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我在盗笔杀穿主线》 第1章 不速之客 二月的杭城,河坊街十分冷清,莫说人影,连野猫都不愿意多做停留。 吴山居柜台后头,王萌正撑着下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给虚空中的哪位大罗金仙磕头。 无邪手里捧着本泛黄的《金石录》,心思却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这几天生意淡出个鸟来,再这么下去,下个月王萌的工资我都得拿店里的假铜钱抵了。”他摇摇头,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干涩的轻响。 就在这时候,门帘被人挑开了。 无邪抬起眼皮,视线越过书的上沿,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这人乍一眼看上去很中性,穿着件剪裁宽松的米色风衣,有些模糊了身形的线条,但偏偏脸庞生得精致,眼睛是偏淡一些的琥珀色,眉宇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左眼下方那一颗朱砂痣,在白皙的皮肤上点缀着,惹眼得很。 这看着像个新鲜大学生啊……估摸着这人好奇进来摸一圈,随便问几句就走了。 无邪于是又缩回了椅子上。 此时,张意澜并不知道无邪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她身上的系统已经播报【系统导航完毕】,把她领进了这个据说有关于“终极”线索的古董店。 这老板看着年纪也不大啊……她看了一眼窝在椅子里手里捧着本书但实际上眼神放空的无邪。 她在脑子里再次和那个人机系统沟通:“确定是这?” 【“确定。”】人机系统回答,【“现在,去购买道具吧。”】 这语气搞得像要去开始什么伟大征途一样。 张意澜在心里吐槽道。 —— 张意澜今年二十一岁,性别女,孤儿,学兽医的,主职给猫狗嘎蛋蛋,平时还兼职神棍线下算命看风水,同学算了都说好。 这日子还是比较安逸,唯一的噪音就是她从小就绑定了一个人机系统,在她开智了能理解人话的时候,就开始每天一句催眠她:“去找终极。” “终极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要去找终极。” “???” 君的脑子是否进水了? 在这样的问答发生过几百上千遍之后,张意澜深思熟虑,觉得自己也拔不了它的电源线,于是决定忽略这个人机系统,好在它后来作妖的次数也少了。 直到一次她去给人挑完坟地,遇到一个姓吴的老板,对方围观了她全程,然后问她有没有兴趣接个活。 当导航找祖宗阴宅,换句话来讲,就是问她干不干土夫子的活,下斗淘沙。 定金二十万,拿出来的东西还能平分。 03年的二十万。 张意澜本来还犹豫,但这个时候人机系统突然炸了锅,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她耳边循环播报去找终极,吵的人都要精神衰弱了。 在她答应了跟着去下地的时候它才安分下来,来了一句:“主线任务1,已开始——目标,七星鲁王宫。” “做完这个任务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首先,我可以脱离你的意识……” 张意澜没等它说完就狠狠点头:“这个好这个好,你放心,我一定积极主动,争取早点送走你。” “讨厌你。”系统委屈道。 随后,略开灵性没那么人机的系统给张意澜讲述了一下做任务的好处。 第一条是它可以在寻找终极这个任务成功后脱离她的意识,第二条就是中途可以给张意澜续命。 因为它消耗能量现在是挂靠在张意澜身上的,一直都开的节能模式,不然能量消耗太多,一人一统都得英年早逝。 张意澜张开嘴。 “我那时也没办法!一个统没有宿主也是会死的,当年我不绑定你的话,你一个没人照看的小婴儿也活不下来的嘛……” 系统嘴快道,率先杜绝了张意澜骂它的可能性。 那倒是,根据张意澜那个神棍师父的说法,他当时捡张意澜的时候还很意外。 因为那是冬天的昆仑山,野外的露天雪地里一个身上就一条包袱皮的婴儿,怎么想都活不了。 “还有,你可以叫我小黑。”人机系统补充道。 张意澜悻悻闭嘴:“好的小黑。” 然后,她就被小黑指使到这里来买东西。 —— 此刻在无邪的眼里,张意澜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 但还没等他猜她的下一步,张意澜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似笑非笑地抬眼回望过去,没有四处打量店里那些用来唬人的瓶瓶罐罐。 “有罗盘吗?”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 王萌被这声音惊得猛地一抬头,差点把下巴磕在玻璃柜台上,睡眼惺忪地左右张望。 无邪合上书,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 罗盘? 这东西平时买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装神弄鬼的半仙儿。 这小年轻看着实在不像那块料,估计是来买旅行纪念品了。 不过嘛……送上来的生意也没有不做的道理。 “有。”无邪放下书,站起身来,脸上挂起了一个标准的迎客笑容。 他走到柜台前,双手撑着玻璃,“不过,您要哪种?是挂在家里镇宅的工艺品,还是另有他用?”他顿了顿,眼神在张意澜身上打了个转。 但张意澜似乎对这种寒暄并不感兴趣。 “要能用的。最好是三合盘或者综合盘,年份越老越好,磁针要准。”她的语气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霍,还真懂行。 无邪心里有些诧异。 他原本以为张意澜只是个随便来买点什么新鲜玩意儿的愣头青,没想到一张口就报出了门道。 三合盘结构复杂,一般人看上面的天干地支都能看晕,更别提实操了。 “行家啊。”无邪笑了笑,转头对还处于懵圈状态的王萌喊了一声,“王萌,去后头,把我架子最上层那个樟木盒子拿过来。” 王萌“哦”了一声,揉着眼睛拖着步子去了后堂。 无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张意澜身上。他随手拿过桌上的一块抹布,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本就一尘不染的玻璃台面。 “看您的打扮,不像本地人。来杭州旅游,顺便淘换点家伙什?”无邪试探着问了一句。做古董这行最喜欢的就是盘道,摸清楚客人的底细,这价钱才好往上喊。 张意澜站在柜台前,她的黑发略长,发尾微微卷曲,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双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 “路过。”她简短地回答,显然没有和无邪深入交流的打算。 无邪也不觉得尴尬,这行里性格古怪的人他见得多了。 不想说拉倒,只要愿意给钱,就是哑巴他也能把东西卖出去。 他把手里的抹布收好。 没一会儿,王盟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旧樟木盒子走了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无邪打开盒子,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丝绒,静静地躺着一个黄铜面的罗盘。 盘面上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暗,但依然清晰可辨。中间的磁针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感应着周围的磁场。 “清末的物件,徽州那边的老手艺,三合盘。您上眼瞧瞧?”无邪把盒子往张意澜面前推了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意澜伸出手把罗盘从盒子里取出,并没有像外行人那样胡乱转动,而是平端在胸前,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外盘,目光专注地盯着那根纤细的磁针。 无邪就站在一旁,看着张意澜这一系列熟练的动作,眼前这个人和这间古董店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很怪,但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而实际上,张意澜正在脑子里喊系统。 “是这个吗是这个吗?”她举着那个罗盘看的面露难色,一边在心里问。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人机系统回。 “那就好那就好。”张意澜跟随队形,回道。 无邪看着张意澜盯着罗盘,过了一会儿,她把它慢慢放回了盒子里。 “怎么样?”他问。 “这针被强磁干扰过,转得有点涩,而且海底有修补的痕迹。”她抬起眼,看着无邪,“这不是拿来用的,是用来摆着看的。” 罗盘的海底又称做天池,就是位于罗盘中心正中央的圆盘指南针,这东西是拿来定向的基准,马虎不得 。 这下,无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靠,还真是个硬茬子。 这盘子确实是他早年收上来的,海底的玻璃裂了,找人重新粘过,没想到这都能被看出来。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尴尬。 “有没有别的可以看看?”张意澜耐心地问。 她这话问得平静,没带什么嘲讽的意味,但落在无邪耳朵里,却比直接骂他黑心奸商还让他觉得刺挠。 第2章 故事的开始 无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大意。 他这吴山居平时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个真懂行的,多是些附庸风雅的游客或者来寻宝的愣头青。 他看张意澜年纪轻轻,长得又好,潜意识里就把张意澜归到了“好忽悠”那一类里。 不过,好罗盘他倒还真有一块,是从他二叔那拿的东西,本来说是如果没碰上好买家就干脆压箱底当他的老婆本了。 无邪干笑了一声,伸手把张意澜面前那个樟木盒子拉了回来,顺势盖上盖子:“好眼力,您这是真人不露相。” 他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反而换上了一副认真对待的模样,“刚才是我眼拙,看您面生,还以为是哪家大学跑出来做社会调查的学生。既然您懂行,那我再拿这种行活儿糊出来,就是砸我吴山居的招牌。” 他让王萌再去后面库房把东西取过来,一边给张意澜倒上茶,一边接着补充: “罗盘这东西,要好的得碰点运气,您来也是刚巧,我这还有一个,是我家长辈从一个落魄的寻龙先生手里收上来的,估摸着您应该能看上。” 他把茶隔着座递过去,在张意澜伸手接过的时候,闻到一阵很淡的草木的气息。 还挺好闻的。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无邪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拉近一点距离。 张意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柜台上的青铜器移开,重新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吴山居略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清亮。 “我姓张。”她说。 但其实看着无邪这端茶倒水准备谈生意的正经架势,她已经在心里狂敲小黑:“你说要是他拿那罗盘出来报个几十上百万怎么办,你往我卡里打钱帮我付?” 小黑没回答,开始装死。 “哎哟你这败家系统……”张意澜开始在心里祈祷无邪报价低点,不然她就要一撸袖子在店里和他互相拉扯砍价了,反正无邪看着细胳膊细腿的武力值也不高。 一边的无邪心里微微一动。 在老九门和这古董行当里,姓张的往往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不过这天下姓张的多了去了,他也不能草木皆兵。 “行,张老板爽快。”无邪顺着张意澜的话往下接,“既然要好东西,那我今天就出一次血。” 正说着,王萌双手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走了出来。他走得很小心,仿佛手里捧着个炸弹。 无邪接过盒子,没急着打开,而是先拿一块干净的绸布在盒面上仔细擦了擦,把浮灰擦去。 “这东西,给我的人说,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无邪一边擦一边说,“不过我这人对风水堪舆也是个半吊子,留在我这儿,说实话算是委屈了。” 他打开盒子的搭扣,“咔哒”一声轻响。 里面没有垫丝绒,只是简单地用几张泛黄的桑皮纸包裹着一个物件。无邪小心翼翼地揭开桑皮纸,露出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个比刚才那个略小一圈的罗盘。盘面并非黄铜,而是一种呈现出暗沉色泽的非金非木的材质,表面有一层岁月包浆后的莹润光泽。 最让人在意的是那根磁针,极细,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悬浮在天池中央,不仅没有丝毫的涩滞,反而在没有明显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依然在进行着极其微小却极其规律的颤动。 “这叫‘悬水盘’,天池里封的不是普通的水,据说掺了某种特殊的矿物油。” 无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点炫耀的意味。 “外盘刻的天干地支暗合了奇门遁甲的变数。年份我找人看过,最少是明朝中期的物件。最关键的是这针,我家人说,这针是用陨铁打的,对地气极其敏感。” “不管是在什么极端磁场里,只要没超出这世上的常理,它就能给人指条明路。” 无邪将铁盒往张意澜面前轻轻一推,手指点了点那微微颤动的暗红色磁针。 它就像是个有生命的东西,针尖在液体中轻微地颤动,并没有因为无邪的动作而出现大幅度的晃荡,始终顽固地指向固定的方位。 “您上手试试?”无邪看着张意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等着看张意澜对这个物件的反应。 但就在这个时候,这根刚才还一直指着正北固定方向的磁针,在无邪眼皮底下打了个转,竟然掉头指向了张意澜。 什么都没做的张意澜:“……” “……”无邪看着那根360度猛掉头的磁针,目瞪口呆。 这罗盘不管在二叔三叔手里还是他手里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二叔他们还专门用磁铁试过,都没事,今天怎么一亮相就出这么大的岔子。 不会吧,今天他的老婆本都被他自己拿出来给人笑话了。 张意澜看着无邪那副表情,在心里问小黑:“你干的?” “我没干啊。”小黑这下不装死了,“只不过,天下所有龙脉尽归于昆仑,这罗盘指你还挺有眼光,就是它了,拿下。” “有眼光归有眼光,它总指我到时候怎么用,算了,刚好能砍价。”她在心里回,但面上的表情还是绷住了,只是装作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无邪。 意思是: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咳咳咳……老东西嘛……都有点小问题。” 无邪快速把自己的表情压了下去,心说前面吹的那么大,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他把罗盘拿回去拨了拨,发现它就是这样非常固执地指着张意澜。 张意澜善解人意地问:“需要我证明一下身上没带磁铁吗?” 要是带了磁铁,那看上一个罗盘的时候早出问题了,无邪还真开不了这个口。 “您先看看吧。”这下这盘子怎么卖都得打骨折了,吴邪欲哭无泪。 张意澜而是伸手,稳稳地托起那只悬水盘。 指尖触碰到盘身的一瞬间,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凉意顺着皮肤传了过来。她微微倾斜盘面,看着那天池中指着她的暗红色磁针。 “这东西,还行。”张意澜把罗盘放回盒子道,“开个价吧。” 见张意澜还是要买,无邪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副有些为难又有些肉痛的表情。 “您是行家,我也不跟您玩虚的,这东西平时没事,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许是和您有缘。” 无邪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要是放拍卖会上,这玩意得翻几番。但咱这是私下转手,我看您也是真懂这行的,不想让这宝贝落到不懂行的人手里糟践。给您打个折,一口价,这个数。” 七万块。 看着那个数字,张意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价格倒是已经打了对折了,张意澜在心里默默地咬了咬小手绢。 我的小钱钱…… 但张意澜也知道,这种品相的悬水盘,确实是难碰,加上这也是小黑要的能救命的玩意。 心里虽然脑补了一百种银行卡余额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惨状,但张意澜面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风水先生范儿,微微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刷卡。” 两个字,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气。 “爽快!”无邪麻利地接过卡,转身冲还在发呆的王萌喊道,“还愣着干嘛?把POS机拿过来!再把那个……对,那个锦盒找出来,给这宝贝包上!” 王萌手忙脚乱地抱来刷卡机。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那一串让张意澜肉疼的数字从卡里划走,打印纸滋滋地吐出来。 张意澜在单子上签下了名字。 无邪看了一眼,把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把包好的锦盒双手递出去,态度恭敬得像是在送财神爷。 “张老板,以后常来啊。”无邪笑眯眯地把张意澜送到了门口,嘴里的客套话一套接一套。 张意澜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拿着那个天价罗盘,快步融入了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 无邪站在门口,看着张意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手里把玩着刚签过字的POS机小票。 今天也是热闹,早时送走了一个来问战国帛书的大金牙,现在给个年轻人卖罗盘,他还折了一半。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条简短的信息,发信人显示的是“三叔”。 无邪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屏幕上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九点鸡眼黄沙,龙脊背,速来。” 第3章 山水有相逢 山东,瓜子庙。 三叔找的这家招待所破得很有特色,墙皮斑驳,大堂里一股子混合着劣质烟草和发霉凉席的味道。 无邪背着个旅行包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这味道冲得倒退两步。 “抠门都抠到这地步了,夹喇嘛连个好点的旅馆都不肯订……” 无邪在心里嘀咕着,目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扫了一圈,准备寻找自家三叔的身影。 吴叁省坐在角落的一张破沙发上,正和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着什么,吴邪认得那是潘子。 潘子旁边还蹲着个看着挺憨实的壮汉,估计是新招的伙计大奎。 “小三爷。”潘子看见无邪,笑着打了个招呼。 无邪也刚准备抬手招呼一下,视线却突然被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吸引了。 那里坐着个人。 一身灰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小半张脸,头上戴着兜帽,只露出一段下颌线。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罗盘。 那罗盘无邪太眼熟了,暗红色的磁针,非金非木的盘身——可不就是前几天刚在自己店里卖出去的那个明代悬水盘吗! 卧槽? 无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三叔……那就是你在电话里跟我吹嘘的那个从北边请来的、寻龙点穴看风水一绝的年轻后生?”他凑到吴叁省身边去和他讲小话。 “对,不过大侄子,她那个盘子是老二给你的那个吧?”吴叁省显然也认出来了,“卖了多少?” “七万……”无邪小声道。 “你看上人家了?”这是吴叁省的第一反应,“十几万的盘子,你就这么做生意?” “哪有。”无邪脸憋红了,“罗盘磁针出问题了,只能对半折。” “借口,当时拿磁铁试都不出错。”吴叁省捅了捅无邪,“照你这做生意的法子,哪天吴山居都得被你赔进去,你手头还有钱吗?没钱问你二叔要点,就说准备成家。” “三叔!”无邪恼羞成怒,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张意澜手上。 张意澜倒是没注意那边的动静,只是盯着手里微微颤动的暗红色磁针,不过她也没在看罗盘,而是在脑子里和小黑聊天。 张意澜:【你说我俩还有多久能活?】 小黑:【要是找不到终极最多就撑两年了】 张意澜:【哎,这个终极到底是什么?那你是怎么就碰到我了?】 小黑:【顺着任务找不就知道是什么了,和你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被遗弃在昆仑山呗。】 张意澜:【也是被爸妈遗弃?】 小黑:【我不能有爸妈?】 张意澜:【不好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张起棂背着刀靠在角落,视线和无邪一样落在张意澜身上,视线从她头上的兜帽一路巡逡,扫过她肩膀上搭着的微卷的辫尾,最后轻轻落到她的手上。 这时,系统的声音渐渐隐去,张意澜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这间充满霉味的招待所里。 她将悬水盘的盖子“咔哒”一声合上,抬起头,正好看见了张起棂。 这个人一直靠在墙角阴影里、背着个长条形包裹,眼睛被细碎的刘海盖住一些,眼神很淡,很平静。 他看着和那边的古董店小老板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一样,站在那里…… 怎么说呢,像个古董。 无邪顺着张意澜的目光一看,发现自个倒是认得这个背着刀的年轻人,那天就是他拿走了三叔留的龙脊背。 “哟,张老板,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无邪停在张意澜的桌边,伸手随意地拉开张意澜对面的椅子坐下,自来熟地压低了声音,“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地方碰见。” 张意澜一抬眼,也觉得很神奇,这是多大的运气能撞到一起去:“那倒是……老板怎么称呼?” “口天吴。”无邪道,“吴邪。” “小三爷?”张意澜一挑眉,她刚刚从旁边吴叁省的两个伙计嘴里听到说小三爷也来。 “见笑,是道上的诨名,我三叔的伙计都喜欢这么叫。”无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吴叁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吐出一口烟圈,把手里的烟头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按灭,站起身走了过来。 潘子和大奎也立刻跟在了他身后。 “大侄子,叙旧呢?”三叔走过来,手在无邪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然后转头看向张意澜和张起棂,原本有些随意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带着点客气的表情。 “介绍一下,这是我大侄子,无邪,这次跟着各位来涨涨见识。”吴叁省张嘴介绍道。 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潘子和大奎,“这是潘子,跟我多年的老伙计了。这是大奎,力气大。至于那位……” 吴叁省三叔的目光落在了最后走过来的那个背着长包裹、眼神淡漠的年轻人身上,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这位也是我请来的帮手,大家都叫他小哥。” 那个被叫做“小哥”的年轻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扫过张意澜的时候,似乎停顿了半秒,很快轻轻吐出三个字:“张起棂。” 真巧,一个姓哎,张意澜想。 不过……张起棂,这名字听着怎么很耳熟,好像她那个神棍师父几年前和张海客打电话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 记得好像是个失踪的封建社会大龄人士,还是海客大伯的族长。 当时张意澜还在上高中,问过她师父要不要让张海客去登个寻亲的广告,写个爷爷回家什么的,当天就被打包扔回学校了。 吴叁省开始介绍一通张意澜:“这位是张意澜张小姐,这次咱们要下的地方邪乎得很,张小姐手艺我当时见过,错不了。” 小黑在这个时候非常激动地在张意澜脑子里跳了出来:【就是他就是他】 张意澜顺嘴接:【小哪吒?】 【张起棂!】小黑说,【我能感觉到,他是这个世界上和终极最强相关的人之一!跟着他准没错。】 【原来是咱的癌症特效药来了。】张意澜说,【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问他,这个跟屁虫是一定要当吗。】 【他现在也不记得啊。】小黑说,【他有失魂症,会忘记过去的事情的。】 【哈?原来还有献爱心的环节吗?帮助失忆人士找回家的路?】张意澜吐槽。 无邪悄悄看了一眼张意澜,她已经把罗盘收进兜里,那张总是十分平静的脸上,很少见地带了一丝淡淡的笑,好像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 她和那个叫张起棂的年轻人有点像,无邪想,身上都有一种很特别的、和这个世界割裂开的气质,但是她好像更……更生动一点。 第4章 包里乾坤 这一趟路赶得,简直是要了人的亲命。 先是坐长途大巴,又换乘了一种当地的机动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 本以为这就算到头了,没想到三叔手一挥,又在一处荒凉的村口换上了一辆破牛车。 好不容易从牛车下来,又上了一个船家的船,准备走水路。 吴叁省和那个船工交涉很顺利,显然是给足了钱,那老头磕了磕烟枪,示意众人上船。 船内部空间狭小,一行人加上两个船工,几乎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 张意澜眼疾手快,一上船就径直走到船舱最里侧靠右的角落,背靠着木板,双腿微微蜷起,用冲锋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进入了标准的“待机”状态。 那个叫张起棂的年轻人,默不作声地坐到了张意澜斜对面的角落,依旧抱着他那个长条形的包裹,微微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船工撑开竹篙,乌篷船缓缓驶入那深绿色的水道。 一进水路,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两边陡峭的岩壁将阳光完全遮挡,空气中那种腐败的水草混合着泥土的腥臭味变得更加浓烈了。 无邪坐在靠近船头的位置,捂着鼻子,眉头紧锁地看着那绿油油的水面。 突然,吴叁省做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半蹲在船帮上,伸出手在水里捞了一把,然后把沾着水珠的手指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地吸了吸气。 看的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张意澜十分震惊。 这水绿得都快赶上绿油漆了,里面指不定泡了多少死耗子烂树叶,他居然还凑上去闻? 无邪忍着恶心,小声问道:“三叔,你干嘛呢?这水是不是有问题?” 三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头,又在衣服上把手擦干,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水里的味道不对,”三叔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除了水草烂泥的味儿,还有股子……死人味。” 大奎一听,吓得一哆嗦,庞大的身躯差点把船给晃翻:“三爷,您可别吓我,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死人味啊?” “啧。” 吴叁省咂了咂嘴,目光放到了张意澜身上。 “张小姐,你怎么看?”他问。 “就这一条路,再怎么看也得走啊,你舍得打道回府?”张意澜从兜里掏了三个从师父那顺来的五铢钱,顺手占了一卦。 铜钱摇卦,每次抛三枚,连续抛六次,组出来一卦,可断吉凶。 张意澜拨了拨铜钱,拿出给别人看坟头的那股架势,掐指一算: 入此局,迷障层叠,机关暗伏,虽多周折阻滞,并无血光危厄,终可脱身。 无邪凑了过来,问:“这是在占卦?怎么样?” 张意澜没马上答,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卦,但……起码不会没命,对吧。 有命在,那就都能解决,不是问题。 “放心吧,死不了。”她把那几枚汉五铢收起来。 前方,水道开始收窄,一个黑漆漆的天然溶洞口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水流似乎在往洞里倒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吞咽。 船老头转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道:“各位老板,前面就是洞口了。里面黑得很,各位坐稳了,别乱动啊。” 随着乌篷船缓缓驶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外面的光线被瞬间切断。 张意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湿冷,而船身也随着水流的加快开始微微颠簸起来。 就在这时,坐在张意澜斜对面的张起棂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盯着前方黑暗的水面,手缓缓摸向了怀里那个长条形的包裹。 船舱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切割,扫过水面上漂浮的杂物和两侧布满青苔的岩壁。 水流声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水响都像是在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无邪死死地盯着水面,就在刚才,他看清了那些在水里游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沙沙”声的东西。 “尸蟞。”张意澜说。 那些通体青色的甲虫,挥舞着满是倒刺的节肢,在船帮附近若隐若现。更要命的是,其一只特别大的尸蟞尾部,还挂着一个六角形的青铜铃铛。 那铃铛在尸蟞的爬行中偶尔磕碰,发出一两声沉闷的脆响,每一次响动都让无邪觉得头皮发炸,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奎已经缩在了船舱的另一边,庞大的身躯抖得像个筛子,双手捂着脑袋,连看都不敢往外看一眼。 潘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工兵铲,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像狼一样盯着水面,随时准备应付可能跳上船的怪物。 三叔的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那把老式的盒子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眼前的状况也感到十分棘手。 但那个叫张起棂的年轻人,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表情,只是那双极长的手指已经搭在了他那个长条包裹的边缘,指节微微用力。 就在全船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张意澜缩在船舱最里侧的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的包抱住。 然而,就在无邪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把视线从那只带着铃铛的尸蟞身上移开时,意外发生了。 张意澜抱在怀里的那个背包,毫无征兆地,猛地扑腾了一下。 那动静不大,但在这种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死寂环境中,简直就像是平地炸起了一声闷雷。 那是一种非常明显的、有活物在里面挣扎的动静。背包的表面甚至被顶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随后又迅速瘪了下去。 无邪的视线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他的目光从水面上那恐怖的青色甲壳,转移到了张意澜怀里那个深色的背包上。 他的脸色本来就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显得惨白,看到这一幕,那点仅存的血色也彻底褪了个干净,嘴唇都有些发青了。 无邪只觉得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他死死地盯着张意澜,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发紧,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包里装的什么……”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无邪,前面原本正盯着水面的吴叁省和潘子也瞬间回过了头。 潘子的工兵铲握得更紧了,眼神在张意澜的背包和张意澜的脸上来回扫视。 就连一直盯着前方的张起棂,也微微侧过头,那双淡漠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可测的井水,静静地落在了张意澜抱着的那个背包上。 张意澜坐在角落里,感受着这几道充满戒备、惊恐和探究的目光。 水流带着乌篷船在黑暗中继续前行,水面上尸蟞的爬行声依然连绵不绝。 张意澜低头看了看怀里又恢复了平静的背包,手指轻轻在防水布的表面敲了敲。 “那个……”她迎着无邪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将背包拉链拉开了一道口子。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瞬间聚焦在那个深色的裂口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接着,一个长着红色肉冠、覆盖着雪白羽毛的脑袋从包里探了出来。 那是只活鸡。 “鸡。”张意澜指指它。 吴邪坐回船上,看着张意澜那张“不知道啊我也很迷惑”的表情,崩溃道:“我看见了。” 其实不止有鸡。 张意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装的五花八门的包,什么杀虫剂、登山绳、老鼠药……可以开一个小卖部了。 第5章 逢凶化吉 这只鸡估计刚睡醒,显然在包里憋得够呛。 它一伸出头就用力地甩了甩脑袋,脖子上的羽毛炸开,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只见它张开嘴正准备叫了。 一边的张起灵探过身来,一伸手飞快捏住了鸡嘴,把那声快破喉而出的响亮啼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它只能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周围这群如临大敌的人类。 “还挺精神。”张意澜弹了那只鸡一个脑瓜崩。 船舱里一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只有外面水流和尸蟞爬行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无邪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手上手电筒的光柱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只神气活现的白公鸡,又看了眼神清澈无辜的张意澜。 我大爷的……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 无邪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他还以为张意澜包里藏了个异形幼崽呢! 谁特么下地干活会在防水包里塞一只活鸡啊! 张意澜当这是去乡下走亲戚准备炖鸡汤吗? 这什么风水大师,是不是神经有点不正常啊?还是说这年头看风水都得自带家禽当道具啊?? 无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刚才因为恐惧而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突然“啪”的一声断了,留下一地荒谬的尴尬。 “张……”无邪指着那只鸡,手指头都在哆嗦,“你带只鸡干嘛?” “辟邪。”她顶着一副淡淡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 “我……你……”吴邪噎住了。 三叔原本紧绷的脸色在看清那只白公鸡后,明显缓和了下来。他盯着那只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张意澜一眼,似乎在绞尽脑汁揣摩。 他似乎终于给张意澜找到了一个理由,“传统手艺人,下地带活物探气辟邪,懂行。不过张小姐,你这准备工作做得倒是挺接地气啊。” 潘子也松了口气,握着工兵铲的手稍微放松了些。他常年跟着吴三爷走南闯北,对于倒斗行当里的各种偏门手段也见怪不怪。 活禽下墓这种事,虽然现在不常见了,但老一辈确实有这个讲究。 “吓死老子了,”大奎从船舱另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只被封住嘴的白公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股怂样又原形毕露。 捏着鸡嘴的张起棂,不知道从哪拿了一圈电工胶带出来,认认真真地把它嘴巴缠上了。 然后,他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前方黑暗的水道,那只搭在长条包裹上的手也恢复了原本放松的姿态。 张意澜看着这群人各异的反应,依然保持着那副冷淡的面孔。 “不是下墓用的。”她说。 “那是做什么用的?”无邪这会就像个好奇宝宝了。 “看情况。”她说,然后将鸡脑袋按回包里,重新拉好拉链,继续坐回角落里。 这个荒诞的插曲虽然短暂地打断了船舱内压抑的恐怖气氛,但并没有真正解决他们面临的危机。 外面的水面上,那些巨大的青色尸蟞依然在船只周围游弋。 “行了,都别扯淡了!”三叔低喝了一声,面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用手电筒照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水道,声音压得很低,“这水洞不对劲,前面的水流越来越急了。而且你们看……” 手电筒的光扫过水面,吴叁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寒意: “周围有东西,这里是个积尸地啊。” 无邪顺着光束眯起眼睛看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三叔说的那些东西,是一具具人的尸体,死的横七扭八,什么姿势都有。 张意澜没什么表示,张起灵更是连表情都没变,两人如出一辙,让无邪开始怀疑这两人是不是一家人。 无法,他还是往张意澜身边靠了一靠。 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但水面上那些游弋的青色尸蟞,体积却明显比刚才大了一圈。 “这水洞的走向变了。” 吴叁省沉着声音说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依然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你们看水里的虫子,越往前走越大。这些东西是吃死人肉长大的,体型越大,说明前面的‘吃食’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大家都招子放亮点,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大惊小怪的。” 无邪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气太重的话,极容易滋生出一些难以想象的邪物。 三叔这话说的轻巧,还别大惊小怪,这特么换谁来能不大惊小怪? 这话落在张意澜耳朵里,那就是——可能会有阿飘。 就在船上的气氛因为吴叁省的一番话而再次降至冰点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嘶啦”声,突兀地在船舱角落里响了起来。 无邪本来就神经紧绷,这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在他耳边放了个炮仗。 他猛地转过头,就看到张意澜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对付着怀里那个背包。 她把那只鸡放了出来,让它站在了她正前方,然后把背包随手一塞。 那只白公鸡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压抑的“咕噜”声,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警惕的光。 无邪看着张意澜这番操作,整个人都麻了。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一直盘旋的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探究:“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带只活鸡来啊?三叔说是探气,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做法有点……邪门。” “我觉得是我们当中有人比较邪门。”张意澜把鸡稳住,“那个船工敢带我们走这,说明这条路他是熟练工了,今天应该头一回遇到阿飘。” “什么阿飘。”无邪抖着声音问。 “你没看到船工刚刚已经走溶洞跑了吗?”张意澜指了指船尾,那两个船工已经不在原地。 随着她的手指转回来往前指,无邪看到了在船前方那一堆尸体边,一个穿着白衣影影绰绰的身影。 “白衣煞,是粽子。”吴叁省显然也注意到了,开始在包里掏他那个九十年代产的黑驴蹄子,潘子手里拿着盒子炮,非常紧张。 大奎……大奎已经晕倒了。 “那我们不跑吗?”无邪看着淡定的张意澜,突然有种跑不动就这样吧的无奈感。 “他们撇下我们跑了是报应,我们不跑……方有生门。”张意澜说,忽然转过头问无邪,“你怕?” “谁不怕啊……”无邪这会儿突然有点羞于承认了。 这个时候,张意澜竟然还有闲心又拿出了她那几个宝贵的汉五铢,排了一卦。 无邪看见她对自己笑了一下:“放心,你此行必遇贵人,逢凶化吉。” 第6章 敕鸡大法 真是这样就好了…… 无邪抹了一把冷汗。 那白衣女粽子离船头不过四五米了,那一团模糊的白色像是在水面上晕开的死面团,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张起棂身形一动,正要提刀跨上船头。 那把黑金古刀在他手里沉得像块铁板,但他提起来却好像轻若无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意澜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下来得极快也极稳。 张起棂显然也没料到张意澜会在这时候拦他,身形微微一顿,看了张意澜一眼。 但他并没有甩开张意澜的手,甚至连肌肉都没有紧绷对抗。 在这一瞬间的对视后,他似乎判断出张意澜并没有恶意,竟然真的收住了势头,很顺从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船头的位置让了出来,重新坐回了阴影里。 他怀里那把黑金古刀依旧横在膝头,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入定般的状态。 我靠……这还是那个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闷油瓶吗? 无邪在心里惊呼,刚才那一拉,他都生怕闷油瓶反手一刀把她给劈了。结果人家居然这么听话? 还没等无邪琢磨明白,张意澜就已经把他怀里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大白公鸡给捞了出来。 那鸡估计也是憋坏了,一回到张意澜手里就扑腾了两下。 张意澜也没惯着它,抬手就是两巴掌拍在鸡屁股上,清脆的“啪啪”声在这死寂的水洞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鸡被拍得一激灵,脖子一梗,那股子刚才被吓没的精气神仿佛被这两巴掌给拍回来了,豆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张意澜动作利索地掏了小刀,往鸡冠上割了一刀,然后把这只鸡倒提起来,鸡脚塞进了无邪手里。 “啊?怎么了?”无邪倒提着那只鸡脚,手忙脚乱。 “你站到船头上去。”张意澜说。 “不行,太危险了,有什么事让我来。”潘子急忙道。 吴叁省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在座所有人就他的体质比较邪门一点。”张意澜说,也站起来拉起无邪,“我和他一块。” “到底谁邪门啊——”无邪差点没抓稳手里的鸡。 “咕咕咕——” 那只公鸡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脖子上的羽毛炸开,对着前方那团白影发出了一连串低沉而急促的叫声。 这声音不像平常打鸣那么高亢,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听得人耳膜发痒。 “跟我念。”张意澜拍了一下无邪后腰让他站直点。 “此鸡不是非凡鸡,身披雪色锦毛衣,借你鲜血祭天地。压煞驱邪急急如律令。” 无邪跟着张意澜念完,然后,他看着那白衣女煞一下子飘近。 张意澜突然拿过他手里的鸡,抡圆了胳膊大风车似的转了三圈。 鸡冠上的血飞了出去,那原本还在缓缓逼近的白衣煞,在接触到鸡血的一瞬间,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形猛地一滞,竟然瞬间炸开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潘子端着枪的手都有点抖,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张意澜。 吴叁省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表情已经严肃起来的张意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说道:“这是有些道士用来驱邪的土法子,引魂替煞用的。” 无邪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现在情况好像稳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三叔,她到底什么来头?” “以后你就知道了。”吴叁省并没有直接和无邪说,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张意澜站在船头的背影。 潘子虽然看不懂他们叔侄之间的哑谜,但他是个明白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后面还得有人断后。 他抄起船桨,拼了命地划水。 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浪,加速向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冲去。 随着船只的加速,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风吹散了一些。 前方那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了碗口大、盆口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刺眼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积尸地那凝固了千年的黑暗。 当船头终于冲出洞口的那一刻,久违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剩下几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充满了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新鲜空气。 只见张起棂依旧站在船尾,身形纹丝不动。 而在他身后的黑暗洞穴深处,那团紧追不舍的白影畏惧于洞口的阳光,最终不甘地翻涌了几下,缓缓消散在阴影里。 张起棂一直看着那东西彻底退去,这才缓缓收刀入鞘。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散步。 “没事了。”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吴叁省直到这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手有点抖地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娘的,差点就折在这儿了。”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张意澜,“多亏你了。” 张意澜没说话,摆了摆手。 她心说,早出门就算到必有一劫,所以她不仅顺了师父的汉五铢,还在他养来做法事的鸡棚里掏了只鸡出来,不然对付刚那东西还得出点血,黑驴蹄子都不管用。 这在道士行里,就叫做“敕鸡”大法。 【还有这个吴小三爷也太招邪了。】她和小黑吐槽,【刚那女粽子就是冲他来的,他以后真的要干淘沙这行,真是想不出要怎么活。】 第7章 胖子 出了水洞之后,他们一行人总算是找到了招待所,张意澜还十分认真地把那只鸡交给了做饭大婶,当天,他们的晚饭里多了一盆浓香的鸡汤。 张意澜倒是毫无芥蒂地在喝汤,但无邪却有点喝不下去,他心里莫名其妙对一只鸡产生了愧疚之情。 “你需要的话,下次可以找我买。”张意澜眯了眯眼睛,看穿了无邪那点小小的忧愁,“帮你找一只和这次一模一样的小鸡,让你养在店里?” “那就不用了……”无邪干笑,“还有……看你年纪不大,怎么感觉干这些事那么熟练啊?” 他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不仅吴叁省看了过来,连张起棂都顿了一下吃饭的动作。 “我师父也是做这个的。”张意澜扒饭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修坟看坟,驱邪除煞,风水堪舆,只要是这方面的都做。” “你师父也姓张?”吴叁省突然问道,“能问问名字么?” “是,我跟我师父姓。”张意澜点点头,“名字?张意延。” “同一个字辈?”无邪有点惊讶。 “他说我们这一支,字辈都是用意字。”张意澜说,“怎么?奇怪?” “没有没有……”无邪摇头。 “他有没有和你提过家里?”张起棂放下碗筷,望过来。 “说是个大家族,但他这一支早就只剩他一个了。”张意澜望向张起棂,“你想问什么?” 但张起棂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起身上楼离开。 这人怎么和个闷油瓶似的。张意澜在心里蛐蛐。 小黑最近都没回她,为了让一人一机活久一点,它决定把自己关机了,只在张意澜最需要它的时候出现,并为她倾情提供锁血挂。 等到第二天真正下墓干活,张意澜才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妖魔鬼怪了。 墓室里的空气黏腻得让人难受,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痒。几把矿灯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最后都死死钉在了墓室里的七个棺材上。 离他们最近的那地方横着一口巨大的棺椁,通体漆黑,铭文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棺盖。 张意澜看了一眼。 这种规格,这种阴气,里面躺着的肯定是个凶物。 隔着其他几个棺材的盖板,还能看见随意开棺被勾进去的金发碧眼外国人,张意澜感叹了一句:“外国人来倒什么斗啊。” 无邪正紧张地看着大奎和潘子争执要不要开那具漆黑的棺椁,听见张意澜这话刚想回过头应一句,棺材里突然传出“咯咯”一声。 那是硬物刮擦木板的动静。 死寂瞬间被打破,大奎腿一软险些跪下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潘子端起盒子炮,大拇指推开了保险。 张起灵动了。他掏刀几步上前,视线紧锁那口棺材,双膝微弯,身形下沉:“别动。” 张意澜听见动静就已经在掏家伙了。 毕竟是把师父的那一套身家能带的全带了,就差把他本人也摇过来了。 张意澜掏啊掏,拿出了个沾满朱砂的木盒子,里面是九道朱砂红绳,她师父当时得意地说这是墨斗线的升级版,现在也是有了用处。 张意澜动作极快,左手按死绳头,右手猛拉,绳子绷得笔直。 她翻身一跃,横跨棺盖,食指勾线一提,松手。 “啪!” 一声脆响,棺盖现出一道朱砂痕,棺内的异响戛然而止。 “愣着干嘛?搭把手。”张意澜头也不回地把线头扔向吴邪,“去那边拉线。正宗鲁班术,专压这种起尸的玩意儿。” 吴邪手忙脚乱接住线头,大脑一片空白。 看看阴森的墓室,再看指挥若定的张意澜,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三爷,这行吗?”潘子枪口低垂,视线在棺材和张意澜之间游移。 吴三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棺盖上纵横交错的红线,嘴里的烟蒂几乎被咬断。 张起灵慢慢直起身,走到棺旁,修长的双指探出,在那几道朱砂痕迹上轻轻一触,指尖刚碰触痕,他的眸光微动。 “有用。” 他看向张意澜。 这朱砂里面,应该还混了一点血。 张起棂此话一出,众人神色稍缓。 大奎更是立刻直起腰,把背包甩在地上,撸起袖子凑上前:“那好办!张老板,还弹哪儿?我劲儿大,我来!” 张意澜也没客气,指挥大奎和潘子绕着棺材忙活。片刻功夫,棺盖上已布满密集的朱砂网。 吴三省围着棺材转了两圈,神色古怪,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 “三爷,开不开?”大奎指着棺材,“既然压住了,不开开眼?” “开个屁!”吴三省瞪他一眼,“咱们不是来掀人家底裤的。这线也只能管一时,真把里面那位惹毛了,咱们几个不够它塞牙缝。” 话音未落,墓室角落传来一声闷响。 “咚!” 众人猛地转身。张起灵反手拔出黑金古刀,寒芒直指角落阴影。 “谁?!”潘子厉喝,枪口平移。 阴影中骨碌碌滚出一个压扁的空罐头。 紧接着,一个体型宽大的身影晃了出来。那人头上套着个大瓦罐,手里提着工兵铲,边走边骂:“哎哟我操,谁他娘的乱扔垃圾?胖爷我差点卡秃噜皮!” 第8章 粽子大逃杀 听口音还是个北京人。 “好热闹,这里原来是菜市场。”张意澜偏过头,手腕翻转,收起朱砂线。 潘子枪口下压,手指贴在扳机上,冷冷盯着这个头上套着罐子的人。 “我去?你们是活的还是死的?”听到张意澜的声音,这京爷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就地一滚。 阴影退去,这个庞大的身躯在地上蠕动了两下。一只肥硕的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瓦罐上摸索。罐头边缘卡在脖颈处,他用力拔了两次,憋红了脖子。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下颌线被领口遮掩。眼睫微垂,看着地上这个滑稽的不速之客。 地上的胖子终于把瓦罐从脑袋上拔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揉着被卡红的耳根。 一张圆盘大脸露出来,胡子拉碴,满是泥污。他四下张望,视线在满是红线的棺材和张起棂手中的黑金古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马上注意到了潘子手里的盒子炮。 “哎,哎!这枪别走火啊!”胖子举起双手,工兵铲被扔在一旁。 他咧嘴一笑,“各位同行,别紧张,胖爷我是正宗摸金校尉,来倒斗的,不是来劫道的。” 吴三省夹着烟,上下打量着他。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瓦罐碎片。“连个头灯都没有,拿这破罐子当防雷帽?” “嗨呀,运气不好。”胖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张意澜。“这位小哥,刚才那一手功夫,漂亮啊。这手艺,潘家园都找不出几个,怎么称呼?” “呃,她是女生……”无邪往前凑了凑,挡住了张意澜,张起棂也往前迈了一步,无言拿了刀。 “哦——那更是女中豪杰了。” 胖子搓着手笑,“你们刚刚也看见了,外国人那个盘子端不住,夹喇嘛的筷子自个黄了,但我们既然有缘,不如一起走,这样也互相有个照应不是。” 吴叁省想了想,也就点头同意了,队里出资的大老板同意,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目光转向这里的七口棺材。 七口石棺,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着。 无邪看着那些沉重的石盖,手心又渗出一层冷汗。 这种排列方式,他在他爷爷的笔记里见过。 七星疑棺。这不仅是防盗技术,更是心理战。七口棺材,六条死路,哪怕是真的摸金校尉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一下,想到自称是摸金校尉的胖子,默默加了一句,这个应该除外。 “这玩意儿有点邪门。”胖子凑到一个已经被撬开一道缝的石棺前,探头往里看,“哟,我说他们那伙人吃瘪在哪呢撤的着急忙慌的,小老外原来在这。” 只见石棺里躺着一具干尸,这干尸身上的衣服不是古代的寿衣,而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冲锋衣,衣服上的logo还依稀可辨。 “等等。”张意澜和张起棂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棺材里的外国人好像要尸变了。”张意澜补充了一句,示意众人看那些已经开了缝的棺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棺材里面原本老老实实躺着的外国人已经开始飞快长起了绿毛,指甲也开始快速生长。 眼看着它们就要变成中国特产外国小粽子了。 “这种时候应该找上帝还是佛祖?”胖子举着工兵铲往后退。 “佛祖来了我的建议还是跑。”张意澜冷不丁地说。 一只还能对付,这里一看都有五六只。 “双手双脚同意,小同志走吧您内。”胖子的声音传来,人已经在十米开外了。 张起棂架好刀准备殿后,其他人这才和打瞌睡被叫醒了一样,开始七手八脚地逃跑。 墓室里瞬间乱成一团。石棺盖子飞了,里面的“老外”一窝蜂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那张绿毛森森的脸转向了距离最近的人。 子弹打在怪物身上火星四溅,但那东西顶着弹雨步步紧逼,根本不把这点火力放在眼里。 大奎吓得哇哇乱叫,抱头鼠窜,慌乱中撞歪了那个弹了红线的石棺,露出里面鲜红的尸体。 不好!你怎么把僵王博士也放出来了!!! 张意澜连拦都来不及拦,那具尸体整个尸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跳了起来。 整个墓室里一时就像戴夫家的草坪一样,到处都是红皮绿毛僵尸的吼声。 “别乱跑!”吴叁省大喊,但声音已经被枪声和怪物的嘶吼淹没。 无邪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滚进了一个侧面的甬道。 身后的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那怪物追过来了! 完蛋了,这次是真的要交代了! 他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前面的路是个死胡同,只有一堵冰冷的石墙。 脚步声逼近。无邪绝望地回过头,那个浑身绿毛的怪物正堵在甬道口,嘴里流出黑色的涎水。 怪物发出一声咆哮,向无邪扑来。 吴邪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那怪物半跪在地上,一只脚踝被一根黑色的绳索紧紧缠住,另一头正拽在一个人手里。 张意澜站在阴影里,冲锋衣的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紧致的小臂。 她手里抓着攀岩绳,身体重心后仰,硬生生拉住了那头蛮力惊人的怪物。 “吴老板!”她厉声喝道,绳子绷得笔直,被拖得一点点向前滑行,“你回去了必须要在我这买一只鸡来挡挡煞了。” 那具绿毛粽子并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无邪的方向钻,无邪喊道:“能出去我买一百只都行!” “说好了,承惠250块一只!” “奸商啊你!!!” 张意澜把攀岩绳在另一根石柱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套了自己那几条刚刚用来弹线的朱砂绳,一把勒住了那粽子的脖子。 很奇怪的是,这粽子只顾着挣扎,似乎只是想离张意澜远一点,并没有按常理回头来咬她。 张意澜于是让无邪赶紧贴着地爬过来,然后踹了 它一脚,拉着无邪转身就跑。 两人在黑暗的夹层里狂奔,直到听不见怪物的吼声才停下来。 无邪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谢……谢谢啊,张老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张意澜靠在对面,从包里摸出两瓶水,扔了一瓶给无邪。 她虽然也在喘息,但看起来比吴邪镇定得多。 “不客气,只是我和你跑的是一个方向,没想到这么点背。”张意澜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吴邪接过水,刚喝了一口就被呛到了:“咳咳……是我的原因吗?” “谁知道。”张意澜耸了耸肩,“我看了十三年风水,头一次见这么多粽子,希望这次点背给我下次理论课溜号不被发现攒点人品。” 吴邪一脸懵逼:“张老板,您不是看风水的吗?怎么听着像是个学生?”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淡然。 “风水是兼职。”她顿了顿,轻笑一声,“其实我在学校的主业是兽医。” “兽医?” “给小狗噶蛋的那种。”张意澜笑的很开心。 不知为何,无邪有点后背发凉。 “行了,别发愣。”她站起身,打开手电筒照向深处,“走了。” 第9章 感谢狐狸尸 张意澜走的速度很快,那脚步声就像是踩在无邪的心坎上。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就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在铁锅里翻炒。 手电光往旁边一扫,无邪感觉自己瞬间就炸毛了,他们旁边全是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正在疯狂蠕动的尸蟞! 那些泛着青光的甲壳,像是一层活着的黑色地毯,正在迅速吞噬着墓道的每一寸空间。 “跑!”张意澜干脆喊道,无邪几乎是下意识转头跟着她就跑。 墓道七拐八拐,张意澜一手拿着那只从无邪那买的罗盘,却不曾对方向有过一丝犹豫。 跑到最后,他们和潘子、胖子撞到了一块,他们身后也是潮水一样的尸蟞群。 “大爷的!前面也有!” 跑在最前面的胖子突然一个急刹车,那地上的石板都被他蹭出一溜火星子。 无邪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前面的墓道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青黑色尸蟞给堵死了。 那些虫子甚至已经在那里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墙,无数只锋利的鳌肢在空气中挥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下,几个人彻底没了退路。 这时候,张意澜想起了包里的超强效工业杀虫剂。 “这是什么?!”胖子非常震惊,“我听潘子说妹子你不是个风水师吗?” “科学。”张意澜言简意赅地回答,“风水师就不能讲科学了?” “太科学了,您请!”胖子拿着工兵铲和无邪潘子开路,让张意澜拿着那罐杀虫剂狂喷。 虫群在科学的威力下退却了许多,但它们还是一边咔滋咔滋吃着同类的尸体,一边紧紧地往无邪的方向靠去。 “怎么虫子也这么喜欢你?”张意澜非常纳闷。 “我不要啊——”无邪大喊。 此时,一道黑影就如同苍鹰博兔般从上方的黑暗中直坠而下。 那身手快得简直不像是人类,落地的一瞬间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直接半蹲在了人群之后。 张意澜一眼认出来是那个闷油瓶子。 他连头都没回,直接抬起那只奇长的右手,左手握住了古刀,手起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他把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猛地向着虫群一甩。 那一幕简直比刚才的虫潮还要诡异。 那些尸蟞,在沾到那种血液的瞬间,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水。 原本整齐划一的攻势瞬间瓦解,虫群像是见了鬼一样,争先恐后地向两边退散。甚至有些跑得慢的,直接被后面的同类踩成了肉泥。 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亲娘哎,这特么是什么血?王水吗?比杀虫剂还猛?” 张起棂保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哪怕手上的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流,他的身形也纹丝不动。 他侧过头往后扫了一眼,最后视线在张意澜身上稍微停顿了半秒,嘴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短促而有力:“走!” “别愣着!快走!”潘子毕竟是老江湖,第一个反应过来,推了无邪一把,几个人几乎是贴着闷油瓶的身边冲了过去。 张意澜头都没回,是跑的最快的那个。 张起棂一直等到尸蟞潮退去,他们的身影消失,才收了刀,把手揣进兜里。 张意澜跑的时候往他衣服兜里塞了东西,他掏出来看,是一袋纱布。 再看包装,1993年产。 张起棂:“……” 后面张意澜拿着罗盘领路,这盘子被小黑狠狠调过之后灵光了非常多,她一路带着人冲进了主墓室。 “好大一棵九头蛇柏。”她在主墓室门口急刹车,震惊道。 “什么蛇柏……”胖子还没听清楚,马上就被一根树藤吊住了脚脖子,像空中飞人一样倒飞了出去。 可能是稍微胖了点,那树藤还往下沉了一下,他脑袋砰的一下磕到了石头的地面。 “哎呦!卧——槽——”胖子喊道,“好大的树,张师傅救我——” 那棵九头蛇柏矗立在这个巨大的天然岩洞中央,主干粗得恐怕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围得过来, 无数条那种水桶粗细的巨大的藤蔓,从树干上呈辐射状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穿透了那些吊着干尸的悬空青铜锁链,就像是一只拥有千百条触手的巨型章鱼,把整个空腔都给霸占了。 在那九头蛇柏庞大的根系之间,有一个用整块青岩雕刻出来的祭祀台。 那台子虽然被无数根须缠绕着,但依然能看出它的宏伟。而在那台子的正中央,摆着两具尸体,看起来是一男一女。 潘子一枪打断缠着胖子的那根藤蔓,胖子啪叽一下摔在了那两具尸体旁边。 【检测到能量活动……激活系统。】跟随一声提示音,小黑突然出现了。 【靠近一下那两具尸体。】 张意澜微微点头。 “正主搁那呢。”她抬脚往那边走去,“走吧,过去看看。” 张意澜说得如此笃定,又率先迈开了步子,无邪和潘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无邪那股子要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的好奇劲头又上来了。 “小三爷,你当心。”潘子在原地举着匣子炮对准了空中的藤蔓,无邪点点头,小跑着跟上了张意澜。 踩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祭祀台靠近。 离得越近,那种阴冷的气息就越重,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那两具尸体衣服都十分华美,引人注目的男尸穿着一身黑色,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狐狸面具。 那面具做得诡异,两只眼睛的地方镶嵌着青色的石头,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妖异的光芒,仿佛是活的一样。 【你攻击一下它。】小黑这时候冒了出来,说。 【攻击谁?】张意澜问。 【那个狐狸尸。】小黑说。 【为什么?他有点脏,我有洁癖。】张意澜说。 【他刚刚想蛊惑你,你得表示自己的不满。】小黑说,【刚好让我吸一点能量。】 【行,那我很不满。】张意澜点点头,【用脚踹可以吗?】 【只要有攻击动作就可以的。】小黑说。 张意澜遂跳上台子抬起脚,小心避开了那具漂亮女尸,转头把狐狸尸一脚踹的飞起。 【监测到捕猎行为,能量已获取】小黑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达成成就,孔武有力】 【这算做完了任务吗?】张意澜问。 【还没呢。】小黑说。 胖子猝不及防看着张意澜那动作流畅的一脚,以及顺着抛物线飞出去的狐狸尸。 “哎呀!张师父你这是——”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具狐狸尸撞到身后的树上,不知道按动了哪里的机关,咔嚓一下。 一具巨大的青铜棺倒了下来。 “料事如神啊。”无邪颤巍巍伸出了大拇指。 第10章 狩猎 “我去……这才是正主呢……” 胖子已经凑到了那青铜棺材旁边,看样子已经要流口水了,“张大师真是人才啊,这里头得有多少好宝贝。” 张意澜本人倒是还没想到这一脚还真能踹出个好歹来,但这封的死死的棺材总让她觉得后背有点凉凉的。 “胖子你先别乱动!” 无邪看胖子都巴不得舔一口了,再看张意澜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是上去先拦了一下。 就在这边还没来得及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墓室另一侧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拖拽声。 那种声音很奇怪,就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摩擦,伴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无邪瞄了一眼张意澜,发现她的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种外人看来总是漫不经心的姿态里,似乎多了一分微妙的专注。 那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光打过去,只见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手里还提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一刻,无邪的呼吸都停滞了。 是那个闷油瓶! 他就像是从修罗场里刚爬出来的杀神,麒麟纹身在血污下若隐若现。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东西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黑血——那竟然是一颗血肉模糊的血尸脑袋! 无邪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了,但胖子显然没有那么多的注意力,他全在研究怎么把那个严丝合缝的棺材弄开。 张起棂连看都没看,抬手就把手里的黑金古刀凌空一掷,那把沉重的刀隔着将近十几米的距离咻的一下飞过来,直接扎在了胖子脑袋旁边。 “卧槽你小子要谋杀胖爷啊!” 那刀插在树干上,刀身还在震动,胖子吓的一哆嗦,脚下一滑滚了个趔趄,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扬着工兵铲,张口就要对着张起棂再来一串国粹,被无邪拉住了。 张起棂很快就过来了,他随手把那颗血尸脑袋往地上一扔,那脑袋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了青铜棺边上。 “不能乱动。”他说。 但他那双淡漠的眼睛直接跳过了无邪和胖子,直直地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心说自己好像没惹他吧,于是心安理得看了回去:“?” 真女人绝不率先移开视线。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邪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但无邪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虽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那种奇怪的气场却比周围的阴气还要压人。 一直到张起棂收回目光走到青铜棺前,伸手在那棺材盖上摸了一下,张意澜才看见他手上绑的很随意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 “这里不能久留。”张起棂开口,“天黑之前,必须出去。” 无邪看了看头顶那棵遮天蔽日的九头蛇柏,又看了看这满地狼藉,心说出去谈何容易。 这地方就像是个巨大的蜘蛛网,他们就是那粘在上面的虫子,能不能挣脱,估计还得看眼前这两位的心情。 胖子心里还存着火:“你说出去就出去?这是你家祖坟啊?你胖爷爷是来倒斗的不是来观光的!” 张起棂依旧站在那没理他。 “嘿你个闷油瓶子——”胖子指着张起棂的鼻子,气得要和他动手了。 忽然,身后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无邪非常熟悉的骂声:“大奎你个没出息的,别抖了!再抖老子把你扔这喂树!” 声音虽然有些气急败坏,但听在无邪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 无邪猛地回头,只见三叔拖着半死不活的大奎,正一脸狼狈地从那堆乱七八糟的藤蔓里钻出来,潘子急忙上前搭把手。 “三叔!”无邪喊了一声,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让他此时看到亲人格外激动,差点没忍住冲过去给吴叁省一个熊抱。 吴叁省看到无邪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明显松了口气,那是装不出来的如释重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尸头颅和旁边的闷油瓶,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大侄子,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拍了拍无邪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那个青铜棺椁。 老狐狸的本性立马暴露无遗,“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让这两个高人给趟平了道。既然正主在这儿,那咱们也不能白来一趟,收拾收拾打开看看!” “人三爷都说了开棺了,你小子要是再挡着胖爷……”王胖子一下底气更足了,正准备多放几句狠话。 张起棂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就这样把路让开了,转身去拔自己的刀。 王胖子没撒完的气这下更没地方撒了。 这哑巴双标!!!!针对胖爷!!!! 大奎在那边浑身哆嗦,脸白得像张纸,死活不敢靠近那棺材半步,嘴里念叨着“有鬼有鬼”。 三叔踹了他一脚让他去把风,然后招呼潘子、无邪和胖子过去帮忙。 他们在那一通研究,才知道不能像胖子刚刚那样强硬开棺,亏得张起棂拦那一刀,不然里面的东西会马上起尸,变成千年大粽子追着人啃。 无邪忙活的时候看了一眼,张意澜蹲在一边研究地上的石台,张起棂则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闭着眼睛假寐。 两个怪怪的人……他想。 【嘿嘿,小张意澜同志,喜欢打游戏吗?】小黑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什么类型的游戏?】张意澜把那石头的粉末吹到一边的九头蛇柏树藤上,树藤竟然避让了过去。 【这次是闯关冒险打boss类。】小黑说,【我们的任务马上就到关底boss环节了。】 【啊?】 “一、二、起!” 随着胖子一阵吆喝,那沉重的青铜棺盖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移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第二层翠绿的玉椁。 他们把玉椁小心拿掉,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飘了出来,等到手电光照进棺材内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面没有任何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穿着一身奇怪玉甲的人。 那玉甲是由无数片极小的玉片用金丝编缀而成的,工艺精湛到了极点,在手电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那玉甲包裹下的人,脸部的皮肤竟然还是饱满有弹性的,甚至在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红润。 “这……这是活人?!”胖子声音都变调了,手里的撬杆差点砸脚上。 “要尸变了。”张起棂突然起身,“快走!” “可是这玉俑……”胖子还想挣扎一下,但下一秒,长长的白毛就从玉石甲片里穿了出来。 他卧槽了一声,果断转身拔腿就跑。 张意澜听见了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直接在她脑子里说话。 那声音淡淡的,很阴柔:“真是稀奇……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了。” 【现在进入七星鲁王宫副本boss房了喔。】 小黑贴心提醒张意澜道,【本次任务的最终目标是——‘狩猎’铁面生】 第11章 奇怪的回忆增加了 【铁面生是里面那个说话的老祖宗?】 张意澜在内心大惊失色。 【你确定?这可是个战国时期的粽子!还会说话,已经成粽子精了!这放在倒斗行里就是曹操来了也得挨几下啊!】 【放心啦,本统提供贴心托管全自动打怪服务喔~ovo】 小黑的语气里还带着骄傲的波浪线,【这次交给本统就行啦!】 【看你之前的表现,我不是很信你的保证……】张意澜回。 【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就得勇往直前啊,这次任务做完了能支撑你和我多活两年!两年!】小黑说。 张意澜:【好抠的游戏奖励。】 小黑:【不玩咱两个就得删号。】 张意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张意澜定了定神,抬步开始逆着众人逃跑的方向冲刺。 无邪才听了个声音就被潘子连拖带拽地带着跑起来,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棺材里已经爬出了半截血红血红的身子。 他转头刚想没命地跑,但半路和张意澜擦身过去的时候,看见张意澜竟然调了个方向,往那粽子走了! 他猛然停住了脚步,拉着他的潘子一下被带了一个趔趄:“小三爷!” “你去干什么?”无邪问张意澜。 张意澜很想回他一句我去见义勇为了,但考虑到无邪现在的胆子,最后还是没和他开玩笑。 她从地上顺手抓了一把石头粉末洒在他身上,随口叮嘱了一句:“这是防九头蛇柏的天心石,你跟着他们往树上走。” 她指了指九头蛇柏的树顶方向。 “可是那粽子是血尸……碰到就会死。” 无邪被这突如其来的“灰雨”呛得直咳嗽,下意识地想要拍打,但手刚抬起来就被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 潘子倒是马上照张意澜说的,在地上胡乱抓了几把,在他自己身上也洒满了天心石粉。 随后,他用了点力拉着无邪:“小三爷!张大师说不定有她自己的事要做,我们留在这也是多添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王胖子一声惊天卧槽: “卧槽——这怎么突然这么多尸蟞!” “我不知道啊我就打死了一只红色的——”大奎喊道。 “干你大爷的那是尸蟞王!!红的死了,这些青色的就会发疯!!!”吴叁省抓狂咆哮的声音紧跟着飘了过来,“无邪!在那傻站着干什么!等这东西请你吃席呢?!” “我的娘咧,这还带连锁反应的!”潘子往队伍最前方的张起棂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张起棂又放了血,脸盆大的尸蟞挤在血线上试探,堆的和人一样高,眼见就要冲过来了。 潘子倒吸一口冷气:“这到底是哪路神仙设的局!” 张意澜还气定神闲拍拍无邪:“跟着那个胖子,往树上跑。” 无邪压着心里那种极度的恐慌,深深看了张意澜一眼,开始往树边冲刺。 “铁面生”已经爬出了自己的那件金缕玉衣,张意澜看着它从蜕下的人皮里把血淋淋的身躯拔出来。 “我是铁面生。”那种阴柔的声音在张意澜脑子里重复着,“我是铁面生。” “知道了知道了。”张意澜淡淡地说。 【这个老古董还能听懂中文吗?】她问小黑。 【它说的是粽子之间的语言啦,相当于脑电波交流,你讲中文它听不懂的。】小黑回答。 【这个世界上还有尸语吗。】张意澜说,【那我还没死呢,怎么能听懂?】 【当然是因为我。】小黑又骄傲了起来。 【在我们行里这叫撞邪了,折寿的。】张意澜扣了一个问号,【你嫌我阳寿太多是吧,退订,还有,我的挂呢。】 【好嘛……稍等几秒,马上为您开启托管。】 一只只脸盆大的尸蟞从发狂的九头蛇柏上掉落,但不知为何,它们此刻都忽略了张意澜和这具血尸。 海水一般的尸蟞从张意澜脚边路过,去追逐逃走的人,张意澜和无邪、张起棂的距离瞬间被它们分割开。 正跟在王胖子后面哼哧哼哧爬树的无邪往张意澜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只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扎着小辫的背影,在和地上蠕动的血尸对峙。 “张意澜!” 无邪躲避着抽搐的九头蛇柏树藤,大声喊道,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尸蟞甲壳的摩擦声里。 九头蛇柏像疯了一样,所有的藤条都卷向了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姑娘。 ---- 【宿主,是否开启托管】 【是】 ----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铁面生”动了。 沾到它身上粘液的尸蟞,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化声,像是一支被扔进火炉里的蜡烛。 但是这只粽子此刻并不是在前进,而是在慢慢往后避开,像是见到了什么非常非常恐怖的东西,它害怕到不得不后退。 横行的尸蟞没有拦住它对面那个女人,发狂的九头蛇柏在现在的她面前,脆弱的像纸。 此刻,“铁面生”看到对面那个女人从琥珀色转变成金色的眼睛。 自从躺进玉棺,它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但它在几千年前的昆仑山深处,曾经见过一双和眼前一模一样的金眼,只不过没有那么冷漠。 他那时还非常自信地向她介绍过自己:“我是铁面生,鲁国的军师。” 他记得当时她在昆仑山的大雪里散漫的神情,和她回答他的一句:“哦,知道了。” 一辈子,他只见过她那一次,后来无论他再怎么寻找,都无法再找到了。 但从那之后,他开始坚信自己可以达到长生的目的。 “铁面生”嘶吼了一声,张开血淋淋的爪子朝她扑了上去。 几千年了! 几千年了。 他等来了鲁国灭国,他把鲁殇王扔出玉衣取而代之,吞下了尸蟞丹,从此不见天日。 他当年有无数的纠结,无数的痛苦,无数的恨意想要倾诉。 但是……他已经死了。 所以作为血尸的它已经忘记了。 现在它能向其他生物传达喜悦和痛苦的方式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带给他们死亡。 在血尸致命的攻击前,一只骨节秀丽的手满不在乎地伸了过来。 粘稠剧烈的尸毒沾到她的皮肤上,却对她不起作用。 张意澜凌空抓住血尸,就像捏住一只蚂蚁。 即使已经失去了人的感知,“铁面生”依旧感觉到千斤压顶一般的压迫力,对方的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头顶,另一只手固定了它的下颚。 在她面前,它只能是爪下瑟瑟发抖的被狩猎者。 “我是……铁面生。”但它不知为何,再次执着地告诉她。 回应它的是一声“嘎嘣”脆响,那是脑袋直接从脖子上被整个拧下来的动静。 噗通,脑袋掉在了地上。 铁面生的世界安静了。 万籁俱寂。 ----- 张起棂静静地站在张意澜身后。 地上是一具散发着恶臭的粽子尸体,脑袋和身子已经分家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上指针死死指向自己的悬水盘,神情带着一种机械的安静。 张起棂看了一阵,才上前去帮她把脸上和手上粘上的粘液擦干净,脱掉已经脏了的冲锋衣外套。 他蹲下身,回头轻声说:“上来。” …… 【加载完毕,任务完成,托管状态已结束!撒花撒花!您正在自动寻路中……】 小黑欢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罗盘的指针转了一圈,恢复了正常。 张意澜猛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趴在那个闷油瓶子背上,而且张起棂好像确实是在出墓的路上。 但主要是,他上半身没穿衣服! 【这是哪门子的自动寻路啊啊啊啊啊!!】张意澜脸贴着他的肩膀,继续装死,一动不敢动。 【嘿嘿嘿嘿。】 不知为何,小黑这两声笑听起来非常猥琐。 【接下来为你播报我们的任务奖励!】 第12章 您的假期已超时 小黑开始播报: 【获得‘特殊状态’外观x1,已自动穿戴,开启外挂状态可见】 【获得‘龙图腾’外观x1,已自动穿戴,体温上升至50摄氏度在体表可见】 【获得常驻‘血脉’buff,你的血可以驱除邪祟,虫蛇不近】 【获得‘捕猎者’称号:这是一份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创造族群之人的偏爱与馈赠】 等小黑播报完,张意澜就憋不住吐槽的心了:【这是要改造成超级赛亚人吗?烧到50度人都成烤鸭了,还有为什么我现在感觉这么虚……】 她醒过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连动动手指都得花很大力气。 【哎嘿嘿……】小黑心虚地说,【毕竟咱这个外挂消耗比较大,虚是正常的哈,回去多吃点好的,本统先下线啦~有事再联系~】 【……】 张意澜挂在张起棂身上望天。 该说不说,这人即使背上背着一个,手里提着把刀,行动的时候动作还是意外地快。 他挑的路全是安全的,有种走自己家似的熟稔感,张意澜就没再想给他用罗盘指路。 就这样,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突突突从斗里走了出来,好像之前经历的那种凶险是在做梦一样。 从最后半山腰那条岩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那光线虽然不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底下那阴森森的鬼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带着一种浓重的松脂味,张意澜一抬头就看见,山头上本来应该是无邪他们出来的地方烧起了山火。 “怎么回事?”她眨了眨眼,不远处山道上有忙忙碌碌上山救火的村民,没人留意到她和张起棂。 “吴叁省点的,防止尸蟞跑出来。”张起棂倒是很好心地给她解释了一句。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张意澜说。 “这里安全了。”张起棂没应她的话,把张意澜放下来,“顺着山路可以下去。” “?你不下山?要去救火?”张意澜抬头问道。 “不去,有事。”张起棂简短道,提着刀站起身转头就走。 他走的很急,张意澜张嘴还没说话,他就和只兔子一样消失在了树林里。 张意澜就老老实实靠在树下,休息了会准备爬起来。 “张意澜!”她听见有人叫她。 嗯?这里怎么也有无邪? 她扭过头去,看见无邪灰头土脸抱着个水桶从山路边蹿进草丛里,一双明亮的眼睛焦急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你还好吗?”他把水桶放一边,伸手把她拉起来。 “挺好的。”张意澜老实答,“你这是?” “呃……帮忙救火。”无邪有点不好意思。 张意澜倒是看得出来他有非常多问题想问,那股浓烈的好奇劲头简直憋都憋不住。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她下山到了临时住的招待所。 吴叁省胖子等人全都拿着桶子上山救火去了,一群人费劲巴拉弄到晚上才回,一个个脸上抹着黑灰,累的要死。 “我去,这是不是张大师?”胖子累的倚在门边,对着张意澜的方向一个劲眯缝眼睛。 “是我。”张意澜点点头。 “哎呦这下刚好。”胖子一下子蹿了过来,“大师人没事,这叫遇难成祥,今天晚上咱刚好就能和三爷谈谈分钱的事,好上加好啊。” “财迷。”无邪在一边说。 “钱是好东西,不迷不行啊小同志。”胖子乐呵呵道。 真到晚上谈事的时候,张意澜才开了眼,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东西叫做手速。 王胖子竟然在铁面生那只粽子爬出来的时候有心思揪它裤腰带,从玉甲片上揪下来一块黑乎乎的甲片,看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顺手捞了一个紫玉盒子。 潘子的背包里则装着当时从铁面生棺材上取下来的嵌套玉椁。 “那一下估计扯着那粽子裆了,反正不是块玉,像个木头片子。” 胖子把那黑乎乎的甲片扔给无邪。 最后等吴叁省到位,几个人拉来扯去,决定把这一趟带出来的东西放到无邪那买卖。 张意澜全程没讲话,坐那差点睡着了。 “张大师,虽然这次没拿出来多少东西,但明器还是你拿大头?怎么样?”吴叁省冷不丁一问。 张意澜瞌睡虫被吓走,咳了一声:“可以。” 胖子这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名片,一张上面没写字,另一张则歪歪扭扭写着个银行卡号。 他把有卡号的那张硬塞到无邪手里: “小同志,这次虽然胖爷我也算是做了白工,但这精神损失费和劳务费咱们得算算。那玉棺套值老鼻子钱了,回头分赃别忘了给我也打点,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回北京记得找胖爷喝茶!” 无邪手里攥着那张名片,还没来得及吐槽,胖子就把另一张名片塞到了张意澜手里: “张大师,咱们相识一场也是很有缘分,俗话说的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下次有活也记得叫胖爷一声。” 张意澜失笑,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上面写着王胖子的名字,还有他在北京潘家园的铺子地址。 “行。”她说。 “得嘞,有您这一句这一趟也不算亏。”胖子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王胖子就自己走了,招待所里就剩下无邪和他三叔、潘子、大奎,还有一直盯着自己手里小灵通没说话的张意澜。 张起棂更是已经销声匿迹,连张意澜也不知道他那天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那家伙就像个幽灵,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更是连个招呼都不打。 无邪心说这一个个的,好像来淘沙就只是去菜市场买了个菜,买完就各自回家做饭。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吴叁省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看了看张意澜,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一路上既专业又神秘的年轻人。 “张大师,这次多亏你了,咱们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吴叁省拱了拱手,“等回了省城,咱们再好好盘道盘道,就是不知道您这一步有什么打算?是跟我们一车走,还是……” “我也回杭城。”张意澜说。 无邪的眼睛亮了亮:“那刚好,我们一块!” 张意澜笑不出来,进了墓之后没人看时间,等她出来一看,发现时间已经超过了她请那几周假的最后时限。 辅导员问她怎么没来上课,电话打到了她师父那,最后是张海客帮她圆的场。 小灵通上赫然是张海客从海外发过来的语音留言,张意澜看了半天,还是没点开来听。 第13章 海外来电 三叔一听张意澜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股子老江湖的圆滑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盘口接应的伙计开了车过来,吴叁省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 “那敢情好,这路上有张大师坐镇,那些孤魂野鬼也不敢来造次。咱们正好顺路,回去我做东,去楼外楼压压惊。” 潘子在副驾驶上处理着伤口,听到这话也回头咧嘴笑了笑,虽然那笑容牵扯到伤口显得有点狰狞,但那股子感激是实打实的。 毕竟之前在树上,要不是那把天心石粉,他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下来还两说。 这汉子是个直肠子,谁对他好,谁有本事,他就服谁。 回去的路比来时沉闷得多。 那辆车在山路上颠得七荤八素,几个人都是身心俱疲,谁也没心思再提墓底下的那些惊心动魄。 无邪靠在后座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血尸、玉俑,还有这身边的张意澜,明明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懂这么多邪门歪道? 这些谜团像团乱麻一样塞在无邪脑子里,晃着晃着,无邪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越野车直接开进瓜子庙县城,他们再到市区买机票直飞杭城。 等吴叁省的人来机场接他们进了杭城市区,无邪才缓过来。 窗外是熟悉的霓虹灯和车水马龙,看着那些穿着时尚、行色匆匆的路人,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无邪偷偷瞄着一边的张意澜,她盯着小灵通已经几天了,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车子在西湖边停下,吴叁省本来想带着去吃饭,但张意澜直接回绝了,无邪实在没那个胃口,只想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他个三天三夜。 潘子要去医院处理伤口,三叔还有别的事要料理,这顿饭也就只能作罢。 “张大师,这回咱们算是欠你个人情,下地之前本来说好了是不用你殿后的。” 下车前,吴叁省从怀里摸出张支票,也没填数字,直接递了过去: “这是尾款之外的谢礼,不管怎么说,以后要是在这行当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来找我吴老三。” 【老板大气啊——】 张意澜心里已经笑开了,但面上仍然淡淡的。 “不用了,顺手的事。”她挥了挥手,“回头三爷有什么活我能帮得上的记得叫我就是。” 三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那张轻飘飘的纸片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眯了起来,在这个行当里,图财的是大多数,图名的也有,但像这样既不要钱也不图名,只留下一句“顺手”的人,他见的属实不是很多。 他这人最讲究实惠,如果人家不收钱,那这个人情债就算是实打实地欠下了。 有时候,钱能解决的事儿反而是最简单的,这不用钱解决的事儿,往往才是最难还的。 但他到底是个老江湖,那份错愕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就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笑意取代。 “张大师还真是痛快。” 他笑了,手腕一翻,抽笔往那张支票上填了个数字,再次递到张意澜面前,同时,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磨损的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回动作郑重了不少。 “这是铺子里的私人电话,平时我不怎么接生客,但只要是你打来,不管在哪儿,肯定能找着我。” 他把名片和支票塞进张意澜手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 “这朋友咱们算是交定了。以后不论是这杭州城还是别的地方,只要是用得着吴家的地方,你也别客气。” 无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西湖边的风带着点水汽,吹散了几分身上的霉味。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再一次郑重地道谢,或者问问她接下来去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邪和她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让他心里稍微有点挫败。 “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无邪最后只是笑了笑,“等你有空我也得好好请你吃顿饭。楼外楼的西湖醋鱼虽然名气大,但我知道几家巷子里的馆子,味道更地道。” 这话无邪是真心的,虽然这次倒斗是一场噩梦,但能认识这么个奇人,也算是噩梦里的那点安慰奖。 潘子已经下了车,靠在车门边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冲张意澜扬了扬下巴,做了个简单的军礼手势。 “行了,都散了吧。”吴叁省挥了挥手,仿佛是在赶走那些缠绕在身上的阴霾,“这几天大家都累够呛,回去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 说着他又转向吴邪: “尤其是你,大侄子,回去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这趟出来的事儿,一个字儿也别跟你爹妈和你二叔提。” 吴叁省吩咐完,钻回了车子的驾驶座。 “知道了知道了……”无邪嘟哝着,“哎三叔,你要去哪?” “回趟长沙盘口,还有事,这次拿出来的东西我安排人放你铺子里了。”吴叁省挥挥手,手底下那辆车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潘子也利索地上车,关门前还不忘喊了一声:“小三爷,张大师,再见!” 无邪目送着车子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周围的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小贩的叫卖声、情侣的低语声、汽车的喇叭声,这一切都在提醒无邪,他又回到了这个平庸而安全的日常世界。 张意澜还在原地,目光落在手上的小灵通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无邪对张意澜说,他紧了紧怀里的包,那里面装着那个紫玉匣子。 这地方离吴山居不远,走回去也就十几分钟。无邪也确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消化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嗯,再见。” 张意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背影瘦削挺拔,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响,很快就融入了街景中。 无邪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又冒了出来。 她就像那个闷油瓶一样,突然出现,离开得又很干脆,只留下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谜题。 而此刻,张意澜则满脑子都在组织语言,想着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些天的去向。 这个时候,她的小灵通响了。 显示来电——张海客。 第14章 吴邪:浅浅跟踪一下 张海客此人,是张意澜师父的同姓远房亲戚,常年在外经商,颇有财力。 据张意澜师父讲,她小学初中高中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几乎都是张海客出的,高中有几回考差了还是他专门帮她找的补习老师,堪称第二个爹。 不过张意澜和他都是电话联系,见面的次数很少,上一回见还是小学的时候,师父过年把她带去了南洋,包括张海客在内,那是张意澜头一次见到那么多姓张的俊男靓女。 不过美中不足,就是很多都是不咋爱说话的长辈,没一个小孩,还得靠她活络活络气氛。 她师父摁着当时还是个小豆丁的她挨个鞠躬拜年,乖乖地叔叔伯伯姑姑一个个叫过去,她拜完年就无师自通贴上去跟人一通抱抱。 最后,她脑袋被摸的都快炸毛了,不过拿了一大叠子红包。 —— 张意澜盯着手里的小灵通,摁了接听键,一个偏低沉的男声飘了出来: “回来了?” “嗯。”张意澜有点心虚地应。 “去了哪?”他问。 “想创业,去山里考察了。”张意澜自信开口,心说她这可是真话。 “创业?” “嗯嗯,我都想好了,名字叫张氏集团,以后主打农家乐,卖点是纯天然跑山鸡,还能驱邪保健。”张意澜说,“你有没有兴趣出任我公司的法人?” “那就算了。”张海客好像有点无奈,声音柔和了一点,“行了,快回学校,以后有这种事选寒暑假去,别麻烦老师。” 他好像没有追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张意澜。 “好的,下次一定。”张意澜捏着小灵通小鸡啄米式点头。 电话很快挂掉了,张意澜准备往学校赶的时候,张海客紧接着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生活费打过去了。 虽然他不是我流落在外的亲爹,不过在我心里已经是了。 我会努力活着,赚钱给他养老的。 张意澜竖起了大拇指。 --- 无邪的日子倒是过得有点憋屈。 从山东回来已经个把月了,那种浑身都要散架的感觉倒是消退了不少,可心里的那个结却是越系越死。 三叔那老狐狸,一回来就跟他玩起了人间蒸发,铺子里的电话打烂了也没人接,去他家堵了几回更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无邪现在是手里捧着个没法变现的紫玉匣子,脑子里塞满了想不通的谜题,整个人就像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着外面光怪陆离,就是找不到出口。 今天实在是闷得慌,无邪索性关了吴山居的大门,溜达到西湖边透透气。 这个点儿的西湖,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断桥上乌压压的全是游客,导游的大喇叭声、小孩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无邪手里攥着瓶冰水,正打算找个僻静点的长椅坐会儿,目光随意一扫,却在喧闹的人群里定住了。 那是一抹极其纯粹的黑。 在初秋还稍显燥热的杭州街头,大家都还是短袖衬衫的打扮,那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身影就显得格扎眼。 那人背对着无邪站在游船码头边,身材瘦削挺拔,黑色的衣摆随着湖风微微摆动,那种清冷孤绝的气质,哪怕是扔进这成千上万的游客堆里,无邪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她? 无邪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就看见她身边围着的一圈姑娘里,有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声音清脆得连隔着几米远的无邪都能听见:“意澜!你喜欢哪个船?” 还真是她。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无邪一时间竟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个在墓道里一脸生人勿近、连三叔都要敬几分的高人,现在居然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被几个小姑娘簇拥着逛西湖? 这反差大得就像是看见闷油瓶在菜市场跟大妈砍价一样荒诞。 正当无邪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的时候,那边的情况似乎起了点变化。 几个看着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不知道是从哪窜出来的,嬉皮笑脸地就往那群姑娘身边凑。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家伙,也不知道是看上了那个马尾姑娘还是怎么的,死皮赖脸地挡着路不让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什么“留个联系方式”、“一起坐船”之类的废话。 无邪眉头一皱,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这种无赖?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过去,毕竟张意澜算是他半个救命恩人,这事儿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可无邪的脚还没迈出去,就看见那个马尾姑娘动作比无邪还快。 她大概也是被缠得烦了,柳眉一竖,也没跟那黄毛废话,直接转身一把挽住了张意澜的胳膊,使劲往自己身前一拽。 “哎呀,我都说了我有朋友在!” 张意澜就这么被猛地拉到了第一线,那一身黑色的风衣瞬间成了一道屏障,直挺挺地横在了那个黄毛和那群姑娘中间。 无邪停下了脚步,本来想喊出喉咙的那声“住手”也卡在了嘴边。 他倒是忘了,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需要无邪这种战五渣来英雄救美的弱女子,她那是能把千年粽子都给按回去的主儿。 那黄毛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踢到了多硬的一块铁板,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意澜那虽然高挑但并不算魁梧的身板,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又不爽的神情。 “哟,小姑娘挺神气啊。”黄毛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推张意澜的肩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挑衅,“怎么着,看你也挺漂亮,也想跟咱们一船坐?” 无邪站在几米开外,看着那只不长眼的手伸向张意澜的肩膀,心里竟然莫名地替这黄毛捏了一把冷汗。 事情发生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 只看见张意澜伸了手,无邪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巧劲,听着“嘎嘣”一声。 那个看着咋咋呼呼的黄毛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身子一下子软了下去,然后,他的屁股被张意澜飞起一脚,像踢足球似的踢了个准。 “嗷呜——”一声嚎,黄毛痛的眼泪都出来了。 这动静,听得无邪忽然也有点屁股疼。 然后,剩下的人乌泱乌泱扑上来,全被张意澜流水线似的狠狠踹了屁股。 黄毛们嗷嗷叫着作鸟兽散,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而且无邪敢打赌,张意澜脸上那种淡得像水的表情,绝对比她刚才那一手更伤人自尊。 紧接着的一幕更是让无邪惊掉了下巴。 那个马尾姑娘见危机解除,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整个人挂在张意澜身上。 旁边几个姑娘也围上去叽叽喳喳,那个在古墓里连血尸都敢正眼刚的张意澜,此刻就像个没脾气的大型玩偶,任由她们搂搂抱抱,就那么木着一张精致的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无奈。 "走嘛走嘛!就是要泛舟划船才有感觉!"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说。 “你上次说有感觉还是在实验课实操嘎蛋的时候。”有人出声调侃。 一群女孩簇拥着张意澜往码头深处走去。 无邪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那股子想探究到底的劲儿一旦上来就压不住。 鬼使神差的,他也快步走到售票口,掏钱买了一张手划船的票。 "老板,就要那种小的,跟前面那拨人...稍微隔点距离就行。" 无邪就这么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坐上了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荡进了西湖的水色里。 前头那艘船上时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在这开阔的湖面上飘得很远。无邪缩了缩身子,让船工把船划得慢一点,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那个坐在船尾的身影。 第15章 谢谢惠顾 今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水面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两船之间隔了大概十几米的水路,这点距离在开阔的湖面上并不算远。 张意澜坐在船尾,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着木板。 那几个姑娘正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说着什么,时不时拉着她回头看,她也就顺着她们的指引转个头,配合地点点头,动作虽然还是透着股冷淡,却并不敷衍。 无邪看着那个马尾姑娘剥了个橘子,自然而然地递了一半给张意澜,她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动了两下。 那种属于"人"的烟火气一下子就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也许是无邪的视线实在太过直白,又或者是像她这种练家子对视线本身就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度。 就在无邪还在走神的当口,前头船上那个原本还在看风景的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隔着粼粼波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无邪的位置。 无邪心里"咯噔"一下,偷窥被正主抓了个正着,这尴尬劲儿简直能让人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他下意识地想把视线移开,装作是在看风景的路人甲。 但转念一想,这时候躲反而显得更心虚,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那边有些僵硬地挥了挥手,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 “巧啊!”他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有点突兀。 张意澜歪了歪头:“吴老板也来划船?” 那一声“吴老板”顺着风飘过来,听得无邪后背一阵发麻。 这称呼从她嘴里吐出来,怎么听怎么带着股调侃的味道,好像无邪这小古董铺子的老板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接头人似的。 无邪注意到张意澜手里还把玩着那几枚保存完好的汉五铢,脑子又突然冒出了她之前送给他的那句“必遇贵人,逢凶化吉”。 “啊……是啊,透透气。”无邪干笑了两声,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突然间想给自己两个巴掌,为什么脑子一热要跟上来。 旁边的姑娘们叽叽喳喳问张意澜这是谁,张意澜挑眉,说是朋友。 一听“朋友”这两个字,那八卦之火瞬间就燎原了。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无邪身上扫来扫去,窃窃私语声顺着水面毫无阻碍地传进无邪耳朵里。 “看着挺斯文的呀……” “咱们意澜的朋友果然颜值都在线哎!” 无邪只能假装没听见,招呼船工把船划得更近些。两艘小船在湖面上慢慢靠拢,船舷碰船舷,发出轻微的“咚”声。 “你们一起出来玩啊。”无邪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种微妙的尴尬。 “嗯,同学。”张意澜言简意赅,伸手又接过旁边递来的半个橘子。 无邪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安全感是爆棚了,但那帮黄毛要是知道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上蹦迪,估计得回家烧高香。 “怎么,吴老板你也是一个人?”那个马尾姑娘胆子最大,趴在船舷上冲无邪眨眼,“要不并个船?人多热闹嘛!” 无邪下意识地看向张意澜,想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他印象里这位主儿喜静不喜闹,他这半吊子的“朋友”要是硬凑上去,指不定得遭嫌弃。 无邪看她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剥着手里的橘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无邪冲那个马尾姑娘笑了笑,转头招呼船工把缆绳抛过去。 那船工也是个懂眼色的,大概是看着这群姑娘叽叽喳喳的喜庆,吆喝一声,两艘小船就在湖面上慢慢贴在了一起。船身还没稳住,那马尾姑娘就伸过手来:“快过来,小心晃!” 无邪连连摆手拒绝,他这腿脚跨个船还不成问题。 只是脚刚踩上那边的船板,小船就猛地晃了一下。 无邪下意识地想找个支撑点,结果一抬头,正对上张意澜。 她手里还捏着那瓣橘子,连姿势都没变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无邪像个笨拙的企鹅一样在晃动的船板上保持平衡,眼睛里难得带上了点促狭的笑意。 无邪一下子就想撇开脸去,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愣,就顶着脸热对她笑了笑。 好不容易在船舱里坐定,这狭小的空间立马就显出局促来。本来这手划船也就能坐四五个人,现在加上无邪,大家都不得不挤着坐。 张意澜被挤在最里面的船舷边,无邪则被那几个热情的姑娘安排在了她对面。 这距离近得有点过分了。 只要稍微伸伸腿,无邪的膝盖就能碰到她的风衣下摆。 空气里除了湖水的腥气,还多了一股淡淡的橘子味,无邪开始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吴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呀?看着好年轻。”那个马尾姑娘显然是这群人里的活跃分子,一边给无邪递瓜子一边开启了查户口模式。 “做点小买卖,古玩字画什么的。”无邪接过瓜子,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对面瞟。 张意澜正在把最后一点橘子皮扔进垃圾袋,又从旁边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无邪。 “哇!古玩!那是不是就是那种鉴宝节目里的那种?”另一个戴眼镜的妹子眼睛一亮。 “意澜平时也总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罗盘啊铜钱啊什么的,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风水,原来你们是同行啊!” 同行……那还真同的不是一个行…… 无邪心说,张意澜手里那罗盘可是能定龙脉的。 “算是吧,算是吧……不过我做的也比较一般。” 他赶紧打哈哈,生怕这话题再深入下去会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给扯出来。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聊倒斗,那不是找刺激吗。 无邪就顺口问了一句:“听你们这口音也不全是本地的,这是在哪个学校读书呢?” 小雅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浙大呀,我们都是紫金港那边的。” 无邪剥瓜子的手猛地一抖,那粒瓜子仁直接蹦进了西湖里喂了鱼。 “浙大?” 他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视线像见了鬼一样再次死死黏在对面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张意澜身上。 这世界也太魔幻了一点。 合着这一路领着一伙人在鲁王宫里杀进杀出的,居然是他的同校学妹?那才多大? 天杀的,他以为之前张意澜说她在上学是在开玩笑,顶多是长得年轻一点。 本来倒斗行里大部分都是泥腿子,有经验的大部分年纪都不小,三叔的伙计里大字不认都的一把抓。 是他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大学生这么有胆来做法外狂徒? 无邪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问:“那……你们是哪个系的?” “动物医学。”戴眼镜的姑娘推了推镜架,“专业嘎蛋二十年。” 这姑娘是有点冷幽默天赋在身上的,无邪听得嘴角直抽搐。 “巧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荒诞感强行压下去,“我也是浙大毕业的,建筑系,应该算你们……学长吧。” “那你怎么没干建筑?”张意澜抛了抛铜钱,问。 “家里给了铺子,就忙着打理了。”无邪完全没管自己在吴山居那种优哉游哉的生活状态和“忙”根本搭不到边,“你以后要做兽医?” “打算专职卖鸡。”张意澜向他伸伸手,“承惠一只250,还算数么?” 无邪的脸绿了,把压到嘴边的那句“奸商啊——”咽了回去。 第16章 汇合 无邪真的当场掏了250。 他后来回吴山居都没咂摸出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算了,买就买了。 但后面张意澜亲自把鸡送到吴山居来,还特么正好是周末人流量最大的时候。 那只活的白公鸡胸口扎了朵大红花,被装在一个金属的大鸟笼子里,非常引人注目,行人的目光张意澜不在乎,无邪倒是被看的有点活人微死。 这只鸡他最后甚至没舍得杀,扔给王萌养在吴山居院子里,和供大爷一样供起来了。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三叔从长沙盘口回来,和他一起解开了从鲁王宫里拿出来的紫玉匣子。 匣子里别的宝贝没有,只有一条蛇眉铜鱼。 吴叁省看着蛇眉铜鱼,回忆完当时他在西沙考古队的经历,当即连喊几声“我明白了”就往外冲,说要回一趟西沙。 结果,人出去了就直接人间蒸发,联系不上。 三叔不在,无邪也只能守着自己的小店度日,只不过日常活动里多了一项喂鸡。 直到那个叫阿宁的女人打来电话,邀请他去西沙。 这女人很精明,但无邪没想到她能精明到这种地步——不仅把无邪忽悠进了这趟去西沙的浑水,居然连那位正在浙大念书的“张兽医”也没放过。 —— 当无邪拖着行李,在海边那家充满热带风情的酒店大堂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张意澜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GPS定位仪,旁边那大包小包的专业装备,跟周围那些来度假的游客格格不入。 【小黑小黑,这次的新任务也有关底boss吗?我可是好不容易请到的假。】她在心里和小黑吐槽,【能不能不打僵尸了,很影响我帮人挑阴宅的心理啊。】 她现在都怕自己的甲方过个几十几百年的也被整起尸。 【你放心,斗里起尸的概率才多大,只要不碰到那种特别邪门的人就行。】小黑说。 【嘶……你确定?】 张意澜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穿着白色衬衫一脸斯文相的无邪。 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无邪身后,一身简洁的服装勾勒出干练的线条:“是吴先生吗?” 她顺着无邪的目光看过去,见他在看张意澜,于是笑了笑: “怎么,你们认识?这次行动风险评估等级很高,我们需要真正的专家,张小姐是我们另一位北京的顾问推荐来的,对她在风水堪舆上的造诣赞不绝口。” 无邪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这帮资本家真是无孔不入,连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都不放过。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沙发上的张意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在仪器屏幕上一停。 那个无邪在西湖上见过的、那种仿佛还没睡醒似的冷淡眼神,就这么轻飘飘地向他们投了过来。 无邪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把那点因为重逢而冒出来的亲切感收敛了一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来认亲的大傻子。 “小三爷。”张意澜侧侧头,出声喊。 “还是叫无邪吧,听着顺耳点。”无邪苦笑了一下,视线在她和阿宁之间打了个转,“这世界还真是小得没边了,我没想到,你会掺和进这档子事里来。” “只是拿钱办事。”张意澜说,掀起一个淡淡的笑。 吴叁省山东那一趟夹喇嘛,定尾加那张支票一共赚了三十五万,还不算后来分赃的钱,她现在也算是个有点小钱的富婆了。 反正也是要来做任务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无邪看着张意澜脸上的迷之微笑,心说这人好像每次提到钱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难不成还真是个财迷? 阿宁显然对无邪和张意澜之间的这份“熟稔”很感兴趣:“熟人好办事,这倒是省了我不少介绍的功夫。” 她拉着把椅子就在旁边坐下了,这架势显然是要开个临时碰头会,“吴先生,张小姐是我们要找的核心技术顾问。在那片海域,有时候风水罗盘比雷达好使。” 无邪瞥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那些设备。 好家伙,除了那个看着就很高端的GPS,旁边还放着几张密密麻麻的海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坐标,有些地方还标注了奇怪的符号。 阿宁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无邪面前。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水下礁盘照片,是黑白的,看样子已经很有年份了,卷边的右下角用笔标的字迹有些模糊,只能辨认出是: 1984年8月某日,摄于西沙。 无邪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和三叔当时回忆的考古队有关。 “二十年前,就有考古队来找过我们这次的目标,暂时不清楚他们的成果如何,但即使现在我们有全套的声纳图,也不敢说有把握。” 阿宁点了点桌上的海图,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自信,多了一点忌惮,“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但风水也许可以。”张意澜接话道,同时在心里回忆自己出门前有没有把风水书带出来。 带了的话她还能再临时复习一下。 无邪转头看向张意澜。 她冲锋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她半截脖颈,只露出一截下巴。 在鲁王宫积尸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面对那些尸蟞、粽子和女傀,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游刃有余感。 “好了,接下来的事,我们去船上再谈。”阿宁说。 第17章 某张姓教授 阿宁公司租的船并不是非常专业的考察船,船老大有个非常雅的名字,叫蔡文基。 张意澜和无邪一上船,就看见一个胖胖的背影正混在一帮拜妈祖的水手堆里。 “胖子?”无邪出声。 话音未落,那个胖胖的背影一下子转了过来,穿着花哨沙滩裤、戴着墨镜的肥硕身影就像个肉弹战车一样挤进了视线:“得嘞!谁念叨胖爷我呢?” 王胖子手里还端着个还没吸完的椰子,咯吱窝下夹着个大旅行包,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来海南炒房的暴发户。 他把墨镜往下一扒拉,贼兮兮地在面前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张意澜身上,瞬间瞪得溜圆。 “哟呵!这不是咱们那位‘定海神针’张大师吗?” 胖子把椰子往边上一墩,那动静震得杯子都跳了跳,“我就说我的眼光不会错,阿宁也是个识货的,来来来,整两瓶好酒,和他们一起拜拜码头啊。” 无邪看着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疯狂吐槽他这一身辣眼睛的打扮。 “行了,别贫了。”无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也来了?阿宁请的?” “嘿,什么叫请?那是求!” 胖子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得嘎嘣响,“胖爷我是那种随便能请动的人吗?要不是听说这地儿有好东西,我能在这大冷天往这下饺子的地儿跑?” 他说着,身子往张意澜那边倾了倾,“我说张……哎,这回无邪是该叫张大师呢,还是叫张大美女?上回在鲁王宫光顾着逃命没仔细瞧,今儿个这么一收拾,还真有点那种……怎么说来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范儿。” 这胖子就是有这种本事,三言两语就能把那种生死边缘的紧张感搅和成路边摊撸串的氛围。 无邪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样儿,心里其实挺佩服的。 在鲁王宫那会儿,大家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就这货还能惦记着那口棺材值多少钱。 这种心态,一般人真学不来。 “你少在这儿油嘴滑舌,别带坏了风气。”无邪说,“人家这次是作为技术顾问来的。” “好好好,小同志你真是的,我们这都要去违法乱纪了你还惦记着风气呢。” 胖子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巨大的旅行包里掏出一袋看着就像是私货的牛肉干,很是殷勤地递到了张意澜面前。 “谢谢,不饿。”张意澜说。 “不饿就不能吃吗?我这大老远背过来的特产呢,来来来。”王胖子把牛肉干往她手里一个劲地塞。 无邪失笑,他们这三人组合看起来就很奇怪。 一个被忽悠来的古董店小老板,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胖子,再加上一个清新大学生。 这配置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草台班子。 “阿宁呢?”胖子塞了一嘴牛肉干,含糊不清地问,眼神还在四处乱瞟,“我自打上船就没见过她了。” “去准备补给去了。”无邪解释道,问王胖子,“这次咱们还得下水。你会潜水吗?” “潜水?”胖子瞪大眼睛,得意洋洋拍了拍肚子,“那必须会啊!想当年胖爷我在潘家园澡堂子里,那是出了名的浪里白条。只要这浮力够大,胖爷我就是那最灵活的胖头鱼。” 无邪被他这比喻噎得直翻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 “反正这次都小心点。” 胖子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那张胖脸凑过来的时候居然带了几分严肃。 “我上船前就在那边码头转了一圈,听那边的老渔民说,那片海最近不太平。而且……”胖子神秘兮兮地说,“那种地方,光靠洋鬼子的那些高科技未必好使,有时候还得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能镇得住场子。”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个了?”无邪嘲笑他,“上回你不是说只信克思和人民币吗?” “嘿,这叫与时俱进懂不懂?上回和你三叔走那一趟,比我前半辈子进的墓都凶。”胖子白了他一眼,“再说了,有张大妹子在,比那些老掉牙的迷信强多了。是不是啊,顾问?” 他扭头冲张意澜呲牙一乐。 但是张意澜并没有看胖子,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船舷边,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身上。 因为小黑说:【看,张起棂】 张意澜并没看见人,缓缓扣出一个问号:【他也来了?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你说的是那个秃……】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秃子朝张意澜看了过来,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 “看什么呢,张大师。”胖子凑过来,也顺着张意澜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秃子,小声说,“难道他的秃头有什么门道?” “没什么……”张意澜默默地又挪开了视线。 好亮的秃头…… 等无邪和胖子适应这脚下晃晃悠悠的感觉,阿宁才终于出现,就把一行几个人领到了甲板上,说是要再介绍一位“重量级”人物。 无邪心说这船上除了张意澜这位真神,还能有什么重量级? 难不成又请了个什么世外高人? 结果一打照面,他和胖子就差点没憋住笑。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站在那儿,年纪大概四十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锃光瓦亮的前额。 几缕倔强的头发从左边横跨到右边,试图掩盖那片荒芜的“地中海”,却反而欲盖弥彰。 他身上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肚子微微隆起,看着就像个还要还房贷和车贷的落魄推销员。 “这位是张灏,张教授。”阿宁指着那个秃顶男人,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是我们这次行动专门请来的海洋考古专家,对明代沉船很有研究。” 张意澜眨巴了一下眼睛。 小黑为了让她看这个热闹,非常贴心地给每个人脑袋上都临时标出了名字。 什么张教授……现在,这个自称“张教授”的脑门上正正顶着三个字——张起棂。 她心里瞬间感慨万千,这年头,还真是哪一行都不好干啊。 第18章 出发 “幸会幸会!鄙人张灏,大家叫我张教授就好。” 那人一听介绍,立马转过身来,那一脸堆笑的样子让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他那双手热情地伸了出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上来就抓着无邪的手一通猛晃:“这就是那位吴叁省的小侄子吧?你叔叔是个奇人,你肯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这人的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跟把钳子似的。 他只好尴尬地陪着笑:“张教授客气了,叫我小吴就行。” 胖子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眼睛在这位张教授身上上下打量,跟张意澜小声蛐蛐:“阿宁这是从哪个劳务市场找来的活宝?这肚子,这发型,能是那劳什子的专家?我看是专门研究怎么忽悠经费的专家吧?” 张意澜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站了站。 胖子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这种空旷的海面上还是有些穿透力。 好在那位张教授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丝毫没在意这的吐槽,反而更加兴奋地把目光转向了胖子本人。 “哟,这位体型富态的壮士,一看就是身手不凡!”张教授松开无邪,又冲着胖子去了,“这体格,下盘稳如泰山,一看就是练家子。咱们这次出海,有您这样的猛将坐镇,那安全感是蹭蹭往上涨啊!” 胖子一愣,被他这一通彩虹屁拍得有点懵,原本想再损两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秃子虽然看着不顺眼,但这嘴倒是挺甜。 胖子哼了一声,也没好意思把手缩回去,任由他握了握,嘴里嘟囔着:“那是,胖爷我这身膘那是实打实的防御装甲,不像某些人,风一吹就能跟着头发一起飘走了。” 什么叫跟着头发飘走了…… 胖子这张死嘴,无邪都替他这损话捏了把汗,这也就是刚见面,要是换个脾气暴的,估计直接就抡拳头了。 可这张教授也是个奇葩,不但没生气,反而还要摸摸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头发,笑呵呵地说:“幽默!实在是幽默!看来咱们这一路肯定是笑声不断啊。” 张意澜看他这阵仗,也是嘴角抽搐,她之前也不知道那个张小哥还有这种口才天赋。 有点喜感,真的。 阿宁显然对这种毫无营养的寒暄没什么耐心,她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海面上的云层开始有些加厚的迹象,阳光变得时有时无。 “张教授,叙旧的话留到船舱里再说吧。”她打断了张秃子的长篇大论,“我们要开船了,大家先去把行李放好。另外,这次行动除了您,这一位也是我们的顾问。” 阿宁说着,视线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张意澜。 无邪也跟着看过去,心里突然有点好奇。 张意澜平时对那种有真本事的人虽然冷淡,但也算客气,可这秃子一看就是个普通人,不知道能不能入了她的法眼。 张秃子顺着阿宁的目光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那亮度比他脑门上的反光还要强上几分。 “哎呀呀!”他夸张地叫了一声,两步并作一步地窜了过去,“你好你好,这下我们都是同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握张意澜的手。 无邪站在旁边,心里不由得替这秃子捏了把汗,真怕下一秒他就会被扇进海里喂鲨鱼。 胖子在旁边捅了捅无邪的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无邪拍了他一下,心里也起了些看戏的心思,张意澜那脾气他是领教过的,虽然高兴了也看不太出来,但是不高兴了那是连正眼都不带瞧人的。 不知道她会不会给点面子? “鄙人张灏,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张秃子说着,把手伸在那里,一脸期待地等着回应,那笑容堆得都要溢出来了。 张意澜看着他头顶上那个“张起棂”的标注,一边在心里狂笑一边伸手过去和他握了握手:“张意澜。” ? 无邪又看了一眼张秃子那张怎么看怎么让人想揍一拳的脸。 他大吃一惊——张意澜她、她居然乖乖伸手了! 难道教授这个名头也能克制张意澜这样的大学生?? “既然是本家,那就更有缘分了!”张秃子笑的更加开心,“张顾问看起来这么年轻,很有天分啊。我就是搞学术搞得脑子都迟钝了,也就是俗人一个!” 他这番自嘲倒是说得挺溜,一点都不像是脑子迟钝的样子。 胖子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张教授,您这哪是俗人啊,您这是太接地气了,都快接到地府去了,这还没下水呢,您就把这气氛活跃得跟过年似的,也不怕把还没出来的海猴子给笑岔气了。” “哎,这话怎么说的!”张秃子居然还一脸认真地跟胖子辩解起来,“科学研究虽然严肃,但咱们心态得放平啊……” 无邪听着他在那儿滔滔不绝,头都有点大。这阿宁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活宝? 要是这一路都要听他在耳边嗡嗡嗡,估计还没到墓里,精神就得先崩溃。 他求救似的看向张意澜,希望她能用那种能冻死人的气场让这货闭嘴,或者至少表个态,让他们知道这位“张顾问”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但还没等他求救的信号传达到位,张意澜就已经利落地转身,径直穿过甲板进了船舱。 那扇铁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动静不大,却像是个休止符,硬生生地把张秃子刚堆起来的那一脸褶子给定格在了脸上。 张意澜:看的有点渴了,去找口水喝吧。 无邪/胖子:好决绝的背影,好有气势的关门。 “哎。”胖子顺手抄起一边他喝完的椰子壳往海里一抛,“行了教授,这船都要开了,您不晕船吧?别到时候吐啊。” “放心,不晕。”张秃子点点头。 此刻,脚下的甲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是柴油机启动时的轰鸣声,一股浓黑的烟柱从烟囱里喷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船身猛地一晃,开始缓缓驶离码头。那股子劣质柴油的味道混着海风灌进鼻子里,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点滑稽的氛围。 “都进船舱吧。”阿宁看了一眼越来越阴沉的天空,转身朝驾驶室走去。 无邪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里那种不安又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19章 雅座一位 船舱里,张意澜正在吨吨吨喝水,无邪进船舱的时候看见她手边的背包,还非常特意地看了一眼有没有什么动物活动的痕迹。 张意澜一看他偷瞄自己包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开口问:“这次没带活的,你那只鸡……好吃吗?” 无邪飞快收回眼神:“挺好的……” 他打死都不能说那只鸡现在还在吴山居养着,成天好吃好喝供着它作威作福当大爷,他还打算给它养老送终。 “觉得好的话,欢迎下次再来。”张意澜说。 “哈哈、哈哈……下次一定。”无邪笑的很勉强。 再买一只祖宗回去他吴山居就别开了,改成养鸡场好了。 “什么什么?什么好不好吃的,你俩讲小话不带我。”胖子嚷嚷道。 “没讲什么。”无邪说,“只是交流一下……呃,杭州特色美食。” 阿宁这时候也进了舱里:“各位静一下,说点正事。” “装备方面不用担心,公司都安排好了。”她看了看表,“估计明天才能赶到预定海域,到时候我们都需要下水,其他几位的潜水执照都到位了,吴先生,方不方便看一眼你的?” “这里。”无邪不愿再谈那只250,赶忙接话。 他飞快从包里掏出那张刚考下来没多久的证件。 阿宁扫了一眼证件,点点头:“OK.” —— 阿宁出去之后,张意澜和无邪交流了一下各自来这的原因。 无邪这次还是因为他三叔,上次从鲁王墓里出来之后,吴叁省找到了阿宁在的那个国际性海洋资源开发公司,提出和他们共同开发一个海洋遗迹,同时做了非常详细的计划书。 但就是等吴叁省出海之后,他们的船就在卫星定位系统上消失了。 “船有可能被人劫持走了,但三叔他当时找到了那个海斗的入口,所有人应该还在斗里。”无邪说,“他留下来的预案里,指明了让我来接这个摊子。” “你这三叔有点坑啊。”胖子在边上插了一嘴,“你确定你是他亲生侄子?” “可能就是亲生的才坑吧。”无邪吐槽道,“你们呢?” “我?我和张大师这次是一块的。”胖子笑呵呵道,“那个阿宁上次夹喇嘛也是来北京找的胖爷我,这次她问我还知不知道什么好手,我一拍大腿,就寻思着就把张大师一起叫来了。” 张意澜点点头表示认可。 而且阿宁公司很有钱,给的也很多,她赚钱赚的很高兴。 无邪看着张意澜微微弯起来的眼角,就猜到估计她这次拿的钱也不少。 她的钱拿去干什么了呢?无邪突然有点好奇,难道是养鸡? 船走到晚上,海面开始下起了大雨。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海风跟发了疯似的抽打着船舷,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船身在浪里起起伏伏,时不时失重的感觉时不时就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是比起那股子从角落里飘出来的香味,这都不算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带着浓郁胡椒和姜片辛辣气息的鲜香,勾的张意澜从船舱里魂似的飘了出来。 视线一转,她看见胖子正蹲在空地上,用一个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煤油炉咕嘟咕嘟地煮着石斑鱼。 “我说各位,这可是正宗的自来鲜!” 胖子一只手死死抓着旁边的扶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拿着个汤勺在锅里搅和。 那张胖脸被炉火映得油光红亮,一脸的得意洋洋,“这就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这一路颠簸,不整点热乎的暖暖胃,到了底下哪有力气跟那些老粽子练摔跤?” 那锅里的汤汁已经煮成了奶白色,鱼肉翻滚间露出雪白的纹理,再配上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几瓶二锅头,这简陋的船舱愣是被他整出了一股子过年的喜庆劲。 张意澜双手插兜,但是走的比刚闻到味出来的无邪还更快,她蹲到胖子旁边准备自己动手,但是被胖子塞了一个最大的大海碗,装了满满一碗。 “不够再说啊。”胖子道。 张意澜一愣,点了点头。 无邪只感觉到面前“咻”地过去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再看张意澜就已经蹲在胖子旁边开始喝汤了。 她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碗,蹲下来的身形和旁边非常大一只的王胖子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看什么呢无邪小同志。”胖子当当当敲着锅边。 “没看什么,给我留点!”他抬腿小跑了过去。 【喝快点。】小黑突然上线了。 张意澜的手差点没稳住:【何意味?还有下次上线说话前能先提醒一下吗?】 【哦哦好,我要开始说话了哦亲。】 【……】张意澜失语,【有事赶紧上奏。】 【好的皇上,奴才夜观星象,发现离咱的船不远处有别个东西要来了,这才紧赶慢赶来提醒皇上,赶紧把汤喝了,不然就没得喝了。】 【小黑子,有看到是什么东西吗?】张意澜加快了喝汤的速度。 【回皇上,它过来了。】 张意澜咽下碗里最后一口汤,抬眼望向船外苍茫的雨幕,现在这么大雨,海上什么都看不见。 她掏出来了那个悬水盘。 无邪手里的鱼汤还在冒着热气,乍看见张意澜掏了罗盘,他手一抖,滚烫的汤汁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一哆嗦差点把碗给扔了。 “怎么了小同志?烫着嘴了?”胖子正跟一条鱼尾巴较劲,见他这副活见鬼的样子,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顺着无邪的目光往外瞅,“哟,咱们张大师这就开始工作了?这大晚上的就别这么敬业了。” “别瞎扯。”无邪低声喝止了他,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 外面的风浪似乎更大,船身的一次剧烈颠簸差点把煮鱼的锅给掀翻。 张意澜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外面漆黑一片的雨幕,盯着远处那什么都看不见的深海。 罗盘如果被特殊的磁场影响,针象会产生变动,此乃“奇针八法”,张意澜手里的悬水盘指针此刻旋转不止,表示此地主恶阴介入,怨恨之气重。 “那个……”无邪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猜测,“看出什么来了?” “大奖。”张意澜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什么大奖?”无邪愣住了,心说这里又没彩票卖。 张意澜平静的声音响起:“鬼船雅座一位。” 此时。 “全体注意——”阿宁的声音炸雷似的从船长室传出来,“我们前面有一艘船!” 第20章 鬼缠船 声音落下。 船身突然剧烈地向左侧倾斜过去,幅度大得惊人,简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底下狠狠推了一把。 “我操!”胖子一声怪叫,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整个人顺着重力就往无邪这边压了过来。 那口架在炉子上的锅也跟着一歪,滚烫的鱼汤泼洒出来大半,瞬间浇灭了下面的炉火,船舱里顿时腾起一阵白茫茫的带着焦臭味的水蒸气。 无邪也没好到哪儿去,屁股底下的箱子一滑,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后面的铁皮墙板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调整姿势,船上那些水手们就已经像个保龄球一样在甲板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哎哟我的妈呀!”胖子一手逮住了无邪的裤腰带。 “胖子你别拽我——”无邪眼疾手快拉住自己的裤子,被胖子扯得一个趔趄,好歹没当场走光。 船舱顶上那盏昏黄的防爆灯在这剧烈的摇晃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一片。 紧接着,一阵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凄厉的风声穿透了船舱的隔音,那种尖锐的呼啸声听起来像是无数冤魂在海面上哭嚎。 所有的人里,唯独张意澜还在原地蹲的稳稳当当。 【已为您开启防风稳定功能~】小黑谄媚的声音响起。 无邪死死抓着身边的固定扶手,尽量稳住身形,眼睛却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依旧坐在原位的人。 在这东倒西歪的一舱人里,唯独她,就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里。那只拿碗的手甚至都没有抖一下。 张意澜甚至还有空捞了边上没站稳的水手一手。 她眯了眯眼,心说这浪头真不是一般的大。 张起棂扮演的那位张教授在这个时候到了张意澜旁边,表面上看起来是被这个浪头冲的不得不过来,但他非常巧妙地躲过了那些砸下来的东西。 “船……船啊!真的是船!” 船老大喊道,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凄厉,简直能把人的耳膜给穿透。 无邪往船身外看过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凉了大半截。 只见窗外那漆黑混乱的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影子庞大得离谱,完全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甚至连海浪拍击的声音似乎都被它那股死寂的气场给吞噬了。 更诡异的是,那上面没有一丝灯光,正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直直地朝着他们的侧舷压过来。 “这种黑灯瞎火的鬼天气哪来的船?”胖子骂了一句,但他动作极快,松开抓着一把抓住旁边的立柱稳住重心,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匕首。 他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劲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这他娘的不对劲!这又不是正常航道!而且那船上……怎么有一股子土腥味?”胖子道。 那艘巨大的黑船慢慢靠近的时候,那股原本弥漫在海面上的咸腥味里,竟然夹杂进了一丝在古墓里特有的那种陈年腐朽气息。 那种烂木头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隔着大老远都能钻进人的鼻孔里。 这时,驾驶舱那边似乎也发现了异常。脚下的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船舱里的锅碗瓢盆瞬间稀里哗啦地滑向一边。 那是船老大在做紧急规避。 张意澜的手腕被旁边的张教授抓住,他动作非常快地把她拉起来,闪到了一边。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的船身几乎是擦着那个巨大黑影的边缘掠过。 那种巨大的压迫感透过薄薄的铁皮传导进来,张意澜甚至能感觉到那船身上附着的藤壶刮过他们这艘船船壳的震动。 “哎……张小哥,你干嘛要弄成这样来?”张意澜小声对旁边的张起棂说。 “……”张起棂没吭声。 “我知道你是张起棂。”张意澜说。 “嗯。”他点了点头,把脸偏到了一边去。 真是闷葫芦一个……张意澜摇摇头。 无邪看着张意澜似乎正在和那个张秃子搭话,心里还寻思了一下,张意澜这个闷葫芦什么时候有这么多话能说了。 那艘巨大的黑船并没有真的撞上来,而是在最后一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一样,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 半个船身横亘在航道前方,如同一座生了锈的山脉,彻底切断了所有的去路。 这种非常近的距离,简直让人窒息。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两船之间的海面上,溅起一片片白雾。 借着阿宁调转船头探照灯的光柱,张意澜终于看清了这艘“鬼船”的真面目。 那是一艘极其老旧的木壳船,船身上挂满了绿色的藻类和惨白色的藤壶,密密麻麻的,像是长了一层癞疮,有些地方木板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肋骨般的船架,随着海浪的起伏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最让人在意的是那股味道。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土腥味浓烈得简直有些呛人,简直就像是有人直接把这船开进了一个刚刚打开封土的千年古墓里。 这绝对不是海风该有的味道,这是只有在地下埋了成百上千年的东西重见天日时才会散发出的死气。 “乖乖,这是把哪朝哪代的沉船给震上来了?”胖子趴在甲板上,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对面船舷,“这造型,看着怎么像是几十年前那批搞运输的沙船?不对,这上面怎么还挂着这么多渔网……” 船老大从驾驶室出来,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一口气,但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他哆哆嗦嗦地跑到甲板上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这……这这真的是鬼船……我听说这一带经常有那种……那种几十年前失踪的船突然出现,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 “只有什么?只有一船粽子等着请你喝茶?”胖子没好气地打断他,顺手把匕首插回腰后的鞘里,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没松开,“不管是人是鬼,既然它敢挡道,那就是咱们的麻烦。” 就在这时,阿宁也一脸凝重地从驾驶室那边跑了过来,身上披着的雨衣还在往下滴水。 “情况不对。”她的语气很急,语速飞快,“无线电受到强烈干扰,完全联系不上这艘船,雷达上刚才根本没有显示这东西的存在,它是突然冒出来的。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在眼前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才继续说道:“我们的锚链在刚刚那个浪头过来的时候缠到这艘船下面去了,现在如果不解开,我们没办法走。” “缠上了?”无邪心里一沉,这简直是最坏的消息。在这种狂风巨浪里去解锚链,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那锚链缠住的地方,还在那艘充满诡异气息的黑船底下。 “船老大不敢下去。”阿宁看了一眼旁边正跪下给那艘船磕头的船老大,抹了一把脸,“他说这叫‘鬼缠船’,是大凶之兆,给多少钱都不干。现在没办法,只能我们自己人上了。” 第21章 上船 胖子一听就炸毛了:“我说宁小姐,您这算盘打得够响的啊,那是海里,不是澡堂子!这种天气下水,那是嫌命长,要我说,直接把锚链砍了不就完了?咱们损失个锚,总比损失几条人命强吧?” “这锚链是特制的合金钢,船上没有能切断它的工具。”阿宁冷冷地反驳,“而且那个位置正好卡在螺旋桨附近,要是硬扯,不但螺旋桨废了,船底也得被撕个口子,到时候大家都得喂鲨鱼。” 这下连胖子也没话说了。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无邪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外面的海浪还在不断拍打着船身,那艘巨大的鬼船还静静地等在那,船舷上挂着的破烂渔网在风中狂舞。 “不一定要下水。” 张意澜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张起棂忽然插了一句嘴,“那边船舷很低,有几个破洞。如果我们爬过去,从那艘船上用那边的绞盘,比在水里作业要安全得多。” 张意澜看了张起棂一眼,他虽然还顶着那副不是很好看的外表,但眼神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啧啧啧……这切换自如的,他如果去演电影说不定还真能拿个奥斯卡影帝回来。 确实,两艘船现在靠得极近,只要有一块跳板,或者甚至是身手好一点的人直接跳过去,都不是不可能。 但他这个提议无疑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爬上一艘来历不明、满是尸气的鬼船,这听起来也没比下海喂鲨鱼好多少。 “怎么样?”阿宁显然动心了,她是个行动派,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会干等着,“谁去?我这边可以出一个人。”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两个潜水员,那两人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胖子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紧了紧裤腰带:“大爷的,这帮外国人就是靠不住。行吧,胖爷我也去凑个热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碰上什么硬茬子,我可是要先保命的。” “我……”无邪刚想说话,就被胖子一手压住了。 “吴小同志,你就留在这里。”胖子按住无邪想起身的肩膀,“这上面不干净,就在这儿给压阵,万一有什么不对劲,还得靠你那脑瓜子想办法。” 无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一眼外面的船,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以他现在的身手,上去能不能帮得上忙都两说。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张意澜身上。 在这种需要玩命的时候,强者的态度往往能决定整个队伍的生死,连阿宁也停下了安排人手的动作,静静地等待着。 船身被逐渐起来的风浪催出又一阵剧烈的晃动,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再次传来。 终于,张意澜歪了歪脑袋,也点点头:“那……” 胖子甚至屏住了呼吸。 无邪也有点紧张,他在心里想,其实张意澜去不去都行,这里这么多人,总会有办法,没道理全指望她。 “算我一个。”张意澜说,然后,她旁边的张起棂也跟着点头:“我也去。” “就知道张大顾问是实在人!”胖子一拍大腿, 咧嘴一笑,“那一会儿若是真碰上什么千年大粽子,胖爷我就只管在前头开路,您就在后面负责给它们相面,看看是哪朝哪代的,咱们再对症下药。” 其实不管胖子的插科打诨,在张意澜答应的那一瞬间,船里那股子几乎要凝固的死寂就已经被非常轻易地化解了。 阿宁那张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分。 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废话,迅速转过身,动作利索地从身后的防水箱里翻出一把信号枪和几根冷焰火。 胖子把装着装备的背包往背上一甩,背包啪的一下撞上贴上他饱满的肥肉肉,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还在一旁神情沉静的张起棂,脸上露出一丝戏谑:“走吧,张大教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考古机会,这会儿要是怂了,回头写论文可没素材啊。” “嗯。”张起棂点了点头。 “嘶,怎么感觉你话好像变少了。”胖子摸了摸下巴,下意识觉得好像哪里不是很对劲。 张起棂当然没理,张意澜心里一边偷笑一边想,要是胖子知道他的身份,表情估计会相当之精彩。 无邪也没闲着,他虽然心里还是非常不放心,但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小心”之类的废话都是多余的。 他自己的装备包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医用酒精,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张意澜的口袋里。 张意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放心你个蛋。 无邪心说,倒是给我一点多余的表情啊! “接着。”阿宁把那一捆信号枪和冷焰火递了过来,她的目光越过胖子,直接落在了张意澜身上,“红色的求救,绿色的安全,那边一旦搞定,马上给信号,我会让人配合起锚。” 张意澜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这一次甚至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着海浪的不断推挤,他们的船只正在被推着撞向那艘鬼船。 “走!”胖子吆喝道。 几个人不再犹豫,顶着几乎能把人掀翻的风雨冲出了船舱。 风大得几乎要把眼皮子给割开,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 那艘巨大的鬼船此刻就在张意澜头顶上方几米处悬着,看着很是唬人。 【小黑——】张意澜在心里喊。 【倾情为你提供向导服务,爬上船后请直接进入船舱舱底】小黑回应了她,【另外,检查到生物活动,‘海猴子’已经为您纳入图鉴】 【什么玩意儿猴子?】 胖子开道张起棂殿后,张意澜跟在往前行进的队伍里差点把小黑说的听岔成水猴子。 【你想叫它水猴子也行。】小黑十分贴心地说,【目前它还没有学名】 【那我要是叫它超级无敌霹雳螺旋意大利炮呢。】 【可以啊,‘超级无敌霹雳螺旋意大利炮’已经为您录入图鉴~】 【……】 第22章 海粽子 张意澜心里和小黑斗着嘴,但手下忙活的动作还是没停,她把登山索的一头扣在船舷的铁桩上,用力拽了拽,试了试牢固度。 他们几个人站在甲板边缘那块稍微平整点的地方,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勉强照亮那如同深渊一般的几米间隙。 胖子回过头,看了无邪一眼。 在那个瞬间,他脸上的那些嬉皮笑脸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冲无邪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这边的绳结已经系好了。 就在那一瞬间,船身借着一个浪头猛地被托举了起来,两船之间的高度差在那一秒钟里被缩短到了极限。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窗口期。 张意澜一连串动作快得简直像是电影里的特效镜头,甚至连那种慢动作回放的卡顿感都没有。 底下看着的无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原本站在船舷边的人影就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越过了那道翻滚着黑色海浪的深渊。 她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对面那艘还在剧烈起伏的鬼船甲板上。脚下的烂木板甚至没有发出那种意料之中的断裂声,仿佛她根本就没有重量。 “这……这是轻功吧?这绝对是轻功吧!”无邪旁边,阿宁手下的一个外国人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No,这不科学!这不符合牛顿定律!” 胖子也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胖脸就笑开了,一边冲对面喊:“得嘞!张大顾问这一手‘蜻蜓点水’算是把胖爷我看服了!接下来看我的!”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身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颤。接着,就在下一个浪头把两船距离拉近的一瞬间,这胖子像个肉弹战车一样轰隆隆地冲了出去。 “走你!” 随着一声闷响,胖子重重地砸在了对面的甲板上。和张意澜那种无声无息的落地完全不同,胖子这一脚下去,半个小腿直接踩穿了那一层腐朽的甲板,陷进去了半截,木屑纷飞。 整艘鬼船似乎都因为这一撞而颤抖了一下,但胖子好歹是把自己杵过去了。 “哎哟我去!”胖子骂骂咧咧地把腿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烂木渣子,大概是觉得有点丢面子。 但他立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抬手招呼了一下,“教授!别磨蹭了!赶紧的,这边风景独好,就差你个模特了!” 张起棂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配上他现在的外表其实也不太让人看的过去,但他毕竟也是个中高手,在张意澜还在思考着要不要配合他演演戏的时候,他直接纵身一跳,非常轻巧地过来了。 甚至还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胖子要去拉他的手。 “嘿呦,教授,可以啊。”胖子倒是没在乎这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三个人全部成功登船,张意澜先放了一颗绿色的信号弹。 天空炸开一团幽绿色的光芒。 胖子灵巧地捞出一把工兵铲,开口道:“怎么着,张大师,现在你可就是我们的政委了,一声令下,咱现在往哪开?” “去找找看绞盘在哪。”张意澜说,“都小心点,万一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要是粽子,我包里还有个82年的黑驴蹄子。”胖子拍了拍自己的包。 你那蹄子过期太久了,那个螺旋意大利炮估计不太爱吃…… 张意澜在心里吐槽道。 她和剩下两个人顺着这船往里走,才发觉出不对,这船里面的配饰倒是现代化一些,里面甚至还有救生圈,黑色的防水布下面打开是一溜烟的现代潜水用品。 其中一些上面还有编号。 “之前阿宁有没有提过无邪三叔的船是什么编号?”张意澜问。 “k5-883.”张起棂飞快接道,他一只手提起一个氧气瓶,上面正正写着这个编号,“这次出海,考察设备编号和船号一致。” “好家伙,他们的船怎么飘到这来了,外面装修的和个上古老船一样。”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张意澜同时还发现了一个黑色的背包,打开背包一看,里面是一本笔记。 笔记本标题上写着:西沙碗礁考古记录,1984年7月,陈文瑾赠吴叁省。 “这是……无邪他三叔的东西?”胖子凑了过来。 张意澜点点头,这笔记已经被泡了水,只能勉强翻开一页,上面还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香味,是很奇怪的香气。 张意澜唯一能翻开的那一页,扉页还留有一个考古所的名字,看上去像是单位上发的纪念品,除此之外,还掉下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十个年轻人排成两排站在码头上,右下角写着:西沙考古队拍摄于1984年。 很显然,这也许和阿宁当时在上船前提过的那支考古队有关,但这又是吴叁省的东西。 “他三叔是这支考古队的成员?” 张意澜歪了歪脑袋,笔记后面被粘住了,强行打开会撕坏,所以她还是把照片夹了回去,准备带回去给无邪。 “嘶,好香啊。”胖子突然说,“你们闻到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想知道那股香味是从哪来的。 张意澜可以明显感觉到,胖子这句话一说出来,她身边的张起棂气场瞬间就变了。 张意澜总觉着,张起棂这个人,他平时和别人相处时非常习惯于压低自己的存在感,除非他在某个人面前处于一个相当放松的状态,或者有人特意去盯着他,否则都很难去察觉到他的动作。 但其实他应该是一个气场非常强的人,或者说,一个杀气直观到能让人恐惧的人。 就像这个时候,他身体一绷,眼神一变,即使用的不是他原来那个相貌,都突然变得非常有压迫感。 “卧槽他大爷的——”胖子顺着张起棂眼神的方向一看,顿时惊叫起来,“这是粽子?海粽子??!” 和张意澜他们直线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那里的地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个大洞。 一张长满鳞片的脸瞪着一双绿色的眼珠,正在黑暗里,悄悄地从那个洞里探出头来看他们。 第23章 成员喜加一 “吃我黑驴蹄子!”胖子反手往自己包里一掏,掏出来一把黑色的土枪。 张意澜心说原来是这个黑驴蹄子…… 张起棂当即按下了胖子要扣扳机的手势:“别动,它下面还有东西。” “什么玩意儿?”胖子一脸迷茫。 【检测到额外生物活动,‘禁婆’已为您录入图鉴~】小黑愉快的提示音响起。 【什么婆?】张意澜在心里问,【这船上怎么这么热闹?】 【不用担心~你的‘捕猎者’称号已佩戴,它们现在对于你来说属于中立生物~】小黑说。 【那就好……意思是它们会忽略我?】 【不是,是它们害怕你会去吃它们~】 【我不是异食癖,谢谢。】张意澜大骇。 诚然,如小黑所言,那只脸上带鳞片,有一双绿绿眼睛的意大利炮海猴子只敢在那个洞里盯着他们看,正主并没有要爬上来的意思。 张意澜决定叫它小绿。 这个小绿旁边还探出了一团黑色的线团,张意澜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头发,似乎正是胖子嘴里说的“香气”的来源。 这一小团头发也像是一个非常谨慎的观察员一样,在那个洞口默默地看着他们三个,张意澜的眼神一落上去,马上往下缩了缩。 这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既视感,好像下一秒它俩就会摇着小白旗出来投降,然后喊太君这边请。 非常不巧,这次扮演太君的好像是张意澜本人。 张意澜挪开眼神,胖子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疑惑:“怎么?它在那里是在看什么?” 张起棂看张意澜,张意澜看王胖子,胖子一脸疑惑:? 胖子随便找了手边的一罐氧气瓶,抱着试探一下深浅的心理直接砸了过去:“走你——” 随即,小绿整个身体探了出来,一爪子拍碎了那个氧气罐的钢瓶。 这是个非常庞大的生物,它那张长满鳞片的大脸鬼气森森,至少抵得上张意澜的四五个脑袋。 “卧槽你大爷的——这还是个绿巨人,快跑——”胖子这一下看着就不对劲了,转头拽着张意澜一下子蹿出三五米。 “胖子、还有一个人——”张意澜整个人都快被王胖子当成公文包一样夹着跑了。 “还有谁?我去,张教授你快点跟上——”胖子一拍脑袋,转头一看,只见张教授依然还在原地,和那只已经趴在墙壁上准备攻击的小绿深情对视。 “我去他是吓傻了吗?”胖子当即一个后撤步,对着小绿开了一枪。 “别开枪!”等张起棂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胖子那一枪像是个大巴掌,侮辱性极大但伤害性不高,除了把小绿的脸打歪过去擦破了皮之外没有起到什么非常震撼人心的效果。 但是所有人都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小绿生气了。 张起棂非常果断地转身就跑。 张意澜左右一看,脚边不远处有一个破洞,看着是你能直接跳到底仓去的,就率先往这个破洞下跳,就是下落的途中她闻到了一些甜腻腻的香气。 “哎呦张大师你等我一下。” 胖子跟着张意澜直接跳了下来,底仓里进了水,直接淹到了小腿肚,胖子这一下直直入水,砸出巨大的水花。 张起棂动作轻巧地紧随其后,那个小绿仅仅是在他们头顶的洞上左右盘旋了两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来。 但很快,它的视线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一下子消失在了洞顶,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张意澜的错觉,她好像看到一团团头发也往外蠕动出去,好像外面有什么它们非常感兴趣的东西。 “我去刚刚那是什么东西。”胖子骂骂咧咧道。 “海猴子。”张起棂说,“还有禁婆。” “禁婆……就是那个禁婆香的原材料?”胖子的眼睛一亮,“这玩意可卖的上价钱了,据说点着还能助眠,用来治失眠那是相当的好。” 张起棂非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胖子哈哈一笑:“开玩笑开玩笑,我们还是继续听张大师指挥吧。” 到了底仓找绞盘就是个相当简单的事情了,这边底下没让人碰到什么东西,闻到的禁婆的香味似乎也在慢慢地淡去。 三个人来到绞盘前面,正寻思着是要把锚松开还是想办法把锚链弄断,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耳熟的喊声。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可以听见,来人非常之惊慌。 是无邪。 张意澜在心里哦豁了一声。 他怎么又过来了??? 第24章 搞定 “我去,这是吴小同志的声音啊。”胖子也把这个声音认了出来,“他怎么来了?” “张大师你去看看,别是被粽子咬了屁股了。”胖子说。 张意澜点点头。 她在心里默默想,不会这边的禁婆啊海猴子什么的,全去追无邪了吧。 “注意安全。”张起棂在旁边补充道。 胖子一边从包里掏工具一边说:“嗨哟,你让张大师小心还不如让那些怪物小心呢,来来,咱哥俩细胳膊细腿的就好好在这完成任务,英雄救美的活就交给张大师吧。” 此刻,甲板上的无邪很绝望。 他听见了船上传出来的枪声,但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有新的冷焰火信号发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急的要死,最后还是让阿宁找了一套装备出来,上船来看看了。 可谁知道,他的脚刚踩到甲板上,就听见船舱底下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然后,开始有一些奇怪的东西缠上了他。 墨色的海水卷着咸腥的风,拍打着脚下的船板,无邪手上还死死抓着湿漉漉的缆绳,看见船舱门口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团黑色的人影,伴随着一阵淡淡的香气。 那 “人” 长发及腰,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整个“人”和一只刚上岸的水鬼一样,在船板上爬动。 它的指甲扣在地上,那种滋滋滋的抓挠声让无邪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更惨的是,这个水鬼一样的玩意还不是单独来的。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吼从船底传来,紧接着,甲板上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布满鳞片的利爪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吴邪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抓他脚的这东西,身形非常高大,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眼睛是浑浊的绿色,嘴角还流着腥臭的涎水。 它一张嘴,锋利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他当即掏了枪出来。 离无邪不远的那在地上爬的怪物,听见这声音,也一发力扑了上来。 现在无邪是腹背受敌,被两只怪物就这样包饺子包了个大的,他一咬牙往边上一扑,抬手半闭着眼睛给了扑过来的禁婆一枪。 那禁婆正面中枪被打的倒飞了出去,然后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态撞进了刚冒出头来的张意澜怀里。 被迫公主抱的张意澜:? 禁婆:? 两方都被吓坏了,张意澜肉眼可见怀里的禁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上缠着的头发全部都炸了起来,拼命想要远离她。 张意澜皱着眉,直接就这样抱着,然后把手伸到船舱外,松手。 禁婆自由落地,掉到了船外的海里。 “张意澜——”无邪正在掰着自己的脚踝和海猴子拔河,脸都涨红了,“张意澜!张意澜!” 张意澜扔给小绿一个眼刀,飞快地跑了过去:“我来了我来了。” 很诡异的,小绿发出一声哼唧,非常不情愿地松开了无邪的脚踝,像后面有鬼追一样,转身跑了。 这一幕让张意澜产生了一点迷思,其实这些小怪物看到她的样子非常有宠物见到医生的那种既视感。 可是她又不会给怪物噶蛋,医生的气场还没强大到这种地步吧。 “吓死我了。”无邪一看见张意澜,那根紧绷的神经莫名其妙就放松了,心里也不担心了。 他就这样大喇喇地坐在甲板上,把枪往边上一甩,摁着自己快跳出来的心脏大喘气。 “刚刚那是什么?海猴子?和女鬼?”他的嘴叭叭的根本没停,“你还好吧?我在那边船上听见这边有枪声,急死我了。” 张意澜蹲下身去查看无邪的脚踝,顺便把包里吴叁省那本笔记递给他看:“我还好。” “嗯?这是我三叔的东西啊。”无邪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张意澜吸引过去了,“这是……照片,嗷!张意澜!” 伴随着“嘎嘣”一声,无邪被抓的泛青的脚踝被张意澜用力摁着,她低声道:“有点扭到了,我帮你弄一下。” 无邪愣了一下,看着张意澜认认真真的侧脸,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为什么,无邪突然有种非常不好意思的感觉。 “啊……那个……谢谢啊……”他感觉自己人生中从未有如此结巴的时刻。 “不谢。”张意澜摁了摁他的脚踝,心说他的脚踝骨生的还挺精致的,“承惠350。” 无邪一下子噎住了。 “摁一下收我350?”他睁大了眼睛,“你是打哪里来的奸商?我不摁了。” “可是我已经帮你处理完了,你堂堂小三爷,想赖账啊?”张意澜蹲在无邪面前,托着脸笑。 “哎呀我服了你了,跟谁学的这一套,迟早被人举报啊。”无邪从地上爬了起来,还别说,他的脚踝真没什么痛感了,本来他还心说这下完蛋了脚要废了。 “欠着。”他干巴巴地说。 “好嘞。”张意澜笑。 “您二位整好啦?”胖子手脚并用爬了上来,啧啧赞叹道,“嗨哟张大师我和你说,没想到那张教授也是个人才,我本来寻思着把绞盘的链子松松,他倒好,我一个没看住,直接把那么粗一根的锚链子弄断了,奇人啊。” 张意澜的眼神递到胖子后头去,张起棂一声不吭地就这样也爬了出来。 感觉到张意澜的视线,他倒是毫无自觉地也看了回来,显然是不打算再装出之前刚上船的时候那副热情样子来了。 其实他之前那样还怪好玩的,张意澜想。 她往空中放了表示顺利完成的绿色信号弹,一行人就开始等着阿宁那边动作。 “胖子。”无邪这时候招了招手。 “哎呦我说我们吴小同志你也是人如其名。”胖子走过来笑着拍了拍无邪的肩膀。 “什么人如其名?”无邪一头雾水。 “天真无邪啊。”胖子笑出来,勾着他的脖子,“你说就胖爷我这武力配置,还用得着你急哄哄跑上来捞人?吃哑巴亏了吧。” 无邪啧了一声,撇过脑袋去,懒得理他。 你才天真无邪,你全家都天真无邪。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自己刚刚欠的那350上,一时说不出来话。 第25章 平安 对面,阿宁那艘船的绞盘开始轰鸣,巨大的铁链被缓缓收回。 两艘船在风浪中重新调整了姿态,那种令人心悸的牵扯感彻底消失了。 借着探照灯扫射过来的光柱,张意澜从船舱的阴影里率先走了出来。 这次她走在最前面,一身冲锋衣已经被越来越大雨水彻底浇透了,贴在身上,在旁人的眼里却更显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利落。 张意澜本人:快走快走,要冻死了……急急急,船怎么还不来…… 跟在她后面的无邪和胖子就显得狼狈多了,无邪护着手里的笔记本,他身上沾满了那种绿色的粘液和黑色的污泥,还在大口喘着气,胖子更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乱成了一团海草,正在朝着射灯来的方向疯狂招手。 张起棂还是淡淡的表情,他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留意着四周环境。 船靠过来了。 等到张意澜再次趁着浪头跃回原来那船的甲板上时,阿宁带来的那几个外国水手在一旁看着她利落的动作,两眼放光:“Yes!Yes!Absolutely amazing!那简直就是中国功夫!李小龙!” “我去——这群小老外叽里咕噜说啥呢这是。”胖子跳过来,差点脚下一滑摔个屁股墩,抓住了扶手才站稳。 胖子身后的无邪顺嘴接了一句:“这是夸张大师功夫好,像李小龙。” “嘿,这活让李小龙来说不定干得还没咱好呢。”胖子拍了拍肚皮,“你说是不是,天真无邪同志?” “行了,别贫了。”他踢了胖子一脚,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两条腿都有点发软,“先去把自己洗剥干净吧,这一身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刚从咸鱼缸里捞出来的。” 他抬脚,准备追上往船舱里间走的张意澜。 张意澜走了两步,感觉了身后跟着的那条小尾巴。 “跟过来干嘛?”她回头看他。 “?”无邪回她一个清澈的眼神,心说怎么着还不让跟了,这么大牌。 “我要换衣服了。”张意澜说,“现在,请退后三十米。” “……不好意思。”无邪当即往后倒退一大步,看着张意澜进了船舱。 船舱门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 阿宁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把吩咐手下准备好的姜汤和干毛巾分发下去:“去另一个舱里待会吧,我让船老大烧了点水,等会换完衣服都用热水泡泡脚,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感冒。” 无邪点点头,应了一句好。 阿宁指挥完船员,一边雷厉风行驾驶室走,一边挥手示意:“起航,离开这鬼地方。” 张意澜在里间换好衣服,理好自己后脑勺的小揪揪,找了一件防水的黑色冲锋衣往身上一套,双手插兜往热闹的那个船舱走。 船舱里的气氛已经缓和多了,姜汤的辛辣味混着一点点还没散去的海腥味,在船舱里暖黄色的灯光下蒸腾着,让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又开始重新跳动。 胖子一个人霸占了一个水桶,正在招呼着船老大帮他倒热水,“张教授”张起棂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里去了,无邪一边泡着脚擦头发,还在想方设法吹干手里那本他三叔的笔记。 无邪一手拿着姜汤杯子一手拿着吹风机,他看着张意澜过来,给她指了指他旁边留着的一个水桶,张意澜也没客气,坐下脱了鞋就开始泡。 “你这不吹一晚上可吹不干。”张意澜靠着墙打量无邪的动作,这时候船老大被招呼去干活,整个舱里能看着的只剩下他们三个。 “嗯,我想尽量弄干一点,希望里面的内容不要有损失。”无邪的动作小心翼翼的。 “你说你三叔这是搞什么呢。”胖子也看了看笔记本里的那张照片,“这考古队84年就来过了,你三叔也在里头,他们要是和咱去同一个地方,那明器还有的摸吗?” “他们不一定会带明器出来,应该只是进去考察。”张意澜说,“这个海斗按阿宁公司的说法,保存的挺好,考古单位不会轻易动,而且要是里面被搬空了,他三叔没道理会再来。” 国家考古工作的准则就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能不挖就不挖,不破坏文物、不扰动遗址、不擅自迁移文物,不过吴叁省过了十几年还惦记着,估计真是个非常大的墓了。 “也是哈。”胖子眯眼一笑,显然和张意澜想到一块去了,“想来这也是个大油斗。” 无邪听的直想叹气,这俩人在这唧唧歪歪一通,结果还是尽分析这一趟捞不捞得着钱了,他放下笔记本,看向一边的张意澜。 她懒懒靠在墙上,身上一套干净的衬衫和休闲裤,外面套着件冲锋衣,头发大概是擦过了,松松垮垮地垂在额前,挡住了那双总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琥珀色眼睛。 “叮——” 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张意澜手里传出来。 无邪循声看去,只想见她半靠在铺位上,那手里正把玩着几枚东西,那动作很随意,指尖轻轻一挑,那东西便翻滚着飞起,又稳稳落回掌心,发出那种悦耳的脆响。 是她那几枚用来起卦的汉五铢。 无邪真的非常好奇她的师父,之前在鲁王宫说过,她师父也姓张,也是专门会看这些东西,但是据他爷爷吴老狗从前讲,真干这一行的很多六亲缘浅,后辈如果有自己的行当,一般是不会让他们继承自己手艺的,而张意澜现在还在上学的年纪,说明她肯定是从小就在学这些东西。 而像无邪小时候,家里定了死规矩,土底下的东西不能碰,他那会拿着个针铲下河叉鱼都差点被打个半死。 张意澜被无邪那种探究的眼神看的直发毛:“什么事?” 无邪刚要张嘴,胖子这时候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把瓜子,看见这架势,眼睛立刻就亮了:“哟,张大顾问,这又是哪一出?刚才那是‘武斗’,现在这是要改‘文斗’了?您这是在给咱算这趟买卖的收成呢?” “不算这个。”张意澜挥挥手,“买卖盈亏靠自己,算这个没意思。” “那就算前路。”无邪突然说,“算我们这一趟,平安不平安,可以吗?” 第26章 下海 张意澜一顿,看了看无邪,又想到了现在这会不知道还猫在哪的张起棂。 说实话,张起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且还是个心软的,如果他在队伍里,平安的概率还是很大。 但是无邪其实已经焦灼了一路了,他的神经估计从得知吴叁省失踪的时候就已经绷的死死的。 哎呀,关注一下小老板的心理健康吧。 “可以。”她点点头,把手上的铜钱给了无邪,“但是你来抛,我负责解。” “好。”无邪点头,带着点小激动去接张意澜手里五铢钱的时候,听见她幽幽地补了一句:“这一卦我要收钱,888.” 无邪面无表情:“张大师,我要求买一送一。” 张意澜:“那我捎着帮你算算你能不能娶上老婆?” 无邪:“留着算别的吧。” 胖子哈哈大笑,三个人遂像做贼一样围在一起,表情严肃。 铜钱卜卦这个东西,是《周易》六爻的一种起卦方式,三枚铜钱摇六次,一事一占,以卦象来断吉凶。 虽然胖子的直觉在无邪拿起铜钱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但胖子还是暂时选择了相信小天真同志的运道。 三人围在船舱灯下,古钱在无邪掌心滚了三圈,“叮啷” 一声落在案上。 张意澜解着解着,像老中医把脉一样嘟哝起来,无邪和胖子则像来看病的病人和家属,一脸害怕。 “张大师,这什么情况啊。”胖子小声问。 张意澜没答,只是一边解卦一边唏嘘。 一连六爻,爻爻带煞,阴煞冲阳,卦象乱得吓人。 她指尖一顿,提笔在纸上落下:骇浪惊涛鬼门开,神魔皆在水底埋。 “此行大凶。”她挑眉看无邪,落下后面的字句,“凡人入内,九死一生,唯借东风,或可得一线生机。” “咱队里又没有诸葛亮,上哪找东风去。”胖子背着手,像个看棋大爷似的摇摇头,“不过这卦象好歹还留了条缝给我们钻,哎呦,睡了睡了。” “真是……好凶的卦,张大师,这就是我的八百八十八?”无邪这个时候却放松了一点,他的手指虚压在五铢钱上,无奈地打趣张意澜。 “对。”张意澜毫不心虚,“不然今晚期待一下你的东风?” 看着张意澜那双眼睛,无邪气笑了,那种堵在胸口的憋闷也消散了大半。 管它三七二十一,他三叔总还是要捡回来的。 “嗯,我会一直一直期待的。”他笑着说。 第二天。 昨晚那狂暴的风浪就像是一场幻觉,此刻的海面平日得镜子一样,湛蓝湛蓝的,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们的船已经停了,抛了锚,稳稳地浮在海面上。 不远处,阿宁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在说什么,而张意澜正靠在栏杆边上,手里端着杯姜茶,望着海面出神,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阿宁刚刚来找过她,确定海斗的位置,张意澜端着罗盘念念有词给阿宁来了一段自己给人定墓穴时的跳大神表演,然后直接划出了那个海斗的大致方向。 当然,里面少不了贴心小助理小黑提供的指路服务,船上的水手已经成了张意澜的小粉丝,个别特别有文化的甚至问阿宁自己能不能回去写本传记。 “所有的中国仁都有神奇的功夫!”这位水手如是说。 张意澜美滋滋喝茶的时候,无邪刚迷迷糊糊从船舱里出来。 阿宁听到了动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指向海面,“早上好,吴先生,张小姐已经找到了大概方位,装备都已经调试好了,吃点东西,半个小时后准备下水,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打开那个墓穴的墓门。” 无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到极其清澈的海水,隐约能看到底下深蓝色的阴影在晃动。 好快…… 无邪心想。 张意澜的定位应该不会出错,那当年他三叔来过的的沉船墓,就在他们脚下这片深蓝幽邃的海面之下。 张意澜背着手轻快地溜达进船舱里。 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背影,无邪实在是没脾气了。 这哪像是要去下这凶险莫测的海底墓,倒像是去逛早市买菜顺便遛个弯。阿宁显然也习惯了这位“高人”的做派,没多说什么,只是那个拿着对讲机的手势稍微紧了紧,转头催促手下也赶紧动起来。 无邪也只能叹了口气,跟着转身钻进了船舱。 里面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胖子正跟一条怎么也提不上去的潜水裤做殊死搏斗,那动静跟杀猪似的。他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膘在紧身橡胶的挤压下,极其顽强地从各个缝隙里溢出来,看着就像是个被塞爆了的火腿肠。 “我去……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就没见过这么不人道的衣服!”胖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骂咧咧,脸都憋红了,“这要是下了水,还没等粽子动手,胖爷我就先被这衣服给勒死了!天真,你那是什么号的?赶紧的,换换,这XL的肯定是缩水了!” 无邪懒得理他那一套歪理邪说,自顾自地开始套装备。这种湿式潜水服确实难穿,尤其是还得背那一套沉得要死的氧气瓶。 就在无邪和胖子都在龇牙咧嘴地跟橡胶较劲的时候,旁边那个张秃子倒是给了无邪个惊喜……或者是惊吓。 这秃子脱了外面那身衬衫,这身材竟然意外地结实。 他穿得很快,动作利索得不像那个咋咋呼呼的专家,即使注意到无邪看他,他也完全没有理会,非常沉默。 这人怎么了……好像那天和张意澜讲了两句就变成沉默是金的类型了。 无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此视为一种科学家因为见到了不能理解事物的性格转变,他现在也不是非常能理解张意澜。 真是,很神秘又很神奇。 女孩们在里间换衣服,等这帮大老爷们终于把自己像填鸭一样塞进那个黑色的胶皮套子里,一个个勒得直翻白眼的时候,张意澜手里拎着脚蹼,在阿宁后面出来了。 那身黑色的潜水服极其贴合地包裹在张意澜身上,显得她身形很修长,她也没看这边人的狼狈相,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正低头慢悠悠地整理着手腕上的潜水表,仿佛周围那嘈杂的准备声都跟她不在一个图层里。 “都收拾好了?” 阿宁问,目光在所有人身上的装备上扫了一圈,确认了一下状态,然后冷冰冰地下令,“风浪可能会变,动作快点。下水!” 第27章 您已到达任务地点 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倒栽进水里,入水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张意澜耳边只剩下呼吸器里沉闷的“嘶嘶”声和自己心跳的撞击声,随着深度的增加,光线开始变得诡异而幽暗,原本湛蓝的海水逐渐过渡成一种压抑的深青色。 海底早已爬满了珊瑚和贝类,巨大的礁盘连在一起,几乎融为了一体。 胖子果然像他之前吹的那样,游得像个灵活的胖头鱼,一直冲在最前面。 张意澜游着游着,突然注意到了珊瑚礁盘上还挂着东西,飘飘荡荡,像是一段白色的塑料袋,上面缠着一条小鱼。 她伸手下去想顺手把这块东西解开放开那条鱼,但她的手电一往下,照到了一张青白的死人脸。 这是一具古尸,应该还有点年头了,它卡在礁石缝里,被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挡着,那块在水里飘扬的白色塑料袋是它身上穿的殓服。 她很慢很慢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心说:好吓人。 然后,她抬手打了灯语。 很快,前面的人汇聚过来,胖子拿出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在水下交流用的写字小白板,开始一通分析。 张起棂倒是没过来,他扫了那古尸一眼,开始往别的方向游动。 张意澜摇了摇旁边的无邪,示意他往张起棂走的方向看。 无邪这一看,差点被吓厥过去。 远处深蓝的水影里,飘来一队像是载歌载舞的队伍。 阿宁游近了看,那是一群做了防腐处理的古尸,穿着已经腐烂成絮状的白色羽衣,每个人的姿势和表情都被特殊处理过,固定了下来。 它们手里拿着乐器,摆着各种正在演奏和舞蹈的姿势,脸上甚至还保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胖子也看见了,他对那个领头的大个子古尸很感兴趣,凑过去就要上手摸人家手里的东西。 而张起棂,此人正不管不顾朝着这些古尸来的方向游,游泳的速度很快,探照灯快照不着他的影了。 这是在水里,胖子连骂都不好骂,飞快跟了上去,张意澜看他的表情,估计他是想骂“张教授”怎么这么无组织无纪律。 张意澜也跟了上去,后面下水来的都乌泱乌泱跟了上来。 无邪是跟着张意澜跟的最紧的那个,眼角瞥见那个“张教授”正趴在一块满是海锈的石碑前,那只不安分的手正用力按在上面的一块凸起上。 什么东西??? 无邪刚想大喊,但嘴里只有咬嘴。 意外来的非常快,“张教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周围的水流在这一瞬间突然开始涌动。 “咔——轰!” 一种沉闷的震动瞬间通过水体传导过来,就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座巨大的铜钟。 紧接着,那块石碑后露出了一个空洞,一股巨大的吸力生出,周围原本平静的海水瞬间狂暴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根本来不及挣扎。 张意澜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像是被冲进了抽水马桶里,天旋地转地被卷进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四周全是混乱的水流和队友们狼狈的身影,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乱舞。身体不断地撞击着石壁,那种失重感和眩晕感混合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混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最后,随着“哗啦”一声巨响,身下的吸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石板的撞击感。 张意澜落地之后就手脚非常利索地往里爬了两步,免得自己被当成垫子。 她后头跟着被卷进来的刚好就是无邪。 “啪叽——” 无邪自由落体,狼狈地摔在一片积水里,氧气瓶磕得后背生疼。还没等他爬起来,旁边又是一阵“哎哟”声,胖子那沉重的身躯砸了下来,激起一片水花。 “这他娘的……这是哪儿啊?”胖子咬着呼吸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含糊地骂。 无邪撑着湿滑的地面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周围一片死寂,几束手电光稍微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个狭窄空间——一条用青砖砌成的、稍微有些弧度的墓道。 刚刚是那个张教授找到的机关吗? 无邪的心里慢慢飘出一个疑问,还是巧合? 阿宁这时候也已经利索地站了起来,正举着防水手电警惕地扫视四周,用外语和跟过来的几个手下说话。 张意澜这会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卸掉身上的装备。 【海底墓任务地点已抵达~】小黑愉快的声音响起,【空气质量合格,本次任务目标——1、探索海底墓,获取终极的相关信息并成功逃生,2、找到支线的开启线索】 【什么叫做我进来这个墓的目的是为了逃出去?】张意澜吐槽道,【你听听这合理吗?】 【围城就是这样的啊~】小黑突然文艺起来,【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我们这是下墓,不是结婚。】张意澜说。 【现在可以一起下墓,以后就可以一起结婚,这难道是两个概念吗?】小黑说。 张意澜:??? 这会子,看到张意澜开始卸装备,无邪胖子和阿宁也动手把自己身上那套沉死人的玩意儿往下扒。 氧气瓶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空荡荡的墓道里回荡了好几圈。 没了那几十斤的负重,整个人顿时轻飘飘的,只是这墓道里的空气实在不敢恭维,虽然含氧量够,但那股子像是发酵了八百年的烂海带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深吸一口能把人给呛个跟头。 无邪刚把脚蹼踢开,那边胖子已经完成了“战备状态”的切换——其实也就是把装备一扔,手里抄起了他不离身的那把工兵铲。 只见他两步冲到“张教授”跟前,一把揪住那家伙潜水服的领口,看起来像是想直接把他像提溜小鸡仔一样给拎起来。 但是胖子的臂力显然看起来不太够,他使劲使了两三次,“张教授”还是那样脚踩实地,淡淡地看着他,甚至眼神还往外挪了挪,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的表情。 胖子看他这样就真来火了,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胖爷我千叮咛万嘱咐别乱动别乱跑,要动也让胖爷先动,你在海里瞎溜达个什么劲?你以为你是山里的溜达鸡?” 眼看场面要失控,无邪赶紧上去拉架。 虽然他现在也莫名地很想给这位神游天外的教授两脚,但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儿,真要是起了内讧,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自个。 再说阿宁还在旁边看着,他们这临时拼凑的队伍本来就不稳固,这时候翻脸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行了行了,胖子!”他拽住王胖子的胳膊,“先看看这是哪儿,想办法出去才是正经事。” 无邪转身想问问张意澜的意见,但看见她抱臂站在原地看着胖子,似乎正在憋笑。 无邪:“你笑什么。” 张意澜:“哦,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 张起棂:“……” 第28章 瓷罐成精 高兴的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无邪一脸茫然。 胖子拉不动手里的人,只能悻悻地松了手,嘴上还在嘀嘀咕咕给自己找补了两句:“算你小子命大,你就自个小心着点吧!” 阿宁倒是没理会这场闹剧,她把湿漉漉的潜水服脱下来扔在一边,只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速干衣,正在检查手里的防水袋。 她拿出手电筒往墓道深处照了照,光柱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却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那一层层因为潮湿而发黑的青砖延伸进无尽的虚无里。 “这里……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海底墓的内部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显得有些冷清,“那个漩涡可能是一个类似于‘马桶’的虹吸结构,我们被直接冲进了墓室的排水系统或者甬道里。既然空气没问题,说明通风口是畅通的。” “哎呦?这地方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东西。” 胖子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防水手电递给无邪,又看了看旁边的张意澜,“哎,张大师,等会我们往哪走,你给掌掌眼?”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不慌不忙正在整理衣服的张意澜。 【导航导航呼叫导航。】张意澜在心里说。 【这边……信号……不是很好……】小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干扰了一样。 【?难道我们还要在这里找基站吗?】张意澜惊道。 【汪藏海……在这里放了……干扰……】小黑的声音慢慢飘远了,【加油!你让无邪带路也行,他看起来比较好吃……不是,比较聪明,我先去修修我的基站了,修好了找你……】 【?不是你真有基站啊???】 张意澜终于停下了整理衣服的动作。 她沉思了一下,抬眼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无邪身上。 很好,就决定是你了。 无邪:“?” 他感到了一丝不妙。 果然,下一秒,张意澜开口:“顺着墓道走,你来带路。”并且理直气壮站到了他身后。 无邪:“……” 带就带吧…… 无邪拧亮手电,光圈扫过四周湿滑的石壁。 这里的砖缝里长满了那种黏糊糊的青苔,空气湿度极大,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地面上还有不少刚刚退去的积水洼,偶尔能看到几只被冲进来的小螃蟹在角落里慌张地爬动。 “OK,吴先生带路,咱们得赶紧动起来。”阿宁整理好装备,把那一堆潜水器具堆在墙角做个标记,“这种墓道结构如果遇到涨潮或者机关复位,很有可能会重新被水灌满。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胖子扛起背包:“走着!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进来了,那就当是咱们到了目的地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大鱼缸里藏了什么宝贝。” 他们整理好队形,无邪打头,张意澜断后。 张意澜一直在留意自己的罗盘,磁针的方位并没有变,可见这个墓里应该没有什么非常强干扰的东西,所以不知道小黑说的那个被放置下用来干扰的是什么。 前面的无邪带着人一拐,蹚过一滩水之后,到达了一段汉白玉的墓道,角落还有大小错落的几十个青花瓷瓶。 张意澜停下了脚步,几乎是同时,前面的无邪也刹住了脚。 胖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手里的家伙,阿宁也是瞬间矮下身子,手电光迅速顺着无邪的视线打了过去。 只见墓道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卡着一只半人高的大肚子青花瓷罐。 那罐子不像角落里那些干净的瓷罐,它身上满是海泥和藤壶,在几束手电光的聚焦下,竟然极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但在这种死一般寂静的墓道里,那就跟地震一样明显。 “咕咚。” 那罐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罐壁。 那声音沉闷而粘稠,不像是固体撞击,倒像是什么大块的软肉在这种封闭空间里翻了个身。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工兵铲握得更紧了,压低声音骂道:“我靠,这罐子成精了?还是说里面那是……海鲜大礼包?” 无邪脸都绿了:“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人牲罐’吧?我听说有些海葬习俗,会把活人装进罐子里沉海……这几百年了还能动??” 这海底墓本来阴气就重,这罐子里的东西要真是活物,那是粽子还是海怪?要是禁婆之类的玩意儿,在这狭窄的墓道里他们连跑都没地儿跑。 阿宁倒是沉得住气,她慢慢地从腿侧拔出一把刀,冲后面的张意澜打了个手势,张意澜点点头,从后腰上也取了一把刀,从后往前切到队伍里。 就在这时,那罐子又是猛地一晃,这次动静更大,罐子上面的封泥似乎早就烂光了,那罐口像是呼吸一样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气息顺着罐壁飘了出来。 就在张意澜那把短刀即将触碰到罐身的瞬间,它猛地向后一缩,“咕噜”一声转了个向,像个巨大的保龄球一样顺着那条倾斜的墓道滚进了黑暗里。 它滚得太快、太稳了,根本不像是个死物。 “追!”阿宁低喝一声,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拔腿就追了上去,她带下来的手下举着枪也上了。 张意澜在原地没动,剩下的无邪、胖子、张教授三个人也跟着没动。 就这么等了一阵,然后,那个罐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骨碌碌滚了回来。 它就这样立在他们四个跟前,阿宁和她的那一群人没绕回来。 这就相当之诡异了,罐子里一直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罐子里用手指敲着瓷壁,急的好像要出声了。 “看明白了,这是在叫我们跟上。”胖子咽了口口水,“张大师,你说黑驴蹄子降的住它不?” “先跟上。”张教授说话了。 胖子刚想说专业人士讲话你先别插嘴,张意澜就点点头:“跟上。” 无邪和胖子一对眼,行吧,大佬发话了,总不能在这儿干瞪眼,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29章 您的张小哥已上线 瓷罐带路的这段墓道明显比之前的要规整得多,两边的墙砖都被打磨过,透着一股子阴森的精致劲。 跑出没几十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一段铺着整齐条石的宽阔甬道,两侧立着几尊看不清面目的石像。 胖子跑得气喘吁吁,但倒是一点没落下:“这罐子给咱们带的什么路呢?别是个迎宾彩蛋吧?里面还有它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别……要真是它爸妈爷奶,那到时候挨打的还是我们。”无邪上气不接下气。 话音未落,拐角处传来了说话声。 本来和他们走另一条岔路的阿宁突然皱着眉从拐角转了出来,看样子是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自己硬生生找回来了。 无邪听见她的队伍里有人还在用英文问:“怎么开机关?” 很快,这个歪果仁的问题得到了他老大的切身回答。 阿宁动了。 无邪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她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向侧面一滑,就像是一条泥鳅,从胖子身边擦过,一脚踩了一块活板。 “别踩——” 无邪这“踩”字还没喊出口,只听见“咔嚓。”一声。 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合声响起,两侧墙壁上的石像嘴里突然喷出无数道寒光,那是密密麻麻的连环弩箭。 “卧槽你大爷!”胖子怒吼一声,但那箭雨太快了,他只来得及举起工兵铲护住脑袋,整个人狼狈地往地上一滚。 阿宁刚才那一闪,不仅避开了触发点,还顺手在胖子背上推了一把,直接拿他当了个人肉盾牌! 张意澜原本一手要去捞胖子,但这时候,不远处那个瓷罐子突然原地起跳撞了过来,她的胸口被狠狠创了一下。 它直接撞进了她怀里,射过来的箭头全扎在它上面了。 但这个时候张意澜只有一个想法——哪里来的泥头车!!劲这么大!!! 她抱着那个罐子往后一个趔趄,直接摔到张起棂怀里,被他一手直接带进了角落。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阿宁已经像只黑猫一样三两下蹿过了那片机关区,稳稳地落在了甬道尽头的安全地带。 她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在地上打滚躲箭的胖子。 箭雨还在“嗖嗖”地飞,无邪贴在甬道入口的死角动弹不得,胖子疼得龇牙咧嘴。 阿宁站在那边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胖子的死活跟她毫无关系。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越过狼狈的无邪,精准地落在了最后面正努力把胸口泰山压顶的瓷罐挪开的张意澜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柔和。 “张小姐,”阿宁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特别的邀请意味,“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他们没什么东西可以提供给你,不如跟我们走?” 张意澜已经放弃挣扎,那个罐子口对着她,她觉得已经要被臭晕过去。 面对阿宁的邀请,她非常咸鱼地摆了摆手:“不了,但是你到时候记得给我结尾款……” 阿宁笑了:“要是你现在不来我就不给你结呢?” “别啊——”张意澜捏着鼻子尔康手,“下次,下次一定好吗?” 阿宁顿了一下:“哈哈,fine,期待我们下次合作。” 她没再多说半个字,带着她的手下转身,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黑色的身影迅速没入了甬道尽头的黑暗里,连个犹豫的停顿都没有。 甬道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还没散尽的灰尘在手电光柱里乱舞。 紧接着,一阵比杀猪还惨烈的嚎叫声从地上爆发出来,硬是把这还有点悲壮的气氛给嚎没了。 “哎哟喂……胖爷我今儿算是交代在这儿了!天真!小吴同志!你……你拿着我的包,出去以后记得我的银行卡密码是……” 看胖子躺在地上,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杆,无邪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眼圈都红了,他赶紧扑过去想要按住他的伤口,手都在哆嗦:“别说了胖子!你挺住!别乱动,我看看能不能止血!” “别碰!别碰!疼疼疼!”胖子在那儿直哼哼,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我感觉血都要流干了……这一身的神膘算是白养……那天杀的阿宁,老子做鬼也不放过她,等等,她不会不给我结尾款吧?” 听到后一句,无邪有点失语了。 他心说长痛不如短痛,伸手就握住了胖子腿上的一支箭杆,入手的感觉有点不对劲,这箭杆子怎么松松垮垮的? 他一拔,预想中的血花飞溅根本没发生,倒是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无邪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这支箭,整个人都傻了。这哪是什么杀人的利器?这箭头上根本就没有尖,而是一个莲花花苞状的钝头铁疙瘩,上面还有个极其精巧的机关锁口。 “这箭是莲花头的。”张起棂终于帮张意澜把贴在她胸口的瓷罐子挪开了,往那边淡淡补了一句,然后起身往边上宽敞一点的地方走,活动了一下手腕。 胖子还没听清楚,见无邪没动静,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看到他手里那玩意儿时,那表情比哭还难看,“这是个啥?我是不是肠子流出来了?” “莲花头的。”无邪这会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箭头扔给胖子,“打在身上是疼,红肿淤青跑不了,但绝对扎不进去,哎,你倒是把你银行卡密码说全啊。” “那不行,那是我的身家性命。”胖子鲤鱼打挺似的就要坐起来,结果牵动了身上的淤青,又疼得呲牙咧嘴地躺了回去,“哎哟卧槽!吓死了,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光荣了。” 他一边骂着一边自己动手往外拔那些挂在衣服上的箭,拔一根骂一句阿宁。 无邪起身去拉张意澜:“刚刚没事吧?” 张意澜半蹲在地上,摇摇头。 就在胖子骂骂咧咧清理现场的时候,角落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吧”声。 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脆生生的,在这密封的墓道里听得格外瘆得慌。 无邪猛地回头,就看见那位“张教授”正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动。 “怎么了?”胖子也顾不上拔箭了,瞪着俩眼珠子往那边瞧,“中邪了?张大师你带糯米了吗?” 张意澜摇头:“只带了糯米鸡,但是和氧气罐放一起了。” “哎呀糯米鸡好吃,怎么就没一块带上呢。”胖子和她蹲一块了。 无邪也凑了过来:“她真带了,卖你8888你买不买?” “我和张大师什么交情。”胖子顺口接道,“死也要买。” 这会子,“张教授”的身体竟然猛然舒展,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拔高。 那种骨骼生长的爆响连成了一片,听得无邪牙酸倒胃,原本那个面貌普通的中年人,此刻整个身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给拉长了一截。 他的脊背挺直了,原本佝偻着的肩膀向两侧展开,甚至能听到关节咬合时发出的那种摩擦声。 他身上的那件潜水服被渐渐隆起的肌肉线条给撑了起来,尤其是胸和背部的轮廓,完全变了一个样。 无邪和胖子两个人四只眼,就这么傻愣愣地盯着这场大变活人,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我的娘咧,”胖子咽了口唾沫,“这是缩骨功?” 但这还没完。 那人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脸,从耳朵后面揭下来一张薄薄的面具。 他的手修长有力,有两根手指特别长——这特征太明显了!无邪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卧槽,是张起棂!”胖子先他一步,指着人家喊道。 ps:非常感谢打赏,带张意澜出来比个心了(??▽`??????)"(??▽`??????)" 第30章 消失了 张意澜手下摁着那个还想骨碌碌到处滚的瓷罐,看向张起棂。 他随手把那张人皮面具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黑色的刘海垂在额前,有些凌乱。 胖子张大了嘴,指着他半天,最后爆了句粗口:“我就说那个秃子怎么有时候看着眼神那么贼,原来是你小子!你这也太能演了吧?奥斯卡欠你一屋子小金人啊!” 张起棂甚至都没看胖子一眼,只是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张意澜手下的那个瓷罐。 张意澜敲了敲那个罐子,里面的东西也学着她的动作敲了敲,弄的无邪和胖子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 “这里面……是只小粽子吧?”胖子把身上的箭头拔光,问,“你这是镇住它了?” 张意澜摇摇头:“不知道。” “它好像很……亲近你?”无邪非常艰难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张意澜没答,她的眼神往下瞥了一眼那只粽子,它的罐子立马立正不动了,从罐子顶上的封泥破漏里看下去,可以看见罐底有一只瑟瑟发抖看不清影子的小玩意,它把自己团到了一起。 并非像无邪说的亲近,张意澜能感觉到,除了那条船上的禁婆和海猴子小绿,这是第三个非常害怕她的物种。 张意澜再次想起当时小黑播报里的那条奖励——【‘捕猎者’称号:这是一份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创造族群之人的偏爱与馈赠】 创造族群之人?谁? 张意澜皱了皱眉,寻思着难道很久很久以前还有什么疯狂科学家不成。 胖子见张意澜不说话,那罐子也挺老实,就一边抱怨着阿宁的祖宗十八代,一边呲牙咧嘴地转头把那些莲花箭头往兜里揣,说是虽然只是样子货,但这铜也是老铜,看得无邪直摇头。 “小哥……你这一出是为了防谁啊?”无邪这时候脑子还是有点发懵。 他总觉得这一路的破事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但很显然,他问张起棂,对方是不会给他答案的,墓道里还是一片沉默,甚至连张意澜都在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就在这会,张意澜手下那个罐子动了。 她刚那一皱眉,罐子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是吓破胆了一样,直挺挺往地上一倒,用一种飞一样的速度骨碌碌蹿进了通道左边的一个墓室。 “哎呦,跑了。”胖子一拍手。 张起棂倒是终于说了句话:“跟上。” 他脚步一动,速度很快地跟了上去,张意澜明明比他先动腿竟然还跑不过他。 啧,怎么感觉像只藏羚羊一样……她心想。 “哎呦这味对了……”胖子捏着工兵铲和无邪一块也追上来,“我就说之前那张教授这到处乱窜的感觉似曾相识。” 拐进墓室,里面一片黑。 他们的装备都脱在外面的通道里,刚才躲箭的时候无邪和胖子的手电摔了,几个人现在只有张意澜和张起棂手里有照明设备。 手电打亮,那种湿冷的感觉才稍微退去了一点,张起棂走在了最前面,这墓室里很空,也是各种各样的陶瓷罐子瓶子大缸摆了一圈。 “我说小哥,我可要说道说道。”胖子快走两步追上去,“咱好歹也是在这个革命战线上并肩流过血的战友,你这一路装神弄鬼的,看咱哥几个笑话呢?刚才我挨扎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偷着乐,寻思‘这帮傻缺’?” “没有。”张起棂侧头看了一眼胖子,还顺带着稍稍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前面一段明显松动的青砖地面。 “没有就好。”胖子也不尴尬,转头就冲无邪这儿来了:“天真,你看看,这才是高人风范,哪像咱俩,活脱脱俩土包子进城,再看人家张大师,那也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这一路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说清楚啊,你才是土包子。”无邪说。 “行,我是土包子,你是洋包子。”胖子调侃回去。 无邪这会儿脑子里乱得很,三叔的失踪、阿宁的背叛、闷油瓶的伪装,这一桩桩一件件缠在一起,像个解不开的死结,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张意澜和张起棂,但这俩人在这确实给他这心里稍微定了定神。 越往里走,周围的空气越闷。两边的墓墙上开始出现一些极其精美的壁画,画的都是些举着旗幡的人,看着像是在进行什么海祭仪式。 无邪看出来这是画的墓主人汪藏海修墓的过程。 张起棂突然停了下来,手电光定格在一幅壁画上,那是一群人,正把一些奇怪的东西往海里驱赶,里面就有脸上长着绿色鳞片的人、长头发的女人、还有长着白毛的小孩。 “这是在修这里的时候留下的?”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这是什么……海猴子、禁婆?汪藏海脑子是不是有泡?” “我觉得……”张意澜的目光落在壁画上,“这应该是墓主人陪葬品的一部分。” “他有这癖好?收集怪物十二生肖?”胖子也在看壁画,摸了摸下巴。 “我们得回去拿装备。”无邪看向画面里一个有十二只手的人,当即说,“海猴子和禁婆我们真的都遇到过了,保不准这是幅写实画,我们得准备好家伙,何况这个墓室里面……还有一个会动的罐子。” 无邪这句话说的其实挺吓人的,张意澜赞同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刚好,回去拿糯米鸡。” 几个顺着原路折返,跑了没两分钟,就到了刚才卸下装备的墓道口。按理说那里现在应该堆着一大堆氧气瓶、脚蹼和沉重的铅块,乱七八糟跟个小山似的。 可当张意澜的手电光束齐刷刷地扫过去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空了。 彻底空了。 刚才那堆得满满当当的潜水装备,连同那几十斤重的氧气瓶,竟然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只剩下几滩还没干透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我操!”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冲过去在那片空地上转了两圈,甚至还用脚踢了踢墙角,似乎想把那些装备给踢出来,“这怎么回事?变魔术呢?” 无邪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阿宁那帮人就算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一两分钟之内,悄无声息地把这么多死沉死沉的装备全部搬走。而且这墓道两头通透,要是真有人搬东西,哪怕是拖拽的声音,这回音效果极好的墓道里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第31章 养尸棺 “不可能没声音啊。”无邪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就算是用车拉,也没这么快的。” “那是见了鬼了?”胖子气急败坏地把铲子往地上一杵,“难不成这还有个什么‘海底搬家公司’?这是要困死咱们啊!没了氧气瓶,咱们就算能从这儿游出去,那也得在海里憋死!” 张起棂倒是没这么慌。 他慢慢走到那片水渍边上,蹲下身子,伸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身,往两边的墓道尽头转了一圈。 “不是人搬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是墓道在动。” “这个汪藏海……天才建筑设计师啊。”张意澜说。 在这掉脑袋的节骨眼上,她这句轻飘飘的“天才”简直就像是在坟头蹦迪。胖子一听就炸了毛,把手里的工兵铲往地上一杵,骂道:“去他娘的天才!这叫缺德带冒烟!把活人往死里整,这设计师生儿子肯定没屁眼!” 无邪却被张意澜这句话点醒了,他是学建筑的,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被拨动。 如果张起棂说的是真的,这墓道在动,那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力学结构。无邪抬头看着四周严丝合缝的青砖,能在海底构建这么一个庞大的机关系统,还能让它在几百年后依然运转如流,这汪藏海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张起灵没有理会胖子的咒骂,他走到墙边,伸手在那些青砖的缝隙上摸索。 无邪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他旁边,借着手电光仔细观察,之前的恐惧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庞大谜题时的束手无策。 他们这群人,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鲁班锁里,要是解不开这道题,就真的只能变成后面几批倒斗人的陪葬品了。 “如果是电梯原理……”无邪看着墙角的接缝,脑子里飞快地构建模型,“这整个墓室可能分了好几层,或者是个巨大的转盘。刚才我们进去的那段时间,这部分墓道已经被移到了别的方位,或者上下左右平移了。” “那我们就往回走走看吧。”张意澜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的防水袋里拿出了罗盘,说,“上走不得下走不得,总归也只有眼前这一条道。” “你带了家伙啊。”无邪失笑。 “贵重物品随身携带,很简单的道理。”张意澜回他。“而且我还有一个糯米鸡,本来准备卖你们88888。” “真是服你了,张大师。”胖子锤了张意澜的肩膀一下,“我往死里买。” “谢谢惠顾,不过这次免费,我们四个分了吧。”张意澜掏出了那个小小的锡纸包,说。 开完玩笑,吃完那几口糯米鸡,无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浊气多少散了点,心跳也没那么快了。 “得嘞,”胖子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那咱就别在这儿杵着当标本了。这汪藏海也就是个稍微有点墨水的瓦匠,怕他做什么。” 张起棂依旧保持着沉默,他没说什么,吃完东西休整完,再次充当起了开路先锋的角色。 顺着墓道继续往里走,这回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就是休整一下的功夫,墓道显然又换掉了,脚下的青砖有些湿滑,不知道是从哪儿渗进来的海水,大概走了有几十米,前面的空间突然变大,手电光扫过去,竟然照不到尽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耳室,四周的墙角里堆满了半人高的瓷器,一看就是明早期的东西,造型古朴大气,有些已经倒了,碎成了几瓣,露出的茬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耳室正中间,停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金丝楠木棺材。 这棺材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褐色,表面泛着幽幽的金光,那是金丝楠木特有的纹理,在几百年的岁月侵蚀下非但没有腐朽,反而更显尊贵。 光是这一口棺材,要是能弄出去,那真是泼天的富贵了。 胖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刚才还在骂娘,这会儿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围着那棺材转了好几圈,那手想摸又不敢摸,在那儿搓个不停:“我的个乖乖……这手笔,这气派!这汪藏海是不是把他家祖坟都给刨了凑的木料啊?这可是极品的金丝楠木,还是整料!这一口下去,别说发财了,下辈子投胎都能插个队!” 无邪忍不住提醒道:“你省省吧,这玩意儿少说几千斤,咱们连氧气瓶都没了,你还能把它背着游上去不成?” “那哪能啊。”胖子嘿嘿一笑,也不恼,凑近了去看那棺材盖子上的花纹,“再说了,这棺材摆在这儿肯定有讲究,我多看看。” 张意澜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棺材。 非常奇怪地,她似乎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通过这个棺材呼吸,在棺材的中段,还断断续续传出来一点奇异的声音,不过她听不太清。 “别动。”张起棂这个时候阻止了胖子的动作,“这不是一般的棺材,这是养尸棺。” “养尸棺?”胖子一听这词儿,拿着工兵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倒斗行当里可是大忌讳,意味着这棺材不是为了让死人安息,而是要把尸体养成什么更凶的东西。 “但是它太大了。”张意澜出声说,“如果只装一个人,应该是用不着这么大的。” 无邪凑近了那口棺材,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经张意澜这么一提醒,他才发觉这棺材的比例确实诡异。 不仅是长宽惊人,高度也远超寻常棺椁,看着像是个巨大的长方体木箱子,不像是给人躺的的。 张起棂伸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沿着棺材盖的缝隙缓缓划过,眉头一下子皱紧了,无邪也大着胆子用手电侧着照过去,这一看,头皮瞬间就炸了。 只见那棺材盖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许多针眼大小的气孔。这些孔洞排列得极其规律,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木料本身的纹理,他的手电光下,那些小气孔正在慢慢往外喷着气。 “这……这是透气用的?”无邪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 给死人留气孔,这在任何朝代的葬制里都说不通,除非……下葬的时候,里面的人还是活的,或者说,下葬的人希望里面那东西能一直‘活’着。 张起灵收回手,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孔洞,“这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呼吸。”他说着,转头看向张意澜,似乎在确认某种猜测,“如果用来养尸,这个尺寸确实太大了,除非……” “除非,里面装的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张意澜说,“比如,刚才那张壁画里,那个长了十二只手的人?” 第32章 十二只手 “就不能是夫妻合葬棺?”胖子咽了口唾沫,说。 “谁家合葬棺还扎窟窿眼的。”无邪吐槽道。 