咱们要去京城。” “京城是什么地方?” 京城是,有很多人的地方。 “……是娘亲的故乡。” . 路途遥远,坐马车紧赶慢赶也要一两月的时间,然而才出发没几日,突闻大噩耗—— 皇帝驾崩了! 容姒一时震惊不已,她没想到,萧秉和年纪轻轻,竟真的就这般去了,以为他病情加重,也不会太严重,不会危及性命,没想到,没想到那样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走了…… 懿丰五年春,萧秉和逝世,其在位时并未选秀充盈后宫,仅有一子萧铭生,年仅十岁,继位登基,年号景泰。 另尊懿丰帝遗旨,加封永安侯为永安王,为本朝少有的异姓王,另敕封其为摄政王,辅佐幼帝,治理朝政。 新帝登基,朝局易乱,然摄政王雷霆手段,杀一儆百,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风平浪静,无人再敢触其锋芒。 . 暮春时节,林花谢了一地。 一路风尘仆仆的容家一行人,终于到达盛京城。 萧秉和已驾崩,容姒无从再向他谢恩,只不过,她心里念着铭哥儿,四年过去,铭哥儿也才十岁,失去父亲,不知他心里有多难过,如果可以,她想进宫去看望一下他。 容家的二进宅院坐落在南城,一家人搬了进去,兰姨、玉儿也与这些年留在京城的佟叔、佟石相聚。 本来容昭与瑞王要请他们去王府用膳,为他们接风的,容姒想要低调一些,便拒绝了。 不过,容昭与瑞王仍然来到容宅,一家人得以团聚。 “姐姐,你真的接到圣旨,被封为‘护国夫人’了?” 饭后,容昭与容姒话着家常,眨眨眼突然问道。 容姒面色复杂的点头。 “传闻果然不假!”容昭惊叹道,“据说先皇驾崩之前,颁布的最后几道旨意,一道是加封永安侯为摄政王,一道便是封你为‘护国夫人’。” 容姒一怔,算算时间,确实是她收到圣旨后不久便传来了萧秉和驾崩的消息,到如今进京,已过了二十七日的国丧之期。 她被封‘护国夫人’,会不会与那人有关…… 容姒强迫自己停止朝这方面想下去,转移话题道: “昭昭,你如今怀着身子,感觉可还好?” 容昭如今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是头胎,她杏眸弯弯,笑道: “姐姐,你便放心吧,腹中的孩儿乖得不得了,我吃得好睡得好,同从前没怀时也差不多。” 妹妹果真是个有福之人,容姒为她高兴,趁着瑞王在外头,她想到什么,小声问妹妹: “你怀身孕以来,瑞王有没有要别的女人?” 妹妹心大,心思单纯,肯定没这方面的防备心,容姒可不希望她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后,出现什么妻妾之争。 容昭顿了顿,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相信阿宁,他不会背叛我的。” 傻妹妹,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哪会觉得那是背叛妻子,容姒叹口气,正想教妹妹一些不得不防的后宅阴私手段,转念又想,妹妹能一声不吭嫁给瑞王当正妃,将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也许在男女相处这方面,妹妹比她强多了,不像她…… 罢了罢了,反正已经提过醒,还是不要多掺和进去,免得起反作用,反而让小夫妻生了隔阂,容姒于是打消念头。 初回京城,容姒本以为夜里会有些难眠,谁知哄女儿睡着后,没多久自己也睡得很香甜,一觉睡到大天亮。 翌日,她还迷迷糊糊未醒,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兰姨急急过来拍门。 “姑娘,快起来,宫里头来人了,说是要接您入宫!” 容姒瞬间清醒过来,脑海中闪过几种可能的念头,心口怦怦直跳,是铭哥儿派人来接她的对吧? 一番洗漱更衣后,容姒独自坐上入宫的马车。 这并非她头一回入宫,可不知为何,心口不受控制地咚咚直跳着,有些紧张。 没有心思观看皇宫内的景色,好不容易到了乾清宫之外,容姒深吸口气,踏入殿内。 身穿明黄龙袍的小皇帝正襟危坐,垂首在案前认认真真批阅着奏折。 在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位成熟男人,他头戴翼善冠,身穿绯红蟒袍,面容威严,浓眉微蹙着,正在教导小皇帝处理政事,忽然,他似察觉到什么,微微抬头,一双凌厉的凤眸朝踏入殿中的人望了过来。 容姒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平静地想要挪开目光,却发现他的目光不带感情地先一步离开,似乎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刻,她听见他熟悉又陌生的呵斥声音冷冷响起—— “陛下正忙着处理政事,何人不知规矩胆敢进来打扰,还不快退下。” 容姒一怔,听令,躬身退下。 她穿着一袭丁香色的竖领大襟长衫,行走间下端层叠的月牙白裙摆轻微拂动,衣裳无繁复花纹刺绣装饰,简简单单的,却愈发衬得她面容娇丽,气质比之四年前更加温柔似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淡雅韵味。 认认真真批阅奏折的小皇帝终于察觉到什么,抬起目光,及时出声阻止: “慢着。” 容姒身形一顿,微抬眼眸,打量一眼四年不见的铭哥儿。 他似乎长大了许多,从前总是鼓鼓的包子脸变得瘦长了些,眉眼清秀中渐渐现出几分男子气概,人的长相真是神奇。 从前的铭哥儿五官精致如画酷似他的母亲,如今张开了些,即便不笑,也能从他的面容上直观地瞧出几分萧秉和的影子。 他的神情中含着年幼帝王故意撑起来的严肃,还带着几分陌生与探究,毕竟隔着四年多的光阴,如今各自身份也不同从前,他张了张口,迟疑着唤出了那句: “姒姒。” 容姒眨眨眼,规矩地垂首,上前欠身一礼: “容姒见过陛下。” 几年过去,她的声音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清澈悦耳,没什么变化,铭哥儿总算找回了几分熟悉感,面容缓和下来,露出几分激动之色,正欲说什么,忽然又侧头望了望身旁的男人。 四年过去,傅晋庭拥有更高的权势地位,几乎已到达绝大部分人所不可触及的顶峰,身上的威严气势更甚往昔,此时此刻,面对殿内垂首立着的女子,他微微蹙起眉头,狭长的凤眸中含着三分陌生,三分探究,四分疑惑不解—— “你便是本王那个逃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