他看了一眼棺盖,又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碎瓷器,这墓室是个死胡同,除了这个显眼得过分的棺材,确实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 场面似乎就这样僵住了。 【嗨嗨~我的基站修好了~能听见吗~】小黑荡漾的声音在张意澜脑海里响了起来。 【听见了。】张意澜回它,【刚好,看看这个棺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刚刚也猜中了呀。】小黑的声音依旧很愉快,【那是壁画上那个有六对手的女人。】 【女人?呃……那我还是和他们换条路走吧。】张意澜感觉心里毛毛的,【会不会尸变?】 【这个墓里除了汪藏海本人,其他的生物都不会攻击你的,你才是‘捕猎者’,放心好了。】小黑说,【最快离开这一层的地方在她的棺材底下,当年有人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盗洞。】 【盗洞?】张意澜的目光落在棺材上。【从底下打上来的?】 【是的。】小黑说,【打开它吧。】 因为没人讲话,墓室里沉闷的可怕,胖子皱着眉说:“咱这情况,不管里面是红毛还是绿毛,八只手还是十二只手,是不是都得开来看看?往外面走那是超级变幻机关,情况不好说,现在先把眼前能把握的东西拿出来研究研究?” 张意澜朝张起棂点点头:“我们打开看看。” 张起棂回看她,说:“那我来开。” 他上前去的时候,张意澜就招招手,让无邪和胖子站后一点。 无邪闻言非常听话地往张意澜身后缩,被胖子一通嘲笑。 张起棂摸索着找到了这个金丝楠木棺的八宝玲珑锁,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棺盖竟然自己翻盖弹开了,他非常迅速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我的姥姥!”胖子首当其冲,被那味道冲得一个踉跄,一边干呕一边骂,“这是泔水桶吧?这味儿都能当生化武器了!” 虽然恶心,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无邪凑了上去。 手电光映照下,只见那巨大的棺材里装满了黑漆漆的液体,液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脂般的絮状物。而在那黑水之中,浸泡着一具惨白的尸体。 那是一具女尸,体型臃肿得吓人,浑身的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皱发白,像是一张不合身的湿衣服挂在骨架上。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女尸不仅肚子大得像个从里面塞满了东西的气球,而且在她身下的黑水里,密密麻麻地交叠着无数只苍白的手臂。 那些手有的搭在她身上,有的漂在水里,像是一窝纠缠在一起的白色长蛇,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是怎么着?”胖子拿手电晃了晃,那些手在光影下仿佛还在轻轻蠕动,吓得他手一抖,“这么多手,这要是搓起麻将来,那不得赢死咱们?” 张起棂也往前来看了:“水太深,看不清底下。” 张意澜没有往前走,刚才棺材打开的一瞬间,她听见那具尸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女声,紧接着,张意澜感觉到似乎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就消失了。 她心里一抖,非常快地掏出了自己的罗盘,但是没有任何奇怪的变化,于是她伸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头:【刚刚有人摸我脑袋。】 【错觉,错觉。】小黑说。 “这边棺材盖上写了字。”无邪眯着眼睛看另一边的金丝楠木盖子,上面刻的是汉文: 昆仑西麓,古巫遗部,遇此神异女子。十二臂持念,枯守荒墟,惟待迷途稚子归乡,岁久不移。 吾过其地,怜其执念,许以携出尘网,安于玄壤。 今吾归藏,引此灵躯入吾陵寝。以十二臂引脉聚气,锁龙守穴,镇阴司之风,固阳宅之基。 魂守此棺,气养此陵,待子归日,方得解脱。 藏海谨记。 “就是说,汪藏海在昆仑山遇到了这个等小孩回家的女人?”胖子摸了摸下巴,“然后自己死了把她放在这用来给他的坟头藏风聚气?这也忒不人道了。” “嗯。”无邪点点头,“不过这至少是明朝的事了,我们想办法把水舀出来吧。” “得嘞,说干就干,张大师是女同志,在边上给我们把把风,小哥,来干活了。”胖子招呼着。 把这满棺材的臭水给排干净是个相当大的工程, 无邪看了一眼这巨大的容积,这简直就是个人工小水池。 这时候,张意澜指了指对面角落里那堆陪葬瓷器,无邪心领神会,跟她一起走向那堆七零八落的瓷器堆。 这堆瓷器大多已经残破,但好在数量够多。 无邪随手搬起几个看着还算完整的青花大罐,想把里面的灰土倒倒干净。就在无邪把其中一个半人高的瓷瓶侧过来的时候,手电光无意间扫过了瓶身上的图案。 那一瞬间,无邪的动作僵住了。 那上面的画工虽然是用写意的笔法,但描绘的内容却极其宏大且诡异,画的并不是什么常见的花鸟鱼虫或者才子佳人,而是一座修筑在皑皑雪山之巅的宏伟宫殿。 云雾缭绕的山顶,无数蚂蚁般的小人正在搬运着木料和石块,像是在进行着一项浩大的工程,随着瓶身的转动,那座宫殿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飞檐斗拱,巍峨壮观,竟然像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天宫。 无邪看那山势走向,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长白山?”无邪捧着瓷瓶,声音都有点发飘,忍不住转头看向张意澜,“你来看看这个……这画的好像不是一般的建筑,这是在天上盖房子啊!” 张意澜凑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等等……所以这个天才设计师汪藏海还做了一样作品,嗯……看样子还是建在雪山上。” “还有。”无邪拿了另外一个瓶子,那画工极细,连山道上蜿蜒的队伍都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些小人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是明朝的宽袍大袖,反而像是皮袄,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你看这些人的打扮,这是女真或者是蒙古那边的风格。” 如果这画上记录的是真的,那这汪藏海的手笔可就太大了,这哪是修陵,简直是在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建筑实验。 “两位大知识分子,研究出花儿来没?”胖子在那边敲了敲棺材边,“把罐子拿过来,胖爷我要开始掏粪喽!” 无邪也顾不上再细究那画里的奥秘,赶紧抱起两个青花大罐走了回去,走近了那股腥臭味更是熏得人睁不开眼,胖子接过罐子,递了一个给张起棂,二话不说就往那一棺材黑水里舀去。 无邪当然也开始下手帮忙,张意澜拿着手电筒帮忙掌灯。 那黑水粘稠得像机油,舀起来拉着丝,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随着那一罐罐黑水被倒在地上,棺材里的液面慢慢下降,那具肿胀女尸的全貌也越来越清晰。 “她底下还压了一块石板。”张意澜往下打灯。 “等会我们一并搬开看看。”无邪说,“不过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按理这金丝楠木够重了,不用再陪一块压棺的石头了。” 就在水位降到一半的时候,那女尸高耸的肚皮突然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张意澜:? 无邪:? 无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刚想揉揉眼睛,却见那一堆缠绕在女尸身上的惨白手臂,像是突然失去了浮水的承托,稀里哗啦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女尸浮肿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身体里飞快地游走,拱起了一道道令人作呕的肉棱。 第33章 盗洞 “胖子,停手!”无邪低喝一声,头发根都竖了起来,“有东西!” “我看见了!”胖子叫道,“张大师——带了黑驴蹄子吗——” “没带。”张意澜倒还是挺淡定的。 张起棂往那肚子里扫了一眼:“是旱魃。” “旱魃?”胖子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肉明显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罐子差点没拿稳给扔出去,“小哥,这可是海里,水得不能再水了,哪来的旱……” 他话还没说完,那女尸高耸的肚皮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给胖子把槽吐完的机会,一只浑身长满白毛的小怪物带着满身粘液,像颗炮弹一样从那个裂口里窜了出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无邪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就冲进了鼻腔。 “小心!”无邪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那东西落地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四肢着地,像只剥了皮又发了霉的猴子,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离它最近的胖子,长满獠牙的嘴一张,直接就扑了过去。 胖子虽然嘴上没谱,但身手确实不赖。 就在那白毛怪扑到面门的瞬间,他猛地一矮身,手里的青花大罐直接当作盾牌砸了过去。“砰”的一声脆响,他手上那个明代古董在怪物脑袋上炸开了花,瓷片飞溅。 那怪物被砸之后还是和没事一样,它甩了甩脑袋,随后就跳起来锁定了无邪,无邪转身就跑。 张意澜伸腿绊了他一脚,他往她怀里摔的时候,张意澜另一只手里的瓷罐就飞了出去,照着那只小粽子一兜兜了个准。 张起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动作精准地接住那个瓷罐,一手摁着把整个罐子死死倒扣在了地上。 “站稳了。”张意澜拍拍怀里无邪的肩膀,然后敲了敲那个罐子,里面粽子的叫声忽然变得凄惨起来,它还在挠着罐壁,但没有那种马上要打破它出来的气势了。 她接替张起棂的位置,摁着罐子,拿鞋跟敲了敲它恐吓道:“嘘,再叫弄死你。” 那种婴儿的惨叫声立马消了下去。 无邪急促地喘着气。 他腿都是软的,刚刚张意澜的头发擦过他鼻尖,有点痒,她的发尾还带着一股非常好闻的气味。 也许出去之后他可以问问张意澜用的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呢,他也用一样的求个吉祥吧,无邪不着边际地想。 张起棂见这边没什么事,就转头去帮胖子了。 “还好么?”张意澜侧头问无邪,“小天真同志?” 无邪喘着气挥挥手:“没事……谢谢你,张大师。” 还好还好,队里有大神,不然他今天真的得交代在这了。 “我说还得是我们张大师。”胖子用胳膊肘戳了戳张起棂,“小哥你也是,太生猛了。” 张起棂有点无奈地看了看他,似乎觉得他有点吵:“做正事。” “好嘞!”胖子应了一句。 把女尸小心抬出去,火折子烧开沾着底下那个压棺石的松汁,挪开石头之后,底下果然像小黑说的,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盗洞。 “这他大爷的是个高人啊。”胖子看了一眼那盗洞,“从底下打上来的,要不是有个压棺的板子挡着,刚刚这十二只手的女尸整个都能被偷走了。” “我们也得走这条路了。”张意澜说,“你们先走,我最后下。” “那不行,你手下罐子里还压着一个呢。”胖子说,“我体重大,我帮你压着,你先走。” 张意澜刚想说话,但这时候,墓室外面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踩水声,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鳞片剐蹭墙壁的沙沙声。 几个人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动静无邪不要太熟,之前在那鬼船上,这玩意儿给他的心理阴影面积简直没法算。 “海猴子。”张起棂猛地扭过头看胖子和无邪,“你们两个先下,快!” “走走走!”胖子一听这动静脸色都不对了,他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英勇就义一样,对准那个盗洞,腿一缩,整个人滑了进去。 “快来!下头能走!”胖子的声音从洞里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回音,听着竟然还有点空旷,说明底下空间不小。 张意澜看了一眼那漆黑一片的墓道口,那边已经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晃动。 张起棂转过头,也不说话,直接用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对着无邪指了指那个洞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下去。 无邪看着那沾满黑色粘液的洞口,胃里一阵痉挛。 这可是刚刚泡过那女尸和旱魃的洗澡水,现在整个人都得在里面再蹭一遍。 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死就死吧,你们两个也快点!”他咬着牙骂了一句,也不管什么卫生不卫生了,学着胖子的样子,闭着眼睛就往那洞里跳。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洞里,张意澜气定神闲地看向张起棂:“您先请?”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张起棂却问她。 因为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张意澜在心里唱。 不来这里她没有几年活头啊,而且她家里还有一个老头师父一个帅哥大爹等着她养老呢。 “赚钱养家,家里还有老头等着吃饭呢。”她答,“觉得孩子可怜的话,以后你有活都捎上我?” 毕竟当时小黑说什么,眼前这个小哥和终极存在一个非常强的相关性,反正多蹭几下应该不是坏事。 “……”张起棂多看她好几眼,最后点了点头,“嗯,好。” 这就答应了?人还挺好的嘛。 张意澜示意他赶紧到那个盗洞下去,根据小黑的说法,这里的海猴子还是很怕她的。 要是能搭着禁婆一起来,说不定她还捞点禁婆香回去。 但是张起棂没走,不但没走,还想上来接替她摁着罐子的位置:“你先下。” 张意澜:? 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在墓里和人争谁来殿后,有种过年被长辈塞红包拉拉扯扯的美感。 “别扯,你先下去,我自己有办法。”张意澜说。 但张起棂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手指摁在罐子上也没有动。 这种氛围其实很奇怪,张意澜很少有这种被人理所应当地、平和地注视着的时刻,尤其张起棂的眼神没有任何飘忽和躲闪。 她师父张意延也喜欢对她用这一招,她干了什么惊天大坏事瞒着没上报的时候,这个老头就会这样盯着她一整天,最后让她受不了自己来说,不过后来张意澜长大一点就对老头这一招免疫了——心虚的时候,只需要在心里疯狂念反弹反弹就行了。 张起棂:盯…… 张意澜:? 但讲实话这样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事,底下还有一个胖子和一个无邪等着呢。 “算了,我走了。”张意澜着实拗不过他,起身往那个盗洞跳,还留下来一句调侃,“你小时候要是缠着你爸妈买玩具,肯定没人拗得过你。” 她跳下去之后,张起棂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张意澜下洞的速度很快,她的手一接触到那洞壁,便感觉到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是之前的尸液有一些漏到了下面。 她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 走了一阵,底下传来了无邪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胖子的嚎声,“天真!你大爷的别踩我脸!!” “不踩怎么把你弄下去?我跟你说你出去就得减肥了。”无邪回呛道。 张意澜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了无邪的后背上。 “怎么不走了?”她问。 无邪正在努力推胖子,闻言说:“胖子在出口卡住了。” “哎呦,这个洞口是小了点……等等我脱个衣服……马上就好。”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没想到这里也能塞车。”张意澜说。 “哈哈。”无邪非常命苦地笑了笑。 第34章 抽奖 张意澜和无邪好不容易才把胖子给摁下去。 胖子下去了之后,剩下的路就相当容易走了,下面是一条水道,需要往里游一段。 “这次我在前面。”张意澜说,无邪和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就在这时,上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 无邪赶紧举起手电往上打,张意澜跟着抬头,看见一个黑影呲溜一下滑了下来。 黑影后面紧接着一张长满鳞片的狰狞怪脸,往盗洞里探进来大半个绿色的长脑袋,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吼。 “快走!”那个下来的黑影正是张起棂,“那个旱魃跟下来了,它身上有尸毒,碰到了不好办。” “我去,前面这水路也不宽啊!”胖子喊,“欺负胖子呢这是!你们三个先走!这次让我走最后!” “那你这不是送死来了!”无邪踹了他一脚,“赶紧走!你爬快点!” 张起棂完全没有磨叽,他先把无邪往水洞里一塞,紧接着就把胖子也塞了进去。 他看向张意澜的时候,张意澜的眼神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洞口。 他手里的手电光打到水上,折射出一点波光粼粼的光线,映着张意澜琥珀色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跟过来的不止一个吧。”张意澜点了点那个依旧虎视眈眈的水猴子,它身体下除了那只白毛旱魃,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之前我们遇到的缩在罐子里的那只,应该也跟过来了。” “嗯。”张起棂点点头,“不止,它还把其他海猴子和禁婆引过来了。” “那你刚刚在上面是海产品大乱斗啊。”张意澜揉了揉手腕对张起棂说。 【小黑,关于你那个‘捕猎者’称号,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补充的?】张意澜在心里问。 【嘿嘿,已经触发条件,现在可以补充了。】小黑说,【描述是这样的:在森林里,‘捕猎者’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令所有怪物畏惧,但如果弱小的猎物们联合起来,它们也会产生吃掉‘捕猎者’的冲动】 小黑继续补充:【在这种情况下,‘捕猎者’杀死这些‘猎物’,可以获得一次随机奖池的抽奖机会哦!】 【奖池里有什么?】张意澜的眼睛开始冒出饥饿的绿光。 【目前的最高奖是……北京南锣鼓巷的三进四合院,换算到现在2003年的市价是一千万。】 那还说什么呢。 张意澜深沉地看了张起棂一眼:“小哥,你先走吧。” 张起棂看她莫名其妙高兴起来要大杀四方的样子,思考了一下,然后把自己腰间的战术短刀和火折子递给了她:“注意安全,旱魃和海猴子扭脖子就行,但要小心旱魃蒸发出来的尸毒,不要吸进去,禁婆怕火。” “好队友。”张意澜拍了拍张起棂的肩膀,“以后到了北京请你来我家吃饭。” 张起棂看她一眼:“打不过就跑,你能找到我,对吧?” 张意澜人已经扒回了盗洞上准备往回爬了:“我师父现在都打不过我,这点不用担心。” 张意澜的身手其实被锻炼的还挺好,她师父虽然是个干巴老头,但意外的还挺能打,而张意澜大概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能和他有模有样过上两招了。 她往上爬去,上面的怪物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群魔乱舞。 她伸手飞出一刀,直接钉死了那个藏在暗处的罐罐粽子,另一把刀架住了旱魃的脖子,“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刚才还凶相毕露的白毛旱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来,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干净利落得让人咋舌。 张意澜随手把那怪物扔回棺材里,溅起一片臭烘烘的水花,尸毒蒸发出来的时候她啪的一下踢上了金丝楠木棺材的盖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好了,下一位。”她说。 海猴子皮比较硬,张意澜用她师父教的那种凌空起跳用膝盖拧脖子的方式解决了三四只,禁婆吓得四处乱爬,被她拉着头发点火。 尸毒已经漫出了那个金丝楠木棺材,开始往墓道里蒸发,原路是走不了了,无邪那边和这隔了一段水路,这个尸毒应该过不到他们那去。 本着对财富的朴实愿望,张意澜也没走回头路,于是乎,她直接往墓室外面走了,但凡是小黑能发现的怪物,她能解决的全都解决了。 【累死了,下次能找你代练吗?】张意澜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来了,靠着墓道喘了口气。 【很遗憾并不能,但恭喜成功达成25连杀的好成绩,奖励一次抽奖机会。】小黑说,【现在要开始抽奖吗?】 【抽啊。】张意澜点头,【我已经想好假期要去北京哪里玩了。】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分的非常细的转盘,但她的大house只占了转盘上不到百分之一的面积。 【你坑我?】张意澜说,【这怎么抽,为什么你的奖品里还有无邪的四叔?他四叔是谁?】 【哎呀,卡池嘛,概率嘛,就是这样啦。】小黑说。 啧啧啧。 张意澜拨动了指针。 她紧紧盯着那根转针,看着它转过类似‘无邪的少男心事’、‘张起棂的银行卡密码’、‘无邪的四叔’、‘解雨辰的名牌粉衬衫’等等这些用来凑数的奖励。 最后,非常之幸运的是,它停在了张意澜的梦中大house和相邻的一个叫‘黑瞎子的债权人’之间。 【哎呦……卡在中间了,我不贪,我只要房子就行。】张意澜说,【我可以不占残障人士的便宜。】 【不行的。】小黑说,【根据精密计算,指针更加偏向“黑瞎子的债权人”,大概多倾斜了2度。】 【以及,补充一下,他欠你的债务额度是50万。】小黑补充道,【即刻生效。】 张意澜:“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会有一个残障人士欠我五十万吗?这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人家只是花名叫黑瞎子。】小黑说。 【那他不瞎?】张意澜问。 【好像也不能算不瞎……】 【没事的,他要是真的挺困难的话,我就……我就不和他算利息了嘛。】张意澜地拿出罗盘,开始发挥自己的老本行找生路,【大不了我让他来帮我养鸡,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工资拿来抵债。】 【你是要借他来完成你的养鸡大业?】小黑无奈扶额,【你不会真要开农家乐吧?】 【农家乐挺好的啊。】张意澜回答。【要是你现在把北京的大house给我,我转行躺平也行。】 然后,张意澜一路顺着罗盘指路,加上小黑的导航,在不断变动的墓室里找到了一个澡盆形状的棺材,下面正巧有条水路。 她一路顺着这条水路下去,下面是一条楼梯,往下走了一段,看见底下竟然迎面撞上来了一只海猴子! 海猴子发现她,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怪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张意澜已经是熟练工了,手里刀一动,身体直接饿虎扑食扑过去,夹着脑袋用力一拧,它就一点不还手地让她解决了。 底下端着枪的无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紧接着,好像是逃走的海猴子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叫声刚起就被硬生生地掐断了。一股温热腥臭的液体像是爆裂的水管一样,直接顺着洞口泼了下来,浇了他和胖子一头一脸。 “是、是张意澜吗?!”无邪手抖的要端不住枪,大声喊道。 “是呢。”张意澜探头挥了挥手,“小天真同志。” 第35章 二十年前 张意澜落地的时候极其轻盈,双腿微微一屈就卸掉了冲击力,她手里还提着那把正在滴血的短刀,身上虽然也沾了些污秽,但站在无邪和胖子这两个现成的“血葫芦”旁边,简直干净得像是来旅游的。 无邪狠狠擦了把眼睛,然后对她笑起来:“回来就行,我还怕你找不着我们呢。” “我就说了,张大师肯定行。”胖子一擦鼻子,拍了无邪一下。“以后谁再说她是普通风水先生,胖爷我跟谁急。” 张意澜失笑,稍稍了解了一下,无邪胖子和张起棂本来在底下研究定海石猴的石碑,但这个时候,四周突然冒出来了一只禁婆和两只海猴子,总感觉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胖子和无邪手忙脚乱解决了禁婆,张起棂则把海猴子解决了一只,另一只聪明点的感觉到情形不对,就跑的飞快,结果刚好撞到了张意澜手下,喜提断头饭一顿。 “我有点想洗个热水澡。”胖子抹了一把刚刚泼到脸上的猴血,他这一脸在手电光下看着埋汰极了,“不过,张大师,你那一手也是帅呆了。” 他比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谢谢夸奖。”张意澜弯了弯眼睛,答。 张起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乎是在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张意澜看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目光,举着手电四处扫了一圈。 张意澜这个时候注意到,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是一个石质平台的底层,四周放了四只半人多高的石猴,估计就是刚刚无邪说他们正在研究的“定海石猴”。 这平台周围全是潮湿的石壁,一条极其宽阔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那就是她刚才下来的地方。 “这地方其实怎么看都不像是墓道。”无邪把脸擦干净,有拧干了衣服上的水,感觉浑身发冷,“倒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神道。你们看这台阶的磨损程度,以前肯定经常有人或者是东西从这里上上下下。” “来来来,刚巧我们人齐了,讨论讨论,定海神针没见着,定海神猴倒是有四只。”胖子把手电光打在石猴的脸上,“这汪藏海是不是属猴的?怎么哪哪都是猴子?上面养旱魃猴子,追我们的是海猴子,这底下还供个石猴子当祖宗。” 张起灵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那石猴的底座中间,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无邪也凑过去,辨认着上面的古文。 那字依然是明代的楷书,并不难认。无邪轻声念了出来:“此碑于有缘者,即现天宫门,入之,可得仙境也。” 张意澜定了定神,之前她和无邪在青花罐上看到了云顶天宫图,现在这里又直接提到了“天宫门”,看来这汪藏海极有可能修了个云顶天宫,这海底墓里指不定藏了去那个地方的线索。 “仙境?”胖子一听这词儿就乐了,“这老汪头忽悠谁呢?这海底下的破墓里还能有仙境?那万一是陷阱,咱一碰这碑,立马就是乱箭齐发,把咱们射成刺猬。” 虽然胖子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分明也闪过一丝好奇。 毕竟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折腾了这么久,突然冒出个什么“仙境”的说法,确实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要成刺猬,刚刚和那几只海猴子和禁婆打时候就已经成了。”无邪没好气地回胖子。 张意澜站在旁边,手里的短刀还没收回去,上面的血顺着刀尖滴在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她盯着那石碑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石猴。 无邪问她:“你怎么看?这真是有缘者得道升仙,还是请君入瓮?” “升仙肯定升不了,升到哪去?”张意澜说,“现在只能说明这个天宫是他非常得意的建筑作品,而且这个地方肯定藏了点特别的东西。” 也许可以让她进一步的接近——终极。 “也有道理。”胖子盯着那石碑上的字,“这老汪头是个显眼包,这‘天宫’说不定就是他藏宝贝的金库,既然门都画出来了,钥匙肯定就在附近,咱们找找机关,说不定那传说中的仙境大门就开了。” 无邪点点头,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汪藏海这个人,既然能在海底搞出这么大阵仗,那他在长白山修的那个“云顶天宫”,肯定也是惊世骇俗。 刚才那青花罐上的画面,要是真的……那这还是人力所能及的范畴吗? 他不由得看向石猴,它们在那儿坐了几百年,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是在嘲弄他们这些凡人的渺小。 张意澜没有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她蹲下来用水淘了淘战术短刀上的血,在石猴的碑角磨了两把,然后起身准备把张起棂刚刚借她的那把刀还回去。 然后,她发现张起棂好像在走神。 他没有去看石像,也没再理会石碑上的字,而是抬起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很空,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藏着万千洪流。 “看什么呢?”张意澜问他。 “二十年前,我来过这里。”他冷不丁地说。 这句话,在寂静的空旷地穴里回荡。 胖子正撅着屁股在找机关,闻言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啥?啥二十年前?小哥你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你要说这石猴是二十年前雕的我还信你呢。” 张起棂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面前的几个人。 那张年轻得过分、根本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张意澜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皮肤紧致,即便在手电惨白的光线下,眼角也找不到一丝细纹,他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比无邪还小。 “小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胖子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这种诡异的气氛,“二十年前你应该还在穿开裆裤吧?这地方可不像是托儿所。” 张意澜换算了一下,二十年前,那是1984年左右。 “你跟着那支考古队下来过,对吧?”她问,“那你和无邪他三叔是同一队的。” 张起棂点了点头。 胖子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得,看来这真神仙在这儿呢,这要是真的,回去我得把小哥你供起来。” 张意澜环顾了一圈,发现无邪看起来其实还相对淡定一些。 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之前那本吴叁省笔记里,那张考古队的合影照片,照片里应该有张起棂的脸。 如果是这样看的话,那么张起棂的年纪应该会远远超出他现在的外表所表现出来的年龄。 张意澜忽然间又想起当时张海客想要找的那个“族长”,也是叫张起棂,可是按当时她得到的信息,张海客要找的这个人至少在90岁以上,她当时下意识就以为是个老头子了。 那有可能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这是什么邪术?长生不老?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抛弃其他人类同伴独自超进化了? 张意澜现在觉得,有些事也许可以等回去的时候和师父求证一下。 紧接着,张起棂不紧不慢地讲了二十年前西沙考古队在这个海底墓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他们当时下到墓里之后,发现了瓷罐上所描绘的汪藏海的云顶天宫工程,在张起棂的坚持下,他们一路下到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后,当时所有人都看见吴叁省像女人一样在那个石碑面前梳头发,然后在张起棂过去抓他的时候,一下子消失在了四周的墙里。 这一段真是听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张意澜听到这里,已经咂摸出了一点点味来。 “你说他消失在了门里……这个原理有点像奇门遁甲,对吧?”她比划了一下,问张起棂,“那个门应该是个会动的门。” 对方点了点头:“确实就是。” 第36章 生门 紧接着,张起棂站到了那个光滑的石碑前,半蹲了下来。 “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其他人都被这里的景象吸引,没有人留意到吴叁省,当时的情况,大概是这个样子。”张起棂说,摆好了动作。 那一刻,无邪和胖子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部起来了,因为张起棂的动作实在太自然,就好像他不是在给在场的人讲故事,而是真的带他们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刻。 张意澜的目光紧紧地落在了张起棂身上,他摆好动作和神情之后,整个人突然就变了。 他挺直了腰背,原本淡漠的脸庞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妩媚、阴森和自恋的诡异表情。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开始梳头。 明明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张意澜却分明感觉到他手里握着一把并不存在的梳子。 他的左手虚按着鬓角,右手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从头顶往后梳理。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光滑的石碑,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种诡异的状态里。 他的手指轻轻勾起耳边的“发丝”,细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种神态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或者说,他的模仿能力强到了可怕的地步,连那种细微的眼神波动都还原得淋漓尽致。 “卧槽……”胖子在无邪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这他娘的也太渗人了……” 无邪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一丝变态……】张意澜在心里吐槽,【汪藏海是故意的吗?】 【可能他是一个比较自恋的人。】小黑回。 张起棂对着那个石碑梳了足足有两分钟的头。 在这两分钟里,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最后,他做了一个收尾的动作,双手在脑后虚挽了一下,像是在盘发髻,然后突然转头,目光极其阴冷地往后扫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非常犀利,带着一种痛苦的决绝。 无邪看到这个眼神,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这个眼神模仿的和他三叔的气质非常非常像,简直就是吴叁省本人会有的神情。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张起棂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冷淡的“闷油瓶”。他站起身,看着已经有点呆愣的无邪和王胖子,淡淡地说:“这就是那晚我见到的情景。” “好怪。”张意澜直白道。 “我也觉得,所以这个动作的意义是?”胖子道,他感觉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张起棂走到胖子身边,把他拉到了刚才自己蹲的位置上,“你试试。” 胖子一万个不愿意,死死抓着裤腰带:“小哥,我不梳头!我有原则的!” “坐下。”张起棂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非常坚决。 胖子只能哭丧着脸蹲了下去,嘴里还在嘀咕:“这可是为了革命事业献身啊。” “看着石碑。”张起棂说,“做刚才我做的动作。” 胖子无奈,只能学着他的样子,抬起那双大胖手,像模像样地在脑袋上比划了两下。 无邪和张意澜站在一旁看着,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除了像只狗熊在挠痒痒之外,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别看你自己,看石碑里面。”张起棂提醒道,“注意你的视线角度。” 胖子一边挠头一边盯着镜子看,突然,他“咦”了一声,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眼睛不再盯着镜面中心,而是顺着某种角度,看向了镜子的边缘反射出的区域。 “怎么了?”无邪赶紧问道。 “有点邪门啊。”胖子眯着眼睛,“这位置坐着,正常应该看见我是个大帅哥,但是刚才学着小哥那样一侧头、一抬手,嘶……我看见了点东西,像是……蛇眉铜鱼?” 无邪心中一动,立刻凑过去和胖子挤在一起,在那个特定的角度下,无邪隐约看到石碑里他鬓角的地方,确实是隐隐约约能看见三条首尾连接在一起的蛇眉铜鱼。 张意澜说:“那就是说,他在看机关。” 她转向石碑正对着的那道黑墙,走过去用手慢慢摸索起来。 用手确实可以感觉到墙壁的微微转动,但是机关暗门这个东西不是一下子就能找着的。 “墙确实在动。”张意澜皱了皱眉,“但是摸暗门这个手艺需要一点熟练度啊……” 她刚想转头问他们有没有谁有比较充分的经验,这个时候,张起棂靠了上来,张意澜看着他用他的手掌贴在了墙上,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比常人要长出一段。 张起棂看了看张意澜。 出于多年做学生的经验,张意澜的直觉提醒她——张起棂要提问了。 “奇门遁甲,你现在了解多少?”张起棂问。 “也不是很多,我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拿眼前这个来说。”张意澜点了点石壁,“奇门遁甲里面所谓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对应人世行动的祸福凶吉,所以这里应该会有八个门一一对应,那个石碑里的倒影对着的是生门,你们当年从这里出去应该也是走的那个生门。” 吴叁省那个梳头的动作,是在校对视线,确认位移中的出口位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扭的那么诡异,张意澜暂且认为这是汪藏海的一种恶趣味。 “对。”张起棂点了点头,视线在张意澜贴在石壁的右手上扫了一眼。 张意澜倒是非常大方地张开手指给他看了:“怎么?要比谁的手指长?那我先认输。” 她左手右手的手指都是正常的长度,偏修长的手型。 张起棂收回眼神,摇了摇头。 紧接着,张意澜就看着张起棂用他的右手在墙上摸了一圈,和无邪胖子确认好方位之后,不出十秒,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以一种非常匪夷所思的方式按进了墙里,“咔嚓”一声。 暗门开了。 他这一手,张意澜彻底确认,没有十年八年倒斗下地的实操经验是练不出来的,而且他应该还是那种尖子生中的尖子生,实验班里的战斗机。 【其实就目前来说。】小黑像电影旁白似的飘出来一句,【对于中国古墓里陷阱机关的了解,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比他更了解的也许活不过他?】张意澜幽幽地回。 谁敢相信眼前这个水灵的和大学生似的男人其实是个世纪老古董。 【哎呀,不讲不讲。】小黑说。 第37章 爬爬爬 路找着了,机关也开了,张意澜打头张起棂殿后,四个人排着队挤进了那个暗门。 这通道里黑得像口棺材,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等等……好像不太对,前排提醒一下。】小黑说,【这边的两边墙壁是会往中间夹的。】 已经走出去好远一段的张意澜:【?什么反人类设计?】 【事已至此,还是要加油唷!】小黑说。 【这种情况就可以不用加油了!!】张意澜回。 紧接着,她转头就喊了一声:“跑快点!” 张意澜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听得无邪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了?”他问。 胖子走在无邪前面,闻言还回头想贫两句:“我说张大师,咱们这是倒斗,又不是参加奥运会,这就咱们几个人,还能堵车不成?你这……” 他话刚说到一半,所有人就感觉脚底下的石板微微震了一下,紧接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格格”声响了起来,就像是某种巨大的磨盘开始转动。 那阵摩擦声慢慢变大了,变成了沉闷的轰鸣。 无邪下意识地往两边一看,顿时魂都飞了一半——原本离他们还有段距离的两侧墙壁,竟然真的在动!它们就像两块用来夹核桃的铁板,正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缓缓地向中间挤压过来。 那墙壁合拢的速度看着慢,但架不住这通道本身就不宽,每过一秒,距离就被压缩一分。 “卧槽!!”胖子怪叫一声,那两块墙壁上面全是粗糙的岩石茬口,这要是被夹在中间,不出一分钟就能把人挤成肉酱罐头。 后面的张起棂反应也很快,低喝了一声:“跑!” 无邪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拔腿就往前狂奔。 胖子体型最大,急得他哇哇乱叫:“这他大爷的是针对胖子的歧视性机关!!” “别废话!快点!”无邪冲着他的屁股吼道。 眼看着两边的墙壁越来越近,本来还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宽度,慢慢变成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了。头顶上的灰尘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那是机关运作时的震动震下来的,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往上!”张意澜喊,她身量是最细的一个,此刻已经开始往上咻咻地爬。 无邪条件反射地抬头,在弥漫的石粉和灰尘中,只见张意澜那道瘦削的身影就像只黑色的灵猫,手脚并用地抠住墙面上那些粗糙的石茬子,几下就窜出去了好几米高。 若是平时,无邪肯定要感叹一句这身手不去参加攀岩锦标赛简直是国家的损失,但现在两边的墙壁已经压到了肩膀,现在张意澜的话那就是圣旨,她说往上绝对不能往下,她说往左绝对不能往右,他哪里还敢耽搁。 “往上?这哪有路啊!”胖子都快被挤成肉夹馍了,他本来就横向发展,这会儿肚子上的肉被挤得变了形,整个人就像只被卡在下水道里的巨型仓鼠,“我靠!我的肺!我的肾!” “学张意澜!”无邪吼了一句,也不管指甲会不会翻过来,手指死命地抠进墙壁上那些凸起的缝隙里,脚底板在粗糙的石面上蹬,试图寻找借力点。 这墙壁合拢虽然是要命的,但正因为这种挤压,反而给了人一种向上的摩擦力,只要动作够快,是可以像壁虎游墙一样撑上去的。 无邪这边刚往上蹭了两米,就听到底下传来咔嚓一声。低头一看,胖子裤子里面大概是装了瓷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胖子!你裤子里装了什么?!”无邪在上面急得大喊。 “青花瓷!胖爷的养老金!但是现在没了!”胖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那种极限的挤压下,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两条粗腿猛地一蹬墙面,借着那股子狠劲,硬是像个炮弹一样往上窜了一截。 张起棂一直没出声,他在最后面,情况也是最危险的,但张意澜往下看的时候,却发现他简直是个怪物。 他撑在两面墙之间,借着墙壁合拢的力量,像坐电梯一样匀速上升,手里还不忘稍微托一下胖子那个摇摇欲坠的屁股。 无邪学着张意澜的路线,拼了老命往上爬,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爬高点!这该死的墙总不能一直合到天上去吧? 在混乱的光影中,能隐约看到头顶上方不远处,两面墙壁的顶端并没有封死,而是留下了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缝隙,像是一线天光。 而张意澜此时已经像个幽灵一样挂在了缝隙的边缘,正低头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两面墙壁合拢的速度陡然加快。无邪感觉胸腔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挤压,险些直接松手掉下去。 “别松手!天真!”胖子在无邪身后狠狠托他了一把,卡在最底下托着胖子的张起棂用力一托,把胖子和无邪往上顶了半米。 张意澜抓住这个机会,往下伸手一下子捞住了无邪的衣领子。 无邪:?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轻点……别把我勒死了……” “放心。”张意澜笑了,“死不了。” 无邪只觉得手腕上一紧,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顺着他的胳膊传到全身,整个人一下子腾空而起。他脚下的悬空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粗糙的岩石触感。 他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肺叶扩张带来的刺痛感此刻竟显得格外真实。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旁边“砰”的一声闷响,胖子也被张意澜拉了上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震起一片浮灰。 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裤子里的碎瓷片把他硌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 紧接着,张起棂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们旁边。就在张起棂落地的一瞬间,身后那道缝隙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彻底合死在了一起。 如果他们再磨叽一会,现在估计已经成了这石墙里的一张画了。 “我的妈呀……”胖子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也不管脸上全是灰,反手就去摸他的裤子,把瓷片全掏出来,“差点就成标本了。这汪藏海是不是心理变态?修个墓搞这种机关,这是防盗墓贼吗?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嗯……难道你修墓的时候不会想整一把来盗墓的人?”张意澜歪了歪头。 胖子和无邪对视一眼:“那还是要往死里整的。” 第38章 龙楼宝殿 胖子笑出声来,瘫回地上:“要是谁敢来盗胖爷我的墓,看我不阴死这帮人。” “以后都是火葬了,来偷骨灰啊?”无邪跟着笑,“那也够缺德的。” 张意澜听着他们的插科打诨,弯了弯眉眼,起身打量四周。 这里是墓道上方的一个夹层,也许是当初为了检修机关留下的通道。空间极其逼仄,高度仅有一米五左右,让人不得不一直躬着脊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尘絮,但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洞口,看着像个盗洞。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这个洞口旁边,几道凌乱的抓痕直接刻进了石砖里,刮擦留下的血红深槽触目惊心。 张意澜凑了过去,看见这红色的痕迹似乎是一行字迹:“这里有字。” “有字?我看看,哎呦这写的是……”胖子离的比较近,看了之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一个劲地往无邪身上瞄。 张起棂也过来了,他扫了那字迹一眼,同样没有说话。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无邪满头雾水,凑近过来也看了一眼。 那血字经过二十年海气侵蚀,早已氧化成黑褐色,但笔锋间的恨意依然狰狞可辨。 “吴三省害我,走投无路,含冤而死,天地为鉴……”无邪念道,“解连环。” “解连环?”他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都是迷茫。 “这个人你熟?”张意澜问他。 无邪摇摇头:“解家和我们家算是远亲,来往不是特别多,我只知道三叔从前和解家的一个二世祖玩的很好,其他的就不了解了。” “那这事儿有点复杂啊……”胖子摸着下巴,看了看无邪,又看了看墙上的字,“天真,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墓里的东西,真真假假的很难说,咱们没真的亲眼看见,谁也说不准。” 无邪摇了摇头:“我知道,现在不是纠结陈年旧案的时候,活着出去才是硬道理,而且我连三叔的人影子都还没看着呢。” “这个盗洞可以走。”张意澜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血字旁边那个洞口,往里面扫了一眼,意外发现里面还挺宽敞的。 黑暗中有气流涌动,而且空气里没有潮气,这说明前方空间并未封死,大概率通向某个很空旷的干燥区域。 【这条路过去就到了主墓室喔。】小黑冒出来说。 【收到收到。】张意澜回,【等等,我记得之前你说,这个墓里除了汪藏海之外的怪物都会害怕我那个称号,意思是汪藏海本人不怕?】 【他尸变的话是不害怕你的,但他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而且因为他给自己挑的这个墓风水特别好,他尸变的概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所以,这次是顺风局~】小黑非常愉快,听它的语气,仿佛下一秒张意澜就能完成任务多活八百年。 【那可太好了……我要许愿希望我的人生从此没有逆风。】张意澜说。 他们四个排排坐趴着爬进了这个盗洞,这次是胖子在最后,张意澜拦住了准备开路的张起棂,表示她要爬第一个。 张起棂只愣了一秒钟,就很快点点头,回避了问她原因。 【系统专栏采访一下,所以是为什么?】小黑问。 【没有恶意,只是不想看天真或者小哥的屁股。】张意澜的答案非常朴实。 小黑沉默了一下:【这倒是哈……】 无邪和张起棂的身高都差不多有一米八,得卡着这个盗洞的边走,跟在他们后头的话确实会有点微妙,而显然,他们两个也意识到了。 等真的爬了一段之后,这个盗洞越走越窄,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在地上蠕动。 但显然打这个盗洞的是个男人,所以张意澜的体型还存在了一些余裕,她在前头爬了一段,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响动,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一只禁婆正在扒胖子和张起棂的裤子。 “怎么哪里都有禁婆——”胖子已经快淹没在禁婆头发里了。 这只禁婆的体型很小,它抓着胖子,另一只爪子则拉着张起棂的裤腰带,被张意澜的目光扫到的时候明显抖了一下,显得有点局促和害怕。 它松开了爪子,一下子准备溜走。 张起棂这时候死死护着裤子,石壁太窄他一时转不了身,又要顾着胖子不能直接给禁婆来一脚,眉毛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天,走这条道的也是够倒霉……”无邪头都转不了,只能在前头急,“你们谁身上带了打火的东西?” 胖子的脸已经绿了:“这个情况带了打火的也没手点哪!不对它好像要走了——等等——摸哪呢!我的裤子!!!” 伴随着“嘶拉——”一声和胖子的呐喊,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裤子被逃走的禁婆一爪子光荣,同时跟着牺牲的还有张起棂的裤腰带。 裤带子没了,一下子滑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此刻,张意澜非常自然地转过了头。 非礼勿视但是好白啊。 “赶紧走吧……希望前面能有裤子……”身后传来胖子有点没招了的虚弱声音。 终于一路爬完了全程,张意澜从盗洞的出口像朵蘑菇似的冒出脑袋来,意外觉得还挺顺畅。 但显然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 这个盗洞是临时赶工,不仅窄,很多地方都保留着挖掘时留下的尖锐岩茬,稍微蹭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胖子只剩一条短裤,爬的十分艰难。 “我说天真,你有没有觉得硌得慌?”胖子在张起棂后面呼哧呼哧地喘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石头这要是扎屁股上我可怎么办?” 无邪失笑:“你要是嫌硌得慌你就飞过去,再说了,你那一屁股膘,扎两下就当针灸了,先忍忍吧。” 张意澜一个一个把他们拉出来。 无邪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累瘫地上了,张起棂跳上来第一时间就是非常快地把裤子卷结实,胖子……胖子已经生无可恋了。 哪怕是张起棂身上都被石壁划得东一道红西一道紫,反而张意澜还保持了相对的美观和体面。 胖子绝望地看向张意澜:“张大师,快帮我算算,刚刚那个禁婆是不是把我的桃花给摸走了……” 张意澜摇摇头:“算桃花不在张大师业务范围内噢。” 旁边的无邪噗嗤笑了出来。 “看那边。”张起棂打了一道手电光,示意往他们前面看,“我们到了。” 张意澜看过去,眼神亮了。 刚才在黑暗中爬行的那种沉闷仿佛都被远处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给一下子冲散,那是一座开阔的殿堂,即使是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也只能照亮其中的一部分, 大殿正中央坐着一具干尸。 那尸体并没有躺在棺材里,而是盘腿坐在一座玉制的台座上,身上披着早已腐烂成絮状的金缕衣,它的姿势极其古怪,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手印一般只有佛像敢摆。 而在这具狂妄的干尸面前,放置着一组复杂的建筑模型。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张意澜也能依稀辨认出那飞檐斗拱的样式,那种凌驾于云端之上的气势,和她之前在耳室的瓷器上看到的图案如出一辙。 云顶天宫,汪藏海非常骄傲的毕业设计。 第39章 目光 云顶天宫的建筑模型周围放着四幅影画,一幅画的是一座白雪皑皑的雪山,第二幅上画的是一队送葬的元服队伍,第三幅细细描画了送葬队伍的情景,只能看出来全部都是女人。 而第四幅离他们最远,隐藏在阴影里。 “他把这个建出来了。”张意澜指了指画里那座雪山。 “那是……长白山。”无邪说。 汪藏海真的把这东西做出来了,也许他在生前就已经在这座海底墓里,对着这模型规划了无数次。 胖子拿手电晃了晃那具干尸的脸,啧了一声:“这老兄这指天画地的架势挺狂啊,不过看他面前那玩意儿,挺像个楼盘沙盘。” “建筑系的就业方向有房地产还是挺正常的。”张意澜说。 “有道理啊。”胖子咂吧咂吧嘴,点点头。 无邪微妙地一顿。 张意澜手电一扫,发现这个墓室的四角都放了铜镜,有一个角的铜镜不知道为什么移位了。 “跟着我,我们过去看看。”张起棂说,抬脚绕过那些可能隐藏机关的地砖,往大殿中心那具干尸走,张意澜跟上去,把手电往那个移位的铜镜处打。 “咦?”她发现,那个镜子后面是个半人高的洞口。 “看见什么了?”无邪问。 “过来。”她说,把手电打到最亮照进那个洞里,然后示意张起棂胖子也一起。 在手电的光影交错间,洞里的那东西简直不像是人间该有的物件。 那是一株巨大的珊瑚树,足有四五米高,枝丫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墓顶,通体赤红如血,在黑暗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不过比较要命的是,那珊瑚的枝杈上并不干净,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青铜六角铃铛。 “我的个乖乖……”胖子眼睛都直了,“这汪藏海是把龙宫给搬空了吧?这么多铃铛,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咱们不得听一宿的交响乐?” 无邪尽量压低脚步声,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一口大气吹过去,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这交响乐可不能听。”无邪摇摇头,给胖子讲了那个青铜铃铛的危害——哪怕是听到一点铃铛声响,人都会产生幻觉,导致人神志不清,甚至可能变成傻子。 这时候,张起棂手里那只手电的光圈扫过墙角,一团蜷缩的人影突兀地闯进了视线。 那是阿宁。 她缩在墙角的铜镜旁,身上的潜水衣已经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看着像是自己抓出来的。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姿势,双手抱着头,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嘀咕着什么。 听到张意澜等人的脚步声,她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现在就有现身说法……她这是真进去听过了??”胖子惊道。 张意澜走上前去,在阿宁眼前晃了晃手。 借着光亮,她看清了阿宁现在的样子。 阿宁的眼睛已完全失去了焦距,神情涣散到了极致,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八成是进去过了。”无邪皱着眉,蹲下身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胳膊,那些血痕很深,很难想象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幻觉里才会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估计是这珊瑚树上的铃铛太多,稍微碰响一个,引起的共振即使不大,在这封闭空间里也够喝一壶的,她应该是产生了极度恐怖的幻觉,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张起棂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捏住阿宁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端详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转头看向那棵巨大的珊瑚树,目光在那些铃铛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某种更为棘手的可能性。 “真是……也算她命大。”胖子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一块碎石,没敢碰阿宁,“不过她现在这样,咱们怎么办?” “一起捎出去啊。”张意澜说,从阿宁腰间的装备里取下了一捆尼龙绳,手法极其专业地将阿宁捆了个结实,特意把手扎紧了避免她再挠自己。 “这次也是为了尾款?”无邪上手帮张意澜摁着点阿宁,笑着调侃。 “这次是因为人道主义。”张意澜打个了漂亮的结,拍拍手完事。 阿宁被她这么五花大绑地绑好放在地上,张意澜还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啧啧,看我们张大师这手艺。”胖子也忍不住在旁边笑,“现在消停点了,咱们眼下这麻烦可还没完。” 他指了指四周那几乎没有缝隙的墓墙,“这地方除了刚才那个老鼠洞一样的裂口,连个窗都没有,难不成咱们真得原路返回去跟那些海猴子肉搏?” 张意澜但笑不语,其实这个点他们就算把整个墓室再逛一遍,应该也不会有海猴子敢出来了。 无邪抬起头,手电光束打向那漆黑一片的墓顶,那里有一层淡淡的水气在缭绕,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上面绘满了金色的星图,对应着下方这具干尸指天画地的狂妄姿态。 “不能原路返回。”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咱们得往上看。” “看?看星星?”胖子也看上去,“天真,这上面可是几十米深的海水,就算这顶上能挖开,那几千吨海水灌下来,咱们直接就被拍成肉泥了。” 张意澜走到云顶天宫模型前,指了指汪藏海的干尸,“也许他的这个动作,也有在暗示这里的某个地方,离‘天’最近。” 这时候,她侧过头去,留意到了之前没有看见的第四幅影画。 影画上,一扇位于地底的青铜巨门门扉紧闭,气势恢宏,而张起棂此刻正凝视着画里的这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张意澜的视线,他望了过来,影画是半透明的,两个人的目光接触,这一下子就好像他此刻真的站在青铜门前,向张意澜投来那样温和的目光。 播报声适时响起:【关键信息已收集——确认地点,长白山,青铜门。】 第40章 张意澜的小阴影 【意思是下次我们要逃票进长白山景区吗?不会被抓?】张意澜这时候在心里问小黑。 【我们走未开发地段,谁能收门票收到那去。】小黑说,【张起棂在看你。】 【我也在看他啊。】张意澜回,【123木头人,我和他谁先转头谁就输。】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坚持?】小黑问。 印象里,张意澜如果和人对视,几乎不会先挪开眼神。 【因为如果太快转头,会显得有点心虚。】张意澜说,【有种打架打输了的感觉。】 【有吗???】小黑迷惑。 “张大师——看什么呢!再来分析分析。”胖子招呼道,他灵活地挤了过来,刚好挡住了张起棂。 “来了。”张意澜应。 【哎,平手。】 她在心里感叹一句,遂往正在努力踮脚看穹顶结构的无邪旁边走。 张意澜转身的时候,胖子刚好转过头,看见张起棂垂着眼睛,抬手用手指不太自然地碰了碰他自己的鼻尖。 “小哥怎么了?”胖子突然觉得这时候的张起棂看起来好像……软乎乎的,让他莫名有了一点关爱之心,“灰掉鼻子上了?” “没事。”张起棂摇头,“过去看看。” 张意澜已经在无邪旁边,看着他指着头顶那个穹顶结构转头问问题,眼睛亮的出奇:“张意澜,你说这个海底墓是什么样的风水格局?” “一路看过来,是个藏风聚气局。”张意澜说,“汪藏海这是个船墓,船墓的一般象意是浮舟为穴,渡海升仙,神仙乘风而来借风而去,所以整个风水局应该以高为巅。” “所以他老小子一定会把自己放在最高的那个地方,方便死了升仙呢。”胖子听明白了。 “而且在建筑学上,这种穹顶建在海底,为了抵抗巨大的水压,必须要有特殊的泄压结构,但你们看那个弧度,如果这里真有那么深,外面不管压了什么,都很容易塌。”无邪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半圆,“这个宝顶的上方,应该就是整个海底墓离海面最近的地方!” 胖子合掌:“你是说,只要把这房顶给掀了,咱们就能出去?” 他看了看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石顶,咽了口唾沫,“我的亲娘,虽然这么说,但咱们手里这就几把破刀和铲子,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不用挖穿整个岩层。”无邪笃定地说,目光在墓顶搜寻着那个最为薄弱的结构点,“这种穹顶必然有一个‘天门’,也就是合拢时的最后一块封石。只要找到那个点,把它炸开或者撬开,整个顶都会塌。” 无邪说完,有点得意又有点紧张地看向张起棂和张意澜。 张起棂点点头,而神色一直都很淡定的张意澜冲他淡定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无邪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可爱,一下笑了出来,笑到一半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收敛了一下表情。 “哎呀,汪藏海估计没算到几百年后还有一劫在这等着他呢啊。”胖子动作非常快,他已经拿好了工兵铲,将备用的那一把顺手扔给了张起棂,“来,小哥拿好——不过天真,你学的不会也是建筑吧?” “是啊,怎么?” “那你和这位老汪同志是同行见同行啊。”胖子调侃,“一个专门管建,一个专门来拆。” “我去你的。”无邪笑骂道。 要上去敲石头,得先爬得上去,主墓室里的柱子汪藏海依旧大气地使用了金丝楠木,磨的油光水滑,根本没有着力点。 胖子吱扭吱扭爬了两回,最后都贴在柱子上像贴碗边的鱼丸一样滑了下来。 这时候,张起棂在金丝楠木柱边半蹲下身,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示意张意澜踩上去。 【他 要 扔 我 。】 张意澜反应过来张起棂是要把她丢上去,顿觉后脑勺冒出一滴冷汗。 【怕他抬不动你?那你应该不用担心。】小黑说,【这里就你比较合适了,扔无邪无邪估计会骨折,扔胖子……大概率飞不起来。】 【不是,我有一丢丢心理阴影。】张意澜回,【就一丢丢。】 曾经张意澜师父一时心血来潮,准备在她小升初结束的暑假,也就是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让她去参加一个叫“放野”的活动,地点在尼泊尔。 据她师父说这相当于是一个夏令营,可以看干尸互搏,张意澜一听,觉得太牛了,非常想去,自己连夜把行李都准备好了,结果张海客知道之后一通电话打过来,说好的去尼泊尔放野变成了师徒西藏十日游。 而她的阴影就在,当时一起来旅游的人里有一个嘴非常贫的张姓哥哥,在布达拉宫墙根底下问她想不想上去玩,用他的方法可以不用爬楼梯。 张意澜当时人还比较呆,就点头了。 那人摆出和眼前的张起棂同样的姿势,她踩上他膝盖的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他扔上了布达拉宫那个五六米高的墙,还差点飞过了头,另一边走路的游客和来祈福的藏民看见墙头上突然出现一个扒着墙、表情呆呆的小女孩,尖叫声此起彼伏。 此事在当时张意澜被迫写的八百字西藏游后感里亦有记载。 虽然最后那个嘴贫的小张哥哥给她买了非常多纪念品作为精神损失费,但这个依旧给张意澜留下了一些淡淡的心理阴影。 不过现在,她的脚步没有停,走了过去,踩上了张起棂的膝头。 “准备好了?”张起棂问她。 张意澜和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胖子和无邪屏住了呼吸,蹲在一边看。 张起棂的手一发力,他们两个的眼神跟着张意澜瞬时飞出去的抛物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 半空中的张意澜其实发觉到了,张起棂的手非常稳,而且力气真的特别大,而且他显然有意控制了力道,把她抛到了和穹顶的木架等高的高度,目测离墓室地面差了快有十米。 接下来,她非常快地扒住了木梁,整个人直接反身翻上了殿顶的飞檐,姿态非常矫健利落。 【十分!】小黑说。 【过奖过奖。】张意澜回。 “我——去——”底下的胖子拉长了声音,他拿手在眼前比了一个望远镜的手势,仰的脖子都酸了,“精彩啊,天真同志,看看小哥和张大师这身板,再看看我,这差别怎么这么大。” “别说他们,不觉得我和你的身材差别也挺大的吗?”无邪用胳膊肘顶了顶胖子的将军肚。 “神膘,懂不懂?”胖子站起身来,“之前还说要供小哥这个小古董呢,我觉得现在还得再加一位张大师。” “行啊。”无邪说,“回去给他们上贡一顿好的。” 第41章 谁脸红了我不说 张起棂一直抬头看着上面,这时候也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他把手里胖子给他的铲头也甩了上去,这一下就不止飞了十米了。 张意澜瞄了那飞来的铲头一眼,伸手稳稳卸力接住。 下面,无邪没再理会胖子接下来的插科打诨,眼睛紧紧地盯着张意澜的身影,生怕下一秒就冒出什么机关陷阱。 这上面虽然离海面近一些,但结构复杂,又不知道汪藏海还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实在是太不安全。 毕竟……毕竟是他提议说要从上面走的。 “小心点啊!”无邪冲上面说,“找那些敲击回声比较脆的砖!” 张意澜站起身,上半身隐在黑暗里,无邪就只看见她伸出来的手,依旧是一个“OK”的手势。 张意澜在上面稳稳地蹲住,拿着铲头,在头顶敲击起来。清脆的撞击声在这个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每一下都敲得极有节奏。 张起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阿宁松了绑,拿走了那一捆尼龙绳。 “看着她一点。”他对无邪说。 “好。”无邪答应。 然后,张起棂的目光转向胖子,胖子一开始还没体会到他的意思,看了看柱子,看了看他,面面相觑,才反应过来:“你也要上去?” “嗯。”张起棂点头。 “得嘞,来。”胖子学着他之前的动作摆好了架势,准备也让小哥踩他的手。 但张起棂脚步一点,直接踩着胖子的背借力,像只黑猫一样,在墙壁边噔噔噔一下子蹿了十几米高,落到了张意澜另一边的梁柱上。 他蹬胖子的那一下差点让胖子整个人趴在地上。 “真有劲儿……”胖子扶着腰给张起棂把另一把备用铲子扔上去。 “谢谢。”张起棂往下探头,说。 听见上面幽幽传下来的这一句道谢,胖子是真笑开了:“道什么谢呢,现在不是你和张大师在干活嘛。” “来帮我摁着点她,不能让她再挠自己了。”无邪按着不断扑腾的阿宁,招呼道。 “来了来了。”胖子应,他的吨位比较大,这么一摁,阿宁就扑腾不动了。 紧接着,一条登山绳就从上面垂了下来,长度不太够,离无邪能够到的长度还有一段距离。 “怎么了怎么了?”胖子一惊,抬头问。 “不够长。”张起棂探头,“你们的衣服给我。” 胖子有点迷糊了,无邪一拍脑袋,非常利索地脱掉了上衣,绑在登山绳上让张起棂提上去了。 “我都差点忘了,如果上面夹缝里有流沙顶,到时候砖一掏沙子一流下来。”无邪说,“我们两个就得完蛋。” “那我已经没有衣服给了。”胖子看了看自己仅剩的裤衩子和一件上衣。 上面传来张起棂嘶拉嘶拉割衣服的声音,但那根绳子长度还是不够。 张意澜这时候也没再动作,就是往边看了张起棂一眼,他也把自己的上衣贡献出来了,此刻正露着上半身,对着那截长度不够的尼龙绳皱眉。 “不够长。”张意澜探头出声道,“我目测你们三个的上衣和裤子都得交出来,那样才差不多。” 无邪一听,脸刷的一下白了,上衣交出去之后,他身上也只剩下一条裤子和里面的裤衩。 但张意澜是个女孩子!!他、他真的有点下不去手在这种场景里脱自己裤子。 胖子反正已经露着裤衩无所畏惧了,他一扬手:“张大师——” “放心,不看你们。”张意澜眉眼弯弯,背过身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转过去,无邪感觉自己的压力好像一下子小了挺多。 虽然地上还有一个阿宁……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平静了一点哈…… 张意澜对着青砖墙面壁,听着身后一阵脱衣服撕衣服的悉悉索索声,小黑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张起棂身材真好。】听小黑的语气,它就差一把瓜子了,【无邪也不错,两个都白生生的,看着脆脆的。】 【听你描述,像是后面站着两根萝卜。】张意澜说。 【中国有句古话,叫秀色可餐。】小黑说。【不觉得很可口吗?】 【我没看呢,觉不出来。】张意澜老实道。 【那平时看看他们的小脸蛋呢?也不觉得?】 【是挺好看的。】她依旧老实,【但是体会不到你的那个心情。】 然后,张意澜补了一句:【说到萝卜,我不爱吃萝卜……】 小黑怒摔瓜子。 等绳子缠好,无邪胖子带着阿宁爬到半空的时候,张起棂表示现在可以开始继续挖了。 张意澜听他说可以了,就掏了铲头,也没转身,就在头顶吭哧吭哧掏砖。 这里的墓顶是青砖砌的,外面涂了一层白膏土,施工了好一阵,张意澜铲完一片膏土之后,发现流沙墙倒是没有,就是这个顶的青砖之间浇了一层铁汁,拿铲子挖不动,结实的令人发指。 “像现在的钢筋混凝土啊。”张意澜陷入沉思。 张起棂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情况和依旧吊在半空的无邪和胖子说了。 “那怎么办?”胖子问。 “除非用炸药。”张起棂说。 但是从哪里能搞来炸药,这又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张意澜听见张起棂对着无邪和胖子说:“你们上来,我觉得我可能知道哪里有。” 不愧是爷爷辈,经验很丰富啊。 “那我转过来了?”她在这时候说。 张起棂微妙地顿了一下,但还是说:“好。” “那个……这个……”无邪一下子结巴了,但他和胖子还带着个阿宁,要上去的话还是需要张意澜帮忙拉一把。 而且……而且…… 无邪而且不出来了,反正是要看的,他选择放弃抵抗:“行,你转过来,顺便帮忙把阿宁先拉上去。” 张意澜就转过身去,手电一打,看见吊在半空只穿着裤衩的无邪和胖子。 还真别说,无邪是有点白白嫩嫩的萝卜风味……张意澜心说,胖子就比较像一团鱼丸,看起来很Q弹。 “嗨,张大师!”胖子一手拉着阿宁,还抽空和张意澜打了个招呼。 “嗨。”张意澜也一本正经地回了,胖子笑的不行。 无邪这时候拼命让自己保持冷静,即使这时候张意澜注视他的目光和往常一样平和。 “手。”张意澜探下身,伸手,示意无邪把阿宁的手递一下。 然后,脑子一团乱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无邪啊了一声,把他自个的手递了上来。 张意澜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无邪的反应很快,意识到了她原来的意思。 救命啊……无邪在心里呐喊,他这个手怎么这么听话!!! 与此同时,张意澜看到了非常非常奇妙的一幕。 原来一个人脸红是可以这么夸张且迅速的。 无邪从耳朵红到脸,再从脸红到脖子,脖子……不能往下看了,总之就是身上全红了。 【牛。】张意澜在心里竖了大拇指。 【你的点赞角度是不是不太对劲……】小黑吐槽。 张意澜眨了眨眼,微微侧着头,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别处,也没再让无邪把阿宁的手递给她。 没有犹豫,她直接用力握住了无邪的手。 “抓稳了。”她说。 第42章 提前爆炸 无邪点点头,同样握紧了她的手。 张意澜把无邪拉到梁上,两个人再一起把胖子和阿宁拉了上来。 那根绳子绷的很紧,胖子勒的险些喘不上气来,但好歹是没断。 “嘿,还好咱们潜水下来的衣服质量没偷工减料,都是杠杠的,不然这么高真是要了老命了。”胖子趴在木梁上呼哧呼哧喘道。 无邪也喘着点点头:“胖子……你要是再重一点,下次这种情况可真拉不动了。” “害,说什么下次呢。”胖子道,“张大师,铲子递我一下,我也来试试看这砖墙。” 张意澜闻言,就把手里的铲头给了他。 胖子拿着铲尖狠狠凿了一下墙,只溅起几点火星子,手反倒被震得生疼:“真是不拿炸药炸不开……这汪藏海这老小子是把这儿当金库修呢?” “你想想,这里怎么不算金库呢?”无邪指了指周围的金丝楠木和里面那棵大珊瑚。 “又搬不走,胖爷我表示十分心痛。”胖子站起身,抬头开始东瞧西看,不知道又在琢磨些什么。 就在说话的当口,张意澜看着张起棂非常灵活地顺着垂下的绳子滑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汪藏海那具干尸旁边,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迅速在那干尸的腹部按压了几下。 “小哥,有什么发现?”无邪看着,好奇地问。 “它不会在肚子里藏炸药吧?”张意澜也跟着无邪探了探头,出声问。 张起棂的手指在干尸上摸了一圈,真的点了点头:“嗯,它肚子里有一个八宝转子,装了火药。” 张意澜挑了挑眉。 八宝转子就是一种炸药机关,而往肚子里塞火药的一般都是为了防盗墓贼,出于一种“你敢偷我东西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大家一起完蛋吧哈哈哈哈”的心理,威力通常特别大。 这要是真能弄出来,炸开头顶这层铁皮还真不是没可能。 “嗨哟,这老人家防盗墓贼防到什么程度了。”胖子不知道在飞檐上撬什么东西,手下一边忙活着还有时间吐槽,“胖爷我上次遇到肚子里带八宝转子的还是早几年在山西,那几个南派的不懂规矩,开了墓手就伸进人嘴里掏口含了,结果一下手,嘿,掏着了机关,好在转子里火药受潮了,不然都得给炸上天,哎——小哥,你等等,先别下手。” 张意澜和无邪不知道他要干啥,底下张起棂也停手抬头看了看胖子。 只见胖子抬着铲头站在梁上朝汪藏海那具尸体拜了拜,还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嘛咪嘛咪轰,我们几个也是因为生活所迫,希望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千万不要介意哈,借道一用,互不伤害,和气发财。” 说完又拜了几拜。 “这么正式?”张意澜说。 张起棂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干尸,眼睛里罕见地有了一点迷茫:“……” “哎,张大师,我们北派比较优雅一点,这叫,求佛不走心也要走量。”胖子笑呵呵道。 “规矩真多。”无邪吐槽,“在墓里你有这时间拜,别人活都干完了。” “所以说你们南派的倒斗毛毛躁躁的嘛,走到哪炸到哪,极端的时候连人家尸身都能给拉出来给卖了。”胖子理直气壮,“但我可是正经摸金校尉啊,老祖宗的规矩是要守的。” “什么叫我们南派毛毛躁躁——”无邪一抬头准备再呛两句回去,但底下张起棂已经非常利索地把汪藏海提了起来,几下就借着绳子的力平稳地翻上了梁。 胖和邪两人遂没再就南派北派的立场问题继续辩论。 站定之后,张起棂把脚下的绳子收起来,准备把干尸绑在飞檐上。 胖子一手直接把无邪和张意澜往自己身后拽了拽:“来来来都到胖爷身后躲躲啊。” 然后,他郑重地扶着阿宁——无邪以为他会把阿宁也一块护着,结果胖子把她放到了自个身前:“好好坐着吧您内。” 无邪:“……” 张意澜:“……” 张起棂里三圈外三圈把汪藏海在檐角上绑好,确认可以之后,就转身往胖子的方向走。 张意澜的目光越过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落在后面被五花大绑的那具干尸上,不知道为何,她总感觉它的表情变了。 它的眼睛……好像睁开了一点。 【你确定汪藏海不会起尸?】她在心里敲了敲小黑。 【之前说了呀,顺风局,起尸的概率很低不到百分之……】小黑自信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渐渐弱了下去,【百分之百。】 【我记得我好像有许愿我这辈子都是顺风局来着……】张意澜感慨。 【这不是重点啊!!!】 小黑那句百分之百刚一落下,后边的汪藏海老前辈响应的非常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这种变化非常快,但人能一下子察觉到它和死物完全不同的那种状态。 尸体在一瞬间完全睁开了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暴突的黑色眼球骨碌碌转了一转,目光在无邪身上流连忘返几秒,最后死死锁定了张意澜。 然后,它笑了,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渐渐从黑褐色变成鲜红色的口腔。 【它很厉害,非常厉害。】小黑这时候说。 【已经看出来了。】张意澜握了握拳。 “小哥小心后面!尸变了!”无邪卧槽了一声,大声喊道,这只粽子暴长的长指甲已经让它在一瞬间就扯碎了身上缠着的绳子。 张起棂在无邪出声之前就已经迅速回身,想把它重新固定回去,但它躲过去了,它的动作非常快,目标也非常明确——张意澜。 “我去!过来了!”胖子捏着铲子吼道,“小哥!直接打它肚子里的八宝转子!” “不行!这个距离太近了!我们也会被一起炸死!”无邪马上反驳。 “那怎么办!这粽子也太活了怎么和只猴一样!”胖子急的跳脚。 张意澜沉思了一秒,马上有了主意,她半蹲着往旁边的房梁跳去,一边对张起棂喊:“我引开它!你来找机会打它肚子!” 张意澜一往旁走,这只粽子果然也跟着改变了方向。 张起棂在她步子踏出去的那一秒已经拿过了胖子手里的铲头,他没回张意澜的话,只点点头,目光死死地锁着在墙壁上像只壁虎一样跟随张意澜快速移动的粽子。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非常紧张,无邪看着张意澜,他已经有点不能呼吸了,甚至能在脑子里听见心脏咚咚咚的响声。 张意澜抓着飞檐,快速估计了一下距离,准备直接跳到对角的那道梁上,那下面刚好能看见那个半人高的洞和里面的珊瑚树。 她弯身,蹬墙,起跳。 粽子也开始加速,像鬼一样在墙间游来,跟着她跳到了半空。 张意澜看着它的脖子突然像面条一样拉长了,脑袋直接被这长脖子怼到了她脸前。 它的脑袋已经玉化,枯黄的面色让这个脑袋看起来像某种黄玉雕成的工艺摆件,张意澜听见嘴巴开合了一下。 它说:“没有时间了。” 下一秒,张意澜耳边突然在耳边响起炸药起爆时的“轰”的一声,扑面而来的还有非常剧烈的冲击力,她整个人都被拍飞了出去。 张意澜猛然意识到,有人提前打了粽子的肚子。 她没能跳到对角的飞檐,而是被爆炸的力度直接朝下拍进了那个半人高的洞里,整个人撞在了挂满铜铃的珊瑚树上。 铃声颤响,张意澜眼前一下子白了。 “嗨嗨嗨,这是瞎子在这里的第一条留言。” 一个有些戏谑的男声,在张意澜暴乱的耳鸣里突兀地响起。 第43章 留言两则 张意澜眼前发白,视野里像坏掉的电视机一样全是雪花点。 脑仁疼的要爆炸了,这个男声还在说话。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她的眼前慢慢地开始有了影像。 她在心里喊了几声小黑,但一阵子之后,没有任何声音,小黑没有回应她。 “再重复一遍,嗨嗨嗨,这里是黑眼镜,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一条留言。”说话的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身上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唇角含笑,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一种吊儿郎当的随意和散漫。 张意澜很想回一句听见了。 这很感觉就像她在看一段视频,张意澜注意到,这个黑眼镜就是站在汪藏海那个放了六角铜铃的墓室,在对着珊瑚树上的铃铛说话。 张意澜心说这是连到哪来了? 这青铜铃铛还能打视频电话吗??? 影像里,黑眼镜抱臂,继续说:“我不确定留影像这个方法能不能起作用,也不确定它能不能被看见,以及哪一天被看见,但告诉我这个方法的人说有一定成功率,那我就冒险来这试一试,希望被看见的时候,我还有时间,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但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么就希望你忘记我,后面的事就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我们不认识啊。 张意澜心说,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活没活嘞。 “是不是觉得不认识我?”黑眼镜非常精准地预判了张意澜的想法,笑了,“哎,可是我还欠你五十万没还呢,要是老板你不认识我,那我们就直接销账,怎么样?” 五十万! 谈到金额,张意澜一下子就认识他了,之前系统抽奖抽到了那一条,“黑瞎子的债权人”,刚好欠款就是五十万。 销账,那必不可以,这可是海底墓里25只怪物的小命换来的。 “我想你不会放弃来收账,对吧?”黑眼镜得意地哼了一声,“不过我现在很穷,一下子还是还不起的啦。” 张意澜:“……” 坏了是老赖。 黑眼镜继续说:“我留下这条影像的目的,是让你在看到一些东西之前第一个见到我,这很重要,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汪藏海放在这里的铃铛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致命的,但是有一些特殊的人可以从铃铛的幻境里获得一些信息并不被影响,你就是这种特殊的人之一。” 这确实,张意澜已经感觉自己的脑仁慢慢地不疼了。 还挺神奇的。 她等着黑眼镜接下来的话。 “我要和你说的只有几句话,第一是,不要太相信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他说,嘴角挂着的笑容灿烂了几分,“第二条是,从这里出去之后,来北京找我,除了我之外,还有个人想见你,不过我不包差旅费,你可以找他报销。” 他紧接着报了自己的家庭住址,语速很快,精确到了门牌号,还报了他的电话号码和座机号码,似乎生怕张意澜找不着他。 “啧,香要烧没了,其实还有一句话,等你找到我我再告诉你咯。”他说,“那么,就这样。” 话音落下,紧接着,就像电视换台一样,黑眼镜不见了,眼前的视频切到了下一个频道。 张意澜:等等我还没记住电话…… 很快,她眼前的视野从横屏vlog变成了第一人称体验视频。 视角很奇怪,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变成了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正在被什么东西紧紧抱着移动,而且移动速度很快。 周围全部是黑的,非常非常冷,但抱着她的人身上非常暖和,温度很高,她贴着对方的胸口,脸甚至会感觉到烫。 抱着她的好像是个女人,胸口很丰满,中途甚至试图给张意澜喂奶,张意澜死死闭紧了嘴巴——这种事情不要啊啊啊啊。 好在抱着她的人放弃了,走的速度更快,从某一段路开始,张意澜听见了地下河的水声,还有用肢体猛力扒土、撞碎石头的声音。 张意澜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们两个人,好像是在地底下穿行,抱着她的这位……女士,似乎长了不止一双手。 张意澜一下子想到了《地心游记》,心说应该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们一路走了很久,非常久,说是走其实也不贴切,大部分时间她们明显是在一些通道里爬行,直到爬到地面,抱着张意澜的这位女士还非常贴心地给她挡了挡光线,怕刺伤她的眼睛。 适应光线,睁眼的那一瞬间,张意澜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叹:【哇哦。】 她俩确实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入目是一片萧索的荒野,只看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中,在远方连绵的灰云里,可以看见巍峨雪山露出来的一点铁灰色的山尖。 张意澜的目光转向自己头顶——以她现在的高度,连抱着她的这位女士的下巴都看不见,显然,这位女士很高,非常高,而且女士身上长了大概十二只手,浑身都裸着,沾满了泥土,只有抱着张意澜的这双手是最干净的。 张意澜一下子想到了汪藏海棺材里那个十二手女尸,但现在她还活着,所以张意澜称呼她十二手女士。 十二手女士看起来一点不冷,抱着她坐在一截枯木上,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中间几次试图喂奶,依旧被拒。 张意澜数了一下,她们等了大概十二天,期间女士一直都坐在枯木上没动,暴雪掉在女士身上,又很快融化了,十二天后,她们的脚边积起了雪水结成的冰坨子,而张意澜作为一个十二天没吃饭的super baby,也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第十二天的晨曦,风雪小了,张意澜正在欣赏日照金山,突然看见有人过来了。 来人依旧是个女人,但是个正常的普通人,长相非常英气,穿着那种古老的战甲,目测像是西周时的样式,甲胄外披着红色的披风。 张意澜决定叫她西周小红。 西周小红显然在山里走了很久,甲胄已经结冰,肩膀上落满了雪,但她的神情非常非常平静。 十二手女士看见了小红女士,等小红女士到她面前来,就把张意澜和一条黑色的东西一起交了出去。 那条黑色的东西,是一条有着金色眼睛的小黑蛇。 张意澜听见两位女士之间的交流,是很奇怪的话语,但她竟然能听懂一丢丢。 十二手女士指了指张意澜,问小红:“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小红抱着张意澜,答:“很快,你可以等等。” 诈骗啊。张意澜心说,如果这个十二手女士和汪藏海墓里的是同一个,那小红这句很快的承诺,显然是没有实现的。 紧接着,小红女士俯下身,似乎是准备亲一下张意澜的额头,但是嘴唇刚贴到她额头上,响起来的却是胖子鬼哭狼嚎的声音: “张!大!师!不要死!!醒醒啊啊啊啊!” 第44章 回想 张意澜硬生生被这一声吼给吓醒了,眼前还有点发花,手上下意识用力,一下子勒住了背着她的那个人。 “没事……死不了。”她人还没清醒,嘴上就回。 “哎呦醒了!”胖子喊。 张意澜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的海水,还有旁边胖子开心的要哭的脸,她感觉自己的下巴还搭着一个发丝软软的脑袋,弧度刚好,她低头一看,是张起棂。 张意澜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会应该是已经出了海底墓,但他们几个人显然还飘在海里。 不远处,正有一艘渔船正在往下放救生艇。 这会张意澜的手还卡在张起棂脖子上,他正转过头来盯她。 张意澜:默默松手。 “张大师,还认识这是几吗?”胖子伸手比了一个2。 “认识啊。”张意澜答。 “那你说这是几。” 张意澜:…… “2。”她说,“无邪呢?” “天真小同志去和船上的人沟通交流了,咱马上就能上船去暖和点的地方。”胖子把手收回去,“实在是吓死胖爷了,精神没出问题就好,不然我和天真非得把阿宁那女人掐死不可。” 张意澜点头:“我跳到一半就把粽子点炸了的是阿宁?” “那不然呢,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看着她像中邪一样跳起来,刀一飞出去整个墓室一下子就‘砰’炸了,那珊瑚树上铃铛一响的时候我感觉脑子都是懵的。”胖子心有余悸,“还好小哥给你捞出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意澜还有点不能动,只能下巴搁在张起棂脑袋上,对临时充当了她的救生衣的张起棂说:“谢谢。” “不谢。”张起棂托着她,一边凫水一边答。 “那阿宁在哪?”张意澜问。 “她醒了,就和天真小同志一块去那船上了。”胖子努了努嘴,“喏,天真同志靠谱啊!船来了!” 张意澜看过去,正好瞧见救生艇靠过来,小艇上,无邪拼命朝这边挥手,他身上就披了一件很薄的冲锋衣,应该是船上的人给他的,但他里面还是只穿着条裤衩,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 张意澜成功被捎上船,解救上岸。 救他们的这艘渔船接到了天气预警,要回航去永兴岛避险,恰巧路过他们这片水域,不然她估摸着这几天还得来一出海上荒野求生。 阿宁在一上船之后就没有再和他们说过话,无邪一看见她就气的吹胡子瞪眼,但张意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航行的时间里神神在在地端着热水杯子在甲板上看海。 终于,在无邪也伸出两根手指试图问她这是几的时候,她问:“天真同志,你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我担心你是不是被炸傻了。”无邪把手收起来,沉默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所以是什么情况?”张意澜转头看他,摆出一副洗手恭听的认真表情,听无邪给她描述起来。 时间从当时汪藏海爆炸,张意澜被甩进那间挂了青铜铃铛的墓室开始。 汪藏海肚子里的八宝转子保存的相当之好,所以炸药爆炸的当量一定是达到了他当时设计的那个预想,威力非常非常大,爆炸的那声巨响几乎能把当时在场的人的耳膜给震穿。 炸完之后,头顶上就传来那种仿佛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声,紧接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就像无数吨水泥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与此同时,张起棂往张意澜所在的墓室方向跳了下去,红珊瑚树上的铃铛也在这时被砸响了。 这些事的发生根本没有间隙,只在几秒钟之间,爆炸的声音盖过了青铜铃铛的响声,能让张起棂不受影响,第一时间跟进那个房间。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海水倒灌下来的那种冲击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无邪当时就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被卷得七荤八素,墓室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殆尽,巨大的水压让人几乎要呕出血来。 在这种非常混乱的情况下,无邪还是死死盯着张意澜在的那个墓室,甚至试图游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和盘旋在珊瑚树上的什么东西搏斗。 这个影子非常灵活,不是胖子,不是小哥,也不是阿宁,也不是张意澜本人。 “你还有印象吗,你当时挂在树上,怀里还死死捏着汪藏海的脑袋。”无邪给她比划着。 “脑袋?”张意澜倒是记得那个干干瘪瘪的玉化脑壳,它还在说什么没有时间了。 汪藏海已经含笑九泉那肯定是没时间了,但是她张意澜目前来看还是相当有时间的。 不过照无邪说的,她并不记得还有汪藏海大脑捏捏乐这个环节。 “嗯,你把那个脑袋捏碎之后。”无邪做了一个用手捏碎的动作,说,“那个黑影消失了,然后,小哥把你带了出来。” 张意澜在心里嘶了一声。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黑影这一段是你看到的幻境?”她小心地问,“只有你看见了吧?” “那确实只有我看见了,问小哥,他也说是幻境。”无邪长叹一声,“胖子说自己只觉得头疼心慌想睡觉,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我实在是觉得……太真实了。” 其实张意澜很想赞同地点点头,说一句她也觉得确实非常真实。 她看着无邪,心念一动,敲了敲一直没回应的小黑:【在吗在吗?】 【你好亲亲,现在在的。】小黑这时候谄媚地出来了。 【我有一个问题,无邪说他看到的那个黑色影子,是不是你?】她问。 小黑沉默了一秒,觉得十分稀奇:【活久见了,这年头还有人能看见我?】 【所以你有实体吗?能看见?】张意澜很好奇。 【亲亲,如果我有实体还长在你身上的话,那你说我会是什么东西呢?】小黑反问。 【阑尾?】张意澜秒答。 【我觉得我比这个有用。】小黑说,【无邪刚好也是那种能通过幻境获取信息的人,但他看见的是一种抽象的场景。】 【细说。】张意澜道。 【不是有提嘛,汪藏海尸变会变成大boss狠狠攻击你,就算他只剩下一个脚指头都要爬过来踩你一下先。】小黑说, 【但你那个时候挂在珊瑚上像个可怜小标本一样,所以我稍稍托管了一下,幻境又实时转播给这位无邪同学,所以那几秒钟里,他看见的就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搏斗。】 【哦,所以他是看见你和人打架呢。】张意澜说,【魔法,我之前还在吐槽别人长寿,现在我的阑尾也成精了。】 【都说了不是阑尾啦——】 无邪认真看着面前的张意澜,只见她沉思了良久,最后,抬起头,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一个真诚的建议:“多读书多看报,多喝热水多睡觉。” 一边走过来收热水杯顺便听了一耳朵的张起棂:“……” 无邪:“……” 第45章 海棠 船到永兴岛,阿宁脚一落地就被她公司提前安排好的车接走了。 张意澜他们几个只晚了一会,就有工作人员告知,他们得在这里的招待所待几天,因为马上强对流天气,要下暴雨,连港口里都挤满了来避险的船只。 没法子,只能去住。 招待所是那种大通铺,没有单独的房间,无邪试图使用钞能力单独给张意澜包一整个房间,都被告知住满。 所以,她得和剩下的几位挤一挤。 无邪还准备再多问问,但招待所的人说确实没有房间空了,其他住的地方估计也是满的。 “咱哥仨除了裤衩子遮住的那点没给人家看,剩下已经哪都被看光光了。”胖子拍拍无邪,宽慰道,“张大师人都没说什么,你在乎个啥。” “我在乎什么了,我是怕你晚上打呼噜吵着她睡觉。”无邪反驳。 “哦呦,要是这样,是得招呼着点。”胖子一拍肚子,“那我去隔壁问问有没有不打呼的人和我换房间?” “不用。”张意澜听见,摇摇头,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睡的那块地方,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 无邪觉得她这样看起来非常乖巧,和她在墓里的形象有点反差。 “真不用?”胖子叉腰笑着问,“咱这交情,到这地步了不用客气的啊,换一下又没事。” “真不用。”张意澜说。 “哎呦真是,看看我们张大师,那好,胖爷我就先去洗刷刷了,等会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我去厨房帮你们点。”胖子哼着小曲,拿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出门去了浴室。 张意澜往四周看了看。 招待所里的那台老式吊扇在头顶上晃晃悠悠地转着,发出“格楞格楞”的噪音,窗外的天色沉得就像是用墨汁泼过一样,厚重的乌云压在海平面上,时不时有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把这间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无邪的铺位在她身边,他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瘫在她旁边,放松着身体。 只要他稍微动作一下,张意澜就能听见他的关节处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嘎嘣”声。 张起棂则坐在靠窗的一把藤椅上,整个人又缩回了他那个沉默的壳子里,像是一尊神神在在的雕塑,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环境下,他的背脊依然笔直,那双淡然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出神。 张意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现在是奖励结算环节——】这时候,小黑的声音在寂静里出现,【我们这次任务的主线和支线都完成的相当好呐亲亲~】 【请正常点说话呢亲亲。】张意澜说。 【咳咳,那总结一下,我们找到了终极的下一个地点,长白山青铜门,并解锁了一条隐藏支线,这条支线将在条件合适的时候打开。】小黑说,【接下来是奖励!】 【你延长了自己的生命,获得‘生命’x5年】 【你锻炼了自己的五感,获得‘武力’buff,你的武力值更上一层楼!】 【你获得了一次转盘机会!】 【你得到了一件来源遥远的纪念品——一颗透明的晶体,来自某位异于常人女士的头颅,据说当她活着的时候,她慈爱,温柔,能治愈所有人的痛苦】 张意澜眨了眨眼睛,这些播报的声音在她耳边一条条消失,然后,和之前在海底墓里同样的小转盘,又被小黑端了上来。 【看样子又要开始赌了。】目光扫过转盘上那花花绿绿的东西,张意澜一下子正色道,【拜托拜托让我抽到财神吧,财神到财神到,财神到我家大门口。】 开始抽奖。 张意澜看着转盘开始旋转,依旧是滑过类似‘无邪的少男心事’、‘张起棂的银行卡密码’、‘无邪的四叔’等等这些奇奇怪怪的奖品,最后,在张意澜热切的目光下,指针擦过了她心爱的北京四合院,停留在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上。 解雨辰。 ‘解雨辰的西府海棠——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八岁时解雨臣在老师指导下为某个人亲手制作的海棠纹样镯子,祈愿此人无论身在何方,永远平安喜乐。’ 嗯……看着感觉是和无邪的少男心事一个等级的东西呢…… 张意澜看着注释,莫名觉得这个叫解雨辰的小朋友八岁就有这种细致心思,应该是个相当粘牙的性格。 【你是去人家家里抢劫了吗?】张意澜问小黑,【这个我不能拿吧???】 【可是抽到了实物就到手了,你可以试试到时候亲手还给他。】小黑笑的非常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阴谋。】张意澜说。 门在这时候被打开了,胖子哼着他那个听不清歌词的小曲子洗完澡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哎呦,我在浴室越洗越觉得我们这趟可是亏大发了,墓里那么多明器,没捞着几件不说,还差点把我们自己搭进去,怎么这么邪门,这从来没有的事,我今年一撞就是两回。” “什么一回两回。”无邪回他,“能把命捡回来不错了,我三叔都还没找着呢。” 张起棂站起身,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前,把它关紧。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厉鬼在咆哮,远处的树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显得格外狰狞,这种天气,别说是船了,就是鸟都不敢飞。 张意澜看了一眼,心里估计这雨下够呛,应该会在这里关好几天。 她也没法了,就在床铺上调整了一下枕头,躺下准备好好休息一会。 在脑袋靠上那个还算舒服的枕头的那一刹那,张意澜突然发现自己又忘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时间。 于是,她旁边的无邪原本看着她躺了下去,下一秒,整个人又突然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了弹起来。 胖子吓了一跳,连张起棂都看了过来。 “你们有人知道今天几号吗?”张意澜急急急,问无邪。 “啊?”无邪迷茫了一下,把日期告诉了她,“怎么了?” 张意澜心里已经螺旋升天大喊着完蛋了。 “没什么。”她苦涩道,“不过是请假又超时了而已……” 师父一定会削我的。 张意澜绝望地想。 第46章 吴山居特邀实习 张意澜的师父张意延是一个又传统又奇特的人。 这个“传统”特指有时候他的思想稍微有点老封建,非常重视尊师重道,且殷切希望张意澜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以后能有一个正当的职业。 所以张意澜上高中,他就常常叮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考不上喜欢的学校,就让张海客供你复读,想读几年都没问题。” 导致张意澜高考的时候总会有种自己在古代考科举的错觉。 而张意延奇特在,他和“正当”这两个字可以说是相去甚远,他教张意澜的那些被称为“基本功”但其实每一样都很要命的玩意暂且不提,他本人就能在十五秒内用一只手撂倒十三个一米八的小混混,导致他变成了家附近的混混王,张意澜被当成混混王统领的吉祥物,高中三年都在帮忙代收迷弟上贡,然后被同学谣传成黑道公主。 上次她出鲁王宫超时销假,是张海客帮忙给找了找理由,这次要是辅导员再打过去,张意澜需要面临的可能是大伯哥和老师父的混合双打了。 “那你的平时分和考勤怎么办?”无邪显然深谙此道。 “等我去给辅导员打个电话……只要先别找家长就行……”张意澜在心里求佛,起身去借招待所的公用电话。 电话打通之后,张意澜被辅导员“亲切”地问候了一番,一通解释加上舍友之前帮她打的掩护,她通过描述自己艰难的实习经历,成功获得辅导员的谅解x1,就是需要出示盖过公章的实习总结报告——以及重点中的重点,辅导员确实还没来得及找家长。 哈哈,活下来了。 张意澜一下子灿烂了起来,唯唯诺诺应着辅导员的叮嘱,挂掉了电话。 “谁说不艰难呢。”听见她的话,一路拉着无邪和张起棂出来跟着的胖子笑说,“在斗里可太艰难了。” “好嚣张啊,张大师。”无邪嘴角也含着笑,“你打算找谁帮你盖实习章?” 张起棂看着张意澜,目光里似乎也透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就要看你吴老板的了。”张意澜凑过去问无邪,“你的铺子是正常交税吧?” “哎哎哎,我是合法良民,我的铺子当然是正常交税的啊。”无邪举起手,“清清白白,不容污蔑。” “那太好了。” 张意澜双手合十,向无邪祈祷:“请给我来一个吴山居的实习章。” 这句话杀伤力有点大,胖子先是愣了足足三秒,紧接着就把眼泪花子都给笑了出来。 无邪一口气呛着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咳……”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张意澜。 窗外的雷正好劈下来,雷光照在她那张看起来还很虔诚的脸上。 无邪脑子里那个在西湖边上懒懒散散和女孩子们走在一起的张意澜,和现在眼前这样闭着眼睛一本正经,但莫名就是让他很想笑的张意澜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她学校里的同学老师要是知道那个每天正正经经读书上课的乖乖学生,背地里其实是个强到能扛着火箭筒去中东干雇佣兵兼职的大佬,也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哎哟不行了,胖爷我笑的肚子疼……”胖子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说,“我说张同学,这要是让你们老师知道学生是干我们这行的,估计当场就得心梗了!” “还好啊。”张意澜睁开眼睛,“要是学考古的来干这一行那老师应该会比较心梗。” “哎,那你们学校开不开家长会?”胖子说,“要是需要,和胖爷说一声,胖爷来帮你撑场子,保证把你夸成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苗子!” 无邪实在听不下去了,这死胖子占便宜没够,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尊容,就他现在这副穿着大裤衩、满身横肉的德行,要是进了浙大校门,保安估计直接就把他当流氓给叉出去了,还见老师? “你快拉倒吧。”无邪毫不客气地拆穿他,“就你这形象,进了学校人家老师还以为你是收保护费的呢,再说了,你去跟人家教授聊什么?聊怎么分辨生坑熟坑?怎么给粽子打包?” 胖子也不生气,嘿嘿一乐:“倒斗那也是技术工种,那是实打实的考古实践!再说了,我不行,那不是还有小哥吗?” 说着他那没好意的手指就指向了旁边的张起棂:“你看咱们小哥,这气质,这身板,这忧郁的小眼神,往那一站,那就是妥妥的世外高人。要是他去给张大师当家长,往办公室一坐,哪怕一句话不说,光凭这股子冷气,也能把那些老师给镇住。” 胖子说完,戳戳张起棂的手臂,但张起棂没理他。 张意澜倒是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严肃的大学办公室里,辅导员正在苦口婆心地谈论她的旷课问题,而张起棂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数灯泡。 呃……那辅导员估计会被气出一口凌霄血。 张意澜摇摇头,不中不中。 无邪捂着脸叹了口气,但张意澜毕竟还是他正儿八经的学妹,他心里的那股子责任感还是冒了出来。 他斟酌了一下:“可以是可以……” 张意澜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一个章而已,无邪本来是想直接答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张意澜,话说出口就拐了个弯:“那你……打算来我店里干点什么?” “哎,小天真,你这就不厚道了吧,还真让张大师来给你打工啊。”胖子挑了挑眉,“张大师,我那铺子也有公章,我回北京拿了给你盖行不行?” “我回去就得交了,北京一来一回来不及。”张意澜眉眼弯弯,“那吴老板,你想要我帮你干点什么?” 看着张意澜本来平平静静的脸上带上了一点点笑意,无邪开始在心里高速搜索吴山居适合她干的工作。 看店?可是有王萌在。 打扫卫生?不行……这个不适合让她做,而且这好像也是王萌的工作。 帮他定早中晚饭?这个好像还是王萌的工作啊。 无邪在心里寻思,寻思了一圈,好像最后并没有在吴山居的日常工作里找到多体面的工作内容能让张意澜来上手实习一下。 甚至他店里的电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被王萌拿来玩扫雷。 他暗骂自己,死嘴,说这么快干嘛,一个章而已,还让人家来店里帮忙。 终于,无邪沉思许久,吐出一句话:“每天来铺子里……帮我遛遛狗?” 他看向张意澜。 天杀的,其实他吴山居铺子里根本没养狗,倒是有一只他舍不得杀的大公鸡还在逍遥快活。 但张意澜一听,遛狗,好活啊。 “可以。”她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让无邪莫名地松了口气。 “嗨哟,这活轻松。”胖子笑呵呵道,“还能锻炼锻炼身体呢。” 时间差不多了,招待所的厨房开始喊吃饭,一下子从房间里冒出来很多人,胖子说他先去占个好位置,一溜烟,人影就不见了。 “去吃饭。”张起棂这时候出声了。 “好。”张意澜应他,和无邪一起抬步跟上。 无邪走着走着,心想,他得先偷偷打电话回去问二叔,让二叔帮忙在家里的狗场挑条听话活泼又比较讨人喜欢的狗,送到吴山居来养几天。 第47章 爷爷回家 吃完饭,几个人回房间休息。 张意澜躺在床上安详入睡,她的铺位在最边上,旁边是无邪,然后是张起棂。 看着睡姿几乎如出一辙的张意澜和张起棂,无邪挠了挠头:怎么这俩人连睡姿都像是在同一个工厂里走的流水线一样,看起来好像差不多…… 说睡就睡。 张意澜一路安眠,结果睡到半夜的时候感觉有点热,睁开眼往旁边一看,和表情有点无奈的张起棂对上了眼。 张意澜:?我旁边的不是无邪吗? 低头一看,无邪把大半边被子踹飞了,他身上唯一盖了被子的地方只有他自个脸上,而他的脸现在又贴在张意澜的手臂边,看着睡的很熟,就是脸在被子里闷的有点红。 张起棂那边压力就比较大,胖子的两条腿都搭在他肚子上,睡的歪七扭八。 张意澜和张起棂不得不一块爬起来把人睡姿纠正,被子盖好,但来来回回好几次,还是没法子,最后只好是随胖子和无邪去了,不过张意澜严重怀疑张起棂动过把胖子那不老实的手脚给绑起来的心思。 他们一连在这住了好几天,终于是等到了风平浪静雨也停了。 雨停的那天一早,张起棂就提着几个塑料袋和一个包裹走了进来,他每天早上都起的很早,估摸着是去外面锻炼,外面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屋里,把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吃饭。”他言简意赅地说道,把手里的袋子往那个唯一的桌子上一放。 袋子里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几杯豆浆,胖子一闻到香味,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没了,一个饿虎扑食就窜了过去:“有人带早饭真好啊。” 张意澜取过自己的那一份豆浆和包子,在心里也跟了一句:有人带早饭真好啊。 “离开这里的船联系好了吗?”无邪一边嚼着包子一边问张起棂。 张起棂点了点头。 “有船。”他淡淡地说道,拿起一杯豆浆插上吸管,“渔船,下午走。” “渔船也行啊!”胖子一拍大腿,“只要不让我再下水游回去,就是那个澡盆子我也坐!这地方我是待够了,全是鱼腥味,连个稍微像样点的馆子都没有,等回了北京,我一定要去东来顺狠狠涮它几盘羊肉,去去这一身的霉气!” “还有,你的东西。”张起棂把手里的那个包裹递给无邪,无邪打开一看,是之前张意澜在那艘鬼船上找到的吴叁省的笔记,被当时的船老大保管的很好,托人送到了这里。 无邪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意澜,她正在慢慢啃包子,嘴角沾了一点点油渍。 “怎么着?”胖子看出了无邪的走神,用胳膊肘捅了捅无邪,“还没走呢这就舍不得大家伙儿了?” 无邪回过神来,冲胖子摆了摆手:“去你的,就是在想路线,这次回去咱们不就得分头走嘛,小哥应该是要单飞的,你回你的北京,我和张意澜回杭州。” 张起棂这时候抬起头,对无邪说:“我也去杭州。” 无邪:哇哦 胖子:哇哦 张意澜:也不知道在哇什么。 “得,刚好,这次让张大师和天真小同志带小哥你领略一下西湖美景。”胖子顿了顿,笑了,“下次来北京就我做东。” 收拾完东西去码头,路并不远,海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那艘回程的渔船比较破,张意澜在甲板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随着柴油发动机那一阵突突声,船身一震,慢慢驶离了永兴岛。 回到陆地已经是傍晚时分,胖子和张意澜他们不同路,所以招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准备往另一边去转车。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胖子挥了挥手,“胖爷我撤了!回见!” “回见。”张意澜说。 …… 张意澜和无邪、张起棂一块回了杭州,无邪本来还想让张起棂在他铺子里住一阵,但被拒绝了,就只好让张起棂像只独立的流浪猫一样自个出门找地方住。 然后就说到养狗。 吴二白对侄子突如其来的养狗要求表示疑惑,但还是依了,最后挑挑又捡捡,狗场前后给无邪送了七八只狗无邪都不满意,最后无邪亲自去狗场跑了一趟,吴二白直接叫他把小满哥领了回去,并送上致命三连问:小满哥不聪明吗?小满哥不可爱吗?小满哥不讨你喜欢吗? 无邪:不敢反驳。 毕竟这名义上算是他四叔,而且小满哥实在是聪明,他要是不承认估计它会给他一年的脸色看。 时间终于来到了张意澜交完吴山居实习报告,正式来帮无邪实习遛狗的这一天。 她发现一向冷冷清清的吴山居里,这一回相当之热闹,热闹的有点诡异,充斥着不知名公鸡的叫声和犬类的吠叫。 张意澜的脚步迈进吴山居门槛的第一步,她在堂前看见了正在帮无邪控制打起来的一只公鸡和一条黑背犬的张起棂,心说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 再看一眼,无邪迎面出来,手上还端一壶着茶,疯狂朝张意澜使眼色。 不是很妙,马上撤退。 张意澜非常有眼色地准备装成误入的游客,转身抬步就要赶紧走,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张意澜,准备走到哪去?” 啊,熟悉的质问。 如此精神,如此健康,很让她绝望。 “哈哈……我就路过……师父。”张意澜瞬间乖巧地转过来,在原地背手站直。 从廊下走过来一个精神头很好、目光炯炯的小老头,穿着件民国时才流行的那种黑色长衫,他的左手袖管有一节是空的,整个左手的手掌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切掉了。 正是张意澜的师父,张意延。 这下真的哦豁了,辅导员不是说没有联系家长吗。 “要不是我自己问了老师,还没人和我说你猫在这实习呢?不过刚好,来和我见过一下。”张意延走到张意澜身前。 在他们前边的张起棂刚好松开按着那条黑背的手,站起身望过来。 “见谁?”张意澜看着张起棂下意识,问。 然后,她师父吧唧一下就跪了下去,对着张起棂情真意切地来了一句:“族长!” 族长? 这一瞬间,张意澜走马灯似的回忆起当时给张海客的登报建议。 我去,爷爷真的回家了???? 第48章 你好,打架吗 张意延这一下跪的相当实诚。 “扑通”一声,无邪看着老人家跪下去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手上捏着的茶壶都差点没拿稳:“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玩意???” “老板,你朋友他们家这么老封建啊?”王萌猫过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和他已经相处出感情的大公鸡,小声蛐蛐,“清朝都灭了这么多年了。” “什么灭不灭的,别让人听见了打你,去去去,看你的店。”无邪像赶蚊子一样挥手赶了赶王萌。 王萌“哦”了一声,但那颗热爱看热闹的心让他愣是舍不得走。 他们两个的小动静,张意澜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一看过去,无邪就马上低头假装喝茶,王萌则又开始自顾自和抱着的鸡说起话来。 张意澜:…… 从前是听张海客一直念叨族长族长族长的,但毕竟张意澜没见过,以为真是个九十多甚至一百多岁的小老头。 也没人告诉我族长其实长得非常青春年少貌似潘安啊.jpg 张起棂的目光淡淡地望过来,张意澜也没招地看回去。 张意延这时候出声了:“我是张家人,本家意字辈里剩下的唯一一个,名字是张意延,后面那个,就是我带大的,叫张意澜。” 随即,他再次出声提醒张意澜:“意崽,跪。” 无邪留意到了这个称呼,意崽。 意外的和张意澜这个闷葫芦不太搭啊,他心说,不过还挺可爱的。 “她不用跪。”张起棂这个时候说。 张意延抬头看自家族长,眼神带着微妙的不解。 他和现在这一代的张起棂的年纪其实相仿,初见是在新年时张家的典礼,所有张家人要到内楼外拜圣婴。 那时的张起棂坐的位置很高,垂头往下看的时候,像一尊冷漠的石像,哪怕是后来因为任务有过交集,他也一直都非常冷淡。 张意延想,现在竟然还有一点点人情味了? 张意澜听见张起棂的话,也只是愣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让自家师父难做。 她朝张起棂淡淡笑了一下,随即半跪行礼,声音清清脆脆: “族长爷爷好!” 她抬起头嘴角实打实地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巧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原本冷冽的五官显得生动了许多。 但这句族长爷爷一落地,张起棂的表情还是冻住了。 无邪和王萌开始疯狂憋笑。 张起棂吸了两口气,最后无奈地喊:“张意澜。” “在呢。”张意澜理直气壮看向张起棂,应道。 “起来。”他说。 张意澜从善如流地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张起棂把自家师父扶起来,然后转头对她说:“基本功,我看看。” 张意澜眨了眨眼。 张起棂说看看基本功=张起棂说,让我们来打一架吧!!! 旁边柜台上的无邪一听这话,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可是见识过这两位在鲁王宫和海底墓里的身手的,那简直非人类。 “哎哎哎,你们要打可以,千万收着点。”他急忙说,“别给我把店拆了,我可不想今晚睡大街。” 张意澜闻言,转过头冲无邪比了个“OK”的手势。 随后,她将两边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往上卷了卷,露出白皙且线条紧实的小臂。 她看向张起灵,眼神里的那点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下地时才会出现的专注与沉静。 “点到为止。”张起棂说。 话音刚落的瞬间,毫无预兆地,他动了。 没有起势,没有前摇。他就像一道突然拉长的黑色影子,眨眼间跨过了两人之间两米多宽的距离。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刀,直直地探向张意澜的咽喉,风带起了张意澜的鬓发。 太快了。 但在张起灵的手指触碰到张意澜皮肤的前零点一秒,她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她并没有向后退,而是脚尖一碾地,腰部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折成了一个危险却柔韧的弧度,刚好避开那凌厉的一击。 一击不中,张起灵的手腕瞬间翻转,原本向前的力道化为下压,手指骨节如铁锤般砸向张意澜的胸口。 张意澜借着后仰的势头,右腿顺势向上踢出,脚跟精准地磕在了张起灵下压的手腕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肉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古董店里尤为清晰。 张起灵手上的动作被阻了一瞬,张意澜立刻借力一个旋身,双脚落地,重新站稳,同时左手反手成爪,扣向张起灵的手肘关节。 张起灵没有躲,他任由张意澜扣住自己的手肘,反而借着她拉扯的力道向前倾身,左肩猛地撞向张意澜的肩膀。 力道很大,张意澜眉头微皱,不得不松开手,一连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抵在了无邪张紫檀木的几案上,发出一声“嘎吱”声。 店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张起灵停在了原处,保持着收势的动作。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张意澜踢中的手腕,上面已经起了一道红痕。 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张意澜略微有些急促起伏的胸膛上。 无邪躲在柜子后面,咽了口唾沫,心想这他大爷的哪里是试基本功,这要是再凶一点就能当拆迁队了! 张意延在旁边直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没丢我脸就是赢。” 无邪:…… 又切磋过两轮。 张意澜不得不感慨有些人还是太过超模,张起棂水平显然已经超过了她师父非常非常多。 她体力其实不算差,但确实耗不过张起棂,他目前看起来还只是喘了两口气,看起来根本还没有到极限。 只不过张意澜注意到,张起棂脖子上好像有纹身慢慢烧了上来。 打完收工。 张起棂缓缓收回手,将手插进帽衫的口袋里。 “反应很快。”他点点头说。 “你那个纹身……”张意澜有点好奇地指了指张起棂的肩膀,他里面穿的衣服领子有点低,能看见锁骨边上已经清晰起来的踏火麒麟。 张起棂面不改色,手唰的一下把帽衫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张意澜: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第49章 瞎子上门 过了基本功这一关,紧接着,张起棂像审犯人一样开始审张意澜师父了。 “她的纹身?” 张意澜在和小黑做任务拿到那个不烧到50度看不出来的外观之前,身上是没有任何纹身的。 张意延:“现在公务员考试不让纹身,万一意崽以后有这个打算呢。” “……”张起棂微妙地顿了一下,“那,缩骨?” “她当时还在上小学。”张意延比划着说,“才这么大一点的小丫头,虽说到年纪了吧,但……我和张海客张海楼,都觉得不合适。” 其实是这样,张意澜当时小学到年纪了,确实要学缩骨了,但是每次师父都和喊口号一样,只听见张海客他们讲:“意崽好像要开始学缩骨了吧。” “是啊是啊,但看起来还是太小了,再等等吧。”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她上大学,这下再也没人提什么缩骨了。 无邪在一边听着听着,听明白了他们嘴里的纹身和缩骨是一种家族传统。 他嘴巴已经变成了o形——张家原来盛产这种super人类吗,好恐怖。 张意澜:我布吉岛啊。 张起棂看了张意澜很久,才点点头说:“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让张意澜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嗯……只是学校要求而已。” 【我们新时代正经读书人是这样的。】小黑这时候冒出来说。 【我们新时代正经读书人是这样的。】张意澜复读,【但是我已经下过斗,成为一名法外狂徒张三了。】 小黑:【有没有一种可能,万一只有你觉得你是法外狂徒,但其实倒斗这也是一种家族传统呢……】 【那我们家的长辈抓一起要判多少年……】张意澜说,【行走的特等功啊。】 结束完了这场有点混乱的“认亲大会”,张意延终于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吴山居。 送师父出门的时候,张意澜还特意问了一嘴为什么他会来,张意延答曰: 因为他用来算卦的那几个汉五铢不见了,于是他自己算了一卦六爻,说是在杭州能找见,所以他就回来了,反正也顺道,就找了张意澜的辅导员,准备来看看张意澜。 张意澜:神算。 她师父那几个金贵的要死的汉五铢确实还在她裤兜里呢。 不过好在,张意延老师父的卦象并没有具体到张意澜左边裤子的第二个兜。 “学习为主,别乱搞那些杂七杂八的啊。”张意延叮嘱两句,背着手往外走。 张意澜挥挥手:“下次来要提前说。” 好不容易消停一阵,过了没有半分钟,吴山居半敞的雕花木门就被人用脚不太客气地抵开了。 外面日暮西垂,日光顺着打开的门缝挤进来一大片,一个人影背着光,斜歪着靠在门框上。 这人个子很高,身上穿着一件看着就热的黑色皮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嘴角咧出一点弧度,露出几颗白牙。 “哟,挺热闹啊。没打扰几位叙旧吧?” 男人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轻佻和散漫。 他一边说,一边从皮夹克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抖了抖。 张意澜正拍着裤子上的灰,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 她认出来,这是黑眼镜。 黑眼镜往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张起棂身上,笑了一声:“哑巴,找你找了好几天了,这是打算躲在杭州养老了?” 张起棂戴上了自己的帽兜,显然不想理他:“什么事?” 无邪看着这一幕,眼皮一跳,刚放下的茶杯又端了起来。 他直觉这黑眼镜来路不明,而且气场和旁边站着的张起棂完全是两个极端。 张起棂是能把所有动静都咽回肚子里的安静,这墨镜男就是把唯恐天下不乱写在脸上。 “北京有个活。”黑眼镜说。 张起棂点点头:“等会聊。” 张意澜:盯…… 见张意澜看他,黑眼镜吹了声口哨,迈步靠近张意澜,笑着问:“这位老板,在看什么?” “我在看我长了腿的五十万。”张意澜一眨不眨,答他。 “哦?是吗?”他扶了扶眼镜,笑的分外嚣张,“我怎么没看见?” 第50章 十五尸案 “确定没看见?”张意澜看向黑眼镜,“看起来,你活的挺好。” 听到“活得挺好”,黑眼镜愣了一下,随即勾起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凑近张意澜,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蚊子声小声道:“哟,看这样子老板是去过海底墓了?” 张意澜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现金还是支票?” 黑眼镜:“我要求肉偿。” 张意澜转头,把他从头顶看到了脚底:“猪肉的价还是牛肉的价?” “算野味行情,有价无市,老板赚大了。”他笑嘻嘻说。 然后,黑瞎子和无邪自我介绍完,互相认识了一下。 一直在边上等着的小满哥已经懒得再搭理人了,它叼着狗绳,看架势是准备出门自己遛自己。 王萌是不太敢直接上手拉小满哥的,见状也只能:“老板老板老板——小满哥要自己出门了。” 张意澜一抬头,才瞧见门口小满哥的背影。 “我要开始工作了。”她说。 “我们一块,路上还能摸鱼。”黑瞎子道,迈步出门自信牵起小满哥的狗绳。 无邪直接伸出了尔康手:“不行……不能直接从它嘴里拿东西——你得先问问它愿不愿意——” 回应无邪的是黑瞎子和小满哥一下子激烈起来的搏斗声。 张起棂:…… 无邪:…… 张意澜:…… 能和狗打起来也能称得上是当代一大奇观。 总之就是最后,小满哥看都没看别人,在张意澜和张起棂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把自己的狗绳郑重地交到了张意澜手上,还摇了摇尾巴。 张意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光荣…… “那我走了。”她扬了扬狗绳对无邪说。 “我也去。”张起棂这时候道。 “那,算我一个。”无邪说。 于是乎,黑瞎子、张起棂、无邪和张意澜,四个人,就趁着暮色出门遛狗狗了。 西湖边的垂柳在柏油路上打下一片细碎的阴影,风吹得人很舒适,路上的人不是特别多。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四个人走在街上回头率莫名其妙的很高。 路人甲:感觉像是四个模特…… 路人乙:不,是五个吧,我感觉那个女孩子手上牵着的狗勾看起来也很有气势啊。 张意澜走在最前面,左边是无邪,右边是黑瞎子和张起棂。 她的棉麻衬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暮色映照着她的侧脸,显得她整个人有种近乎透明的干净。她手里牵着那条气场惊人的小满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黑瞎子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下来的柳条,时不时去撩拨一下小满哥的尾巴。惹得小满哥频频回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它脾气挺大。”黑瞎子笑得肩膀直抖,转头对张意澜说,“小张老板,五十万我要是还不起,能不能去浙大门口拉二胡赚钱?” “行,要是生意好,我也来给你捧个人场。”张意澜目视前方。 “你还会拉小提琴?”无邪好奇道。 黑瞎子一下子从怀里掏了张名片出来递给无邪——大名“齐格隆咚锵”,主营业务——墨镜批发、算命摸骨、盲人按摩、小提琴、二胡演奏、青椒肉丝炒饭源头厂家…… 无邪大概是没见过如此身兼多职的斜杠青年:“这些都是你?” “当然,吴老板。”黑瞎子扶了扶墨镜,笑的没心没肺。 无邪只犹豫了一秒,就决定收下这张名片——他要回去拿给王萌好好学习,激励他努力提高铺子的营业额。 收好名片,无邪往旁边望过去,这几个人里,除了他和嘴碎的黑瞎子,另外两个都是能把空气放凉的主,看起来冷冷淡淡漂漂亮亮的,就是不知道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走过一道石桥时,四周终于没有了行人,黑瞎子突然停了脚步,转身靠在了桥栏杆上。 “接下来就是我和哑巴一些业务上的聊天了。”他笑眯眯道,“吴老板,小张老板,要不要听听?” 张意澜点点头,无邪也很好奇,既然他这么邀请了,那自然得是听一听的。 早年间,北京二环的霍家有一幢用来当做库房的空楼起火,火灭之后,清出了十四具尸体,死因非常离奇,其中十三具明明是着火而死,却看起来像是溺水,而第十四具尸体死在天台,是焦黑的样子,但看着像是她自己烧着走上去的。 当时霍家的掌家霍仙姑找人来看过,都说问题很大,非常大,这似乎是个什么很古老的阵法。 霍老太太原本是让陈皮阿四出面来解决,而黑瞎子当时在给陈皮阿四当代理人,陈皮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转而把这事扔给了黑瞎子。 黑瞎子并没有详细说他是怎么处理完这件事的,只说他看出来,当时其实死了不止十四个人,他在楼板下面找到了一个明代的古井,从里面背出来了第十五具尸体,才算是把这件事解决掉了。 “这次还是霍老太的要求。”黑瞎子说,“她想再找人下那口井,看看深处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答应下去?”张起棂问他。 “因为瞎子我这次拿的双份钱呐。”他笑眯眯道,“北京解家也有人好奇那口井下面到底连着什么,所以顺道托我再走一趟。” 霍家,解家。 无邪摸了摸下巴——感觉好像都是他亲戚家哦。 【我们能不能去啊。】小黑突然说。 【他们的活你去凑什么热闹。】张意澜说,【没听见吗,命案现场哎。】 【但是我这边来任务通知了。】小黑说,【有奖金的。】 【多少都不去。】张意澜说,【虽然我不迷信,但有时候还是要迷信一下的。】 【但这次的奖励有生命x10哎,还有你两回都没抽到的那个大宅子,贴了预测的未来涨幅。】小黑说,【你现在入手这个房子,市值大概一千万,但未来北京的房价飞涨,它的市值会到5个亿左右。】 【夺少?】张意澜虎躯一震。 【五个亿。】小黑说。 “两位。”张意澜唰的一下,看向面前的张起棂和黑瞎子,露出了一个非常真诚的表情,“路上需不需要一个看风水的?” 第51章 哈哈好忙啊 无邪听了这话,一下子转头看向张意澜,面上是浓烈的不赞同:“听着就很危险,让你师父知道了怎么办?” 张意澜看看天看看地摸摸狗,就是不看无邪。 俗话说的好,先斩后奏。 虽然不知道强扭的瓜甜不甜但先扭了再说,明天要挨打就交给明天的我来面对疾风吧。 黑瞎子倒是对张意澜笑的很轻快:“需要,那可太需要了。” “哎哎哎,别拐带年轻大学生啊。”无邪此刻觉得自己像个操心老妈子,“小哥,你不是她族长吗?好歹管一管?” 张起棂张嘴欲言。 “哑巴他自己都得下去,怎么管?”黑瞎子哼哼两声,“放心吧小吴老板,张家人都不是一般人,孩子大了不由爹,你操心个什么。” “我哪里操心了,我是担心你残害祖国的花朵。”无邪说,“要么你带我也去。” “嘿呦这我就得和你说道说道了。”黑瞎子一下子来劲了,“瞎子我感觉这里最像花朵的应该是你啊,这里全家管的最严的反而是吴老板你家吧?” “强词夺理!哪有!” 听着这俩人拌嘴的背景音,张意澜看向已经把嘴巴重新闭上不打算插话的张起棂:“那个……族长,别告诉我师父。” 张起棂给了她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随即转身插着兜,利落地抬步走了。 他的脚步很轻,但走的很快,张意澜随即跟了上去:“族长……” 张起棂加快脚步:“……” 张意澜继续跟上,声音盘旋在张起棂耳边:“族……长……” 张起棂:“……” 张意澜再来:“族长爷爷……” 张起棂的步伐一下子顿住了:“可以,我不说。” “谢谢族长爷爷。”张意澜心说这真是个大好人,遂弯了弯眼睛。 然后,她看着面前的族长大人长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她,欲言又止:“别叫爷爷。” 张意澜立正:“好的族长。” 张起棂再看她,似乎还是觉得哪里不满意。 【他是让你重说呢。】小黑又磕上了瓜子。 【重说什么?】张意澜一懵,随即反应过来。 “好的小哥。”她说,这次换了称呼。 张起棂终于满意点头。 “张意澜——张——意——澜——等等我!”后面的无邪显然吵不过黑瞎子,拉长了声音喊。 “这呢。”张意澜朝他挥了挥手。 遛狗小活动还在继续,四个人前前后后遛着弯,又绕回了西湖边。 “你们说,”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万年不摘的墨镜,隔着镜片看向不远处西湖的湖面,“一个人,到底拿什么来证明自己是真的存在?” 这句话没头没脑,像是一句轻飘飘的闲扯,却让周围微弱的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最先停下的是张起棂。 他停在黑瞎子两步远的地方,连帽衫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视线原本落在虚空处的双眼,此刻缓慢地移向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失魂症让他像是一个没有锚点的幽灵,在这个世间不断地被格式化,不断地重复寻找的过程。 半晌。 “留下的痕迹。” 张起棂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他目光没有偏转,只是插在衣兜里的手,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些他刻在墓壁上的记号,那些他救过的人,似乎就是他拼凑自我存在的唯一途径。 无邪听到这话,抬起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黑眼镜,你抽什么风?”他皱了皱眉,但还是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肯定是记忆啊。你记得自己是谁,做了什么事,认识哪些人。” 黑瞎子听完,轻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烟咬在唇间,“啪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蹿上来,点燃了烟丝。 “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瞎子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细长的白雾,透过雾气,那双眼睛藏在墨镜后,谁也看不清,“瞎子我觉得,是此时此刻。疼了,饿了,笑了,正在喘气儿,最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青椒肉丝炒饭,这就算是存在了。” 无邪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逛个西湖还能把人逛成文艺男青年吗?” “我不文艺吗?”黑瞎子原地转了一圈,展示了一下自己。 “带上二胡应该就够文艺了。”张意澜说。 黑瞎子优雅地托胸行礼:“那我下次把二胡和小提琴全部带上。” 张意澜:…… 无邪:快走快走。 黑瞎子笑了一声,长腿迈开,轻易就跟上了无邪和张意澜的步伐,“不过啊,说到刚才那个话题,我还真认识一个人的想法,跟咱们都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无邪下意识跟了一句。 “这人吧,年纪跟吴老板你差不多大。”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欠揍笑容,声音却不经意间低缓了几分。 “我曾经有一次,也是闲得蛋疼,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们猜那位爷怎么说?” “怎么说?”无邪歪歪头。 黑瞎子啧啧两声,“那位爷当时手里捏着只茶盖在拨茶叶,连头都没抬一下。他就回了我两个字——” 黑瞎子吐出烟圈,故意拉长了声音,停顿了足足三秒。 “责任。” 这两个字一出口,仿佛带上了某种沉甸甸的重量,顺着微凉的湖风砸在青石板上。 “他说。”黑瞎子学着那人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这世上总有人不需要靠感觉,也不需要靠记忆来证明什么。当一整个家族的存亡都系在你的一举一动上,你每天一睁眼,那些压过来的担子、烂摊子、那些明枪暗箭……它们会非常残酷地告诉你,你必须得是个活人,你连想死、想退缩的资格都没有。只要这担子还在你肩上挑着一天,你这个人,就真切地存在着,被所有人死死盯着。” “听起来感觉好累。”无邪说。 张起棂依旧像个沉默的影子,走在队伍侧后方,视线落在路边随风摇曳的残荷上,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 而张意澜手里牵着小满哥的狗绳,也一直没有说话。 小满哥凑过来,拿湿热的鼻子拱了拱她的裤腿。 张意澜垂下眼,半蹲下身子,纤细的手指插进黑背颈后厚实的毛发里,缓慢而有节奏地顺着。 好像要轮到她发言了哈……但他们讨论的问题,她本人如此多年,真是……完!全!没!有!想!过!啊! 当人在因为讲不出几句符合氛围的话而尴尬的时候,往往就需要假装自己很忙。 第52章 天让你傻,不得不傻 张意澜狂摸小满哥毛茸茸的脑壳。 还别说,手感非常绵密,感觉很好,毛巨软巨顺滑,像揣了团云朵在手上,越摸越上头。 “我说小张老板。”黑瞎子喊。 张意澜:10倍速摸狗中,请勿打扰。 “小张老板?”黑瞎子蹲到张意澜身边,用他一贯的那种调笑口吻轻声喊,“意崽?” 张意澜的手顿住了,不知为何,感觉身上一下子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听怎么怪。 意崽这个称呼吧,现在也就她师父和另外一个贱贱的张姓长辈会喊了,连张海客都很少叫。 她飞了一个眼刀过去:“?” 黑瞎子马上在自己嘴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刚才的话题你没有什么想要发表一下的意见吗?” “无。”张意澜摇头。 “真没有?”黑瞎子扶墨镜。 这感觉就像上课老师提问,等别的优等生都自信说完话了突然点到你,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如果需要补充的话,我和你们的感觉一样。”她真诚地说,“就像我认同意大利面确实要拌四号混凝土。” 无邪:“什么面和什么土???” 小满哥这时候甩了甩头,“汪”了一声,从张意澜手下溜出来。 它非常残忍地剥夺了张意澜遛自己的权力,叼着狗绳塞到了张起棂手里,留给张意澜一个意气风发的伟岸背影。 “它不给摸了。”张意澜看着小满哥看起来很Q弹的毛绒耳朵,遗憾道。 “那……摸这个?”黑瞎子一把薅过无邪,示意张意澜对着无邪的脑袋下手。 “摸人脑袋会长不高。”张意澜说。 无邪:“我已经过了发育期了!!!” 这时候,张意澜眼睁睁看着前面一直没什么表示的张起棂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小满哥QQ弹弹的小狗耳朵,还捏了一下。 张意澜:????何意味???? 黑瞎子和张起棂定的去北京的时间非常巧妙,在暑假,就剩一两个月时间。 张意澜对此表示非常愉快,不用再绞尽脑汁请假,她的请假理由已经快消耗光了,而无邪则打着去北京找胖子的名号,要等到时候和她一块去,这两个月,她就每天下午下课之后,准时来吴山居帮忙遛小满哥。 虽然说张意澜个人觉得,小满哥这条狗,似乎具有非常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如果不是现在遛狗需要栓绳加上标配一个人,它估计自己可以把自己遛的很好。 简直是当代绝世好小狗。 而且吧,无邪的铺子属实是没什么人,这位店老板自个有时候在铺子里研究拓本,一坐能坐一整天,连动作都不带换一个,但每天还是要等她来带着小满哥出门走一圈。 张意澜由此产生了一点迷思——屁股会被坐扁吗? 但是转念一想,在海底墓里,无邪的身材其实看起来意外的还很不错,啊,当然,她没有留意对方的屁股。 新的一天遛狗日,忙碌了一天的张师傅走出了校门。 张意澜扯了扯遮阳帽的帽檐,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外走,过了一会,她顿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向前方。 黑瞎子斜靠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朝她挥手,嘴里还叼着一颗棒棒糖: “嗨。” 张意澜看看他,并没有看见他的乐器:“嗨,二泉映月已经拉过了?” “很遗憾,并没有。”黑瞎子抱臂,虽然嘴巴里含着糖,但说话依然很清晰,“只是单纯来接你放学。” “你看我像小朋友么?”张意澜反问。 “为什么不像呢?”他也反问,转身示意张意澜跟上,“我的年纪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一点。” 大一点?是大多少?张意澜眨了眨眼。 “比族长大?”她迈步跟上。 “那……还是比哑巴要年轻一点。”黑瞎子顿了一下,笑了笑。 “为什么你和族长这么能活?” “羡慕?”黑瞎子扭头看过来。 张意澜摇摇头:“麻烦。” 紧接着,她说:“不知道会不会碰到那种想死却不能死的情况,感觉很不好。” “嗨哟,积极一点嘛。”黑瞎子伸手就想摸她脑袋,张意澜灵巧躲过,脑后的小啾啾颤了一下。 “在西沙海底墓,我陷入幻觉的时候,看到了你。”她双手插兜,说。 “我知道啊。”黑瞎子点点头。 “所以为什么?”张意澜说,“你怎么知道来的人是……我?” 风吹过他们头顶,四周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黑瞎子嘴角依旧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但张意澜看不见他这一刻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因为不太受铃铛影响的张家人似乎只有你,你可以把关于我的幻境看成是一条简短的提醒。”黑瞎子说,“认知里具体可感的东西,可以成为防止你沉迷幻境的预防针,我不清楚你家的……长辈,有没有和你提过,张家人有一种祖传的遗传病,张家人在接收到某些信息的时候,会被彻底格式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他们叫这个‘天授’。” “并没有提过呢。”张意澜摇头,“听起来这个天授可以叫‘老天叫你傻你不得不傻’。” 但她的整个生涯就是非常正常的学生生涯,白天效忠学校,晚上效忠学校作业,熬了十几二十年,小学初中高中毕业证五毒俱全,她是比较自信自己没有被这劳什子天授过的,特别是经过数学和物理的毒打之后。 “张家人总有张家人的道理。”他哼笑一声,“据我所知的话,基本上每一个张家人,都会有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任务。” “呃……包括考公务员吗?”张意澜问。 这是她师父综合考虑完360行之后最后给她挑的“最令中国家长满意的职业之一”,说这是她一辈子的任务,丝毫不考虑她兽医的本科能不能报的上。 “哎呀,你师父……不讲不讲。”黑瞎子摆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我当时其实也很有可能被洗脑成一个傻子?”张意澜问。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人,正在斟酌用词:“我不能保证,不过那个状态……应该不能算是傻子吧……只有一点点傻……” “你是不是想到族长了?”张意澜看他那个样子,反应过来说,“哦……照这么说,小哥他当过傻子啊……” 黑瞎子嘴角抽搐,但他忍住了没笑。 紧接着,他的目光一斜,顿时扶了扶墨镜,当着张意澜的面举起双手:“哑巴,不是我说的。” 张意澜一怔,转过身,看见后面有个带着兜帽,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的人影。 正乃张家大族长张起棂本人是也。 张起棂的目光不咸不淡地看过来,张意澜和黑瞎子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 “天气不错。” “确实确实,小张老板,我们还是讨论讨论晚饭吃什么吧。” 第53章 鸡公煲,鸡公煲 三人在浙大学生和无辜路人的注目礼当中一路走回吴山居,最后讨论出关于晚饭的结论是——等无邪来决定晚上吃什么。 当然,张起棂是不参与表决的,以及黑瞎子绝对没有想去吴山居蹭饭的意思。 走到地方的时候,无邪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看着他那本《金石录》,手里还拿着把紫砂壶,怎么看怎么像个提前步入老年的退休大爷。 他的余光瞄到张意澜进来,立马坐直了身子,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来了?” “嗯,我来打卡了。”张意澜说。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鸡鸣。 “咯咯咯——!” 听见鸡叫声,所有人都顿了一下,无邪脸上和善的笑容碎裂了一秒。 张意澜:“我上次就想问了,吴山居这只鸡是不是你在我这买的那只?” 无邪:“绝对没有,绝对不是,那是……那是王萌养的鸡!” “嘿呦,那养的很不错啊,听起来还挺有劲的。”黑瞎子说。 “老板——老板——鸡公煲饿了!!!”王萌的声音这时候从远飘到近,他从后堂探了半个身子出来,问无邪,“咱们铺子里还有没有米啊?要不要我去买?” 无邪像被人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一个眼神杀过去,把手里的书啪的一下合上:“二楼库房,你去看看。” “哦……好。”王萌的小眼神往边上扫了一眼,看着了张意澜等人,心里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何自家老板看起来这么局促,“几位老板好,我……我去忙了。” 他一下子就闪没了影子。 “什么煲饿了?”黑瞎子抱臂靠在柜台边,问,“我好像听到了一种美食。” “听起来挺好吃的。”张意澜点评。 “呵呵。”无邪吸了一口气,笑。 “你……不打算动手把它变成现实意义上的鸡公煲吗?”张意澜问。 “谁要动手了谁要动手了。”无邪把手里的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开始组织措辞,“它还是个……它还是个孩子。” “可是我记得我卖你的是成年鸡。”张意澜说。 “不管。”无邪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命苦,“王萌宝贝的很呢,养着吧养着吧。” 最开始当然是想吃掉它的,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邪总是会想到当初牺牲的那只鸡,又想到张意澜,那叫一个心有千千结了,居然看着那只鸡越看越顺眼,然后留着留着就给留出感情来了!!! 天杀的,命好苦。 为了抒发这种命苦,无邪就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鸡公煲”。 “你对员工真好。”张意澜说,“它之前不是差点把你店里那只明代青花瓷瓶给刨了?” “那是个仿的。”无邪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把店里那个“若有假,赔老板”的标语给往里挪了挪。 张意澜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无邪,仿佛能看穿他心底那一丝对生灵的柔软。 “看什么呢。”无邪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我是觉得,它顶着这么个的名字,要是真在我锅里变成了一盆肉,多少有点对不起王萌的起名艺术。” “老板,这个名字不是你想的吗……”王萌从楼上下来,弱弱回道。 “喂你的鸡去!”无邪变如脸。 “哟,小张老板,听你们这话是……你还兼职做活鸡零售啊?”黑瞎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笑着调侃道。 “副业之一。”张意澜说,“你要吗?” “下次一定。”黑瞎子吹了声口哨,“要是我买,说不定也得像他一样供在家里当祖宗。” 世界上心软的神还是多啊。 张意澜感慨了一下,但她的心已经像她的菜刀一样冰冷了,也许下次她可以提供活鸡代杀服务。 “行了行了,不提鸡公煲了。”无邪朝张意澜无力挥挥手,“小满哥那门口那边等你呢,你和小哥等会一起留下来吃晚饭。” “哎?那我呢?”黑瞎子指了指自己。 “您?承惠250一位。”无邪叉腰。 张起棂这会已经去牵小满哥了,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且带着几道陈年浅疤的手,松松垮垮地勾着绳圈,站在门口等着张意澜走过来。 “小哥,你也一起?”张意澜问。 张起棂点点头,带着小满哥迈步出去。 “关爱空巢老人,从你我做起。”黑瞎子从后面赶上来,看着张起棂独自走在最前面遛狗的背影,突然冒出来一句。 联想一下张起棂现在的年纪……那倒确实是有空巢老人那味了。 但张意澜非常有眼力见地往旁边一闪,和黑瞎子拉开距离,以表示自己和他不是同一个战线。 坚定族长统一战线.jpg 张起棂显然听见了黑瞎子的话,往后扭头飞过来一个眼刀,黑瞎子笑眯眯再次看天:“哎呀这路灯真别致。” 中间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张意澜全款购入三根,她一根小哥一根黑瞎子一根,但黑瞎子恶意挑逗小满哥,被小满哥眼疾手快抢走了一颗。 “你们大学食堂好吃吗?”路上,黑瞎子似乎突发奇想,问张意澜。 “个人感觉还行。”张意澜点头。 “我那会食堂全是猪排猪肘还有土豆。”黑瞎子一边吃糖葫芦,一边说。 “你还上过大学?”张意澜问,“什么专业?” “瞧你说的,谁没读过大学啊。”他说。 张起棂在边上默默啃糖葫芦。 “音乐,还有解剖。”黑瞎子笑吟吟答张意澜,声音悠悠闲闲,散在风里。 “这两个专业,听起来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张意澜说。 黑瞎子静静地站了两秒,他抬起手,手指扶了扶墨镜框架。 “解剖学这东西,很实用的。”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能让你清楚地知道,一刀下去捅在哪儿最疼,捅在哪儿死得最快。” “那音乐呢?” “音乐是种很美的东西。”黑瞎子说,语气难得的认真,“而且是我为数不多能够欣赏到的那种美丽的东西。” 第54章 青椒肉丝炒饭 对于黑瞎子的发言,本台记者张意澜严肃表示:“我觉得,不如还是去整点薯条来吃吃吧。” 而那天晚上,无邪就像心有灵犀一样,真的买了KFC和麦当当。 黑瞎子大呼惊奇,并从怀里掏出了五份青椒肉丝炒饭作为添头,但不太妙的是,等人吃完他才记起来说这五份饭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王萌担心了一周自己会不会食物中毒,所幸除了他和他老板因为不太能吃辣所以屁股遭大罪之外,两位张老板和黑爷竟然都毫无问题。 无邪:这就是超级人类吗。 “不过放心,这个没过期。” 暑假去北京的火车上,张意澜给无邪递泡面时如是说。 小哥和黑瞎子提前动身去了北京,而张意澜勤勤恳恳给无邪遛了一个月狗,顺便每天还观摩了鸡公煲和小满哥之间的互相调教。 总之在来北京之前,鸡公煲已经是一只能站在小满哥背上一块跟着出门遛弯且不乱叫的优秀公鸡了,这也就让张意澜的遛弯之旅变成了下午西湖边游客必凑的热闹之一。 虽然张意澜本人觉得这个热闹大家还是别来凑比较好。 火车硬座把骨头颠得发酸,等双脚真正踩在北京的土地上时,张意澜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透着股淡淡的尘土味,无邪拖了一个很沉的行李箱,里面鼓鼓囊囊塞了很多东西,说有一些是要给胖子的特产。 所以杭州的特产是什么呢……张意澜寻思了一秒。 但等摸到黑瞎子的住址,看着眼前这座黑瞎子所谓的“二环内独院豪宅”,张意澜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这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四合院,院子里种了一蓬葡萄,长得张牙舞爪,硬生生把这四方的院落遮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进门的门头上有个大匾,写着“清白传家”,黑瞎子本人就在这个“清白”底下,穿了件稍薄些的黑色老头背心,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小臂,笑的非常嚣张。 “来了?”他扬扬下巴。 张意澜点点头,把自己的单肩包扔在缺了个腿的石桌上,顺便帮了下无邪,把他拖着的那个重得像装了尸体的行李箱一下子提进了门槛。 无邪扶着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四下张望了一圈:“瞎子,你这地方……挺原生态啊,客厅连个灯都没有?” “害,灯泡昨天刚烧了,还没来得及换。”黑瞎子说,走到无邪身后,反手把那扇院子门带上,“将就着住吧,反正是花儿爷的地盘,等他报销一下灯泡费用咯。” “花儿爷?”无邪疑惑地眨眨眼。 黑瞎子哼着小曲子边往屋子里面走,一边笑着说:“房东啊。” 张意澜这时候注意到,院子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一个人。 张起棂比她和无邪早到北京,具体去干了什么没人知道,此刻,他就坐在葡萄藤下的那片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卷纸卷,黑色的帽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兜帽拉得极低,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树干的影子里,连呼吸声都没漏出来。 这样乍一看过去还真挺难留意到他的,存在感真的超低啊……张意澜心说。 张起棂显然对别人的目光比较敏感,张意澜一看他,他就注意到了,遂站起身,展开手上的纸卷递给她看。 张意澜走过去。 借着天光,可以看清楚那是一口井的照片,井壁以整块青石板错缝砌就,上窄下宽,呈瓮状,而看它周围的环境,它应该是位于一个仓库的地板下面。 无邪也凑过来,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纸页:“这下面有东西?会是什么?” “得去了才知道。”张起棂说。 “看着倒是怪里怪气的。”张意澜直起身,因为客厅没灯,整个院子都要被渐渐起来的夜色吞没。 “我去里面找找看有没有蜡烛……”无邪说着,刚准备摸黑往里走。 这时候,正屋里突然传出锅铲碰撞的巨大声响,这声音伴随着一阵刺鼻的油烟味一下子冲了出来。 “咳咳——”无邪被呛得直咳嗽,挥舞着手里的卷宗扇风,“我去,谁在里面炼丹?!” 张意澜揉了揉被呛得有些发红的左眼,闻着这股味道突然产生了一种大事不好的联想。 油烟味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辣椒和肉的香气。 “晚饭来喽——”里面传来黑瞎子快活的吆喝声,无邪屁股一紧。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正屋门口传出,张意澜只能看见黑瞎子墨镜的反光,他本人倒是在院子里辗转腾挪,走得非常稳。 等他走近了,无邪看清楚了他手里的东西,大喊了一声卧槽你要害我。 张意澜看过去,只见黑瞎子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不锈钢盆,盆子里面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炒饭,青色的尖椒段和肉丝在米粒间清晰可见。 他带着诡异的微笑走到石桌边,把盆“哐当”一声砸在上面,顺手把两双一次性筷子扔在张意澜和张起棂面前的空位上,墨镜下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吃不吃?独家秘方,别地儿吃不到。” 张意澜看着面前那个被熏得发黑的不锈钢盆,以及里面堆成小山一样的青椒肉丝炒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热气裹着呛人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无邪已经捏着鼻子往后躲了半步。 “瞎子,你确定这不是生化武器?”他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眼神极其怀疑地在黑瞎子和那盆饭之间打量。 黑瞎子随手扯过一条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毛巾擦了擦手,嘴角一咧,露出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小三爷你这就外行了吧。瞎子我这可是中西合璧的料理,青椒的维生素C加上肉丝的蛋白质,配上这经过大火历练的米饭,这叫灵魂的碰撞。” 他大喇喇地在长条板凳上坐下,手里的筷子敲得盆沿叮当响,“我当年在德国,那些洋鬼子求着我给他们炒呢。” “你的双学位……拿青椒肉丝炒饭换来的?”张意澜问。 “nonono,厨艺只是我的业余技能。”黑瞎子得意道。 张起灵从树影里走出来,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那盆散发着诡异光泽的炒饭,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面无表情。 “看,还是哑巴识货。”黑瞎子乐了,自己也扒拉了一大口,“赶紧的,过几天下去那地方,可没这待遇。” 张意澜叹了口气,也挑了一块卖相还算正常的米饭塞进嘴里。 老实说,味道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恐怖,甚至可以说火候掌握得不错,只是这辣椒的辣度实在感人,一口下去,喉咙里像吞了块烧红的碳。 “咳咳……”无邪刚吃了一口就被呛得直捶胸口,脸憋得通红,“你这是放了多少辣椒?四川人来了都得管你叫声祖宗。” “辣点好啊。”黑瞎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红红火火。” 吃到一半,张意澜只觉得嘴里的水分被那干巴的炒饭和辣椒吸得一干二净。 这院子里连个正经的水壶都没有 “我去买水。”她站起身,把筷子搁在桌上,“要什么?” “冰镇可乐,两瓶。”无邪赶紧举手。 “瞎子我要啤酒。要那种玻璃瓶装的,透心凉。”黑瞎子笑眯眯地补充。 张起棂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行。”张意澜点头,一拉身上的卫衣兜帽,转身朝院门逃的飞快。 过了一会。 “哈啾!” 这时候,院子里面埋头苦吃的三个人,都听见了外面张意澜打喷嚏的声音。 “好像辣椒是放多了。”黑瞎子用筷子抵着嘴唇憋笑。 第55章 粉红衬衫 北京胡同里的夏夜,闷热中夹杂着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和电视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声。 张意澜穿过两条胡同,终于在街角看到了一家还亮着白炽灯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冰柜就放在靠门的地方,压缩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张意澜走过去,刚准备拉开冰柜门,余光瞥见柜台前正站着一个人在结账。 那是一个男人,皮肤很白,身形高挑挺拔,气质非常特别。 在这样一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胡同里,他就像是不小心误入片场的贵公子,他穿着一件极其惹眼的粉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上戴着块成色极好的老玉。 “老板,麻烦拿包软中华。”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点京腔的尾音。 小卖部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爷,一边翻找香烟一边絮叨着和他搭话:“这大晚上的,您这打扮看着可不像是住咱这胡同的啊。” 那人没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借着白炽灯刺眼的光,张意澜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能被夸赞漂亮的脸,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非常有神,目光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能让人联想到玉。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张意澜。 张意澜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倒非常平静地看了回去。 然后,这个穿粉红衬衫的漂亮男人对她笑了。 张意澜没有反应,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打第二个喷嚏。 在这一秒的间隙里,她已经径直走到发出轰鸣声的冰柜前,直接拉开了玻璃门。 白色的冷气瞬间涌了出来,冷藏架最里头只孤零零地立着最后一听汽水。 张意澜刚伸出手,旁边冷不丁窜出来个只到她腰高的胖小子,黑胖的小手和她直奔同一个目标。 指尖在易拉罐冰凉的金属表面碰了一下。张意澜垂下视线,手在半空顿住。 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要求我不和小孩抢汽水…… 于是,张意澜打算把这最后一听饮料让给这个小个子,结果目光一扫,就看见那小孩把空出来的左手食指塞进鼻孔里狠狠抠了两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备把指尖上那点不可名状的存货直接抹到汽水罐的外包装上。 张意澜:? 她眼皮一跳,几乎是出于躲避生化武器的本能,手指骤然发力。易拉罐在小孩的鼻子里不可直视之物即将着陆的前半秒,被她极其利落地抽离了冷藏架。 张意澜把表面挂着冷凝水的橘子汽水在手里抛了抛,金属罐子在空中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啪”地一声稳稳落回她掌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没抹成鼻屎、正愣在原地的小屁孩,压着嗓子开口:“小朋友,要注意卫生。” 小孩仰起脖子,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薄卫衣、神色冷冷淡淡,动作却快得像电影里飞檐走壁的高手的年轻人,连指头都忘了从鼻孔里拔出来。 张意澜正准备去拿可乐啤酒和纯净水,旁边的小孩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异样的亮光。 “你是不是大侠!”他大声道。 张意澜拉起卫衣下摆的拉链,一边用衣服兜着各种饮料瓶子,面无表情地拒绝这份荣誉:“不是。” “大侠!”小孩固执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能在破胡同里传出老远。 柜台那边传来极轻的打火机砂轮摩擦声。 “嚓”的一下,幽蓝色的火苗窜起。 张意澜回过头,发现那个穿着粉衬衫的男人还没走。 他刚才已经付完了烟钱,此刻正微微靠在老旧的玻璃柜台边,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软中华,但没有点燃。 胡同口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深邃的眉眼隔着淡淡的烟雾,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冰柜这边的动静。 居然还在看戏。 张意澜手指扣在易拉罐的拉环边缘,果断地伸出食指,遥遥指向了柜台边那个身上明晃晃写着“我很贵”的男人。 “他才是。” 空气在这一秒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小卖部老板拿零钱的手停在半空,小孩顺着张意澜的手指,懵懂地转头看向那个好看得过分的叔叔。 解雨臣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不到半寸。 他的目光从张意澜身上移开,落到那个流着两行青鼻涕的小孩身上,然后重新抬起视线,眼底滑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错愕。 小卖部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拉长了影子。 解雨臣掸了掸烟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因为被随意指认而露出恼怒,相反,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浅的的笑容。 “大侠的称号就免了。”解雨臣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压过冰柜压缩机的噪音,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像很好。 他把手里还剩大半包的中华揣进西裤口袋,又随手从柜台上的玻璃罐里抓了两颗大白兔奶糖,扔到那个还在发呆的小孩怀里。 糖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解雨臣没再看张意澜,迈开长腿走出了小卖部,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意澜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融入黑暗,也转过身:“老板,结账。” 小卖部大爷一边找零一边摇头晃脑,“今儿晚上胡同里真是奇了怪了,平时连条狗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光往外冒俊后生。”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胡同里的热风稍微散了点。 张意澜跨过门槛,把装满玻璃瓶和易拉罐的塑料袋放在石桌上,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滩深色的水迹。 “哎哟喂,可算回来了。”无邪赶紧丢下手里那张越看越邪门的卷宗,伸手就去掏可乐,指尖刚碰着冰凉的铝罐,舒服地叹了口气,“瞎子的炒饭真他大爷的费水。你再晚点回来,我估计就得去喝树底下的井水了。” 黑瞎子靠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从袋子里摸出一瓶燕京啤酒,大拇指熟练地顶在瓶盖边缘,食指和中指用力一别,“啵”的一声,瓶盖在半空中翻滚着落进角落的草丛里。 “瞎子我做的饭,那是给有福气的人吃的。”黑瞎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墨镜反射着堂屋里漏出来的那点黄光。 他咂了咂嘴,突然侧过头,鼻尖朝着张意澜的方向嗅了嗅。 “小老板,你这出去买趟水,怎么还沾了一身名贵香水的味儿?” 第56章 全员到齐 说实话,张意澜自己都没有闻到哪里有香水的气味。 “你还能闻出贵的香水和便宜的香水?”张意澜问,她手里的动作没停,从桌子上的一堆饮料里挑了瓶矿泉水,递向了坐在一边入定似的张起棂。 【我感觉你们族长好像被辣呆了,错觉吗。】小黑问。 【错觉吧。】张意澜看着张起棂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坚定地回小黑。 黑瞎子靠在掉漆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刚撬下来的啤酒瓶盖,但笑不语,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当然可以。”他没心没肺道,“毕竟我也算是个盲人,不是有句俗话嘛,上帝关上了你的门,就会给你再打开一扇窗。” “我感觉……”无邪说,“一般不都是把门和窗一块给你关死了嘛。” 黑瞎子的卧室里只有一张行军床,四周的布置其实都非常简洁,可以看出来,他平常应该是一个生活轨迹很简单的人。 但显然,如果要到他这借宿,今天除了黑瞎子之外所有人都要打地铺,不得好睡。 无邪最后还是决定出去找个地方住,张意澜表示同意,并一块捎上了张起棂。 第二天,无邪去找王胖子把他捎来的那一堆西湖特产给送出去,张意澜就坐在黑瞎子那个四合院里看地上的蚂蚁搬家,看了一会,张意澜听见一阵刺耳的咯吱咯吱声。 抬眼一看,是黑瞎子搬了个旧的木梯子过来,正踩在上面,准备自己换灯泡。 “不等你的房东报销?”张意澜抬头问。 “问过了。”黑瞎子吹着口哨,看起来心情挺好,“他说这点钱不用问他。” “听起来很像财主。”张意澜说。 “确实是财主。”黑瞎子深以为然点点头,“他等会会过来视察,都给我表现好一点,争取给我减租金。” “……我也要表现吗?”张意澜顿了一下,问。 “嗯哼。”黑瞎子发出了奇怪的语气词。 “你的财主是男还是女?”张意澜问,“要是性别是女的话,以你的身材也许可以去争取一下。” 黑瞎子笑了一声,从上到下低头看张意澜:“很遗憾,是男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老板你也认可我的身材,你要不要……” “不要。”张意澜果断拒绝。 “啊,遗憾。”黑瞎子用一种快乐的语调说,随即耸了耸肩,继续哼着歌换他的灯泡。 这时候,院子门被推开了。 张意澜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件很贵的粉红衬衫,和那个脸上写着“我贵的要死”的男人。 男人顶着她的目光一步步走进院子,眼神没在旁边的无关事务上多做停留,而是直直落在了张意澜身上:“大侠,偶遇。” 大侠就免了……也不用这么来一遭偶遇……张意澜心说。 这个人的眼神看起来其实没有什么攻击性,尤其他黑色西装里面还穿着件粉色衬衫,通常是会让人感觉更平易近人的,但不知道为何,张意澜就是莫名地感觉到一点淡淡的压力,感觉像是…… 像是上班的时候老板在身后看你。 “哟,花儿爷。”黑瞎子满手都是灰,笑着招呼道,“坐会吧。” “嗯。”解雨臣应了一声,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张意澜旁边去,“怎么?昨天晚上才见过,今天就已经忘记了?” 听到这句话,上面的黑瞎子突然从鼻孔里冒出一声非常大的:“嘿哟——我就说嘛——” 张意澜:…… 为什么这个粉衬衫这一句话一出来,感觉画风一下子切换到了晚上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呢…… 没等张意澜说话,一边一直抱着黑金古刀眯眼休息的张起棂一下子睁开了眼,终于愿意动用一下他那根金贵的舌头:“什么事?” 他这句话明显是对着解雨臣去的。 解雨臣说:“我来和你们聊聊那口井。” 紧接着,他站起身,对张意澜伸出手,笑的更漂亮了:“我是解雨臣,很高兴见到你。” “张意澜。”张意澜被他这个笑容闪的要睁不开眼,也起身,和他握握手手。 “快点走着啊,天真。”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咋呼,张意澜听出来是胖子的声音。 “来了来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也要来凑这个热闹……”无邪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得,这下可是更热闹了。 院子门一开,胖子红红火火地踩进院子里,开始打招呼:“哟,张大师!小哥!这两位是?” “带墨镜的是黑瞎子,这个是……”无邪从胖子身后探出个脑袋瓜,给他指人。 但无邪的目光落在解雨臣身上,他也卡壳了。 这是???谁??? 只见解雨臣笑了笑,张嘴喊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无邪哥哥。” “哇哦。”张意澜无慈悲。 “哇哦。”胖子大吃一惊。 “????”无邪本人看起来比他旁边的胖子还更震惊,但很快,他似乎被这一声好哥哥唤起了一些死去的回忆,“你是……小花?!” 无邪是想喊小花妹妹的,但这妹妹两个字在现在这个场合里,真是怎么都喊不出口来呢。 “是我。”解雨臣调皮了一下很开心,语调都往上扬了一度,“解雨臣。” “小花……不是……女的吗……”无邪无力道。 他的记忆里,小花还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穿着裙子的漂亮小女孩。 “本来就是男孩子,小时候当女孩养而已。”解雨臣轻描淡写,转向无邪身边的胖子,“这位?” “王胖子。”胖子笑着拍拍胸口,“你们不是有活要干嘛,让胖爷我也来帮一把,咱们五湖四海皆朋友,是不是?” “行。”解雨臣并没有过多犹豫,“一块坐吧。” 无邪汗流浃背选了个离解雨臣比较远的地方坐下。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定,解雨臣把粉衬衫外面的西装外套拿了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 “哟,花儿爷,怎么,还要从我当年那桩事情来说啊。”黑瞎子洗完手也坐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毕竟这是我们唯一能看到的关于那口井的线索。”解雨臣的目光十分沉静。 黑瞎子当年的那件事,依旧指的是他在杭州和张意澜提过的那件十五尸案子,只不过现在他们要聊一些更加深入的细节。 那就是,关于“灵”这个东西。 第57章 目的地 ‘灵’,或许也可以换个词称呼它们——“仙物”,它们其实不是广义认知上类似“鬼”的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东北的出马仙一样,它们可以通过某种力量,实现它们对现实的影响。 但具体它们是啥,黑瞎子也没说,张意澜也不知道。 盗墓贼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没有鬼啊灵一类东西的群体,毕竟职业需求摆在这里,但很显然,有些时候还是不得不面对一下现实的。 关于‘仙物’的这个事,它来自黑瞎子解决的这桩案子,而且它发生的时间很近,大概就在两年前。 夸张一点来说,这是让黑瞎子本人在国内成名的第一件案子。 出事的地点在北京二环内靠长安街的一栋7层楼房,这个楼房在很久之前属于部队,后来一部分被霍家人拿来做正经货物中转,相当于是一个小仓库,出事的时候,这房子起了非常凶的大火,火灭之后,里面一共清出了14具尸体,而且都是外地人,不是当时在这个房子或者附近的居民。 很有意思的是,这十四具尸体里有13具男尸,法医检查出来他们的死因却不是因为失火,而是因为溺水,他们被摆放在不同房间,在平面图上构成了一条鱼的图案。 剩下那1具女尸位于天台,死的时候是呈站立状态,死因是全身被火烧尽,但实际上当时天台本身并没有起火。 黑瞎子作为当时被派来解决这个事情的人,推断这个地方还有第十五个人,也就是第十五具尸体。 根据黑瞎子的推断,当时霍仙姑的丈夫派人对大楼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最终在一楼地板下发现一口被封死的古井,井中一具身着明代服饰的女尸,颈部挂着一面造型古怪的铜镜。 黑瞎子独自下了井,把古尸背了出来,霍家后续找人把所有的尸体都妥善处理掉了,这件事情到此完结,这栋楼后来被挂牌封锁。 这其实还是一件相当惊悚的事情,虽然充当解说的解雨臣已经用一种比较客观的语气去描述这件事了,但这依然不能掩盖它让人头皮发麻的那种感受。 “所以‘灵’的部分在哪里?”无邪听完了全程之后,问。 黑瞎子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无邪懵了一下。 “你是说,它现在在你背上?”张意澜问,“那个灵……是那具古尸身上的?” “binggo.”黑瞎子打了一个响指,“答对了。” “这个‘仙物’,在我当时把那具尸体背上来的时候,就到了我背上。”他散漫地说,“从那之后,我的眼睛就坏的更严重了。” 这个‘仙物’随时都在摁着黑瞎子的脑袋,让他几乎不能睁着眼睛抬起头来,之前有一回他洗脸,差点给他摁进洗脸盆里把自个淹死。 “嗯……那你能说说……当时一些更细的细节吗?比如你当时还遇到了什么事?”无邪问。 黑瞎子比了一个“嘘”,笑着说:“这些事情只是作为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的一个背景,有些事只能你自己下去经历,而不能让人通过某种方法传达给你,这个世界上很多奇怪的事情,只要你宣扬了,你就可能会死。” “嘶……这么夸张……”胖子朴素的唯物观再次受到了一点冲击。 “这次要再去井里看看,是因为最近霍家人在翻修老建筑,有人听见这口井底出现了水声。”解雨臣说。 “只是听见了水声而已,也许只是单纯的地下河水的声音,为什么会想要下去看?”张意澜问。 “对啊,要是正常人,别说遇上这种晦气事,就是听到这种传言,都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也就是咱特殊一点了。”胖子抱臂,说道。 “确实,不过,不光我们,这口井也是有点特殊的。”解雨臣笑了笑,“当时的十五具尸体里,那一具女性古尸是从小兴安岭那边的一个沼泽里挖出来的,那十三个男人就是当时把她挖出来的伐木工,他们拿走了女尸身上的物品,而死在霍家仓库天台上的那个女人是他们找来的神婆,也就是说,这个神婆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带着这十三个人和那具尸体,从东北特意来到了北京。” “那个神婆认为可以通过这口井让那个女尸早点安息早日超生?还是说有别的什么目的?”王胖子问。 “我认为这个神婆的目的是,送这个‘仙物’回去。”黑瞎子笑了。 “所以,这个井起到的是一个桥梁的作用。”张意澜说,“让不是‘鬼’的东西,回到某个地方。” 她看向黑瞎子:“你想把自己背上的东西送回去?” 黑瞎子摇摇头:“不是,就算要送回去,它现在也走不了北京的这座桥。” 胖子已经听晕了:“什么桥啊路的,说清楚一点。” 黑瞎子哼笑了一声,补充道:“这里我有另一个判断,和水有关,小张老板,问你一个问题,从风水上讲,天下的龙脉是怎么样的分布?” 啧,怎么这里还有我来考考你…… 张意澜张嘴:“风水认为昆仑山是万龙之首,主脉有两支走向,一支内聚华夏,另一支外扩到了全球。” “这是山龙,那水龙呢?”黑瞎子兴致勃勃。 “一样,如果你说的水不包括海的话,它们一样是从昆仑山发源,大江大河就是龙脉的一种具象化。”张意澜说,“但地面上的水网是贯通的,风水比较好判断,地下水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所以我们来做一个假设。”黑瞎子说,“假设整个亚洲的地下水网其实是连通的,从某些固定的桥梁锚点,可以溯源到某些风水极盛的地方,或者更直接一点,连接到昆仑龙脉的源头,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口井能够把‘仙物’送回它本来要去的地方。” “但是你说你背上的那个已经不能再通过这个井回去了。”张意澜对黑瞎子说。 “嗯,所以现在,我觉得这口井下面连着的是另一个地方。”黑瞎子说,“水网就像是去不同地方的铁路线,这口井下的水原本是去向这只仙物的来处,但现在,因为这两年的地质活动,它的目的地变化了。” 第58章 添加一个秀秀 目的地变化了…… “还能变的?!”胖子的脸绿了,似乎是联想到了过去一些不太美妙的经历,“那你说清楚点,它不会在我们下去之后又来一个托马斯回旋变道吧?” 胖子的目光落在解雨臣带来的照片上,照片的内容是那十四具尸体,还有整座大楼的结构图,剩下的一叠全部都是同一个角度拍的那口井,标注了不一样的时间,看跨度,应该是从当时黑瞎子解决事情之后,有人一直观察这口井到了现在。 “你这人还挺逗的,龙脉又不用考驾照,变的没那么快。”黑瞎子一扶墨镜,对胖子笑道,“而且下面挺干净的,不会有粽子。” 无邪听的心里一松,没有粽子,一大隐患排除。 “那……海猴子?禁婆?”胖子继续问。 “我之前下去反正没遇到。”黑瞎子耸耸肩,“哎,听你这语气,好像对这两种东西深有体会?” 张意澜听了这话,在心里说:这种话其实可以问问胖子的裤衩子,想来它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呵呵呵呵,体会也不是特别深刻。”胖子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裤腰带,心说这次他特意系了一条号称全北京最结实的皮带,绝对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胖子扯裤子的动作显然没逃过黑瞎子的眼睛,但他就笑了两声,也没往下追问。 这时候,四合院外面有人非常礼貌地敲了敲门。 无邪非常警觉地看过去,黑瞎子倒是悠哉游哉:“花儿爷,你家的人。” 解雨臣没应,这时候,外面的人才出声,说:“当家的,车来了。” 他这才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是谁家的人?”无邪问黑瞎子,“你能听见?” “少看点,来我这串门子的除了房东自个家的人,很少有这么礼貌,别人都是拿脚踹的。”黑瞎子乐呵呵道。 无邪:…… 胖子:…… “都是来讨债的?”张意澜问。 “哎呀。”黑瞎子仰头看天。 解雨臣站起身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张意澜身上落了几秒:“几位,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到地方看看吧,井那边我已经提前让人去准备装备了。” “我们不用自己准备点什么?”胖子问。 “不用,那边全部会准备好,但你可以带上自己习惯用的工具。”解雨臣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身往院子门走。 “花儿爷的装备向来都是采购最好的,不用担心。”黑瞎子吹了声口哨,抬步也准备跟上去。 “黑驴蹄子也有?”胖子一个大跳窜起来,跟过去锲而不舍问道。 “这个……等会让伙计帮你找找……”随风飘来解雨臣有点头疼的回答。 张意澜:不用自己背大包小包的感觉真好,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出胡同口,排在那里等的是两辆黑色的奥迪,看见解雨臣之后,司机从车上下来,弯着腰帮他们拉开车门。 无邪和张意澜张起棂坐同一辆,无邪在前排,张意澜和张起棂两个人在后排。 司机是解家的伙计,无邪本来还想再问问小花的事,结果就上车的时候和这人打了声招呼,其余时间人都在哐哐开车。 加上无邪旁边两个一上车就闭眼的,一路上车厢里安静的让他浑身不舒服。 “张意澜……”无邪心里斗争良久,在脑海里演了一出又一出大戏,最终还是憋不住,选择对张意澜伸出魔爪,“你觉得我们走这一趟下去情况会怎么样。” 张意澜半眯着眼睛休息,闻言往他的方向侧了侧头:“怎么?担心?” “不是,单纯好奇。”无邪说,“这个井,你觉得我们会走到底吗?” “看心情。”张意澜慢悠悠说。 “看你的心情?”无邪疑惑。 “我也很希望看我的心情。”张意澜说,“但实际上是看那位花儿爷的心情,黑瞎子之前说对井感兴趣的除了一个姓霍的,还有一个姓解的,那很明显,花儿爷也是老板,他说了算。” “不过……解老板……”她又念了念这个称呼。 “怎么了?”无邪歪头。 “没什么。”张意澜摇头——她只是联想到了比奇堡那个卖美味蟹黄堡的老板。 “到下面要小心。”张起棂原本抱着他的宝贝刀老僧入定,这时候也睁开了眼睛,转头对她嘱咐了一句。 “好的。”张意澜乖乖点头,“你也小心。” 但话又说回来,年龄对于族长的身体来讲真只是个摆设吗……毕竟也一百多岁了,别到时候真把腰扭了。 接受到张意澜微妙目光的张起棂,感到了一丝疑惑。 “咱都得小心点……”前排的无邪说,“要是到时候又遇到什么邪门事……哎呀不讲,呸呸呸。” 车行进的路线比较隐秘,路上很少遇到人,显然是经过特意挑选。 司机在一栋七层的红砖小楼前把他们放下来,楼的四周已经被拉了掩饰用的警戒线,周围非常安静,听不到什么声音。 但张意澜一走进去才发现,这栋楼的整个一楼其实非常“热闹”,应该都是穿着制服在忙活的霍家人和解家人,训练非常有素。 原本一楼地板上碎裂的红砖和一些生锈的铁架子都被清扫干净堆在了一边,所有装备全部被一样一样清点好,往特定的地方搬动,全程没有发出任何磕碰声。 张意澜的目光巡逡了一圈,最后越过身前解雨臣的背影,落在了整个一楼靠北的方向。 那里赫然出现了一口由青石砖砌成的古井。 井口极大,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下去,上面原本压着的半块残破石板已经被掀到了一边,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拖拽痕迹。 一个和旁边忙活的伙计同样穿着制式冲锋衣的女孩子,正撑在井边往下面看,神色很严肃,察觉到有人进来,她侧过头,露出非常清丽的眉眼。 看清楚来人之后,这姑娘露出了一个非常甜的笑,清脆喊道:“小花哥哥!无邪哥哥!” 第59章 跳井 张意澜能感觉到旁边的无邪身体僵了一下,显然,他似乎不是非常适应这样热情的打招呼方式。 真是一家亲戚,无邪自个竟然还不认识。 张意澜看着无邪无措地左看看右看看,心说难道这次又是和刚刚解雨臣一样的情况,无邪从前觉得这姑娘是个男孩子? 应该不至于吧? 解雨臣显然没注意到无邪这一刻的小尴尬,他非常自然地应下了这声哥哥,然后朝那个女孩招了招手:“秀秀。” 听到秀秀这个名字,无邪大抵是记起来了,小时候过年长辈会带他到北京来拜年,他屁股后头就会跟着个小花妹妹,霍秀秀那会甚至还是个小宝宝。 “嗨哟小天真,那小姑娘也是你家亲戚,没看出来,你家亲戚这么多啊,”胖子感慨道,看到无邪有点呆滞的眼神,他又拍了他一记,“天真,你不会又不记得了吧?” 无邪扁扁嘴:“听名字就记起来了,秀秀……小时候在一块玩过,后来这不是长大了嘛。” “长大了也不能把亲戚朋友忘记了呀,无邪哥哥。”霍秀秀轻快地避开地上堆叠的物品,走到无邪边上笑着调侃他。 “没忘……没忘……”无邪打着哈哈。 “哼哼。”霍秀秀背着手,目光在解雨臣和无邪旁边的人身上兜了一圈,看见张意澜的时候,张意澜明显注意到她的目光亮了一下:“哎……” “介绍一下,这位是霍老太太的孙女,霍秀秀,会负责我们这次下井活动的地面支援。”解雨臣说。 霍秀秀挑挑眉,虽然她还没说出口的话被解雨臣打断了,但也没有生气,反而正儿八经地挥挥手:“你们好,可以跟着小花哥哥一起叫我秀秀。” “秀秀,你好你好。”胖子热情点头,伸出手准备和她握握手。 霍秀秀笑了,也一起伸出手来,但她的手没伸到胖子那去,反而伸到了张意澜面前。 张意澜还是很难得地愣了一下。 “你好?认识一下?”她笑的非常灿烂。 “嗯……你好。”张意澜说,放轻了语气,伸出手和霍秀秀握了握,“我是张意澜。” “还是姑娘和姑娘玩的来一点。”胖子丝滑地把手收回去,转而拍了拍无邪,“看看我们张大师,走到哪人缘都好。” 无邪刚想吐槽他,但转念一想,发觉胖子说的好像还真没错,之前在西湖边上那一遭,能看的出来张意澜人缘确实好。 旁边的胖子戳了戳无邪:“什么原理?” 无邪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单纯是张意澜比较招人喜欢?” 胖子认同了这个观点:“有道理,我要是女孩子我也喜欢她。” 无邪:“自个听听,你这话说的……” 握完张意澜的手,霍秀秀就像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把张意澜旁边的无邪一下子挤开了,凑到了她旁边:“你也和他们一块下去吗?还是和我一起在上面看着?” “哎……”无邪还想说两句,但看了看脸上毫无反应的张意澜,还是自觉站到了胖子边上。 “我会下去。”张意澜说。 “好好好,那我在上面给你们加油。”秀秀笑的很开心。 解家一个手里拿着监控设备的伙计过来找解雨臣,报告装备已经准备的差不多。 “下面情况现在怎么样?”解雨臣问这个伙计。 这个伙计手上拿着非常专业的地质监测设备,显示屏上显示着井下的大概情况。 解家他们大概是放了机器下去,准备要测量整个河道的长度,但这个测量用的机器信号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断掉了,图没显示完整。 张意澜安安静静站一边,听着解雨臣伙计的报告。 “当家的,这口井从你嘱托人盯着开始,就在变得越来越深,从最初测量开始,井底到地面的落差已经有四五十米了,而且这个井下是一条支流,最后会汇入一条非常深的地下河干流,水流都很急,现在直接下去的话可能会被冲走,如果现在要硬下的话,相当危险。”伙计说。 而且,下面的空间其实并不是非常宽阔,张意澜他们这次的行动相当于是一次非常非常危险的洞潜。 张起棂和黑瞎子直接略过了正在报告的解家伙计,走到了那口井边开始观察。 胖子听着地下的情况报告,感叹了一句真他大爷的邪门,多问了霍秀秀一嘴:“我问问,你们家老太太要下这个井是打算做什么?听刚刚那伙计说的情况,底下估计连条鱼也难找。” “我奶奶才没无聊到让你们来这地方找鱼呢。” 霍秀秀说,“事情是这样,她之前在外地参加拍卖会,拍到了一样东西,当时是约定好了会有人给她送到北京来,但是过了一阵子,那个送东西的人非但没按时送到,反而还把东西揣着,跑到这里来跳了井,还是那会小花哥哥叫了人天天来拍这个井拍到了他,不然还不知道要到哪去找呢。” “什么东西?”胖子惊讶,“再值钱的宝贝,也不应该抱着往死路跳啊。” “我奶奶说,是一张图纸。”霍秀秀说,“这个拿走了图纸的人,他的死活并不重要,但是那份图纸我奶奶一定要拿回来,这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 “下面这水况,人下去了都不知道要被冲到哪去。”黑瞎子说,“这人要是活着可能还好找点,要是死了,尸体顺着水往下走,那可不一定会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得等一个水平缓的时间。”张起棂这个时候说。 “哑巴,什么说法?”黑瞎子直接一屁股坐到了井边上。 “我要那个人往下跳的那一天,这口井的照片。”张起棂对解雨臣说,“然后,你再去查一下那一天的天气。” 解雨臣沉思了一下:“好。” 他叫人去把当时记录到那个人跳井的照片找出来,然后调了过去这一天的天气情况。 找出来的天气资料显示,这人跳井的那一阵,北京刚好是连绵的雷雨天。 第60章 只有一毛了 “雷雨天,这说明什么?”无邪问。 张意澜转头问霍秀秀:“我听说,你们家当时翻修这栋房子的时候,听见底下的水声,那天也是雷雨天吗?” “第一次听见那么明显的水声,那一阵子确实也是雷雨天。”秀秀说。 张意澜歪了歪头,在心里扣小黑:【这个副本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开启条件?】 【是的呀。】小黑说。【打雷的时候,底下水的流速就会慢下来,那会差不多就适合下去了。】 【但是有一点还挺重要的。】小黑这时候补充,【要和那个人去同样的地方,我们得找到和当时同样的一段雷声。】 【为什么一定需要同样的雷声?】张意澜在心里问。 【有些人认为雷声里面蕴含了一些特定的人才能解读的信息,这种观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一定的合理性。】小黑说,【但对于龙脉水系来说,它相当于一种调度系统,不同的雷声背后有不同的意思,当某一段特定的雷声响起之后,水脉的龙气会自动转向不同的地方,雷声就像是搭火车的车票,你要去和某个人相同的地方,那就得和那个人买同样目的地的车票。】 【所以我们需要一段相同的雷声,那问题来了。】张意澜说,【照你这么说,我们还真有可能像胖子说的一样来个托马斯回旋大转弯,这里应该没有最强大脑能记住雷声和雷声之间的不同吧?】 【哼哼哼,可是你有我呀,我可是无敌的系统。】小黑非常自豪地说,【每到这种时候都忍不住想要自恋一下,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统。】 【勉强给你一个好评吧,我们要务实一点,讲讲办法。】张意澜说。 【第一步,让人去气象局给老天刷个火箭。】小黑说。 【火箭?】张意澜有点懵,【是要把谁发射到火星去吗?】 【不是这个火箭,是人工降雨啊。】小黑说,【反正这几天北京上头也有云,先让雨下起来,到时候雷自然会来的。】 张意澜本来还以为要用到什么玄学手法,原来是这样解决的吗.jpg 【那你怎么确定来的是和那个小偷听的同一段雷?】她问小黑。 【嘿嘿。】小黑笑的有点冒傻气,【我申请稍稍用一点点攒的能量了,就一点点。】 【批准,所以你的真身是龙虎山的天师?会写雷符?】张意澜好奇,【那我要在他们面前喊什么雷来之类的台词吗?】 【太中二了。】小黑深沉道,【寻找终极的少女啊,少看点吧。】 张意澜:感觉你自己也没少看…… 小黑要用的能力,据它介绍,叫做【物质化】,可以复现出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东西。 张意澜当场许愿:我要六百亿rmb我要六百亿rmb我要六百亿rmb,小黑说亲亲这个数额就等下次再来探索吧。 【那六百万。】 【下次再来探索吧。】 【六十万。】 【下次再来探索吧亲。】 【六百块。】 【下次……】 …… 张意澜最后忍痛说出了:【六毛。】 小黑倒是没再给她自动回复了,倒是坐在井边的黑瞎子侧了侧头。 张意澜看过去,就见黑瞎子低头,视线落到地上的时候,哎呦了一声,弯下腰再直起来,好像捡到了个什么东西:“刚刚还没注意呢……今天运气真好,瞎子我也是能捡到钱了。” “捡钱?这地方能捡多少钱?”胖子探头,“那是个什么?难道是袁大头?” 只见黑瞎子乐滋滋摊开手掌心,露出了手心里那个硬币——整整一毛钱巨款。 “这你也捡。” 无邪和胖子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瞎子很珍重地打开包,把那一枚一毛硬币揣进兜里。 目睹一切的张意澜:…… 【这一毛钱是你给我的吗?】她问小黑。 小黑:【嘤嘤嘤,只有一毛了。】 【看起来,有点鸡肋啊。】张意澜如此评价道。 众人回到雷雨这个话题上来,张起棂果然也注意到了雷雨天和这个井的关系,把这个事情比较简要地和人说了,内容和小黑讲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没说雷声的部分。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雷雨。”解雨臣定论。 【其实还要一段相同的雷声。】张意澜在心里补充道,不过这个就只能交给小黑来解决了。 “要下雨?这个好办呀,稍等一下,我去问问奶奶。”霍秀秀笑了笑,从自己的兜里拿了一个淡蓝色外壳的小灵通,转到一边去给霍仙姑打电话。 这个电话不出一分钟就打完了,霍秀秀表示完全OK,三个小时以内,她亲爱的奶奶就会把他们要的雷阵雨送上来。 “我嘞个乖乖……”胖子在霍秀秀转出去打电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他这个哈欠还没打完呢,霍秀秀已经轻松解决了事情。 胖子表示震撼:《我的区长爸爸》同款作文——《我的家主奶奶》。 无邪一时感觉到了一种人生的差距:感觉秀秀和小花家里都好有实力哦……他自问是不能一个电话让长辈为自己求雨的,二叔大概会骂死他吧…… “事不宜迟。”解雨臣倒是见怪不怪了,“开始整装吧。” 于是张意澜再次穿上了潜水用的衣服,这次胖子穿潜水衣穿出经验来了,还是比较顺利地把他的大肚子塞进了衣服里,在身材还比较健美的众人当中,只有胖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圆润的企鹅。 两个半小时之后,雨水到来。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砸向窗户的时候,随着轰隆一声巨大的雷响,闪电瞬间照亮了因为下雨而暗下去的大厅。 这是那道雷。 张意澜一时有感,抬起头,恰好看见外面天幕上,闪电的尾巴好像是弯成了一个标准的爱心形状。 【不用安排这种节目效果。】张意澜失语。 【可是我觉得很神圣啊。】小黑说,【老天也在给你比心哎。】 【那我还是真诚地许愿一下这把顺风局吧。】张意澜双手合掌朝那道闪电拜了拜,【保佑我成功拿到大house。】 她拜完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无邪、胖子、黑瞎子、霍秀秀,甚至包括解雨臣,全都有样学样地朝那道已经消失的雷电虔诚地拜了拜。 “?”张意澜懵。 “张大师都拜了,我和小天真也拜一下吧。”胖子说,无邪认真点头。 黑瞎子比了个大拇指:“大家都拜我也拜。” “我觉得拜了会有好事发生。”秀秀说。 解雨臣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张起棂沉默了一会,目光不知为什么再次带上了一丝丝微妙。 伙计把照明电源打开,灯头照着井口,无邪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下面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深不见底。 三分钟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从井里突然穿出的磅礴水声。 这声音听起来非常恐怖,如果去观过江潮的人应该会察觉出来,从这个井口里面竟然传出了那种水流量非常大的大河才会产生的那种水响,像是他们现在踩在了一座巨大的瀑布上面,声音有一瞬间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雨声。 “我的天……”无邪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水?”胖子扒在井口听得目瞪口呆,“我当年去看钱塘江大潮也是这个水声。” 这水声慢慢平稳了一些。 张意澜掏了罗盘看了一眼,水声出现的时候,悬水盘的磁针明显乱了一下。 “这是地底下的龙气?”黑瞎子问张意澜。 张意澜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咱可真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啊。”胖子摩拳擦掌,“还没见过地下的龙脉是什么样呢,走着,下去看看。” 第61章 神像 霍秀秀指挥人把攀援用的芳纶绳从井口放下去,其他要跟着一起下去的解家伙计也开始准备。 这次,张起棂要先下去探路,确认安全情况。 他背着黑金古刀,一手撑着井沿,像是一只灵巧的黑猫,身体一翻,直接拽着绳子,没入了井口的黑暗中。 起初,还能听见他往下走的时候发出的一些碰撞声,但他速降的速度非常快,五六秒之后,张意澜从井口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连绳索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小哥这速度……”胖子啧啧了一声,开始拿手比划着自己的肚子。 “比划什么呢?”无邪看他在原地像跳四小天鹅似的转圈圈,问他。 “我看看这井口和我这神膘能不能匹配上。”胖子一拍肚子,“不然到时候卡着就不好了。” “那我给你带两斤机油,卡住了你自己润润。”无邪道。“上次喊你减肥,但你是不是又胖了点?” “你眼还挺刁,就胖了二两。”胖子道,“但我保证这次不开历史的倒车。” 这时候,绳索被有规律地拉扯了几下。 黑瞎子伸手拉了拉绳子,随后对张意澜和解雨臣做了个OK的手势,表示刚刚张起棂已经到底了,而且下面是安全的。 “确认安全,下一个。”霍秀秀紧紧盯着旁边的攀援设备,这种场景里,她显得非常专业和严肃。 “我来。”张意澜抬腿一步跨上井边,把腰上的安全设备安全扣连到绳索上,睁着眼往井里跳。 沉入黑暗的前几秒,借着一点头顶的灯光,张意澜看见了这个井的墙壁。 非常平滑的砖头砌在一起,井壁上结满了湿滑的苔藓,它们生长的非常茂盛,看起来毛茸茸的,吸满了水分。 随即,她沉入了地下温润的黑暗。 绳索一路向下延伸,大约下降了十几米,张意澜听见了越来越响的水声,她连眉头都没皱,顶着震耳欲聋的水响加速了降落的速度,往下滑到了底。 滑行了大概四五十米之后,空间豁然开朗。 底下竟然是个洞厅,一道大概有十米宽左右的河流,正静静地在底下流过。 底部的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五度,强光手电的光线在这里似乎都被潮湿的水汽吞噬了一半,底下,张起棂的手电光线穿过水汽,照到还挂在绳索上的张意澜身上。 “这里。”他说。 “来了。”张意澜应,成功落地,踩进水里。 嗯……好像还挺暖和? 她又踢了踢水,又用手往水里泡了泡,在她的感官里,水依然是温温的。 张起棂见张意澜的动作,向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水是温的。”张意澜扭头说。 但张起棂摇了摇头:“我觉得是冷的。” 他把目光落到张意澜手上,示意她把手递给自己。 张意澜伸出手去,他托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完了又和她说:“没有冻伤。” 张意澜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她倒是晓得张起棂的意思,人在极端一点的条件下会暂时失去对温度的感知,但是吧……族长,要是到能冻伤她的程度,这洞里这会应该冰天雪地狂风暴雪才对…… 【这就体现出我的温暖人心之处了,对不对。】小黑这时候冒出来,【24小时自动恒温恒湿,四季如春,保护你的皮肤永远光洁如新,不干不燥,一统恒久远,经典永流传。】 【其实有那么0.1秒钟,我还以为我被冻麻了。】张意澜说,【依旧是下次有事请直说,不然惊喜会变成惊吓的,请让这句话在我们两个之间永流传好吗?】 【好捏。】小黑乖乖答。 “没事吗?”张起棂见张意澜还发了两秒呆,出声问她。 他甚至再次弯腰自己用手去试了试水温。 张意澜回过神来,看着他从水里拔出来下一秒就被冻红的手掌,确认这里的水是真的很凉了。 她摆出了尔康手:“我没事。” 张起棂说:“有任何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 张意澜小鸡啄米式连点三下头:“下次一定。” 等其他人下来的时候,张意澜往四周打了手电,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边距离井口已经有接近六十米的落差了,周围非常黑,四周的石头本色她看了看,也是全黑的,几乎不反射手电的光芒,光像是被吸走了一样。 脚下这条暗河自西侧岩缝蜿蜒而出,呈九折回环的形状,像沉睡的龙身盘绕;水色在手电光的照亮下显得非常清澈晶莹,此刻,河流水流平稳,不见浊浪,只听见深处传来低沉的水鸣声。 这样的环境照理来说会让人感觉压抑,但张意澜意外地感觉良好。 等了一会,头顶传来了黑瞎子的声音。 “刚刚下来那阵龙气真是要把耳朵都吵聋了,几位耳朵都捂好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欢快的恶趣味。 “哎呦要是早知道,胖爷就带一副耳塞来了。”回答他的是胖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震死胖爷我了。” “我们到了。”黑瞎子说,“下面的两位朋友,稍微让一让啊。” 张意澜闻言,和张起棂一起往后退两步,只听见扑通一声水响,黑瞎子从天而降,非常利落地踩进地下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后面紧跟着三个扑通扑通下饺子的声音,解雨臣、无邪和王胖子也一块下来了,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一些伙计。 无邪和胖子脚一沾地下河的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说:“怎么这么凉。” “地下水,又不是泡脚水,凉点正常嘛。”黑瞎子用手一扶眼镜,手电都不用,大步流星往前走,“我们这次探索分两队,我们六个人一队,沿路在石头上留标记,后面下来的那些好手会在我们走了半个小时之后,沿着我们的标记出发。” “那样不会走重吗?”无邪说。 “走重了说明是安全的。”解雨臣说,“这下面的情况太复杂了。” “管他复杂不复杂的,我们复杂问题简单化。”胖子说,“第一步,起步走。” 在这种重复的、黑暗的环境里,人是非常难有对时间的感知的。 解雨臣每隔十分钟会报一下表,不然张意澜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走了多久。 龙脉的龙气在他们头顶发出澎湃的咆哮声,这声音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始终在他们头顶盘旋。 张意澜感觉自己似乎是头顶着汹涌的江水在行走。 两边的石壁颜色越来越深,到后来,手电筒打上去,只能看见一小片黑色,手电筒散射的光被石头吃掉了,除了直射光的那一小块部分,他们看不见别的东西。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最前方的黑瞎子停下脚步,整个队伍都停住了。 漫长的黑暗里,张意澜听见身前的无邪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往前望去。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强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个视线是有实质的,好像有人伸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手把她握在了手心,让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尊黑色石像。 通体漆黑,面现极忿怒之容,额竖三眼,后生六臂,竖目赤红如燃业火,面目狞厉。 “这是……大黑天的神像?”黑瞎子说。 第62章 玛哈嘎拉 这座石像就镶嵌在水道上方,他们面前平滑的山壁里。 它的体积很大,占据了大半面石壁,周围的黑色石头被非常精细地雕刻成了各种各样张牙舞爪的花纹,看起来雕的是妖魔一类的东西。 张意澜用手电光慢慢扫过去,发觉这一整面的塑像是以一种雕刻画的方式组成的,整个石像加上它背后的雕塑,看起来像是一张方形的墙绘。 “什么黑的白的。”胖子啧了一声,把手电光直直打到那个石像上,出声问,“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大黑天,梵文里叫Mahākā,西藏那边把它称做‘玛哈嘎拉’,是藏传佛教里的一位护法神,喏,上面雕刻的它手持法器,足踏邪魔,象征摧毁贪嗔痴和一切魔障,你去西藏扎什伦布寺,那边就有一张关于大黑天的唐卡。” “听起来倒是挺正经的。”胖子说,“但放在这地方,看起来可真是够阴的了。” “确实有点……”无邪赞同地点点头。 这时候,解雨臣抬起表,再次报了一次时。 距离他们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往前走吧。”张意澜出声道,她觉得周围黑暗里投过来的那道视线,好像越来越明显了。 这个偷窥狂要是敢出来,她就打爆它的脑袋。 张意澜挑了挑眉,心想。 但站在最前面的黑瞎子没有动。 黑暗中,张意澜感觉到他四处转了转头,过了好一会,他才再次出声问:“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一种视线?” 视线? 人吓人真的特别吓人,尤其是黑瞎子这样幽幽地突然间问一句,无邪一听,心里一惊,背后冷汗马上就出来了,迈出去的腿一下子收了回来。 “你别吓人啊,我没感觉到,这黑灯瞎火的地底下谁还会来看我们?”胖子的声音放小了,“这要是真有的话……” 在座的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要是真有的话,那想来不会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好货。 “确实有。”张起棂这时候说。 连小哥都发话了,无邪和胖子的眼神里一下子滚过N条完蛋完蛋,都刷地一下看向了张意澜。 张意澜:很不想打击你们但是…… “我也感觉到了。”她点点头说,而且这个目光真的是如芒在背如影随形,好像有人在她背后非常怨念地扎她的小人似的。 “我没有感觉到。”解雨臣说,但他非常干脆地抖开了他的龙纹棍。 “你上次下来背那具女尸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这时候,张意澜问黑瞎子。 “实际上,这里的情况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黑瞎子说,“我上次下来的时候,周围就是非常正常的地下河环境,最多有点棺材尸体小老鼠什么的,和现在我们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同。” 说着,他用手电照射了一下旁边那非常吸光的深黑色石壁:“起码,我走的那条路没有这种石头。” “而且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啧,起码对现在的我来说算是吧。”他接着补充说,“我背上那个‘仙物’,这会好像不压着我了。” “是已经走了还是暂时的?”张意澜问。 “我觉得是暂时的,这里有什么东西把它压制住了。”黑瞎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说,“我稍微活动一下。” 说完,他就这样自顾自开始像擀面条一样,用各种非常高难的动作活动起自己的筋骨来。 胖子一边本着他那一套批发拜佛的理念,在嘴里把佛祖上帝菩萨耶稣全倒腾了一遍,一边倒腾还有空隙点评黑瞎子:“这几个动作像在演杂技。” “普通的动作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达不到活动身体这个概念的。”黑瞎子笑着说。 两分钟之后,黑瞎子活动完毕,而张意澜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哒”,她转过头,看见一直没出声的张起棂把黑金古刀拔了出来。 “小哥,怎么了?”无邪问。 张起棂抬着头定定地看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说:“那个石像顶上有东西,一直在看着我们。” “活的还是死的?”解雨臣第一时间问。 “不知道。”张起棂皱着眉头,似乎很难描述那个东西的状态。 【其实是没活也没死的哟~】 小黑的声音非常荡漾地发了出来,张意澜一抖,差点咬到舌头。 【hello?我们可以打字聊天吗?】她问。 【抱一丝啊抱一丝……】小黑说,【暂时还是只能语音呢。】 【所以这次你是来通知什么的?】张意澜问,【什么是没死又没活?】 【非生非死,就是说,上面也是一个‘仙物’啊。】小黑说,【我是来给你报时的,你们没有发现,你们其实已经走了二十个小时了。】 【什么意思?】张意澜愣了一下,【小花的表坏了?】 【你们被‘天授’了。】 小黑说,【你有没有印象,你最开始下井的时候,井壁上是有青苔的,说明下面其实会是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也就是黑瞎子回忆里的那个地下河环境,但从你们下井开始,你们进入了天授,解雨臣后来所有的报时,中间都有没被记录的时间,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你们走到那个有雕像的入口前,如果现在打开地图定位,你们会发现你们已经远远走出了北京地界,而且深度也远远超过了当时测定的落差。】 【听起来像是记忆被剪辑掉了?】张意澜皱皱眉,说。 【是这样的,你们族长应该挺熟悉这种感受。】小黑吐槽,【亲亲,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第一次被天授,不是很熟练。】张意澜说,【按你的说法,我们如果原路返回会怎么样?】 【会以为自己在往回走,但其实在走向更深处。】小黑说。【这是‘玛哈嘎拉的召唤’,从这座墙画开始往下,就到了非常非常危险的区域了。】 【这名字让我想起一首歌。】张意澜说。 【什么歌?】 【广播体操进行曲,时代在召唤。】她说,【大黑天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如果让我回答你,我只能说不知道。】小黑说,【我无法定义‘真实’。】 【行吧,但现在,邪恶的张意澜有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张意澜说,【任务奖励的那栋房子真的很贵,而我真的比较穷。】 第63章 尸变? 【你想到什么了?】小黑问。 【想到你。】张意澜说,【天授只能影响人的认识和记忆这样的东西,影响不了现实,对吧?】 【前一句有点暧昧了。】小黑说,【但后一句是对的。】 【你像刚才那样打断我的天授需要多久?】张意澜问。 【不确定。】小黑说,【这得找找机会,因为我不知道天授会怎样影响你的意识,也许你到时候在脑子里自己臆想出来一个小黑和你聊天呢。】 【那你现在给我一毛钱。】张意澜说。 【啊?这么突然吗……好哦。】小黑物质化了一个一毛的硬币到她手心。 【很好,那我现在应该没被天授影响。】张意澜捏捏那个真实的一毛硬币,【就像这样,等我们稍微安全一点,开始继续走的时候,你每隔五分钟,给我一个一毛。】 【完全OK。】小黑说。 “啪。” 张意澜将手里的强光手电随手抛给了旁边的无邪。 无邪下意识地手忙脚乱接住,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帮我拿着。”张意澜语气平静地说。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一手插进背后的装备包里,摸到了那把冰冷的信号枪,从兜里掏出一枚照明弹,“咔哒”一声顶上膛。 黑瞎子靠着石壁,歪着头笑了笑:“小张老板,这上面不管是个什么玩意儿,脾气恐怕都不太好,你这是打算主动叫醒服务?” “它看我们看了半天,总得礼尚往来。”张意澜上前一步,直接走到张起棂身侧平行的位置。 照明弹的尾焰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啸,耀眼的白光瞬间撕裂了头顶黏稠的黑暗。光团狠狠撞在大黑天石像顶部的岩层上,炸开的强光让所有人本能地眯起眼睛。 借着那几秒的惨白光晕,张意澜看清了盘踞在雕像正上方裂缝里的东西。 那是一具倒挂着的新鲜尸体,看着像是个年轻男人。 尸体身上裹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布料,四肢呈现出一种反关节的扭曲状态,死死扣在岩壁的凸起处。 它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乱发遮掩间,露出一双黑得像沥青一样的窟窿,正死死盯着下面的人。 “胖爷我还以为是多大的神仙,原来是个倒挂的老腊肉。”王胖子骂了一句,手里的枪顺势换了个握法。 “这人是……拿走霍老太太那张样式雷的人。”解雨臣说。 “那挺巧啊。”张意澜说,“不用我们去找他了。” “这说明我们走的很深了。”解雨臣说,“感觉……不对。” 但张起棂的视线没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半寸。 他手里,黑金古刀的刀锋在强光下泛着寒意,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照明弹的光芒开始黯淡,头顶那具尸体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我上去看看。”张意澜留下一句。 根本不用任何人招呼,在强光炸亮的同一秒,张意澜已经动了。 她反手把打空的发信枪往水里一砸,脚下一抬,踩住石像底座上凸起的一处恶鬼獠牙,整个人借着爆发力腾空而起,直扑那具尸体。 距离迅速拉近。 尸体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混合着地下河潮湿的水汽,直往人鼻子里钻。 就在张意澜的手指即将抠住石像边缘的瞬间,那具本该死透了的尸体突然动了。 “喀啦——” 关节转动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刺耳至极。 它那扭曲的脖子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干瘪的下颌张开到一个难以言喻的角度,直接迎着张意澜扑了下来。十根长着黑色长甲的指骨直取她的面门。 半空中无处借力,张意澜冷静地松开原本要抓石壁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枪。 “砰!砰!”两声枪响震耳欲聋。 子弹准确无误地咬进了它的肩膀,爆出两蓬黑色的粉末,巨大的冲击力让尸体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下方的张起棂已经到了,黑金古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凌空劈过。紧接着,刀锋一转,直奔尸体伸出来的手臂。 啪嚓一声,它的一截小臂冒着黑灰掉进了地下河,溅起一小朵水花。 “操他大爷的!上面还藏着这么个老妖精!”王胖子大骂一声,伸手接住了翻下来的张意澜,“小姑奶奶你退后,让胖爷我给他加点猛料!” 他手里的散弹枪直接端平,枪管火舌喷吐,“轰”地一声巨响,成百上千的钢珠呈扇形轰在石壁上,打得碎石乱飞。尸体剩下的三只爪子飞快地倒腾,像壁虎一样顺着大黑天石像复杂的雕花往下窜,试图避开火网。 “手电别晃!咬住它!”解雨臣大声喝道。 无邪邪死命咬着牙,强忍着刚才照明弹带来的视觉残留,双手握紧那把强光手电,光柱死死追着那道在石壁上飞窜的残影。 光圈打在解雨臣的侧身上,他粉红色的衬衫被河风吹得贴在后背,握着龙纹棍的小臂上爆起几条青筋,步伐轻灵地绕向石像左侧的浅滩,截断了尸体的去路。 “感觉那东西不像是普通的起尸,”张意澜也拿了枪,快速换了一个弹匣,“它有意识在躲胖子的枪口,智商不低。” “管它是什么智商,到了胖爷的地盘也得乖乖卧着!”胖子一边上膛一边吼。 它顺着石壁窜到了离地不到三米的地方,被无邪的手电光晃得烦躁,忽然停住动作,猛地转向了拿着手电的无邪。它双腿用力一蹬,竟然放弃了继续爬行,直接从墙上弹射而出,越过前排的张起棂和解雨臣,凌空朝吴邪扑过去。 “小心!”张意澜沉声喊道。 吴邪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压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将他包围。 他甚至来不及后退,身体的本能让他举起手里的手电筒试图去砸。 “砰——!” 又是一声枪响,那个粽子被直接打飞出去,落在水里。 黑瞎子靠在右侧的石柱边,手里的手枪还在冒着青烟。 他连墨镜都没推,嘴角挂着那抹雷打不动的笑意,声音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 第64章 我曾经有一辆车 “谢了。”无邪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已经快跳出来了。 结果张意澜转身,从胖子背包里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竟然还有心情在地下河里用筷子去捞那个粽子的尸体。 “我说……张大师,咱北派倒斗可也讲究要给人留条裤衩,你这又去拨人家干嘛。”胖子直喘粗气,靠在石壁边和张意澜说。 “没事,我看看。”张意澜说。 “嗨,得嘞,你看看。”胖子从背包里掏了一根压缩饼干开始嘎吱嘎吱啃,“胖爷我就在这补充点能量,哎呦这真难吃。” 解雨臣脚步非常轻灵地翻到了大黑天的雕像上面,很快又利索地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张意澜刚好起身,看见解雨臣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的盒子,他打开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没少。 “老太太的东西拿回来了?”一边的无邪掏着背包问。 “嗯,拿回来了。”解雨臣点点头,把这个木头盒子关上,收好。 “嘿呦那感情好,我们这一趟可以打道回府了。”胖子把手里的强光手电往大黑天雕像下方那个圆形的黢黑水道上扫了一下。 水流平缓地流向黑暗深处,他们手里这号称有效射程有三百米的手电,都照看不到尽头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胖子嘟哝道:“这鬼地方,胖子我这辈子不愿意再来第二次。” 无邪在他旁边也嘎吱嘎吱地啃着压缩饼干,闻言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时,黑瞎子的目光转向了还在河里倒腾的张意澜:“小张老板,研究出来个什么名堂了没有?” “一点点。”张意澜说,伸手用筷子拨了拨那具男尸的身体,“它好像不是自己愿意起尸的。”她说。 “什么意思,还有谁强迫它起尸吗?”胖子噎了一下,“这么不尊重个尸意愿。” “你是说……”解雨臣很快和张意澜蹲到了一块,“它身上那些像黑色灰尘一样的东西不见了。” 张意澜眼前的这具尸体,显然已经是在水里泡过一阵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变成巨人观。 它的皮肤本色其实很白,看起来还是比较Q弹,保持着人皮本来有的那种柔软程度,除了眼眶里的眼球损坏了,还有被张起棂刚刚那一刀削掉了的一只手臂,其他地方保存的还是相当之完整的。 但问题就在这一点,他们刚刚明明是看见这尸体身上是有一些黑色的东西的,但现在一看,都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那些东西,在墙里。”张起棂这时候突然出声道。 他刚刚在一边一直看着张意澜拿筷子拨弄来拨弄去,没有出声打断。 听了这位老资历的话,张意澜愣了一下:什么叫做在墙里? 很快,她反应过来了——其实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在墙里”,这里的石头切面是那种非常光滑类似玉石的材质,黑的像墨汁一样,并且很吸光,张起棂的意思,就是让这具尸体起尸的东西就藏在这黝黑的墙里面。 “如果在墙里,那也许这漫山遍野都是呢。”黑瞎子这个时候接了张起棂的这一句。 靠在石头上的胖子听了这话一下子像触电一样弹开了:“别吓我!” “谁吓你了。”黑瞎子笑着说,“都靠近点,别离旁边的石头太近。” 所有人都聚拢起来,背靠着背,六道手电光从不同方向打向周围的石壁。 “呸呸呸。”胖子说,“我怎么感觉这石头也越看越瘆人的。” “那……照着瞎子这么说的话。”无邪的脸刷的一下白了,“胖子,之前你用枪的时候,是不是把石头打碎了?” 胖子一顿,结巴了一下:“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哈……” “哎呦……忘了这一茬。”黑瞎子呻吟一声,把手电光打向一边,果不其然,之前胖子开霰弹枪打那只粽子的时候,崩飞了很多石头。 那些烟雾似的黑色物质,正在空气里慢慢凝结起来。 “这下事情可就好玩了。”黑瞎子说。 “有什么好玩的……”无邪也看见了这些烟雾,无力道。 “嘘。”张起棂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下,四周只剩下六道亮着的手电光,和手电外面延伸出去的黑暗。 张意澜最开始并没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他们在的这个地方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脚下的地下河在慢慢往未知的地底奔流。 【那些灰尘一样的黑色物质是什么东西?】张意澜在心里问小黑。 【那是寄宿在石头里的一种虫子,这是我们认为的。】小黑说,【但是在地面的风水说法里,它们是有自己的意志的,整个石头的集合体,会被从前的某些人类祭祀。】 【那就是说,是一种……野鸡神?】张意澜说。 【呃,好像也没有那么野鸡哈……】小黑说,【桥豆麻袋!!!小心脚下!!!】 张意澜马上低头往脚下一看,那股黑乎乎的东西已经顺着水流想要从她的脚踝往上爬了。 “卧槽!”胖子已经发出了鸡叫,显然看见了脚底蔓延过来的东西,“这黑乎乎的玩意是活的吗!!!” “往雕像下面的河道走。”张起棂说,“快点!跑!” 胖子和无邪立刻撒腿就跑。 黑瞎子一个大跨步,把无邪从提溜起来往大黑天雕像下的水洞里一扔,无邪一下子飞到了队伍最前面。 “你干嘛扔我!!”无邪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这里就小三爷你腿脚最慢啊,快点快点,快跑。”黑瞎子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用一种逗小孩的语气随口吐槽,“枪和刀都不管用,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张意澜奋力跑路中,她的速度很快,紧接着跟上的是身形灵活的解雨臣,张起棂和黑瞎子也跟了上来。 但张意澜还是觉得不对劲。 从迈入大黑天雕像底下那个水洞里开始,周围的黑暗仿佛化成了一种有实体的东西,就像是一坨胶水,在向她迅速包围过来。 这个时候,她的身后响起了一阵非常强烈的踩水声,像是有什么四个脚的东西跟上来了。 后面响起一声枪响,伴随着黑瞎子一声骂:“我去!这玩意超速了!” 什么玩意超速???现在不应该是在神庙逃亡吗??这又不是跑跑卡丁车! 张意澜打着手电往后回头一看,心情突然变得很一言难尽。 显然,这些黑色的物质把刚刚那具被她用筷子夹过的尸体又捡了回来,此刻它们正“驾驶”着尸体,让它四肢着地飞速狂奔,速度快的简直像是在贴地飞行。 这架势,就像突然间在这个倒霉蛋身上装了个行星发动机一样。 张意澜第一次非常直观地知道什么叫两条轮子的人跑不过四条轮子的人。 眼见着这些黑色物质开着这辆“赛车”超过了她身后的张起棂和黑瞎子还有解雨臣,就这样跟在了她旁边。 张意澜看着尸体的嘴巴动了。 一句非常耳熟的台词再次出现在她耳边:“没有时间了。” 这是又要天授她?汪藏海干尸2号?转角遇见你??? 张意澜心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只想问一句:施主,你为何如此执着啊!! 第65章 隐藏支线 【你个驴蛋蛋才没有时间呢。】小黑突然间替她回了一嘴,【时间在这件事上,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完蛋谜语人。】张意澜在心里念叨着,再转头看前面的无邪的时候,发觉自己竟然需要思考一阵才能想起他的名字了。 【我不中了!!!巴啦啦能量!么西么西!我要开挂!super超级赛亚人,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张意澜在心里喊道。 【开挂不是这么开的!!】小黑说,【你应该先非常帅气地停下然后——】 【雅美咯,快点!!!】张意澜一边跑一边说,【起码我现在逃跑的姿态很冷裤!!】 【不是这个裤!!】 在小黑的背景音里,张意澜点下了视野里“特殊状态”的按键。 【特殊状态已激活,跳过系统代管】 【‘特殊状态’外观,已自动穿戴】 【‘龙图腾’外观,已自动穿戴,体温匀速上升中,调整阈值为五十摄氏度】 【常驻‘血脉’buff已提纯,效果为:???】 【‘捕猎者’称号已佩戴,震慑效果提升100%.】 很快,张意澜感觉自己的体温突然开始往上升,温度越来越高,这让她的意识产生了一点飘飘然的恍惚。 她在这种状态一上身的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身后那种如同海洋一般扑杀过来的黑色物质瞬间像被无形的空气挡住了,那些凶狠的东西在甫一接触到她的时候迅速失去了力度,如同在水中化开的墨汁。 【哎呦。】 张意澜的手抓握了一下,那些疯狂缠绕在她身上的东西噗地一下被捏爆了,围绕着她的手,发出一种淡蓝色的光。 她说,【这玩意还挺好看的哈。】 不过被这种物质包裹起来的那种感觉很不美妙,就好像你一个人身处在浩瀚的宇宙中,所有的星星都在和你说:“没有时间了。” 张意澜心说还好我变身变的比较快。 她愿称这一集为克苏鲁的呼唤,但她本人还是比较愿意听点吉祥的东西,好运来之类的。 【我必须要求它们给我唱好运来。】张意澜伸出一只手指,如是说。 四处飘散的黑色烟尘如同女神的裙摆,漆黑的通道里,一直毫无知觉、往前努力奔跑的解雨臣似有所感,往后望去。 那些像石油一般漆黑的物质停留在了她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那些物质似乎在发出一种淡淡的磷光,像生物死亡之后徘徊在墓地里的那种火焰。 在无数微小的火焰之中,解雨臣看见了被包裹在其中的、那双轻蔑的金色眼睛。 他猛一停顿,下意识想要停下脚步。 “绝对不能停!”黑瞎子伸手猛地拉了一把突然慢下来的解雨臣,“啧,和哑巴他们跑散了,怎么,花儿爷你跑不动了?” “我来这里之前问你。”解雨臣突然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记忆,那这个人还会不会是这个人。” “现在你觉得呢?”黑瞎子往前狂奔。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无所谓。”解雨臣说,“只要那个人一切都好。” “哪怕被忘记的人是你?”黑瞎子问。 “哪怕被忘记的人是我。”解雨臣答。 “不错,觉悟赶上了当年的我。”黑瞎子吹了声口哨,说。 “当年是多少年前?”解雨臣失语,挑眉道。 “我不知道。”黑瞎子笑的很开心,“我不记得了。” …… 黑暗的坑道内,蓝色的磷火飞舞着,张意澜感觉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捏了好久的捏捏了。 【小黑……我感觉我要熟了。】张意澜默默地躺下,把自己泡进地下河水里,说。 无数微小的黑色物质再次粘上她的皮肤,又默默地被燃烧成蓝火,她现在整个人就像是被镶了一圈蓝眼泪的边边。 【50度低温熟成,是要熟了。】小黑说,【但这个温度还是控制过的了,实在不行我们跑路开当时在海底墓拿到的支线吧,先混点能量再回来塔塔开。】 【一边打怪一边喝药吗,你这家伙。】她说。 因为能量的流失,张意澜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忧郁,就像是放学没买到小卖部最后一根烤肠的那种忧郁。 【我突然间有点忧郁,小黑。】张意澜说,【我想家了。】 【我觉得你那是饿了。】小黑说。 【那我要吃饭。】张意澜更忧郁了。 【那我们还是先开支线吧。】小黑说,【别把孩子烧傻了。】 张意澜迷迷糊糊在水里关机睡过去的时候,只听见了播报末尾的那几个词。 【您已进入隐藏支线,跳跃时间点……】 声音卡顿了。 【你个驴蛋蛋你要干什么——】黑暗中,小黑发出一声尖叫,【是去1979年不是去1931年!!!】 但很显然,小黑的鸡叫没有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您已进入隐藏支线,跳跃时间点……】 【1931年】 第66章 来一颗红枣 泥土的腥气带着长年不见天日的阴冷直往鼻腔里钻,那种怪异的土味让张意澜有点想打喷嚏。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只觉得手背上粘着湿冷的黏土。 冷风从上方灌下来,带着刺鼻的火药味,张意澜试着动了一下肩膀。 紧接着,一截带着黑泥的铁铲贴着她的耳侧狠狠擦过,死死卡进了泥壁里,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这还是张意澜偏头偏的快,差点被这一铲子弄破相。 【这还是国内吗……】她心说,【小黑你这是给我弄哪来了。】 【我看看哈……】小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还在国内的还在国内的。】 【国内哪啊。】张意澜问。 【北京啊。】小黑答。 【那还挺好。】张意澜说,【但是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好像空降在了工地上,这里是施工现场吗。】 她这句话刚说完,上面又是“咔嚓”一铲子下来,碎土劈头盖脸地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张意澜连呸三声。 等这铲子的主人还想往下再来第三铲的时候,她撑着手臂,从土里猛地坐起来,伸手一把抓住了铲子的柄,让对方动弹不得。 她乍一看好像看见对面是个人,年纪似乎不大,但还没等她看清楚是男是女,这人马上松开了手里的铲子,准备撩蹄子踹她。 张意澜那句“等等我也是人”还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就被迫起身,和这人在狭窄的空间里一下子打了三四个来回。 交手过程里,张意澜明显感觉到对面根本不讲武德,一下手简直是阴到姥姥家了,戳眼睛扯头发无所不用其极,偏偏底子又极好,滑溜的和条泥鳅一样。 张意澜索性也不耗了,直接一手揪了他头发,转到他身后,对着两瓣屁股就是一脚。 这小孩终于啪叽一下往前,五体投地对着张意澜刚爬出来的那个坑行了个大礼。 “年纪小小,本事挺大。”张意澜往后退了两步,说。 四周很暗,只有头顶上方的一个豁口透下几丝月光,她旁边还插着半截快燃尽的火折子,橘黄色的光晕在墓道里剧烈摇晃。 “你是谁?”他终于出声了,张意澜辨认出来,这应该是个男的。 她刚想说话呢,紧接着一阵“咻”的破风声,地上那个铲头又非常快冲她的脸上捅了过来。 张意澜心说自己还没见过这么凶的小孩呢。 她把头往边上一侧,伸手再次精准地控住了那个铲头,抬脚一脚把这个男孩子连人带铲踩在了墙上。 视线顺着这把紧贴着她耳朵的铁铲往上看,对方握着铲柄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绷着青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黏土。 顺着手臂往上,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他剃着个极短的寸头,穿了件沾满泥浆的粗布短打。脸颊上带着几道擦伤的血印子,颧骨高耸,眼睛在火折子的黄光下亮得晃眼,透着一股非常重的戾气。 此刻,他还在死死地瞪着张意澜,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她咬死。 “你放开我。”这男孩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处在变声期的尾巴,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再动一下,小爷直接拿这把铲子给你的脖子开个瓢。” 好硬的嘴。 张意澜心说,长大了之后估计是个大疯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但并没有放松脚上的力度,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四周是青砖砌成的甬道,有些地方被压碎了,露出上面青黄混杂的膏土,这很明显是在斗里,而且这个斗的情况看起来不是很好,估计是被水泡了,墓道里积了很多泥沙。 “你是哪条道上混的?敢跑到小爷碗里抢食。”张意澜脚下这人还在挣扎着,握着铁铲的手全力压下,铁铲的刃口离张意澜的颈动脉又近了一寸。 感情是走到倒斗的施工现场了。 张意澜说那确实得多打几下,要是她下回下地挖着挖着也挖出个大活人来,她高低也得先施展一下拳脚。 “路过,不小心掉下来的。”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脚下的力度也没放松。 “路过?”眼前这人嗤笑了一声,眼底的怀疑更重了,“深更半夜跑坟圈子来散步?你这谎扯得连鬼都不信。身上连个铲子都没有,从天上掉下来的?” “确实。”张意澜点点头。 “你有病?”他说。 “健康得很。”张意澜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喂什么喂。”他说,“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皮。” “哪个陈皮?”张意澜懵了一下。 “陈皮的陈陈皮的皮。”这个男孩子冷冷地说,“你有没有文化?” “略懂一点,那陈皮你好,我叫红枣。”张意澜觉得他的名字很好玩。 “你有病吧?”陈皮当即还嘴。 “说了,我健康得很。”张意澜说。 陈皮的目光快速扫过面前这个神色平淡的姑娘,她穿了身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面料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条腰带,上面挂着像是绳子和匕首一类的东西,样子都很新。 没见过。 陈皮的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皮带扣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他没见过,有些装备也没见过,不像是他熟悉的那些盗墓贼同行。 要是粽子,他刚刚那一铲子劈过去也就劈死了,可这女的有呼吸,能说话,只是衣服古怪得很,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味,跟这充满腐臭味的墓道完全不搭调。 “喂,把我松开。”陈皮说。 “那你得保证等会不和我动手。”张意澜说。 陈皮发出一声冷哼:“凭什么。” “就凭你打不过我。”张意澜说,“你等会要是再动手,我就找个热闹的地,把你头朝下吊在树上吊一天,再挂个耍猴的牌,看看你一天能讨到多少钱。” “你敢!”陈皮喊。 “试试咯。”张意澜眯眼笑,松脚把陈皮放了下来。 两脚踩到实地之后,陈皮迅速往边上撤了半步,顺势在手心掂了掂拿回来的铁铲。 他的动作非常快,几乎没有多余的起承转合。 借着这半步的距离,张意澜看到了他腰间插着的一把短刀。 “你真叫红枣?”陈皮的手摸到了腰间,问。 “对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意澜笑,忽然间体会到了当年张海楼喜欢逗小孩玩的原因。 第67章 张红枣 陈皮当然没有放松警惕。 他常年在九死一生的地方讨生活,对一切反常的事物都保持着最原始的警觉,这女的出现得太邪门了,他刚炸开这斗的墓墙,本以为里面会有点值钱的冥器,结果里头没棺材,挖了半天倒滚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 真是见了鬼了。 “你到这来到底是做什么的?”陈皮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刀。 【说实话,虽然是开了支线……但我们来这是做什么的?】张意澜这会自己在心里戳了戳小黑。 【来看风景的你信吗。】小黑无慈悲道,【之前跳支线的时候稍微出了点问题,现在我们相当于被卡在支线场景的加载动画里了。】 【那现在是几几年?】 【1931年。】小黑说。 【那你说我们现在去抗日……】张意澜说。 【别介,我们在这一年留的时间不会很长,bug很快就会修复的。】小黑说,【虽然我也觉得炸小日子很有意思,但是现在你要从这墓里爬出去,估计都得两三天了,出去还得考虑一下你现在黑户身份和吃饭问题呢。】 【太现实了吧……】张意澜说,【又变成无产阶级了,怎么到哪都要打工混饭吃。】 【哎呀,生活。】小黑感慨。 看着对面依旧炸毛的陈皮,张意澜想了想,说:“同行。” 陈皮心说那你刚刚还说自己只是路过! 他撇了撇嘴:“哪个山头的?” 这年头倒斗确实还挺流行拜山头,两拨人在同一个斗里遇上,报上家门来的时候,如果都在道上有名的人物麾下,那就和气生财的概率比较大,如果一个人没名没分的确实容易被黑吃黑。 但山头其实是没有的,张意澜寻思着要么干脆随便编个名号得了。 “吴山居。”张意澜一眯眼,报上名来。 谁成想,陈皮听了这个名字,沉思了两秒,最后有点疑惑地出声问她:“你是五爷家的?” 张意澜诡异地一顿。 哦豁。 这也能蒙中??无邪这个店名取得是不是稍微有点大众了,怎么到30年代还有重名的? 张意澜把心里那点好奇压了一压,然后高深莫测地看了陈皮一眼,并没有开口应,也没有否认。 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你猜。 虽然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这个五爷究竟是何方人物。 “你没带狗出来?”陈皮问。 “用不着狗。”她说。 虽然不知道小狗在此处的作用但还是顺着他说吧。 “五爷的盘口不是在长沙,你跑到北平来干什么?”他继续问。 “别问太多。”张意澜说。 因为她也不知道。 随即,为了转移话题,她再往整个墓室里扫了一眼,手摸了摸墙。 青砖触手可以感觉到非常潮,这个地方整体都被水泡过,墓道另一边是一个豁开的大洞,明显是拿土炸药炸的,几块砖被炸的歪七扭八,堆在一边,在吹过来的风声里,张意澜还能听见地下河依稀的水声。 他们是从地下河那边直接炸过来的,但这个墓室结构不是很稳定,应该被炸塌了很多地方。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这边虽然是城郊,但好歹也是北京周边,要是动静搞大了被抓,那就得哐哐吃花生米了。 “你炸的地方不对。”张意澜看完了这边的情况,指了指另一扇墙,“这边是个死胡同,耳室在另一边。” 陈皮眯起眼睛,他现在还不是非常懂风水那些门道,他见过的人里最会看这个的是和他师父二月红关系很好的齐铁嘴。 吴家人最擅长用狗,下墓的时候大部分都会带上狗来闻土,还没听说过谁特别会看风水的。 听到张意澜的话,他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应她。 “这里的砖层有明显的糯米浆痕迹,而且墙砖的排列是明代后期的砌法。”张意澜指了指陈皮刚才炸开的豁口,“明代墓有个习惯,主墓室很少会紧贴着承重墙。你炸的这个位置,再往里走两米,就是你进来的那条地下暗河。真炸通了,整个墓又会被水泡。” 陈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是从地下河那边过来的,炸进来的时候也确实闻到了一股潮气,但一开始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墓道常年的湿气。 “你真懂这个?”他重新打量起张意澜,这回少了几分杀意,多了一点盘算。 “比你懂。”张意澜语气依旧平淡。 一阵死寂。 火折子的光暗了一下。陈皮盯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过了一会,张意澜看见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 “小爷我看好的穴,就没有走空的。”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就算你真的是狗五爷手下的,墓里的东西也是见者有份,大不了,你五我四。” “我七你三。”张意澜丝毫没客气。 “行。”陈皮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一个人进来的?”张意澜问他。 “当然不是。”陈皮满不在乎地说,“死了好几个,剩一个老头也快死了,碍事,就先扔外边了。” 这位橘子皮小朋友是真的很凶啊…… “出去看看。”张意澜说,把一边的火折子顺手揣在手上。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碎砖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 陈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他突然在后面开口。 “不是说了吗,红枣。”张意澜边走边说。 “我不信。”陈皮说,“你得拿出真名来,或者,在道上的名字。” “你都叫陈皮了还不信有人会叫红枣?”张意澜说,“我没什么道上的名字。” “不可能。”陈皮说,“你的功夫很好,长沙城里有你这样身手的人不多,或者你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你。” “不接私活。”张意澜说。 “不是私活。”陈皮挑挑眉,“我要打赢你。” 张意澜心说怎么感觉惹到了一块牛皮糖…… “也不接挑战书。”她接着补充道。 “你管我。”陈皮说,“我有的是办法来找你麻烦,我把五爷的狗场翻过来也能找到你。” “啧。”张意澜语塞,心说那你怕是很难找到了,“我姓张,全名张红枣。” “张……”陈皮在嘴里嚼着这个字,冷哼了一声,“烂大街的姓。这年头姓张的可真多。” 第68章 救救 随着脚步加快,墓道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壁画,颜料因为氧化已经发黑脱落。 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甚至能感觉到有水珠滴落在后颈上。 张意澜停下脚步。 前方不再是平坦的砖石路,而是一片明显下陷的坑地。 借着火光,能看到坑里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杂物,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怎么不走了?”陈皮在后面催促,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张意澜没有回头,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片浑浊的水里扔了过去。石头落入水中,“咕咚”一声,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迅速吞噬了。 就在那一瞬间,水面剧烈地翻滚起来。 一团黑色的影子猛地从水里蹿出,带起一大片腥臭的水花。那东西体型不小,速度极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张意澜的面门扑了过来。 腥臭味扑面而来。 张意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脊背迅速下压,肩膀几乎擦到湿冷的泥地。借着这个低重心的姿势,她的右腿猛地发力往上一踹。 她的脚结实地蹬在那个腾空黑影的腹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黑影直接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的石壁上,随后跌落回水坑边。一滩粘稠的黑血从它身下迅速洇开,它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这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后方摇晃的火光重新定住时,水坑边只剩下那具毛茸茸的尸体。 张意澜慢慢站直身体,拍掉风衣下摆沾上的泥屑。 那是一只体型大得离谱的水老鼠,身上的毛因为常年浸泡在尸水中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厚皮,两颗外翻的门牙足有手指长,还挂着不知名的肉渣。 两步开外的地方,陈皮保持着微弓着腰的姿态。他右手反握的短刀才刚拔出一寸,刀刃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脱离皮鞘。 火折子的光打在陈皮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他看着地上那只肠穿肚烂的水老鼠,视线又缓缓移到张意澜的腿上。*这娘们不仅懂行,这腿上的功夫……够硬。 陈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刚才那一下要是踹在他身上,至少得断三根肋骨。 他“咔哒”一声将短刀推回鞘里,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点。 “身手不错啊。”陈皮咧嘴笑了一下。 张意澜懒得应他,火折子往上抬了抬,照亮了墓道更深处的地方。 光源推进,驱散了前方的几米黑暗。空气里的血腥味陡然浓烈起来,盖过了之前的潮湿发霉气味。 水坑的边缘并不宽敞,泥泞的地面上拖拽出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一直延伸到左侧塌陷的半个耳室里。几具穿着破烂短打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有的人半个脑袋已经瘪了,有的脖子上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卷着,显然是被水里那些老鼠生生咬开的。 陈皮带下来的人,几乎折损了一大半。 这地方比他想的邪门得多。 “看够了吗。”陈皮跨过水坑边的一截断手,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折损手下的悲恸,只有浓浓的戾气,“小爷的人在这儿栽了个大跟头。这前面要是再没路,你今天就算腿脚再利索,也得跟他们作伴。” 张意澜没有回应他的威胁。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停在了耳室角落里的一块残砖旁。 那里还靠着一个人。 是个干瘦的老头。 他的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老头穿了一件满是补丁的青灰色对襟褂子,褂子的下摆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呈现出一种发硬的黑紫色。他的右腿从小腿肚子往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更致命的是他侧颈到肩膀的一道撕裂伤,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在微弱地跳动。 陈皮留意到张意澜的目光,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说:“带路的。” 这是从当地找来的向导。 在盗墓这行当里,这种人被称为“带路狗”,除了带路认个地形,遇到危险时通常也是第一个被扔下挡灾的。 看一圈过来,竟然只有陈皮身上只有轻微的擦伤。 张意澜把火折子递给陈皮,踩着泥泞走过去,在老头身边蹲下来。 老头的呼吸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里的水泡音。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在喉咙里打转。 活不久了,这是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的事实。 “小宝……”似乎是走马灯了,这个小老头把张意澜看成了自己孙女,“乖女……爷爷这次完活,就不走了,赚钱给你买……糖葫芦……” 张意澜把其他尸体上还干净一些的衣服扯成了绑带。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 她用两根手指压在老头完好的左侧颈动脉上,确认搏动频率,随后迅速扯开他伤口周围被血糊住的衣服布料,将布料揉成一团,死死压在他侧颈的出血点上。 动物医学的那一点基础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止血、维持血压、防止气管被血沫堵死,她的手法极其简练。 陈皮举着火折子走近,高耸的颧骨在阴影里显得越发削瘦。他低头看着张意澜按在老头脖子上的手,眉毛狠狠拧在了一起。 “你脑子进水了?”陈皮的声音冷得像掉着冰渣,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他踢开旁边一具挡路的尸体,“脖子都快断了,你还去摸他?这老东西的血要是引来水里更多的玩意儿,小爷可不奉陪。” 张意澜的视线没有离开老头的伤口,她用空出的一只手摸索着老头扭曲的小腿,试图判断血管是否被碎骨完全切断。 老头因为疼痛,干枯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抓住了张意澜的袖口,留下几个血指印。 “你带他下来的时候,就没指望他活着出去吧。”张意澜语气平静,加重了压迫伤口的力度。 陈皮嗤笑出声,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在这地下黑灯瞎火的地方,一条人命贱得不如一把洛阳铲。 “废话。”火光映着陈皮眼底野兽般的残忍,“拿了小爷的钱,就得替小爷探路。他自己不走运,难不成小爷还得给他养老送终?赶紧松手,趁这水坑里的东西还没全冒出来,往前走。” 老头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张意澜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脉搏正在一点点变弱,这种大量的失血和伤口感染,在这个年代的地下环境里几乎是不可逆的。 但她没松手。 陈皮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背影,心里的烦躁感又往上窜了一截。他上前一步,火折子的光线因为他的动作剧烈跳动,将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庞大。 “我最后说一遍。”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69章 月光 张意澜依旧头也没抬,把最后一点绑带打了个死结,压住老头的颈侧。 【他要死了呀。】小黑说,【要不要使用我们无敌的妙妙道具,那位十二只手的女士送给你的那个晶体,可以治人的伤。】 【可以么?】张意澜果断地说,【那就用啊。】 【我们分四分之一给他。】小黑说。 张意澜感觉到手心一沉,一块亮晶晶像水晶碎片一样的东西掉落到了她手心里,她直接捏开了老人的嘴巴,让他把东西吞了进去。 这一切都被陈皮看在了眼里,包括张意澜手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什么?这是他心里的第一个问题,紧接着,他想,这个东西,难道能治病吗? 另一边,张意澜准备把老人家背起来了。 这个小老头干瘪的身躯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原本是不能挪动的,但眼下的情况也只能先撤为敬。 张意澜强行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挺住了没有当场嘎过去,看起来情况是好了一点了。 神医啊。 张意澜心说。 【其实这个东西要放在人脑子里比较有用。】小黑说,【可以让人变成一种能治百病的生物。】 【我觉得我的医术还没好到能给人开颅。】张意澜说,【你是说这玩意还能请华佗附体?】 【哎呀,比华佗可能要残暴一点吧……不过他吃进去了最后会拉出来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小石头后面会不会影响到别人了。】小黑说,【对这位老爷爷本人的副作用就只有一点点啦。】 【具体是什么副作用?】张意澜问。 【会长高。】小黑说,【但能长多高就不好说了。】 【这不是挺好的?】张意澜问,【我上高中那会还有很多人想再长高一点呢。】 【你说的也对,要是这个老爷爷以后想开了要去CBA打篮球呢。】小黑说。 【现在哪来的CBA……】张意澜说。 她稳住底盘,避开地上那滩老鼠尸体,转头对上火光中陈皮看起来阴沉阴沉的脸。 “别这么凶。”她说,“想出去,就要做好孩子,乖乖跟上来。” 张意澜丢下这句话,不再看陈皮作何反应,背着老头直接走向对侧那条看起来已经被落石堵死了一半的甬道。 身后的火光晃了一下。 陈皮没有马上跟上,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死死钉在张意澜的背影上。 去你的好孩子。 他在心里想,爷就不是什么好人。 刚才的情况,就算是心软如他师父二月红,最多也就是问这个老人有什么遗愿要带出去,可能都等不到人死。 倒斗行里,明明最不需要拖后腿的。 还有她手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会是什么?能不能用来……救他师娘? 水坑里的水翻涌得更厉害了,更多的黑色影子正在浑水下集结,他暗骂了一句,一摸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铁弹子。 他从死人堆里挑了个还算完整的包裹甩上肩,举着火折子一溜烟跟了上去。 甬道越往里走越窄,顶部的青砖大面积剥落,露出参差不齐的夯土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石灰味和尸体腐烂混合的怪味。 张意澜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在脑子里快速复盘着这座明代古墓的结构。 明朝中后期的风水格局多受《地理大成》影响,讲究水绕山环,明堂开阔,这个主墓室没建在承重墙后,说明墓主人刻意避开了地下水脉的冲刷点,采用了一点别的制式。 再往前走,张意澜停在了一个三岔路口前。 中间是宽敞的神道,两边各有一条耳道。神道上的地砖铺得平整严实,隐隐泛着青光,两对雕工极好的石制镇墓兽放在道前,似乎正目视着闯入者。 陈皮从后面赶上来,火折子的光圈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他喘了口粗气,视线越过张意澜的肩膀,扫向前方的三条路。 “中间那条是活道。”陈皮指了指神道,语气笃定,“砖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积灰,显然是留给后人祭祀走的。两边的耳道里全是霉毛,活人进去就是送死。” 张意澜没接他的茬。 她盯着中间那条宽敞的神道看了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路口两侧的镇墓兽石雕上。 这石雕的底座有点倾斜的不正常。 【底下是机关翻板哦,就是不知道机关还好不好使。】小黑说,【走左边的耳道安全一点。】 【收到收到。】张意澜说。 她迈开腿,转头踏进了左侧那条看起来很不好走的狭窄耳道,给陈皮留下一句:“你要走中间,现在就可以过去。” 陈皮愣在原地。 他眼角的肌肉隐隐抽动了一下,看着张意澜走远,又看了看中间那条宽敞的神道。 神道上的平整在昏暗的火光下透着一种诱人的安全感。 他蹲下身,用铲尖在神道第一块青砖的缝隙里用力划了一下。 细碎的粉末扑簌簌地落下去。 几秒钟后,底下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回音,像是空了很大一块。 连环翻板。 一旦踩实,整条神道就会瞬间塌陷,下面等着的大概是什么铁蒺藜之类的东西。 啧,失误。 他立刻转身,朝着张意澜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左侧的耳道低矮得让人窒息,陈皮不得不稍微佝偻着背。 他火爆的脾气在这条压抑的道里被放大了,火光照出他侧脸沾着的一块暗红血污,下颌线绷得很紧。耳道两边的墙砖上挂满了一层黏糊糊的白毛,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像是一层蠕动的茧。 前面传来的脚步声依旧平稳。 张意澜背着那个累赘,硬是在这种连转身都困难的地方蹚出了一条路。 陈皮在后面死死盯着她。 张意澜走的路线极其怪异。 她从不走直线,而是以一种毫无规律的折线方式前进。有时贴着左边墙根,有时又突然跨大步踩中右侧凸起的一块废砖。最离谱的是,遇到一处明显平整的空地时,她宁愿绕着坑坑洼洼的边缘走,也不去踩那片平整的地方。 【差点抻着腿了。】张意澜一个大跨步,吐槽,【我感觉这大爷好像在变胖啊。】 【这时候很多的老人家都营养不良,呃……可能顺便在给他补补身体?】小黑说。 【那还是赶紧出去吧。】张意澜说,【别给我真抻着了。】 在陈皮看着张意澜以一个跳大神般的神奇姿势跳过一块地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当这是逛八大胡同?” “没逛过,那是什么地方?”张意澜头也没回,声音因为负重带上了一丝喘息,但语调依然平稳,“你别踩着机关了,这里平整的空地,底下全是暗套。” 陈皮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喉结滚了一下:“啧,知道了。” 紧接着,他热了热身,翻过来的姿势就像刻意调整过了一样,总之,翻的很漂亮。 耳道的地势开始缓慢上升,空气里那种陈腐的霉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这是要到地面了。 张意澜终于愉快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还很新鲜,没有古墓里那种死寂的停滞感。 感觉到张意澜脚步突然轻快起来的陈皮:在高兴什么? 半个小时后,张意澜面前出现了一堵墙,耳道似乎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陈皮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折子走上前:“死胡同?” 张意澜慢慢把老头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她甩了甩酸胳膊,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的空气。 “抬头看。”她靠着泥壁,下巴朝上方扬了扬。 陈皮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 他们正上方,大约两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用枯枝和烂泥掩盖住的豁口。一丝清冷的月光正从那缝隙里艰难地漏下来,落在坑洼不平的土层上。 这是一个隐蔽的通风口,被人从外面粗糙地填埋了,只要几铲子就能挖通。 火折子的光线彻底熄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那点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你是……”那老人向光里的张意澜伸出手,“来带我走的……神仙吗?” 张意澜失笑。 但紧接着,“啪”的一声响,一个东西打到了老头嘴上,像是隔空给了人一巴掌。 “闭上你的嘴。”陈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生气,他用掉了最后那个铁弹子,还控制了力气没把人弄伤。 我一定要把这个劳什子张红枣带回去。 他磨着后槽牙想。 第70章 有事相求 三天后。 崇文门内城墙根底下,一溜儿排开都是剃头的、补锅的、捏糖人的。 西北风夹着灰土,刮得枯树枝子乱响。张意澜在那株最粗的老槐树底下支了个小马扎,铺了一块发黄的蓝印花布,上头拿半截城砖压着几张粗糙的黄纸,写着“算命、看相,挑日子。” 旁边还挂着两联。 上联:看姻缘 测事业 查财运 下联:破坎坷 解烦恼 避灾煞 她后脑勺依旧扎着个不长的小辫,换了身灰布面的夹袍,鼻梁上挂了一副圆圆的破墨镜,在这个年头看着就像个家道中落出来讨饭吃的漂亮小少爷。 陈皮蹲在对街的肉包子摊旁边,盯着这边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了。 他换了件打着硬补丁的黑棉袄,袖口磨得脱了线。 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拢在袖筒里,手背上冻出来的几道细小裂口渗着血丝。 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干,没去倒腾明器,也没再下地。 张意澜把人带出来之后还好好地给人送回去了,那个老人这几天卧床养的很好,容光焕发。 这简直就是起死回生。 她到底图什么? 陈皮嚼着嘴里没滋没味的干粮渣子。 张意澜这会正翻着摊子上的一本破旧黄历,手指压在泛黄的书页上。 她的手很稳,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字里行间,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街对面的盯梢。 他见过在道上摸爬滚打的狠角色,也见过装神弄鬼的神棍,他没见过张意澜这样的,把快死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什么都没说,转头又在北平街头又自个摆个寒酸卦摊每天神神在在的人。 这不合规矩。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没人会白白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废物。 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走到卦摊前,愁眉苦脸地坐下,嘟囔着要问问丢了的货款。 张意澜收回看黄历的视线,看了那人一眼,没要他的生辰八字,只是让他伸出手。 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账房先生的脸色先是变白,随后连连点头,丢下两个铜板,千恩万谢地跑了。 陈皮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扔给路边的野狗,趿拉着那双沾着旧泥的破布鞋,穿过满是车辙印的土路,径直朝老槐树底下走去。 鞋底踢飞了一块碎石子,“啪”地一声砸在蓝印花布的边缘。 “生意不错啊。” 陈皮拉长了声音,一屁股坐在张意澜对面的小马扎上。 他的身子往前倾,胳膊肘压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她。“连那种下三滥的都能从坟圈子里捞回来,在这儿赚这两个子儿,不嫌亏得慌?” 张意澜抬头看他一眼,把黄纸上的铜板拨到一旁:“你有事算事,没事让道。” 陈皮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把左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粗暴地拍在印花布上,那手骨节突兀而有力。 “算命的。”陈皮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找不到一丁点畏惧,“你看看小爷这条命,能活到哪天?” 张意澜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没有立刻动作。 四周叫卖的声音乱糟糟地响着,卖糖葫芦的拨浪鼓摇得人心烦意乱。 张意澜语气平稳:“前半生刀尖舔血,克父克母。你活不到寿终正寝,大概率横死街头,或者烂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洞里。” 这话说得够绝,周围经过的几个闲汉听见,吓得赶紧加快了脚步。 陈皮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冷笑。他猛地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老槐树斑驳的树干上。 “我也没指望能躺在檀木棺材里老死。”陈皮的目光变得锐利,他重新倾身向前,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试探,“那老东西,你是怎么弄活的?” 张意澜合上那本黄历:“这不在本人算命的业务范围里。” 她歪歪头,依旧用那种看小孩似的眼神看着他。 陈皮没发火。 他盯着张意澜左眼下方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在灰暗的衣袍和背景下,那颗痣红得刺眼。 他发现这女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定,不是在装腔作势。 就在这个时候,张意澜突然间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哦,你有事要求我。” ps: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71章 戳你眼 她这一下笑的还是挺突然的,陈皮只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马上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抹了抹脸。 “你笑什么。”他说。 “我不可以笑?”张意澜把鼻梁上那副还粘着胶水的墨镜往下拉了拉,抬眼看他。 “你不可以笑。”陈皮皱着眉说。 好奇怪的要求。 张意澜把眼镜推回了原位:“什么事?提前说明,我忙得很,不下地。” 陈皮那条绷紧的脊背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的木头茬子,刚才那种恨不得扒开人皮看个究竟的戾气,在这句问话之后,出现了裂缝。 “看病。”过了很久,陈皮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重新坐正了身体。 “鸡?狗?还是什么?”张意澜往后一挪,把自己给自己写的那些小广告内容完整露了出来。 陈皮本来乍一听张意澜说什么鸡啊狗的,顿时火气又上来了,但他看着张意澜挪完身形之后露出来的字,嘴角狠狠抽了抽。 刚刚没看清楚,她那个算卦看相挑日子的条子后面还跟着一串字——专治家畜跌打损伤、产后护理。 这人……会的还挺多。 他心想。 “不是动物。”陈皮觉得这真是他17年人生里除了对师父师娘之外最有耐心的时候了,“是人。” “人啊。”张意澜说,“那治不了,你去医院看看,那边正经一点。” 毕竟她能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预备兽医,但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医。 “医院治不了。”陈皮说。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的情绪。 “那我肯定也治不了。”张意澜说,“好走不送。” "你放屁。"陈皮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急躁,“那老头脖子上的口子那么深,你两下就给堵住了。昨天我在胡同里看他走道,那条断腿连个夹板都没打,居然能吃住劲,你别跟老子装傻,你有手段。” 他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张意澜,动作太大,带翻了屁股底下的马扎,扬起一阵灰土。 “好了,和你说清楚点吧。”张意澜从自己的小摊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帮不上忙。” “你玩我呢。”他说,“怎么你能救他,就救不了别人?” “我没这个意思。”张意澜把包袱皮往肩上一搭,“我救人是刚好遇上了,算起来,是那个老人家运气好,但你这样的架势,今天你来找我,明天他来找我,那我又该如何是好?” 而且她那块纪念品说实话是有点特异功能在的,到时候又倒腾出一堆什么奇怪的事情出来,那就真不一定会是好事了。 “你不能再当一回好人么?”陈皮说。 “我有说过我喜欢当好人?”张意澜反问。 她就一普通路过的路人甲啊。 “不行。”陈皮说,“你必须要跟我回去,救活我师娘!” 他唰地掏了刀扑了上来,配合着他攻击的还有一种铁弹子,之前张意澜见他用过一次。 “还是师娘啊?”张意澜灵巧地躲过陈皮的攻击,一边闲庭信步地问,“你师父呢?” “我管我的,他管他的,你关心这么多干什么!”陈皮说,表情一下子黑了一半。 “你师娘照理应该由你师父多关心。”张意澜说,“而你年纪不大,能做的不多,应该别给他们惹祸才对。” “我多关心一点怎么了,我也没惹什么事。”陈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执拗和别扭,“她是我师娘。” 张意澜从他那个气急败坏的样子上品出了一点特别的感觉:“我冒犯问一句,你不会……喜欢你师娘?” 四周的人群因为张意澜和陈皮的冲突而四散开来,环境已经没有原本那么喧闹了,所以张意澜说的这句话虽然很轻,但还是落在了陈皮耳朵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顿住了,一种浓烈的恶心感从他心里冒了上来。 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个问题……目前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不知道。 他一下子抖了抖身体,像是要把张意澜这句话带给他的那种难受的鸡皮疙瘩抖掉。 看见张意澜那张脸,陈皮心里那种无名鬼火就噌噌地冒。 不能咬死她吗? “才不是!”他加快了动作,但还是怎么都摸不着张意澜,气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不好意思。”张意澜抓住他的手,一个擒拿结束这几分钟的打斗,直接把陈皮摁在了地上。 陈皮的脸贴在泥地里,听见这女人轻描淡写的下一句:“我看多了。” 我去你大爷的!!!她年纪看着也不大为什么功夫这么厉害! 我讨厌姓张的! “张红枣!!!”陈皮喊张意澜。 “何事?”张意澜寻思着要不要把陈皮一根绳捆了得了,就听见手底下响起来咔吧一声骨头的脆响,随即她的手就传来一阵疼。 张意澜低头一看,陈皮背过手把自个的胳膊卸掉了,狠狠地咬住了她的手掌。 “松嘴——你属狗的?”张意澜皱眉。 被人咬了应该不用打狂犬吧???? 陈皮这人是真的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他的胳膊扭转了一个非常大的角度,现在像一节没有知觉的橡胶假手一样接在他身上。 张意澜:“松不松嘴?” 陈皮叼着张意澜的手,两只眼睛疼的通红,但依旧死死瞪着她,亮的像夜里的狼眼。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不松。 张意澜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比了一个“耶”的摄影专用剪刀手,然后,怒戳陈皮的眼睛。 “嗷!”陈皮发出不知名狗叫。 这场像搞笑剧一样的演出最后落幕,张意澜给自己包扎了一下被咬出一个深深牙印的手掌,看着躺在一边被五花大绑深刻地怀疑人生的陈皮。 “还是想救你师娘?”她啃着自己用陈皮的零钱买的点心,问他。 陈皮闭着眼睛懒得理,能非常明显的看到他脸上有两道泪痕:“废话。” “但是我在这也呆不了多久了来着……”张意澜摩挲了一下下巴。 “我会一直缠着你的。”陈皮突然说,“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带回去。” 他人生当中最丢脸的时刻,莫过于此时了。 而且,这个人,他以后高低要和她比出个输赢。 第72章 齐上阵 “随你。”张意澜说。 啊,天涯海角,她又不去海南旅游。 这也就是陈皮随口一讲,要是他真能追过来,张意澜高低得给他颁个“感动中国好徒弟”的奖状。 “张红枣。” 陈皮喊。 “何事?”她已经把自己那个小摊子收拾好了。 “我师父来了。”他说。 什么叫你师父来了? 张意澜一时感觉到不对劲,打了小的又来老的?这样子好像是不太好啊。 “那你且在这里躺着。”张意澜说,“我就先走一步了。” 为了避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纠纷,她觉得自己还是先稍微走远一点比较好。 【等等,来了四个人。】小黑说。 【四个人?】张意澜问,【怎么着?江南四大才子?我们还是不欺负人了吧?】 【你知道都有谁吗?】小黑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 【谁?】 【现任长沙布防官,张启山,人称张大佛爷。】小黑说,【还有长沙老九门的二月红、齐铁嘴和解九。】 【so?】张意澜走的更快,【一打四是不是更不好了?】 【不是。】小黑说,【这个张启山,是你们张家人。】 【怎么到处都有张家人。】张意澜吐槽道,【可是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他不是一个年代的,严格算起来,他都是太太太爷爷辈了吧。】 这时候城墙根的冷风里,多了一阵杂沓而沉稳的脚步声。 张意澜抬起头。 从她前面的胡同口并排转进来四个人。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细碎的吆喝。 走在最前面那人披着件军绿色的毛呢大衣,身形高挺,硬生生把这逼仄的泥巷子走出了一种视察营地的压迫感。 他身边稍落半步的位置,跟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中年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条灰白条纹的粗线围巾,步子走得不急不缓,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精明。 再往后,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眉眼修长温雅,脸色被冻得有些苍白。 最后是一个揣着袖子、裹着暗纹长袍的人,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转,脚步又轻又快。 “我就说陈皮那小子这几天怎么跟丢了魂一样天天往城北跑。” 那个揣着袖子的人先开了口,加快脚步凑到了张意澜的摊位前,在那棵槐树下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张意澜手里那张只卷了一半,露出来一半写着“算命看相”内容的小广告,脸上挤出个熟络的笑:“原来是有高人在这里。” “您是?”张意澜也没得走了,索性问道。 “我姓齐,诨名叫齐铁嘴。”这人吸了吸被冻僵的鼻子。 他凑得近了,张意澜能看见他圆滑的下巴。 他笑的好像有点太热情了一点…… 齐铁嘴盯着张意澜那张漂亮的脸庞,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但嘴皮子没停:“姑娘这年纪摆摊看风水,少见啊。我们长沙城里也有一条算命街,不过大都是些瞎子和老头,同行见同行,不知道姑娘师承何处?” 张意澜说:“正准备收摊,算命明天赶早,套近乎免了。” 披着军大衣的张启山停在了距离更远一些的地方。 冷风掀动他的大衣下摆,他的双手插在衣袋里,目光直白地落在张意澜身上。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于评估人和物价值的眼神。 张意澜注意到他的鬓角修剪得极其锐利,眉弓骨比常人略高,硬朗的线条让他在冷风里显出一种不露声色的威严。 “我们不是来算命的。”张启山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陈皮是九门的人,他最近在北平犯了什么浑,得罪了什么人,我们总得弄清楚。” “佛爷,您这话说得太生分了。”站在一旁的解九爷轻轻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他的眼底有一种商人才有的精光,但在镜片的掩饰下显得温和多了,“我们只是和二爷出来找他。” “找他?”张意澜示意他们看地上装死的陈皮,意外发现他竟然自己把绳子挣脱开了,扶着一只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看起来怪可怜兮兮的。 哎呀。 张意澜一看他那感觉受欺负的样就心说不好,这下他家长要是以为她是故意的怎么办。 想了想,她就把自己被咬的那边手给往出摆了摆。 一直没作声的二月红这时候上前了半步。 他穿了一件极其素净的棉袍,下摆垂在冻土上,没有沾半点泥灰,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有一种旧式读书人的温雅和戏曲名角的挺拔。 “见笑了,陈皮是我劣徒。他性子野,行事没轻没重,若是有冲撞的地方,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二月红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也不太匀,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 “呃……”张意澜也很想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很大度的说个“没事”,但显然还是不太能说得出口。 “他找我看病。”她看着二月红的眼睛,没有兜圈子,“但我告诉他,我只看风水,不治病,他的脾气不太好。” 言下之意,他变成这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哼。”陈皮哼了一声,反倒往张意澜的方向挪了挪。 张意澜这句话一出来,周遭的气氛猛地沉了下去。 齐铁嘴把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摸着下巴,看了看张意澜,又看了看张启山。 “如果你们是来替徒弟讨说法的,人全头全尾的在。”张意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波澜,“还有事吗?” 齐铁嘴吸了口凉气,心说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长得像个玉雕的娃娃一样,但脾气却比陈皮还要生冷。 “我们不是来要说法的。”二月红让了让,给她让出了一条路,说,“能问问姑娘你叫什么吗?” “张红枣。” 张意澜留下一句,脚底抹油顺着缝马上溜得飞快。 齐铁嘴搓了搓手,看着张意澜逃也似的背影,嘴里嘟囔着:“我看那面相,桃花泛滥,但命宫极硬,这是个克身边人的主儿啊。” “什么意思?”解九问。 “难解相思喔。”齐铁嘴说,“可不是天克嘛。” 第73章 小鸟依人 那天晚上之后,陈皮真的就像一张物理意义上的狗皮膏药一样,几乎无孔不入地往张意澜身边贴。 他这个人非常非常执着,兴许是因为年轻,还有一些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狂妄,做事情的逻辑像野兽一样简单直白——就是靠暴力。 而此人估计在暴力美学这一条路上颇有些光明的前程,他师父能破格留他一个根本不会唱戏的人当徒弟,也可见他天资之高。 简言之,比他厉害的大多是他师父的朋友,不会轻易动他,比他弱的,哼哼,在他眼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东西。 张意澜不是很清楚他总是在自己身边徘徊的动机,在她看来,这人简直是闲的要长毛了。 依旧是老地方,老摊位,张意澜挑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刚刚送走了一位找她挑日子动土迁坟的顾客,抬头瞥了一眼头顶老槐树的枝干:“想清楚了没有。” 陈皮早二十分钟之前来找她,吓走了她一桩生意,被胖揍了一顿吊在了树上。 之前他还努力蛄蛹了一阵,这会血倒流到脑子里,他估计也蛄蛹累了,正不知道看着远方在想什么。 “我应该想什么?”他问。 “我们两个萍水相逢,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呢?”张意澜说,“何不好好跟着你师父?你这样很影响我做生意的。”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杀了我。”他无所谓地说。 “又不是杀鸡。”张意澜把自己的小圆墨镜拿下来,随口回他,“不能珍惜一下生命么?” “有什么可以珍惜的?”他反问,“别人可以杀我,我也可以杀别人,这很公平。” 公平个蛋啊。 “你师父是不是不会给你上思想品德课?”张意澜问。 我们老实人的快乐日常生活里最怕遇到你这样的人了。 “什么是思想品德课?”陈皮问,从嘴里发出一声嗤笑,“你不会要和我讲孔子吧?” “那是你师父的活。”张意澜说,“我家有句俗话,在学校学不会的,社会会用暴力让你学会。” “我没上过学。”他说,“师父只教了功夫。” “原来是个绝望的文盲。”张意澜摇摇头。 “从来没有人敢骂我文盲。”陈皮抱臂,继续说,“那你说说,读书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之一,可以骂你是文盲啊。”张意澜说,“虽然我打你也不是学校老师教的,但也许是因为我上过学,所以更聪明,学得更好一点才让你打不过呢?” 陈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他说:“那除了这个,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你开心就好。”张意澜敷衍道,“等会记得自己爬回去找师父。” 下次再来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你每天在这算命很开心?”陈皮问。 “上班哪有开心的,但我是一个乐观的人。”张意澜站起身,决定结束今天的工作,去整点好吃的。 小黑也去加班加点修系统bug了,不知道她这30年代北京游得游到什么时候。 “喂,把我放下来。”陈皮说,“头有点晕。” “你发誓下次不来了。”张意澜侧头看他。 “我不。”他说。 张意澜抬脚就走。 陈皮在树上挂了一会,看着张意澜的背影,忽然觉得四周一安静下来,就没什么意思了,他一个卷腹用力,自己用嘴巴叼着刀割断了绳子,轻快地翻下来。 三十分钟之后,张意澜在心爱的面摊上又看见了这个问题少年,他坐的那一张四方桌子已经坐满了——他师父二月红、还有之前那个齐铁嘴和解九,像三尊大佛似的压在那。 张意澜端着自己满满当当的面碗,寻思着难道是师门课题组聚餐之类的团建活动? 她刚往边上的空桌子坐,那四个人八只眼睛就一下整整齐齐地看了过来。 ? 张意澜下意识把自己的碗往怀里塞了塞。 齐铁嘴速度最快,人家面摊伙计刚给他端上的滚烫的汤面,他就端着碗被烫的龇牙咧嘴地挪到了张意澜的桌上。 “旁边太挤了,我们拼个桌?”齐铁嘴笑。 “随意。”张意澜埋头吃面。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齐铁嘴疯狂给解九使眼色,还抬脚踢了踢他。 于是解九爷也尴尬地端着碗坐了过来:“那个……” 张意澜一口气吃了半碗面,抬头看他。 “红枣小姐。”解九说,“我们其实有点事想来问一下。” 他们想来问的依旧是之前张意澜随手捞的那个老爷爷的事情。 那次和陈皮一起下地的那个老头向导,曾经在解家做过一段时间的伙计,后面因为战乱的问题才离开了解家到了北平,解家的伙计会培训一种很特殊的下地技术,类似缩骨,到了老年之后,这种人的骨头会变得松散,会有很严重的骨质增生。 听到这里,张意澜心说怪不得呢,一起下地的人都死的东一块西一块,那大爷还能喘几口气,也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所以?”她把面条吃完。 一直在轻声说话的解九看向张意澜:“红枣小姐……我后来去看了他,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发现不仅是伤好了,连他的骨头都恢复到了非常正常的状态,包括他之前得的那些老年病,全部都好了。” 解九去的时候,此大爷因为过去下斗的行业经验完全不敢声张自己的经历,就是找人画了张丑的要命的张意澜肖像挂在家里拜,还试图让他孙女认个干姑奶奶。 【那肯定的,别小看人家十二手女士啊。】小黑冒了个泡,【她那个族群曾经号称能治百病,别人都叫神仙呢。】 【人家还没说下文,先别急着灿烂。】张意澜说,【我觉得这个开场白有点那啥了,他下一秒不会要掏飞天茅台出来吧。】 【这会不流行炒茅台。】小黑说,【要是他掏几块金砖出来考验你这个干部,怎么办?】 【哎呦,我没见过金砖内。】张意澜美滋滋说。 非常遗憾,解九爷并没有读懂张意澜内心快活的空气,所以也没有真的把茅台和金砖掏出来砸到张意澜脸上。 二月红这时候也坐了过来,他甚至没有带上自己的面碗。 这下孤家寡人一个人吃面的成了陈皮。 张意澜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了看前面。 这三个人坐自己周边,还有点三堂会审的那种气氛了。 “我想请你去看看我家人。”二月红开口,非常诚恳地说,“她生了很严重的病,我找了很多医生,都说药石无医。” “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张意澜复读安抚患者家属的那一套说辞,“但是这个东西,呃,药,实际上是有副作用的。” 她的目光落在二月红漂亮的脸蛋上。 要是哪天回家看见自己老婆变成好几米高的大型人类,估计他这个当丈夫的,这辈子在身高上也只能有小鸟依人的份了。 呃……他这个长相,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哈。 第74章 福星贵人 张意澜并没有说出来这个副作用是什么,当然因为他们好像也没问。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表情太高深莫测了吗?】小黑说,【果然大家喜欢和蔼可亲的医生是有原因的。】 【高深莫测在哪里?我还不够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张意澜说,【还有,你的bug修好了?没修好的话不许摸鱼。】 【不是,我发现我们这会还能蹭一点任务资源。】小黑说,【我们的支线任务都是比较暴力的那种,这次呢……我看看哈,需要处理掉一些叫‘黑飞子’的怪物。】 【听起来像什么大虫子的诨名。】张意澜说,【奖励是什么?】 【杀一只我们能多活一年,还有捕猎者称号反杀生物之后的抽奖机会可以拿,这次奖池有更新。】小黑说,【正式支线里有击杀上限,完成了之后我们就会回去,但是我发现在现在我们的这个时间里这种怪物就已经存在了,所以相当于,我们没有击杀上限,可以卡一下bug刷资源。】 【小黑,这次我要夸夸你了。】张意澜说。 【那我要灿烂三十秒。】小黑得意地说。 【很好,那这个东西是在什么斗里呢?】张意澜说。 下斗嘛,已经是熟练工了。 【不是,就在长沙老九门这伙人的家里。】小黑说,【还不少嘞。】 张意澜的表情微妙起来:【你是说这些人和汪藏海一样有收集一些奇怪东西的怪癖吗?】 【应该不是主动养在家里的吧……】小黑说,【没这么变态吧……但他们这边好像怪人还挺多的喔。】 【噫——】张意澜在心里发出长长的怪声。 面摊子上,齐铁嘴和解九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面前这个叫张红枣的漂亮女娃娃脾气怪怪的,按他们以往的经验,这样子的人往往不太在乎什么身外之物,要是一句话说的不合耳缘,她可能就不给这个机会了,所以也只能放给二爷自由发挥。 但二月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红枣说完那个“有副作用”之后,他就好像陷入了一种神奇的思虑当中,在进行一些非常激烈的思想斗争。 解九:老八,你看看二爷在想什么? 齐铁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哎呦。 僵持一阵,二月红似乎终于斗争出了一个结果,开口非常郑重地和张意澜说:“无论什么副作用,我们……都愿意一试。” 张意澜同时超绝不经意问话:“你们是哪里人……” 解九马上说:“长沙人。” “哦,长沙人啊。”张意澜点点头,又看看二月红:“这个东西,光你同意是不行的,得问过你家属本人的意见才行。” 长高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要通知一下姑娘本人的,就是张意澜不知道为什么,二月红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那您愿意和我们一道回长沙吗?”二月红问。 张意澜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这种时候不能太快答应,不然会显得很刻意——毕竟她马上就要去他们家里抓那劳什子黑飞子了。 “如果她的病能好,二月红,愿奉上全部家产。”见张意澜犹豫,二月红马上说。 “还有我的。”陈皮这个时候探头,“我的东西,也都送给你。” 张意澜心说你一个问题少年能有多少东西……要我拿走你亲爱的小弹弓吗? “我家……”解九跟着张嘴,被齐铁嘴戳了一下腰子,住了嘴,满脸疑惑。 “我堂口的也是。”齐铁嘴紧跟着说,“如果有喜欢的东西,尽管拿去。” 解九:好好好,不让兄弟做人情是吧?? 张意澜眨眨眼,依旧不答。 “我也加一点吧。”这时,她身后响起一个男声,“我家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佛爷。”解九和二月红看见来人,都站起身来。 “佛爷,事情谈完了?”齐铁嘴也站了起来。 “嗯,差不多了。”张启山点点头。 张意澜依旧在板凳上坐的稳稳当当,面上看着八风不动,实际上已经在心里掰手指头算钱算晕了:【小黑,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有钱?】 【那是相当有钱的。】小黑说,【老九门,长沙那一片的古董生意全都要走他们手底下过,要是真送给你,你回去之后怕是能上富豪榜了。】 【但是他们家都有那个什么黑飞子啊。】张意澜说,【而且倒斗世家,家产里应该包括很多明器吧?】 【那应该挺多的。】小黑说,【越贵的判的越重,这么些人放到21世纪估计要拉去枪毙个十几个来回了。】 【那还真是……来钱快的都写在刑法上了哈。】张意澜说。 她慢慢吞吞地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二月红身上:“到地方再说吧。” “当然。”二月红站起身,朝张意澜躬身一拜,“二月红决不食言。” 解九和齐铁嘴心里一松,觉得应该是有点戏了,就跟着二月红的动作,朝张意澜拜了下去,陈皮也老老实实地跟着行了个大礼。 张意澜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还不知道要往哪里看。 这下好了,三堂会审变成庙里拜菩萨了。 张启山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也微低下头,朝她颔首。 张意澜:阿巴阿巴…… 这个场面看起来挺诡异的。 【这些人的年纪算起来我是不是都得叫一句大爷?】张意澜表情安详,【我要说点场面话吗?像山东人那样?大学好像没教这个啊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小黑说,【这种时候微笑好像也不行了,那就保持高冷吧,学学你族长的样子。】 【族长保佑我。】张意澜激情祈祷中。 接下来在北京呆的时间,她非常切身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资本家的生活”,这可是30年代的中国,这几位的衣食住行就已经远远高于普通人生活的档次了。 六国饭店的伙食不用说,街边的零食点心更是无限畅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陪玩的变成了解九和齐八爷,陈皮负责拎包,虽然大家都对北平不熟,但愣是摸索着吃遍了当时北平的特色。 回长沙的火车站里,解九被齐铁嘴勾着肩,笑说:“我们好像很少这样一块出来闲逛了。” “是吗?”齐铁嘴看向火车站里往远方行驶的绿皮火车,“我也希望以后大家能多互相走动走动。” “这一趟出来,本来你和佛爷来就行,但你愣是让我和二爷跟着,说是找福星,二爷是有着落了,可我也没找着贵人在哪啊?”解九问齐铁嘴。 “都找着了。”齐铁嘴说,“但你不是给你自己找的,是给你孙子找的。” “你这话说的,我连儿子都还没有呢。”解九笑说,“是那位姓张的小姐?你算了她的命?” “哎,言重了,那位我就只能粗看面相。”齐铁嘴拍拍解九,“姓张的,我都不算,实在算不了。” 第75章 遛狗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蒸汽机车喷着白气轰隆进站,铁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声响穿透人群的喧嚣。 站台青砖缝隙里嵌着枯草,斑驳的木牌上 “长沙” 二字被风吹得褪了色,却依旧透着几分南方重镇的烟火气。 吴老狗穿了件月白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串着的沉香木珠子,手里把玩着枚铜钱,他的那条西藏獚“三寸钉”趴在肩头,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车的人流。 过了一会,三寸钉蹭了蹭他,他笑着侧头发出一声:“嗯?” 紧接着,绿皮火车进站,那节挂着蓝布帘的软卧车厢门打开,他就了然了,立刻直了直腰,朝身边人笑道:“来了。” 他旁边是个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旗袍的美人,三四十岁左右,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领口别着碎钻胸针,斜倚在站台的铁柱旁,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 闻言,她抬眼望去,目光却没落在火车车厢前正下车的张启山身上,倒是被一个表情冷淡的姑娘吸引了。 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在站台站定,然后就原地不动抬头看了看站台和天花板,虽然表情没变,但霍三娘觉得,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淡淡的迷茫。 第一次来长沙不知道怎么走?她心想,还挺可爱的,像我侄女。 这么想着,她随口回了吴老狗一句:“你眼睛倒是尖。” “不是我眼睛尖,是狗闻到了。”吴老狗摸了摸趴在肩膀上的小狗,它非常骄傲地扬了扬圆润的鼻尖。 “好好好。”霍三娘看了看张意澜,见她还在原地站着,就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她的方向走。 “霍当家,你去哪?”吴老狗问,“不等佛爷了?” “张副官等会也来,你一个小孩子,别管我大人的事。”霍三娘说。 “我今年也二十多了……不算小孩了吧……”身后,吴老狗飘来的弱弱的声音,被这位霍当家的完全忽略掉了。 张意澜正在站在写着“长沙”二字的车牌下,原地发呆。 刚从那种老式的哐哐响的绿皮火车上下来,她的人还处于一个有点晕乎的阶段。 长沙站人流量挺大,车站的人川流不息,她的眼神放空,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人走了过来。 错觉吗? 她微妙地挪动了一下自己脖子的角度。 然后,看见了一个闪闪发亮的绝世大美人。 朝她迎面走过来的这位女士长的非常漂亮,举手投足都很有气场,有那么一瞬间,张意澜觉得她头发丝的弧度都弯曲得很有韵味,周围的人群似乎和她完全不在同一个图层。 张意澜:不买门票也有美景看吗……我的眼睛好舒服…… 霍三娘一步步走近,在张意澜面前站定,放轻了声音:“小姑娘?迷路了?” 张意澜抬头看向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迷茫了。 霍三娘想: 哎呀,看起来更呆了。 这时候,她们身后传来了很大的动静,是非常整齐的脚步踢踏声。 长沙站的出站人群迅速被赶来的军队清空,全副武装的士兵只匆匆看了一眼霍三娘,就也没有管她身边的张意澜。 士兵在站台边迅速一字排开,为首的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带着警卫,脚步有些急切地往站台上冲。 张意澜歪了歪头,心说,哇,还有大场面。 霍三娘被刚来的这群人打断了想说的话头,但也凑热闹似的看了过去。 “张副官还是喜欢搞这么大排场。”她说。 “张副官是谁?”张意澜顺嘴问。 霍三娘看张意澜一眼,心说还挺大方,一般小姑娘看到自己,有些连话也说不全。 她原本想给这合眼缘的姑娘指一下人,但就在张日山看过来的时候,她非常新奇地发现,这个在佛爷身边不苟言笑的老红人,竟然破天荒地脸红了。 她看的真真切切,那眼神一望过来,瞬间就不一样了。 “就是那个脸红的。”霍三娘索性笑着和张意澜说。 哎呦,看看老娘的眼光。 “哦。”张意澜很给面子地点点头。 她已经完全分不清谁脸红不脸红了,眼前这个姐姐笑起来真是太漂亮了,根本移不开眼。 “你是一个人来长沙的?”霍三娘问。 “严格来说,不是一个人。”张意澜晕乎乎地说。 “是和我们一块来的哦。”齐铁嘴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 他和解九拉着狗五,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出现了。 “你们三个一天天没事干呢?”霍三娘看向他们,表情略带嫌弃,“盘口都这么闲?” “我们这叫劳逸结合啊,大当家。”解九说,“您也少操心点,仙姑现在也能帮上你的忙了,看见你累她心里也心疼。” “就是就是。”齐铁嘴和狗五帮腔。 “瞧你们说的,还没累到这地步呢。”霍三娘说,又看向张意澜,“既然是一块来的,不好好介绍一下?” “我叫张红枣。”张意澜乖巧地说。 “二爷请这位来,看看夫人的病。”解九说。 “能看丫头的病?看着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厉害。”霍三娘惊讶了一下,“那你们给人家安排好住宿了没有?”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她就说:“你们几个大男人家里都不好,来我家吧?我家女孩子多,方便一些。” 张意澜当即点头。 狗五正拽着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准备往下出溜的三寸钉,没出声。 这时候,二月红从狗五身后走过来,显然也听着了他们的话,就出声问张意澜:“那……先请您去看看丫头,然后我再送您去霍当家那?” “可以。”张意澜答。 二月红领着张意澜往外走的时候,狗五终于是拉不住自己的狗了:“三寸钉?!” 他看着这只还没巴掌大的小狗头也不回,拔腿就朝着刚刚那姑娘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要我叫副官帮你抓回来吗?”这时候,张启山冷不丁冒了出来,歪头问。 他旁边的张日山也点点头:“五爷,我去帮你把它带回来?长沙街上车很多,还是很危险的。” “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出去的。”狗五蹲在地上,一脸悲痛,明显是没听进去,“哎呦,我觉得他会自己回来的,你们觉得呢?佛爷?副官?” “……”显然,张副官不觉得。 “……”显然,张大佛爷也不这么觉得。 另一边,被跳起来只有她膝盖高的鼻嘎小狗咬着袖子的张意澜:“……” 这是谁家的狗啊?! 遛狗不能不栓绳知不知道!!!! 第76章 就决定是你了 拜别大美人霍三娘之后,张意澜带着那只鼻嘎小狗和解九爷一块来了二月红家。 解九和她说,这是五爷的狗。 五爷是哪位张意澜暂且只有一点点印象,刚刚应该是见过面的,据二月红和解九的描述,她暂且将此人定性为一位神秘爱狗男,但目前神秘爱狗男的这只爱狗明显是想赖着她不走了。 “你夫人狗毛过敏吗?”在进院子之前,张意澜问二月红。 三寸钉似乎能听懂人话,这时候它非常乖巧地顺着张意澜的衣服跳到了地上,在她的脚边绕了两圈,大声“汪汪”了两句。 一条短的可爱的尾巴像一小坨会动的棉花,拼命地摇。 “那你在外面等着啊。”张意澜蹲下来和它说,同时在心里喊了小黑:【随时准备啊,再往前,他家里可是龙潭虎穴了。】 【报告,时刻准备着!】小黑说。 “汪。”三寸钉高兴地转了一圈。 “成。”张意澜点点头。 跨过红府气派的垂花门,是一个规划得非常漂亮的中式山水园林的庭院,院子正中有一棵很大的海棠花树,花树下设置了用来唱戏的戏台。 和张意澜想的不一样,虽然红府看起来是非常气派的,但是府里显然并没有配非常多的管家和住家阿姨,入目除了几个正在打扫庭院的工人之外,非常安静。 在那棵海棠花下,张意澜看见了一个穿着十分得体的瘦弱姑娘。 不同于霍三娘那样张扬恣意的美丽,她是安静的,温和的,像是一捧水,看见张意澜的第一眼,这个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笑意便漫了上来。 她先喊了二月红:“二爷。” “嗯。”二月红点点头。 张意澜过来的时候,这个姑娘转头,轻声地问她:“走了好久吧?吃了饭吗?” 张意澜愣了愣。 “可以稍微回避一下吗?”她这问二月红。 二月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好,转身迈步出了院子。 “我没吃呢。”张意澜慎重地放轻了声音,“能不能问问,您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我丫头。”这个姑娘说,“你呢?” 丫头?这是正经名字吗…… “张红枣。”张意澜答。 “好别致的名字。”丫头说,“你喜欢吃红枣吗?” “还行。”张意澜老实答。 “我这里刚好泡了红枣茶。”丫头把放在海棠树下石桌上的茶壶端起来,倒了两杯茶水,“我们坐下来聊聊吧,试试看你喜不喜欢这个茶的味道?” “嗯。”张意澜点点头,刚准备走上前去。 这时候,海棠树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下了火车就不知道去了哪的陈皮从树上刷的一下倒吊下来,脸正对着张意澜,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笑的一脸猖狂。 张意澜打他已经打出条件反射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 陈皮嗷了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还抱着怀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眼看就要头朝地了。 张意澜在心里翻白眼,伸手接住了陈皮。 喜欢吃大巴掌的话她明天就去和二月红说,叫他以后都狠狠抽陈皮巴掌算了。 丫头一抬头就看了过来,笑出了声。 “你来耍宝的?”张意澜双手端着陈皮,无奈问。 “我是来……是来给师娘送东西的。”陈皮把怀里抱着的一大包点心全拿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师娘胃口这么大……这些点心都留不了几天。 张意澜往下扫了一眼,表情丝毫没变。 “那愣着干嘛?去啊。”她一下松开了端着陈皮的手。 陈皮轻车熟路,非常灵巧地落了地,皱了皱鼻子。 “师娘,点心我放这了。”他转头把点心放在海棠树下的石桌子上。 “傻小子,我吃的了这么多?”丫头看了一眼那些点心,笑着说,“你去帮我问问,有没有螃蟹,买一点回来。” “怎么?”陈皮挑眉。 “我想给张小姐煮一碗蟹黄面。”丫头看了看张意澜,眼神柔和了一下,“去吧,陈皮,别告诉你师父。” “我都买了这么多还不够她吃?”陈皮嘟哝了一句,又飞快翻墙出去了,“那师娘你等着。” 等到陈皮的身影彻底消失,丫头的目光才轻轻地落到张意澜身上。 那眼神非常柔和,怎么说,像在看自己孩子一样。 张意澜觉得自己一时有点受不了这样柔情似水的眼神,喉咙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收住了想往后退的脚步。 “身体哪里不舒服?”她伸手,示意丫头把手拿过来。 虽然其实她不会治人,但是在开始治之前的这段流程话术,她觉得应该是和宠物问诊一样差不着多少的。 “就是,感觉很虚弱。”丫头把手腕露出来,看着张意澜说,“一开始是提不起劲,后来就越来越弱,连走路都费劲了。” “这样啊……”张意澜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是温温热热的。 【小黑,快看看怎么样?】她这时候call了小黑。 【正常。】小黑说,【她还是正常的人,嗯,至少目前来看。】 【什么叫做至少目前来看?】张意澜问,【你不能确定吗?】 【黑飞子是一种很难被发现的怪物,如果它们不主动暴露的话。】小黑说,【它们是被某种蛇寄生的人,能够完全模仿被寄生者的言行,我们也要稍微谨慎一点,它们很难处理,一旦它们发觉自己暴露了,一定会反扑过来把暴露它的人置于死地。】 【什么蛇这么邪门?】张意澜问,【这是把人当高达开呢……】 【目前还没有学名,俗名叫黑毛蛇。】小黑说,【这种蛇的毒素是一类费洛蒙,可以储存信息。】 【行走的内存卡吗,有意思。】张意澜说,【好吧,那按你说的,我们暂时先排除这位丫头女士,你觉得现在,他们家里有多少黑飞子?】 【不知道。】小黑说,【但一定不止一两个就是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它们找出来?】张意澜说。 【用狗。】小黑说,【之前无邪家那条叫小满哥的狗就非常厉害。】 【关键人家小满哥这会还没出生吧。】张意澜觉得很神奇,【怎么着,我要去找找看它爸爸妈妈现在在哪吗?还是说街上随便绑架一条狗都有用?】 【也许……外面那条叫三寸钉的小狗呢?】小黑问。 【我终于要变成招童工的恶毒人类了吗。】张意澜说。 小黑:【人家成年了的,而且是自愿来的。】 张意澜:【那很好,三寸钉,就决定是你了。】 第77章 四爷 张意澜煞有介事地把丫头的手放下来,和她说:“那最近就再多观察一下身体的情况。” “好。”丫头点点头,把桌上的点心一个劲往张意澜手里塞,又问她,“你看我,刚刚都没问你喜不喜欢螃蟹,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叫人给你带别的好吃的可以吗?” “不用。”张意澜说,“还有,你尽量多休息一会,面条我什么时候吃都行的。” 但丫头摇了摇头,坚持道:“我想做。” 张意澜这时候注意到,说到下厨煮面,丫头的眼神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活泼神采,和之前张意澜见她的时候,那种温柔似水的样子完全不同。 难不成这位丫头女士是个超级厨艺狂人吗…… “砰——” 张意澜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外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厚实的木门上。 紧接着,一阵夹杂着长沙土话的叫骂声跟爆竹似的响了起来。 她不太能听懂这到底是在骂什么,反正听语气还挺激烈的,于是探头朝外看去。 庭院连着前门的廊道处,几个红府的下人正慌里慌张地往外跑。 陈皮这时候从外面大跨步地冲进来,怀里死死搂着个竹编的鱼篓子,篓子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水,隐约能听到里头螃蟹吐泡泡和爪子挠竹篾的窸窣声。 张意澜站起来挡在了丫头身前。 陈皮这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四五条汉子就跟着踹开了没上栓的侧门,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 “小王八羔子,你跑!我看你往哪儿跑!”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指着陈皮的鼻子骂,“抢爷的东西,真当你是天王老子了?” 陈皮把那筐螃蟹往脚边一放,转身挡在篓子前,脸上的表情没变过:“什么你的东西?我给钱了!是你的人不长眼,非要跟我抢这最后一筐青蟹。” 张意澜往通往内院的月洞门边一靠,抱臂看着这一出。 “你给的那几个钢蹦儿够买几只蟹腿的?”那汉子啐了一口,挽起袖子,“这是我们四爷点名要的货。你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再给四爷磕头赔罪,这事儿就算结了,要不然,今天非得卸了你一条腿。” 陈皮听到“四爷”两个字,非但没怯,反而冷笑了一声,反手从腰后抽出了那把常用的九爪钩。 寒光一闪,钩子尖直指对方:“卸我的腿?你来试试。别说四爷,就是水神爷,今天也别想碰这筐蟹。” “陈——”丫头起身刚想把陈皮叫住,张意澜开口说:“放心,陈皮应该打得过他们。” 不仅打得过,应该还是吊着打,就是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走到哪都那么能惹祸。 “不是。”丫头说,“四爷脾气太爆了,今天要是真让陈皮打了他的伙计,他会来找麻烦的。” “找就找,又不是你打的。”张意澜说,“你一个病人,还管得住一只向往自由的猴子?” 丫头噗嗤笑了一声:“但……别给人家打坏了……” 这边的动静太大,红府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七八个拿着棍棒的人从周围围了过来,和四爷的人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气氛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 张意澜兴致勃勃地吃瓜,往嘴里顺手塞了块点心。 就在双方要动手的时候,一声威严的低喝从内堂传了出来。 “住手。” 二月红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换了身暗红色的长衫,脸上没了刚才对丫头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 他一出来,红府的家丁立刻让开了一条道,但手里的家伙并没放下。 四爷的伙计见正主出来了,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但领头的依然硬气:“二爷,您出来得正好。您这高徒可是真威风,在街上当众抢了四爷看中的东西,还打伤了我们几个兄弟。这账,您看怎么算?” 二月红没理他,眼神扫过陈皮脚下的那筐螃蟹,又落回陈皮身上。 “怎么回事?”二月红问,声音不重。 陈皮把九爪钩往身后一背,梗着脖子回:“师娘想做蟹黄面,我去买,他们要跟我抢最后一筐。” 二月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他转身,看向对面老四的伙计:“四爷想要螃蟹,我红家改日定当送上几筐最肥的阳澄湖大闸蟹到府上赔罪,但今天这一筐,我红府留下了。” 张意澜一愣,心说这个二爷也是超绝护短。 “二爷,您这话说的轻巧。”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绸短打的男人踏进门来,这男人留着短茬的胡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铁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正是现在九门老四本尊。 “我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还有让给别人的道理?”他走到手下前面,盯着二月红,“二爷,你徒弟没规矩,你当师父的,也打算硬抢?” 二月红看着他,没退缩:“四爷,规矩我当然懂。陈皮伤了你的人,医药费我红府出双倍,抢了东西,理亏在我们。但这些蟹,我夫人今天必须要吃,四爷若是觉得面子过不去,划下道来,我二月红接着就是。” 这话一出,老四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二月红,显然没料到对方为了几个螃蟹,竟然连场面话都不屑多说,直接摆出了硬磕的态度。 场面一时间僵住。空气里连风都似乎停了,只能听到那筐里螃蟹吐泡泡的声音。 陈皮握紧了手里的钩子,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对面。 红府的护院们手里的棍棒也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侧边的花丛里猛地窜了出来。 “汪呜!” 那影子速度极快,直奔站在最前面的老四而去。 老四正盯着二月红,连盘核桃的动作都没停,压根没防备脚下。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那小东西结结实实地啃在了四爷的大腿侧面,连布料带皮肉咬住不松口。 仔细一看,正是那只叫三寸钉的短腿小狗。 “哎哟!”老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铁核桃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低头一看,一只鼻嘎大小的土狗正挂在自己腿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尾巴还在身后绷得笔直。 解九这时候正往外走,张意澜估摸着他是去当和事佬的,但解九脚一抬刚要露脸的时候,又目睹了三寸钉咬老四这一幕,于是,他非常滑稽地原地转了个圈,干脆地走到了张意澜旁边,占了个观景位。 “哎呦,怎么老五的狗也要来掺一脚,这下完蛋了。”张意澜听见他的小声咕哝。 “怎么?”张意澜歪头,“难不成还有见狗如见人这一套?” “这条不一样,五爷的狗,就这条三寸钉他最喜欢,走哪都揣着,九门里都认识它,平时这狗也安安静静不咬人不叫。”解九说,“难不成老五还在附近吗?他今天瞎凑什么热闹。” 哦?张意澜挑了挑眉,这时候,只听见门外老四的喊声更大了:“敢放狗咬我,狗五也在是吗?!今天你们两家,是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 老四这暴脾气哪受过这种气,连带着被二月红驳了面子的火气一块儿冲了上来,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脚,对准三寸钉的肚子就要狠狠踹下去。 这一下要是踹实了,这小东西五脏六腑都得碎。 第78章 进度喜加一 这会狗五正搭着张启山的车,和副官一块来找三寸钉,远远就看见红府门口人声鼎沸,还想着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还没走过去就听着老四在骂自个,他还没咂摸明白怎么回事呢,就眼尖看着自己的狗要被踹了。 这小狗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不知道松嘴啊?! 狗五简直要当街上演一出呐喊了,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别动它!!!!” 眼瞅着老四的靴子就要落下去,张意澜整个人像一缕轻烟滑了出去。 在老四的脚尖离三寸钉的肚子还有几寸的距离时,一只脚突然从旁边探了过来,直接给他一脚往地上跺实了。 老四只觉得脚下一痛,像踹在了一段包着铁皮的树墩子上,那股冲击力顺着腿骨反弹回来,震得他半边身子一麻。 他猛地转头,这才看清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顶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只脚还踩在他脚踝上,看着没用什么力气,却让他的腿半寸都提不起来。 “你是哪来的……”四爷的骂声刚出口半句,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意澜松开脚,顺势在那大腿上看似随意地踹了一下。 老四腿肚子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两步,要不是后面的伙计赶紧扶住,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三寸钉见好就收,趁着这功夫松了口,轻巧地落回地面,飞快地蹿到张意澜脚后跟藏了起来,还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冲着四爷“汪”了一声。 哎呦看这小狗。 果然是自愿来给她打工的。 张意澜十分满意,并没有注意到几步远的地方,某神秘爱狗男士在路上摔了个大马趴。 “三寸钉……我怎么感觉我被抛弃了,它这样可爱的样子我从来没有看过。”狗五颤巍巍地被副官从地上拎起来。 “呃……水往低处流,狗也要往高处走?”张日山企图安慰他。 “不会说话就要先闭嘴。”张启山看着更自闭的狗五,对副官如是说。 “是……佛爷……”张日山迷茫地挠了挠头。 依旧是二月红家门口,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红府的家丁和四爷的伙计们都愣住了,谁也没看清张意澜是怎么冒出来的,更没看明白四爷怎么就突然扑街了。 陈皮的身体已经放松,把手里的九爪钩挂回了腰上。 什么时候我能赢她?他心想,还是挑时间和师父多练练。 二月红的眉头这回真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张意澜会出手,更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身手竟然好到这种地步。 老四在九门里虽然不算顶尖高手,但下盘功夫极稳,能一招破了他的力道,这底子真的非常厉害。 四爷被手下扶稳,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甩开手下,指着张意澜怒骂:“你谁?二爷,你们红家现在讲不讲规矩了?放任一条疯狗咬人不说,还纵容外人动手?你是老五家的?” 张意澜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三寸钉。这小狗正摇着尾巴,满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素糕点,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小声说:“是他吗?” 三寸钉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端庄地朝她摇了摇尾巴。 “懂了。”张意澜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狗立刻叼住那块素糕点,嚼得津津有味。 她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自动播报:【黑飞子(1/??),目标已确认。】 底下那个“四爷”见自己完全被无视,火气蹭得窜到了头顶,他猛地一挥手,大喝一声:“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砸!连人带那条狗,全都给我废了!” 他身后的四五个壮汉得令,立刻抽出腰间的短棍和砍刀,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住手!”二月红厉喝一声,正要上前阻拦,却见张意澜已经站起了身。 她的速度太快了,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 第一个冲上来的汉子,手里的短棍还没抡圆,张意澜已经贴到了他身前。她没用拳头,只是肩膀微微一晃,顶在汉子的胸口。那壮硕的汉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院墙上,滑落下来时已经两眼翻白。 第二个挥刀砍来,张意澜侧身避开,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刀背。 那汉子用力抽刀,刀身却像铸在张意澜指间一样纹丝不动。张意澜手腕一抖,刀尖反向弹起,刀柄重重敲在汉子的手腕穴位上。 汉子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四爷带来的五个好手,全躺在了地上,不是捂着胸口就是抱臂哀嚎。 红府的院子里,只剩下三寸钉吃糕点发出的“吧唧”声。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呼吸都没乱。 “有本事,来找我,不论生死,随时奉陪。”她淡淡地放狠话。 她转过身,没看底下脸色惨白的“四爷”,而是看向台阶上的二月红,伸手指了指陈皮脚边还在渗水的那筐螃蟹。 “先蒸只螃蟹垫垫肚子行不行?”她语气平缓,眼神清澈,“那筐里的,我看挺肥的。” 二月红看看地上,看看她,再看看爬起来准备落荒而逃的“老四”,懵了。 陈皮倒是蹲下来,戳戳筐子里的螃蟹,问她:“你真要吃我师娘的蟹黄面?” “呃,都可以。”张意澜老实道。 她没有落下那个“老四”逃跑时,一闪而过的凶狠眼神。 大概会什么时候来呢?她心情颇好地猜想。 “大哥哥……”这时候,一个小男孩跑了上来,应该是在边上躲了很久了。 他想把手里的钱塞给陈皮,“这筐螃蟹,奶奶说不收你的钱,谢谢你帮忙赶他们走。” “老四这是又去外面作孽了吧。”解九这时候才探了头出来,往外扫了一眼,似乎明白了当中的缘由,叹了口气。 张意澜眨眨眼,心说现在这个“四爷”的风评好像也不怎么样。 “啧。”陈皮不耐烦地把钱塞回了那个小男孩衣服里,站起身把螃蟹筐子往背上一背,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只是来买筐好螃蟹,谁想帮你们了。” 第79章 味觉 前院的残局有管家带人收拾,解九先告辞了。 二月红摆了摆手,示意把大门关上。 陈皮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袖子高高挽起,一双原本用来杀人越货、使九爪钩的手,此刻正拿着剪刀和小锤,仔细地拆着螃蟹。 那筐青蟹个头极大,他拆得满手是腥味,却一句抱怨也没有,反而眉眼间那些暴戾的戾气都散去了大半,显现出几分专心的乖巧来。 剔出来的蟹黄和蟹肉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白瓷碗里,金灿灿的,分量十足。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意澜,低头忙活,不一会,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意澜抱臂:“我脸上有花?” “没有。”陈皮说。 “那你看什么。”张意澜说。 “没看什么。”他说,拆完最后一只螃蟹,站起身来。 陈皮端着那碗蟹黄,邀功似的跑进厨房递给了丫头。 二月红原本在前厅处理刚刚老四闹事的后续,顺道吩咐下人把院子打扫干净。 等他走回内院,刚好听见丫头在厨房里轻声细语地吩咐下人烧火,说是要亲自下厨,给张意澜煮一碗正宗的蟹黄面。 二月红的脚步在厨房门外猛地顿住,原本从容沉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明显的犹豫和僵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阻,但看着丫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点微弱的劝阻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一碗热气腾腾、铺满了厚厚一层蟹黄的清汤面端到了张意澜面前。 偏厅的木桌擦得油光水滑。 张意澜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三寸钉熟练地跳上她的膝盖,在她腿上盘成一团,呼噜噜地打起盹来。 她手里拿着筷子,看着面前这碗面。 面的卖相其实不错,金黄的蟹油在清汤面上漂浮着,葱花点缀其间。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一边的二月红好像很紧张,陈皮似乎也有一点不自然,只有丫头脸上写着“期待”。 张意澜:?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只嚼了一口,张意澜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那种味道……极其复杂。 似乎是盐放多了,又似乎醋打翻了,蟹黄的鲜腥味完全没有被姜丝压住,反而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苦涩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 【生化武器吗……】小黑发出一声感慨,【有点难吃啊……】 丫头站在一旁,双手绞着帕子,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味道还合胃口吗?” 二月红站在丫头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张意澜的脸,似乎做好了随时叫人撤下这碗面的准备。 陈皮则在一边,靠在门框上,抬头望天,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挂着一丝憋不住的笑容。 张意澜一看他们两个这样,心说这两个人肯定没少吃这面条,而且还得昧着良心开口夸人。 她咽下那口面,面部肌肉连颤都没颤一下,神色如常地又挑起一筷子:“挺好的。” 二月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实打实的感激和……一点点的敬佩。 张意澜确实面不改色,甚至进食的速度都没有变慢。 一碗味道诡异的蟹黄面,被她以一种平稳的节奏,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干净净。这倒不是她真的觉得好吃,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绝不浪费食物。 就是苦了舌头,小黑在她脑海里猜这碗面的成分,猜了几十种诡异的调味料组合。 【你尝试过板蓝根泡方便面吗?】小黑说,【或许还要再加一点止咳糖浆。】 【住嘴啊。】张意澜说。 当她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茶杯漱口时,偏厅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那声音节奏极快,透着一股张扬和毫不掩饰的强势。 红府的管家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墨绿色旗袍、外面披着件白色羊绒半袖披肩的女人已经跨过了门槛。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高挑,皮肤白得晃眼,短发烫着波浪卷,唇上涂着鲜艳的正红色口红。 眉眼生得极美,但那种美就像是刚开刃的刀,带着刺骨的锋芒和不容拒绝的傲气。 是霍仙姑。 “二爷这里今天倒是热闹。”霍仙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越过陈皮,只是对二月红和丫头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最后,视线牢牢钉在了正拿着茶杯的张意澜身上。 她踩着那双细高跟,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张意澜。 “就是你?”霍仙姑挑了挑眉,笑了一声,“姑姑让我来接你。” 张意澜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睛看着她:“嗯,走吧。” 二月红和陈皮一块送她到红府门口,丫头没有跟出来。 临了,张意澜看着这位欲言又止的红二爷,问他:“你找人来看过你夫人味觉上的问题吗?” 二月红摇摇头:“她从前的味觉是正常的,就是被这病越拖越严重,她自己尝味道又好像尝不出来,我也不想直接告诉她。” “她日常有吃什么药?”张意澜问,“剂量很大吗?” “不大。”二月红说,“现在喝的大多是温养身体的中药,也不敢下大剂量。” “这样。”张意澜说,“你想办法,试一试她的味觉,看到底是完全尝不出味道,还是说只是味觉减退。” “这有什么影响吗?”二月红问。 “我需要先知道结果。”张意澜说,“然后,才能有接下来的事。” 二月红点了点头。 张意澜转身,跟着霍仙姑往车边走。 如果一丁点味道都尝不出来,在医学上叫做味觉缺失,考虑的比较多的,第一个是神经损伤,第二个是大脑中枢性损伤,第三个是药物中毒,药物中毒这个选项可以先排除。 但是看丫头现在的表现,似乎又不是非常符合前面两项的样子。 “汪汪。”三寸钉这时候从她怀里跳到了她肩膀上,不断地回头看着红府,神情很肃穆。 “这是狗五的三寸钉吧?”霍仙姑问。 “是。”张意澜答,“怎么?” “他和我讲,这种狗在西藏是用来礼佛的礼佛犬,是菩萨座下的狗,一般都养在庙里,警惕性非常高,不信任陌生人。”霍仙姑说,“这条狗救过狗五的命,但它现在怎么这么亲你?” “不知道。”张意澜说。 这可能得问它自己了,好像她这段时间认识的狗都比较有个性,像小满哥应该就很喜欢族长,三寸钉会过来可能也是因为狗狗的某种神奇眼缘么? 张意澜偏头看看三寸钉,它的小狗脑袋还是在执着地注视着二月红家。 有点奇怪。 她心想。 第80章 托付给你了呜呜呜 府的院墙修得极高,青砖垒叠,上面还爬满了带刺的蔷薇藤。 福特轿车停在正门外,霍仙姑领着张意澜从侧门进的院子。 这宅子比红府多了几分森严,连打扫的下人都脚步轻盈,不闻人声。张意澜刚踏上抄手游廊的青石板,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墙头传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声音极小,像是有夜猫在瓦片上磨爪子。 跟在她脚边的三寸钉原本正欢快地摇着短尾巴,这会儿突然停了步子,两只尖耳朵抖了抖,偏过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声,接着,这小东西竟然很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用屁股对着那面墙,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张意澜的裤脚。 张意澜的视线越过墙头。 “三寸钉——” 一声被刻意压抑到极点的呼唤顺着风漏了进来。 墙头外边,狗五正扒着一块凸起的青砖,脸涨得通红,努力伸长脖子往院子里探。他这姿势极不雅观,半个身子悬空,脚下还踩着个人的肩膀。 “五爷,您倒是快点,看清了没有啊?我这肩膀快让您踩断了!”底下传来的声音透着股浓浓的无奈和碎嘴子味,正是齐铁嘴。 他一边哼唧,一边还要警惕地四下张望。 旁边还站着个体态修长的青年,穿着一身便装,抱着胳膊,看着墙上的狗五摇了摇头:“五爷,霍家的墙你也敢这么爬,小心被七姑娘的伙计用扫帚打出来。”张日山的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闲散。 “别吵别吵,我看着了!那小兔崽子就在那人脚边呢!”狗五压低声音,不死心地又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三寸钉!过来!你连爹都不要了?” 三寸钉置若罔闻,甚至还加快了小短腿的频率,直接挤到了张意澜和霍仙姑中间。 霍仙姑停住脚步。 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偏过头,狭长的眼风扫向那面墙。 狗五一下子缩了下去。 “哎呦怎么了……”被他踩着的齐铁嘴问。 霍仙姑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那层院墙:“怎么,吴家的门楣太窄,容不下五爷这尊大佛,非得来霍家的墙头上挂着?” 墙头上的动静猛地一顿。 接着传来“哎哟”一声闷响,显然是狗五脚下一滑,连带着底下的齐铁嘴一起摔了个大马趴。 张日山靠在墙边笑,被狗五瞪了一眼。 齐铁嘴在地下被压的快没气了:“狗五你行行好放过我——哎呦副官帮帮忙啊!你站在边上看是几个意思?” 这帮人平时在长沙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条狗能折腾成这样,也算是一大奇观。 张意澜和霍仙姑一块停了下来,三寸钉也一屁股坐在了她脚面上,尾巴还在摇。 “七姑娘,误会!都是误会!”墙外传来狗五的解释声,“我这不是……路过!刚好路过!我那狗不听话,跑您院子里去了,我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霍仙姑哼笑一声,没打算理会墙外的闹剧,她转头看向张意澜,指了指三寸钉:“这狗你要是喜欢,留在霍家也无妨,他不敢进来抢。” 张意澜弯腰,在三寸钉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狗毛软乎乎的。 “看它的意思吧。”她站直身子。 三寸钉于是从她脚面上起来,四条腿嘚吧嘚吧嘚出去了,不一会,墙外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伴随着狗五惊喜的“好狗”和齐铁嘴的抱怨。 但是这没有持续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后,张意澜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脚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又贴了上来。 “汪。”三寸钉摇着短尾巴,甚至还极其狗腿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看上去它刚刚似乎只是出门安慰了一下狗五,然后又回来了。 墙头那边传来一声属于成年男子的哀嚎,狗五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造孽啊!我养了你这么久,一块肉骨头都没克扣过你的,你这小白眼狼怎么见异思迁得这么快!” 张意澜叹了口气,蹲下身重新把这鼻嘎大的小东西捞进怀里。 这小狗明显是赖定她了。 “我出去一下。”她对霍仙姑说。 “那我和你一块。”霍仙姑说。 张意澜托着三寸钉出门,看见门口有点局促的狗五,和他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齐铁嘴不知道为什么站的远远的,正扒在墙根下朝这边探头探脑地看。 “这是你的狗。”张意澜抬手把三寸钉举到狗五面前。 “是我的是我的。”狗五说,伸手又要接,但被三寸钉小眼神瞪回去了。 “?”张意澜看他一抬手又放手,有点疑惑。 狗五俊秀的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最后,他只能认命地摆了摆手:“得得得,它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张小姐,你……你受累,替我好好照看三寸钉几天,这小祖宗挑食,不吃肥肉!” “素的它能吃吗?”张意澜问,“点心之类的。” “吃倒是能吃,但它平常闻都不闻。”狗五说,“嘴挑的很。” “汪。”三寸钉这时候吧唧了一下嘴。 狗五愣了一下,伸手从它嘴边捻了一点点心屑,“你这是吃了啥……” 素点心……张意澜心说,我寻思这狗挺好养呢。 狗五看看那个点心屑,表情差点绷不住了。 “张小姐。”他眨眨眼看向张意澜,说,“三寸钉就托付给你了……另外,我能每天过来到你这看看它吗?” “呃……随意?”张意澜说。 随即,她的目光落到狗五身边,那个有点眼熟的陌生人身上。 好像之前在车站见过一面。 张日山看见她的眼神飘过来,突然笑了,远处的齐铁嘴这时候很大声地“啧”了一声,但张日山没理他。 “你好,我是张日山。”他朝张意澜伸出手,“佛爷的副官。” “你好。”张意澜伸手象征性和他握了握,“我是张红枣。” “那个……你和他们一样叫我狗五就行。”狗五也期期艾艾地朝张意澜伸手,想握一握,“张小姐,你家是不是也养狗啊?” 养狗倒是没养……张意澜心想,但是张意延养了很多鸡。 她伸手也和狗五握了握:“我家养鸡。” “养鸡啊……挺好挺好,我就是养狗的。”狗五说,“我们差不多,差不多,改天我请你去我家狗场转转。” “好。”张意澜点头。 霍仙姑看着脸上摆着一副傻样的狗五,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鸡和狗哪里差不多了,差不多个头啊。 远处的齐铁嘴,和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和他一块扒墙角的张启山,一块看着这边:“啧啧啧啧……” “哎呦。”齐铁嘴说,“我看着有点替他们日后牙酸。” “酸在哪?”张启山接了一句。 “哪天佛爷你也和他们一样了,就懂了。”齐铁嘴随意道,“哎,呸呸呸,我还是说点好话吧。” 第81章 偶遇 到了晚上,长沙城的风带了点刺骨的凉意。 张意澜没在霍府久留,找霍仙姑要了身不起眼的暗色衣服,揣着三寸钉就出了门,一路上专挑那种连灯都没有的死胡同钻。 【看看今天晚上会不会有鱼来找我。】她乐滋滋地想。 【今天月明星稀,是个适合出门遛弯的好天气啊。】小黑说。 【是啊是啊。】张意澜说。 在霍仙姑家吃了一肚子肉的三寸钉打了个嗝,老老实实地趴在她掌心里,肚皮温温热热的。 夜风有些凉。 张意澜拢了拢身上的长衫,拐进了一条暗巷里。 巷子深处,连月光都被两边高耸的青砖墙挡了个严实,空气里隐隐飘来一点廉价旱烟的味道。 三寸钉被她塞在怀里,这小东西似乎也知道马上有事发生,异常安静地趴着,连气声都没出。 张意澜脚步轻快一跃,把自己藏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没等多久,这边的巷子口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 几道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进来,步伐很轻,显然是练过,七八个汉子手里抄着木棍和生锈的铁尺,就这么走了过来,领头的那人半边脸还肿着,正是之前被张意澜削过的那个。 “四爷说了,今天非得把那个人的腿打断!”他愤愤道。 “就是就是——”其他伙计帮腔,“我们干脆和四爷说,连她一块卖了吧,反正她也不是九门的人,背后也没有人来撑腰。” “我觉得中。”领头的说,“和四爷换了赏钱,我们兄弟几个还能多买几壶酒来喝喝。” 鱼本人没来啊。 张意澜靠着墙,心说,有点遗憾。 在阴影里,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顺手把怀里的三寸钉放在了身后安全的地方。 “谁?!”巷子里那一群人中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下子喊道。 张意澜一挑眉,从阴影里走出来。 “找我?”她歪歪头。 她面前的那几个伙计似乎是被她这一脸平淡的样子镇住了,面面相觑了一阵。 “你们家老大没跟着出来?”张意澜继续出声问。 “你算老、老几,能让我们四、四爷,亲、亲自出手。”那个领头的身后,一个结巴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但还没等张意澜说话,他们自己队里就有人踹了他一脚:“话都说不利索,闭嘴。” “你、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这人答。 “还敢顶我的嘴?”踹他的人说。 “我没,你不是……让我闭嘴吗,我闭了啊。”口吃委屈地说。 “你以后别说话了。”人家应道。 “你说不说、就不说。”口吃答。 “……”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还打吗?”张意澜看三寸钉已经开始无聊地打盹了,就好心地出声问眼前这群人。 “怎么不打?哼,你胆子还挺大,敢一个人出门。”带头的人低声吩咐,“别弄出动静,废了就行。” 他们话音刚落,一把短刀已经照着张意澜的面门扎了过来。 张意澜没退。 肩膀往后一沉,避开刀锋的瞬间,右手以一种极不符合常理的角度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手指卡住关节,发力一错。 “咔”的一声脆响,手腕脱臼。 那人痛呼还没出口,张意澜的左膝已经重重地顶在了他的腹部。 那人像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直接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剩下的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张意澜侧身避开一记横扫,顺手抄起旁边一个废弃的竹筐,反手扣在另一个人头上。紧接着一脚踹在那个人的膝弯处,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极快,没有多余的花架子,招招冲着关节和重心去,不消片刻,地上已经躺了三个。 “还打?”她在原地站定,问剩下站着的那几个。 剩下的那几个伙计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惊恐,当即把头晃的像拨浪鼓一样,作势马上要对着张意澜跪下,喊姑奶奶饶命了。 但是,他们跪的时机稍微晚了那么两秒,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去你的!” 一声中气十足的破口大骂从巷子口炸响。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黑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砰”的一声闷响,正中张意澜面前那人的后脑勺。 这下好了,不用跪了,人直接被当场砸晕了过去。 张意澜定睛一看,砸人的玩意儿竟然是个沉甸甸的罗盘,估计这位小伙计得去医院看看脑震荡了。 原本肃杀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巷子口这时候呼啦啦涌进来几个人。 狗五打头阵,手里抄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短棍,大步流星地冲过来,嘴里还在喊着:“我来救你了!” 跟在他后面的是齐铁嘴,正心疼地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罗盘,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黄布布袋,一副想上又不敢上的架势:“哎哟喂,我的宝贝!你们非拉着我干嘛!” 跟在最后面的是穿着便服的张日山,他没理狗五和齐铁嘴那两个活宝,动作比那两人快得多,看见还有除了自己人之外的人站着,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极其标准且狠厉的过肩摔,嘎吱一下把那伙计撂倒了。 最后那名手下见势不妙想跑,张日山脚尖一挑地上的竹竿,他力气显然很大,竹竿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过去,直接砸在了对方小腿骨上,那人摔了个狗吃屎。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地上几个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副官,这几个废柴不够看啊。”狗五挥着短棍,比划了几下。 “别惹出麻烦就行。”张日山语气平淡。 只有齐铁嘴还蹲在一边心疼地捡罗盘碎片:“哎呦你们两个不要命的……” 狗五把棍子往边山一扔,上下打量了张意澜一眼,然后目光死死锁在张意澜身后刚刚探出头的三寸钉身上,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吧?我一听这边有动静,马上就带人过来支援了。” 张意澜站在原地,维持着靠墙看戏的姿势,看了看狗五。 狗五呃了半天,心说完蛋了她看起来好像不太需要人来救。 事已至此还是笑一下吧。 狗五于是冲张意澜笑了笑。 张意澜看着这几个刚打完架、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模样的九门当家和副官,脑子里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们……”她停顿了一下,试图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半夜睡不着,出来遛弯?” 张日山没说话,齐铁嘴没说话。 狗五顿了一阵,说:“我、啊不,我们是来……来……消消食的。” “偶遇。”他打了个哈哈,“真巧。” 第82章 先走一步了 地上躺着的几个人捂肚子的捂肚子,捂脑袋的捂脑袋,断断续续地抽气,哼哼唧唧的。 张意澜把三寸钉捞回怀里,靠在砖墙上,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 “真巧。”她也朝狗五点点头。 刚才还鸡飞狗跳的巷子,这会儿安静得诡异。 狗五那个“偶遇”一讲出来,就直接冷场了。 真是让人尴尬地头皮发麻,齐铁嘴心说,如果这时候地上能冒出个地洞,他绝对是第一个钻进去的。 张日山的反应最快。 他清了清嗓子,把刚才踢飞的竹竿往边上拨了拨,眼睛亮亮地看着张意澜。 “好身手啊。”张日山的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赞赏,还隐隐透着股没看过瘾的遗憾,“刚刚几招擒拿,干净利落。” 张意澜没接话。她瞥了张日山一眼。 夸人能别挑在地上躺了一地伤残人士的时候吗?显得很像在搞黑帮火拼后的表彰大会,下一秒他们几个就要勾肩搭背一块去喝一杯了。 齐铁嘴捂脸。 狗五这个时候终于把视线从张意澜手上的三寸钉身上拔了出来。 他也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硬生生扯出一个话题:“那个……张小姐,你看这大半夜的,要不……去看看我狗场里看看其他的狗?我刚得了一条小狗,品相绝好!和三寸钉很像!” 大半夜,看狗。 张意澜觉得自己的脑壳在隐隐作痛。 她看着狗五那张写满了“我什么鬼话都能编出来”的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不用了。”她说。 “啊……不去啊……”狗五说,明明是临时随便编的理由,反而还感觉他有点失落。 齐铁嘴:狗五你在失落什么??? 齐铁嘴显然也觉得狗五这乱编的借口太拙劣了。 他捂着肚子,立刻换上了一副五官扭曲的痛苦表情:“哎哟……不行了,刚才那几步跑得我岔气了。五爷,副官,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得先走一步去个茅房。”说罢,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 “哎……”张日山看着他跑的飞快的背影,话还没说出口呢人影子就没了。 整个地方一下子只剩三个站着的人在面面相觑。 “不过,谢谢。”张意澜看着狗五和张日山说。 虽然场面有点好笑,不过这几个人是来帮她的。 “不谢。”张日山一下子笑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哎……那个……我问问,三寸钉今天晚饭吃了什么?”狗五问。 “仙姑说它有点胖。”张意澜说,“让我喂的鸡胸和水煮的蔬菜。” “它吃了?”狗五问。 “吃了。”张意澜说。 三寸钉把脸戳进了张意澜的衣服褶子里,怎么都不看狗五。 “什么原理呢……”狗五喃喃自语,“难道是狗场里做狗饭的伙计手艺太差做的太难吃了……” “应该差不多吧?”张日山扭头对狗五说,“可能只是三寸钉比较挑食?” “我改天把霍家的厨师雇过来我们狗场试试?”狗五依旧是完全没有听进去。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张意澜扭过头去,看见提溜着齐铁嘴的张启山,他身后还跟着一串士兵,军装齐整,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两个卫兵上前,火把的光亮瞬间把巷子口照得通明。 “佛爷。”张日山一看见来人,马上恢复了扑克脸,朝张启山敬了个礼。 “佛爷啊,你把我带回来干什么——”齐铁嘴抱臂,噘着嘴说,“这个点是我的休息时间。” “是吗?”张启山随口回,“那也麻烦你晚点再休息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披着军大衣,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的烤蓝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张启山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巷子里扫了一圈。从地上躺着的满地的伙计,再到假装看天的狗五和站得笔直的张日山,最后落在了靠墙站着的张意澜身上。 “没事吗?”他问张意澜,锋利的眉目在火光的照耀下意外地显得柔和了许多。 张意澜没想到他会第一个开口问自己。 “没事。”她说,“切磋一下。” 全场最有事的其实是这些在地下躺着哼哼的人来着…… 张启山的眉头挑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手腕脱臼、像虾米一样蜷缩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张意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切磋?”张启山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笑意,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张意澜点点头。 狗五当即指了指地上的人:“他们说想见识一下,我们几个就陪他们练了练。他们输了,现在躺地上休息。” “是的……”张日山也硬着头皮点头。 张启山没再追问,他今天晚上的目标本来就是老四的人。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士兵抬了抬下巴:“带走。” 士兵们迅速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地上的人一个个架了起来,迅速把巷子里清空了。 齐铁嘴和狗五面面相觑:这是要干啥子? “佛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张日山问。 “我收到一条线报,老四这一阵在外面拐了很多孩子。”张启山说,“不管怎么样,我得去看看,至少得保证那些孩子是安全的。” “人渣啊。”齐铁嘴说。 “这应该不是他第一回干了,但是之前消息保密得非常好,几乎找不到纰漏。”张启山说,“他好像就在和人合作,把这些孩子往外带,但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我们查不到,也不知道和他合作的究竟是谁,最近还是陈皮提醒了我。” “二爷家那小子也长大懂事了啊。”齐铁嘴说。 “确实。”张启山说,“是他去和老四的伙计抢螃蟹的时候注意到的,那家的小孩子差点被抓走了。” “算通人性了吧。”齐铁嘴立马改口,“好事。” “老四这个死人渣。”狗五一拍大腿,说,“算我一个,我让人牵狗来,保证他跑不了。” “那我也去。”齐铁嘴说,“高低得踹他两脚。” “你不是闹肚子?”张日山歪头问齐铁嘴。 “不闹了行吧,治好了。”齐铁嘴一捞袖子,抱臂和张日山说,“去,把解九也给我喊起来。” 张意澜勾了勾嘴唇:“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齐铁嘴和她挥挥手,“睡个好觉。” 【老大我们真的要这样回去吗喵?】小黑在张意澜往回走的时候冒了出来。 【我说的是我先走啊。】张意澜回。 她抱着三寸钉,抬步若无其事地改变了方向。 第83章 月黑风高夜 意澜专挑暗巷子,走得很快,当然,她并没回霍家。 她转头看了一眼张启山的方向。 狗五去牵狗,张日山去叫解九,他显然还有一点时间需要等。 既然如此,那她就先去抢人头了。 让他张启山来抓不知道要走流程走到猴年马月,这个四爷既然派人来暗杀她,这事儿就不算完。 张意澜向来不喜欢把麻烦留到第二天。 夜风带着些秋日的凉意,刮过长沙城南边成片的破旧平房。 这边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连路灯都没几盏。 三寸钉趴在张意澜的肩头,这狗似乎对黑暗有一种天然的适应力,一路上安静得很,神情不再是之前那种无聊兮兮的样子,而是变得精神抖擞,全神贯注地给张意澜指路。 很快,张意澜停在了一处高墙外。 墙头长满了荒草,院子里隐隐传出凌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喝骂。 “往哪跑!抓住他!四爷要活的!” 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追什么人。 张意澜脚尖在墙根的青石砖上借力,身子轻盈地翻上了墙头,悄无声息地蹲伏在阴影里。 院子里是一个废弃的染坊,到处堆着大大小小的染缸。 几个人举着火把在缸中间来回搜寻,手里都拿着家伙。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瘦小的黑影正借着染缸的掩护快速移动。 那是个小孩子。 张意澜眯起眼睛。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这孩子的动作极其灵活,像只滑溜的泥鳅,每一步都卡在追兵的视线死角,还能顺便把身后的一些破木板踢倒,阻挡追兵的脚步。 小孩子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更小的孩童,他一手拽着一个,竟然还没被追上。 “大爷的,这小兔崽子跑得倒快!去那边堵他!”带头的大汉吼道。 小孩子带着人绕过一个巨大的染缸,正准备往院落的后门跑去。 但他显然没注意到,后门的阴影里早就守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拿着绳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就在那孩子即将冲进绳网的瞬间,张意澜从墙头跃了下去。 她没有出声。 人在半空,手腕一抖,两枚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砸在堵门那两人的膝盖麻筋上。 两人“哎哟”一声,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手里的绳网也掉在一旁。 小孩子反应极快,看到前面的人突然倒下,脚步连顿都没顿,直接踩着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拉着身后的两个孩子翻过了后门那道半人高的矮墙。 身手还不错。 张意澜一挑眉,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谁在那儿?!”举着火把的追兵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五六个人围了上来,火光照亮了张意澜的衣裳,她顺手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副粘了胶布的小圆墨镜,一本正经戴上了。 几人围上来一看,见截路的人脸上挂着副破墨镜,穿了身暗色的长褂子,乍一看像是那种会在桥洞下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 几人一看,都觉得她瘦瘦弱弱的,直接砍死了事吧。 “四爷的场子也敢闯,活腻了吧!”带头的人扬起手里的短刀,直接劈了过来。 张意澜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口空染缸上。 几百斤重的石缸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竟然被她硬生生踹得平移了半米,直接撞在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胯骨轴子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身子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人见状,也不敢托大,一起扑了上来。 张意澜矮身躲过横扫过来的木棍,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前一带,那人站立不稳,一头栽进了旁边积着污水的烂水坑里。 紧接着,她反手一肘,击中另一人的下巴。 不到两分钟,院子里除了地上哼哼唧唧的人,就只剩下张意澜站着。 她端正了一下衣冠,正准备离开,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张意澜转过头,看向后门那道矮墙。 刚刚跑走的那个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了墙头。 他趴在那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异常的亮,眼瞳里满溢着一种奇异的笑意。 “你……”小孩子开了口,声音有些变声期的沙哑,“身手不错啊。” 张意澜拍灰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矮墙上那个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的小孩。 “不继续跑?停下来干什么?”她开口问。 刚刚还像只泥鳅一样在染缸间乱窜的小鬼,这会儿倒是不急了。他趴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打量了张意澜两眼。 那个小孩只是笑了笑,声音很轻快:“救命恩人,我记住你啦!你的墨镜好帅!” 说完,他利落地翻下墙头,融入了夜色里。 难不成我还有锦旗可以收? 张意澜浅浅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下自己拿着写了“救命恩人”“再生父母”的旗子被CCTV报道事迹,然后自己发表感言“感谢CCTV,感谢国家,感谢学校……” 张海客大为感动于是决定给她的生活费暴涨到一个月一万块…… 【冷静,现在不是幻想时间。】小黑说。 【哎——】张意澜长叹一声, 她转过身,视线直接越过地上还在哎哟乱叫的几个人,落在院子另一侧的角落里。 “请问,你又有什么事?”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一棵老槐树后面慢吞吞地晃出一个人影。陈皮手里抛着两颗铁弹子,斜靠在树干上。 “别误会。”陈皮嗤笑了一声,把铁弹子攥回手心,“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 看热闹。 张意澜信他个鬼。 这小子的记仇程度跟海猴子有得一拼,估计是来给那个四爷添堵的。 她没再理会陈皮,迈过地上的障碍物,径直往外走。 “喂,”陈皮在后面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着,“你要去做什么?” 张意澜揣着三寸钉,没回头:“有个人,得先弄死。”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要去买两斤白菜。 陈皮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他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怪笑。 “我知道你要弄死谁。”他说,语气带上了一点兴奋,“算我一个。” “行。”张意澜像打量一块猪肉一样上下看看他,“打不过记得跑。” 第84章 需要你 十五分钟后。 这是城南一处还算气派的宅院,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随风晃出惨淡的光。 堂口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浑浊的灯光。 张意澜扶了扶自己的墨镜,飞起一脚,直接踹开了大门。 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堂屋里,四爷正坐在太师椅上盘着核桃,旁边站着两个心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他大爷的谁……”老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核桃都掉了一个。 张意澜迈步跨进门边:“晚上好啊。” 她手里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在场的人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右边那个心腹的腿弯就被她踢中,直接跪了下去。 张意澜顺势扯住他的后衣领,往下一拽,膝盖准确无误地磕在那人的下巴上。一声闷响,人直接晕死过去。 老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疯了!这里是……”老四一边喊,一边本能地往后缩,手朝后腰摸去,显然是想掏枪。 张意澜没管他喊什么。 她抄起旁边方桌上的一把铜茶壶,手腕发力,直接砸向他伸向后腰的手臂。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三寸钉直接往左边扑了上去,它的面前、站在四爷左后方、一直低垂着头毫无存在感的另一个心腹,突然动了。 他动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膝盖和手肘的关节不是靠肌肉牵引,而是被什么几根看不见的线硬生生扯动。 他没去帮老四挡那只茶壶,而是整个人以一种近乎贴地的诡异角度,直接扑向了张意澜。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皮肉有些不自然的松弛,张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蠕动着的、黑色的絮状物,依稀能看见絮状物里,蛇类冷冰冰的圆眼睛。 黑飞子。 张意澜瞳孔猛地收缩。 她强行稳住重心的前倾趋势,右脚在地上狠踩一脚,身体以一种堪称违反常理的速度向后滑退了半步。 那个黑飞子扑了个空,但它手爪在地上一撑,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弹射起步。 张意澜侧身躲避,寻找反击的空当。 头顶上方的横梁处,突然传来一阵疾风。 “当——”的一声脆响。 一条带刺的九爪钩破空而下,精准地缠住了黑飞子的脖子,然后猛地向后一扯。黑飞子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掐断,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陈皮从房梁上翻身跳了下来,稳稳落地。他手里死死拽着九爪钩的链子,转头看了张意澜一眼。 “这东西……”陈皮盯着那个还在地上疯狂挣扎、脖颈处发出骨骼碎裂声的怪物,又看了一眼张意澜,扯了扯嘴角,“算是我今天看热闹的门票钱?” 张意澜耸耸肩。 陈皮手腕一抖,九爪钩带着碎肉和黑色的絮状物收了回来,在半空中带出一条腥臭的抛物线。那个被扭断脖子的怪物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但张意澜知道,这东西没死透。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四爷靠在太师椅后面,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他看着地上那坨模糊的血肉,又看了看张意澜和陈皮,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堂口里混进了怪物。 “四爷,装什么糊涂?”陈皮甩了甩九爪钩上的污血,两步跨过门槛走进来,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见了血的兴奋,“这东西平时在您手底下当差,你能不知道?” 张意澜没说话,她的视线越过四爷,落在了主屋后方的阴影里。那里,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传出,像是老鼠在啃咬木头,又像是无数条软体动物在地面上爬行。 “我……我真不知道!”四爷猛地吞了口唾沫,手指向后堂,“怎么回事……那边!那边还有!” 张意澜眼神转冷,没有迟疑,脚尖在青砖地上一碾,整个人如同拉满弦的弓箭般蹿了出去。 陈皮笑了一声,九爪钩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弧,紧跟其后。 后堂的光线比前面更暗,仅有的一盏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刚刚冲进去,迎面就是两道扭曲的黑影扑了过来。 这回看清楚了。这是两个同样面部肌肉松弛、嘴里长满黑色絮状物的怪物。 它们的动作极不协调,但速度惊人。 张意澜矮身让过第一只怪物挥出的利爪,那爪子上沾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她顺势一个扫堂腿,精准地卡在怪物的脚踝处。“咔嚓”一声,那是骨骼折断的脆响。怪物失去平衡向前栽倒,张意澜手起掌落,重重劈在它的后颈处。 颈椎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被放大。 几乎同时,陈皮的九爪钩缠住了第二只怪物的手臂。 他暴喝一声,借着腰部的力量往后一拽,硬生生扯得那怪物在原地转了半圈。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东西的力道,怪物不仅没被拉倒,反而顺着锁链的方向张着满是黑絮的大口咬了过来。 张意澜转身,抬脚踹在怪物的肋骨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怪物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供桌。 “别拼力气!”张意澜头也没回地甩出一句,“打关节。” 陈皮哼了一声,收回链子,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知道了。” 地上两只怪物还在挣扎着试图爬起来,骨骼反关节地扭曲着。 张意澜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抬脚,踩断了它们的大腿骨和手臂。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陈皮认真打量着地上的躯体,眉头皱成了川字。 张意澜没回答他,她听到了背后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轻微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距离太近了。 她猛地回头。 四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木然。 他的腮帮子不自然地鼓起,嘴唇微张,一条有人手臂粗细的黑毛蛇正从他的喉咙深处缓缓探出头来,神色冷冷地看着张意澜。 张意澜手里的三寸钉一下子炸毛了。 整个院子里,那些寄生在死掉黑飞子上的黑毛蛇,都从尸体的嘴巴里慢慢伸出了头,一模一样的冰冷眼神,注视着张意澜。 它们张开了嘴。 “张意澜。” “我们在找你。” “汪家……需要你。” 第85章 不认识啊 刚刚那些从怪物尸体里爬出来的蛇,齐刷刷地吐着信子,声音层层叠叠地汇聚成这三个字:“张意澜。”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叫魂。 这个场面非常非常诡异,通常野生动物都不会有这样整齐划一的规整感,这一刻,张意澜感觉它们似乎变成了什么牌子很差的复读机,就这样机械地循环,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皱了皱眉,心说自己怎么会出名出到这里来。 【汪家是干嘛的?】她问小黑。 【专业传销。】小黑答的很快。 【竟然还是专业的吗。】张意澜说,【连蛇也可以被洗脑?】 【蛇这个东西嘛……比较呆傻……】小黑说。 【呆在哪里?傻在哪里?】张意澜吐槽,【它们应该不会买保健品吧。】 【谁知道呢……】小黑道。 “张意澜是谁?”这时候,陈皮问,手里的九爪钩还滴着黑色的粘液。 他眯着眼睛,视线在张意澜和那个正往外吐蛇的四爷之间来回切换。 张意澜无辜摇头,干脆道,“不认识,从来没听过。” “真是……莫名其妙的。”陈皮说。 “赞同。”张意澜点点头。 紧接着,那些蛇张开膜翼,冲了上来。 这东西,行动速度快的让人感觉心惊。 我感觉这个可以申请蛇类短跑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张意澜脚下一错,避开一条从侧面弹射过来的黑毛蛇,在心里说。 她手里反握着一把刚从桌上顺来的刀。刀身很短,但用来削这种爬行动物足够了。 三寸钉像个毛茸茸的炮弹,直接从张意澜的肩膀上弹射出去,一口咬住了一条试图偷袭她脚踝的黑毛蛇。 小狗的牙齿异常尖锐,死死咬住蛇的七寸,小脑袋疯狂甩动,直接把那条蛇甩出了几米远,砸在墙上变成了一滩烂泥。 “汪!”三寸钉落回地面,前爪刨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回去给你加鸡腿。”张意澜杀蛇的空隙,对它竖起大拇指。 “汪!”三寸钉似乎十分骄傲。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 四爷,或者说顶着四爷皮囊的那个黑飞子,在一边观察了一会之后,动了。 它的速度比之前那些还要快,大张的嘴巴里,粗壮的黑毛蛇像一条鞭子一样抽了出来,直取张意澜的咽喉。 张意澜没有往后退。 她一下侧身,短刀自下而上划出一个弧度。 刀刃切进蛇身,发出一种仿佛切割厚牛皮的沉闷声响。 黑毛蛇并没有被切断,而是顺着刀刃滑过,蛇头猛地一扭,竟然张开长满倒刺的嘴,反咬向张意澜握刀的手腕。 这一下如果咬实了,这只手基本就废了。 就在这时,旁边闪过一道黑影。 “滚开!” 陈皮暴喝一声,想也没想,直接抡起手臂,用小臂硬生生砸开了那条黑毛蛇的蛇头。他的动作完全是出于常年混迹街头的本能,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蛇头偏离了轨迹,锋利的獠牙擦着张意澜的手背险险掠过。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它一个雷霆转头,一口啃在了陈皮的小臂上,留下了两个血窟窿。 陈皮呸了一声,表情丝毫没变,抬起一脚踹在“四爷”的肚子上,借力拉开距离。 他看了一眼正在冒血的手臂,随意地擦了两下。 黑毛蛇被踹得缩回了四爷的嘴里,但怪物并没有停下,它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像只巨大的蜘蛛,再次蓄力准备扑击。 它的目标依然是张意澜。 突然,一块带着破空声的青砖从门外飞了进来,“砰”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四爷的脑袋上。 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有些发懵,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张意澜抬头看去。 门外暗处的门槛边,那个说要记住她的小孩正保持着扔砖头的姿势。他手里还攥着半截尖锐的瓦片,眼神像狼崽子一样凶狠,紧紧盯着地上的怪物。 这小孩居然没跑,还跑回来掺和。 张意澜没丝毫犹豫,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短刀由反握变为正握,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右臂上。 她避开头骨最坚硬的部分,短刀顺着四爷的下颌骨和颈椎之间的缝隙,狠狠地捅了进去。 刀刃穿透肌肉和软骨,直达脊髓。张意澜手腕用力一拧,将神经彻底切断。 四爷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那条黑毛蛇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次探出头,就软绵绵地滑落出来,掉在地上不再动弹,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周围那些刚爬出来还没形成规模的黑毛蛇,似乎失去了控制中枢,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地上乱窜。 张意澜站直身体,拔出短刀,在怪物的衣服上迅速蹭去血迹,然后,非常快地把剩下的蛇解决了。 她转过头,看向还捂着手臂喘粗气的陈皮,以及门边那个随时准备跑路的小孩。 “走。” 张意澜只说了一个字。她弯腰一把捞起地上的三寸钉,把它塞进衣服宽大的口袋里。 陈皮则用布条草草扎紧了手臂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张意澜,什么也没问,拎着九爪钩大步跟上。 那个小孩在门边迟疑了半秒,见张意澜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便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三个人,加上一只狗,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翻出了老四的堂口。 夜风很冷,吹散了堂口里带出来的血腥味,长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 “去……师父家。”陈皮说。 “行。”张意澜点点头。 他们一路避开巡夜的队伍,朝着红府的方向走去。 陈皮走在张意澜的左侧,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沉重,伤口处泛着不正常的乌青。 他几步跨上前,和张意澜并肩。 “你……”陈皮的声音有点哑,语气莫名地变软了。 “?”张意澜疑惑,转身看陈皮。 他在那“你”了半天,结果“你”出来这么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这倒霉催的猴子突然傻了?? “你怎么了?”张意澜问。 陈皮晃了晃脑袋。 【他被黑毛蛇咬了!!!要挂啦!!!】小黑鸡叫。 张意澜瞬间改变方向,转身一个抄底动作,把陈皮端在了怀里,往医院冲去。 第86章 佛曰不可说 陈皮懵懵地说:“我要死了?” 看来他也感觉到了一点危机哈。 “没有。”张意澜尽量让自己跑的平稳一点,“坚持住,晚点再说。” 陈皮窝在她怀里,竟然意外地乖:“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死?” “你至少等等你师父!”张意澜要急眼了。 至少得等二月红来了再讲,不然真的戏剧性到让她去通知死讯,这真的没法说啊啊啊啊啊——难道她要和人家说,二月红先生丫头女士,你们白天活蹦乱跳的徒弟出门遛弯一趟嘎嘣一下就死了,一句遗言也没有,真是很不好意思啊。 有点太地狱了。 陈皮倒是不知道张意澜的心理活动。 他的身体这一刻很重,眼前产生了幻觉。 他看见了小时候去码头扛大包的自己、后来当花签子杀人的自己、倒斗时冷血的自己。 从小到大,所有接触过他真实性格那一面的人,其实多少都会有“如果陈皮死了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他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并已经习惯到懒得去管了,反正从目前为止,都是他杀他们。 这时候,干着不同事情、从小到大的陈皮,这时候转过头来,都用那种一模一样的、野兽似的眼神,冷冰冰地看着他。 那一刻,陈皮心想,哦,原来那些被他杀掉的人是这么看他的。 还挺……讨厌的。 曾经杀过的人、他们流过的血,好像都在这一刻复活了。 他感觉自己飘在一片血河里,很多很多死去的白骨想把他拉下去,师父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他,师娘的表情中有淡淡的担忧,但是他们两个人牵着手,身上干干净净,并没有上前来拉他。 挺好的。 “你希望我死?”陈皮回望着过去的自己,还有那些他记不清楚面貌的人。 “不希望!”这时候有人答。 然后啪啪啪狠狠抽了他三个大嘴巴。 是那个自称叫张红枣的人…… 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有火在烧,但陈皮依旧固执地发问:“你真心的?” 他没得到答案——张意澜一看他还在迷糊,抬手要再给他三个螺旋霹雳大嘴巴。 时隔大半夜的抢救之后,陈皮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旁边的几个外籍医生和护士都喊着听不懂的家乡话,手舞足蹈扑上来拦旁边那个准备抽他的人。 “我可以抽死你。”张意澜心平气和,“这我是真心的。” 陈皮看了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的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他神经质似的,突然笑起来。 她似乎确实没有过希望他死的念头,他笃定。 他肯定。 “我也是真心的。”那个一路跟过来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顺到了她的小圆墨镜,还正正经经地戴在了脸上,笑着戳戳陈皮的脸。 “你不疼啊?”小圆墨镜问,“你刚刚说胡话,说觉得身上和心里,都像着火一样。” “哪来的死小孩。”陈皮说,“滚。” “哈哈。”小圆墨镜合掌,笑,“就不滚,你咬我?老大已经答应了带着我了。” 陈皮抬眼望向那个张红枣,看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了头顶。 大半夜前,另一边。 几匹高头大马和两辆黑色福特轿车直接踩碎了长街的宁静,急刹在四爷的堂口门前。 张启山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穿着皮靴,皮面敲击在青石板上,声音又沉又脆。跟在他身后的张副官立刻拔出腰间的配枪,打了个手势,一队亲兵端着枪迅速冲进大门,将虚掩的门板彻底撞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张启山眉头都没动一下,大步跨过门槛。 堂屋里的景象让后面跟进来的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四爷的身躯瘫在地上,脖子后面有个致命的血窟窿。 地上全是黏糊糊的黑色液体,以及十几条断成好几截的黑毛蛇,有些黑毛蛇甚至还想着要钻回尸体里,半路被横刀砍死。 那些蛇虽然死透了,但在火把的照耀下,鳞片泛着一种令人反胃的冷光,偶尔抽动的肌肉还会让人担心它是否下一秒还会再活过来。 “哎呦喂!”齐铁嘴刚探进半个身子,立刻夸张地用袖子捂住口鼻,“这什么邪门阵仗?老四这是招了什么太岁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熟练地从褡裢里摸出那个用了许多年的老罗盘。 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打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方位。齐铁嘴顺着指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飞快掐了两下手指。 他干笑两声,手脚敏捷地把罗盘塞回褡裢里。 要了我的命了那个小姑奶奶……你们姓张的能不能别这么夸张啊——他在心里想。 九门里他们和老四其实都有过来往,但这么多年,并没有人察觉到哪里出了问题。 她太厉害了,这样的举措,无疑是给他们提了个醒。 齐铁嘴心想,在场的所有人,就算是不知道是谁做的,他们也会在心里感激她的。 “佛爷,这地方风水破大凶了。阴气冲天,我看八成是老四平时伤天害理的事干多了,惹了地底下的脏东西。”齐铁嘴凑到张启山旁边,打着哈哈,“这事儿邪性得很,不如咱们先退出去,从长计议?免得沾了晦气。”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老八,我们已经从长计议很久了,这次至少得有点收获。” “收获嘛……”齐铁嘴眨眨眼,“应该是会有的。” 他看着张启山走到四爷的尸体旁,用马鞭挑开死者下巴的衣领,看清了那张皮肉松弛、嘴里还残留着黑色絮状物的脸。 张启山观察了一阵子之后,站直身子,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副官。”张启山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堂屋里回响,“把老四手底下在这宅子里的其余活口,连夜全部拿了。遇到反抗,就地正法。另外通知解老九,把这几条街的消息给我封死,连只耗子都不准跑出去。” “是,佛爷。”副官敬了个礼,转身带着人去执行命令。 后方,解九爷穿着一身长风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低声对身边的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伙计立刻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狗五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完全无视了那些令人作呕的黏液。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手里牵着的一条体型不小的猎犬,正对着一具蛇尸不停地嗅探。 “五爷,瞧出什么名堂没?”齐铁嘴凑过去问。 “邪得很。”狗五拍了拍猎犬的脑袋,安抚它有些焦躁的情绪,“这东西身上有很重的死气。”他顿了顿,没把往下说,“总之,得处理干净点,别留下半点渣子。” 张启山看了一眼狗五,又环顾四周。 “行了,收队。”张启山说,“今天的事情,在场的人绝不能往外说,哪怕是其他当家,也不能漏一个字。” 他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当家的。 齐铁嘴、解九、狗五,几个人互相望了望,全部点点头。 第87章 跟班 医院大门上挂着的那盏洋钉灯发着惨白的光,有几只不知道是不是飞蛾的虫子在上面撞来撞去。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去管躺在洋人病床上疼得直抽抽的陈皮。 这小子命硬得很,几口黑血吐出来,医生给打了洋人带过来的血清,一时半会死不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翻回霍家的院子,洗个热水澡,把这身带着蛇腥味的衣服扔进灶坑里烧了。 她转过身,刚迈出两步,就觉得后衣摆一沉。 低头一看,那个从四爷堂口一路跟过来的小崽子,正死死攥着她衣角的一截布料。 “松手。”张意澜没回头,语气平平。 小崽子没松。非但没松,他还往前凑了凑,大半个身子贴着她的腿,像个黏在鞋底的口香糖:“老大,那我呢……” 张意澜失语。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脸颊上还蹭着一块黑灰的小孩。他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身形清瘦,但即使是隔着一副墨镜,他的眼睛在背光的地方依然亮得出奇,玻璃似的清透。 “你不能睡医院?”张意澜下巴朝亮着灯的大门抬了抬。 这里有陪床的地方,外面有长椅,也有值夜的洋人护士,总比露宿街头强。 一听张意澜的话,小孩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个哥哥会打我的……”他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拖着长腔,听起来委屈极了。 张意澜微微一顿,想起刚刚还在床上疼的脸色惨白胡言乱语的陈皮。 打他?这只泼猴现在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得呲牙咧嘴。 “他拿什么打你?拿输液管勒死你吗?”张意澜看这个小孩。 而且这小鬼刚才在堂口拿青砖砸黑飞子的时候,那股子狠劲和准头,可不像是个会被人随便按着打的软柿子。 “松开哦。”张意澜伸手去拽自己的衣服。 “老大……”小孩的手被她扒拉开一点,下一秒就顺势抱住了她的小腿,仰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甚至还眨巴了两下,似乎是要努力地挤出两滴眼泪,“我一个人在外面会被野狗吃掉的。” 张意澜口袋里的三寸钉这时候不配合地“汪”了一声,从缝隙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似乎对“野狗”这个词很不满。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有点疼。 打吧,要打小孩她下不去手;骂吧,人家根本不在乎。 “你叫什么名字?”她放弃了把腿抽出来的打算,干脆就这么站着问他。 小孩见她不赶人了,眼睛里的光更盛了,利索地回答:“我姓齐!” 张意澜挑了挑眉。 姓齐。 “叫什么?”她接着问。 “名字记不清了,好多字。”小齐挠了挠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笑嘻嘻地说,“老大你叫我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老大,你叫什么啊?” 张意澜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嘴脸,沉默了两秒。 “张红枣。”她面不改色地报出了那个连丫头都觉得别致的名字。 小齐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在脑子里把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和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气场冷得掉渣的女人做了一个极其困难的匹配。 然后他噗嗤一声乐了。 “红枣老大,”他改口改得飞快,顺杆爬的本事一流,“你这名字真吉利,一听就有福气。” 张意澜没搭理他的马屁。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要是再晚点回去,夜风吹在人身上会很刺骨。 她还不想被吹成大傻子。 张意澜把手插进长衫的口袋里,摸了摸三寸钉热乎乎的小脑袋。 “先说好,我也寄人篱下,没你睡觉的床。”她说。 要是实在没招,她最多就给这娃子在外面院里吊根绳子,让他学学看小龙女的睡法了。 小齐一听这话,立马从她腿上撒开手,站得笔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我不挑床!有个屋檐就行!谢谢红枣老大!” 张意澜没再说话,转身顺着昏暗的街道往霍府的方向走去。 小齐瞎子立刻像个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轻得很,几乎听不到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这点倒是让张意澜多看了一眼。这孩子不仅胆子大,底盘也稳。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枣老大。”小齐踢着路边的碎石头,在后面不安分地开口,“你刚在那破院子里用刀的架势,叫什么名堂?教教我呗?” “杀猪刀法。”张意澜头都没回。 “老大你骗人,猪哪有那么长的脖子。” “那就叫杀蛇刀法。” “这也太难听了吧……”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空荡的街道上渐行渐远,偶有几句没营养的对话随风飘散。 霍府那高大的院墙,已经在夜色中隐约显出了轮廓。 霍家的墙头修得比四爷那个破堂口高得多,青砖垒得严丝合缝,连个搭脚的缝隙都不好找。 张意澜先把三寸钉顺手塞进胸前的口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齐。 他相当机灵,不需要她帮忙,自己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手攀住墙头,像只灵活的猴子似的翻了上去,动作轻巧得没弄出半点声响。 “挺熟练啊。”张意澜看他。 “嘿嘿。”他挂在墙头上冲她傻笑。 两人一狗,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一路避开了晚上巡逻的霍家伙计,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客房窗下。 张意澜一伸脑袋,刚把窗棂悄咪咪推开一条缝,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没点灯,但明显有人的呼吸声,而且这呼吸声还挺匀长,但不像是睡着了。 嘶……怎么有种当小偷的刺激感…… 张意澜小心翼翼,她刚把一条腿跨进去,屋里的煤油灯“啪”地亮了。 霍仙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袍,肩上披着一件薄披肩,手里端着杯早凉透了的茶,正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看着做贼一样翻窗进来的张意澜。 “你去哪了?”霍仙姑放下茶杯,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挑,顺手就叉起了腰,“姑姑让我等你呢,这大半夜的,门不走走窗户,你当自己是耗子?” “咳。”张意澜抬头望天花板,把另一条腿也收了进来,转身把窗户关严实,拍了拍身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胡扯:“睡不着,出门遛遛三寸钉。” “遛狗?”霍仙姑冷笑一声,目光从张意澜身上移开,落到了她身后刚刚翻进来的黑影子上。 小齐正维持着一个半蹲的姿势,手里还抓着个刚从墙头顺下来的半截瓦片,看到霍仙姑那凌厉的眼神,立刻把瓦片往身后一藏,换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你还能遛回来一条狗精不成吗?”霍仙姑指着那个黑乎乎的小孩,语气里满是嫌弃。 小齐赶紧站直了身板,往前凑了两步,大声反驳:“姐姐,我不是狗精,我叫小齐,是红枣老大的跟班!” 第88章 剖白 “红枣老大?”霍仙姑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她看了看小齐,又看了看张意澜,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土得掉渣的称呼,然后没忍住,用丝帕捂着嘴笑了一声。 张意澜懒得去纠正小齐的称呼。 她走到脸盆架旁,拧开水龙头,草草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路边捡的。”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说,“非要跟着,赶不走。” 霍仙姑上下打量着小齐。 这小孩虽然一身脏兮兮的,但眼神活泛,站在那里一点也不见局促,反而带着股机灵劲儿。 “你一个人能养的起一个吃闲饭的小孩?”霍仙姑语气淡淡的,抬眼看向张意澜。 “我不吃闲饭,姐姐,我什么都能干!”小齐立刻表态,拍着瘦弱的胸脯,“跑腿、打杂、扫地,要是有人敢欺负老大,我还能帮着揍他!” “你还是小心点别自己被欺负吧。”霍仙姑说。 张意澜从口袋里掏出三寸钉,把它放在桌上。小狗立刻抖了抖毛,甩了霍仙姑一桌子的灰。 霍仙姑皱了皱眉,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但也没发火。 她叹了口气,指着外间的一个小床对小齐说:“行了,别在这儿卖乖了。去外间洗洗,将就一晚。明天我让人去查查你的底,不心虚吧?” 小齐一听,立马高声应了一句:“得嘞!谢谢姐姐!我正儿八经的穷苦小孩,不心虚的!”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去了外间,还顺手拉上了帘子,隔绝了视线。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寸钉对着张意澜表达喜爱之情时会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这胆子是真大。”霍仙姑这才收起了刚才的戏谑,压低了声音,“四爷那边的动静,我姑姑的人已经报过来了,听说去了不少人洗地,死了很多人吗?” 张意澜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我不知道啊。”张意澜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行,你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九门里的一号人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在自己的堂口,张大佛爷肯定要彻查。”霍仙姑看着张意澜的眼睛,“你最近可安分点,别再惹出什么乱子哦。” “放心。”估计已经惹出来了。 张意澜的眼神飘到了一边。 不过没关系,她应该是能hold住的。 霍仙姑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心不在焉的人,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姑姑这么中意她。 虽然自己好像也挺喜欢她这个闷闷的性格的,哎,真奇怪。 霍仙姑想,难道这就是单方面的合得来? “行了,我也困了。你赶紧休息吧。”霍仙姑站起身,理了理披肩,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底细要是不干净,我建议你不留。” “放心。”张意澜慢慢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在房间明灭的光影里朝霍仙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你有分寸就行。”霍仙姑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想再和她说两句话,但顿了顿,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再说一句好好休息?好刻意。 她还是转身直接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 张意澜揉了揉太阳穴。 这会,外间传来了窸窸窣窣倒水洗脸的声音。 她走过去,掀开帘子的一角。 小齐正用冷水胡乱往脸上撩,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滴落。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转过头,他没说话,只是呲着牙,对着张意澜露出一个充满生机的笑。 “老大!”他笑着喊。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水渍在灰扑扑的粗布衣袖上晕开。 “你到底为什么被人抓了?”张意澜靠在隔断的木框上,朝他递了一条干毛巾,随口一问。 “因为我笨呗。”小齐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本来我都摸到后院的柴房了,准备把柱子那几个小鼻涕虫从狗洞里塞出去,结果有个傻缺踩碎了瓦片,把看门的引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街头抢了个肉包子的事。 “这应该算意外。”张意澜说。 “那老大是觉得我很聪明了!” “我没这么说。” 小齐挠了挠头上的乱毛,也不再辩解,反而往张意澜这边挪了挪,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灼人。 “老大,那以后我不带他们玩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以后我能不能一直跟着你啊?” “跟着我?”张意澜低头看着他,三寸钉这时候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凑到了她腿边,似乎也是想来看看热闹。 张意澜继续问:“为什么?” 小齐没立刻回答。 他收起了脸上那种惯常的、讨巧的笑,转过头去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外是长沙城夜色,黑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红枣老大,你杀那些人的时候,我看到了。”小齐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很清楚,“你的刀很快,没有一点犹豫,你只管杀该杀的东西。” 张意澜没说话。 她在那一刻,只是单纯地在清理怪物。 “那个本来就该被处理掉。”她说,“不然留着过年?” 小齐停顿了一下,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远超他这个年纪的通透。 “是啊,但你真的不一样,老大。”小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的夜空,“你就像是在这黑天瞎地里,自己提着灯笼走路的人,我不怕黑,但我喜欢看你走路的样子。” 这算是什么理由。 “提着灯笼走路?”张意澜笑了一声,转身往里间走,“我灯笼里的油也不多,随时会灭。” “我不怕!”小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兴奋,“灯灭了,我去给你找火折子!” 第89章 失踪 那天晚上,张意澜几乎是在小齐的碎嘴子里睡着的,他从东讲到西,从北讲到南,从古董鉴赏讲到建筑设计,甚至对如何挑选斗蛐蛐的蛐蛐也颇有心得。 张意澜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插不上一句话。 “听起来,你家条件以前还不错?”张意澜终于找到了这个话痨的休息时间。 “还行吧还行。”小齐的声音依旧很欢快,“老大你还想听什么吗?” “zzzzz……”张意澜已经睡着了。 “嘿嘿。”小齐笑了一下,转头看到自己放在枕头边的那副小圆墨镜,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霍仙姑就把晚上说要给小齐“政审”的活儿办齐了。 一早,几张薄薄的纸片就拍在了桌子上。 上面是小齐的底细。 寥寥几行字,全是糊涂账。家不详,名不详,籍贯不详。只知道这小鬼是打北边逃荒混过来的,进长沙城不到半年,就在南城平民窟那带混成了老鼠精,哪有油水往哪钻,哪有热闹往哪凑。 张意澜捏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顺手扔回桌上。 “这人你真要?”霍仙姑看着一边抱着馒头啃的小齐,问张意澜。 “我……”张意澜看了看小齐。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瞬时用一种亮闪闪的神情看了回来:“求你了……” 法治社会,这能说要不要吗……张意澜直觉如果自己说了这个“要”,可能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后果。 “出息。”霍仙姑点评了一嘴小齐。 张意澜正打算吃口桌上的白面馒头,霍家的下人领着二月红进来了。 二月红连常穿的丝绸长衫都没来得及熨平整,衣角带了点早晨的露水。 他进门先是客客气气地冲霍仙姑打了个招呼,转头目光就锁定了张意澜。 “张姑娘。”二月红的脸色不大好看,眼底有明显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踏实。 张意澜把咬了一半的馒头放下,没说话,等着下文。 “丫头的味觉,确实失灵了。”二月红的声音有些发沉,“早上我让厨房端了最酸的梅子汤,她当白水喝了。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张意澜点点头:“我知道了。” “另外,还有我那个逆徒……”二月红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个结,“张姑娘昨夜可见过陈皮?这小子自从回来了就一直不着家,昨晚连面都没露。” “被蛇咬了,在南城的玛雅医院躺着呢。”张意澜语气平淡。 二月红猛地抬起头,神色变了几变。他没多问为什么被咬,也没问是哪种蛇。 在长沙城这地界,有些事不问比问清楚。 “我正好要去玛雅医院取几服安神的西药。”二月红朝张意澜拱了拱手,“顺道去看看那混小子,多谢姑娘告知。” 二月红前脚刚迈出门槛,一直在角落里猫着的小齐探了个脑袋。 “老大,我也去!”小齐咧着嘴,举起一只手对着张意澜,在半空晃了晃,“那小子昨晚还帮了忙呢,我去慰问慰问他!” “随你。”张意澜重新拿起那个冷掉的馒头。 霍仙姑坐在旁边,端起青花瓷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小齐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轻哼了一声:“这小鬼溜须拍马的本事倒是好。” 她一挥手,后厨端上了一大桌更新鲜丰盛的早点。 张意澜:也是早饭就吃上满汉全席了。 “看看你喜欢哪个。”霍仙姑说。 “都喜欢。”张意澜瞬间放下了手里的普通馒头。 “我家的厨子手艺是还可以的。”霍仙姑笑道。 但是,一顿早饭还没吃完。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齐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路带风地窜回了正厅。跑得太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跑什么?”张意澜神神在在端起茶杯。 “没……没了!”小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干净了。 张意澜手一抖:“谁没了。” 不是捞回来了吗怎么又死了。 “不是没了,哎呦,老大,陈皮不见了!”小齐说。 张意澜长出一口气。 哎,没死呢。 “我去的时候,红二爷也刚到。”小齐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地倒豆子,“医院的病床上根本没人。被子扯到地上,窗户是开着的。看门的老头说半夜听见响动,以为是野猫,红二爷脸都黑了,现在正打发伙计满大街找人呢!” 医院在南城,离四爷的堂口不远。 陈皮那小子虽然脾气暴,但被黑毛蛇咬了之后毒素发作,不至于有力气半夜翻窗跑路。 【小黑。】张意澜放下茶杯,【黑毛蛇的毒素,发作时间大概是多久?】 【看体质。】小黑说,【这人很强壮。毒素会先麻痹神经,然后费洛蒙开始接管大脑。如果他跑了,要么是毒发产生了严重的幻觉,要么……是有东西把他引走了。】 “窗台上有什么痕迹没有?”张意澜站起身,问小齐。 “有泥!”小齐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茬,“很细的黑泥,还带着股腥臭味。我闻过那味道,四爷那个破堂口昨晚就是这股味!” 四爷堂口的人昨晚就被张启山带着兵抄干净了。 这会如果还有和黑飞子有关的东西在外面晃荡,那说明附近的“虫子”远比他们想的要多。 “带路。”张意澜丢下两个字,直接往门外走。 三寸钉从她口袋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汪了一声。 “得嘞!”小齐立刻应下,转身就往外跑,像个敬业的向导。 霍仙姑没拦。 她只是把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喂。”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九门的浑水不好蹚。你若是想管到底,就小心点啊。” “放心。”张意澜头也没回,笔直地跨出门槛。 二月红撒出去的人手把整个长沙城翻了个底朝天,茶馆、烟馆、下九流的暗巷全搜遍了,也没揪出陈皮半点影子。 昨天晚上那个老四的府里他不在场,也不知道其他当家的会不会和他说关于蛇的事。 张意澜总觉得,黑毛蛇之间应该会有某种比较特殊的传递信息的办法。 也就是说,蛇会主动地来清理掉那些知道它们存在的人。 张意澜去了一趟玛雅医院,在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转了一圈,确实,窗口只留了一点点黑泥,四周干净的要命。 这年头也没有监控,所以不知道当时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摩挲了一下下巴,转身回了霍家。 第90章 夜袭 夜风吹过霍府的院墙,带起一阵细碎的树叶摩擦声。 张意澜躺在客房的床上,根本没闭眼。 三寸钉这小东西倒是会挑地方,直接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稳稳当当地趴在她的胸口,温热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就在外面打更梆子敲过第三下时,小狗突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窗棂外有一层极为淡薄的黑影在蠕动。 张意澜甚至没翻身,右手反手往枕头底下一摸,三把锋利的薄刃刀已经夹在指缝间。 三只形态扭曲的黑飞子像大团的烂泥,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挤了进来,直扑木榻。 她手腕一抖,刀光在昏暗中一闪而没。三声极其沉闷的“噗嗤”声几乎同时响起,三只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像破麻袋一样砸在地板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 同一时间,不远隔壁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张意澜扯起床单胡乱一抹手上的黑泥,几步跨出房门。 霍仙姑的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着外面透进来的那点月光。 一条手臂粗的黑毛蛇正顺着床帐的柱子往下爬,眼看就要落到霍仙姑的肩膀上。 张意澜一脚踹飞了挡路的花几,欺身向前,没去拿刀,直接左手一探,两根手指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死死捏住了蛇的七寸。 手指发力,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条蛇剧烈扭动了几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霍仙姑这时候惊醒,猛地往床里缩去,手紧紧抓着被角,胸口起伏不定。 她看着被张意澜扔在地上的死蛇,又看了看隔壁隐约可见的几具怪异尸体,素净的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惊骇。 “我要告诉我姑姑……” 她的声音有些发着颤,在这九门地盘上,有人敢夜袭霍家,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最好别。”张意澜甩了甩手上的蛇血,“这些东西不简单,你姑姑如果还让霍家人到处去查。一旦大张旗鼓,外面那些藏在暗处的同类就会知道这里已经暴露。” 霍仙姑看着张意澜看了好一阵。 “怎么了?”张意澜转头看她。 “没什么……谢谢你。”霍仙姑强迫自己深吸了几口气。 这位大小姐终究是在九门长大的,很快压住了心跳。 “那这些东西,就这么放着?”她指了指地上的污秽。 “我来处理,你去找个可靠的下人,天亮前把地板上的东西擦干净,连气味都要用烈酒压下去。” 张意澜转身,走回自己屋里再看了一眼。 尸体里的黑毛蛇估摸着被三寸钉赶跑了,地上全是蛇爬过的痕迹,此刻,三寸钉还在榻上乖乖坐着,盯着地上的尸体。 小齐在隔间依旧睡得死沉,这边的动静也没把他弄醒。 睡的这么好? 张意澜凑过去看看他。 这孩子的睡相意外地端庄,但是似乎完全没有设防,张意澜晃半天手他都没醒。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张意澜把那三具黑飞子的尸体拖到了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旁。 这井估摸着是早年用过的,早就废弃,里头长满了杂草。 先扔进去,再让霍家人一把火烧了。 【小黑,黑飞子死后,没死的黑毛蛇你能追踪吗?】她一边往下踢尸体一边在心里问。 【活性降低,但毒素里还有残留信息。】小黑的声音响起,【刚才些蛇,它们的费洛蒙里有一条很微弱的路线,指向北边。】 北边。 张意澜抬起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月亮。 陈皮失踪,黑飞子夜袭,这些事情全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身回屋。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齐终于爬了起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睁眼就看见张意澜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把薄刃刀。 小鬼的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还没散尽的血腥味和烈酒的气味。 “老大,昨晚有耗子进屋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是耗子,是长毛的蛇。”张意澜头也没抬,“你在长沙混,北边有什么偏僻的、没人愿意去的地方?比如荒废的庙,或者防空洞。” 小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一圈。“但要说没人去的地方,就只有城墙根外头那片乱坟岗,还有旁边一个被炸塌了半拉的破砖窑,地方很大,但那边常年被别人说闹鬼,连我以前那些道上的叫花子同行都不去。” “收拾东西,带路。”张意澜站起身,把刀收进袖口。 三寸钉十分默契地顺着她的裤腿爬进了宽大的口袋里。 霍仙姑这会还在自己屋里盯着下人干活,张意澜没有去打招呼,直接带着小齐翻了后墙出府。 清晨的长沙城还带着浓重的湿气,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生火。 两人一狗专挑没人的小巷走,一路直奔北边。 三寸钉也来帮忙指了路,张意澜顺着它找到的一片蛇迹,跟着到了地方。 那个破砖窑占地面积很大,隐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衰草后面。窑洞顶上破了个大洞,冷风灌进去,发出类似于人呜咽的声音。 小齐停在草丛边上,没敢往前凑:“老大,就这儿了。平时这附近连狗都不来,今儿这味道好像有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空气里除了烂泥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蛇腥气。 “不怕。”张意澜说。 她拨开枯草,走了进去。 窑洞里面光线很暗。地面上散乱地倒着几个破陶罐。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边,掉落着一枚暗褐色的铁弹子。这种打磨得极其光滑、分量十足的铁弹子,整个长沙城只有二月红的徒弟陈皮用。 张意澜弯腰捡起那枚铁弹子。铁弹子上沾着一点蛇类的黏液。 “他来过这里。”她站直身体,环视四周。窑洞深处有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墙后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地下。 这是一个废弃的地窖入口,洞口被几块朽烂的木板虚掩着。小齐探过头看了一眼,眼睛眨了眨。 “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喘气。”他小声说道。 张意澜将那枚铁弹子收进口袋。地窖里吹出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掀开那几块挡路的木板。 第91章 蛇的记忆 木板刚掀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气直冲面门。 张意澜单手撑着地窖边缘,往下扫了一眼。 底下空间不大,头顶的晨光漏下去,映照着四周的土壁上坑坑洼洼,能看见底下还散落着一些破烂的瓷片和生锈的铁器。 这个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砖窑,但其实应该是被伪装起来的一个斗,不过原本斗里的东西应该被掏干净了。 现在,底下就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了。 张意澜眯了眯眼。 在那些破烂玩意儿的缝隙里,反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幽暗微光。 最初张意澜以为那是一滩水,但看仔细之后,才发觉那不是水迹,是一层层堆叠在一起的蛇蜕。 “喏,老大。”小齐这时候递过来一个火折子,张意澜把火折子点着了,往底下扔。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底下这个墓明显被人拾掇过,墓里被收拾得还挺干净,墙上打了一排柜子,柜子上放着空铁罐,装满了蛇蜕。 这地方还被人专门拿来放蛇。 张意澜当即就要把木板重新拍回去,这里面的蛇不知道有多少数量,一旦惊动,麻烦不小。 让张启山抓去砸日本人吧。 张意澜无端联想。 但这个时候,一只有点苍白的手突然伸了出来。 这人身处的角度非常刁钻,张意澜和身边的小齐都根本看不见这只手的主人到底是谁,只见这手颤颤巍巍地捡起了地上的火折子,直接攥进手心里捏灭了。 然后,这个人打了一个很复杂的手势。 张意澜看不懂。 小齐一个劲往张意澜身边蹭,更是完全没看着。 只有三寸钉,看见这手势之后迅速往下跳了下去。 “小狗!”小齐惊呼了一声。 就在三寸钉往下跳的一瞬间,一道极细的黑影猛地从缝隙里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张意澜反应极快,右手两指并拢,从身后掏刀顺势往前一扔。 黑毛蛇在半空中被切成两段,腥臭的血液溅落。 可那条蛇断成两截的瞬间,蛇头剧烈扭动,一蓬极其细密的水雾从毒牙处喷洒出来。 还有第二关。 张意澜心说这种蛇怎么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段亡语。 距离太近,张意澜甚至来不及偏头,那股带着腥味的雾气就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某种说不上来的强烈化学反应在张意澜的鼻尖炸开。 张意澜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像是被抽干了。 不太好哈……她摇摇头,怎么这蛇毒还能致幻吗。 地窖的霉味、小齐在旁边的呼吸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冻得人骨头疼的冷风。 视野里骤然变白。 漫天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视网膜,周遭是连绵不绝的冰川。 茫茫雪地中,地面的积雪剧烈翻涌,“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影破土而出。 冰雪混着暗红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那个人穿得很单薄,灰色的布衫上全是被撕裂的口子,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暗红色的血顺着残破的布料一滴滴砸在雪地里,瞬间凝结成黑褐色的冰碴。 张意澜在幻象中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她看清了那张脸。 乍一看,帅哥。 再乍一看,眼熟帅哥。 再乍一看,怎么是我家老头子!!!! 这是年轻时候的张意延,但问题是,太年轻了。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在院子里喝茶、教她看风水的张意延小老头完全不同。 此时的张意延看起来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模样,但眼底满是狠厉与决绝,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他的右手死死护在胸前,那里裹着一团厚实的皮毛,里面包裹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一个小baby. 没等张意澜看清那婴儿的模样,风雪中接连闪出几道黑影。 五个穿着统一黑色防风服的人将张意延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人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汉阳造,枪口直接对准了张意延的胸口。 在风雪卷起他们衣角的瞬间,张意澜清晰地看到,那人后脖颈处露出了一截暗红色的刺青,像是某种鸟类的头部。 “把孩子放下。”拿枪的人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飘,但杀意毫不掩饰。 张意延没接话,只是慢慢将重力压在左腿上,身体微侧,摆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发力姿势:“你是谁?” “她是我们的。”拿枪的人只说。 张意延动得更快。 他没有试图躲避,而是直接迎着枪口撞了过去,速度非常快,身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他的右手依然紧紧护着怀里的皮毛卷,左肩在重重地撞在对方的胸腔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个端枪的人直接被撞飞出几米远,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其余四人迅速围攻上来,长刀短刃交错,招招都冲着他去。 张意延断了左手,平衡极差,每次发力都伴随着大量的失血,但他每一招都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全然不顾身上的刀伤。 张意澜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即便知道这是过去发生的事,那种扑面而来的绝境感依然让人窒息。 幻境中的张意延一脚踹断了对手的小腿,自己也因为脱力单膝跪在雪地里。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包裹婴儿的皮毛。 那个孩子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张意延已经没手空出来,只能用脸贴了上去:“没关系……我们不怕,我会带你出昆仑,好不好?” 可是他自己看起来已经快死了。 这时候,一把枪顶在了张意延的后脑勺上。 张意延跪在雪地里,抱着怀里的婴儿,问:“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姓汪。”身后的人说。 这一刻,张意澜只想踹得这个人汪汪叫。 —— “汪呜——” 三寸钉的叫声在这时候响起,撕裂了她周身的风雪。 张意澜猛地睁开眼,视力有些发黑。 地窖口的潮湿空气重新涌入肺里,她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在地上,左手紧紧抓着地窖边缘的木板。 底下地窖里的黑暗中,“沙沙”声正在迅速汇聚,变大,像是无数片枯叶在相互摩擦。 “上面是五爷……还是……张……” 这时候,底下传来的竟然是齐铁嘴的声音。 第92章 你还好吗 张意澜等了几秒钟,这声音就没了,倒是三寸钉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好像急的要咬尾巴了。 张意澜让小齐在上面等着,准备自己先下去看看。 “这蛇不是会模仿人的声音嘛……要是是陷阱怎么办……”小齐说。 “那也得把三寸钉带上来啊。”张意澜说。 地窖底下的沙沙声像海潮一样涌上来,那种细密的鳞片摩擦声听来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张意澜甩了甩因为读取费洛蒙而有些发胀的脑袋,左手一把撑住地窖边缘腐朽的木板。 她没有停顿,手腕一用力,整个人像一只轻巧的猫,顺着地窖那粗糙的土壁就滑了下去。土渣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下方的黑暗里。 小齐在上面愣了半秒,也跟着咬了咬牙,一翻身跟着跳了下去。 他个子小,落地时没站稳,在地上滚了半圈,刚好撞在一个破陶罐上,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你跟下来干嘛?”张意澜一把拎起他。 “我担心你啊。”他诚实地说。 “你不觉得你下来之后就得我担心你了?”张意澜问。 “QAQ.” “好了,你在这看好我身后,防止偷袭。”张意澜说。 小齐用力点头。 地窖底下的光线几乎暗到了极点,只有头顶那块四四方方的入口透下一点灰蒙蒙的晨光。 张意澜往前抬步。 三寸钉缩在一个倒扣的破铁锅上,四只爪子紧紧并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急得原地打转。它嘴里发出呜呜的威吓声,却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周围全都是黑毛蛇,随便咬上一口,它自己就得交代在这里。 张意澜的视线越过三寸钉,落在了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像被黑色藤蔓缠成巨大虫茧的人状物。 无数条黑毛蛇从墙壁的缝隙、废弃的柜子里涌出来,一层又一层地盘绕在那人身上,几乎把他的头脸都盖住了,只留下一张惨白的嘴巴在外面。 那张嘴还在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字音。 那人身上的长衫早就被蛇的黏液和不知哪来的黑泥弄得看不出颜色,旁边还掉落着一副碎了半边镜片的圆框眼镜。 张意澜看清那副眼镜的瞬间,眉头狠狠一跳。 长沙城里的算命先生,九门里的奇葩,八爷齐铁嘴。 这算是哪门子的孽缘。 之前这人还在四爷的堂口外头活蹦乱跳地打哈哈,今儿一大早就跑来这破砖窑里喂蛇了? 张意澜心说,齐铁嘴遇见这么一窝邪门玩意儿,能坚持到现在还剩一口气,简直可以算是祖师爷显灵了。 她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刃口冷冽。 没有那么多废话,张意澜直接冲了过去。 她感觉现在自己已经是杀蛇熟练工了,以后要是大润发有杀黑毛蛇的档口,说不定她也能去应聘一二。 她脚尖在地上的一块碎瓷片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掠过那片蛇群密集的区域。 靠近的瞬间,两条黑毛蛇猛地昂起头,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朝她的小腿弹射过来。 张意澜连看都没看,手腕一翻,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半圆。 吧嗒。 两截蛇头掉在地上,还连带着半截身子在疯狂扭动。 她几步跨到那个“木乃伊”跟前,左手极其精准地捏住缠在齐铁嘴脖子上最粗的一条蛇的七寸。手指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条蛇瞬间软成了面条。 紧接着,张意澜右手的短刀如同剥茧抽丝一般,沿着齐铁嘴的衣服缝隙迅速挑开那些缠绕的蛇身。刀锋极其锋利,所过之处,蛇血四溅,却没有伤到齐铁嘴半分皮肉。 腥臭的血液溅在齐铁嘴的脸上。 齐铁嘴只觉得周围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深渊。 那种湿滑的、带着倒刺的鳞片紧紧勒住他喉咙的感觉,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蛇群收紧的力道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裂了。 他是个算命的。算命的人最信命。 他昨晚心血来潮给自己起了一卦,卦象大凶,十死无生,本不该出门。 可偏偏一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被蛇搬到了这北边的破砖窑里来。 没错,就这样大喇喇被蛇像搬货一样搬到这里来的,它们似乎还想用他来下蛋。 真是要了命了。 就在他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觉得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一道冷风突然劈开了他面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腥臭,缠在眼前的蛇躯被大力扯开。 他勉强睁开那双已经被蛇毒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灰蒙蒙的光线从地窖顶部的入口漏下来,他只能看见张意澜的身形,看见她身上素净的长衫。 她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短刀,左手正把最后一条缠在他腰间的黑毛蛇远远地扔开,那条蛇在半空中扭成一个诡异的麻花,摔在墙壁上不再动弹。 齐铁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得有些刺人的眼睛。 眼型偏长,眼尾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此刻却像一把能够斩断一切阴霾的利刃。 那一刻,齐铁嘴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甚至能闻到张意澜身上那种淡淡的草木香气,在一片作呕的腥臭中,这股味道清晰得让人眼眶发热。 命不该绝。 他的卦象算尽了生死,却没算到会有这样一个人,以这样一种绝对强悍的姿态,活生生地把他的命从鬼门关里夺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声,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比如“张姑娘”“多谢”。 但他一下子说不出来,只能发呆似的看着张意澜。 张意澜看着地上这个瘫软成一团、眼神已经完全呆滞的算命先生,又看了一眼他身下那一滩不知道是泥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污迹。 她把滴血的刀在一边随意地蹭了两下。 “你还好吗?八爷?”张意澜问,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平静。 “之前不好,现在好了。”齐铁嘴终于松下劲来,啪叽一下,软绵绵地趴到她脚边,“吓死我了,真是托了贵人的福。” 第93章 挂来 “不客气。”张意澜说。 齐铁嘴在地上软绵绵地趴着,还想着等张意澜伸手去拉他一把,可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她已经站起身,淡淡地转身查看旁边架子上放着的铁罐子了。 齐铁嘴: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流程没走呜呜呜呜呜。 “哎……”他只得自力更生,努力地爬了起来。 小齐蹲在一边看他。 “你腰不好吗?”他看着齐铁嘴的动作歪歪头问。 “我腰好的很,你又是打哪来的?”齐铁嘴没好气地回,由于刚才被勒得太紧,他的喉咙可能有些受损,呼吸时带着明显的嘶嘶声。 “我跟着红枣老大来的。”小齐说,“还不快跪谢老大。” “下次再跪,下次再跪。”齐铁嘴笑着说,“我休息一会……” 说是休息一会,他的眼神又落回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正试图戳戳装蛇的铁罐,但遗憾里面大都是空的。 因为她刚才单方面对黑毛蛇的一番碾压,地窖里的腥臭味比刚才更重了,蛇血混着底下的腐泥,散发出一种让人反胃的土腥气。 三寸钉从那口破铁锅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死蛇,绕到她脚边,喉咙里发出活泼的哼唧声。 张意澜摸摸毛茸茸,继续把它揣回了兜里。 她踢开脚边一截还在微微抽搐的黑毛蛇残躯,看向坐在一边的齐铁嘴。 这人现在看起来比刚才那副被裹成木乃伊的样子好不了多少,长袍底下沾满了泥浆和黏液,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像个乱鸡窝,脸上还有几道被蛇鳞剐蹭出来的细小血口。 “这种长黑毛的蛇,以前你在长沙城见过么?”张意澜问。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带出一点沉闷的回音。 齐铁嘴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张意澜,那一侧碎了的圆框眼镜还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镜片后的眼睛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好像很开心,但又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小齐在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块从墙上扣下来的板砖。 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土:“笑的和什么似的……老大,他是不是被咬傻了?这蛇毒挺厉害的。” “没傻,喘着气呢。”齐铁嘴说,“就这几天刚见过,之前九门里从没有过这种蛇。” 那你们很钝感了…… 张意澜心说感觉你们九门都快成蛇窝了,竟然还从来没见过。 不成器啊不成器。 齐铁嘴的眼神依旧落在她身上。 “你看我干什么?”张意澜问他。 齐铁嘴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自己那件被泥水浸透的褂子前襟上,也就是他心脏跳动的部位,张意澜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来四个字:“我有点心慌。”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张意澜:?在慌什么呢? 她左右环顾一圈,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活物算上齐铁嘴自己,统共就三人一狗。 “等会自己回医院去拿点药。”小齐说,“别给你慌死了。” 三寸钉探出脑袋,对齐铁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汪汪声,像是嫌弃。 张意澜看着齐铁嘴捂着胸口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交代遗言的样子,嘴角极其短暂地抽动了一下,她转过身,将短刀收回袖口,直接背对着齐铁嘴,继续打量起土墙最上面那一排整齐的铁罐。 小齐看看张意澜的背影,又转头看看还捂着胸口发呆的齐铁嘴。 “得,还说没傻,我看是真傻了。”他嘟哝了一句,把手里的板砖扔到一边,也跟着张意澜去翻看那些装着蛇蜕的罐子。 张意澜在那些罐子里拨弄,这些坛子里除了发臭的烂泥和干瘪的蛇皮,什么也没有。就在她准备把手里的短刀收起来时,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极其轻快的声音,是小黑。 【呀呼——!有没有想我~】小黑的声音活泼得简直像是在地窖里放了个炮仗。 张意澜动作一顿,刀尖悬在半空:【我们上次聊天好像并没有隔很久的样子。】 【人家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小黑说,【我带来了超绝好消息。】 【速讲。】张意澜说。 【现在bug已经修好了!】小黑的语气里充满了类似于打工人快要下班的愉悦感,【我们现在可以超时空传送,随时提包走人】 这消息来得有些突然。 张意澜垂下眼睛,看着短刀上倒映出的半张脸。 她在脑海里问了一句:【可以直接走?我能自己选时间吗?】 【可以的可以的。】小黑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保证连一根头发都找不着。就像你从来没来过一样,干脆利落!】 那就方便多了。 张意澜摩挲了一下下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知道了。】 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变的好了起来,齐铁嘴一时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扶了扶他刚从地上捡回来的碎眼镜。 张意澜转过头走回齐铁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和蛇血的算命先生,这人还捂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还没缓过劲来的样子。 “八爷。”张意澜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齐铁嘴下意识地挺直了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在呢。” “我最近要杀很多人。”张意澜看着他,张嘴就丢出这么一句。 齐铁嘴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原本就因为失血和缺氧而惨白的脸色,这下直接变成了石膏。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你要杀谁”,但是他又怕等下张意澜再补一句:“第一个就杀了你。”那他可真是得天灵灵地灵灵地躺平给她杀了。 “我不是叛徒不是奸细不是日本人不是特务。”齐铁嘴马上伸手摆出投降状。 张意澜一愣:“我不是干那方面的……也不是要杀你……” 齐铁嘴:“嘤嘤嘤嘤嘤嘤……” “那个……”齐铁嘴顿了一会,问,“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张意澜再一愣:“我好像还没说让你做什么……”这是先知来的吗??? “但是我会帮你,就当是算命先生的直觉吧。”齐铁嘴苦笑,“我的要求是……我想和你去拍一张照片。” “不是挂通缉令?”张意澜狐疑。 齐铁嘴哽住了。 “……那你杀我吧。”他于是无奈地伸长了他的脖子。 第94章 来张证件照 八爷你的脑回路也略有清奇啊…… 张意澜看了他一眼:“走了。” 她把短刀利落地收回袖口,转过身,朝地窖的出口走去。 齐铁嘴这会脖子酸了,赶紧缩回来,起身跟在张意澜身后,小齐在最后面,抛着手里的板砖玩。 出口是个近乎垂直的土洞,张意澜先上去。 她借着土壁上突出的砖块,像一只轻盈的猫,三两下就攀到了地面,长衫在清晨的冷风中微微翻飞。 她转过身,朝下面伸出手。 齐铁嘴手脚并用,爬的姿势并没有非常雅观,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边缘,张意澜单手一用力,直接把他像拔萝卜一样提了上来。 “我我我还有我。”小齐朝张意澜伸手,张意澜也探下身去,把他一块提溜上来了。 两人一块爬上来后,齐铁嘴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土,先扶了扶那半边碎掉的眼镜。 “八爷。”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你怎么到这破窑里来的?” 齐铁嘴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用一种还在梦游的语气说:“我应该是被蛇搬过来的。” “搬过来?”张意澜皱了皱眉。 “是啊。”齐铁嘴咽了口唾沫,“我本来在香堂里打盹,突然觉得脖子一凉,就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然后我就迷糊了,感觉身体像是在地上拖着走,等我醒过来……就在那下头了。要不是你来得快,我现在估计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黑毛蛇搬运活物。 “那医院里那个叫陈皮的哥哥也是被蛇搬走的?”小齐说,“但他不在这哎。” “他没事……应该没事。”齐铁嘴掰了掰手指,“二爷家这小子,命大的很,暂时还不用担心。” “这没人担心他吧。”小齐说,“哎,你还在算什么?” 张意澜偏过头去,见齐铁嘴还在念念有词地掰手指。 他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和凝重。 “你算到什么了?”张意澜问他。 他只是笑:“有些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劫难,我刚刚觉得,可以算算我的劫。” “方便说来听听吗?”小齐问,“没有任何八卦的意思。” 齐铁嘴拍了拍他:“我算到我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 张意澜心说这是什么劫,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小齐:“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你……” 齐铁嘴这时候动作非常迅速,笑着捂住了小齐的嘴:“绝不可能。” 张意澜指出:“你本来就没有那功能吧……” “他是说他没老婆啦。”小齐咬了齐铁嘴一口,空出嘴说,但没过两秒,嘴巴再次被齐铁嘴捂住。 齐铁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和蛇血的长袍,又看了看张意澜那身虽然沾了灰的长衫。 “不行。”他突然抬起头,语气坚决得出奇,一点也不像刚才等死的样子。“拍照就得趁现在,走,趁我还没死,去影楼!” 张意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铁嘴拉住了袖子。 他力气不大,手也在抖,但就是死死地拉着她不放,活像是在抓住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意澜叹了口气,没有挣脱。 毕竟她还真有一个非常缺德的点子等着他来帮忙。 他们就这么浩浩荡荡、灰头土脸地朝着长沙城里最近的一家照相馆走去。 这时候的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偶尔路过的摊子老板看着这奇怪的组合,都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早点摊的白烟还没完全散开,街两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 齐铁嘴拽着张意澜的袖子,像拖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一路小跑来到一家西洋影楼门前。 这影楼挂着烫金的招牌,门头擦得锃亮,伙计正拿着长竹竿挑开门头的红绸布。 伙计听见脚步声,转头一看。 “哎哟,八爷!”伙计显然认出了齐铁嘴,但看清他那副尊容后,声音一下子劈了叉。 齐铁嘴现在这模样确实够呛。 那件平时讲究的长袍现在成了烂咸菜干,上面糊满泥浆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蛇血。更别提他鼻梁上那副破了一半的圆框眼镜,活像个刚从哪个土匪窝里逃出来的难民。 他拉着的人,虽然比他干净点,但也沾着灰尘。 伙计的目光在两人拉扯着的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张意澜脸上。 这人穿着件颜色很素的长衫,身形单薄挺拔。 那张脸长得未免太精致了点,左眼下点着颗红艳艳的朱砂痣,就这么凉凉地瞥过来,伙计只觉得后槽牙都跟着酸了一下,一时还有点分不清这是男是女。 “八爷,您这是……遭劫了?”伙计赶紧迎上来,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张意澜身上飘。 “少废话。”齐铁嘴喘着粗气,手还死死攥着张意澜的袖口,“你们师傅呢?赶紧的,我要拍照。” 伙计愣住了。 这店刚开张,第一个客人满身是血地跑来要拍照,搁谁谁不迷糊。 “拍照?”伙计打量了一下两人,“这……两位就这么拍?不用换身衣服收拾收拾?” 齐铁嘴被他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有碍瞻观。 他转头看向张意澜。 张意澜根本没理他。她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柱子似的看天。 伙计见这位俊俏的十分冷淡,不爱搭理人,又看了看齐铁嘴那副紧张兮兮、拉着人家死活不撒手的样子。 他一拍脑门,似乎悟到了什么。 现在不少人也去留过洋,长沙城里也开放起来了,这难道也是哪家气质非凡的少爷和八爷在一块了? “懂了懂了。”伙计换上一副八面玲珑的笑脸,“八爷,您二位这是要拍结婚照还是怎么着?咱们店新进的西洋布景,那玫瑰花墙可气派了!还有那些个洋装……” 齐铁嘴那张原本因为惊吓而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猴屁股。 “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齐铁嘴要跳起来了,急得直跺脚,手一松,差点把破眼镜甩飞出去,“什么结婚照!你看我这是结婚照的阵势吗!” 伙计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那……拍哪种?”伙计试探着问。 “就普通的!”齐铁嘴斩钉截铁。 伙计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八爷,咱们这‘普通’的,是指单人半身像,还是全家福,或者兄弟结拜的把子照?这‘普通’的它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 张意澜掀起眼皮,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25mmX35mm,像素295x413,300dpi的正面免冠白底照。” 齐铁嘴:? 小齐:“老大……这听起来怎么像遗照啊……” 第95章 合影留念 “用来当遗照好像也行。”张意澜摸摸下巴,说。 “咱还没到要拍遗照的年纪呢吧。”齐铁嘴说。 那伙计听完这对话,才听出来这是个姑娘,当即在心里给自己啪啪扇了两巴掌,虽然说完全听不懂她那一串话说的是啥,但脸上还是笑的越发甜蜜,说:“哎呦,那多不好,我们就拍那种双人的全身照吧,来来来,先换下干净衣裳,我们这的衣裳都还是新的呢。” 影楼后头有两个隔出来的狭窄小间,给人换衣裳用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齐铁嘴换衣服换得极快。 他胡乱扯下那身裹着蛇血的脏长袍,换了件影楼伙计找来的干净青色布衫。 虽然尺码略大了些,罩在他精瘦的身上有些空荡,但好歹去了那一身的腥臭味儿。他站在布帘外头,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心神不宁地擦了擦手腕上的一块干泥巴。 这泥巴还是在那地窖里蹭上的。 布帘子后头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张意澜没打算换衣服,就神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喝着伙计送来的茶。 齐铁嘴想掀帘子出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觉得胸腔里跳得厉害。 那不是刚才遇到黑毛蛇时的那种惊悸,这是一种……一种让他脚跟发飘、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乱节奏。 他是个算命的,讲究个心静如水,但现在这水全被搅浑了。 他盯着自己鞋尖上还没抖干净的灰,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刚刚在砖窑里的画面——雪亮的刀光,冷淡的神情,还有那只把他直接提上地面的手。 时间对她这样的人是不重要的,他第一次对自己说。 而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在里面磨蹭什么?”小齐正在啃着点心,问张意澜。 “不知道。”张意澜说,“你这身衣服也挺漂亮的。” 小齐说:“对啊,从家里出来之后,我都没穿过什么好衣服了,所以我也试试。” 他身上穿的时下流行的那种衫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张意澜这时候才留意到,他的五官其实很漂亮,尤其是眼睛,非常明亮。 看着他,张意澜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黑瞎子。 “你想到谁了?”小齐一眼看出来她在走神,突然间就靠了上来。 张意澜晃了晃茶水,没有移开眼神:“朋友。” “他和我比谁更好看?”小齐问。 “差不多?”张意澜歪歪头,“我没有特别注意过。” 要说好看的话,吴邪张起灵解雨臣和黑瞎子,哪个似乎都不差,嗯,她家那几位看起来年轻的长辈更是风韵犹存。 “年纪比我大?”小齐问。 “嗯。”张意澜点头。 “那我赢了。”小齐得意洋洋,“老的永远比不过小的。” “小朋友的重心要放在读书上。”张意澜点点他的鼻头,随意道,“改天把你塞学校去。” 这一会功夫,齐铁嘴终于做完心理建设出来了。 他一出来,就看见那个小孩凑在那位张红枣面前,两人的脸贴的很近,这个小娃娃都快扑人家怀里了。 “……” 齐铁嘴凝视了一会,然后吸了一口气,背着手窝窝囊囊地走了上去,“我好了。” 伙计在前面的布景台那里摆弄那架笨重的木壳照相机,看到齐铁嘴出来,眼前一亮:“真不愧是我们八爷,玉树临风啊!” “去去去。”齐铁嘴挥了挥手。 九门里玉树临风的就那么几位,佛爷二爷副官,狗五解九,霍家更是,全家都是美人坯子,他老八也就混个眉清目秀吧,哎,真是。 “八爷来来来,站这儿。”伙计指挥着,“您站左边,这位姑娘,您站右边。对,稍微靠近一点。” 齐铁嘴僵硬地挪动脚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到指定位置。 张意澜双手抄在袖子里,起身走到他旁边。 “八爷,您这手别绷着啊。”伙计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来,指手画脚,“自然点,再近点。” 张意澜啪地一下往边上一挪,差点给齐铁嘴撞一个趔趄:“这么近可以么?” “可以可以。”伙计说。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齐铁嘴小声问,这下真是胳膊贴着手了。 “相信摄影师。”张意澜根据自己在学校里被朋友安排着拍照的经验说。 那架老式的木壳照相机旁边,伙计举着镁粉灯,手里捏着气球。 “二位,看镜头。”伙计喊了一声。 齐铁嘴双手贴在裤缝边,腰背僵得像一块风干的木板。他甚至不敢偏头,连余光都极力避免扫向身边的张意澜,整个人像个被架上刑场的犯人。 张意澜倒是一派轻松,双手依然抄在袖子里,看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镜头。 三寸钉突然探出了脑袋,张意澜微微低头摸了摸它,连带着齐铁嘴也看了过去。 “这个感觉比刚刚那个好啊。”负责拍照的伙计说。 一阵轻烟伴着刺眼的闪光亮起,镁粉燃烧的轻微“哧啦”声中,照片定格。 光亮刚暗下去,齐铁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猛地松垮下来,刚想抹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这会,旁边突然窜出个人影。 “拍完了?”小齐直接凑到了镜头前,“伙计,给我也来一张!我也要和这位姑娘拍!” 他一边喊着,一边三两步跨上了布景台,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一屁股挤到张意澜和齐铁嘴中间。 齐铁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挤得往边上一歪,差点撞上旁边的布景。 他站稳脚跟,嘀咕着劝自己:“算了算了……不和小孩一般见识……” “尊老爱幼,传统美德,对不对?”小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伙计,准备好没?” “马上。”伙计回。 “你确定要拍?”张意澜问他。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小齐笑嘻嘻地站得笔直,“有些时候,我也会想要留念一下嘛。” 第96章 着火啦嚯嚯嚯 “行,那就留念一下。”张意澜说。 “那你坐着。”小齐说,去搬了个太师椅过来,“我站你旁边,这样照。” “行。”张意澜爽快点头。 她顺着那张椅子坐下,掸了掸身上衣服的褶皱,小齐站在了她身边。 伙计重新装填好镁粉,举起灯。 “好嘞,两位,都别乱动啊,看镜头!” 闪光灯再次亮起。 小齐在白光中咧嘴笑得极其灿烂,旁边的张意澜依然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我会记得这一天的。”小齐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对张意澜说。 张意澜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拍个照也要记,那你要记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我只记让我觉得很高兴的时候。”他说。 “那希望你每一天都高兴。”张意澜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随着闪光灯的白芒在空气中彻底消散,那股刺鼻的镁粉燃烧味在影楼里弥漫开。 伙计麻利地扯下照相机上的黑布,开始收拾起脚架旁边的匣子。 齐铁嘴理了理身上那件宽大的青布衫,快步走到柜台前,从贴身的兜里摸出几块大洋拍在桌上,转头看向正在清理废底片的伙计,连着问了两遍:“大概什么时辰能来取?” 伙计答说是后天傍晚。 “后天傍晚?行,后天傍晚我派人来拿。可别弄花了。”齐铁嘴说。 伙计连连点头称是,齐铁嘴这才转过身,将那副破了一半的眼镜往鼻梁上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时间也差不多了。” 这时候,他才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浊气一并吐干净,然后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表盘边缘摩挲了两下。 就在这时,街面上突然爆开一声尖锐的喊叫。 “走水啦——!佛爷府上着火了!!!” 这声音极大,带着破音,硬生生砸穿了影楼那扇蒙着灰的玻璃门,外头的街道瞬间炸了锅,各种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混作一团,像是一滴水直接掉进了滚油锅里,噼里啪啦响起来。 “?谁家着火了?”小齐刚把身上的衣服换回去,问。 “张启山家。”张意澜说。 “哦……张启山啊……”小齐点点头,随即愣了一下,“嗯?这不是张大佛爷家?” 我看你那么淡定我还以为他家经常着火呢……张意澜吐槽。 “希望人没事。”张意澜友好地说。 另一边,齐铁嘴刚准备迈出去半条腿出影楼,听到“着火”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连鼻梁上那副破了一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顾上扶:“佛爷家怎么能着火……” “是吧,这可稀奇了。”小齐饶有兴致地说,“佛爷府上向来有人把守着,到处都有人看守,按理是有个火星子都会被扑灭,根本烧不起来啊,这长沙城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点那位张大佛爷的宅子?” 他拿手“biubiubiu”了几下:“这可是要吃枪子的。” 齐铁嘴倒是没搭理小齐,他一把撂开旁边的一条长条凳,手脚并用地往外冲,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几步窜到张意澜面前。 “这事儿不对,绝不对头。”齐铁嘴语速极快,“我先去看看佛爷……” “你去啊。”张意澜有点疑惑地看回去,指了指一边的门框,“和我说什么,门在那边。” “你是不是眼镜坏了看不着路?”小齐也点点头,说,“要不这个救驾的头功你就让给其他人?” “哎呦……”齐铁嘴捂脸,“抱歉……” 张意澜和齐铁嘴一道出去,外头的日光有些刺眼,街道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挑担子的、推车的全挤在路边,人们都朝着城中张启山府邸的方向张望。 远远地,能看到一股浓黑的烟柱一样扭曲着升上天空。 “看着火势还挺大。”张意澜点评道。 “二爷九爷七姑娘应该都会去看看。”齐铁嘴说。 正巧,路上路过了一溜穿着不同的人,看着就像是九门里谁家的伙计,齐铁嘴一问,正是两拨人,三爷半截李和五爷吴老狗家的。 “今天本来是佛爷约了红二爷和解九爷在家谈事,说是三个人刚进门聊天,外面就烧起来了。” 狗五家的伙计和齐铁嘴急匆匆地说,“正巧呢,我们五爷昨晚上出门说是找您,找了一晚,这会估计还领着狗在城郊。” “狗五他一个人?”齐铁嘴问。 “和张副官一起,还带了狗场的狗。”这伙计说,“八爷您没事就好。” “这可真是惭愧……你让人去叫他们早点回来。”齐铁嘴皱起眉毛来,“我也得去看看佛爷怎么样了。” 他一转头,期期艾艾地看向张意澜。 “能……能和我一块走一趟吗?”他问。 张意澜刚想开口说话,但恰巧就是在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巷子口突然冲出个人。 那人满头大汗,眼神在人群里胡乱扫着,一眼看到张意澜这身形,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 “张姑娘!可算找到您了!”那人一把扑上来,差点就腿一软给张意澜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了。 张意澜轻巧地一拉他的衣领,没让他真给自己磕一个。 这人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我是红府的下人,夫人……夫人她突然觉得身子不爽利,头晕得厉害,疼得直冒虚汗,二爷这会儿不在府上,底下人慌了神。夫人交代说,如果方便的话,求您过去看一眼。” 张意澜挑了挑眉,没有马上出声。 齐铁嘴看看着火的地方,又看看那个急得快哭出来的下人,咬了咬牙。 “二爷夫人身子骨一向弱,这突然发病可不是小事。二爷又不在家。”他说,“张小姐,去吧去吧,没关系。救人如救火,夫人那边等不得。佛爷这边……我去看看就行。” 齐铁嘴语速极快,生怕耽误了时间。 他自己转头跟着已经离开的两家伙计,往张府的方向跑,没跑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句:“你别担心这边,有事我再找你!” 第97章 一枚汪家人 张意澜看着齐铁嘴的背影迅速融入人群。 小齐站在张意澜身后:“那我们也走?” 张意澜转头,看向那个下人:“走吧。” 这人千恩万谢地在前面开路,三人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避开了外面主街上那些被烟火吸引过去的人流。 小齐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张意澜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他也不出声,就那么安静地走着,仿佛只是在饭后散步。 很快,红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下人上去叫开侧门,门房显然也是得了吩咐的,一看是张意澜,立刻恭敬地迎了进去。 门内依旧是一片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致。 比起外头的兵荒马乱,这院子里透着一股子冷清的死寂。连平时扫地的丫鬟都不见人影,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带路的下人走到一处垂花门前就停住了脚步,指了指里面亮着灯的正房。 那是丫头的卧房。 下人没敢进去,弯着腰退了下去。 这下,四周更是只剩下了张意澜和小齐两个人,三寸钉这时候探出头来,张意澜摸了摸它。 “你在外面等着。”她把三寸钉递给了小齐,和他说,“有危险就弄出点动静,我听到了马上就来。” 小齐乖乖地抱过了小狗:“这里不是红二爷府上吗?” “有些危险就像草丛里的蛇。”张意澜再次揉揉他的脑袋,“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她站起身,转身迈步走向门口,屋里有一股很浓的中药味。 她撩起门帘,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安静地诡异。 在正对着门的红木雕花大椅上,丫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她身上穿着件略显单薄的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是,没有急促的喘息,没有因疼痛而冒出的虚汗。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门帘掀开,看着张意澜走进来,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桌子上,甚至还放着泡好的红枣茶。 这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样子…… 姐姐你真的不准备再装一下嘛——张意澜在心里抱头尖叫,这个架势怎么那么像商务谈判,老师我没有学过这门课啊—— 张意澜只顿了一下,还是板着脸,径直走过去,走到旁边的客座前,扯了下衣摆,坐了下来。 “找我?”她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连个拐弯的调子都没有。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干脆利落。 椅子上的人没有动。 她那双看着总是带着几分病态水光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虚弱的清明,透着一股不属于这具柔弱身体的从容。 张意澜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 她的目光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接着又问了一句:“我能不能问问,你的大名叫什么?” 坐在那里的女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的肩膀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点,嘴角往两边拉开,扯出一个弧度。 “如果是你的话。”她笑了,声音也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娇怯,反倒多了一分冷硬的质感,“我可以告诉你。” 她转过头,盯着张意澜的眼睛,吐出了几个字。 “我姓汪。” 张意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下一秒。 “汪丫头?”张意澜说。 有点说不上来的别致。 丫头但笑不语。 张意澜顿了一顿。 现在的气氛相当之诡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头皮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硬。 这是小黑之前念叨过的“汪家传销”直接找上门搞地推了。 她一个在杭州算命兼职淘土的大学生,怎么就混成了汪家眼里的VIP目标客户。 丫头依然端坐着。 那件素色旗袍顺着她纤细的身体服帖地垂落,开叉的下摆里露出一段白净平滑的小腿,双腿交叠,姿态端庄。 这副被二月红金屋藏娇、柔弱堪怜的面孔,配上目前来说极具冲击力的姓氏和冷硬的声线,硬生生扯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割裂感。 “行吧,汪女士。”张意澜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特意支开所有人,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关于针对九门的行动,这符合我们对它的原规划。”汪丫头女士说,“我来见你,才是计划外发生的,但它的优先级最高,所以我们针对九门的措施激进了许多,这才找到机会单独见你。” “针对九门的原规划?张启山家你们烧的?”张意澜问。 她心说难道你们汪家也搞什么五年发展计划的,等老九门这个韭菜长成了就咔嚓一割? “除非你愿意加入汪家,否则关于老九门,我们不能向你透露太多。”汪丫头女士说,“我来找你,是向你阐述一件事,我们的运算部门认为,这和你有关。” “这件事,最开始要从张家人的‘三千年圣婴’开始说起。” 汪丫头女士的阐述相当简短,且没有任何故事情节和生动的感情,像是在念教科书。 关于“圣婴”的说法,也许最早可以追溯到周穆王的长生执念,传言他从西王母处寻找到了所谓的长生之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将一个没有足月的婴儿放进了特制的龙纹石盒里,像定时钟一样,预定了这个婴儿三千年后的苏醒。 众所不周知,张家人是一种独立于普通人类的super人类,张家曾经是一个等级森严,内部气压等同于高压锅的封建大家族。 血统最纯正的张家人非常长寿,但他们并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死。 这个所谓的“三千年圣婴”是流行在张家内部的一种偶像崇拜,他们需要一个活了3000年的婴儿。 这已经成了张家人长生的象征,当时的他们需要这样的宗教来维持稳定。 但是显然,活3000年对一个正常人类小baby是不现实的。 周穆王那个龙纹石盒里的小baby估计已经往生了几千年了,于是当时打开龙纹石盒的张家人没招了,只能鬼灵鬼精地到外面抢了个正常小孩来顶替一段时间。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瓜系。”张意澜说,“虽然我姓张,但我显然是不能活那么久的。” 搞笑呢,要是能活这么久她还来苦哈哈做什么任务。 “周穆王的长生失败了。”汪丫头女士说,“但是从来没有人提及过西王母的长生计划,传说周穆王和她在瑶池相会,西王母向他授法,周穆王当年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会效仿着,试图去雪藏一个特殊的婴儿。” 她说:“西王母的那个婴儿,一定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周穆王往前找三千年,往后找三千年,也永远找不到第二个。” 第98章 假人之爱(二合一) 往前找三千年,往后找三千年。 张意澜歪了歪头,心说这个周穆王要长生还真是蛮费劲的,忙忙碌碌寻宝藏寻到最后在鲁王宫还被人狠狠抄家了。 丫头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 “张家人守着一座山,一个门。为了让那些本家人有守下去的信念,他们需要一个神,一个活着的,能喘气的,能让他们顶礼膜拜的活体图腾。” 屋子里的中药味似乎淡了些,那股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腥气开始慢慢往上返。 “那个图腾,就是圣婴。”汪丫头女士盯着张意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们把血脉、图腾甚至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长生希望,强加在这个甚至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身上。” “可是。”她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些,“那都是张家的手段。他们的圣婴是用来糊弄底下人的幌子。” “汪家的老祖宗,留下了无数的局,多数都被张家那些老不死的斩断了,但百年来,我们在暗处,在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直试图拼凑出他留下的真迹。”汪丫头女士说,“我们在那些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黑毛蛇身上提取费洛蒙,千百条蛇,就有千百条断裂的记忆。” 她看向张意澜,“目前,我们得到唯一一条有用的信息,就是关于你的。” “我?”张意澜看她,“是什么信息?” 她笑了一下:“昆仑山的孩子,是西王母努力想留在尘世的珍宝,汪家人因此,将这个孩子奉为汪家的‘圣婴’。” ——昆仑孺子,西王母惜留尘寰之瑰宝也。 张意澜一愣。 汪家人的‘圣婴’。 如果说前面半段是在讲古,张意澜还能接受,这句话抛出来,就是在点炸弹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心说我们两个好像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吧,差了这么好几十年是打算怎么着,西王母就更是不知道是哪年哪代的老黄历了…… “你们这不还是在学张家嘛。”张意澜吐槽,“他们搞个圣婴出来,你们也要搞一个?那你们族长是不是也得叫汪起灵啊。” “在汪家,我们只有代号。”汪丫头说,“没有姓名标志。” 张意澜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扶手上,目光越过这个女人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后窗。 窗外没有风,小齐和三寸钉也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很奇怪,按他的性格,至少会找个能看到里面的墙头趴着。 张意澜搭在木椅上的手指哒哒哒地点着扶手,木纹在指腹下有种冰凉的触感。 “玄幻故事听完了。”她说。 汪丫头女士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张家人有麒麟纹身,有发丘指。”她说,“为什么你没有?” “公务员考试不让纹身,加上我要上学,练发丘指不一定能过学校体检。”张意澜说。 而且吧,麒麟纹身算啥,她身上有一个更厉害的,就是会有烧成傻子的风险。 “公务员考试?”汪丫头女士蒙了一下。 “哦……这会公考好像没这么正式吧……”张意澜摸了摸下巴。 “你真的对张家一无所知。”她似乎对张意澜有点怜爱了。 “是没那么了解。”张意澜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已经成了过去,知道或者不知道,并不影响我现在和将来要做的事。” 而且封建大家族这一套在21世纪已经不吃香了,清朝都灭亡了还在那整啥呢。 “抚养你的那个张家人,没有培养你对张家的归属感么。”汪丫头女士说,“我很惊讶,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不用惊讶。”张意澜说,“我知道他们都爱我,就可以了。” “张家人……真的会爱人么?”汪丫头女士笑了笑,“太奇怪了。” “并不奇怪。”张意澜说,“就像你爱二月红一样。” 对面愣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意澜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双眼盯紧了对方,“讲历史故事收不收茶水钱。” 汪丫头女士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原本因为讲述而有些松懈的面部肌肉重新紧绷起来,对张意澜的无动于衷,她显然有些意外。 窗外的光线稍微暗了一点,应该是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 屋内的光影随着药炉子的火光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我猜你们汪家应该是对标张家的吧?”张意澜说,“毕竟最了解自己的除了自己还有你的敌人,说到这里,我觉得就已经可以了。” 她站起身来:“外面有我的朋友,希望你能温柔一点对他,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已经是敌人了。” “你真的不好奇?不想问为什么?”汪丫头女士说,“没有那种‘为什么是我’的疑问么?” “没有。”张意澜说。 她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只有昆仑山风雪中,张意延那条为了护住怀里孩子而断掉的手臂,还有那些不要命般扑上来的凤凰纹身杀手。 那不是什么三千年前的死胎,那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重量。 她拍了一下衣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稳,没有带翻茶盏,也没有弄响椅子腿。 “我不在乎这个。”张意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声音平静得连一点起伏都找不到,“对我来说,亲人始终是亲人。” “你当然可以走。”汪丫头女士冲张意澜笑了。 这一回,她彻底卸下了刚刚那种讲故事时的从容,声音变得又干又冷。 张意澜转身出去,脚步加快,只是把手往下垂了一点,袖口里,那几把薄刃刀随时可以滑进掌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汪丫头女士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张意澜走到门前,伸手掀开了一半厚重的布帘。 门外没有风,也没有之前听到的下人们扫地的扫帚摩擦声。 整个红府的前院,安静得吓人。 那棵巨大的海棠花树下,站着四五个穿着普通长衫的人,他们手里都端着去了枪管套的短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正房的各个方位。 更远处的院墙上,隐约能看见同样的人影。 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喝问,就那么像木桩一样钉在各个角落里。 “张大佛爷的府邸着了火,那火确实不小。”汪丫头女士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家那个算命的去了,狗五也去了。解九爷的盘口在半刻钟前被堵了门,至于霍家的当家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某种胜利的余韵。 “整个九门,现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们大费周章地在这个时间点把网收紧,顺道解决掉这群在长沙城里碍眼的老鼠,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带你走。” 门外的枪口稳如磐石。 光是看他们的站姿,张意澜就知道这群人能在三秒内把这间屋子打成筛子。 她没有放下挑着门帘的手,只是转过头,视线越过昏暗的屋子,落在坐在红木椅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把局做得这么绝。”张意澜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被包围的慌乱,“你能对你的家人下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我来的时候在街上碰见别人,二月红现在就在张大佛爷的府上。火那么大,烧起来的时候,你就不怕有人手抖伤到他?” 一边,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嘟地顶着盖子,那是这个房间里药味的来源。 坐在椅子上的汪丫头女士听到“二月红”三个字,原本刻意维持的、那种凌驾于全局之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垂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让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拢,抓住了衣服的布料。 “他会例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像刚才对张意澜说话时那样清晰,反而带着一种沙沙的钝音,“他是我的……他们不会杀他。” 张意澜看着她。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不讲道理的执念,在一场针对整个九门的大规模清洗中,靠自己的私心,留下一个活口。 “那你还挺有心了。”张意澜说。 张意澜眼前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很体面,确实很体面。 但是身体的那些病痛不是假的,二月红毕竟也是有点功夫在,这么多年,如果装病,根本骗不了他。 张意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刚才讲那段冗长的历史时,对方中途停顿了几次,呼吸的节奏极不均匀。 现在低着头说话,胸口的起伏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在安静状态下的幅度,屋子里除了煮草药的味道,始终萦绕着那股很淡的、类似于土腥气的怪味。 那是黑毛蛇身上的味道,在废弃砖窑的地窖里,张意澜对这种味道记忆犹新。 “你是不是在读费洛蒙?”张意澜问,“这种蛇的费洛蒙会让你失去五感。” 【而且看她的体质应该不是特别适应,如果不是那种能读费洛蒙的稀有体质,伤害真的很大很大哦。】小黑这个时候慢悠悠冒了出来。 “是。”汪丫头女士笑了笑,眼神安静了下来,看着张意澜,“我读费洛蒙很勉强,但也能读到一点点。” 【即使是这样的一点点也很不容易了。】小黑说,【读费洛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有这样体质的人,一万个人里也很难找得出一个。】 张意澜走向木椅,脚步声很轻。 “就算他们不动二月红,就算你把九门从长沙城里连根拔起。”她在离木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你还是会死,对吧?” “这是我应该为汪家做的。”丫头说,“我从小被汪家收养,五岁之后,被有意安排到了长沙城,在二爷的梨园对面摆摊卖阳春面,有人监视我,我不能说我姓汪,但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别人就叫我丫头。” “没有汪家,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二爷。”她平静地说,“我能为此而死,我觉得很值得。” 为此而死,觉得很值得。 张意澜并没有从这句话里读出多少“值得”,反而,这句话充满了一种绝望的悲哀。 她是为汪家死,还是为了她心爱的丈夫死,显然,她自己也没有分清楚。 如果汪家也搞那种高压锅模式,那估摸着小孩也不会特别好受。 丫头估计从小到大都是在被监视着的,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个红二爷,咂摸咂摸那倒确实还有几分救世主来了的感觉哈。 看着丫头那一脸平静的样子,张意澜点点头:“行啊,你觉得值就行。” 她走上前去,双手撑住丫头坐的椅子,把她圈在自己身前,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是汪家比较重要,还是二月红比较重要。”她认认真真盯着丫头的眼睛,目光如火炬一般明亮,“告诉我。” “都……”丫头张嘴。 “不行。”张意澜垂头看她,“不能答都重要,你要选一个,选汪家,还是选二月红?” “什么意思?”丫头抬头看张意澜。 “你选了汪家,我就去杀了二月红。”张意澜恶魔低语,“你选了二月红……我可以完全治好你,不过,条件是,现在,你要想办法,让我带着外面的小孩和那条小狗,出红府的门。” 小齐要找个人托付,三寸钉也要还给那个爱它的主人。 “你……”丫头抬头看张意澜,眉头一皱,她几乎是马上就要回答“汪家”。 张意澜一把揪住了她的嘴,神情平静:“想要哪个,想清楚。”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张意澜并没有在乎,依旧死死地盯着丫头。 外面的人在门外站定,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报告说:“张启山府上烧了,他本人和剩下的几个当家全部受了伤,二月红和齐铁嘴受伤很严重,没死,狗五那边控制不住,狗场的狗全跑出去了,黑飞子正在找他。” 听到“受伤”两个字,丫头的眼睛还是颤了一下,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张意澜松开手,帮她把眼泪擦掉了。 “二月红。”丫头说。 外面的人显然也听见了,还是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回应:“放心,二月红没死,你说要活的,黑飞子就不会弄死他。” 这时候,张意澜弯了弯眼睛,说:“我知道了。” ps.我把两章放一块了先斯密马赛一下…… 第99章 捞小人 房间里,药罐子里溢出的水渍早在炉灰上结成了一层斑驳的硬壳。 坐在椅子上的丫头沉默了一会,肩膀往下塌了几分,她抬起手指,朝屋子内侧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比划了一下。 张意澜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她脚跟微转,身形一晃,带起一缕极其轻微的风,贴着墙根的阴影便滑到了拔步床后方的夹角处。 那是一处视觉死角,几层厚重的纱帐垂下来,足以将一个人的轮廓完全抹除。 就在张意澜站定、屏住呼吸的那半秒钟里,“砰”的一声闷响,正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外面阴沉沉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从张意澜的角度,可以看见门口堆叠的人影。 好多人啊。 张意澜心说。 她在暗处眯起眼睛,视线越过纱帐的缝隙,锁定在最先进屋的两个人身上。 这是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体格健壮,脚步沉重,显然和刚才站在院子里那批端枪的不是一回事。 而在他们中间,拖拽着两个极其不和谐的不明物体。 一股属于孩童和小型犬的挣扎与拉扯声,伴随着压抑的咒骂,立刻填满了这个原本安静的房间。 “这小兔崽子属狗的?!” 其中一个男人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喝,右手猛地往后一甩。 被他拖在手里的,正是那个自称姓齐的小鬼。 小齐现在看起来狼狈透顶,原本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衣服已经扯成了布条,满头满脸都是污泥和蹭上的墙灰。 但他一点也没有被俘虏的自觉。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双腿乱蹬,双手却根本没去抓那人的胳膊,而是张着嘴,牙齿直接嵌进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他带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把牙齿往那个男人的肉里砸。 张意澜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新鲜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把他的衣领糊得暗红一片。 小齐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在一片凌乱的头发间闪着光。 而在那男人的左腿下方,还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在疯狂地耸动。 三寸钉那点可怜的体型在壮汉面前不值一提,它被人用一根粗麻绳套在脖子上,勒得几乎翻白眼,但它那排细小的尖牙同样死抠在男人的皮靴边缘,布料已经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撒口!”那男人恼羞成怒,甩了两下没把手腕上的小孩甩脱,另一只手便扬起了手里倒拿着的短枪枪托,眼看就要往小齐的后脑勺上砸。 “住手。” 坐在椅子上的丫头冷不丁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明显的破音,但这简短的两个字却在这群汪家人面前有着出奇的分量。 扬起枪托的男人动作一顿,不甘心地看了丫头一眼,随后强行捏住小齐瞎子的下颌骨,猛地一捏。 这一下力道极大,小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被迫松开了牙关。 他整个人被男人像扔破麻袋一样掼在地上。 那男人甩着被咬出几个深坑的手腕,疼得直抽气:“外围的眼线都清得差不多了。张大佛爷那边也确认困死。但这小鬼和这条狗,在东边院墙根那里鬼鬼祟祟的。我看着眼生,顺手就给拎过来了。” 小齐趴在青砖地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急着爬起来,而是极其缓慢地屈起膝盖,一双眼睛透过散乱的刘海,冷冷地扫过屋里的人。 当他的目光掠过拔步床方向时,他的睫毛稍微颤了一下。 三寸钉在旁边呜咽着,它脖子上的麻绳被另一个男人踩在脚底,挣扎不开,只能焦躁地用爪子挠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丫头没有理会那个倒苦水的男人。 她把目光移向地上的小孩和狗,“把人绑了。” 丫头连半个字都没有多作解释,她从胸腔深处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单手扶着椅子边缘,将身体略微坐直,“带到里屋去。” 汪家人向来只听命令行事。 那男人点点头应了一声,把枪管往腰间一别,转头从腰带上扯下一卷粗麻绳。 他单腿压住小齐瞎子的膝弯,强行将这只还在呲牙的小野狗双手反剪,麻利地打了个死结。 另一边,三寸钉也被粗暴地拎起后颈皮,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麻袋里,只留出一个透气的口子。 做完这些,那男人提着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小齐,一把将他扔进了屏风后方一间放置杂物的内厢。 丫头将视线投向大敞着的房门,看着院子里那些端着枪、像泥塑般站立的手下。 “留两个人守在门口。”她顿了顿,“剩下的,去东城和南城。通知其他在各个盘口蹲守的人,把所有的路口和桥全封了。天黑之前,把剩下的那几个九门当家找出来。除了我在张大佛爷府上点名的那一个,其余的只要露面,就地解决。” 院子里的几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应答的声音,他们只是整齐划一地收起枪口,贴着墙根迅速散去,只留下两个身材最为魁梧的汉子,一左一右地堵住了正房的门坎。 随着大多数看守撤离,屋子里的压迫感稍稍散去了一些。 丫头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那个刚才负责捆人的手下走出来,拿起桌上一个积着茶垢的杯子准备倒水。 就是现在。 张意澜的身体从拔步床的暗影里滑了出来,没有在地砖上踩出任何声响。 那男人倒水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立,还未及转身,张意澜的左手已经从后方捂住了他的嘴,右手指间贴着男人的后脖颈猛地用力。 这人一下就晕了过去,张意澜刻意控制了倾倒的方向,连凳子翻倒的动静都被压到了最低。 然后,她迅速侧身贴近杂物间,刀尖一挑,割开了绑在小齐手腕上的死结,顺带划破了装狗的麻袋。 小齐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意澜。 “老大。”他小小声地说,一下子扑进张意澜怀里,眼睛亮亮的。 三寸钉委委屈屈地哼唧了一下,跳上了张意澜的膝头,伸舌头舔舔她的手。 “走后窗。”张意澜压低声音,把三寸钉揣好,一把薅住小齐的后衣领。 她的目光落向那扇半开着的木棱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得像到了傍晚,乌云仿佛就压在红府的屋檐上。 她拎着人刚往窗边移动了不到半步,正房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什么人嚷嚷着破门而入。 张意澜遥遥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师娘!” 这时候,张意澜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你妈妈不要你喽。 第100章 过来过来 伴随着这一声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嘶吼,两具被打折了腿的汪家人躯体像破门帘一样,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进来。 张意澜一抬眼,站在门槛外的,正是陈皮。 齐铁嘴算的挺准,他身上虽然有伤,但看起来倒还是生龙活虎的。 张意澜心说,真耐活啊。 他的头发在滴水,发丝掩盖住了阴鸷的眉眼,身上穿的长褂现在几乎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浆浸透,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左臂因为先前的蛇伤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还死死握着自己那把特制的九爪钩,钩尖上挂着半截染血的衣服碎布。 陈皮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扫过屋内,越过靠在椅子上的丫头,在触及后窗边的那抹身影。 他整个人顿住了,呼吸在半秒钟内出现了明显的错乱,握着九爪钩的右手手指条件反射般地松了一下。 陈皮原本准备跨过门槛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目光像被火烫到一样,死死咬在张意澜身上。 在平时,他绝不会犯这种致命的失误。 对于一个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来说,在战斗中走神就意味着把脖子递给别人。但就在他认出张意澜的那一瞬间,某种更为隐秘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本能,强行拽断了他在这一刻的神经。 而在他停顿的这不到一秒钟的空当里,院墙两侧埋伏的暗桩已经动了。 四五个穿着灰布衣服的人影从海棠树两侧的阴影里暴起,动作没有一丝凝滞。一条带刺的铁索凭空甩出,直接缠住了陈皮那条受伤的左臂,用力往后猛拽。 “师娘!” 陈皮又喊了一声,身体失衡,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随后,四把厚重的枪托从不同的方向狠狠砸在他的背脊和后颈处。 张意澜抬头看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陈皮骨头碰撞的闷响盖过了屋外开始掉落的雨滴声,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青砖门槛上,牙关咬出血迹,但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屋里的方向。 铁索在陈皮的左臂上勒出了一道极深的血沟,他的身体下面压着一大片猩红。 他被硬生生按倒在青石板上,下巴磕出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渗。 两根粗壮的胳膊死死绞住了他的脖子,试图将他的脸往泥水里压。 “师娘!”陈皮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他拼命扬起沾满泥污的脸,眼睛死死盯着正房门槛内的那张椅子,“师娘——!” 他现在仿佛只会喊这个称呼了。 椅子上的女人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她靠在那里,安静地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对于门外那个犹如困兽般呼喊的青年,她连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有给。 张意澜歪歪头,心说也许在眼前这个汪家人的脑子里,除了二月红这个她用命保下的例外,其他人,包括这个便宜徒弟,都是可以舍弃的东西。 所有的汪家人都是这样么?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如果说汪家人和张家人的组织架构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着相似性,那从前的张家人是不是也会有这样残暴的一面? 紧接着她脑补了一下张海客趴在地上弱弱地喊张起灵(残暴版)的场面。 那估计不太行……她摇摇头,我们族长还是比较有人性的。 雨点落下来,砸在海棠树的叶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按住陈皮的一个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屋里,大声请示。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办了?”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刀鞘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张意澜看见,丫头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在眼下的局面里,不亚于直接扔下了一块处斩的令牌。 那个汉子得到了默许,眼露凶光,一把拔出短刀,反手就朝陈皮的后心扎去。 就在这个要命的当口。 张意澜蹲在正房的后窗边,甚至连一点站起来的打算都没有,她单手抓着小齐的后领,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台的木格子上。 外面暴雨初歇,几道闪电划过红府的屋檐,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正房内部。 在这短如一瞬的光影交错中,陈皮由于被按住脖子而被迫偏向左侧的视线,再一次越过重重阻碍,撞上了窗边的张意澜。 张意澜看着他那副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死样子。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刀去救他。 她只是看着陈皮那双充血的眼睛,然后,慢慢抬起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 食指微屈,其余三指收拢。 她冲着门槛外的陈皮,做了一个使唤路边流浪狗般的,轻轻勾手的动作。 这是一个极尽轻慢,甚至带着几分恶劣挑衅的动作,它不是实质性的救援,也没有哪怕半点同情,就只是一道冷冰冰的指令。 过来。 闪电的光芒褪去,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那把短刀已经刺破了陈皮后背的布料。 但在那半秒钟里,陈皮却仿佛感觉不到后心的寒意。 他那原本因为绝望和愤怒而剧烈挣扎的身体,在看到那个勾手动作的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停顿。 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得变了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为什么他的视线会被那个蹲在阴影里的女人死死咬住,为什么那只随意勾动的手指,在这一刻给他的感觉,会比按在他脖子上的铁臂更有压迫感。 背后的刀尖已经扎透了皮肉,对面的张红枣歪了歪头,朝着窗外转过了身。 不要走……不要走。 陈皮在这一瞬间暴起,几乎是用搏命的方式,伸手抓住了背后的刀。 刀在一瞬间反穿进了那个汪家人的喉咙,湿热的血洒了下来,被冲进雨水里。 陈皮朝着张意澜的方向冲了过去,没有再看旁边的丫头一眼。 “张红枣!不许丢下我!”他喊。 第101章 晚上好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张意澜说。 陈皮扑过来,撞到窗户底下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往下栽,张意澜从窗台翻出去,没让他倒下去。 她的肩膀往下一塌,右臂穿过陈皮的腋下,再顺势往上一顶,直接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卸到了自己肩上,血顺着陈皮的衣服往下淌,他整个人都热乎乎的贴着张意澜的侧腰,头发拂过她的脸,意外的不扎人。 张意澜薅住刚爬出窗户的小齐的后衣领,小齐脚下打了个滑,被她生生拽稳了。 “走了。”她轻快地说,像燕子似的翻出墙。 红府的后墙外是条窄巷,青石板被雨水浇得透湿,积水潭里还浮着些烂菜叶。 张意澜脚下一步没停,沿着屋檐一路快速小跑,陈皮喉咙里发出漏风似的倒气声,手却死死抠着张意澜的衣服。 “还活着?”张意澜开玩笑似的问他。 陈皮有点虚弱地回答:“死不了。” “命真大啊你。”她说。 陈皮笑了一声:“是吗。” 张意澜带着他们出了窄巷,前面就是通往张启山府邸的主街。 街面上因为大雨,没人。 刚拐过街角,前面半塌的牌坊底下,蹿出一条半大不小的黄狗,浑身湿透,但眼睛炯炯有神,看见张意澜之后,它站在路中间,冲着张意澜“汪汪”叫了两声。 张意澜怀里,三寸钉探出个脑袋,极短促地“呜”了一声。 就这一声。 主街两边的破木门、废砖窑、堆着杂物的竹筐后面,接二连三地有了动静。 先是几条狗从门板底下钻出来,紧接着,大的,小的,杂毛的,纯色的,不过喘几口气的功夫,足有十来条狗从四面八方汇到了街面上,狗爪子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比雨声还密。 它们没咬人,也没大叫,只是围在张意澜周围看着她,眼神一个赛一个的可怜。 张意澜脚下一停,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在了陈皮身上。 她看着前面浩浩荡荡开路的狗群,吐槽道:“这是……狗狗总动员吗。” “好多狗。”小齐说,他已经光明正大把手塞到了张意澜手里,和她牵着手,“不会是来找三寸钉的吧?” 三寸钉探出脑袋来,发出了类似小奶狗的叫声,哼哼唧唧的。 “知道了知道了。”张意澜没手揉揉它,只能点点头,“它们是来帮我们的。” “这么聪明?”小齐歪歪头,“那这应该都是五爷的狗了。” “应该是了。”张意澜说,“跟上。” 狗群在前面跑,遇到岔路口,还会停下来等一等后面这个兜里揣着三寸钉的人。 张大佛爷的府邸在街的尽头。 原本气派的朱漆大门,现在垮了一半。门庭上方的梁柱被火烧得焦黑,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 狗群在离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散在周围,各自找了个能避雨的檐角蹲下。 【他们家的狗好听话。】小黑说,【还知道分开来帮你把门望风。】 【你也学着点人家。】张意澜回了小黑一句。 【人家也很有用的好吧……】小黑委委屈屈。 【这是对你的一种美好期盼。】张意澜说。 张意澜停在台阶下,三寸钉顺着她的裤腿滑到了地上。 这小狗没管地上的泥水,径直跑到张意澜脚边,一口咬住了她的长衫下摆,狗脑袋往下压,用力往府邸深处的废墟扯了两下。 然后松开嘴,回头看她,短尾巴很轻地晃了晃。 看这个意思,要么就是这会还在有人在里面。 绕过倒塌的影壁墙,是一条长廊,三寸钉在一间偏厅的廊柱下顿住了脚步,突然一个转身绕到了张意澜身前,小小一只毛都炸了起来。 一丝丝蛇的腥味飘散过来。 【后面有黑飞子。】小黑提醒。 【能看到具体有多少吗?】张意澜问。 【这边过来的有五只哦,但具体还有多少就真不清楚了。】小黑说。 【这样一只一只杀怪麻烦的。】张意澜吐槽,【要是能聚怪然后直接割草就好了,我还急着赶下一趟呢。】 【哎呀……我努力争取……】小黑说。 小黑的话音刚落,那种混杂着土腥气和烂肉味的臭气,就顺着风从前后两个方向迅速包夹了过来。 张意澜停在两堵烧塌的矮墙中间,把陈皮像卸货一样卸了下来, 在暴雨和逐渐黑下去的雨帘里,五个扭曲的黑影从房顶和墙根翻了下来。 黑飞子没有正常人的关节,落地时像一滩砸在地上的湿泥,随后猛地弓起后背,直扑过来。 张意澜没躲,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脚底踩实,右手往上一扬,刀光闪出,顺着怪物下巴的缝隙切了进去。 她手腕一抖,刀刃拔出。 那只黑飞子失去了支撑点,从她右侧栽了下去,试图从嘴里爬出来的黑毛蛇,也被张意澜一下钉中了七寸。 同时,后背风声极响。 张意澜身体没转,左手反手从袖口摸出第二把刀,腰部猛地往下一沉,右腿像鞭子一样向后扫出,直接踹在后面那只怪物的膝盖上。怪物身形一矮,她一反手,刀刚好顺着对方的脖颈横切过去。 两只。 剩下的三只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黑毛蛇的费洛蒙让它们似乎有了一点趋利避害的本能,改变了扑击的角度。 张意澜往前跨了两步,主动迎上去,没有用多余的招式,她用最快的速度找准关节和要害。 刀子一进一出,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把四周那种浓烈的蛇腥味冲散。 五只黑飞子,前后不到两分钟,全部像烂麻袋一样堆在矮墙边。 “搞定了。”张意澜说,这时候才把手擦擦干,去摸了摸三寸钉。 “汪汪。”三寸钉努力蹦了蹦,张意澜伸手把它又揣回了怀里。 这时候,听见了狗叫,从里间噼里啪啦爬出来两个狼狈的人影,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把瓷壶防身,动作有点滑稽,但表情相当凝重,另一个肩膀到大腿都是血红一片,手里拿着杆长棍,表情更是悲壮得像是要去跳江。 是解九和二月红。 看见张意澜,他们两个都愣了一下。 “二位好啊。”张意澜歪歪头,笑说。 解九直接放下了手上的瓷壶,大喘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晚上好。” 第102章 还给你 二月红看见了一边地上的陈皮,上去就是先探鼻息。 “没死呢。”陈皮说。 “你师娘她怎么样?”二月红无奈,问道。 “好得很。”陈皮说,“现在谁都没她安全。” “好好说话。”二月红皱着眉说,他顶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还有力气站起来,对张意澜鞠躬深深一拜:“多谢姑娘救陈皮一命。” 张意澜心说这一老一小伤的伤残的残,但感觉脾气在某些地方都有点奇怪的倔强。 她摆了摆手:“他自己命大,其他人呢?就你俩?” “佛爷和副官把那些东西引开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解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实在是……九门一大难……” “张小姐。”解九爷也向张意澜作揖,“这里太危险了……请……” 张意澜歪歪头,等着解九的下一句。 请我把怪物都杀光光然后把家里的金条全都双手奉上? 她在心里畅想着,哎呦其实也不是不可…… “不论九门境况如何,解某希望姑娘早日脱身。”解九郑重地望向她,“姑娘惊才绝艳,有这一手本事,想必绝对可以保证自己安全,这样子,我……我们,才不会有愧于心。” 二月红深深地看了解九一眼,看向张意澜:“我也一样。” 哎呦,真是上下一条心来的。 张意澜定定地看了他们俩一眼,点点头:“既然二位如此情深义重,” 她补了下一句:“那我快马加鞭,马上就走。” “啊?”一边抓着搜罗来的布条准备帮人包扎一下的小齐也懵了,“老大你要去哪!我们说好了就算去天涯海角都要在一起的!” “天涯海角是什么时候的事……”张意澜挠了挠头。 “可是……你得带着我呀……”小齐凑过来,揪了揪她的衣角。 “哎呦,小孩子气。”张意澜拍拍小齐的肩膀,“一会带你行吧。” 偏厅的屋檐下有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 张意澜拽着陈皮的领子,把人拖过去,靠在墙根上,陈皮顺着墙滑坐下去,那只沾满泥沙的手,在张意澜松开他的瞬间,本能地往前抓了一把。 他抓住了张意澜长衫的一角。指尖抠得很紧,几乎要把那块湿布捏碎。 张意澜停下动作,低头看那只手。 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皮的手背上。没用力,只是顺着他的指节,把那块布料一点点抽了出来。 “乖乖跟着你师父,别捣乱。”她说。 他仰起头看她:“我……” “走了。”张意澜顿了一下,“拜拜。” 陈皮的手无力地砸在积水里,溅起几点泥浆,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那个人离去的脚步声,很快被雨声盖过。 会再见吗?他想,有些艰难地闭上眼睛,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好像问出了口。 “会再见的……吧。”回答他的人,不是二月红,而是解九。 隔着两条街,一处早就废弃的土地庙里。 狗五蹲在供桌底下的角落里,怀里死死搂着两条快吓破胆的小土狗。 他带来的几只大狗有一半都在外头把风。 齐铁嘴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半个身子靠在满是灰尘的墙根上,那副破了一半的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手里攥着几枚带泥的铜钱,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五爷,外头没动静了。”齐铁嘴压着嗓子,声音都在飘。 “别出声。”狗五摸着怀里狗的脊背,“那些鬼东西刚才就差几步路就咬上来了,肯定有诈。” 庙门是破的,外头的风卷着雨往里灌。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强打起精神,把手里的铜钱往地上一拨。 铜钱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停住。 他盯着那卦象看了一会儿,原本煞白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这卦象……”齐铁嘴结巴了。 “怎么了?”狗五往后缩了缩,“大凶?咱们今天得撂这儿了?” “不是。”齐铁嘴摇了摇头,把铜钱捡起来,“是……” “是什么呀,八爷你倒是说个痛快话。” “你们俩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从供桌上方传过来。 狗五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怀里的狗扔出去,齐铁嘴整个人僵在原地,猛地抬头。 张意澜正坐在供桌的边缘。一条长腿随意地垂着,另一条腿曲起,脚跟踩在桌面上。 衣衫下摆已经湿透了,下摆沾满泥和那种刺鼻的黑血。 她的一只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没完全擦干净的薄刃,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九门当家,嘴角往上挑了一点,挂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坏笑。 “张姑娘?”狗五的脸一下子红了。 齐铁嘴没说话,只是盯着张意澜那张沾了一点泥水的脸,尤其是左眼下那颗朱砂痣,呆了一下。 “放心啦。”张意澜没理会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失神,刀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供桌很旧,她稍一动弹,木头就发出“嘎吱”一声,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不过,说好了,我不免费。” “要多少都可以。”狗五马上说,“要什么都行。” “你……”齐铁嘴看着狗五那一副只要面前这人开口啥都给的架势,绝望地闭眼。 老五这是什么德性…… “要的不多。”张意澜看向齐铁嘴,“告诉我,这长沙城里,九门明里暗里的各个盘口,都在什么位置,算是之前和你拍照收的……拍照费。” 齐铁嘴愣住了。 九门的暗盘口,那是各家保命的底牌,其他的当家可能不知道另外几家的私盘在哪,但他是齐铁嘴,他还真知道。 他没再犹豫,其实也不怎么需要犹豫。 他重新把铜钱拢在手里。闭上眼睛,嘴里极快速地念了几句什么。 手指一松,铜钱落在地上的八卦方位,他盯着地上的钱币,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城南,麻石街后头的第二间醋坊,那是霍家的暗盘。”齐铁嘴的声音很轻,但不再发抖,“城西,码头边上挂着两盏破红灯笼的茶馆,地下是二爷的线。还有……” 他一口气报了六七个极其隐蔽的地点。每一个都说得很具体,连门口摆着什么石墩子都交代了。 “我家的……就我自己来说吧。”狗五老老实实地看向张意澜,“那个……嗯……三寸钉。” 张意澜把小狗掏出来递给了他。 “不是让你还!”狗五道。 “该还了。”张意澜说。 【小黑,把‘捕猎者’那个副作用的吸引怪物仇恨的buff,开到最大。】她在心里说。 第103章 很高兴见到你 【收到!】小黑开心地说,【小朋友们,我们要开始收菜咯!】 系统开始持续播报:【在森林里,‘捕猎者’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令所有怪物畏惧,但如果弱小的猎物们联合起来,它们也会产生吃掉‘捕猎者’的冲动】 【在这样的厮杀里突围出去吧,巩固自己的地位,让在你之下的弱小之物,明白猎人的强大。】 张意澜漫不经心地看向狗五。 “我……可是……”狗五一下子都有点结巴了,突然冒出一句,“我有很多钱。” “?”张意澜疑惑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收你寄养费。” “不是……那个……”狗五抱着三寸钉急的要跳起来了,“你不喜欢三寸钉吗?” 可爱小狗谁不喜欢,但看狗五这样子,张意澜觉得有点奇怪。 “?你打算弃养?”她表情严肃,“不行嗷,爱它就养它一辈子。” “我不是……我没有……”狗五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退化了,但旁边他的好兄弟老八就这样神神在在地看着,竟然光在看戏,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 齐铁嘴非常自然地忽略了狗五“求助攻”的目光。 这时候,土地庙破败的木门外,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指甲在抓挠着潮湿的木板,又像是某种黏腻的腹足在石板上滑行。 在外面放风的大狗们开始疯狂地吠叫起来,显然,它们看见了什么东西。 齐铁嘴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外头是不是……” “怕什么。”狗五这时候笑的还挺坦然。 张意澜没说话,她从供桌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身形轻巧,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过身,面向门外那片昏暗的雨幕,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最后一件事。”她转头,看向一边的小齐,又对齐铁嘴说,“你算算,他怎么样?” 齐铁嘴一愣,但也伸了手,给小齐摸骨,一边问了他的生日。 过了一阵之后,齐铁嘴看了看小齐:“你这个家世……确实是好,但圣贤书是读不了了,异路功名也许还可以。” 小齐眨了眨眼,下意识想伸手去捞张意澜的手。 外面的狗吠声已经停下了,这个当口,齐铁嘴抬起头,瞧见四周的窗户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眼睛。 外面全是怪物啊……他心说。 张意澜听完他的话,点点头,伸手摸摸小齐的脑袋:“以后多读两个学位啊。” 然后,下一秒,她照着他后脖子把他捏晕了。 “那。”张意澜往外走,对齐铁嘴开了个玩笑,“五十万,孩子给你了。” 狗五抱着三寸钉,齐铁嘴抱着小齐,两个人看着这个张姓的、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姑娘,就这样大喇喇地踹碎了窗户。 风声灌了进来,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蛇的声音。 它们在喊“张意澜”“张意澜”。 “你叫张意澜?”齐铁嘴听见了它们的声音,愣愣地看着张意澜。 “是啊。”张意澜一脚踹飞一只黑飞子,在翻出窗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他们俩,笑了,“nice to meet you.” —— 张启山握着刀的手已经在抖,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习惯。 他的手很稳,无论是开枪还是用刀,他一向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但现在不行了。 他的军装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巷子里,衬衫袖子撕去了一半,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翻卷的皮肉被雨水泡得发白,黑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 这不是他的血。 “佛爷。”张日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很低,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副官的情况不比他好多少,那把惯用的配枪早就打空了子弹,现在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铁棍。他左眼上方有一道极长的抓痕,血糊住了半边脸。 巷口、屋顶、断墙上。 黑色的影子层层叠叠,它们没有声音,甚至有一些黑飞子没有完整的五官,只有一条条黑色的蛇从它们喉咙或胸腔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探寻。 黑飞子。 “副官,手榴弹还有几个?”张启山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一只体型最大的怪物。 “两颗。” “引线拔了。”张启山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留一颗自己用,等它们扑上来,拉引线,往前冲,它们应该只是冲着九门的人来的,我们尽量走远一点,别伤到民众。” 张日山没有犹豫:“是,佛爷。” 这是绝境。 子弹打空,体力耗尽。对方是不知疲倦、没有痛觉的怪物。 张启山脑子里没有走马灯似的生平回忆。 他只是在算距离。算那些怪物扑过来需要零点几秒,算自己最后一口气能挥出几刀,算手榴弹爆炸的冲击波能不能多带走三四个。 这笔买卖不划算,但没别的选了。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空气,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滑落,“准备——” 最前排的五六只黑飞子猛地伏低身体,黑管在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进攻的前奏。 张启山握紧了刀柄。 张日山的手指扣住了拉环。 然后。 一切突然静止了。 那五六只即将跃起的黑飞子硬生生地顿在半空,其中一只甚至因为强行收力,四肢扭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所有的怪物同时转头,它们的视线似乎被什么新鲜东西吸引,齐刷刷地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城南。 张启山感觉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老八和老五在的方向。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没有理会近在咫尺、浑身是血的张启山和张日山,这群怪物就像听到了某种绝对无法违抗的召唤,或者说,闻到了某种让它们发狂的极致诱饵的味道。 “嗖——” 第一只黑飞子跃上屋顶,朝着城南的方向狂奔而去,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十几只怪物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它们攀爬墙壁、越过屋脊,速度比刚才围攻他们时还要快上一倍。 很快,他们四周只剩下漫天的雨,和地上几具早先被砍碎的残尸。 张日山的手指还扣在手榴弹的拉环上,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他用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张启山,声音里还带着迷茫,“佛爷?”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张日山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慌。 张启山大步跨过了地上的积水,“副官,我们——过去看看!”他喊。 第104章 后会有期 【小黑,感觉好刺激啊。】张意澜一边快活地在之前打听到的各家盘口露面踩踩点,引了怪就敏捷跑路,一边和小黑聊闲话。 【真要变成无双游戏了啦……】小黑说,【要挂吗?卖挂卖挂——】 【我家老头说一个成熟的张家人可以做到以一敌百。】张意澜深沉地说。 【?敌的哪个百?】小黑说,【你如果说的是没带武器的普通人,家里姓张的随便捞一个就能徒手打一百个了好吧。】 【那我也要争取一下打一百个。】张意澜说,【不能给我们老张家丢人啊。】 【黑飞子和普通人是一个水平吗……】小黑说。 【哎呦,不能歧视怪物。】张意澜说,【大家都一样,都一样,平等挨揍,一人一巴掌,谁也不少。】 她踹飞一只离她太近的黑飞子,还心情颇好的停下来看看身后有没有掉队的。 【都是财富啊财富,生命之源。】她感慨。 【你这样我要开始播放财神到了。】小黑说。 【我要选好运来。】张意澜说。 解九推了推鼻梁上溅了几滴黑血的金丝眼镜,脸色苍白地站在廊檐下。雨水顺着青瓦如同瀑布般砸落,冲刷着院子里的血。 他和二月红在佛爷府上分开,各自回家看着堂口,但那些怪物来得太快,太诡异,他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解家的队伍里混进了那种怪物。 堂口的伙计折了一部分,对方的手段非常激进,他连设局的时间都没有,眼看防线就要被撕裂。 但很快,情况变了。 那是一道极快的影子,像是撕裂雨幕的闪电。 解九爷根本没看清来人的脸,只看到那人在院墙上轻巧地借力,犹如蜻蜓点水。接着,那些几乎逼到他面门、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颈,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追着那道影子冲出了院子。 走之前,那人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九爷……”他身边,伙计的声音都在发抖。 解九爷没有接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影子离开的方向,解家的智囊,九门里最会算计的大脑,此刻完全是一片空白。 “我记得……她答应了我要走的。”他说,拔腿跟着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 黑背老六坐在门槛上,任凭雨水浇打在他粗糙的面庞上。 他手里的那把厚背大刀已经砍卷了刃,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周围躺着七八具怪物的尸体,那是他用命拼出来的战果。 但他那双平时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巷子的尽头。 就在刚才,他几乎脱力,以为自己要折在这个雷雨天时,有人从他头顶的屋檐上掠过。 没有声音。 那么大的雨,那人踏在瓦片上,竟然连一片碎瓦都没有踩落,他甚至没看清那人用的什么兵器,只看到雨幕中寒光一闪。追杀他的那三只最难缠的怪物,就像是被切开的豆腐,瞬间断成了几截。黑血喷涌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消失在了雨雾深处。 黑背老六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卷刃的刀背。 “真是……”他哑着嗓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黑背老六练了一辈子的刀,走了一辈子的夜路,这辈子,他是忘不掉这人这一刀的风采了。 红府。 二月红站在正厅外,身边的伙计还在处理伤员,汪家的突然发难,让红府上下元气大伤。 陈皮被伙计抬了进去,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丫头坐在里屋的椅子上,气息奄奄。 丫头没有事,二月红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门外,长沙城的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个窟窿,雨水冲刷不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收到的消息很杂乱。张大佛爷的府邸起火,城南土地庙有怪物集结,解家和霍家也都遭遇了不明袭击。 但所有的消息里,都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同一个诡异的转折。 ——怪物退了。 或者说,是被什么人强行引走了。 红府外围的包围圈,也是在某一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土崩瓦解。 那些受人操控的怪物,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指令,齐齐涌向了相同的方向。 “二爷。”一个浑身湿透的管事小跑着过来,“各家堂口都传信过来了,情况……都一样……” 这场雷雨,成了九门所有当家人记忆里最荒诞也最震撼的一笔。 在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伙计、每一个死里逃生的当家心里,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背影,似乎真的要变成一个无法跨越、永远铭记的符号。 但毫不知情的张意澜此刻正踩在一截树枝上,衣摆边缘沾了些泥水。 这里是一处废染坊,处于一片林地周围,背靠着一条大河,水声很响。 为了避免一脚踩进泥巴里,张意澜选择像猴子一样走树上。 她手里的薄刃顺着刀身滴下一滴腥黑的液体,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在她脚下,是以她为圆心,向外辐射出近二十米的一片修罗场。 那些不久前还试图撕碎九门各家防线的黑飞子,此刻已经没有一只是完整的。它们的躯体被一种极高效率、近乎精准的手法切断。 所有的切口都平滑得可怕,没有挣扎的痕迹,很多黑毛蛇甚至还没来得及缩回,就掉落在了泥水里,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太专业了。”张意澜感慨,“这就叫熟能生巧。” 【现在,我们走吧。】她和小黑说。 她从树上跳下来,转了转手腕,把刀随手扎在了树上。 她脑海里响起了小黑提示的声音:【bug已修复,传送准备中,稍等哦亲!】 此时,染坊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靴子踩在水坑里的“啪嗒”声。 有人强行撞开了染坊已经腐朽的大门。 张启山走在最前面,张日山紧跟其后,然后还有失魂落魄的狗五、齐铁嘴、匆匆忙忙的解九,甚至还有霍仙姑。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袖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 张启山的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保险已经打开,手电的强光直直地扫向染坊内部。 “张意澜!”齐铁嘴颤声喊,看着那一地狼藉,一时竟然不敢靠近。 张意澜一个激灵,背身站到了树后面,这要是传送来一个当场大变活人就不好玩了。 “张……”齐铁嘴还想开口。 “没死呢。”张意澜靠着树干,背对着他们,说。 “那你出来。”狗五说,“我们回去。” “不了。”张意澜歪歪头,说,“山水有相逢。” “山水有相逢……”解九说,“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下次见吧。”张意澜说,“下次,你们记得,把你们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我啊。” 【副本任务奖励已检索完毕。】小黑说,【走啦。】 雨开始慢慢变大了。 头顶上方突然炸开一声沉闷的春雷。 这声雷似乎比平常的雷声更低沉,震得染坊里几根腐朽的房梁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伴随着雷声,张意澜的身体微微后仰。 那是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像是一脚踏空,向后倒去。 张启山这时终于迈步向前,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在林子里说话的人不再应声,她离开的很轻巧,没有声音,甚至张启山和张副官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 后面跟过来的伙计开始清理现场忙碌的间隙,狗五看向边上和他一样沉默的人: “我不高兴。” 他说。 齐铁嘴和解九没应他,霍仙姑擦了擦眼睛。 “我也是。”张启山这会突然说,“至少……我该好好请她喝一杯茶的。” 今年的茶叶很好,她一定会喜欢。 第105章 如此平凡的一天 如此平凡的一天。 长沙城重新见了日头,麻石街两边被水泡得发软的招牌旗子重新挂了出来,茶摊前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映着点白光,齐铁嘴收了伞,领着小齐迈进了街角那家影楼的门槛,伙计正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风铃响,赶紧拿抹布擦了擦玻璃台面。 “八爷,您来了。”伙计赔着笑脸,从身后的抽屉里翻找出一个土黄色的纸信封,“前几天的乱子大,掌柜的连夜把机器收了,生怕砸了,您这几张算是运道好,药水刚过完。” 齐铁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摸出几块碎洋元拍在柜台上,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纸信封。 小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偏大褂子,袖口卷了两层。 他没出声,只是抬起头,那副圆墨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铁嘴手里的信封。 “走,找个地儿看。”齐铁嘴没在店里拆,把信封往袖笼里一塞,带着人重新走到太阳底下。 巷子口有个卖豆子茶的棚子,几条长条板凳被晒得发干。 齐铁嘴要了两碗热茶,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 他手心出汗了。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那是几个大活人照出的相,搞得像在接什么生死状。 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两张洗出来的黑白相片,纸张边缘还带着点相纸特有的药水味。 齐铁嘴把上面那张翻过来。 相片上,张意澜穿着那身素色的长衫,没看镜头,下巴微侧,垂头看怀里的三寸钉,眼下的那颗朱砂痣在黑白底片上呈现出一点极小的深色,这张照片里的她显得分外桀骜,眼角眉梢,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 齐铁嘴自己站在她旁边,穿着新换的长衫,肩膀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局促得像个刚进城交租的乡下人。 另一张是和小齐的合照,张意澜端端正正坐着,眉眼难得带了一点柔和的笑,小齐站在她身边,咧着嘴,笑得像只成功偷了鸡的黄皮子。 小齐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磕在木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两张相片。 茶棚老板把两碗热腾腾的茶水搁在桌上,顺嘴奉承了一句:“哟,八爷,这照片上的人面相可真标致。” 齐铁嘴没接这句调侃。 他把相片和茶推到小齐面前,自己端起粗瓷碗,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沫子。 “八爷。”小齐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老大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不要我了。” 齐铁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水面上的茶沫子打着转,又聚到碗边:“这不是要不要的事。” “那是什么?”小齐反问。 “你还小,不懂里头的道道。”齐铁嘴喝了一口茶,热水顺着食管滚下去,驱散了一点骨子里的冷气,“命理这东西,讲究个轨道,咱们九门的人,世世代代刨土挖坟,算计来算计去,这是咱们的轨道。”他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小齐盯着那条水印线。 “张姑娘呢,她那条线跟咱们是岔开的。”齐铁嘴在第一条线旁边,斜着画了另一条,“可能她刚好路过,两边撞上了,她顺手拉了咱们一把,对她来说,也许跟咱们在街边喂只流浪狗没两样。” “我是流浪狗?” “咱们都是。”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看着街对面的屋檐,“人一旦本事大到她那个地步,就不会在一条道上死耗。” 这世界上多的是有去无回的人,可像这样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一点不留念想的人,少见。 小齐撇了撇嘴,把脸偏向一边,手指在相片边缘抠了抠,差点把相纸的白边抠掉一块:“算命的,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好听的话佛爷会说,二爷也会说。”齐铁嘴说,“你要跟着他们去?” 小齐摇摇头。 “那你算得出她在哪吗?”小齐突然转回头,盯着齐铁嘴,“你不是九门里算得最准的吗?你摆个阵,起个卦,算算她往南走还是往北走了。” 小孩子。 齐铁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我今天教你第一条,奇门八算,姓张的不算,她是张家人,谁能算的到呢。” 小齐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了。 “你也别犯倔。”齐铁嘴把小齐的那张照片给他,“缘分这东西,聚了就聚了,散了就散了,不能强求。” 齐铁嘴还本来想说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但想了想,面前这个孩子,以后约莫是能比自己走得更远的。 街口走过几个解家的伙计,腰里别着家伙,眼神还在四处巡逡。 齐铁嘴一顿。 城南染坊的事被佛爷死死压了下去,但事情一压,他回头就叫人在案上常备了他最好的茶。 狗五……俨然已经把三寸钉当成了自己亲儿子疼,每天睡觉都要抱着,还费劲巴拉特意和人学了句洋文,其实也就是把那天她说的那句话后面加个too. 红府夫人的病在某天之后似乎开始转好,只说因为药物作用,身形越发高大起来,自此不再见客,红二爷某日破天荒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几乎要拿刀子杀人,没人知晓其中缘由,自此,他似乎也有了与她一同幽禁在梨园的意向。 二爷提议,他们参与,一起出资在北京给张意澜买了一座非常非常气派的宅子,钥匙放在了解九手上,若以后有机会再见,算是送给她的礼物,写名字的时候,齐铁嘴和狗五对视一眼,都没说出她的真名。 这像是一个她和他们之间的秘密。 陈皮阿四变得更加阴沉,他似怀心事,不再像过去那样爱黏着他师娘,每每进出,血气缠身,那种十七岁孩子的纯真稚气,似乎也在某一刻永远消逝了。 九门内部对那些变化三缄其口,但底下的水依然浑浊,各家的明争暗斗,并没有因为一场暴雨而彻底清洗干净。 但齐铁嘴知道。 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等那个人兑现那一句“后会有期。” 他们也在赌,赌自己能不能真的等到这一天。 “我以后也会变厉害的。”小齐把那张自己的合影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怀兜里,用手拍了拍平实,“比佛爷厉害,比二爷厉害,比这城里所有人都厉害。” “随你便。”齐铁嘴站起身,从袖笼里摸出几个大子排在桌上结账,“但变厉害之前,先学会怎么别被饿死。” 他把自己和张意澜的合照珍重地夹进衣服里,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 嘿嘿,整个九门,除了这跟着他的小子,独他一份。 齐铁嘴这么想想,竟然也觉得美了。 小齐跳下板凳,两步跟上齐铁嘴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麻石街往前走。 茶碗里的水渐渐凉透,茶棚的木条缝隙里长出了几点新绿的苔藓。这座城就是这样,死了人,流了血,太阳一出,活下来的人照样得讨生活。 走到街口,小齐突然问了一句:“你说,要是有一天她又顺手管闲事了,咱们还能碰上吗?” 齐铁嘴停住脚,把手揣在袖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又看了一眼碧蓝色的天。 “只要你还在这条道上混。”齐铁嘴迈开腿,语气里听不出起伏,“只要你活得够久。” “还有。”齐铁嘴顿了一下,板起脸来,“她说把你五十万抵给我,这钱我是没机会给她了,你以后自己去付去。” 第106章 结算之 头顶的雷声在耳膜里被拉得很长,像是破损的磁带,张意澜向后倒去,周围的光线迅速抽离,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种跨越节点世界的传送,似乎也算不上什么舒服的体验。 她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小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带着几分欢快: 【现在开始超绝结算环节了亲亲,】小黑说,【清理黑毛蛇寄生体,共计四十只,获得寿命能量点数x40!只要我们省着点开挂我们就能好好活了呜呜呜呜呜——】 【获得转盘抽奖机会x1!】 【获得“长神仙”预备役x1!也许是未来通往某张神秘地图的门票~】 【解锁特殊buff——守望:等待,等待,等待,他们的一切,会彻底向你敞开】 【时间线已修正,时间加速解锁,支线任务开始。】小黑鼓掌,【撒花撒花!】 【撒花撒花。】张意澜跟着鼓掌。 脑子里最后那一丝晕眩感退去的瞬间,脚底板突然传来坚实的触感,环境的白噪音如同被突然拧开的音响,猛地灌进了张意澜的耳朵。 自行车的拨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老式公交车起步时发动机粗重的轰鸣声,还有操着浓重吴语口音的叫卖声。 她站在一条极窄的弄堂里,两边是灰白相间的砖墙,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青色的底子,墙头上长着几撮野草。光线不怎么好,但能看出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厚重的云层挤在头顶。 张意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一副相当民国的长衫打扮,在现在走在街上的人群里,多少有点不伦不类了。 小黑把她扔下来,竟然连身换洗的衣服都没给配。 【我看不起来像唱大戏的吗?】她敲小黑。 【没啊。】小黑说,【像风水先生,体谅一下吧大人,我没有给你换衣服的条件哪呜呜呜呜呜。】 【得……】张意澜扶额。 她靠着砖墙站了一会儿,等着眼睛完全适应光线。 巷子口走过几个人影。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墙角。 一个推着二八大杠的中年男人刚好路过。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劳动布外套,领口磨破了边,头上戴着顶软塌塌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底下的脸沟壑纵横,胡茬拉碴的,车后座上绑着个印着红五星的帆布包。 街景彻底变了,满街的绿军装、蓝制服和确良裤子。 街角那个红砖房上,用白石灰刷着几行规整的标语,字体方正。 张意澜把视线收回来。 现在那应该是1979年了。 出弄堂前,她伸手抹了抹脸,把下巴上沾着的那点灰尘蹭掉,那颗朱砂痣在阴沉的光线下依然明显。 走出巷口,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大概是杭州老城区的一处居民点。 路边有个卖葱包桧的小摊,炉子上的油星子滋滋作响,排队的人三三两两,手里捏着一毛两毛的散票。 张意澜混进人流里,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街对面的墙上贴着几张簇新的报纸,她扫了一眼,日期确实是1979年。 几个大妈挎着竹编的菜篮子从她身边擦过,篮子里散发着鲜笋和带泥马兰头的味道。其中一个胖点的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两秒,眉头皱了皱。 “哎呀,哪能个打扮啦?”大妈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女伴嘀咕,但也没停步。 张意澜没理会。 马路斜对面有家不起眼的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张意澜穿过马路。一辆绿色的老解放卡车按着喇叭从她身后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售货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正无聊地翻着一本没封面的杂志。 张意澜走过去,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同志。” 售货员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杂志:“买点什么?有票拿票。” “打听个地界儿。”张意澜语气平稳。 售货员这才不情愿地抬起头。 视线撞上张意澜那张漂亮的脸,售货员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再往下扫,停在那件单薄且款式怪异的女衫上。 “同志,这年头谁穿成这样出门啊?”售货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防备,“拍电影的啊?” “西泠印社附近,有老派的古董铺子吗?”张意澜没接她的话茬,直接问。 售货员狐疑地打量着她:“古董?早些年都砸的砸、抄的抄了。现在哪还有光明正大开古董铺子的。你要去西泠印社,出门左拐走到头,坐公交车去。不过那边现在也就是个风景区。” 那也行……过去兜一圈看看。 张意澜点点头,刚走出供销社的门。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的男人急匆匆地迎面撞了过来,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眼神游移,给人感觉很奇怪。 张意澜肩膀微侧,让开了一步。 男人的包拉链没拉严实,撞击的瞬间,一截泛着铜绿色的青铜器边缘露了出来,那股从地底带出来的老土腥味,在这初春的湿冷空气里,极其突兀。 张意澜停住脚。 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男人快步钻进了不远处的一条窄巷子,挑眉悄悄跟了上去。 结果,她还真发现点东西了。 她看见他们贼眉鼠眼,拽着了一个估计才两三岁的小男孩。 第107章 还小孩 巷子深处飘来一阵劣质烟草的味道,穿旧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她,正把皮包垫在半截废弃的水泥管子上,旁边还蹲着个瘦高个男人。 这两人边上的地上,蹲着一小团小东西,被棉袄裹的严严实实的,是那个小男孩。 两成年人正凑着火柴点烟。 瘦高个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压得很低:“我说大哥,这玩意儿真能换大钱?上头可刻着字呢,别是吴老三下套坑咱们。” 中山装男人弹了弹烟灰:“屁。吴老三堂口今天乱得跟被抄家似的,这漏儿咱们不捡白不捡。” 男人拉开皮包拉链,露出的半截青铜器表面覆着一层硬结的红土,“这成色,到了下家手里就是硬通货。”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地上那小东西。 小东西动了一下,里头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个顶多两岁的男孩,小脸煞白,大眼睛透着茫然。 另一边的瘦高个右眼角有块陈年烫疤,皮肉皱缩在一起,把眼角扯得往下掉,让整张脸显得有些滑稽的凶狠。 “这小拖油瓶咋办?”他搓了搓手,“咱们是进去顺明器的,你顺个娃出来干嘛?吴老三要知道了,不得活剥了咱们。” 中山装咬着烟嘴,不以为然:“这看着不像吴三省的种。” 他把皮包拉链一拉,“到城外找个下家卖了,不亏。” 嘿,今天也是遇上拐卖小孩了。 张意澜从红砖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没刻意收着脚步声,鞋子踩在碎砖头上的动静,在狭窄的胡同里非常清晰。 两个贼几乎同时转头。 中山装男人手最快,一把抄起那个黑皮包护在胸前,烫疤男则顺手从后腰拔出了一把生锈的三棱刮刀。 他们打量着走过来的这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一身奇怪的长衫,脸上干干净净,左眼底下一点朱砂痣,看着分外柔弱。 “喂,同志,这边没路了,退回去。”中山装男人粗着嗓子开口,手里的皮包攥得很紧。 张意澜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包留下,地上那个也留下。”张意澜说。 烫疤男气笑了,三棱刮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同志,大白天的别找不自在,赶紧滚。”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准了张意澜的方向。 张意澜没看那把刀,左脚往侧边滑开半寸挡住出路,脸上平平淡淡。 烫疤男心里一火,一下子觉得被轻视了,刀子往前一递,想用刀背吓唬人,但他的手腕刚抬起来,张意澜顺手一捞,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关节,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手腕发力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爆响。 烫疤男惨叫还没出口,张意澜的另一只手已经穿过他腋下,借着他身体前倾的重量,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这人直接跪倒在地,整条右臂被反拧到极限,三棱刮刀当啷掉在地上,滚到了水沟边。 中山装男人见状,骂了句脏话,抡起那个装了青铜器的沉重皮包,朝着张意澜的脑袋砸过来。 张意澜咔吧一下把手下人的手腕掰折了,伸手一下抓住那个皮包,然后对着这个中山装狠狠扔了回去。 这一下和扔了个炮弹出去似的,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中山装的下盘瞬间失守,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布满煤渣的水泥地上,鼻子下顺流而下两道鼻血。 两人晕倒,彻底爬不起来了,那个小孩就蹲在一边,小小一坨,可怜巴巴地看。 【好像在小孩面前使用暴力不太好。】张意澜歪头看看小孩。 【呃,我也不懂怎么育儿啊。】小黑说,【我们需要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吗?】 【怎么抚慰呢?】 【比如你还是小baby的时候喜欢啃你家大人的手指头……只要弄哭了百试百灵。】 【闭嘴……】 显然,张意澜并不觉得这个小孩会喜欢啃手指。 她走过去,蹲在这个小孩旁边。 小孩吓了一跳,往墙角缩了缩,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棉袄的衣角,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水灵灵的,睁得溜圆,正盯着张意澜。 张意澜心里飘过几个字:谢天谢地,没哭。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软呼呼的,带着点凉意。 小孩眨了眨眼,懵懵地看着张意澜。 【哎呀,可爱。】小黑说。 张意澜干脆双手穿过小孩的腋下,把他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 小孩重量很轻,抱着像个刚填好的棉花包,他也没挣扎,手顺势揪住了她那件长衫的领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意澜的脸。 张意澜单手托着他,垂下视线,没看地上还在试图扭动的中山装,大步跨了过去。 “姐姐。”小孩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他好像也不怕生,刚才两个地痞亮刀子的场面似乎没在他脑子里留下什么阴影,“你好漂亮。” 张意澜笑了一下,她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把他身上那件棉袄整理好。 “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孩咬了咬手指,摇晃了一下脑袋,一本正经回答:“不知道。” “好的,不知道先生。”张意澜说。 她走到墙根底下,弯下腰,用脚尖把那个散开的黑皮包挑正,单手拎了起来。这包还挺沉,里头的青铜器坠得帆布带子发直。 “抱着。”张意澜说,“带你回家。” 她把皮包横在小孩和自己胸口之间,小孩特别乖,立刻伸出两条短胳膊,抱住了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黑包,青铜器的土腥味冲鼻,但他只顾着盯着张意澜看,什么都没抱怨。 小黑在脑海里了个坐标,刚刚那两人嘴里那个“吴老三”的堂口,距离这只隔了两条街。 张意澜顺着街道往前走,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几辆挂着铃铛的自行车擦身而过,没人特别留意她。 吴三省的堂口表面上是一家不起眼的木雕加工作坊,门口堆着几根粗糙的香樟木头,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没挂招牌。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院墙里头传出的动静,里面人很多,桌椅板凳被粗暴推开,夹杂着好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和压着嗓子的喝骂。 “后院那几口箱子翻了没有!里头塞不进一个活人,给我拆了看!”一个略显尖锐、透着股烦躁的男声传了出来。带着浓重的江湖气。 张意澜绕到作坊侧面的矮墙边,这是一堵垒得很高的青砖墙,她单臂抱着小孩翻上去,看见另一边院里乱七八糟,几个穿着短打衫的伙计团团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院子正中央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留着偏长的头发,眼窝很深,五官带着一种没完全长开的锋利,正急躁地拿脚踹地上的刨花。 而在这年轻人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这男人比吴三省略高一点,穿着一件规整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的长相和吴三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哪怕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这人依然站得很稳,只有眉心拧出的一道深痕泄露了情绪。 “你这铺子今晚是打算关门大吉了?”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开了口,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砸。 他旁边的年轻人转过头,快要原地爆炸了:“二哥!现在是说铺子的时候吗?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前院刚卸货,我转身倒杯水的功夫,那小祖宗就没了!” 第108章 一张请柬 “所以你就能让手底下这群草包把院子拆了?”吴二白盯着他,“贼进门能一点声不响地把你侄子顺走,顺便还摸了你桌上的货,你就没长脑子想想是怎么回事?” 吴叁省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又理亏。 “让伙计带着狗往外找,丢不了。”吴二白说,“别在这里瞎折腾,这事,你先给我咽在肚子里,别让老爷子知道,他心脏不好,要是知道他刚满地爬的孙子在你这儿丢了,你吴老三今天晚上就得躺在棺材里。” 吴三省搓了一把脸,颓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去各个盘口摸底了……” 张意澜在墙头收回了视线,她偏了偏头,怀里的小孩正努力把下巴搁在黑皮包的边缘,安静地听着墙里头的动静。 “吴邪。”张意澜喊他。 “啊?”小孩转过头,眼睛里有点惊讶,“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哇?” 张意澜失笑,敢情他一直知道自己叫什么,刚刚估计是不认识她不敢说。 小时候就这么鬼精鬼精了。 张意澜没打算走正门,直接翻过墙头,来到侧面一间半开着窗户的杂物房前。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格窗,她把吴邪托高了一些,另一只手推开窗棂,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片没分量的叶子,从狭窄的窗框里翻了进去。 杂物房里堆满了木头边角料和废旧的工具,一股浓重的防腐漆味道扑面而来。 张意澜把他稳稳地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吴邪很配合,手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个黑包。 “休息会再出去。”张意澜低声说,“记得和你叔叔说那两个绑架你的人。” 吴邪老实点头:“谢谢姐姐。” 张意澜转身,准备原路离开了。 “姐姐……”吴邪说,“你要走啦?那个……下次能不能来陪我玩?” 张意澜一顿,心说这个小孩的心防也就那么一点点高:“不要随便和陌生人玩。” 吴邪摇摇头,递出了好人卡:“可是我觉得你是好人……” “不。”张意澜说,“其实我是大坏蛋。” 她转过身,走向旁边的窗户,刚把手搭在窗框上,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了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脚步声很慢,但很稳。 张意澜加快速度翻了出去,与此同时,外面的吴叁省喊了一声:“爹!三寸钉叼了张什么东西跑出去了。” “叫什么叫!狗跑了你不会叫人跟着。”吴二白的声音响起,紧跟着吴叁省一声吃痛的叫唤,显然是吃了他哥一记肘击。 那阵稳稳的脚步声在杂物房门口停下了,门被从外面推开,光线倾泻进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软的粗布衣服,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拐杖,两鬓斑白,但依旧神采奕奕。 老人的目光在杂物房里扫了一圈,立刻定格在了椅子边的小孩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弯出淡淡的笑来:“小邪?在这玩呢?” 吴邪听到声音,转过头,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爷爷!”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他丢开怀里的那个黑皮包,两条小短腿顺着椅子往下一滑,身体熟练地扑腾到地上,然后像个小炮弹一样,吧嗒吧嗒地朝着门口的老人跑了过去。 吴老狗蹲下身,手里的拐杖“啪”地扔在一边,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搂进了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吴邪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狗五。 张意澜已经坐在墙头,回头扫了一眼,心说。 她心里一时也没有咂摸出什么味来,很快,她听到边上由远及近传来兴奋的小狗叫声。 张意澜一扭头,看着一条小狗飞速朝自己冲过来,快得像道闪电。 ??? 这又是哪来的狗!!!遛狗要拴绳啊!!! 底下的吴老狗听见了狗的叫声,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一下子抬起头来,扒到了窗边。 风吹过院墙,拂起一点他的白发。 刚刚是三寸钉的叫声,这么多年了,它几乎没有过那样激动的时候。 但此刻,他看过去,墙头上空无一人。 “张……”他喃喃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皱纹,摸到了一点水迹。 张意澜。张意澜。原来他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后面发生了那么多事,48年过去了,实在是太久太久,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爷爷……怎么啦?”吴邪手忙脚乱地帮他爷爷擦眼泪,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根本擦不干净。 “没事的、小邪,爷爷没事的。”吴老狗说。 “爹?”吴二白找过来的时候,看着自己老爹抱着侄子哭,他这辈子几乎都没看着老爷子掉眼泪,也没来由的慌了,扑通跪了下去,“爹,怎么了?” 吴叁省远远见此一幕,以为他老爹发觉丢了孙子,吓到快跑两步,当着伙计的面直接从走廊滑跪过去,手脚僵硬,心说他这辈子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估计就要交代在今天了:“爹我错了——我马上就去——哎?小邪你怎么在这?” 紧接着,他又被自家二哥狠狠肘击了一下,嗷了一声,痛的满地打滚。 “三寸钉带着什么出去了?”吴老狗问。 “北京解家上个月来的请帖。”吴二白答,“请我们去他孙子的周岁宴聚一聚。” “是哪个孩子来着?”吴老狗问,“叫什么?” “我记得是叫,雨臣。”吴二白说,“本来我们是打算让大哥带着小邪去的。” “我也去,帮我备两份重礼,还有,给其他还活着的老家伙去个信。”吴老狗说,“让他们愿意的,都去北京和小九聚聚吧。” “四阿公那边也要问吗?”吴叁省趴在地上问。 “问,怎么不问。”吴老狗说,“他那人,估计爬也会爬过去的。” “啊?会吗?”吴叁省挠挠头,“那,三寸钉?” “随它。”吴老狗站起身,牵着吴邪,“随它去。” 另一边。 张意澜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抱着三寸钉看着那份请柬。 “解雨臣……周岁……在新月饭店?”张意澜摩挲了一下下巴,“是我认识的那个解雨臣吗?怎么都是小孩呢?” 【大家又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大一只。】小黑说,【哎,而且这是我们的前置任务之一哎!去吃吃酒,休闲一下,补充个体力。】 【要随礼吗?】张意澜冒出灵魂之问,【不过他们家那么有钱,我随一百去吃个饭应该行吧?反正人那么多,办酒到时候都忙死了,也没人认得出我。】 【我查了一下,新月饭店茶水好像都得上千块一壶……而且进去要验资的。】小黑说,【一百块估计……呃……茶位费都交不起啊。】 下一秒,小黑和张意澜异口同声:【万恶的资本家。】 【就随一百。】张意澜摇摇头,深沉地说,【不能再多了。】 第109章 厨师小张 半个月后,北京,新月饭店。 张意澜让手边的红木托盘压在虎口上,一边桌子上放着一整套定窑青花茶具,她把茶具一样样放托盘上,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器底座传到掌心。 【没人过来,安全安全。】小黑像是玩特工潜入似的,在她脑子里小声说。 【收到收到。】张意澜答,非常自在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这样子感觉我们很会做菜哦。】小黑说。 【那必须的。】张意澜答。 在杭州拿到那张请帖后,张意澜带着三寸钉一路北上,鉴于新月饭店这种高端场所除了需要邀请函,还要验身价和盘口的流水,她就索性把狗留在了琉璃厂自己租的房子里,然后非常麻溜地溜了进来,顺了套……厨师的衣服。 没错,一套全新的厨师制服,料子很好非常丝滑,张意澜很满意,感觉自己的厨艺在不经意间也得到了一点口头上的提升。 【我看看哈,这次呢……我们需要参与一下解雨臣的童年抓周小活动。】小黑说。 【是来打个卡的意思吗?】张意澜说。 【没错,就是打个卡。】小黑说,【观赏一下解老板的人生一大重要时刻。】 【你这样感觉我好像上年纪了。】张意澜说,【我能拍他光屁股的照片吗,回去之后和他说你的把柄在我手上,让我毕业之后在他公司挂个闲职交社保之类的……】 【我们团队能有大一点的追求吗?】小黑问。 【再大一点就要判我勒索了。】张意澜说,【到时候团队变成团伙我们还有发展前途吗?】 【老大英明神武。】小黑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张意澜大喇喇穿着厨师制服穿行在新月饭店华贵的走廊里,在这边穿行的女服务员穿着改良的素色旗袍,男服务员是改良的中山装,一个个都目不斜视,训练有素,竟然没有人觉得张意澜的存在比较突兀。 【这就是大城市,不会问东问西。】小黑说,【整挺好。】 【等等……敌袭。】张意澜在心里大喊一声,无奈手里还托着茶盘,条件有限不能溜快点。 她看着一个迎面走过来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这人的气场显然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靠墙站着的几个服务员,像是在看圈里的小羊羔似的。 【领导来了。】张意澜加快脚步准备避其锋芒。 但世界上有一个词叫,怕什么来什么,你不希望老师点你回答问题,但往往老师会觉得你这小模样看起来还挺别致。 这位女领班看见张意澜的那一刹那,好像狼看见了肉一样,张意澜一顿,这位女领班的手就一下子风驰电掣拍了过来。 “等等。”女领班说。 被选中的张意澜死鱼眼。 “张先生想吃新鲜糕点,尹老板让人现场去给他做,你去试试看?”她说。 糕点,还要现做啊,嘴这么刁? 张意澜说:“可我是做炒菜的。” 她试图用自己清澈的目光打动这位女领班,对方看了她一眼,似乎正在沉思,张意澜心里还以为自己的那份清澈终于打动了她,结果—— “炒菜也没关系。”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我都可以。” 女领班顿了一下,那种狼一样的目光收了回去,她向声音响起来的地方颔首:“张先生。” 张意澜心说这个张先生是怎么回事,吃糕点就吃糕点,怎么现在又吃炒菜了,人怎么就不能坚定一点,坚持吃自己想吃的东西? 她一下子转了过去,然后,看见了倚在朱门边笑的张日山。 他依旧和当时张意澜见他那般年轻,脸颊和身体都没有任何岁月磋磨的痕迹,仿佛和张意澜的离别只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他的眼神比当年显得更深邃平和,眼睛定定地看着张意澜,像是一汪黑色的湖水。 笑什么笑。 张意澜眯眯眼。 张日山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戴着手套。 他看了她好一阵。 “好久不见。”张日山站直了身子,把手套摘下来,伸手过去,“改行来当厨师了?” “做点副业来谋生一下。”张意澜伸手握了握,“不过我只会西红柿炒蛋。” “靠西红柿炒蛋谋生?那你的西红柿炒蛋应该很好吃。”张日山继续笑着说,“过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坐坐就坐坐。 张意澜端着托盘一块和他去了他的办公室。 张日山的办公室在一众豪华包间门里看起来不是那么起眼,但进去之后方才看到别有一番天地,进去是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边摆着一整面黄花梨打的博古架,上面放了很多古玩。 博古架边就是他的茶桌,张意澜就把手上那壶标价三千块钱的茶往他桌上一放,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了。 张日山顺着把她放下的托盘放到另一边,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其他的茶叶。 “这个品种的茶叶,当年佛爷很喜欢。”他说,熟练地开始泡茶。 张意澜没接他话头,只是歪歪头,看着他摆弄茶具。 这人现在气质沉淀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淡淡的韵味,相当赏心悦目。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没回关于佛爷的话题,张日山反倒又笑了。 到底在笑什么…… 张意澜很难理解。 “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等待的间隙里,张日山问张意澜。 “这个。”张意澜从怀里抽出一个红包,面色平淡地推了过去,“随礼。” 张日山看了看那个红包,说:“给解家那个孩子的?你给我做什么?这样的事,应该你自己出面去才对。” 张意澜心说我这红包里就一百块吃饭的饭钱,搞这么郑重干嘛啦,还不让代为转交了不是。 “哦。”她说,又平平淡淡地把红包收回去。 张日山噎了一下:“你不打算露面?” “打算啊。”张意澜说,“不就吃个席?” 张日山又噎了一下:“你知道这次九门老人大部分都会来吗?” “所以?”张意澜一脸迷茫。 她是来参加解雨臣的周岁宴,哪怕只有解雨臣一个人她也是会来的,九门的朋友们就是能来则来来不了也行啊。 张日山看着她这迷茫的样子,笑了,转头对着空气说:“去拿一套衣服来。” 张意澜还纳闷,这办公室隔音应该相当好,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谁知道,过了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来敲门说东西送到了。 “你们这的人是不是有些耳朵特别好?”张意澜扫了一眼送进来的衣服首饰,问张日山。 “是,新月饭店有培养专门的听奴。”张日山说,“隔壁有换衣间,去试试衣服?” 张意澜这才反应过来,张日山要的这套衣服是拿给她穿的。 第110章 不要过来啊—— “厨师的衣服其实挺好的。”张意澜说。 “但是穿厨师的衣服,估计尹南风会来逮你的,你就不想去看看老朋友?”张日山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一点都不想吗?” “尹南风是?”张意澜关注点丝毫没在他的后半句上。 “新月饭店现任大股东之一。”张日山笑,“算是明面上的老板。” 被老板抓吗……那还是有点…… 张意澜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不要和老板作对了。 “那行吧。”张意澜点点头,站起身来。 张日山看着她转身,听奴向他颔首示意,领着她去换衣服,等待的间隙里,他站起身,在博古架上拿下了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实心的墨玉镯,色泽沉黑如墨、光润细腻,触手冰凉沉坠,透着古物的贵气,张日山拿起这个镯子晃了一下,实心的玉料,却能先后发出两声清越的脆响。 他看着这只镯子看了许久,直到门边传来听奴的敲门声。 张意澜穿着那身裁剪非常合适的月白色刺绣旗袍,站在门边看他,半长的头发被收拾了起来,绾了一个漂亮的发型,露出了她的五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如一泓静水一般。 她平静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此时此刻,张日山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他走过去,把手上的墨玉镯子递给她:“也戴上试试?” “?碰坏了我不管。”张意澜看看镯子,看看张日山,说。 【这人怎么笑的这么难以言喻呢。】她和小黑吐槽。 【我不知道啊。】小黑吹了声口哨,【我还是个宝宝。】 “没关系。”张日山笑着说,“穿旗袍总是要配镯子的,送给你戴着玩。” 张意澜一碰这镯子,镯子就叮叮当当响了两下,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但感觉不方便我跑路啊。】张意澜说,【戴着这玩意,一路跑一路响,加上他们家那听奴……】 【我们是来吃席的不是来抢银行的。】小黑说,【为何总想着跑路?】 【sorry,当法外狂徒当习惯了……】张意澜理直气壮,【但这点准备总要有吧,万一哪天真抢上了呢。】 虽然如此,张意澜最后还是在张日山拿新月饭店的着装要求威逼利诱之下,戴上了这只镯子。 张意澜评价新月饭店——全世界最事多的饭店,张日山甚至扯到了北京市的市容市貌建设,没想到他是一个如此关心自己所在城市形象之人,张意澜顺带封他为风纪委员长。 整理好衣服,张意澜一跨出门,楼下就乌央乌央开始清场了。 她在二楼包厢,视野很好,栏杆外就是挑高的大厅,往下看去,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八仙桌排得整整齐齐,看着应该都是各家的心腹伙计。 二楼的包厢区,等会应该是各家直系的位置。 这次解家应该是已经包场了,来的都是九门中人,远远听见唱礼的声音响起来,各家送的东西一溜烟地像报菜名一样报了出来,送的很多都是讨吉祥的东西,玉如意长命锁无事牌等等等。 但张意澜还是听见底下有人说今年的礼都送的非常重,除了八爷在海外没回,其他还活着的老人们不知道为啥都来了,尤其是四阿公和五爷,两位送的都是翡翠,种水相当好,送拍卖行不知道得几位数起。 张意澜心说还好没去写礼单,不然到时候唱着唱着唱个张红枣随礼一百块,那真的一点点点尴尬。 差不多唱完礼,各家在包厢就坐,张意澜想着要不偷摸着去把自己那一百块的红包拍人家礼桌上,就撂了张日山一个人下了二楼。 恰好,解雨臣被抱了出来,四周人准备着让他抓周,正准备的时候,主位坐着的人先接过他抱着了。 这是个穿着银灰色对襟长衫的老人,眼窝很深,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指节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怀里的解雨臣穿着大红洒金连体小褂,生得极白净。 脑袋上还留着一圈毛茸茸的胎发,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透着灵气,他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哪里扯下来的红绳,正好奇地盯着面前的人群看。 吴老狗坐在侧首,手里拄着那根黄杨木拐杖。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在杭州时好了一些,只是没带狗。 地上铺着一层红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算盘、铜钱、一本旧书,还有一把没开刃的短木刀。 “让他自己挑。”解九把孩子放下,笑着说。 “二爷今天好像也来了吧。”解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在面上的茶叶,“有之前还说,等孩子再大点,亲自来看看根骨,要是合适,以后就认个师傅。” 吴老狗干笑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解家的种,根骨还能差了?只怕以后你们家这小九爷,要吃的苦头,不比二爷当年少。” 解九放下茶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解家的门面,总得有人撑着。” 他拍了拍小孩的后背,手指点着红布上散落的物件,“来,看看这小子喜欢什么。” 解雨臣在红布上爬了两步。红褂子边缘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孩子对那把没开刃的木刀看都没看,小手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似乎觉得不好玩,又转身爬向了那本旧书。 张意澜这时候在楼下,靠着边站,颇有兴趣地看着他抓周。 解雨臣坐在书边,低头看了半天,他没拿书,反而伸出一只白嫩嫩的胖手,一把抓住了旁边一枚沾着点铜绿的制钱。 吴老狗笑了:“哟,抓钱。” 解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连环扣,制钱也是个稳妥的兆头。” 但是,下一秒,解雨臣把钱抓着,爬向了张意澜的方向。 “这孩子去哪呢?”解九疑问。 张意澜一边转身一边在心里狂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第111章 抓错了 张意澜往后一转,脚步还没来得及往后撤,脚踝处就贴上了一个温热的重量。 她心说怎么这小孩爬的这么快你们在旁边的大人也就这样看着也不来管管吗啊啊啊啊啊—— 她一迈步,小朋友大红色的洒金小褂带起一点绸缎摩擦的微响,解雨臣已经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右腿。 幼童的手臂对张意澜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但他抱得真的很紧。 他仰着脸,因为爬行的动作,额前那一圈胎发有些凌乱,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枚带着少许铜绿的制钱被他握在肉乎乎的掌心里,随着他手臂举起的动作,直接贴到了张意澜垂着的手背上。 铜钱的边缘有些硌人,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肤传来。 张意澜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枚钱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解雨臣见她拿住了,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然后用脸颊贴着她的腿,一副“我不走了”的架势。 这算什么情况,抓周抓错了吧解雨臣小朋友??? 张意澜哭笑不得低头看着那枚制钱,手腕上那只沉重的墨玉镯子因为她的动作往下坠了坠,撞在骨节上,发出“叮”“叮”的连续脆响声。 周遭的环境原本是嘈杂的。 伙计们的低声交谈、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磕瓜子的动静,在这个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真空。 原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桌的红布上,此时随着解雨臣的动作,成百上千道视线如同实质般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了站在楼梯拐角边缘的张意澜身上,看着她的背影。 张意澜叹了口气,半蹲下来,把解雨臣抱起。 这个小朋友更加得意忘形了,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张意澜转过身去,面色平静地回望回去。 【实则一点都不平静。】小黑说,【老大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场了,他们怎么不说话了也不笑了。】 【他们天生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张意澜面色不变,心说,【我怎么感觉只要来个人一声令下,这整个厅里的人都得扑上来抓我了,天可怜见,我不是来拐小孩的啊。】 【我们是良民!】小黑说。 【我们是良民!】张意澜复读。 就如小黑说的那样,周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张意澜抬起头,视线首先撞上了厅里的主桌。 解九爷正端着那只描金的茶杯,杯盖边缘还沾着两片茶叶,他的目光显然是一直跟着解雨臣的。 张意澜转过来的时候,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猛地抽紧,镜片后的瞳孔在阳光的折射下急速收缩,手里的茶水失去了平衡,溢出杯沿,滴落在铺着暗纹桌布的木桌上,他浑然不觉。 坐在侧首的吴老狗原本正笑呵呵地看着热闹,他手里的黄杨木拐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碾压声,当他看清张意澜的脸时,那只常年摩挲木料而布满厚茧的手猛地一哆嗦,黄杨木拐杖从他手里滑脱,“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砖上,滚出去很远。 没有任何人去捡那根拐杖。 吴老狗的嘴唇微微发颤,下颌的胡须随着呼吸急促抖动,那些深藏在他浑浊眼底的混不吝与精明,在这几秒钟内被尽数剥离,震惊之后,是一种混杂着极度不真实感的错愕。 他似乎想要站起来,膝盖发力,却又颓然跌坐回去,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张意澜身上。 四十六年。 对这些从民国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和背叛的九门老人来说,时间是最残忍的刻刀。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病,拿走了他们的青春和野心,也带走了太多故人。 然而此刻,站在那里的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墨发如初,眉眼依旧。 她看起来和当年在红府偏厅里徒手掰开陈皮手指、在暴雨的染坊前消失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连那股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清气场都没有半分改变。 时间的洪流在她身上绕道而行。 大厅里死寂一片。 那些年轻一辈的伙计虽然不明就里,但察觉到了主桌上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气氛,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意澜觉得手里的铜钱有些发烫,但也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些熟悉又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是在搞什么电视剧版的深情对视……就没人帮老人家捡一下拐杖吗…… 她脑子里突突突闪过这几个念头。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安静中,新月饭店紧闭的厚重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轴承转动声。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显得异常突兀。 外面的光线随着大门被推开的缝隙倾泻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斜长而刺目的光斑,光影交界处,走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褂,料子很好,但下摆处沾着些路途的尘土。 岁月没有饶过他,他的背脊虽然依旧挺直,但轮廓中已经蓄满了阴冷与戾气,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跨鼻梁到另一眼角的刀疤,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发亮的黑木佛珠。 “那是谁?”满座的伙计里,有人小小声问。 “陈皮阿四啊。”有人小小声答,“我们都得叫一声四阿公呢。” “没想到四阿公真敢来……这可是北京啊。”有人小小声插嘴,“他现在好像在广西,手底下好几个伙计连带他都上了通缉令的,杀人如麻。” “那眼睛据说是在广西卧佛岭倒斗被苗人割的,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陈皮阿四进门的脚步微顿。 他原本以为这里该是鼎沸的喧闹,但满场的死寂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手里的佛珠捻动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旁边自己带来的伙计。 “有个人正抱着九爷的小孙子呢。”伙计答。 “什么人?” “是个……是个女的,穿旗袍。”伙计不认识张意澜,猜测道,“也许是九爷儿媳妇?” “去你的儿媳妇。”解九远远听见了,笑骂道,声音却发着抖,“那是贵客来了。” 陈皮阴沉的目光越过人群,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去,他的眼睛视力因为受伤正在慢慢衰退,现在,他只能看见一个月白色的影子,站在离他们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手里还抱着一团模糊不清的红色。 陈皮的手指猛地停住,那颗被盘得油光水滑的佛珠死死卡在他的指腹和拇指之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呼吸停顿了,光斑里的微尘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缓慢浮动。 “张红枣。”他低声说。 第112章 见君行坐处 这个声音一出来,他旁边的伙计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茫地看了看。 卡在陈皮虎口的佛珠勒出一道红印,他死死盯着站在楼梯拐角处的那个女人。 她身上的旗袍好像是月白色的,手腕上应该带了一个墨玉的镯子,神情呢?也许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冷淡吗? 她老了吗?但是好像他当年找齐铁嘴问过,齐铁嘴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不会老的。 陈皮已经看不清了。 “她看起来……”他想问。 “和当年一样,一模一样。”他身后传来了哒哒哒的高跟鞋走路声,是霍仙姑的声音。 霍仙姑回答完他的问题,直接擦过他身侧,踏了进去。 四十六年的时间,在九门这群老家伙身上碾出了深如沟壑的褶皱,压弯了脊背,却唯独在她身上停滞了,这种违背了常理的停滞感,像一把钝刀,突然劈开了陈皮脑海里被血腥和算计封存的记忆。 他想起了师娘去世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冬天。 北平的风刮得干冷。师娘最后竟然活到了六十岁,这是陈皮当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红府后来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二月红散尽家财,陈皮自己在道上摸爬滚打,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泥和血,但只要逢年过节,他还是会收拾干净,站在红府外,遥遥看一看师父。 即便二月红不允许任何人再踏进红府,除了她死的那一晚。 陈皮是深夜偷偷翻进去的,师娘住那间屋子药味很重,混合着一点快要烧尽的檀香,他跪在床前,膝盖硌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跟在二月红身后那个莽撞狠毒的小徒弟了。 师娘靠在引枕上,头发白了大半。 她的呼吸很轻,手指枯瘦,但是却有了一个非常长的身体。 到底有多长?陈皮已经没有了印象。 “陈皮啊。”师娘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他往前膝行了半步,把耳朵凑近了些。 师娘很罕见地提到了张意澜。 “我还记得那位张小姐。”师娘浑浊的眼睛望着床帐的顶端,眼神有些涣散,“她是个好人……我还记得,你那时,是很喜欢她的,对不对?” 屋子里的火盆发出“哔剥”一声轻响。 陈皮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地砖缝隙里的一点灰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喜欢?他从不懂这个词。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自己重伤濒死,那个女人扛着他在暗巷里狂奔。他抓着她的衣角,最后被她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丢在了红府偏厅外。 她没杀他,也没带他走,她就像是突然砸进他这潭泥水里的一块石头,溅起了水花,然后就彻底沉没了,再也没给过任何回音。 丫头给了陈皮一个口信,说如果他以后遇到了那个姓张的姑娘,一定要把这个口信传达给她,这个口信只有陈皮知道。 “为什么不让师父……”他问。 “你师父?”师娘笑了,目光清明,“他心里有恨……不止恨他自己,也恨我呢。” 怎么会不恨呢?虽然当年张启山体谅二月红,并没有追究他夫人的事情,但那种痛苦的自我质问和自我折磨,让二月红最后还是选择了限制丫头的出行,深居简出,努力地去做善事。 后来的九门……后来的九门就更不要再提了,树倒猢狲散,他们曾经一起互帮互助的年少时光,就这样再也找不回来。 人的一生要如何去纠结对和错,要怎么样才能有一个完美的落幕和结局呢? 陈皮不知道。 他最后也不知道,师父把师娘葬在了哪里。 后来,他在道上遇见个做掮客的年轻人,那人主要在境外活动、跑欧洲、中东,偶尔带队下斗,有一回,这个人没头没尾地跟他讲了一句诗,叫“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当时他们在沙漠里,这个年轻人戴着副圆圆的防风墨镜,笑的很开心。 “就是说你暗恋一个人的意思。”他说。 陈皮当时觉得这是句屁话。 但现在,隔着新月饭店大厅里这几丈远的距离,看着张意澜那张毫无变化的脸,这句诗连同火盆里炭火的余温,一起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解九爷手里的茶杯终于“咣当”一声落回了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暗纹桌布。 吴老狗弯下腰,去捡那根滚落的黄杨木拐杖,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发抖,试了两次才把拐杖牢牢握住。 “你……”解九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张意澜依旧站在那里。 她腕上的墨玉镯子没再发出声响,她看天看地不知道有啥能干,于是把那枚制钱塞回了解雨臣小朋友的怀里,解雨臣小朋友已经坐直了身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突然凝滞的气氛,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制钱。 大厅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出声,更不敢去问主桌上这几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爷到底是怎么了。 “四爷,既然来了,就入座吧。”二楼的栏杆处,张日山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了下来。 他两只手撑着雕花木栏杆,脸上挂着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厅。 陈皮阿四收回视线,哼了一声。 他把那颗卡在指腹里的佛珠拨了过去,深灰色的长褂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带起一阵微风,他走到主桌旁,拉开一张空着的太师椅,坐了下去。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再往张意澜的方向看。 但是气氛依旧是沉默,沉默,无尽的沉默。 很多人的视线都放在了张意澜身上,甚至她还接收到了站在礼桌边唱礼的听奴的目光,似乎都在求她——奶奶你开口说句话吧!!你不说话我们不敢动啊啊啊啊!!! 张意澜接收到了视线电波。 好诡异的气氛……又到了要说场面话的时候了…… 她沉思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什么时候开饭?” 她怀里的解雨臣显然不知道她说的是啥,但总之也非常给面子地捧哏了一下,喊了一声:“饭!” 第113章 幼儿举重 解雨臣小朋友那句“饭!”一出来,气氛显然缓和了许多,解九一下笑开了,叫人去把解雨臣抱过来,别把人累着了。 但是解雨臣小朋友一下子抱紧了张意澜,大有要当一张膏药贴在她身上的架势,见着人来,嘴巴一撇马上就准备哭了。 解老板小时候是这样的性格来的? 张意澜连连摆手示意没关系,她暂时还不想真的把小孩惹哭。 张日山没在二楼多留,大厅里那些视线还在张意澜身上胶着的时候,他已经顺着木质楼梯走到了底。 他走到张意澜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挡了一下旁边伙计退让时不小心带过来的衣角,对周围人笑了笑:“楼下人多,都去上面坐坐吧?” 声音不大,恰好够主桌那几个人听见。 霍仙姑点点头,一转头看解九:“抓周抓完了?” “抓完了。”狗五说。 “抓了什么?”她问。 “抓了枚钱。”解九在一边说,脸上却笑开了,“这小子。” 席定在二楼吃,张意澜吃自己的,解九跟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喂孩子,陈皮阿四没上来,他坐在楼下的大厅里,正对着二楼包厢的方向。 隔着雕花木栏杆,张意澜能看到他半个身子,他身后的伙计正在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 陈皮手里那串黑木佛珠转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深灰色的长褂在领口处有一枚略微褪色的盘扣,下颌绷得很紧。 那双眼睛,透过栏杆的缝隙,直勾勾地盯着二楼。 没有话语,也没有动作,但那种常年从刀口上舔血舔出来的阴戾之气,直白地越过空间砸了过来。 张意澜感觉他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 “这茶还是当年佛爷喜欢的那种。”吃完饭之后,吴老狗看着端到张意澜面前的茶,突然开口,“试试看?不喜欢我们就换点别的。” 张意澜的视线从楼下收回来,她端起杯子,感觉到了四周端详自己的视线。 “?”她喝了一口茶,随口评价,“还行,挺好。” 难道过期了? 吃完饭,张意澜站起身借口去外面走走,让他们这些老朋友在里面叽叽喳喳沟通沟通,后厅连着个开阔的内院,抄手游廊绕着一圈紫藤花架,花还没全开,只有些绿叶子在风里晃。 走着走着,张意澜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她低下头。 解雨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大人的视线盲区里爬了出来,顺着铺着青砖的游廊,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她跟前。 这孩子身上的衣服有些皱了,脖子上挂了只赤金长命锁,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打在衣领上。 他没叫,只是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揪住了张意澜旗袍边缘的一点布料。 小朋友,你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拍你丑照的。 张意澜有点乐不可支。 解雨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那枚沾着点铜绿的制钱竟然还被他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张意澜的目光,也咧开嘴跟着她笑起来。 她弯下腰去,余光里却瞥见走廊另一头跑过来一个圆滚滚的影子。 吴邪。 他显然也是刚吃饱喝足,脸颊上还带着点兴奋的红晕,穿着一件小翻领的藏青色夹克,底下是条软布裤子,跑起来“嗒哒嗒哒”响。 “姐姐!”他清脆的嗓音在游廊里回荡,带着毫无防备的欢喜。 张意澜的头开始大了。 敢情你们九门的小孩都是和养鸡似的散养来的???? 他跑到张意澜跟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解雨臣,直接张开两只短胳膊,抱住了张意澜的另一条腿。 他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脸颊贴着旗袍的面料蹭了蹭。 解雨臣被这突然撞过来的力道挤得晃了一下,金锁片打在自己下巴上。他转过头,盯着那个抱住张意澜另一边大腿的小男孩,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不高兴。 解雨臣收紧了揪着旗袍的手指,把布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然后身子往前一扑,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了张意澜的膝盖上,试图把吴邪挤开。 吴邪哪里肯退。 他在杭州的堂口里就是个混世魔王,除了怕他二叔,剩下的谁都不怕。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胳膊搂得更紧,小身板硬生生地扛住了解雨臣的挤兑,嘴里还嘟囔着:“我的!” 张意澜觉得两条腿像被焊了两块几十斤重的石头,稍微挪一下都困难。 解雨臣话说不利索,只是手脚并用,像只爬树的小猴子一样,试图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吴邪见状,立刻不甘示弱,也踮起脚尖,两只手死死扒住她的腰际,把刚吃饱的小肚子贴在她的腿侧。 “抱!”吴邪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声音响亮。 解雨臣虽然没出声,但仰着那张小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张意澜。 张意澜心说知道了知道了,这两个简直就是祖宗来的,就当今天是来健身房举重了。 她退后半步,弯腰屈起膝盖,这个动作让两个孩子都失去了支撑,双双往旁边歪去。没等他们跌坐到地上,张意澜伸出两条手臂,左手揽住解雨臣的腋下,右手捞起吴邪的腰,手臂用力。 她直起身子,硬生生地把这两个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斤重的小家伙一起抱了起来。 吴邪欢呼了一声,两条短胳膊极其熟练地搂住了张意澜的脖子,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刚才饭桌上的甜糕味飘了过来。 解雨臣被抱在另一边,身体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比刚才看得高了,视野变得开阔。 他没像吴邪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握着制钱的手搭在张意澜的衣领边上,小小的胸膛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心跳。 在这方寸之间的距离里,吴邪偏过头,毫不客气地瞪了解雨臣一眼。 解雨臣那张生得极其精致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下巴往张意澜肩膀的里侧又藏了藏,挡住了吴邪的视线。 两个小家伙隔着她,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咱侄子又不见了哎呦——真是急死我了。”远远的,有一个跳脚的熟悉声音响起,“快快快去找找。” “我不想骂你了……”这是吴二白,“二爷到了,前头还说我们几家难得聚一起,准备合张影呢,你转头把人又弄丢了。” “这孩子会走路之后根本不让人抱!也怪我,我碰着解连环了,好哥们这不就多讲了两句!哎呦,四阿公好!”吴叁省向路过的陈皮阿四打招呼。 陈皮没理这滑头,径直往后院走。 第114章 青海 张意澜觉得手臂有些酸。 吴邪和解雨臣在她怀里暗中较劲,她只能走到游廊边的一张太师椅旁,把两个小家伙稳稳放下。 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瞬,风把游廊拐角处压得极低的声音吹了过来。 “张先生。”那是新月饭店一个听奴的声音。 张意澜靠在太师椅的木背上,距离他们不过五六步远。她没刻意回避,那些字句就像是顺着风自动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奴的语速极快:“那边传来消息,最后一次确定行踪,佛爷出现在青海,格尔木疗养院。” 张意澜心说张启山已经老到要进敬老院了吗? 不至于吧。 她转过头去,张日山正站在游廊的阴影交界处,光线打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上,那张常年带着笑意的脸上难得地覆着一层冷硬的底色。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听奴的话音落下,他的眼神往张意澜这边转了一下。 张日山没有避讳,也没有因为汇报被听见而产生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发出一声细响。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对着张意澜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她非常真切地感觉到——他确实是比以前变了很多。 这四十多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张意澜看着地砖上摇晃的树影,正打算借口去换衣服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转角的木质台阶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那是鞋底摩擦在木板上的声音,有些拖沓。接着,那串在整个下午都没怎么停过的佛珠碰撞声响了起来。 陈皮阿四顺着台阶走上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褂,身量有些佝偻,早没了当年在红府外那种锋芒毕露的狠劲,停在距离张意澜三步远的地方。 光线落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青筋,指节突兀地隆起,正一颗一颗地拨动着手里的珠串。 他来和张意澜说话了。 “你走远点。”他对着张日山扬扬下巴,语气很静,“让你边上那些耳朵的好的也离远点,被我发现了,我会弄死他们。” 张日山点了点头,和张意澜说:“我去前厅,等会合影……你也一起来?” 张意澜说:“你们拍,不用等我。” 张日山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陈皮阿四停下转动佛珠的动作,抬起眼,那双显得异常阴鸷的眼睛盯住了她。那眼神里不再有他十七八岁时的那种光彩。 “张小姐。”陈皮阿四开了口。 他的嗓音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磨蹭生锈的铁片,干涩得让人难受。 张意澜看着他,没出声。 “四十多年了。”陈皮阿四的目光慢慢滑向她腕子上的墨玉镯,又移回她的脸上,吐出一句,“你还是这副样子,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活见鬼。” 张意澜忍住了那种想抽他的条件反射。 怎么着也是老人家了……不能打老人。 陈皮嘴里吐出刻薄的话,但语气却平静得出奇,他没有等张意澜回应,把手负在背后,目光越过张意澜的肩膀,看向院子里的砖墙。 “我师娘走的时候,念叨过你。”他说。 “她说什么?”张意澜问,声音很轻。 陈皮阿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似乎在艰难地咽下某些已经卡在喉间几十年的东西,“她说,你是个好人,她一辈子谢谢你。她还说,如果哪天我还能再见着你……” 他停顿了很久,一阵风卷过游廊,把旁边一片没长稳的紫藤花叶子吹落,打在台阶上。 “她让我替她传句话。”陈皮阿四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张意澜,那双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她让你,去一趟青海。” 张意澜愣了一下。 青海? 十分钟前,张日山的手下汇报张启山在青海格尔木。十分钟后,陈皮阿四带来了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的遗愿,目的地也是青海。 “丫头葬在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陈皮说,“这你应该去问二爷。” “她有没有说,让我去青海干什么?或者那里有什么?”张意澜皱起眉头,盯着陈皮阿四。 陈皮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像是卸下了肩膀上的一座大山,又变回了那个阴沉的老头子,手里重新开始拨弄那串黑木佛珠。 “话我带到了。”陈皮阿四转过身,深灰色的衣角在风中摆动。 他没再说一句废话,顺着来时的木质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陈皮?”张意澜出声。 “如果你要去,那你自己……小心点。”陈皮啧了一声,脚步加快了,“那边有个疗养院,在做很恶心的事,千万避开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佛珠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淹没在新月饭店的喧嚣声里。 张意澜站在原地皱着眉。 疗养院,格尔木那个? 总不可能是老人被护工打吧……张启山在里面应该打得过? 这时候,她的手被暖呼呼的小手抓住了,是吴邪滑下了椅子过来牵住了她。 一边,解雨臣试图学吴邪的样子,但年岁小一点没那么灵活,快从椅子上掉下来了。 张意澜眼疾手快保护了解雨臣出厂才一年的屁股,没让他摔个屁股墩。 过了这么久,吴邪三叔终于是咋咋呼呼到了。 “哎呀我的侄子哎……”吴叁省跑上来,“姑娘谢谢谢谢太感谢了。” 他伸手就要抱吴邪。 但是,果然如吴叁省之前所说,吴邪根本不爱让他抱,一抱就挣扎得和颗虾滑一样,恨不得把他叔的裤子也一起拽下去。 好不容易揪着了侄子的领子,吴叁省还想着把解雨臣也一块捎走,结果,解雨臣变成了一颗会哭的小蘑菇,开始掉眼泪了。 “我是吴邪叔叔,真的,亲叔叔。”吴叁省迎着张意澜的目光,一边护着自己被侄子拽着的裤子,欲哭无泪地解释。 第115章 合影 另一边,聊完天的长辈们转了过来,吴老狗喊了句:“吴邪。”吴邪就站住了,撒开他三叔,牵着张意澜去找他爷爷。 “爷爷!”他笑着招招手。 “干嘛牵着人家不放呐?”吴老狗捏了捏吴邪的脸。 “想出去玩。”吴邪说,“三叔又不带我。” “谁不带你了,臭小子。”吴叁省叉腰,“你的零食玩具我还买少了?” 吴老狗笑开了,终于抬起头看张意澜:“小孩子贪玩,叫他叔叔带着,我们……去合张影?” 他记得在老八那看过一张合照,是老八年轻的时候和张意澜拍的照片,长沙九门散的时候,老八带着这张照片和他那不多的东西去了国外,如今半截李和黑背老六都不在了,能出来见见的人,就老八没有到场,寄出去的信也没有回音。 “行。”张意澜点点头。 二月红到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影已经开始拉长了。 他穿着一件颜色极淡的青布长衫,脚步放得很慢,眼角虽然堆叠着很深的细纹,但整个人依然透着当年戏台上的那种清俊底子,他进门时没弄出太大动静,只冲吴老狗和解九爷微微颔首。 厅里原本压着的气氛,因为这位老人的到来而稍微松动了一些。 几个小辈如解连环,赶紧站起来让座。 二月红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边靠着太师椅的张意澜身上。 他的脚步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视线停留,却并没有像陈皮阿四那样透出刻骨的阴郁,反而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和。 二月红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背上的皮肤有些松弛,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也是……一点没变啊。 叫来的师傅早就架好了那台笨重的老式相机。 解九爷招了招手,示意众人去大厅正中央空出来的地方排位置。 这是个大场合。 老一辈的自然坐在前排中间的红木椅子上,张日山没和他们坐一起,站在了稍微靠后的侧边。 吴邪被吴老狗按在腿边,不安分地扭着头四处张望;解雨臣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解九爷膝盖上,解九正帮他擦眼泪。 张意澜本来寻思着自己站最边上就行了,但照相师傅一声响亮的“各位往中间凑凑”,吴老狗就侧身向她招了招手,解九爷也偏过头看着她。 “这边来。”霍仙姑说。 他们给她空了个位置,叫人加了座,放在了在最前排的正中间,左边挨着霍仙姑,右边是二月红。 按常理来说,那应该是佛爷的位置。 张意澜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好像这里确实从没有人提到过张启山。 别说,这样占c位还真挺有种加入别人大家庭的感觉来着…… 她顶着吴叁省快惊掉下来的眼神往前走了几步,在留好的那位置上坐定。 “真是姑奶奶啊?”坐下之后,她听见后面吴叁省的低声,然后他哥狠狠肘击了他一下,叫他别乱说话。 “你好哥们解连环呢?”吴二白问他,“好像就和你聊了两句就没露面了,他不来?” “不来。”吴叁省说,“有事。” “都看镜头——”师傅钻进黑布底下,举起手里的快门线。 “咔嚓”一声轻响,张意澜闭了闭眼睛。 镁光灯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浓重的白烟腾起,带着点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相片定影的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在了这一张底片上。 白光散去后,大厅里重新恢复了低声的交谈,马上就是各家堂口交流的场合,很热闹,老人们各自回座,准备喝完最后一道茶便散场。 张意澜没有再去和谁打招呼,趁着这个热热闹闹谁也留意不到的空档,她顺着墙根的阴影,从侧边的楼梯悄然退出了大厅。 二楼的包厢区很安静。 顺着走廊往里,最深处是张日山的办公室,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张意澜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开灯,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黄花梨的宽大办公桌上,桌上摆着几份未处理的账册,旁边是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她抬起左手,褪下手上那只双响环。 陈皮之前一直盯着这只镯子看,张意澜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她将镯子褪下来,拿过桌角的一个空白红纸封套,把镯子装进去,然后从兜里数了十张大团结压了进去,算是留给解雨臣的。 她把这个红包放在了一边,然后抽了办公桌上的笔,在红包上写: 镯子还你,钱转交小朋友,旗袍我穿过了,算我买的,下次找你付钱——张红枣。 做完这一切,张意澜没有停留。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半个多小时后。 前厅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张日山推开办公室的门,伸手按亮了一边墙上的黄铜顶灯。 昏黄的光线铺满屋子,他原本准备去拿桌上的账册,视线却被桌面上那只红包绊住了眼神,他的脚步一顿,停在了桌前,看过上面留的字以后,失笑了。 张日山垂下眼,打开红包,把那只双响环拿了出来,镯子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那个人身上的香气,很淡,但很快就被办公室里点的熏香的味道盖了过去。 还是走得这么干净。 他伸手,用食指的指腹碰了碰双响环的边缘,镯子叮叮响了两声,在办公室里悠悠回荡着。 他没有立刻把东西收起来,只是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手指搭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 楼下隐约传来伙计们打扫大厅的动静,偶尔还有一两声瓷器磕碰的脆响。 “二爷和九爷刚从外面出去,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这时候,有人敲了敲他的门,尹南风靠在了门边,神情冷淡,“你说的那位姑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张日山说,“替我把这个给解家那个小朋友。” 他把双响环和那一百块钱往前推了推。 尹南风一挑眉:“你不是随过礼了,而且这镯子是佛爷留给你的吧?” 张日山没回答她:“这份随礼的署名就留张红枣。” “红枣?” “嗯,红枣。”张日山笑笑,“然后,今天的照片,洗出来之后……给我留一份吧。” 第116章 幼托1v1 风穿过新月饭店侧面的那条胡同,带了点凉意。 张意澜照着自己的习惯没走正门,走的是墙头。 她提着自己的鞋光脚翻了墙,到了墙根下又把鞋子穿了回去,这鞋子虽说是低跟的,但走起来也是哒哒哒响,她还有点不适应。 刚走出不到半条街,身后的石板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解九爷和二月红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阳光斜打在巷子口的灰砖墙上,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两个也是翻墙出来的?”张意澜第一反应就问。 没扭到腰吧这一把年纪的。 “我没那本事,二爷也许还能翻翻。”解九笑了。 “我可比你老多了。”二月红笑。 张意澜歪歪头,目光挪到一边,她旁边的高墙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胚,街面上偶尔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到了这里却显得极远。 “你走得真快,差点跟不上你。”解九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透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上的那件对襟长衫在风里微微晃动。 “下次有事可以提前和我讲,我不会走这么快的。”张意澜非常体贴地说。 解九笑了:“那实在是太好了。” 二月红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脸上的细纹在自然光下显得更深了些。这位曾经长沙城的名角,如今身上只剩下一股极其内敛的平淡。 他没戴防风的帽子,几缕有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当年匆匆一别,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二月红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九门这盘棋,在我们这一辈,下到现在,已经快变成死局了。” 这时候,解九爷从长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物件。 那是用一块深灰色的绸布包着的东西,他一层层掀开绸布,露出一长串沉甸甸的钥匙。 最大的那把是有些年头的黄铜钥匙,齿孔复杂,泛着经年使用的哑光,边缘拴着一截编得很结实的红绳,绳尾已经有些泛白。 “这是前些年,我们在四九城里置办的一处大宅子。”解九爷把那串钥匙往前递了递,他的手很稳,“离这儿不远,一直是想着,送给你的。” “当年的事,我们很感谢你。”他说,“你让我们看见了我们的敌人。” 张意澜盯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接。 “你们打败了你们的敌人么?”她问。 “没有。”解九说,“至少到我们这一代,还没有,接下来的路,只能依靠孩子们去走。” “孩子?”张意澜看向他,“包括你的孙子?”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巷子里的尘土顺着墙根打转,解九沉默了一下,然后,沉痛地说:“是,包括我的孙子。” 就在这个时候,解九的动作变了。 这位一生精于算计、走一步要在脑子里演练三步的解家当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撩起了那件银灰色长衫的前摆。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伴随着布料摩擦的轻响,“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张意澜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直接撞上了冰冷的灰砖墙。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他他他他他—— “这是干什么?”她有点惊魂不定了。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远处隐隐的自行车铃声还在响,解九爷跪得笔直。地上的青石板坑洼不平,边缘甚至长着些硬刺般的野草。 他就那么跪在那些不平整的石头上,手里依然平稳地托着那串黄铜钥匙,金丝眼镜稍微滑下来一点,他没有去扶,目光越过镜框上沿,定定地看着张意澜。 二月红站在一旁,没有去拉他。 老人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的一点,像是在见证一场早就注定好的告别仪式。他袖口微微颤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九门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解九爷的声音低沉下去,“老的一批接连出事,根基早烂了,上面的心思又难测,很多事,马上就要不行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呼吸。 “雨臣这孩子,老八说他是很多人的贵人,但唯独不是他自己的,解家这副烂摊子,迟早要压在他肩膀上。” 解九爷看着张意澜,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种绝望而清醒的恳求,“我知道,张小姐并非世间俗人,这把钥匙你拿着,未来岁月漫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求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如果有心……偶尔照拂他一下,莫让他丧命,如此就好。”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仿佛要把剩下的所有精气神都压在这句话上,那把黄铜钥匙在解九爷的手心静静地躺着,红绳的颜色在老人的手掌上显得异常刺眼。 时间被无限拉长,张意澜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离开了墙根,往前迈了一步,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给钱吗?”张意澜摸了摸下巴,问。 解九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坚定:“给!” 其实多年以前算这么一卦的时候,当时老八还现场给解九送了一句话,狗五当时也在场,这句话的原话是这样的: “没关系,这个人,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哪怕是你孙子长大了之后赘给她也成,福气总是在后头呢。” 解九之所以没说出来他可以把孙子赘给张意澜,是因为可能考虑到这位张小姐总是看起来冷冷的,似乎也不是非常通人情的样子。 要是她眼光高看不上他孙子那可如何是好,还是先别说出来招人嫌弃。 于是张意澜施施然拿走了北京一套房,加上解老当家开的巨款幼儿看护费六千万,要求很简单,只要解雨臣别死就中。 那包死不了的,张意澜一听那惊人的六千万,差点就拍胸脯说放心放心她绝对包活。 她感慨,你们倒斗的好有钱啊。 解九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然后张意澜就看着在旁边看完全程的二月红衣摆一挥,马上也要给她行一个大礼。 二月红比解九年纪大一些,虽然人看着还精神,但张意澜实在是怕他骨质疏松了一跪跪出骨折。 张意澜急出一句英语:“stop!你站着!” “这礼是你应该受的。”二月红老爷爷坚持道,“我和丫头欠你的。” 他说的是张意澜给丫头留下的那块十二手女士的纪念品那回事。 【但那个时候丫头的身体其实扛不住哎,吃了应该也没什么用……】小黑这时候冒了出来。 “她能活到寿终正寝,也是托了你的福。”二月红老爷爷这时候跟了一句。 【哦,原来是这样。】小黑的语气欢快起来,【那个汪家人把那块纪念品,放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第117章 冰种酒瓶底 【放进了脑子里……是物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张意澜问。 【那肯定是物理上的啊。】小黑说,【她应该是找人给她做了开颅手术。】 【当时那年头真有能做开颅的医疗条件吗……】张意澜汗颜,【勇气可嘉啊。】 然后,她伸手扶住二月红的手腕,和对方僵持一阵,老人家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微微发抖。 “行了。”张意澜手上加了点力气,语气相当镇定,“到时候别让人以为我在欺负你。” “……”二月红老爷爷沉默了。 二月红打不过年轻人遗憾落败,最后还是没给张意澜行这个大礼。 解九在一边笑的很大声,还拍了拍二月红。 【小黑小黑,看看咱现在有啥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张意澜在心里敲小黑。 【怎么了怎么了。】小黑问,【现在要查国库了吗?皇上明察,小的兢兢业业一点也没偷。】 【不是。】张意澜说,【你不觉得我们只给了人一百块好像少了一丢丢,为了表达对客户付出金钱的诚意,我决定找找看有什么能送的拿出来表一下决心。】 【行,皇上,好像咱目前能动的只有这个。】小黑说,【那个抽奖抽到的海棠镯子。】 ‘解雨臣的西府海棠——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八岁时解雨臣在老师指导下为某个人亲手制作的海棠纹样镯子,祈愿此人无论身在何方,永远平安喜乐。’ 【但这毕竟是小朋友的手工嘛……】小黑查询了一下,【这是个银镯,做工倒是很漂亮……】 【啊我们没有别的了吗。】张意澜说,【哎呦,失策,应该先去潘家园淘点东西来的。】 【只有这个了。】小黑说,【那我稍微用一点点能量把它物质化一下……改变它的材质……】 最后,出现在张意澜手上的是一块纯净无瑕的漂亮大玻璃镯子。 【……】小黑沉默。 “……”张意澜沉默。 【从小朋友的手工作品变成你的手工作品了。】她说,【有意思,啤酒瓶底做的吗?】 【私密马赛。】小黑滑跪,【我的本意是玻璃种帝王绿。】 很好,种帝王绿无了,只剩下玻璃了。 【你不去当炼金术师真的很可惜。】张意澜感慨。 拿都拿出来了,也不好再拿回去,张意澜索性伸手,高深莫测地把这个玻璃镯子递给了解九:“这个,留给解雨臣。” 解九爷刚稳住身形,看着递到眼前的手镯,愣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伸手接了过来,动作放得很轻,躺在他布满褐色斑点的手心里的,是那只雕工相当细腻的海棠镯,透明的材质,像冰一样。 二月红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只镯子上,没出声。 张意澜心说他不会看出来了吧…… “你收着吧。”她尽量维持平静。 解九爷的手指在镯面的海棠花纹上摩挲了一下。他合拢手指,从怀里掏了个帕子包住镯子,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进了长衫最内侧的暗袋里。 “我替雨臣记下您的人情。”解九爷重新看向张意澜,语气比刚才跪在地上时多了一分真切的平缓。 人情倒也不至于…… 张意澜有点心虚,好像都是左手倒右手来着。 “对了,”她开口,声音不大,“我最近要去一趟青海。” 解九爷推眼镜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二月红原本一直抄在袖子里的双手,慢慢抽了出来,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意澜。 “青海。”解九爷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在老九门的庞大情报网中,这绝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地名,况且来人还是这么一个非常特殊的人,几十年未见的人,一露面,抛出的底牌偏偏也是和他的心思同一个方向。 解九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那边现在不太平。”他斟酌着用语,“佛爷和……在那里,各方的眼线跟筛子一样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有些话该不该说。 “风沙大,眼睛得放亮些。”二月红接过了话头。 这位曾经把长沙城的地底翻了个底朝天的老人,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语气有些发沉。 “你走之后,九门又经历了一些事,因为这些事折了非常多人,有人连块骨头都没能捞回来。”二月红看着她。 “让你们经历这些事的人?现在在青海?”张意澜非常敏锐。 二月红沉默,只有解九点了点头。 张意澜挑眉,那张启山在青海是准备……? “长沙九门还……还在吗?”她犹豫了一下,问。 风掠过砖瓦,穿过胡同,把远处的几声狗吠吹了过来,天色开始有些暗了,云层压过四九城连绵的屋顶。 张意澜站在老宅高耸的灰墙下,听解九说:“如果是说过去的长沙老九门……那现在已经没有了。” 半截李和黑背老六已经去世,二月红更是不问世事独身一人,霍家解家搬到了北京,齐铁嘴去了海外,狗五入赘到了杭州,陈皮躲通缉令猫在广西,这次敢来北京是相当大胆。 已经是东一块西一块了…… 张意澜点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多问一句,你们知道佛爷去干什么了吗?”她说。 “你和他、副官,是一家人,对么?”解九反问。 “名义上是。”张意澜说。 实则她也不知道隔了多少辈,家里老头说张家有好几个分支,佛爷也不晓得是张家哪个山头的。 “那你见没见过你们族长?”解九问。 族长?现在的族长? 张意澜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好像确实是认识族长的,而且按年纪算起来,这会的族长应该还是她认识的那个。 也就是年轻一丢丢的小哥。 “目前还没见过。”她老实摇头,她就见过那个实际年龄大一点的。 “行,你去青海的时候。”解九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记得,尽量……避开格尔木。” 第118章 神秘墨镜男 半个月之后。 戈壁滩风很大,卷着细碎的沙砾砸在这边饭店的毛玻璃上,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张意澜推开那扇包着破旧人造革的厚重木门,迎面扑来一股羊肉汤混合着劣质旱烟的浓烈气味,大堂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顶上挂着几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 四五张油腻的方桌错落摆着,几拨穿着劳保服、风尘仆仆的男人正凑在一起大声讲话。 张意澜把冲锋衣的领口稍微拉下一点,抖了抖肩膀上的黄沙,走到最靠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木头长条凳因为受潮发出一声闷响。 鬼知道她是怎么一路颠过来的,堪比西天取经了。 她喘了口气,把背包搁在脚边,屈指敲了敲桌子,让那个正靠在柜台边打瞌睡的服务员端碗面上来。 丫头让陈皮留的话里并没有具体到青海的哪个地方,但她是一个有系统的人,小黑查询之后,确认这一次她的目的地在昆仑山的东段,主体部分被称作“东昆仑。” 格尔木是进藏和去往柴达木盆地腹地的中转站,于是乎,她还是来到了格尔木。 在这里歇脚的,多半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勘探队员,或者是些干灰色营生的倒爷。 张意澜往四周扫了一眼,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着里面青黑色的砖坯。 右前方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正坐着四个穿灰蓝色制服的男人。桌上堆着几个空了的白酒瓶和一碟已经冷掉的卤牛肉。 她漫不经心地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注意力却分了一半过去。 “老刘,你们车队明天往哪边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问。他皮肤晒得黝黑,粗糙的右脸颊上有条细长的白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说话时连带着那条疤也跟着抽动。 那个叫老刘的端着酒杯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还能去哪?上面指派的任务,往城外那个老院子送点后勤给养。” “又是城郊那地方?”刀疤脸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我劝你老哥悠着点。那地方邪门得很。” 老刘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就是个国营的疗养院吗?听说是给上面那些老干部、老同志养病用的。地方是偏了点,但也谈不上邪门吧?” “你懂个屁。”刀疤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老子跑了十几年车,什么地方没去过。那疗养院早些年看着还正常,这两年你瞧瞧?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站岗的腰里都鼓囊囊的。” 他往前凑了凑,桌上的几个脑袋也跟着聚拢过去。 张意澜端起服务员刚搁下的粗瓷大碗,吹了吹面汤上浮着的葱花,没动声色。 “上个月,我老乡夜里开夜车经过那儿,车抛锚了。”刀疤脸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外面,“半夜三更的,里面不开大灯,倒是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往里开。车斗上盖着厚帆布,遮得严严实实。他好奇去瞅了一眼,帆布底下的东西,那形状……”他打了个寒颤,没往下说。 “什么形状?”旁边的人急了。 “像是个大水柜,又像是什么玻璃罩子。最要命的是,他隔着老远,闻见了一股极浓的防腐剂和腥臭味,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味道。”刀疤脸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家疗养院,半夜往里拉那种玩意儿的?那院子里住的到底是人是鬼都不好说。” 邻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炉子里的火发出呼呼的响声。 张意澜夹起一筷子面条,咬了一口。 好硬。 她把面条又放回了碗里搅了搅。 就在这时,木门又被推开了。外面的风沙趁机灌进来一小股,吹得离门近的几个人缩了缩脖子。 进来的人个子极高,穿着件黑色的旧皮衣,脚下的靴子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最惹眼的是,在这昏暗的饭馆里,他脸上竟然还架着一副极黑的墨镜,这人的下颌线非常利落,薄唇微微向上挑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饭馆里的人只瞥了一眼,就各自转回头去。在这地界,打扮古怪的人多得是,就怕遇到亡命徒,没人会去自找麻烦。 黑衣男人站在门口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穿过几张油腻的八仙桌,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连头都没抬,继续和碗里的面艰苦搏斗。 男人踩着有些沉闷的步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张意澜对面的长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长腿无处安放,稍微曲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张意澜的腿。 “来份面条。”他仰头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散漫。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头去后厨忙活了。 男人没摘墨镜,双手搭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互相扣着,也没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副黑洞洞的镜片对着张意澜,嘴角那抹笑意拉得更深了些。 张意澜咽下嘴里的东西,把筷子架在碗沿上。 “拼桌?”她靠向椅背,眼帘微垂,打量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 “风沙大,也就你这儿这块地稍微清净点。”男人笑了一声,他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面好吃吗?” “还行。”张意澜回答得言简意赅,“有点硬。” 他笑了一声:“不爱吃?” 张意澜没理他。 服务员动作很快,一盘热气腾腾的面条被重重地撂在桌上。男人拿过一双筷子,在桌上齐了齐。 “其实刚才他们说得也不全对。”男人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那院子里,住的确实不是普通人。不过,里面的东西可有意思多了。” 张意澜的手指在粗瓷碗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问:“你知道?” 男人没立刻回答,他端着盘子,几口扒拉掉了一半的面条。 看他这架势,像是饿了好几天。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他才拿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 “我知道的东西很多。”男人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隔着墨镜盯住她,镜片反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你想知道什么?” 第119章 欢乐疗养院 这种对话听起来还是蛮有种黑社会接头的气质,好像她下一秒就要再去做法外狂徒了。 张意澜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她放下筷子。 “我是来旅游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面前的男人顿了一下,歪歪头也一本正经地问:“那要我给你介绍一下景点吗?” “……”景点解说吗? 张意澜顿了一下,看他:“行啊。” 墨镜男也没有任何停顿,笑着点点头,说: “这边我觉得值得一看的景点嘛,除了察尔汗盐湖,就是那个疗养院了。” “你喜欢看老头?”张意澜反问。 旁边的人刚刚说过,这边这个疗养院现在还在投入使用,里面大概率都还是一些老同志在疗养,至于之前传的那些都市传说,张意澜现在持的是一个“让我们走近科学”的态度。 “不喜欢,但里面的老头确实还挺有趣。”墨镜男说,“旁边那些朋友们说的那点传言,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紧接着,在四周的鼎沸人声里,张意澜听见对面人嘴里又一次吐出了“张起灵”这个名字。 “这其实不是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职位,一个代号,在东北那边很久以前有个大家族,据说这个家族的首领都叫这个名字,传言他们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家族后来垮了。”墨镜男说,“不过,秘密却漏了出来,十几年前,有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突然对这个家族守着的东西感兴趣了,主要是,他对‘长生’感兴趣。” “有一段时间里,一个叫张启山的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所有名字叫做‘张起灵’的人。”他说,“后来,也许他找到了他们想要的那个张起灵,就纠结了当时长沙城里最顶尖的那些盗墓贼,把他们网罗到了一起,带去了四川四姑娘山。” “道上管那次行动,叫‘史上最大盗墓活动’。”他说,“四姑娘山听说进去了好几拨人,死在里面的土夫子不计其数,很多人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拼出来。” “那和这个疗养院有什么关系?”张意澜问。 “四姑娘山的盗墓活动失败了,后来那些盗墓贼遭到了清洗,势力被端掉了一大半,只能自己顾自己跑到了天南海北。”他笑了,“但是当时没有人管那个正确的张起灵,听说他一直都是独身一人,那你猜,那些渴求长生的人舍不舍得放他走呢?” 肯定不会。 张意澜从心里回答。 如果真的是渴求长生,那这个真的张起灵就是他们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筹码,必然会不加手段地想法子研究利用、反复榨干剩余价值。 小哥……不会真的在里面被切片了吧! “知道这么多……你是九门人?”张意澜看向墨镜男。 对面没否认,他笑着说:“是啊是啊,我姓齐。” “齐铁嘴家的?”张意澜有点意外。 “只能算半个他家的吧。”他说,“倒是我们两个,到这地方都能遇到,说明我们很有缘啊。” “有缘千里来相会。”紧接着,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好了,导游的小故事讲完了。” “大白天你这么困?”张意澜看着他起身,随口问了一句。 “刚从戈壁滩里出来,几天都没合眼呢。”他指了指远处昆仑山的方向。 【新任务,新任务。】这时候,小黑冒出来说,【这次我们要玩cospy哎.】 【考什么py?】张意澜问。 【烤蛇普雷,就是角色扮演的意思。】小黑说。 【欢迎来到格尔木疗养院欢乐大家庭副本之你好我好大家好。】小黑看着任务面板逐字念,【伟大的侦探需要扮演一名专业护士,探索神秘疗养院地下的秘密,同时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维护好小动物们的身心健康!】 【?哪门子的小动物。】张意澜吐槽,【我是去当福尔摩斯的嘛。】 【如果本职工作完成优秀,小动物会非常非常感谢你的!】小黑继续声情并茂地朗读,【探索和工作过程中,会有神奇的奖励和线索掉落哦!(也许它们会把自己的私房钱也一并交给你)】 【私房钱也要赚吗?】张意澜说。 【赚点就赚点吧,看起来还蛮欢乐的哎。】小黑说,【而且老大,之前我们是准备去东昆仑附近转转,这一次说不定能拿到更多一点的线索。】 【哎,你不觉得我是来上班来了吗……给小动物当保姆也是我的专业内容之一啊……虽然我不知道这里的小动物是指什么小动物。】张意澜说,【好命苦,我需要另一个牛马和我一块上班。】 —— 当天晚上,张意澜在小黑的掩护下非常顺利地混进了护士的队伍里,坐上了进疗养院的车。 来这里的护士男女都有,听起来应该都是从全国各地统一抽调过来的,互相都完全不认识,来疗养院之前,就有人过来和他们一再强调过,在疗养院里的工作内容是绝对保密的,还有一些人甚至已经签了需要终身保密的协议。 车身行进的速度很慢,应该是在过哨卡,等车完全进入疗养院之后,能听到后面关上铁门的巨响。 “让他们都下来先。”等车子停稳之后,一个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男声在外面说,“那个德国来的专家想要两个临时的助手。” 德国来的专家? 张意澜挑挑眉,跟着人一块下车。 在这戈壁滩的破饭馆里戴着副有点格格不入的墨镜,说话还藏头露尾的,他这个做派让张意澜非常诡异地联想到了黑瞎子,不过这人现在看起来似乎要年轻上一点点,气质上还是有点微妙的差别。 瞎子应该不是像小哥那样的百岁老人吧…… 张意澜靠向座椅的椅背,手指在粗瓷碗的边缘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然后开口打断了周遭那种有点黏糊糊的试探气氛。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我?”对面的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是荡漾,“我就是个为了点饭钱,到处给人跑腿干杂活的苦命人。” “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哈。”张意澜说。 “是不容易。”他笑着点点头。 第120章 德国医生 晚上的风比傍晚时要小些,但戈壁滩的夜里透着骨子里的阴冷。 张意澜拢了拢身上这套临时找来的衣服,袖口处有一股洗不掉的福尔马林味道。 她们现在停在一处挺宽阔的场地里,应该是专门用来停车的地方,前面黑黢黢的就是疗养院的主体,一共有三层,每个房间都亮着灯,墙皮剥落得厉害,空气中那股防腐剂混合着铁锈的腥气,比之前那个司机在饭店里吹嘘的还要浓烈。 张意澜在人群里略往侧边看了看,围墙外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门口的岗哨配了真枪实弹。 这种级别的安保,倒是确实根本不像个给老同志养病的地方。 “都站好了站好了。”开车带他们来的人招呼着,“男同志站右边,女同志站左边,站整齐一点哈。” 人群开始有秩序地移动,张意澜顺势站在了一排护士的队伍里,微微低着头,周围的几个姑娘冻得直跺脚,低声窃窃私语。 “都安静点。”一个戴着蓝套袖的中年护士走过来,拍了拍手里的本子,“大家都是有经验的同志了,等会儿要配合从德国回来的齐医生下病房,齐医生是特殊引进的外籍华裔专家,规矩多,手脚都麻利点,别乱碰东西。” 姓齐? 张意澜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起翘的马赛克地砖,眼皮都没多掀一下。 走廊拐角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皮鞋鞋跟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控制得很精确,不急不缓。 “齐医生,您这边请,这一批就是今天刚调来的同志,他们的档案正在往档案室调,现在还不方便看,要让他们自己来说说自己的工作经历吗?”护士招呼着他。 张意澜本能地察觉到队伍里几个年轻姑娘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下。她顺势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看了过去。 走过来的男人很高,身形挺拔。 那件崭新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硬生生被撑出了一种很淡的冷峻感,他里面套着件做工考究的深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是今天傍晚在国营饭店里和她一块吃面的那个男人,但他没有戴那副黑色的墨镜。 此刻,张意澜甚至有一瞬间没敢认。 失去了那层黑色玻璃的遮挡,这张脸的攻击性直截了当地展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深邃得几乎吸光的眼睛,眼型偏长,眼窝因为眉骨偏高而显得极为立体,眼睫毛长而浓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极其锐利的压迫感,即便他的嘴角依旧挂着一丝极淡的、看似温和的笑意,但整个人那种玩世不恭的混子气已经完全消失殆尽。 可以说,和今天白天那个人完全是两模两样了。 “辛苦了,不用这么麻烦。”他的声音响起来,那口字正腔圆的中文里,竟然还真带上了一点长期旅居海外才有的、微微卷舌的停顿感,“地下二层的病患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两个手脚利落的,帮我推治疗车。” 护士长连连点头:“可以的。” 这位齐医生的视线在十几个穿着相同制服的人身上扫过,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暗影。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就像是早就锁定好了目标,径直落在了张意澜的方向 。那双失去墨镜遮掩的黑眼睛里,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位同志,麻烦你来帮我搭把手了。”他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准确地指了指张意澜,然后指尖往下偏移了半寸,又点了点她旁边一个看起来有点发懵的小个子护士,“还有这一位,你们两个都跟我来吧。” 张意澜旁边的小护士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小跑了出去:“好的。” 张意澜在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之前还想说要个牛马同事一起上班,这下好了真送过来了。 她脸上保持着木讷的表情,从队伍后排慢慢走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先带其他同志去宿舍,等工作结束之后我来接你们两位好吗?”护士长说。 张意澜点点头,旁边的小个子也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齐医生说,向张意澜点点头。 三个人背着人群走向疗养院主楼,其实从外表上看,主楼看起来相当正常,走廊里不时可以看见端着托盘到处走的夜班护士。 黑瞎子走在张意澜前面,白大褂的衣摆随着长腿的迈动翻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背着手,脚步依旧是很稳的频率。张意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另外的那个小个子护士紧张地走在另一侧。 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铁门,温度骤然又降了两度。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低频震动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墙壁管道里同时振翅。 黑瞎子在一间铁门前停下,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之后,张意澜看见里面堆放着一些纸箱,还有一辆治疗车。 “去隔壁护士站把11号档案拿过来。”黑瞎子转头,看向那个紧张的小个子护士,语气非常温和,“有点远,走慢点没关系,别摔了。” 小个子护士如蒙大赦,点点头赶紧顺着来路跑了。 铁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齐医生转过身,深黑的眼睛盯着站在治疗车后面的张意澜。走廊的光线很暗,他的睫毛在眼窝处打下一片极重的阴影,张意澜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抵能猜到,他应该笑的还挺欢的。 “衣服挺合身。”他压低了声音,之前那种卷舌的口音完全消失,恢复了懒洋洋的散漫,嘴角那抹笑意也真诚了几分,“哎,你不是说你是游客吗?” “彼此彼此。”张意澜说,“我来参观一下导游推荐的著名景点,不可以?” “导游很开心你听见了他的推荐。”齐医生说,“我也是来参观的,那现在,我和你就是一伙的了。” “停,我只是打个工而已。”张意澜面无表情地强调。 “我也是来打工的啊,我可是正经博士。”齐医生笑的非常讨打,“除了工资之外,疗养院还要给我发补贴呢。” 张意澜:“……” 好想给他一拳啊。 第121章 小哥 张意澜和这位医生上蹿下跳了一周,在疗养院里四处去刷了个脸熟。 他让她喊自己“老齐”。 “那你叫我什么?”张意澜歪歪头,“我姓张。” “那就叫小张?”老齐说。“小张同志。” 张意澜看看他,点头道:“随你。” 这些天下来,疗养院里的规矩她稍稍摸清了七八分,地面上的楼层住着些来头不小的老头老太太,地上的那部分,表面一派和风细雨安安宁宁。 但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全被死死捂在疗养院的地下深处。 地下二层。 地下的走廊里感觉不到日夜更替,只有一路长明的顶灯发出细碎的嗡鸣,地下的药水味比在地上还要更重一些。 张意澜推着辆轮子有些发涩的治疗车,默默地跟在老齐后面走。 老齐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始终维持在一个特定的频率,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掩盖住治疗车车轮发出的那点摩擦声,就这做派,倒真挺像个领导下基层视察的。 “左拐。”他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张意澜能听见。 车轮转了个向,推向走廊最深处那扇连漆皮都有些发黑的沉重铁门。 这里是地下二层的禁区,平时连护士长都不轻易往这边靠。门框顶端装着一个生了锈的红灯探头,这会儿并没有亮起。 老齐停下了脚步,从白大褂里摸出串造型繁复的钥匙。 他没有去看锁孔,手指只凭触觉拨弄了两下,就找准了对应的钥匙,金属插进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手腕一转,又在密码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个数字,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的风立刻钻了出来。 “轻点推,里面有台心电监护仪轮子不好使,磕碰出声容易惹麻烦。”他侧过身,留出足够治疗车通过的空隙,然后,他转头看向张意澜,“进去吧。” 他的目光很安静,张意澜心里突然激灵了一下。 她沉了一口气,进了病房。 病房里没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走廊漏进来的微光,以及墙角一盏罩着绿色玻璃灯罩的观察灯。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医用酒精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张意澜把车停在门边,看向病房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特制的钢管床。 四个角都固定在地面上。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疗养院统一配发的条纹被单。两条灰色的帆布约束带从被单下延伸出来,牢牢扣在床架两侧的铁环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廊的光线刚好落在床头。 这个人很瘦,黑色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凌乱又柔软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上。 那张脸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苍白,非常虚弱,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此刻,他安静得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的标本,哪怕有人推门进来,他的呼吸频率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这个人是小哥。 张意澜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顿住,脑子嗡了一下。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漂亮玩偶。 老齐靠在门框边,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他没有戴墨镜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深邃,视线在张意澜和病床上的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老齐的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们叫他022号,每隔三天抽一次血,每天记录三次瞳孔对光反应。我查过记录,这人在60年代进了这个地方,在这里已经呆了很多年了。” “他们知道他是谁吗?”张意澜问。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条纹被单下,能隐约看出他极其平缓的胸腔起伏。哪怕是在最深度的昏迷状态下,他的身体本能也在极力降低着消耗。 她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他搭在床沿的手背。 “别碰……”老齐的话没有说完。 张起灵原本紧闭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他那双深黑的瞳孔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但在零点几秒内,便迅速凝聚成极具攻击性的锐利冷光。没有半分刚醒来的迷茫,他几乎是本能地肌肉紧绷,手臂上的青筋猛地浮起,带动着绑在床架上的帆布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崩紧声。 但他的动作在中途硬生生止住了。 他盯着站在床边的人。 目光从那件护士服上扫过,最后停在张意澜的脸上。 张意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放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看的很仔细。 那股骇人的压迫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起灵原本绷直的手臂缓缓放松下来,帆布带重新软趴趴地搭回床沿。 他的喉结极轻微地上下滑了一下。 “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仅仅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停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张意澜俯身下去,趴在他耳边小声喊:“小哥?族长?张起灵?” 张起灵懵懵的,对这些称呼都没有反应,只是循着声音伸手,有点迟钝地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张意澜去摸他的手,他也没有反应,乖乖地给她看,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些还在渗血。 “奇怪,他认得你。”老齐走过来,小心地替张意澜拉过旁边的一把铁皮椅子,“档案上说他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失忆状态,每次来给他抽血的人都要非常小心。” 张起灵的视线从张意澜身上移开,转向老齐。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点敌意。 “等等……她是我老大。”老齐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相当丝滑地举起双手,往后几步退到了安全距离,“我不会伤害她。” 张意澜随手拿起挂在床尾的硬纸板病历卡,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个人信息上面姓名栏孤零零写着“张起灵”,性别男,其他都是空的,再往下,各项身体指标都离标准线相当远。 比起后来那个还算健康的小哥,眼前这个简直是…… “他是哪个医生在负责?”张意澜转头问老齐。 “目前没有专人,是轮转来的。”老齐说,“不过我来之前,专门负责的那个血液科的医生自杀了,据说是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老齐往外看了一眼:“看样子,我们的探视时间要结束了。”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然后走出门去,把门掩好。 “齐医生来抽血吗?022今天好像很安静。”来人说。 “嗯。”老齐应了一声。 “等会院里有会,希望新来的医生和护士都能去参加一下。”来人说,“您千万别忘了。” “好。”老齐说。 张意澜低头看向小哥,他偏过头,已经睡着了。 第122章 人影 张意澜回到地上一层,恰好看见疗养院的大门打开了,从外面开进来几辆汽车。 几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人从车上鱼贯而出,军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杂乱。 张意澜推着治疗车往墙边避让,视线极快地往外掠过,在一群身形板正的男人中间,她看到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张启山。 他老了,但腰背挺得极直。 他身上是一件没有任何徽章的深灰色大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目光并没有在走廊两侧有些畏缩的医护人员身上停留哪怕一秒,步履稳健地朝着走廊尽头的重兵把守处走去。 跟在他身侧的人微微欠着身,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牛皮纸文件夹,正低声汇报着什么,但他一路都皱着眉头,张意澜注意到,他的两只手好像都受伤了。 老齐已经混进了那波进去开会的人群里。这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进去前刚把白大褂的领子拽平,换上了一副凝重且专业的科研人员面孔。 “动作都快点!”会议室门口维持秩序的警卫低喝了一声。 旁边几个刚被叫来加班的护士脸色煞白,抱着托盘挤在墙角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圆脸姑娘抖得最厉害,托盘里的止血钳碰在铁盘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吵什么!”一个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的后勤主管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眼手里的登记表,指着那个圆脸姑娘和另外两个小护士,“地下三层和四层刚提了单子,需要紧急补充高浓度镇静剂。你们几个新来的,去把这批耗材送下去。走B号备用货梯。” 圆脸姑娘腿一软,眼泪当场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压着嗓子带上了哭腔,“我、我不去。上个礼拜去送药的刘姐到现在都没上来,他们都说下面关的不是人,是怪物……” “放屁!”主管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眼神往会议室方向飘了一下,显得极其忌惮,“不该问的别问。不想干了现在就收拾铺盖滚去大西北种树!” 周围几个姑娘没人敢接茬,头压得更低了。 张意澜故意推着治疗车往前顶了半步,车轮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成功把主管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我去。”她说,“我刚被齐医生叫来,手头活儿不多,这位同志就让她在上面理档案吧。” 主管狐疑地扫了她一眼,看了看她名牌上临时手写的编号。 “行。”他把一张带着红色条形码的通行卡拍在张意澜的托盘里,“拿好了,别到处乱看,送完东西立刻回来。” 张意澜点了点头,那个圆脸的姑娘有点感激又有点愧疚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 货梯不在主走廊,而是在一条堆满废旧钢丝床和生锈铁皮柜的冗长通道的尽头。 张意澜推着一辆装满整箱药剂的手推车,独自穿过那条甚至连顶灯都瞎了一半的过道,这里确实有点阴森森的,除了她推车的嘎吱声,没有其他声音了。 电梯门是老式的铁栅栏,拉开的时候掉下一层铁锈渣子。 张意澜把推车弄进去,合上栅栏,刷卡。红灯闪烁了两下,变成幽绿的颜色。 货梯发出一声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哀嚎,开始缓慢地向下沉去。 地下三层。 地下四层。 数字跳到-4的时候,电梯重重地顿了一下,随之门锁弹开。 这里连水泥抹面的墙都没有了,直接露出了青灰色的岩层断面,仿佛直接在地下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山洞。 推车轮子碾过岩石地面的凹凸不平。她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面前出现了一道钢制的防暴门,门锁是那种转盘式的机械密码锁。 两个守卫正坐在那小声聊天,张意澜走近了之后,他们一下停止了交流,站起身推过来几张表格让她填写一下。 填单子的时候,张意澜一边写一边注意到,这两人身后那个机械密码锁的缝隙里,好像塞了一团像头发一样的东西。 喀啦。 头顶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传来极为细微的金属变形声。 这不是老鼠或者爬虫能搞出的动静,反而像是那种体型比较大的动物正顺着铁皮管道在她的正上方飞速爬行。 她旁边的人显然都听见了这声音,但也只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开始催张意澜动作快一点。 “两位同志,你们有没有见到过刘姐?就是上周来送过东西的护士。”她随口搭话。 “没见过,我们也是轮班,不清楚你问的是谁。”面前两位都摇摇头,然后对她说,“签好字之后,就赶紧上去吧。” “好。”张意澜放慢了写字的速度。 滴答。 一点粘稠的液体落在了她正在书写的纸面上。 张意澜缓缓抬起头。 就在这防爆门的上方边缘,倒挂着一个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人影。 那人身上穿的似乎是件破破烂烂的中山装,脖子以一百八十度的诡异角度向后扭折着,一张惨白浮肿的脸正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青黑,头发几乎长到了脚踝。 张意澜和它对视的那一下,它突然扯开嘴,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迅速扭头,消失在了墙壁的阴影里。 第123章 瑶池 “填完了吗?”两个警卫浑然不觉,看张意澜写完表格,就往电梯的方向扬了扬头,“去吧。” 张意澜微妙地顿了一下:“呃……那你们小心?” “?”警卫面面相觑,还点点头和张意澜说了声行。 张意澜失语,他们真的从来没发现头顶上还有一些亲爱的邻居吗? 张意澜退回老式货梯里,拉上铁栅栏,红色的楼层指示灯在幽暗中交替闪烁,伴随着绞盘干涩的转动声,把她带离了这个地方。 货梯在一层的后勤仓库停下,几乎是她刚刚走出通道的时候,前方的宽阔门厅处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那扇紧闭了三个多小时的临时会议室大门终于打开了。 十几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迈着整齐的步子向外走,走在最前面的张启山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冷峻。 他的下颌线在冷白色的走廊顶灯下显得如刀锋般凌厉,眉间深深的川字纹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旁边的警卫立刻训练有素地拉开了通道两侧的警戒线,将零星几个经过的护士远远挡开。 张意澜靠在一台停用的饮水机后面,微微压低了头。 老齐走在一群外聘专家和主治医师的队伍里,里面还有好几个洋人面孔,正在兴致勃勃地试图和他说话,但他摇摇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扯扯领口把扣子随手解开。 这支队伍正好要从张意澜藏身的饮水机旁边经过,张意澜听见前面几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关于“东昆仑”的事,显然,刚才的会议上应该是提到了什么东西。 那还真巧哈…… 她扫了那几人一眼,刚巧撞上了老齐的视线。 他的目光就在饮水机的阴影处停顿了半秒,嘴角的弧度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原本跟随着大部队的脚步慢了半拍。 “啪嗒。” 一本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从他夹着的胳膊下掉了出去,里面几张盖着红章的报告纸顺着光滑的水磨石地面滑出去了两米多远,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张意澜的脚尖前。 前排的一个警卫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老齐一口带着卷舌音的外国人口味中文适时地响起。 他停下脚步,并没有自己去捡,而是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张意澜,“这位同志,能麻烦帮我把掉的档案捡一下吗?我手里东西实在太多了。” 警卫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眼张意澜,似乎觉得她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内部小护士,手又从枪套上松开了。 张意澜在阴影里盯了老齐一眼,心说这人演起戏来还真的是信手拈来。 她弯下腰,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纸片,在整理的时候,她瞥见纸张边缘赫然印着“022号生命体征持续下滑报告”的字样。 022,小哥。 她快速地扫了一眼整个档案,上面赫然列举着针对“张起灵”这个个体所使用过的一些针剂,和一些对实验结果的猜想,很多都是天马行空。 但他们的结论猜想里有一条放在最下面的还比较靠谱,是说眼前的这位张起灵也许并不能实现真正的“长生”。 终有一天,他也会衰老,会迎来生命的落幕。 张意澜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的实现了长生的? 她理好档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甚至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 他伸出手接过档案,两人的手指在牛皮纸上极短暂地错开。 “谢谢啊。”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夹着一点只有她懂的促狭,“咱们疗养院的底下,是不是不太好玩?” “不,我觉得应该会有点意思。”张意澜摇摇头。 她想找个机会再下去看看,刚刚看到的那个东西,有点像她在海底墓里见到的禁婆,但是她没有闻到那种香味。 把报告纸递还回去的功夫,走廊那头的皮靴声已经逐渐远去,张启山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老齐没急着走,他接过档案,随手在白大褂的衣摆上敲了两下,用指节把边角磕齐,“过几天,我会随队跟着张启山进东昆仑。” “东昆仑?”她问,“里面有什么?” 能让张大佛爷在这个节点亲自带队往无人区扎,总不可能是去搞地质勘探的。 听到这个问题,老齐那原本挂在嘴边的懒散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里面有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他的指腹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缘,停顿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气声丢出了一句话,“据说是和西王母有关。” 西王母。 “传说多年前,周穆王曾经来找西王母寻仙,西王母就在瑶池设宴款待他,也许在那场宴席上,他们交换了一些东西,或者一些信息。”老齐说,“非常有意思的是,从格尔木这边过去,在野牛沟那边,还真有一个被称作瑶池的湖。” “他们先前派了人过去,据说找到了一点东西,但很奇怪,整队人都没有回来。”老齐说,“东西也不见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但这个时候,寂静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重且粗暴,像是什么金属重物直接砸穿了门板。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铃声撕裂了疗养院压抑的空气,红色的警示灯在通道两侧疯狂旋转闪烁。 “快!地下二层!一小队立刻过去增援!”走廊另一头的对讲机里传出极其杂乱的吼叫声。几个刚才还在慢吞吞巡逻的持枪警卫立刻端起枪,脸色大变地朝着地下入口的方向狂奔。 “叫镇静剂!多拿几支高浓度的!”一个护士长从值班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白大褂上蹭着刺眼的血迹,嗓音完全劈了,“022号把进去换药的小李打晕了,连床头的约束带都挣断了!” 急促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疗养院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老齐迅速靠墙让出通道,他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警卫,挑了挑那半边眉毛。 他侧过头,看了张意澜一眼。 下一秒,她的身影就蹿了出去,直接汇进了人堆里,不在原地了。 “怪事,怎么都这么宝贝他?”老齐一挑眉,夹着文件夹,快赶两步跟了上去。 第124章 一个迷茫的人 警报声尖锐地刮擦着鼓膜。 张意澜跟着人流,大步奔向地下二层,冲到了小哥的病房门口。 这个场面非常诡异,原本厚重的防爆铁门被从内向外的一股巨力撞得凹陷变形,门轴处的螺丝已经崩飞了,目测整扇门都宣告报废。 一堆人看着面前铁门的惨状,都愣了一下,一时竟然还不敢进去。 这得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门弄成这样? 就这么凝滞了几秒,张意澜第一个动作上手去扳门,剩下的十几个人才如梦方醒一般,呼啦一下用力推开半扇斜卡的铁板,又呼啦一下集体把自己塞了进去,皮靴杂乱的踩踏声和子弹上膛的清脆金属音交织在一起。 十几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警卫端着武器,死死围成一个半扇形的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包围圈正中央。 张意澜费劲巴拉地看过去,发现张起灵赤着上身站在那里。 地上一片狼藉,白瓷砖地铺满了细碎的防弹玻璃碴。 窗户也碎掉了。 张意澜注意到,小哥的体温现在似乎很高,汗水顺着他冷白色的脊背滑下,瞬间被蒸腾起极淡的水汽。 他左肩的皮肤上出现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纹身,漆黑如墨,巨大的鳞片纹理顺着颈侧一直蔓延到他平坦的胸口,在房间里依旧在运行的红色的警示灯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带着惊心动魄的震慑力。 他没有穿鞋,脚边躺着两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护士。 粗厚的黑色皮质约束带被硬生生扯断,还有半截金属扣子挂在他修长的手腕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退后!蹲下双手抱头!”最前面的警卫队长端着枪的手腕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进眼睛里,“听到没有!蹲下!” 没有一个人敢开第一枪。 警卫们互相使着眼色,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往后蹭着。 上面高层给的是死命令,022号是极度危险且绝密的核心实验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必须保证他是活着的。 但怎么活抓?去把这尊直接空手拧断精钢栏杆的煞神摁倒?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啊! 张起灵的视线极其平淡地扫过面前这排枪口。 他的瞳孔颜色很深,脸上的表情冷漠到了极致。 他微微侧了侧头,发丘双指并拢,拇指压在断裂的约束带金属扣上,轻轻一扯,“喀啦”一声,把那块变形的精钢片抠了下来,捏在两指之间。 前排的三个警卫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枪管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上面说了要活的,别开枪!”队长慌乱地按住旁边一个小年轻颤抖的手指,吼道,“去叫增援!去拿高压电击棒和麻醉枪!” “队长,麻醉枪根本没用!”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刚才小李给他推了三人份的镇定,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张起灵没有给他们继续商量对策的机会。他手里捏着那块薄薄的精钢片,肩膀微沉,重心陡然下降。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攻击起手式。 “齐医生,借过。”一个戴着头盔的特警撞了后面跟来的老齐一下,匆忙往前挤。 老齐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贴在张意澜身侧的墙壁上。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啊?”在这非常紧张的时候,他慢悠悠地问。 气氛凝滞了一下,没人答他。 但他还是自言自语一般往后接了一句,否定了自己前一句话的猜想:“但是嘛……这戈壁滩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跑进来吧?而且我们这是地底下?很安全,是不是?” 有人听到他的话,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对啊,别胡说……我们要相信科学。” “科学……哎……确实,要相信科学啊。”老齐唱咏叹调似的感慨了一下,装模作样地说,“虽然这个世界会发生很多不能理解的怪事,但上帝肯定会保佑我们的。” 张意澜的眼神还落在张起灵即将发力的肩膀上。 小哥要打的话,她得想想自己能多快把周围人的枪都抢下来。 这时候,小哥的动作在这个瞬间停顿了。 他原本锁定了对面队长咽喉的视线微微偏移,在杂乱的人群缝隙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偏过去,直直地对上了张意澜。 张意澜给他眼色示意:小哥你真的要打吗? 张起灵:懵…… 红色的警示灯灯光从他脸上扫过,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手里依旧捏着的那片精钢。 “哎哟,”老齐在张意澜旁边压着嗓子笑了一声,肩膀往墙上靠了靠,“他看见你了。” 张意澜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看见小哥一下子松了手,紧绷到极限的骨肉在这一瞬间全盘松懈。 他连一步都没多迈,双眼直接闭上,整个人犹如一截失去所有支撑的朽木,带着高热骇人的体温,直直地朝她倒了下来,周围的人像被热水烫一样往后连跳好几步,张意澜一下子成了整个队伍最前面那个。 她往前迈了一步,迅速沉下肩膀,稳稳地接住了这具沉重的躯体。 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她身上,下颌磕在她肩窝处,急促又滚烫的呼吸隔着单薄的护士服透进皮肤里。 张意澜咬了咬牙,用胳膊架住他的腋下,半拖半抱地把他扶回了那张病床上。 周围的警卫全看傻了眼。 枪口还在举着,人却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防备,队长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护士行云流水地把那个“煞神”摆回去,半天没回过神来。 “没事了,拿枪的出去守着,我需要个护士留下来看着,还有房间里坏掉的东西也需要报修一下。”老齐这时候歪歪头,说,“哎呦……还有谁想留下来哇?” 一时间,众人各找借口,作鸟兽散。 张意澜坐在小哥床边,看了看他。 没成想,这位神仙竟然没晕,反而又睁开了眼睛,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眼神里盛满了清澈的迷茫。 第125章 飘来一只禁婆 整个病房已经安静了下来,随着众人七手八脚地退出去,周围只剩下仪器偶尔的滴答声和张起灵的呼吸声。 小哥身上那片麒麟纹身因为体温的回落,颜色正在缓慢变淡,一点点褪进苍白的皮肤底层。 张意澜转过身,看着托盘里那支已经被抽满了透明药液的粗大针管。 老齐靠在病床另一侧的墙边,深色的衬衫在领口处露出小片紧实的锁骨,他单手抛接了一下一卷备用的止血带,眼神在张意澜和那支针管之间转了个来回,说:“那是镇静剂。” “这剂量也是了不得。”他感慨了一下,看了看还乖乖躺在床上的小哥。 张意澜没说话,视线越过病床,落在房间西北角的墙壁上方。 原本每个房间的百叶扇排风口是匀速转动的,边缘用螺丝固定着一块铁丝网罩。 但这会儿,这个排风口上别说铁丝网了,就是连根螺丝都没了,空荡荡地留了一个洞在那。 从那个通风口里吹出来的风,不再是疗养院那种很统一的淡淡消毒水味,而是夹杂着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奇怪味道。 就在这短短几秒钟内,一条深黑色的、类似粘液一样的痕迹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慢吞吞地渗了出来,像是有流动性的液体,正顺着墙面悄摸摸地往下滴。 张意澜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她视线没有离开那个通风口,另一只手直接抓起了那根针管。 老齐原本靠着墙的姿势没变,但他抛接止血带的动作停住了,他极细微地偏了一下头,眼睛也锁定了排风口的方向,手指慢条斯理地把止血带塞回口袋。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了一阵细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狭窄的金属管道里艰难地蠕动、摩擦,而且速度极快地向着这个房间逼近。 “这年头,通风管道都不清洗的吗。”老齐听着声响,语气依旧懒散,但脊背上的肌肉已经绷得死紧。 张意澜迅速往后撤了半步。 她后背撞上冰凉的金属床沿,硬生生停住退势,顺势用身体挡住了平躺在床上的张起灵。 “噗嗤”一声,一团带着浓重水汽与泥泞的黑色物体,从方正的管道缺口里无声地滑了出来。 老齐原本懒散搭在腿边的手已经在几分之一秒内探进白大褂的内袋,从兜里掏了一把刀,顺手塞进了张意澜空着的另外一只手里。 张意澜飞快地把他递来的刀反握在掌心。 老齐往侧边跨了半步,卡在一个随时能发力又不会轻易吸引第一仇恨的盲区里。 那团黑色的物体在通风口处卡住了,吱扭吱扭挣扎了一下,才笨拙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大团浓密的、被不知名液体浸透的黑色头发。 这头发实在太长了,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斑驳的墙壁迅速蔓延,速度快得骇人,像是贴着瓷砖的缝隙朝下流淌。 紧接着,一张因为长时间浸水而浮肿惨白的人脸,从这团乱发里缓缓抬了起来。 它的眼窝深陷,下颌骨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脱臼状。随着它大半个身体攀爬出通风口,几块碎裂的衣服布条混合着灰黑色的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湿黏的吧嗒声。 禁婆。 张意澜掌心的刀柄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指节微微收紧。 老齐也没有动,他的脚步钉在原处,视线在长发堆里那张扭曲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时准备用刀刃切断任何朝他们卷过来的黑发。 太安静了,也有点怪。 张意澜盯着那张脸,心里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 除了水滴声和仪器屏幕单调的跳动音,这只禁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的身上看起来好像还有很多擦伤,那些原本应该张牙舞爪向四周扩散的长发,此刻只是死死地贴在墙面上和地板上,像是一张收拢的黑色大网。 禁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越过了老齐,也忽略了病床上的张起灵,直愣愣地锁在了张意澜的脸上。 “你刚刚……是在打它吧?”张意澜小声问小哥。 这只禁婆身上还是挺多地方受伤的,小哥身上好像没有外伤,这应该是场单方面的殴打吧……是吧。 小哥看看还在努力把自己往外拔的禁婆,无辜地看向张意澜,眨眨眼。 张意澜心说,得,看样子真是这位禁婆走错地方了,这顿打也不是白挨的。 禁婆惨白的下颌骨咔嗒响了两声,脖子朝前探出一段距离,它的身体依然还卡在墙面上,但脸离张意澜的方向更近了,像是铆足了劲要过来。 这要过来吧,但好像又不是要过来咬她的,有点矛盾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场面真的非常惊悚,张意澜看着禁婆那张肿的老高的脸,一时也有点克制不住自己想飞出去的拳头。 “我有点害怕哦。”老齐的声音压得极低,虽然张意澜没有听出来一丝害怕的味道,“你认识它?还是它认识你?” 张意澜随口回:“我要是认识它,刚才开会就该直接让你推荐它去当副院长。” “副院长不至于。”老齐笑了,“当个守门的还行。” 这张浮肿的脸贴近了些许,黑发在地板上像是一窝刚苏醒的盲蛇般轻微蠕动着。 张意澜终于能闻到那股有点熟悉的禁婆香气。 这味道虽然不至于致幻,却让人的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就在这时,墙上的禁婆再次动了。 它并没有像张意澜认知里的那些禁婆一样,像炮弹一样扑过来,而是极其缓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把沾满粘液的手臂从头发堆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因为长久的水泡而肿胀变形,指甲长而发黑。 它就把手探向张意澜所在的方向,动作极慢,地上那一滩堆积的长发也随着手臂的伸出,顺着地板向前铺展,停在了距离张意澜鞋尖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老齐已经把裤兜里另一把刀拿出来了。 他的手腕翻转到了最顺手的攻击角度,他侧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手骨,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解。 “怎么着,”他对张意澜说,声音又恢复了淡淡的散漫,但身体却警戒着,时刻准备着一刀切下去,避免它真的伤到人,“它这是要跟你拜把子?” 第126章 吃了吗您 张意澜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只惨白的手掌上。 【叮叮当当叮叮当——】 这时候,小黑唱着奇怪的提示音上场了,【恭喜侦探大人!发现了第一只需要爱护的小动物!它看起来非常积极主动呢!】 听到“需要爱护的小动物”,张意澜的内心已经完全石化了。 【什么叫做小动物。】张意澜说,【虽然是动物没错,但你张大眼睛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小动物,这体格子都快抵得上两个我了。】 【人家那只是泡发了而已。】小黑说,【不是实心的。】 【你以为是海带丝吗还泡发。】张意澜吐槽。 【哎呦但是它确实好像不是来咬咱俩的。】小黑说,【我们看看啊……稍等一下啊……】 紧接着,张意澜看见这个“小动物”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张意澜,那种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种非常诚实的真挚——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看懂它的眼神了。 小黑非常贴心地加了字幕,它的眼神是在说: “老大我饿了喵。” 【喵你个大头鬼啊……】张意澜感觉自己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那种荒谬感几乎盖过了对这阴湿怪物的戒备。 禁婆的手掌摊开着,指节因为长时间的浸泡显得粗大且僵硬。 它甚至为了展示诚意,掌心稍微往上翻了翻。周围那些原本张牙舞爪贴在墙面和地板上的黑色乱发,此刻温顺得像是一层黑色的地毯,老老实实地盘踞在她身侧。 “我们见鬼了?”老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小哥从床上坐了起来,见此一幕,表情显然比刚才还更迷茫了。 张意澜看着禁婆,禁婆看着她。 倒斗这行当里,见过血尸起尸,见过海猴子砸门,禁婆扒人裤子她也不是没见识过,但来讨饭的还真是头一遭哈……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手从刀柄上移开,但另一只手还是死死抓着针管。 她开始摸口袋,身上的这套衣服并不宽大,口袋里还剩下半卷她顺手拿的纱布和一些纸巾。 她皱着眉头,在裤兜里掏了掏,总算摸到了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压缩饼干。 之前她替人下去送镇定剂,她替班的那个圆脸护士过来吧唧一下塞了半打压缩饼干给她,应该是作为感谢的,张意澜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跑的和只兔子一样,一下子没影了。 病房里现在似乎盘旋着一股散不开的低气压,仪器依旧在单调的“滴答”着。 张意澜接下来的操作,即使是自诩相当见过世面的老齐,也瞪大了眼睛。 她把包装拆了,把那块带着点干巴粉渣的压缩饼干拿了出来,它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温热了。 禁婆惨白的眼球依然没有焦点,但它的头非常清晰地顺着张意澜手的方向转动了一下,由于下颌骨脱臼,这个动作让它颈部的碎肉发出难听的咕叽拉扯声。 张意澜咬了咬牙,伸手将那块压缩饼干放进了那只肿胀的、满是黑色粘液的手心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禁婆手掌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冷顺着皮肤钻了上来,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肥肉。张意澜迅速抽回了手,拿兜里的纸擦了擦手。 拿到了饼干,禁婆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咯咯”声,像是某种破败的风箱在漏风。 紧接着,在老齐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这只原本应该见人就扑的禁婆,居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肿胀的手。她把那块硬面窝头塞进脱臼的下颌骨中间,连咀嚼都没有,直接囫囵吞了下去。 “来要饭的啊……”老齐发出了一种像在做梦一样的声音,“它靠近人原来是要饭吗……” 当啷一声,半块像玉一样的东西被它留在了张意澜脚边,飞速吃完后,它并没有多做停留,那些盘踞在地上的黑色长发如同退潮一般,迅速且无声地朝着通风口的方向收缩。她攀在墙上的大半个身子也开始往后蠕动。 几秒钟的功夫,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便顺着那个方正的通风口缩了回去。 空荡荡的墙面上只留下一道水渍,像被蜗牛爬过一样。 “你知道吗,我感觉我的世界观被重塑了一下。”老齐说,他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定在张意澜的侧脸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走过南闯过北,还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在眼底还是残存着一丝还没完全掩饰下去的淡淡无语。 “今天见到了。”张意澜说,弯下腰去捡那半块玉。 “那哑巴揍它这一顿是不是算冤枉好人?嗯……冤枉好怪物?”老齐看看小哥。 一边的小哥也没理他,不知道神游天外到哪里去了。 张意澜看了看手上的玉石,它通体是黑色的,触手生温,看形状像是把一朵莲花分成了四份,她手上这份是其中的四分之一,花的中心部分,是一条小蛇的蛇头。 很显然,这块玉确实是存在别的部分的。 “莲花和……蛇。”老齐瞅了一眼,“不是特别常见的元素,这是它付你的饭钱?” “应该是吧。”张意澜把玉揣回了兜里。 “这么人性化呢。”他摸摸自己的下巴,问张意澜,“你兜里还有多余的口粮吗?” 张意澜转过头,看着老齐。 他不会想去自己投喂吧?不会吧不会吧?应该不会有人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哈? 【放心,动物园概不接受游客投喂的。】小黑欢快地说。 【这样的雷霆小动物竟然还能凑出来一个动物园吗……】张意澜感觉自己要痛苦面具了,【不要啊……】 “没吃的了。”张意澜回老齐。 老齐发出一声闷笑:“我不是要去喂怪物,真的。” 张意澜还是抬头,不赞同地看向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那你是没吃饱吗? “我没吃饱。”老齐单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笑眯眯说道,“你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之后还得去戈壁滩里帮人擦屁股呢。” “那行吧。”张意澜把兜里另外一块饼干掏出来,给老齐掰了一半。 “嗯?”老齐本来以为她会给他一整块的,但谁成想,张意澜把另外半块递给了小哥。 “……”看着咔嚓咔嚓乖乖啃饼干的哑巴,老齐在心里长叹一声。 哎,不和哑巴抢吃的。 第127章 AAA格尔木贞子批发 当天夜里,张启山连夜亲自带队出疗养院,老齐和其他几个年轻一些的外国专家,作为随队的医生。 这支队伍带走了院里一半的卫兵,一时间,在这边工作的护士表情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一点。 而鉴于022号小张同志过往表现出的巨大杀伤力——虽然他现在已经很乖了,但是依旧没什么人敢多和他待一阵。 张意澜听说里面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小哥最开始来疗养院的时候,似乎真的差点杀了人。 他是一个失忆的、空白的人,大部分的时候只会发发呆,在疗养院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这里俨然被包围成了铁壁,那种高压的情况下,他被无休止地抽血,检查,被折磨得非常非常虚弱,但并不会反抗,甚至据当时的护士回忆,还是特别乖的那种。 他似乎是能理解到,有一些直接接触他的人,本意并不是想伤害他。 当然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高压的日子过久了,就有一些人变态了,想要在这个看起来似乎被全盘掌控着的人身上,留下一点故意的伤痕,占一点小便宜。 然后,据说这些人都被小哥打的很惨,嗯,真的很惨,甚至后面连报复都不敢报复了。 于是所有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纹着麒麟的乖乖小白花背地里到底多可怕。 张意澜被拉着一块听完这个八卦的时候的感想是:“他小白花在哪里?” “脸。”众人不约而同地答,“一看就是个乖崽。” 乖吗? 于是张意澜半夜坐在张起灵病房里那张铁架床上的时候,端着他的脸看了大半天。 “……”她摇摇头,“看不出来。” “?”张起灵的脸上写满了懵。 “知道我是谁吗?”她问小哥。 小哥张嘴答:“张。” “张什么?”张意澜问。 “张。”小哥说。 “禁止叠词。”张意澜说。 “……”小哥不说话了。 很好,他显然是张不出个所以然了。 “我叫张意澜。”她说,“你自己叫什么你知道吗?” “张起灵。”他说。 “哎,没忘。”张意澜抚掌,“真棒。” “……”小哥的表情带上了淡淡的疑惑。 “其他都是次要的,我们的当务之急呢,是吃好喝好睡好身体好。”她从兜里掏了一大堆美味小零嘴,是老齐走的时候给她的,说本来打算带着当口粮,但遗憾检查行李的时候人家没让他带。 他们外出有组织有规划,每个人的负重都是定好的,所以不能真扛着一大包零食在戈壁滩里跑,于是张意澜拥有了老齐投喂天降零食大礼包。 她还准备把小零嘴藏在小哥的床下面。 小哥摇摇头,张嘴说:“我还有要做的事。” 但面前这人似乎没留意到他这句话,正忙着给他怀里塞吃的。 “好好好,还是先吃吧。”张意澜开了个水果罐头塞他手里,“这个要吗?这个呢?” 小哥:…… 感觉被当成小孩对待了。 “等会有人来查房,你就赶紧把灯关了零食藏床底下装作睡着了哈。”她再次叮嘱。 “你要去哪?”他戳了戳水果,抬头问。 “爬通风管道。”张意澜看了看小哥病房里那个就随意修了修,连风扇叶子都还没找回来的管道口,说。 “要我一起去吗?”小哥问。 “放心,暂时不需要35岁以上的员工。”张意澜开始热身。 张起灵一时欲言又止。 所以到底是被当成了老爷爷还是小孩呢……应该是老爷爷? “有危险,叫我。”张起灵钝钝地说,从一边拿了一卷麻绳,挑了绳头递给正尽量往兜里塞零食的张意澜。 “绳子拉不动了就回来。”他歪头,“你饿了?” “这叫以防万一。”张意澜深沉脸。 —— 方形管道的大小刚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通过,张意澜叼着小手电往里爬,渐渐地,只要她的肩膀稍微抬高一点,背部就会狠狠蹭在长满坚硬锈斑的顶部。 张意澜靠着手肘和膝盖的交替用力一点点往前挪,管道似乎没有尽头,空气里漂浮着那种死水潭发酵了十几年的陈腐味道。 越往里爬,金属管壁就越发冰冷,偶尔还会有不明生物留下的粘液沾在手背上。 在连续转了三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弯,且身体一直保持着向下倾斜的坡度爬行了近半个小时后,四周因为爬行产生的那种刺耳金属回声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前方,管壁的尽头是一个被强行暴力扯开的巨大豁口,金属边缘向外翻卷,切口锋利且布满黑色的污垢。 张意澜用手掌撑住豁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探照。 这是一个高达数米的开阔空间,没有任何光源,非常黑,死寂得能听见水滴在石板上的微小声响。 她目测了一下距离,身体往前一滑,双手松开管壁,整个人如同脱落的秤砣一般直坠而下。 落地前的一瞬,她迅速屈膝翻滚,将下坠的缓冲力卸掉,鞋底砸在积着浅水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这个地方好像是被封住了。 张意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举起手电筒开始扫视四周,墙壁上的瓷砖没贴全,还隐约露着山石,她猜到,这边可能是疗养院的地下四层。 这显然不是用于医疗或科研的常规场所,空间正中央还有一长排木制的架子,手电光在架子上扫过,张意澜的瞳孔不可遏制地收缩了一下。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个陶土罐子。罐身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类似于风干多年的血迹。 有的罐子口大敞着,光束打进去,里面赫然是高度腐烂的人类头颅。头颅的眼窝和口腔部位被暴力掏空,一些干瘪的、带着青绿色外壳的硬壳虫子尸体零散地卡在头颅的齿缝里。 她认识这种虫子——尸蟞。 从人头罐往里看去,可以看见被某种东西包裹住的半只暗红色的尸蟞尸体,让它的整个形状看起来像某种丹药。 她绕到木质架子的侧边,看见架子上用绿色的油漆写着:四姑娘山,四号洞,底下还留了一个字,字迹很模糊——解。 这个架子上放的,应该是当时60年代他们从四姑娘山的山洞里拿出来的一小部分东西,解字……代表是解家? 突然,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同时响了起来。 水滴声被掩盖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浓烈异香。 张意澜迅速背靠住墙壁,手电筒的光斑快速在四周扫射。 阴暗的角落里、甚至是那些摆放着人头罐的木架子底部,一团接着一团的黑色物体正在蠕动。最先探出来的是大把大把被脏水浸透的长发,紧接着,十几张因为长时间泡水而肿胀惨白的人脸,缓慢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张意澜感觉自己仿佛走错到了午夜凶铃的现场。 她现在面对的,是整整一窝的贞子。 第128章 排排坐喂禁婆 禁婆们的下颌骨都普遍呈现出那种扭曲的脱臼状态,残缺不全的布条挂在肿胀的躯体上。 那些惨白的眼球微微反射着手电筒的光芒,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任何活人要是看到这场面,现在应该已经连遗言都吓得忘干净了。 张意澜安静地靠墙等着。 为首的那只体型稍大的禁婆,似乎就是之前在病房里遇到过的那只,拖着厚重的长发在地板上缓慢挪动着。 它在距离张意澜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其他的禁婆也像得到了某种指令,纷纷在四周停住,将张意澜围在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半圆圈里。 紧接着,极度荒谬的一幕上演了。 为首的禁婆艰难地把那只肿大发黑的手臂从头发堆里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摊开。 她身后的那群同类,竟也开始有样学样,十几只苍白且沾满粘液的手,齐刷刷地朝着张意澜的方向探了出来。 那些灰白的眼球定定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怨毒和杀意,只有一种古怪的、纯粹的渴望。 脱臼的下颌骨里发出低微而整齐的“咯咯”声,像是某种大型鸟类在等待投喂。 小黑又带着快乐的口动BGM上场了:【叮叮当当叮叮当】 【恭喜侦探大人!发现待喂养小宠物群(极度饥饿状态),撒花!】小黑笑的很开心。 【不用标注我也知道它们很饿了……】张意澜说,【但是现在我有点恐头发了,禁婆怎么个个头发都这么多。】 她看着这十几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 出走半生……最后还是成了……食堂打饭师傅…… 她在心里,命苦地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我给你打个宠物美化补丁,保障你的眼睛。】小黑说,【走着!】 小黑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像弹幕一样刷了过去。 还没等张意澜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手电筒光束打出去的景象,就在她眼前发生了令人惊悚的扭曲。 原本空气中那些仿佛能凝结成水滴的阴冷雾气,像被什么东西迅速吸干了。视线前方的黑暗发生了一阵轻微的波折。 站在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的禁婆,她原本像破抹布一样挂在脸上的浮肿烂肉,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收紧。那颗可怖的头颅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模具里重新塑形。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个让无数土夫子闻风丧胆的墓底厉鬼,硬生生在她眼前变成了一个……3D等身Q版二次元小人,眼睛大大短手短腿,看起来非常可爱。 不仅是这一只。 手电筒的光斑顺着墙角扫过去,那一排排伸着手等吃的禁婆,全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甚至有几只歪着脑袋看她的样子,在那种该死的系统滤镜加持下,居然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无辜感。 依旧是小黑给它们配的贴心字幕:【老大,要吃的喵。】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胜利呢……】张意澜吐槽,【虽然打了补丁但是别人看起来应该还是我在喂人形的怪物吧……】 【哎呀,这里没有别人啦。】小黑说。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张意澜说,【我感觉……我的头皮以后会越来越硬,阿门,默哀三分钟。】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空出手来,从最里层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零食,然后慢慢开始撕包装。 包装纸撕开的刺啦声在空旷的地下四层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原本安静站着的小玩意们,喉咙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但碍于某种本能的压制,并没有一拥而上。 张意澜把饼干试探性地放在了最前面那只禁婆的手心里。 指尖没有碰到意料之中的冰冷粘液,系统似乎连触觉感知都做了某种微妙的微调,那只禁婆迅速收拢手指,像护食的野物一样把饼干塞进嘴里。 见这招真的有效,张意澜开始顺着人头罐的架子,像视察工作的班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分发她仅存的口粮。 这是一幕是足以载入盗墓史册的荒诞,在堆满干瘪人头和尸鳖尸体的地方,一个穿着破烂护士服的年轻人,正神情麻木地把人类特产塞进一群致命怪物的嘴里。 一包饼干很快就见底了,又喂糖果,零零碎碎喂了一圈,等张意澜把最后一点饼干渣掸进一只个头稍小的禁婆手里时,局面又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最先拿到饼干的那只大禁婆,突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唧。 它并没有再次伸手讨要,而是用那只短短的手,从自己那堆乱糟糟的黑色长发深处掏了半天。 随着“当当”几声脆响,几个沾满黑泥的小物件被它硬生生吐到了张意澜脚边的浅水坑里。 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张意澜不由得蹲下了身子。 那是一枚氧化的金戒指,两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甚至还有一块上面刻着复杂花纹的青铜残片。 ……感觉像是它把常年在管道里爬来爬去然后缠到头发上的小东西给她了。 其他的禁婆见状,似乎也明白了这是某种交易规则,纷纷开始在自己的头发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张意澜的脚边就堆了一小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有生锈的怀表,半只带着咬痕的战术手电,还有笔记本啊钢笔啊,螺丝刀啊。 还有几根小金条。 金条。 哎呦。 “我懂了,私房钱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张意澜看着黄金,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致富之路。 第129章 意外发现(二合一) 张意澜正襟危坐,把那一小堆东西在衣服的干净处擦了擦,顺手都揣进了兜里。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弱弱的叫声。 那是最后拿到饼干的那只小个子禁婆。 它似乎没有在身上找到任何可以用来交换的物件,显得有些焦躁。 它QQ的脸蛋在张意澜的手电光线下表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局促,在原地转了两圈后,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拖着长发,顺着墙根快速爬向了深处。 嗯…… 张意澜犹豫了一下,握紧手电筒跟了上去。 这只禁婆在一面布满厚重青苔的石墙前停了下来。 它用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墙角那一层泥土,很快,原本严丝合缝的墙根处,竟然露出了一道不足半米宽的狭窄裂缝,缝隙里吹出的是截然不同的冷风,风里没有那种尸水发酵的陈腐味,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在地底深处穿梭的风才有的淡淡水腥气。 禁婆退到一边,用那双美化过的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张意澜,指了指这个只有狗洞大小的入口。 【老大走这边喵。】 张意澜走到缝隙前。 手电的光束直射进去,光线在几十米外发生了偏折,显然这是一条人工挖出来的、隐藏很深的通道,四周的泥壁上还沾着脱落的头发,有点臭臭的。 很显然,这是它们挖出来的道。 张意澜心说里面不会是一个更大的禁婆窝然后她还得进去觐见禁婆大王吧…… 千万不要啊……她的贡品好像也没带够呢…… 面前的禁婆朝张意澜点点头,然后率先爬了进去,还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张意澜:这个是一定要下去的吗…… 没法,她把小哥给的那根细麻绳头在小指上打了个结,心说如果麻绳放不了了她就回。 【要是真有禁婆大王的话怎么办呐。】小黑问。 【告诉它先在原地不要走动,我去给它买完吃的再回来。】张意澜答。 她深吸一口气,手电筒的光束先一步探进那条狭窄的青砖缝隙。 倒灌出来的风带着地底深处那种干冷的泥土味,有风就说明,里面应该是还通着一个更大的通道。 但是它们能挖到什么地方去,那就不知道了。 张意澜压低肩膀,重新叼着手电筒,膝盖贴着冰冷粗糙的砖面,整个人顺着缺口钻进了那条逼仄的通道。 这一段路的感觉,像是在棺材里爬。 张意澜呼出一口气,手电光在前方晃了晃。 视野尽头只有无限延伸的黑暗,旁边的泥土也越来越潮湿。 她听见自己身后头也嘎嘣嘎嘣跟着东西,回头一看,那一群禁婆也正乖乖地排了一队,跟在她后头。 要不是它们现在外表是卡通的样子,张意澜真的会回想起当时在海底墓里胖子和小哥被禁婆扒裤子的那段心酸时光。 真是美好时光一去不回头啊。 她向前爬了大约二三十米,原本平缓的甬道开始出现了微弱的向下倾斜的角度。 就在她的手掌刚刚探出一块微凸的砖面时,右侧的砖墙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听起来像踩碎了枯叶的声音。 这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张意澜脊背猛地一僵,没有直接转头,而是迅速将手电筒的光晕横切过去。 一张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 是刚才那只最后分到饼干、挖开密道的小禁婆,它体型小爬的快,从前面打了个转回来了,眼睛亮晶晶的。 张意澜长出一口气。 吓死个人了要…… 小禁婆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咕噜”声,像只吃饱了在打呼噜的流浪猫,但声带摩擦的质感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刮着砂纸。 它扭动了一下自己那颗苍白的头颅,紧接着,一只湿冷的手从浓密的黑发深处伸了出来,慢慢递到了张意澜的手电筒光晕下。 那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张意澜的目光落在那两件物件上。 左边是一个只有半只手掌大小的雕像。 哪怕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淤泥,也能清楚地辨认出它的轮廓——人面鸟。 这鸟的身躯雕刻得极为细致,连羽毛的纹路都隐约可见,但原本该是鸟头的位置,却赫然长着一张人脸。 这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年代久远的青铜,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厚厚的绿锈。 而在右边,是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玉,像半朵花。 这材质、这成色……张意澜心头跳了一下,这和之前那颗莲花带蛇头的玉应该是一组的。 如果拿了四块,应该可以拼成同一个东西。 小禁婆维持着那个递东西的姿势,眼睛依旧呆呆盯着张意澜,等着她伸手把玉接过去。 “谢谢。”张意澜轻声说,伸手把两样东西拿过来。 雕像很沉,应该是实心的。 它不是很懂张意澜说的话,只是见她接过东西,然后就扒在墙壁上开始盯着张意澜的脸继续发呆。 张意澜借着手电筒的光,用拇指重重擦去人面鸟雕像脸上的一层污泥,但它的五官上已经蒙了锈迹,五官模糊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诡谲,底座上是一张星图,意外地只锈了一点点。 她曾经在和张意延的闲聊里听说过这东西,人面鸟往往与极其古老且凶险的陵墓挂钩,它是一种象征,用于守卫核心秘密的“镇墓兽”图腾,而且喜欢使用这种图腾作为标志的,正是西王母。 传说西王母国里有非常多的珍禽异兽,人面鸟正是其中比较受宠爱的那一种,而雕像下面的星图走势,隐约指向着一个极高的地势。 昆仑东,瑶池畔。 刚好是张启山带队要去的地方。 也许,他们的目的地,和她这次来青海的是一样的。 张意澜把雕像和玉件全部擦干净,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拉上拉链,重新握紧手电筒,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顺着倾斜的青砖甬道向前爬。 坡度变得越来越大,膝盖在砖面上摩擦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 前方的空气流动开始变得明显起来,干冷的风从地底深处打着旋儿往上吹。 爬了大约十几分钟,甬道突然到了尽头。 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出去,没有打在任何墙壁上,而是直接没入了深不见底的虚空里。 张意澜双手撑在通道的边缘,猛地停住了身体,探出头往下看,这并不是一条死路,而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天井。 通道的出口悬在半空中,距离底部少说也有七八米高。天井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青砖,全是不规则的粗糙岩石,上面嵌着一根根手腕粗细的生锈铁钎,像是在墙壁上钉出了一排简陋而危险的攀爬梯。 而在最底部,似乎连接着另一条更为宽阔的石板路,水流的声音从那条石板路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小手指的麻绳已经绷到了极限。 她再次,来到了一条地下河面前。 这里的气温很低,张意澜的呼吸都冒着白气。 天井深处的冷风打着旋往上涌,带来极其微弱的水流声。 她双手撑在青砖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在深渊里虚无地晃荡着,那条粗糙的铁钎攀爬梯一直延伸进浓重的黑暗里,像是在静静地引诱着每一个走到这里的土夫子。 嗯……张意澜在潮湿的冷风里沉思了一秒。 遂决定打道回府,因为她是一个身上啥有用装备都没有的土夫子。 她用意念在这里留了个“张意澜到此一游”,然后将视线从那密密麻麻铁钎上收回,身体往后退去,掉了个头。 【这就叫,我们标记了一处地点?】小黑乐滋滋地说。 【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张意澜说,【至少手电筒得再多带一个。】 原路返回的过程比来时更加折磨。 上坡的爬行极度消耗体力,膝盖已经有点麻木了。 张意澜有点机械地交替着手肘,满脑子都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022号病房。那些“眉清目秀”的禁婆一看她也回来了,就也跟着掉了个头,像一列小火车似的开了回去。 顺着来时的金属通风管道重新往回爬时,时间已经被拉得极其漫长。 等到张意澜终于看到022病房那个被强行破坏的铁丝网口时…… 【亲人啊……】小黑喊。 【亲人啊——】张意澜真情实感。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走廊外的灯光从门缝底下一丝一丝地透进来,没有巡夜护士的脚步声。 张意澜先关掉了手电,把沾满淤泥的手掌探出通风口,抓住墙壁上的凸起,腰部猛地一发力,整个身体像只滑溜的猫一样从半空中翻了下来。 由于四肢已经酸软到了极点,落地的时候脚下稍微踉跄了一下,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刺啦”声。 她迅速贴着墙根蹲下,呼吸放得极轻,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022病房内的陈设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灯已经关掉了。 小哥睡了? 她慢慢站起身,视线习惯性地扫向病床的方向。 然后,她愣了一下。 张起灵盘着腿像尊佛一样坐在床上,他的脚边,最开始的那一卷麻绳早就用完了,他还往下接了好几卷。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病床的金属床头上,微微侧着脸,面朝通风口的方向。 走廊昏黄的微光斜斜地切进病房,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那双黑得近乎没有杂色的眼睛睁着,没有平时的那种空洞与淡漠,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清明。 他的眼底布着极细的红血丝,显然在这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维持着这种极其清醒的状态,连眼皮都没合过一下。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在张意澜脑子里闪过的瞬间,她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肌肉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去,而这一晚上钻下水道所带来的疲惫感,突然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拖着那身还在往下滴着脏水的衣服,慢慢走到病床前。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张意澜满是泥垢的脸颊,移动到她的肩膀,最后停留在她的膝盖上,那种目光不带任何审视,只有一种确认了某件事物依然存在的平稳。 紧接着,他有了动作。 张起灵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缓慢地抬了起来,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摊开。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糖。 那是一颗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算很珍贵的水果糖。 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一丁点微小的、塑料质感的光斑。糖纸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显然是在手里攥了很久,沾染了他掌心里的温度。 张意澜垂下眼帘,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糖。 最开始开的罐头他吃完了,但其他的零食都被他好好收起来放在了床下面,这颗糖应该是他特意从里面挑出来给她的。 张意澜没有立刻去拿。 她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着的黑泥,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得带着点锋芒的琥珀色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极淡的笑意。 “你晚上怎么不睡觉?”她说,看着一边延伸出去的麻绳,接的地方一个一个打了好几个死结。 “等你。”他说,他的手依然平稳地伸在半空中,指节没有丝毫的颤动。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固执地等待一个结果。 张意澜叹了口气。 她把那几块用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玉碟碎片和人面鸟雕像往口袋深处揣了揣,然后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把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捻了起来。 糖纸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带着他体温的玻璃纸擦过她冰凉的指尖。 张意澜当着他的面,单手剥开了那层彩色的糖纸,将那颗黏糊糊的、还带着点磕碰痕迹的水果糖直接扔进了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意外地驱散了口腔里残留了一整晚的土腥气。 她咔哒一声咬碎了糖块。 “小哥。”她歪歪头,“从这里出去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 “哎呦……忘了你失忆了。”张意澜说,“那跟着我可以吗?” “好。”他答应的很干脆。 “那你记好我长什么样,别到时候又忘了。”张意澜低头看他,“我叫什么你还记得不?” “……” 张起灵失语了一瞬,还是报出了她的名字,“张意澜。” 第130章 成仙 张意澜看着他呆呆的样子,莫名觉得他这样看起来相当好欺负。 感觉是很容易被人拐走的类型…… “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她问。 张起灵乖巧点头,见张意澜已经猫着腰往外闪了出去。 她走得好快。 门关上了,四下安静,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 第二天白天,张意澜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推着一辆轮子生涩的推车,慢吞吞地往走廊尽头挪。铁皮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作为一位临时护士,护士长交代的工作还得继续。 她在疗养院二楼走廊尽头的单人特护病房停下。 单人病房的门虚掩着。张意澜屈起手指敲了两下,没等里头回应,直接推了进去。 屋子里的灯泡度数明显比外面高出不少,刺眼的白光把墙壁照得惨白。 窗户被厚实的黑布帘子挡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病床反倒成了个摆设,上面堆满了杂物。 一个满头银发、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正趴在靠墙的桌子前。 张意澜走上前去。 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绑着镜腿。桌面上散着厚厚一沓发黄的纸张和几本线装书,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形图。 她攥着一支钢笔,在纸上画着东西。 “李研究员是吧,该打针了。”张意澜把语气放得平缓一些,说。 护士长的名单上写着,这老太太是上面特批来这里静养的历史学专家,心血管不好,每天得靠药物吊着命。 老太太没停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弯曲的墨迹。 “放那儿吧。”她的声音有点哑,“晚点你再来?” 张意澜低头看了一眼推车上装好药液的针管,伸手拿起一团酒精棉球,“不行,护士长特意嘱咐我了,得按时。” 老太太还是没反应,张意澜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张很大的勘探图,图纸边缘起毛了,中间用红黑两色墨水勾勒出了延绵的山脉走势。 山形走向凌厉,线条稠密。压在图纸边上的一本破书摊开着,纸张非常薄脆,上面的字迹全是手抄的繁体小楷,旁边还配了诡异的插图——几根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的黑色石柱,以及一个模糊的球状物,看起来像个还在发育中的婴儿。 “你懂这个?”老太太突然停下笔,抬起头,厚重的老花镜片后,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张意澜收回视线,把酒精棉球捏在手里,示意她伸手,“不懂,这是做什么的?” “好奇啊?”老太太笑了一下,因为掉了几颗牙,声音有些漏风,“那些小年轻看了,听我说的话,都只觉得是封建糟粕。” 她慢慢挽起病号服的袖子,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小臂,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 张意澜用皮筋勒住老人的胳膊,拍了拍血管,拿着棉球擦拭:“历史研究嘛,研究多了总有些古古怪怪的东西。” 针头刺破干瘪皮肤,药液缓慢地推了进去,老太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古怪的东西,那确实多了去了。”老太太看着针管里的液体减少,伸出另一只没打针的手,干枯的指尖在桌面的那张古图上点了点问张意澜,“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上面没标地名,我看不出来。”张意澜把针头拔出,按上棉球,“您先自己按着,压一会儿。” 老太太用拇指按住棉球,目光却钉在那张图上:“这是昆仑山脉里的一处地质断层,有人花了好些年,死了几个后生,才把这几条线摸个大概。” 张意澜没搭茬,转身把废针管丢进盘子里,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这图上的东西,书本里没记,正史里更没法写,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来研究些这个。”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听过道家成仙的说法吗?不是那种吞丹药、闭关打坐的玩意。” 张意澜拉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老太太:“那成仙还能怎么成?” “道家讲究风水龙脉,地脉里藏着天地的生气。”老太太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本破旧的线装书,书页发出细微的响声,“相传在极寒极深的高山地缝里,地脉汇聚的地方,灵气浓郁到了极点,就不是气了,而是有形有质的东西。” 她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意澜,“那种地方,叫‘胎’。” 病房里的白炽灯突兀地暗了一下。 “什么?”张意澜顿了一下,“轮胎的胎?” “嗯。”老太太点点头,加快了语速,似乎很怕张意澜听不完,“传闻,在风水极佳的龙脉交汇处,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会在岩层深处孕育出一种类似于胎胞的东西。那玩意儿长在地壳里,形状就像个婴儿,这在风水里叫地生胎,古人说,这种地方,就是天下无双的仙穴。” 张意澜想起刚才看到的插图里那个像婴儿一样模糊的球体,“能干什么呢?” “能成仙。”老太太笑了,“至少古代的帝王将相是这么信的。他们认为,如果在昆仑胎将成未成的时候,把人硬塞进那个‘胎’里,代替原本天地孕育的灵物,地脉的灵气就会源源不断地滋养人,时间久了,肉身不腐,借地灵成仙。” 这……恐怕是有点玄哈。 “真能管用?”张意澜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老太太咳嗽了两声,“有本唐朝的典籍记载,西汉末年,有人在昆仑山的冰斗里发现了一个如山丘一般大小、五官俱全的巨型女婴冰胎,他们就借了山势,在它的肚脐上修了一座庙,让人借以养生,后续不知如何,但这样,龙气估摸着是不会在原处一直留存下去的。” “如果不去破坏,让它们自然流转呢?”张意澜问。 “可能地生胎真的有一天会出生吧,像孙悟空那样。”老太太笑了,“但目前所有被人记载过的地生胎,身体里几乎都被建造了这样那样的建筑,用来祈福。” 听起来还是很厉害的。 张意澜心说,都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人迹罕至的地方还能坚持修出来个楼啊庙啊观啊,太强了。 要是以后旅游开发估计门票费得收不少,再卖点什么地生胎温泉鸡蛋……再立个打卡点就叫我在胎里很想你吧……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怪怪的哈。 听完传说故事,张意澜收拾了东西和老人家告别,老太太笑眯眯和她说再见,并且非常热情地表示希望她下次可以再来说说话。 老人家有时候确实是需要个伴来说说话的。 就在张意澜要点头的这个当口,外面破空而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第131章 失联 人的叫声,特别是那种真情实意的惨叫声,会给同类带来一种头皮发麻的心惊肉跳感。 这声尖叫硬生生扯断了二楼死寂的空气,张意澜让那被吓到的老太太赶紧喝口水休息一下,就猛地转身扒着走廊的窗往外看。 疗养院主楼前的空地上,一位护士现在正死死捂着右手臂跌坐在地上,指缝里的血迅速在地砖上积成了一洼。 从张意澜的角度看下去,他的手臂几乎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削断掉了,只剩下一点点皮肉还勉强粘连着。 离她不远的地方,两名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警卫正死死按着一个干瘪的老人。 那老头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长的非常长,穿着条纹病号服,脸颊瘦得凹陷,皮几乎贴着骨头长,但他的力气看起来大得出奇,喉咙里不断发出类似于野兽护食般的“嗬嗬”声,十根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垢和碎肉,其中右手还勾着一大块带着血丝的护士服布料。 很显然,护士的手臂就是这么被生生撕下来的。 “控制住!拿扎带!”一队穿着灰色制服的卫兵冲了过来,为首的人长了一张方脸,一脚踹在老人的膝弯上,强行把人按趴在地。 方脸小队长一边用橡胶扎带捆住老头的手腕,一边转头看向倒在血泊里的护士:“担架!叫医生来!” “王队,这……怎么处理?”旁边一个端着担架的男看守哆嗦着问。 方脸小队长的脸颊绷得很紧,“先一起带走,送底下看着。” “可是——” “没有可是!服从命令!”方脸小队长脸色严肃。 男看守没敢再废话。 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不断抽搐的老头和已经半昏迷的护士带上推车,胶轮在地面上碾过那滩血迹,留下两道刺目的红印,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重型货梯滚去。 伴随着货梯沉闷的运转声轰然关紧,整个一楼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那摊血迹也非常快地被后来的人收拾干净,用泥盖了一层。 “怎么了?”身后,老太太探头问。 “有人吵架,打起来了。”张意澜转头,“您去坐会吧,我先走了。” “哦……”老太太恍惚地点了点头,转身缩回了房间,张意澜透过窗户,看着她再次坐回桌子前,拿起了钢笔。 张意澜下到一楼的时候,遇见之前那个方脸小队长急匆匆拐进了西侧的通讯室。 她顿了一下,趁着人不注意,偷偷跟了上去。 “喂?喂!频道呼叫!重复,这里是零三哨站,收到请回答!” 通讯员的吼声甚至穿透了隔音门板。紧接着是金属器物被猛砸在地上的闷响。 张意澜迅速贴着墙根摸了过去,让自己像条蜥蜴一样贴在墙上,通讯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实,一条狭窄的视线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满墙的无线电设备闪烁着杂乱的红绿指示灯,刚才那个方脸小队长正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暴起。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 “完全没信号了?”小队长死盯着坐在无线电前的通讯员。 “没了。”通讯员摘下沉重的耳机,脸色煞白,满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十五分钟前,他们发回最后一次定位报告,说他们已经进入了那片盲区峡谷边缘。然后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再然后,就断了。” “整队人?四辆车,那么多全副武装的人,说没就没了?”小队长的声音有些发愣。 通讯员咽了一口唾沫,“王队,不光是没信号,刚才备用波段自动切入了几秒钟的乱码,我用解码器过了一遍……” 他拿过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条,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小队长一把夺过纸条,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后退了半步撞在铁皮柜上。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纸条滑落在控制台上。 张意澜看不太清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集合!上面临时要求开会了!”外面有人大力敲响了通讯室的门。 “来了……”方脸小队长说。 其他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同事的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小队长离开去开会了,张意澜看见剩下的那些人拿着那张纸条,用一种非常迷惑的眼神看了很多遍,似乎不太能理解上面东西的内容。 张意澜继续扒在墙边等。 大概两个小时之后,走廊里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通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方脸小队长大步跨了进去。 “有信号吗?”他率先问。 “一点都没有了。”有人答。 “等会我们得把这里空出来,让人来监修一下设备。”他说,又顿了顿,“从今天开始,全院一级戒备,明天晚上,准备去清理掉没有用的东西。” 他紧接着环视了周围的人一圈,“封死所有的地下通道和外部大门……不管谁问起,就说什么都没发生。” 剩下的人都没说话,似乎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但张意澜皱了皱眉。 “清理掉没有用的东西”……是指什么东西? 她在那又耐心等了好一会,等里面的人出去接修设备的人时,她溜了进去,看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打着极其简短的一行字,不是求救,不是坐标,而是一句重复了三遍,像乱码一样的话——【石头里有人 石头里有人 石头里有人】。 第132章 不算黄毛 关于“清理东西”的这个疑问,张意澜很快得到了解答。 第二天晚上,走廊里的红灯疯闪,尖锐的警报声把墙都震得嗡嗡响。 张意澜把护士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半个身子缩进水房的拖把池后面,看着十几个穿着黑色防化服的人踩着军靴从门外跑过去,胶皮摩擦的声音在半夜里听着让人牙碜。 她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听到外面有人在低声下命令。 他们要处理掉在地下的某些东西,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底下的那些禁婆。 一层大厅已经彻底乱了套。原本那些拿着手电巡逻的普通警卫被粗暴地赶到了外围,接管核心区域的,是这批刚从外面吉普车上跳下来的生面孔。 他们的制服没有任何标识,领口甚至挂着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手里拎着的不光是步枪,还有几根粗大的金属管子。 那个脸上有疤的方脸小队长迎了上去。 张意澜隔着水房虚掩的门缝,视线穿过几截晃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领队身上。那人个子极高,防化服被肩膀的肌肉撑得紧绷,露在面罩外的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瞳仁收缩着,像是在极寒的环境里熬了几天几夜,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暴躁。 领队劈手砸开了旁边办公室的门,把小队长拽了进去。 办公室的木门缺了半块玻璃,张意澜轻手轻脚地移动到相邻的墙根,声音模模糊糊地顺着漏了出来。 “昆仑山营地那边彻底断了。”那红血丝眼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上面下了死令。疗养院这边不能再留尾巴。老头子们怕控制不住,直接拔管子。” “拔管子?”小队长似乎愣了一下,“底下可是有四层……除了第一层放东西之外,其他的都是……” “全清理掉。”领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防化连已经去接管货梯了。带了高浓度凝固汽油弹。不管下面那些恶心的长毛怪物是人变的还是怎么造出来的,一个不留。彻底清理掉。” 现在还在底下因为张意澜投喂的零食而变得温顺的禁婆群,现在成了院方要毫不犹豫抹除的“垃圾”。 疗养院高层在东昆仑受挫后,显然已经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他们害怕地底下的东西蔓延上来,直接选择了最干脆的物理毁灭。 “那……二层那些特殊病患呢?还有地下二层那个022号?”小队长的声音有些发紧。 领队沉默了两秒,“那些研究员,只要是没沾过血的,马上装车走另一条路线撤回内陆,档案室先别管,全部上锁,至于022号……”他顿了顿,“上头特别交代,那个样本还有用,昆仑营地那边可能需要他的血。” “可是他之前刚发过疯,根本不听指令!” “不听指令就打镇定剂!打到他没知觉为止!”领队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立刻带人下去,把他绑死在转运床上。临时带走,直飞前线营地。如果他反抗,除了脑子,别的地方打残了也行!” “昆仑山那边到底有什么东西……” “……你跟我们一起去了就知道了。” 对话声戛然而止,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眼睛布满红血丝的领队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打了个手势。 几个防化服士兵立刻转身,推着一辆闪着冷光的重型转运床,直接朝着通往地下二层的步行楼梯走去。 货梯被封死准备投放汽油弹,他们只能走楼梯去带走张起灵。 张意澜把头发往耳后一捋,眯了眯眼睛。 这群人根本没把张起灵当成一个活人看,只是把他当作一件必须带走的消耗品。 她想起地下室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张起灵手心里攥了一晚上的彩色水果糖,以及递糖时他看过来的那种说不上来的眼神。 张意澜知道,自己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小哥弄走。 水房门外的脚步声刚稀疏了一点。 张意澜没有犹豫,一脚踩着拖把池的边缘,身子轻盈地往上一拔。老式水房的顶上有一扇虚掩的气窗,只能勉强挤过一个人的肩膀,她双手扒住窗沿,腰部猛地发力,像只毫无声息的黑猫,瞬间翻出了走廊,落在了建筑外侧的消防铁梯上。 冷风裹着戈壁滩的沙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外面的探照灯如同雪亮的利剑,把疗养院的院子切成好几块。吉普车的引擎声在风中轰鸣。张意澜蹲在铁梯的阴影里,快速往下扫了一眼。 一辆加长型的医用运输车正停在侧门,几个荷枪实弹的守卫正在拉开后车厢的防弹钢板。 那是专门用来装022号病房那个“特殊样本”的车。 清理底下所有禁婆的汽油弹估计几分钟后就会投放。 地下四层很快就会销毁变成一片火海,烟和高温甚至会顺着通风管涌入地下二层。 这帮人转移张起灵,不光是为了压榨他的价值,也是在跟地下即将爆发的大火赛跑。 张意澜顺着消防梯飞快地往下溜。 去过小哥那里几回,她知道步行楼梯的位置,那些防化兵推着笨重的转运床,速度快不到哪里去。 在到达一楼的窗口时,她停了下来。从这里正好能看见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间转角。 楼下传来了铁门被粗暴撬开的声音,那是地下二层隔离区被强行突入的动静。 张意澜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翻身跳进了一层的一间废弃库房。她在一堆落满灰尘的医疗器械里翻找,目光锁定了一截断裂的输液铁架。 这东西足够结实。 她把铁架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走到库房的门边,侧耳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底下传来了几声沉闷的打斗声。很短促,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墙上的动静。 小哥应该醒了。 张意澜将手里的铁架握紧。 楼梯间的应急灯短促地闪了两下。 防化服士兵沉重的靴底刚踏上下半层的水磨石平台,她便从盲区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逼近。铁管带着风声,极其精准地砸在领头那人的后颈护具边缘。 吃我天降正义!!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骨骼撞击响,最前面的士兵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像截木头桩子一样朝前栽倒。 跟在后面的两个警卫还没来得及把步枪从肩带上捋下来。 张意澜借着下冲的惯性,抬腿狠狠踹在第二人的膝弯,手里的铁架顺势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凶悍的半圆,“砰”地砸碎了第三人的防毒面具。 碎玻璃迸溅,转运床在推搡间重重撞在墙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到十秒。走廊尽头的转角彻底安静下来。 张意澜把沾了血的铁架随意往地上一扔,快步越过那几具昏过去的躯体。地下二层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经久不散的霉味。她一脚踹开022号病房那扇已经修过一次的铁门。 张起灵一下子松了劲,带着劲风的手掌唰地停住,堪堪卡在她鼻尖。 “小哥,这次你得跟我走了。”张意澜没被吓到,抬头看小哥,然后又张嘴补了一句,“我保证,会对你好的。” 【你这话听起来好像一个小黄毛要拐走人家。】小黑语。 张意澜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我现在还是有一点点存款的,学历也还可以,能拿到学位证。】她认真地说,【严格来说,不算黄毛。】 第133章 活着真好 张意澜亲爱的族长爷爷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她。 “底层要烧汽油弹,但是我们也要往下走。”张意澜没有半点废话,她大步走到那处已被她拆过百叶窗的排风口下,指了指那个狭窄的正方形洞口,“我们走这边。” 如果要放火,那那伙人应该会等人把小哥一起带上去之后再放。 所以算起来,就能多一点时间了,如果速度快一点,能赶上爬进那条禁婆挖的隧道里。 张意澜转身从门口晕倒的警卫那里迅速摸走了枪和装备包,还抓了两个防毒面具扔给了小哥。 张起灵很细心地把她给的零食都打包好了,这次甚至方便了她运输,张意澜把食物用床单一裹,迅速踩着床头柜,双手攀住排风口的下沿,手臂一发力,利落地翻了进去。 然后,她转过身,将上半身探出管道,向张起灵伸出手。 排风口的尺寸对于张意澜这样偏纤细的体型来说空间会更宽裕一些,但对于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性而言,绝对是一条死路。 张起灵走到墙根,随后,极为骇人的一幕在这个有些逼仄的空间里发生了。 只听见一连串细碎而密集的“喀啦”声从他身体各处的关节传来,仿佛无数个错位的齿轮正在强行咬合。 张起灵闭上眼睛,似乎是因为疼痛,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的双肩以一种违背人体解剖学的角度向内坍塌,原本宽阔的骨架硬生生缩窄了近三分之一。胸腔压缩,连脊椎的弧度发生了扭曲的改变。 骨骼错位带来的巨大痛苦让他本来就粗重的呼吸更加凌乱,一滴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砸落在地面上。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呼,只是像一条柔韧性极强的蛇,把自己的体型压缩成了和比张意澜还要纤细一些的体型。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都非常快。 张起灵迅速伸手,把他的手掌递到了她的掌心里,顺着她的力道,硬是往上挤进了那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管道,顺便接手了张意澜准备带着的包裹。 太强了。 张意澜转头,在前面快速向管道内爬行,张起灵在后方两米左右的位置紧紧跟着,他完全能跟上她的速度,只是每一次爬行,他的关节处都会传来一种细微的格格声。 这次张意澜几乎是全速前进,跳回到四层的时候,上面还没有开始放那种要命的东西,因此,张意澜看见底下的禁婆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一样慢慢爬了过来。 她背后的小哥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没关系……别紧张。”张意澜伸手把手搭在他手腕上,带着他去那个洞口。 这个洞比起她上次来的时候入口更大一些,已经再次被挖宽了,显然,这些禁婆似乎经常在里面爬进爬出。 “走这边。”张意澜指了指洞口,挡在禁婆和小哥之间,示意小哥先走,“你先。” 这时候,她的腿被几只禁婆同时抱住了。 【老大……饿了喵……】 “现在没吃的。”张意澜低头。 禁婆没听懂,她就打算先把腿拔出来。 几只禁婆的Q版表情一下子变成了:QAQ “怎么不馋死你们呢……”张意澜失语了。 最后她想了一个招。 她和小哥身上都带了必要的装备,然后剩下的东西用带下来的床单一裹,绑在最强壮的那只禁婆大姐头身上,张意澜在自己后腰带上卡了块压缩饼干,保证爬的时候,这块压缩饼干会完全暴露在禁婆的视野里,成为一个诱饵。 然后,它就会非常乖巧地跟着她爬了。 这就是新版胡萝卜与驴啊。 【天才的设计和天才的想法。】小黑说,【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步,飞跃疗养院。】 【那倒也是飞不起来的——】张意澜跟在小哥身后吐槽,【我需要全速前进啊啊啊——】 身后的通道中国,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响动,砰的一声,接着是地表轻微的震动,张意澜一时还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通道里的气流突然变得有些紊乱,一股极其微弱的焦糊味从身后飘了进来。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一股夹杂着刺鼻焦糊味和滚烫热浪的气流,像一头狂奔的野牛一样冲进了这段狭窄的通道,这里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炮筒,张意澜等人则变成了里面等着被踢屁股的炮弹。 那种气流的推背感非常粗暴且不讲道理,张意澜甚至来不及扣住边缘的凸起,整个人就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冲击力下往前猛地掀翻了出去,撞到了最前面的张起灵。 而她身后,禁婆也被这种推力推的吧唧一下粘到了她的后背上,一行人天旋地转地飞了出去。 混乱当中,她感觉上半身一腾空,整个人似乎进行了一些自由落体运动,但很快,有人拉住了她,把她死死拉了回去,扣住了后脑勺摁进怀里。 张意澜晕乎乎的,眼前转的和万花筒一样,加上被轰的有点耳鸣了,听不清什么声音,好像有人一直在她耳朵边上说什么“难难难。” “不难不难。”张意澜含混道,摆摆手。 她在原地晕了半晌,才看见张起灵和一堆Q版禁婆的脸。 “张意澜。”张起灵又喊了一遍。 “听见了。”张意澜清醒过来,立马正襟危坐。 “你刚刚说,什么不难?”他问。 “嗯?”张意澜懵了一下。 【刚刚那是人家在喊你的名字呢。】小黑提醒她,【你就听着了最后一个字。】 【啊是这样吗……】 “没什么。”张意澜随即一本正经地看着小哥,“活着真好。” 第134章 带路有奖 张起灵靠在她旁边,安静地点点头,随即望向旁边的那片悬崖。 张意澜跟着把手电光打过去。 光圈在周围缓慢扫过,光束照向前方,边缘并没有墙壁,直直切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崖壁上被凿出了一条粗糙的通路,手腕粗的生锈铁钉错落有致地楔在岩石缝隙里,向着下方的深渊延伸。 但侧耳倾听,能隐隐听见底下连绵的水流声。 “还能走吗?”张意澜转过头。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的碎石,缓慢地站了起来。 随着那种骨节错位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身形一下子拔高了许多,衣领已经被汗水浸透,几缕黑发贴在眉骨上,那双沉寂的眼睛却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走到悬崖边,看了一眼那些布满铁锈的钉子,又看了一眼张意澜,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下去看看了。”张意澜道。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反身跨出了悬崖边缘,动作干脆利落,脚尖准确地踩在第一根铁钉上,手指抠住岩壁凸起的地方,开始缓慢地向下降落。 张起灵紧跟其后。 两人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像壁虎一样挪动了近半个小时。头顶原本的缺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周围的温度下降得厉害。 就在张意澜停在半空寻找下一个落脚点时,上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窸窣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长着软毛的刷子在岩石上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速地爬行。张起灵的动作瞬间停顿,左手死死扣住铁钉,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张意澜借着一点微光抬起头。 十几团散乱的、在黑暗中呈现出惨白肤色的不知名软糯物体,也正顺着崖壁快速向下蠕动,正是和张意澜一块过来的那些禁婆。 它们没有发出凄厉的叫声,原本疯狂生长的黑色长发此时也像是海藻一样服帖地垂在身侧,没有攻击意图,只是诡异地、安分地跟在张意澜上方大约三五米的地方。 有些禁婆在经过张起灵时,甚至主动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张意澜心说难道一定要跟过来吗……我的小零食可能养不活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啊。 “它们?”小哥歪头看张意澜。 那些Q版禁婆的小脸蛋扭了过来,看向张意澜,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意思。 【老大……别赶我走喵。】 “来护驾的。”张意澜长叹一声,“没事,不用管。” 【那我是皇上的内务府大总管。】小黑得意洋洋。 【那我要叫你小黑子吗。】张意澜没好气地回。 从那那一片破伤风之刃上小心翼翼地挂下来,张意澜手里手电筒的冷光终于扫到了实地。 那是一片宽阔而平缓的黑色卵石滩。 张意澜跳下最后一根铁钉,稳稳落地,随后回过身,伸手接了一把脱力滑下来的张起灵。 “到了。”张意澜拿开嘴里的手电筒。 张起灵靠着旁边的巨大钟乳石站直身体。 在他们面前,一条宽约七八米的地下暗河正在无声地奔涌。河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黑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四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身后的崖壁下方,那群禁婆也陆陆续续爬了下来。 它们散落在乱石滩的阴影里,像一尊尊雕塑,静静地注视着那条深黑色的河流。 手电光在湿冷的岩壁上切出一道发白的光晕,张意澜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被压碎的压缩饼干,朝着几步开外的乱石滩晃了晃。 包装袋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带路有奖?”她歪歪头问。 空旷的地下河谷里,这句随意的问话伴随着回音。 靠在钟乳石上的张起灵微微抬起头。 在他的视野里,几只最前面的禁婆停顿了片刻,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它们慢慢从阴影里爬了出来,惨白浮肿的手臂在黑色卵石上拖拽着,黑色的长发如同有生命般贴着地面游动,就那样顺从地凑到张意澜脚边。 张意澜掰碎了饼干,站在原地,像喂流浪猫一样丢过去。 这样的场面很神奇,也很诡异,某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张起灵,也许人和怪物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张意澜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如此自然,就好像草原上给小羊喂奶的牧羊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处于陌生环境的紧张,相反,在这种黑暗里,她看起来相当随意和放松。 “没了啊。”张意澜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掌心。 禁婆们争先恐后地将饼干碎屑塞进嘴里,发出有点黏腻的咀嚼声,吃完后,最前面那只禁婆直起身,转身直接滑进了水里,飘了一阵之后,又浮起来看了看张意澜。 “不下水。”张意澜朝它摆摆手,“衣服湿了没地烘干。” “水底下有东西。”张起灵突然说。 他蹲下身,伸手在河水里摸了一圈,然后……掏出来了半个头盖骨。 “……”张意澜看着小哥表情淡定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头盖骨。 “人的?”她问。 “人的。”张起灵点点头说,又面无表情地把头盖骨扔到了一边,继续摸起来。 一边的禁婆看着张起灵在摸骨头,也欢天喜地地开始帮他从水底里捡东西上来。 于是,张意澜看着脚边那一堆骨头慢慢慢慢越堆越高。 光是完整的骷髅头,就摸出来了将近三十个,而且它们特别特别小,看起来像是那种小孩子的头骨。 张意澜心说这是在搞什么,这条河总不能是什么绝命忘川河吧。 一只禁婆游过来,把一块有点沉的东西放到了张意澜脚边,张意澜一看,是一座人面鸟的青铜雕像。 “这条河的上游应该有什么东西,这些是被冲下来的。”张意澜看了看这只刚被捞上来,锈的脸都看不清的铜像,和张起灵说。 张起灵也点点头。 “那我们走。”张意澜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向前方那条未知的水道,“顺着水流往上走,应该能找到源头。” “走了——”她对着那些禁婆招呼了一声。 然后,它们都统一停止了手里的活动,慢慢从河里聚集了过来。 张意澜非常微妙地顿了一下——在这之前,这些禁婆应该是听不懂她的话才对。 她和张起灵迈步,在黑暗中朝着河流的上游走。 四周只能听见水流冲刷石块的沉闷声,以及两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那些禁婆在前方大约十几米开外悄无声息地替她引路,就像是一群在黄泉路上引渡的鬼影。 第135章 谁卡住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通道不仅没有变宽,反而变得更加逼仄。 头顶的钟乳石像獠牙一样垂下来,好几次都擦着张起灵的头顶掠过。 “停一下。”张意澜突然顿住脚步。她回过头,手电的余光扫过张起灵有点苍白的侧脸。 “歇十分钟。”她把手电筒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借着光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带着包装的水果糖,她撕开糖纸,递到他面前,“补充点糖分。” 张起灵睁开眼,目光在那块彩色的糖体上停顿了一秒,随后低头叼了过去。 “这条河的流速变慢了。”张意澜看着他靠在石壁上,于是也蹲在水边,看着偶尔漂过的几片黑色水草,“而且水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张起灵当然也闻到了。 那是常年点燃某种香料后,油脂渗透进岩层和地下水里才会形成的阴沉味道。前面不再是天然的溶洞,有极大可能是某个未知的祭祀场所或者古墓的核心区。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大约又过了几十分钟,前方的禁婆群突然停了下来,它们纷纷趴在水边,将头深深地埋在长发里,摆出一种类似朝拜的姿势,死活不肯再往前迈进一步。 张意澜察觉到异常,放慢了脚步。 她举起手电筒,将光圈调到最大,照向前方那片突然开阔起来的巨大空间。 光束刺破黑暗,落在几十米外的阴影里,一瞬间,张意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小黑:【我被天授了吗?】 【现在不在打雷的时间,没事的。】小黑说。 【这种可怕的既视感……】张意澜嘀咕着把视线转回去,【怎么到处都有这位。】 她面前的,一个几乎挖空了整个山腹的巨大地下洞穴。 暗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深潭。而在深潭的正后方,岩壁被人工开凿打磨,雕刻出了一尊高约十几米的宏伟造像。 那又是一尊玛哈嘎拉的雕像。 由于年代久远和地下水汽的侵蚀,雕像表面的彩绘早就剥落,露出了底下青黑色的原始岩石。但在手电冷光的照射下,那种扑面而来的恐怖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骇人。 神像生有三面六臂,每一张脸都雕刻得极其狰狞扭曲。 怒目圆睁的眼球如同突出的灯泡,血盆大口里露出尖锐的獠牙,仿佛随时要将入侵者撕碎生吞。它的六条手臂在半空中挥舞着不同的法器——弯刀、人骨念珠、骷髅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神像脚下踩踏着一具栩栩如生的人体石雕,那人脸上的绝望与痛苦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在这尊诡异的神像周围,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凿满了拳头大小的孔洞,里面隐约可见一具具已经小型枯骨,有一些保存的比较完整,有一些的脑袋不见了。 整个深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仿佛连暗河的水在这里都被冻结了。 “这里是终点?”她皱起了眉毛,往下一看,差点噎了一下。 朦朦胧胧的水汽里,她好像看见了一条巨大的蛇。 张起灵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水潭边。 他的视线越过神像庞大的身躯,直接落在了神像脚底那片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平整的石台上,这是一座莲花形状的石台,一条被雕刻的栩栩如生的蛇盘踞在莲花中心,朝着空中眺望。 “是雕像。”张起灵说。 蛇的身体上面倒伏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手电的余光下显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姿态。 “往后退。”张起灵压低了声音,脚下无声地向前挪了半步,挡住了张意澜大半个身子。 张意澜听他的话往后退了一步,举着手电筒,光圈随着她的手腕移动,无意间擦过了右侧被地下水冲刷得相对平整的石壁。 余光里,石壁上晃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停住动作,将光束偏转过去。 一转过去,她一眼看见,墙里有东西。 原本应该是青黑色岩层的地方,此刻竟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些漆黑的影子。 张起灵一下子拉住了张意澜,他的身体微弓,眼睛盯着前方。 张意澜手电的冷光没有让那些影子消失。 相反,它们在光晕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 那根本不是倒影,也没有任何实体作为投射的源头。它们就像是被硬生生嵌在石头纹理里面的活物。 张意澜目测这些影子的长度在6米左右,拉得非常长,身体扭曲成超越人类骨骼极限的弧度,每一条都像被无限拉扯长的面条,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无声地蠕动,像是在呼喊。 她的身边,张起灵的呼吸压到了极浅的地步,耳朵自动过滤掉地下河的水声,捕捉着四周任何可能代表实体靠近的摩擦声。 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指甲抠挠岩石的动静。 那些影子似乎就只是影子。 张意澜把手电打下去,看见这些石壁前面,都放着一排排的人面鸟铜雕像。 人面鸟面朝石壁,翅膀一一连接,像是栅栏一样,挡住了这些影子。 那些细长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人影,在石壁内挣扎了一阵后,动作忽然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紧接着,它们的上半身向外折叠,一条条同样长得畸形的手臂从躯干上延伸出来。 十几条这样瘦长的影子,十几条枯瘦如柴的黑色手臂。 所有的手都在同一时间抬起,指尖越过冷硬的岩石表面,死死地指向了那个莲花台座的方向。 “砰砰砰——” 这个时候,空间里传来了连续三声巨大的枪响。 石头表面的影子七手八脚地被吓跑了,还有的影子看起来像被绊了一跤,互相踹了几脚又爬起来着急忙慌地走了。 张意澜心说怎么这年头怪物也得回家去收衣服不成,就听见底下一道非常欠揍的声音响了起来: “嘿!上面的同志——别管它们,下来给我搭把手,我——卡住了。” 第136章 活泥巴 张意澜顿了一下,往下看去。 刚刚,枪口的火光在黑暗深处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圈随着张意澜的动作晃动,底下更深处,石壁上那些伸出的、细长扭曲的黑色手臂,就像是突然接触到了滚烫烙铁的软体动物,也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倒卷着缩回了青黑色的石头内部,岩壁表面重新恢复了死寂。 张起灵的左手微微下压,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 张意澜在一边歪歪头,寻思了一会,认出这个欠欠的声音就是老齐。 又或者说,他是……黑眼镜。 张意澜稍微有点难以想象,原来黑瞎子也是这么一个百岁老人,她之前没见过他摘墨镜的样子,但是他的气质比较特殊,再加上那副戴着墨镜那副散散漫漫的模样,她还是相当熟悉的。 这家伙就在底下。 张意澜将手电筒的光束重新对准水流下,光线打进去,只能隐约照出一段以极其陡峭的角度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非常湿滑。 底下太深了,光线被深处的雾气大口大口地吞噬掉。 “下去看看?”张意澜说。 小哥点了点头。 张意澜没有多说一个字,单手撑住底座边缘那块冰冷的岩石,借力一翻,身体轻巧地跃了出去,靴底踩在布满水汽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些石头表面非常非常滑,如果一个不小心没踩稳,估计当场就得来一条信仰之跃了。 她下去了一两米之后,张起灵紧随其后,阶梯只延伸了不到十几米。很快,眼前的视线被一面突出的岩层遮挡。 张意澜顺着石阶走到底,转过一个死角,光束瞬间扫了过去,落在了一片相对宽阔的内部平台上,旁边就是从上面飞跃而下的地下河水,在这里汇成了一个深黑色的湖泊。 张意澜给小哥搭了把手,站定之后,在脚下这片石台的尽头,看见山壁前面正趴着一个漆黑的轮廓。 黑瞎子的一条胳膊随性地交叠在身前,下巴半垫在手腕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潘家园某个茶馆里打盹。 他出发的时候带着那件白大褂此刻正垫在他身子下面,身上原本剪裁利落的皮夹克此刻沾满了不知名的黏液和石灰粉末,拉链被扯开了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老头背心。 张意澜手里冷硬的手电光打过去,他那副深色墨镜在黑暗中反射出两团刺眼的白斑。 这副模样和姿势,显得他是有点滑稽了。 “别照眼睛别照眼睛,刺眼呢。”他朝张意澜挥挥手,“恩人呐,终于下来了。” 张意澜放慢脚步走近。 手电的光晕从他的肩膀向下推移,落在他的下半身时,她的目光定了一下。 他的整条右小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完全没入了一面垂直的青黑色石壁之中。 那面石壁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让人反胃的质感。 原本坚硬的石头表面,在此刻看起来竟像是某种高度黏稠的黑色软泥。石壁的纹理紧紧包裹着他小腿周围的衣物布料,接缝处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张意澜蹲下身,将光束凑得更近了一些。 “这是什么?”她问。 手电筒的光照出他裤腿布料被死死拉扯出的褶皱,那股极端的张力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石壁内部的深处,有某种根本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正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黑瞎子的脚踝,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执拗地试图将他整个人彻底拖进这块死气沉沉的岩石里。 “是石油。”黑瞎子扶了扶墨镜,趴在地上看张意澜。 “那你发财了。”张意澜说,“这片石油都是你的。” “要是能把我拔出来,我连着这片石油和我自己都卖身给你。”黑瞎子说,“要不要?” “要不起。”张意澜答。 张起灵在张意澜身侧站定。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平静的视线越过张意澜的肩膀,直接锁定了黑瞎子陷在石壁里的那条腿。 黑瞎子听见张起灵的脚步声,慢悠悠地把垫在手腕上的下巴抬了起来。 他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处于随时可能被石头吞没的险境而显得狼狈,嘴唇一挑,那抹极其刺眼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就挂在了脸上。 墨镜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但略微扬起的下颌清晰地传达出一种在茶馆喝茶一般的散漫。 “你俩位不会打算就看个热闹吧?”他笑,单手撑起半个身子,沾满泥污的皮手套在地上拍了拍,发出粗糙的闷响,语气里带着点儿毫不掩饰的调侃。 张意澜心说他这样子莫名像一只带墨镜的嚣张海豹…… 手电筒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在这狭窄的洞窟内拉得极长。 石壁缝隙处那种粘稠物体的表面看上去很黑,像黑色的胶水,那股拖拽的力道似乎因为上方来人,猛地又往下施加了几分重量。 黑瞎子的身体由于这股拉扯,不由自主地往后滑了半寸。 张意澜半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斑直直切在那团蠕动的青黑色石壁上。 冷光下,黑瞎子身上皮夹克的布料几乎被拉扯到了一个快要崩裂的极限。 她试图伸出手去触摸一下那种胶水的表面,被小哥一下子握住了手掌。 他朝她摇了摇头:“拔不出来。” “那我拽你上半身行吗?”张意澜转头问黑瞎子,“我拽你头,小哥拽你手。” “你当五马分尸呢。”黑瞎子说,“那也拔不出来,我早两天带下来的人现在全在石头里游着呢,我算他们当中待遇还不错的了。”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张意澜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地下洞窟里显得有些发沉。 手电筒光圈向上偏移,落在黑瞎子那副在黑暗里依旧稳稳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上。 “运气不太好。”黑瞎子毫无被困的自觉,左手撑着湿滑的地面,顺势改了个更省力的姿势,语气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下面的东西,看着像石头,实际上跟牛皮糖差不多,咬住了就不撒口。”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从张意澜身侧走上前,停在黑瞎子卡住的那条腿旁边,然后在他自己后腰上摸了一阵,摸出来一把军用匕首。 他蹲下身,刀尖贴着黑瞎子腿边那片青黑色的“软泥”边缘划过。 没有划破岩石的刺耳声,刀刃陷入了大约两公分的深度,立刻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粘滞阻力。 他往后一拔,刀只出来了一半。 “哎,别戳到我啊。”黑瞎子凄凄惨惨戚戚。 第137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张起灵将匕首抽回,刀刃上带出了一串拉着丝的黑色粘稠物。 他冷眼看着那块被划开的缺口在几秒钟内像肌肉组织一样迅速愈合,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稍微省省力气,哑巴。”黑瞎子偏过头,墨镜倒映出张起灵紧绷的下颌线,嘴角依然挑着那抹欠揍的弧度,“这玩意儿皮硬,刀枪不入,子弹打在上面最多就能连出来个坑,现在呢大概是把我当成点心了,不过就是吃的比较慢一点。” “砍了。”张起灵看向黑瞎子的那条腿,耿直地建议。 “拿什么砍。”黑瞎子说,“你要能一下子把我的腿截下来那也好说,得有个有个大点的刀,你拿把匕首来是来买猪肉来了?” 他虽然在笑,但从他额角渗出的一层极薄的汗水,以及皮衣底下明显紧绷到微微发颤的肌肉线条来看,石壁内部的拉扯力绝对已经达到了一种很夸张的程度。 张起灵犹豫了一下,看看张意澜又看看瞎子,然后,把自己匕首上之前沾到的的东西擦干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一刀。 “?”张意澜一转头的功夫,就看见族长已经把血滴到了瞎子腿上。 血滴下去的一瞬间,像是一颗子弹直直穿过了水花。 黑瞎子腿上这坨软乎乎的史莱姆非常快地表演了一个墙头草的角色——它非常迅速在自己身上裂了一个像通道一样的管子,让那滴血液完完全全地从自己那像史莱姆一样的身体上穿过。 可谓是泥巴丛中过,一滴不沾身。 然后,它又重新慢回弹,粘回了黑瞎子身上。 “喏。”黑瞎子努努嘴,“其实队里带了哑巴的血样,这些东西会排斥他的血,但也仅仅是排斥,这东西只会避开他的血。” 张意澜将手电筒的光束挪开,免得直射刺到黑瞎子的眼。 她看着黑瞎子半扯开的夹克和他身上几处明显的擦伤:“所以,你不是在当随队医生吗?怎么掉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黑瞎子轻笑了一声。 他仰起头,后脑勺虚虚地靠在身后一块还算坚硬的钟乳石上,脏污的皮手套在身侧敲了敲地面。“上面?”他嗤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弄,“上面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对抗腿部传来的剧痛。 “我跟张启山是一块儿下来的。”黑瞎子开始讲述,语速不快不慢,“那老头子雷厉风行,根本没打算在上面干等。” 黑瞎子嘴角撇了撇,“我们顺着这边早年打下的一口旧井,直接降到了瑶池西边的一个断层。” 他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往下走的坡度。 “这地方的建制,比那些吃饱了撑的古代皇帝修的墓还要邪门,底下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岩层结构。”黑瞎子微微压低了,“张启山的人用烈性炸药在西边岩层薄弱的地方硬生生爆破出了一个缺口。” “但是我们缺口炸开之后……”黑瞎子停顿了一下,“里面出来的是一个婴儿状的空腔,肚脐的位置里有一个地宫。” “你是说那是一个地生胎?”张意澜问。 “是。”黑瞎子似乎不意外她知道,“地生胎在的位置是一个风水非常好的地方,但里面那个地宫很奇怪,不是修的坟墓。” “那是个完全嵌在石头里的地宫。”黑瞎子转过脸,面向张意澜的方向,哪怕隔着墨镜,张意澜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非常宽阔,有人在地宫里看见了西王母的人面鸟图腾,在开门进去的影画里,画着西王母抱着一个有金色眼睛的婴儿,参与宴请周穆王的宴会。” 这个地宫做的非常诡异,风水局势几乎完全乱套,进去之后,他和张启山很快就反应出来,那里是一个活的迷宫。 黑瞎子左手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碎石,丢进了那面正吞噬着他小腿的青黑色石壁里。 碎石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就这样定定粘在了上面,被蠕动的软泥咬住了。 “就像这样。”黑瞎子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整个地宫的建筑材料,全都是这种看着像石头,实际上是某种极其庞大、甚至可能有着本能吞噬欲的诡异东西,甚至还要更活跃一些,张启山的人刚下去没多久,就有几个人不小心碰到了这种‘石头’,不到半分钟,整个人就被硬生生吸了进去。” 他耸了耸肩,皮衣发出一阵摩擦声。 “场面稍微有点难看,我没跟着他们继续往下蹚浑水,结果……”黑瞎子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右边膝盖,“稍微倒霉了一下下。” 张起灵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的左手将那把军用匕首插回腰间,他没有去触碰那面邪性的石壁,而是开始用目光丈量黑瞎子大腿根部到洞窟边缘这块实地之间的距离。 “我来试试看……”张意澜也蹲下来,问小哥要了刀,然后在手指上割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口子,“我和小哥也算一家的……” 【看起来你这个伤口在下刀的时候就已经痊愈了。】小黑说。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张意澜权当没听见,挤了挤手指,伸手戳了石壁一下。 就在这时,那面青黑色的石壁有了动静。 “嘶——”黑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次的拉扯来得毫无预兆且极其猛烈。他原本靠着钟乳石的上半身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往前吐了一大截,指甲在潮湿的岩石地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黑瞎子只觉屁股一凉,他裤子的布料终于承受不住拉扯,发出“嘶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露出了他湿漉漉的半条大腿。 张起灵默默转开眼神。 张意澜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这上面,她手指的伤口这会已经挤不出血了。 “……”黑瞎子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我的清白还在吗……”他问,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 第138章 还有人 “放心,还在。”张意澜回答。 她新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她好像还有一个常驻的‘血脉’buff,说是可以驱除邪祟,虫蛇不近,刚刚她一戳下去,感觉好像是戳含羞草一样。 “等等……我的裤子……”黑瞎子紧咬着后槽牙,裤子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那些软软的物质重新粘了上来; 拉扯的力量在加剧。 张意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翻转间,直接在左手手背拉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她将手掌向下翻转。几滴血珠脱离了指尖的引力,笔直地砸在下方那片疯狂蠕动的青黑色石壁上。 就像是滚烫的沸水浇在了冻僵的蛇皮上。 最先接触到血液的那一小块黑色软泥,猛地发出了一种类似于水面上大量气泡同时炸裂的细微脆响。 紧接着,整片贴在黑瞎子腿上的石壁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像牛皮糖一样死死咬住裤腿的黏稠物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崩解、退缩。 石壁内部发出阵阵沉闷的收缩声,那些暗藏在里面的拉扯力在闻到血液气味的瞬间,犹如遇见了天敌,惊恐万状地向着更深层的岩脉深处缩了回去。 禁锢的力道骤然一松。 张意澜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往前迈出半步。 手电筒被她咬在嘴里,两只手一把死死攥住黑瞎子皮夹克宽大的前襟,同时右膝抵在旁边相对坚硬的钟乳石突起上,猛地发力往后一掼。 “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布料摩擦声和重物剥离粘液的吧唧声,黑瞎子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强行拔出的粗大胡萝卜,直接从那团正在急速后退的黑色泥沼里脱离出来。 由于惯性,他高大的身躯顺着张意澜的拉力往后倒去,两人的重心在狭窄的平台上狠狠撞在一起。 后背眼看就要撞上后面锋利的岩角,一只有力的左手稳稳地托住了张意澜的肩膀。 张起灵单腿撑在后方,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借着这一挡,卸去了他们两人倒退的巨大冲力。 黑瞎子顺势跌坐在石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沾满黑泥的那条腿,骨头没断,但整条裤管已经面目全非。 “哎呦……”黑瞎子长出了一口气,“真不容易。” 他偏过头,墨镜后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张意澜垂在身侧、还在往下滴血的左手上。 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又回到了嘴角。 “手给我。”他单手撑着地,慢慢调整了个坐姿,语气里带着点没缓过劲来的沙哑,“帮你包一下。” 张起灵的目光同样停留在张意澜的手背。 血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流淌,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匕首插回腰后,从自己衣服相对干净的下摆处,用力撕下了一根长条状的布带。 他单手拿着布条递了过去,意思很明确。 “哎呦,哑巴,你那个不卫生。”黑瞎子看了看,笑了一声,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了一卷纱布,“专业包扎,还是得看我。” “……”小哥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布带子。 黑瞎子拉过张意澜的手,一边笑一边认真把她的手掌包好,然后扔了一卷纱布给张起灵,“收好。” 张起灵伸手轻松接住了那卷纱布,他没有去看黑瞎子,视线越过两人,落向前方那个原本吞噬了黑瞎子右腿的豁口。 “底下。”他的声音响起。 张意澜扭过头去,顺着小哥的眼神看。 随着刚才那阵血液的驱赶,那面蠕动的石壁不仅退出了黑瞎子的范围,甚至连带着周围一大片青黑色的伪装岩层都如同潮水般褪去。通道尽头的真实面貌彻底暴露了出来。 那不是一面实心墙。 在褪去的黑色物质后方,露出了一道极其宽阔的、向下倾斜的巨大石阶。石阶两旁矗立着十几尊人面鸟的铜像。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从那条新出现的阶梯深处,正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叮……叮……叮……” 声音空灵、单调,就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底,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某种巨大的青铜器。 随着敲击声,风流从石阶下方倒灌上来,吹得张意澜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撑着岩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踝,伸手将撕裂的夹克拉链扯到底,彻底敞开,顺手摸到了腰间的枪套边缘。 “里面原来还有地方去。”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金属余音,“听这节奏……下面有人。” 敲击声在黑暗中持续着。 “下去瞧瞧?”黑瞎子看张意澜和张起灵。 “走。”张意澜点点头。 她将包扎好的左手垂在身侧,沿着陡峭的台阶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里切出了一条狭窄的光道,照亮了脚下的路。 张起灵走在侧前方,黑瞎子微微压低枪口,走在最后。 向下的台阶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金属敲击声在他们走到半途的时候戛然而止。 当最后一步跨下石阶时,脚下的质感从湿滑的岩石变成了铺设规整的青砖。雾气在这里被地底的热流冲散了一些,露出了他们前方巨大的拱形石门。 门已经破烂不堪,像是被烈性炸药强行轰炸过,但是石门依旧闭得非常紧。 张起灵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将左手手腕一翻,军用匕首横在胸前。 黑瞎子一下把枪上膛了,往前几步站到了张意澜身前。 张意澜侧头看过去,石门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 大部分穿着和疗养院警卫一样制服,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发腻。 在石门右侧那根粗壮的盘龙石柱后,传来了极轻的喘息声。 张意澜将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光晕打在石柱底部,照出了一双沾满泥和血的高筒军靴。 “别拿光晃我的眼睛。”一个有点苍老的低沉声音,在石柱后响起。 “你是?”张意澜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张大佛爷,你没死啊。”黑瞎子笑,语调十分轻快,但他依旧没有放下手里的枪。 第139章 张启山 张启山靠坐在盘龙柱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 那身原本笔挺的深灰色大衣现在被划开了好几道大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肋下。军用绷带胡乱地缠在胸口,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完全浸透。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光线没有直接打在他脸上。张启山微微抬起下巴,视线穿过阴暗的空间,最先落在了走在前面的张起灵身上,随后视线偏移,定格在张意澜的脸上。 “佛爷,这就坐下歇着了?”黑瞎子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已经打进地宫,正在里面数金元宝呢。” 张启山没有理会黑瞎子的打趣,他右手里还攥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勃朗宁,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 “遇到了硬茬子。”他简短地说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张意澜身上,“这里很危险,你……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逃命啊。”张意澜理所当然地说,走到距离张启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最终投向张启山身后那片巨大的石壁。 张启山身后的墙面上,雕刻并用矿物颜料涂抹着极其宏大的壁画。因为炸药的震动,一部分壁画表面剥落,露出了底下颜色更为鲜艳的原始图层。 光束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张起灵和黑瞎子也同样抬起了头。 那是一幅完全违背了中原传统墓葬礼制的壁画。 没有升仙,没有祥云。占据了整面墙壁核心位置的,是一尊庞大到让人产生巨物恐惧的神像。神像通体漆黑,六条手臂各自持有法器,面目狰狞暴怒,脚踏着象征轮回与苦难的干尸。 “还是玛哈嘎拉。”黑瞎子吹了声口哨,“这地界儿以前是被藏传佛教洗礼过,还是西域哪路神仙来这儿建的分基地?” 张意澜的目光顺着大黑天神像那布满繁复纹路的胸膛往下移。在神像交叉的粗壮双腿之间,原本应该是最威严、最不可侵犯的腹部位置,画着一团柔和的、近乎半透明的白色光晕。 光晕里,蜷缩着一个婴儿。 手电的光斑定格在那个婴儿身上。 画师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婴儿的安详,与周围玛哈嘎拉那种撕裂天地的暴怒形成了强烈的、甚至让人感到战栗的对比。 “继续往右看。”张启山靠在石柱上,声音稍微恢复了一些底气。 显然,他在负伤等待的时间里,已经将这面墙壁看了个透彻。 手电光平移。在玛哈嘎拉神像的右侧,画面风格陡然一转。 漆黑的神域背景被大片青绿色的山脉取代。一个披着华丽羽衣、面容隐在云雾后的高大女人,正从那团白色光晕中将婴儿抱出。女人的身旁跟随着几只长着人面的巨大怪鸟。 “西王母。”张起灵看着壁画,平铺直叙地吐出三个字。 张意澜走到壁画最边缘。 画面的最后一部分,西王母抱着那个婴儿,转身背对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神山,踏入了下方芸芸众生的凡尘之中。画面的下方,是无数跪拜的蝼蚁般的人群。 大黑天的愤怒被抛在了脑后,西王母把那个孩子带走了。 “这幅画说的是,西王母为了不让那个孩子永远呆在大黑天的怀抱里,她把这个孩子从昆仑山带往了尘世。”张启山说。 “这是神话,还是历史?”张意澜反问。 听起来好邪门……西王母和大黑天……抢孩子??? 张启山没有出声。 “那你们来这边,是要找什么?”张意澜问他。 “西王母长生的秘密。”张启山看向面前的三个人,“院里那个历史学家认为,这幅壁画上画的,也许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的目光很复杂,张意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候,他们头顶的岩层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大量碎石和灰土,直接从几十米高的断层上方倾泻而下,硬生生砸在了青砖地面上。 上面的人直接用了高当量炸药。 声音比之前更近了。 黑瞎子迅速调转枪口,张起灵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发力的猎豹,将张意澜让到了自己左侧,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让本就残破的拱门石砖接连掉落。 张启山捂着渗血的伤口,咬着牙想要站起身来。 头顶上方的乱石裹挟着冲锋枪胡乱扫射的流弹声一并砸下,上面那群防化服的清理部队不仅炸了缺口,甚至还在盲目地火力覆盖。 张意澜刚侧身避开一块坠落的岩块,后背贴上了这里的石壁。 这时候,原本坚硬的石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幅宏大的玛哈嘎拉壁画四周,那些隐藏在岩层肌理中的黑色影子,仿佛被炸药的震动刺激到了极致,瞬间摆脱了束缚。 几只细长得不成人形的黑色手臂直接从石壁里探了出来。 没有任何声响,它们就像浸透了冰水的长虫,死死扣住了张意澜的肩膀、腰腹和脚踝。力量极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向后猛拽。 张意澜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背部直接被融化的青黑岩层吞没了一半。 变故发生得太快,几乎与落石的轰鸣同时发生。 张起灵原本正挡在通道的最前方,警惕着深处不断逼近的敲击声,后背完全留给了壁画的方向。在张意澜身形停顿、肩膀被拽歪的同一瞬间,他的肩膀微沉,军用匕首在掌心转了半圈。 张起灵右脚猛地在青砖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原地折返。头顶上几颗流弹擦着他的衣服下摆打在地砖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黑瞎子原本持枪掩护着张起灵那边的视野盲区。 余光扫到后方石壁软化的轮廓时,他骂了一声脏话,同样转过了身,不管不顾地朝张意澜伸出了手。 两人的后背,都直直地暴露在了头顶乱扫的枪口之下。 第140章 口信来自:???(二合一) 张意澜被拖拽的速度极快。 她的下半身已经陷入了那种牛皮糖一样的岩壁里,窒息的挤压感从四周包裹上来。石壁内部有一种强烈的拉力,试图将她彻底扯进这幅壁画的最深处。 一只有力的左手硬生生切入即将闭合的黑色软泥中,死死攥住了张意澜沾着灰泥的手腕。 张起灵的脸色冷得像冰。 他半跪在石壁前,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下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剧烈的对抗而根根凸起,淡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分外扎眼。 黑瞎子也赶到了另一侧则直接将枪身别进了后腰,一把抓住了张意澜肩膀上衣服的布料。 枪弹从他侧脸上划过,他的侧脸上沾上了一抹擦破皮的血痕。 “这地方真是——”黑瞎子咬着牙,墨镜后的视线紧锁在那几根缠在张意澜腰上的黑色影子手臂上。 石壁发出了类似肌肉撕裂的沉闷拉扯声。 影子的力量依旧大得惊人,它现在似乎只想要把这个带着新鲜血液的人留在这里。 张意澜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发出的那一点不堪重负的响声。 【这下要变成商鞅的是我了——不要啊——】她在心里喊。 面前是两个男人绝不松手的死力,背后是深渊般阴冷的泥沼。手腕被张起灵抓得有些发麻,他的体温贴着她略显冰冷的皮肤,带着一种绝不妥协的执拗。 上方又是一阵猛烈的爆炸,头顶巨大的石梁断裂,直直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砸落下来。 “这帮人……真会挑时候。” 黑瞎子抬头瞥了一眼。 如果这个时候松手躲避,张意澜就会被彻底吞进墙里;如果不躲,几个人都会被砸成肉泥。 张起灵连眼睫毛都没有抖一下。他的左手如同铁钳一样锁住张意澜,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黑金匕首,反手将刀刃顺着刺入那条抓着她腰腹的黑影。 “哑巴!”黑瞎子大喝一声,把张起灵推开,一枚流弹直接险险擦过。 上方崩塌的乱石砸在脚边,青石砖碎裂的粉末呛入鼻腔。 黑影的拉力大得超乎想象,黏稠的青黑色软泥一点点吞没了张意澜的腰腹。 张起灵半个身子倾斜成极具张力的角度,左手死死卡着她的腕骨。插在石缝间的匕首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刀身卡着岩层,竟被硬生生别卷了刃口。 抗衡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石壁内部传来类似肌肉群收缩的粗重喘息声,更多的黑色长手从玛哈嘎拉的壁画里挤出来,缠上了张意澜的脚踝和后背,猛地向后一缩。 巨大的惯性瞬间摧毁了外部的支点。 张意澜手腕上的那股钳制力在石壁彻底发力的瞬间,并没有像常理那样松开以求自保。 相反,张起灵直接放弃了脚下用来固定的支点。他拔出那把半卷刃的匕首,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那股拉扯的凶悍力道,身体前倾,整个人直接跟着张意澜一起扎进了翻滚的青黑石壁中。 “@¥&*……”张意澜被勒的说不出话来,泥沼闭合的冷意瞬间淹没了大半个视野。 上面断裂的石梁终于砸了下来,震得地面轰然一沉。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军靴踩踏声从上方破损的石阶处传出。 几道刺目的战术手电强光穿透了地宫入口的扬尘。七八个穿着黑色防化服、端着冲锋枪的人影出现在高处,枪口笔直地锁定了下方残存的空间。 “下面的人听着!举起手,放下武器!” 喊话的声音透过防毒面罩传出来。 几束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青砖和壁画上来回扫射,其中一个光点定格在黑瞎子沾满灰土的夹克后背上。 黑瞎子还保持着刚才拽人的姿势,半蹲在壁画边缘。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肩膀扫了一眼上方的阵仗,又转头看了看面前正飞速合拢的黑色岩面。张意澜和张起灵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里面,只剩下一圈隐约发亮的轮廓线。 “呵,你们两个……” 黑瞎子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把插在后腰的枪往里按了按,没有转身去举手投降,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 他脚尖点地,干脆利落地向后一倒,整个人直接仰面跌进了那片蠕动的黑色物质里。石头表面冒出几个粘稠的气泡,瞬间将他吞没。 张启山捂着胸口深可见骨的刀伤,孤零零地靠在盘龙柱底。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乱,有人举着枪顺着塌方的碎石往下爬。手电光晃过了张启山的脸。 “佛爷!是佛爷在下面!”上方的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那是他留给接应部队的人。 “快!带担架下去!把那个口子封上!”防化服领队的声音里带着急促,“把佛爷带上来!” 张启山咬紧牙关,缓缓直起身子。 失血让他的视线边缘出现了大片的黑色斑块,但他看向那面壁画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缓了一口气。 “佛爷!”上面的声音带着惊惶,有几个人已经踩着乱石跳到了青砖地面上,伸手试图拉住他。 张启山一样没有回头。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军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他迎着那些正从壁画边缘探出来的零星黑手,迈步走了过去。 冰冷的软泥漫过他的大衣,覆盖住胸口的绷带。 他闭上眼,任由那种剥夺了所有感官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包围。 张启山,你在想什么呢? 他问自己。 —— 张意澜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台装满黑色硅胶的滚筒洗衣机里,她在洗衣机里同时作自由落地运动和360度转体运动。 没有呼吸的余地,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老酸奶味。 哈哈哈这是掉进酸奶生产车间了吗但是感觉口味不对啊我的妈妈—— 张意澜本能地弓起身体,试图减少受力面积,但是她的左右手已经被人一边占了一个,拽着她的人仿佛用了吃奶的劲儿,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商鞅当年的感受也真不过如此了,张意澜颇有点绝望。 周围没有光。 黑暗中,人的触觉被无限放大。 她能感觉到两边的人在极速下坠的过程中都调整了姿态,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在狭窄得无法视物的通道里,硬是用一侧的肩膀垫在了她的身后。 “张意澜……”旁边人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好像恨不得咬她两口,另一个倒是安静很多。 张意澜安详地想:真是辛苦你们了哈。 下坠的时间只有几秒,但对张意澜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那股包裹全身的黏稠挤压力消失了。 失重感猛地袭来,紧接着,背部撞击在斜面上的剧痛让她闷哼了一声。 身体顺着一条布满青苔的石头滑道疾速下滑了十几米,“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一处平坦且坚硬的地面上。 张意澜借着翻滚的力道迅速卸力。 还没等她完全停稳,腰侧便传来一股极具控制力的拉扯。张起灵单臂圈住她的肩膀,将她连人带包一把拽进旁边一个凹陷的石坑阴影里。 紧接着,上面传来连续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嘶——”黑瞎子落在不远处的浅水洼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他甩了甩头上的泥水,摸索着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墨镜框架,“小张同志,没摔着吧?” “我没事……”张意澜出声道。 就是差点被勒死了。 几步开外,传来张启山压抑的咳嗽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黑瞎子把墨镜戴回去,非常稀奇地“呦呵”了一声:“张大佛爷您怎么也在呢。” 张启山不答,他站起身,安静地站在那边。 张意澜喘了一口气,摸出别在腰侧的手电筒,大拇指用力推开了开关。 光柱刺破了地底凝滞了千年的黑暗。 光线扫过之处,不再是之前那种逼仄阴冷的暗河或是通道。 她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黑影带到了更深的地方,这里的空间高大得无法用手电光探到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像是木头被烈火灼烧后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味道。 他们跌落的地方,是一处巨大得令人发指的汉白玉祭台的边缘。 而在祭台的正中央,倒扣着一口足有两层楼高、通体呈现暗青色的巨大青铜钟。青铜钟的表面布满了和玛哈嘎拉壁画上一模一样的繁复诡异纹路。 此刻,这口倒扣的青铜巨钟内部,正传出来一种极其微弱的、空灵的金属敲击声。 “叮……” 张起灵没有看手电光照出的祭台。 他半蹲在张意澜身前,目光扫过她被石头刮破的衣袖,随后站起身,目光如刀般盯紧了巨钟底部。 黑瞎子的目光也一下警惕起来,伸手去摸身后的枪。 寂静的地底,只有巨钟内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敲击声在有节奏地回响着。 在无形之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奇怪……我先上去看看。”黑瞎子说。 青铜钟表面的纹路成了绝佳的攀岩点,他灵活地顺着表面爬了上去,张起灵把另外一个手电扔给了他。 张启山站在离张意澜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那口钟。 “看什么?”张意澜问他。 “没看什么,在想一些事。”张启山深深地看了张意澜一眼,“大概是60年代,‘它’找到我,给我看了一条记录,上面记载,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上面就有人分了不同的方向,开始研究长生。” “第一个方向是张家,第二个方向是一个叫雷城的地方,那里据说可以抹平一切遗憾。”他的声音很平静,“第三个方向,是西王母。” “你负责张家这条?”张意澜说。 “是。”张启山说,“我把张起灵带到了疗养院。” 张意澜心说怪不得之前九门人都不爱提你了呢……小哥是当时四姑娘山之行的领头人,你反倒好,事情没做成,把人家一个如此老实的老实人给扣了。 她带着小哥站远了一点。 “最后出成绩的是哪一个方向?”她再问。 “实际上……除了积累了一些资料,没有成绩。”张启山耸耸肩,“但他们知道了一条路线,我记得,是从山东开始,还会途经西沙、长白山、塔里木盆地,所以他们接下来,会组建一支考古队。” “走这条路有什么意义?”张意澜问。 “我个人猜测,这条路只对某些特殊的人有意义。”张启山说,“对于那些被上天所特殊关照的人,这像是用来找回记忆指引归路的路书。” 他说:“而负责听雷的那一组人,在云南的林子里找到过一个非常深的天坑,坑里有一个少数民族的村寨,世世代代守着一个湖,湖边有一座大黑天的雕像,雕像上写的是藏文——归路。” 这时候,上面传来了黑瞎子的灯语——上面没问题,有路。 张意澜和张起灵对视一眼:有路那就爬啊。 三人当即不再言语,开始行动起来,张意澜还发挥一下尊老爱幼精神,捞一把张启山老佛爷。 但越往上,青铜钟里那股隐秘的敲击声就越清晰。 “手给我。”到顶的时候,黑瞎子朝张意澜伸出手准备接她。 张意澜突然觉得头皮一炸。 毫无预兆地,“嗡”的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 这是一股自下而上贯穿了整个地底空间的巨大共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岩层和泥土,从地表直直劈入地底。 雷声与青铜巨钟的嗡鸣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两股宏大到让人无处躲藏的声波直接穿透了张意澜的耳膜。 就在这足以碾碎人理智的巨大嗡鸣中,一个声音突兀地贴着张意澜的后脑勺响了起来。 它不是从钟里传出来的,也不是雷声的回音。 就在这一刻,之前壁画上那个蜷缩在白色光晕里的婴儿、大黑天暴怒的面容、那群跪拜的蝼蚁,在这一瞬间,似乎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塞满了张意澜的感官。 这声音的发音古老而晦涩。 很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悲悯。 “孩子……我的孩子……她最后依然会抛弃尘世所有的依恋,回到玛哈嘎拉的身边。” 第141章 对峙(二合一) 【有脏东西过来了啊啊啊——】张意澜在心里大喊。 【打雷了啊啊啊——】小黑跟着她发出鸡叫,【我们一定要坚持住啊——】 张意澜猛地打了个寒颤,她抓住青铜钟的右手在那种巨大的响声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指骨一松,那股支撑着她身体重量的支点瞬间崩溃。 她仰面倒了下去。 风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地心引力在这一刻接管了一切,她另一只手的手电脱手而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混乱的螺旋光带。 “张意澜!” 张起灵的视网膜里捕捉到那个笔直坠落的影子。 他没有去思考她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脱力,他的手甚至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判断——原本死死扣住钟体的右手瞬间松开,双腿在坚硬的青铜面上猛地一蹬。 原本用于向上攀爬的力量被硬生生扭转成了向下俯冲的动力。他此刻就像一块脱离了轨道的陨石,顺着巨钟陡峭的弧面,头朝下,直接朝着她坠落的方向扎了下去。 另一侧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度暴躁的闷响。 黑瞎子只往下望了一眼,就根本没有再去试图寻找下脚的地方,他那只扣在铜饰上的手干脆利落地一松。 他的身躯,也瞬间往下坠落。 张启山在雷声响的那一瞬间就听不到声音了,往耳朵上一抹发现满手都是血。 他猛地往下望去,发现底下那些原本呆在岩壁里的黑手,此刻都像狂欢似的伸了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朝天伸出,似乎非常迫切地想要接住马上要摔到地面的张意澜。 “张意澜……”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 头顶的雷声还在继续盘旋着。 在这点自由落体的时间间隙里,半空的张意澜竟然还走神了。 【刚刚回忆了一遍过去,发现我的人生菜肴是江西小炒。】她说。 【你师父的东北菜也很好吃啊……等等我们这是在走马灯吧……】小黑抓狂,【我们等出去了再吃好吗?你看到下面那些手了吗?1】 【看到了,评价是很像丧尸围城啊,它们看起来好像很欢迎我。】她说,在半空尽力开始调整自己的动作,准备用一个稍微优雅一点的姿态落地。 她整个坠向祭台的过程不到两秒,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横空切入了这片深邃的黑暗。 张意澜在半空慢慢瞪大眼睛,切出一个问号:? 这个银白色的影子很高,非常高,它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在半空中稳稳兜住了张意澜下坠的身体,它周身的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冷冽而古老的气息。 周围那些跟着岩壁蔓延下来的黏稠黑手,在这股白光触及的瞬间,像遇到硫酸般迅速蜷缩着退回了石头缝里。 这长长的银色影子轮廓逐渐清晰,将张意澜“捧”在了怀里。 张意澜往下望了一眼。 张意澜安详闭眼。 “我有点晕手。”她说。 这个托住张意澜的身影,长了整整十二只手。 张起灵的衣服在下坠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到了那团突然爆发的银光,目光锐利地扫过光晕边缘退散的黑手,左手强行扣住铜钟底部一处外翻的断层。借着这最后一点摩擦力,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翻滚半圈,双脚重重踏在汉白玉石砖上。 碎裂的石渣在脚底飞溅。那把半卷刃的军用匕首立刻横在了身前,刀尖稳稳地指向那团银色虚影。 同一时间,黑瞎子的夹克下摆擦着青铜钟的边缘掠过。 他现在并没有张起灵那种逆天的平衡感,落地时右腿膝盖一弯,在积着薄水和灰尘的地砖上滑出了一米多远。水花四溅。 他站稳的瞬间,墨镜后那点仅存的笑意已经彻底冷却。 这道银白色的长影没有理会祭台上落地的两人。它托着张意澜,光带末端微微扬起,调整了一个向上的角度,像是在抱一个小孩子。 然后,它目不斜视,准备带着张意澜退到更深的黑暗当中。 “砰!” 刺耳的枪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回声在地宫高耸的穹顶间来回激荡,甚至压过了余音未绝的钟鸣。 一颗子弹擦着那道银白光晕的边缘打在前方的石面上,迸发出一簇耀眼的火花。 黑瞎子单手端着那把枪管还冒着硝烟的勃朗宁,皮靴踩碎了一块汉白玉残片,枪口平稳地锁定了光带中心的模糊头部轮廓。 他的呼吸依然很平稳,仿佛刚才跳下半空的并不是他。 “把她放下。”他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拖长语调的懒散,短促、干硬,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张启山依旧挂在铜钟上,他的脸色比地上的汉白玉还要灰白,眉头紧锁地盯着这僵持的一幕。 他下过很多大斗,见过各种无法解释的尸变与怪像,但这种似乎有意识且护着人的奇怪东西,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银白色的影子停在了地面。 它没有回头,周身的光芒像水波一样微微律动着,再次调整了一下抱张意澜的姿势。 张意澜的脊背靠在一块没有温度却异常坚实的地方,那种脱力造成的晕眩感正在缓慢减退。 【这是我最受欢迎的一集,它抱我像在抱一个小宝宝。】她说,【这位……呃,好像之前见过的十二手女士啊。】 【是长神仙啊长神仙。】小黑说,【它好像把那些手赶走了。】 【原来我这么抢手。】张意澜试图挣扎一下,但长神仙瞬间把她抱的更紧了。 张意澜被硬生生压出了一口长气:“呃……麻烦松一下手……” 长神仙闻言还真松了一下手,但还是没放她下去。 张起灵握刀的手背上绷起清晰的血管,眼神警惕地锁定着这道银影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大有它再挪动一寸就直接跃起劈砍的架势。 而在他右侧几步外,黑瞎子举着枪,脸颊上擦破的血迹混着灰泥,皮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枪口没有丝毫偏移。 银白影子收缩了部分向外延伸的光带,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向上,但也没有立刻将怀里的人放下来的意思。 地底的冷风穿过祭台,雷声慢慢地消退了。 但底下面对着长神仙的两人谁也没有往后退半步,枪声响起之后留下的硝烟味,在几人之间弥散开来。 底下,黑瞎子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张起灵在一边摇了摇头。 坐在长神仙怀里的张意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开始耳鸣了。 好嘛,一个雷下来没被劈成傻子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哪个缺德人士在这里放这么大一口钟的。】她在心里说,【不能注重一下公共安全吗,雷暴的时候劈下来会死人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专门放在这里听雷声的。】小黑说。 【又是聆听天意吗。】张意澜说,【刚刚天意还说让我去见阎王爷来着……】 【这一样吗?】 【都让我去见人家供奉的神了,这不是和见阎王爷一个意思。】张意澜说,【这位十二手女士还要抱我抱多久。】 她现在不是很敢动,感觉以这位女士的手臂力量可以打三个她了。 底下的黑瞎子喘了一口气。 枪声的回音尚未在地宫穹顶彻底散去,银白色的长影在半空中微微漾起一圈波纹。 它没有放下张意澜,而是分出两条极细的光带,它们如同游蛇般垂落,轻轻点了点他和张起灵站立的石砖。 随后,这个长着十二只手的生物动了,那种光晕,径直向祭台更深邃的暗处延伸。 这似乎是一个邀约。 “哑巴?”黑瞎子吹了一下枪管,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看都没看他,已经跨步走了过去。 “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啊。”他笑了一声,也直接迈步朝前走,一边出声喊张意澜,“上面的小张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 从他的视角看上去,张意澜正一脸平静地被这生物的六只手抱在怀里,离地面有八九米高。 他其实很好奇,她为什么不会多做点别的表情呢? 张意澜从密密麻麻的手缝里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OK.” 张启山也滑了下来。 他迈步,想跟着黑瞎子的脚步一起过去。 光带末端擦过汉白玉地面,却在张启山试图迈步的瞬间,骤然拔高。在他的身前狠狠击打了一下,阻碍了他的脚步。 光芒闪烁间,一个明显的指引弧度向上抛去,直指着青铜钟的上方。 它拒绝张启山,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黑瞎子单手端着枪,墨镜后的视线在这诡异的虚影和张启山之间打了个转。他拇指一扣,按下击锤收了枪,随手把别在腰间的一个防水袋扯了下来。 他将防水袋朝张启山的方向扔了过去。“啪”的一声闷响,袋子落在染血的石砖上,散落出两管冷烟火和几卷急救绷带。 “我刚刚看了,上面有出口,你自己留点神。”黑瞎子的语气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舍。 张启山捂着腹部,目光在那袋子和半空中渐渐远去的白光上定了几秒。 他没有捡东西,只是靠着铜钟,呼吸沉重而沙哑。 “它是什么东西?”他问。 “不知道。”黑瞎子说,“它不打算把张意澜放下来,那我就得跟着它走。” 黑瞎子转过了身。 而一边的张起灵连眼角都没有多给张启山一个,直接踏出残破的汉白玉祭台,大步跟上了前方银白色的光晕。 “领头人。”张启山喊。 他看着张起灵渐渐消失的背影,说:“我很抱歉。” —— 黑暗如潮水般重新合拢。 银色的长影托着张意澜在前方漂浮,光芒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黏稠手臂逼退在三尺之外。 张起灵和黑瞎子都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但是在通过某一个节点的时候,他们听见了远处炸药巨大的声音。 “这个地宫会被这群人完全炸塌的。”黑瞎子说。 “没关系。”这个时候,那个十二手的“人”出声了,“该传达的信息,已经传达到了。” “你能听得懂我们说话。”黑瞎子继续说。 “是的。”她说。 “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他问。 “不是,我最近才来的这里。”她说,“这里是西王母当年在地脉龙气上建造的一处虚假的地宫,用一小部分陨玉来阻碍雷声里关于‘天授’的力量,能让人听见雷声里的真正信息,但不会被天授失去记忆。” “雷声里有什么?”黑瞎子问。 “你只能问她。”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黑瞎子看了一眼张意澜,此人看起来似乎还在走神当中。 “你是什么……物种?”黑瞎子继续问。 “有人叫我们长神仙。”她说,“简单一点来说,我们能治好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病。” 张意澜正在这位长神仙的怀里挺尸,睁眼看着四周黑梭梭的影子,但发觉随着长神仙的步伐,石头里的黑手好像都乖乖地呆在石头里。 石壁脚下,是一排排摆放非常整齐的人面鸟雕像。 “你在带我们逃命吗?”张意澜问。 “是啊。”她说,“有人面鸟雕像的地方,它们不会出来。” 但肉眼可见的是,随着后面连绵的爆炸声,这些手开始从后面寻找出口了。 脚程骤然加快,但这种跋涉没有任何参照物可言,体力的消耗在极端缺氧和高压的环境下成倍增加。 张起灵衣衫下的脊背在黑暗中绷出冷硬的弧度,他的步伐始终保持着机械的匀速,但落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已经开始慢慢地加重。 黑瞎子走在后面,夹克上沾满的淤泥已经干涸结块。他偶尔还会咳嗽两声,但到了后面也慢慢没有了声音。 终于到了某个极限,前面的张起灵身形猛地一晃。他连试图撑住岩壁的动作都没做完,便直直地栽倒在冰冷的岩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后传来皮靴重重拖地的杂音,黑瞎子单膝砸在地上,头颅低垂,彻底失去了知觉。 连绵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们。 静谧中,张意澜说:“你是丫头,对吧?” “是我,张意澜,我们又见面了。”长神仙说。 “他们说你死了。”张意澜说。 “那个我确实死了。”长神仙说,“但我似乎又重新拥有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张意澜说。 “至少这一刻我能帮到你,我觉得,算是好事。”长神仙说,“我听说,每个张家人的‘天授’都会让他们去做一件事,而在这个地方被炸掉之前,你已经知道,如果你被天授,会去做什么了。” 张意澜想起那句回到玛哈嘎拉的身边。 “嗯,我想是的。”她难得笑了笑,“谢谢你。” 她心说自己还是得跑的越远越好。 远离封建,从我做起。 第142章 出昆仑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实现了这个天授,我会变成什么?”张意澜问。 “不知道。”长神仙说,“但你肯定,不会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了。” 【听起来有点坏,小黑。】张意澜在心里说。 【确实很坏。】小黑说,【感觉像是会被洗脑成大傻子……我们还是先把玛哈嘎拉单方面拉黑吧。】 “从这里上去。” 这时候,长神仙伸手扒开了张意澜头顶松软的泥土,露出了一条通上去的路,“带着他们爬出去吧。” 张意澜抬头看看,点点头,然后转头问她:“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我不留在这,但是也不能和你一起上去,可能会吓到牧民。”长神仙摇摇头,“我有我自己的去处……张意澜。” “怎么了?”张意澜看过去。 长神仙朝张意澜弯下腰,伸出长长的十二只手,将她温和地抱住:“希望你好好的。” “我会的。”张意澜顿了一下,伸手反抱了回去,“以后……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来找我。” “好呀。” 张意澜在头顶听见了她温和的笑声,“那你要和其他的张家人一样,活的长长久久。” 活的长长久久,那正是张意澜的努力目标。 感觉到了一点干劲的张意澜于是扛起了两位沉睡的不知名男子,准备徒手把小哥和黑瞎子俩位扛上去。 【现在是健身时间……】小黑说。 【哎呦……我觉得我不太需要夸张的肌肉线条……】张意澜背起张起灵,【但感觉族长好像比我印象里的那个轻了好多……】 —— 手指终于伸出地底的时候,张意澜的肺管正像个破风箱一样扯着稀薄的空气。 掌心的触感不再是坚硬的冻土,而是被无数脚步反复踏过、混合着融雪腥气的泥巴。 张意澜右肩扛着不知道为什么体表温度高得烫人的张起灵,左手死死拽着黑瞎子皮夹克的后领。 极度的体力透支让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随着“哗啦”一声沉闷的水坑声,最后一块掩盖在他们头顶的泥巴板子轰然塌陷。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烈的酥油味和酒气,毫无防备地灌进了她的鼻腔。 “活过来了……” 她半个身子几乎是滚出来的,随之带出的是两个毫无知觉的沉重躯体。 三个人跌落在一片泥浆四溅的洼地里,张意澜早先那身还能勉强辨认出颜色的衣服,此刻已经彻底被地下水和黑褐色的烂泥糊成了一层壳。 她眯了眯眼,发觉周围并非荒无人烟的雪线。 首先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声浪。 那是粗犷的藏语歌声,夹杂着烈马的响鼻、皮鼓的重击声,还有某种原始的、狂热的欢呼。 还没等她完全撑起上半身,视线前方十几米外,一堆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冲天而起。 火光映照下,周围密密麻麻全是裹着厚重羊皮袄的人影。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谷地,边缘积雪未化,中心却因为大量人员的聚集和踩踏,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泥潭。 这里似乎正在举行某种盛大的狂欢仪式。 他们三个就像几头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活尸,突兀地砸进了这场庆典的边缘。 几个距离最近的藏民率先察觉到了动静。 四周的笑声戛然而止,藏民手里端着的粗陶酒碗都悬在了半空,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扫了过来。 张意澜咬了咬牙,手掌用力在泥水里按了一下,试图重新调整重心把张起灵拉离水坑。 但脱力让她的一条腿不由自主地发软,半跪在泥地里。 黑瞎子的脸朝下栽在泥巴里,他下半张脸的轮廓沾满了黑泥,原本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墨镜在之前的坠落和拖拽中居然奇迹般地卡在原位,但镜片已经被泥浆糊死。 旁边张起灵的衣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因为高热,那上面隐约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边缘。 短暂的寂静后,离张意澜不远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急促而愤怒的吼叫。 火光摇晃,几个体格极其彪悍的藏民立刻扔下酒碗,从腰间拔出长刀,踩着泥浆大步冲了过来。 “站住!什么人!”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发出一声生硬的汉话爆喝。 他头上缠着红色的牦牛毛绳,身上的羊皮袄敞开着半边,露出油亮的胸膛。 距离拉近得极快。 张意澜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际,那里除了几根空掉的绷带,什么武器也没剩下。 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一只像铁钳一样的手猛地抓住了张意澜沾满泥水的右肩。 她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强行往下按。本就失去平衡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砸回了烂泥里。 污水溅了她一脸。 紧接着,冰冷的枪管直接抵住了她的后脑勺。 枪身带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硝烟味,显然是常年用来打猎的土制火铳,且绝对装了弹药。 周围立刻围上来了七八个男人。 他们用听不懂的藏语快速交流着,语气警惕且带着明显的敌意。 其中两人粗鲁地踹开了挡在前面的泥块,上前用刀鞘去拨弄倒在张意澜身侧的张起灵和黑瞎子。 张起灵被翻了个面,仰躺在泥巴里。火光打在他沾满污泥的脸上,高热让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锁。 那个拿着刀鞘的藏民用脚踢了踢他的腰侧,见他毫无反应,又转头看向趴着的黑瞎子。 抵在后脑勺上的火铳往前顶了顶,迫使张意澜抬起头。 那个汉话生硬的红绳男人走到她正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的眼神像看某种危险的野兽,目光从她的脸孔、湿透的黑发,一路扫到那件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服上。 “你们,哪来的?”男人把手里的长刀插回腰间,蹲下身。 火光在他背后拉出巨大的阴影。 不远处,庆祝仪式的鼓点依然在响,但节奏已经明显乱了。 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火光盯着这边。 张意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舔了舔嘴角沾上的泥水腥味,咽喉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的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几个手持火把的人正分开人群,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中间那人似乎是个头领,穿着更加繁复的长袍。 枪口依旧死死抵在她的头上。 只要她稍微有一点异动,那些紧绷着神经的藏民随时可能扣下扳机。 第143章 祖传纹身 冷硬的枪管碾着头皮。 张意澜没有挣扎,极其缓慢地松开撑在泥水里的手,掌心翻转向上,平摊在火光下,表示自己并没有敌意。 “我是从格尔木来的大夫。” 她迎着头缠红绳的男人的目光说。 为了证实这番话,她微微偏过头,指了指倒在旁边、病号服领口大敞着的张起灵。 “雪崩。迷路了。” 张意澜语速放得很慢,“他病得很重,需要火。” 男人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张意澜沾着污迹的脸颊和地上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看起来高高瘦瘦,似乎风一吹就能刮倒的汉人姑娘,拖着两个失去知觉的男人,这种画面透着一种淡淡的荒谬。 地上的张起灵呼吸微弱,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高热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微微发着抖,显得可怜极了。 “至于他……”张意澜指了指黑瞎子,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句,“盲人,眼睛看不见。” 僵持了几秒。 远处的篝火猛地爆开一蓬火星。 头缠红绳的男人叽里咕噜地向走过来的首领汇报了几句。 首领盯着张意澜看了半晌,视线在她左眼下的那颗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扬了扬手里的骨串。 抵在后脑勺上的火铳移开了。 肩膀上的力道随之一松,张意澜单手撑在泥地里,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夹杂着羊粪味的冷空气。 几个藏民七手八脚地走上前,毫无顾忌地拽起黑瞎子和张起灵的胳膊和腿,像拖拽猎物一样把他们架了起来。 那个拿枪的男人朝张意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喧闹的仪式依旧在继续,但他们被隔绝在了一顶位于聚落边缘的破旧牦牛皮帐篷里。 帐篷里的空气极其浑浊,混合着酥油、陈年烟垢和羊皮的怪味,地上铺着几块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边缘结着硬邦邦的污垢。 帐篷中间生了一堆小火,火光虽然不大,但到底也驱散了几分严寒。 藏民把人扔在皮垫子上后便退了出去,门帘被重重摔下,只剩寒风在外面发出凄厉的呼啸。 张意澜靠在支撑帐篷的木柱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漏风。 她没有立刻闭眼,强撑着站起来,从旁边的一个破木桶里舀了半碗浑浊的水,先凑到张起灵嘴边。 高热让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她只能用手指稍微捏开他的下颌,一点点把水滴进去。 安顿好张起灵,她才转过头去看黑瞎子。 他就那样大剌剌地仰面躺着,皮夹克上糊着的泥巴已经被火烤干,顺着布料的纹理裂开一条条缝隙。 他脸上那副即使在地下跌滚也没掉下来的墨镜,此刻被厚厚的泥浆彻底封死,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黑色镜片。 时间在火堆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 外面的鼓点渐渐歇了,天光透过帐篷顶部的通风口投射进来,带着高原清晨特有的冷青色。 皮垫子上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黑瞎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右手肌肉本能地绷紧,食指和拇指在腰际迅速扫过,但是显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摸着。 黑瞎子缓缓地偏过头,但糊满干泥的墨镜阻挡了视线,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镜架,直接把那副报废的墨镜拽了下来。 没了墨镜的遮挡,火光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 那双原本习惯于黑暗的狭长眼眸在光线下眯成了一条缝,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泥屑。 他只用半秒钟就确认了周围的环境。 破帐篷,火堆,还有坐在火堆对面、正在拿一块不知道哪找来的破布擦手的张意澜。 “咳……”黑瞎子喉结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他单手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后背靠在一卷羊皮上,夹克上的干泥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眯着眼睛,视线越过火堆,落在张意澜身上。 他咧了一下嘴,原本那点总是挂在嘴边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因为干裂渗血的嘴唇而显得有些狰狞:“有水么,嗓子快冒烟了。” “给。” 张意澜点点头,把水碗递给黑瞎子。 黑瞎子接过碗,仰起头两口就把浑水灌了个干净。 张意澜继续转过身去查看张起灵的情况。 木桶里剩下的水不多了。 她摸索着在火堆边找了块稍微干净些的布片,浸了点冷水,一点点往张起灵干裂的嘴唇上点。 张起灵紧紧闭着眼,眉头因为高热而皱在一处。 随着体温持续在危险的高位徘徊,他侧颈连着肩膀处的青黑色纹路逐渐蔓延开来。 火光跳跃不定,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异的图腾边角。 他身上那件被泥巴糊得硬邦邦的病号服不仅起不到御寒的作用,敞开的领口还把这块异常的皮肤暴露无遗。 “得给小哥换身衣服……”张意澜嘀咕着。 这时候,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冷风夹杂着雪粒刮了进来,火堆被吹得猛烈摇晃,冒出一股呛人的浓烟。 两个刚才在外头负责监视的藏民猫着腰钻进帐篷。 他们手里各自端着一个表面坑洼不平的粗瓷大碗,里面装的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和几块硬邦邦的糌粑,还有几件衣服。 走在前面的藏民是个矮壮的汉子,穿着发亮的黑油牛皮袄。 他本来正打算把手里的碗放在火堆旁,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却突然顿住了。 火光正好打在张起灵的脖颈上。 那一大片麒麟纹身,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极其扎眼。 矮壮汉子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叽里咕噜地用极快的语速冲后面那个年轻些的藏民喊了几句。 年轻藏民凑上前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两人立刻往后退缩,右手同时去摸腰间的藏刀,指着躺在地上的张起灵,开始大声地盘问,语气里充满了惊恐和防备。 张意澜迅速扑上前,两手抓住那件领口大敞的破烂病号服,用力往中间一合,把小哥身上那片显眼的麒麟纹身捂了个严严实实。 两个藏民的动作停了一下,刀拔出来一半,警惕地盯着她。 “他……”张意澜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他家里祖传干纹身的。” 第144章 活佛(二合一) 祖传干纹身的??? 两个藏民没听懂,面面相觑。 黑瞎子靠在后头的皮卷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破木碗。 听到这话,他笑开了。 就在那两个藏民互相看了看,似乎还在努力理解这句汉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黑瞎子把空碗顺手往火堆边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上的是他祖先传下来的东西。”他开口,说的是藏语。 黑瞎子屈起一条腿,那张脱离了墨镜遮掩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时的轻佻,只有一种因为过于疲惫而产生的淡淡虚弱。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带头的矮壮汉子:“是图腾。” 矮壮汉子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被张意澜捂得死死的张起灵,又看了看黑瞎子,刀才慢慢推回了刀鞘,和黑瞎子又讲了几句藏语。 张意澜看着黑瞎子摇了摇头,这个矮壮汉子似乎才放下心来。 矮壮汉子转过头,从同伴手里接过另一碗酥油茶,重重地放在距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扔下一句生硬的汉话:“病了,不要乱跑。头人说,等雪停。” 门帘再次被掀开,两个藏民带着一身寒气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木柴偶尔爆裂的声响。 黑瞎子没急着去拿那碗热腾腾的酥油茶。 他维持着那个懒散地靠着皮卷的姿势,那双没有任何遮挡、深邃如井的黑眼睛越过火光,定定地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他看了看她手里还紧紧拽着张起灵病号服领口的手,视线又缓缓上移,停留在她那张沾着泥污的侧脸上。 张意澜察觉到他的目光,歪歪头:“你会说藏语?他刚刚和你说什么?” “早年学过,会说一点点。”黑瞎子笑,“外头那帮人,防备心重,在这地界,带有图腾意义的纹身,一般都跟邪教或者诅咒沾点边,刚刚那个人问我哑巴身上的纹身是什么意思。”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张意澜好奇道。 “吉祥如意啊。”黑瞎子笑,“我说这纹身是他家长辈留给他的。” 小哥的长辈…… 张意澜心说那可实在是祖宗的祖宗了。 这会,黑瞎子又笑着问她:“你觉得哑巴适合当纹身师?” “那还能说什么?”张意澜看了一眼张起灵,一边帮他理好衣服一边理所应当地说,“难不成说他是问题少年??” 冷风从帐篷底缝溜进来,刮过她沾满泥污的手背。 她说完话,慢慢松开手,偏过头,正好撞进黑瞎子打量的视线里。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一秒。 紧接着,他的肩膀不自然地耸动了一下。 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笑没憋住,漏了出来。 “咳……”他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唇,咳得夹克上的干泥扑簌簌往下掉。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这口劲,转回脸看着张意澜,眼角因为咳嗽泛起了一点生理性的红。 “问题少年。”黑瞎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咧开的弧度变大了,“年纪轻轻就不学好,拿自己身子搞创作是吧?” 他手撑着膝盖,坐直了一点,视线扫过张起灵露在领口外的一点青黑色的皮肤边缘,“这理由编得……绝了。” “还有,我和他们说你是盲人呢,到时候记得装的像一点。”张意澜叮嘱黑瞎子。 “放心,我觉得我的演技还是挺专业的。”他笑了笑。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后,潮水般的疲惫立刻倒灌进四肢百骸。 张意澜撑着地站起身,走到那个刚送来的粗瓷大碗前。 酥油茶表面漂着一层黄色的油花,热气正慢慢在冷空气中消散。 碗边还放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糌粑,硬邦邦的,像块砖头。 她把大碗端到火堆中间的位置,确保它不会太快凉透。 “他们让我们等雪停。”张意澜拿了一块糌粑,用手掰了一下,没掰动,“不知道这里离格尔木还有多远,我们得想办法让小哥的身体好一点。” “现在去格尔木估计不行。”黑瞎子摇摇头,“疗养院那边,连饭店都是国营的,如果你把哑巴弄进那边的医院,搞不好会吸引到什么人的注意。” “所以……”张意澜摸了摸下巴,“这段时间,我们要把他藏起来。” 黑瞎子看着她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冻得发红的指节上。 看了一会,在张意澜转过视线来的时候,他挪开了眼神,懒散地接道:“能留条命就算不错了,你要把他藏到哪里去?” “先待定。”张意澜说,将拧干的布片搭在张起灵额头上,转头看了黑瞎子一眼,“不过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他那件皮夹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半边脸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黑泥,嘴唇裂了几道口子,往外渗着一丝暗红。 “那是。”黑瞎子极其坦然地承认了。他伸手拿过烤得微微发软的糌粑,也不嫌脏,直接用沾着灰泥的拇指掰开一小块,扔进嘴里,费劲地嚼着。 “帮小哥换一下衣服,你自己也换一下。”张意澜指了指刚刚两个藏民送过来的衣物,然后站起来,走到火堆旁,端起还放着酥油茶的碗。 边缘有些烫手,酥油茶的味道很冲,带着浓烈的奶腥味和咸味。 她皱着眉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一点骨头缝里的寒意。 然后她把剩下的半碗酥油茶放下,站起来,非常有礼貌地出去了。 帐篷外的风小了一些。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雪地的反光刺着张意澜的眼睛,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稍微有些发酸。 然后张意澜寻思了一下,开始原地做起了眼保健操。 【需要我帮你播一下音吗。】小黑说,【眼保健操……开始……】 【倒也不用这么正式。】张意澜说,【这会让我产生一种变成小学生的感觉。】 【赶紧闭眼。】小黑说,【第一节,揉天应穴。】 …… 黑瞎子随手帮哑巴裹了裹衣服,又把他放回去。 他自己换衣服的时候,转头看见外面背对着他,正闭着眼睛一本正经不知道做什么的张意澜。 他笑了一声,转头看见她喝剩下的那半碗酥油茶,顺手端了过来,也没有管碗沿留下的淡淡水迹,仰头一饮而尽。 —— 一套眼保健操做完,黑瞎子刚好换完衣服,出来让张意澜换。 张意澜钻进帐篷,藏民给的羊皮藏袍极为宽大,羊皮的膻味直冲脑门。 右臂按照当地的习惯空着没穿,直接系在腰间,里外换掉之后,张意澜才感觉自己被冻僵的骨头重新开始回暖。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弯腰钻了出去。 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灰白色的云层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远处的雪峰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燃烧的青烟味和浓烈的羊膻气。 那些狂欢的藏民大多数已经散去,三三两两地围在各自的帐篷前,手里转着经筒,看见张意澜出来,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立刻钉在了她身上。 在这样的晨光里,张意澜看见了一队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名身形彪悍的随从,手里捏着长柄的念珠。 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喇嘛。 “那是?”张意澜看了看黑瞎子。 “藏区的活佛。”黑瞎子说。 这个队伍走近了。 被簇拥的那位喇嘛身上披着暗红色的袈裟,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僧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极稳,那双隐没在皱纹深处的眼睛,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平和与威严。 走到帐篷前,这支队伍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了下来。 之前带头的那个懂生硬汉话的红绳汉子也在里面,他微微弯着腰,低声用藏语跟那位喇嘛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张意澜,又指了指她背后的破帐篷。 喇嘛点了点头,将挂在手腕上的菩提收进袖子里。 他没等张意澜开口,便主动迈步走向了那顶帐篷。 门帘被随从掀开。 喇嘛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踏着缓慢的步子走进去。 张意澜和黑瞎子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帐篷里的火堆又加了些柴,烧得旺了点。 喇嘛径直走到张起灵躺着的皮垫子旁,慢慢蹲下身,伸出枯树皮般的手,两根手指搭在了张起灵因为高烧而发烫的手腕脉搏上。 张意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老喇嘛闭着眼摸了大约半分钟,随后收回手。 他从宽大的袈裟内兜里摸出一个用防潮油纸包着的牛皮小包,慢条斯理地解开上面的细绳,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纸包,透出一股浓烈的藏药气味。 喇嘛挑出其中一个,递给旁边的随从,又指了指那个装水的破木桶。 随从立刻会意,找来一只相对干净的碗,倒了半碗水,将纸包里的黄褐色药粉倒了进去。 药粉遇水即化,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给他灌下去,能退热。”喇嘛站起身,语调平缓,用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张意澜上前一步,接过那碗药。 她没有立刻喂给张起灵,而是端在手里,看向这位显然地位不凡的老者。 “多谢。”张意澜说。 她走到张起灵身边,用手指捏开他的下颌,小心翼翼地把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灌进去。 张起灵本能地抗拒这种刺鼻的味道,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吞咽了下去。 等到一碗药见底,张意澜把空碗放在地上。 喇嘛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重新站直身体,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才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 “贵客从哪里来?”喇嘛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张意澜寻思了一下。 总不能说实话,说我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格尔木。”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们是从格尔木来的大夫,在山里遇上了雪崩,迷路了。” 喇嘛看着她,枯干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手里的念珠重新开始拨动。 “等风雪停了,就可以走。”喇嘛温和地看着张意澜,留下这句话,在随从的搀扶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归于寂静。 原本张意澜以为这场雪很快就会过去,但是…… 它下了整整七个月。 活佛留下的药确实管用,张起灵的烧最后退了,只是这人醒过来时候的状态,张意澜说不上来,感觉有一丝淡淡的诡异。 帐篷中间,炉火烧得正旺,干牛粪燃烧时的特有气味混合着藏茶的奶香,在逼仄的空间里盘旋。 黑瞎子盘腿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骨针,正费力地对付着一件边缘磨破的羊皮袄,这七个月里,他已经活脱脱成了能在高原风雪里补衣服、熬酥油茶的熟练工。 张意澜在一边乖乖蹲着看黑瞎子补衣服,在距离她不到半个手臂远的地方,张起灵安静地坐着。 他身上那件原本辨不出颜色的病号服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现在裹着的是一件稍显宽大的深褐色藏袍。 头发长长了许多,柔顺地贴在耳边,衬得那张缺乏血色的脸越发年轻,几乎像是个涉世未深的漂亮大学生。 他的坐姿非常规矩,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意澜看。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过去那种冰冷如刀的防备,也没有洞悉一切的淡漠,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专注,像是在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他确定存在感的东西。 这种怪异的感觉……张意澜觉得现在的族长有种刚出壳的小鸡的既视感。 黑瞎子把骨针用力穿过坚韧的羊皮,扯出一截灰白色的粗线,手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张意澜往后退了退,给他空出点空间来。 张意澜这一退,张起灵立刻跟着她挪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身体极不明显地向前倾了半寸,膝盖在地垫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距离再次被缩短,他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张意澜的袖口。 “你再往后退,哑巴能跟着你坐进火盆里去。”黑瞎子挑挑眉,和张意澜说,“照这天气的架势,估计还得有半个月才能开山,等路通了,你打算把他带回哪?” 张意澜看了看张起灵:“回北京吧。” 反正她现在养得起,加上再去看看小花爷…… “好,我们去北京。”黑瞎子非常自然地说。 张意澜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们? 第145章 小金主(二合一) 风雪彻底停歇时,昆仑山这边都已经入夏了。 活佛被人群簇拥着,站在几步开外的背风处,枯树皮般的手指缓慢拨动着手里那串菩提。 他看着张意澜和黑瞎子把为数不多的行囊扔上那辆从牧区花高价雇来的破旧吉普车后座。 "现在要到山外去了吗?"老人的视线越过坑洼的引擎盖,落在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把最后一件行李塞好,转过身。 她在高原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是,多谢上师这大半年的照应。” 活佛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风和雪都已经过去了,扎西德勒。” 张意澜一听,总觉得这句话里好像还有点别的深意。 身后,吉普车的车门被拉开,张起灵极其自然地坐进了后座,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张意澜。 黑瞎子咬着半截草棍,熟练地翻进驾驶,把那顶新换的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走咯?” 张意澜点点头,上了副驾。 吉普车在泥泞与碎冰中打着滑,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这片与世隔绝的谷地。 从昆仑雪线折腾回北京,路途漫长得几乎把人的骨头架子拆散,直到老北京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张意澜才顺着一点仅存的记忆找到了当时解九送她的那座宅子。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砖灰瓦上。 巷子里隐约能听见几声自行车铃响。张意澜掏出钥匙,锁孔发出有点滞涩的咔哒声。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呻吟。 这是张意澜第一次来这座院子,里面也种了一树很漂亮的海棠,院子里的绿植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相当整洁。 张意澜心说太好了本来她还担心要新房开荒来着,到时候这么大一个宅子得累死了。 解九爷还是贴心。 她喜滋滋地领着黑瞎子和张起灵往房子里走,眼神一转,立刻看到了点不对。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下原本空着的石桌旁,现在站着个人。 黑瞎子刚迈过门槛的脚顿了一下。 他常年挂在脸上的那点懒散劲儿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身体本能地调整到了便于发力的角度。 空气里的氛围立刻往下降到了冰点。 石桌旁的人转过头来。 那是张日山。 他穿了一件极其规整的深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沉静的眼眸。 “许久不见了。”张日山的目光落在了张意澜身上,对她弯了弯眼睛,笑了。 张意澜注意到,在这个莫名其妙笑的像孔雀开屏的人的左侧,石凳上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就两三岁的男孩。 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小褂子,面容精致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娃娃。 小孩很安静,没有哭闹,只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正盯着门口进来的三个满身风尘的人。 男孩的手里抓着一个小巧的九连环,似乎正玩到一半。 张起灵停在张意澜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那双淡漠的眼睛从张日山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认出同族的反应,最后视线垂下,看了一眼那个两岁的男孩,便重新移回张意澜的肩膀上。 张日山的目光同样越过了张意澜,越过了站在一旁的黑瞎子,短暂地在张起灵那张木然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修长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路上辛苦。”张日山收回视线,指了指旁边的小孩,“这孩子,以后要在你这儿待一阵子。” 男孩听到声音,转过头看了看张日山,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张意澜。 他眨了眨眼,突然举起手里那个还没解开的九连环,冲着张意澜的方向,口齿不太清晰但很认真地喊了一声。 “花……” 他挥了一下手,张意澜才看见,他脖子上的长命锁换掉了,现在挂着一个透明的镯子。 显然做这样饰品的人是很用心的,给用黄金设计了一个相当优美的样式,看起来相当高贵了。 【这不是我们那个玻璃瓶底子材质的镯子吗……】张意澜失语。 怎么还给人挂小孩脖子上了…… 【哎呀这可真是……受宠若惊……】小黑激动搓搓手。 张意澜走两步上前去,弯腰看着这小孩,逗他:“叫什么名字?” “解雨臣。”小孩一本正经地答。 两岁的解雨臣坐在石凳上,短腿悬空着够不到地面。 他举着那个铜制的九连环,把它递给张意澜:“这个,送给你。” 张意澜伸出手,从那双白嫩的小手里接过了九连环。 解雨臣并没有害怕面前这个满身灰尘和高原寒气的“陌生姐姐”,反而十分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张意澜的膝盖上,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的皮肤很白,脸颊上有孩童特有的柔软,鼻梁已经能看出一点清秀的轮廓。 张意澜的手指在几个铜环之间熟练地穿梭,拇指顶住底部的木轴,轻轻一挑,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撞击声,最外侧的两个环立刻被解了下来。 她把解开的部分重新递到小花手里。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拿着玩具安安稳稳地重新坐直了身子:“哇。” 张意澜慢慢站起身,视线从解雨臣的头顶直接平移到了对面的张日山身上。 “他家怎么了?” 当时她确实说自己会帮忙看着点小孩,但他家真就这么放心把娃直接托给别人带啊。 张日山微微往后靠了靠:“九爷有一些事,暂时去了杭州找五爷。” 去杭州找吴老狗。 张意澜眼皮微微一跳:“有说是因为什么事吗?” 张日山摇摇头:“我不知道。” 还没等张意澜再开口,背后的黑瞎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把手里那个磨破了皮的旅行包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包里的金属防具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径直走到了石桌旁,停在张日山和张意澜中间的位置。 “九门里的水那么深,你倒挺会挑地方寄存麻烦的。”黑瞎子靠着石桌的边缘,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照向张意澜的阳光。 “这是解九爷临走托我的事。”张日山说,“不过,九门里现在也没人能帮忙看着他了。” “你们最近这么忙?”张意澜看向张日山。 “我最近要出去一趟,归期不定。”张日山说,“仙姑的女儿霍玲从考古队回家了,估计霍家现在也没有时间。” 至于其他人……那更别说了,狗五太远,二爷现在就自己一个老头儿住,怎么帮忙看小孩。 “没事。”张意澜冲黑瞎子挥挥手,“那放我这吧。” 这可是她的金主来的…… “嗯。”张日山顿了一下,把一本存折推给了张意澜,“也是解九爷给你的。” 哎呦,给钱真的很痛快啊—— 张意澜面无表情地接过,点点头抑制住自己的激动之情:“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张日山看看张意澜。 黑瞎子和张起灵直接插了过来,看向张日山。 张起灵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要走就快走。 黑瞎子的眼神则是:赖在这干嘛。 —— “去吧去吧……”张意澜抬起手在空气里挥了挥。 张日山用手理了理中山装的袖口,嘴角勾起了一个相当愉悦的弧度。 没再多费唇舌,他转身迈出了门槛。 “哎等等……你知道你家佛爷现在?”张意澜猛地又叫住他。 “佛爷早几个月回来了,现在正准备去其他地方。”张日山笑笑,转身,“怎么了?” 张意澜摇摇头:“没什么,老人家身体不错,这是又准备去哪……干工程?” “巴丹吉林。”张日山说,“我应该也会去。” 巴丹吉林…… “沙漠?”张意澜挑眉。 不得不说张启山真是个传奇户外佬,之前在戈壁滩跑的一身伤还不说,现在竟然又要往沙漠钻。 此人真乃高精力人类也。 “是。”张日山笑,落在张意澜身上的目光说不出的温柔似水,“他有给你留茶叶,我也给你挑了一些东西,到时候我会让人一并送过来,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小哥已经在眼神抗议了。 “太客气了。”张意澜说,“哦,对了,之前那身旗袍的钱我还得还你……” 旗袍???什么旗袍???? 黑瞎子扶了扶墨镜,眼神定定地钉在了张意澜身上。 “不用。”张日山摇摇头,“那本来就是我送你的。” “不行啊钱得给……”张意澜开始摸裤兜。 眼见着张日山还要得寸进尺进尺得寸,黑瞎子迅速蹲下身,开始小声在解雨臣耳朵边嘀嘀咕咕。 解雨臣乖乖地听黑瞎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见黑瞎子说给他一颗糖吃的时候,还讨价还价了一番。 最后,这个两岁的小朋友眼神坚定地跳下凳子,拉着张意澜的裤腿,冲张日山说:“张爷爷你快回家去吧!” 张爷爷。 张日山笑着叹了口气:“这么想我走?” 解雨臣点点头:“嗯嗯,快走快走。” 黑瞎子也跟着作出驱赶的手势:“快走快走。” “那就只好下次见了。”张日山摇摇头,转身出门。 张意澜:哎——至少等我把钱掏出来嗷—— 张日山一出门,黑瞎子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反手把沉重的红漆木门“咣”地一声关好。 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了胡同里隐约的市井声音,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海棠树随风轻摇的沙沙声。 黑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他低头看了看石凳上的解雨臣,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起灵,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们这是准备开个新生代托儿所?” “人多热闹。”张意澜打着哈哈。 两岁的解雨臣并没有被刚才黑瞎子关门的声响吓到。 他那双大眼睛在黑瞎子的墨镜上转了一圈,伸出手:“答应的,三颗糖。” “小朋友不能吃太多糖哦,一天一天给你?”黑瞎子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解雨臣手心。 解雨臣眉毛一皱,转头认真和张意澜说:“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哦。” 又是一个拥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小孩啊。 张意澜半蹲下去帮小孩整理一下衣领子,顺便和黑瞎子说:“既然如此,那就都给他吧。” “谢谢姐姐。”解雨臣非常乖。 “哎,从小就这么精呢,知道谁是老大。”黑瞎子晃晃脑袋,掏腰包。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开心。 他忽然伸出胳膊,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抱住了张意澜的脖子,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软绵绵地蹭了两下。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孩童对能帮自己解决问题的人产生的纯粹好感。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张意澜背后响起。 张起灵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半步。 他身上的深色便服还残留着赶路的寒气,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挂在张意澜脖子上的小东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也缓缓蹲下了身子。 张起灵的身形修长,即便是蹲姿也显得非常稳当。 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很自然地垂在膝盖前。他凑得很近,视线和解雨臣齐平,就这么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解雨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松开了抱紧张意澜的胳膊,转过头,迎上了张起灵的视线。 小男孩并没有退缩,反而抿了抿那张粉嫩的嘴唇,眼底透出一股初生牛犊的倔强。 “小哥,怎么了?”张意澜伸手拍了一下张起灵的胳膊。 张起灵的视线立刻从解雨臣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张意澜拍过的地方。他盯了两秒,随后十分自然地伸出左手,抓住了张意澜沾着灰尘的袖口。 不仅抓住了,还微微用力往下扯了扯。 他的动作很轻微,但又带着相当的固执劲。 张意澜想要起身,却发现袖口被拽得死紧。 “怪了。”张意澜习惯性伸手摸张起灵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没烧啊。” 靠在石柱旁的黑瞎子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他把墨镜往鼻梁上方顶了推,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透着一股看戏的闲散劲儿。 “哑巴,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啊。”黑瞎子走近两步,“这小不点才多大,你连他的醋都吃?” 张起灵没有理会黑瞎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固执地抓着张意澜的袖口。 张意澜倒是完全没觉得小哥是在像黑瞎子说的那样吃醋。 她郑重地思考了三秒钟。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把解雨臣塞进了张起灵怀里,“喜欢带小孩?” 第146章 盘一盘(二合一) 解雨臣和张起灵,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张意澜满意起身,刚转过身准备去厨房整点好吃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嗡鸣。 小黑的声音欢乐地传了过来:【滴滴滴哒哒哒——欢乐疗养院正式结束!你放归了那些小动物们,它们会永远记得你的!它们永远爱你!期待再次相遇!】 【呃……祝它们生活幸福,但咱还是各自安好比较好一点……】张意澜说。 【接下来是奖励发放时间喔!】小黑继续兴高采烈地说。 【你获得了新的能力——时间跳跃:你可以任意向前,去到你想去的时间点,出现在想出现的任何地方,但是,时间不能倒流,该能力在当前支线全局有效。】 【你的‘血脉’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世间的魔鬼将被你征服,你的血液会产生特殊效果,让所有怪物避让、恐惧、尊崇。】 【来自‘西王母’和‘禁婆’们的小礼物——特殊的尸蟞丹x1:西王母曾用尸蟞丹吸引许多寻仙者前往西王母国,食用后,普通的尸蟞丹会让人的身体产生奇妙的转变,但这一枚似乎是特殊的赠礼。】 【支线任务‘猎杀’,正式开启——请积极寻找黑飞子的踪迹。】 任务的大字在意识深处弹出亮红色的字眼,底下挂着【时间跳跃】与【血脉加强】两个金灿灿的标签。 热流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张意澜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以上就是……】小黑似乎要说播报环节结束了,【等等……还有一张小纸条。】 【这是一张很多年前,来自‘小齐’的小纸条。】小黑清了清嗓子,【留言是——张意澜,我想你。】 小齐…… 张意澜的脑海里重新浮现了那个小孩的模样。 【嗯,我也想他。】她笑了笑,【希望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违法乱纪做法外狂徒。】 【咳咳咳——他肯定会的。】小黑咳嗽了一声,【还有还有……之前老九门的奖励结算还有一次抽奖机会哦,再不用会放过期的。】 【用。】张意澜说。 一个俗气的虚拟转盘在她的视野边缘亮了起来。 但这次,张意澜发觉到了不对劲。 【你这个转盘上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她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哎呀之前的奖池最高奖兑现了嘛……我就再去进了点货,也许对你有用。】小黑说。 【有用在什么地方呢??】张意澜发出真诚的疑问。 转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日变猫体验卡”“回归童年体型体验卡”等等等奇怪的体验卡,还有一些很怪的增益。 【……】 张意澜沉默地看着那根指针飞速旋转后停下,“叮”地一声,她的视野里出现一个粉红色的礼盒。 系统面板在半空中铺开一排极其晃眼的字。 【特殊增益效果抽取成功:百分百空手接抱抱(永久有效)】 【技能描述:面对目标人物|怪物时,释放本光环,目标将无法抗拒你的怀抱,并产生强烈的依恋和放松感。注:该技能对增加好感度有奇效。】 张意澜的眼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两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人物就算了……为什么还有怪物啊??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把系统界面挥散。 她顺势偏过头,视线落在了旁边地上那个正盯着自己脚尖看的小不点身上。 解雨臣安安静静地站在海棠树的阴影里。 刚才张起灵靠近时的低气压,让这个只有两岁的孩子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往后缩了缩,并没有哭闹,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张意澜看了看他圆乎乎的小手。 这孩子估计还是怕生,到了陌生环境里紧张是肯定的,但又不敢真哭。 要不就测试一下看看这个奇怪buff吧…… 张意澜于是又一次在解雨臣面前蹲了下来,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对着解雨臣伸出了两只手,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要抱人的姿势。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嗯?”黑瞎子看了张意澜的动作一眼,突然也从心里产生了一种“啊好想要抱抱啊”的冲动。 解雨臣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两秒钟。 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先是出现了一点疑惑,紧接着,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就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直接迈开两条短腿,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了张意澜的怀里。 两只短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张意澜的脖子。 他这一次比刚才还要用力,小脑袋在张意澜颈窝里使劲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充满依赖的黏糊声音。 张意澜被撞得重心往后偏了半寸,但很快稳住了。 她感觉到解雨臣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上,那股属于幼童特有的奶香味混着一点皂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小东西正在试图用短小的腿去盘她的腰,手脚并用地往她身上爬。 这技能还真是……说到做到,一点折扣都不打哈。 张意澜的手上还是顺势托住了他的后背,站起了身。 解雨臣就像个树袋熊一样牢牢挂在她身上,脸死死埋在她的颈窝里,坚决不肯抬起来。 “我害怕……”他小声说,“他们是谁……” 张意澜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张起灵。 嘶……对哦,要介绍的话……让解雨臣叫哥哥还是叔叔还是爷爷??? “呃……是……叔叔。”张意澜说,“都叫叔叔。” “真是……”黑瞎子笑了一声,打破了安静。 他走了过来,停在一步之外,看西洋景似的上下打量着挂在张意澜身上的解雨臣,嘀咕了一句:“小孩怎么都喜欢往她身上贴?” “爷爷说……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玩。”解雨臣不理黑瞎子,认认真真和张意澜说,“他之前,天天给我看你的照片……你会不要我吗?” “没有人会不要你。”张意澜说,“你觉得爷爷是不要你了?” 解雨臣没有直接回答张意澜的问题:“爷爷说,等我大一点,送我去二月红爷爷那里,让我一定要听话。” “那他也一定不是不要你,只是让你去跟二月红爷爷学习。”张意澜说,“小孩子都要学习的,不信我下次带你直接去问你爷爷,好不好?” “你说的……拉钩。”他伸出手。 张意澜和他拉勾:“一言为定了。” 解雨臣这才放下心来,再次搂住了张意澜的脖子蹭蹭:“嗯……谢谢。” “不客气哦。”张意澜说。 —— 把解雨臣从身上扒下来绝对是个体力活。 张意澜揉着发酸的后颈,看着终于闭上眼睛的小团子,连气都喘得轻了几分。 小黑刚刚给的邪门光环效力太猛,这孩子刚才死活挂在她身上,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肯撒手。 外头胡同口传来几声响动,没多久,两个面生的短衫汉子抬着一张做工精细的红木小摇床进了院子。 这是张日山派人送来的,说是解雨臣最喜欢的那个小床,放下床就退了出去,全程没多看一眼院子里的另外两人。 张意澜心说解家少爷这吃穿用度,底下人确实一点没含糊,但就是连着床都一块给她搬过来了……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张意澜把解雨臣挪进那张带护栏的摇床里,拉了条薄毯子盖好。 她站直身子,转头看向一直立在门口当门神的张起灵。 他去换了件干净但宽大的老式对襟衫,袖子卷到小臂,两条惹眼的奇长手指自然垂着,头发因为大半年没剪,刘海有点盖住眼睛,很稀奇的是,他这一头头发完全是顺毛来的,发质非常好,很顺很软。 不过,从张意澜动手哄孩子开始,张起灵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小哥,你过来。”张意澜朝他招了招手。 张起灵没有迟疑,立刻走到她跟前。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张意澜往旁边让了半步,指着摇床底下的木轴:“推这里。一下,两下。要慢,要有节奏。” 她抓住他的左手,按在红木栏杆上,“像这样。” 木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张起灵低头看着木床里的解雨臣,脸色依旧平静得像冻住的湖面。 张意澜又拍了拍他绷紧的胳膊,“我出去一下,你在屋里摇。” 张起灵抬眼看她。 黑沉沉的瞳仁里没什么波澜,几秒钟后,他点点头,老实地接管了红木栏杆,手腕轻轻发力,木床开始以一个非常匀速且标准的幅度摇晃起来。 张意澜轻轻退出了房间,反手带上门。 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不少。 西边的天擦着暗紫色的边,老海棠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黑瞎子靠坐在院墙底下的水缸沿上。 他已经把爱穿的皮夹克脱了,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上面还有几道刚结痂的刮伤。 墨镜依旧严丝合缝地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给土豆削皮。 “出来了?小朋友睡觉了?”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子“唰”地挽了个极度危险的花刀,然后准确无误地停在指尖。 张意澜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拉了把破竹椅坐下:“是啊,不过连床也一块送来是不是有点奇怪,解雨臣的其他用品也一块送过来了。” 黑瞎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那副黑漆漆的镜片对着张意澜的方向。 “解九爷的算盘,可不是打在这一两天。”他慢条斯理削着土豆,“你猜猜我为什么会去格尔木?” “也是解九爷出的价?”张意澜靠在竹椅背上,倒是没有多意外。 “他出钱,我办事,童叟无欺。”黑瞎子说,“疗养院的水深得能淹死王八。九爷的意思很清楚,上面那帮疯子要在格尔木动真格的,这哑巴要是被他们弄走切片研究,九门欠他的真是还不完了,我的活儿,就是趁乱把这尊活菩萨给捎出来。” 他的下巴朝张意澜的方向扬了扬:“结果半路杀出个你。” 张意澜想起疗养院地下四层的惨状,那股子凝固汽油弹烧焦肉类的味道仿佛还在鼻端。 黑瞎子继续说:“不过……上面既然能派人去格尔木清场,说明张启山顶上的那个人,也等不及了。” “等不及?”张意澜一挑眉,“怎么等不及呢?” “那个人,已经没有时间了。”黑瞎子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看穿生死的冷酷,“早一阵,我们还在昆仑山的时候,他估计就已经咽气,现在……估计得准备准备找个风水宝地把他自己埋了。” “那挺好的。”张意澜问,“我之前还担心小哥会不会上通缉令什么的……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祝贺祝贺,死的真好。 “但是现在解家也水深火热。”黑瞎子说,“更早些年时候,狗五爷从长沙镖子岭拿出来了一卷战国帛书,后来这卷帛书被外国人拿到了手,然后,这起文物案子和老九门暗地里的土夫子身份一起被捅到了上面,后面就有了针对长沙土夫子的大清洗,张启山亲自督办,死了非常非常多人。” 他顿了一下:“现在九门里的情况非常复杂,这些年里,似乎不断有组织想要渗透进九门,控制他们家的人员往来和财物出入,但老九门经过那一轮清洗,本身已经没有当年那样的力量去抵挡这种渗透了,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可以信任的二代。” 黑瞎子看向张意澜:“而在剩下的那几家当中,解家现在是最危险的一个。” 把解雨臣暂时放到张意澜这,后面再托给二月红,属实是解九对解家局势的一个判断。 张意澜点点头:“挺好。” “但其实我挺好奇,为什么他会找你?”黑瞎子问,“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呃……”张意澜说,“去昆仑山前,我去了一趟解雨臣的周岁来着。” “还有呢?”黑瞎子气笑了,“还有什么?” “他问我能不能帮忙看小孩,还给了点钱。”张意澜说,“我就同意了。” “要是那时候齐八爷说给你点钱,让你帮忙看孩子,你同意吗?”他问。 “那不一样。”张意澜摇摇头,“那会真看不了。” “你还真忙。”黑瞎子吹了口气,垂头继续切土豆。 “你不也挺忙。”张意澜说。 “哼,谁忙的过你。”黑瞎子一挑眉。 第147章 解连环 一周后。 张意澜提着装满糖炒栗子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牵着解雨臣,推开了四合院厚重的红漆木门。 门缝刚一咧开,张意澜脚步一顿,视线越过海棠树斑驳的阴影,落在了青石砖铺就的院子正中。 原本算得上宽敞平整的院子,现在显得相当局促。 两根粗壮的麻绳交错纠缠,像蛇一样死死勒在两个人身上。 这看起来不是普通的五花大绑,而是带了点“手艺”的捆法——从肩膀一路绕过腋下,死扣卡在脊椎骨上,稍一挣扎,绳结就会随着动作收紧,卡得人呼吸困难。 地上那两个人背靠着背,被捆成了一个相当结实且滑稽的连体婴。 张意澜把门完全推开,站在原地往里头看这两个。 左边那个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灰布长衫,哪怕此刻在青石板上蹭了一身灰,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大户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少爷气度。他五官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圆滑,只是现在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被塞了一团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右边那个稍微年轻些。他的短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蓝黑色夹克,下巴上沾着一块明显的淤青,显然在被制服前没少挨揍。 他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正不安分地骨碌碌乱转,透着一股机灵且不服输的劲儿。 张起灵就站在这两个“粽子”两步开外的地方。 他的袖口还是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正不紧不慢地将一截多余的麻绳挽成圈。听见开门声,他的动作停住了。 张起灵的视线穿过院子,精准地落定在张意澜身上。 看见张意澜之后,他那双没有波澜的黑眼睛里,刚才还残留的一点防备瞬间消散了。 他将手里的绳圈随手扔在旁边的石锁上,迈开腿,径直走到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 他没有开口邀功,也没有解释地上那两个活物的来历,只是用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指了指院子中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吵。” 解雨臣显然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松开了牵着张意澜的手,转而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小脸从她的裤腿边探出来,乌黑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地上那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 小团子嘴里还嚼着刚买的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对这场面只有好奇,没有恐惧。 张意澜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腿上的解雨臣,又看了一眼面前理直气壮嫌人“吵”的张起灵,最后把视线投向了院墙角落里的黑瞎子。 黑瞎子正悠哉地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太师椅上,腿高高地翘在旁边的水缸边缘。 他手里剥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青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扔。那副标志性的黑墨镜在阳光下反着光,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你们回来的可真是时候。”黑瞎子吐出一块橘子皮,拍了拍手站起来。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绕着地上那两个背靠背的人走了一圈,“瞎子我不过是去胡同口的大爷那儿听了半段单口相声,一回来,这院子里就多了点九门的‘土特产’。” “土特产?”张意澜歪歪头。 黑瞎子哼笑一声,看向左边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这位,解家的少爷,解连环,解九爷去杭州躲清静,他就跑来翻我们这破院子的墙皮。” 解连环嘴里塞着布,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抗议声,试图用眼神示意黑瞎子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黑瞎子权当没看见,转头看了看穿蓝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笑意更深了:“至于这位,齐家那一辈里算得上拔尖的,齐羽。” 齐羽停止了挣扎,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但依然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回瞪黑瞎子。 “他们想翻墙进来?”张意澜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干嘛来了?” “这你得问他们。”黑瞎子耸了耸肩,指着站在一旁像尊雕塑一样的张起灵,“我回来的时候,这两位少爷已经在那墙根底下了。哑巴正打算用这麻绳给他们上套‘九龙盘柱’,我好说歹说,才劝他换了个稍微仁慈点的捆法。不然,这会儿估计得去积水潭医院接骨头了。” 张起灵没理会黑瞎子的调侃。 刚才这两个人翻墙落地的时候,动静不小,捆起来就是顺手的事。 张意澜把手里的纸袋塞进黑瞎子手里,拍了拍解雨臣的脑袋让他站好,然后迈步走向院子中央。 地上的青砖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地上这两位正吱扭吱扭试图往海棠树的树影下躲。 解连环看到张意澜走过来,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能看出来,无论是旁边那个满脸煞气的高手,还是另一边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镜,似乎都对她有一种奇怪的放任。 张意澜蹲下身子,伸出手,直接一把拽出了塞在解连环嘴里的那团破布。 布团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味,解连环猛地咳嗽了两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张清俊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这一口气缓过来,他没有马上大喊大叫,而是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了眼底的狼狈,换上了一副相当沉稳的做派。 “这位姑娘。”解连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依然尽量保持着平稳,“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我们不是来惹麻烦的。” “翻墙进别人的院子,被捆成这副尊容,然后告诉我是误会?”张意澜挑了挑眉。 “我们找人。”被绑在背后的齐羽突然闷声插了一句,他试图转过头,但绳子勒得太紧,只能作罢,“九门里最近乱得很,有人看见黑瞎子带了个大活人进了这胡同。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是不是我们现在要找的那个。” “找着了吗?”黑瞎子蹭到张意澜旁边要栗子吃,满脸的幸灾乐祸,“哑巴下手还是有分寸的。要是真想弄死你们,你们这会儿真的可以在地下交流心得体会。” 张起灵的视线越过张意澜的肩膀,淡淡地扫了地上的两人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齐羽的背后就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什么人啊这是…… 解连环咬了咬牙,他的目光越过张意澜,落在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解雨臣身上。 看到那个穿着小褂子,安安稳稳吃着糕点的两岁孩童,解连环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他盯着张意澜的眼睛,语气带上了几分迫切:“雨臣在这里,我就知道大半是找对地方了。” “说重点。”张意澜没时间听他绕弯子,手腕一翻,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巴掌长的折叠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们找张起灵。”解连环看着盯着张意澜手里那把刀,不知为何背后有点发凉,语速一下子加快了。 齐羽在背后赶紧接话:“对对对,张起灵。” “张起灵啊……”张意澜沉思了一秒,然后抬头看了看站在她旁边的黑瞎子,“你认识张起灵吗?” 黑瞎子咽下嘴里的栗子,把牛皮纸袋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笑了:“不认识,谁啊。” 张意澜的目光落到小哥身上:“认识吗?张起灵?” 张起灵:“……” 张起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 “看。”张意澜的眼神落回去,说,“这没有叫张起灵的。” 地上的解连环和齐羽:“啊?” 第148章 不是坏人啊! 紧接着,黑瞎子弯了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不知道你们从哪听说这里有这么号人的,”黑瞎子俯下身,墨镜倒映出解连环有些僵硬的脸,“你们踩盘子之前,没打听打听这院子现在谁说了算吗?” 黑瞎子的话音落下,青石板上的热浪似乎都被这股子突如其来的煞气逼退了几分。 被死死捆在一起的两个人明显僵硬了一瞬,麻绳在灰布长衫的布料上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他们两个确实懵了一下。 齐羽有些艰难地偏过头,额角沁出的一滴汗珠顺着他眼角滑落,渗进那块青紫色的淤伤里。 他先是看了看面前用墨镜隔绝了所有情绪的黑瞎子,接着,齐羽的目光又越过黑瞎子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两步开外的把他和解连环捆起来的那位。 这个穿着老式对襟衫的男人安静得就像院墙角落里的一道影子。 但在刚才的交手中,就是这个一脸平淡的人,差点把他的颈椎给生生卸下来。 解连环的呼吸要沉重得多。 他勉力仰起沾着泥土的脸,视线在这两个强悍得不似常人的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他的目光停落在了张意澜的身上。 “呃……是谁啊?”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显得非常没有底气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黑瞎子听见这话,嗤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站直身子,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用那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食指,随意地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张意澜。 “喏。”黑瞎子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今天中午的菜色,“认准了。在这个院子里,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看她的脸色行事。你们翻墙进来没被就地正法,也就是因为她刚好出去买糖炒栗子了,这位小哥怕弄脏了地砖,她回来看着心烦。” 齐羽定定地看着张意澜,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你是照片上的——唔!” 黑瞎子猛地给他嘴里塞了颗栗子:“别叫这么大声,听着怪瘆人的。” “唔唔唔——”齐羽含糊地咬着栗子,看张意澜。 他记得这个人,她和齐八爷有一张合照,那张合照被八爷护的如珠如宝,和心肝一样。 张意澜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的折叠刀在她白皙的指间转了半个圈,然后“啪”地一声合上刀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震得地上的两人肩膀一缩。 “不用这么看着我。”张意澜开口。 她把折叠刀塞进夹克的口袋,伸手拍了拍旁边一直抱着她大腿的解雨臣:“我只是个暂住的闲人,他们也一样,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 解连环看了看齐羽,吞了口唾沫,试图调整被勒得发麻的手臂。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已经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如果在进院子之前,他还有几分仗着解家的名头来探底的侥幸,那么现在,这种侥幸已经被碾得粉碎。 “谁让你来这里找‘张起灵’的。”张意澜说。 “是我长辈……”在她的目光下,解连环感觉自己的气势似乎都弱了几分,“他说……如果张起灵想要去找回他的记忆……那我们考古队刚好和他是一路的。” 张意澜心说,能想到这一茬的长辈,解家估计就只有解九了。 不过……考古队。 张意澜挑了挑眉。 “然后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了?”黑瞎子啧啧了两声。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计划要执行。”解连环猛地抬起头,那张往日里习惯了风度翩翩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焦灼与狠厉交织的底色,“我只是照长辈说的来问问。” 张意澜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头顶的阳光透过海棠树的缝隙洒下来,晃得人眼睛生疼。 “你们考古队现在都有谁啊?”她顿了一下,问。 “领队是陈文瑾,队员有……”齐羽非常乖,一个一个报菜名似的,“吴叁省、霍玲、李四地、齐羽、解连环……” 张意澜听着听着,心说怎么感觉九门的二代好像都塞到这个考古队里来了。 总不可能是家里派来混编制的…… 张意澜这会想起了之前在西沙和吴邪一块的时候在鬼船上找到的那本笔记本,里面夹着的照片,好像就是这支考古队的集体照。 当时……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张起灵。 当时的小哥,似乎是出现在了那张合照里的。 解雨臣这时候拉了拉张意澜:“姐姐……” “怎么了?”张意澜看向他。 “小叔叔是坏人吗?”解雨臣指了指解连环,认真地看向张意澜。 张意澜:小朋友一直不讲话,我寻思着你们不熟来着…… “不是、我才是你的亲人啊——”解连环发出一声嚎,“雨臣你看看我!!叔叔不是坏人!!!” 第149章 假的假的 解雨臣直接往张意澜身后躲了躲,只露了半个脑袋出来。 解连环:“嘤嘤嘤我才是亲叔叔啊我的心好痛……” 齐羽:“你念起侄子来怎么也和吴叁省一个样……” 解连环:“你不懂……” 张意澜随手掏了栗子,把剥好的塞进解雨臣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下次踩盘子的时候记得多长个心眼。”她语气随意,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解连环身上,“你平时不怎么见解雨臣吗?” 这话题转的。 解连环愣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了半寸。 他常年在老狐狸堆里打转,习惯了针锋相对和话里藏刀,突然被问到家务事,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腹稿全被堵了回去。 “这个嘛……”解连环舔了舔嘴唇,绳子勒在脊背上的紧绷感似乎轻了些。 他试图活动一下被捆在背后的手腕,脸上带上了一点苦笑,“我平时在盘口上跑,一个月也见不着他几回。”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提自己,正嚼着栗子的解雨臣停了动作,眨了眨他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 解连环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在那张沾满泥污、往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真实的疼惜。 “雨臣。”他急声喊了一句,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前蹭,却被身后的齐羽扯住了麻绳,发出一声闷哼。 解雨臣转身,在那个有些油的牛皮纸袋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颗个头最大的糖炒栗子。 他想了想,还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步子有些摇晃地走到解连环面前,把那颗还带着余温的栗子往前递了递。 “给你吃。” 解连环看着那只举到自己面前的小手,眼眶竟然控制不住地红了一圈。 他被捆在背后,根本没法接,只能狼狈地偏过头。 “吃不到。”解连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尽力压低声音哄着,“你自己吃,叔叔不饿。”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解连环现在的样子有点可怜,于是转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地看向张意澜。 张意澜:懂了。 她上前一步,接过栗子,塞进了解连环嘴里。 解连环:“呜呜呜???” 齐羽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心酸。 他试图扭过头去,但绳子绑得太死。 “行了,别在这儿上演叔侄情深的戏码了。”黑瞎子在后面凉凉地开口,把手里剥剩的橘子皮准确地投进了两米开外的一个破藤筐里,“我看着眼睛疼。” 张意澜抬起手,像赶小狗似的挥了挥:“行了,闲篇扯完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送客送客。” “哎哎哎哎——别把我们扔出去。”解连环看着张起灵下一秒就要靠过来,赶忙道,“解开绳子就行我们自己走!” 张起灵:“……” 他颇有点无语地上去,三下五除二,把绳子解了。 但绳子一解开,地上这两个反倒还一块往阴影里挪了挪,看起来扭扭捏捏的。 张意澜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抱臂道:“怎么?” 她对面,解连环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解雨臣身上收了回来。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重新覆盖上了一点沉稳。 “还有一件事情,和你说。”他说。 “什么事?”张意澜问。 “在说这件事之前……”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边的张起灵和黑瞎子,神情中带着一点谨慎的审视。 他问:“这两个人,是你觉得绝对可信的人吗?” “哦?”黑瞎子挑了挑眉,嘴角弯了起来,“还有我的事?” 张起灵没说话,但目光依旧非常有压迫感地看了过去。 “其实,这里比较可疑的就你们两个。”张意澜干脆道。 “那好吧……你知道霍仙姑的女儿霍玲吗?”解连环闭了闭眼,望向张意澜。 张意澜注意到,解连环这一刻的表情有点奇怪。 霍仙姑的女儿,她当然是不熟的,她知道有霍玲这个人,还是之前张日山来的时候,和她提过一嘴,说霍玲最近似乎回家了,霍家腾不出精力来看着解雨臣。 “霍仙姑我知道。”张意澜说。 言下之意,她和霍玲没见过。 “考古队最近的项目……是去了广西,一个叫巴乃的地方。”解连环说,“项目结束之后,霍玲回了家。”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张意澜:“但是,据我的观察,霍玲的状态其实很不对劲。” “不对劲?”张意澜问。 “嗯。”解连环点点头,说,“不过,你和她并不认识,所以我描述不出来那种不一样。” 齐羽在一边补充道:“总之就是,我们觉得……现在在霍家的这个霍玲,可能不是原来的那个霍玲。” 不是原来的那个霍玲。 黑瞎子慢慢蹲下身,捂住了解雨臣的耳朵。 解雨臣:“?” 黑瞎子:“小朋友不能听。” “你是指……”张意澜看向齐羽,“她整个人都被顶替了,还是说,她本人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不确定。”解连环说, “广西的项目,当时我和齐羽、吴叁省并没有在场,所以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现在来和你说,是提醒你小心一些,雨臣被托付到了你这里,说明我家的长辈是极度信任你的,所以,我也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我们没办法预测敌人的下一步,所以想尽可能把一些最近潜在的危险因素告诉你。” “那这位‘霍玲’之后还要回考古队吧?”张意澜挑眉,“你们是同事,到时候你们打算?” “之后的事,随机应变。”解连环和齐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 “行。”张意澜点点头。 “所以张起灵真的不在这?”齐羽问,“还有,我能八卦一下吗,你认不认识齐……唔!” 他被黑瞎子弹过来的栗子壳打了脑袋,于是对黑瞎子怒目而视。 黑瞎子继续帮解雨臣捂着耳朵,见状,对齐羽露出一个非常欠揍的笑。 “以后合适的时候,张起灵会出现的。”张意澜敷衍道,“你们每天在心里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他听到了就来了。” 张起灵他老人家现在刚出疗养院呢,前天去买冰棍路过中药铺子,中药铺那医生坐门口晒陈皮来着,一眼过去就说哟这小伙子贫血贫的不行了,得喝点药调理一下补补气血。 张意澜心说现在如果又让他歘的一下进考古队下墓打工,那还是太没人性了。 第150章 叔叔心碎之 “那听起来这个张起灵像什么封建社会的精神信仰……”齐羽吐槽。 张意澜心说哎你说的还挺准。 话已经说完了,齐羽和解连环还蹲在地上,和张意澜大眼瞪小眼。 张意澜:“两位还有指教?” 两个人连连摇头。 “那你来不来考古队?”过了一会,解连环有点狗腿地问张意澜,“我们还准备去西沙呢……” 但还没等着张意澜答话,黑瞎子站起身来,张起灵动作更快。 他非常迅速地走过去,拎起了两个人的后脖颈,就像拎着两袋毫无重量的垃圾。 “哎——我就是开个玩笑——”解连环挣扎了一下,惊道,“等一下——” “扔他就行了我和他不是一道的啊啊啊我的老脸要丢光了——”在张起灵的手劲下,齐羽也完全无从反抗,夹克拉链因为拖拽完全崩开,泥土嵌进了他下巴的擦伤里。 解连环后脚跟磕在门槛的青石条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被一种极其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的手法齐刷刷地丢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外头的热风裹挟着胡同里的尘土扑面而来,日头正烈,照得人一阵眩晕。 齐羽在地上滚了半圈,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沾满灰土的脸上满是安详。 解连环比他稍微体面点,整个肩膀因为强烈的拉扯感而佝偻着。 他费力地扭过脖子看过去,面前的院门还开着半扇,把他扔出来的人就站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 这人个穿着老式对襟衫的年轻男人微微低垂着眼睫,阳光只能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 “那我再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名字总能问吧——”解连环毫不死心,无视了门槛边那个煞星,视线直接越过去,看着张意澜。 “兄弟我服了你了……”齐羽在一边呈大字状。 院子里很安静。 夏蝉在头顶的海棠树上鸣叫,声音尖锐而单调。 张意澜站在原地,有点意外地抬了下眼。 这个解连环,和她印象里吴叁省的性格好像有点相似。 一直靠在一边看戏的黑瞎子笑出了声。 他的墨镜在阳光下闪了一闪,黑色的工装背心贴着他精瘦的后背,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拉扯出流畅的肌肉轮廓。 “我觉得我们这也确实要个名号。”黑瞎子对张意澜笑道。 他迈着散漫的步子,鞋子踩在青石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什么名号?”张意澜问。 她看着黑眼镜走到院墙的回廊下。 那里靠着一块长方形的东西,似乎是木头做的,上面随意地盖着一张帆布。 平时谁也没注意过这东西,只当是用来修补漏雨屋顶的废木料。 黑瞎子站定,抬起右手,动作极其优雅地捏住了帆布的一角,手腕微微发力。 “呼——” 布料被瞬间掀开,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在穿堂风里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阳光的光束里跳动。 解连环和齐羽在门口看,看着这灰尘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等到灰尘稍稍散去,那块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依然透着沉重年代感的牌匾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那上面,用极具锋芒的字体,龙飞凤舞刻着两个烫金的大字:张府。 张意澜:“……” 真的要把这个东西挂在家门口上吗…… 齐羽看清了那块牌匾。 他瞪圆了眼睛,看鬼一样看着那个门槛内的四合院。 黑瞎子把那块脏兮兮的帆布随手团了团,扔在脚边。 他没有理会地上两人,只是侧过头,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对着张意澜说道:“怎么说?这牌子挂上去?” 解连环的视线从“张府”两个字上艰难地移开,死死锁死在张意澜的脸上。 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身上有着诡异而强大的主导权; 黑瞎子这种顶尖雇佣兵甘心在她手底下办事;更可怕的是旁边那个身手深不可测的高手,对她的每一个细微举动都透着一种本能的关注。 在九门的秘闻里,张家的核心永远只有一个人。 那个代代相传、掌握着所有秘密、连张大佛爷都要对其保持敬畏的名号。 解连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随后,张意澜凌空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解连环颤颤巍巍的声音:“你是张起灵?!” 他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胡同里仿佛连风都停了。 张意澜还反应了一下,她看过去,和解连环的目光相碰。 然后,她发觉这个人非常坚定地忽略了在门槛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小哥。 张意澜:张起灵,我吗??? 站在门边那位真正的张起灵听到这个名字,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都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聚焦,当然,也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 张意澜歪歪脑袋,心说好像在这个年代,“张起灵”确实只是一个活在老一辈口中的传说,一个符号。 没有人知道戴上这个符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反观黑瞎子,他在一边憋笑,快憋的不行了。 “其实……”解雨臣这时候才用一种淡淡的疑惑眼神看向自家叔叔,“叔叔,姓张的人有好多哇……” 张意澜跟着点头,有点好笑地看向解连环:“我姓张,但是,名字叫张意澜。” 齐羽已经掩面,默默地爬走了。 “这怎么能是解家人……”齐羽一边摇头一边道,“解家一世英名要毁于一旦了……” 但显然,解连环并不觉得尴尬。 他笑了一声,点点头,非常爽快地道歉:“对不住,是我犯傻了。” “张意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谢谢你愿意帮忙照顾雨臣。” 黑瞎子倚在门边,低头示意解雨臣:“快,和你叔叔说再见。” 解雨臣点点头,看向解连环:“叔叔再见,工作顺利。” 解连环的“侄子好可爱”滤镜又要打开的时候,解雨臣抬头示意黑瞎子:“可以关门了吗?我想回去和姐姐抱抱……” 解连环:今夜只有我心碎。 第151章 爷爷爱你 送走解连环和齐羽之后,张意澜又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 夏日午后的阳光被老海棠树的枝叶切得细碎,解雨臣趴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手里捏着一支有些短的铅笔,正专心致志地在一张纸上涂画。 张意澜坐在他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时不时帮他按住被风吹得翘起的纸角。 这几天,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娃娃的存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小家伙只要张意澜在视线范围内,就必定要挨着她,连午睡都要攥着她的衣角。 黑瞎子半躺在廊下的藤椅上,长腿交叠搭着栏杆,手里依旧在抛着橘子。 他看着石桌边的那一大一小,墨镜底下的笑意没断过。 “哎,小朋友在画什么呢?”黑瞎子咬开橘子皮,吐到旁边的垃圾篓里,语调懒散地拉长了声音,“画他那个被打跑的叔叔?还是画瞎子我威风凛凛的英姿?” 解雨臣停下笔,抬起头看了黑瞎子一眼,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他把纸往张意澜的方向扯了扯,小手盖在上面,用奶声奶气却极认真的语气说:“画姐姐。” 黑瞎子乐了,从藤椅上坐直身子,趿拉着皮靴走过去。 他弯下腰,刻意把墨镜凑近解雨臣的画纸:“让我瞧瞧?” 还没等他的视线完全落到纸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了黑瞎子命运的后颈领口。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只是手腕微微一转,黑瞎子那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带得往旁边退了半步。 黑瞎子顺着力道转了个身,也不生气,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抛进嘴里:“我就是看看画,怎么?” 张起灵根本没接他的茬。 他连眼神都没分给黑瞎子,只是走到石桌旁,把刚才顺手从厨房拿出来的半块冰镇西瓜放在解雨臣面前。 他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强硬,将小孩的注意力从画纸上强行转移。 西瓜的寒气在空气中腾起一点极淡的白雾。 解雨臣眨了眨眼,看看西瓜,又看看张起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后乖乖地伸手去拿勺子挖西瓜吃。 “小哥——”张意澜招呼了一下张起灵,“厨房还温着你要喝的中药。” 听到喝药两个字,张起灵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眼神飘了出去。 “嗯?”张意澜歪歪头。 张起灵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缓慢速度往厨房挪去。 “哎呦——这日子舒坦的,骨头都软了。”黑瞎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有舒坦日子过还不满意?”张意澜随口问。 “我没说不满意啊。”黑瞎子惬意地眯眯眼睛,随即又自己小声咕哝道,“不过,要是哑巴和小朋友不在就更好了。” 这样能在一块仿佛退休般休闲的日子,总会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厨房的方向,张起灵端着一盘切好的果盘出来,嘴唇上还带着一抹亮色的水迹,他俯下身把水果放好,张意澜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浅的中药味道。 嗯,看起来还是比较乖的把药喝完了。 张意澜顺手往正埋头挖西瓜的解雨臣嘴里塞了块苹果。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来了几声非常有节奏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一停,透着股教养和规矩,和几天前解连环翻墙进来的那股子焦躁截然不同。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他站起身往院门走,一边走还一边感慨:“哎呦,刚刚才说完日子舒坦呢。”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也站起身来。 门被黑瞎子从里面拉开。 隔着午后的日光,站在门槛外的是两个老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者,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已经爬满了皱纹。 张意澜认出来,这是解九。 但张意澜莫名觉得,现在的解九看起来很累,和上次在新月饭店见到他的时候,精神头差了很多。 跟在解九爷身侧稍落后半步的,是霍仙姑。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领旗袍,绸缎的质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银白的短发烫得服帖,虽然年纪大了,但肤色依旧是白净的,只是多长了些皱纹。 她的眉眼间带着股常人无法直视的威仪,只不过,她眼底的乌青和略显绷紧的唇角,出卖了她这几天的疲惫与焦灼。 “又见到你们了。”解九温和地笑。 “过来坐会吧?”张意澜说。 解九爷跨进院子,视线先是迅速扫过黑瞎子和张起灵,最后落在石桌旁挖西瓜吃的解雨臣身上。 小孩看起来有点埋汰,西瓜汁吃到了脸上,但看起来却比从前高兴了许多。 老人的眼神瞬间更加柔和了,嘴角忍不住带上了更大的笑容。 “雨臣。”解九爷唤了一声。 解雨臣拿着西瓜勺子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他抬头看到解九爷,眼睛亮了一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抹嘴唇扔下勺子,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爷爷!” 解九爷弯腰把孙子抱了起来,抹了抹他吃西瓜吃出来的大花脸,笑着颠了两下:“哎呦,爷爷都快抱不动你了。” 解雨臣这会转头看张意澜,张意澜见状,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解雨臣才转回来看着爷爷,鼓起勇气认认真真说:“爷爷……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来的,越往下说声音还越小了。 “谁和你说的不要你了。”解九顿了一下,才笑开了,他把解雨臣往怀里搂了搂,“爷爷很爱你,家人也很爱你,不会不要你的。” 解九说的这句话,给当时的解雨臣留下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一旦有一个亲人亲口对你说我很爱你,那一刻的安全感和触动是非常难以忘怀的。 以至于在很久很久以后,解雨臣长大了,每次独自一人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这种安全感。 后来的他想,也是幸好,这时候他问了。 第152章 霍玲 霍仙姑看着爷孙的互动,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一会儿,她又转过脸去,看着一边的张意澜。 这个人在她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她老了,但眼前这个人却依旧没有变过,眼角眉梢的神态和周身的平静气场,都和她记忆里如出一辙。 张意澜看了过来,目光依旧是平平淡淡的,但霍仙姑的心却莫名揪了一下。 “你还好吗?”张意澜出声问她。 还好吗? 霍仙姑愣了一下,那句本来应该客套出来的话却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张意澜看着有些沉默的霍仙姑,动手推了一张椅子过去:“坐会吧。” 霍仙姑坐下了,另一边黑瞎子也挪了张椅子过来,让解九爷也一块坐下。 “是来接小朋友回去的?”张意澜问解九。 解九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有点凝重:“是。” “还有,我为之前连环的事来道歉。”他说,“那臭小子没听我把话说完就出来了。” 张意澜心说那好,你不是来讨医药费的就行,她还怕小哥下手太重把解家的少爷打出什么毛病来。 张意澜于是非常大度地一挥手,说:“没事。” 除了她被认成张起灵之外,那两人没造成多大损失,在地上捆着打滚的时候还顺道给院子里扫了扫灰尘呢。 “我本意是,如果领头人愿意去找回自己过去的记忆,那就可以和他们一道去。”解九说,“这是上面组织研究出来的一条路线,也许对他这样特殊的人,会有帮助。” 张意澜侧头看张起灵。 张起灵抬头看天。 好嘛,不讲话。 “他估计还得再等一阵。”张意澜转过脑袋,说。 解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非常敏锐,马上举起了双手:“我最近休息,不接活,哪都不去。” 张意澜咂摸了一下,心说这人休息的时候好像也是吃我的。 她扭头又看过去的时候,黑瞎子似乎是有点心虚了,跟着张起灵一块看天。 “好吧。”看他们这副样子,解九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问张意澜,“你这几年,都要一直住在北京吗?” 听到“一直”,解雨臣期待的小眼神就飘了过来。 但张意澜顿了一下,只是说:“可能。” 解雨臣的小眼神一下子变得有点委屈。 “不管怎么样,解家永远都欢迎你。”解九说,“好了……不打扰,我带着雨臣先回去了。” 他抱着孙子站起身来,他怀里的解雨臣还是撅着嘴,委委屈屈地偷瞄张意澜。 张意澜用口型说了声“拜拜”,他的嘴撅的更高了。 一直都没怎么讲话的霍仙姑,此刻也站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要跟着解九一起走了。 起身的时候,霍仙姑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让张意澜去看看她的女儿霍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又觉得,似乎有点说不出口。 霍仙姑跟着解九,转身往外迈出一步,这时候,她听见自己身后响起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听说,霍玲回家了?” 霍仙姑扭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下子酸了。 “是……”她应,“霍玲在家呢,你……” 她想说,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我能去你家吗?”张意澜歪了歪头,看向霍仙姑,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 四九城的黄昏落得极快,风里的暑热刚被夜色吹散,霍家老宅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就已在眼前。 相比于外头胡同里的喧闹,这栋五进的院落静得透出一股子生冷,檐下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墙根的青苔上拉长又缩短。 张起灵和黑瞎子都很自觉地留在了四合院看家。 霍仙姑走在张意澜前面。 张意澜打量着她,仙姑的脊背挺得很直,暗青色的旗袍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步伐轻微摆动,脚下高跟鞋踩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嗒、嗒”声。 引路的佣人低着头,除了必要的指引,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宅子里的规矩显然比之前她来的时候,还要森严的多。 穿过第二道垂花门,庭院里的花木渐渐多了起来,几株长得极为茂盛的夜来香正散发着浓郁的甜腻香气,味道太重,反倒让人觉得呼吸有些发闷。 “这宅子自从我接手,就没怎么大动过土木。”霍仙姑突然停下脚,并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空灵,“以前的人觉得,老宅子能压得住家里的运势,可现在看看,这院墙太高,有时候不仅挡不住外头的邪风,反而把里头的人困死了。” 张意澜走上台阶,视线扫过旁边一口干涸了半截的青花大水缸,里面种着一缸睡莲。 “院墙再高,总归是有门能进出的。”张意澜答,语气随意,顺手拨了一下旁边垂下来的柳枝, 霍仙姑转过身。 廊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显得更加深沉。她抬起手,示意带路的人退下。 直到四周彻底没了旁人的动静,她那总是端着的肩膀才极轻微地塌下去半寸。 霍仙姑出声了,声音里多了一种疲惫的冷静:“这几年,九门各家人都在为上头的组织服务,把孩子们一块弄进了同一个考古队。” 她停顿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边缘:“霍玲她进了考古队之后,去了挺多地方,最近的那一个,是广西巴乃,我听说,那边水下有一个很奇怪的瑶寨。” 广西,巴乃。 瑶寨。 张意澜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两人继续往后院走,越往里,空气里那种莫名的潮湿感就越重。 当张意澜和霍仙姑跨进最后一道院门时,霍仙姑原本平缓的步伐出现了停顿。 张意澜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正前方一栋二层小楼。 那是一栋带点民国西洋风格的砖楼。 二楼最左侧的一个房间,窗户没有关,就那样半开着。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了,光芒将一个人的剪影投射在玻璃窗上。 就在那扇半开的窗台边,站着一个人。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夜色,张意澜依然能看清那个身影。 她猜,那应该是霍玲。 霍玲的脸正对着窗外。太远了,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能感觉到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宣纸。 她的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这种静止,不像是人在发呆,更像是一尊失去发条的木偶。 霍仙姑站在张意澜身侧,她的视线也落在二楼那个窗户上,神情非常复杂——恐惧、戒备、无奈,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忍。 “从回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霍仙姑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上面的人,“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喝水。白天就躲在角落里,到了晚上,就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台边,死死地盯着外头。” “你给她找大夫看了吗?”张意澜收回视线,问。 “北京城里数得上的名医,能进这个门的,都看过了。”霍仙姑苦笑了一声,“都说脉象平稳,只是身子虚弱。但……” 就在这时,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里,霍玲突然动了。 她有些僵硬地弯下身子,像是一个慢动作回放,原本平视着远方的脸也垂了下来。 即使隔了这么远,张意澜也莫名有一种直觉。 霍玲在看她。 第153章 怪异 张意澜顿了一下,感觉到霍玲目光里那种微妙的打量。 再看过去的时候,霍玲已经转身,消失在了窗台旁边。 霍仙姑吸了一口气,对着张意澜说:“走吧。” 张意澜点了点头。 楼梯上的木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闷响。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门缝底下的光漏出来。霍仙姑停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抬起手敲了敲。 过了两秒,门从里面拉开了。 站在门后的人比在楼下仰望时显得鲜活了些。 霍玲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棉麻睡衣,头发半披着,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杂乱无章,只是因为过于顺滑贴在头皮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 房间里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皮肤白得很通透,甚至能看见额角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霍玲站在门边,视线越过门框,先是落在了霍仙姑身上。 她的嘴角缓慢地上扬,牵动着脸颊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笑容。 紧接着,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很轻的沙哑:“妈妈。” 这一声唤出来,走廊里那股粘稠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动了。 霍仙姑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她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向内蜷缩,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霍玲的脸,胸口急剧地起伏了两下,似乎想立刻走进去抱住她,但最终只是在原地站定,声音里压着极力掩饰的颤抖:“哎。今天觉得怎么样?饿不饿?” 张意澜站在霍仙姑落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安静地停在霍玲脸上。 霍玲对霍仙姑笑了,也叫了妈妈,动作和声音都符合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境下该有的反应。 但张意澜立刻察觉到,霍玲的眼神有些奇怪。 人在微笑时,眼轮匝肌会自然收缩,眼角会产生纹路。 但霍玲没有。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球湿润透亮,却像两颗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玻璃珠子。 她的笑容是从嘴角生硬扯起来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像是被割裂成了两部分。 看起来她是在对自己的母亲笑,但其实,她似乎只是在调动面部肌肉完成一个名为“笑”的指令。 张意澜微微偏头,目光顺着霍玲的脸往下移,落在她身上。 霍玲没有立刻回答霍仙姑的问题。 她转过来,视线从霍仙姑的脸上平移到了张意澜的脸上。 就在视线对上的这一刻,张意澜确切地捕捉到了那种违和感的来源。 霍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 她看着张意澜,视线却穿透了张意澜的身体,落在了后面的走廊墙壁上。 她打量张意澜的眼神,不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访客,反而像是在注视着走廊里多出来的一个花瓶、一把椅子,或者一块石头。 毫无好奇,毫无温度。 “这是谁呀,妈妈。”霍玲开口问道,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到有些僵硬的笑容。 霍仙姑回过神,稍微侧开身子,向霍玲介绍:“这是妈妈的朋友,姓张,今天她来,我就想着过来和你打个招呼。” “你好。”霍玲主动向张意澜点点头。 “你好。”张意澜说。 “进去坐会儿吧。”霍仙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音里的那点不对劲,转身对张意澜笑了笑。。 张意澜嗯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布置很符合一个年轻女孩的习惯。 靠墙是带梳妆台的衣柜,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瓶瓶罐罐,床上的被子叠得还算整齐,书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靠窗的位置——窗帘被扯开了一大半。 这应该就是刚刚张意澜在楼下抬头时看到的那个位置。 霍玲转身往床边走。 她的步伐很稳,但步子迈得极小,脚跟几乎是拖着地板在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床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张意澜拉了一把书桌前的椅子坐下,随意地打量了一圈房间,然后把目光转回霍玲身上。 “听说你去了广西。”张意澜开口,语气像拉家常一样平淡,“那边风景怎么样?” 霍仙姑正在给霍玲倒水,听到张意澜的问话,动作停滞了一瞬,竖起耳朵听着。 霍玲坐在床沿上,听到声音,头再次缓慢地转了过来。她看着张意澜,嘴角依旧是那个固定的弧度。 “广西。”她像是在喉咙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房间里死一般地安静。 霍仙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挺好的。”霍玲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意澜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椅背上:“能给我说说,你在那边的工作吗?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就是……”霍玲慢慢地把头歪向了一侧,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阵,她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妈妈,我饿了。” 霍仙姑一愣,垂下眼,轻轻地点头:“想吃什么?妈让人去做。” “随便什么都行。”霍玲抬头盯着霍仙姑的脸,淡淡笑了笑,“谢谢妈妈。” 张意澜坐在椅子上,目光平稳地扫过霍玲那张苍白的脸庞。 霍仙姑的目光望向张意澜,张意澜朝她眨了眨眼。 “那……我出去吩咐一下,你们两个聊一聊?”霍仙姑于是闭了闭眼,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霍仙姑是直接出去的,并没有直接带上房门。 霍玲看着自己母亲走出门去,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霍玲缓慢地走到门边。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拖着步子,而是走得很稳。她抬起手,大拇指按在门锁的旋钮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清脆。 张意澜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没有动。她的视线停留在门边那个背影上,饶有兴趣地看着。 “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了。”张意澜看向门边的那个人,“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第154章 变相遗言 那个人并没有马上回应张意澜的问话,这让张意澜有一点点小小的紧张。 当然,只有一点点。 落锁之后,门边的人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接着,这人抬起双手,用力在自己的脸颊上搓揉了两下,就像是试图把黏在皮肤上的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撕掉。 等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张脸上让人毛骨悚然的假人感消失了。 原本毫无焦距的眼底重新聚起了锋利的光芒,嘴角那种机械般的僵硬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疲惫与沉静。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此刻的直挺不再是木偶般的僵直,而是属于一个训练有素、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人的姿态。 “见笑了,张老板。”她开口,声音里之前的空洞和飘忽一扫而空,语调压得很低,吐字清晰果断。 张意澜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她的脸。 虽然五官依然是霍玲的样子,但神态、气质乃至呼吸的节奏,都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张脸的皮相下,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你是谁?”张意澜问,语气很平静。 张意澜面前的霍玲非常轻盈地靠了过来,然后,开口了。 “我是解家人。” “霍玲”走回到床边,拉过床尾的一把矮凳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九爷手底下的人。” 张意澜:? 张意澜:哦哦哦你是说哪个九爷?解九吗?老九门的那个解九???要是让霍仙姑知道了估计会冲到解九家里去把他打的如陀螺般旋转吧…… 【不是,最初发明这种玩法的好像是某些姓汪的不知名人士吧……】张意澜狂暴吐槽,【怎么一下子学的这么快就开始拿来坑当初的好朋友了?解九良心不痛的啊。】 【谴责!】小黑跟着附和,【那真的霍玲是不是要上宝贝回家了……】 而“霍玲”看了看面前那个表情一点没变化,看起来依旧八风不动的人。 她总觉得,从自己打开门见到这个人的那一刹那,自己似乎就已经暴露了。 但是,解九叮嘱过,如果是这个姓张的人的话,暴露也没有关系。 张意澜在心里飞快地调理了一下,调理好了之后开口说:“那,真的霍玲在哪里?” “也许死了。” “霍玲”的语气很静,目光落在张意澜身上,“解九爷安排我们顶替了去广西巴乃的考古队队伍,真的霍玲应该已经死了。” 嘶—— 张意澜在心里啧了一声。 “死了的意思是?”张意澜紧接着问,“你目睹她死了,还是说你看见了她的尸体?” “霍玲”顿了一下,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回忆。 “不。”“霍玲”摇摇头,“我并没有看见她死去的过程,也没有看见她的尸体,我们去广西巴乃的羊角湖营地的时候,在营地里的考古队员就已经全部不见了,当时我们以为是解九爷已经派人去把原来的考古队员清洗掉,方便掉包。” 张意澜眯了眯眼睛。 “你们掉包考古队,是为什么?”她问。 面前这个“霍玲”很果断地说:“为了混进九门上头的组织里。” 紧接着,“霍玲”给张意澜讲了一下他们大致的行动。 从60年代的土夫子大清洗之后,九门一直被上面的组织控制着行动,组织有意无意地,把九门的人都放进了同一个考古所里。 而这一次由陈文瑾领队的考古队去广西巴乃,明面上是一个考察任务,实际上,这个任务的实际内容,是为了“送葬”。 张意澜在东昆仑遇到的那个喇嘛说的其实没错,她出昆仑的时候,笼罩在九门人头顶上最深的那层阴影——那个组织里的头领、想要寻找长生的大人物,已经去世了。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组织的新头领,想要把这位去世的大人物的尸体,送进一座很神秘的建筑里。 这个任务开始的时间很早,在70年左右,他们就开始了勘察,考古队称呼他们要找的这座神秘建筑,叫做“张家古楼”。 解九爷的计划在这里开始,清洗掉原来的送葬队伍,用自己手下的人和易容的技术顶替掉整只考古队,偷运走这具尸体,然后,混进组织,一步步瓦解他们。 在解九原定的计划目标里,还包括通过上层的协调,把还在格尔木疗养院的张起灵接出来。 他没有对九门里的任何人说这个计划,但可以预想的是,这位老人家这么多年,一直面临的都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压力。 毕竟,在看着九门的不止有上头的组织,还有一个一直试图渗透进来的、姓汪的家族。 一旦暴露,整个解家随时都可能会遭到报复,整个崩溃。 “那具尸体,解九爷放在哪了?”张意澜问。 “他没有办法,就带去了杭州,请五爷帮忙处理了。”“霍玲”说。 张意澜点点头。 那么,霍仙姑的女儿霍玲在这一连串的计划里扮演的还真就是一个单纯的失踪人士身份,但也不能就这么肯定她已经死了。 “那么,你假冒人家,为什么还回北京?甚至还敢回霍家?”张意澜问。 “一方面,我需要再混淆一下上面的目光,让他们以为一切还正常。”“霍玲”看着张意澜的眼睛,“另一方面,你知不知道古潼京?” 张意澜摇摇头。 “古潼京056工程,会在今年开始筹建。”“霍玲”说,“工程的主要负责人是张大佛爷张启山,他们会从全国各地抽调建筑人才,去内蒙古的巴丹吉林沙漠,复原这个1900年前就设计好的建筑。” “这和霍家有什么关系?”张意澜平静地看着她。 “在受到第一批预选的建筑工程人员里,有一个叫霍中枢的人,属于霍家的旁支。”“霍玲”看向张意澜,“解九爷也有一些需要他做的事情。” 张意澜心说解九的心思还真的是弯弯绕绕一盘接一盘…… “不过,其实重点还是让你知道。”“霍玲”调皮地笑了笑,“解九爷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一旦他去世,整个解家会瞬间跌到一个非常困难的境地,他想让你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还想拜托你帮他看着解雨臣。” 对方的话说到这里,张意澜猛然察觉到,这似乎已经是类似于遗言一类的嘱托了。 “解家是……已经到了连话都不适合和人说的地步了?”张意澜站起身问。 这些话,其实解九可以来找她亲口说的。 “霍玲”点了点头。 这时候,霍仙姑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霍玲”坐了回去,她的目光慢慢收回,又变回了最开始时,张意澜见到她的样子。 第155章 夜晚(二合一) 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霍仙姑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托盘边缘的描金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托盘里放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肉丝切得很细,香气腾腾。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坐在床尾的霍玲,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霍玲”转过头,嘴角再次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妈妈。” 张意澜适时地从书桌前的椅子上站起身。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霍仙姑点了点头:“人我也看过了,时候不早,就不多打扰了。” 霍仙姑把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 她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显得比平时要深一些,神色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她没有挽留,只是低声说道:“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在身后合上,那股压抑在屋里的黏腻感似乎才被走廊里的夜风吹散了一些。 下楼的木制楼梯在寂静的老宅里发出空洞的回音。 霍仙姑走在前面,脊背虽然依旧挺直,但步幅比带张意澜进来时要慢了许多。 穿过第二道垂花门时,张意澜停下了脚步。 周围没有其他佣人,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张意澜看着霍仙姑的背影,平淡地开了口:“她……不是当年九门的那种情况。”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这幽深的庭院里,似乎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钟。 霍仙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慢地转过身,檐下灯笼的昏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张意澜清楚地看到她紧绷的嘴唇猛地颤抖了一下,眼底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极深的恐惧,像是被一根针挑破了。 “她不是……”霍仙姑看向张意澜,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黑飞子。 那是九门老一辈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活人被寄生,变成受控的怪物,躯壳还在,芯子却早就烂透了。 霍仙姑显然也在害怕自己的女儿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毕竟考古队去的那些地方,牵扯的秘密实在太多太深。 但是这也并不是真正的霍玲。 要怎么说呢…… 张意澜安静地看着霍仙姑,摇摇头,肯定了霍仙姑的猜测:“她不是。”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是正常人。” 如果这么说的话,凭借母亲对女儿的了解,霍仙姑应该能自己发觉到一些端倪。 霍仙姑站在原地,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卷过她的旗袍下摆,张意澜看着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次睁开,眼神已经恢复了霍家当家人的凌厉与果决。 “那就好。”霍仙姑的声音有些低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只要人没变成怪物,还能张嘴说话,这笔账我就还能算清楚。” 她看着张意澜,郑重地点了点头:“玲玲的事,我会自己去查,不管这背后是谁在捣鬼,霍家都不会坐以待毙。” 张意澜乖巧地跟着点了点头。 听起来仙姑好像已经有主意了,不管了先在心里给她鼓个掌吧。 “我送你回家?”霍仙姑温温和和地看着张意澜。 “我自己走回去也行。”张意澜摇摇头说,“时间晚了,你去休息吧。” 就在张意澜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霍仙姑的手伸了过来,把一支晚香玉别在了张意澜耳后。 张意澜的动作顿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霍仙姑说。 张意澜安静地看她,没有说话。 “别总板着张脸。”霍仙姑看着面前张意澜有点迷茫的眼神,嘴角弯弯,顺手帮她把头发理了一下,“你要多笑笑。” “我尽量。”张意澜认真地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张意澜转身,带着那支花,跨出霍家的大门。 ——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有几只飞蛾绕着灯泡不知疲倦地打转。 推开院门,院子里出乎意料地亮堂。 海棠树底下的那张石桌旁,点着一盏防风的马灯。 黑瞎子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自己的刀。 他鼻梁上的墨镜在马灯的光晕下反射着两点橘黄色的暖光。 张起灵则安静地坐在他正对面,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件白色的老头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右手搭在石桌的边缘,另一只手则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脖子。 老头衫的衣领子拉得低低的,脖颈、锁骨……全是雪一样的白。 张意澜只要留心扫一眼,就能把他整个上半身看光。 于是她选择了盯着瞎子的墨镜看。 听到门响,黑瞎子的手一停,稳稳地接住了落下的刀。 “哟,回来了。”他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个笑容,“霍家的茶好喝吗?我现在去帮你张罗点夜宵?” “茶没喝上,夜宵就不用了。”张意澜说,“你们两个怎么还没睡?” “哑巴最近在加强锻炼,我就在一边加油喝彩咯。”黑瞎子歪歪头说,“我一个人睡多不仗义,对吧?” “锻炼?”张意澜一顿,终于把眼神放到一边正在擦汗的张起灵。 此刻,他身上的纹身已经显现出来了,但因为老头衫覆盖面积比较小,所以张意澜这会能看见覆盖在肌肉线条上的纹身全貌。 这个麒麟纹身从左边肩膀开始,一直到腰腹,然后一路往下延伸进了裤子里,可以说这个纹身面积是相当大的,感觉纹上去的时候也会很痛。 张意澜过去的学生时期,遇到身上有大面积纹身的人只有一个感想: 大佬别杀我。 但是嘛,当这个“大佬”换成小哥的时候,又会给人一种很错位的感觉。 这人长了一张非常鲜嫩的脸,加上现在头发没去剪,用她的头绳也在后脑勺扎了个揪揪,配上身上的麒麟纹身,张意澜看来看去,觉得这应该算是某种很美丽的人体艺术。 建议时尚芭莎来给小哥拍个封面,到时候大家玩了命的买。 —— 张意澜信步走到石桌边,还没落座,黑瞎子一抬头,他那被墨镜遮挡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定了两秒,身体毫无预兆地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张意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 “?”张意澜迷茫。 “晚香玉。”黑瞎子鼻尖微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莫名的笑意,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张意澜的脸颊侧面,“霍家的品味,不过不难闻。” 他靠得太近了,侵略性被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包裹着,像是在试探边界,又像是个单纯的玩笑。 张意澜把那支花从耳朵上拿了下来。 “喜欢这个味道?”她问。 “从前觉得一般。”黑瞎子笑了笑,“不过我现在觉得……还挺好。” “那你还挺善变。”张意澜把花放到石桌上,眼皮微敛,刚准备后撤半步,手腕处突然覆上了一股微凉的力道。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黑瞎子,目光只停留在张意澜身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拇指的指腹正好压在她的脉搏上,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手腕稍稍翻转,一个很自然的牵引动作,将张意澜拉到了自己身侧的空位旁。 整个过程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却生硬地截断了黑瞎子制造出的那点危险距离。 黑瞎子眉梢一挑,隔着墨镜看了张起灵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哼笑,顺势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抛起了他的刀。 张意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被虚虚扣着的手腕。 张起灵的体温偏低,即使在夏夜也透着一股淡淡的凉。 他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让她在光线更明亮的地方坐下。 但那股残留在皮肤上的凉意,却像是在空气里拉出了一根绷紧的丝线。 【气氛好像有点奇怪……】张意澜说,【感觉黏黏糊糊的。】 【有吗?】小黑说,【我觉得这样很正常啊,享受。】 【在享受什么?】张意澜吐槽,【这么热的天身上是会有点黏糊,我得去洗个澡。】 小黑:【?】 张意澜顺势站直了身体,非常灵巧地避开了身边两号人截然不同,却同样极具存在感的注视:“你们两个聊着,我去洗澡了。” 黑瞎子点点头,吹了声口哨:“要说晚安吗?” 张意澜已经转身朝正房走了。 衣服料子摩擦的微小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 张起灵站起来跟了过去。 “怎么了?”张意澜问。 “帮你接水。”他说。 —— 等张意澜再擦着手走回院子时,那股微妙的暗流似乎已经随着风散了。 但这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们的院门被敲响了。 力道很急促,不像是普通访客。 黑瞎子脚尖一点,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呲”的一声。 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但那股子精悍的站姿,一眼就能看出是受过训的伙计。 “我是解家的。”伙计开口自报家门。 “这么晚?有何贵干?”黑瞎子问。一边侧过身,冲着院里扬了扬下巴。 张意澜这时候也走到了院子门口。 那伙计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看到张意澜出来,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道:“张老板,九爷让我连夜过来找你。” “慢慢说,怎么了?”张意澜皱起眉。 “小少爷他突然发烧了!”伙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得快要哭出来,“回去的路上还好好的,一进家门就开始发烫。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急惊风,可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小少爷现在烧得直说胡话,一直在哭,嚷嚷着……嚷嚷着要找您。”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张意澜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之前解九爷带着解雨臣来的时候,那孩子虽然因为要走而有些委屈,但精神状态绝对没有任何异常。 这才几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会突然高烧不退? 黑瞎子从石桌边站了起来,语气虽然还带着点惯常的调子,但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松:“那还真是怪了。” 张意澜看着伙计惨白的脸,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带路吧。” 她的声音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极其沉静。 解家伙计如蒙大赦,一迭声地应着,急忙转过身去,连滚带爬地往胡同外面引路。 院子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张意澜刚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跟了上来。 黑瞎子顺手捞起搭在石凳上的皮夹克,随意地往肩膀上一甩,语气里虽然还带着笑,但笑意已经完全没进到眼睛里:“我也去凑凑热闹。”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直接在张意澜身侧站定了。 “行。”张意澜点点头。 四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纵横交错的胡同。 约莫走了十五分钟,一行人终于到了解家在四九城里的一处大宅。 相较于霍家的低调,解家的门面看起来要阔气得多,但此刻,这座宅院里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 张意澜迈步进去。 “张老板,快,里面请!”伙计领着他们直接跨进大门,穿过影壁。 院子里灯火通明。好几个穿着褂子的人端着铜盆和毛巾在长廊里穿行,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艾草味和熬中药的苦涩味道。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在廊灯下反过一道冰冷的光。“好家伙,这是把整个回春堂都搬空了吧。”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张起灵的视线越过忙乱的下人,直接盯住了正房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伙计直接跑上台阶,用力拍了拍门框:“九爷!张老板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猛地停了。 过了几秒钟,“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解九爷站在门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不止。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越过伙计,直直地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你来了。”解九的声音哑得厉害。 张意澜点点头,直接迈步跨进了门槛。黑瞎子和张起灵一左一右,像两道影子一样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热气夹杂着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大床上,解雨臣被裹在一床薄被里。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颊红得不正常,眉头痛苦地皱着。 张意澜眉头皱起,走到床边。 解雨臣的呼吸非常急促,小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紧闭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在看清床前那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时,他那因为高烧而失去焦距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要……”解雨臣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松开被角,颤抖着把滚烫的小手伸向张意澜的方向,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姐姐……” 第156章 蛇 张意澜过去牵住了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我来了。” 那只因为高烧而滚烫的小手几乎是瞬间就死死回握住了她。 解雨臣的掌心烫得有点吓人,手心和手背都出了一层虚汗。 “背……”解雨臣在含混不清的痛呼中又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张意澜怀里钻,“冷……里面有东西在动……” 有东西在动? 张意澜皱了皱眉,伸出手,非常利落地掀开了裹在解雨臣身上的薄被。 黑瞎子看着她的动作,往前站了一步,看过来。 “有什么东西?”他问。 “看看。”张意澜说,示意他过来,顺势将解雨臣的身体往外侧翻转了一下,撩开他的衣服,露出了他单薄的背部。 床头柜上的灯盏有灯罩笼着,这会的光线就显得有点暗了。 张起灵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灯,也迈步走到了床边,手里的动作极快,顺手扯掉了那个厚重的灯罩。 光线顿时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刺目地打在小孩的后背上。 “嘶。”黑瞎子发出一声气声,“这可真是麻烦了。” 就在解雨臣后背的皮肤下,沿着脊柱往下到左侧肩胛骨的位置,大大小小隆起着四个肿块。 肿块表面的皮肤已经被撑得发红发肿,中心却透着一层暗青色,透过那层被撑薄的皮肉,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盘踞着一小团黑色的阴影。 张意澜的视线定在了这几个隆起上。 张起灵往解雨臣肩膀的部位看了一眼,非常笃定地说:“蛇。” 就在他说话的这一秒钟里,靠近中间的一个肿块表面,那团包裹在皮肉底下的青黑阴影突然极小幅度地扭曲了一下,肿块表面随之向外凸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圆润的弧度,就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皮下翻了个身。 解九爷也往前来看了一眼,随即就往后倒退了两步,几乎不敢再看了:“这究竟是……” 从解雨臣踏入这座被重重家丁守卫的府邸,到发烧倒下,时间其实并没有很久。 什么东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直接在皮下长成这个样子? “我看像什么动物的卵,或者是从卵里刚孵出来的东西。”黑瞎子说,手指抵着下巴,墨镜后的视线扫过床榻,“先不管他是怎么粘上的,我们得先想办法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解雨臣的手还在死死抠着张意澜的手背,指甲几乎要在她皮肤上掐出白痕,滚烫与冰冷交织的战栗顺着指尖不断传导过来。 就在这时,那几个青黑色的隆起似乎被屋里骤然增强的灯光刺激到了,皮下鼓动的频率开始变得明显起来,连带着周围皮肤上的毛细血管都鼓胀出了深紫色的网纹。 张起灵的手臂向下沉了半寸,两根奇长的手指悬停在那几块鼓胀的皮肤边缘,像是在丈量切入的距离。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病床周围压抑的空气,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向没挪开目光的张意澜。 “得快一点。”他说。 张意澜作为一个接受了完整义务教育的好同志,第一反应当然是先想把人带去医院,毕竟在座的人似乎都没有行医资格证……等等。 好像还真有一个人能做。 张意澜看向黑瞎子。 这时,屋檐外似乎吹过了一阵夜风,打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关键时候我还是很有用的,对吧?”黑瞎子朝张意澜笑了。 他没再多废话,偏头直接冲旁边僵在原地的伙计伸出手去:“锋利点的小刀有吗?再备好酒、火盆,还有麻药。快点,这鬼东西等不起。” 伙计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连撞在门框上都顾不得疼,一路小跑了出去。 张意澜依旧握着解雨臣那发烫的手,明显感觉到随着门外关门的声音,解雨臣指尖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伙计很快折返,端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白漆托盘进来。 上头摆着几柄消过毒的手术刀、烈酒、一盏黄铜的酒精灯,还有几包西药房开出来的麻药。 黑瞎子接了过来,手指在那排精巧的刀柄上拨拉了两下,随意挑起最窄、刃口极其轻薄的一把。 张起灵在这个间隙走到床的另一侧,低头用手按住了解雨臣的两侧肩胛。 黑瞎子开始给刀消毒,墨镜后的双眼直逼着解雨臣背上那几块跳动的皮肉。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沉:“看好了,麻药对里面这玩意儿管不管用我吃不准,把东西挑出来的时候,提防一下它钻回去。” 张意澜和张起灵都点了点头。 解雨臣满头大汗,烧红的侧脸紧贴着因为高热而被汗湿的床单。 他听见了黑瞎子的话,费力地咬起下唇。 刚才向张意澜低唤过“姐姐”的那个小孩像是强行关掉了脆弱的开关。 这孩子非常乖顺,没有表现出一丁点抗拒,甚至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脖颈,把脸更深地迈向侧边的软垫深处,用牙齿死死叼住了床单。 麻药流程之后,黑瞎子手起刀落。 极轻的皮肉分离的声音响起,黑瞎子手里的刀尖控制得非常精准,轻薄的刀刃沿着肿块外边缘横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随着伤口流出来的,是一种掺杂着暗红色的青色组织液。 刀刃在挑开皮肤的瞬间,张意澜看见藏在里面的那团青黑色的团块猛地瑟缩了一下,蛇类的嘶嘶声一下子从切口传了出来。 黑瞎子没说话,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推按住伤口边缘,试图在不惊动这东西的情况下把它推出来。 张意澜垂眸,专注地盯着他的动作。 组织液流干净之后,新鲜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慢慢在解雨臣的背上汇集成一小滩。 在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中,借着灯光,她看清了被逼出来的一小段黑色的幼蛇躯体。 就在见光的刹那,这条细长如铁丝的小黑蛇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 它并没有顺着切开的方向往外逃跑,而是开始蠕动,头部如同生了钻头般,猛然往下压去,试图回头钻回解雨臣的身体里。 第157章 手术 解雨臣的喉间漏出一声闷哼。 手背死死抠着床褥边缘,腰背本能地想要向后弓起。 “不能动。” 张起灵的手牢牢按在他身上,如同一座山一般,把解雨臣的躯体稳定在了原地。 刀锋的闪光在此时再度亮起。 黑瞎子的动作非常快。刀背在这极细的小蛇重新滑进皮肉以前,以一种相当刁钻的角度压住了它的身躯,刀尖稍微向上一翘,然后,张意澜迅速伸手,把蛇拉了出来。 蛇身足足有十几厘米长,尾端还带着倒须,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疯狂地扭曲、弹打着,发出极为细微的“嘶嘶”声。 一层极富黏性的滑液附着在蛇身上,拉拽的过程中,那粘液甚至在解雨臣的伤口上方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 它离开人体的那一秒,解雨臣原本紧绷到极点的身体像是卸掉了一块巨石,沉重地砸回了床上。 黑瞎子看着张意澜面无表情地夹着那根铁线虫似的蛇,说:“刚刚应该给你也拿个医用手套的……” “没事。”张意澜忍住手指上那种黏黏滑滑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示意旁边的伙计赶紧拿个东西过来装着。 解家的伙计立刻端来了一个瓷盆。 张意澜一松手,那条铁线一样的黑蛇落进盘子里,蛇身在盘底疯狂地扭转成麻花状,抽打着瓷盆的边缘,但蛇头在她松手的下一秒,飞快地啃住了她的小手指。 张意澜:“?” 张起灵几乎是瞬间就捞起了一边摆着的其他刀具。 在他伸手过来要处理的时候,挂在张意澜手上的蛇自己松嘴了,然后,像没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睡了?】张意澜疑惑。 【死了,你忘了你还有一点特殊的血液buff吗。】小黑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它应该明白不能随便乱咬人的,要是不咬你它应该能多活几秒。】 【那还不如不活呢。】张意澜说。 张意澜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指,上面只有一个针扎一样的小血孔,她抹了一下,甚至就找不着伤口在哪了。 【没毒吧?】张意澜陷入沉思。 【毒不到你。】小黑说,【小朋友背上那伤口看着怪疼的……哎呦我晕血……sos……】 “没事吧?”黑瞎子凑过来看张意澜的手,“这蛇现在还很小,应该没毒……啧,哑巴,下一条你来。” 张起灵点点头。 “没事。”张意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摇摇头。 感觉已经好了。 视线转回解雨臣身上,他背上还有三个鹌鹑蛋大小的肿块。 他趴在枕头里,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软枕浸湿了一大片。 他烧得连呼吸都是断续的,小小的身体因为极端的恐惧和疼痛而难以自控地发着抖。 “还得继续。”黑瞎子说,“速度得快,这几条蛇看着是快孵出来了的,要是钻进更里面了就不好收场了。” 张意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解雨臣。 “要是都像刚才那样拔,出血会不会太多了。”她问。 “没办法,但如果蛇不动的话,会更好控制一点。”黑瞎子说。 “我有办法。”张意澜说。 黑瞎子笑了一声:“好,你说,我做。” 然后,张意澜让黑瞎子给剩下的三颗肿块上都划了一刀。 “看着怎么有点像藤壶。”黑瞎子完工之后端详了一下解雨臣的后背,啧啧了两声,话毕,又转头看着张意澜给她自己的手指头开刀。 张意澜幽幽地看过去,黑瞎子于是在自己的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 随后,张意澜把血挤进了解雨臣的伤口处。 血液跟着伤口渗透进去,张意澜的血和解雨臣的血混在了一起。 然后,很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解雨臣后背上的肿块,原本是可以清晰地见到中心那些黑色的活物在活动的,在血液滴进去之后,它们几乎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动静。 这个过程相当安静,三条蛇死之前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就好像是被直接安乐了一样。 黑瞎子没说话,直接对着肿块下刀,三条蛇,都非常快地被挑了出来,出血的量比挑第一条蛇的时候少了很多。 挑出来的蛇尸,全都安静地把自己盘着。 看着像三盘蚊香。 张意澜在心里吐槽道。 而当最后一条黑蛇离开皮肉的那一刻,解雨臣那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头重重地往下一沉,额头抵着张意澜的手腕,彻底昏了过去。 黑瞎子将手里的镊子和手术刀一块丢进托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非常专业地帮小朋友把背后的四个血窟窿处理好,包扎的干干净净。 “这小朋友也太能忍了。”他感慨了一句。 张意澜伸着那根手指包扎,闻言也点点头。 解九爷看着床上已经蜷成小小一团的孙子。 老人脸上的肌肉轻微抽搐了几下,几乎是不忍心地侧了侧头,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雨臣好点了吗?”解九问。 “可以了。”黑瞎子说,“后面烧会慢慢退下去,让人好好看着,别让他乱翻身,把后背上这几个洞养好了就活蹦乱跳了。” 解九点点头,张嘴刚想说话,但这时候,外面有人敲了敲门,说有人来找他。 “现在?”解九半侧过身,问外面的人。 “是。”外面的人说,“说是你一早就约好了的。” 张意澜看着解九把他自己的神情,从那种对小孩子的柔软和心疼,一下子调整成了一种淡淡的冷硬。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他说,又望了望解雨臣。 他转过身去,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慢慢地走出了门槛,然后反手把雕花木门重新拉严实。 外面的庭院被廊灯照着,飞蛾在灯罩外狂扑。 张意澜看着解九背对着房门,身形渐渐远去,似乎隐进了那夜风造成的摇晃树影里。 “今晚要看着小朋友吗?”黑瞎子问,抱臂吹了一声口哨,“老爷子还真是挺忙的。” 张意澜转头看黑瞎子和张起灵:“你俩谁跟上去看看?” “好奇啊?”黑瞎子笑了。 “不是。”张意澜说,“去盯着点他,看看今晚会不会有什么怪事。” 第158章 眼睛 “怪事……”黑瞎子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行,那我去看看。” 张意澜点了点头,看着黑瞎子轻巧地钻出门,身形一下子隐进了黑暗里。 然后,没了讲话的人,这屋子便静得出奇。 张意澜转头看了看床上,解雨臣还没醒,刚才的折腾抽干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分气力,此时只在这厚重的红木床榻里保留着一丝起伏微弱的呼吸。 张起灵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里,闭着眼,身体似乎融入了那片沉甸甸的木雕阴影里。 张意澜索性倚在了窗边的隔扇旁,手里捏着半截用来拨灯芯的铜签,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她的视线则静静地落在张起灵身上。 嘿,出门的时候他倒是记得把衣服穿好了。 张起灵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睁开了眼睛,视线里带着一点疑惑。 张意澜悄声走过去,轻声说:“下次带你去买衣服。” 他那老头衫也不知道是瞎子打哪弄来的,领口那么豁,还是带他去买两件新的穿吧,不然感觉怪心酸的。 张起灵抬头看她,也没出声问为什么,就只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今天晚上得在这里看着点。”张意澜继续自言自语,“总觉得有点奇怪。” “没事。”张起灵说,伸手轻轻拍拍张意澜的手。 “必须得没事。”张意澜冲他眨眨眼,“我收了钱的。” ——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下半夜,黑瞎子都没有回来。 解雨臣的烧退了,打的那一点局麻药效也过了,疼的有点睡不着觉,要张意澜过去看着。 “姐姐。”解雨臣委屈巴巴。 “在呢。”张意澜说,“睡不着的话,给我说说看今天接触了些什么人?” “就是,家里那些人。”解雨臣说,“爷爷不太会在家用陌生人,除了家里的亲人,其他的伙计都是他信任的。” “那你今天,见了什么平时不会见到的人吗?”张意澜问。 “嗯……有一个叔叔,今天来找爷爷。”解雨臣说,“这个叔叔,平时很少见到。” 叔叔。 张意澜一挑眉。 “好了。”她说,帮解雨臣掖了一下被角,“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休息一会。” “嗯。”解雨臣点点头,过了会,又期期艾艾地把放在枕头边的那个手镯拿了出来,“爷爷说,这是姐姐送给我的,对吗?” 张意澜看着那玻璃材质的镯子,坦坦荡荡点头:“啊,是我送的。” 她属实不知道解九是出于一个什么诡异的动机,要把这个镯子当成长命锁给解雨臣随身带着。 “我会一直带着的。”解雨臣说。 “那就好好收着。”张意澜说。 小解当家长大以后看着这根普通玻璃,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这时候,门缝吱呀响了一声。 张意澜和一边闭目养神的张起灵都在瞬间看了过去,只见黑暗中,门极缓慢地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线薄薄的光从外面切了进来,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过了两分钟,门缝并没有继续被推开,也没有了新的动静出现。 如果是一般的人,也许会觉得是风吹的,但张意澜看了看张起灵,他依然处在警戒的状态,没有动。 张意澜朝张起灵打了个手势,然后就继续攥着手里那根铜签,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靠近门之后,她侧身躲进了门的阴影里,没有挡住从门外照进来的那道光线。 她看过去,发现门外确实空无一人。 但就在这一刻,张起灵突然间动了,直接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铜签,用力直直把它甩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电光石火之间,张意澜猛一扭头,看向他们背对的那扇窗户。 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像壁虎一样死死扒在窗外,眼睛贴着窗户玻璃,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这个人的视线落到张意澜身上,然后,它的眼睛弯曲起来,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张起灵手里的铜签飞出去,直直扎进了窗外那棵大树的树干,这个像壁虎一样的人动作非常快,几乎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张意澜直接跟了出去,手在窗台边缘一撑。 “小哥,帮我看着点小花!”情急之下,她留下一句嘱咐,紧接着便如同一只漆黑的猎豹,跟着那道影子离开的方向卷了出去。 夜风迎面劈了过来,卷走在房间里呆着的时候残余的那点闷热,张意澜很快就跟上了那个黑影。 前头的影子不仅熟悉解家大院的布局,而且对这些回廊死角的盲区了如指掌。 他没有往大门宽敞的方向逃,反而径直朝着宅子东北角一处堆放假山奇石的荒僻园子扎了进去。 张意澜脚尖点在月亮门的青砖沿上,身体在半空中柔韧地偏转,躲过了一节探出墙头的枯枝。 “咔嚓。” 张意澜毫不犹豫地踩着石板借力,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向上拔起,双腿绞在游廊上方的一根红木房梁上,猛地一翻,人已经蹲伏在了屋檐顶部。 视野瞬间开阔。 那道黑影子正贴着假山堆叠的最内侧缝隙,企图借着高大芭蕉树的遮挡翻过院墙。 张意澜盯着他,沿着屋脊倾斜的线条直冲而下。 她在靠近滴水檐的最边缘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在夜色中完全拉平,像刀锋般破开了粘稠的空气,以一种极其蛮横又精准的角度,重重地砸向了刚好借力爬上墙头的那道影子。 阴影察觉到背后如同实质般的杀意,被迫松开墙头,在半空仓促地转过上半身,右手反撩,手里那把带着弧度的刀刃直接扫向张意澜的咽喉。 张意澜翻身躲了过去,眼皮都没眨,小臂下沉,手掌握拳,骨节精准无比地重击在对方手腕的那根麻筋上。 之前在杭州吴山居过那几招的时候,张起灵就用过这样的招式,他没有使用技巧,但力道是十足十的恐怖,接这一下张意澜的手还麻了好一阵。 “喀!” 非常清脆的一声骨响,黑影发出半声闷哼,手里的短刀再也握不住,直直掉进了底下的泥土里。 张意澜顺手把他提起来,这个人脸上都包着黑布,只有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她。 虽然张意澜看着感觉颜色很淡,但这也确实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第159章 血 “你是什么人?”张意澜问他,“报个家门上来?” 对面不讲话。 就在张意澜卡着这人的脖子试图把他脸上的黑布都扒了的时候,一枚乌黑的金属刺贴着张意澜的掌骨侧面擦了过去。 这人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极度暴戾。 他那只并没有完全被压死的左手猛地一翻,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倒扣住了一枚只有绣花针长短的乌黑金属刺。那是种专挑人眼或脖子上的血管下手的阴毒暗器。 他完全不顾自己被掐着的咽喉,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弹射弧度直接划向了张意澜的手背。 这一下极险。 金属刺表面泛着一层让人头皮发紧的颜色,又绿又紫,张意澜不知道这是不是淬了毒。 但在这种近距离的压制下,张意澜并没有松手后撤,而是立刻拧转手腕,将那人的小臂死死向外反折。 这人的骨骼似乎很脆,在张意澜手下巨大的扭力下,能非常清楚地听见他身体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咯声。 按理,正常人这下应该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可张意澜手下的人就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他完全放弃了试图挣脱的防御姿态,另一条手臂像蛇一样往上缠,整个身体借着被压住的力道硬生生向上抬起,以一种极其可怖的、不顾脖颈断裂的自杀式打法,不管不顾地往张意澜身上撞。 张意澜的眸光微微一沉。 不对劲。 正常人在咽喉被掐住、一条手臂脱臼的情况下,求生本能是拉开距离或是保护要害。 但这人的每一次挺身、每一个肌肉的收缩,都不是为了挣脱,反倒像是只为了凑得离她更近一些,甚至是主动把自己往张意澜的手上送。 这是干嘛?碰瓷啊??? 张意澜都想用脚再踩一脚了。 这时候,假山背面那片阴浓的芭蕉叶后,传来了一阵衣服布料被夜风吹动的猎猎声。 两道黑色的影子就像是早就在那里蛰伏了许久一样,借着云层遮住月光的最后半秒钟,一左一右从假山的夹缝里无声地切了出来。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两人的配合比张意澜手上的那个更加狠厉,一长一短两道冷光在夜色里拉出交叉的弧度。 右边的人手里是一把刀,直取她的后颈;左边的人矮下身体,掌心里翻出了一枚颜色同样让人看了头皮发紧的铁环。 张意澜被迫松开了对地上那人的钳制。 她腰背骤然发力,整个人像一片贴地的落叶般向后平滑出数米,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座太湖石的棱角上。 地上的人在失去压制的瞬间,根本不去管自己脱臼的手臂,就地一滚,配合着新出现的两人,再次呈扇形将她包围。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人都有着那种颜色很淡很淡的金色眼睛。 张意澜在太湖石上借力反弹,目光锁住了最前面那个拿半长刀的人。 她在避开对方第一轮劈砍的瞬间,右臂直接探出,但手掌刚刚卡住对方的手腕,一阵风骤然贴着她的身侧刮过。 是那个拿铁环的人。 那人的动作不是冲着她的要害去的。他的身体矮得几乎贴地,以一个刁钻且常人很难发力的姿势滑铲过来,手里的那枚铁环在一瞬间弹开了一个类似于小钩子一样的侧刃。 张意澜的手本来去锁拿那个长刀刺客,此刻想要回撤格挡已慢了半拍。 “嗤。” 布料被利刃割破的声音。 一阵清晰的刺痛从手背上传来。 那个像蝎子尾巴一样的小侧刃在张意澜的左手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血槽。 温热的血液瞬间顺着切口涌了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很快弥漫出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那个划伤张意澜的人动作突然变了。 他左手握紧铁环的勾刺,右手像鬼魅般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玻璃瓶子。 就在他身体因为滑铲而从张意澜身侧错过去的那个极短的半秒钟里,他的右手稳妥地摁着瓶子,在她那个流血的伤口上用力地擦过。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目的清晰得可怕。 取血。 那人将沾满鲜血的玻璃瓶攥进掌心,没有任何停留。 然后,张意澜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嘶嘶声,像是蛇的声音。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拿半长刀的人和那个手臂脱臼的人,像是接到了绝对的死命令。 拿半长刀的刺客手中的武器不再进攻,而是横向扫出一片凌厉的刀花,用一种玉石俱焚的招式硬生生隔断了张意澜想要去抓那个拿玻璃瓶的人的路线。 胳膊脱臼的刺客甚至用身体堵住了假山之间的那条唯一的出口窄道。 张意澜手腕翻转。 在手背撕裂的疼痛中,她直接切入了那片密不透风的刀光。 避开刀刃边缘,她的左膝凶悍无匹地撞在长刀刺客的侧肋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作响,长刀脱手,刺客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但这一阻挡的时间已经足够。 那个拿着她血的人已经攀上了假山最上方。他从袖子里抖落出一个土黄色的圆筒状物,“啪”的一声砸在碎石块上。 一大股刺鼻且浑浊的黄灰色烟雾瞬间爆开。 张意澜屏住呼吸,冲出那片烟雾时,四处已经安静了下去,只有草丛里那个被她膝击踹断了数根肋骨的刺客在极其微弱地喘息着,另一个则早已昏死过去。 夜色再次重新降临在这座荒草丛生的小园子里。闷热的夏风没多久就把那股黄灰色的障眼法烟雾吹散了一大半。 张意澜站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割裂伤很深,那枚圆环的侧刃非常锋利,边缘处的皮肉还有些轻微的外翻,又有新的血在慢慢向外涌,然后顺着指节的弧度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了青石板上。 张意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随意地在手背上缠了两圈,勒紧了伤口,挡住了还在渗出的血流。 【恭喜解锁全新怪物图鉴!】小黑哔哔啵啵的庆祝声响起,【击杀“瞳俑”x2!】 【“瞳俑”:多年前,格尔木疗养院的李研究员在昆仑山深处科考的时候遇到的人俑,标志是都把眼睛涂成了淡淡的金色,似乎是对某种信仰的模仿。】 第160章 热插拔眼球(二合一) 【我可以理解成这些……俑,是在cospy之类的?】张意澜在心里问小黑,【他们崇拜的对象有一对金色的眼睛?】 【应该可以这么想。】小黑一本正经地答,【毕竟这种俑的本体就是它们的眼睛。】 【本体?】张意澜问,【难道还有替身使者吗?】 【等会啊我看看,‘瞳俑’的制作精髓全部都在眼睛。】小黑说,【它们的眼睛可以随时取出,放进生物的身体里,然后眼睛就会慢慢取代大脑的作用,虹膜的金色越深,代表这只眼睛的使用时长越长,等金色完全退去,这只眼睛就宣告报废。】 【听起来像某种可以热插拔的机器配件,我不由得想起了某个动画……】张意澜说,【那它们还有什么特性?比如说带毒啊、血条高特别抗打啊、有特殊技能啊……之类的。】 【这倒没有。】小黑实诚地说,【这似乎是实验副产品。】 【副产品?】张意澜问,【谁的实验?】 【‘瞳俑’的创作者是……】小黑似乎去翻资料了,【西王母,她的荣誉作品还有禁婆、人面鸟……】 张意澜就这么听着小黑报了一串名。 【她好像那个创世神。】张意澜说,【这么一大家子怪物……创造族群了属于是。】 【你的手等会去处理一下,看着好痛。】小黑问。 【暂时不急。】张意澜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 然后,她凑到那具俑前,蹲了下去。 那个被她膝击顶断了几根肋骨的瞳俑还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那里,已经不动了。 借着疏朗的月光,张意澜端详着面前这张被黑色布条缠绕得大半面积的脸。 那些黑布的缠绕方式看起来并不是那种简单的伪装面罩。 布条的质地很奇特,带着一丝诡异的油亮感,几乎死死勒进了脸上的皮肉缝隙里。 张意澜没有用受伤的那只手,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了这人脸颊侧边那块看着有点松动的黑布边缘,随即手腕发力,狠狠地往上一掀。 “嘶啦”一声。 张意澜往下一看,一下子感觉自己太大意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在心里大喊了一声——要朝哪边拜才能去掉看这一眼的晦气?!! 她手里的那块布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被揭开,而是直接带起了一大块,连着皮下脂肪和组织的鲜红血肉。 那层布根本不是戴上去的。 它像长寄生藓一样,硬生生地让棉麻的纤维与活人的皮下组织融合在了一起。 只要这布被撕扯,那就是活剥人皮。 张意澜松开了手,那块带着血浆的黑布又软趴趴地贴回了瞳俑溃烂的皮肉上。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她感觉自己最近可能都会吃不下饭了。 在这个撕扯的过程中,这名瞳俑的眼睛猛地暴突出来。 布条由于长期紧勒着眼眶四周,以至于他的双眼根本无法正常闭合,就像是被人强行装上去的一对死鱼眼,僵直地倒映着张意澜的倒影。 她的视线在那对过度外凸的眼球上停住了。 这凸出来的弧度,看起来也超出了寻常人的生理极限。 张意澜不愿再用手了,她去边上捡了两根小树枝,然后握着这两根树枝挪了上去,直接抵住了瞳俑左侧那颗完全失去了焦距的眼球。 按常理来说,不管是什么生物,它们的眼睛都是固定在眼眶里,不能360度转动的。 张意澜折的这对筷子不太好用,夹不太稳,于是张意澜就看见了非常惊悚的一幕。 “咕噜。”一声,这只眼球一下子整个翻了过去,瞳孔的部分转进了眼眶里,露出来了一半本应该老实藏在眼眶里的后半眼球。 张意澜:“……”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san值。 眼球这么一动,原本悄无声息的瞳俑的喉咙里也发出了一阵咕噜声,身体像条件反射地本能战栗了一下。 张意澜观察了一下,确认手下这玩意不会再搞什么重生归来的戏码,才下定决心,用手里的小树枝戳着眼球,稍稍向里陷压,往下施加了一股侧向的、更大的力道。 依旧是“咕叽”一声。 眼球顺着她的动作朝上方猛地翻转过去,完全露出了眼球背部连接视觉神经末端的那一大片肉瘤。而在这片红白相间的软组织结缔中心,赫然印着一个刺青。 刺青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那些密布的脂肪粒和神经束里显得格外扎眼。 凤凰。 一只线条极其抽象的凤凰,像幽灵般死死盘踞在正常人绝不可能刺青的器官背面。 而在这图腾展翅的下方,是一排用黑色碳素烙下来的数字编号:“085-1”。 “这年头难道还有人喜欢收藏器官吗……”张意澜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把另一颗眼球也拆出来看了,眼球后面是一模一样的编号,“085-2”。 张意澜猜测这个编号也许是在说明这两只眼睛是一对的,1和2可能是代表左眼和右眼。 但照这么想,如果要给它们编号的话,说明收藏这玩意的人肯定还有其他的眼球。 张意澜站起身来,朝着几步开外的另一只瞳俑走去,干脆地蹲下身掏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一只的眼睛颜色似乎要比上一具瞳俑的眼睛颜色更淡一些,金色几乎都要变成灰白色了。 眼球被翻了过来,球体的背面赫然露出了和上一对眼睛一模一样的刺青——凤凰图腾,以及底部的一行数字编码,这一次是“179-1”和“179-2”。 看起来真的像是对这些眼睛的序号编号。 张意澜把手下这具俑的眼球拿出来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沸水煮开了冒泡的音调,她一转过身去,就看见早先的那具瞳俑化开了,血水从那身黑色的布上漂出来,两只滴溜溜的眼球也在那滩暗红的不明物里翻滚。 “这……”张意澜的表情变的更加一言难尽了。 【挺好,还能变成化肥帮解九爷护一护园子。】小黑情绪稳定地说。 【要是我的园子里死了这东西……】张意澜说,【我真的要请我师父在这连跳一个月的大神驱驱邪了。】 张意澜随手把小树枝上夹着的那颗眼睛扔回了地上瞳俑的眼眶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沙沙声。 —— 这声音听着不是风吹的。 张意澜一下抬起头,站直身体,她在原地侧身过去,目光穿过了周围那些交错的假山石孔洞。 墙头的黑暗里,几道黑漆漆的轮廓在掩映的绿植里阴影中站了起来。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们穿着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紧身装束,站在高低错落的岩石和墙砖上。 月光下,张意澜能看见那些人手里举着的东西正在反光——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相当错落有致地封锁了这个十来平米小院的所有死角,牢牢对准了站在空地正中央的张意澜。 熟悉的做派,熟悉的戏码。 张意澜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枪,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小树枝,啧了一声,还是非常自然地两手举起,作投降状。 看着张意澜的动作,这伙人不但没有放松警惕,反应似乎还更大了。 枪栓拉动的金属机括声在夜风里齐刷刷响成了一片。 站在最中间的人往前压了半步,身高的阴影覆盖了部分地面的月光。 “我们姓汪。”他开口说。 张意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又说:“各位,我只是路过。” 她的声音落地,对面的人也没应她。 “我真的路过。”张意澜真诚地说。 对面那人终于笑了一下:“我们也只是路过。” 哎呦,和这些人讲不通了。 张意澜左手上胡乱缠着的那个帕子经过被刚才的一番动作,有点被扯散了,温热的血液依旧顺着小臂往指缝里滑。张意澜没有理会去拿枪的人,只是脚跟微微一碾地上的枯树叶,调整了重心的偏向。 枪口虽然指着,但他们没直接扣扳机。 最先动的是站在两侧缝隙里的三个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这三个人直接抛了枪,手里翻出短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了下来。 张意澜心说这是什么邪恶的一打三,这群人真是不讲武德。 左边一人当头一刀劈过来,张意澜右腿后撤点在青石板上,上身向后倒伏到一个危险的角度,刀身贴着她的鼻尖削了过去。 她左手现在无法做复杂的锁拿,只能凭右手单臂发力。 张意澜出手,以快打快,伸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直接把他整个人往右侧的人身上抡。 肉体结结实实撞在一起的闷响中,第三个人已经在侧面改下盘横扫为上挑。 刀尖划破了她的T恤下摆。 那人不仅不补刀,反而一招即退。 刚才被撞开的两个人马上翻身站起,又填补了这块空缺的区域,然后,这几个人开始在她身边绕圈,变成了打一下躲一下的游击,非常讨厌。 过了几招之后,张意澜意识到,这些人在换班。 三个退下两个,接着又有新的两个人从假山跳下来填补位置。 外围的枪口一直若有似无地追随着她的动作,每次张意澜想要找准机会下重手废掉一个人的时候,那些黑洞洞的枪管就会轻微偏移,锁定她发力的肩肘骨节,逼迫她放弃下死手,转而应对下一个凑上来找打的人。 汗水从张意澜的额头上顺着眉骨流进了眼睛缝里,有些发涩发酸。 张意澜在原地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当即觉得,这些人应该是预设好了,想把她逼到极限,然后从她身上看到一些什么东西。 她挑了挑眉,问那个领头的:“地上那两个怪物,也是你们弄过来的?” 对面不搭理她,目光在地上那两滩融化的血水上巡逡了一秒。 张意澜这才注意到,那四只在血水里漂着的眼睛不见了。 啧,他们不会还捡回去回收再利用吧。 又是两个握着短刺的汪家人围了上来。 一人手里的短刺直扎她的锁骨,张意澜右手横向甩开胳膊,指关节重击对方喉结,这时候,后面又穿来一阵凉风,张意澜眨了眨眼,然后硬是没躲,卖了后面偷袭的一个破绽。 这些人不是抱着要弄死她的心来的,所以当这个破绽出现的时候,后面拿着短刺的人明显偏开了武器的方向。 张意澜借着这个机会一个鹞子翻身,踩着这人的脑袋翻上了墙,直接往那个领头的汪家人身上扑了上去。 对方想要收手后退,脚步还没来得及动。 张意澜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前臂,然后顺手扣住了他手里的枪。 “砰!” 这人在摔下院墙的同时被迫朝着空中开了一枪,枪响震耳欲聋,火药的气味瞬间飘进了张意澜的鼻尖。 “撤退!”枪声一响,张意澜手底下那个汪家人一下朝自己队友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张意澜看见一拨人立刻后撤,隐进了黑暗里。 枪声的余音还在院墙间嗡嗡震荡,张意澜听见手下的汪家人说: “你要跟我们走,我们等了快五十年了。” 他的眼里闪动着一种夸张的执拗。 五十年? 张意澜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心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哈。 对于她自个来说,和这些人见面感觉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但是对他们来讲,半个世纪都快过去了。 五十年的时间,对任何一个普通人而言,都是非常非常漫长的跨度,曾经和她见过面的汪家人,也许是眼前这些人的上一辈了。 张意澜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五十年?”她开口了,“其实我不介意让你们再等五十年。” “你不是张家人。”她手底下的人再次强调。 “但我也不觉得我姓汪。”张意澜说,“你们怎么这么喜欢缩在别人家里搞破坏呢?” “这不能叫搞破坏,汪家已经渗透进了九门上面的那个‘组织’,参与九门的事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么?”这个汪家人笑了一声,然后定定地看着张意澜。 张意澜心说那你们还真是绝世三角,组织控制九门,汪家渗透九门和组织,解九爷还想着怎样渗透回去。 “少说废话。”张意澜说,“刚刚那两个怪物,和你们有关吗?” “那两对眼睛是汪家的资产。”他说,“汪家渗透进这个‘组织’的时候,曾经和九门上的‘组织’合作,带着一个研究员一起进过昆仑科考,雪崩的时候,这个研究员走失了,那时的汪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处非常深的峡谷里,那里有一座天然的昆仑胎。” 他紧接着说:“从这个昆仑胎里,挖出来了五千具婴儿冻尸,其中的一半,都有金色的眼睛,在见风之后,尸体全部融化,只剩下了眼球。” “所以?”张意澜问。 “当时的眼球全部打了图腾和编号,但是编号01到编号996的眼球,是给了'组织'里的某些人,他们在使用的。”他说。 第161章 美丽生物(二合一) 照他这么讲,那这就有点难说了,张意澜记得刚刚那两对眼睛的编号,085和179,很明显是属于被其他人征用的范围以内的。 ‘组织’拿走了她的血。 而汪家人在这冒出来,不知道搅什么浑水。 嗯…… 张意澜幽幽地看向手底下的汪家人。 他双手举起:“我猜你想问我是来做什么的,但事实上我只负责执行,高层从不告知我们目的。” 这人很会看脸色了。 所以今天在这的还真是三拨人,不由得让人感慨一句真是热闹非凡。 张意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刚刚她开那一枪的枪声很明显已经传了出去,院子里由远到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但张意澜手下的那个汪家人,他此刻看起来依旧十分镇定。 张意澜隐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两人目光一对,张意澜猛然出手,反手往他脖子劈去。 这人反应也非常快,用左肩硬挡住了张意澜的这一击,然后,这个汪家人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突然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往自己的裤腰后方猛地一探。 张意澜的眼神一紧,以为对方要掏出什么微型炸弹或者是类似暴雨梨花针一样的什么神秘阴毒小暗器。 结果,这个人从后腰摸出来的,也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管子,里面装着一种颜色很淡的液体。 根本没有拔塞子,也没有什么蓄力投掷的动作。 他就像是街边斗殴急了眼的小混混,握着那个玻璃管,照着地上那块最硬的青石板“啪”地一砸。 玻璃碴子四溅的瞬间,他完全不顾碎玻璃扎满手掌,一把攥起地上那滩混合着泥土、碎渣和琥珀色液体的混合物,手臂抡圆了,直接朝着张意澜的脸就狠命呼了过来。 动作相当狼狈,姿势极其滑稽,但速度快得惊人。 尽管张意澜条件反射地偏过了头,但那扬起的一大片液体还是“啪唧”一下甩在了她的侧脸和脖颈上。 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瞬间直冲天灵盖。 那气味很难形容,张意澜一下子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地糊在了毛孔上,然后,她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反胃。 【他们怎么随身带蛇毒的——】小黑尖叫一声,【不讲武德啊!!!】 【蛇毒?】张意澜开始晕乎乎了,【蛇毒……】 这是从黑毛蛇体内提取出来的、浓度极高的费洛蒙原液。 张意澜下意识地用那只没拿枪的手去抹脸,但晕眩感已经开始侵袭她的感官,她看着那个汪家人顶着一半脱臼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把枪。 这算什么?打不过就恶心人? 他把枪顶在了张意澜后心上。 张意澜听见他轻声说:“我们想看看,我们的信仰……这个世界上,真正完美的长生。” 什么叫做……真正完美的长生? 张意澜的思维混沌了,费洛蒙开始发挥作用,她看见了一些很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场景。 她在雪山里行走,然后,一条非常巨大的蛇在山崖的空隙里慢悠悠地跟着她游行。 雪山里应该非常冷,但她却穿的很少,甚至觉得有点热,浑身很轻快。 然后,她还听见了一句很奇怪的搭讪,那个人浑身上下都裹的很严实,就露出了一双狐狸似的漂亮眼睛。 这人跟了她一路,和她喋喋不休,讲了很多事情,讲他的谋略,讲他的情怀,讲他准备编写的战国帛书和准备参与修建的陵墓。 张意澜还在心里寻思这又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就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我是……” 你是? 但他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一下子噎住,说不出话了。 张意澜转过身去,原来是那条巨大的蛇从山体里探了出来。 蛇在她身前停下了,没有再前进,但透过蛇眼的反光,张意澜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还有从红色藏袍里露出的一条非常长的龙形纹身,这个纹身比小哥那个要更夸张,从她的脚踝,一直延伸到了小半边脸颊,几乎占据了她的半个身体。 酷。 这是张意澜的第一反应。 【老大别照镜子了——我们没有这么多能量耗不起外挂全开的状态啊——呱呱呱——会死的——】小黑声嘶力竭,【外面还有个汪汪汪想给你一枪啊——到时候真的要回炉重造了——】 张意澜看见蛇眼睛里的自己突然动了动嘴唇。 那个倒影里的张意澜歪了歪头,露出一点淡淡的微笑,无声地说:没关系,回去把他们全宰了,然后…… 一起回家吧。 —— 汪逢没能对着张意澜开出那一枪。 面前的人在吸入费洛蒙之后,气质和神态都变得很奇怪,好像之前那个神情很平静的人一下子消失了,在她身体里苏醒的是某种非常冷漠的东西,给他的感觉,就像汪家的计算中心一样。 费洛蒙触发的幻境可能会引发天授,当时,汪先生是这么和他说的。 她转过头,露出那张神情冷漠的脸,汪逢看过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这对眼睛比‘瞳俑’的眼睛颜色要鲜艳非常非常多,换一句话来讲,只要见过汪逢现在面前的这双眼,就大概能知道,‘瞳俑’的眼睛是一种非常拙劣的模仿。 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东西,总之不是人。 但是汪逢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移不开眼。 火光开始聚拢,人声逐渐多起来,汪逢知道,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汪家人可以暴露在她面前,但是,在其他地方,他们绝不能主动暴露身份。 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汪家一定能够看到,他刚刚让撤出去的人,有人在周围放了摄像。 在这个美丽的危险生物朝他伸手的时候,汪逢用那只扎满玻璃碴子的手,一把拔出了自己身上的那把匕首。 然后,他仰起脖子,对着自己那根跳动的颈动脉,毫不犹豫地一刀切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和气管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他背朝着张意澜倒过去,然后被后腰被一股大力直接撕开,甩飞了。 就在这让人头皮发麻的静默中,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小园连接内院的那扇厚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成了几块碎木板。 黑瞎子和张起灵像两阵旋风一样从游廊的转角处冲了进来,他们出场的姿势堪称别致。 张起灵的左手死死扣着解雨臣的肩膀,黑瞎子的右手则稳稳托着解雨臣的膝盖窝。 两人就像是在搬运什么易碎的昂贵花瓶,把那个用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八岁孩子硬生生“端”在中间,一路狂奔而出。 由于跑得太快,裹在解雨臣身上的薄被还随着夜风在半空中飘荡。 但是,那个美丽的生物,此刻并没有产生反应。 ‘她’想: 我应该回家了。 —— 解雨臣后来做梦都会梦见这个场景。 他看见了一个人,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脸颊上有奇异的纹身。 这个人一下子吸引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脚边上还有一具尸体。 她安静地在原地望过来,打量着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 解雨臣就这样被她看的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好漂亮,但是,好像不是姐姐。 黑瞎子想要靠近的时候,张起灵一下子拦住了他:“别过去。” 但那个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哑巴。”黑瞎子有点不满地看向张起灵。 “她现在不认识你。”他说。 “你怎么会知道?”黑瞎子问。 张起灵没出声。 然后,解雨臣手脚并用想从张起灵身上下去。 “放我下去。”解雨臣说,呲溜一下顺着张起灵的腿滑到了地上,然后,以一种非常敏捷的速度朝张意澜的方向跑去。 “别……”张起灵一下想伸手抓住他。 但这个时候,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好像没有关系。 对,好像有人和他说,只要他还是需要保护的小朋友,他就依然可以躲进她怀里,得到她的抱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起灵懵了一下,然后,解雨臣连滚带爬跑到了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这个小豆丁,非常自然地伸腿把他拨到一边,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挡住了后面的尸体,避免他看见。 “你好烫呀……姐姐。”解雨臣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触到了她的纹身。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那双冷冷的眼睛注视着他,扑闪了一下眼睫毛。 解雨臣有点难过了。 他什么都没想,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眼睛:“和我回家,我带你去看医生好吗?” 张起灵看着解雨臣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做过这样相似的动作。 他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 【回家~回家~回家是最好的礼物~】因为正在天授中,张意澜在脑海里毫无意识地播放金曲。 【真的要寄了——我讨厌汪家人啊啊啊——】小黑看着能量槽过一段时间-1,再过一段时间-1,就像漏油一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开启时间跳跃和系统代理!!!我们需要去打打猎补充一点能量——】小黑悲愤道,【我们是来赚命的!不是来演回家的诱惑的!!!】 【@#¥*&~】张意澜不知道在唱啥。 【是否开启时间跳跃?——此功能时间只能向前,无法回退。】小黑皱眉,【完蛋了我没有这个确认的权限……】 这个时候,张意澜倾情演唱的金曲忽然停止了播放。 【确定。】她像是灵光一现了,忽然清醒过来说。 【老大你还有点意识吗?】小黑眼含热泪。 【把爱带回家让回家变成最好的礼物~】 又唱起来了。 【……】小黑化悲愤为动力,【坚持住老大我不会让你当傻子的——】 时间跳跃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会对他们施加一个“天授”的群体buff,等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差不多张意澜已经跑路走了。 小黑称这个为世界打补丁和辅助跑路的强悍辅助挂,相当之人性化。 当然,会造成什么后果,小黑就有点难以预计了。 【抽抽乐盲盒,幻境随心定制。】小黑吹了声口哨,【走了走了老大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 解雨臣一眨眼,发觉眼前那个金色眼睛的姐姐不见了,但他还在原地,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有着淡金色眼睛、浑身蒙着奇怪黑布的人。 他的手被死死绑住了,像个热水壶一样被其中一个身上有奇怪黑布的人提着。 哒、哒、哒。 远处传来脚步声,第三个淡金色眼睛的怪人冲了出来,他的后面还紧紧跟着一个人,解雨臣定睛一看——是他喜欢的那个黑头发的张意澜。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他此刻,真心实意地替张意澜担心起来。 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然而,他就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打三,手受了伤,然后又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堆自称姓汪的人,拿枪指着她。 她手上沾着血,连衣角都被刀子豁开了,面对着诡异的尸体,面对着十多把黑洞洞的枪,那种无可撼动的平静和镇定,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那是一种即使天塌下来,她也会先嫌弃天太脏,然后再面无表情地把天顶回去的笃定。 解雨臣看的有点呆了。 他的背上很痛,然后一下子就从幻境里醒了过来,睁着眼睛,望着床边。 他很快意识到,这地方不是他家。 这里装饰得很雅致,他发现床头还插了些花,这不是他家里的习惯。 他爷爷头疼的毛病现在非常严重了,平时是闻不得花的味道的。 正在这时候,解雨臣看见一个人拿着园艺剪刀,正背对着他修盆栽,解雨臣认出来,这个人是二月红。 “醒了?”二月红把剪子放到一边,背着手转身温和地看着解雨臣,“他们说你那天惊着了,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我、”解雨臣顿了一下,想问张意澜还在不在。 这样子突然醒来,他总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一个梦,但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搞混了。 “你爷爷说,让你以后多在我这边住。”二月红过来摸摸他的脑袋,“等你再大一点,就跟着我学戏吧。” “我想问……”解雨臣抬头看二月红,他很少在长辈面前这么执拗。 二月红看着他,笑了,又到一边去捣鼓捣鼓,掏出来了一张保存的非常好的照片。 他把这张照片递给解雨臣:“这张合照你在你爷爷那应该也见过吧?” 解雨臣接了过去,点点头,这张照片是1979年拍的九门的合照,很多叔叔伯伯是没有出镜的,只有老人多一些。 而坐在最前方,霍仙姑和二月红中间的,就是张意澜。 “这张照片,底片已经销毁,只洗了五张出来,都在各个当家的手里,解九的那张照片,估计以后是不会留给你的,他自己宝贝着呢。”二月红说,“那我的这一张,就送给你。” 就此,解雨臣得到了这张合照,他长大之后去印了一张小一些的,一直夹在了自己的钱包里,没有给别人看过。 第162章 小花小花(二合一) 时间像是一把钝刀,刮过老宅的青石板。 北京,胡同深处的一座幽静院落。 这里的海棠树开得很好,红中透着白,花瓣被一场急雨打落,湿哒哒地贴在青砖地上。 霍家的规矩重,二爷爷院子里的规矩更重。 解雨臣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袖口被整整齐齐地卷了两折。 他站在廊檐下,右腿笔直地抬起,搭在齐胸高的横木上,整个身体以一种反人类的柔韧度向前压着,纹丝不动。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极轻。 他现在不需要再睡在解家的主屋里,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些能钻进皮肉里的黑毛铁线。 霍仙姑偶尔会来看他,眼神温温和和,但有时候又会带着某种担忧;二月红只是教他练功、吊嗓子,教他怎么把骨头练得跟柳条一样软,又怎么在关键时刻把身体变成能绞断人脖子的利器。 “腿再压低半寸。”二月红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盖碗茶,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解雨臣没有答话,只依言将腰又往下沉了一截。 骨节处传来尖锐的酸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阵带着些许不羁的轻佻口哨声从院墙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黑瞎子还是那一身黑皮衣,永远戴着那副不透光的墨镜,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盒,溜溜达达地跨进了门槛。 “二爷,又亲自盯桩呢。”黑瞎子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随手把油纸盒搁在了廊下的石桌上,“正宗的老字号糕点,给小花爷顺便带了一口。”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抿了一口茶,转身进了屋,把院子留给了他们。 “行了,先收了吧,骨头都快杵出声了。”黑瞎子靠着廊柱,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烟叼在嘴里。 解雨臣慢慢把腿收了回来,动作行云流水,只是落地的瞬间脚腕还是颤了一下。 他没去看桌上的糕点,而是走到铜盆前洗了洗手,拿毛巾擦干。 “你最近来得很勤。”解雨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平稳,甚至透着几分早熟的冷淡。 “这叫尊老爱幼。”黑瞎子说,“加上你解家铺子最近也安分,我这闲着也是闲着。” “他去哪了?”解雨臣突然问。 黑瞎子咬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哑巴?”黑瞎子抬起头,看了看被屋檐割裂的天空,“前阵子他被上面某个考古队借走了,准备筹备去西沙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地方,你知道的,那家伙有时候就是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闷头砖,消失个三年五载也是常事。” 解雨臣把毛巾搭在木架上,细致地铺平每一个褶皱。 考古队。 大人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去处和借口。 他被二月红接走,开始学唱戏。爷爷年纪大了,头疼病发作的频率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家里的气氛也开始不对劲了。 解雨臣隐隐地明白,解家的担子有多重。 他时常会盯着二爷爷送他的那张照片看,有时候还会摸摸那只透明的镯子,二爷爷说这镯子的材质其实非常特殊,叫他一定要留好。 大人们对张意澜离开的事情绝口不提。 黑瞎子和张起灵似乎在暗地里翻遍了整个北京城的地皮,但什么都没找到。 某一天,解九和二月红聊天的时候,解雨臣恰巧路过,他听见爷爷说——“我没有时间了,但好在……” 好在哪里? 他跨进门,看见两个老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还是不明白。 —— “你找到她了吗?”解雨臣转过身,看着黑瞎子那两块黑漆漆的镜片。 黑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有些事儿,我暂时也看不透。”黑瞎子低声笑了笑,“不过这世道,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她那种人,就算掉进阎王爷的油锅里,估计也能把油给炸干了再爬出来。” 解雨臣垂下眼睛。 他端起桌子上的那杯凉茶,并没有喝,只是将指腹贴在青花瓷的粗糙边缘上。 二爷爷给他取的艺名叫“解语花”,教他唱腔要百转千回,教他要体会被困在四方戏台上的悲欢离合。 他努力地去学怎么笑,怎么怒,有时候午夜梦回,恍然间似乎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戏里的女主角。 他第一次听二月红唱霸王别姬的那个晚上,回去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变成了戏里的虞姬,而梦里那个霸王朝他转过身,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要再去找她吗?”解雨臣认真地问。 “虽然很不想打击你,但是目前的情况,我只能等着她来找我了。”黑瞎子转过身,朝解雨臣挥挥手。 “你为什么一定笃定她会来找你呢?”解雨臣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有点急促,“如果她生气不想见我们的话,难道就永远都找不到了?如果她又有危险呢?我们都不知道啊?” 黑瞎子一愣,转过身,上下看看解雨臣。 解雨臣一下子低下头,攥着拳头不看他。 这小孩好像有心事……怎么回事呢?总不可能张意澜还给他留一心理创伤吧? 难道是练功太压抑没时间和其他小朋友交流感情? “小花爷。”黑瞎子蹲下身去,扶了一下自己的墨镜,“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她真的有危险,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解雨臣依旧低着头:“你能去帮她,但……我不能。” “错了。”黑瞎子拍拍他的肩膀,“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有冷静的判断和和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你只是年纪小一些,但年纪小并不代表没有能力,也不代表没有作用,而且嘛……” 他说:“而且我个人觉得你是……她目前为止最喜欢的小孩,她会回来找你的。” 解雨臣:“哼,你说谎。” “我只能说这是我的判断,要不要相信是你的事了。”黑瞎子一笑,“而且她还收了你爷爷的钱,看在钱的份上她也不会把你在一边放着。” “看在钱的份上?”解雨臣一挑眉。 “实不相瞒。”黑瞎子说,“如果你是个大方的帅财主,在你面前她一定是说最喜欢你的。” 解雨臣一眯眼,燃起了斗志。 —— 解雨臣8岁那年,解九去世。 他爷爷去世之后,他的亲生父亲、几个叔伯也相继因病离世了,这不长的时间里,解家一下子举办了很多场葬礼。 解雨臣被过继到了解连环名下,但他这个名义上的爸爸其实常年都不在家,于是,依照解九爷生前的意思,解雨臣成了“少当家”。 解家的盘子在解九手里铺的非常大,解九爷早年囤积大量铺面、宅院,靠收租拿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资金,等近来文物市场逐步放开,全国多地于是接连有了解家的古玩、文物作坊,主营古董鉴定和转手交易,作为洗白资金的渠道。 加上解家人现在已经不再亲自下地了,暗地里,他们还承接道上各家土夫子的出土货,做全国乃至境外的文物中转、洗白,堂口数量发展了非常多。 但现在,整个解家直系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些女眷并一个小孩,很难镇住下面蠢蠢欲动的伙计。 北京郊外。 土路被连下了两天的秋雨浇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水坑的沉闷声响在破败的砖厂外戛然而止。 八岁的解雨臣被粗暴地掼在了一堆废弃的红砖旁。 他的两只手被一根粗糙的尼龙绳反绑在背后,绳结勒进了皮肉,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泥水浸透了,额角磕出了一道指长的血口子,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把视野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没有讲什么江湖道义。 废弃砖厂的铁皮屋顶到处都是生锈的窟窿,雨水顺着破洞砸在满是粉尘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泥浆。 四个穿着深灰色雨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周围还有别的人,很多。 他们的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拎着短柄的汉阳造和开了刃的砍刀。 “解家这小崽子留不得。”其中一个抹了一把刀刃上的水珠,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出来,闷声闷气,“上头交代了,斩草除根,解家绝了后,盘口那边的生意,我们就不用再给主家分账了。” “赶紧动手,别等人找过来。”另一个人端起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压向了解雨臣的眉心。 解雨臣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渗血。 他看着那个金属枪口,瞳孔里倒映着外面昏暗的雨幕。 “咔哒”一声,保险栓被拨开。 解雨臣没有闭上眼睛。 “死小孩。”拿枪的人啐了他一口,“胆子挺大。” 这人要扣下扳机的同时,铁皮屋顶那一块足有两米见方的区域毫无预兆地向下坍塌。 生锈的铁皮和横梁发出一声惨烈的哀鸣,随着几块刚才根本不存在于这里的青石板和太湖石碎块,一起轰然砸落。 一块崩裂的铁皮如同铡刀般削下来,直接削断了那个拿枪男人的持枪手臂。 “啊——!”惨叫声还没从男人的喉咙里完全滚出来,一道身影已经从那堆砸落的废墟中借着惯性落了下来。 张意澜帅气落地,双脚重重地踩在了一块碎铁板上,踩出一声巨响。 【我已出舱感觉良好。】张意澜说。 【快杀杀杀杀杀杀——】小黑喊,【能量要扣光了!!黑飞子的血条和敌对红名给你标出来了!!!】 张意澜环顾四周,环境完全变了,视野里是漏雨的破厂房场景和一大片快把人淹没的红名。 有些的红名是没有出血条的,有一些的还带着血条。 张意澜飞快判断,没出血条的揍一顿,有血条的吃枪子。 战斗的本能没有给她任何迟疑的空隙。 张意澜随手从一边扯了根钢筋,脚下一蹬,身体如同贴地飞行的猎豹,直接贴近了最近的那条血条,一抬手,钢筋穿过这人的防毒面具,塑料滤罐和鼻骨同时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男人仰面栽倒,再没了动静,然后,从他的防毒面具下爬出来一条黑毛蛇,再次被张意澜一钢筋送走。 能量+1. 剩下的一群人被这凭空降落的变故震得愣了半秒。 但这半秒足以致命。 他们当中,有人举起砍刀就往张意澜背后劈,张意澜甚至没回头,左手那半截染血的手帕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她侧步滑开,左臂精准地架住对方挥刀的下臂,抬腿把地上的枪踢起来接住,倒转枪口,对着另一个血条“砰”的一声开枪。 子弹近距离穿透了雨衣男的侧腰,爆出一团血雾。 那人惨叫着歪倒,张意澜顺势夺过他手里的砍刀,反手一抹。 刀刃切开防毒面具下方的橡胶边缘,直接割断了下一个的颈动脉,黑飞子身体里的蛇也跟着被切成了两半,直接飞了出去。 能量+1 能量+1 能量+1 ……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同时端起了手里的老式汉阳造。 张意澜看都没看他们,右手的短枪平举,没有任何瞄准的停顿,连扣两下扳机,两发子弹穿透了雨幕,一枪打穿了左边那人的喉骨,另一枪击碎了右边那人的眉心。 尸体接二连三地砸倒在泥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有些混进去的黑飞子死了之后,蛇还从身体里爬了出来,把一边的正常人吓的飞起,根本拿不住枪。 砖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噼啪”声。 张意澜站在血泊和泥水中央。 她身上的白T恤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左手手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开,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脸上的那些泥水和血液的脏污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奶奶、姑奶奶……你是、你是谁……”剩下的人被她揍得鼻青脸肿,一个劲地下跪给她磕头。 她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甩掉枪管上的几滴血水,慢慢转过头。 在几米外的红砖堆旁,解雨臣被反绑着双手,额角淌着血,满脸泥泞。 八岁的孩子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惊。他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因为淋了雨而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生怕自己一闭眼,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满身血污的女人就会像泡影一样散去。 那张脸,那个穿着破白T恤的轮廓,还有她左手上那条染血的手帕。 就在刚才的错觉中,解雨臣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观音菩萨下凡。 虽然这个菩萨脏兮兮的,下手比屠夫还要狠辣利落。 张意澜看着被绑成一团的解雨臣,眉头重重地锁了起来,看了看身后那群人。 “往这边磕,跪标准点,多磕几个。”她飞起一块石头,咚的一声砸了一个人的脑袋,示意他们往解雨臣的方向磕头。 咚咚咚咚的声音一下子此起彼伏:“是我们冒犯了,求奶奶放过。” 张意澜蹲到解雨臣旁边,捏捏他的脸:“嗨。” 解雨臣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嗨。” 第163章 我想你 哭什么呢。 张意澜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拿自己身上那件白T恤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帮他擦了擦眼泪。 解雨臣仰着脸看她。 时间跳跃之后,她面前的解雨臣看着也长大了很多,但脸上依旧带着点圆润的婴儿肥。 他的五官长的非常精致秀气,留着长头发,如果不是张意澜认识他的话,可能还真会以为他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张意澜在满地狼藉里捡了把砍刀,手法极快地在解雨臣背后一挑。 绑着他的粗糙尼龙绳应声而断。 失去束缚的瞬间,解雨臣因为长时间的反绑和血液不通,双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张意澜伸出手接住了他。 她手背上的那道伤口还在流血,沾满泥沙的袖子蹭在解雨臣的脸颊上。 张意澜把解雨臣扶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上,她抬起右手,用手掌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轻轻在解雨臣额头的伤口边缘蹭了两下,把那些流进他眼睛里的血迹抹掉。 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火药味和血迹的铁锈味。 “你……”解雨臣开口了。 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秋雨的寒冷而变得沙哑不堪,“张意澜。” “在呢。”张意澜说。 “你怎么走了这么久。”解雨臣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 张意澜愣了一下,轻轻一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站起身,顺手把解雨臣从泥地里拎了起来,解雨臣把手放在了她的手心。 此时,砖厂外面传来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显然,刚刚那些人只是先头部队,还有一拨人正在朝这里收拢。 跪在张意澜跟前的十几个人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都左右环顾了一圈,目光一下子都沉了下去,开始不怀好意地看着张意澜解雨臣。 张意澜偏过头,看了一眼废弃厂房另一侧那扇半开着的铁皮门,从这里望出去,是一片荒草地。 这会儿,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雨下得更大了,暴雨如注连成一片,视野差的发指。 但这个荒草地里的那些一人多高的高草,刚好能掩护她。 张意澜把那把砍刀塞进解雨臣手里。 那刀身比解雨臣的半个手臂还要长。 “拿稳了。”张意澜说。 解雨臣的手有些抖,但他死死地握住了刀柄,眼睛里迸发出了一种雪亮的光。 他看着张意澜,坚定点了点头。 张意澜一手扯了块满是灰的防水布,然后弯下腰,直接把解雨臣抱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脖颈,她甚至感觉到他有些急促的心跳。 “抓紧。”张意澜丢下这两个字。 她重新捡了地上的汉阳造,右臂平举,迎着这时候破门而入,从正门方向冲进来的几道黑影,悍然扣动了扳机。 “砰!” 火光在昏暗的雨幕中闪烁。 张意澜扛着解雨臣,一脚踢开了侧面的铁皮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冰冷的荒草和泥泞之中。 齐腰深的荒草被雨水压得沉甸甸的,枯黄的草叶在视线里飞速倒退,抽在脸上会拉出细细的血线,像是一道道抽在脸上的细鞭。 张意澜抱着解雨臣跑得极快。 解雨臣窝在张意澜的肩头,替张意澜撑着防雨布,他原本有些冰冷的身体,在接触到手下那件破白T恤下传来的体温时,竟然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温暖。 雨打在塑料防雨布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让解雨臣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点。 他默默地把防雨布撑的更高了一点。 不要来找我们。 他想。 让我和她一起逃掉吧。 后面的砖厂渐渐被雨幕吞了进去,再看不见了。 张意澜从泥地里把腿拔出来,刚才一路过来,她都非常有意识地没有压断草杆,磕磕绊绊一路找出去,所幸没有迷路。 荒草地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工地,一根非常大的水泥管斜斜倒在地上,半埋在斜坡下的泥土里。 张意澜脚下一滑,踩着泥泞的坡道直接滑了下去,一弯腰钻进了水泥管里。 管子里还是比较干燥的,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解雨臣放了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壁。 张意澜把他怀里那把长长的砍刀往地上一放,靠在管口,探出半个身子,举着那把汉阳造,盯着来时的荒草坡。 连绵的雨声把世界涂得一片灰败。 没有人追上来。 解雨臣坐在管子深处。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他看着管口那个人。 光线很暗,从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只能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 那张脸脏兮兮的,她身上甚至还带着伤,但这个人站在那里,解雨臣就感觉,她好像一堵风吹不透的墙。 “安全了。”张意澜等了一阵,又和小黑确认了没有人跟过来,就回过头,随手把挡着管子口的杂草拨平了一点。她把枪放好,转身走到解雨臣面前蹲下。 她端详着他。 目光落在那块还在渗血的额角上。 “转过来。”她说。 解雨臣依言侧了侧头。 张意澜用手指拨开他黏在额头上的碎发,看了看那道磕在砖块上的伤口,翻着白花花的皮肉,混着泥沙。 头发本来黏在伤口上。被拨开的时候很疼,但解雨臣没躲。 “你这伤得尽快处理啊。”张意澜说。 “我没事。”解雨臣说。 “出血了还没事?”张意澜侧头看他。 解雨臣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意澜看,这张脸他在照片上摩挲过无数回,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让他心里有点闷闷的。 外面的雨稍稍小了一点。 冷风贴着地皮灌进水泥管,解雨臣固执地和张意澜对视,但被风一吹,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意澜看了他一眼,憋住笑。 她盘腿坐在了水泥管的地板上,面对着解雨臣。 她那件破破烂烂的T恤虽然也湿了,但她散发出来的体温依旧很高,对于此刻被冻得直打哆嗦的解雨臣来说,那就是唯一的一点热源。 张意澜没有伸手去抱他,她只是坐在那,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解雨臣也不说话。 他的防线在一日复一日的练功下没有碎,在面对那几个拿着枪和砍刀的伙计时没有碎,但此刻,在张意澜面前,那些伪装出来的坚强终于开始摇晃。 他向前爬了两下,膝盖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点水声。 张意澜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重重地撞进了她怀里。 解雨臣伸出双手,死死地环住了张意澜的腰。他把脸直接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说:“我好想你。” 第164章 上门服务 张意澜托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抱的更稳当一点,怀里的这个小体格还有些发抖,摸上去冷的要命。 解雨臣都说想她了,那她这一下应该还跳了挺长的时间的,虽然对她自己来讲好像就是上一秒钟的事情。 张意澜没说话,把他抱紧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 解雨臣的鼻腔有些发酸,巴不得咬她一口,又巴不得一直窝在她怀里。 张意澜身上跳动的热量,还有她皮肤上传来的真实触感,让解雨臣原本一直悬在半空的某根弦,彻底松了。 他只感觉到很暖和。 张意澜垂下眼,看了一眼埋在她脖子处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但她感觉到环在腰上的那双小手在用力。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她的T恤布料里,抓得很紧,似乎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张意澜心想,这真是个倒霉娃儿。 她把手轻轻贴在解雨臣的背上,解雨臣在她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见旁边地上的雨水汇聚成小细流,流进他们所在的管子里。 他能感觉到张意澜的心跳,很慢,很沉。 外面是黑暗的荒野,可在这个水泥管里,在她的怀抱里,他什么都不用想。 不需要想怎么支撑解家,不需要想谁要他的命,也不需要去想那些死掉的人。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鼻尖几乎蹭着张意澜锁骨下方的皮肤。 张意澜没再说话,由着他抱。她的右手始终没有从一边的枪柄上移开。 她的视线越过解雨臣的头顶,盯着外面逐渐停下的雨。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 解雨臣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体那股本能的冷战也停歇了。 突然,“沙沙、沙沙”。 荒草地里传来一阵拨草的声音。 紧接着,一束惨白的手电光在不远处高草的方向亮了起来,光柱像一把生硬的刀片,从水泥管的上方扫了过去。 有人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水泥管。 “啧,那几个人是不是被吓破胆了,九门里什么时候有过那么厉害的高手。” “难不成是霍家人?不是都说霍家的女人不好惹吗。” “那也没不好惹到这地步吧,你看着那一地尸体没?他们说就是同一个人杀的。” “那我不信,怎么可能,又不是像佛爷那一派姓张的。” 张意澜悄悄捂了解雨臣的嘴。 那束惨白的手电光在水泥管口上方扫了两圈,随后落往了斜坡另一侧的杂草堆。 外面的雨还没完全停,淅淅沥沥的。 两三个声音随着手电光靠近。 “这小子能跑哪去?啧,烦死了,要不是为了盘口,谁愿意在这个鬼天气跑郊外淋雨?” 另一个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唾了一口: “我看解家倒肯定是铁板钉钉的事,解连环不知道死哪去了,留个几岁的小崽子在家当个摆设,还少当家呢,算数都算不明白吧,等弄死了他,这劳什子九门的盘口咱们就能分一杯羹,至于护着他的那个老东西二月红……反正老头子半边身子已经入土了,总得死的,到时候还得咱们兄弟来收拾残局。” “那小崽子也挺倒霉的,老爹爷爷都死了,但谁让他姓解呢,看在钱的份上,我也只能说一句死的好啊。” 解雨臣睡的并不沉,他很快就醒过来了。 他的身体在张意澜的手底下僵住,那双大眼睛亮得吓人,眼白处泛出了血丝,他两只小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衣摆。 张意澜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怀里这个八岁的孩子。 他额角的血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即使被捂着嘴,他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几近执拗地听着外面的那些诅咒他家和家人的脏话。 手电光渐渐偏离了这片区域。 张意澜慢慢松开了捂在解雨臣嘴上的手。 她把地上的那把汉阳造踢到了解雨臣的脚边。 “待在里面,别出声。”她说。 解雨臣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捡起了那把枪,双手握住,靠在了管壁最深处。 张意澜转过身,自己提着刀,手掌在水泥管内侧的青苔上借了一下力,像只猫一样,悄声滑了出去。 淅淅沥沥的雨水迎面扑来。 那三个人正在检查另一侧的废弃水塔,张意澜确认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猫着腰贴着齐腰高的荒草靠了过去。 就在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手电光准备朝反方向扫的瞬间,张意澜从草丛中直接跳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左臂猛地勒住了那人的脖子,右手直接用刀柄,重重地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一声闷哼,那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软倒在了泥水里。 另外两人听到动静回头,手电光捕捉到一个湿漉漉的白影。 张意澜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人直接滑向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随着各种各样骨头断裂的惨叫,几秒钟之后,四周终于只剩下雨声和伤者的呻吟声。 被她跪压着的第二个人还在试图挣扎,张意澜脚下一使劲,踩实了他的后背。 她俯下身,刀压得更实了一些,刀身上沾着的雨水顺着边缘流进了那人的脖子里。 “刚才谁说解家人死的好来着?” 张意澜的声音不大,语速慢悠悠的,但这问话听着,却让人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底下的人被刀顶着脖子,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带句话给你们上头的人。”张意澜眯了眯眼,“让他在家好好洗干净脖子,乖乖等着解雨臣来。” 她的语气平淡且生硬,像是只是随口通知他们明天去收尸一样简单,紧接着,她没再多看地上的那些人一眼,提着刀,重新跨进了比人还高的荒草丛。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除了风声,只有地上的呻吟声。 这几个负责扫尾的人,这辈子大概都不想再见到这位穿着破白T恤的恶鬼了。 第165章 红鲤鱼(二合一) 张意澜提着刀回到了水泥管前。 刚才的动静不可能不传进来,但当她低头朝里面看去时,最深处的小男孩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解雨臣靠坐在水泥壁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管口。 他听到外面的那一声枪响了。 他也听到那些难听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此刻看到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熟悉身影,解雨臣握着武器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分。 那把汉阳造被他往地上一拄,撞击水泥发出“当”的一声回响。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泥沙,钻进管口。 “现在,他们闭嘴了。”张意澜说, 解雨臣抿住嘴,然后向前倾身,这次动作轻了很多,只是把潮湿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张意澜沾满泥水的肩膀处。 他的声音更低了:“谢谢你。” “不客气。”张意澜说。 —— 趁着天亮,张意澜带着解雨臣找了个诊所去处理一下伤口,谎称是雨天骑自行车看不清路,摔沟里了。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药味,老医生戴着老花镜,从医药箱里抠出一团药棉,慢吞吞地蘸了点碘伏。 “嘶——” 当药棉压在额角那条翻开的血口子上时,解雨臣的喉咙里滚出了一点闷哼。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有些掉漆的木椅子边缘,手背上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哎哟,这口子磕得可真深。得亏没伤着眼珠子。”老医生嘴里嘀咕着,眼睛顺着老花镜的镜框往上瞟,看向站在一旁正扯着一次性纸巾擦手的张意澜,“小姑娘,你也忒不小心了!这大雨天的,骑什么自行车?太危险了,你弟弟这脸上的肉都磕翻了,以后留了疤,找媳妇都不好找,哎哎哎,你那手不是这样包的,放着我来。” 张意澜把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随便缠了一圈纱布,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没看清路,下次不会了。”她应了一声,同时把手放下。 老医生过来帮她把手也包扎好了:“哎呦这伤口深的……” 解雨臣坐在木椅子上,原本就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惨白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石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医生手里的镊子。 他被叫作弟弟。 虽然从年纪上来说叫弟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解雨臣莫名地就是觉得不高兴。 弟弟……听起来像是总需要她保护的人。 他咬咬后槽牙,一声不吭。 “看这皮猴子,疼得直哆嗦还不掉眼泪,骨头倒是挺硬的。”老医生往伤口上撒了一点消炎粉,拿过一卷纱布开始绕圈,“就是身上这衣服怎么穿得这么古怪,看着像是……” 老医生顿了顿,似乎没好意思把那个“孝服”的“孝”字说出口,只是干咳了一声,“看着像唱戏的行头。” 解雨臣不说话。 其实就是孝服,家里的人去世的太突然了,他连换身别的衣服的机会都没有。 老医生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絮叨:“不过这年头,半大小子就爱瞎穿。你们姐弟俩这浑身泥的,也是够呛……” “大夫,你纱布弄太紧了,他眼睛都快被你勒得睁不开了。”张意澜打断了老医生的长篇大论。 老医生低头一看,果然,刚才光顾着说话,纱布缠得位置有些偏下,直接压住了解雨臣的一小半眉毛,把那张精致的小脸勒出了一点滑稽的味道。 张意澜强忍住想要卷起嘴角的冲动,右手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随手拍在满是药渍的玻璃柜台上。 “处理完他的伤,剩下的钱当是赔你这把被泥弄脏的椅子。”张意澜说。 她转过身,对解雨臣扬了扬下巴:“坐这儿别动,我去旁边弄两身衣服,我们姐弟俩总不能一直当泥猴子。” “我不是……弟弟。”解雨臣的声音闷闷地从纱布底下传出来。 张意澜笑了一下,说了句你乖乖等着,然后回头地掀开了诊所的塑料门帘。 解雨臣的嘴撅的更高了——张意澜明显就是把他当小孩了!! 雨还在下,外面的路面上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诊所旁边二十米不到的地方,有一家亮着暗红色灯牌的劳保小卖部。 这种开在城郊公路边上的小卖部,通常什么都卖,从红塔山香烟到解放鞋,再到低劣的化纤衣服,一应俱全。 张意澜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小卖部的老板正靠在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看见一个浑身泥污、左手还缠着医用胶布的女人走进来,吓得连收音机的声音都关小了半格。 “买两身衣服。一男一女,干的就行。”张意澜的视线扫过那些堆在货架最下层的花花绿绿的布料。 “男的女的多大码数?”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张意澜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那个坐在诊所木椅子上的小家伙的体格。 “女的一米七,要宽松的。男的……”她顿了顿,想起解雨臣那件被雨水浸透后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的黑麻布,“男的八九岁大,捡厚实防风的拿。” 十多分钟后,张意澜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重新掀开了诊所的门帘。 老医生已经给解雨臣处理完了伤口,正戴着老花镜在旁边写着什么单子。 解雨臣依旧原封不动地坐在那把木椅子上,只是现在他的额头上多了一大块有些不对称的白纱布,手掌和手肘处也贴着几块创可贴。 张意澜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直接丢进了他的怀里。 袋子不轻,砸在解雨臣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解雨臣低着头,手指抠开塑料袋因为雨水而变得有些滑腻的结。 最上面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那种郊区老头常穿的款式,上面还带着一股明显的樟脑丸味道。 下面垫着一条同样颜色的灯笼裤,裤腿宽大得能塞下两个他。 解雨臣的手僵在袋子口。 他抬起头,那张被老医生勒压着眉毛的脸,配合着从袋子里拿出的这套老头衫,画面冲击力极强。 “这个……”解雨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别扭。 但紧接着,张意澜从袋子底层扯出属于自己的那份——一件带着刺目大红鲤鱼图案的劣质涤纶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 她抖开那件短袖,鲤鱼的尾巴在她胸前随风摆动。 解雨臣闭嘴了。 —— “这地方就剩这个了。”张意澜看了看衣服前胸那条巨大的红鲤鱼,转头看向解雨臣,“不过也还行?不丑吧。” 她拿着那件红鲤鱼短袖直接走向了诊所角落里那个用布帘子隔开的简易换衣间,“换衣服了换衣服了。” 布帘子“唰”地一声拉上了,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解雨臣坐在外面,纠结了好一阵儿,才决定也去换上。 几分钟后,张意澜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红鲤鱼短袖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个袍子,涤纶布料支棱着,配合着她那张还没洗干净的脸、随意缠着医用胶布的左手,看着还有几分诡异的潇洒。 她站在木椅前,看着解雨臣。 他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藏青色的棉袄穿在他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只好卷起厚厚的几道边,露出纤细的手腕。宽大的灯笼裤在腰带处被胡乱地打了个死结。 解雨臣坐在那,活脱脱像一个缩小版的胡同口门卫大爷,额头上还顶着一块歪七扭八的纱布。 张意澜盯了他足足五秒。 然后,她别过头,用右手背挡在嘴唇前面。 “你笑什么。”解雨臣的脸涨红了。 “没笑。”张意澜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音,“挺好的,挺精神的。” 解雨臣的腮帮子鼓了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裤腿太长,差点绊了一跤。 他委屈地瞪了张意澜一眼,直接略过她,迈着被包裹得像个水桶一样的步子往诊所外走去。 这时候,有几个端着东西的陌生人从外面进来诊所,招呼着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老医生随口道:“10月3,哎呦你上次拿的药还没平账呢——” “哎呀……” 10月3号啊。 张意澜摸了摸下巴。 【小黑。】她喊,【我需要外卖服务。】 【您的骑手已经就位。】小黑回答。 —— 前门大街的银杏叶黄得正好,被十月的秋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这家开在胡同深处的炙子烤肉店门面不大,但生意极好。油烟裹着孜然和羊肉的香气,顺着被油垢熏黑的排风扇往外冒。 张意澜打头挑开了有些发黄的棉门帘。 店里的伙计肩膀上搭着条泛黄的白毛巾,正低头在算盘上扒拉:“哟,几位客官,里边请!今儿一十月三号,正好刚进了一批秋后的肥羊羔,您几位算是有口福了。” 走在第二位的解雨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面小童鞋,鞋尖刚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在听到“十月三号”这几个字时,他那原本就有些紧绷的肩膀微微向上耸了半寸。 张意澜的视线扫过店堂,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子:“来三斤羊肉,两斤牛肉,烧饼来五个。” 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吆喝。 解雨臣坐在了张意澜的斜对面。 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往下压着,视线落在面前那个全是缺口的大瓷茶碗上。 张意澜提起桌上那个老旧的铜皮大茶壶,给两个人的碗里冲上茶水。 滚水砸在瓷碗底,溅起一小圈水花。 “烫,晾凉了再喝。”她把其中一个碗推到解雨臣手边。 解雨臣的眼睫毛遮着眼睛。 他看着那碗褐色的茶汤,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旁边那桌划拳喝酒的声音盖过去。 他端起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瓷沿。 他爷爷去世,解家上下的盘口明争暗斗。他在那个大宅门里,听惯了算计和虚假的吊唁。 但今天是他的生日。 过去每年的今天,爷爷会让人送来一碗面上盖着两个卧蛋的龙须面,二爷爷会给他买果酱蛋糕。 可今天,他爷爷已经埋在了土里。 解雨臣扁了扁嘴,低头喝了一大口还很烫的茶水,试图把喉咙里那种酸胀的涩感压下去。 大铁炙子被端了上来,底下烧着通红的果木炭。 切得薄薄的羊肉合着大葱丝在铁板上“滋啦”作响,油星四溅。 这时候,棉门帘旁边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外面进来个面生的大娘,手里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纸盒,白色的纸盒子上印着繁复的红色花纹。 她另一只手里,还平稳地端着一个大海碗。 解雨臣抬起眼皮,视线一停。 这大娘大步走到桌边,把那个大海碗放在了解雨臣的正心。 解雨臣愣了一下:“啊?” 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宽宽的汤底上漂着几滴香油和翠绿的葱花。 在这碗面的最中心,卧着两个被煎得边缘有点发焦、中间软嫩的荷包蛋。 “喏,送到了。”大娘笑咪咪地,对解雨臣说了句,“小朋友生辰快乐。”就走了。 接着,张意澜伸出手,解开了那个白色纸盒上的红白棉线。 纸盒盖子被掀开。 一个带着浓郁甜香和奶味的蛋糕出现在那张沾满了油点子的老木桌上。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这样的动物奶油蛋糕得去莫斯科餐厅提前整整半个多月排队才预定得到。 这还是多亏了小黑呢。 蛋糕的表面没有复杂的花样,只在最顶端点缀着几颗红草莓,中间用深红色的果酱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小字: “生辰平安”。 周围划拳喝酒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真空玻璃隔绝在外。 解雨臣愣在那。 他的目光先是停落在那碗卧着双蛋的长寿面上,那热气顺着他的视线一点点飘上来,熏得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到那个草莓蛋糕上。 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塌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那双长竹筷,手指却不可抑制地抖了一阵,筷子撞在瓷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意澜拖开椅子,在原来的旧位子上坐下。 她只是顺手把那五张刚送上来的、烤得焦黄的芝麻烧饼推到了解雨臣的半边桌面上,然后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东西落在了解雨臣的手边。 那是一把非常小巧的蝴蝶刀。 刀柄不知道是用什么非金属材料打磨的,透着一种温润的暗色,表面被打磨出了极细的防滑纹路,大小完全配合八岁孩子目前的手型。 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刀柄末端悬着一个非常小、已经有些褪色包浆的小银铃铛。 【我的荣誉作品。】小黑自豪,【嘿嘿。】 “送给你的。”张意澜拿过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吃饭吧。” 解雨臣没有吃面。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把自己专属的蝴蝶刀。 温凉的刀柄贴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把脸几乎压进了那碗长寿面的白雾里。热气大量地卷上来。 水滴“吧嗒”一声,从他的鼻尖掉进了面汤里,砸出一个微小的油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 他没有哭出声。 他把嘴里的牙关咬得极紧,直到口腔里漫出一股极淡的铁锈味。他用右手抓起筷子,胡乱地夹起一大口面条,囫囵地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硬往下咽。 他的整个呼吸道都在因为极度的哽咽而紧缩发疼。那面条上的香油味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谢谢。” 第166章 贵客 “不客气。”张意澜说,隔着汤面氤氲起来的热气,安静地注视着他。 解雨臣狼吞虎咽把面条吃掉了,然后把眼泪抹掉,亲手切了蛋糕。 第一份他端给了张意澜。 解雨臣看着张意澜把蛋糕碟端过去,心想。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生日。 吃不完的蛋糕,解雨臣自己去分给了隔壁几桌的食客,每个人拿到蛋糕碟,都笑着和解雨臣说了生辰快乐,祝他每天开心,事事如意。 解雨臣也每个都点头应,说谢谢。 吃完饭,张意澜还顺便打包了店里的几个饼,一手提溜着饼,另一手领着解雨臣回解家。 她那件红鲤鱼衣服图案实在是有点滑稽,死鱼眼看着非常幽怨,无差别地瞪着每一个把视线扫过来的路人。 “以后你的衣服我给你买吧?” 在第不知道多少个人憋着笑路过张意澜身边的时候,解雨臣终于抬头看她。 “嗯?”张意澜看了看自己那件别致的衣裳,“不用,我自己会买啊。” 解雨臣看看她衣服上的幽怨鱼头,沉默了。 就是怕你自己随便买啊! —— 离解家大宅还有半条街的距离,人声的喧闹已经顶着秋风刮了过来,夹杂着一些粗鄙的叫骂。 解家朱红色的大门敞着一半,门前的台阶上、台阶下,横七竖八地站了几十个穿着皮夹克、短打褂子的汉子。 有几个正往地上啐着唾沫,有的手里还夹着半截纸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台阶最上头,站着两个人。 解雨臣的母亲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被晚风吹得单薄得很,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身侧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站着二月红。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棍。 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站在那儿,就凭空压住了下面那群人的气焰。 但底下总有不要脸的。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瘸腿,夹着个公文包,嘴里咬着根牙签,流里流气地往台阶上跨了半步,一只脚踩在第二级青石阶上。 “二爷,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按理说小辈们不该在您面前放肆。” 那瘸腿皮笑肉不笑,夹着烟的手在半空里往下点,“可解家的盘口,那是一大帮兄弟们的饭碗,九爷走得急,这下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如今这就剩下一对孤儿寡母,这少当家连牙都没长齐吧?您这会站出来说这生意解家继续管,兄弟们心里头不踏实啊。” 解母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些,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虽然发着颤但也尽力扬高了:“解家的生意怎么管,轮不到外人来指指点点!你们今天带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瞧您这话说的,怎么能叫欺负呢?”瘸腿笑得有些下流,牙签在嘴里拨弄了两下,“这可是九门,不是在过家家。底下的堂口是要吃饭的!让个小鬼头来盘账?别明天连咱们哪条道上的货都认不全,回头让人坑了,连累大伙儿。我也是为了解家好!” “放肆!”二月红手里的拐棍重重地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解九才走多久,你们连规矩都不讲了?” “规矩?”瘸腿压根不买账,“二爷,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这规矩,那是活人定的。这孤儿寡母的连门都守不住,还谈什么规矩?您越俎代庖也要有个度,今儿要是不把这几条线上的货权交出来让弟兄们代管,大伙儿可就在这大门外头打地铺了!” 说着,底下十来个人配合着往前推耸了一把,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响了。 解雨臣自然是看在眼里。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左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那个小小的的蝴蝶刀柄。 手指刚要发力把他抽出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这只手上还带着烧饼的芝麻香。 张意澜甚至都没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朝前走去。 “这是聊什么呢?大白天在这排练唱大戏?” 张意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那些乱七八糟的叫骂声。 所有人回过头。 瘸腿回过头,看见一个一手勾着一叠芝麻烧饼,脑后扎着小辫、穿着短袖和运动短裤,脚上还踩着双拖鞋的女人,她身上那件短袖的图案看起来尤其傻,硕大一个鱼眼睛幽幽地瞪着他。 脸倒是还挺斯文……就是这穿着吧,看着流里流气的。 “你哪冒出来的?识相的躲开,别在这碍着大爷们……” 瘸子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她身后的解雨臣。 奇了,上头老大不是说找人去把这小崽子绑了吗,解家剩下的那些忠心好手都出去找人了,他们才有机会来这闹啊。 张意澜连停都没停,直接从两个堵在外围的汉子中间挤了过去。那动作极其自然,肩膀一个借力,那两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巧劲撞得往两边踉跄跌开。 “让让,挡道了。”张意澜说。 她直接牵着解雨臣走上了台阶,站在了刚好比瘸腿高一级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瘸腿下意识地要抬腿去踹她。 张意澜把包烧饼的点心纸一抽,纸上沾满了油乎乎的羊油和芝麻,她手腕一抖,根本不讲一点废话,那团油纸“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糊在了瘸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那张本来就油光满面的脸,瞬间被糊了一层泛着油腥味。 “我什么我?”张意澜平淡地说着,脚尖顺势提起。 一脚直中瘸腿剩下那条好腿的膝盖。 瘸腿的整个上半身向后一仰倒着滚了下去,发出一声尖叫,后面跟着挤过来的几个人顿时乱了阵脚,伸手要去摸后腰上的家伙。 只听着“哐”“哐”“哐”的几声闷响。 敢扑张意澜身上的人直接飞出去,磕在了石砖上。 底下的人全愣住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连来路都不清楚的女人下手会这么黑、这么快。完全不按所谓的江湖规矩来走什么嘴皮子的过场。 解雨臣这时候走上了台阶。 他站到了母亲身边,伸手握住了母亲发凉的手。 二月红看了看张意澜,一直拄着的拐棍稍微松了一点力道。 “滚不滚?”张意澜站在门外的灯影底下歪歪头,“不想走的,再来过几轮?” 瘸腿捂着脸从地上挣扎起来,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被砸晕过去的黄毛。 “你……你是什么东西,敢管九门的事!”他一边喊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瞄二月红,“二爷!解家这是请了外面的土匪来对付自家的伙计了啊!” 二月红的眼皮慢慢垂下:“到底谁是土匪呢?” 这时候,解雨臣开口了:“这位是我解家的贵客,她的意思,就是解家的意思。” 第167章 杀 解雨臣的那声“贵客”如有实质,在夜风里当的一声,砸了个结实。 但街面上的安静也就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财帛动人心,解家底下的盘口油水极大,这些人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滚刀肉,短暂的震慑压不住心里那股贪念和面子受损的羞恼。 被砸晕在台阶下头的黄毛抽搐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发出含糊的痛哼:“我们、这么多人……” 瘸腿捂着脸,手指缝里全是油纸上的羊油。 他看了看身后那十几个汉子,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股子阴狠盖了过去。 “放屁的贵客!”他突然扯起破锣嗓子在风里大吼,唾沫星子乱飞,“九爷都入土了,你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崽子管印把子,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今天就是天神来了,这几个盘口的货咱们也得接手了!” 他猛地伸手朝后腰一摸,抽出一把足有小臂长的砍刀。 “她就赤手空拳,还能真把咱们十几个弟兄全崩了不成?!把这人解决了!铺子里的事儿咱们说了算!上!” 十几个汉子被这么一激惹,又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怪叫着从腰里、袖子里抽出匕首、钢管、铁尺,像一群寻到腐肉的野狗,蹬着青麻石的台阶就扑了上来。 那最前的三根钢管带着风声,冲着张意澜的前排位置扫了过来。 张意澜把烧饼扔二月红怀里了,然后,脚下一动。 打架打多了,有时候会发现练过的和没练过的差距真的还挺大的,她顺手就随便从一人手里劈手把刀抢了过来。 她师父教她的时候说过,用刀这一类的东西时,不能害怕被刀伤到,不然碰上真懂行的人,对方会利用这一点夺刀。 【你看,这不就不赤手空拳了嘛。】张意澜摇摇头。 【这就叫开局一双手,装备全靠抢。】小黑说,【打了这么多群架,我现在觉得我们也够格算是热血青年了。】 【没那么热血吧。】张意澜说。 【这就是我们和金钱的羁绊啊。】小黑说,【少女。】 【非常好,我也是热血起来了。】张意澜说。 这一顿街斗完全呈现一边倒的状态。 解家的门槛外只听得见杂乱的踢踹声声与此起彼伏的惨叫。 地上那些人很快像破烂麻袋一样堆叠着滚成了一堆。 带头的瘸腿眼看着两分钟不到的功夫,身边站着的伙计全倒了下去,他握着砍刀的手开始不停地打颤。 没等他扭头去寻后路。 张意澜的手指扯紧了他那件满是污腻的皮夹克前襟,往下一扯。 瘸腿两百斤的身体重心失衡,直接被拉得趴摔在石阶上,脸结结实实地撞出一大滩血迹。 张意澜的拖鞋踩上了这人的脸颊骨。 啧,还有点滑不出溜的。 【很完美。】张意澜在心里说,看着四周蜷在一起的人。 【我们!拿了!mvp!】小黑打call。 四周终于彻底停歇。 只有风从胡同口那株银杏树穿过的声响。 张意澜左手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灰。 她低头扫了一眼踩在鞋底还在哆嗦哼唧的脑袋。 “剩下的你们自家拖进去?”她随口转头,视线越过还在地上趴着装死的几个打手,投向站在上头的二月红。 瘸腿的鼻腔里溢出血沫子:“别……姑奶奶饶命……二爷!我们不敢了!绕、绕我一条狗命……都是伙计、都是一家人……” 二月红站在台阶最上头,水曲柳拐棍在他身前立得很稳。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场面。随后,他没有回答张意澜的这句问话,而是侧身偏过了头,视线直逼旁边那个刚才一直因为事变而站在阴影里的八岁孩童。 “雨臣。” 二月红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有什么发狠或者痛惜的起伏。 解雨臣仰起头,漆黑的眼睛看向师父。 “你九爷爷从前立下的规矩,犯上作乱、带着家伙逼宫到祖宅大门口的自家人,该怎么落定个处置。”二月红看着他,“你现在是当家的,你来交代。” 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光打在了这个年仅八岁的孩童身上。 解雨臣的手还攥在他的外套兜里。 瘸腿在张意澜靴底下面听到这话,几乎是像条濒死的臭虫一般疯狂扭动半边完好的嘴脸:“小少爷!小少爷我错了!您发发慈悲,我这也是上面人蛊惑我走错了浑水……” 风从前头冷飕飕地刮过来。 解雨臣把左手从兜里掏了出来。那把暗粉色的蝴蝶刀握在他的小手掌心里。 刀柄末端垂挂的那个小银铃铛在冷风拂动下,发出很细微的“叮”的一声脆响。 他松开了母亲的手。 解雨臣迈步越过了那道厚重的木质高门槛,瘸腿那张因为恐惧而完全扭曲的脸落进他眼底。 “你上头的是谁?”他问。 “那、那个……”瘸腿忙答,“就是礁六,管底下堂口去东南亚那条线的……” 解雨臣点了点头。 这时候,外面来人,去找解雨臣的好手们都回来了。 “去休息一下吧?”他忽然对张意澜说,“我让人带你去。” 张意澜静静地看了看他,点点头,站起身,跟着人离开。 解雨臣看着张意澜离去的背影,那只握着新刀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的软皮绷成毫无血色的青白。他在害怕,也在发抖,那种抖动是刻在八岁孩子骨子里的恐惧。 但在那份无法抑制的震颤之外,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这个决定。 他的嘴唇被牙齿碾出一小层红印。 “领头的人,杀。” 短促的音节带着冰冷的吐息,从齿缝间掉落。 第168章 上门查账 解家堂口的正厅里,那把上好的黄花梨太师椅现在少了一条腿。 几个青花瓷茶盏碎在地砖上,茶水把一张账本的一角泡得发黄。 院子里那棵槐树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悠悠哉哉地飘在一个汉子的后脑勺上。 张意澜觉得自己这一上午过得极不真实。 她作为一个动物医学系的学生,祖国的优秀人才,生平第一次带着一票人来干的事情,竟然是黑帮片里最经典的桥段——砸场子查账,而且砸得非常顺利。 这次倒霉的是上次那个瘸腿的上级礁六,此人是解九爷生前提拔起来的老人。 按道上的话说,手底下有真功夫,仗义,但也非常地轴,且脾气臭。 解九爷一死,他看着只有八岁的解雨臣当家,心里那股子傲气就全拱到了脑门顶上,死活不认账,扬言要把这里的盘口自己攥在手里,遂豪情万丈派人去绑了解雨臣准备来整个谋权篡位的戏码。 张意澜就听小黑着的,从解家护院里点了十个好手,在早上九点一脚踹开了礁六堂口的大门。 然后,底下的人都重新认识了一下什么叫功夫。 现在的场面极其和谐。 张意澜坐在那把剩下的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正在剥一个烤地瓜的皮。 堂口正中央的台阶下头,礁六穿着件被撕开半个袖子的灰布褂子,老老实实地蹲在那儿。 他不仅脸颊上挂着一大块骇人的乌青,左边眼眶还高高地肿着。 这老家伙本来确有几分本事,手里使得一手好铁尺,谁知道张意澜随手抄起院里的一块磨刀石就当砖头用,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地把他按在假山石上揍了个七荤八素。 “六爷爷。” 堂屋上方,解雨臣拉了张圆凳坐着。 他那两条甚至够不着地面的腿挂在半空,白嫩的小手里捧着一本沾了点泥水印子的老式线装账本,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纸。 礁六仰起他那张肿胀的脸,嘴角抽搐了两下,干巴巴地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当家的有话直说。” “啪”地一声轻响。 张意澜把烤地瓜的红薯皮扔进了脚边的一个空茶筒里。 这极轻的动静让礁六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肩膀里缩了半寸,蹲着的双腿甚至微微发着抖,但嘴唇还在硬抿着。 解雨臣清脆的童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 “这笔总账。今年二月,走了一批山西出的铜器,进账按理说是十四万。”解雨臣那肉乎乎的手指点在一处墨迹上,眼睛没有离开本子,“到了九月结款,这账上只写了收进库房一万。剩下的去哪儿了?” 寂静。 那些跟着礁六混的堂口兄弟全都被解家的护院按着手脚趴在院子里,有的刚才还想起来撑场面,一看到张意澜眼神扫过来,立刻选择安详地趴在地上装死。 礁六挪了挪蹲麻的脚板心,咳嗽了一声,底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足:“那批货半路被雷子查了,上下打点关系、铺路子,那不要用银子去填?我这可是搭着自己的命在保解家的底子!” 解雨臣没说话。 他把那线装本往后翻了两页。 “四月,往津门倒手的一批明清字画,进账应该是十万,您这儿写的是买卖黄了,中途赔了五万。”解雨臣停顿了一下,随后念出底下的一排极小的端正小字,“但这底下附的一笔私账怎么还写着……买了八十头老黑毛猪,两千斤白菜,三百双回力胶鞋。” 这奇葩的数目念出来,堂口里的那些护院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意澜正好吃完手里那块发甜的烤地瓜瓤。 她扯过一块干净的纸巾抹了抹手心上的灰,掀起眼皮看向底下蹲着的老头。 张意澜把抹布往旁边那个缺了腿的椅子上一搭,“您这是背着大伙,打算自己开个养猪场,再组织猪去跑马拉松?” 院子里几个原本在装死的堂口伙计没忍住,“噗嗤”一声发出细微的漏气声。 被旁边解家的好手一脚踹在屁股上,又马上闭了嘴。 礁六那张黑红交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瞪着张意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点老江湖带来的傲气和强撑着的面子好像被这“跑马拉松的黑毛猪”给彻底撕烂了。 “你懂什么!”礁六猛地站起来一半,两条腿一酸又重新蹲了下去,声音里透着一股恼怒,“那字画是让小王八羔子骗了!说什么那是要送上面人的货,把钱卷了人就没影了!我……我手底下这么多兄弟等着吃饭,我拿什么给他们开伙!不得去郊区农场包猪肉贴肚子!” “那全买猪肉和白菜?”解雨臣从算盘上收回手,“山西那批铜器的款呢?” 礁六的脸庞上浮起一层罕见的涨红,连脸上那块乌青都盖不住。 他偏过了头,死不看台阶上的这两位。 “说不出来这钱去了哪,我就按解九爷定的规矩处置。”解雨臣合上账本。八岁小孩的声音在此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吃里扒外,私吞公款,废一手一足,堂前过水。” 过水,也就是把人捆起来往井里扔,这秋凉天,半条命都能交代进去。 旁边的护院极有眼色地往前跨了一步。 “哎!等等!”礁六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 他那点在小辈面前充大爷的硬骨头在这真刀真枪的账本面前碎了个彻底。 他双手捂着自己那肿了一半的脸,哼了一声。 “我说就是了。”礁六说,“那钱……没被雷子抄。” 张意澜换了个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整好以暇地看着他。 “那你拿这钱去干嘛了?逛八大胡同能包三年的场。” 礁六的嘴唇上下哆嗦了一下,然后发泄般地用拳头捶了一下大腿:“去帮人运货了。” “运货?运什么货?运到哪里?”解雨臣问。 张意澜站起了身,绕开地上的一滩水迹,走到距离礁六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礁六吓得一个激灵,手本能地往后缩,生怕她又要从哪里摸出块石头照着脸呼。 “这个、这个不好说。”礁六道,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第169章 走咯 “不好说也说。”张意澜道,伸手随意拨了一下解雨臣手边的算盘。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在正厅里响起来,那声音像是敲在礁六紧绷的脊梁骨上一样。 礁六垂着脑袋,细密的汗珠从他发际线里渗出来,汇成亮晶晶的几股,顺着脸颊往下滴。 “这地砖上可是开不出花来的。”张意澜松开手,任由那拨开的算盘珠子滑回原位。 礁六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身子抖了两下,又想抬袖子去蹭额头上的汗,结果牵动了肩膀的伤处,疼得五官扭作一团。 张意澜退了半步,重新靠在那张缺了条腿的黄花梨太师椅边上,等着他继续。 “那是……公家的东西。”礁六看解雨臣,“就是,解家上头的那些公家,五六年前,就有人来搭了线,给我们几个接了私活。说是帮海外的一个什么公司转运一些东西。给的定钱极高,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但我得倒贴钱去通关卡、买通天津那边的码头和各种路引,这就把堂口的钱砸进去了。” 解雨臣坐在圆凳上,指节在账本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海外运回来的东西?什么货?”孩童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前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货换了好几批。”礁六这回回答得极快,“最早最早的时候,运的说是动物标本,有兄弟好奇看了,吓昏了,说里面罐子里泡着眼珠子,淡金色的,还打了编号,后几年,就是一些木条箱,最里头全是清一色的铁罐子。几百个铁罐子,沉得要命,摇一摇里头还有晃荡的响声,看了提单,说运的是一种矿。” 解雨臣从圆凳上跳了下来。他踩着那些散乱在砖缝里的碎瓷片,走到台阶边缘。八岁的个头,站在高处,刚好能平视蹲在地上的礁六。 “货还在总仓地窖里压着吧?”解雨臣伸出手,“库房的钥匙。现在带我过去验货。” 这简单的要求似乎触碰到了礁六最后的底线。 原本萎靡不振的老汉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他瞪大眼睛,那种混迹几十年的江湖草莽气又一次盖过了理亏。 “不行!”礁六梗着脖子大喊。他看了看张意澜,虽然有些发怵,但这句拒绝还是冲着解雨臣砸了过去,“少当家,你平时在二爷院子里听个曲儿、翻翻私塾的书也就罢了!这底下的买卖那是水深火热,你弄不明白就别看了!” 解雨臣并没有退缩。 “堂口是解家的。既然你拿了解家的公款,这货自然归解家处置。”解雨臣声音平静,“钥匙给我。” “你懂个屁!”礁六气急败坏。 如果是个成年的当家人站在面前,他或许就认栽了;可让他对着一个连他腰带都够不着的小鬼低头交出自己身家性命绑着的东西,他是打死也不行的。 “九爷那是真定海神针,你算什么?你毛都还没长全,这就打算越过长辈去查大货了?那铁罐子里别装的是个水鬼,打开就能把你魂叫走!这货谁也不能动,就在仓库里烂着等人来拿!要是弄出个好歹,解家这个大盘子你一个娃娃扛得起吗!” 解雨臣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里。礁六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你只是个小把戏”的傲慢,比刚才的刀枪更让他感到一种如坠冰窟的恼怒。 他张开口,刚准备说下一句话。 张意澜站直了,开始抬步往外走。 她绕过地上的算盘,走到堂屋角落去。 这堂口是个老式的大四合院,堂门边的檐廊下,一直放着一个平时伙计们用来腌冬白菜或者是存冰的一口粗陶大水缸。 这缸足有半人多高,粗重厚实,缸口比脸盆还要大上一圈。虽然里头早空了,但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一股陈年积攒下来的酸咸味。 张意澜用手指敲了敲陶缸的边缘。“咚、咚”,声音沉闷。 “你们两个,”她指了指旁边两个站着最近的解家护院,“把这个缸滚几步,弄到太阳底下来。” 护院不敢违抗这位昨晚一战成名的“贵客”,连忙七手八脚放倒大缸,骨碌碌地滚到了堂屋正中间的空地上,停在礁六跟前。 礁六停止了咆哮,警惕地看着那个带着难闻气味的酸菜缸:“你……你干什么?我刚才可是说全了的!道上有规矩,交了底不能再动。” “你不是嫌我们当家的年纪小,觉得这海外的大买卖他查不得吗?”张意澜弯腰从门槛边捡起那块刚才用来砸礁六的半截磨刀石,“你这批海外的大买卖既然装在包裹严实的铁罐子里,想必是有它的独到之处。” 张意澜下巴扬了扬。 “既然六爷这么看重那些罐子,今天这天气又这么好,就在这院子里也体验一把当个金贵货品的感觉吧。”张意澜转向那几个护院,“六爷刚才不是腿脚不便蹲着吗?那就不用站起来了。把他抱起来,头朝上脚朝下,塞进这个缸里。记得,塞紧实点。” 几秒钟的死寂。 随后,包括解雨臣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都诡异地集中在了那个酸咸味扑鼻的大肚陶缸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解家哪有这种规矩——” 礁六的惨叫在四个如狼似虎的护院逼近时走调成了哀嚎。 由于他刚才蹲太久双腿发麻,几乎没做出像样的反抗,就被四个壮汉一人抓了一肢,像抬一头准备褪毛的老土猪一样凭空抬了起来。 张意澜甚至在一旁伸手指挥了下角度:“悠着点,六爷这把年纪骨头脆,顺着这缸壁滑进去。腿先下,把屁股卡严实了。” “哎哟——我的腰!这缸里有馊水!小兔崽子你们反了天了……呜呜……” 一阵噼里啪啦的摩擦和闷响过后,礁六像一坨发酵过度的白菜根子一样,被生生折叠着塞进了那个大陶缸里。 他的屁股完全卡在缸底的弧度处,两条腿被迫曲在胸前,上半身被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张青紫交加、涨红了的老脸刚刚好探出缸口一截,画面有点荒诞不经。 整个院子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疯狂咳嗽声,那是伙计们为了憋笑而几乎窒息的不自然声响。 连那些原本趴在地上装死的底层打手,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抬头,看着他们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六爷变成了一颗腌制的“巨大酸头菜”。 解雨臣站在台阶上,那张本来努力绷着冷酷的小脸终于破了功,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六爷,在罐子里待得怎么样?闷不闷?海外归来的感觉有没有切身体会到?”张意澜溜达着走过去,把一边用来压酸菜的旧木板随意地往缸口一搭,只漏出了礁六半个脑袋。 “我……我去你祖……”礁六被那酸味熏得连连打喷嚏,还想开口骂。 张意澜没有丝毫废话,伸手在礁六那件只剩下一半袖子的破灰褂子领口处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串硬物。 她顺势往上一提,一串带着黄铜锈斑的大串钥匙被扯了出来。 “叮当”一声。 她随手一抛,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向解雨臣的位置。 解雨臣抬手接住,指关节牢牢地扣住了那些带着凉意的铜片。 “在这院子中心多晒晒太阳补补钙。” 张意澜拍了拍双手,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努力平复嘴角的解雨臣。 她对解雨臣朝外院的方向偏了偏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松弛感,“走?” 第170章 仓库 一路到了地方,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砌成的独立库房,木质的两扇大门外包着铁皮,上面生着暗红色的锈斑。 门栓上挂着一把足有拳头大的黄铜锁。 四五个护院提着短棍站在两步开外,脚底踩着地上的枯叶,不敢靠得太近。 解雨臣站在门前。 他那只白嫩的小手握着沉甸甸的钥匙串,他踮了一下脚,试着把那把最大号的钥匙插进锁孔里。 钥匙卡在锈迹里,进了一半就咬死了。 解雨臣咬着牙,手腕用力往右拧,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老大——】小黑响了起来。 【什么事呢。】张意澜停在距离解雨臣背后半步的地方。 【这里面不能进。或者说,只能你一个人进。】小黑说。 【为什么?这个仓库总不能是会员制吧?】张意澜挑了挑眉。 【里面全是蛇矿。】小黑说,【礁六接回来的那些铁罐子里,装的全是黑毛蛇。】 然后,张意澜的耳边响起来一阵欢快的系统提示音:【恭喜来到‘支线尾声’,触发黑飞子击杀任务!上限5|100,任务完成后脱离支线!】 还真的会卡上限。 而且如果是一仓库的黑毛蛇……呃,估计几十年的库存都在这里了。 张意澜的视线扫过解雨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发旋,以及旁边那几个正准备上来帮忙搭把手的护院。 “咔哒”一声。 锁芯里的弹簧终于被沉重的黄铜钥匙顶开。 解雨臣松了一口气,双手抓住那把比他手掌还大的锁,刚想把它从门栓上摘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食指和中指穿过锁环,轻轻往上一提。 沉重的铜锁连着那一大挂钥匙,悉数落进了解雨臣身边人的手心里。 解雨臣仰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不解:“怎么了?” “退后。”张意澜指了指院子中间那棵老垂柳下头的一块大青石板,“去那儿站着。护院也全退出去。我进去看看。” 解雨臣愣住了:“可是……” “张老板。”旁边一个领头的护院有些迟疑地上前一步,“这库里黑漆漆的,万一真有机关,您一个人……” “没事。”张意澜说。 解雨臣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刚才开铜锁时留下的红印还在手心。 他没有像普通小孩子那样吵闹抗议,而是很认真地看了张意澜两眼,片刻后,他什么都没问,乖乖转过身,踩着落叶退到了那棵垂柳下面。 护院们见小当家都发了话,也跟着退到了十多步开外的月亮门边。 张意澜转过脸。 她单手按在门扇上,稍一用力。这扇不知道多久没上过油的厚重大门发出一声拉长的吱呀声,向内开了一条刚好够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阴冷、咸腥的气味慢慢爬上了张意澜的鼻尖。 张意澜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拉住门框。 “砰!”的一声。 门在她身后合拢。 四周瞬间跌入了一片几乎凝固的黑暗中。 她的瞳孔花了十几秒钟才勉强适应这间密闭库房的微弱光线——屋顶的砖瓦间有几个气窗,透下几缕灰蒙蒙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密的尘埃。 地面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而在最靠里面的墙根下,摞着几百口硕大的松木条箱。 张意澜踩着地面上不知谁留下的麻绳截子,放轻了脚步。 最外侧的两个木条箱已经被暴力撬开了盖子,几根生锈的铁钉胡乱支棱在外面。 【有人动过这批货?】张意澜盯着那些豁口。 【可能只是检查数量呢。】小黑的声音很轻。 她走到那口破开的箱子前。 木条下面塞满防震的干草,而在干草中心,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几十个半尺高的黑色铁罐子。罐子口死死地封着。 张意澜俯身,摸了摸罐子。 铁皮极凉,入手非常沉。 她凑过去,在那厚重的金属外壳下,先是听到某种浓稠液体缓慢流动的黏腻声,紧接着,那里面传来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鳞片摩擦音。 那种声音,就如同有一根针,正在挠着人的鼓膜。 还活着。 在密封的罐头里,这群黑毛蛇依旧保持着假死的状态。 张意澜轻轻皱眉,要是这一堆都是蛇的话,那确实相当麻烦,数量有点太多了。 张意澜往仓库的深处走,这里深处比靠门的地方温度低得多,甚至让人觉得很冷。 张意澜看见了十几台正在启用的制冷设备。 她绕过那摞得几乎要碰到房梁的松木箱,在两根粗大的顶梁柱之间,看到了连着好几排的、被厚重灰黑色帆布罩着的庞然大物。 长方体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非常冷硬。 张意澜伸手攥住帆布的一角,用力往后一掀。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底下是那种老式的加长冰柜,连着一台粗糙改装过的柴油发电机,机器表面糊满了机油和灰泥。因为常年运转,冰柜外沿结了一层厚厚的老白霜。 张意澜用袖子擦过结霜的玻璃推拉门,低头看进去。 冰柜的夹缝里没有塞什么猪肉或者大白菜,而是并排躺着几具泛着青灰色的尸体。 这种尸体和那种死透了的人不一样,它们表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紧绷感,脖颈和手腕的血管凸起,显出怪异的黑紫色,像是皮下被塞进了无数根杂乱生长的树藤。 是冻尸? 张意澜暗暗在心里跨了个火盆,念了几句祝他早日飞升。 她定了定神看下去,见这尸体的喉咙皮肤里有鼓起来的鼓包,像是之前解雨臣背上的那种。 看样子,这个冻尸里面,是蛇卵。 小黑非常贴心地给了标注:【沉睡的黑飞子,血量99|100】 张意澜扫一眼过去,发现这里连着几排都是顶着【黑飞子】的名头。 这些人在运大批量的蛇矿时,居然还夹带了这种高危的成品。 这玩意儿只要温度稍微升上来一点,里面的活体寄生蛇苏醒,这些黑飞子立刻就会诈尸,就是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是用什么样的方式驱使它们的。 张意澜在心里感慨,这个礁六是真的悬崖走钢丝的一把好手,这要是出了差错,没的就不只是钱了。 第171章 我们回家 张意澜动手把那些黑色的布都掀开了。 她靠在一边,和冰柜里的冻尸们面面相觑,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几道白烟。 清理黑飞子的支线任务上限是65具,这里恰好有65个,其中五个冰柜里是空的,想来应该是混进了绑解雨臣的那些人里。 眼前剩下的,刚好就够数量了,比较棘手的就是后面的那些蛇矿,要是把里面的蛇一块算进去,这里估计可以来演一个实体版的狂蛇之灾,张意澜不是特别想看到这个场面。 最省事的法子,也许就是倒点汽油,连带着那些铁罐子里的活体蛇矿,一把火全烧了。 张意澜伸手,把冰柜的黑布又给它们盖了回去。 她在原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库房,然后转身朝向那扇生锈的仓库大门。 铁栓拉开,大门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外敞开了一条缝。 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张意澜跨出门槛,反手把大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的几棵老垂柳打着卷,叶子发出“沙沙”的细响。 那几个刚才被勒令退出去的伙计还老老实实地站在远处,而解雨臣,依旧站在那棵垂柳底下。 他仰着头,看着从阴暗中走出来的张意澜。 “谁去弄几桶汽油来?” 张意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响起。 伙计们面面相觑,很快,有人明白她是要做什么了,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张老板,那货……不点数了?” “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张意澜语气平静。 反而是要命的东西啊孩子们,我们还是收拾收拾赶紧跑路吧。 这种近乎粗暴的毁尸灭迹手段让在场的伙计都愣住了。 一个堂口的老库房,真金白银的货物,她竟然连个账都不对,直接就要付之一炬。 张意澜没理会伙计们的惊惶,她转过脸。 解雨臣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他那两只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指节隔着布料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张意澜知道,那是她之前送给他的那把蝴蝶刀。 这小孩的骨子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敏感。 “里面的东西,可以交给我解决。”张意澜对他说,声音放缓了些。 这句话,其实张意澜的本意是让他安心。 可是解雨臣听见这四个字,身体却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瞬间看了过来,直挺挺地盯着张意澜的眼睛,嘴紧紧抿成一条线。 “这就是你的任务吗?”他忽然开口。 童音在风里飘着,有点发抖,却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跨出柳树的阴影,往前走了半步,死死地拦在张意澜的视线正中心。 “我不管那是金银财宝,还是什么会吃人的烂摊子,这是解家的麻烦。”解雨臣盯着她,“你又是来做这件事的?那你又要走了吗?” 那连珠炮似的逼问,毫无缓冲的余地,冲着张意澜砸了过来。 解雨臣觉得,他的身边,只剩下这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了。 他无法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交给我”,那听起来就像是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演习。 几片干枯的柳叶从天空盘旋着坠落,掉在张意澜的鞋边。 解雨臣仰着下巴,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眶边那一截红晕还没散去,眼珠子亮得有些灼人。 张意澜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八岁,她八岁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多心眼子吧? “你想多了。”张意澜松开手,开始努力编,“我没说要走……” 她那番现编的、用来安抚小孩顺顺毛的场面话才说到一半,一阵衣服布料的摩擦声突然截断了她的话音。 解雨臣根本没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快步走出了那棵老垂柳的阴影区,三两步跨上了门前的台阶。那只一直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直接抓住了张意澜的衣裳下摆。 他的力气用得极大,甚至连张意澜的衣服面料都被他扯得往下一坠,硬生生拉出几道褶。 张意澜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她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攥着她衣角的手。 解雨臣没有看她接下来的脸色。 他抓紧了那片布料,仿佛抓住了某种随时会挥发的烟雾。然后,他转过脸,目光直接跃过地上的枯叶,扫向月亮门边那几个站得远远的、甚至有些看热闹心态的伙计。 “来人。”解雨臣扬起下巴,幼嫩的尾音里带着一种冷邦邦的坚决。 那几个护院见这位小祖宗连这位张老板的话都敢打断,一时间摸不清头脑,领头那个赶紧小跑着靠近了几步,半弯下腰:“当家的有什么吩咐?” “这后院的库房,从现在开始,彻底封死。门上再加两道厚锁。” 解雨臣手指依旧死死攥着张意澜的衣服,“前后院的通门堵上。调十个人过来,十二个时辰三班倒,给我死盯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扇铁门半步,连一只靠近院子的耗子都得先查明白了。” 领头的伙计在解家干了七八年,只觉得这几句吩咐听着有些恍惚——这腔调、这做派,居然硬生生透出了几分从前当家人立规矩时的劲儿。 即使发号施令的是个八岁半刚过膝盖的孩子,也叫他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 “……是!当家的!”伙计吞了口唾沫,立刻应道,“可是……那张老板刚才说要弄汽油来烧……” “不用她管。这是解家的库房。既然我没松口开仓清点,里面的东西就让它一直烂在里头生蛆。天塌下来有九门解家去填!”解雨臣说到最后几个字,后槽牙几乎咬出了响声。 他不仅是对这底下的堂口立规矩,他也是在对着张意澜说。 那些麻烦的事情,那些“张意澜要去解决的事情”。 只要她没有完成的借口,她就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走。 解雨臣下完命令,没有去管那个伙计如何战战兢兢地去搬铁锁和调派人手。 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秋天的空气,转过身,仰起脸,目光固执地看着张意澜。 “我们回家。”他说。 【哇哦。】小黑用一种奇异的口吻说,【我觉得小花颇有些霸总之风。】 【?】张意澜一本正经地绷住了,【小黑,你最近可曾拜读过什么?】 【绝对没有。】小黑说,【我是一个非常敬业的小牛马。】 第172章 闲话 张意澜由着他拉着自己衣服的下摆,目光在这张尚显稚气却摆出一脸警惕和防御姿态的脸上转了一圈。 她甚至能感觉到小孩因为紧绷而有些发硬的走姿,之前在堂口那边看着礁六的时候,他的倒是稳得跟个小菩萨似的。 “行。”张意澜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解雨臣拽着她,立刻向着来时的方向转头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只要停下一秒,身后的后院就会突然燃起大火,连带着把唯一的牵挂也一并烧个干净。 他牵着张意澜,穿过了南城堂口的中进院子。 那个大号的酸菜缸还立在正屋前的太阳底下,礁六被腌在里头,本来还时不时吼上几嗓子,但日头越升越高,这活土匪早就被晒得口干舌燥、外加酸臭熏心,这会儿只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半个脖子。 一听见脚步声过去,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了。 出了堂楼的宽大朱漆木门,外头就是胡同铺满灰尘的石板路。 胡同口有卖糖炒栗子和芝麻薄脆的老手艺人,这会儿日晒正好,买卖不多,摊主就袖着手靠在墙根下打盹。 解雨臣走的步子没刚才在院子里那么急了,但依旧没有松开手。 张意澜为了配合他的步伐,脚步迈得很慢。 直到快转进解家那条主道上时,她转头看了看解雨臣。 解雨臣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的背脊像是一根拉直的木棍,却没有回头。 张意澜反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长串的黄铜钥匙。 “刚刚那个堂口私库的钥匙。”张意澜把那一长串重甸甸的黄铜玩意儿提溜在指头上晃了晃,金属片互相碰撞,发出一串脆响。 解雨臣没接,只是看着它。 “你不是让人把门锁死吗?”张意澜伸手,手腕一抛。 黄铜钥匙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砸进了解雨臣的怀里。 解雨臣手忙脚乱地抱住那一坨冰凉的金属。 “你……”他愣了一下。 “收好。”张意澜的手插进兜里,“钥匙一天在你那收着,那些铁罐子一天就算是你解家的家当,自然是你说了算怎么折腾。” 她那语气极为散漫,但解雨臣算是听懂了。 是在说她不会随便走了吧?是的吧? 解雨臣把钥匙串仔细地在手里理了一遍,然后极度费力地将它塞进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压得他的衣襟往下塌了一点儿。 张意澜一挑眉,迈开了脚步。 解雨臣赶忙追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抓她的衣服,而是跑到了和张意澜平行的距离。 —— 【啊,度假似的。】张意澜在心里相当惬意道。 【是啊是啊。】小黑附和了一声。 解家大宅西北角有个独立的小院子,原来是个废弃的跨院,这几天硬生生被收拾出了一个青砖铺底的空场。 院墙根下搭拉着几架木人桩和一排兵器架子。 太阳刚越过院墙的瓦当,解雨臣就自己收拾好了自己,出来准备练练功了。 “腰再低些。气提在嗓子眼里,不能散。散了,你这辈子都得被人在台上看笑话。” 二月红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褂,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悠悠哉哉地坐在一张太师椅里。 他没拿戒尺,但那平平淡淡的语调硬是拖出了一股子威严的气势来。 空场中央,解雨臣正保持着一个下腰的姿势,他整个后脑勺几乎已经碰到了脚后跟。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脚踝,因为用力,手背上绷出了青筋。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瞬间被干燥的地面吸收。 “这才半炷香,抖什么?”二月红抿了一口盖碗里的茶,木盖子跟瓷碗磕出清脆的响声。 张意澜就瘫在二月红隔壁的另一张太师椅里。 她整个人相当没有正形地窝在垫子里,左腿搭在右腿上,手里捏着一块从厨房笼屉里顺出来的玫瑰枣泥糕,咬了一半,满嘴都是甜腻的甜香味。 张意澜不说要走,于是就在北京呆了半个月,每天背着手到处溜溜达达,过得相当惬意。 那堆黑毛蛇被解家厚重的铁锁锁在了仓库里,暂时似乎还没有人来提货。 解雨臣说到做到,大门贴了封条,护院三班倒,把那里圈成了一个铁桶,顺便也等等看,到时候会是什么人来取。 张意澜嚼着枣泥糕,目光落在那边已经抖成筛糠的解雨臣身上。 解雨臣憋着一口气,小脸涨得通红,那双漂亮得有些邪气的桃花眼顺着倒立的视角,斜斜地看了张意澜一眼。 张意澜依旧毫无芥蒂在那边吃吃喝喝,连喝口茶都要挑挑水温不够热。 看着解雨臣看她,她不仅没有任何要去扶一把的意思,反而吃得更香了。 二月红把那对核桃在手心里转得“咯啦”响,随即手腕一停,冲着空场里说了一句:“起!” 解雨臣如蒙大赦,绷成发夹形的身体猛地弹直。 由于充血过度,他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勉强站稳。他大口喘着气,用袖子胡乱去抹额头上的汗,发丝贴在通红的脸颊上。 他没顾得上休息,甚至连旁边的水壶都没去碰,就走到兵器架旁边,拽出一杆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子。那杆子虽然被截断了,但分量依旧不轻。 “步法还得练。”二月红看着解雨臣拿枪的姿势,用盖碗盖子拨了拨茶叶沫子,忽然话锋一转,视线落到了旁边正在打哈欠的张意澜身上,“张老板这段日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活动活动筋骨,过两招?” 张意澜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位依旧端着盖碗的二爷。 过招? 她又看了看解雨臣。 小朋友好像才八岁吧,还在上小学呢。 “我?”张意澜把身体往太师椅深处又缩了缩,“不了吧,要是没拿捏好轻重,再把这千顷地里的一根苗给碰坏了。” “碰不坏。”二月红喝了一口茶,笑吟吟的,“真要连你几招都接不住,我这些日子的排派算是白演了。雨臣,去请教请教张老板的手上功夫。” 这话一落。 解雨臣已经拎着白蜡杆子,非常轻快地走了过来。 他在距离张意澜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萎靡的眼神,此刻因为二爷的那几句推波助澜,竟然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兴致。那是小老虎终于找到了泄愤沙包的跃跃欲试。 他双手握住白蜡杆的中段,微微摆出一个跨步起手的姿势,一头指向张意澜。 “张老板,请赐教。”带着点奶音,但也极力装出一副江湖做派。 第173章 死了 张意澜眼皮直跳。 她看了一眼解雨臣,又看了一眼端着茶,脸上还带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二月红。 “行。既然二爷开口。”张意澜慢吞吞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甚至没去兵器架子上拿东西,就那么空着两手,慢慢晃到场地中央。 她没摆任何起手式,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但是呢……你随便打,我只躲。” 这种极度敷衍且看低对手的姿态,成功地点燃了解雨臣那点好胜心。 “看脚下!” 解雨臣一声低喝,小小的身体像一颗从弓弦上弹射出去的石头。 他步伐极快,借助前冲的力道,手中的白蜡杆子带着风声,直接扫向张意澜的膝盖和小腿骨。这一手扫堂棍虽然力气不到家,但二月红调教出的角度刁钻,专打人下盘防守的薄弱点。 木棍的末端甚至在空气里带出一声细微的“嗡”音。 她的手甚至没有离开裤子口袋。 就在白蜡杆即将扫到腿骨的一瞬间,她仅仅是脚尖往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整个身体如同漂浮起来的柳絮,向后轻飘飘地滑出了半尺。 “呼——”木棍落空,擦着她的裤脚掠过。 解雨臣一击不中,并不气气馁。他手腕一翻,利用扫堂棍落空的惯性,身体在原地拧转大半圈,白蜡杆子借势从下至上挑起,直接戳向张意澜的胸口。 变招非常快,衔接得行云流水。 张意澜的头往左边偏了偏。那棍头带着风声从她的右侧肩膀边偏过。 “这套翻身撩枪倒是有点意思,但是腰腿的劲儿断了。你这纯靠手臂力气,吓唬小猫够了。”张意澜一边躲,一边极其煞风景地做着场外点评。 解雨臣一连七八招,连翻身、虚刺、下盘扫击全用上了。他满场游走,小褂兜头兜脑全是风声,累得直喘粗气。 而张意澜的活动范围甚至没有超出最开始站定的那个青砖方圈。她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只是依靠脖子的偏侧、身体的前倾后仰,以及脚下极其零碎的挪移,把所有的攻击全部化解在不到一寸的距离之外。 那感觉就像是解雨臣在对着一个永远差一点就能打中的幻影挥棒子。 越打越气人。 解雨臣咬住了下嘴唇,脸色因为剧烈运动愈发红透。在一记重劈被张意澜歪身躲过之后,他直接放弃了规矩的枪法。 他把棍子一扔,自己扑了上去,看起来是完全抛弃了章法,纯粹是气急败坏的发泄。 张意澜:“?” 她只得停住了步子,伸手抵住了解雨臣的脑袋:“做什么?” 他双手像小风车一样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两下,试图捞回重心,结果连张意澜的一片衣角都没够到。 手太短。腿也太短。距离被拿死在那五指张开的手掌之下。 “你输了。”张意澜手掌稍微用力,揉了把他的头发。 解雨臣抬起头,半天憋出一句:“下次再来!” “好的好的。”张意澜点点头,相当之敷衍,又坐了回去吃点心。 解雨臣狠狠喘了两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墙角的白蜡杆,又回过头看了看那个坐回去悠悠哉哉喝茶的人,非常自觉地又开始练功了。 —— 又过了几天,因为连着下了两天的秋雨,院子里的石板地生出了一层滑腻的绿苔。 解雨臣最近似乎在外面跟着师傅学什么手艺,一天天神神秘秘的,练完功就往外钻,这次照例也是往外溜走了,似乎不想张意澜跟着。 这会儿过了晌午,天阴得厉害。 张意澜在红府做客,在二月红的西厢房外间翻着一本缺了角的旧风水堪舆图。 外堂院的大门被人冷不丁撞了一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几乎是转头的时间,有个身上还带着泥浆印子的伙计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半只鞋都跑丢了。 “二爷!张、张老板……”伙计一口气没倒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手指死拽着门框的木条,脸上的肉都在哆嗦,“礁、礁六,他死了!!!” 风把那本风水书吹得“哗啦啦”翻过两页。 张意澜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下,眼睫微微抬起。 死了? 没出声,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层竹编的门帘,看向坐在里间罗汉床上擦拭茶具的二月红。 “死了?”二月红的声音并没有很大的波动,他只是稍微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茶具慢慢放回了桌上,“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那人牙齿都在打架,他死死扣着地砖上的青苔,仿佛还能回忆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堂口里的人正吃着饭呢……就看见他躺在地上,满地都是臭水……礁爷的肚子……肚子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破了!肚皮全都炸开了!肠子挂在青树杈子上……” 那人越说声音越尖利,说到最后胃里一阵痉挛,偏过头就在院墙根底下干呕起来。 张意澜脸上的懒散褪了个一干二净。 肚子从里头被撑破了。 黑毛蛇跑出来了? “行了。”张意澜站起身。 藤椅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她大步走下台阶,顺手从前几天随手放在长廊木架上的那件黑色的薄风衣扯下来套在身上。 “张老板要去哪?”二月红看过来。 “我去那个仓库看看。”张意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那件风衣被她随随便便地裹在身上,“劳烦二爷派个人,去把解雨臣找回来,这京城里,谁的心也没那么大,总是要当心一点。” 二月红深邃的目光停在张意澜跨出院门的背影上。 他顿了一下,只是把手里的木签子搁在石榴桌上,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叫人和你一起?” “行。”张意澜没有推辞。 出了红府所在的这片宅院,从外头慢慢滑过来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司机是个生面孔,后座上坐着几个伙计,看着应该是红府的人。 几个伙计看见车边站着的这个冷冰冰的姑娘,没敢多废话,等她上车,直接一脚油门下去了。 第174章 美化加载中(二合一) 桑塔纳突突突开到仓库,停了下来。 这边刚下过雨,张意澜下车进了仓库的院子,刚进门,鞋踩到一片滑滑的泥巴,发出“吧唧”一声黏响,与此同时还闻到了一阵血腥味。 张意澜低下头,看着鞋尖沾上的一抹暗红,皱了皱眉。 【别抬头。】小黑说,【等我开一下场景美化……】 场景美化加载中…… 张意澜一顿,飘过来的血味似乎变成了……番茄酱的味道。 小黑提示OK之后,张意澜再抬头就是一片相当可爱的像素风场景了。 不过色彩还是有些过于五彩斑斓,跟着张意澜身后过来的人都皱了眉毛,甚至有人还捂嘴侧头呕吐了一阵。 张意澜避开满地散碎的陶片和红色不明物,绕院子的那棵树下。 树干上糊满了暗红色的马赛克,一截像香肠的红色东西还挂在枝丫上往下滴水,随着秋风像破破烂烂的红灯笼穗子一样晃荡。 张意澜抬头,那截香肠上浮出了四个字的文字解释:【礁六的肠】 ……好怪。 礁六的尸体就躺在树根背面的砖沿底下,小黑把他也美化成了像素小人,但是死状依旧是可谓惊天动地。 他那原本因为发福而挺起来的肚子,此刻像个被顽童拿鞭炮炸开的破西瓜。 肚皮从肚脐上方一路裂到肋骨下缘,皮肉向外翻卷着,里面的内脏看起来似乎是被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些黏糊糊的碎块了。 四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张意澜一眼看过去,文字解释上都是:【礁六的脾】【礁六的胃】【礁六的肝】…… 嘶…… 礁六的下巴大大地张着,保留着死前极度惊恐和痛苦的表情,他的Q版新形象因此表现的有点夸张。 周边跟她一起来的伙计,看着张意澜的目光扫过头顶挂着的肠,然后又似乎非常有兴味地看了看地上的人类碎片,目光又落回那个有点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天哪…… 这几位伙计已经是自觉心理素质还不错的了,刚刚进门的时候身体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这姑娘是真一点都没反应啊。 然后,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意澜在一边捡了根棍,去拨了拨礁六的肚皮。 “被什么东西撑爆的?”张意澜用棍子拨了拨礁六翻开的肚皮,现在的像素风看起来非常可爱了,所以她还真不觉得害怕。 【看起来确实挺像……】小黑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尽职尽责地响起,【要不要再护眼一点?加个蝴蝶结什么的……】 【不了不了不了……】张意澜有点难想大叔带蝴蝶结的样子。 她凑近看了看礁六那个大张的口腔。 口腔内部和喉管深处残留着几根极细的黑色残毛。 很明显,是被硬生生钻进去了活体的黑毛蛇。而且数量绝对不少,那些蛇应该是受了某种刺激,直接在肚子里纠缠发狂,硬是把这人的肚皮搅开了一个大洞爬了出去。 张意澜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 那群爬出来的东西哪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满院子的狼藉,投向了后门处那扇敞开、冒着森森白气的厚重铁门。 那被硬生生铰断的大铁环还半泡在泥水里。 张意澜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后面那几个伙计一紧张,四眼一对,竟然从腰间抽了把枪出来恭恭敬敬送到了张意澜手上。 张意澜:? 好吧,有枪也行…… 张意澜默默接下了枪,以及后面的伙计似乎变得更敬畏的神情。 铁门内,仓库里一片死寂,墙角几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带动的制冷设备还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制冷设备似乎已经开到了最大马力,张意澜抬步进去的时候,还看见了扔在地上的干冰。 那些冷气制造出的白雾有成年人及膝深,把里面这个仓库弄的像在西游记的天庭里一样。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将枪口平举,食指虚搭在扳机上,贴着墙根一步步往里挪。 她做好了冰柜门大开、十几个浑身发黑的怪物像丧尸出笼一样朝她生扑过来的准备。 甚至还盘算着如果打不瞎它们的脑袋,该从那个角度卸了它们的下巴。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存放着那些黑飞子冻尸的冰柜赫然立在库房的最深处,上面原本因为潮湿而结出的白霜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大块,留下了灰扑扑的手印。 最关键的是,那些横排连放的冰柜,盖子全都是半拉开的。 “别睡了。”张意澜在距离冰柜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压低了嗓音咕哝了一句,随即飞起一脚,直接将最边上那个冰柜的厚重金属盖踹翻过去。 “砰”的一声钝响,盖子重重砸在墙上,一阵浓烈的冷气扑面而来。 张意澜双手握枪,枪口死死指着冰柜的沿口,做好了随时扣动扳机的准备。 一秒、两秒、十秒钟过去了。 只听见制冷压缩机抽风似的动静,冰柜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东西爬出来的声响。 张意澜眯了眯眼睛,小步往前挪了两寸,探出半个脑袋往冰柜里面看。 里面有一个看起来非常萌的Q版黑皮小人,躺得那叫一个端正和安详。 这个好像没醒哈。 张意澜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黑飞子,有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详得像是刚走过头七的;还有稍微有点走样,嘴巴半张着,那几根长长的黑毛冻得硬邦邦地支棱在嘴角,宛如几根劣质的黑牙签。 还有一些姿势比较怪异,似乎是因为之前放进去的时候姿势没摆好,一条腿还曲着卡在冰柜角落里,僵硬得像只抽筋的大虾米。 根本没有任何诈尸、或者要爬出来把张意澜撕碎的迹象。它们就差盖块白布奏一顿哀乐然后等人把它们送走了,安分得像大型的冻咸鱼。 大家看起来都是一样安详呢。 黑飞子,应到65只实到60只,全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挺尸,乖巧得甚至让人觉得它们有一丝礼貌。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一具尸体发生位移。 【小黑。】张意澜在脑子里幽幽地开口,【我感觉我好像是过来给它们检阅遗容遗表的。】 【可能……人家觉得这冰箱里住着挺凉快的,还没到该起夜的钟点。】小黑尽职尽责地附和了一句并不好笑的冷笑话,【不过数量没少,任务目标还在这冰着呢。这不是挺省事的吗。】 —— 那确实省事,但张意澜觉得自己要是拿刀吭哧吭哧捅下去不一定能把这个梆硬的咸鱼捅穿。 张意澜站在那冒着冷气的冰柜前,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吸了口气,绕着那些冰柜走了一圈。 冰柜周边的地面布满了混合着冷凝水和湿泥的杂乱脚印,从脚印的尺寸和花纹深浅来看,至少有两个成年男人的痕迹。 他们在冰柜前停留了一阵,拉开了盖子。 然后呢?没动手,没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甚至没把盖子完全盖严实……来偷窥尸体的吗? 张意澜的视线顺着那串杂乱的脚印,向着仓库更幽暗的另一端看去。 那是原本堆放着数百个红泥火印铁罐的松木条箱堆放区。 脚印延伸到了那里。 她快步走过去,接着,她脚底下踢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地一直滚出老远,撞在墙根,“哐”的一声。 是一只从箱子里跌落的空铁罐。 盖子上的红泥已经被粗暴地撬开,里面内壁只剩下一层干涸发黑的黏液污垢。至于里面那些带有剧毒的黑毛蛇,自然是不翼而飞。 张意澜抬起头,借助从半开铁门处漏进来的那点光,大致扫了一眼。 有一些松木条箱堆被翻得乱七八糟。 有好几口箱子本来是被长钉封死的,现在木板被全部撬开翘起。里面的铁罐倒还是安安稳稳地待着,就是本来应该在里面的蛇没了。 来偷蛇的? 张意澜默默在脑海里打出一个问号。 “老板……”跟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狂做事的伙计问,“这些铁罐子里……是什么?” “蛇。”张意澜说,挥手指了指那一片箱子,“都是蛇。” 那伙计啊了一声,仰头呆呆地看了又看。 张意澜把短枪收回后腰,带着人退出这间冒着冷气的宽大私库。 她跨过那道月亮门,重新回到充满番茄酱味道的仓库院子里。 满地的狼藉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暴行。几只头上戴着蝴蝶结的绿头苍蝇在树权上的枯肠边缘上“嗡嗡”打着转。 张意澜还是和几个伙计搭着手把人收拾收拾了,伙计联系解家的火葬场,张意澜的目光在一片污臭的废墟中搜刮着,最后落在了东边廊檐下一条缺了半只脚的灰木长条凳上。 这大概是平常伙计们吃面条时随便坐的。 她走过去,用脚尖把那条长板凳从廊柱的阴影里勾了出来,横摆在两根柱子之间一块相对干净点的青砖地上。那一块被屋檐的阴影罩得严严实实,冷风正好从这风口穿过,稍微能冲淡一点院子中央翻滚的番茄味。 她坐了下去,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势随意。 “老板?”伙计看了看张意澜。 “有什么流程你们去走一下。”张意澜说,“我在这守着看看。” 对方应了一声,就说去一个人就行,剩下的人跟着张意澜守着这。 张意澜就点点头。 守着的时间还是相当无聊的,张意澜甚至随着外面有节奏的风声开始无意识地走了下神。 视线漫无目的地放长,她的目光落在了外头一大片密集的刺玫灌木上,刺玫入秋后叶子掉了一半,只剩下黑褐色的枝条横斜交错地长在墙根。 一阵风过,灌木丛的顶端跟着晃动了两下。 张意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摩擦的动作。 在那一丛杂乱无章的黑褐色枯枝正中央,大概高出地面两尺的地方,一颗孤零零的、沾着暗红色马赛克的皮球,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哪来的球? 张意澜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她身边跟着一块看守的伙计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一下子就愣了,声音一下小了:“老板……那好像是个脑袋。” 脑袋?人的脑袋吗? 张意澜从来不知道人的部件是可以这样随处可见的一种东西。 因为灌木丛有些密集,张意澜一时还判断不出来这个脑袋它后面还有没有连着身子。 这距离隔了大概七八米,光线又被西厢房高耸的马头墙给挡去了一大半。 从张意澜坐着的角度看过去,那东西有着明显的圆形轮廓,侧面甚至还有一道像极了耳廓凸起的弧线。 一簇乱乱糟糟的阴影覆在最上面,像是了一头长久未洗凝结成块的头发。 上面深浅不一的暗红斑点和院子中央老树下流淌着的那些血红的马赛克是同色的。 但是它就是那样圆乎乎地挂在那里,就这么悬着,像是那种凶杀案的犯案者极具恶趣味的战利品,张意澜很难不过去看一眼。 还是过去看看吧。 张意澜站起身,她的手非常自然地滑到了后腰,大拇指再次抵上了短枪的保险栓,鞋底踩着青砖,慢慢放轻了脚步。 直到她一点点挪过去,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她终于确定了。 这还真是个脑袋。 张意澜低下头,那个脑袋猛然一下转了过来,脑袋上的一双眼睛倏的一下睁开了,和她的目光定定地撞在了一起。 “啊呀——” 张意澜没被吓到,这人似乎是一下子被吓飞了,叫出了声。 嘶……好在还是活的。 张意澜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但这时候她的手已经下意识拉上枪,直接顶到了这人的脑门上。 “喀啦。”树枝受到挤压发出脆响。 武器显然是一个比较好的威慑,这人的尖叫声一下子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陡然安静了。 “奶奶啊。”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只是个喽啰来的……” 伙计一下子就把他给摁住,绑了:“别废话,等会再问你。” 伙计把他从刺玫丛里拉出来,扎的他嗷嗷叫,张意澜发现这人的身材似乎比较矮,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左右。 等人把他带进院子里,他已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和伙计哭诉了三百遍自己家还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娘要养,自己从小如何艰难困苦地长大,如何遵纪守法立志做一个五好青年云云…… 张意澜默默地看着他哭,看他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不继续?”张意澜说。 那个人看着她这副“冷漠凶狠”的样子,委委屈屈地摇摇头,憋出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呜呜呜……” “你是干什么的?”旁边的伙计问。 在张意澜的目光下,这人才小小声说:“倒、倒卖尸体的……” 第175章 大蛇 那伙计啧了一声,似乎是对这有些了解,觉得有点晦气似的。 “是倒新鲜的,还是干货?” 伙计继续问。 “哎呀、几位哥哥,哎呀,这个……”这人又开始打起马虎眼来。 伙计登时一皱眉,抬腿踹了他一脚。 “哎哟喂——” 一声走调的惨叫。那人顺着力道在地上像土豆一样滚了两圈,扬起一阵灰尘后瘫仰过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 他刚想翻身往起爬。 他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力,被什么东西踩住了似的,一下子往地上趴了个狗啃泥巴。 “别乱动。我手有点抖,指不定在哪就多出个窟窿。”张意澜一边甩着手里的枪,一边踩在他背上俯视他,“说清楚点,别想着跑。” 矮小男人的眼珠子立刻斗成了对眼,死死盯着喉咙口那把寒光闪闪的铁刺,两只手像投降一样高高举起在半空。 “女侠饶命!姑奶奶饶命!我就是个过路的!真过路的!我什么都没干啊!”他说话语速极快。 “过路过到这高墙大院的后库房来了?”一边伙计冷笑了一声,“解家的堂口什么时候成了公共茅房,谁都能过来?不说实话是吧?” 她手里的枪一下不动了。 “我说!我说!好好说,从头到尾说!”矮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色惨白,“我、我叫水耗子,祖上是掏土的土夫子。我来这儿真没想惹事,我是受人雇来的!” “谁雇的?”张意澜问。 水耗子咽了口干沫,眼睛不安地往一边的仓库门瞟了一眼:“礁六。是你们解家的管事礁爷请我来后边掌眼的。” 这倒是有意思了。 张意澜稍稍低了一点头:“给什么掌眼?明器?” 水耗子拨浪鼓似地摇头:“不不不,不是那些个生不拉几的破盆烂罐。我不走明器那一套,惹官司。我……我是专门走干货的。” “走干货?”张意澜眯起眼睛。 老九门的盘口多是过手古董古玩玉石字画,这种直接声称走干货的名堂,倒是不常听到底下人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讲。 一边伙计就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两句,稍稍解释了一下。 在盗墓的行当里,会起尸的尸体一般都被喊做“粽子”,尸身一般都没烂,保存的还行。 平常贼人下斗,避之不及;若是要真刀真枪地去弄“粽子”,大部分是为了扒尸体身上的殓服珠帘,或者掏个嘴里的琀蝉。 然而自晚清起,也生出了一门极为偏僻的生意——倒卖古尸。 “您是明白人,那我就直倒底子了。” 水耗子见张意澜没下死手,胆子稍壮,盘腿坐在地上抹了抹脸,“我们这一行,干的活计缺大德。也就是下斗的时候,专挑那些品相好、千年不腐的‘老粽子’往外捯饬。有些洋大夫要解剖研究那防腐的药药水液;有些变态的南洋藏家就好这口,把那些脱了水的白骨或者干皮古尸摆在玻璃柜子里当稀罕物。早些年大件的不好弄,现在这风头紧了,弄个完整无缺的女尸、或者是生出白毛绿毛的奇尸,拿到黑市上,那就叫‘罕见干货’,比那破瓷碗值钱多了。” 张意澜盯着他:“所以礁六请你来看这里头的那些东西。他告诉你这里头放着什么没?” “礁爷只说,后头库房那儿镇了十几个冰块里冻着的‘老肉’。这大热天的要耗柴油冰着,说明是稀世罕见的奇尸啊!” 水耗子两眼直放光,说到自己老本行,甚至忘了刚刚还受过威胁,“他说这批货是打西边来的硬茬,品相绝对全乎,一根指头都没断。让我估个准价,要是能找到洋买办接手,这钱够我们在四九城买十套大院子了!” 他拍着大腿,满脸都写着错过一百万的懊恼。 张意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这黑飞子,运过来的可能会是汪家人,她还想着什么时候他们会来上门提货把东西都弄走,谁知道礁六一看解雨臣发话以后都不让进仓库,估计是以为这东西就和普通货物一样,很快就得压箱底砸在手上,干脆偷偷卖掉了事。 把那些黑飞子当成了罕见的防腐奇尸,还想着在这节骨眼,转手给外国收藏家换真金白银。 要不是黑毛蛇把他肚子撕了,这笔买卖要是真做成流到外国人手里,黑市上恐怕会爆发一阵大规模的黑飞子尸变风潮。 那可以去拍点神奇恐怖片了。 “女侠,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随风放了吧。这里以后的事,我是决不敢来掺和了。”水耗子双手合十,拼命朝着张意澜作揖。 “那他怎么偏偏死在外面那棵树底下,你却在这后院墙根好端端地蹲着?”张意澜将手里的枪收回半寸,目光擦着水耗子的下巴掠过去。 水耗子艰难地吞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上下滚了一滚。 “这孙子自己找的阎王爷。”水耗子抬起沾满泥巴的袖子,哆哆嗦嗦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眼神往冒着白雾的库房方向飘,仿佛那里随时会再扑出个讨命的无常。 原来,礁六带着三四个心腹,硬是把原本待在库房门口守私库的那些伙计给拿乱棍敲晕了带走,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礁六还让人从前头冰库弄了好几大拖车干冰块子,全一股脑倒进了后院的库房里。 “满地都是干冰冒的白烟,都淹到腰眼了。屋子里头连个灯都不敢点,”水耗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礁爷打头,带着我在那几个大冰柜边上一一看过去。哎呦,那冻在里头的黑皮老肉,长得是真瘆人,嘴里还长着毛……不过品相确实是万里挑一的罕见,保存的相当好,确实能有个好价钱呢。” 水耗子说到这里,原本因为恐惧而发颤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一丝对古尸外形的职业赞叹。 但很快,他的脸又垮了下去,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可是后来,就不对劲了。”他两只手在胸前比划着倒腾,“我们在前面看那些个冰柜,这雾气底下,总觉得还有人。不是死人,是活人。木箱子那边老传来‘咯吱、咯吱’起钉子的动静。礁六喊了一声谁在那,没动静。我又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味儿,根本不是我们倒斗闻惯了的棺材朽气,倒像是常年在泥里爬的……” 当时,水耗子的三角眼就瞪大了。 他干土夫子这一行,别的可以没有,对危险的嗅觉必须比狗还灵,只要有一丝犹豫,在斗里都是要命的。 他一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连那几具极品罕见干尸也没敢多看,趁着礁六发愣的当口,一转头就顺着墙根往下溜,他个子矮,一蹲下去缩着走,连人都找不着了。 水耗子只听见,当时礁六似乎是在骂着什么东西。 他才刚缩到那扇被铰断的大铁门边上,里头就出事了。 礁六突然开始没命地惨叫,声音像是被人活活掐断了半截脖子。 水耗子大着胆子回头张望了一眼。 干冰制造出的半人高浓雾中,翻滚着极其粘稠的黑影。 “我看见礁六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挣扎着往起站。接着,雾里头立起了一道黑乎乎的杆子……”水耗子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极其粗大的圆桶形状,“姑奶奶,您见过大腿那么粗的蛇么?立起来的时候和人一样高,那蛇身上长着跟钢刷子似的黑毛,鳞片就跟铜钱一样大!” 第176章 开箱 张意澜心说,要是真的是有这么大的黑毛蛇,那运它过来的罐子应该也会有一个非常大的才对。 不过她目前也还不能确定,那些板条箱里的罐子是不是真的都那么大小均匀。 水耗子越说越来劲,三角眼里恐惧和贪婪的光芒离奇地交织在一起。 他描述着那条巨蟒一样的黑毛蛇是怎么把站起来一半的礁六重新压回干冰雾气里去。礁六肥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翻滚,发出类似于杀猪般的凄厉嚎叫,但他嘴里似乎被什么极为粗糙滑腻的东西塞满了,叫声变成了那种“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和含混的闷响。 “那蛇,直接往礁六嘴里钻!还有好几条稍微细点的,顺着他的裤管、领口全钻进去了,把衣服底下顶得一块一块地凸起来,” 水耗子浑身发着抖,两眼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空气,“那孙子就像个充满气的猪尿脬,在地上滚啊滚。我一看这阵势,哪还敢留下来看热闹,裤裆都快尿湿了,拔腿就从小门钻回了中院,爬墙的时候跌了一跤摔草里去了。” 张意澜静静地听着。 她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在院子中的树下看到的、礁六那肚子从内向外炸开的样子。 那些蛇应该就是钻进了他肚子里,在他体内疯狂翻搅膨胀,最终从内部硬生生挤破了肚皮。 她面前,水耗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胸腔里的冷气全吐出来。 他砸了咂干瘪的嘴唇,话锋突然诡异地一转:“不过……姑奶奶,那蛇虽然邪门,但长得可真是神了。这要是能把它弄晕了装箱子里,卖给东南亚那帮专门收偏门异兽的老板……也就是这解家的堂口,换了野地里,那蛇挺大一只的,感觉卖了也挺值钱……” 张意澜看着这个满脸泥巴,还沉浸在劫后余生中,却依然改不了贼骨头本性的市井土夫子,心说他逃命的时候还能想着卖钱的路子,也是相当有职业精神了。 “要不我现在把你扔回库房里,你自己去兜网看能不能套那几条蛇卖钱去?”张意澜问。 “别别!我就是瞎说八道!”水耗子疯狂摇头,三角眼里又恢复了那种怯懦的神情,“那是你们的东西嘛……我这条烂命还不值那两片蛇皮的价呢对不对?姑奶奶,您看我这该说的也都说了,一滴水都没敢掺,您就高抬贵手,放我走吧。我回家就隐姓埋名,再也不来了!” 张意澜没说话。这人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充其量就是个被贪欲蒙蔽了眼睛误打误撞进来的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院子的正门方向,再次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整齐、沉稳,几十个穿着千层底黑色布鞋的人,步调几乎一致地踏进了院子里。 随即,是有人指挥分散警戒、封堵各处院墙和门洞的号令散开。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褂的身影,拨开了站在残垣断壁前的黑衣打手,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到了中院中央。 他手里两枚雕工精细的老核桃缓缓地转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没去找解雨臣?”张意澜歪歪头。 “你这边的事情不是明显更重些吗。”二月红笑了一下,“雨臣不用担心,他在霍家,跟着霍当家学点东西呢。” 敢情小朋友是去串门上学去了。 张意澜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二月红抬起一只手,身后的领头护院立刻凑上前半步。 “带人进去。”二月红交代,“把里头垫底的、上锁的、堆成山的板条箱子,全给我一块块撬开。不管翻出什么妖魔鬼怪,一概别碰,先晾着。” 随着这一声令下,十几个臂膀粗壮的伙计从腰间抽出短柄铁撬棍和羊角锤,排着紧凑的队形向库房那道半敞的铁门涌去。 “哎哟,二爷哎!您诸位爷办事,我……我是不是能滚了?”水耗子缩着脖子,往通向中院的月亮门方向蹭了半步。 “你也进去。”二月红连余光都没分给他,“水耗子的名号,这几年在道上我也听过,倒饬干货的手艺绝佳。里头那些尸体,正好需要你这内行人去掌掌眼。办明白了,领赏下桌;办糊涂了,自己找根绳子悬了。” 水耗子的脸瞬间绿得发惨,两排牙齿磕出细密的响声,但他知道在这些爷面前半个‘不’字都吐不得,只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抖着腿跟在护院的最后头,一步一挪地踩过结着白色霜花的门槛。 张意澜也跟着迈步进去了。 库房内的白气比之前淡了一些,张意澜感觉,这里的温度似乎比自己之前进来的时候要高了一些。 伙计们的动作异常麻利且粗暴,铁撬棍插进松木条箱的缝隙里,用力向下一压。 “喀啦——”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木屑混合着经年积累的灰尘在头顶白炽灯的光圈下乱舞。 一个接一个沉重的木箱被掀开盖板。 水耗子哆哆嗦嗦地抓过一把落在一旁的锤子,找了个最边缘、看起来最小的木头箱子,咬着牙去起生锈的铁钉。 二月红背着手跨进门,停在那些嗡嗡作响的冰柜前,只看了一眼,并未作声。 张意澜走到了最大的一堆木箱残骸边上。 伙计们撬开外层的松木条后,清理掉大团大团作为缓冲材的防潮牛皮纸和乱稻草。 呈露在手电光和昏暗灯光下的,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黑色铁皮罐子。 每一个铁罐都有成人的小腿那般粗细,通体刷着防锈的厚重黑漆,触手冰凉沉重。 最顶端的罐口用一层厚厚的红泥火印封得死死的。 这种红泥在行内多用来封存见不得风、容易氧化的明器,或者是某种防腐极佳的老窖酒。 这些罐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好之后,数量之多,一时竟然没法让人下脚,就像是冬眠于此的庞大虫卵,安静地在库房深处沉睡着。 第177章 盲盒产品 二月红走上前来,盯着那些红泥封口的铁罐,眼神变得十分深邃。 就在剩下的伙计们举着撬棍,准备拆下一批箱子的时候,头顶上那几盏原本就忽明忽暗的昏黄钨丝灯泡,突然发出一声像是咽气般的“滋啦”声。 紧接着。 “啪。” 所有的灯泡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不仅是灯泡,那一直充当着库房背景音、像老牛喘气般轰鸣的制冷压缩机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整个私库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与黑暗之中,只有三四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半空中仓皇地乱晃。 “怎么回事?!怎么断电了!”有人惊呼。 “都别乱动!别踩了地上的东西!”二月红沉稳的声音压住了伙计们的骚动,“这边的线路老旧,去两个人,到后头电闸那儿看看。” 两个伙计立刻打着手电筒,顺着墙根摸向电箱的位置。 张意澜站在那堆被拆开的松木箱子前,没有动。 失去了制冷压缩机持续喷吐的冷气,地上那些原本还算安分的干冰白雾失去了压制,开始随着活人的呼吸和走动在库房里缓慢地升腾、扩散。 张意澜能够明显感觉到,贴着小腿肚子的那种刺骨的冰寒正在迅速消退。这间库房原本就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实的砖墙,一旦冷源切断,秋日午后那股闷热的地气就会从水泥缝隙里毫无阻碍地返上来。 环境的体表温度在回升,慢慢地不再让人感到寒冷了,对于那些蛰伏在铁罐里的东西来说,这是一种非常明显的苏醒信号。 水耗子咽唾沫的声音在张意澜身侧响起,这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张意澜这边靠了靠。 突然。 张意澜身后响起一声异响。 “喀啦。” 她转头望过去,一时确定不了是哪个罐子发出来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 “沙沙——” 这一次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就在距离张意澜脚边不到一米远的那个拆开了一半的松木箱子里。 张意澜的手指猛地扣紧了,目光穿过黑暗,投射过去。 旁边一个伙计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长柄手电筒转了过来。 明黄色的光圈在半空中晃出一个弧度,直直地打在了那个松木箱子里的黑铁罐阵列上。 光圈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被压在下层的红泥火印铁罐,表面那层原本坚硬如石的暗红色封泥,正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裂开了一道像蜘蛛网一样的细长缝隙。 红泥缝隙里,几根像钢刷一样的黑毛,正随着某种活物的呼吸,从缝隙里一点点挤压出来,并在空气中试探性地颤动着。 二月红看到那几根毛,脸色一下子变了,平时盘得光润的核桃被他猛地攥入掌心,骨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退出去,全退出去。马上离开这间屋子!” 他似乎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晃拉,水耗子和离木箱最近的两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当家话里的意思,张意澜的大脑里已经响起了小黑的声音。 【这些东西是当时他们从四姑娘山里拿出来的东西!】小黑说,【里面有人头罐!装着活的尸蟞王,还有的是那些活着的头发!】 伴随着小黑在张意澜脑海里的声音,那只表面裂开蛛网缝隙的红泥铁罐发出了沉闷的“啵”声。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封泥被从内部顶开,掉在底下的稻草格上。 一抹如滴血般鲜艳的红色小玩意从那条黑漆漆的缝隙里窸窸窣窣挤了出来。 安静。 库房里一时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高频、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那抹血红色的影子猛地腾空而起。 这东西体型极小,只有小半个巴掌大,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剔透的血红色,两片近乎透明的翅膀在半空中震出了一圈微弱的残影。 它飞行的轨迹并不规则,带着十足的醉意和强烈的攻击性,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后,直勾勾地朝着张意澜的面门扑了过来。 腥气,极度浓烈的腥臭味随着它翅膀的扇动扑在脸上。 不能用手拍。 【也不能把它打死】小黑提醒,【尸蟞王也是非常团结的一种生物,要是打死了你身边这些人就完蛋了。】 【为什么?】张意澜问,【现在这样的情况第一个完蛋的不应该是我才对吗——啊它飞过来了长得好像蟑螂——sos】 张意澜的瞳孔微缩,身体比意识还要快上半拍。 然后,她看向了旁边水耗子的脑袋顶。 水耗子戴了顶瓜皮帽,底下的头发看着还挺旺盛的,张意澜想也没想,直接伸手一抓,把他的帽子抓了起来。 水耗子感觉自己脑袋一凉:? 张意澜一看帽子,也愣了一下——这帽子竟然是连着假发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意澜一下劈手用帽子迎面兜住那只尸蟞王,反手把它连着这个瓜皮帽一起扣到了地上。 这一下又快又准,水耗子也不敢说话,只一味地挠了一挠自己那个寸草不生的光溜脑袋。 “快跑!” 张意澜刚吼出这一个字,外面的电线突然传出一阵很响亮的噼啪声,电箱里一下物理火花带闪电,冒出来了一阵火光,随即,飘过来一阵焦味。 哦豁。 整个仓库里的松木条箱堆像是一座终于苏醒的活火山,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绵脆响。 “噼里啪啦——” 红泥纷纷碎裂砸落。 铁罐里面,幽幽地冒出了一些蛇的脑袋,黑毛蛇从铁罐里游窜而出。 它们身上的鳞片摩擦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伴随着蛇群涌出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蛇腥气。 不仅仅是蛇。 在几个稍矮的罐子里,大量如同人类头发一样粘稠黑亮的丝状物开始顺着木箱倾泻而下,像是有着自我意识的藤蔓,贴着白霜尚未褪去的水泥地面迅速蔓延。 “快走!” 张意澜一把拽住身边一个已经吓得腿软的年轻伙计,将他用力推向铁门的方向。 第178章 啊,苏醒的季节 头发能动。 水耗子一下子吓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这人刚想往回跑,脚踝就被一条蛇给缠住了,眼看着就要被啃一口。 水耗子往前扑倒,脸磕在青砖上,双手死死抠住砖缝,腿脚猛抖,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跳什么抽象的舞一样。 几条黑毛蛇在木箱高处立起身子,吐出分叉的信子,呈俯冲姿态。 张意澜从仓库的建筑废料里一挑起一根铁棍,“嗖”地将它握住,回身两步跨上去,铁棍朝着缠住水耗子腿的那条黑毛蛇狠狠砸下去。 只听见非常清脆的一声铁棍响,黑毛蛇吃痛,猛地收缩了力道,松开了水耗子的脚踝。 张意澜一把抓住水耗子的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拽离地面,直接把他像扔沙包一样擦着门口人的脑袋扔了出去。 前方,十几名手电乱晃的伙计正挤在大敞的铁门处。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互相推搡着。 水耗子“哎呦——”一声,吧唧摔在了外面。 “别挤在一块!两人一组,靠墙退出!”二月红在门外大声喝令。 他带来的人毕竟是经过训练的,慌乱过后,迅速从挤作一团的状态分散开来,几把枪已经被拔出,黑洞洞的枪管指向不断冒出黑影的库房。 张意澜一转头,最快的一条黑毛蛇已经游到了距离铁门不足三米的位置。 “砰!砰!” 外面伙计的两发子弹精准地穿过昏暗的光束,直接掀翻了黑毛蛇的脑袋。 巨大的冲击力让蛇身在地上剧烈翻腾着,黑褐色的血液喷洒了一地。 但这一条倒下,后面的木箱堆里传出了更加密集的“嘶嘶”声。 数十双散发着幽绿光点的眼睛在剥落封泥的暗处亮起,加上刚才的响动,泥巴罐子里的尸蟞王也开始醒了过来。 【这是要命啊要命啊要命啊——】张意澜在队伍最前方,表面非常冷静,实则心里已经开始螺旋升天尖叫了。 贴地爬行的黑毛蛇也开始像涨潮的水一般漫向铁门,一时间,整个仓库里都充斥着各种各样非常活跃的声音。 张意澜拿着枪扣扳机,一边射击封锁最前方几条正要弹越过来的长虫,一边脚跟擦着地板向后退去。 这些虫子和蛇推进的速度似乎又并不快,张意澜想,刚刚这些蛇准备攻击其他人的时候,速度可不像现在这样慢悠悠的。 但是眼前,它们似乎是在跟着张意澜后退的脚步前进。 张意澜就一边在心里唱好汉歌,一边大着胆子放慢了爬出来的脚步。 它们……似乎……好像,也慢下来了。 张意澜退出门槛,顺手抓起旁边一根断了半截的木头门栓。 “把门关上!” 四五个伙计同时扑上来。 众人齐发力,分别推住两边厚重的铁门。 锈死的铁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摩擦声。 就在两扇铁门即将闭合的最后半秒钟,“砰——”一只大腿粗细的黑毛蛇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闭合一半的门板上。锋利的鳞片卡在门缝边缘。 张意澜抄起一边伙计腰上的的铁军刺,直接顺着那条卡在缝隙里不断翻卷想往里挤的蛇身一切。 刀刃切进厚重的肌肉。那蛇头吃痛,却只胡乱地往后一缩,张开嘴巴嘶嘶示威着,却硬是没咬张意澜。 “合上啊!!”伙计们大声咆哮着。 “哐当”一声巨响。 两扇铁门严丝合缝地重重撞在一起。 张意澜将那根断掉的木门栓狠狠插入门环的凹槽里卡死。 “快……搬石头顶住!顶死它!”水耗子竟然没趁着这时候跑路,他此时也顾不上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去旁边抱那些散落在地的破麻袋和废木箱,拼命往铁门底下的那些漏洞塞好。 几个伙计直接把外面的两根石条拖拽着垒到铁门正中央。 门内,彻底变成了地狱。 重物撞击在铁门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砰、砰、砰”,连带着整面墙壁都在细微地震颤。 那令人发麻的蛇鳞在铁皮内侧疯狂摩擦刮蹭的声响,交织着在墙上拖曳拖沓的声音。 汗水顺着伙计们的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掉。 没有人说话。偌大空旷的后院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声和门内不断传来的癫狂躁动。 二月红站在两级台阶外,注视着那扇被重物和人死死顶住的铁门。 【实在是太厉害了,敢运这么多鬼东西……】张意澜感觉自己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里简直要成了某种活体孵化场。 要是那些蛇和尸蟞王今天真的从这道铁门里飞出去,那外面可真是得唱大戏了。 “二爷,后面看电箱的人回来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伙计从月亮门那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脚底下绊了个踉跄,险些直接跪在地砖上。他手里还攥着一截烧焦的粗胶皮电线。 “电箱那边的粗线,是被人用大号老虎钳生生铰断的!”伙计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着飘,“连备用闸刀都被砸烂了,要重新搭线把电接上,根本不是等个一时半会能成的事情!” 二月红的目光扫过那截断掉的电线,眉头深深锁在一起,张意澜把手中还在发热的短枪插回腰侧,走上台阶。“备用的洋火和汽油有吗?”她看向那个伙计。 “前头中院倒是有几桶给汽车备用的汽油……”伙计结结巴巴地说。 “去搬过来。”张意澜语速极快,“全都搬过来,能搬多少搬多少。二爷,这铁门撑不住了。里面没冷气压着,东西再苏醒下去,光靠这几个石板顶着就是送死。” 二月红静默了半片刻,长衫的下摆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去搬。”他侧首对身旁的贴身护院下了令,“这院子里所有的火炉子、点火的洋煤,全堆到那门前去。” 伙计们立刻领命散开,一下子都不敢耽搁。 就在这时,“嗤啦——”一阵尖锐到让人耳膜发痛的金属刮擦声从门板后头划过。 张意澜的眼皮跳了跳,心说不好,里面除了那些虫子啊蛇的,还有几十位没醒过来的老腊肉呢!!! 第179章 第二个我(二合一) 伙计扔出打火机,火焰轰的一下舔上了整个库房。 汽油桶在地砖上撞出的余音还未彻底散去,大火烧得青砖发出细碎的哔剥声。 在场的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张意澜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越过翻卷的半人高的火墙,目光直直地落向了库房正脊的最高处。 然后,她突然发觉,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挺括衣服,就那么随意地踩在几片摇摇欲坠的瓦砾上,脚下的黑瓦已经被火烤得通红,那脚跟却稳如磐石。 最要命的是那张显露在火光交界处的脸。 眉眼的弧度、鼻骨的走势,甚至连盯着下方面无表情时眼底透出的冷感,乍一看,都似乎和她很像,非常像。 这是在搞什么? 张意澜心里一惊,但没等她再细看,那个人影的右手抬了起来。 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根指头竖着,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摆出来了一个标准的“OK”手势。 在她也就是食指圈拢的那一阵,两道刺眼的汽车大灯光柱从连接前院和后院的月亮门处横扫进来,强光将满院子乱飞的黑灰照得像一场浑浊的暴雪。 刹车片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声混合着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穿着整齐短打的霍家伙计越过车头冲进了这片地方。 跑在最前头的是解雨臣。 那个八岁的孩子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细瘦的脚腕踩在满地泥水上,沾了一裤腿的脏污。 “张——”解雨臣跨步进院子,刚喊出一个字来。 铁门内部那种令人牙酸的脑门声陡然凝滞。 接着,一股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力量从库房中心轰然炸开。 有人在仓库底下埋了炸药。 气压在极度压缩后彻底失控,那两扇被几根石条死死顶住的铁门,像两片薄纸一样朝外爆裂崩飞。 流火漫天飞洒,爆炸的力度力量带着令人窒息的滚烫气浪和呛鼻的硝烟味,混杂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焦肉,朝着方寸大乱的后院排山倒海般推平过来,热浪一下子舔上了侧脸。 这一秒,在场的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两个字——完蛋了。 这一回,张意澜也根本来不及去看房顶上那个人,她整个人借着台阶的高度横扑了出去,在那些碎石片和烂铁片呼啸而来之前,硬生生砸进了刚跑过月亮门两步的解雨臣身前。 左手揽过孩子瘦小的肩背,右手护住他的后脑勺。 两人顺着那股惯性在满是脏水的青砖地上重重翻滚了两圈,最终抵在了院子里厚重的青石水缸边缘。 风衣的下摆将解雨臣大半个脑袋掩进了一片黑暗里。 小黑喊道:【这么近的距离!!!这是奔着要把在场的人都炸死的节奏去的啊!!】 【所以卖挂吗!!!】张意澜喊。 【即将为您开启!‘不团灭’防护——】小黑回。 隆隆巨响几乎要砸破耳膜。 碎裂的青砖、烧焦的房梁木以及那些断裂的黑皮铁罐碎片如雨点般砸落。 张意澜的左肩胛骨处,一块带着火星的硬物擦着布料横切过去,留下一道燎烧的痕迹。 呼啦一声,气浪卷着灰尘过来了,但这一秒,却仿佛度过了非常久的时间。 在张意澜的观感中,整个院子似乎一时陷入了一阵死寂。 然后,才紧接着止不住的咳嗽声和瓦片不断从塌陷的房顶滑落的声音。 空气里全是东西烧焦之后的浑浊味道。 【小黑,谢了。】 张意澜撑起手臂。 她后背落了一层厚厚的白灰和黑炭渣,风衣的下摆基本成了破布条。 解雨臣被她按在胸腹之间,剧烈地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被烟呛得眼泪直流。 “手脚能动吗。”张意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解雨臣咳了几声,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昏暗中盯着她被刮破了一长条口子的脸颊,咬着牙点了头。 张意澜站起身,顺手把解雨臣从地上提溜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视线重回那座仓库。 原本立在正中央的瓦顶屋子已经彻底平了。 大半面承重墙朝外倒成了扇形废墟,里面那些三层高的铁架连同冰柜全被炸得稀烂。 火焰在废墟堆里零星地烧着。至于那些恶心的红泥铁罐和里面的黑毛蛇,在爆炸中心的高温和冲击波下,大概率被扯碎深埋在了几吨重的建筑垃圾下面。 那个站在房顶脊背处、面容和张意澜几无二致的人影,似乎早已随着塌方的房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一场被浓烟和气浪扭曲出来的幻觉。 但这爆炸来得太要命了。 “二爷爷呢!”解雨臣在原地大声喊道。 刚才一直站在台阶下的二月红,此刻正被两个魁梧的护院死死挡在身下。 老当家推开压在身上的伙计,抖掉月白长衫上的几块碎黑瓦,拍了拍前襟的灰,他脸上也有一条刺目的血痕,神情里却闪过了很淡的错愕。 “没大碍。”二月红说,他的眉头压得很低。 水耗子运气算是不错,爆炸时他正缩在廊柱最死角的位置,头上顶着个破木桶,这时候才哆哆嗦嗦地掀开桶盖,满脸血糊拉渣地爬起来,看着眼前这如同被炮弹炸过的阵地,两眼一翻险些又晕死过去。 翻倒的车灯将这片惨状照得纤毫毕现。 从霍家人开来的那辆翻倒的吉普车前座上,翻出来一个穿着修身旗袍的女人,身手很巧。 那女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髻,一双吊梢眼带着几分凌厉。 “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况?”那女人扫了一圈火场,目光在一身破衣烂衫却身板极直的张意澜身上停了一阵,“都受惊了。” 解雨臣摇摇头,攥紧了满是泥水的手心,站在张意澜身侧。 张意澜一直盯着废墟里看。 就在此时,废墟偏东的位置,几块横七竖八堆叠的焦黑木梁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哗啦”一下,烧红的半片砖墙被一股蛮力从底部直接顶翻。 一团带火的人形物猛地从木炭底下窜了出来。 那是一具原本躺在冰柜里的黑飞子。 爆炸的高温显然没能瞬间将它体内的蛇卵和寄生组织彻底熟透。 此刻它上半身的皮肤全被燎得碳化龟裂,皮肉翻卷出白花花的脂肪和黑红交错的内层组织。残破的布条裹着大团耀眼的橘红色火苗,像是一支在地上狂奔的夺命火把。 这具带火的焦尸四肢着地,速度出奇地快。 它的眼球早就被烧爆了,却极其精准地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前爪在地砖上擦出两道带火的黑印,直勾勾地扑向了距离最近的霍家管事。 从青石水缸边缘起步的张意澜马上开始了动作。 她的风衣下摆刚才被刮成了条条状的碎布。 起跑发力的那一脚,直接把水缸边一截用来顶门的断裂旧石槽蹬裂了。她左手按在管事身侧的吉普车引擎盖上作为支点,整个人借着冲击力横着拔高了半截,视线扫过地上一把被炸得只剩铁铲头和半截木柄的工兵铲残骸。 她没有减速,落地的一脚脚尖极为巧妙地一挑,那半截残破的铲子直接翻了个跟头弹跳到半空。 她反握军刺,手背迎面撞上木柄。 “邦——”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 半截工兵铲像打棒球一样,平平整整地拍在了这头火尸的面门上。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工兵铲那一寸厚的铁板生生嵌进了火尸翻碎的脸骨里。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里,那具带火的粽子在半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帧,颈椎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脱节声,然后便以比扑过来时快上两倍的速度横着倒飞了出去。 —— 那个霍家人不仅被那东西吓着了,更是被张意澜如此之快的动作吓到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意澜:“谢、谢谢……” “不客气。”张意澜说。 这位霍家人看了一下她的架势,看解雨臣似乎挺粘她的,又结合了一下过去在霍家各个伙计私底下的一点小小传言,心想,这个人……不会是当家的从前总放在嘴里念叨的那个吧??? 张意澜被她突然灼热起来的八卦目光看的一愣。 ? 【底下还有生物活动!爬上来了!】小黑说,【哎呦真难杀啊。】 几步开外,刚才被她打飞出去的那具焦碳黑飞子,忽然在死寂中抽搐了一下。 那双被烧脱了皮、只剩黑筋的手爪在黄泥地里狠狠刮出一道长痕,发出一种非常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整个滚热的仓库废墟里,响起一阵密集的“嘶嘶”声。 声音不是从一只身上发出来的,而是从被炸毁的仓库下方。 十几只体表被烧得千疮百孔、皮下肉管翻出黑色细发和蛇鳞的半截怪物,手脚并用地从焦土底下爬了出来。 有些只有半个头,有些胸腔里塞满了蠕动的黑色蛇卵,它们全都没有眼球,就靠着那股被极端高温彻底激发出来的狂躁寄生本能,在废墟里拱动。 黑毛蛇的群巢被彻底炸破,那些原本处于假死状态的寄生体在最后的热浪催化下全被唤醒了。 “这些东西是什么……”一边的伙计吼了一声,拽住手里的烧火棍往前抡,还没碰到那最近的一头黑飞子,“嗤啦”一声,他大腿外侧就被那飞快爬行过来的怪物后爪撕开了一条十几公分的口子。 那伙计跌坐在泥包里惨叫。 几道黑影子像鬣狗见血一样,立刻掉转头颅,齐齐向地上的活人气血扑去。 张意澜扑了过去,把那个伙计直接拽了出来。 数量还在增加,库房地基底下像是一个掏不干净的蚂蚁洞,如果张意澜不在,今夜这院子里没人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你们走吧。”张意澜手腕甩出半个刀花。 视线停在面前那一排怪物群里,语调和风声一样凉且平。“武器都留下,这里交给我。” “不行!”解雨臣听到张意澜这四个字,那张紧绷的小脸彻底白了。 他的手指扣进了手心的肉里,迈开被泥水糊透的裤腿就要朝着张意澜的方向跑。 他太清楚那种被抛下的感觉。 几个月里,他在解家的暗潮涌动中被推着往前走,只有在这个人身后,才能体会到一丝本能上的依靠,这个时候让他转头跑掉,比剜他的肉还难受。 “姐姐!”他喉咙里扯出的声音发着哑。 他不想她留在这里,他还有东西想送给她,他跟着霍奶奶学了好久。 但跑出去不过两步,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稳稳地掐上了他的后颈窝。 那是二月红的手,下手的力道根本没有一点犹豫。 “啪”的一声轻响,指节错动解雨臣颈部。 解雨臣脚下一软,连最后那声没喊出来的调子都被硬生生截断在了嗓子眼儿里。 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软倒。 二月红长袖一翻,将软倒的解雨臣揽进臂弯里,顺势将他牢牢托起。 老人的面色极沉,那双的眼睛隔着几丈远的火光与硝烟,盯住了面前那个削瘦的背影。 “这次,你会走吗?”他问。 “会。”张意澜说。 “那这一次之后。”二月红看着她,“你还会回来吗?” 二月红在这个背影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这个局外人的终点。 他很明白她不是一个简单护着小孩的保镖,也不是为了解家那几大箱陈年旧账来平事的高手,她每一次出现,都有她自己的目的,要扫除一些障碍。 一只要从地缝里扑出来的怪物迎面罩下。 张意澜脚跟后撤半步,肩膀微偏,抬手举枪,枪声响起,“噗”的一声闷响,大半个腥臭的头颅砸滚到了旁边满是积水的石碾子里。 她站在尸体横陈的泥洼前,右手的虎口往下淌着怪物的黑血。 废墟的火焰发出哔啦哔啦的乱响。 “应该会的。” 张意澜安静地转过上半身,侧头看着二月红。 她的眼神不慌不忙,没有因为满地即将苏醒的怪物起半点波澜,目光下滑落在老人家怀里因为昏迷而显出几分柔弱的解雨臣身上。 “你可以和解雨臣说。”她将手里的刀重新翻转,变成正握,再看着二月红因为年岁而泛出沟壑的眼角,“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第180章 青铜树(二合一) 这时候,火墙再次倒塌了一截。 成团的黑影如同蚁穴遭遇水淹后般密密麻麻地翻涌而出。 除了张意澜之外,所有的人都已经撤空。 张意澜回过头。 暗红的火光中,那些没有眼睛的黑飞子闻着生人气疯狂聚拢,下颌骨发出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嘎吱声。 最前排的几只死死压低前肢,身体弯的像蓄满的弓弦一样。 张意澜就站在这群魔乱舞的最中心,没有花哨的多余动作,她的每一刀都找准了最脆弱的地方。 她在十几只怪物之间穿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利用废墟高低错落的地势,把那些怪物一只只踹翻、挑死。 最后一只怪物的脊椎被她一脚硬生生踩断,那半截沾满黑浆的刀在半空甩出一条暗沉的弧线,刃口处的血珠子滴在地上,洇进焦土里。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木头上舔舐的声音,以及她略微沉重却平稳的喘息声。 解决得很利落,满地都是腥臭的残骸团块。 张意澜直起稍微佝偻的腰背,抬起手背随意擦了一把脸颊上溅到的不明液体。 就在视线擦过四周废墟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夹墙外是一片荒废了很久的野树林,几棵粗壮的老槐树影子还在风里摇晃。 就在其中两棵树干拉出的缝隙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不算太远,借着背后的火光和天幕的光亮,张意澜正好能拢清那人的轮廓。 似乎还是之前她在房顶见过的那个人,身形、站姿,甚至连站在那里微微歪头看人的角度,都和张意澜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那层薄薄的阴影下,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意澜。 张意澜属实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易容?还是说当年其实她还有一个双胞胎落在外头没被他师父捡着? 那人很明显也看见了张意澜,只是冲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身,拔腿就跑。 张意澜的眼神微微一凝,踏过两具拦路的黑飞子尸体,脚尖在倒塌的半面石墙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猎豹般翻出了院墙,直接扎进了那片黑魆魆的野树林里。 枯枝败叶在脚下踩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反应极快,速度也快得不可思议,在树林错落的光影间仿佛滑行一般。 张意澜觉得,这人似乎连脚下踩踏出来的声音都轻得出奇。 不是高手,也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树杈横斜在眼前,张意澜偏头躲过一根扫过来的枯枝,但脚下依旧没停,不断地拉近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张意澜在奔跑中右手猛地向后一弓,刀在掌心里倒转了个方向。 她盯着前面那个背影摇晃的空当,肩膀带动大臂发力,手中的刀带着破空而出的尖啸声,笔直地扎向那人的后腰窝。 吃我小张飞刀! 但就在刀直接扎出去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侧身一拧,摆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刀几乎是擦着那人的肋骨飞了过去。 “笃”的一声闷声回荡。那柄势大力沉的刀死死地钉进了前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里,刀刃没入三分之一,尾部的挂环还在发出轻微的原地振响。 借着这堪堪躲过一击的空隙,那个人借着转身的动作停了半步。 张意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 那个人回过了头。 那张和张意澜完全相同的脸上,现在却扯出了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张意澜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笑,眼神里透出一种粘稠的戏谑,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有些僵硬和夸张,就像是一个戴着廉价橡胶面具的小丑在刻意模仿活人的生动。 没等张意澜继续向前发起攻击,这人抬起手,非常随意地向张意澜脚边丢了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空中抛出个短暂的弧线,砸在枯草丛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那人头也不回地加速掠向黑暗更深处,几下纵跃,呼吸之间,就彻底隐没在了错综复杂的枯木林子里。 张意澜没有再追。 她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棵老槐树上敲了一下,然后握住上面的刀柄,用力一拔。 木刺剥离的声音传来,刀重新回到了手中,刃口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杂草丛里。 那人刚才丢下的地方,躺着一样东西。 张意澜走过去,蹲下身,用军刺拨开了两根横在上面的枯干茅草。 在树林里有些微弱的光线下,那样东西反射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光芒。 她伸手捡了起来。 入手很沉,是一种完全区别于木石的冰凉质感。 这是一段大概三十公分长的树枝。 但并不是真正生长的植物,而是用青铜铸造而成。枝桠的走势极为古怪扭曲,表面布满了斑驳锈迹。 在这截青铜树枝的分叉处,依稀能摸出一些极其细微而繁复的纹路,手指摩挲在上面,有种涩人的粗砺感,似乎是一些看不懂的微小图腾或者符文。 青铜树的枝丫? 张意澜的手指抠着那凹凸不平的铜锈边缘,眉头缓缓拧在了一起。 这东西看着摸着似乎都不是清代或者近代的仿制品,而是几千年深埋地底才能养出的老皮壳子。 “感觉像是好东西。”张意澜嘟囔了一句,“又不像是好东西。” 树林里的风停了。 张意澜把青铜树枝在手里转了半圈,金属独有的厚重和凉意顺着虎口一直蔓延到腕骨。 她跑的远,现在周围静得出奇,刚才废墟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味像被抽干了空气的真空泵一般,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滴答。】 这时候,小黑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恭喜!支线击杀任务额度满额!】 张意澜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直接把那截青铜枝塞进满是破口的风衣口袋内衬里,听着小黑的播报。 【解锁主线道具——青铜树】 —— 第181章 俺回来了!(二合一) 8岁那年,解雨臣跟着霍仙姑学了一段时间的金银行当。 那时候的霍老太太脾气很古怪,解雨臣在霍家的偏院里坐了三个晚上,用解家存着的一块生银和霍老太太送他的一块极难熔的黑金边子,生生敲出了一只镯子。 是海棠花的样式,他自己画的图,和张意澜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虽然说是做的一样,但他当时其实不知道要把这只镯子做出来给谁。 银子压手,他的年纪又太小,没法戴。 解雨臣自己把那只镯子放在自己保险柜的最下层,一层黄茧纸包着。 他在每一次面对着空荡荡的解家大院时,都会想,如果某天胡同口真的出现了一个人,他怎么也得有个旧账能翻。 后来这笔账越来越长。 十六岁以后,解家堂口的烂摊子越来越多。 有些时候他在下面探路,黑漆漆的墓道或者下斗的夹壁里,那些本该要人命的流矢、毒针,总会在最不可能的瞬间诡异地失去准头,或者被莫名的落石挡偏。 道上的人都说小九爷命火旺,挂着吉星。 只有他每每从血水里爬出来,靠在冰冷的墙根喘息时,总会有一种错觉——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替他挡那些该受的罪。 时间是一段太长的沟壑,能把解雨臣磨成一个坐在琉璃厂喝茶、随手就能把人的底牌碾碎的解当家。 他18岁的时候有一回做梦,梦见自己在自家戏台上唱霸王别姬,台前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突然坐了一个穿着羊绒衫和长风衣的人,悠然自得地喝他的茶,吃他的点心,听他唱戏。 重点是,这人看起来一点怎么都没有一点走了这么久的自觉。 破天荒地,解当家生气给自己气醒了,后来又偷偷后悔没在梦里唱完。 2003年,他26岁。 再一次梦见在自家戏台上,大幕将起。 他还是披着那一身沉重的戏装,涂着厚重的油彩,演《霸王别姬》。 锣鼓点密集得像是要把顶棚掀开,在下着腰水袖后拂的那一瞬,昏黄的戏台光晕被切割开。 他看见从后台走出来的一个高大轮廓站在阴影里,头戴金冠的霸王在此刻回头。 透过花脸油彩,那张楚霸王的脸在他的视网膜上扭曲,渐渐变成了张意澜多年前在火光中让他离开的那张面孔。 冷淡,削瘦,决绝。 那个恍惚的间隙里,解雨臣喉咙里滚出的那句唱词生生慢了半拍。 满座叫好声中,他出了一身的冷汗,那种陈旧的、泡在水里的窒闷感再次包裹上来。 说不清是恨她断得太干净,还是某种因为常年悬而不决的等待而沉淀的执迷。 —— 【支线结算中……】 【结算成功!】 【支线任务已完成!获得寿命能量x65!】 【获得主线线索——青铜树碎片x1】 【解雨臣好感度增加!】 【时间流速x300,加速为您跳跃中……】 【跳跃成功!期待为您下次服务!】 —— 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聚成浑浊的水珠,顺着岩壁往下淌。 一滴冷水滴答砸在眼皮上。 张意澜的意识是被这股凉意生生刺破的。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常年的习惯让她的呼吸维持在一个极缓、极轻的节奏里。 耳朵里先是钻进了一片单调的水滴声,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尼龙绳索摩擦过金属扣的声音,以及湿透的潜水服在岩石上刮蹭的刺耳响动,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 她的脸颊边贴着一层湿透的防水料子,底下透出一股闷热的体温,整个人以一种缺乏知觉的姿态软趴趴地伏在某人的后背上。 随着她身体底下那人呼吸的起伏,对方的脊背隔着料子一下一下地顶在她的肋骨下缘。 她掀开了一点眼皮。 不好,是解雨臣。 张意澜也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好,就是求生欲告诉她现在估计不是什么睁眼睛表示自己还醒着的好时候。 然后,张意澜非常果断地决定——继续装死。 “他大爷的,这井口也太高了,胖爷我这防水表进水都快罢工了,咱们在这底下到底泡了多久?” 不远处传来王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一边说话,一边有节奏地“啪叽”拍着自己的腿脖子,似乎是在弄干裤腿里吸足了的泥水。 “这底下阴风嗖嗖的,上面的人最好祈祷这个滑轮组还有点用,不然我这几百斤的肉可真要在这儿腌入味了。” 一束黄色的手电光从张意澜的头顶越过去,在对面的青石壁上打出一个不规则的光圈。 “留着点力气等会儿挂活扣。”黑瞎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吊儿郎当的腔调,在井底的空腔里带出一点空洞的回声。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搁在了一个更稳固的平台上。 “哑巴,吴邪这边我已经用安全绳打死结套牢了。他这水喝得够呛,上去之后得立刻排。”黑瞎子踢开脚边一块凸起的碎石。 张起灵在那头没有回话,只有清脆的金属锁扣连续嵌套“咔哒”上锁的声音。 胖子在,小哥在,黑瞎子也在,听样子吴邪应该也在。 这会他们应该还在井里没出去。 这是真回来了! 张意澜心说,阿门,感谢祖国,感谢cctv,感谢所有养育我的人,感谢世界,爱你们。 她在心里长松了口气,随后就感觉到背着自己的人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皮靴的厚底踩在井底的暗水洼里,发出有些沉闷的轻响。 解雨臣弯下腰,将挂在她大腿弯处的手臂往回收了收,借着一点惯性,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一截。 这个动作让张意澜的鼻尖不小心蹭过了解雨臣带着凉意的颈侧。 解雨臣的呼吸有些粗重,但他托着人的动作极稳,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了一个不会让人往下滑脱的角度。 他一只手依然圈在张意澜腿后,另一只手伸向腰侧的装备带,摸出一个八字环。 “我这边也好了。”解雨臣说。 他把手里那个金属环和主绳套在一起,“啪嗒”一声挂上锁。 黑瞎子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靴子在水窝里蹚出哗啦哗啦的动静。 他的手电光在解雨臣旁边随意地扫了扫,光柱在地上一晃而过。 “花儿爷这趟受累。” 黑瞎子哼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有点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飘过来,“人还昏迷不醒呢,等会儿上井这七八十米的垂直岩壁,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咱俩换换?我来背?” —— “你?”解雨臣眼皮都没抬,甩了一下手里的尼龙辅绳,把它绕在左臂的防滑垫上。 “我怎么了。” 黑瞎子拿脚尖踢了一下水,语气透着股狡黠,“吴邪这小子骨头沉,我背了这么一路,老腰早抗议了。你背上这位看着轻点,要不你背吴邪,她就……” “不用了。”解雨臣回答得很干脆。 他转过头,手依旧稳稳地护在张意澜的身后,“你背着吴邪,至于她,我能负责。” 黑瞎子在黑暗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张意澜虽然闭着眼,但似乎能感觉到他那道隔着墨镜的视线。 嘶。 张意澜继续装死。 —— 水井上方的空间呈一个不太规则的喇叭口,深不见底。 张起灵走到井底边缘,伸手拽了一把从上方垂下来的主绳,用手臂挂上自身的重量往下狠狠一压。 绳索被他一下子拉绷紧了,发出一阵闷响。 “绳子没问题。”张起灵说。 “那胖爷我先打个头阵!”胖子把手电咬在嘴里,两只手去扣安全带的搭扣,卡得“咔咔”响,“我先上去,到时候在上面拉你们,小哥你在底下替我压阵啊。” 胖子第一个上了主绳,伴随着鞋底蹭在岩壁上的刮擦声,开始吃力地往上挪。 井道内的回声把他顺嘴的骂声无限放大了。 他一爬上去,井底的空间一下空旷了不少。 解雨臣把安全绳的副扣挂进了腰间的铁环里。 为了承受待会儿上攀时双人份的重量,他需要在腰部和腿部额外加上两道固定带。 背着一个人做这些琐碎的缠绕动作很不方便。 他在收紧腿带的时候,身体不可避免地往前倾斜。 张意澜顺着这个角度微微滑下去了一点,两个人差点脸贴脸。 解雨臣的动作立刻停了。 他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反向贴着她的后背,没有用力推,而是小心地用肩膀顶了一下,将张意澜滑脱的重心重新找回来,然后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路向上,最终停在她的后颈处,虚虚地护了一把。 他把头微微偏过去,由于两人靠得太近,他偏过头时,脸颊上的几滴水珠直接蹭在了张意澜的鼻侧。 “再坚持一下。”解雨臣似乎还真没感觉到张意澜醒过来了,用压得很低的嗓音说,“马上就能上去了。” 张意澜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到了这个份上,这时候如果突然睁开眼告诉对方“我其实早醒了耶”,未免显得有点太不做人。 “解老板,绳子给你留在那边了。”黑瞎子在另一端招呼着,他已经把吴邪的手臂穿过了自己肩头的活扣,哼着他自个刚编的歌,“哎呦,一个两个都晕过去了……留下一个苦命的瞎子哦……” 解雨臣直起身,锁好手里的最后一道八字扣。 他转过身,面向长着青苔的老旧井壁,抬起一只套着半指手套的手,抠住一块稍显突出的石缝,脚尖在一块内凹的地方踩实。 即便身上负重增加了,他发力的起势依然极为轻盈。 膝盖和小腿肌肉的发力直接带起背上的重量,他借着手里安全绳收紧的拉力,整个人直接从泥洼里拔高了一米。 张意澜在他背上晃了一下,随即就感觉到自己的底座稳定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张意澜下意识在心里想,小朋友练的还挺好的嘛。 上攀的过程还是有点枯燥的。 黑暗的竖井里只有手电的光柱在乱晃,但是除了顶上胖子的声音,却听不到什么喘息声。 现在还醒着的这几位,体力都是相当神仙的。 刚往上爬了大约十几米,前面传来了胖子的警告声。 “嘿!大家伙当心!这井壁这边长了水锈!有倒刺!手别瞎摸!”胖子应该是在上面被扎了一下,骂得很响,踢踢踏踏的碎石顺着井壁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几块不大的碎石头贴着解雨臣的肩膀往下落。 解雨臣的右手正扣在岩壁的裂隙里,他来不及去拨开飞落下来的石头,只能立刻将上半身往岩壁侧边一靠,形成一个内凹的掩体角度。 由于这个动作幅度不小,背上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偏移。 解雨臣用后背将张意澜往石壁那一侧挡了挡,石块有一部分砸在他肩膀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一下没落到头上,但估计也砸得不轻。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手一下子松了一下。 张意澜装不下去了,一下子伸手,和他一块抓住了绳子,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腰。 她下面,吊在绳子上背着吴邪的黑瞎子长长吹了声口哨:“哟,醒了?” “醒了。”张意澜答。 然后,她就感到解雨臣的目光似乎不咸不淡地落在了她身上。 【小黑。】张意澜突发奇想,【我们过去那个支线有没有可能是什么奇怪的平行世界呢,现在的解雨臣和过去的那个解雨臣是同一个解雨臣吗。】 【你在想什么啊老大。】小黑说,【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是同一个你吗?那当然是同一个啊!】 【可我感觉还是很抽象啊。】张意澜说,感觉自己有点忧愁了,【他怎么一下子就比我大了。】 【?】小黑说,【长大一点才好啊!】 张意澜没再听小黑细数种种长大的“好处”。 她坦坦荡荡地看解雨臣看了回去。 两人对视十秒钟,解雨臣先绷不住,笑了。 张意澜:? “喂……”底下的黑瞎子又喂了一声,“还走不走了?小三爷还是有点分量的哎?” 最底下的张起灵也默默地探出一个脑袋,朝上看了看。 “赶紧爬吧。”张意澜指了指绳子,说。 她现在被绑在一块,想自己爬都不得行。 “行。”解雨臣点点头。 出来之后,一行人直接被打包扔进了解家的私人医院一通检查。 最后,吴邪挂了瓶水就醒了,只有张意澜被医生告知——“轻微脑震荡”,被要求住院观察几天。 反而呢,她似乎是那个受伤最严重的。 张意澜坐在单人病床上,看着墙上的挂历,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个脑震荡是怎么被砸出来的。 这时候,小哥提着一个果篮轻车熟路进来了,看了看张意澜,然后开口就说: “吴邪砸的你。” 跟在他身后准备钻进门的吴邪:“啊??” 第182章 鸡汤来喽 【哇。】张意澜和小黑感慨了一句,【难道族长会读脑电波吗。】 【你自己摸着脑袋在那发呆……我都能猜出来你在想什么好不好……】小黑说。 【有这么容易猜嘛……】张意澜吐槽。 她看着小哥把果篮放好,然后非常自然地开始拿刀削苹果,吴邪在一边非常担心地看了看张意澜的脑袋。 “没事吧?”吴邪说,“我记得我在地下河那一块晕过去之前好像没做什么啊……” “晕过去之后砸的。”小哥淡淡地接了一句,“她刚好在你下面,你把她也一块砸晕了。” 吴邪干咳一声,顿时不说话了,也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开始给张意澜剥。 他们一味地削水果,张意澜就一味地吃,吴邪看上去成了最忧愁的那个人。 一周之后。 张意澜站在盥洗室的洗手台前,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后脑勺靠上的位置。 一小块头皮处传来细微的钝痛,不过没什么大碍了。 张意澜算是体会到了解雨臣现在那种蛮横的钞能力,现在的医院是他们解家自己开的,解雨臣拢共就打了两个电话,于是张意澜这几天就被一群专家围着在CT室里兜着转了一大圈。 那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主治大夫拿着她的病历本看了又看,又让她在单人特护病房结结实实地躺了一周,才被获准出院。 张意澜感觉自己差点在医院被他们喂胖两斤。 洗手台边放着一件崭新的风衣,连袖口都烫得非常平整,张意澜换上衣服。 刚推开盥洗室的玻璃门,解雨臣正好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在小臂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沓折起来的手续单,几张单子底下还夹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头还有眩晕感么?”解雨臣直接开口,视线在张意澜的耳朵和后颈处绕了一圈。 “没有了。”张意澜单手把风衣的领口整理好,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叠厚度惊人的单子,“这不是我的住院费吧?” 解雨臣拿着单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随后将其卷成一个圆筒,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小事而已。”解雨臣说,“跟我一块转转?” 张意澜点点头,目光只扫了一眼解雨臣手里最上面那张纸的纸面,发现那似乎是一张各个医院医生的名单。 估摸着四九城里能叫上名的医生都被他给摇过来了…… 张意澜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着他走出了这间病房的门框。 长长的走廊里铺着静音地毯,空气里流通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二楼第一间病房的门大敞着,张意澜跟着解雨臣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肉味。 她往里一看,王胖子正蹲在病床边,手里抓着一只冒油的鸭腿,腮帮子鼓着,眼睛心虚地盯着门外。 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堆着三个印着“老字号卤味”的塑料袋。 一个护士端着用来测血糖的托盘站在门口,满脸崩溃地看着在垃圾桶里冒出来的一截猪排骨。 “王先生!您的胃肠道还需要修养,您怎么还吃!”护士的声音响起。 “妹妹,那能怪我吗……”胖子连啃两口肉,满嘴流油地开始把罪证往床底下塞,“再喝那淡出鸟的米汤,胖爷我这二百斤膘就交代在这儿了。通融通融……” “胖子怎么在这……”张意澜问,“早不是已经出院了吗……” 解雨臣从门口走过,连头都没转:“早几天在铺子里自己煮东西吃,吃食物中毒了又住回来了。” “他吃蘑菇了?” “不知道。” 第二间病房相对安静一些。 那是吴邪的单间。 张意澜路过窗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吴邪正咬着牙把手背上的医用滞留针胶布往下撕。 扯动皮肉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很清晰。他看了一眼走廊上的两人,赶紧把袖子撸下来遮住那片被扯红的手背皮,露出一个稍显气虚的笑:“嘿……” “他也吃了?”张意澜问。 解雨臣淡定点头。 再走一间,张意澜一看桌上的墨镜,又问:“这是黑瞎子的病房?” “不算病房,是他这几天的住处。”解雨臣的表情依旧没变,“他说医院的住宿环境还挺好,决定多住两天。” 张意澜沉默了一下。 只能说,不愧是他。 再走几步,走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旁,黑瞎子穿着一套很不合身的肥大病号服,腿上还煞有介事地缠着两圈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石膏绷带,坐在一张手动轮椅上。 他正隔着墨镜,和一个年纪大点的奶奶低声推销着什么。 “……正宗跌打膏药,五十块一贴,保您不腰疼。不灵您直接推着轮椅来找我麻烦。” 张意澜听见那个老奶奶和他讲价:“二十。”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二十五块成交。 张意澜经过他身边。 “生意不错?”她问。 “小本经营,勉强抵个轮椅的折旧费。”黑瞎子毫无被抓包的心虚,把二十五块钱用两根手指夹着折进病号服上衣的胸袋里,“张老板要不要也来一贴?贴后脑勺治脑震荡。” “黑眼镜。”解雨臣清朗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这轮椅是医院财产,昨晚你用它在走廊下坡赛车撞坏的消防门,赔偿单已经加在总账上了,那门是德国进口的。” 黑瞎子把轮椅转了个圈,很干脆地站了起来,假装自己没听见,吹了声口哨,双手举起贴着墙用螃蟹步溜走了。 整个住院区最大的难题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病房。 大门虚掩着,解雨臣带着张意澜推门进去。 里面站着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老专家。 他手里提着听诊器,另一只手拿着一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病历夹,整张脸上写满了对医学常识崩塌的迷茫。 张起灵穿着深蓝色的病人服,腿盘着坐在床沿。那双淡漠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飞鸟。 老专家的手电在他眼前晃了两圈。 “这讲不通。”老专家把手电按灭,一下子还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这个肌肉和他的这个心肺功能,不像是普通人的那种状态……” 嘿,他还真不是普通人。 张意澜一走进去,张起灵就自动站起身,朝面前的医生点点头,然后揣着手站到了门外,和张意澜靠到了一块。 “还好吗?”他问。 “挺好。”张意澜说,“你这边?” 张起灵顶着那几个教授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也镇定地点了点头:“挺好。” 解雨臣在门环上敲了敲,走到老专家身边:“陈主任,他体质……从小比较特殊,我们现在就要办出院了。” 陈主任张了张嘴,看了看解雨臣,推了一把金丝边眼镜,把病历本合上,叹了口气,带着另外几个满脸遗憾的医生退了出去。 “所以,小哥你也喝蘑菇汤了?”张意澜问张起灵。 “没有。”张起灵摇摇头。 “来都来了,就顺带给他做个全身体检。”解雨臣从手里那一沓纸张里抽了一份出来递给张起灵,“你的体检报告,医生说其他都很好,除了稍微有点贫血,有条件吃点补剂。” 张起灵点了点头。 ——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提着几包乱七八糟的杂物挤进了电梯。 吴邪走在最中间,脸色比进医院时好看了一些。 胖子的大包里甚至还鼓出一块鸭脖塑料盒的形状。 “我们必须得去搓一顿涮羊肉。”胖子嚷嚷着。 “得了吧……别又给我吃中毒了……”吴邪显然还有点心有余悸,“你是吐出来了,我就光肚子疼了。” “你们到底吃什么了?”张意澜问。 “天真小同志早几天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虚,所以我呢,就给他拿了包祖传好药材,我寻思着煮个药膳鸡,给他补补。”胖子说,“我吃了半锅,他喝了一碗,然后药材有点发霉啊……就……补出问题了。” 其实吴邪似乎好像应该觉得自己还吃了块别的东西,他喝那参鸡汤的时候在看自己带来北京的拓片,他这人看东西容易入迷。 拓片里夹着块早时候从鲁王宫里带出来的黑色甲片,看着看着,好像掉他汤碗里了,他都没怎么反应过来,把汤一口干了,才想起来要去找甲片。 天杀的,根本找不着了。 第183章 老痒 当然,最后还是解雨臣做东,几人转道,去吃涮羊肉。 景泰蓝的紫铜大锅架在圆桌正中间,膛子里的红炭烧得很旺,热气顶着锅盖“咕嘟咕嘟”地往上撞。 包间里的抽风机开到了最大,依然抽不走这满屋子浓郁的麻酱和韭菜花混合着的香气。 解雨臣包下的这家场子是东城出了名的老字号,用的都是最地道的鲜切羊背脊。 “啪”的一声轻响,胖子捏着一双长木筷,眼睛死死盯着翻滚的白汤,漏勺在水面下十分隐蔽地兜了个底。 就在几卷羊肉变色的那一刹那,他的手腕猛地一抬,准备把羊肉收入囊中。 然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另一副筷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横插过来,不偏不倚地撞在漏勺边缘,顺势一挑,“唰”地一下,小半勺羊肉连丝热气都没浪费,稳稳当当进了黑瞎子的芝麻酱碗里。 “我说你啊!”胖子一拍大腿,筷子差点杵到瞎子的墨镜上,“你怎么每次抢肉都能抢着?你是不是在墨镜里装声呐了?” 黑瞎子把肉在酱碗里滚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十分欠揍。 他用拇指推了推镜架,嘴角咧开:“胖爷,这就叫用心眼看世界。你别光盯着锅,你得感受这羊肉在汤里翻滚的灵魂。” “我感受你大爷!”胖子气沉丹田,转头又要下筷。 可惜他们俩的斗争还没结束,真正的高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清了盘。 张起灵坐在桌子边缘。 他那两根奇长的食指和中指控着筷子,根本不需要漏勺这种外物。 他的动作极尽简练,手腕平移,夹肉,沾水,没入碗里。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只留下满锅打转的白菜叶子。 吴邪眼睁睁看着自己刚下进去的一盘黄喉进了张起灵的肚子。 “小哥……”吴邪拿着个空碗,欲哭无泪,“你平时在斗里不怎么吃东西,出来是搞批发呢?” 解雨臣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热茶杯放下。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包间门立刻被推开,四个伙计端着八盘码得红白相间的手切羊肉,鱼贯而入。 “吃吧。”解雨臣扬了扬下巴,伙计很懂事地把其中四盘直接放在了张意澜和张起灵中间,“但虽说今天管够,也别把自己吃伤了。” “嗨哟,那我就不客气了。”黑瞎子顺着话茬接了一句,同时趁胖子转头,一筷子把他碟子里的虾滑顺走,“胖爷,你这虾滑没熟透,瞎子我替你试毒。” “黑瞎子!你吃你自己的!”胖子急了,直接站起来,越过半个桌子去护自己的菜碟。 锅里的汤汁飞溅出来,落了几滴在桌布上。 张意澜正用漏勺给解雨臣之前捞上来的几片百叶翻面。 她看了一眼胖子和黑瞎子在半空中快要打出火星子的木筷,顺手把装肉的盘子推给他们。 就在胖子准备用漏勺把黑瞎子敲回老家的时候,一阵极具年代感的诺基亚经典单音节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嘟滴嘟嘟,嘟滴嘟嘟——” “谁的铃声?”胖子问。 吴邪正伸长胳膊去拿远处的冻豆腐,听到声音,反手摸向自己沾了几滴油星的外套口袋。 他掏出一个黑色的直板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王盟?”吴邪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现在没在看店吗,给我打什么电话?” 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喂?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北京休整几天吗,铺子里又出什么乱子了不是?” 包间里的声音实在太大,黑瞎子和胖子还在为最后一块毛肚进行互相人身攻击。 吴邪不得不捂住另一只耳朵,往椅子后面靠了靠。 电话那头沙沙响了一阵,王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带着一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迟疑。 “老板……不是铺子的事。”王盟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是……有人来找你。” 吴邪眼皮一跳:“谁来找我?债主?” 他最近有按时交水电费,按理不会欠的,再说了就算欠了王盟也应该不至于没有这个替老板分忧的自觉啊。 “不是债主啊。”王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说话的人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他捂着话筒,“他说是你的发小,刚从里面出来的。” 吴邪拿筷子的手顿住了半秒:“里面?哪个里面?” “监狱啊!就是局子啊!”王盟急了,“他背着个破麻袋,浑身灰扑扑的,指名道姓要找你!” “嘶……找我?这么急?” “对,这个人还说……还说他叫老痒。” 第184章 回乡上工(二合一) “啪”的一声轻响,吴邪手里的木制长筷掉了一根在白瓷碟边上。 这声音在嘈杂的包间里并不明显,但张起灵夹肉的动作却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平淡沉静的目光落在了吴邪的脸上。 张意澜把捞熟的百叶放进嘴里,余光也扫了过去,看着吴邪有点便秘似的脸色。 胖子此刻终于拿漏勺干翻了黑瞎子,截获了那片毛肚。 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正准备向吴邪炫耀自己的战果,却发现吴邪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怎么了天真?”胖子把脸凑过去,油乎乎的嘴边还冒着白气,“你那小伙计打电话说铺子着火了?” 黑瞎子也顺势靠在椅背上看过来:“来了大生意?” 吴邪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紧了手里的老款诺基亚,对着话筒急促地问道:“他还说什么了?他人现在在哪?” “他就在铺子外面的台阶上蹲着抽烟呢,死活不进来。” 王盟有点发愁,“老板,我瞅着他那架势,这烟抽完要是见不到你,可能就要在咱们吴山居门口打地铺了。他说他有件天大的事儿要找你,别人不行,只能是你。” 铜锅里的沸水漫出了边缘,“滋啦”几声落在底座的炭火上,激起一阵羊肉味的烟气。 “哎……他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呢,你先让他在那等着,给他买两包好烟。”吴邪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我明天就回杭州,跟他说我明天就回来了。” 也不管王盟在电话那头叫苦不迭的回应,吴邪直接挂断了电话。 “到底谁啊?”胖子捅了捅吴邪。 吴邪看着围了一圈正盯着自己的人,抹了一把脸。 “我发小,老痒。”他说,“三年前因为盗掘古墓被逮了,这会刚出狱,直接摸到我铺子门口去了。” 张意澜在心里念了一遍“老痒”这个名字,得亏吴邪普通话还算标准,断句断的还行,不然她估计会以为他这个发小有什么皮肤病呢,老痒痒。 “才三年?”胖子咂吧了一下嘴,“这小子运气不错啊,盗掘古墓没被判个十年八年的,属于赶上政策宽松了。不过刚出狱就来找你,这摆明了是缺钱或者又有活了,怎么,拉你入伙?” “怎么可能。”吴邪一挑眉,“再搞万一弄出来个二进宫怎么办,我记得他人挺孝顺的,应该不敢干了。” “干我们这行的,别说二进宫,三进宫的都有,小心点别吃上枪子了就行。”胖子说,“那你明天就走啊?” “这么多年朋友,出狱了专门来找我,我总得见见啊。”吴邪说。 “也是。”胖子拿着支饮料和吴邪碰了一下,“新朋友老朋友都不能忘,最近胖爷我的铺子也得准备准备开张,出去走动一下喽。” 这时候,热气稍微薄了些,涮羊肉的炉膛里,红炭渐渐烧成了灰白的颜色。 解雨臣拿热毛巾擦干净手,他侧过身,从搭在旁边椅背上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顺着桌面滑向张意澜。 那是一个金属外壳的小灵通,边角的地方有点磕碰的痕迹,不过屏幕被擦得很干净。 “秀秀之前派人送过来的。”解雨臣靠回椅背上,看着张意澜笑,“你下墓之前放在她那儿,她说这两天响个不停,怕你有急事,就让人加急带过来了。” 张意澜伸手把那个眼熟的砖头机拿在手里。 机身的金属外壳带着解雨臣衣服口袋里残留的一点温度。 她用拇指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绿色的光,紧接着,那段经典的小灵通开机音乐还没来得及播完,手机就进入了疯狂的震动模式。 “嗡——嗡——嗡——” 因为震动频率太高,手机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甚至自己打起转来。 胖子用牙签剔着牙,听到这动静,探头看了一眼。“霍,张老板这业务够繁忙的啊。这要是个寻呼机,估计能把电池震飞出来。怎么,道上又有大买卖找您掌眼?” 屏幕上的未读短信图标旁边,赫然显示着一个刺眼的“99+”。 张意澜点开收件箱。 “张大师!救命!我那个消失了半个月的相亲对象突然约我明天看电影,这桃花能要吗!” “学姐!大四论文查重过不了,麻烦给算一卦我还能顺利毕业吗呜呜呜!” “张师父,城南那块地皮一开工就连着下了三天雨,你能不能赶紧回来看看风水先,价格好商量……” 绿色的光照在张意澜的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往下翻了十几页,全是诸如此类的催命符。 这些客户涵盖了从浙江大学同系学妹到杭州本地小开发商的各个层面,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张意澜你何时回来营业!!! 张意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直了身体。 “这顿饭吃完,我们就得散伙了。”她说。 原本还在拿筷子拨弄锅底碎肉的张起灵停下了手,眼皮微抬,视线落了过来。 “去哪?”黑瞎子咬着一根牙签,墨镜下的嘴角往上挑了挑,“这么急着走?” “回杭州,上工。”张意澜揉了揉太阳穴,“之前找我的几个算命单子,预约时间快到了,收了定金,再不回去,我的摊子就要被人砸了。” “哎呦,生意兴隆啊。”胖子笑开了花。 “我和你一块走?”吴邪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张意澜。 张意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呃……也行?” 张起灵见这阵仗,刚想开口,但黑瞎子Duang一下把牙签吐到盘子里,伸了个懒腰,眼神就飚了过来:“哑巴——你这阵子得跟着我混,我们俩出场费霍家那边还没结清呢,你再走一回,我就真喝西北风了。”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回了黑瞎子一个眼刀。 解雨臣叫来伙计结账。 包间的门被重新拉开,外面大堂嘈杂的划拳声和劝酒声涌了进来。 深秋北京的凉意顺着过道往里钻。 “行了。”解雨臣站起身,把那件灰色的衬衫理平整,“既然决定了,明早我去送你们去机场。这顿饭也算散伙饭了。” 吴邪还在旁边对着手机按键,估计是在给王盟发短信。 张意澜把那个金属外壳的手机塞进风衣口袋里。 大家陆续走出包间。 长长的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张起灵走在最后,他的步子很轻。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对着走在前面的张意澜说道:“要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旁边包间传来的哄笑声里。 “好。”张意澜点头。 胖子在最前面推开酒楼的玻璃大门,一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哎哟,这天儿变得真快。天真,明儿个你们回了杭州,胖爷我这无产阶级老百姓也得回潘家园守摊子了。” “我也是回去看摊子啊,祝你生意兴隆。”吴邪笑着拍拍他,又抬头去找张意澜,开玩笑似的说道,“哎哎哎张大师,我以后要是找你夹喇嘛,有没有友情价?” “给你打八折。”张意澜一挑眉。 这时候,她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盒子。 张意澜愣了一下,抬头看刚刚路过她身边的解雨臣。 解雨臣只是回头,对她轻轻笑了笑,然后就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迈步了。 张意澜低头,打开了那个盒子。 只见这只檀木盒子里的黑色绒底上,放着一只做工非常非常精巧的、闪闪发亮的海棠纹样镯子。 —— 【恭喜获得:解雨臣的西府海棠——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八岁时解雨臣在霍仙姑的指导下,为你亲手制作的海棠纹样镯子,看起来和某一只水晶镯是一对。】 【你不在的时间里,他为你重新设计了它很多次,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亲手打制。】 【他祈愿你,无论身在何方,永远平安喜乐】 ***** 杭州 香炉里的线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白色的香灰颤巍巍地落在了紫砂炉底。 张意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人。 那是个大三男生,正用纸巾疯狂擦着眼泪和鼻涕,他已经在这嚎了一个小时了。 “学姐……张师父,你看这签到底什么意思?”他抽噎着,把一根掉漆的竹签推到张意澜面前,“她说她想冷静一下,这意思是下周五之前还能复合吗?如果我把床头的桃花阵挪到东北角,她会不会主动回我短信?” 张意澜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根竹签。 下下签。 这是张意澜回杭州的第二十二天。 这二十多天里,张意澜的生活被一种稍显搞笑的节奏填满了。 就在昨天上午,张意澜还在学校的解剖室里面对一具福尔马林泡了三年的猪大肠写期中报告; 下午,张意澜换上一身深色风衣,坐在西湖边一个僻静的茶馆里,帮城东的一个建材老板看祖坟的风水。 那个老板非说他爷爷的坟地最近晚上老有黄皮子叫,是风水破了。 张意澜当时兜了一圈,查了一圈地图,心里猜有黄皮子叫估计是因为这坟地附近有人在养鸡。 但那老板死活不信,张意澜不得已,还出来跳了个大神。 哎,一言难尽。 “你冷静一下。”张意澜把桌上的罗盘往旁边推了推,免得沾上男生的鼻涕,“从命理上来说,你们俩八字不合,五行相克,你那个不知哪来的桃花阵就算挪过去,估摸着也只会催旺她的桃花,损害你的财运。” 男生愣住了,打了个嗝:“那、那我要怎么办……” “这样。”张意澜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认真地说,“你去学校健身房办一张卡,每天去,坚持半年,能做到吗?” “我……”男生愣了。 “不能?”张意澜就差摆出“那真的很遗憾”的表情了。 “我可以!!!”男生说。 他走了之后,张意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老藤椅上。 这日子过得,比在水底被禁婆追着跑还累。 粽子至少好懂,一铲子下去不是它死就是它亡。 【小黑。】张意澜在脑子里呼唤,【我怀疑我被夺舍了,我刚才居然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居委会大妈。】 【别气馁,】小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从大数据分析,你在本校女生中的好感度已经超越了校草。她们认为你这种冷面毒舌但刀子嘴豆腐心的学姐特别有魅力。】 【不至于不至于。】张意澜把香炉的烟掐灭了,塞进抽屉。 刚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桌面上那个小灵通就震动了起来。 张意澜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吴邪打来的,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翻书声,然后是吴邪压低了的、带着压抑兴奋的声音:“张大师?现在在干嘛?说话方不方便?” “当完调解员。”张意澜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怎么了?” “有个……大买卖。”吴邪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我要夹喇嘛。” 张意澜眉毛挑了一下。 吴邪夹喇嘛?这简直就像是听到王胖子宣布要出家当和尚一样离谱。 这小子才下过两次地吧,平时都是被他三叔或者其他人裹挟着去,每次都九死一生。 这回他自己做盘口牵头人? “你发烧了?”张意澜直接问。 “哎呀,不是!”吴邪在电话那头有些急了,“是老痒。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一个青铜的铃铛,西周的。他说想带我回去拿铃铛的地方走一趟,在秦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 “老痒本来想就我和他,两个人单干,但我盘算了一下,那地方……实在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吴邪说,“这说起来也算是我和他的私事,不好麻烦人,而且我又不信别人,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了。” “在秦岭山里面吗?”张意澜问,“年份?规模?” “是在山里,具体多深不知道,墓……从他那个铃铛看,应该是西周那会的。”吴邪应道,“墓的规模也不知道多大,他都不告诉我,但是他说是三年前他去过的那个墓,他知道路。” “你和他,两个人去秦岭,还是单干,他知道路但是不告诉你情况。”张意澜说,“听起来像是要拐卖你一样。” 吴邪愣了一下:“哎你还真别说……” “你这朋友……胆挺大,你胆也挺大。”张意澜说,“行,我去。” 吴邪刚想说好,但是张意澜补充了一下:“你先试探一下,看看他同不同意你带别人,要是他不同意,你直接告诉我汇合地址,我们分头去。” 第185章 听墙角(二合一) “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让吴邪安心。 吴邪把话筒慢慢放回座机上,整个人终于松弛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 这不仅仅是拉到了一个帮手,更是给自己在这场豪赌里加了一个沉甸甸的筹码。 至于张意澜说的,试探一下…… 吴邪转了过去看看老痒。 “妥了。” 他冲着对面那个老痒打了个响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我联系好了人,直接去西安汇合。” “多-多少人?”老痒问。 吴邪伸出一根手指:“一个。” 老痒一听,没多说什么,只笑了起来:“老-老吴,在墓里头,两个人和三个人,有、有区别吗?” 吴邪哼了一声,心说那你就是没见识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位可是个能镇住阎王的主儿,只要不是咱们自己作死往枪口上撞,这趟秦岭之行,保准能囫囵个儿地回来。” —— 两天后,西安火车站。 吴邪和老痒背着两个硕大的登山包,像两个逃难的难民一样缩在出站口的避风处。 老痒显然对这种人多的环境很不适应,一直把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在人群里乱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一哆嗦。 “我说老吴,你那……那位朋友,真有那么神?”老痒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不信任,“这秦岭里头可不比一般的斗,别到时候拉来个累赘,还得咱们反过来照顾。” “累赘?”吴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那股往脖子里钻的冷风,“到时候真遇上事儿,指不定谁照顾谁呢。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位要是都成累赘,那咱俩这就叫送死了。” 正说着,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吴邪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呢!”他冲张意澜挥了挥手。 西北的风比张意澜想象中要硬得多,刮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 火车站广场上人潮汹涌,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羊肉串的孜然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她依旧是一身看着就很单薄的便装,背着一个背包,那副悠闲的模样,仿佛她是个刚吃完羊肉泡馍来出门闲逛的本地人。 老痒顺着吴邪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吴邪,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镇住阎王的高人? 就这么个……看着还没毕业的小姑娘? 吴邪没理会老痒的震惊,直接迎了上去,在这一刻,那种久违的安全感终于真切地落了地。 张意澜也冲吴邪挥挥手:“最近铺子里生意怎么样?” “门可罗雀,再不开张我就得把铺子里的拓本拿去糊墙了。”吴邪无奈地摊了摊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背包,掂量了一下。 不出所料,这点重量,掂着简直就像是去郊游。 旁边的老痒一直缩着脖子,眼神一直在张意澜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里少了点对高人的敬畏,多了几分看笑话的轻蔑。 “老……老吴,你这不是开玩笑吧?”老痒把你那个“吧”字拖得老长,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显然是被这一出给整不会了。 他指了指张意澜,又指了指自己背上那个沉得像死猪一样的登山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这细胳膊细腿的,到了地方,是去淘沙,还是去给那山里的熊瞎子当点心啊?你也不怕到时候还得咱俩轮流背着她出来?” 吴邪一听这话头不对,赶紧瞪了老痒一眼,生怕这没眼力见的东西把他的救星给气跑了。 老痒这种只在号子里跟人抢过窝窝头的哪里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闭上你那张乌鸦嘴。”吴邪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侧身挡在两人中间,给老痒使了个眼色,“这位是张大师,道上的名号……说了你也不知道,但别看张大师年轻,在那这种鬼地方的经验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要是想活着把那东西带出来,就少说话,多做事。” 说完,吴邪又转头看向张意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别理这货,他在里面蹲傻了,看谁都像要去害他。我叫他老痒,也是这次的向导,那地方只有他去过,不过……呃,也就是个半吊子。” “嗯嗯。”张意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见张意澜没往心里去,吴邪暗自松了口气,拽了一把还在那儿眼神发飘的老痒,拦了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直奔回民街。 这会儿正是饭点,整条街像是刚炸了锅的开水,到处都是滋滋冒油的烤肉香味。 吴邪找了个角落里的小馆子坐下,里面没什么人,他点了三碗羊肉泡馍和几斤烤肉。 热气腾腾的白烟一冲,那股子从火车站带出来的寒气才算是散了些。 老痒显然是饿死鬼投胎,馍刚掰好就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但也正因为这贪吃劲儿,让吴邪更觉得他不靠谱。 “我说老吴,这……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正吃着呢,老痒嘴里塞满羊肉,含糊不清地凑过来,“我真担心,跟个大学生似的,别回头真给吓哭了。” “到时候你别被吓哭我就谢天谢地了。”吴邪小声蛐蛐道。 张意澜在一边品味着美味烧烤,一边饶有兴趣地看吴邪小声和老痒讲话。 就在这时,隔壁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砸酒瓶声,紧接着,几个粗豪的嗓门炸开了。 张意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一桌坐着四五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风尘仆仆,脚上的登山鞋糊满了那种深山老林里特有的红泥,背包鼓鼓囊囊地堆在脚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地下钻来钻去的土味。 张意澜看了看他们。 这装扮,这气质,甚至那眼神里透出来的贼光,在同行眼里,简直就是把“我是倒斗的”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啧,这次真晦气到家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儿压低了声音:“那地界儿邪乎得很,雷子查得紧不说,连当地的‘向导’都开始坐地起价。老三他们那队还没摸到门道,就先折了两个在林子里,说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嘘——!你瞎咧咧的,小点声!”横肉脸一巴掌呼在瘦高个后脑勺上,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别在这儿放屁。” 吴邪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老痒虽然一直在吃,但这会儿动作也明显僵住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张意澜一边吃肉,还在一边想,这回好像还真遇上同道的了。 —— 那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张意澜这边的刻意沉默而压低,反而借着酒劲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张意澜眼角余光扫到隔壁桌那个一直在灌酒的壮汉砰地一声把空瓶子掼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你说邪门不邪门?老三他们那天晚上明明是在树上面搭的帐篷,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这人就没了!连人带铺盖卷,甚至连鞋都没留下一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壮汉压低了嗓子,那双红通通的牛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同伴,“后来……后来有人在那棵树底下的树皮里,看见了老三的脸!就像是被活生生嵌进木头里长在一起了一样!” “保不齐是看错了。”对面瘦高个已经喝迷糊了,“过几天还有人要进山,我到时候高低也得进去长长见识……” 吴邪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这描述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他想起在鲁王宫看到的那个被裹在树里的棺材,还有那些吃人的藤蔓,胃里的羊肉泡馍顿时有些顶得慌。 老痒听得脸都青了,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油星。 这动静在嘈杂的店里虽然不算大,但在那一桌行家耳朵里却像是平地一声雷。 那几个壮汉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几道凶狠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这么不小心?吃饭还能烫着嘴的啊!”吴邪反应极快,一脚踢在老痒的小腿骨上,疼得老痒呲牙咧嘴地叫唤了一声,正好掩盖了他之前的失态。 吴邪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从桌上抽了几张餐巾纸丢给他,嘴里骂咧咧地拔高了音调:“这是还没去见丈母娘呢就激动成这样?那要是见着了还不得尿裤子?赶紧擦擦!” 那一桌的目光在吴邪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评估他们的威胁等级,视线转过缩头缩脑的老痒,落到旁边正一脸无害地喝着汤的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依旧四平八稳地吃东西,对他们那种探究的目光并没有产生什么反应。 那领头的壮汉多看了她好一会,才嗤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倒斗的同行,更像是哪家倒霉催的游客,这才收回了目光,骂骂咧咧地继续喝酒。 吴邪心里暗骂这帮人警惕性太高,转头看了一眼张意澜。 好嘛,这人竟然还在那儿饶有兴趣地听墙角,她那双眼睛里不仅没有半点被鬼故事吓到的意思,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八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邪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咱们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这地方乌烟瘴气的,是不是该换个地儿聊聊正事?” “行啊。”张意澜点点头,还点评道,“其实味道还不错。” 不错吗? 吴邪其实感觉自己刚刚已经失去味觉了,赶紧冲老板招手结账,连找回来的几张毛票都顾不上细点,胡乱塞进裤兜里就推着人往外走。 这地方人多眼杂,他们旁边那一桌人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那种凶险的勾当,保不齐就有什么惹不起的背景。 老痒这会儿倒是腿脚利索了,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那副做贼心虚的德行看得吴邪直想在他屁股上再补一脚。 出了小馆,外面的冷风夹杂着街面上那种特有的烟火腥气劈头盖脸地吹过来,倒是让人精神一震。 回民街依旧喧嚣,两边的铺子里挂着的一排排整齐的白条羊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油光。 他们三个混在熙熙攘攘的游客堆里,就像几滴不起眼的墨水汇入了浑浊的河流,吴邪才觉得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终于慢慢消退。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离那家店远了,老痒才像是一条刚被扔回水里的死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一根贴满办证广告的电线杆上,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手哆哆嗦嗦地去摸兜里的烟,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最后还是吴邪看不下去,扔给他一根。 “瞧你那点出息。”吴邪帮他拢着火点上,看着他狠吸了一口才算把魂儿招回来,“刚才要是让人看出点破绽,咱们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请去那边巷子里喝茶了,你说你也是蹲过号子的人,怎么胆子比西湖里的虾米还小?” 老痒夹着烟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抬起眼皮看了吴邪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张意澜,那眼神复杂得很。 “老……老吴,你是不知道。”老痒深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刚……刚才那帮人说的‘树里长脸’的事儿……是……是真的。” 吴邪正准备去拦车的手僵在了半空,回头惊愕地看着他。 “别在这儿说。”吴邪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打断了他,“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这边太乱,咱们去前面找家看着稍微正规点的招待所,先把住处安顿下来再说。” 吴邪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挂着霓虹灯招牌的宾馆,心里盘算着今晚这一夜怕是没那么好睡了。 老痒这货肚子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而张意澜……吴邪偷偷瞄了她一眼,这位到现在为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着一副“啊今天天气真好”的表情。 她没咋出声,意思应该就是没啥事吧。 吴邪寻思着。 反正到时候,她说干啥他就干啥。 第186章 许愿树 他们进的这家招待所门脸不大,吴邪开了两间房,他和老痒一间,张意澜一个人一间。 张意澜潇洒地提着背包进了另一边房门,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又从门里绕了出来。 吴邪的房间没关门,她一眼过去,看着吴邪正准备把背包卸下来清点一下东西,老痒则叼着根烟,坐在一边发呆,似乎是看见张意澜在外边了,又冲着张意澜笑了笑。 这一会的功夫,吴邪也看着张意澜了,眼睛一亮,抬手让她进房间:“别在外面站着呀!” 张意澜眨了眨眼,就顺着走进房间里,吴邪两步过来,把门带上了。 “我觉得应该得让老痒再来聊一下他的经历。”他看着张意澜,非常诚实地说,“我怕有些东西,是我和他两个人没注意的。” “哎呀……又讲吗……”老痒别扭了好一会,才把之前对吴邪说过的他在秦岭的经历,又带着口齿艰难地和张意澜复述了一遍。 老痒是和他的老表两个人一块进的秦岭,在盗墓这一行,属于是半桶子水晃荡晃荡,徒有一腔热情,但是并没有什么经验和理论的指导。 但好在,有些人凭运气也是能摸到地方的,他们两个这一回就是运气比较好的幸运人士。 他们走了十几天,发现了一片崇山峻岭之中的巨大林海,全是非常大非常大的榕树,几乎遮天蔽日,他们在林海当中,发现了一批人造的石像,而顺着石像指出的路进去,在林海的正中心,他们发现了一个祭祀坑。 祭祀坑里,往往会扔点祭祀用的礼器。 他们在这个祭祀坑里挖到了一节青铜树的枝桠,他老表挖着挖着,发觉这个青铜枝在泥地里一直延伸到了非常深的地方,深度可能超乎了他们对青铜器的认知。 他老表那时候就说,那个青铜树,可能是从地下长出来的神物。 但老痒并不信这一套,挖不到根,他就摸了祭祀坑里其他的东西准备出去销赃,他还从地里挖出来的一具人牲的耳朵上,拿下来了一只被松油封住、不会响的青铜铃铛。 这只铃铛,和当时吴邪在鲁王宫和海底墓看到的铃铛非常相似,而他那个杀千刀的三叔至今还在玩失踪,吴邪就拿着老痒的这个铃铛去问了杭城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吴邪找到的那个老爷子说,他手里这只铃铛相当少见,工艺可以追溯到夏朝到西周之间,上面的纹路,是一种双身人面的蛇纹,非常可能,是来自古时候存在于陕西到湖北之间的一个叫厍国的古国。 “厍”字,正是“蛇”的同音字,因此这个国家,有时候也被称作“蛇国”。 吴邪从这个老人家的家里带走了一些相关的资料,里面就有提到过,厍国最重要的一种祭祀活动,是祭祀一种“蛇神树”,传说只要献上鲜血,这棵树就能满足任何要求,是一种类似许愿树的存在。 不过吴邪并不知道,这个许愿树,是不是老痒他们挖到的那一棵。 老痒和他老表出来之后,销赃的时候被人举报进了局子,他这个老表从挖到青铜树开始,就有点神经质了,把以前倒斗的事全抖了出去,本来就判个四五年,这下好,变成无期了。 “那树里长脸的环节是在哪发生的?”张意澜问。 “哎呀,就是出那片榕树林子的时候。”老痒说,“我那个老表总觉得林子里有人在看他,但是荒山野岭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结果,我和他那天晚上挖完东西,准备在林子里生火,就突然看见一张雪白的脸挂在树上,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吓得我和他带着东西,连夜就跑出来了。” “但是听喝酒那些人说的,他们遇到人脸的位置,应该不是在你当时的位置。”吴邪说。 “这谁知道。”老痒说,“万一这东西实际上到处都有呢。” 【滴滴——】 这时候,张意澜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获得线索——厍国的‘许愿树’】 【实现‘愿望’的代价各人各异,但‘树’索取的成本永远高昂,只是……‘树’偏爱着特殊的血。】 张意澜在心里嘶了一声,心说这棵树也是爱搞特殊哈,这一趟估计也不会是什么轻松活计。 “行。”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那到时候,随机应变。” 吴邪压着老痒一块咣咣点头。 —— 这一夜吴邪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全是那种在大树肚子里爬行的黏腻感,周围全是看不清脸的人在朝他招手。 过了一会,他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睁眼一看,窗帘缝里刚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老痒正一边打哈欠,一边蹲在床边整理背包。 “几点了?”吴邪感觉嗓子眼干的要死,坐起来拿着杯子灌水喝,顺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老痒吓了一跳,手里往口袋里装的工兵铲滑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吴邪:“五点半。” 这床板硬的要死,吴邪感觉自己睡了和没睡一样,只能起身洗了把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收拾好东西出门,张意澜的房门还没打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手搭上去的下一秒,门自己开了。 张意澜拎着那个背包,双手插兜看着吴邪:“?” “咳……”吴邪拐出去的手转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哈哈,早上好。” “早上好。”张意澜也点点头。 吴邪的目光又止不住地往她包里瞟:“张大师,这次你没带……” “什么?”张意澜歪歪头。 “……”吴邪沉默了一下,有点诡异地说不出口来。 张意澜看着吴邪东看西看的眼睛,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鸡带不过来。”她说,“带的话路上还要喂,很麻烦。” “哦……”吴邪点点头,但看着张意澜,他一下子又感觉自己这一身好像还带着一点别样的……遗憾。 遗憾吗?好像还真的有点。 吴邪心想,其实他觉得,带一只似乎也是可以的,他现在不但能接受,而且还会有一种非常诡异的安全感。 第187章 砰 三个人在路边摊匆匆对付了几口热乎的豆腐脑,然后从长途客运站拦了一辆去秦岭山区的黑车。 这辆车稍稍有点破旧,是辆改过的面包车,车窗玻璃积满了灰尘,一上去就是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烟草味的闷气,但所幸还算是比较宽敞的那种。 车上人不多,除了几个带着背篓的当地山民,后排还坐着好几个带着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的人,虽然没说话,但周围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刻意收敛的精悍劲儿,大概率不是什么良民。 车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市区,一阵时间过去,窗外的景色迅速荒凉起来。 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的建筑也从红砖房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最后只剩下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枯黄山脉。 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山顶上,老痒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死死抱着背包缩在座位里,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这盘山路,五秒一小弯十秒一大转。 除了小黑给开了减震、正舒舒服服揣着兜睡觉的张意澜和那几个坐车习惯了的本地山民,一车人脸色都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大概颠了有四五个小时,前头的司机一脚刹车踩死,把全车人差点甩出去。 吴邪被司机这一脚刹车差点铲出座椅,后座那几个戴着小帽的更是几乎要滚到过道上,就差要骂出声了。 这时候,司机回头吼了一嗓子:“前面山体滑坡,路断了,车过不去!要去里头村子的自己走进去,要么原地等着人来处理!” 说罢,这司机把车往边一停一撂,就这样施施然自个下车去了。 吴邪探头往外看去,前面的山道果然被塌方的土石堵了个严实,几辆看起来像是越野车的大家伙也被堵在那儿动弹不得,几个穿着冲锋衣的人正站在车边抽烟。 “这里也这么热闹。”张意澜从窗外看了一眼,道。 “那是。”坐她旁边正拿着背篓的山民笑着接了一句,“你们外地人没体验过吧,等会要是再走一段,那就更是热闹了,砰砰砰的。” “我们往里走吧?”吴邪说,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快被颠散架的老腰,看向张意澜。 “下去看看。”张意澜说。 “你们来这旅游的呀?”这时候,那个山民大叔插嘴问了一句。 “嗯。”吴邪点点头,“来考察一下这边少数民族的村子,顺便玩玩。” “那你们可不能自己走。”山民大叔说,“这边山里可不像其他开发好的地方,林子又密,路又难走,真想去少民的寨里,要翻的可是正经的野山,出事的可多。” 吴邪也没多说,就一个劲地点头,瞄到张意澜已经提着包下车了,他也赶紧跟了上去。 外面,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对面的山头传了过来。 “砰——!”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极具穿透力,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砸在了地壳深处,震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两颤。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怪响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那是受惊的鸟群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黑压压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乱叫。 老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的抖了一下:“塌……塌方了?还是地震?” 吴邪扶着一棵树稳住身形,心脏也被震得突突直跳。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自然的动静,倒更像是声闷雷,可这天气,哪来的雷? 吴邪眯起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那座被苍郁植被覆盖的山头上方,隐约腾起了一股灰白色的烟尘,正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很快就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 “不对劲。”吴邪定了定神,那种闷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联想。 他转头看向一边正盯着山头的飞鸟若有所思的张意澜,忍不住问道:“张大师,刚刚这是在做什么?这该不会是有人在山里开山造路吧?” “炸墓啊。”张意澜扭头看他,说,“秦岭这里墓还是不少的,进出又不方便,他们想怎么炸就怎么炸。” 听到“炸墓”这两个字,吴邪背上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虽然他们这一行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大当量的炸药开山,这帮人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吴邪看着对面山头渐渐散去的烟尘,喉咙有点发紧。 这种野蛮的作业方式,不仅意味着这帮人装备硬、胆子大,更意味着他们是一群为了钱不把命当命的亡命徒。跟这种人哪怕只是照个面,估计都得脱层皮。 老痒这会儿才算是回过味儿来,那张脸白得跟刚刷过腻子一样。 “炸……炸墓?”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像是生怕那帮人突然从烟里冲出来,“我说老吴,这……这怎么比咱们之前想的还乱?这动静,怕不是连雷子都要招来了吧?这要是撞上了,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不用担心。”一边的山民大叔说,“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方圆几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当这秦岭是家里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武警就算听到动静,等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您看着好像还挺熟的?”吴邪问。 “我常带来旅游的人在山里钻,当导游当习惯了。”这山民大叔笑呵呵地说,“等会往里走有村子,有家旅馆可以住,留个电话号码,要是你们真要进山,就打我的电话。” “也行。”吴邪点点头,摸出小灵通存起电话来,一边偷偷打量着旁边的张意澜。 “哎……意澜,你觉得这帮人是用什么法子定的穴?这么炸就不怕把墓室给整塌了?”他存完电话,就凑到张意澜身边问。 “懂风水就不会这样乱用炸药。”张意澜说,“一般墓道都比较短窄,一管炸药下去,炸的是墓还是人,可相当难讲。” 第188章 河木集(二合一) 吴邪心想说的也是。 风水就像是现在很多墓的开箱说明书似的,懂得读说明书的自然不用暴力开箱,真正的高手,倒斗讲究的是分金定穴、甚至只用鼻子闻一闻泥土味儿就能知道地下的乾坤,哪像这帮土匪,就知道靠炸药蛮干。 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虽然看着唬人,但在真正的技术面前,那就是还没开化的原始人。 吴邪看了眼张意澜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如丧考妣的老痒,心说这就是差距。 再和那个山民大叔聊了两句,吴邪和张意澜就决定跟着他去村子里的小旅馆先住一晚,然后等第二天再先溜达一圈,踩一踩点。 村子里本来就是在山里,他们三个这一溜达,就出了岔子,山里的路本来就难走,等张意澜的脚步一定的时候,跟在吴邪屁股后边的老痒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张意澜:?怎么一声招呼都没听着人就不见了。 “嘶……”吴邪转头发觉老痒不见的时候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感觉手脚都是冰的,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路倒回去看看,不能乱走,不然我们也很容易迷路。”张意澜说。 吴邪点了点头。 倒回去的时候,吴邪远远看见草丛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蛄蛹,张意澜顺手给他递了根地上捡的树杈子,两人一人一边包抄过去,吴邪看准了时机一棍子下去,差点没把老痒的屁股打开花来。 张意澜出手慢了一步,但很快,她留意到了远处的动静,随手把棍子往地上一插,捂着吴邪也一块往草丛里钻。 “你大爷——”吴邪刚想骂老痒,嘴巴就被张意澜一把捂住了,然后,他也被迅速摁着钻进了草丛里。 吴邪和两眼泪汪汪的老痒面面相觑,吴邪心说老痒这家伙定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屁股吃了他一棍子,不仅一声没吭,竟然也没跳起来和他干仗。 但紧接着,就在这时,远处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掰断树杈的“咔嚓”声,吴邪一下子也不动了。 在这安静的树林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是炸雷一样刺耳。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 张意澜拍拍吴邪,朝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过去看看,但没等吴邪给她反应,她就呲溜一下子隐进草丛潜了过去。 她这动作快得简直不像是人类,吴邪只觉得眼前一花,他身边的这人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没了踪影。连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那根原本在她身边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证明刚才那里确实还有个大活人。 真是!他还没反应一下呢!吴邪心想,怎么走的这么快。 张意澜慢慢摸了过去。 过了大概几分钟,顺着风,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句人声,那声音很飘,夹杂在风里时断时续。 “……这回算是有了了……咱们手里有《河木集》,这定穴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是,这可是家传的宝贝……你看这地势……” 河木集。 张意澜觉得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像是之前在回民街遇到的那些人,拿着这本《河木集》的人,被周围的人称作李老板,和他一唱一和的,似乎被人叫做凉师爷。 他们说这本东西,是北魏一支哑巴军队用于记录古墓位置的特殊物品,通常为白布并以哑文书写,李老板的祖先当年救助了濒死的哑巴军士兵,对方送给了他祖先一份记载二十四个古墓位置的《河木集》,上面就记载了关于秦岭青铜树的一些内容。 张意澜蹲在一边,心想那这些人的目的地,和她的应该是重合了。 啧啧啧……真是……走到哪个犄角旮旯都能凑出一场热闹来。 张意澜再看了他们几眼,确认他们应该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就悄咪咪地又摸了回去。 吴邪和老痒依然蹲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口,吴邪看着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钻回来,仿佛刚才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才把那颗在喉咙口七上八下的心给咽了回去。 张意澜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往后慢慢退。 等退到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她才说:“那边有一群人,估计和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然后把听到的东西简略地讲了一下。 老痒在吴邪旁边,一听“一群人”这三个字,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一群人?那是多少人?咱们这是进了土匪窝了?” “嗯。”张意澜点点头。 其实张意澜倒觉得,现在在场的人和土匪应该也都没什么差别了,反正都是进人家墓里倒斗嘛。 只不过她这边是土匪(善良版),对面可能会比较凶恶一些。 吴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才听到的词儿。 《河木集》。 这名字他好像在爷爷的旧书堆里扫过一眼,据说早就失传了,没想到会在这荒山野岭的土夫子嘴里听到。 “我刚刚就是感觉那边有东西动才停了一下,谁晓得一转头你们人就没了。”老痒看吴邪的表情还颇有些怨念,像是在说——你怎么跟着人跟的那么紧,不在乎兄弟了吗? 吴邪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老痒。 “接下来怎么办?要跟着他们吗?”老痒问。 “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张意澜反问他,“你既然去过那个地方,总不可能不记得路线吧?” 然后,吴邪和张意澜看着老痒停顿了一下。 “那个……”老痒说,“我之前来秦岭是跟着旅游团来的……然后找路这个事吧……是我老表负责的来着……” “……” “……” 哎呦。 “那你最开始也应该干脆报个旅游团过来跟团游才对……” 张意澜扶额,“算了,我在这先盯着他们看看动静,你们两个回旅馆去把装备拿上。” —— 吴邪和老痒转回去把东西拿过来的时候,张意澜就顺带摸清楚了那一队五个人的大概身份了。 五个人里,两位老板,一个姓王,另一个姓李,那位叫凉师爷的应该是被请来做顾问的,剩下的两个则负责当打手和打杂,一个叫泰叔,另一个叫二麻子。 他们的装备,带的比吴邪和老痒带的要更齐。 “今天晚上,我得去找个高点的地方看看四周的山势。”张意澜对过来的吴邪和老痒说,“你们两个等会先安排一下守夜,好好休息保存体力,顺利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嗯,放心。”吴邪当即点头,蹲下身开始从自己包里给张意澜包里塞吃的,“你也要小心,我和老痒这边自己能解决。” 张意澜伸手接过包,另一手拿着罗盘,身形非常快地消失在了林子里。 “老吴,你真的放心让她自己去?”老痒有些呆地看着张意澜离去的背影。 “不放心啊。”吴邪说,“但是她要去,我们两个就只能先管好自己,别让她担心了。” 老痒一听吴邪这话,马上就一头雾水地看了回来:“你张嘴在这叭叭叭的我怎么听不懂呢,到底是你担心她还是她担心你?” “我——”吴邪噎了一下,瞪回去,“你不懂,懒得和你说。” “嘿,你这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扭扭捏捏的。”老痒摇摇头,“得,既然你说了她是个高手,那我们俩就先把自己管好吧。” “行了。”吴邪拍了拍老痒的肩膀,“今晚咱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明天天一亮,咱们就悄悄跟上去看看这帮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行。”老痒一下子躺下了。 吴邪给火堆压了几块耐烧的硬木,把火光控制在一个既能取暖又不容易被远处发现的程度。 林子里静得吓人,偶尔有一两声夜枭的怪叫,听着跟老太太哭似的,瘆得慌。 他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手里紧紧攥着把开山刀,眼睛盯着黑暗里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干,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那个《河木集》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悠,吴邪想起爷爷笔记里提到过,那玩意儿是北魏时候传下来的孤本,要是真让他们先得手了,那墓里头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到时候他找他三叔会不会更麻烦一点。 还有张意澜……要讲起来,她还是比小哥要更加有组织有纪律一点点的,但好像也只是一点点…… 时间一点一滴地熬过去,林子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吴邪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老痒一开始还翻来覆去地烙饼,后来估计是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吴邪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两点,差不多该换班了。 但他看着老痒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把想踹醒老痒的脚又收了回来。 算了,就他那精神状态,真让他守夜,别说盯着那帮盗墓贼了,估计这火堆灭了都不知道。 吴邪索性又加了把柴,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发呆。 啧…… 这秦岭的风有点邪性啊,吹在身上跟有人在后脖颈吹气似的。 吴邪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那风依旧凉凉地吹在他脖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吹在他手上的好像不是那种自然风。 他咽了一口口水,心说死就死吧,猛地一扭头,看见在黑黢黢的林子里,一张惨白的脸,正正好挂在他身后。 旁边的老痒估计是睡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这张脸:“妈呀!!!!!” “别叫!”吴邪扑了过去,这时,只听见远处砰的一声传来了枪响,枪子一下子穿过叶子打在了老痒腿边。 “谁在那!”远处有人喊,然后,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那些人过来了。 “跑!”吴邪一下子抄起背包,拉着老痒朝之前张意澜离开的方向狂奔起来。 —— 张意澜找了棵相当合心意的树,正猫在树干的最高处盯着罗盘和远处的山势。 秦岭正是华夏中干大龙,北引黄河水龙,南纳汉江支流,一山分南北阴阳,是天地间一等一的藏气之地。 “周遭群山层叠环抱,外山如青龙蜿蜒护左,内峰似白虎伏卧守右,后方主峰为玄武靠,前方深谷作朱雀明堂,四象齐全,封藏龙气不泄……”她盯着罗盘的方位,“大概位置……” 这时候,从树底下传来了吱哇吱哇的声音。 张意澜低下头,看见一张白脸正慢慢地从树底下朝她移动过来。 ?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依旧挂在树杈子上没动,然后看着那张脸从树叶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露出硕大的、布满金色毛发的躯干。 这……好像是只猴子。 张意澜和猴子面面相觑。 “呃……”她看了看猴子,对方黑黢黢的眼睛也亮亮地看过来,然后,目光很明显地落在了她的背包上。 来讨饭的吗……嘶…… 张意澜从包里摸出了吴邪放进去的压缩饼干,伸手递给它:“会撕包装吗?” 猴子看看她,没伸手。 张意澜于是把压缩饼干收回来,又撕好了包装给它,它还是不吃,但目光已经很明晃晃地写着——馋了。 “还要人喂饭吗……你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张意澜吐槽,掰了一半压缩饼干,直接塞到了猴子嘴里。 那猴子欢喜地啃起饼干来,挂到张意澜腿边叫了一声。 然后,张意澜低头,颇有些惊悚地发现——她下面那树干上一下子多出了好多好多猴子。 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峨眉山,看见了峨眉山那群法外狂徒。 【小黑——】张意澜一边剥压缩饼干喂着源源不断的猴子,一边在心里喊,【help——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小黑说,【让我们查询一下……经过之前的支线,老大的‘血脉’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世间的魔鬼将被你征服,你的血液会产生特殊效果:让所有怪物‘避让’、‘恐惧’、‘尊崇’。】 【怪物包括猴子这种生物吗?】张意澜表示很难理解,【不是,那我岂不是成猴王了?】 【那……】小黑清了清嗓子,【敬请欣赏,第一集,猴王出世。】 “张意澜!”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好像是老痒的声音,“救命啊——” 第189章 猴子 声音是从西南边那道斜坡下传来的。 刚刚响起来的喊叫声之后,紧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的树枝断裂声,最后汇聚成一种杀猪般的嚎叫。 张意澜把罗盘拍上盖子,塞进身上冲锋衣的口袋里,偏过头,单手拨开面前的阔叶。 斜坡下方的灌木丛剧烈摇晃,一个人影正以一种扭曲但速度相当惊人的姿势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正是老痒。 他那张被泥巴糊了一半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紧紧抱着他的灰色大帆布包。而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距离,十几只体型肥硕、白脸黄毛的猴子正成群结队地追着他跑。 这些猴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动物园里那些会伸手要香蕉的可爱生物。 它们一个个龇牙咧嘴,脸颊上的肉因为愤怒而绷紧,有的手里还抓着石头,一边追一边像投石机一样往老痒后背上砸。 “啪”的一声闷响。 一颗拳头大的硬青果精准地命中了老痒的后脑勺。 “哎哟妈妈!”老痒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在石头上狠狠磕了一下,但他甚至连揉的时间都没有,双手一撑地,像装了马达一样继续往前狂奔。 带头的那只大公猴异常凶悍,一个飞扑,直接抓住了老痒的背包肩带。 这一幕像极了斗牛,只不过斗牛士是秦岭的猴子,被骑着的牛是个人类。 “刺啦——” 帆布拉链在一人一猴的角力下瞬间崩盘。背包口大张,压缩饼干、手电筒、电池和其他的装备,以及一打花裤衩,天女散花般地从包里掉了出来。 大公猴随手扯了一条花裤衩,兴奋地“吱吱”乱叫,甩了两下,似乎颇为钟情它的颜色,就顺手挥舞着裤衩,继续朝老痒逼近。 张意澜在树上看得直皱眉。 【这底下是在排练大闹天宫的低配版吗……】她在心里吐槽,【这才分开多久,吴邪小同志怎么好像又跑没了。】 【哎我觉得这猴子的审美有点不好。】小黑的声音响起, 【闭嘴吧你。】张意澜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只公猴摆出了套马杆的动作。 底下老痒已经跑到了她这棵大树的树根下,显然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双手抱头,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 “救、救、救命啊——”老痒闭着眼睛瞎喊。 带头的大公猴站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上半身立起,两只前爪在胸前拍打着,发出充满威胁的嘶鸣。周围的十几只猴子也立刻围成了一个半圆,逐渐收拢包围圈。 张意澜站起身,拍了拍手心里的树皮碎屑,看准了借力点,往下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冲锋衣的下摆被风鼓起。她在下坠的过程中精准地抓住了树干,借着手臂的力量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巨大的弧度,随后她松开手,轻盈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砰”的一声响,张意澜的双脚稳稳地落在了老痒和大公猴之间的空地上。 她的气场在这瞬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老林子里,面对一群充满野性的动物,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站直身体,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猴群。 她身后的那些猴子也顺着跟了下来,老痒抬头一看差点当场昏过去——四周的树上都挂满了那种白色的猴脸,一双双黑黝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里。 一开始,张意澜身后的猴群似乎只是在看热闹,但当张意澜一步迈过去的时候,漫山遍野响起了猴子的叫声。 【都在给你加油。】小黑憋笑,【真正的猴王,敢于面对一只强壮猴子的挑战。】 张意澜:倒也不必如此……这里没有人会想看人和一只猴子打架吧…… 但这个时候,她面前的大公猴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它原本龇出唇外的獠牙收了回去,喉咙里发出那种具有攻击性的“嘶嘶”声瞬间变调,成了带有疑惑和不安的“咕咕”声。 张意澜感觉好像能从它的表情里看到一种很淡的茫然。 “吱——吱——” 大公猴又试探性地看着张意澜叫了两声,然后,它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姿态,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捡回了一条花裤衩,战战兢兢地往前推了推,推到张意澜脚尖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森林里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老痒还死死抱着头,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抓挠和撕咬,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挪开一条缝,从胳膊肘底下往外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了点烂泥的鞋子。再往上看,是张意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而更外面一圈,是他刚才避之不及、现在却乖巧得像家养宠物一样的猴群。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张、张、张大师!”老痒激动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张意澜的裤脚,“您您您这简直是活菩萨显灵!这这群猴子刚才差点把我皮给剥了!” 张意澜低下头,看着裤腿上那两个清晰的泥巴手印,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往旁边跨了半步,把自己的裤腿从老痒的魔爪里解救出来。然后她用鞋尖踢了踢老痒的鞋底,示意他自己站起来。 “别嚎了。”张意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的包破了。” 老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物资。他一边把压缩饼干往怀里塞,一边把那些沾了泥的花裤衩揉成一团塞进裤裆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周围的猴子见张意澜没有攻击的意图,胆子渐渐大了一点。 有两只胆大的小猴子甚至大着胆子凑过来,好奇地去扯张意澜那件灰色冲锋衣垂下来的抽绳。 张意澜并没有驱赶它们,任由它们扯着绳子玩,只当是没看见。 “吴邪呢?”她拍落肩膀上沾到的一片枯叶,直接切入正题。 听到这个名字,老痒正在塞饼干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尴尬瞬间被一种有些慌乱和焦急的情绪取代。 “老、老吴他……”老痒结巴得更厉害了,满头大汗地指着刚才他跑过来的那个斜坡方向,“我、我们刚才在下面,碰到了一群拿枪的!就是之前我们在那边遇到的那一支队伍!” 张意澜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看到我们,二话不说就、就开枪吓唬。”老痒咽了口唾沫,“老吴为了掩护我,把我往这群猴子的窝里一推,他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那些猴子被枪声惊了,又看到我掉进它们地盘,就、就全追着我来了!” 老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巴,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张、张老板,老吴他不会有事吧?那些人手里可是有喷子的!” 张意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老痒指的那个方向。树林茂密,视线被重重叠叠的树干和藤蔓挡住,根本看不出去多远。 老痒是个满嘴跑火车的结巴,但他现在这副吓破胆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至于吴邪,他虽然是个实战战五渣,但脑子转得不慢。如果只是那一帮各怀鬼胎的杂牌军,他未必会立刻吃什么大亏。 “几个人追他?”张意澜问。 “两个!”老痒连忙比划,“老吴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张意澜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扯她抽绳的小猴子,用半块压缩饼干把抽绳换了出来。 “走。”张意澜说。 “走、走哪去?”老痒把破麻袋重新背到背上,紧张地问。 “找吴邪。”张意澜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老痒一看后面的猴子,哪敢一个人留下,赶紧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于是,在林子里,出现了一支极其怪异的队伍:一个冷面年轻女孩走在最前面,一个背着破包的结巴亦步亦趋地跟着,而在他们俩的屁股后面,竟然浩浩荡荡地跟着几十只蹦蹦跳跳、仿佛找到了新首领的猴子。 第190章 猴猴大混战 老痒像个被劫持的人质,双手死死攥着背包的肩带,亦步亦趋地踩着张意澜的脚印往前走。 他身后的猴倒是一点也不认生,排成长串,甚至有几只还时不时捡起地上的坚果去砸老痒的脚后跟。 林子里除了脚踩碎腐叶的声音,就只剩下老痒那没完没了的结巴声。 “张、张老板,”老痒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四下张望,“你说这种几百年没人进来的老林子,会不会有那种……吃人的巨、巨蟒?就跟电影里演的那样,腰身比汽油桶还粗,躲在树杈子上,嗖一下就把人给吸溜进肚子里?” 张意澜用手里随便捡的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草,没搭理他。 “那、那吸血蝙蝠呢?”老痒见她没反应,又在试图为她描述一些恐怖的画面,“成千上万只那种,倒挂在林子里。一闻到活人的味儿,呼啦啦全飞出来,趴在人脖子上。几秒钟、就几秒钟!就能把人吸成一张人皮大衣!” 张意澜迈过一段倒伏的朽木,鞋子踩在烂泥上发出“扑哧”一声,老痒看着她低头,皱了皱眉。 他还在努力地发散着他不受控制的想象力:“还、还可能是人熊!站起来三米多高,浑身黑毛,一巴掌连人带骨头拍成肉泥!张、张老板,你这身手,能干得过人熊吗?” 张意澜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痒吓得立刻闭紧了嘴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回过头去和猴子玩。”张意澜说,完全没被他说动,“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些东西,建议你跑快一点。” 常识有言,当后面有东西追过来的时候,跑的慢的那个就得被吃了,不过她倒是真不觉得这里能有什么东西,这群猴子胆子这么大,应该是在这边林子里称王称霸惯了。 远处隐隐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土制猎枪开火的声音。 张意澜立刻收回视线,反手握紧了那根树枝,猫下腰,加快了穿过灌木丛的速度。老痒被那枪声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什么巨蟒人熊了,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生怕落后半步。 —— 而在距离这边几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吴邪正面临着他盗墓生涯中极其荒诞的一个瞬间。 十分钟前,他为了引开那个满脸横肉的“泰叔”,和老痒一路连滚带爬地滑下了这个长满毒葛的斜坡。 谁知道刚滚到底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人就举着一把土铳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吴邪的脑门。 老痒一下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跑啊!你再跑啊!”泰叔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把包扔过来!快点!” 吴邪双手举在半空,慢慢地从地上跪坐起来。 包里有他们的补给和一些重要的装备,但被土铳指着,就算包里装的是命他也得交出去。 “大哥,有话好说,包就在这,你别走火……”吴邪一边小心翼翼地去解背包的卡扣,一边试图拖延时间。 他一侧眼,看见了吊在不远处的一张白脸。 这东西一直跟着他们,应该是猴子一类的动物,吴邪把背包卡扣“啪”地松开,露出了里面他装进去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一团白影“嗖”地从泰树头顶的树枝上倒挂下来。 那是一只脸部白毛、体型庞大的猴子。 它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倒挂金钩般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了泰叔手里的土铳枪管,用力往上一撅。 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一大把铁砂子斜斜地打进了树冠里,震落了漫天的树叶。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两三只白脸猴子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完全不理会那个手里拿枪的壮汉,而是径直扑向了吴邪刚解开的背包。 “哎!别!”吴邪眼睁睁看着一只猴子抓住包带就往后拖,另一只猴子甚至已经麻利地拉开了侧边的小拉链,掏出了一包手电筒备用电池。 “滚开!”泰叔被那只倒挂的猴子抓破了脸,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枪托去砸,但那猴子灵活得像一滩水,荡着树枝就飞到了另一边,顺手还把半个烂柿子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泰叔张大的嘴里。 “呸!呸呸!”泰叔恶心得狂吐。 吴邪这边已经跟两只猴子陷入了拔河状态。 他死死抓着包的另一头,但由于在下坡的时候崴了脚,发不上力,竟然被两只猴子拖得在地上滑行了两米。 “放手!这不能吃!”吴邪一边拽包一边冲猴子大喊。 猴子当然听不懂人话,其中一只急了,冲着吴邪直呲牙,甚至腾出一只手想去挠吴邪的脸。 场面瞬间变成了一场无差别的大混战。 泰叔在旁边一边吐烂柿子一边用枪托砸猴子,吴邪在地上抱着包跟猴子滚作一团。还有两只从树上下来的猴子跑到泰叔身后,直接去扯他裤腰带上的水壶,甚至有要扒他裤子的架势。 “去你的畜生!”壮汉怒吼一声,终于把枪管调转了方向,对准了那群乱窜的猴子。 就在这时,吴邪面前茂密的灌木丛突然被一股外力大力拨开。 树叶碰撞的“哗啦”声在这片混乱中显得尤为突兀。 吴邪在一片烂泥里一抬头,正对上张意澜平静的脸。 “你来了……”他说。 结果,心一稳,手一松,猴子一下子把包抢走了。 第191章 合作愉快(二合一) “哎——”吴邪实在是没力气上去抢了,只看见那猴子乐滋滋地往张意澜腿边一坐,哗啦啦翻起包来。 “别乱扔啊!”吴邪看着猴子,喊了一句。 猴子当然没理他。 吴邪这时候才有功夫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张意澜手里捏着根普通的树枝,冲锋衣上还沾着草叶,神色平静得就像刚去超市买完菜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在她的身后,老痒气喘吁吁地探出个脑袋,围绕在四周的,是浩浩荡荡、队伍整齐的猴子。 吴邪看着漫山遍野的猴脸,思绪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子卡壳了。 这也太多猴子了!!! 他愣住了,后面原本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泰叔也愣住了。 吴邪保持着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看着张意澜:“你……你打花果山去了一趟?” “……”张意澜失语。 老痒从张意澜身后挤出来,看到吴邪这副惨样,立刻大呼小叫地跑过去:“老、老吴!你没事吧!我刚才听见枪响,还以为你被爆、爆头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吴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借着老痒的力道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看向身后那个还举着枪发愣的人。 泰叔看了看突然冒出来的张意澜和老痒,又看了看猴群,脑子显然有点不够用了。 他握着枪的手紧了紧,虚张声势地大喊:“你们是一伙的?少装神弄鬼!把包留下,不然老子全给你们崩了!” 他声音一大,猴子就不满意了,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凌空扔出来一块石头,梆的一声正中泰叔后脑勺。 人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嘶……”老痒和吴邪都听见了这分外结实清脆的一声。 吴邪心说,要是脑袋脆一点,高低会砸出个脑震荡来吧…… 就在这时,吴邪感觉自己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旁边的老痒被踹了一脚,人一下扑到了泥地上。 张意澜转过了身。 她的身后,四个人呈半扇形散开,站位非常讲究,隐隐把张意澜他们三个封在了斜坡底下的死角里。 黑洞洞的枪管压得很平,四支土枪,有的枪管上甚至还缠着发灰的胶布,焊点粗糙,但在这个距离下,土铳里的铁砂子一旦喷出来,那就是一大片无死角的钢雨。 走在最前面的是这支队伍的两个“老板”,其中姓李的那个努了努嘴,示意最边上那个年轻人去把晕倒的泰叔拖起来:“二麻子,去。” 那年轻人举着枪,非常警惕地慢慢抄边绕了过去。 “这些猴子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姓王的老板看了看林子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猴脸,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是,剩下的人目光,全部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你们几位……也是来踩盘子的?”王老板死死盯着张意澜,问。 张意澜没说话。 底下的老痒张口答他:“来旅游的。” “鬼信你。”王老板啐了一口,再次看张意澜,“你知道怎么让这些猴子听话?” 【那我该说我其实不知道吗……】张意澜心想,【这种话题似乎只能保持沉默啊……】 她于是还是没有讲话。 旁边的李老板见她不讲话,刚想说怕不是被吓的说不出来了,紧接着凉师爷就比了个“嘘”的姿势,示意他们看远处。 几道视线直直地越过张意澜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片树影婆娑的林子里。 吴邪跟着看了过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猴子在慢慢聚集,把他们所有人包在正中间。 在茂密的阔叶遮挡下,那些猴子只露出半个身子或者一张脸,上百只圆溜溜、透着野性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包围圈内的人类。 猴群非常安静,这种安静,比它们刚才大呼小叫抢包的时候更让人头皮发麻。 吴邪在猴群的影子中间,看到了一只非常非常大的个体。 这一下,没人敢出声了。 就算有土枪在手上,面对这么多的猴子,能全身而退的概率是相当低的。 李老板和凉师爷互相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拿不准主意了。 沉默了一阵之后,还是那个姓王的老板定了定神,出声了:“这位……刚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来打个招呼,现在这情况……我们一起走吧?” “一起走?”张意澜手里还捏着那根随便捡来的树枝,树枝表面有些粗糙,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块剥落的树皮,眼神从王老板身上扫过,随后依次掠过李老板、二麻子、凉师爷,“枪管口全端在胸前,保险没关,这是你们谈合作的诚意?” 王老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姑娘,你误会了。”凉师爷赶紧往前迈了半步,“这林子里野兽多,大家端着家伙是为了防身嘛。” “是吗?”张意澜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她把拿着树枝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表面上似乎呈现出了一种完全不设防的松弛感。 老痒躲在张意澜背后,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那个破开的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引来对面的注意。 二麻子是个暴脾气,他端着那把猎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猴群,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凉师爷,跟这黄毛丫头费什么话?她身边那些畜生不对劲,这邪门地方……” “说什么呢!”凉师爷喝住了他。 能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都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如果硬拼,他们的土铳虽然能占上风,但那些猴子一旦发了疯扑上来,再加上这个底细不明的女孩,最后活下来的还不一定是谁。 “把枪口全压下去。”李老板发话了。 二麻子有些不情愿地把枪管往下压了压,其他人也跟着照做,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护环上。 “您怎么称呼?”李老板问张意澜。 “张。”张意澜说。 “好,张老板。”李老板说,“大家都是为了山里的东西来的。秦岭水深,各走各的路,容易栽跟头。我们搭个伙,前面的烂泥地我们开路,真碰上什么硬茬子,也能互相照应。真要说诚意,我们走前面,把后背亮给你们,够不够?”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非常漂亮。 张意澜侧过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浑身上下全是烂泥,头发上还粘着几根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刺,脚踝还崴了,站立的时候重心不自觉地偏移,整个人看起来惨兮兮的。 “行啊。”张意澜转过头,应了一声,手里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度,指了指前面的林子,“走吧。” 除了吴邪之外,其他人都愣住了。 “那还有猴子看着……”凉师爷小声说,“就这么走过去?” 张意澜懒得理他,转身帮吴邪把包里四散的东西捡回来,往肩上一挎,转头示意老痒扶着吴邪先走。 老痒麻溜地扑了过来,两眼一闭,什么都不问,搭着吴邪就往林子里走,看他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抱着吴邪跑了。 张意澜迈腿,也当着身后四个人的面往猴子群里走。 “那个大的……是猴王吗?像猩猩一样……”二麻子这时候看见了之前吴邪见到的那个巨大的影子,手抖了一下,“这么过去,他们会死的吧?” 他们眼睁睁看着张意澜走到猴子占据的那片林子里,前面老痒和吴邪的影子已经被树挡住看不见了。 但是,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而这个时候,那个冷淡的姑娘两手一抄,转头瞟了他们一眼:“不过来,那你们就自己出去。” —— 凉师爷一行人一开始还心有顾虑,都举着枪,不敢靠张意澜那么近,怕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就被猴子给生啃了。 但深入进去之后,被数不清数量的猴脸给包围,这种心理压力是非常大的。 走在最后的凉师爷还被一只小猴子挠了屁股,胆都差点给吓破了,后来几个人几乎是贴在张意澜身后出林子的,凉师爷差点都想粘到那位八风不动的张老板后背上去了。 这一刻,整个队伍的主心骨,一下子就变成那个捏着根树杈子的姑娘了。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太爷太奶保佑……老豆老母保佑……”李老板一直眯着眼睛在嘴上小声念叨。 吴邪和老痒也在前头听见了,吴邪嘀嘀咕咕道:“怎么不念张老板保佑……” “张大师还没死呢。”老痒在吴邪旁边小声说,“让她保佑不是咒她呢?” “啧,你根本就不懂。”吴邪说。 “……”张意澜看了看四周的猴子,它们脸的角度似乎是跟着她的脚步平移过来的,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还是有点压力山大啊……张意澜心想,别看我别看我…… 【小黑,这么多白脸猴子看着,我也觉得有点毛毛的……】她在心里和小黑吐槽,【它们都不用睡觉的吗,大半夜眼睛瞪的和铜铃一样,又不是猫头鹰……】 【有没有一种可能,往常这边来人都是它们开自助餐的时候呢。】小黑说,【有饭吃当然会习惯性醒着,这里的猴子还是蛮会打劫的。】 【体会到了,那现在的情况大概就像?】张意澜问。 【猴子看着被保险柜锁着的几道小点心吧。】小黑说,【有点遗憾,大概是这种感觉。】 【那很遗憾了。】张意澜如是说。 …… 出林子之后,找了个空旷一些的地方扎营,张意澜在营地里给吴邪把脚踝摁回来了。 吴邪在经过一阵激烈的挣扎和最后的妥协之后,看着张意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他趴在她身上,恨不得以头抢地。 “夹喇嘛的费用我回去给你结双倍……”他颤巍巍地说。 “真的吗?”张意澜马上点头,也不嫌弃吴邪身上的泥了,“好的老板。” 不知为何,吴邪总感觉听见了“双倍”这个词之后,张意澜的表情似乎坚毅了许多。 嗯,一定是他的错觉,对吧? —— 天刚蒙蒙亮,休息好的人就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走了。 泰叔一路都是晕着被二麻子抗过来的,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因此当他看见自己的同伙还上赶着去给昨晚上那些人送东西吃的时候,他表示出了二十分的愤怒和不解,和凉师爷、李老板吵了半路。 老痒一路上跟那是打了鸡血一样,走得飞快,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着四周比划两下,和吴邪搭话。 吴邪是真的没那个美国时间跟他废话,晚上没睡好,这会儿脑袋还嗡嗡作响,只想着赶紧找到地方。 那帮带着河木集的人负责找路,张意澜也乐得清闲了。 赶了大概六七天的路,越往里走,周围的林子就越密,有些树长得奇形怪状,四周黑黢黢的都是树影,看着跟聊斋似的。 然后,他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个人。 手电照上去,这个人没有一点反应,等泰叔和二麻子靠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个石人俑,上面长着绿色的青苔。 这人俑做的太逼真了,乍一眼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个真人歪在榕树下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非常的诡异。 “你们看上面……”老痒这时候把手里的手电往上打了一下。 张意澜抬头看过去,见到了一面突出的山壁,山壁上有一个依山开凿的浅坑,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还能看见一些其他的石人俑。 “这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吴邪说,“这种石俑,一般都是陪葬品。” “往上爬。”李老板看了一眼自己地图的方位,“应该就是这。” 爬就爬吧。 张意澜先顺着崖壁上去了,上到那个凿出来的平台的时候,张意澜看见了一排排的人俑,只是这些做的没那么逼真了,比较偷工减料——人俑的脑袋是人头骷髅。 “这些从前放的都是真的人头……”吴邪气喘吁吁爬上来说,“嘶……这是个塌下来的陪葬坑啊。” 在那些摆放的人头俑的中心,石壁上已经有了一个开口,李老板的手电往里打了一下,才点点头:“不错,里面能进去。” 他抬脚率先踩了进去,张意澜听见了里面传来了踩水的声音。 然后,下一秒,所有人都听见他在里面大叫了一声,然后是哗啦哗啦巨大的水响。 等二麻子过去看的时候,李老板已经失去了踪影。 第192章 深入(二合一) “怎么了!”当即剩下的人都叫了起来,几只手电往里面乱晃,根本找不到刚刚进去的李老板的影子了。 吴邪看着被手电光照亮的那一小片波光粼粼的水,下意识想——水里肯定有东西。 一下子,几个人都僵持住了,不敢再往里走,张意澜拨开了挡在洞口的人,看向吴邪:“跟紧我。” 吴邪狂点头,看着她像只轻灵的燕子,甚至都没怎么借力,单手撑着洞口的边缘,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里。 吴邪转头拿手肘捅了一把还在那儿探头探脑的老痒,也没工夫多想,咬着手电筒,双手撑住洞壁,一点点地往里钻。 老痒和另一群人也在吴邪身后吭哧吭哧地探头进来,这里显然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经过人工的简单修整,地面还算平整,但四周的岩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珠,那潭水正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着幽幽的光,黑得跟墨汁一样,根本看不清深浅,只有水流撞击岩石发出的回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渗人。 吴邪快速地掏了防水布把自己这三个人的背包包好。 “这……这是必经之路了。”老痒缩了缩脖子,指着那黑漆漆的水面,声音有点发虚,“上次我和老表就是从这儿过去的。” 吴邪看了一眼那水面,心里总觉发毛。 这里的水显然不是下雨的积水,不知道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有多深,他们三个算上那边四个,也全部都没有带潜水设备。 张意澜打量了一下水面。 下一秒,吴邪看着她二话不说,扑通一下下了水,甚至有往下潜的架势。 “我的妈妈……”老痒拽着吴邪的衣服,“她不要命了?!下面那个东西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吴邪也刚想着这个呢,但是眼下如果这水里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唯一有办法的可能真就是她了。 “她有她的道理……”吴邪像是说服自己一样念道,但目光依旧死死地粘在那一片水上。 天杀的,他现在都想跟着跳下去了。 过了一会,张意澜从水下冒了个脑袋出来:“水很深。” “那、有没有看到李老板?水底有东西吗?”王老板问。 “不知道,没看到东西。”张意澜回答他,“但是我们得往下走,拿好你们的枪。” —— 水很冰,而且阻力不小,游起来特别费劲。 吴邪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几口这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陈年老汤了。 手电光在水底晃来晃去,除了泛起的水花和他们自己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是折磨人。 游了一段之后,在队伍最前方的张意澜看见了一扇开在石壁上的石门,很矮,里面是一条大概有两辆汽车宽的石道,深处一片漆黑。 从这个石门里进去之后,张意澜前面的水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波纹。 【有鱼哎!】小黑马上喊。 【看见了。】张意澜说。 吴邪就在她身后,一下子看见她前面的那道三角形的水纹速度越来越快,破开水流,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闷响从水底传来。 “快跑!”他想都没想,转头朝身后的人吼道。 原本平静的水面剧烈地翻腾起来,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哗啦——”一声巨响,巨浪翻涌,水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河道都震颤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狠狠地砸向了水面。借着散乱的手电光,吴邪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那是一条硕大无比的怪鱼,身长足有两三米,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它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正一张一合,似乎在寻找着下口的猎物。 吴邪脑子里的一根弦瞬间崩断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操!是哲罗鲑!这么大的哲罗鲑!” 这东西性情凶猛,食肉成性,在这么狭窄的水道里遇上,简直就是噩梦。 那怪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巨大的尾巴猛地一拍水面,激起的水浪直接把人浇了个透心凉。 那股腥臭味更加浓烈了,简直让人作呕。 它似乎对灯光很敏感,那双鱼眼翻动着,锁定了离它最近的张意澜。 吴邪看着那庞然大物,心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哲罗鲑这种东西,虽然大,但也没听说过能长成这副德行,而且这还是在秦岭的地下腹地,这根本就不符合生物学常识。 这地方果然邪门得很,连鱼都变异了。吴邪抓紧了手里的刀,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付这种巨物也就是个牙签,但好歹能给自己壮壮胆。 “张意澜!小心!”他大喊了一声。 那条哲罗鲑突然发难,巨大的身躯猛然加速,带着惊人的气势冲了过来。水流被它搅动得像个旋涡,周围的水位都在瞬间上涨了一截。 那张血盆大口张开到了极致,里面的牙齿白森森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吐出来了。 “往后稍稍。”张意澜说。 吴邪被她猛地一把推向了身后的岩壁。 水花四溅中,那道瘦削的身影不退反进,迎着那条扑腾起来比两个人还要宽的巨物冲了上去。 那条哲罗鲑显然是被激怒了,巨大的尾鳍猛击水面,激起的白色泡沫像是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腥臭味浓烈得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吴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看见手电光乱晃之间,张意澜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那怪物的巨口和尾鳍之间穿梭。 那条哲罗鲑的动作虽快,但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笨重得像辆坦克,反倒是被她在身上借力好几次。 “这也太生猛了!”吴邪根本帮不上手,只能死死贴着岩壁,顺手把老痒也给拽了过来,“不想变鱼饲料就别发愣了!” 老痒旁边还窝着王老板、凉师爷、泰叔和二麻子,几个人抱着枪缩在水里盯着不远处那一人一鱼的冲突,一个个都没有说话。 吴邪看他们看的心里窝火,恨不得上去一人给他们抽几巴掌,但现在他也根本看不清张意澜的动作,拿了枪也怕放不准。 水面上全是翻涌的白沫和浑浊的泥沙,那条鱼似乎是发了狂,拼命想要甩掉背上的异物,但是张意澜的身手实在是太诡异了,她手里那把短刀在手电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寒芒。 紧接着,吴邪就听见了一声类似破布被撕裂的闷响,那是利刃切入厚重皮肉的声音。 一大股腥红的液体瞬间在黑色的河水里炸开,像是一朵盛开在水底的彼岸花,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水域。 那条哲罗鲑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在水里疯狂地翻滚了几圈,然后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了下来,巨大的肚皮翻了上来,露出一道长得吓人的豁口。 “死了?”老痒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手里的手电筒都在打颤。 张意澜站在那条死鱼旁边,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脸上,那把短刀还在往下滴着那种暗红色的血。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翻开的鱼肚子里突然咕噜噜滚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顺着水流就这么漂到了他们几个的面前,几缕还没啃掉的头发在水里像水草一样飘荡着。 脑袋上只剩下一颗眼球,黑洞洞的眼睛像个血口一样,已经泡的有点浮囊了。 吴邪定睛看了一眼,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酸水直往喉咙口顶。 这是那个李老板的脑袋! —— 张意澜踩着水慢慢游过去。 躲在一边避难的人里,表情最难看反应最大的是吴邪,老痒和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似的,泰叔还伸手把那脑袋往远处拨了拨。 但他们看向张意澜的眼神里,切切实实地增加了一丝敬畏。 太可怕了。 泰叔在心里想,这样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出身? “这是……”这会子,张意澜也看了看那个脑袋,也认出来这是谁了。 她“哦”了一声,说:“人这下找着了。” 然后,她的手悄咪咪地开始翻兜,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罐薄荷糖,打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嘶……提神醒脑,把那点恶心给压下去了。 看着吴邪越来越绿的表情,张意澜很怕到时候他吐在水里,于是也非常好心地把薄荷糖给了他一颗。 吴邪虚弱地接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没看清是什么,直接学着张意澜的样子塞进嘴里,马上起来的就是一股冲鼻的薄荷味,劲儿大得像是直接吞了管风油精。 吴邪的表情一下子更绿了,含了一会就直接咕咚咽了下去。 倒是不想吐了。 “这是什么……”他泪汪汪地看着张意澜。 “薄荷糖。”张意澜说。 “哪个牌子的……这么冲……”吴邪说。 “小花给的。”张意澜说,“我在学校的时候,他偶尔会叫人来给我送点东西。” 不过一般似乎都是他的伙计来,放下就走,东西通常是解雨臣觉得有意思的一些物品,外包装通常打包的很精致也很低调,但不知道为什么,里面偶尔会出现一些日常吃起来很奇怪的食品,像是为下斗准备的东西。 “你和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吴邪道,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酸溜溜的。 “朋友不是都这样吗?”张意澜回看他。 “是吗?”吴邪开始深刻地反思自己。 “走吧。”张意澜招呼了一句。 “来了。”吴邪应道。 另一边,二麻子嘀咕了一声:“这地方腥气这么重,等会儿把別的什么东西引过来就麻烦了。” 泰叔把手里的冷烟火往远处扔了一根,光亮划破黑暗,照亮了前面更加深邃的河道。 河水依旧黑漆漆的,看不清底下还有没有第二条这种巨物。 吴邪拍了拍老痒的肩膀,示意他跟上,然后转头看向最前方那个似乎永远都波澜不惊的背影。 在这种环境里,有这么个人在前面顶着,确实能让人安心不少。 那种安全感,还真不是靠嘴能说出来的。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尽量避开那片被血染红的水域,往河道深处游去。水流似乎有些变急了,而且温度比刚才更低。 “老痒。”吴邪压低声音说,“你上次来的时候,真没遇到这些?” 老痒游在吴邪稍前的位置,背对着吴邪摇了摇头,动作有点僵硬:“没……真没有。老吴,你也知道,要是有这种大家伙,我哪还能活着回去。” —— 虽然那个李老板光荣升天了,但是似乎他手里河木集的秘密已经被那个王老板和那个叫泰叔的人掌握住。 这拨人依旧知道他们要走的路的方位,以至于张意澜觉得,这位李老板的死,看起来似乎是不痛不痒的。 接下来一路顺利,这边的水道算是古墓的排水管道,几个人走到水道尽头,那里有一个石室,摆着一具石棺。 棺材很大,盖上雕着双身蛇,除了这具棺材,四周再也没有了别的的东西。 “这是个陪葬的棺材。”吴邪拿着手电绕着棺材转了一圈。 “开棺。”王老板这时候把一本册子收了回去,说,“不会错嘛,就是这,封墓的时候,他们把入口的暗门藏起来了,那个门应该就在这房里。” 另一边,凉师爷也终于开口了:“李老板那地图我也看过,地方应该不错,如果有门,那应该就是在这棺床底下了。” 王老板这时候点点头,示意泰叔和二麻子开始动手开棺材,又转过身,一下看向了张意澜,“张老板,我能问问,你们这趟夹喇嘛,筷子头是谁吗?” 吴邪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心说这小子想干嘛。 “他。”张意澜指了指吴邪。 “哦?”王老板这才正眼看向吴邪,“原来是这样,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我姓吴。”吴邪心里的警钟已经敲到了最响。 空无一物的棺材被剩下没参与对话的三个人慢慢挪开了,露出了底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好。”王老板笑眯眯的,转向了张意澜,“张老板,无论这位吴老板出了多少夹你的喇嘛,现在,我出十倍,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下到里面。” 第193章 黄泉(二合一)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吴邪咬了咬后槽牙,看着这人,心说你以为你是谁,张意澜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来都能请得动的人,你配吗你。 他一扭头,看见一边的张意澜。 她没什么反应,不仅气定神闲,甚至还有闲心在那儿擦自己的短刀。 【这年头买刀也不容易,特意挑的菜刀……】张意澜在心里嘀咕着,【可别卷刃了……】 见吴邪的小眼神还在往她身上瞟,张意澜那把其实已经很干净的小菜刀在靴帮上又蹭了两下,然后随意地冲吴邪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嘴皮子功夫归你。 吴邪伸手抹了一下鼻尖,压下心头那种狐假虎威的虚荣感和一丝丝紧张,拽了一把还在旁边发愣的老痒,直接走了过去。 “王老板,”吴邪摆出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架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面,“撬墙角,也不是这么光明正大的。” “哎,可不能这么说。”王老板见张意澜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马上改口道,“我是看这位身手实在不凡……” “那还是很不好意思。”吴邪一眯眼,非常果断地打断了他,“她是我这边的,不吃两家饭。” 王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种讨好的笑意掩盖了下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吵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刚才那是……那是这鱼太猛,咱们也是为了保命,一时脑子糊涂,我们照例按前面说的,在前头给你们开路。” “是嘛是嘛……”凉师爷赶紧插嘴,满脸堆笑,“我们就是几个做小本生意的,胆子小,这地下黑灯瞎火的,实在是害怕嘛,几位身手了得,尤其是这位老板……”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张意澜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这简直就是神人在世啊,刚刚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吴邪懒得听他们这些场面话,直接切入正题:“少来这套虚的。既然都是道上混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先挖我墙角,那我也有条件,那个《河木集》在你们手里对吧,现在,我要看。” 这下,不止是王老板,剩下的人都愣了一下。 张意澜抱着手臂在吴邪身后随手抛菜刀玩,顺便旁观他们吵架。 哎呀,就是爱凑这个热闹。 那刚刚杀了鱼的刀在她指尖翻飞,每飞起来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压迫感拉满了。 吴邪余光瞥见泰叔那张老脸上的肉又抖了两下。 这老家伙是个人精,刚才那一刀已经让他对张意澜的武力值有了深刻的认知,在倒斗这一行里,能打那就是绝对的硬本事。 “怎么样?”吴邪心里有了底气,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几位也是老江湖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用我多说吧?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水里还有那要命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条,要是没有我们,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地下河都两说。” 吴邪也不是在吓唬他,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虽然张意澜在,但对这地方的了解比起手里握着《河木集》的王老板他们来说,肯定是要稍微少一些。 老痒那小子虽然来过,但看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吴邪就知道指望不住。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两拨人的资源整合一下,互相利用。 当然,前提是自己这边得掌握主动权。 泰叔的脸色阴晴不定,但一边的王老板只稍微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从包里拿了一本被油布包好的东西,扔了过来。 吴邪伸手一把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他退到了张意澜身边。 打开油布一看,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古籍,封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上面用隶书写着三个大字——《河木集》。 书翻开,厍国神树部分。 据载,厍国人曾受到天神指引,秘密地在地底浇筑青铜,铸造神树,用以沟通天地鬼神。 这些前面都已经知道了,让人觉得有些费解的是,书上说,厍国人是一种善于在泥土里生存的人,能到达地心最深的地方,而他们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比的害怕黑暗,于是才费尽心思,来到了地面上。 害怕黑暗…… 吴邪再扫了一眼上面简单记录的坐标和地图,点了点头,才把书还回去。 “OK了?”张意澜歪歪头,示意王老板往刚刚挪开的洞口走,“几位,请吧。” —— 下面是一段地下河,洞厅非常宽阔,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中间的河水相对还是比较平缓的。 下去之后,没有任何时间概念,只有手表的指针在机械地转动。 渐渐地,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原本狭窄逼仄的天然岩洞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岩壁上也越来越多地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 那些痕迹虽然经历了千百年的水蚀风化,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工程的浩大,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残留的朽木支架,半插在岩石缝里,像是一排排枯萎的手臂。 到了这一段,脚下的地下河水道陡然变宽,水流的速度却反而慢了下来,变成了一潭死水般的深潭。 手电光打过去,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黑沉沉的像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玉石,又像是一张能吞噬光线的怪嘴。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吓人,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那种粘腻的土腥味直往肺管子里钻。 走着走着,张意澜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一路上,虽然环境恶劣,但水里其实并不死寂。 在之前的河道里,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看到那种只有在地下暗河里才会生长的“盲鱼”。 这玩意儿通体透明,连内脏都能看清楚,只有指头大小,数量虽然不多,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偶尔闪过一丝亮光,也算是这死气沉沉的地下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可自从拐进一段类似废弃矿道的区域后,那种透明的小鱼就像是集体蒸发了一样,这一路走来,张意澜也一直在盯着水面看,愣是一条都没见着。 —— 不仅是鱼,连岩壁缝隙里偶尔能看见的那种白色的类似于蛐蛐的小虫子也不见了。 整个空间里安静得让人发慌,除了吴邪们这几个人蹚水时发出的哗哗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这就好像是一个原本热闹的集市突然清场了,所有的小商小贩都因为某种巨大的恐惧而躲了起来。 “等等。”吴邪也停下脚步,拽了一把走在前面的老痒,压低了声音,“你们觉不觉得这地方……太干净了点?” 老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被吴邪一拽差点栽个跟头,回过头来一脸莫名其妙:“干……干净?老吴你是不是发烧了?这满地的烂泥,哪儿干净了?” “我不是说那个。”吴邪指了指漆黑的水面,“你们没发现吗?自从进了这片宽阔水域,水里的盲鱼全都没了。这种地下生态系统很脆弱,这种断崖式的生物灭绝,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凉师爷那是个人精,一听吴邪这话,本来还在那儿假装扇扇子装文雅,手里的折扇“啪”的一下就合上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您是说……这水里有大家伙在捕食?把那些小鱼小虾都给吃光了?” “或者是这附近的水质有问题,连鱼都活不下去。”张意澜补充道。 吴邪也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更倾向于前者。 刚才那两条哲罗鲑给吴邪的心理阴影面积太大,导致他现在看这平静的水面就觉得底下藏着无数张血盆大口。 泰叔听了这话,端着他那杆破枪的手又紧了紧,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这地方确实有点邪门。” 【小心后面的沸水澡哦。】这时候,小黑忽然出声了。 【沸水澡??不会吧……】张意澜一下子回过头。 紧接着,他们都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水面上冒出了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呼吸。 “咕嘟……咕嘟……” 那声音在这死一般安静的空间里听得人格外清楚。 所有人的神经都在这一刻崩到了极限,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武器,死死盯着身后那片泛着诡异水泡的水面。 “别看了!”张意澜吼了一声就往水里扎,“往水深的地方潜!” 那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的同时,吴邪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铁钳般的巨力,根本连半秒钟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吴邪留。整个人就像是个被随手丢弃的沙袋,被她连拖带拽地直接按进了那片漆黑冰冷的水里。 “咕咚”一声,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了耳道,那种刺骨的寒意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毛孔里,冻得吴邪浑身一激灵,肺里的空气差点被直接挤压出来。 水下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乱晃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体里割裂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吴邪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拽着,贴着河底的淤泥拼命往前潜。 就在张意澜入水的下一秒,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至极的隆隆声,就像是有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在头顶的薄冰上碾过。紧接着,原本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周围水域彻底暴动了。 前一秒还让人手脚麻木的刺骨寒流,在这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迅速蔓延开来的温热感。 还没等一边的吴邪脑子转过弯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股滚烫的热流就贴着吴邪的后背呼啸着冲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功率全开的热风机对着你的脊梁骨猛吹,周围的水温在几秒钟内从零度飙升到了几乎能烫手的程度。 吴邪死死闭着气,手忙脚乱地在那股乱流中稳住身形,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地下的间歇性热泉爆发了! 水面上方的动静听不真切,只能感觉到整个河槽都在剧烈震动。但吴邪眼角的余光透过浑浊的水体,隐约看见后面有一团巨大的白色气柱像狂龙一样冲向洞顶。在那片混乱翻滚的气泡和被搅浑的泥沙中,一个人影正手舞足蹈地挣扎着。 那是二麻子。 他刚才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懵了,动作慢了那么半拍,没能及时潜下来。 张意澜把吴邪包侧的登山绳扯出来,套马似的直接甩了出去,绳子套着了二麻子的脖子,她一用力,一下子把他扯出了最烫的那一片沸水。 但这个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张意澜准备继续往下游的时候,发觉手里的绳子竟然莫名其妙松开了。 他自己解开的? 吴邪根本不敢再看下去,这种自然威力的肆虐下,人命简直比草芥还贱。 那水的温度能把皮肉烫烂了,不知道二麻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肺里的氧气已经开始告急,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火辣辣地疼。 前面的张意澜还在不知疲倦地游动,她的水性好得惊人,哪怕是在这种乱流里也能像条游鱼一样灵活穿梭。 吴邪也只能咬着牙,拼了老命地蹬腿跟上,生怕稍微一松劲就被后面那锅“煮人肉汤”给卷进去。 不知道游了多久,周围那种要把人烫熟的热度终于开始慢慢消退,水流也逐渐平缓了下来。 前面的张意澜终于有了上浮的动作,吴邪赶紧跟着双腿一蹬,脑袋终于冲破了水面。 “呼——哈——!” 一出水,吴邪就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土腥味却无比珍贵的空气。 老痒在离吴邪不远处冒出了头,一边咳一边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泰叔、王老板和那个凉师爷也相继浮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没了人色,显然都被刚才那一遭给吓破了胆。 “二……二麻子呢?”泰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魂未定地往后看。 后面的河道已经被一层浓重的白色水雾给封锁了,那股热泉似乎已经喷发结束,只剩下缭绕不散的蒸汽。 而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边缘,一个蜷缩着的人正随着变得温热的水流缓缓漂过来。 那是二麻子。 他整个人都肿了一圈,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煮熟虾子般的紫红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脱落,露出了下面惨白的脂肪层。 那张脸更是惨不忍睹,五官都糊在了一起,死状之凄惨简直让人看一眼就要做噩梦。 “呕——”老痒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趴在岸边的石头上干呕起来。 凉师爷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水里,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这……这就是……汤镬之刑啊……”凉师爷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 第194章 极限运动 这边的河岸上有一段突出的石头,能供人休息,张意澜率先爬了上去,然后伸手把吴邪拽上来。 她的手很有力,吴邪借着她那一拽的力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块还算干燥的大石头,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在上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老痒被张意澜像拎小鸡仔一样拽上来,一落地就手软脚软地跪在那儿,这会儿正趴在石头边缘对着河水干呕。 吴邪拍了拍他的背,感觉手底下的脊梁骨都在不住地颤抖。 “太……太……刺激了……”老痒一边抖一边结结巴巴地骂,“这……这就是个高压锅啊……把人往……往死里炖。” 吴邪没力气接他的话茬,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已经恢复了死寂的水面。 二麻子的尸体顺着水流转了个弯,很快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这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让吴邪心里一阵发堵。 “张老板。”泰叔到底是老江湖,这时候也已经爬上了岸,虽然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但还算镇定。 他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河道,“河木集的地图上说,我们得摸着的锁链往下走。” “是这么回事。”凉师爷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声音有点发虚。 “那等会下水看看。”张意澜点点头,“先在这休整一下吧。” 众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开始拧衣服、检查装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提醒着他们前路未卜。 那所谓的断崖和水底锁链,听着像是一条生路,但这鬼地方的尿性,谁知道那锁链那一头拴着的,是不是又一个阎王殿的大门? 吴邪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感觉那种湿冷的黏腻感稍微褪去了一些。 老痒凑过来递给吴邪半块压缩饼干,手还有点哆嗦。 “吃点吧,老吴。”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张意澜那边瞟了瞟,“咱们……咱们这回能不能出去,真就是……要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位姑奶奶身上了。” 吴邪接过饼干,又从老痒包里拿了另一块递给张意澜,见她接了,才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干涩的碎屑在嘴里化开,那种粗糙的口感反而让吴邪觉得稍微真实了一点。 “押吧。”吴邪含糊不清地说,“总比押给阎王爷强。” 这饼干有点干过头了,但吴邪还是逼着自己机械地咀嚼、吞咽,又灌了几大口带着土腥味的河水,才勉强压下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抽痛。 这时候没什么讲究,哪怕是烂泥,只要能提供热量让人多撑几分钟,那也得闭着眼往下吞。 吴邪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张意澜,她进食的动作极快却又出奇地稳,那半块饼干在她手里消失得悄无声息,无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深处还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她身上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始终没乱过半分。 吴邪现在看着她,心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哥要是在这,估计也是这样差不离。 张意澜吃完压缩饼干,站起身来。 “我下去看看。”她说。 “我和你一块。”吴邪应她。 张意澜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下了水。 她的身影瞬间就融进了前方幽暗的河道中,吴邪不敢怠慢,一把拽起老痒,又冲着泰叔那边打了个手势,硬着头皮重新滑入水中。 老痒:“哎哎哎哎——” 水温已经降下来变成了温水,但这水体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温热感裹在皮肤上,让人没来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随着他们的深入,那种水流的沉闷轰鸣声逐渐演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声浪在封闭的岩洞内来回激荡,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共鸣。 脚下的水流速度陡增,原本还能勉强涉水而行,现在必须死死抠住岩壁上湿滑的凸起才能稳住身形。 手电光束扫向前方,原本蜿蜒的河道在那一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巨大虚空,唯有奔腾的河水在那边缘处翻卷出惨白的浪花,随后轰然坠落。 张意澜一听就知道不太妙了——前面应该是个大瀑布,要是刹不住车等会就得来一次自由落体了。 “底下真有锁!”老痒这时候从水底潜上来,朝着张意澜和吴邪叫了一声。 锁链在河底,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氧化层和滑腻的苔藓,在那强劲的水流冲刷下不仅没有绷直,反而随着水势微微摆动。 “看这走势……这锁怎么像是要往瀑布那边下呢……”吴邪拉着张意澜嘀咕。 就在这时候,后面响起了泰叔和凉师爷高低错落的喊声:“往前游!!!水又炸了!!!” 他们正飞快地往这边游过来。 “他大爷的怎么往前游!!!”老痒骂了一句,“那是瀑布!!!摔下去不就成肉饼了!!!” 然后被水一冲就真成肉饼汤了…… 张意澜心想。 极大的落差让前头瀑布变成了一头咆哮的白色巨兽,四周没有任何可供落脚的岩架,唯一的凭依只有那几根随着水流剧烈晃动的滑腻锁链。 吴邪心里直发抖,那锁链在激流中如同疯魔般狂舞,表面滑得根本抓不住。 别说负重滑降,就是空手挂在上面也是九死一生。 吴邪正盘算着能不能用背包带做个简易的防滑扣,身侧的张意澜突然动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吴邪惊恐地转头,只见张意澜另一手的手掌与虎口已经用粗布条缠绕好了。 她要干嘛…… 还没等吴邪这句疑问出口,她的手已经穿过他的腋下,直接扣住了他的后腰。 那种强烈的失重预警瞬间炸开,紧接着,张意澜没有任何停顿或预警,缠着布条的那只手猛地扣住那根晃动的青铜锁链,带着吴邪整个人直接跃入了那片震耳欲聋的白色虚空里。 “张意澜!!!”吴邪大叫,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直逼二百八。 第195章 修整一下 吴邪还想喊点别的什么,但喉咙里的惊呼刚冲出口就被狂暴的气流和飞溅的水沫硬生生堵了回去。 剧烈的失重感让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视野在瞬间的旋转中只剩下混乱的光影与急速倒退的漆黑岩壁。 耳膜被巨大的轰鸣声充斥,在这极致的混乱中,唯有腰间那只手臂稳如铁铸。 湍急的水流夹杂着碎石无情地抽打在身上,他努力想帮张意澜分担一些,在这急速的坠落中,黑暗与水雾剥夺了所有的方向感,他似乎沦为了一个被动的挂件,所有的生机都悬系在她那只紧扣锁链的手上。 那种将性命完全交付于人的极致恐惧和刺激让吴邪本能地痉挛,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最终死死攥住了她的衣领。 然后,他伸手抱紧了张意澜。 要是和她死一块了……以后要是王盟来扫墓都费劲巴拉的,凭他那样子,还不一定能找得到地方。 猛烈的撞击感顺着脚底板直冲颅顶,紧接着便是冰冷的潭水一下子没顶,巨大的入水惯性带着张意澜和他一起直冲潭底深处。 【10分】张意澜还掐着吴邪的腰,满意地想。 【10分!】小黑说,【跳水的水花压的还不错嘛。】 【过奖过奖……】张意澜笑,【基本功。】 这边瀑布落差没有非常夸张,据她家老头讲,最厉害的张家人,甚至可以做到单人在雪山上无保护往下跳四五十米的悬崖毫发无伤,堪称超人。 这时候,吴邪还在呛咳中拼命划水,肺部的氧气在这连续的折腾中早已耗尽,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破水而出,抹去脸上的水渍时,正看到张意澜已经游到潭边一处凸起的岩台之上。 她微微垂着头,正不紧不慢地将手掌上那条已经磨破的布带一圈圈解下来。 吴邪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双手死扣住岩石边缘,泪眼朦胧里,他看见一边张意澜正歪头认真地看他,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肉眼看颜色比一般人的要淡一些,这样认真看他的时候,莫名显出了几分柔软。 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狠狠抖了一下。 他仰头望去,那道巨大的白色水幕从几十米高的黑暗中倾泻而下,声势骇人。在这绝对的落差面前,刚才那短短几秒的极速坠落仿佛成了另一个维度的记忆。 “我刚刚是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的……”吴邪爬到岸上,把自己的四肢摊开来。 “差点把我勒死了。”张意澜说。 之前,吴邪喊完她名字之后当即就像一节海带一样缠在了她身上。 这句话听得吴邪嘴角直抽抽,想反驳,却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刚才那一通折腾,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那种失重感哪怕脚踩实地了也没完全消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在那堆满是水汽的乱石滩上捣鼓,心里那种荒谬感简直到了顶峰。 “也就是您敢这么玩,换个人,这会儿估计已经摔成相片了。”他哼哼着,还用上了敬语。 “你不是好好的没摔。”张意澜说,“说明我的技术还可以。” “这哪是一回事。”吴邪道,,“你们张家人都是这样训练的?这么高这么危险的地方说跳就跳的?” “那倒也没有……”其他张家人能跳的可能还更高一点……张意澜话还没说完,吴邪就看了过来。 张意澜安静闭嘴。 “真是吓死我了……”吴邪默默道,“算了……你自己一定要有分寸,有什么危险动作……也别弄伤了。” 张意澜乖巧点头。 吴邪于是把自己像条咸鱼一样拖到稍微干燥点的地方,抬头往上看。 刚才那一跳看起来跟自杀没什么区别,他又看了看四周的潭水,空荡荡的,浅滩上到处都是烂木头,看着像棺材板子。 他一愣,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看着老痒在哪。 “意澜——下来的时候你看没看见老痒?”他抬头问张意澜。 “他本来是跟在我后面。”张意澜说,也抬起了头,环顾四周,“但是……好像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在哪了。” 吴邪跟着她的视线转了一圈,光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溶洞,他就看见了四五个。 王老板那一拨人暂且不说,在吴邪的心里,老痒也应该不是那种会丢下其他人自己一个人走的人。 “那就是可能被冲到其他地方去了。”他说。 张意澜已经收集了好一摞干棺材板子生火了。 “呃……”吴邪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掰棺材盖当柴火,“烧别人棺材是不是不太好?” “这叫紧急避险。”张意澜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有异议的话,让他们去底下找我的祖宗打一架。” “……”吴邪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他也在心里想,有什么异议就去找他爷爷投诉吧。 那股陈年烂木头燃烧起来的味道有点冲鼻,火光“呼”地一下蹿起来,把周围那阴森森的乱石滩照得忽明忽暗。 吴邪正想感叹一句这棺材板子烧得真旺,一转头,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只见张意澜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自己家卧室里换睡衣,三两下就把那身湿透的冲锋衣和内搭给剥了下来。 她最里面穿的是紧身的长袖长裤速干打底,显得她整个人的身形特别挺拔漂亮。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一阵发烧,赶紧挪开眼神死死盯着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木头岔子,恨不得把那火苗子盯出一朵花来。 她还真没拿他当外人,不过换句话来讲,在她眼里,也许吴邪这个大活人就跟这旁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时候,吴邪才后知后觉出几分冷意来。 他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解自己的衣服,手指头冻得不好使,越急越解不开。 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确实像是裹了一层冰,每一秒都在带走体温。 最后,吴邪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咬着牙把上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 冰冷的水珠溅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白烟。 “这棺材看着真是有些年头了。”吴邪光着膀子哆哆嗦嗦地凑近火堆,那种久违的温暖瞬间包裹住皮肤,舒服得让人想呻吟出声。为了掩饰刚才那点尴尬,吴邪没话找话地指着那正在燃烧的木板,“看这纹路和漆面,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咱们这算不算是把人家老房子给烧了?” “烧就烧了,你的裤子干的不快,最好也脱了烤烤。”张意澜指了指他的长裤。 “……” 吴邪心想,他里面可没像张意澜这样有长裤打底,他只穿了裤衩。 难道他连这点最后的脸面都保不住了吗。 僵持了一阵,吴邪最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脱可能会得老寒腿。 于是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心一横,背过身去动作飞快地把湿裤子扒了下来,只剩下一条大概也没干透的四角裤。 那种冷风嗖嗖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裤子拧干了搭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尽量缩成一团,眼神飘忽不定,死活不敢往张意澜那边看。 “得,你说了算。”吴邪小声嘟囔着,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路上丢干净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第196章 万人坑 “怎么着,我要每次下斗都和别人炫耀我看到了小三爷的身材吗?” 张意澜说,顺便加了点柴让火烧的旺了一些,“放心,都是过命的交情,不会出去影响你的好名声的。” 吴邪听着这话,只觉得那火烤得脸皮更烫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热的。 这叫什么事儿啊,要是让胖子知道了,指不定得编排出一出什么《小三爷夜宿秦岭艳遇记》来满世界吆喝。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把脑袋埋在膝盖上,瓮声瓮气地说:“您高抬贵手,我这点名声在道上本来就不怎么样,要是再给我宣传宣传,以后我这铺子还开不开张了?” 火苗噼里啪啦地跳动着,那股子烧棺材板的味道,此刻也不那么刺鼻了。 吴邪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张意澜,火光给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边,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吴邪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火堆底下的火炭,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倒是慢慢松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吴邪叹了口气,往火堆里凑了凑,感受着那股热浪驱散背后的寒意,“刚才要不是你拽着我下来,我高低得摔晕过去了……这一路上……我欠你一条命呢。” “嗯?”张意澜看了看他,眼角露出一点笑意来,“我和你说,命这个东西,就别挂在嘴上和别人欠来欠去的,你欠我我欠你,容易魔怔,救人嘛,本来就是属于人道主义救援,而且,你夹了我喇嘛,我总得把你活着带回去,才能拿到尾款吧。” 吴邪不由得笑出了声,这词儿从她嘴里蹦出来,在这阴森森的地下河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这就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刚才那股子因为半裸相对而产生的局促感,倒是被这两句玩笑话给冲淡了不少。 吴邪看着火苗舔舐着棺材板,那些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少年的烂木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升腾起的热气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容易魔怔吗……吴邪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应该……应该不会吧。 “这思想觉悟,不去考公务员真是屈才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烤得差不多的裤子翻了个面,那种滚烫的触感让他的手掌一阵刺痛。 “考了我也估计过不了公务员体检吧……”张意澜说,“得和这行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你这身体素质,不拿编制是国家的损失。”吴邪笑了一声,“你要是去当公务员,那咱们国家的特种部队估计双手欢迎了。” 吴邪的裤子终于烤到能穿的地步了,他手脚麻利地套上裤子,虽然贴在皮肤上还是有点发硬,但那种重新被包裹起来的安全感简直让人想落泪。 扣上了自己的裤腰带,吴邪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是个文明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压低了嗓音,目光投向了四周的黑暗, “王老板那帮人手里捏着《河木集》,有路标,我们要是继续往下走,如果路线对的话,应该还是能和他们撞到一块,老痒也来过这里,比我们两个更清楚这地方。” “他们有路走我们也有路走,反正终点都是同一个。”张意澜也穿好了衣服,站起身来,“走了。” 吴邪点点头,弯腰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装备重新归拢起来,他把手电筒重新插回腰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张意澜踩灭,还在冒着青烟的余烬。 这堆火算是他在这鬼地方最后的温暖了,再往前走,就不知道有什么要命玩意儿了。 “走吧,早晚都得碰上。”吴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重新把背包甩到肩上。那背包沉甸甸地坠着肩膀,却也让吴邪那种飘忽的不踏实感稍微落了点地。 前面的黑暗像张大嘴的野兽,正等着人自投罗网,但吴邪看了一眼旁边正慢条斯理整理衣服的张意澜,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完全没有那种害怕的感觉了。 这要是搁以前,他指不定会在这想什么,看来这人的适应能力确实是被逼出来的。 张意澜掏了罗盘,跟着指针的方向找路,还真别说,她那悬水盘确实很好用,适合她。 吴邪在后面看了半天,心里琢磨了一下怎么好像就她来上门买的那一回这罗盘失灵了,难不成这古董是自降身价也要嫁到她手上去不成? 张意澜在他身前,倒是没察觉到他心里的这些零散小想法,罗盘给的意思是沿着河道往下走,转进一道溶洞。 越往里走,那种阴冷的感觉越来越重,直到转过一道巨大的岩壁,眼前的景象让人瞬间头皮炸裂。 张意澜愣了一下,她边上吴邪更是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这前头简直就是个无间修罗场。 无数的尸骨,密密麻麻地堆在前面的洼地里,手电光扫过去根本看不到边。 那些骨头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倾倒在这里,扭曲、纠结在一起,有的尸骨上还挂着早已烂成絮状的破布,在阴风里微微晃动。 光束再往远处打,能看到更多惨白的头骨大张着嘴,对着虚空无声地哀嚎,这场面比当时瓜子庙那个积尸地还要让人窒息一百倍。 而在这些森森白骨的中央,一座巨大的、黑漆漆的祭祀台突兀地耸立其间,在这片惨白的死地里显得格外狰狞压抑。 那台子不知是什么材质造的,居然半点光都不反,仿佛把周围的黑暗都给吸了进去。 吴邪咽了口唾沫,这种冲击力不仅仅给人带来一种视觉上的震撼,更是给人一种心理暗示似的阴冷。 “万人坑古战场?”张意澜环顾一圈,然后看都没看底下,抬腿一脚踩住了一只跑到脚边的老鼠。 那一声老鼠叫,在这死寂的万人坑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邪下意识地拿手电照过去,只见那只刚才还在乱窜的红眼睛灰老鼠,此刻正试图往张意澜腿上爬,甚至张嘴准备啃她。 “?”张意澜面无表情用力,把它一脚踩死。 “主动追人的老鼠……不会是吃人肉长大的吧。”吴邪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只觉得胃里那股翻腾劲儿更大了。 手电光束再次扫过周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白骨,确实不像是正经下葬的规制。 那些尸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死前挣扎扭曲的姿势,更有不少骨头上插着锈迹斑斑的兵器残片,即使隔了这么多年,依然透着一股子惨烈的杀伐气。 第197章 老鼠 吴邪小心翼翼地绕过脚下这摊“杀生”现场,踩在碎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每一步都像是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中间那个黑漆漆的祭祀台吸引过去,在周围一片惨白的反衬下,它黑得就像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吴邪往那个方向凑了两步:“这规模……比起当初鲁王宫那个积尸地大多了。而且看这架势,不像是什么两军对垒,倒更像是战俘坑或者甚至是……屠杀现场。” “这地方……好像有点邪门。”张意澜说,跟在吴邪身边慢慢往那个祭祀台中间挪去。 听她这么一说,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她嘴里的“邪门”,那含金量可太高了。 吴邪赶紧收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骨头堆里趟。 这些骨骼堆积得太厚,大多已经风化酥脆,每一步踩下去都会伴随着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塌陷几分,底下空洞的回响像是无数死人在地底下磨牙。 有好几次吴邪都感觉那些锋利的骨头渣子透过鞋底硌得脚心生疼,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有无数只枯手正从缝隙里伸出来,想要拽住他的脚踝把他一起拖下去做伴。 张意澜走的依旧相当稳当。 【这里的尸体发酵的似乎还可以……】小黑说,【味道不是特别大,不然得被臭晕过去了。】 【有点地狱笑话了小黑。】张意澜说,【我们还是尊重一下死者……】 她一脚下去踩到了一颗圆润的头骨,骨头嘎巴一下碎成了好几片。 【我们不能否认,它们确实挺酥脆的。】小黑说。 【嗯……】 越靠近那座祭祀台,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就越强,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等到离得近了,借着手电的光亮,张意澜才看清这玩意儿真是通体漆黑的,非常吸光。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凸起的复杂纹路。 那些纹路完全不像是中原的风格,线条扭曲诡异,像蛇一样盘旋纠结在一起,手电光照上去像被那黑色石头吞噬了一样,看着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这东西是……”吴邪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忍不住凑近了一点想细看。 “看出什么了?”张意澜问,她弯腰在祭坛上抹了一把,放鼻尖上闻了闻,然后眼神一凛,猛然起身,一脚踹飞了一只朝吴邪扑过来的巨大老鼠。 “哪来的这么大的耗子。”她道。 吴邪这还没来得及回话,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扯到一边,脚下被烂骨头一绊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还没等吴邪站稳,就听见耳边“嗖”的一声破空响,紧接着是一团黑乎乎的巨大影子擦着他的鼻尖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那个黑色祭台上,瞬间爆成了一团模糊的血酱。 吴邪看清那玩意儿的残骸时,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耗子体型肥得跟只成年的野猫似的,满嘴獠牙龇着,灰黑色的皮毛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这要是刚才真扑实了,他这脖子怕是得直接少掉二两肉。 “这真是吃死人肉长大的吧?!”吴邪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里的生物链显然极度畸形,这么多尸体烂在这里,养出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稀奇。 “好像老鼠不只一只。”张意澜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平静地问,“信号弹还剩下几个?”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吴邪却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电往四周的黑暗里扫了一圈,这一看,刚才那种反胃的感觉瞬间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了。 只见在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白骨缝隙里,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双绿幽幽的小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就像是黑暗中浮现出的鬼火海洋。 那细碎的抓挠声和吱吱声瞬间汇聚成了一股令人牙酸的浪潮,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这场景简直比当初鲁王宫的尸蟞潮还要让人绝望,毕竟那时候还有个九头蛇柏能爬,这儿全是平地,连个躲的地儿都没有。 吴邪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赶紧伸手去摸背包侧袋,手指哆哆嗦嗦地触到了那几个冰凉的金属管体,心里稍微定了一定:“还在包里……不多了,好像还剩两发。”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近的鼠群,喉咙发紧:“这种规模……两发怕是顶不住吧?咱们是不是该撤了?这要是被围住了,咱俩真就成自助餐了。” “这泥巴地里有火油。”张意澜擦了擦鼻子,掏了颗信号弹,“我放火了,你等会跑快点。” “什么?”吴邪说,“放火了我们不会跟着一起烧吗?!” 但是这时候,张意澜手里的信号弹已经扔出去了。 “跟着老鼠跑!”她说。 几个呼吸间,这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炸开的那一瞬间,吴邪只觉得眼前陡然一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浪就扑面而来。那些经年的火油也不知道积淀了多久,一点就着,火势几乎是“轰”地一下就窜上了半空,将原本阴森的万人坑瞬间映得通红。 那些原本还在步步紧逼的老鼠瞬间炸了锅,吱吱的尖叫声汇聚成一股尖锐的声浪,简直能把耳膜刺穿。 吴邪还来不及对这疯狂的举动做出任何评价,手腕上一紧,整个人就被那股不由分说的蛮力拽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进前面的烂泥里。 眼前全是乱窜的灰影,刚才还把人当晚餐围猎的那些玩意儿,这会儿全成了慌不择路的难兄难弟。 吴邪被张意澜拖得脚不沾地,鞋底不知道踩碎了多少软趴趴的东西,每一次落脚传来的那种滑腻触感都非常恶心。 空气里弥漫开那种皮毛烧焦的臭味和油脂燃烧的腻人味道,那种焦糊气混着尸臭,熏得人眼睛酸涩直流泪。 “这路子太野了吧!”吴邪一边狂奔一边忍不住大喊,声音在这一片嘈杂声里显得特别渺小。 第198章 老鼠洞(二合一) 火势几乎有种控制不住的趋势了,张意澜和吴邪跟着脚下那些大老鼠,跑到了祭台侧下面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有一个洞,看着像个盗洞。 无数只大老鼠争先恐后地往那个洞口挤,张意澜就拽着吴邪也一块挤进去,简直就是硬生生地从鼠群里挤出了一条生路。 一头扎进那个盗洞的时候,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感瞬间裹住了全身。 洞壁狭窄,只能猫着腰跑,吴邪不停地磕碰到坚硬的石头,四周更是充斥着那种温热、毛茸茸的触感,不断擦过吴邪的小腿和胳膊。 有些跑得慢的老鼠直接被吴邪撞开,还有些慌不择路的竟然顺着裤腿想往上爬。 吴邪一边死命地抬腿,一边死死盯着他前面那个头都不回的背影。 这种逃命方式绝对能排进吴邪倒斗生涯最不想回忆的前三名,身后是熊熊火海,身边是成群结队的硕鼠,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那种灼热感稍微远了点,四周刺耳朵的吱吱声才稍微稀疏了一些。 张意澜停了一下,瞄了一眼罗盘确认方向。 吴邪趁机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感觉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火光在洞口那边映得通红,时不时还能听到那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老鼠了。”吴邪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那些侥幸逃出来的老鼠这会儿也没工夫搭理吴邪,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人脚边窜过去,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里,显然也被刚才那场大火吓破了胆。 “放轻松。”张意澜垂眼拍拍他。 “我已经尽量放轻松了。”吴邪有气无力道,他缓了好几口气,才觉得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慢慢归位了。 借着手电光打量这个盗洞,发现这地方比之前的万人坑干燥不少,底下还留下了很多刚刚老鼠爬过去的痕迹。 “这火一烧,后面的路估计全封死了。”吴邪看着身后还在冒烟的洞口,苦笑了一声,“咱现在是真没回头路了,只能跟着这些耗子那一头走到黑。” “是啊。”张意澜说,“从前只钻过狗洞,现在得钻老鼠洞了。” “?”吴邪接了一句,“我可没钻过狗洞。” “还有,”他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泥的裤脚,感觉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老鼠味,“我感觉哪怕是被粽子追,也比跟一群耗子赛跑强。” “你确定你想被粽子追?”张意澜看了他一眼,抬步往前走,“那下次遇到粽子,你跑最后一个。” “……”吴邪沉默了一下,快步跟上去,“还是不了吧……” 这盗洞越往里走越不像样,七拐八拐的,张意澜挑着最宽的洞走,之前还能猫着腰跑,现在好多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 洞壁上全是那种粗糙的爪痕,空气依然浑浊,但这会儿那种焦糊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土腥气。 不过对于土夫子来讲,这种味道算是相当亲切了。 张意澜身后的吴邪拿手电往前照了照,光柱尽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完全看不到头。 这种在地下像蚯蚓一样钻来钻去的感觉实在让人心里发慌,尤其是想到刚才那老鼠潮的架势,吴邪就总觉得屁股后面凉飕飕的。 “你说这洞到底是通哪儿的?”吴邪忍不住又开口问道,这种幽闭环境里要是不说点什么,真能把人逼疯。 “爬过去就知道了。”张意澜的声音依旧是平平的,“相信自己的运气。” 呵呵呵呵呵……运气…… “运气这东西太玄了。”吴邪摇摇头,继续手脚并用地往前挪,“要是没把你这尊大佛请来,我现在估计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跟那些骨头架子凑一桌麻将,不过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地底下的买卖,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本事。” “那倒是。”张意澜说,“有些事用暴力解决会比用脑子解决来的方便很多。” 打一顿能解决的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吴邪赞同点头。 现在看,从杭州出发前的那通电话,简直就是他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张意澜要是没来,他估计得一边逃命一边悔青肠子。 继续走,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不用再像只蛤蟆一样趴着了。 空气里开始流动起一股阴冷的风,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叮叮当!】小黑终于冒出来了,【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到了喔!】 【终于到了——】张意澜在内心长舒一口气。 【现在解锁任务!】小黑说,【任务1,神秘的影子:请独自探索青铜树的底部。】 【独自吗?】张意澜说,【不是说这棵树通向幽冥的吗,下面应该没鬼吧?】 【有鬼我们也看不到吧。】小黑说,【我们好像没有阴阳眼来着。】 【不,这时候你应该说我们要相信科学。】张意澜深沉道。 爬到洞口边缘,张意澜探出头去的一瞬间,手电光就像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样,根本照不到底。 这个洞的出口似乎是处在一个巨大的地下裂谷的半山腰上,开在岩壁的一条裂缝里。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隐约能听到下方极深处有水流轰鸣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又是哪一出……”吴邪也凑出来,趴在洞口往下瞅了一眼,只觉得一阵眩晕,赶紧缩回身子,“这耗子还得会飞檐走壁不成?这出口外面怎么是个断崖啊?” 他拿手电照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并不是那种自然形成的断崖,对面的岩壁上黑影憧憧,好像有些什么人工开凿出来的东西。 但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散,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些黑影轮廓狰狞,就像是无数只正欲择人而噬的恶鬼趴在崖壁上。 “嘶……”吴邪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这地方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我们要是想下去,还得再演一出高空杂技呢。” 他转头看向张意澜,这种时候,战术规划这种事吴邪已经习惯性地不去费脑子了——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目前的那些三脚猫功夫也就是个添头。 “我觉得,我们可能到地方了。”张意澜指了指远处的黑暗,然后翻了翻包,拿出了一个功率很高的远光手电,这种手电照到人眼睛会短暂致盲。 张意澜手里的灯光一下子打了出去,吴邪这才看清楚,刚刚他见到的那一片轮廓狰狞的黑影是什么东西。 随着光柱所及,黑暗中首先反射回来的,是一种沉闷而古旧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棵非常非常大的青铜巨树,粗糙的表面布满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深色纹路。 张意澜手里的手电筒光束顺着那片青绿色缓缓向上移动。一米,十米,五十米……光柱在黑暗中拉得极长,却始终照不到这东西的顶端。 它就像一根撑破了地壳、直插地狱天顶的定海神针,庞大到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极限。 吴邪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脑子里那个被称为“常识”的区域,发出了崩塌的声音。 —— 吴邪看傻了。 “我的天……” 这三个字是他纯粹下意识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之前在鲁王宫见的九头蛇柏虽然也大,但那是活物,有根有叶,好歹还算是个生物范畴。 在西沙见的那棵红珊瑚树,撑死也就是个巨型盆景。 可眼前这东西,这东西……它是一根直径至少有十几米的实心青铜柱子! 而且这还只是他视野所及的一小段,这根柱子向四周延伸出无数枝桠,遮天蔽日,错综复杂地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属网。 手电筒的光斑在那巨大的树干上显得那么渺小,就像是一只萤火虫趴在了大象腿上。 这种体量的金属造物,就算放在现代工业体系下也是个超级工程,那些古人到底是怎么把它弄进这秦岭深处的? “这地方……”吴邪咽了口唾沫,“这地方真的是给人来的吗?” “我们不是人吗?”张意澜自然地接道,“你说这青铜树要是挖出去……” “那就不是我们的能力范围了。”吴邪摇摇头,“现在青铜器明面禁止买卖,要是真带出去一点……也不好出手。” “我可没说我要带出去倒卖啊。”张意澜道。 “知道。”吴邪说,“我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那你先组织一下语言。”张意澜点头,“我上树看看。” 这话一出,吴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什么树?”他问。 “这不是只有一棵树么?”张意澜理所应当地说,开始翻她自己的包,“我带了勾爪和绳子。” 然后,吴邪就看着她忙活起来。 她一个人带的绳子长度不够,吴邪就把自己的登山绳也给了她,看着她穿好勾爪,看准方向,一爪子甩过去。 黑暗中,只听见铿的一声。 “可以了。”张意澜拉了拉绳子,确认已经卡紧,没有问题,就把自己手里的远光手电给了吴邪,另一头缠在了悬崖边一块结实的石柱子上。 “我先过去。”她说。 吴邪眼睁睁看着张意澜保持着一种匪夷所思的镇定开始给她自己系绳扣。 这个地方不知道落差有多少,但肯定高的吓死人,一般人踩着悬崖往外看一眼都要头晕了。 “你……”他感觉自己的话都卡顿了,“你一定小心。” “嗯。”张意澜朝他点点头,绳结扣好之后,她后退一步,然后往前荡了出去。 我的天……好高。 她愣是没敢看底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青铜树。 吴邪怕远光手电的光照着她的眼睛,特意把灯光打偏了一些,照着侧边的青铜枝丫。 而随着张意澜和树的距离不断拉近,大概是滑到一半的时候,张意澜猛然看见了对面树干上,还串着一些漆黑的人形,密密麻麻的,像串糖葫芦一样一层叠一层。 张意澜估摸着这应该是插在青铜枝桠上的人牲,人的血可以从树枝上流到树干,再一路到青铜树的最底下。 这些应该都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死尸了。 吧。 “张意澜!” 这时候,吴邪突然在她身后大喊了一声,他手里的灯光霎时间乱晃,直接照到了张意澜勾爪卡着的位置。 那一堆的人牲都是干枯的干尸状了,而就在这些干尸当中,两只雪白的、女人的手臂,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了那个圆形的光圈里。 接着勾爪的绳子,已经被这双手划烂了一半。 张意澜当即背手掏刀,对着吴邪照出来的范围以外直接扎了出去,然后飞快地开始往前攀。 只听见黑暗里噗嗤一声,什么东西直直摔了下去。 张意澜用眼睛的余光确定了,自己的刀扎中的大概是对方心脏的位置。 那是个人? 这里难不成还有第三拨人? 这时候,绳子一下子断了,张意澜抓着绳头往下掉了大概三米,才重新抓住了青铜树的枝桠。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这边枝头上插了非常多人牲,她没被划伤。 “没事吗?”吴邪在对面喊,声音飘飘渺渺的,听得不是很真切。 张意澜暂时没喊回去,而是顺着枝桠,往上爬,找到了自己勾爪卡着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相当奇怪的一幕。 她的刀被完完整整地放在了一个人牲的头顶上,刀刃却已经卷刃了,但刀身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沾到任何东西。 但是刚才那一下,张意澜明显是已经扎中了什么东西的。 此时此刻,张意澜捏着一手绳头,和自己被放在干尸头顶上的小菜刀面面相觑。 不会吧—— 这地方真的有鬼啊—— —— 等张意澜重新系好绳子,吴邪才吱扭吱扭从对面也滑了过来。 他都赶不上恐高和看旁边那些干尸了,着急忙慌地钻过来把张意澜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看着她没有伤口没缺胳膊断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姥姥,吓死我了。” “我远远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就照了一下,”吴邪说,“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是个人。”张意澜说。 她接过吴邪手里的手电,开始往下面的枝桠照。 “人?”吴邪跟着她往下慢慢爬,说,“老痒?还是王老板他们?” “应该都不是。”张意澜说,“看那双手……像个女人。” 这时候,她的强光手电照到了底下距离大概十米的青铜枝桠上。 那里有一大滩喷溅型的血迹,整个枝桠都被血染的通红,血滴往下像下雨一样,滴滴答答地落。 这是新鲜的血,但是…… 张意澜四处照了照。 没有尸体。 第199章 爬树(二合一) “这是……刚刚那个的……”看着这滩血迹,吴邪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尸体不见了。”张意澜说。 “会不会是掉下去了?”吴邪道,“这里离底下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希望吧。”张意澜说。 她的刀是短刀,这样直接扎进去出血量应该不能到这么吓人的地步,更有可能是这个人摔下去之后被青铜树的枝桠直接穿胸而过。 但是如果是这样,不可能没有尸体。 张意澜心说,所以还是祈祷一下是掉下去了吧……尸体复活什么的实在是太猎奇了……达咩哟…… 这时候,张意澜的耳边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有人在底下吵架。 这声音在空旷的深渊里经过无数次折射,听起来有点失真,带着空洞的回响,但是张意澜还是认得的。 “你大爷的!”底下骂人的是泰叔。 张意澜身边,吴邪赶紧闭上嘴,屏住呼吸往下看去。 只见下方极深的地方,隐隐约约晃动着几束昏黄的光亮,像是乱窜的鬼火。 “这帮老小子命还真大。”吴邪压低声音说。 听那动静,分明是泰叔那个老狐狸在骂人,夹杂着凉师爷唯唯诺诺的解释声,没想到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这帮人竟然也顺着别的路子摸到这儿来了。 吴邪和张意澜都把身体缩在两根粗大的铜枝之间,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下面的视野里。 这青铜树结构复杂,枝权交错,是个天然的掩体。 下面的争吵声断断续续飘上来,似乎是在互相推诿之前的失利,具体的东西听不清楚,他们互骂的声音倒是挺大的。 吴邪凑到张意澜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听这中气十足的骂街声,这帮人估计也没伤着筋骨。既然冤家路窄撞上了,咱们是在这儿守株待兔给他们来个大的,还是不想惹一身骚,趁黑往上爬?” 吴邪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这树简直就是个直通幽冥的梯子,往上爬不知通向何方,往下那就是跟泰叔那帮人正面硬刚。 在这种悬空几百米的地方开战,哪怕有她在,吴邪也觉得心里没底——毕竟万一要是动起手来,把稍微哪个没锈死的机关给震开了,大家伙儿全都得变成这树上的挂件。 “我们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可不兴就这样上去。”张意澜说,“来都来了,人多热闹。” “你什么时候还喜欢热闹了。”吴邪吐槽。 张意澜只笑了一声。 “那要怎么弄啊?”吴邪问,脑子还在琢磨是不是要搞个反间计之类的,结果下一秒,吴邪就看见一道黑影直接从吴邪眼皮子底下蹿了出去,勾着树杈子速度非常快地往下挪。 张意澜那动作实在是太利索了,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给吴邪整得一愣,手里抓着安全绳的扣环都忘了松。 “哎!不是……” 他下意识地喊了半截,剩下的半截硬是被灌进嘴里的风给堵了回去。 这可是悬空几百米的高处啊,虽说下面有几根横出来的粗大枝杈和岩石平台做缓冲,但就这么不带一丝犹豫地往下跳,这胆子是钛合金做的吧? —— 底下那拨人身处的位置离青铜树很近,因此,张意澜一个空中飞人,把底下那拨人吓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凉师爷吱哇乱叫,就听见嘎嘣一声,刚刚还在吹胡子瞪眼的王老板一下子抱着脑袋软倒在地,他手里的枪出现在了一个让人觉得有点意外的人手里。 这不是那个叫张意澜的高手吗!她怎么从上面飞下来了?! “张老板、张老板,我们有话好好说……”凉师爷一下子缩到了泰叔身后。 泰叔这会子还在气头上,看着张意澜把那个姓王的打晕,憋着脾气挤出一个笑来:“张老板,你也到了。” “你们刚刚有没有看见其他东西掉下来?”张意澜直接问。 “其他东西……”凉师爷探出脑袋,“这……我们在这树下也有一阵了,唯一看见从上面下来的……就是张老板您了呀。” “行。”张意澜点点头,朝泰叔伸手,“枪,给我。” 泰叔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姓张的,叫你一声老板,是敬你年纪轻轻还敢来这种地方蹚,可没有高看你的意思,我劝你,别真的分不清好歹,要是死在这种地方,到时候连来拜你的人都没有。” 他一下子扣住了土枪的扳机,指向张意澜。 “没事啊。”张意澜站在他对面,冷淡地回答,“我这种年轻人敢来这里,就是比较不知好歹的。” 凉师爷颤巍巍往后站了一步:“张老板……” 张意澜看过去。 “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哦……”凉师爷道。 —— 吴邪听见下方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几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听得人直想倒抽一口凉气。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顺着那根垂下去的绳索往下滑,脚底板在青铜树干上蹭得滋滋作响,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下去晚了。 等他气喘吁吁地落到下方那个稍微宽敞点的岩石平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笑出来。 只见刚才还有说有笑……啊不,有吵有闹的那帮人,这会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那个之前在地下河边拿着土猎枪耀武扬威的泰叔,此刻正捂着腮帮子哼哼唧唧,半边脸肿得跟刚发好的馒头似的,那把引以为傲的猎枪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凉师爷更是没眼看,整个人缩在两根铜枝的夹角里,眼镜片碎了一块,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保命经。 而张意澜,正一脸淡然地收拾着手下的两杆枪,她那卷刃的刀还在腰间别着,但手边又多了一把新的短刀。 看起来收获颇丰啊,吴邪有点惆怅地想,有绝对的实力,有时候就不用那么费脑细胞哎。 不过他那点惆怅在0.1秒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毕竟马上要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正是他吴邪本人。 “得嘞,”他也不装什么好人了,走过去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惊恐的凉师爷,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 “现在好了,既然几位都是行家里手,那这探路先锋的光荣任务,我看,就非你们莫属了。” —— 收拾收拾,都给我往上爬。”吴邪露出微笑,说道,转头看了一圈,除了那个泰叔和凉师爷王老板之外,没看到还有人,“老痒怎么不在。” 他看向张意澜。 张意澜把另一把枪扔给吴邪,也摇了摇头:“下来的时候,老痒不在。” 总不可能这一趟偏偏只有老痒一个人倒霉吧…… 吴邪想到这里,一下子摇了摇头,在心里呸呸呸了两声。 从小到大,老痒的命一直都挺大的。 吴邪的目光飘到凉师爷和泰叔那边,凉师爷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猛猛摇头:“一路上我们也没见着你们那个小伙计啊。我们在上面本来想找路下来,结果那小子趁我们不注意,自己溜……溜进旁边的石缝里去了,这鬼地方邪门得很,谁顾得上他啊……” 得。 吴邪站起身,看了一眼张意澜,无奈地耸了耸肩:“看来老痒是打算玩单机了,这小子真是,滑得跟泥鳅一样,本来一伙来的,走到这里还走散了。” 等到那个晕过去的王老板也悠悠转醒,这帮人战战兢兢地开始整理装备,往那青铜树的枝桠上爬,然后,吴邪和张意澜也一块跟了上去。 张意澜抬头看了一眼,这棵青铜树这么大,枝权错综复杂,要是真有人躲在上面的哪个角落里看着底下的人,那感觉还真是让人有点后背发凉。 前面的泰叔已经颤颤巍巍地爬上了第一根横出来的铜枝,手里的冷烟火把那一段树干照得惨绿惨绿的。 这树干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爬,虽然枝权横生,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氧化层,稍不留神脚底就会打滑,入手又是一片冰凉刺骨,那上面繁复的纹路硌得手掌生疼,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腥味。 张意澜在队伍最后,跟着一块往上爬了几十米,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岩台已经缩成了一块小斑点,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这根仿佛永无止境的铜柱。 其实她应该往下走,但她的任务又要求独自探索,她也不能带着这拨人往下溜达。 她上面的吴邪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强迫自己数爬过的青铜枝条,等到差不多爬过之前张意澜勾爪卡住的地方,再往上爬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走在最前面的泰叔突然大叫起来。 他的叫声非常之凄厉,离他近的凉师爷和王老板吓的差点从青铜树上脱手。 “有东西!活的!”他喊,“快!开枪!” 吴邪仰着脖子,手电光柱慌乱地往上扫去,只见树顶上有很多只怪模怪样的东西,动作快得惊人,这垂直的青铜树干对它们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手电光扫过其中一只怪东西的面孔,吴邪一下子大喊:“这是猴子!” 但这几只猴子和外面的猴子不一样,它们的脸上竟然都带着一种石头的人脸面具,面具没有嘴洞,也没有眼洞,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冷森森的幽光,让这些东西看起来活像是成了精的小鬼。 “什么猴子!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猴子!”王老板和凉师爷也喊了起来,整个空间里一下子变得分外吵闹。 “拿枪的!拿枪的!枪!枪!”泰叔这时候哪还有半点老江湖的架势,整个人挂在枝权上像只待宰的鹌鹑,手里胡乱挥舞着,却根本不敢撒开抓住树干的那只手。 “别开!那土枪是装铁砂子弹的!到时候天女散花一样!这个距离其他人还要不要命了!”王老板吼道。 其中一只戴着面具的猴子长臂一伸就抓住了泰叔的肩膀,隔着那一层冲锋衣都能看见爪子陷了进去。泰叔疼得脸都扭曲了,惨叫声瞬间高了八度,整个人在半空中晃荡起来。 “张老板……张老板!救救我——”泰叔喊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有种变成救生员的奇怪既视感……张意澜在心里吐槽,往前越过吴邪。 吴邪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就看见一把卷刃的短刀,像长了眼睛一样钉进了抓着泰叔的那只猴子的脑门,一下子插裂了那石头的面具。 面具像奶皮子一样碎开,露出了底下一张黄毛猴脸,猴子不动了,爪子松开了泰叔的肩膀,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直挺挺地往深渊里坠去。 直到张意澜一路插到队伍最前面,一只猴子的尸体擦着吴邪的鼻尖掉下去,吴邪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手电光追着那团黑影往下照,只见它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迅速被下方的虚无吞没,过了好几秒,才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吴邪再仔细看,发现四周那些戴着面具的猴子群,退了。 泰叔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救了,仍旧保持着那种双手乱抓、双脚乱蹬的姿势,直到看见高处的张意澜,发现那是救命恩人而不是索命阎王,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两根铜枝之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吴邪爬上去几步,离泰叔近了些,这才看清这老家伙现在的惨状。 那冲锋衣的肩膀处被抓得稀烂,底下渗出一片殷红,脸上那道本来就肿着的伤口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蹭破了好大一块皮,看着都疼。 张意澜垂头看了一眼,心说这下可真是上也上不了下也下不去了:“别停,继续往上爬。” 听到她这句冷冰冰的“继续往上爬”,泰叔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上方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低头的绝望。 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听……听张老板的,都……都动起来!”泰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捂着肩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差点又栽下去,吓得凉师爷赶紧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带。 这帮人就像是被驱赶的牲口,哪怕腿肚子都在转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挪。 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重,手电光打在青铜树干上,反射出的光芒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这棵树正在吞噬所有的光线。 吴邪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攀爬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个人的脚后跟——那是凉师爷的,他的登山靴底全是泥,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渣子。 队伍的最前方,就是那个永远淡定、仿佛任何怪物在她面前都只是待宰羔羊的身影。 有她在前面开路,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似乎稍微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吴邪喘着粗气问了一句。 上面的凉师爷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指了指头顶:“没……没路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张意澜抬头拿着手电往上照,只见在她头顶上方十几米的地方,那些原本向四周伸展的青铜枝杈忽然变得极度密集,简直像是一张巨大的金属网,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根本没有让人钻过去的空间。 而在那张“网”的中间,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团,在手电光下看不真切。 泰叔凑到她,伸手拿着手电往上捅了一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枝杈间的那团黑影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便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那是一块还没完全腐烂的皮肉,上面还连着几根黑色的长毛。 “几位……”凉师爷在后面语气凉凉地说,“我可能……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了……” 第200章 蛊虫(二合一) 听见他这么说,张意澜扭过头看他,其他人的眼神也转了过来。 “不过……我这也是猜测……”凉师爷说,他的手慢慢放到了青铜树身上的纹路上,“这棵树本身应该不是关键,有用的是树身上的这些纹路。” 张意澜的目光跟着凉师爷的手落在了那些深色的纹路上,仔细看的话,那些缝隙里似乎是一种深红色的污垢。 “怎么说?”吴邪问。 “当他们通过这棵树祭祀的时候……”凉师爷用手用力抠了抠缝隙,从里面抠出来一点深黑色的污渍来,他继续说,“这个纹路能够用来收集一些液体……露水、或者说,血,这一类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头顶那一团巨大的黑影:“我们头上面挂着的,可能就是他们从前祭祀用的人牲,他们的血会顺着青铜树的树干一直流下去。” 流到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吴邪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后脖子凉凉的。 张意澜转头看向那些人牲,然后自己凑的更近了一些,它们脸上也和之前的猴子一样带着面具。 她伸出刀,挑了个面具下来。 面具后面是一张干瘦的人脸,张大着嘴巴,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显得表情相当狰狞。 它脸上的那个面具在离开人脸的时候,没有一下子掉下来,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依旧在半空吊着。 张意澜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面具背后,竟然还扒着一串像螃蟹脚一样的东西。 她伸手去把面具用力摘下来,翻过去一瞧,背面那蟹腿一样的东西,是半截像干货一样的长虫,另外半截,则还长在干尸的喉咙里,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这干尸的舌头。 【叮当。】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一下。 【发现新怪物——‘螭蛊’,已录入图鉴!】 【从秦朝之前流传而下的神异蛊虫,喜欢寄生在生物的喉舌内,并借以控制宿主,先民以螭蛊守护崇敬的神灵不被外人打扰。】 【这都是秦朝以前的老干货了……】张意澜说,【不可能还能打赢复活赛吧?】 【老大,非常遗憾捏……】小黑的声音插了进来,【地球上有些生物就是特别耐活来着……】 【那这里岂不是到处都是……】张意澜一下子感觉自己的手有点脏了。 “这东西……”一边,凉师爷明显也认了出来,然后,吱哇叫着接过张意澜手里的面具给扔了出去。 在凉师爷给队伍里其他人科普什么叫“螭蛊”的时候,张意澜抬头看了看那些人牲,为了避免到时候虫子在人身上爬来爬去的地狱绘图,她决定还是绕一圈,从岩壁那边把这一段螭蛊绕过去。 吴邪听完凉师爷的科普,身上的白毛汗也是蹭蹭冒,刚刚他们就遇到了那些戴面具的猴子,显然,控制那些猴子的螭蛊还是活着的。 这就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虫子的培养皿,光是想想那种感觉,吴邪就觉得脖子发痒,恨不得把冲锋衣的领子拉到头顶上去。 “登山绳和滑索递一下,我们从那边岩壁走,别碰到这些尸体。”张意澜对底下的吴邪说。 “接着!”吴邪也顾不上多想,赶紧从背包侧面解下盘好的登山绳和滑索扣,因为手有点抖,解绳结的时候还费了点劲。 吴邪抡圆了胳膊,把绳头朝她那个方向抛了过去。那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她手边。 看着她熟练地把勾爪和绳子固定好,吴邪一转头,看见王老板那张脸已经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挂在青铜网上的干尸,显然是被吓着了。 这也难怪,倒斗的什么粽子没见过,但这种把人当虫窝的变态玩意儿,还是稍稍少见些的。 “没事。”他这会甚至还有心情拍了拍王老板。 这地方现在简直就是个垂直的停尸房,而他们,现在就要从这死人堆边荡过去。 吴邪抬头看了看张意澜挑的那条岩壁裂缝,像是一道伤疤一样嵌在黑色的岩石上,离这棵树大概只有四五米的距离,比之前那一道要近的多。 这要是放在平地上也就几步跨过去的事,但在这地方,那就是一道鬼门关。 然后,吴邪看着张意澜扯了扯绳子,确认没问题之后,以一种非常匪夷所思的轻盈度滑了过去。 没等吴邪那句“小心”喊出口,她人已经稳稳地落进了几米开外的岩缝里。 呃……吴邪腹诽,得再加一条,张家人除外。 但还没等吴邪看清那边的情况,就见张意澜身形极快地一顿,手里的寒光向身后划出一道残影。 那动作太快了。 紧接着吴邪就看见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从岩壁上掉了下来,在手电光里翻滚着坠入深渊。 虽然隔着几米远,但吴邪的视力还是捕捉到了那东西的样子——和刚才从干尸喉咙里挑出来的玩意儿一模一样。 他头皮一阵发麻,合着那边也不是什么净土,但这会儿也没别的选择了,比起这边这种把人当成虫巢的展览馆,那边的零星几只显然还在可控范围内。 “听见没,赶紧的!”泰叔在后面推了吴邪一把,那手劲大得差点把吴邪直接推下去,显然是被那些干尸给吓破了胆,恨不得立马有人过去给他蹚出一条活路来。 吴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高度,这环境,再加上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虫子,这滋味真够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抓紧绳索,双脚在青铜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就悬空荡了出去。 吴邪就像个在大风天里被拽住的风筝,张意澜在他过来的时候,伸手一把抓住了他。 —— 紧接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喀嚓”声突然密集地响了起来,吴邪脚这会子刚踩实,那种悬空的眩晕感还没散去,听到身后传来这声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张意澜把吴邪拉过来,目光再看过去的时候,泰叔正惊恐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脸边的干尸面具。 上面那一坨干尸堆似乎都活了过来,泰叔正对的那副面具嘴部的缝隙里,黑色的虫子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瞬间就糊了他一脸。 “哎呦妈呀!”比泰叔叫的更惨的是凉师爷,这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抓着绳子就往吴邪和张意澜这边跳过来。 泰叔的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堵了回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那场面非常骇人,虫子挥舞着螃蟹脚一样的步足疯狂地往他嘴里钻,使他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甲抠在青铜树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时候,吴邪眼睁睁看着那个王老板在情急之中蹬了泰叔一脚,泰叔一个趔趄没有抓稳,就这样一下子从青铜树上滚了下去。 黑暗里,只听到“咚咚咚”的连续撞击声,然后,四下一下子安静了。 现在,整支队伍,就只剩下四个人了。 吴邪死死抓着岩壁的一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他心里这会还在想,不知道老痒那臭小子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出事,然后下一秒,他就觉得,老痒不在也许还挺好的。 他们呆的这个裂缝里,到处都爬满了那种“螭蛊”。 当时的吴邪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小毛病叫“密集恐惧症”,但是眼下他确实有种头晕眼花的感觉,就像是回吴山居仓库看见一百万只蟑螂在库房里面爬。 那种虫子挥舞着长长的步足和触须,一点点试探着探过来缩紧包围圈,入目所及,皆是抖动的触须,一片虫海汪洋。 在这种非常恐怖的情况下,张意澜往前迈了一步。 一边的王老板和凉师爷甚至以为是她要身先士卒去喂虫子了,却看见那些虫子非常麻溜地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硬生生拐了个大弯才从她身边绕了过来。 那架势,就像这些螭蛊是一辆辆小汽车,张意澜是马路上的交通转盘一样。 “不是吧……”吴邪当即想起来当时在鲁王宫小哥一人退万蟞的架势来,只不过他记得当时小哥是划了手放了血才有这个功能的。 但眼下,张意澜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伤口,那些虫子像是天生就怕她一样,自动改道了。 见到这架势,王老板一下子扑了过来,抱住张意澜的腿嚎了一声:“张老板——” “哎!你干嘛动手动脚——”吴邪见状一下子就想上去拽他。 这时候,从洞壁的天花板下饺子一样掉下来一大票虫子,其中好几只就这样落在了吴邪和凉师爷身上。 虫子一落到人身上当即就下嘴了,张意澜下一秒就听见吴邪“哎呦”了一声。然后,只见吴邪用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反手,一下子把扒在他脖子上的虫拽了下来。 以往这种虫子都咬的非常狠,但那虫子似乎啃了他一口就松嘴了,软趴趴地四脚朝天被吴邪扔在地上。 “疼死了……”吴邪跳脚,蹦到张意澜旁边,一摸后脖,被啃的出了不少血,但那些沾到他血的螭蛊,也一下子退了一大片。 “哎?”吴邪有点懵了。 怎么?跟张意澜混久了他也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吗? “嗷——嗷——”另一边,凉师爷被虫子咬的嗷嗷叫,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屁股呜呜地喊,“吴老板——张老板——” “我来试试看。”吴邪说,他再抹了一把自己的脖子,凑到凉师爷旁边去。 那血滴下去的时候,虫子确实往后退了一些没再咬人了,但是有几只虫的脑袋已经钻进了皮肤,只是停止了动作,并没有退出来。 等到张意澜把吓瘫的王老板踢开,踱步过来查看的时候,那些装死的螭蛊才真正怕了一样,从凉师爷身上把自己的脑袋拔了出来,倒着退回了黑暗里。 “天哪……”凉师爷瘫在地上,“在下差点就得死在这了……” “你们两位……”他躺着冲吴邪和张意澜作揖,“实在是有盖世神功了……” “呵呵呵呵……不敢不敢……”吴邪假笑道。 他自己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回头看张意澜,他发现她的心思好像一直都不在这。 “在看什么?”他凑到张意澜身边去,没发觉自己的语气已经变得柔和无比了。 “这边有路。”张意澜伸手示意他递过来手电,又有点奇怪地看了看吴邪。 他刚刚那个声音听着怎么让人起鸡皮疙瘩…… 手电打亮,随着手电光柱的移动,才发现这岩壁后面别有洞天。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古栈道,开凿在岩石的夹角里,一排排间距很大的石条扎在岩壁里,组成了一道狭窄的路。 “有路。”张意澜说。 “那我们走这边。”吴邪说。 “行。”张意澜点了点头,回头招呼了一声,“收拾一下,走了。” 王老板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张意澜一眼。 —— 等爬到那些石条上,就是完全高空无保护走钢丝的感觉。 张意澜已经相当适应了,就是后面吴邪和剩下的两位爬的有点呼哧带喘,但凉师爷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和吴邪搭话。 他问吴邪是哪路人,吴邪不答,他又问吴邪,有没有吃过一种叫麒麟竭的东西。 麒麟竭在传说里是麒麟血凝结成的,是一味相当名贵的中药,不过,现实里这个指的是由血蛇藤的汁液凝出来的一种物质,吃了可以让血有驱邪的效果,年代越久越黑,甚至连口感都会有改变,变得入口即化。 “没吃过。”吴邪当即矢口否认。 但他的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了那锅把胖子和他一块送进医院去的参鸡汤。 他确实是有块黑乎乎的甲片找不着了,印象里好像是……掉汤碗里了? 嘶……应该不会吧。 “那依你看,那位张老板是什么情况?从小吃麒麟竭长大?”吴邪反问凉师爷。 “那位张老板嘛,看着就器宇不凡,气势轩昂,并非普通人……”凉师爷上口就给吴邪夸了张意澜三千字。 “……”虽然凉师爷夸的在吴邪看来都是实话,但依旧不妨碍他断定凉师爷是在胡扯,遂懒得理。 这地方越往上爬越邪性,石条慢慢变成了青铜柱,然后就是纠缠在一起的树根。 无数粗细不一的树根像疯长的蛇群一样死死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笼子。 张意澜带着吴邪在这些根须的缝隙里挪动,每一次抬脚都得防着打滑。 爬过一道几乎垂直的“树根墙”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树根盘结而成的平台。 那地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榕树根须,而在那些根须的深处,竟然隐隐约约立着几尊造型奇特的青铜像。 那些铜像大半截都已经嵌进了树根里,只露出了上半身,姿态扭曲怪异。 就在这时,一直力气不支趴在地上的王老板开始用耳朵贴在了那些榕树根须里听。 他贴在根须上,抬起眼来,神情古怪地看向张意澜:“树根里……有声音。” 第201章 陌生人 在这样死寂又漆黑的环境里,突然冷不丁地来上这么一句话,对其他人来说也是相当考验心脏了。 “什么声音——”凉师爷一下子就跟着趴了下去。 吴邪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停了一拍。 张意澜正用手电照着前面的路,听到王老板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过去,在王老板旁边蹲下身,手掌贴在了那粗糙且长满青苔的榕树根上,侧下了身子。 吴邪见状,也赶紧趴了下去。 刚一贴上去,四周人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王老板没听错,确实有声音。 声音似乎是从树根深处传出来的。 “得、得、得”,节奏很慢,听着像是有什么人拿着木棍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空心的木头。 在这不知道闷了多少年的地下空间里,这动静显得相当不合常理了。 “这……这是什么声儿啊?”凉师爷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总不可能是啄木鸟吧……” “像是在敲木头。”吴邪说道,又有点好笑地看向凉师爷,“这都地底不知道多少米了,哪来的鸟。” 他心说难道是有什么倒霉蛋被关在里头出不来了? 可是再一想,这种鬼地方,除了他们这几个被虫子追得满地跑的活人,还能有谁? 难不成是老痒那小子掉进缝里去了?正朝着外面的人求救呢? 吴邪在一边头脑风暴,张意澜摩挲了一下下巴,站直了身子,把手电光调成聚光模式。 那道光柱在错综复杂的树根缝隙间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右前方一个被粗大榕树根半掩着的缝隙处。 这地方的树根长得非常野蛮,水桶粗的根系互相纠缠、扭曲,形成了一堵不透风的天然墙壁。而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在场的人都看到,被灯光照亮的那堵根须墙的下半部分,隐约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破口。 “那边。”张意澜简短地说了一句,直接拔步往那边走。 “哎!张老板!”凉师爷急了,想拉又不敢拉,“这……这不明摆着里头有东西吗,咱还往上凑?” “不凑过去,难道在这儿等着它爬出来找人?”张意澜头也没回。 吴邪心说也是,在这干耗着不是个事儿。 他拉了一把还在地上发愣的王老板:“走吧,跟紧点。” 四个人朝着那个破口挪了过去。 张意澜走到那个缝隙前,伸手拽住拦在前面的一截古树根,灵巧地侧身钻了进去,其他人也赶紧尾随着她钻进去,一点都不敢慢下来。 扯开四周几根碍事的根须后,一个一人多高的树根洞彻底暴露在手电光下。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那些敲击声在这里听得更加真切了。“得……得……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后脑勺上。 张意澜没犹豫,直接矮身钻了进去。 吴邪紧跟其后,凉师爷和王老板互相推搡了一下,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 洞里面很潮,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根系,而是一层厚厚的地衣和腐烂的树叶,踩上去像踩在吸满水的海绵上,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 空间是倾斜往下的。 手电的光芒在这里被黑暗吞噬了不少,张意澜走在最前面,光柱在洞壁上缓缓扫过。 “到了。”张意澜停下脚步。 吴邪差点撞到她背上。 他从她肩膀旁边探出头去,顺着光柱的方向一看,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这个树根洞的最深处,平放着一个巨大的物件。 那是一副半开着的棺材。 它的表面已经斑驳不堪,长满了霉菌和各种不知名的丝状物。 那些粗大的榕树根像是有生命一样,从棺材的底部穿过,甚至有几根直接缠绕在了棺材的侧面上,和棺材长到了一起。 这副棺材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了一条能容人溜出来的缝隙。 而那“得、得、得”的敲击声,正是从那条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的老母哎……”王老板在听到这声之后,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给这棺材行个大礼。 凉师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见鬼的表情。 吴邪乍一听这声音,觉得自己浑身都有点发毛,心脏狂跳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转动脑子。 棺材打开了?是原来的墓主自己跑出来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进去了?里面的东西难道有敲木鱼的癖好,敲一下功德加一的那种? 想来想去,吴邪的目光都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不约而同地放在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站在棺材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垂着头盯着棺材,手电光直直地打进那条棺材的缝隙里。 敲击声还在继续。 得,得,得。 很规律。 王老板刚想出声问句话,但张意澜一下子伸手,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她手里的手电一下子关掉了。 唯一的一点亮光消失了,王老板瞬间就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鸡一样,不敢再出声了。 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慌张的寂静中。 在这样的安静下,吴邪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似乎能感觉到棺材板里那种轻微的震动顺着地面传递到他的脚底。 脚底? 吴邪低头,极慢地蹲下身去,用手贴在那层软绵绵的腐殖层上。 他感觉到,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然后,他微微偏头,开始观察张意澜的动作。 在他的这个角度,可以勉强看见张意澜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不再落在那副棺材上,而是在看棺材旁边的树缝,然后,她的右手开始慢慢往后背伸去。 这个动作……吴邪愣了一下。 她在摸枪。 ——下面有东西! 吴邪立马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一下子又开始咚咚咚狂飙起来,现在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会是什么?猴子?虫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有点吵了。 黑暗当中,他终于听见张意澜的声音。 “你是谁?”张意澜问。 什么?吴邪的思绪卡了一下。 然后,张意澜打开了手电。 吴邪的视线一转过去,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张意澜打亮的地方,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正像只蜥蜴一样,扒在他们脚底的树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张意澜的手电光依旧只能照到这个影子手腕的部分。 那双手白的吓人,但是看骨节和肌肉,似乎是一双女人的手。 “我的奶奶!下面是个人!”凉师爷大叫起来。 下一秒,只听见“哗啦”一声脆响,他们脚下原本看着还算结实的根须竟然瞬间崩塌了! 失重感猛地袭来,吴邪甚至连句救命都来不及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被身边的王老板抓着,像个破麻袋一样直直地掉了下去。 第202章 缝纫机 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和摩擦后,吴邪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坚硬而光滑的“地板”上。 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慌乱中掏了口袋里的手电,往上一照,看见上面挂着很多很长的青铜链子,一直链接到了最顶上的那些树根平台。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刚刚那个陌生人,应该是通过扒在这链子上观察他们并弄出声响来的。 那个人要做什么? 吴邪趴在地上喘了口气,这一摔七荤八素,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张意澜和凉师爷似乎没有和他掉到一块,和他摔到一块的是那个叫王老板的广东胖子。 他身下的触感冰冷滑腻,像是趴在一块巨大的果冻上,手边的手电光柱透过身下这层半透明的琥珀状物质直射下去,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树根围成的空间底下竟然完全是空的! 他身下,正静静地吊着一块巨大得令人咋舌的琥珀! 那个王老板,此刻正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那姿势看着出奇的冷静。 “你怎么样?”吴邪撑起上半身问,“你有看见张意澜去哪了吗?” 那人没动,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肩膀微微抖动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听得吴邪心里直发毛。 王老板突然转过了头。 吴邪手电的侧光打在他的脸上,那还是王老板那张稍显油腻的胖脸,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让吴邪感到一种从头皮炸到脚底板的熟悉感。 他开口了:“吴……吴邪,这……这下面,可比上面安静多了。” 吴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老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声音都在抖,“你……你是老痒?你大爷的,你在搞什么鬼?这脸是怎么回事?” “我没搞什么鬼啊。”“王老板”微笑了一下,然后,吴邪看着他的脸,从王老板的脸变了回去,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老痒。 吴邪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老痒也没理会吴邪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知道吗,吴邪,三年前我从这里出去之后,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我想见我妈,我想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想给她做顿好的。”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就摸黑进了。那里有一股味儿,特别冲,像是死老鼠烂了很久的味道。我还以为家里进了耗子,就把灯打开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就看见了……我妈。” “她就趴在缝纫机上,脸贴着那些没做完的衣服。我叫她,她不动。我过去推她……结果……”老痒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琥珀石,“她的脸……粘在了桌子上,一推,那一层皮肉……就那么……撕了下来……” 那一瞬间,吴邪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股腐烂的尸臭味。 老痒还在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我这才知道,她早就死了。在我坐牢的时候……甚至更早。她一个人死在家里,烂在缝纫机上,没人知道,也没人收尸。” “我不甘心啊,吴邪。我不甘心!”老痒猛地抬起头,“我想让她活过来。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然后……我就想起了这棵树,这棵能把人的潜意识变成现实的树。只要我想象得足够清楚,足够强烈,我就能把她‘物质化’出来。” “物质化?”吴邪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只要你相信,它就是真的。”老痒指了指自己, “我亲手把我妈埋了,回家之后,我却又看见我妈重新出现在了家里,和我说饭要做好了……但是物质化这个东西很难控制,我一看见我妈的脸,我就会控制不住想起来她的脸粘在缝纫机上的样子……然后她的脸在走动的时候,就会真的变成那样……老吴……” 他抬头看着吴邪:“我需要一个,知道我妈长什么样,但潜意识又很干净的人,所以我选了你。” 吴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恐惧。这种力量如果是真的,那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之前的那些猴子、哲罗鲑,甚至……甚至上面的张意澜,会不会也是某种“物质化”的产物? 不,吴邪很干脆地否认了自己,张意澜那身手和性格,老痒绝对是想象不出来的。 吴邪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身下的这块“琥珀”猛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热浪从深渊底部涌了上来,伴随着轰鸣声,甚至连周围的根须都跟着震颤起来。 老痒瞬间闭上了嘴,惊恐地看向脚下。 吴邪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团一直静止不动的幽黄光芒,竟然动了。 它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根本不是什么琥珀,而是一层厚重的眼睑! 随着那眼睑的彻底张开,一只巨大到超出人类认知极限的金色竖瞳显露了出来。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底部,瞳孔中是一道竖瞳。 它就这样在深渊底部静静地注视着上面的人,那种巨大的压迫感瞬间击垮了吴邪的理智。 那是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蛇的眼睛! —— 而另一边,追着那个人影从青铜树上徒手速降下去的张意澜:“哇哦……” “好大一条蛇啊……” 第203章 地底(二合一) 在黯淡的冷光下,一条体型庞大到完全超出人类认知极限的巨蟒,正顺着青铜树的主干盘旋而上。 那布满磨盘大小黑色鳞片的身躯,粗大得像是一列正在高速行驶的解放卡车。 张意澜和这条大蛇打了一个照面,然后,她借着一根凸起的青铜桠枝猛地蹬了一脚,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改变轨迹,跟住自己前面那道正在飞速下坠的黑影。 太深了,青铜树的底部仿佛直接扎进了幽冥地狱,张意澜前面那个人影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在半空中来了一个相当极限的扭身,双脚精准地踩在了烛九阴剧烈翻滚的背脊上。 张意澜根本没空去想这条蛇是怎么被惊动的,她整个人犹如离弦的利箭般俯冲而下,几乎在同一秒,稳稳地砸在了那人身后的巨大蛇鳞上。 “砰”的一声闷响。 脚下的触感坚硬得像钢板,而且因为巨蛇的高速游动和肌肉的剧烈收缩,每一次颠簸都堪比地震。 前面那个陌生人转过了头。 四周的黑暗里,青铜树枝桠与蛇鳞剧烈摩擦,爆出一长串刺目的橘红色火花,就在火花闪耀的那一瞬,张意澜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冲向了大脑。 那是一张很精致的、雌雄莫辨的脸,眉形英气,眼型偏长,左眼下一颗朱砂痣。 正是她本人。 “我的天。”张意澜在心里惊叹一句。 上次看到这个人还是在上次,真是非常神奇了,现在跑到这地方还得再来唱一出真假美猴王吗??? 对面没有任何停顿,在火花熄灭的瞬间,已经像一头黑色的猎豹般贴着蛇皮冲了过来。 风压袭面,对方右腿猛地抡起,携着千钧之势直劈张意澜的颈侧。 张意澜眼神一厉,不退反进,抬起左臂,硬生生架住了这一记鞭腿,抽刀刺出。 对方的反应也快得离谱,腰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叠,避开了张意澜的动作,同时顺势一个扫堂腿,试图将张意澜从蛇背上扫落。 脚下的烛九阴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狂暴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一扬,离心力瞬间将两人同时抛离了蛇背半米多高。 在悬空的这半秒钟里,两个长着同样面孔的人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摔进了悬崖的石缝里。 这一下摔得极狠,张意澜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像弹簧一样猛地重新弹了起来。 她算是认识到,自己打起架来有多难缠了。 再打一轮,张意澜的手肘狠狠压向对方的心口,对方的膝盖则顶向她的腹部。 两人的动作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镜像对称,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张意澜在和另一个自己殊死搏斗。 “砰!” 在对方即将起身的瞬间,张意澜放弃了所有的防御起手式,左手一把揪住对方那头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发,右手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假货的下颌骨上。 一声脆响。 对方的头部被她砸得向后猛仰,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 张意澜顺势翻身骑压上去,膝盖死死抵住对方的胸腔,左手卡住她的下巴,迫使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仰起,正对着自己。 张意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问道:“你是谁?!” 对方的脸蛋被她给捏的有点变形了,张意澜只听见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声音,非常固执地说:“我是……张意澜。” “?”张意澜有点气笑了,“请问,我们两个同名还长得一模一样的概率有多少呢?” 她的膝盖还死死压着身下人的胸腔,五指绞着那把黑发,冷冽的风裹抽打在两人脸上。 “说。”张意澜手底下的力道加重。 黑暗中,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嘴唇缓缓翕动了一下。 “我不能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 声音灌进耳朵的瞬间,张意澜的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寒意。 那根本不是她的声音。 “那大概二十年前在解家仓库的那个,也是你吗?”张意澜问。 “二十年前……”下面那个“张意澜”笑了一声,说,“那应该是上一个张意澜,她已经四十多岁了,所以我成了下一个。” 上一个张意澜…… 张意澜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搞什么……她的名字又不是族长那种职位!用的话要收费的!!! 这时候,假货原本被张意澜用膝盖死死压住的一只手,硬生生从下方抽了出来。 张意澜眼神一冷,右手瞬间弃了对方的面门,并指如刀直切那只抽出来的手腕。 但已经晚了。 假货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小玻璃管,只有大拇指粗细。 就在张意澜的手指切中她手腕的同一刹那,“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管在两人的角力中被硬生生捏碎。 殷红的液体混着玻璃碎渣炸开,溅在了假货的脸上,也溅了几滴在张意澜的手背上。 血味。 张意澜还没思考这小姑娘干嘛还要随身携带半管血,但就在这股血腥味散开的一瞬间,那条正在青铜树干上高速盘旋的巨大躯体,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一切都静止了。 前一秒还震耳欲聋的鳞片摩擦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意澜霍然抬头。 上方二十多米的地方,那两团如同红灯笼般的巨大横瞳停止了向上游动的轨迹。 巨大的蛇首缓缓地转了过来。 在黑暗中,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了两人所在的位置。 张意澜和蛇看了个对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轰——!” 根本没有给张意澜任何跑路的机会,那颗巨大的蛇头猛地向下一扎,庞大的身躯没有继续沿着青铜树干攀爬,而是直接调转了方向,朝张意澜这边创了过来。 张意澜脚下原本坚硬的支撑物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人心的高空蹦极。 四周是一片飞速倒退的黑暗,她的耳边只有巨蛇躯体一路碾碎青铜枝桠的巨响。 “咔嚓!砰!” 不知道多粗的青铜枝丫被烛九阴庞大的身躯直接撞断,无数沉重的青铜碎块像陨石雨一样和张意澜一起,向着极渊底部坠落。 —— 风压的咆哮声在某一瞬间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随后变成了刺耳的音爆。 张意澜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一抹幽绿色的反光在下方急剧扩大。 紧接着,她身下的蛇猛地弓起了身子,来了一个堪称物理学奇迹的紧急制动,巨大的蛇尾像是一条百吨重的钢鞭,狠狠地抽在了岩壁上。 “轰——!” 岩石崩裂的巨响震得张意澜耳朵嗡嗡响。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蛇鳞直接传递到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一枚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石子,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然后,在半空中的张意澜看见这条蛇冲她张开了血盆大嘴。 “???” 张意澜震惊了。 一点缓冲都没有就要开始吃小零食了吗?! 呀咩咯——别吃我—— 随后,她整个人被软韧的蛇信子像包春卷一样卷了起来。 蛇抬起头,倒是没真把她吞进去,而是把她带到了高处,吐到了一个软绵的地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意澜自己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张意澜趴在地上缓了大概十几秒,喉咙里一股甜腥气直往上翻。 她偏过头,侧脸贴着地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支棱起来。 虽然浑身上下像被拆了重装过一样,但好歹关节还能动,没断。 她的手电已经弄丢了,但这里并不完全是黑的。 前方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幽幽地亮着几点豆大的火光。 张意澜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那是嵌在岩壁上的几盏青铜长明灯,竟然还在慢慢地燃烧着。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蜂窝状。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个洞穴四周的一大片岩壁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无数青铜质地的六角铜铃。 那些铜铃似乎是被丝线串联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一面巨大的金属瀑布。 感觉回到六角铜铃的老家了……哈哈哈…… 刚才那个自称是“张意澜”的人呢? 张意澜转过头。 借着微光,她看到一团黑色的人影四仰八叉地挂在铜铃阵边缘,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怎么样了。 如果真挂在那,那估计真的要一直挂在那了,那铃铛动一下都是要命的,何况这里的阵势,感觉厍国人的铃铛全在这了。 张意澜暂时扭过头来,她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触感似乎有点不对劲。 张意澜的视线下移。 借着不远处长明灯的光晕,她看清了自己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向下微微凹陷的坑洞,坑洞的四壁铺满了干草和脱落的巨大鳞片。 而在坑底,也就是她现在站着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十几个白花花的圆球。 每一个圆球都有一个张意澜那么高,表面光滑,在暗光下反射着蛋白石似的的光泽。 刚才她就是砸在了这堆东西上面,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凹坑。 这是……什么东西? 张意澜目瞪口呆了。 【是蛇蛋哟——】小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好像到蛇窝里来了咩。】 【……】张意澜沉默了一下,她僵硬地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看着脚下这堆冰冷的巨大卵状物,脑子里难得卡了几下。 【还挺大一个的。】张意澜镇定点评道,【所以为什么我会在蛇窝里而那位在当腊肉呢……】 【我看看啊……】小黑说,【哦,因为这些蛋孵不出来。】 【?孵不出来和把我放进来有什么关系?】张意澜问,【等等……这条蛇不会是想让我人肉孵蛋吧?】 【呃……】小黑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小黑,你知道的,我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张意澜说。 小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就有了一点动静。 这时候,张意澜往外一抬眼,发现外面的那条大蛇慢慢地把自己盘成了便便状,顺便把这个蛇窝护在了中间。 张意澜一下子被一堵铜墙铁壁圈在了正中央。 蛇低下头,一人一蛇绝望地对视。 【所以呢……】张意澜瞬间产生了一种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之感。 【这些蛋是很久很久以前下的。】小黑说,【你去推一下蛋看看,里面应该全是空的。】 张意澜依言去推蛋了。 果然,每一个蛋虽然看起来都是人高马大的,但里面全都不是实心的,张意澜拿手敲了敲,甚至还能听见蛋壳里清脆的回声。 【全是蛋壳,那这得孵到猴年马月啊……】张意澜说。 【这条大蛇在等蛋里面的小蛇出来。】小黑说,【嗯……这种蛇想要孵出来特别不容易,它们体内油脂含量高,怕火,但是又需要温度来孵蛋,人血的温度应该是比较适合的。】 【不过你的血好像是它喜欢的味道。】小黑说。 【我的血?】张意澜疑惑了一下,在自己身上看了一圈,【我没受伤啊?】 【那瓶血是二十年前的。】小黑说,【记得么?你在解家和汪家人打架的那一回。】 【二十年?】张意澜倒抽一口气,【好像当时是有这么一回事哈……那……刚刚那个不会又是汪家人吧……】 【应该是。】小黑道,【他们应该在让一些汪家人整容成你的样子,甚至按照你师父训练你的方式训练她们。】 【这……】张意澜顿了一下,【那汪家也会要求她们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然后高考考进我的学校吗?】 【应该……】小黑说,【不用吧。】 【我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多这一项。】张意澜说,【这样我就能多几个影分身了,到时候她们拿了毕业证全给我去打工,要用我的身份,必须给我上供一半工资。】 【老大英明啊!!】小黑说。 说着,张意澜蹲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空壳蛇蛋后面,开始用刀给蛇蛋开孔。 【老大你要干嘛……】小黑问。 【钻进蛋里。】张意澜已经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半个身子塞进了蛋壳里,【它应该不介意从蛋壳里出来的是个长了手脚的人类吧。】 【能有这么傻吗?】小黑发出灵魂疑问。 【试一试——我玩过别人养的猪鼻蛇……感觉是很呆的……】张意澜把自己全塞进蛋壳里了,【大部分蛇都很呆吧,容易被吓到,又呆又胆小,这么说感觉还挺可爱的。】 【……】小黑嘟囔了一句,【我不同意。】 第204章 打起来,打起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吧,但真实践起来还是需要做一点点心理建设的。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屏住呼吸,双手扒住那层自己弄出来的蛋壳破壳边缘,硬生生把自己塞了进去。 别说,还挺结实的。 钻进去之后,她伸出手触摸内部的蛋壳壳的内壁,发觉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相当不对。 这触感太突兀了,虽然张意澜没有真的感受过蛇蛋内部,但是她摸过鸡蛋呀。 指尖的触感下,这个蛋壳的内侧是某种坚硬、冰冷,甚至带着点粗糙颗粒感的东西——就像是被打磨过的石头,或者某种特殊的涂层。 张意澜用靴子尖在内壁上蹭了蹭,竟然刮下来了一小片像壁画贴片一样的东西。 她当即就确定了,这个蛋壳里面,应该是有点说法的。 但是她现在丢了手电,四周环境有点暗,她看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黑。】张意澜说,【能不能帮我看看这蛋壳上有什么东西。】 【来了!】小黑说,【倾情为您服务!】 它的话音落下,一道有光的线条开始在张意澜的眼前勾勒。 张意澜的呼吸顿了一下。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阴刻壁画,线条非常粗犷、狂乱,看起来相当野蛮。 画面上,一群戴着面具的小人,正举着长矛和带着倒刺的锁链,他们的中心,是一条巨大的蛇。 那蛇的两只眼睛占据了脸部的大半部分——这是一条烛九阴,和张意澜遇到的那条长的一样。 烛九阴巨大的蛇首被锁链死死钉在一个形似青铜树干的柱子上,几个小人正顺着蛇腹爬上去,手里拿着刀,狠狠刺入蛇的腹部,液体正顺着伤口流出来,落入下方小人举着的青铜缸里。 【嘶……这么看起来的话……这个蛋是厍国人伪造的。】小黑说,【烛九阴在古时候叫做烛龙,是一种很大的毒蛇,帝舜时代的人会用烛九阴的油做烛照明,厍国人这是在狩猎烛九阴吧……这个蛋也伪造的相当好哎……】 张意澜看了看壁画,想象了一下那群远古先民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为了获取一丝光明和温度,他们甚至学会了如何去猎杀这种比人类要大上那么多的巨大生物。 【确实哈……】张意澜的视线转到蛋壳上的时候,思绪也被小黑带歪了一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穿透了蛋壳,以一种相当渺远的的频率传播到了坑底。 “张……意……澜……!” 声音断断续续的。 张意澜顿了一下——她怎么好像觉得……这是吴邪的声音? 错觉吗? 但紧接着,似乎有更大的来了。 张意澜的头顶正上方,原本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有些沉闷的蛇鳞摩擦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 张意澜从蛋壳里面伸了半个脑袋出去,见不远处长明灯微弱的光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游下来。 伴随着吴邪的回音彻底消散,一条巨大的、通体布满细鳞的黑蛇,像是从虚空中劈出的一道闪电,径直从另一侧岩壁上扑了下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带起的风压直接将坑底几颗较小的蛇蛋掀得滚动起来。 【这又是何物啊???】张意澜有点失语了,【不是,这地方的风水就这么好吗??喂出来的蛇一个两个都这么肥嫩???】 “嘶——!” 这条新来的庞然大物还未落地,张意澜头顶半空中便传来了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 把张意澜带下来的这条烛九阴似乎生气了,两团巨大的阴影在离坑底不足五十米的半空中轰然相撞,缠绕到了青铜树上,身躯互相绞紧,青铜树干成了它们角力的支点,一些粗大的青铜枝桠在那种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砰!砰!” 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被两头巨兽的尾巴扫落,直直地砸在离张意澜不到十米远的蛇蛋堆里。 张意澜一下子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到头了。 不是吧——怎么还有第二关?! —— 上头的吴邪原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顺着青铜树往下走,但是,不出意外的话,那就要出意外了。 老痒站在一边,不知道脑子抽了哪门子的风,问了他一句话:“如果有一条烛九阴,那这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大蛇?” 这一瞬间,吴邪的大脑几乎是控制不住就顺着他的话去想了。 “怎么可能。”他嘴上反驳道,但马上,他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阵“滋啦滋啦”的摩擦声。 吴邪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在手电光柱的边缘,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青铜枝桠之间,一团比黑暗还要浓稠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 随着这团黑色物质的下垂,两盏金灿灿的灯笼在半空中亮了起来,这是蛇的眼睛。 这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蛇,遍体覆盖着如墨染般的鳞片,正盘绕在吴邪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深渊底部的烛九阴。 这处理效率也太快了吧! 他平时去灵隐寺求签也没这么灵过啊??? “这……这也是物质化出来的?”吴邪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有点软了,“我……我的想象力有这么厉害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条黑蛇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接下来的事情,吴邪感觉就是像在走马灯一样。 他本来还有心情一把拽起还在发抖的老痒跑路,也不管方向了,只知道要离这条蛇越远越好。 就在这一拉一扯之间,那黑蛇巨大的尾部猛地扫过他头顶的树根网,大片的青铜残骸崩裂开来。 吴邪脚下的琥珀层也开始出现裂痕,整个立足之地都在剧烈晃动,混乱中,老痒的手臂从吴邪手里滑脱了出去,整个人随着倾斜的树根滚向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老痒!”吴邪喊了一声,头顶又是一块巨大的青铜碎片砸下来,他只能狼狈地向旁边一扑,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岩壁裂缝里。 这裂缝连着一个向内延伸的岩洞,洞口极小,只能容许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挤进去之后,外面的喧嚣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和脚下不断的震颤。 吴邪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里暂且安全。 吴邪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打起手电开始打量这个避难所。 这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并没有多少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一些奇怪的杂物? 吴邪把手电光扫过去,光圈定格在洞穴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一堆破布。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对于尸体的本能敏感让他立刻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几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团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堆衣物,而且看款式,竟然还挺眼熟,是一件那种八九十年代很流行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依旧能勉强辨认出原本的颜色。 这件夹克下面,包裹着一副早已风干的骸骨。 那骨架蜷缩在角落里,姿势扭曲,似乎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尸体的手骨还死死抓着一个已经烂得只剩骨架的背包,背包的带子缠绕在指骨上,就像是死都不肯放手的执念。 吴邪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蹲下身去。 这种地方出现死人并不稀奇,毕竟秦岭这么大,每年失踪的驴友和盗墓贼不知凡几,为了确认身份,他伸出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个破烂背包的翻盖。 背包里面的布料早就烂成了絮状,稍微一碰就腾起一阵灰尘。吴邪在那一堆腐烂的杂物里拨弄了几下,除了几个锈成铁疙瘩的罐头和几节烂电池外,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就在吴邪准备放弃的时候,刀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吴邪把它挑了出来,这是一个皮质的钱夹,虽然外皮已经发霉变黑,但因为是真皮的,结构还算完整。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钱夹,轻轻翻开。 里面的纸币早就烂成了浆糊,但夹层里的一张硬质卡片却因为有塑封膜的保护,保存得还算完好。吴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把手电光凑近了去仔细辨认。 那一瞬间,吴邪也许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 就像是大冬天的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卡片是一张第一代身份证,上面的塑封膜已经有些发黄,但这并不妨碍吴邪看清上面的字迹和照片。 姓名:解子扬。 性别:男。 而那张黑白的一寸照片上,那个留着分头、眼神有些阴郁的年轻人,赫然就是刚才还在外面跟吴邪说话的老痒。 这具尸体是老痒的尸骨。 “物……质……化……”吴邪喃喃自语,在这死寂的岩洞里,他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张意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克服自己的害怕爬出这个岩洞的,他探头出去的时候,洞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螭蛊,洞里后来出现的那条黑蛇,已经顺着青铜树往下爬了。 “张意澜!”他朝下喊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那些虫子,但它们还是稍稍顾忌吴邪的血,没有马上突脸。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条黑蛇回头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相当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它的尾巴尖尖抬了起来,冲吴邪趴着的那块岩壁狠狠抽了一下。 石头和螭蛊一起当场被抽的四分五裂,然后,四肢尚且健在的吴邪被迫一个空中自由落体,直接往下栽了下去。 “啊!!!!” —— 于是,张意澜在底下观看两条蛇线下真人快打的时候,终于看见半空中还有一位正在自由落体的某不知名吴姓男士。 张意澜看了一眼。 张意澜又看了一眼。 张意澜惊恐jpg. 这么高摔下来会死人的!!! 她飞快站起身,从壳里拔地而起。 【小黑!!!支持一下!!!】她在心里喊,【他摔死了我会被他叔叔全杭州通缉的吧!!!】 【收到——】小黑喊。 然后,张意澜看着那条把烛九阴压着打的黑蛇,腾出空闲来用尾巴尖尖托了吴邪的腰一下。 张意澜:? 吴邪就这么水灵灵地改变了自由落体的方向,像一颗保龄球一样,Duang的一下撞进了张意澜怀里。 【天降美男大礼包,杭州黑道太子爷,自带丰富陪嫁。】小黑得意,【感受一下?】 【……谢邀。】张意澜抱着吴邪说,【你是在打架的那两位之一吗?】 【是的呀~惊艳吗?】小黑说,【触摸了青铜树之后,我们‘物质化’的能力增强了,加上吴邪想见你的时候,‘树’悄咪咪地回应了他的愿望,所以我就被拉出来了。】 【原来你是神奇宝贝吗……】张意澜说,【青铜树还有自我意识???】 【只有一点点。】小黑说,【人家才不是神奇宝贝,人家本来的样子比现在还要更——大哦,等我把这个讨厌鬼打服了——啊它咬我!@¥%#】 那边打斗的声响似乎更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意澜想起了之前的幻境当中,陪在她身边的那条巨蛇。 现在想起来,那条蛇的体型,似乎真的大到能把昆仑山的山头给盘起来。 “我的腰……”吴邪趴在张意澜怀里哼哼着,“我的腿……张意澜……” “在。”张意澜平平静静地答。 吴邪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情绪明显被安抚了下去,靠在她肩膀上一个劲嘀咕:“吓死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有事的……你知道吗……我在上面看到了老痒的尸体……带我们来的那个老痒是假的!是死了的那个他物质化出来的自己……” “张意澜……”吴邪突然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意澜的脸,又说,“你掉下来的时候真的吓死我了。” “我没事的。”张意澜说,顺手去摸吴邪一直捂着的腰。 吴邪连看都没看,非常自然地放开手让她摸了。 “轻点啊……”他有点别扭道。 张意澜并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她捏着吴邪被撞到的腰,心里感慨了一下少爷就是皮肤好,然后一下出其不意,把他的腰正了回去。 吴邪当场嗷了一声:“啊——张意澜!” 【好怪啊。】小黑说。 【?】张意澜疑惑歪头。 第205章 你好年轻啊 吴邪吱哇叫着一边在张意澜怀里扑腾,被张意澜一把摁住了。 吴邪像被叼住命运的后颈皮一样,虽然疼的龇牙咧嘴,但还是乖乖不动了。 张意澜等着吴邪喘匀了气,就垂着眼睫顺道扫了他的手一眼。 她看了一眼。 嘶……有点幻痛了。 吴邪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嘿,刚刚那一通折腾激素上头,他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被石头划的鲜血淋漓,有一些血液还滴滴答答掉到了张意澜身上。 他当即想起来张意澜似乎是挺爱干净的,这么抹人家一身好像也不太好,就默默地把手抽了回去。 “那个……”这个当口了,吴邪竟然还想文绉绉地来一句真不好意思。 “手拿过来。”张意澜说。 吴邪一激灵,他抬起头看张意澜,迟钝地“啊”了一声,往后缩了半寸。 他脸上还有一半糊着灰,看着有点狼狈。 张意澜根本没废话,左手撑着膝盖借力,身体往前倾了倾,右手一把扣住了吴邪的手腕,硬生生把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拽到了自己面前。 “嘶——轻、轻点,姑奶奶!”吴邪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只手确实没法看,指腹和手心被锋利的石片边缘刮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深可见肉,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青铜碎屑。 张意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了看吴邪还算看的过眼的衣裳:“里面的衣服脱给我。” 吴邪当即双手抱胸:“啊??啊???这、这样不好吧!” 他当即脑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想越觉得心跳加速,看着一脸平静的张意澜,从脑门红到了脚脖子。 张意澜就这样看着他的人一下子像只被蒸熟的螃蟹一样红了。 ? “我的衣服被蛇舔过。”张意澜并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说,“用来当绷带可能会造成伤口感染,你的看起来还过得去,先凑合一下。” 啊…… 吴邪心想。 原来只是要帮他包扎一下。 哈哈哈哈……你看这事闹得…… 虽然说要脱里面那件,但吴邪转念一想,觉得反正张意澜之前也不是没看过,他一个男人到底在害羞些什么,一时又豪情万丈上了,当着张意澜的面飞速开始脱上衣。 张意澜:不给我点时间转身回避一下的吗……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吴邪开始脱衣裳,脱完把衣服给她了。 地底的气温还是很低的,吴邪娇生惯养的那身好皮冻的泛粉了,起了点鸡皮疙瘩,然后,他对上了张意澜平静的表情。 “外套穿好。”张意澜目不斜视,提醒他。 吴邪摸了摸自己的锁骨,用像蚊子叫似的声音回了一句:“好……” 然后他悉悉索索地去摸自己的外套,穿衣服的时候,吴邪还在心里想,张意澜算不算是那种人品特别特别好,而且坐怀不乱的那种人? 还是说……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吴邪悄咪咪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虽然他大学毕业之后就回家看铺子了,日子过的还算滋润,但到底还是没有疏于锻炼的,腹肌是有的,皮肤也是挺白的……就是可能肌肉线条没有小哥和黑瞎子那么漂亮吧,但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难道张意澜不喜欢他这样的? 吴邪的思维已经发散到开始思考张意澜身边经常会出没什么样的男性了,想来想去,除了自己之外,他就只知道一个小哥,黑眼镜打死了撑得上半个,小花……小花太忙了应该和她不熟吧。 不过张意澜就算面对这几个,表情也一向是淡淡的,没怎么变过。 吴邪一下子又平衡了。 张意澜从那件衣裳上用力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布料撕裂的“刺啦”声在岩洞里分外清晰。 在吴邪走神的当口,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空出右手,两根手指地捏住吴邪伤口里嵌着的青铜片。 “忍着点。”她说。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干脆利落地将那些青铜片拔了出来。 “疼疼疼——”吴邪疼得整个人往上一弹,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张意澜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然后迅速用布条在几处流血较多的伤口上缠绕、打结,手法熟练得仿佛这事儿她干过千八百遍。 在这个靠近的距离下,吴邪的视线被迫落在了张意澜的脸上。 墙壁上的长明灯还亮着几盏,一点点灯光投了过来,吴邪看到张意澜低垂着眉眼。 她的呼吸均匀地扑在吴邪的手背上,带着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吴邪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左眼下方的那颗朱砂痣上。 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是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吴邪觉得喉咙发紧,本来就跳的快的心脏在胸腔里更加剧烈地撞击着胸口,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这心跳声在他听来有点太大了,大到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刚才劫后余生的余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作祟。 从认识张意澜之后,吴邪一直有一种诡异的想法,总想多照顾一下这个还在上大学、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但现实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前面,随手就替他化解了所有致命的危险。 她和小哥、黑眼镜一样,都是非常强大独立的人。 吴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缠着布条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他看着张意澜专注的侧脸,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和奇异的柔软交织着从心底蔓延开来。 “发什么愣?” 张意澜打完最后一个结,松开手。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吴邪视线,那眼神里有些东西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小黑说的没错……是好怪啊。 张意澜皱了皱眉,抬手在吴邪眼前晃了两下:“脑子被甩坏了?指头动一下我看看,没断吧?” 张意澜的声音把吴邪从那种奇异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别开视线,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了滚。 “没、没断。”吴邪有些慌乱地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这点小伤,算什么。你呢?” 吴邪反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张意澜的身上。 “我可没事。”张意澜说。 吴邪看着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的那酸涩感更重了。 他咬了咬牙,没受伤的手在裤腿上胡乱地蹭了两下,蹭掉手心里的冷汗。 “没事就好……下次……你可别这么拼命。”吴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闷闷不乐。 —— 张意澜听了这话,轻轻挑了挑眉。 她看着吴邪那张灰扑扑的脸,唇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行啊。”张意澜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调侃他,“那下次我站在旁边给你加油助威?” “你这人……”吴邪被她噎得一哽,脸上的泥污都掩不住瞬间涌上的红晕。 他知道张意澜是在调侃他,但偏偏自己又拿不出一星半点儿的反驳底气。 就在吴邪绞尽脑汁想要找个词来反击,顺便掩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时,岩洞外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整个岩洞剧烈地摇晃起来,洞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张意澜和吴邪同时抱住头,身体贴在岩壁上。 蛇的嘶嘶声从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岩石上的巨响,连带着地面都在有规律地震颤。 “外……外头那是什么情况?”吴邪的声音还有点发飘,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一片漆黑的深渊,“那两条蛇……到底在干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张意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洞外,说:“在打架呢。” “哈?”吴邪迷茫了一下,“抢地盘吗?” 张意澜没出声。 四周太黑,她看不清楚小黑和那条烛九阴打到哪去了,但那种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大。 【小黑?】张意澜在心里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情况相当好——】小黑非常活泼道,【它完全打不过我!老大——马上把它给你领过来!】 【?可别——】张意澜一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在此时,岩洞外的轰鸣声终于停了。 吴邪靠在石壁上,刚想开口问张意澜要不要趁现在看看四周的情况,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就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沙……沙……沙……” 那是物体在岩石上缓慢摩擦的声音,正朝着两个人所在的地方一点点逼近。 【老大——】小黑乐滋滋道,【我来帮你看着吴邪!你往青铜铃铛阵的深处走喔。】 【你打算怎么看着他?】张意澜问,【还有,那种邪门地方你真的让我一个人去吗?能不能让我先算一卦?】 【嘿嘿——】小黑嘿嘿了两声,【看我,睁眼啦!】 微弱的光线下,两团金黄色的、犹如两个巨大灯泡般的光源,突兀地出现在了张意澜身后。 吴邪浑身的汗毛在看到这个场景的一瞬间全炸开了。 “这……”他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眼睛太大了,仅仅是两只细长的瞳孔就有张意澜的身高那么长,像流动的黄金一样。 【嘎?不会被吓晕吗——】小黑迷茫地甩了甩尾巴。 【会被吓晕的话,第一个晕的就是我……】张意澜吐槽,【赶紧把你的眼睛闭上。】 【哦。】小黑乖乖闭眼。 那两只巨灯一样的眼睛闭上了,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 “……”吴邪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精神失常了。 “刚刚那个是眼睛吗……”他问,“蛇的眼睛?” 张意澜真的很想答他: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事已至此只能全部把锅推给物质化了。 “不要瞎想。”张意澜一本正经地和他扯,“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吴邪长出了一口气,挤挤挨挨靠了过来,“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想想怎么出去啊。” “嗯。”张意澜依旧张口就来,伸手指了指铃铛丛,“我去那里面看看,可能会有线索,你呆在这,不要乱动。” “我……”吴邪明显非常不甘心自己只能乖乖呆着。 张意澜只能再吓唬他一下。 “我下来的时候,是和那个扒在树缝隙里的人一起下来的。”张意澜说,“那个人现在……应该也在六角铜铃阵里,里面很危险,我需要你在这里等我,作为应急。” 不过……那人和她一块下来的是不假,但是烛九阴把她甩到了铃铛里,虽然不知道人情况现在怎么样,但是可以肯定,她现在是不敢乱动的。 吴邪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扒在树根上的影子,当即吸了口气,点点头:“你一定要小心。” 他把自己全身都摸遍了,终于从兜里摸出来一只打火机,把火机给了张意澜。 “有情况的话,一定要给我信号。”他认真地说。 张意澜点了点头。 【铃铛阵里会有什么?】张意澜转身迈向黑暗的时候,在心里问小黑。 【我也不知道。】小黑说,【那条烛九阴,是最后一条烛九阴了,很多年以前,厍国人偷走了它的蛇蛋,把它引诱到了这个地方,但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厍国消失了,没有杀成它。】 张意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亮手里的打火机。 吴邪所在的位置,已经离她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了。 【我如果碰响了铃铛,会被天授吗?】她问小黑。 【大概率会。】小黑说,【所以我们得小心一点……嘶……这边信号越来越不好了……】 说着说着,小黑的声音张意澜也听不见了。 她一个人举着一个打火机,在沉甸甸的铃铛堆里走,路过了那个假冒的“张意澜”。 张意澜观察了一下,这个假冒她的人伤的很重,烛九阴显然是把这个“张意澜”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的,手脚已经完全骨折,血流了一地。 这个人要死了。 张意澜站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这样张意澜说话,这个人可以听到声音。 “你是不是姓汪。”张意澜平静地问。 “是。”那个人小声回答,“我和我的同伴,都是汪家人。” 同伴……张意澜反应过来,估计就是那个在青铜树上准备割断她登山绳的人。 “为什么要扮成我?”张意澜问,“你们还有多少个我?” “我不知道。”那个人说,“我的那个同伴,是原本‘张意澜计划’的候选者之一,她从小开始模仿你,整容成了你的样子,甚至接受了汪家的换血手术。” “换血?” “因为高层说,你的血液很奇特,非常奇特。” 那个人说,“二十年前,有一个组织送来了一管血,说那管血液,来自一个叫张意澜的人,我们的高层研究之后,似乎有了非常重大的发现,我不清楚具体的内容,然后,他们就开始试图人工制造你的血,但是……失败了,接受换血手术的人,最后产生了非常恐怖的变化。” 那个人顿了一下,“这一次,我和同伴的任务,是为了观察和测试你。” “那么,你的测试结论是什么?”张意澜问。 “没有结论,你和张家人在一些行为上很相像,可是,你的血和他们的麒麟血完全不一样。”那个人说,“然后……汪家人至少在六七十年前就见过你了,但是我们在设法模仿你的时候,发现你的想法和动机,却似乎和那些短寿的普通人是一样的,但人很难拥有那样漫长的经历和年轻的灵魂。” 这个嘛…… 张意澜在心里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不太一样。 对汪家人来说她是六七十年前就见过的老人家,但是对她来说,也就是才隔了个几个月的样子啊。 “我就当是你在夸我了。”张意澜说。 “看在我要死的份上,不告诉我为什么吗?”那个人说。 “你要是问我保持年轻的秘诀,那我真没法讲了……”张意澜理直气壮道,“你就记得,多读书多看报,多吃零食多睡觉。” 第206章 蛇蛋 张意澜继续抬步朝前走。 离开了那个还能和她简短聊上两句的人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了下去,那些六角铜铃被丝线串联着,密密麻麻地垂挂在头顶和两侧的岩壁上。 张意澜一个人走在其中,小心翼翼地从铜铃阵里穿过去,没有碰到它们。 又走了一圈之后,张意澜发现自己绕了回来。 “怎么?”那个假冒她的人还有力气和她说话,“迷路了?” “是啊。”张意澜点头,往怀里去掏自己的悬水盘。 “哼。”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伤成这样,怎么还有力气和我说话?”张意澜把罗盘拿出来,一边看方位一边说。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绕到了她手上的罗盘上:“你的罗盘在这里有用?” “我买的还挺贵的,不能没用吧。”张意澜抬头看了看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环境,说。 “这里是一个迷宫。”那个人说,“这样,你带上我,我给你指一条对的路。” 张意澜侧过头:“你知道自己现在压在铃铛上吗?我要是把你弄下来,今天凶多吉少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不会的。”那个人说,“我摔下来的时候这边的铃铛没响,里面应该填了松脂。” 张意澜一挑眉,打火机凑近六角铜铃,发现这一排的铃铛还真就封了松脂。 ?运气这么好? “那我也不能随便动你。”张意澜说,“我也不能确定前面的路情况怎么样,带着你只会徒增风险。” “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呀。”那个人说,“你再往里走,不带上我,你肯定过不去的。” 张意澜并不信邪。 “我试试看再说。”她说。 她看着手里的悬水盘,朝着罗盘定出来的路迈步。 第一圈的时候,她走了回来。 第二圈的时候,她走了回来。 第三圈的时候,张意澜在罗盘指向的地方站定,她的面前是一大片铜铃墙,完全挡住了去路。 张意澜沉默了一秒,转回来当即把躺在地上的那号汪家人捆成了一坨咸鱼干,背在了背上。 “指路。”她语气生硬地说。 “哎呀哎呀,别生气呀。”背上的咸鱼干笑了起来,“走左边吧。” 张意澜抬步就走。 “在这里的厍国人从前还挺讨厌的。”张意澜背上的那个汪家人说,“这个铃铛阵是他们修的,用来防盗。” “防盗?他们在这里放了什么宝贝?”张意澜走的很稳。 “放了……很神奇的东西。”背上的人说,“他们曾经在地底偷烛龙的蛋的时候,从昆仑山偷走的一些别的东西。” 张意澜侧头看了背上的人一眼,这人把脸蛋贴在了她的背上,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微笑,张意澜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像小女孩拿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 而且,这人指的路……真的是对的。 越往深处走,从黑暗里传来了一阵淡淡的油香气。 张意澜走出六角铜铃堆,视线的尽头不再是黑暗,地面从凹凸不平的石面逐渐过渡成打磨平整的石板。 两侧的墙面上,每隔三步便嵌着一盏雕成跪伏姿态、人面蛇身的青铜长明灯,灯光还在亮着。 她靠近最外侧的那盏长明灯,灯油熬得很透,黄豆大小的火苗在阴冷的地下跳跃着。 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排,为张意澜辟出一条径直往前的路。 张意澜顺着火光延伸的方向抬眼,甬道尽头连着一处穹顶低矮的圆形石室,正中央那块四四方方的黑色石台上,赫然停着一副没有封钉的青铜棺。 青铜棺的盖板早就被人推到了石台边缘,斜斜地搭着。 张意澜走上石阶,举高了手里的打火机。 她的面前,宽大的棺床里蓄着大半池金色的液体,液体的质地极度粘稠,像熬化了的松脂,在打火机的光晕下缓慢地打着旋,表面结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金色液体的正中心,稳稳地沉着一个乌木雕花的四方盒子,盒盖向后翻折,底部垫着某种早已腐化的织物,正中供奉般地托着一枚椭圆形的、成色非常好的玉。 “不是,那是蛋。”这时候,张意澜背着的人说。 蛋? 张意澜弯了一下身,借着火光,照见它的卵皮下盘曲着一条细长的暗色阴影,首尾相衔,死寂无声。 “蛇蛋。”张意澜说。 这个蛋已经玉化了,也就鸡蛋大小,浑身透着玉石浸水后的那种润泽。 “你要吗?”张意澜背上的那个人说,“厍国人在昆仑山见过号称能吞噬日月的巨蛇,然后,他们从蛇生活的地方接走了一池水和一个蛋。” “什么地方的水是这样的?”张意澜说,她伸手,手臂径直探入那池粘稠的金色液体里。 金色的液体看起来很粘稠,但触手却真的像普通的水一样。 张意澜眉头轻蹙,手指摸过乌木盒子的边缘,两根修长的手指卡住那枚蛇蛋,指腹微一施力,硬生生将它从腐朽的垫布上拔了出来。 蛇蛋脱离水面的瞬间,粘稠的金液被扯出几条极细的长丝,在半空绷断后,啪嗒砸回棺内,溅起细小的涟漪。 这蛋捧在掌心的分量极沉,压着手腕直往下坠,几乎和同体积的铅块没有区别。 “你不要小看这些水。”张意澜背后的人说,“这些水也许是有些人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 “说人话。”张意澜说。 “哦,就是泡了能强身健体。”那个人说,“还能延年益寿呢。” 这时候,张意澜听见了耳边的系统提示音。 【叮,单人探索任务已完成!恭喜!】 单人探索任务? 张意澜一下子感觉后背一个激灵。 那她背的这个,是个什么东西? “刚刚你说的那些,是你从哪里看来的?”张意澜轻轻吸了一口气,问。 “当然是……我亲眼所见。”对方答。 张意澜当即反手一拽,想把那人从背上拽下来,结果,后背一重,她自己整个人被莫名的巨大力量压进了那些金色的水里, 四周的火光似乎更亮了一些,光芒的颜色甚至慢慢地开始发青发绿。 张意澜在青铜棺里扑腾了一下,仰起头来,透过那些金色液体的水面,她一下子看见了一棵青铜巨树的倒影。 这棵树的枝桠上挂着血淋淋的人牲,都是还活着的,流动的血液让这棵树看起来像是一棵血红色的圣诞树。 她的手被挂了一下,出了一点点血,血珠像珍珠一样漂浮在金色的水面上,然后,张意澜看见这棵树忽然像一棵普通的树一样冲她摆了摆枝桠,然后,慢慢消散在了水面上。 随着树影子的消散,张意澜发现,浸泡着自己的那些金色的棺液,水位也慢慢低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了,她手上刚刚的新鲜伤口,也一下子愈合如初。 【浸泡棺液,寿命点数+50,达成成就‘青铜树之影’。】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您有一张来自‘树’的小纸条】 系统没有接着念纸条的内容,而是直接在张意澜面前呈现了一个小小的画面。 纸条中间画着一个穿黑衣服、眼睛下有红痣的火柴小人,小人四周画了简笔画:一个蛋、一个金元宝、一条头上长眼睛的蛇,这画的三样东西,都被打了一个箭头,三条箭头连到了火柴小人的身上,旁边是一个笑脸,写着歪歪扭扭的拼音——送给你。 张意澜的目光在那个送给你的拼音上停留了很久。 【更新特殊怪物图鉴‘青铜树’——厍国人用昆仑地底的金色液体加上特殊的青铜工艺打造的愿望树,拥有‘物质化’的能力,厍国人许愿永远摆脱黑暗,‘青铜树’许愿,有朝一日见到故人,回到故乡。】 【您的‘物质化’能力得到大幅增强,可以物质化一种生物,并支撑其长期存在。】 【获得随从‘烛九阴’x1,此物惧火,请小心存放。】 ?不儿……张意澜的表情愣了。 这个随从是否体型有点太大了。 * 张意澜走回去的时候甚至路过了那个汪家人的尸体,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已经死了好一阵了。 【信号……找信号……信号啊……发生了什么了……】小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老早就听见叮叮叮的提示音了,我们是不是发财了呀老大。】 张意澜向小黑复述了一下刚才的场景。 小黑沉思了一下,问她:【老大,你听过‘燃犀照水’吗?】 【听过。】张意澜说,【这不是晋书里的吗?】 这个小故事是说,晋朝时有一个名臣叫温峤,到了一个叫牛渚矶的地方,忽然听见深不可测的水下传来了音乐声,就点燃了犀牛角来照看水底。 谁知道,火点燃的时候,温峤猛然就看见,在水底的倒影里,有许多鬼怪在围着他手中的火光。 【犀牛角点燃之后,是可以通鬼神的。】小黑说,【这里的长明灯灯油里应该加了犀角,加上这里本来就死过很多人,又有一棵被人祭祀过的树在,所以会发生一点奇怪的事也不奇怪。】 ?讲这么复杂,这不就是说她真见鬼了。 【但我总觉得我见到的是那棵树……呃……它的树精形态?】张意澜说,【系统说它许了一个愿望,希望回到故乡,但它的故乡是哪?昆仑山吗?】 【用来铸造它的水应该是来自昆仑山地底的东西,就是那种金色的液体。】小黑说,【那是一种很特殊很难得的水,如果给人用的话……嗯,应该可以说就算人马上就要死了,它都能把人的命救回来,我翻翻看啊……除了昆仑和这里之外,还有一个地方留了一棺材这样的水。】 【什么地方?】张意澜歪歪头。 【就是那个……号称能平一切遗憾的,雷城。】小黑说。 【有一点点印象……好像听谁说过。】张意澜吐槽,【但是这个号称也号的太大了,这地方是卖后悔药的专柜吗。】 【不管,咱先走了。】张意澜说,【我要饿晕过去了。】 【包在我身上,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可以开导航了!】小黑喜滋滋道,【我知道一条出去的捷径!】 【捷径?】张意澜说,【那好,交给你了。】 【好耶好耶——】 结果,她完全不知道,小黑说的“捷径”是靠它自个的身躯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 天可怜见,张意澜还以为是秦岭突然地震了。 另一边,吴邪本来老老实实蹲在原地等着张意澜回来,他以为那条大蛇应该是不在原地了,但谁知道,他转头的那一下子,就看着了一对大灯泡一样的眼睛,这眼睛还滴溜溜转了一圈。 死寂,还是死寂。 吴邪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意识,愣是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岩缝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他看着那只金瞳的巨蛇像发疯一样张开血盆大口,就往他身侧不远处的岩壁撞了过来。 那一刻,吴邪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脑子里一下子只有一个想法——这次是真的要交代了,也不知道张意澜能不能找到他的尸骨,他的遗言都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的私人财产好像就剩下一个铺子和仓库里那些玩意,并上几十万的存款了。 要留给她吗?啊?家里人会不会误会?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吴邪看到了远处的影子。 张意澜迈步急速朝他的方向跑了过来,直直地切进了这混乱的中心。 即便是在这种地动山摇的环境下,她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得救了!”吴邪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已经到了近前,伸手一下把他从缝里像掏小鸡一样掏了出来,拽到了安全地带。 张意澜瞥了一眼一边还在一边唱周杰伦的歌一边快乐翻滚的小黑,又看了一眼身旁狼狈不堪的吴邪,嘴角抽动了一下:“我感觉我们这次的经历有点太抽象了。” 吴邪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眼前这烂摊子打包扔进垃圾桶的表情,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他张了张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小擦伤,疼得龇牙咧嘴,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谁说不是呢。” 【老大!】一边的小黑激动地拍尾巴,【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张意澜问。 突然,她头顶的岩层像是酥脆小饼干一样大块大块地崩裂了,一阵恐怖的水声从上方压了下来。 【?!】张意澜震惊。 下一秒,巨大的水流如同天河倒泄一般,朝着底下的生物当头砸了下来。 第207章 出来了—— 吴邪感觉自己又喝水喝了个痛快。 就在倒灌下来的水马上就要把他卷走的时候,张意澜的手伸了过来,牢牢箍住了吴邪的肩膀,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吴邪的肩膀被捏的生疼,但他却径直靠了过去。 咕噜噜—— 冰冷的水瞬间灌满了口鼻,肺里的空气被巨大的水压硬生生地挤压出去。四周全是轰鸣声和岩石碰撞的响声。 吴邪和张意澜在黑暗的湍流中身不由己地翻滚、冲撞,无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硬物擦着身体飞了过去。 张意澜的心跳透过单薄湿透的衣物,沉稳而有力地传导过来,在吴邪的世界里,竟然成了这混沌的水中唯一规律的节奏。 这种感觉……好奇怪,就像是在黄泉瀑布那次一样,只要有她在,哪怕是跳进地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窒息感越来越强,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烧。 吴邪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脚也逐渐失去了知觉,只有本能还让吴邪死死抓着张意澜的衣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就这么淹死在这秦岭深处的时候,身边的水流突然变得更加狂暴,身体猛地一轻,像是一颗炮弹一样被喷射了出去。 紧接着就是漫长的坠落,最后“砰”的一声,重重地砸进了另一片水域里。 这一次入水的冲击力小了很多,水温也似乎高了一些。 吴邪憋着最后一口气,拼命地划动四肢向上浮去。 当他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的时候,吴邪产生了一种他好像已经原地升天的感受。 他往四周看了看,这里似乎是一个处于地表的山谷,四周是漆黑的峭壁,头顶能看到星空。 刚才那条把他冲出来的地下河出口就在半山腰上,还在往外哗哗吐着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瀑布。 吴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四顾没看见第二个人,原本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慌乱得不行。 “张意澜!”他喊了一声。 “这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岸边传来。 吴邪循声望去,只见张意澜的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只手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另一只手正在拧着头发上的水。 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显得格外苍白,吴邪不由得上下看了好几遍,发现她除了有些狼狈,似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这才终于放心了。 吴邪手脚并用地游过去,爬上岸,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 这一会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张意澜也这么沉默地躺到了他旁边,听着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谁也没有说话。 秦岭深处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那条蛇没和我们一起出来?”吴邪问。 “看样子是没有。”张意澜说。 【今天我出来明天秦岭这地方就上社会新闻了。】小黑在张意澜耳边叽叽喳喳,【老大——我是不是很帅?是不是很酷?】 【嗯。】张意澜回它,【挺可爱的。】 【哼哼哼,那也是我没能量在地面上活动。】听见张意澜夸它,小黑一下子更阳光灿烂了,【不然到时候下斗,甭管什么机关隧道的,我全帮老大压过去就行。】 【我和你讲,我们不管做人做蛇还是做系统,都还是要留一线。】张意澜说,【粽子的原生家庭还是要好好保护的哈。】 【好捏~】 “没跟着出来就好。”一边的吴邪终于是把心吞回了肚子里,“这一趟实在是太抽象了,要是我一个人来,能侥幸出来都得在医院躺个一两个月。” 张意澜闻言,侧过头看着吴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却亮得吓人,带上了着一抹吴邪熟悉的狡黠笑意。 “所以你夹我的喇嘛,这钱花的感觉还不错?” 吴邪也侧头看着她,一下子笑了出来。 他原本心里那股因为老痒的事造成的淡淡沉重感突然就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是呢,管他什么物质化,管他什么真假难辨,至少这一刻,吴邪还活着,身边还有一个绝对靠谱的朋友。 这比什么都强。 “没有比这更值的了。”吴邪笑着说。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比他更幸运的人了。 —— 最后,吴邪和张意澜两个人凭借着超强意志力和卓越的野外生存能力,往秦岭外围走了三天,最后被好心的徒步驴友一块捎回了人类社会。 吴邪跟在张意澜身后啃了三天野果野菜,出去吃到盒饭的那一瞬间,眼含热泪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活着真好。 趾高气昂的吴老板指挥自己店里唯一的下属王盟小同志,连夜送来了银行卡,拉着张意澜在医院一通折腾,好在两个人都是没什么大事。 回杭州的时候,吴邪一咬牙买了软卧包厢。 张意澜上车就睡,似乎要把这几天在医院没睡好的觉都补回来。 吴邪在她对面的铺位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荒原和枯树,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回想地底洞穴里见到老痒尸体的那一幕。 那种虚幻和现实交错的感觉,哪怕离开了秦岭,依然像团乌云一样笼罩在心头,但每当吴邪的视线落在对面呼吸平稳的张意澜身上时,那种飘忽感就会一下子落地,心里暖呼呼的。 要是能一直呆在她身边就好了…… 吴邪出神地想。 到了杭州已经是下午,刚出车站,一股带着水汽的寒风就直往领口里钻。 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烟雨朦胧的灰调子里。 “走吧,先去我那儿凑合一宿?” 吴邪拦了辆出租车,一边把行李往后备箱塞,一边转头问她。 虽然知道她浙大就在本地,但这会吴邪就是不太想看着她一个人回去。 “行。”张意澜点点头。 到了吴山居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迎面看见的,就是王盟正趴在柜台上打扫雷,他的旁边,站着一只屁股上绑着屁兜子的公鸡。 张意澜:这只鸡……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咳咳咳咳咳!!!”吴邪发出了非常大声的咳嗽声。 王盟听见动静猛地一抬起头,看见吴邪和后面跟着的张意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老板?你回来了?” “这不明摆着的吗。”吴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倒茶来,你这鸡……赶紧带下去。” 王盟应了一声,把鸡公煲放院子里去,又跑去倒茶水,等他把茶端上来,吴邪又抬手指挥:“去楼外楼叫几个好菜,要清淡点的,别整那些油腻的,对了,再要个鸡汤。” “好好好……老板这一趟出去你发财了?平时我们不都是随便吃点——”王盟一边应,一边还多问了一句。 “没发就不能吃好的了?”吴邪瞪他,“再问没你的份。” “别!我马上就去!”王盟出去前瞄了瞄自家老板,心里嘀咕了一下怎么感觉这回来的气场和从前都不一样了,和个小花孔雀似的。 王盟一走,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滴答作响。 吴邪拉过一张板凳坐到张意澜旁边。 这时候,他还真有点怀念胖子。 要是胖子在这儿,这会儿肯定已经开始满嘴跑火车,把在秦岭的这点破事儿讲得天花乱坠,说不定还能编出个什么“三英战吕布”的段子来。 “想什么呢?” 张意澜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吴邪的思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吴邪看,那眼神清亮得很,把吴邪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瞬间给照没了。 “没什么。”吴邪掩饰般地喝了口茶,被烫得龇牙咧嘴,“就是在想,这次亏大了。本来以为能带点什么青铜器回来回回血,结果不但空着手,还差点把人给搭进去,要是让我三叔知道,他铁定得笑话我。” “不是铁拳教育一下你,让你以后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张意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应该是我二叔才对。”吴邪说,“我二叔那可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啧啧啧,要是让他知道,估计就得把我铺子收了,把我扔去上班了。” “那你要是到时候没钱结尾款,拿什么抵给我?”张意澜随口调侃了一句。 “我仓库里看上什么你就拿呗……”吴邪说,“要是看不上东西……那我就只能给你签个卖身契,以后,给你当个跑腿的伙计了。” 话一出口,吴邪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吴邪啊吴邪,你怎么能讲出来这么不好意思的话……要是她觉得你是个超级不正经的人怎么办。 但吴邪看着她,心里却并没有那种想要收回这句话的意思。 “跑腿伙计么……”张意澜侧头看了看他,顺着他的话道,“行啊,欢迎。” 吴邪心里像被喂了颗糖一样高兴起来,再张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王盟的一声喊: “老板——你要的菜都妥咯!” 王盟小同志用了自己毕生最快的速度搞定了老板的需求,而回应王盟同学努力的,是来自自家老板的眼刀。 —— 张意澜并没有在吴山居久留,很快就回了学校。 那颗玉石一样的蛋她一直揣在兜里,她并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小黑,你刚刚说那条烛九阴现在在干嘛?】张意澜问。 【在杭州地底下吃我投喂的老鼠小零食。】小黑说,【你叫它的话它会应你的。】 【……那就不用了……我可能很少很少会叫它吧……】张意澜吐槽,【让它吃饱了就睡,千万别冒头啊。】 【收到——】小黑说,【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张意澜有些迷惑,【还要挂命名牌吗?你们果然是什么神奇宝贝吧。】 【这不是方便称呼嘛。】小黑说。 【你叫小黑。】张意澜深思了一会,严肃道,【它就叫……大白吧。】 【?】小黑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这时,系统提示: ‘【烛九阴】更名成功!’ ‘【大白】表示很满意这个名字!!!’ 【看样子是真的很满意了……】小黑道,【它甚至用了三个感叹号。】 【孩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啊……】张意澜安详道。 【还有……】张意澜捏了捏兜里的玉石蛋,【这个蛋有什么具体用途吗?】 【哦~这个蛋。】小黑神神秘秘道,【这个蛋相当于青铜树送你的一次性奥特曼变身蛋!你用它的话,可以召唤我的蛇形态的完全体来当你的保镖!谁欺负你我帮你咬他!】 【那我暂时还没想到它的使用场景。】张意澜说,又伸手多盘了几下那个圆润的蛋,【不过手感还是很好的。】 暂时当个漂亮的手把件吧。 然后,她的小手机收到了自家师父的短信。 ——意崽,今年年夜饭你海客大伯也会来和我们一块吃,什么时候放假记得说一声。 张意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当即如五雷轰顶。 张海客来了指不定还有什么人会来,这些人加在一起张意澜只能祈祷一下这次期末考成绩能看的过眼……不然今年过年这个年夜饭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啊…… 等等。 张意澜灵机一动。 嘿嘿嘿。 他们肯定还没见过族长吧。 —— 另一边,吴邪为了摆脱从秦岭带回来的后遗症,也为了给自己找点正事做,开始发了疯似地整理三叔留下的那些烂摊子。 那个老狐狸失踪得彻底,留给吴邪的除了满脑子的疑问,就只有那些看不懂的拓本和一只来路不明的蛇眉铜鱼。 吴邪试着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年代还算是个稀罕玩意儿的互联网上,心想既然现实里找不到人,说不定网络这片大海里能捞出点针来。 吴邪把铺子里的那台老古董电脑开了机,听着硬盘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耐着性子等那个蓝色的进度条一点点爬满。 虽然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吴邪还是先在搜索框里敲下了那三个字——“张起灵”。 结果不出所料,屏幕上跳出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重名信息,要么是什么偏远山区的五保户,要么就是哪个小学的少先队员。 那个背着黑金古刀的身影,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又钻回石头缝里去了一样。 这闷油瓶子真是个黑户。 吴邪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换了几个关键词,最后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让他焦头烂额的物件上——“蛇眉铜鱼”。 这次搜索结果倒是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条,而且大多是些文物论坛里无关痛痒的吹水帖。 正当吴邪准备关掉网页时,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突然跳进了吴邪的视线:“鱼在我这里”。 第208章 旧事 吴邪看着网页上的这几个字,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缩,立刻点开了那个链接,这是两年前发出来的一条消息,网页简陋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背景是一片漆黑。 链接里的内容,是一则寻人启事,下面贴了一张照片,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吴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蒙了。 他赶紧起身,去把之前在西沙拿到的那本三叔的笔记找了出来,翻开笔记的夹页,取出里面西沙考古队的合照。 寻人启事下面贴的那张照片,赫然就是他手里的这一张,考古队出发前在西沙码头上的合影。 吴邪盯着网页看。 发出这张照片的人,还无比细心地标注了照片上每一个成员的名字。 他一一比对了过去。 陈文瑾、霍玲、解连环、李四地、张起灵、齐羽…… 以上所有人的名字列完之后,跟了一句“鱼在我这里。” 剩下的,就什么信息都没有了,这个发照片的神秘人,连一个像样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 吴邪盯着那个网页看了足足五分钟,试图从字里行间甚至网页本身找出点蛛丝马迹,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他知道,这显然不是巧合,这个发照片的人,就像是在专门等着谁来看一样,照片发出去,知道内情的,也许就会知晓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寻人启事……寻人启事……说明对方想找照片上的人?还是说要找西沙考古队的成员? 吴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唯一能接触到的相关人员就是他的三叔吴叁省,可是一直到现在,他三叔都处于失踪状态,吴邪并不知道他到底去搞什么了。 吴邪心想,这互联网上的线索太碎了,拼不出个囫囵个儿来,他得找个活字典问问。 在杭州这地界上,要说消息灵通,除了那几家不敢进的大盘口,也就是老海了。 这老小子虽然油滑,做生意喜欢杀熟,但他那是真有本事,年轻时候就在各个夹喇嘛的队伍里混饭吃,脑子里装的江湖八卦比康熙字典还厚。 吴邪给他打了个电话,客客气气约他在楼外楼见了面,还带上了瓶三叔放他这的好酒。 到了地方按时见了面,客套了一阵之后,吴邪就问他,关于蛇眉铜鱼的事情。 “吴老板,您这又是查哪年的老黄历?”老海胖乎乎的手放下酒杯,“这个消息嘛……我倒是知道有一条……您听听,就当听个乐子,也算不辜负您这酒了。” “当然行。”吴邪点了点头。 然后,老海就叫外面等着的伙计,回老海铺子里取了一张老报纸。 等待的时间有点焦灼,吴邪等那伙计把报纸带过来,接过一看。 这是一份1974年广西当地发行的报纸,版面里有一则被圈出来的新闻,配图的黑白照虽然模糊,但吴邪看着轮廓,认出来这正是和自己手里那条很像的蛇眉铜鱼。 新闻大致内容是警方破获了一起盗墓案件,追回了那些从当地的佛塔地宫里被盗出来的文物。 吴邪脑子里那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 那时候三叔他们这帮人应该正当壮年,但也正是那个特殊年代最混乱的时候,如果这鱼真的在那个时候出现过,那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土夫子能拿到手的。 老海看着吴邪,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下,慢慢抬手给自己倒酒。 “怎么样?”老海笑呵呵看着吴邪。 “别和我卖关子啊。”吴邪给他把酒满上,“我知道你肚子里有货。这鱼,我手里有半条线索,现在卡在那儿了,不上不下的难受。你就给我交个底,这74年的广西,到底出过什么大篓子?” 老海捻着手里那串星月菩提,说:“您既然问到了,那我也不瞒您,这事儿在咱们行当里当初闹得挺大,但后来都被压下去了,您知道陈皮阿四吧?” 吴邪点点头,他当然知道。 陈皮阿四,论辈分算是他爷爷那辈的人,是当时长沙地界相当有名的一个土夫子,据说他身手极好,但性格非常阴狠,杀人和剃头一样丝毫不带犹豫。 算起来,他今年也有九十多岁高龄了。 “这跟四阿公有什么关系?”吴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 “关系大喽。”老海嘿嘿一笑,眼里透着股说书人的兴奋劲儿,“您知道陈皮阿四那对招子是怎么瞎的吗?” 吴邪摇了摇头。 关于四阿公瞎眼这件事,坊间传闻太多了,有说被仇家下毒的,有说是下斗中了尸毒的,反正没一个准信。 老海凑过来低声说:“这位就是这新闻里那个犯罪分子了,陈皮阿四的眼睛,就是在广西卧佛岭镜儿宫里被废的,那时候大概就是七十年代中期,他一个人就敢去倒那个地宫,据说那斗凶得很,是苗疆那边的路子,跟咱们中原的规矩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进了那个地宫,那是真的富得流油啊,但出来的时候,遭了苗人的埋伏。那帮苗人可不讲什么江湖道义,那是真的下死手。陈皮阿四虽然身手了得,但也架不住人家在暗处使阴招。据说当时那个苗人首领,手里拿着一把特有的弯刀,就那么一下……” 老海在眼皮子上比划了一下。 吴邪听得后背发凉,脑补出了那个血腥的画面。 “那蛇眉铜鱼呢?”吴邪追问道。 “您别急啊。”老海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据说当时陈皮阿四虽然眼睛废了,但他那股狠劲还在,硬是凭着听声辨位杀了出去,虽然最后还是被雷子抓了个正着,差点枪毙,最后是托了关系给他死活保下来的,他带出来的东西里有个八重宝函,博物馆的专家打开看之后,发现里面装的就是这条鱼。” “不过……”老海说,“陈皮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他当时就发话说,在他之前,镜儿宫肯定被别的土夫子倒过了,那条蛇眉铜鱼,应该是被后来来的那个土夫子塞进去的东西。” “可是这鱼至少是明朝的。”吴邪说,“也就是说……至少在明朝的时候,就有人去倒过那个斗,把蛇眉铜鱼放了进去?那……现在那条鱼在哪?” “这……就都不好说了。”老海摆摆手,“陈皮的话嘛,大家都是这么传的,然后,东西呢……早年是在博物馆里摆着让人看,但是我听说,后来这鱼就突然出现在了拍卖场上,估摸着是从博物馆里流出来了,流到哪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吴老板,这陈皮阿四现在虽然不太露面了,但他那盘口还在,人也没死,您就当我和您讲了个小故事,要是真想查这事儿,可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那老家伙要是知道有人在打他当年那点破事的主意,嘿嘿……” 老海没把话说完,但吴邪懂他的意思。 “行,谢谢。”他敬了老海一杯。 “哎呀哎呀,都是一行混饭吃的,能帮上吴老板就好,说谢谢我真可不好意思呢。”老海回敬他。 走出楼外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西湖边上的冷风吹得人头皮发麻,但吴邪脑子里却一下子烧得厉害。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小灵通,给张意澜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 吴邪知道张意澜最近在期末周,估计这会正在图书馆里加班加点呢,真是,想想就苦啊,还好他已经大学毕业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小灵通,等了一阵儿,果然,对面没有回他。 他笑了笑,一时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就捏着手机,顺路慢慢走回铺子里。 “老板,回来啦。”王盟正在训练鸡公煲握手,看着自家老板推门回来,喊了一声,同时做好了随时把鸡公煲揣走的准备。 照他对自家老板的了解,看见他不务正业,老板肯定是要多鞭策他两句叫他努力工作的,但是今天的老板也是和前几天一样,捏着个手机眼巴巴地看,像个怨夫似的。 这样的症状,似乎是从之前那位张大师走了之后才有的,王盟没事就端着杯枸杞茶在老板身后晃悠,想偷瞄一眼屏幕,每次都被老板用书砸回去。 看这魂牵梦萦的样……难不成……那位张大师还给他老板牵上了桃花? 王盟一下笑了起来,真要是这样就好了,那老板的二叔夙愿得偿,肯定要高兴死,说不定他还能趁着喜庆顺带提提涨工资的事。 一边的吴邪一看自己伙计脸上那荡漾的笑容,就知道这小子没在想什么好东西。 “笑什么笑。”他板着脸说,“这个月店里的营收用来买鸡公煲的鸡饲料钱都不够吧?” “应该……够吧……老板,要我说……我们就在吴山居门口支个摊子卖烤肠得了……”王盟顺着鸡公煲的鸡毛,小小声说,“我们这是景区,生意肯定好。” “那我开的是古董店还是小卖部啊。”吴邪当即叉腰说,“你怎么不说让我去开农家乐?” “西湖边的农家乐吗?”王盟看看手里享受人类撸毛的鸡公煲,心说店里也养不起更多的霸王鸡了,“那应该是不好开……” 吴邪:“……” 感觉自己真是要被气晕了。 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又拿着小灵通看。 就在他盯着屏幕上的像素点快要看出重影的时候,它突然震了一下,在铺子里发出“嗡”的一声响,吓得一边开始玩扫雷的王盟鼠标差点飞出去。 吴邪抓起手机,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屏幕一亮,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张意澜。 “近日天象有异,紫薇星黯淡,过年恐有大凶之兆——本人期末考渡劫中,有事请上门烧纸。 另:若有夹喇嘛生意上门,记得多留个位置 再另:如果联系的上小哥,叫他给我一下联系方式。” 吴邪看着这条短信,能想象出张意澜此时此刻正窝在图书馆里,咬着笔杆子应付那些令人头秃的专业书,说不定还得苦兮兮地问老师要课程PPT。 哎,别说,他都想笑出声了。 不过……张起灵的联系方式…… 吴邪后知后觉,好像胖子甚至黑眼镜他都有电话号码,而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闷油瓶子…… 他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他。 吴邪手指飞快地回了一条:“好好复习,我去帮你问问。” 发完短信,吴邪把手机扔进了一边的拓本里。 “老板……”王盟侧过来问,“和谁发消息呢。” “去去去,和你没关系。”吴邪说,“好好看铺子,我出一趟门。” “哎?这么急是要去哪啊……”王盟问,“远不远?要我订票吗?” “嗯。”吴邪点点头,“我去长沙。” 三叔的堂口一部分设在长沙城里,他想等会给潘子打个电话问问看三叔有没有回去,然后亲自往那边跑一趟。 然后,陈皮阿四的底,光靠老海那点道听途说肯定不够,吴邪得找个真正了解那个年代、了解那个圈子核心的人问问。 他首先想到的是二叔,然后又飞快地否决了。 在老九门的第二代里,如果说他三叔吴叁省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土夫子,那他二叔吴二白就是个深不见底的老学究。二叔虽然不常下斗,常年位居幕后,但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谁都清楚。 陈皮阿四虽然辈分高,但有些事二叔未必不知道。 只是去找二叔问这事,无异于耗子给猫当伴娘,弄不好还没问出话来,他就被打入天牢了。 吴邪觉得自己还真是没那个胆子去直接问。 不过,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哪怕是龙潭虎穴,他都想进去看看。 推开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吴邪紧了紧领口,钻进了自己那辆破金杯车,开始给潘子去电话。 金杯的车灯刺破渐渐漆黑的夜幕,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街道。 吴邪知道,说不定哪一天,他可能就离自己平静的小老板生活越来越远了。 但这一次,吴邪这心里竟然诡异地有了点底气。 —— 浙大。 回完吴邪的短信之后,张意澜被几个室友拉着一块去吃晚饭,食堂里人来人往,热气蒸腾,空气里都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味。 她端着餐盘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室友身后,找好地方一块落座。 “你说这次期末专业课老师不知道改分严不严……我平时应该每次都坐前面刷刷脸涨个平时分的……”舍友嘀嘀咕咕,“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去求华佗保佑有用吗……” “亲爱的华佗好像不治动物吧……”另一个人插嘴,“算了,我之前还去了灵隐寺,一进庙我纳头就拜啊。” “谁说人就不算动物了——” 张意澜在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一边吭哧吭哧扒饭吃,突然间,她的口袋震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出来,定睛一看,是吴邪的回复。 吴邪:好好复习,我去帮你问问。 那就好……谁懂她刚刚才反应过来没加自家族长联系方式的痛…… 但紧接着,另外一条消息过来了。 这次发消息的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张意澜顺手点进去一看,眼神凝了一下: 张大师: 见字如面,手底下有个去吉林趟土的活,报酬优厚。如有意向,两周后到长沙火车站,一切已准备妥当。 张意澜盯着屏幕,这条短信的落款,是一个一直处于失踪状态的人——吴三省。 第209章 下次见 吴邪连夜坐火车杀到了长沙。 一下车,那种潮湿阴冷的空气就让吴邪打了个哆嗦。 吴邪直奔三叔的堂口,到的时候,正遇到潘子,正光着膀子在堂口里骂人,手里也没闲着,把几个想趁机闹事的伙计收拾得服服帖帖。 见到吴邪来,潘子的脸色才缓和了点,但眉眼里那种焦躁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 “小三爷,您怎么来了?”潘子看到吴邪,眼睛亮了一下。 “我来找三叔。”吴邪问,“他最近有没有回盘口?” 潘子听了他的话,摇摇头:“三爷这回也不知道去哪了,底下伙计把长沙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屁都没找着。” 看着潘子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吴邪心里更凉了半截。 连潘子都不知道,那就说明这老狐狸是有意要躲着所有人。 “眼下,堂口还有一些账等着查,不过三爷的威信还在,我暂时能压得住。”潘子安慰吴邪,“没事的,三爷那人本事大,过一阵子估计就回来了。” 吴邪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心说这老狐狸要是真能老老实实回来就好了,每次出门都一声不吭的。 “小三爷,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先在这坐坐,喝口水。”潘子给吴邪倒茶。 吴邪点点头,接过茶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一个光头且油光满面的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潘子打眼一看,显然发现是认识的人,一下子迎了上去。 两人简短交流了两句,潘子的表情就带上了疑惑。 吴邪假装喝水,一边悄悄竖着耳朵听,但那光头很快就转了过来,看到吴邪,马上就堆出了一副笑脸:“这位就是小三爷了吧?” “嗯,我是。”吴邪说。 “小三爷,介绍一下,这位是三爷三十年的合作伙伴了,姓楚,我们这都叫他楚哥。”潘子说,“楚哥,你刚刚说,三爷之前交代过你,定六个人的装备,出门淘土?” “对啊。”楚光头说,“老早就定了,出发的时间大概就是再过两周的样子,怎么,你们三爷没和你们说?” “没有。”潘子摇摇头,“六份装备,是点了盘口里哪六个人?” “堂口本家的伙计只有你一个。”楚光头对潘子说,“剩下的四个都是三爷自己去外头亲自夹的喇嘛,具体找了谁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有两位的出场相当高,这一趟他本来打算自己带队下,但是后来遇到了点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吴邪感觉自己的心里一紧。 总不可能临出门扭到腰了吧…… “这个斗不止他一个筷子头要下,为了不让别人抢先,他得想点办法拿到先机。”楚光头转身面朝吴邪,说,“不过,也没那么容易,三爷讲,对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所以如果他暂时回不来,他的那份装备,就留给小三爷你,代替他去。” “我?”吴邪茫然地眨了眨眼,在心里哎呀了一声,“等等……这个斗在什么地方?” “吉林,长白山,放心,上山的向导已经提前找好了。”楚光头说,“这次你们队伍里的其他人应该也都已经收到了风,小三爷,你只要点个头,过两周和潘子一块上车集合就行,到了地方,那边的所有需要的前期准备,我也都已经处理好了。” 吴邪听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楚光头……后勤能力真是相当的好。 不过,长白山。 在吴邪当下的所有记忆里,和长白山有关、值得三叔这样大动干戈一下的,就只有汪藏海和他的得意毕业作品云顶天宫了。 他三叔能托这个楚光头来传这个话,甚至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提前准备好,说明他已经计划了很久要去一趟这个地方,只是吴邪现在也不知道,三叔他去这个地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他还找了谁一起走这一趟。 这爬雪山的活,他估计是非走不可了,但斗里的事变数实在太多,有时候,比粽子和禁婆更可怕的是同行者的人心。 吴邪沉默了一下,说:“如果我要在队伍里再多塞进来一个人呢?” 楚光头看了看潘子,一时并没有表达意见。 “小三爷,你想找谁?”潘子扭头对吴邪说,“你尽管找,多出来的装备物资这些,我们堂口可以直接报销。” “行,那你们等等我,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吴邪说,和楚光头互相点头致意了一下,去屋外给张意澜打电话了。 其实他也不是想总麻烦她……但是现在,他一想到要在一个陌生的队伍里跟着陌生的人下斗,再想起之前在秦岭的经历,总觉得有些心有戚戚。 他拨了张意澜的电话,意外的,对面接的很快。 “是我。”吴邪在张意澜出声之前就压低了声音,“我现在想再夹一次你的喇嘛,大概是在两周后出发,来吗?” “两周后?”张意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吴邪猜她应该是在吃东西,“不赶巧了,那时间我接了别的活。” 嘶……别的活。 吴邪在心里直跳脚,心说到底是什么神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恰恰好截他的胡。 “钱……我一样给你双倍,怎么样?”吴邪试图挽留。 “不是钱的问题,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不能坏了口碑。”张意澜的话语里还带上了点笑意,“下次见,吴老板。” “……” 吴邪一点都不好意思再多缠缠她,只能看着电话干瞪眼。 还下次见呢!!!吴邪在心里哼哼唧唧,在嘴巴里倒腾烤栗子一样把张意澜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酸的要死。 怎么见?他可马上要去爬大雪山了! —— 真没办法,吴邪头一次感到了一点淡淡的忧伤。 接下来直到出发前的时间,他基本上就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度过的。 潘子忙着在长沙盘口里调兵遣将,而吴邪则逛遍了堂口里三叔过去喜欢呆的地方,想从中找出点三叔留下的暗语或者提示,但这老狐狸反侦察能力太强,还真没让他找到什么新鲜东西,他想着找胖子聊聊,胖子说他最近接一大活,估计忙的要死,让吴邪自己玩去。 找黑瞎子,对方接起电话第一句就是“我现在很忙啊,陪聊五百块一分钟。” 吴邪怒,砍了二百五,开口问他知不知道小哥在哪,以及小哥的联系方式。 黑瞎子说:“哑巴这人不用电子设备,找他纯靠随缘,没有联系方式,但我知道他最近接了个活,不过人在哪,我一下还真说不好。” 得,全都有事忙。 —— 到了出发的那天,长沙火车站里那叫一个热闹。 虽然春运还没正式开始,但火车站永远都是这副要把人挤成相片的德行。 吴邪背着登山包,手里捏着票,和潘子一块在一群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群里艰难地蠕动。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和潘子分开找车厢。 吴邪费劲巴拉找到了他那个软卧包厢,他一拉开门,就看见右侧下铺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正端着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热气把整个包厢都熏得全是红烧牛肉味。 她把腿盘在铺位上,正在专心致志地挑面里的脱水蔬菜,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吃面吗?” 张意澜。 “你怎么在这?不是说有活吗?”吴邪感觉自己和坐过山车似的要蹦起来了,看着她那副“我是来火车上野餐”的架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对啊。”张意澜说,“这不是来当打工仔了吗,吴老板。” 吴邪哒哒哒进来把包往上铺一扔,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没好气地说:“不用叫老板了,我也是来打工的,我们两个彼此彼此吧。” “那不一样。”张意澜平静道。 “哪不一样?”吴邪道。 “你是关系户啊。”张意澜说。 嘶…… 她一说关系户,吴邪当即明白,他三叔那老狐狸提前夹了张意澜的喇嘛。 这一趟,他和张意澜算是赶上了。 “得得得……原来我们两个是同一趟……我又是蒙在鼓里的那个……”吴邪坐到张意澜对面,顺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泡面,给自己倒热水了。 列车发出况且况且的巨响,缓缓驶离了站台,窗外的长沙城在灰暗的雾霭中逐渐后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 这时候,包厢的门再次被拉开。 吴邪下意识地以为是乘务员来换票,刚想把票掏出来,结果一抬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傻在了那里。 门口站着个大胖子,里面穿着件抓绒衣,外头罩着皮夹克,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那体型圆润的,几乎要把整个包厢门都给堵死了。 他满头大汗,脸上挂着那种吴邪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笑容,还没进门,那大嗓门就已经先轰了进来: “哎哟喂!我在火车上找半天找不着地儿呢,天真你和我一个包厢呀?得嘞,胖爷我这回算是那什么……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吴邪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胖子竟然也在这…… 所以胖子之前说的接的那个活,也是三叔的这个。 胖子也没管吴邪那副见鬼的表情,直接把那两个编织袋往地上一扔,那是真的沉,震得地板都颤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往走廊招手:“小哥——小哥——小哥——看这边!这边!找着了!” 张意澜也看过去。 一个穿着深色帽衫的身影就已经像只猫一样出现了,张起灵背着的刀站在胖子身后,但因为胖子的体型和他的编织袋暂时堵住了去路,他就只安静地探出脑袋,和张意澜、吴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张意澜心说可算找着族长了,年夜饭大戏有望。 “全是熟人啊。”吴邪嘀咕着,俨然成为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胖子把那两个死沉的编织袋往床底下一塞,过来一屁股挤在了吴邪旁边,坐实了位置。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正端着泡面一脸淡定的张意澜:“张大师也在,我就说这趟没跑了,这一看到你,我这心里头那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怎么样,最近生意兴隆啊?有没有打算给胖爷我也算一卦,看看这趟能不能摸个大的?” “生意还行。”张意澜说,“算卦的事不急。” 说着,她也给了胖子和跟进来的小哥一人一桶泡面。 “哎呦……好好好,不急不急,这一路也差点给我冻死了,刚好吃口热的,我和你说啊张大师,我来的时候夜观天象,就感觉这一趟非同小可……”胖子一抹嘴,笑的和花似的,话头就像砰砰砰的机关枪一样倒了出来。 张起灵坐在张意澜旁边,把泡面桶放在腿上,低头拆着泡面包装。 吴邪看着这一屋子的“牛鬼蛇神”,这一火车皮拉的,全是当初在那些斗里出生入死过的熟面孔,简直就是倒斗界的春晚分会场。 他来之前还在心里做了一套预设,碰到不熟的人一起下斗该怎么相处,毕竟他不是三叔,下斗的经验也不够,菜鸡一只,起码先装一装不要太早暴露真实水平,不然到时候真坏菜。 但是嘛……眼下这几位,都是老熟人中的老熟人了,他是什么水平,这些人是一清二楚。 挺好。 吴邪心想,三叔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没人性。 吃面吃一半,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给张意澜分了一半,又往吴邪手里塞了一把,给小哥的时候,对面摇了摇头,他才收回手边嗑瓜子边感慨:“天真小同志,你瞅瞅咱们这组合,那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么?” “可别讲的这么夸张。”吴邪说,“能平安出来都谢天谢地了。” “我们要平安出来,明器肯定也要跟着我们平安出来啊。” 胖子说,“我们要去的那地方,就是上次在汪藏海那个小气鬼那看见的那个云顶天宫,我去查了一下,这斗,可是汪藏海那老小子当俘虏的时候,给当时的西夏皇帝修的皇陵,里面宝贝肯定不少。” 胖子正要大谈特谈一番,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两下笃笃的敲门声。 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打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了在场的人。 “小三爷,张小姐,老爷子请二位过去一叙。” 张意澜心说怎么还有她的事,就侧头看过去,这时候,吴邪问:“哪个老爷子?” 那个年轻伙计说:“陈皮阿四。” 第210章 四阿公 陈皮阿四???? 张意澜慢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吴邪也跟着迅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找我们这两位有什么事啊?”胖子问那个在外面等着的伙计,那伙计摇摇头,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嘿哟,一把年纪了还和人打哑谜呢。”胖子道,“算我和小哥一个,我们四个人也一块去问候问候?” “不。”那伙计说,“老爷子只要他们两个去。” “忒神秘了,不去就不去。”胖子在一边哼哼。 吴邪失笑,对着屋里的胖子说:“你先歇着吧,我和她一块去会会正主。”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哈。”胖子说,“我们张大师在,铁定不能让你被欺负了。” “啧,我看着有那么好欺负吗?”吴邪笑骂。 张意澜和吴邪跟着那伙计穿过几节晃晃悠悠的车厢,来到了另一个包厢前。 拉开门,张意澜往里看了看,这里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外面车厢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老人气定神闲地坐在下铺,他戴着一副墨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浑身的气场,像是一块千年的顽石,透着股阴冷硬气。 张意澜不着边际地想,陈皮好像就比她上一回见他的时候老了一点点,而且精神头还是特别好的。 见到门口这两个人,陈皮阿四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明明是瞎的,但却似乎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目光。 张意澜感觉到,身边吴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索性就率先迈步进了包厢。 陈皮没看她,反而问起吴邪来:“你就是吴老三的大侄子?” 吴邪点头,但想起来他看不见,于是又说:“是,晚辈吴邪。” 陈皮转了转手腕,核桃在他手里咔咔作响:“行,你们坐吧。” 张意澜和吴邪坐到了陈皮对面。 吴邪硬着头皮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四阿公,真没想到这趟是您老人家亲自压阵。” 陈皮阿四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听着让人骨头缝里发寒:“吴老三那个滑头,事先约好了和我一块进山,现在自己躲清静,把你推出来顶缸,他也不怕这长白山的风雪太大,把你这根独苗给折了。” 他虽然戴着墨镜,但吴邪总感觉那后面空洞的眼眶似乎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毒蛇吐信一样。 陈皮接着说:“这趟夹喇嘛,规矩是我和你三叔定下的,现在他不露面,把你扔过来,怎么,你是觉得你能代表吴家,还是觉得你能替他做主?” 这话问得刁钻,吴邪知道这时候决不能露怯,要是被这老瞎子看扁了,这一路上他就只能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四阿公言重了。”吴邪冷静道,“三叔既然把位置留给我,就是信得过我,至于做主不做主,咱们还没进山,现在谈这个太早。我虽然年轻,但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再说了……” 吴邪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他那双盘着核桃的手,“您老人家既然肯出山,想必也是很看重斗里的东西,咱们现在的目的一样,多一个人多份胜算,您说是吧?” 陈皮阿四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虽然看不见眼神,但吴邪能感觉到那种仿佛实质般的杀气瞬间笼罩了过来,又在下一秒消散无踪。 “有点意思。”他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油嘴滑舌像你爷爷,不过小子,这云顶天宫可不是你家后花园。到时候别尿了裤子,还得让老头子来给你擦屁股。” “那就不劳四阿公费心了。”吴邪说,手心里全是汗,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种看似淡定的微笑,“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就不打扰您老休息了。到了地头,咱们再细聊。” 陈皮只是扬了扬头,示意吴邪出去。 “走吧。”吴邪对张意澜说。 “嗯。”张意澜应了一下。 但马上,陈皮出声截住了吴邪:“你走就行了,我没说让她走。” 吴邪一愣,马上转过头去:“四阿公,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听的吗?” “小子。”陈皮冷笑,“你不能听的东西多了去了,出去,她留下。” 张意澜看吴邪被这句话气的吹胡子瞪眼,还在原地没动,就顺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 吴邪长出一口气,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就转头走了。 张意澜这才重新坐好。 陈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口叫了一句:“叶成,茶。” 外面带他们来的那个伙计应了一声,还真的变戏法一样拿了一套茶具出来给张意澜倒茶。 这出行配置还挺高级的嘛。 张意澜捧着茶杯想。 她看着对面的陈皮,见他把手里盘的核桃收了起来,但表情依旧是冷冷的。 “这次去云顶天宫,你想要拿什么?”陈皮问她。 “要到了才知道,不一定是拿东西。”张意澜说。 任务目标嘛,就是得找到对应地点或者npc领任务才行。 “好。”陈皮点了点头,过了一阵才说,“老八很久以前说,有一句话留给你。” 老八? 张意澜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八,应该是指老九门的齐铁嘴。 “什么话?”她问,“他现在还好吗?” 陈皮笑了笑:“不知道,应该死了吧。” “他叫你,不要进那扇门。”陈皮说,“这句话是他好几年前来信和我讲的,说让我见到你的时候告诉你,不过,我不知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门。” 张意澜暂时懵了一下。 不要进那扇门。 什么门呢? 张意澜还是轻声道:“多谢。” “看你是一路人而已。”陈皮说,“好了,你回去吧,吴家那小子还在外面等你吧?” 张意澜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张红枣。”陈皮突然喊了她一声。 张意澜顿住了。 “没事。”陈皮说,“去吧。” 门关上了,但陈皮的听力很好,听见外面吴家那个小子正问她到底在里面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呢? 陈皮想。 他又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了。 —— 原本走出包厢的那一刻,吴邪还长出了一口气,心说这老家伙果然不好对付,三叔这是把他往虎口里送,等张意澜真在里面和陈皮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想东想西了。 论身手,他不知道陈皮阿四的深浅,但是张意澜肯定不会吃亏的,论嘴皮子,张意澜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噎死那老头估计也是绰绰有余。 等那个叫叶成的伙计把茶送进去的时候,他心里的不可置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个臭老头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啊??? 他进去一口水都没喝全和他打机锋讲些有的没的了,张意澜进去当即就把茶水给妥妥帖帖倒上,用的还是相当好的茶,这是见人下菜碟也不能这么明显吧? 他要对张意澜干嘛???老头看上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吴邪真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后悔没让胖子和小哥一块来,到时候三个门神往门外一杵,看他怎么办。 门外,叶成和另一个陈皮的伙计郎风,失语地看着都快扒到门上去了的吴邪。 “小三爷。”叶成说,“里面在聊事,别靠的太近。” “你们老头子私底下道德品质怎么样?”吴邪严肃地问。 叶成和郎风面对面看了一眼。 道德品质? 陈皮? 郎风很想说一句,老爷子道上的风评和他私底下作风真是完全一样的,道德这个东西对于老爷子来说就是纯纯打屁的玩意儿。 但是吧,老爷子虽然看不见,但耳力那是相当好,他不能这样当着面蛐蛐自己上司,只能在一边装作没听见吴邪问话。 叶成看他不说话,也就闭嘴了。 吴邪刚想说两句什么,张意澜就推门出来了。 “什么道德品质?”她问。 “我们在讨论以前的学习成绩。”吴邪随口胡诌,看着张意澜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心里一松,当即回答,“走吧走吧,再不回去胖子要等急了。” 听到吴邪的话,里面的陈皮阿四轻轻嗤笑了一声,吴邪没理他。 “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吴邪期期艾艾问,“我怎么感觉你们好像认识啊?” “他问我要进去拿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啊。”张意澜边走边说,声音放轻了,“至于认识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几十年前,吴邪就默认可能是长辈之间的事了。 回到包厢,推开门,吴邪在肚子里打好的应付胖子的腹稿,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堵在了嗓子眼。 只见胖子盘着腿,里面抓绒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一肚子的肥膘,正龇牙咧嘴地盯着手里的扑克牌,脸上的表情相当凝重。 而他对面,张起灵也盘腿坐着,表情很淡,手里捏着几张牌,看着倒是气定神闲。 吴邪等张意澜进门之后,反手关上门,把外面走廊里那股子寒气隔绝开来。 他一屁股挤到胖子身边,把他手里那几张牌给按下去了:“这是什么阵仗?小哥还陪你玩牌呢。” 胖子一看吴邪回来,立马把牌往被子上一扔,抓起一把瓜子就开始嚷嚷:“嘿,天真,你这就没劲了啊。小哥怎么就不能陪我玩牌了,你是不知道,刚才我连输三把,这一把眼看着就要翻盘了,全让你给搅和了。再说了,这叫放松心情,懂不懂?你看小哥都玩得津津有味的。” 张意澜于是看了一眼小哥,只见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视线移开了,把手里的牌放了下去。 “哎哎哎,你们刚刚去和那老头说什么呢?”胖子凑过来好奇地问。 吴邪就把他和陈皮的对话给胖子复述了一遍。 “嗨,这老头,他也是不服老。”胖子听完之后说,一点点把牌重新摞好,“小天真同志,你要知道,人最怕的,就是不服老,急流勇退,那是需要智慧和勇气的。” “你倒是看得开。”吴邪看着胖子那一副云淡风轻样儿,又说,“这可不只是服不服老的问题,陈皮阿四那种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妖精。他那双眼睛虽然废了,但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那种狠劲儿,可不是光凭‘不服老’三个字就能概括的。” 胖子吧唧了两下嘴,把手里那捧瓜子壳倒进塑料袋里:“你这话……也在理,胖爷我在北京虽然也没少跟那些老帮菜打交道,但这种九十多岁还能出来夹喇嘛的,少见那也是真的少见。这就跟那千年的王八似的,不仅壳硬,咬人还疼。咱们这次跟他搭伙,那就得时刻提防着被他当那什么……垫脚石给用了。” 吴邪也往嘴里塞了颗瓜子:“而且最麻烦的是,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三叔到底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万一这就是个连环套,咱们几个就是那套里的饵,你别看他现在还算客客气气的,真要有利益冲突,他下手绝对比那些粽子还要狠。” 陈皮阿四从前在道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光辉事迹”,那真是数都数不清了,听说在他手里,伙计相当于下墓的耗材,他会提前和找好的伙计说清楚下墓的风险,但是在墓里,他也根本不会管别人死或者不死,活着是伙计自己的能耐,他不负责擦屁股。 因此,大部分跟着他的,也都是亡命徒。 “不过话又说回来,”胖子突然一拍大腿,“咱们也不是吃素的,我就不信这老瞎子还能翻出天去,他要是真敢动歪心思,胖爷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直接给他拍死在沙滩上,你说你是吧,张大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意澜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说,“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得到时候再接招了,那之前……先好好修整一下吧。” 她的脑海里,还在想着那句话。 不要进那扇门。 张意澜看了看窗外,此时列车已经完全进入了北方的地界。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脏旧的抹布,时不时有雪花拍打在车窗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被风扯碎。 那种压抑的灰白色调,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灰。 第211章 火车站 张意澜猫在角落里闭眼睡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车厢里还是挺暖和的,玻璃窗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把外面的世界封得严严实实。 吴邪也睡醒了,伸手用手指在玻璃上抹开一块,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荒原,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能照亮漫天的飞雪。 那雪大得吓人,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掉。 吴邪转过头去,胖子的呼噜声震得上下铺都在抖,跟闷油瓶那种安静得像死人一样的睡姿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看着张意澜,张意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安静地回看了他。 “快到地方了。”吴邪朝她做口型,“不再休息一下吗?” 张意澜摇了摇头,指了指胖子。 呼噜声太大了实在是有点吵哈…… 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小哥也慢慢坐了起来,微妙地看了胖子一眼。 “得。”吴邪看了看现场唯一一个睡眠质量良好的胖子,“咱仨都是受害者啊。” 列车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站——敦化。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胖子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擦了把口水,顺手就去摸他的装备包。 张起灵的动作更快,还没等车停稳,就已经背好了那个长条包,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 张意澜的东西依旧不多,提着包往外走,吴邪也赶紧爬起来收拾东西,这地方已经很冷了,车厢里有暖气感觉不到,这一开门估计能把人冻成冰棍。 张意澜看着吴邪和胖子把最厚的羽绒服裹上,又把那条羊绒围巾缠了两圈,恨不得把眼睛都蒙上。 “不是,小哥,你和张大师怎么都穿这么少?”胖子从他包里扯出来两件大号的加绒冲锋衣,往张起灵和张意澜身上裹,“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乱来啊,这里的气温可不是开玩笑的,穿上穿上都穿上。” 张意澜和张起灵被迫套上了保暖的衣裳,四目相对,都从对面的眼神里看出了无奈。 刚一下车,一股凌厉的寒风就扑面而来,那风硬得像墙,撞在脸上生疼。 吴邪出门的一瞬间就被冻得一个激灵,刚才那点睡意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站台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的积雪被踩得脏污不堪,混杂着煤渣和泥土,到处都是裹得像熊一样的旅客,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胖子一边哆嗦一边骂:“这也太冷了!胖爷我的膘都不抗冻了,感觉这风能直接吹进骨头缝里去。” 胖子一扭头看小哥,小哥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好像这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小哥站在风口里,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皱了皱眉。 “小哥,看什么呢?”胖子凑到张起灵身边去。 吴邪这时候看了一眼张意澜,她虽然也裹得严实,但那张脸露在外面,被冻得有点发白,正盯着不远处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摊贩,那样子估计是……饿了? “你想吃?”吴邪凑到她身边去。 “不是特别想。”张意澜说。 “那你在看什么?”吴邪问。 张意澜戳了戳吴邪,示意他往卖烤红薯的摊贩身后看。 吴邪一打眼,看见了两个穿着警服的雷子,当即吓了一个激灵。 “小三爷,张大师。”潘子这时候从身后找了上来,低声说,“注意一点……这里有便衣,正在找人呢。” “妈呀……”胖子明显也看见了,马上凑过来说,“那我们这不得赶紧跑……快快快……” 胖子把包往上提了提,正准备扭头走的时候,几个人劈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大喊:“就是他!!!在那呢!!!” 张意澜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一看,见刚刚那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手里竟然还扣着一个人——楚光头。 不是,这也太快了,就几天不见怎么一下子就被逮住了。 这时候,潘子大骂一声,拽着吴邪扭头就钻进了人群当中,后面一排便衣当即一下冲了过来,喊着:“站住!” 张意澜迈步也准备跑路的时候,发觉自己左手右手都被拽住了。 她扭头一看,左边是小哥,右边是……陈皮。 “放手。”张起灵拽着张意澜,眼神相当不善地看着陈皮。 “哼。”陈皮哼了一声,抓的更紧了,“这都能把雷子惹过来,吴老三做事还真是像个漏斗,跟我走。” 陈皮另一手成爪,张意澜看着铁弹子一下从他手里一颗颗飞了出去,候车室大厅头顶上的日光灯一排排地被他打碎,光线当时就暗了下去,然后越来越暗,周围不明所以的旅客都吓了一跳,场面一下子开始混乱起来。 “赶紧。”陈皮松手推了张意澜一把,张意澜另一手拉着张起灵,被夹在朝出口涌去的大片人群中一起带了出去。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在人群的掩护下跑出了火车站,张意澜和张起灵找了半天才找到胖子和吴邪,这两人正在拉潘子和陈皮阿四的架。 估摸着陈皮应该在潘子面前说了几句吴叁省的不是,把潘子给惹恼了。 “你们几个这脑子,该怎么和我们进雪山?”陈皮一个正眼都没给潘子,“看样子,吴叁省比我还更糊涂。” “这不关我们的事!”胖子骂,“这最多就算三爷他眼睛有问题,看错了人,那个死光头也是,被抓了说反水就反水,真是要死。” 胖子张嘴还要骂更难听的,吴邪当即就上去拦他,不然潘子到时候连胖子一块打了。 张意澜和张起灵则在一边默默地站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听着他们吵。 “那个……族长啊。”张意澜往张起灵的方向歪了歪头。 “嗯。”他出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过年那几天有没有时间呢?”张意澜问。 “怎么?”张起灵侧头看她。 “家里年夜饭……想请你去一趟……”张意澜说,“没别的,就是吃顿饭。” “和张意延?”他问。 “应该不止……”张意澜说,“还有张海客,呃,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带别人来。” 小哥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有时间。”他说,又补充了一句,“我……尽量。” “好好好。”张意澜点头,“那你有没有电话号一类的联系方式?”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忘记了。” 忘记了。 嗯,那看来是有的,至少曾经有。 “那下回我送你一个电话顺便再给你开张卡?”张意澜问。 “好。”张起灵点点头。 “那你可不能丢了。”张意澜随口调侃道。 然后,胖子注意到了这边,眼刀当即嗖嗖嗖扎了过来,张意澜和张起灵立马同时抬头看天。 “小哥,张大师,你们两个在这嘀嘀咕咕讲什么小话呢?”胖子叉腰绕过来,“胖爷我和小天真同志在一边为了团队冲锋陷阵,你们两个不积极分子竟然舍得无视我们?” “就是,你们说什么呢?”吴邪说,“我们这边的接应都是楚光头定的,现在他被抓了,不知道对预定好的东西有什么影响。” “这样。”一边的陈皮开口了,“你们带上装备,可以跟我一路走,但是,路上的事情都得听我的。” “包括你。”他的目光落在张意澜身上。 场面一下子有点冷了。 但是在这个场景里,张意澜其实很想说——她在别人印象里难道真的有这么不听人话吗? 第212章 新刀get 沉默了两秒之后,张意澜高冷地没吭声。 “哼。”陈皮见她不答话,也不多说了,哼了一声,两手一甩,转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后面的人说,“还不快跟上来?” 于是一群人又乌泱乌泱地跟在了这个小老头身后。 吴邪和胖子都用一种“让你受委屈了”的神情看着张意澜。 “他明摆着就是针对张大师。”胖子小声愤愤道,“嫉妒张大师年轻。” “到时候进了山,我们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吴邪也小声说,“他再怎么想针对张意澜,我们人也不少,他赢不到好处。” “嗯。”胖子煞有介事拍了拍吴邪和张起灵的肩膀,“张大师的安危我们三个义不容辞。” 在一边听的张意澜:阿巴阿巴阿巴…… 陈皮阿四的人已经开着接驳车在外面接应了,虽然吴邪心里其实不怎么想和那个老头一块,但也没办法。 到了地方,一辆大巴车停在路边,车窗上结满了霜。接人的伙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陈皮一出来,赶紧迎上来,脸都被冻紫了。 “老爷子,这边。” 张意澜和吴邪帮胖子把行李扔进大巴车的肚子里,然后跟着一块钻进车厢。 车里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一股子陈年的烟味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胖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瘫着,还在那儿抱怨这待遇不行。 车子发动起来,吭哧吭哧地在雪地上爬行,往二道白河走。 这路况极差,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吴邪看着外面,心说这个季节进山,也不知道当时是三叔太自信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意澜,她手里居然真的捧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正一边剥皮一边小口咬着,那种甜腻的香气在冷冰冰的车厢里飘散开来,竟然盖过了那股难闻的汽油味。 “哪来的?”吴邪问。 “小哥给的。”张意澜答。 吴邪一脸惊奇地看着一边闭眼坐在角落里的张起灵,他怎么没留意到小哥还去买了烤地瓜。 “哎呦这香的,张大师张大师,给我也来一口。”胖子厚着脸皮凑过去,伸手掰了一小块。 这家伙倒是从不拿自己当外人。 吴邪看着他们在那儿分赃,张起灵这个闷油瓶子依旧闭着眼坐在角落里,像尊不会被任何事物打扰的雕像。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边的灯光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暗。 “到了。”开车的伙计喊了一嗓子。 车子慢慢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招待所门口,梁上挂着的灯泡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张意澜下车去拿包,深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肺叶都要被冻住了。 【这地方没暖气真是要冻死了……】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是大白还挺喜欢的。】小黑说。 大白。 张意澜反问:【蛇也跟着过来了???】 【对啊。】小黑说,【跟着你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嘛,它现在高兴的很。】 【行吧……你把它喂饱了叫它好好呆着哈。】张意澜说,【千万别出来哦。】 * 进招待所,这一夜睡得不算安稳,那种老式招待所的暖气片总是发出像病人喘气一样的怪声,加上窗户缝里一个劲儿往里钻的冷风,让人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趴在床头吹气。 早起的时候,吴邪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落枕了,脖子僵得像根冻硬的油条。 招待所楼下的院子里,早就热闹得不行。 陈皮阿四那边的效率高得吓人,天还没亮透,那帮人就已经把装备都码得整整齐齐。吴邪揉着脖子下楼,看见院子里停着一溜儿马爬犁,那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瞬间结成霜雾,看着就觉得冷。 这里得介绍一下陈皮阿四带的那三个伙计。 领头的那个外号叫华和尚,是个光头,脑袋上盘着一圈很吓人的疤,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挠过,戴着副厚底眼镜,一脸的阴沉相,正拿着张单子在点货。另外两个,一个壮得像头熊的是郎风,不怎么爱说话,那眼神直愣愣的;还有一个精瘦的小个子伙计叫叶成,在那儿忙前忙后地给马喂料,手脚倒是麻利。 “哟,几位爷起得够早啊。”胖子打着哈欠走出来,裹了件军大衣,他看了一眼正在往爬犁上搬箱子的郎风,嘴里啧了一声,“这装备够硬的啊,看来四阿公是打算把半个长白山都给炸了?” 郎风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继续干活。 华和尚倒是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胖爷说笑了,咱们这是替老板办事,东西备足点,免得进了山抓瞎。” “嗨呀,咱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胖子一拍肚子,又转头去找张意澜,“张大师——张大师——” 张意澜正端着杯子准备去倒热水,循声望过去:“怎么?” 胖子拉着还在揉脖子的吴邪一块凑了过去:“之前说好的,这次出发之前也得算算,拿个吉兆。” “那要是不是吉兆,你难道就不走了?”吴邪问。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小天真同志。”胖子说,“懂不懂避谶啊,我说吉就肯定吉,大吉。” “行行行,你最吉。”吴邪摆了摆手。 这时候,一个穿着羊皮袄的中年人搓着手走了过来。 这人自我介绍叫顺子,长得一脸风霜,但看着挺老实,也是陈皮那边临时找来上山的向导,是当地的朝鲜族,还是位退伍的军人。 “几位老板,都准备好了吗?我们得出发了,这天头看着还行,但山里的脸那是说变就变,咱们得赶早。” 顺子的口音很重,带着股地道的东北味。 “走吧。”刚才还不知道在哪的张起灵冒了出来,对张意澜那边几个道,“还有。” 他把一把短刀扔给了张意澜。 张意澜一手接过,打开刀鞘一看,发觉这把短刀的材质似乎不一般。 “哎呦乖乖,这刀和小哥那黑金古刀的材质一样啊,乌金陨铁,看不出来,小哥还有这手笔呢。”胖子一下子把顺子挤到了一边去,“好东西啊张大师。” 刀确实不错,比她那个菜刀好使一点。 张意澜看向张起灵:“借我用?” 他摇摇头说:“送你。” 第213章 白毛风 吴邪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张意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哥在面对张意澜的时候总是会柔和很多。 “嗨哟——小哥,你还带了什么防身的宝贝不?也借我来使使啊——”胖子一下粘到了小哥身边,绕着他晃来晃去。 “走了。”张起灵摇了摇头,背着刀率先往外走。 “行行行——等我拿点早饭!哎天真你和张大师赶紧跟上啊!”胖子去拿招待所的饼子,一边往怀里塞一边招呼吴邪和张意澜。 “真是,等会上爬犁了你还能吃东西吗。”吴邪笑骂。 “不管,有就先带上。”胖子说,顺手也给吴邪怀里塞了两个。 外头,陈皮阿四被华和尚搀扶着上了爬犁,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戴着墨镜,往那儿一坐就不动了,从吴邪的视角看,他现在跟个活死人似的。 等各人都坐好了位置,队伍很快就出发了。 这次他们走的明显不是平常的道路,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景色迅速荒凉起来。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马爬犁在雪地上滑行的声音很特别,沙沙的,伴随着马蹄踩碎冰壳的脆响。 过了一阵,张意澜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极度的白和极度的静当中,旁边全是没膝深的积雪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落叶松林。 吴邪坐在她旁边,把围巾拉得只剩两个眼睛露在外面。 更远的胖子本来还想跟前面的华和尚套套近乎,结果被冷风灌了两口,也老实闭上了嘴。 倒是顺子在前面赶车,嗓门大得惊人,时不时还哼两句听不懂的调子。 行进到中午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原本还能看见的太阳瞬间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风也变大了,卷着地上的雪粉漫天乱飞,能见度一下子降到了几十米。 “不太对劲啊。”顺子停住了马,看了看天色,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云彩走得太急,搞不好要起白毛风。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林场哨站,不然这就得露宿野地了。” 胖子当即嘴快接了一句:“这还没正式进山呢,要是就被风雪给拍在这儿,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此话一出,胖子当即收获前排华和尚等人的瞪视。 胖子一下子举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哈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吴邪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张意澜,她一直缩在皮大衣里,这会儿正把手伸出来接了一片雪花,那神情看着完全不像是来逃命的,倒像是来采风的。 “你说,风等会会不会很大?”吴邪说了句,又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没话找话一样,“这天要是真变了,咱们这几辆破爬犁可挡不住。” “没事。”张意澜揣着袖子安慰他说,“爬雪山在心里祈祷一下神山保佑就行。” “得,您这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吴邪把手缩回袖子里,吸了吸鼻子,“咱们这队伍里,一个是职业失踪人口,一个是倒斗界的泥石流,再加上陈皮阿四那尊活阎王,神山要是真有灵,估计看见咱们这配置都得头疼,别说保佑了,没直接给咱们来个雪崩埋了就算是给面子。” 张意澜猜测这个职业失踪人口说的是小哥,泥石流应该是胖子,于是就顺口问:“那我和你呢?” “我和你……我和你……”吴邪噎了半天。 小哥的眼神凉凉地飘了过来。 胖子在一旁本来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听见吴邪的话也忍不住从领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张脸被风吹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跟贴了狗皮膏药似的。 “哎我说天真,你这张嘴能不能盼点好?胖爷我这叫福将,镇得住场面,什么泥石流不泥石流的,顶多也就叫……倒斗界肥王子,至于你和张大师嘛……我看看给你们起个……”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着雪粉直接灌进了他嘴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那张大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张意澜瞄见,小哥很浅地笑了笑。 前面的顺子根本没空听后面的人扯淡,他手里的鞭子挥得啪啪响,那匹本来还算温顺的老马这时候也显出了躁动,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急促。 “坐稳了!前头那段路风口大,咱们得冲过去!要是被白毛风裹住,别说神山,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咱们!”顺子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 马爬犁猛地加速,那种失重感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往嗓子眼里撞。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原本还能看清轮廓的落叶松林此刻只剩下一片急速后退的黑影。 马拉爬犁上的人也顾不上再去调侃什么封建迷信了,死死抓着爬犁边缘的扶手。 吴邪的手指头被冻得发僵,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陈皮阿四,那老头依旧稳得像块石头,华和尚在他旁边拿着个酒壶,时不时递过去让他抿一口。 这帮人果然是狠角色,哪怕是在这种像是要把人活埋了的风雪里,也没见他们露出半点慌乱,甚至连那个叫郎风的大块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绑在爬犁上的绳索。 “哎呦!我们这是要去西天取经啊!”胖子吼了一嗓子,试图用音量来对抗耳边的风声,“咱们还得走多久?胖爷我的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他一边喊一边把那件军大衣裹得更紧,整个人都快缩成球了,只留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 那模样要是搁在平时吴邪肯定得笑出声,但现在吴邪也没什么心情,只觉得这漫天的风雪像是要把人的那点生气一点点抽干。 张起灵始终保持着摁住马拉爬犁上物资的姿势,有那么一瞬间,吴邪看到他微微抬起头,视线投向了侧前方的一片密林,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但还没等吴邪仔细看,一阵狂风夹着雪尘扑过来,瞬间就把视线给糊住了。 “别回头!护住脸!”顺子在前头大喊。 这时候风势已经大到了离谱的程度,地上的积雪被卷起来,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旋涡,在林间胡乱冲撞。 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毛风,天和地被彻底搅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明明坐着马拉爬犁却像是坐在一条狂暴海上漂的破船上。 爬犁突然剧烈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硬东西,整个车身猛地往旁边一歪,差点侧翻过去。 胖子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还是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绳子才稳住。 “顺子!你这驾照是不是买的?咱这是越野拉力赛啊?”他被甩了一脸的雪,雪花冻在了眉毛上,看着滑稽又可怜。 “骑马哪用驾照——”顺子的声音在风声里撕心裂肺地传过来。 第214章 蛇影 顺子根本没理会胖子的抱怨,他死死拉着缰绳,嘴里吆喝着旁人听不懂的号子,极力稳住受惊的马匹。 前面的路况变得更糟了,积雪下似乎藏着不少大石头,爬犁在上面磕得砰砰直响。 吴邪和胖子被颠得七荤八素,感觉胃里的早饭都要被摇匀了。 这种在极度寒冷和剧烈颠簸中双重煎熬的感觉,比下斗还要折磨人,至少下斗还能还手,这儿这老天爷要整你,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再坚持一下!翻过这个岗子应该就能看见林场了!”顺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也有点发紧。 显然这白毛风起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快,要是再晚个一时半刻,他们这几个人恐怕真得在这雪窝子里当冰雕。 吴邪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除了一片翻涌的白色,什么也看不见,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吴邪好像听见风声里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类似于铃声的动静。 那声音很飘,断断续续的,就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摇动那种挂在马脖子上的铜铃。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秦岭的铃铛,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在这种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这根本就是徒劳。 吴邪往前捅了捅胖子,大声问:“你听见没?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胖子正忙着跟灌进领子里的雪做斗争,这会儿也没心情跟吴邪讨论这些,扯着嗓子回道:“除了风声就是顺子的破锣嗓子,还能有什么动静?我说天真,你是不是被冻出幻觉了?这个时候可不兴这套啊,咱们还得留着命摸明器呢!” 吴邪又把视线转到了张意澜身上,她已经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衣服里了,吴邪连她的眼睛都看不见。 真是…… 他顺手帮张意澜把没裹好的地方理了一下。 吴邪没办法,只能把那丝疑虑压回肚子里。 也许真的是幻听,这种极度紧张和疲惫的状态下,人的感官确实容易出问题。 车队继续在风雪中艰难推进,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和这严酷的自然做拉锯战。 陈皮阿四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反应,这老头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压在最前面,虽然一言不发,但那种这就是小场面的气场,多少给了在场的其他人一点心里支撑——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报告。】小黑这时候和张意澜说。 【何事启奏?】张意澜问。 【大白想出来玩雪。】小黑说,【申请你的同意。】 【达咩哟——】张意澜说,【让它看看现在的场合合不合适呢。】 【它觉得相当合适。】小黑说,【它说它还可以把你们一块拉上山,以及马看起来……呃,好好吃。】 【那就不是马拉爬犁了那是蛇拉爬犁!!!】张意澜发出爆鸣,【你告诉它马不可以吃!】 【好的好的……】小黑唯唯诺诺,【一定一定……】 * 终于,就在吴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的时候,前面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那光亮在漫天的风雪中显得微弱,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烛,但在吴邪眼里,那简直比他三叔的还要亲切一点了。 “到了!前面就是岗哨班!”顺子大喊了一声,语气里明显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兴奋。 马匹似乎也知道能休息了,脚下的步子稍微轻快了一些。 终于死拖活拖拖到了地方,吴邪看着陈皮阿四那老头被华和尚搀着进了那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木屋,临进门前还没忘给后面的人心里添块堵。 “明天……”他说,“才是真正进山。” 这话听得吴邪直牙疼,合着刚才那差点被风吹成风干腊肉的经历,在这位九十岁老神仙眼里连热身都算不上? 吴邪抖了抖大衣领子里灌进去的一斤雪,正想跟着胖子进去暖和暖和,一回头却发现张意澜还蹲在那个避风的墙根底下没动窝。 这地方虽然是个岗哨班,但也就是几间用圆木垒起来的简易房,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看着像是随时会被这漫天的白毛风给压塌了。 顺子正招呼着那几个伙计卸货喂马,那几匹马估计也是累惨了,鼻子里喷出的气把那一块的雪地都给熏化了一点。周围是一片死寂的白,除了风声,就只剩下那些枯树枝在风里互相抽打的动静,听着跟鬼哭狼嚎似的。 张意澜就缩在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雪包。 她面前那只从不离身的罗盘正放在膝盖上,在这个距离看不太清,但看她那个专注的劲头,绝不是在发呆。 胖子本来一只脚都迈进门槛了,见状又把脑袋缩了回来,那张冻得跟紫薯似的脸上一脸的迷惑,鼻涕还在寒风里倔强地挂着:“我说,这外头零下三十多度,屋里那是炕头热乎着呢,张大师这是看出什么名堂了?这地方有什么讲究?” 吴邪也哆嗦着紧了两步凑过去,想劝她别在这儿cospy冰雕了,赶紧进屋整口热乎的别冻着了才是正经事。 “怎么了?”他问张意澜。 “没什么……”张意澜当即把罗盘收了起来。 吴邪一下子有点疑惑:“真没事?” “真没事……”张意澜有点没招了。 就在吴邪背后,一个像山一样高的、蛇的影子在风雪中影影绰绰地滑了过去。 【我发誓,它真的挺想出来帮你的。】小黑说,【你一直让它别出来,它以为你嫌弃它呢。】 第215章 不许乱说话 【其实也不是嫌弃……】张意澜说,【这蛇的个儿实在太大了……出来撒欢也行,得保证它不当白娘子啊,随机吓死一个许仙,这年头宠物犯罪主人要负责任的。】 【好了。】小黑说,【它保证一定乖乖的。】 吴邪看了看表情有点无奈的张意澜,还是小声问:“罗盘上看出什么来了?” “没事。”张意澜虽然有点心虚,但嘴上依旧坚定道,“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这番话听得吴邪眼角直抽抽。 吴邪心里明白,在她这儿,“没生命危险”和“全须全尾地回去”似乎是两个概念——毕竟在西沙的时候,她也说过大体没事,结果他们最后是被炸出海面的,差点成了第一批坐土飞机上天的倒斗界烈士。 胖子在旁边吸溜了一下鼻涕,那张被冻紫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得嘞,有您这句话,胖爷我这心里头就踏实多了。只要不是像上次那样要在海里跟禁婆跳贴面舞,这趟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认了。不过话说回来,您这卦象里有没有说,这汪老鬼给咱们留点什么见面礼没有?这也没生命危险了,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能顺两件明器回去给潘家园的老少爷们儿开开眼?” 这家伙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典型,这时候了还惦记着明器。 吴邪没好意思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心一放下去,又觉得这雪地实在太冷,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小哥也走了出来,但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张意澜的罗盘上停顿了片刻。 “几位老板!别在外头杵着了!再吹下去真要变冰棍了!”顺子的公鸭嗓从那破木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切。那扇挂着厚棉帘子的门被掀开一条缝,一股混着烟味和柴火味的暖气瞬间涌了出来,虽然难闻,但在这鬼天气里简直就是救命的仙气。 吴邪也顾不上再研究汪藏海的阴谋诡计了,伸手拉了一把还蹲在地上的张意澜:“行了,有什么‘震撼’咱们攒着劲儿明天再看,现在先保住這条小命要紧。赶紧进屋,我感觉我的脚指头都要离家出走了。”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间低矮的木屋。 屋子里烧着地炉子,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本来已经冻僵的皮肤开始发痒刺痛。 屋里挤满了人,那几个陈皮阿四的伙计正围着炉子烤火,手里捧着热水杯。 那个叫华和尚的光头看见人进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四周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起灵身上,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丝毫没有掩饰。 陈皮阿四依旧坐在最里面的炕头上,闭着眼睛,手里盘着那两颗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和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邪找了个角落卸下背包。 胖子早就一屁股挤到了炉子边上,把那一双冻得通红的大手伸到火苗上方,嘴里舒服得直哼哼:“哎哟我的亲娘诶,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我说天真,把你那包里的干粮拿出来点,我这肚子都开始唱空城计了。” 吴邪也没力气跟他斗嘴,而是把胖子要的东西从包里掏了出来,给张意澜和小哥也拿了一份。 炉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吴邪看了眼张意澜,她找了个离陈皮阿四他们最远的角落坐下,手里还是没离开那点热源。 只是那一瞬间,吴邪感觉刚才在那暴风雪里拿着罗盘和他说“没有生命危险”的张意澜似乎不见了,此时的她,脸上那一点点活泼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眼帘微垂,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这副模样吴邪太熟悉了。 当初在西沙海底面对禁婆的时候,在秦岭那个深渊底下准备跳瀑布的时候,她都是这副样子——专业、冷静,甚至带着点让人发憷的漠然。 这种无缝切换的本事,有时候真让吴邪怀疑她是不是也去进修过什么表演课程。 不得不说,看着她重新挂上这幅“大师”的面具,吴邪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在这帮老江湖面前,咱们确实得有点让人摸不透的底牌。 胖子嘴里嚼着干粮,腮帮子鼓得跟个仓鼠似的,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陈皮阿四那边瞟。 那边的气氛显然比这边要凝重得多。陈皮阿四虽然闭着眼,但那股阴恻恻的气场就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华和尚正拿着块布仔细擦拭着那副厚底眼镜,动作慢条斯理,郎风和叶成正在清点带上来的东西。 “哎,我说这干粮还真不正,跟那牛皮带似的。”胖子故意吧唧着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那边听见,“但这荒山野岭的,能有口嚼头就不错了。对了,刚才那位……” 他指了指张意澜,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冲着那边的郎风咧嘴一笑,试探了一下,“那是咱们的风水顾问,本事可大。” 胖子這是在在变相地给对面亮肌肉——告诉他们,咱们这儿也不是只带着俩愣头青就敢下斗的菜鸟团。 郎风没搭腔,只是把手里的干粮掰开,那一双手看着跟铁钳似的,满是老茧。倒是华和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重新戴上眼镜,那镜片上反着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风水?”华和尚冷笑了一声,“真到了那地界儿,花拳绣腿靠着个罗盘,也救不了命吧。” 這话里的火药味就有点冲了。 但这时候,华和尚突然哎呦大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嘴一下倒在地上抽搐。 吴邪和胖子都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只见郎风和叶成也没有去动华和尚,只是等华和尚自己抖着身子站起来,和陈皮弯腰道歉。 “老爷子,是我话多了。”华和尚捂着一边疼的直抽抽的脸,声音很含糊。 陈皮依旧没出声,华和尚就转过身去,给张意澜鞠躬道歉,说:“我有眼无珠,不识得泰山,您千万别见怪。” 直到张意澜抬眼看了陈皮一眼,陈皮才点点头,拿起一边的杯子喝水。 吴邪看见郎风拍了拍华和尚,华和尚一下子就瘫坐在了一边,他的嘴唇已经破了,血流了一手。 华和尚又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血沫里是一颗还带着牙根的断牙和一颗铁弹子。 “嘶……打得好……这老人家手怎么这么快……”吴邪在一边听见了胖子的小声嘀咕,“这一手功夫,可真了不得,对自己手下人也是真狠。” —— 那能不狠嘛……吴邪心想,这可是陈皮阿四。 他爷爷的笔记里曾经有留几句对陈皮的评价,说这人在学武方面是天纵奇才,只是心狠过头,不是走正道的料,但后面又感慨,说也许曾经陈皮是有机会能学着压压自己戾气的。 这个具体的“机会”到底是什么,吴邪并没有看到他爷爷写出来,但是从那几句话可以看出,他爷爷心里似乎是有惋惜的意思在。 惋惜?难道陈皮阿四还能改邪归正吗? 当时吴邪只是听过陈皮的名字,并没有切身体会到他究竟是个有多狠的人,但现在看过来,能镇住陈皮,吴邪都不敢想这人从前得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外头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呼啸声依旧像是有什么野兽在挠墙似的。 顺子这会儿端着一大盆乱炖进来了,热气腾腾的,里面也就是些白菜粉条和几块看着就肥腻的猪肉,但在这种环境下,那就是满汉全席。 “几位老板,都别愣着了,快来吃!”顺子把盆往中间那张破桌子上一墩,那动静震得桌腿都晃了晃,“吃饱了才有力气抗冻。今晚咱们就挤挤,这破地儿没什么单间,各位老板将就将就。等到明天风停了,咱们就得往那上面爬了。” * 第二天一早,风稍微小了点,但那只是相对于昨天的白毛风而言,天色依旧是那种像铅块一样的灰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简单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是真正的硬仗,马爬犁开始往上爬升,坡度明显变陡,走到这时候,吴邪感觉自己的眉毛很冷,伸手一摸,才发现挂了一层霜。 “天真小同志,你和小哥都冻的和个小老头似的。”胖子嘲笑吴邪。 “你自己不一样,擦擦你那大鼻涕吧。”吴邪笑着呛回去。 他这时候看了看张起灵,小哥的眉毛和睫毛确实都落了雪花,脸冻的有点红了,再看张意澜…… 张意澜一点事没有,落在她睫毛上的雪已经化成了小水滴,她看着就是一点都不冷的样子。 ? 吴邪凑了过去:“你不冷呀?” “还好。”张意澜老实回答。 因为小黑在,她甚至觉得这个气温对她来说还属于比较舒适的,这说出来可能就有点诡异了。 “真不冷?”吴邪说,“胖子都冻的和傻子一个样。” “哎哎哎天真无邪同志,我可听见了,在这暗搓搓骂谁呢?”胖子直哼哼,“也是,我一身神膘护体,都够冷了,张大师,你真的还好吧?要是冷,我从身上多扒件衣裳给你,我穿的还挺多的。” “不用,”张意澜摇摇头,又伸手,示意胖子和她握握手。 胖子伸手一握,感觉自己那个已经失去一半知觉的手似乎要活过来了,当即就惊讶:“哎呦——怎么这么暖,和个小暖炉一样,天真同志你也来试试。” 张意澜的手还举着,吴邪懵懵地握上去,才发现张意澜的手真的是暖呼呼的。 “哇。”吴邪真的震惊了,“你身体素质这么好?” “一般……一般……”张意澜打着哈哈。 张意澜准备收手的时候,一边的张起灵不知怎么的,默默地把手也递了过来。 “小哥?”张意澜疑惑。 “手。”张起灵说。 张意澜于是又把手递了过去。 小哥捏着她的手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又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头疼不疼?” 张意澜:他不会以为我发烧了吧…… “不疼。”张意澜说,“没事,没感冒。” 张起灵看她。 “真没感冒。”张意澜说,抑制住了说自己身体比较好的冲动——要是这么说了岂不是在说我看不起在座诸位的身体素质么…… “好。”张起灵点点头,又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边的吴邪和胖子目睹了这温馨的一幕。 胖子戳了戳吴邪,语气带上了一种谜之欣慰:“我们两都没想到呢,小哥也有这么贴心的一面……和照顾小崽似的,咱两都插不进去。” “嗯……”吴邪把眼神往边上挪了挪,一下有点心不在焉了。 * 大概爬了一个多小时,顺子咦了一声,突然把爬犁停在了一处稍微平缓的山脊上,指着远处的一条山谷让后面的人看。 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感觉心里更堵了。 在对面那道雪白的山脊线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那规模简直就像是一支小型的军队,黑压压的人头和马匹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哎呦这是——”胖子举起望远镜调了调焦距,看着镜头里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吧,这么多人,这雪山上头不得成菜市场啊???” “有没有可能是遇上考察队了?”吴邪问。 张意澜也从装备包里掏了望远镜,那队伍少说也有四五十人,马匹更是多得吓人,每一匹马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装备包,有些人腰上还挂着枪,看那形状和质地,绝对是清一色的进口货。 这看着可不是什么考察队,这就是一支全副武装的“集团军”。 张意澜在领头的人里看见了一个分外突出的背影——阿宁。 “阿宁带的队伍。”张意澜说。 “阿宁?这么大阵仗,她老板裘德考是把在国外的家底都搬过来了吧?”胖子放下望远镜,嘴里骂骂咧咧的,“咱们这就是小米加步枪的游击队,人家那是飞机大炮的正规军,瞧瞧那装备,啧啧,连卫星电话天线我都看见好几根,这是来倒斗的还是来搞军事演习的?” 吴邪也看得眉头紧锁。 在西沙的时候,他们就领教过阿宁那帮人的财大气粗,那时候他们就有打捞船和专业的潜水装备,跟这些人比起来,现在他们有的这几杆烧火棍确实显得寒碜了点。 陈皮阿四坐在最前面的爬犁上,也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 放下望远镜的时候,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像是看见了一群死人。 华和尚倒是很紧张,一直在跟顺子低声询问那边的路线情况。 “这一路上要是跟这帮人撞上,咱们恐怕连汤都喝不着。”吴邪说。 胖子点点头:“这不仅是抢明器的问题,阿宁那女人做事从来不择手段,要是真在这雪山绝境里狭路相逢,我不觉得她会念什么旧情请我们喝咖啡啊。” 吴邪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张意澜。 她正半眯着眼睛看着那支队伍,神情依旧是那一贯的淡。 “你怎么看?”吴邪压低声音问她,“这帮人装备精良成这样,要是真动起手来,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张意澜说,“最好各走各的。” 最好别动手。 枪械无眼,再遇到阿宁,这几十把现代科技就在鼻子前突突突顶着,张意澜很难找到不让人把他们当移动靶的方法。 第216章 百足虫 “哎……你说的也对。”吴邪赞同地点点头。 “各走各的”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虽然大家的目的地都是云顶天宫,甚至可能要找的入口都在同一个大概的区域,但长白山这么大,只要刻意规避,未必就会在进墓之前撞上。 而且看他们那浩浩荡荡的架势,行进速度肯定快不起来,反倒是他们这种轻装简从的小分队更灵活一点。 望着远处那条像黑蛇一样蜿蜒的队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匕首——在这片茫茫雪原上,面对幾十杆甚至可能配备了自动火力的现代化枪械,他这把刀跟指甲刀也没什么区别。 那还是别碰到一块比较好…… “我们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胖子把望远镜塞回怀里,缩了缩脖子,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这帮外国人别的不说,火力压制那是专业的,咱们要是真跟他们硬碰硬,那就不是倒斗了,那是给人家当活靶子练枪法。虽说咱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在这种開阔地上跟人家玩阵地战,那纯属脑子进水。” 他顿了顿,又往陈皮那边瞥了一眼,咂咂嘴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阿宁也是够下本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科考队去南极探险呢。看来裘德考那老不死的是真着急了,这是要把整个长白山都翻一遍的架势。” “顺子!”吴邪转头喊了一嗓子前面的向导,“那是去哪条道的?跟咱们是一条路吗?” 顺子回过头,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看,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他甩了甩鞭子,让马匹稍微放慢了点速度,这才扯着嗓子喊道:“看方向也是往三圣山去的!不过他们走的那边地势平坦,适合大队人马,就是路有点绕。咱们走的是老采参人的险道,近是近,就是难走点!只要别在那几个大山口撞上,咱们能比他们先到!” 听到这话,张意澜歪了歪头。 只要先进了地底下,复杂的墓道环境多少能抵消一部分人数和装备的优势,到时候谁阴谁还真不一定。 陈皮阿四那边似乎也达成了某种默契,那个叫郎风的伙计驱赶着马爬犁稍微偏转了一点方向,尽量利用地形起伏把自己这边隐藏在雪脊的背阴面。 “得,既然这样,咱们就跟他们玩玩捉迷藏。”胖子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呼出一口白气。 说着,顺子就领着马拉爬犁一直往上走,直到走到擦黑的时候,看着一张标语,上头写着“祖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 “这是到哪了?”胖子问。 顺子就说这是以前大雪封山前这一路上哨站的补给站,不过现在已经废弃了,雪线上那几个哨站也已经把人撤走,现在都是一个没有人的状态。 在哨站这一块过了一夜,但到第二天早上,白毛风又刮了起来,还慢慢地开始飘雪,马越走越慢,马拉爬犁上的人都带上了风镜,说话的声音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这时候,马突然停步,不肯再走了。 “怎么了怎么了——”胖子用衣服捂着嘴在后面嚷嚷着,“怎么不动了?” “风太大了。”顺子抵着风艰难地转过身道,“这边之前应该雪崩过,底下的雪太深太松了,不是实心的,藏了雪窝子,一踩就塌,马不肯过去了。” “那怎么办——”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潘子啊了一声,着急地大声说,“那我们这几个不能在这干耗着吧?这雪看着越下越大,到时候都得冻成冰雕了!” “马不肯动,只能下来走。”顺子声嘶力竭地喊,“分散开点,别走到一起,腰上都系好绳子,我记得这边有好几个温泉洞子,我们去温泉洞子里躲一下风。” 没办法,马拉爬犁上的人只能压着帽子捅好雪鞋,顶着狂风自己拉着爬犁在雪地里分散着蠕动。 张意澜的脚步踩的挺实,一边走一边拽着腰间的系绳,走着走着,本来才到大腿的雪慢慢淹到了胸口。 “怎么回事——”胖子喊,“怎么这雪越来越厚了——哎呦他大爷——” 胖子一个脚滑和边上的顺子同时踩进了雪窝子里。 半边的雪一下子稀里哗啦塌了下去,胖子的体重本来就大,这一往下掉,腰上的绳直接把吴邪绊倒带了下去,三个人的重量又把郎风华和尚叶成全带了下去。 “胖子!”张起灵低喊了一声,腰上的绳吃了6个人的力,手腕的青筋一下子爆了出来。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勉强拉停了下面一串人继续往下掉的趋势。 潘子当即要过去帮忙,被陈皮伸手拦住:“动作别太大,等会底下的雪会碎了。” 【当前风速过大,监测到即将雪崩,为您开启防护系统和队伍成员锁血系统~请保持平和心情~保管好贵重物品~我们即将为您选择安全目的地~】 这时候,张意澜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一句系统的人机提示音,然后,她的脚下一下子也空了。 这时候了还要保持平和心情吗?!怎么不再多讲一句旅途愉快呢! ! 这场突如其来的滚落简直就像是长白山对这些闯入者的一记闷棍。 风雪大得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胖子和顺子那两脚踩空,加上脚下的雪崩,带着后面整条“绳上的蚂蚱”一股脑地全栽了下去。 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等张意澜好不容易止住去势,躺在被冻的坚硬的地面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她安详地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没断。 然后她转过头,就和一个黑漆漆的奇怪东西对上了眼。 胖子在她旁边摔的七荤八素的,迷迷糊糊一睁眼看着张意澜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坨黝黑的不知名物体,当即吓的大叫一声:“有粽子有粽子!张大师你别愣着!天真拿我包里的蹄子来!” 吴邪正趴在这一大坨黑色不明物上,迷迷糊糊地低头:“什么——” 他定睛一看,当即也吓了一跳,差点翻下来:“这是什么东西?!虫子?!百足虫?” “是石雕。”张意澜伸手戳了戳面前这一坨黑色不明物,触感很硬,是石头雕的。 【这应该是……】小黑说,【东夏国传说中的图腾——百足蚰蜒。】 —— 这是一尊巨大狰狞的黑色石雕,一条盘绕纠结的黑色百足虫雕刻的栩栩如生,正抬头朝众人瞭望。 “吓我一跳……这做雕像的老师傅手艺也太好了点。”胖子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吓死我了。” “这是……”吴邪喘着粗气爬起来,仔仔细细盯着那东西看,“蚰蜒?但是为什么这么大一只?” 没等他也感慨这雕工的精细,张起灵已经把身上的雪抖掉,在那石雕的底座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几根粗大的铁链被他从雪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那石雕的嘴部卡扣应声松动,露出了雕像后面一个黑漆漆的裂缝,緊接着,一股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热浪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 潘子看张起灵这一手那是目瞪口呆了:“这、这是怎么发现的……” “哎,这就是我们小哥的本事了。”胖子一拍肚皮,“小哥和张大师,倒斗界的双子星啊……” 小哥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胖子讪笑一下,挠了挠脑袋。 “这里面……”陈皮背着手慢慢走了过去,伸手到缝里试探了一下,“里面有热气。” “是温泉!”潘子激动得嗓子都破了音。 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冰窖里,这股热气简直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 “收拾一下。”张意澜说,“我们往里面看看。” “好嘞!”胖子欢快地应了一声。 一通收拾之后,发现这一下掉下来,四周的人都奇迹一般没有受什么大伤,连陈皮都只是甩了甩身上的雪,和个没事人一样。 比较倒霉的是顺子,下来的时候脑子不小心磕到了大石头,郎风给他看了一下,说撞的挺狠的,但也撞没出血,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运气好没给磕死。 “咱这运可太好了。”胖子把吴邪和张意澜、潘子拉起来,“这么高掉下来毫发无伤,这一趟必然财神眷顾啊。” “那肯定。”潘子应了一声,顺手去帮郎风扶着晕过去的顺子。 接下来,没人再废话,大家像钻地鼠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那条狭窄的裂缝里挤。 那裂缝相当逼仄,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匍匐前进。 张意澜在最前面,吴邪爬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是张起灵,后面跟着胖子。 爬着爬着,前面的空间突然稍微开阔了一些,但光线也更加昏暗,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吴邪感觉自己像是一团麻糍一样,扑通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空腔里,然后被张意澜接住了。 “站稳。”张意澜提醒他。 吴邪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里的温度高得惊人,简直像是从南极一步跨到了三亚。 滚滚的热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四周是五彩斑斓的硫磺岩石,中间一汪冒着热气的温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胖子跟在后面下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边扒着身上那几层厚得像熊皮一样的装备,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呻吟:“哎哟……这也太暖和了!这简直是VIP待遇啊!” 后面进来的人也开始七手八脚地扒身上厚重的冲锋衣和抓绒内胆,一时间空腔里全是拉链声和布料摩擦的动静。 张意澜动作利落,把顺子像拖大米一样从裂缝口拽了进来,随手把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火山岩边上。 吴邪看顺子脸色虽然惨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在这个歇会儿应该没大事。 胖子这一下已经脱得只剩个大裤衩,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膘,一边拿着毛巾擦汗一边还在那儿贫嘴:“这桑拿房不错,就是缺个搓澡的。小哥,你要不给胖爷我……呃,不……不用,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被张起灵凉飕飕的眼风一扫,立刻把自己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吴邪和张起灵都没有胖子这么奔放,身上还是穿着衣服,并且没有打算脱的意思,但是一边的潘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张意澜,加上叶成华和尚这几个的小眼色也在偷偷地往张意澜那瞄,见她似乎并不觉得胖子脱衣服很有碍观瞻。 张意澜就把眼神放到了温泉的墙上,说:“没事,你们随意吧。” 吴邪当即就看着潘子笑了一声,开始脱上衣,露出非常非常结实的肌肉。 虽然张意澜同意了,但吴邪脑子还是莫名冒出一句——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 他拿着手电和张意澜蹲一块去了。 身体机能一恢复,他那点职业病就又犯了。 这地方既然有百足龙的石雕,又是这么个隐蔽的所在,保不齐会有古人留下的痕迹。吴邪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张意澜盯着的那些色彩斑斓的岩壁上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 那些岩石因为长期受硫磺熏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 突然,吴邪的光柱停在了一处岩壁上。 那里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而且颜色比周围要深沉得多。 张意澜也看见了,站起身凑近了几步,吴邪紧随其后。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杂乱的色块逐渐在人眼里拼凑出了形状。 那竟然是一幅幅色彩浓烈的壁画!画工虽然粗犷,但那线条勾勒出的场景却让人不寒而栗——全是战争、杀戮和某种诡异的祭祀场面。 而在那些身穿皮毛、手持兵器的士兵脚下,匍匐着无数条黑色的长虫,正是他们在外面看到的——百足龙。 “有壁画。”吴邪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腔里带着点回音。 胖子正拿压缩饼干逗半醒的顺子,闻言也凑了过来:“啥玩意儿?” 吴邪没理他,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 这壁画的表面并不平整,在一个剥落的角落里,吴邪看到那一层颜料下面,竟然还露出了另一种颜色完全不同的线条。 吴邪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处剥落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相当粗糙。 “嘶……看着怪怪的。”胖子说,“张大师、小天真,你俩看着点,要是等会里面钻出来个粽子袭击我,可得带着我跑啊。” “你要干什么?”吴邪问。 下一秒,胖子瞬间一伸手,速度很快地扣了一块墙皮下来。 无事发生。 “咿。”胖子像弹鼻子里的小零食一样弹走了那块扣下来的墙皮,说,“这壁画怎么还画两层,这画上的是人?怎么长那么多双手?” 第217章 万奴王 吴邪向来是喜欢倒腾些壁画啊拓本啊这些东西的,现在还没来得及谴责胖子下手太快破坏文物,就一下也看见了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层东西。 张意澜的目光也放了过去,露出来的那一小块壁画上画着身上长了很多对手的人,这种身形看起来非常像…… 十二手女士,以及后来的丫头。 “下面既然还有一层,我们就看看把那上面层皮揭了吧?反正上面的都糊的看不见了。”胖子问。 “行。”张意澜利索点头,马上就动手了。 张意澜一动作,吴邪那点本来还有些顾忌的考古操守顿时就烟消云散。 反正这地方也没文物局的人来贴封条,况且这表层的颜料因为地热和湿气的长期侵蚀,早就酥脆得像掉的一地饼干渣,吴邪在心里管这叫“抢救性发掘”。 “你们两个。”张意澜背过身去点了郎风和叶成,“过来帮忙。” 郎风和叶成坐在温泉边上面面相觑,又小心翼翼看了看陈皮,对面没什么表示,就赶紧站了起来,加入了揭墙皮的队伍里。 “嗨哟,我们张大师的话就是好使。”胖子笑了一声,“来来来,两位好兄弟啊你们去那边。” 胖子一下把叶成和郎风发配到了工作量比较大的另一边。 张意澜从装备包里摸出刮刀,小心翼翼地顺着那个剥落的裂口插进去,手腕微微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大块表层的岩皮应声而落,激起了一小蓬彩色的粉尘。 胖子也不嫌脏,凑着脑袋就在那儿吹气,把那些灰尘吹散。 随着各人的动作越来越快,那层用来“粉饰太平”的表象被彻底剥离了。 壁画上描绘的是一场战争,但让人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之间的厮杀。 壁画的左边,那些穿着皮毛、骑着矮马的显然是蒙古军队,而他们的对手,也就是壁画右边的东夏国军队,简直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哎呦,天真,张大师,来看这个。”胖子指着其中一个东夏士兵道,“这哥们儿肠子都流出来了,手里还那样拿着刀砍人呢?这是丧尸围城啊?” 张意澜看过去。 胖子话糙理不糙,壁画上那些东夏士兵,有的身上插满了箭矢像个刺猬,有的缺胳膊断腿,甚至有的脑袋都掉了一半,却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加上……图画里,东夏除了士兵、地上爬的蚰蜒,还有不止一个长着很多只手的“人”,在参与战斗。 但是,再往边上看,形势发生了反转,人多势众的蒙古军队最终还是踏过了那些怪物,东夏兵一批批倒在了铁骑的铁蹄之下。 “这真的是在打仗?”吴邪感觉嗓子眼儿发干,“蒙古人面对的这些是不是人啊?” “群英荟萃啊……看来咱们这次要倒的这个斗,主子是个硬茬子。”胖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就说这长白山邪性,合着这地底下埋的全是这种老妖怪?” “你们这群后生,眼力劲还是嫩了点。”陈皮在后面说。 这个苍老阴冷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陈皮阿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这边来,在场的人是知道他眼睛还不好,但他那副黑墨镜在这个昏暗的洞穴里却像是一双能洞穿一切的鬼眼,精准地锁定了那片剥落的壁画区域。 他喊了一声:“华和尚。” 华和尚点了点头,紧接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一拿出来,一边的吴邪心头就是猛地一跳——那是一枚蛇眉铜鱼。 之前楚光头说这条鱼从博物馆流出来之后不知去向,原来是又回到了陈皮阿四手里。 华和尚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功率的狼眼手电,调到了聚光模式,将那铜鱼举到了离岩壁大概半尺远的地方,然后调整手电的角度,让光线以一种极度倾斜的角度穿过铜鱼身上那些细密的鳞片。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原本平平无奇的铜鱼,在强光的透射和折射下,竟然在岩壁上投射出了一片极其复杂的光斑。 那些光斑并非杂乱无章,随着华和尚手的微调,它们逐渐拉伸、变形,最后竟然在那些狰狞的壁画之上,重组成了一排扭曲而诡异的文字。 那些文字笔画繁复,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犷感,就像是用刀斧硬生生劈砍出来的,在画满壁画的岩壁上跳动着,仿佛是一群活过来的黑色小虫。 “这是女真文。”吴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虽然他对这种文字只能说是有所涉猎,但这种特殊的结构,他还是有印象的,“这个鱼身上果然有手脚。” 陈皮阿四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显得他更阴森。 “秘密藏在鱼的鳞片里。”老头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一共四十七个女真文,记载了东夏的历史,最后一句话的内容是——历代万奴王,都不是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 在历史上,金末乱世,辽东节度使蒲鲜万奴趁天下倾覆,割据辽东立国,号东夏,自立为王,史称万奴王。 现在说这个皇帝其实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啥?”胖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墙上的光影,“难不成这万奴王还是个畜生修炼成精了?” 陈皮阿四没回答,他一挥手,华和尚收起了铜鱼,文字瞬间消失。 “到底是什么,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头子语气平淡。 “蛇眉铜鱼上的其他内容,你们都破译了吗?”张意澜出声问陈皮。 “没有。”陈皮扭头说,“女真文已经失传很久,要破译得费很多功夫,不是一下子的事。” 【小黑。】张意澜在心里敲敲。 【老大我懂你。】小黑说,【我截图了,但破译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不会特别久。】 【好好好。】张意澜满意道,【精神上给你的晚饭加一个鸡腿。】 【哎嘿嘿~】 吴邪看着张意澜那双淡得像琉璃一样的眼睛在陈皮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嗯。”她说。 第218章 顺子 众人重新休整了一下,过了一会,角落里的顺子终于有了动静。 他先是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做了个极可怕的噩梦,紧接着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整个人从那种死一般的昏迷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醒了!这老小子命真大!”胖子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见状立马凑了过去,那架势像是去检查刚出土的明器有没有磕碰,“哎哟喂,顺子大哥,您可算是回魂了。刚才差点就要给您老人家唱这一出《大出殡》了。” 顺子却完全没理会胖子的调侃。他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有点呆滞地看着头顶那些五彩斑斓的岩石,又看了看周围蒸腾的热气,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迅速转变成了惊恐。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风……白毛风……马!我的马!” “别惦记你那些马了,早都不知道吹哪儿去了,等会出去找找看。”潘子走过去按住他,在他背上顺了两把气,“咱们现在是在雪山肚子里,别乱动,刚缓过来容易脑缺氧。” 顺子这才像是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陈皮阿四那个阴沉的身影上,哆嗦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处境。 “咱们……没死?”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已经被扒得差不多的衣服,那种劫后余生的震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这是哪儿?咱们怎么进来的?” “这得问那个大石头长虫。”胖子指了指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入口裂缝,“咱们运气好,掉进机关道里了。要是再晚个半分钟,咱们这会儿估计都冻成冰棍,明年只能等着被人挖出来当标本。” 顺子只好一个劲地点头。 张意澜跟着张起灵把底下的人从那个温暖的洞穴里像拔萝卜一样一个个拔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大变样了。 刚才还呼啸着的暴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静得吓人。 风虽然停了,但那种刺骨的冷意却比之前更甚,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成了某种固态的物质。 出来的每个人都重新裹紧了那层刚被捂热的防寒服,刚一出来,那种冷热交替的剧烈温差就让人打了个寒颤。 顺子爬出来后,潘子和华和尚跟着他一块去把马尽力找了回来,虽然还是有丢失的,顺子第一件事就是跪在雪地上给他那些不知道被吹到哪儿去的马磕了几个头。 这在那边是老规矩,那些马是他的家当,也是他在山里的依仗。 “咱们得从小圣雪山那边绕过去。”顺子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凝重了很多,指了指远处那座稍微低矮一些、像个驼背老人一样的雪峰,“那边背风,雪层稍微硬实点,不容易再遇到这种雪窝子,加上可以绕过边防。” 陈皮阿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马拉爬犁重新动起来,没走多久,张意澜就发现脚下的冰层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纯净的冰雪,冰层下面似乎封冻着什么东西。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黑点,但她低头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具具蜷缩的人体! 那些尸体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则是安详地蜷缩着,就像是熟睡了一样。他们身上穿着极其古老的兽皮和粗麻布衣服,显然不是现代人。 “这是先民的冰葬。”华和尚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些发脆,“这一带以前生活着东夏国的遗民,他们死后不入土,而是把尸体放在冰川上,等着大雪和冰层慢慢吞噬,这叫归还给神山。” 吴邪看着脚下那一张张被冰封了千年的脸,心里有点发毛。 这就好比他们正踩在无数死人的坟头上赶路,而且是一座完全透明的巨型坟墓。 那些被冰封的面孔有的还能看清五官,甚至还能看到睫毛上凝结的冰晶,栩栩如生得让人觉得他们下一秒就会破冰而出。 “别看了,看多了容易勾魂。”胖子拽了吴邪一把,“这些老前辈都成了路标了,咱们还得谢谢人家呢。”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顺子在最前面,但这会儿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的萧索。 这时候,胖子就顺嘴问了一句:“哎,顺子,你为什么会突然想着要来做向导啊?在底下搞搞旅游开发不挺好的?” 顺子这时候放慢了脚步,也没回头,就答胖子:“快十年前,我爹也走过这条路。” “十年前?那具体是哪一年来着?”胖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试图缓解一下这压抑的气氛,同时也想尽可能地多套点情报出来。 “大概94年。”顺子吸了吸鼻子,那动静听着有点哽咽,“那年雪比这还大。我爹那是這一带最有名的向导,带了一队不知道哪儿来的客人进山。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条路。”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94年,那不正是三叔那支考古队进西沙的那一阵?而且又是这种神秘的“客人”,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后来呢?”胖子也凑了上来,显然也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老爷子发财退休了?你就子承父业?” 顺子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在这冰天雪地里比哭还难看:“发个屁的财。那一队人,连同我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连个尸首都没找着,就像是被这大雪山给生吞了一样。” 他说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眼泪:“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觉得我爹是贪那笔巨款才送了命。后来我也干了这一行,我就一直想,要是哪天能进到这深处来看看,说不定能碰上……哪怕是看到点遗物也好啊。” 吴邪听得心里一阵发酸。 那种亲人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煎熬,真的是能把人逼疯。而且看顺子现在的状态,这哪里是什么向导带路,这分明就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寻亲之旅。 “那你爹……也是带他们去什么地方?”吴邪试探着问道。 “不知道。”顺子摇摇头,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远处那茫茫的雪线,“他们当时嘴很严,只说是进去……找东西。” 第219章 抽你 “找东西?”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胖子朝吴邪挤了挤眼。 这个找东西听起来似乎有点说法,要是来的是他们的同行,那也能说是去找东西的。 “嗯。”顺子说,“我老娘说,当时来找我爹的那些人好像自称是什么……考古,就是上面那些大官派来的,要进去山里找点东西,我爹当时去的话,在乡里是件很光荣的事呢。” “怎么又是考古队……”胖子用蚊子声问吴邪,“哎哎哎吴邪小同志,你叔叔和你透没透过底啊,这到底是不是一拨人?” “我三叔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吴邪也凑过去小声蛐蛐,“我也不确定……” “等逮住你三叔你可得好好和他叙叙旧了。”胖子说。 随着队伍继续深入,那座传说中的三圣山终于毫无保留地横亘在眼前。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去形容的震撼,巨大的雪峰像是刺破苍穹的利剑,直插云霄。 山体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银光,而在雪峰周围,云雾缭绕,那种翻滚的云气不像是自然的水汽,倒像是有无数条白龙在山腰间缠绕游走。 站在这儿,人渺小得连粒尘埃都算不上,只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吴邪自觉自己也算是有点经历见过一些奇景的,但面对这种大自然的壮丽,还是停下了脚步,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挺聒噪的马匹,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秘密,有的是为了仇恨,而顺子是为了找爹。 这种种目的交织在一起,就像这长白山的风雪一样,把所有人的命运都裹挟在了一起,推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边安静的张意澜。 她这会会想什么呢? 吴邪还在一边胡思乱想,前面的顺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指着前面的一处高地,“过了这道梁子,就是小圣雪山的主峰了。再往里走,那就是连我都不知道的鬼地方了。” 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的山势陡然拔高,像是一道被强行劈开的天堑,两边的岩壁上挂满了巨大的冰棱,像是一排排倒悬的利剑,随时准备刺穿任何敢于闯入的生灵。 这时候,陈皮拿出了一个罗盘,让边上的华和尚帮忙念了一下方位。 “走这边应该没错。”陈皮说,“三圣山大头那边对应的是主殿,边防太严我们上不去,小圣雪山这边应该是……” “修的陪陵?”张意澜问。 “嗯。”陈皮点头。 张意澜站在上头没说话,抬起那只裹在厚手套里的手,往上头那个白茫茫的山头指了指。 吴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地方正好是三条山脉汇聚的焦点,也就是风水学上说的“三龙吐珠”,不过在这冰天雪地里,那形状更像是一张准备吞噬一切的大嘴。 陈皮阿四转到那个方向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能看的见吗? 吴邪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来。 虽然当时听说他是眼睛瞎了,但是这一路过来他总觉得陈皮应该是还有一点点视力在的,当然也不排除是他耳朵太好了导致有没有眼睛都一样。 华和尚这时候也指着张意澜看的地方和陈皮小声说了几句,陈皮最后也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吴邪又在心里嘀咕,这时候要是换了别人,这老头子估计理都不带理,但眼下看呢,他对张意澜的本事显然还是相当认可的。 “就那。”陈皮说,“过这道梁子,到上头那个位置去下铲子。” “看来正菜要上桌了。”胖子紧了紧背包带,把手里的冰镐攥得更紧了些,“各位,都打起精神来,咱们这回可是要拜年去了。” 吴邪深吸了一口那像刀子一样的冷空气,迈步一块跟了上去。 那坡陡的简直不是给人爬的,但在场的人除了吴邪之外,要么有过丰富经验能应对这情况,要么体力强的没话说直接硬上,更别说小哥和张意澜这两只魔鬼,爬着爬着,吴邪就发觉自己是被他和张意澜半爬半提溜着上去的,甚至爬的比其他人还快一点。 吴邪看着底下九十多高龄眼睛还不好使的陈皮阿四在冰面上那矫健的身姿,深深开始怀疑倒斗这一行是不是也有一些凡人过不去的隐形门槛。 这些人但凡不倒斗,认认真真去干点别的,恐怕也是人中龙凤了。 不管前面有什么,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一队人终于爬上了那个像是要通天一样的陡坡,费劲巴拉扒到了地方,踩出了一个勉强能够站人的平台。 “地方是找着了,可这怎么下去?”胖子拿着洛阳铲在地上试着戳了两下,那声音脆得跟敲铁板似的,“这底下全是老冰,硬得跟花岗岩一样,我这一铲子下去都得卷刃。” 确实,这雪层下面覆盖着得有几万年的坚冰,他们手里的工具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叶成突然说话了。 “这活儿既然不好干,那就得来点硬的。”他指了指一直背着沉重包裹的郎风,“让郎风来。他在没跟四阿公之前,那是咱这一带矿上有名的‘炮神’,专门负责开山炸石头的。” 郎风也没废话,直接把背上那个跟了他这一路的黑色大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捆雷管和几个自制的炸药包。 看着他那娴熟的布线手法,吴邪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哎哎哎,我说哥们儿,”他忍不住拦了一句,“咱们这是在雪山顶上,你用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万一要是……” “放心吧小三爷。”华和尚打断了吴邪,一脸的自信,“郎风手上有准头,这是定向爆破,就炸开个口子,不会有大动静。” “声音大吗?”张意澜问。 “呃……能控制。”郎风说。 “你真行?”张意澜再问。 “放心。”郎风说。 张意澜忍住了再问陈皮阿四让他管管的那种冲动。 陈皮应该不能挑一个不太行的人来吧…… 然后,张意澜在心里给这个哥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把自己玩死的傻子。 吴邪一看她往后退了,当即也知道那是劝不住的,赶紧拉着胖子和小哥跟着张意澜往山体突出来的石头后面躲。 “哎呦他们怎么把雷管和火药带过来这么多的。”胖子在一边看的非常眼红,“我费劲巴拉扛过来两个大行李也就只敢夹带那几小捆,还得是老前辈有门路啊。” “?你把雷管带上火车啊?怎么带的?”吴邪当即想起在火车上胖子塞到他床底下的那两个大包,“胖子,你怎么不怕把我们炸死呢?” “哎呦,这叫山人自有妙计,再说了,我们这一路不是好好的。”胖子说,“我有分寸我有分寸,放心啊吴邪小同志。” 就在这边还在嘀嘀咕咕的时候,另一边,郎风很快布置好了炸点,引线一拉,那火星子就在这雪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着了。”胖子说,“看着好像还有那么回事哈。” 胖子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瞬间炸开,脚底下的冰层都在颤抖。 “这叫声音小?”吴邪听见边上的张意澜小声吐槽了一句,“这个郎风是不是耳背啊。” 朗风耳背不耳背吴邪不知道,反正这时候吴邪感觉自己的听力好像前所未有的好啊。 吴邪还没来得及探头看那口子炸开没有,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比炸药爆炸还要恐怖一万倍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有无数条巨龙在云层上面同时咆哮,紧接着,这种咆哮变成了实质性的震动,连空气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马上抬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 只见上方原本好好的雪峰,此刻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成千上万吨的积雪夹杂着巨大的冰块,像是一道白色的海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我去你大爷的定向爆破啊!”胖子绝望地吼了一声,声音立刻就被那排山倒海的轰鸣声淹没了。 “雪崩!快跑!”潘子大喊了一声。 吴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赶紧跑这个念头。 但是在那毁天灭地的自然力量面前,他们要往哪儿跑? 吴邪只来得及看见张起灵像个影子一样冲过来拽住了他,还踹了边上胖子一脚,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被那无尽的白色吞噬了。 那一瞬间,吴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因为失重而飘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似的回放这二十几年的光景了。 闷油瓶的手劲虽然大,但他自己也在往下滑,眼看着哥俩就要变成这白色滚筒洗衣机里的两件脏衣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猛地从旁边横插进来。 吴邪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闷油瓶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紧接着这股力量顺着他的胳膊传导到他身上,硬生生地把他那一百多斤的分量从鬼门关前给拽了回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挂住了衣领。 吴邪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避风岩石的后面。 外面的轰鸣声足足持续了两分多钟才慢慢平息下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色尘埃落定后,整个世界安静得甚至有些刺耳。 等吴邪手忙脚乱地从雪堆里把脑袋拔出来,才发现刚才那简直是神迹。 那么大的冲击力,那么陡的坡度,张意澜竟然一只手就把就要滚落深渊的闷油瓶和他给捞了回来。 而她现在,正拉着往下掉的陈皮。 “喂。”刚刚拉吴邪和小哥那一下,张意澜稍微有点脱力,和陈皮说,“你自己用点力爬上去。” “你怎么还有心思来救我。”陈皮说。 “那我看着你死?你高兴了?”张意澜反问他,“要不是看你是个老头……” “是个老头怎么样?”陈皮说。 “陈皮。”张意澜再次张口喊了他的名字,“别逼我抽你啊。” “哎呦……小哥这一脚忒狠了……等等,我是不是产生了一些错觉。”胖子扶着被小哥踹了一脚的老腰,一边哎呦哎呦喊疼一边从雪堆里把自己拔出来,“张大师在和谁吵架?” “四阿公……”吴邪一边把潘子和顺子拉出来,一边幽幽地说,“我在做梦吗……” “哼。”一边,陈皮哼了一声,借了一下力从底下翻了上来。 “你觉得现在,我的水平和你比起来怎么样?”他问张意澜。 “哪方面的?”张意澜揉揉自己的肩膀,“情商?智商?” 陈皮把头一撇,没理她了,去把叶成和华和尚拔出来。 张意澜在心里啧啧了两句,心说怎么还是讲两句就生气。 张起灵走到了张意澜身后,慢慢蹲下了:“手拉伤了吗?” ? 张意澜一下回头看着自家族长,心说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摇摇头:“有点脱力,不碍事。” “张大师……你是这个。”胖子扶着腰爬过来,给张意澜竖了个大拇指,“大福星啊,等等……小哥快帮我看看,刚刚你那一脚是没让我掉下去,我这腰都快让你踢断了……哎呦……” 更远些的地方,吴邪拍打着身上厚厚的积雪,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刚才那一瞬间吓出的冷汗现在粘在背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咳咳……咳咳咳!” 不远处的雪堆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紧接着郎风的脑袋像个土拨鼠一样钻了出来。 他满脸都是雪沫子,一张嘴就喷出一股白气。 胖子一看,张嘴就骂:“你大爷的!郎风!这就是你说的没动静?胖爷我差点就真的去见马克思了!” 那个叫郎风的大汉一脸惨白,显然也被这动静吓傻了。 华和尚过去一下踹了他一脚,骂道:“你的装药量是不是算错了?这点冰层至于搞出这么大场面吗?” “不……不对啊……”郎风哆嗦着嘴唇,一脸的委屈和后怕,“我真是按最少的量算的……这地方邪门,这雪层太酥了……” 第220章 你们补药吵辣—— “我真是服了服了……”胖子在一边说,“我们这群人差点被你给炸死。” 吴邪撑着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差点脱臼的肩膀,看向旁边的张意澜,心里那种劫后余生的震撼还没散去。 这要是再晚那么一秒,哪怕就一秒,他和小哥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埋在两千米以下的谷底等着当冰雕艺术品了。 “得亏咱们命硬。”胖子一边抖搂着裤裆里的雪,一边骂骂咧咧地凑过来,“还有就是咱张大师这身手,绝了!我说天真,我们以后出门还是多烧烧香,要不是刚才那一下,咱们今天就得在这儿团灭,改成雪山三结义了。” “一定烧。”吴邪点点头,心有余悸道,“我多烧点。” 陈皮阿四阴着脸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大碍的队伍,又转头看向刚才爆炸的地方。 虽然这次爆破差点把在场的几位送走,但那个威力确实惊人。只见原本覆盖在那儿的十几米厚的积雪已经被彻底掀飞了,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冻土层。 “那是……”华和尚突然指着那片裸露出来的区域叫了一声。 吴邪也顺着看过去,只见在那些碎裂的冰块和岩石之间,隐隐约约露出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冰色穹顶,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那是胎形。”陈皮阿四眯起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昆仑胎,炸出来了。” 吴邪脸上稍微带着疑惑,但张意澜对这个词还是相当耳熟的,顺道给他做了个名词解释。 风水极佳的龙脉交汇处,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会在岩层深处孕育出一种类似于胚胎的东西,长在地壳里,形状就像个婴儿,这在风水里叫地生胎,又叫昆仑胎。 古人认为这种地方是千载难逢的好地方,会看风水的人大概率会把墓穴建在昆仑胎当中。 吴邪往上仔细一看,顺着张意澜的话去看被炸出来的那一块冰层,陡然发觉那似乎真的像是一个蜷缩着的、还没出生的婴儿的模样。 他身上一下子出了点冷汗,心说在这种地方建墓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跑进人家身体里的寄生虫一样吗…… 一边的胖子两眼放光,这会已经充满动力了:“哎哎哎找着了找着了,那我们赶紧的上去看看。” 他们浩浩荡荡地用冰镐把自己挪上去,张意澜趴在那层蓝色的冰壳上,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空腔,还有保存非常好的、金色的宝顶。 “我的天……”胖子趴在冰面上,整个人形成了一个“大”字,他敲了敲冰壳子,底下的腔体传来清脆的回音,“这宝殿……这次里面肯定有东西啊……哎呦……发财了。” 吴邪还没来得及从那金灿灿的宝顶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华和尚已经趴在冰崖边上,打着从叶成手里接过来的探照灯,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里照了好几圈。 他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很凝重,那些横七竖八搭在一起的木头虽然看着粗壮,但在几百年的冰封和刚才的剧烈震荡下,就像是一堆随时会崩塌的火柴棍。 “这地方结构太散了。”华和尚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底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那些陪葬的廊柱应该都酥了,这上面肯定承载不了太重的人,要想看清楚底下的情况,得找个体重最轻、身手最灵活的下去探探路。” 一阵寂静之后,张意澜感觉到陈皮带来的那三个伙计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吴邪一看华和尚那一脸的衰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腾地就上来了。 她刚刚拉他和小哥那一下手估计已经很难受了,如果这时候还要让她第一个下去这种不知深浅的鬼地方,那其他人还算什么?以后下了地狱都没脸见祖宗!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还没等吴邪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胖子突然炸毛了。他一步横跨到张意澜身前,用那满是肥膘的身板挡住了华和尚等人的视线,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我说你们这帮人还要不要点脸了?”胖子瞪着他那双小眼睛,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张大师才多大,刚才要不是人家小同志出手,咱们这会儿都在这冰渣子里当馅饼了!合着人家救了咱们的命,还得给你们当探雷的耗子使唤?这算盘打得够响啊,我在北京都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算盘!” 华和尚被胖子骂得一愣,显然没料到胖子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刚皱起眉头想反驳说自己还没那个意思,吴邪就紧跟着站到了胖子身边。 “胖子说得对。”吴邪冷着脸,那种平日里对这帮老江湖的忌惮这会儿全被一种莫名的硬气给压下去了,“这活儿不能让她去,她刚才为了救人体力消耗太大,现在下去太危险了。” 张意澜被他们两个人堵着,一下子看不着前面的情况了,只听见吴邪和胖子两个人的嘴和铁豆子一样咣咣响。 吴邪看着陈皮阿四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虽然心里有点发虚,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和胖子虽然重了点,但我们既然到了这儿,就没有再让她打头阵的道理。要去也是……我去,总之不能是她。” 其实吴邪知道,论身手论体重,张意澜也许依然是那个最优解,但是怎么说……这会让他产生一种——他们在拖累她的感觉。 小哥虽然没说话,但他也默默地往这边挪了一步,站在了吴邪和胖子的前面,那双淡然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陈皮阿四的那些伙计,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背包带。 那几个伙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抱歉……”华和尚感觉自己的嘴这辈子没这么笨过,“我们以前跟在四阿公队里就是这样,谁最合适谁就上,不会考虑别的……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 叶成和郎风跟着点头。 陈皮从前带队就是这样,他觉得谁合适,当即一脚就会把这个人踹下去,死了就踹下一个,哪里还管别的,跟着他的人这么久都已经习惯了。 陈皮一直没说话。 他冷笑了一声,循着吴邪说话的地方看过去:“吴家的,你又没有当年你爷爷的本事,你说她下去有危险,你下去不更是送死吗?” —— 第221章 灵宫 胖子就和那秋风扫落叶似的,把东西全整整齐齐一溜的收进了自己包里。 吴邪看着这场没动刀枪却充满了火药味的交易在几分钟内完成。 原本那种被陈皮阿四这边完全压制的火力不对等状态,竟然就这样被张意澜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破了局。 张起灵一直站在风口上,这会儿也默默地把那个用来装黑金古刀的长条布包紧了紧,他从华和尚手里接过那几根冷焰火的时候,眼神明显比刚才安稳了几分。 交易完成,气氛虽然还是紧绷,但至少没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杀气。 “行……”华和尚心痛道,“那我们就赶紧的吧,先把冰壳子打开。” 说干就干,郎风把包里的燃料拿出来,点了顺子和叶成,在冰面上小心地烤出了一个洞,用丝线吊着蜡烛垂下去确定底下的空气没有问题之后,华和尚重新拿出一卷登山绳,把绳头甩了下去,另一头在山石上固定好。 “行了,东西也拿了,条件也讲了。”华和尚拍了拍手上的防滑粉,看着张意澜,“都准备好了,这太阳可不等人。” 吴邪站在崖边,看着那根孤零零垂下去的绳子,心里那种担忧又涌了上来。 “小心点。”他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嘱咐了一句,也不知道张意澜听没听见。 这时候,张意澜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个O手势在夕阳下晃了一下,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已经翻出了崖边。 那一瞬间吴邪不由自主地往前抢了半步,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只见那个纤细得过分的背影在空中没有任何停顿,脚尖在那根看起来酥得掉渣的横梁上一点,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轻飘飘地卸掉了下坠的力道。 紧接着,她并没有急着站稳,而是借着那股惯性,身体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那些纵横交错、摇摇欲坠的木构架之间连续几个起落。 这种身法看得吴邪眼皮直跳。 虽然他知道她身手好,甚至能在那满是机关的宝顶上飞檐走壁,但这种在万丈深渊之上如履平地的视觉冲击力,还是让吴邪捏了一把冷汗。 那底下的木头可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外表看着完整,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早就烂成渣了,稍有不慎就是一脚踩空。 “这身手,可绝了。”胖子趴在吴邪旁边,嘴里啧啧称奇,“像只小猴似的,这平衡感,比走钢丝的还稳。” 吴邪没搭理胖子的贫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身影落在那金灿灿的殿顶上。 随着她的身影没入那一层淡淡的薄雾中,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风吹过冰崖发出的那种犹如鬼哭一般的呜咽声。 底下的张意澜踩到琉璃瓦上,瓦片发出沙沙的脆响,往常要是真的到了地方,那应该会出任务提示的。 但是现在,四周安静的很,整个空间都被冰层包裹着,吴邪他们远在她的头顶,她抬头除了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横梁,都没有他们的影子。 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张意澜从背包里准备翻出手电来往上打信号,但打开包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包里最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两把崭新的枪。 她不是非常习惯用枪,所以刚刚都让潘子吴邪胖子拿了,所以这两把武器,应该是提前被人塞进包里的。 是陈皮? 张意澜想。 ——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每一秒时间过去,都像是在心口上压了一块石头。 华和尚举着那盏大功率探照灯,光柱在下面来回扫射,试图捕捉到一点动静,但下面除了那反光的琉璃瓦和深邃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没动静?”叶成有点沉不住气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出——” “闭上你的乌鸦嘴。”陈皮阿四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这老头子虽然阴沉,但那双在墨镜后的眼睛却一直定定地盯着下方某一个点,仿佛他能穿透黑暗看到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下面那片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三短一长的光柱。 那光束很有节奏地闪烁着,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道上通用的平安信号,意味着落地安全,周围环境暂时稳定,可以跟进。 吴邪一看见这光,才感觉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后背上刚才出的一层白毛汗这会被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行了,那是叫咱们下去呢。”胖子一拍大腿,那种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把双管猎枪往背上一甩,拽了拽刚才华和尚打好的绳结,试了试受力,“既然探雷的都没事,那咱们这帮主力军也不能怂。天真,你跟紧点,这下去的路可没电梯坐。” 陈皮阿四没废话,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转身就对自己的人挥了挥手。 华和尚和叶成早就准备好了,动作麻利地扣好安全扣,顺着绳子就开始往下滑。 那个叫顺子的向导这时候才颤颤巍巍地从后面凑过来,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脸都白了:“这……这就下去了?这下面可是……” “别废话。”郎风背着那包炸药,路过顺子身边时瞪了他一眼,“要么跟着下去,要么你在上面冻成冰棍,自己选。” 吴邪也没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那根带着冰碴子的登山绳。这种时候,留在上面才是死路一条,下面虽然凶险,但好歹还有那一抹让人安心的金光,还有那个已经在下面等着的背影。 索降的过程并不像吴邪想象的那么艰难。 虽然绳子在冷风中晃荡得厉害,让吴邪几次都差点撞上那些突出的冰岩,但好在距离并不算太深。越往下,那股子从地底涌上来的寒气就越重,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陈旧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大概滑了有三四十米,脚下终于踩到了实物。 吴邪解开安全扣,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所谓的灵宫顶上。 近距离看,这地方比在上面俯瞰时还要震撼百倍。 脚下踩着的是那种巨大的琉璃瓦,虽然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但那种皇家特有的金黄色依然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张意澜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处飞檐边上,手里的手电照着下方的一个缺口。 看到吴邪下来,她只是简单地指了指脚下,那样子就像是在说“欢迎光临”。 张起灵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像只黑色的幽灵。他走到张意澜身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虽然没说话,但吴邪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线条已经紧绷起来了。 “这手笔,啧啧。”胖子正在拿铲子敲那琉璃瓦,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万奴王这老小子挺会享受啊,把房子修在胎肚子里,这是想重生还是怎么着?不过看这规模,这一趟哪怕没摸着明器,光是把这几块瓦揭回去,够咱在北京换套四合院了。” “少废话。”陈皮阿四带着人围了过来,“这只是个哨站。真正的地宫,还得往下走。都警醒着点,这地方的气场不对。” 吴邪环顾四周,这灵宫就像是一艘停泊在地下冰河中的幽灵船,四周是那些还没完全塌下来的木构架,在阴影里显得张牙舞爪。 而他们,就像是一群不知死活闯入禁地的蝼蚁,正站在巨兽的脊背上。 —— 第222章 有东西 “这不会就是……万奴王?”吴邪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呃……要真是的话,这造型,还挺前卫啊。”胖子虽然嘴上还在调侃,但手里的枪口已经有意无意地对准了那雕像的脑袋,“这哪是万奴王啊,这简直就是‘万虫王’。这要是活过来,打虫子的鞋子都怕是不够用。” “谁拿鞋子打这么大的虫子。”潘子也跟着吐槽道,“这虫比你鞋码大多了。” 就在他们被这尊奇形怪状的造像吸引住目光的时候,另外一边,张意澜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碰撞声。 声音很轻,但几乎是同时,小哥和陈皮阿四也察觉到了,一下子转了过来。 吴邪被这两个吓了一个激灵,一回头,就看见张意澜正半跪在一尊人面鸟雕像的肚子底下。 那尊雕像的位置很偏,缩在阴影里,并不起眼,她的手电就被随意地扔在一边,两只手正顺着那人面鸟收拢的翅膀缝隙往里掏。 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掏自己家的大米缸。 “这、这是怎么了……”吴邪下意识地小声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肯定是有发现。”胖子说。 张意澜正在往那个刚刚发生响动的地方掏东西,张起灵站在她旁边看。 “能够到吗?”他问。 “可以。”张意澜说。 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金属卡扣崩开的声音。 下一秒,张意澜把手抽了出来。 在她那只带着皮手套的手掌里,托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猴子,做工精巧到了极点,那猴子龇牙咧嘴,两只手捧着一个圆球,正对着她做鬼脸。 “哎呦,这是金的还是铜的?”胖子那俩眼瞬间就直了,也不管那主像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蹿了过去,“两位小张同志,这猴子看着成色不错啊,这是生肖啊还是什么别的讲究?” 陈皮阿四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老头子没说话,示意华和尚过去查看,那尊人面鸟的底座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刚刚……弄出动静来的是什么?”顺子小心翼翼地问陈皮。 “虫子。”陈皮说。 “十二生肖?”华和尚看完人面鸟的雕塑,又转过去看张意澜手上的猴子,“这人面鸟肚子里藏着猴子,难道这大殿里还藏着另外十一个?” “不可能。”张起灵突然开了口。他走到张意澜身边,伸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在那铜猴上摸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不是用来计数的,是钥匙。” 钥匙? 吴邪心里一动,目光重新回到了那个铜猴捧着的圆球上。 那圆球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花纹,看着像是……磁石? “这地方也是按照风水局布的。”张起灵抬手指了指大殿的穹顶,“这铜猴,是用来开‘门’的。” 胖子一听这就不是单纯的明器,那股兴奋劲儿稍微下去了一点,但还是爱不释手地想伸手去摸摸:“嘿,钥匙做得这么讲究?万奴王这老小子也不怕被賊偷了去开自家大门?不过既然是钥匙,那锁在哪儿呢?”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大殿中央那尊诡异的“万奴王”雕像。 那雕像盘坐的莲花座下,似乎正有一圈不起眼的凹槽,隐约透着几分金属的光泽。 张意澜看了看那个棒槌样的雕像,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哥。 然后,这只金灿灿的铜猴就被她郑重地递给了张起灵:“给你。” 胖子听着她那语气,像是在递传国玉玺一样。 “这是不是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胖子小声问吴邪。 吴邪看了看陈皮,再转过头和胖子讲小话:“你也得看是什么老。” 在几个人的碎碎念里,张起灵接过铜猴,似乎并不意外张意澜的这番操作,他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仿佛他和张意澜之间早就排练过无数次这种“递刀子”的戏码。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着那铜猴走到了主像前的莲花座下。 所有人的手电光瞬间都聚焦了过去。 只见他将那铜猴往底座上那个不起眼的凹槽里一按,然后顺时针拧了半圈。 “咔哒——” 这声脆响之后,脚下的砖震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顿一顿像是什么东西卡死了的动静。 “这……万奴王他老人家没装润滑油啊。”胖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紧张地把枪端了起来。 那尊巨大的千手雕像竟然开始缓缓转动,原本盘坐的莲花座像是一个巨大的石油钻井平台,竟然整块向下沉去。 紧接着,雕像原本背靠的那面黑色照壁居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道黑漆漆的巨大洞口。 一股比刚才更加阴冷的气流从那里面喷涌而出,夹杂着一种古怪的香气。 张起灵第一个走了进去,手电光瞬间刺破了里面的黑暗。 张意澜跟着他往里走,发觉这地方不太像是墓室。 空间宽阔得惊人,十几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了一个看不到顶的穹顶。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四周的墙壁,正常的墓室里面会看到的那些神仙祥云、歌舞升平的壁画,在这里统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巨大蚰蜒。 那些红黑相间的百足虫被画得极尽夸张,每一只都有水桶粗细,无数只脚密密麻麻地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密恐发作的漩涡状图案。 它们似乎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爬行,那种动态感强得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身上发痒。 “他们真的这么喜欢虫子吗……”胖子咽了口唾沫,手电光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哎,但这灯奴做得可是真讲究。” 在大殿的两侧,每隔几米就跪着一尊青铜灯奴。 这些灯奴不再是外面那种千人一面的奴隶形象,而是被塑造成了一种柔美的女性姿态。 她们穿着东夏特有的服饰,双手高举着一个莲花状的灯盏,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谦卑,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灯盏里竟然还有半凝固的油脂,在冷光下泛着白幽幽的光。 “这叫长明灯。”华和尚走过去闻了闻,“传说用的是美人鱼的鱼油,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着,而且几百年不灭,是皇陵才配用的规格。” 胖子一听是“皇陵”规格,眼珠子都亮了。 他凑到一个灯奴跟前,拿袖子擦了擦那铜盘边缘的污垢,露出一抹暗淡的金光:“哟,这底子看着像是有鎏金啊。这要是那一排都是……那是多少个来着?发了发了!” 吴邪没胖子这么心大,只是听得心里直发毛,转头去看张意澜。 她正站在一尊最靠近门口的灯奴旁边,正偏着头打量那墙上的大蚰蜒,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 吴邪忍不住走过去凑到她身边:“你不觉得这些壁画画的实在是太真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看见张起灵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张起灵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殿深处的黑暗,“有东西。” ——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人刚才那点观光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在这画了满墙壁的大蚰蜒的压力下,张起灵嘴里这所谓的“东西”,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客的主人。 胖子紧张地端起了枪。 “走中间,别碰灯。”张起灵说,“跟在我后面。” 吴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意澜,她的手指正在飞速地抛着那几枚汉五铢,但神情也是淡淡的。 张起灵一动,队伍也开始行进起来。 【小黑——】张意澜在心里call小黑。 【来了皇上。】小黑回答。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问,【我怎么有种进错副本的感觉。】 【地方应该是没走错的。】小黑说,【嘶……稍等一下……我这里怎么有一个投诉……】 【?】张意澜说,【投诉谁?】 【投诉我。】小黑说,【呃……尊贵的张意澜阁下应该拥有青铜门优速通,你怎么能把她带错地方!投诉人是……】 【是谁?】张意澜迷惑了。 【落款的人叫自己小胖,这里有叫小胖的?】小黑迷茫挠头,【我怎么查不到这份投诉信从哪来呢?】 …… 这大殿的进深比吴邪想象的还要长,走到最后,吴邪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遇上了鬼打墙。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但吴邪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半是放在身后的。 张意澜慢悠悠地吊在队尾,那种似有若无的视线一直黏在闷油瓶身上,搞得连吴邪不回头都觉得后背发毛。 也不知这两位张家人之间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反正那种气氛比周围的蚰蜒壁画还要让人心里没底。 好不容易走到了尽头,眼前却并没有预想中的金丝楠木大棺,甚至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 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块巨大而粗糙的封墓石,死死地堵住了去路。这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打磨的痕迹,就像是有人随手从山上搬了一块巨石塞在这里,透着一股子敷衍。 “这不对啊。”胖子拿手电在那石头上晃了两圈,一脸晦气,“这么大的排场,最后就给咱们看这大石坨子?这就好比进了五星级酒店,结果端上来一盘咸菜疙瘩,这也太寒碜了吧?” 说着,他不死心地拿枪托敲了敲石壁,回声沉闷而实诚,显然后面没有空腔,这就是个死胡同。 陈皮阿四没理会胖子的抱怨,他招手叫过华和尚,从怀里掏出那只贴身带着的指北针。 老头子的手很稳,那指北针平放在掌心,指针却在疯狂地旋转,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华和尚把情况给他一说,老头子点了点头。 “磁铁。”陈皮阿四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这下面有东西。” 这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但那股子狠劲儿一点没减。 华和尚和叶成二话不说,抡起工兵铲就开始干活。 胖子是个闲不住的主,虽然嘴上嘟囔着给这老瞎子当苦力亏得慌,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上去帮忙撬砖。 随着一块块沉重的青色地砖被撬起,一股更加浓烈呛人的土腥味翻了上来。 下面是夯得极实的封土层,但这难不倒这几个职业土夫子。 吴邪站在边上帮忙打着手电,看着他们像地鼠一样往下挖。 张意澜依旧站在几米开外,靠着一根没有壁画的石柱,手里的铜钱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目光一直放在张起灵身上。 其他人或许不太能注意到,张起灵其实一直在看周围的环境,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这给张意澜一种很奇怪的暗示——族长好像要跑路了。 但是她又觉得直接凑过去问他是不是要跑路了,似乎有点没有礼貌的样子。 底下的人这一挖就是大半个钟头,直到胖子大喊了一声“到底了”,张意澜才回过神来。 他们足足往下挖了有两米多深,坑底露出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石背,看着很粗糙,上面满是那种天然形成的孔洞,就像是放大无数倍的蜂窝煤。 几个人合力清理掉周围的浮土,那东西的全貌终于露了出来。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石龟,趴在坑底,足有一个石狮子那么大,给人的压迫感极强,那一身黑沉沉的颜色,仿佛能把周围的光线都给吸进去。 “这是?玄武?”吴邪脑子里蹦出一个神兽名字,但是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这石龟背上光秃秃的,没有碑也没有蛇,看着反而更像是一块还没雕完的原石。 就在吴邪凑近想要看仔细点的时候,华和尚想把手里的罗盘拿出来比对一下,结果刚一掏出来,那指针“啪”的一声,竟然死死地指向了那只石龟,再也不动了。 不光是吴邪,连带着陈皮阿四手里的指北针,甚至胖子手表上的微型指南针,所有能指示方向的东西,此刻全都失了灵,箭头统统指向那坑底的黑色石龟。 “是磁铁。”张起灵蹲在坑边,盯着那石龟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冒出两个字。 吴邪一下子想起了西沙海底那只巨大的定海石猴,当时的磁场也是乱得一塌糊涂。 “这玩意儿是整块的磁铁矿雕出来的。”陈皮阿四脸色阴沉,“如果不解决它,咱们后续就算找到了路,也得被这磁场带沟里去。” 胖子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爷子,这东西少说也有几吨重,咱们这几号人就算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也搬不走啊。难不成还给它贴个‘此处禁止吸铁’的符?念几句阿弥陀佛?” 陈皮阿四停下脚步,他思考了一下,缓缓吐出一个字:“烧,磁怕火,这叫‘火克金’。只要温度够高,磁性自然就没了。” “烧?”吴邪愣了一下,看着那巨大的石龟,“这得烧到什么年月去?而且这地方通风不好,万一缺氧……” 他话还没说完,华和尚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们从背包里掏出固态燃料和一些助燃剂,动作熟练得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破坏文物的勾当。 张起灵没有阻止他们,只是默默地退开了一点。 张意澜掏了自己的罗盘出来看,发觉自己的悬水盘并没有被这个磁龟影响。 她刚想说话,但这时候,小哥突然转过来,对她打了两个手势。 这是张家人内部的手语,意思是——我先走,你原路返回。 ?张意澜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不是,族长你真的要一个人跑路啊? 第223章 你回家去吧 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来都来了。 张意澜当然不可能这么转回去。 于是,在张起灵的目光下,张意澜自然地撇开了眼神,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看见,我布吉岛啊。 她垂头去看底下还在忙活的人。 谁知道,那火焰刚舔上黑色的龟背,一股子浓烈得化不开的黑烟就“呼”地一下冒了出来。 这烟不像是烧柴火的那种烟,反而像有生命一样,直往人鼻孔里钻,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 张意澜的系统提示响了起来——【解锁新物品图鉴——虫香玉:一种强力虫引,受热挥发,带有特殊香气,其烟气可以唤醒、引诱墓穴里蛰伏的蚰蜒(墙串子)】 【解锁新怪物——巨型蚰蜒:肉食动物,爱吃肉,也许可以驯服变成临时坐骑?】 张意澜当即意识到进门的时候那种四面八方的窥视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早该想到,汪藏海既然是个异宠癖,那在这个地方他不可能不给大家伙整点花活。 在这些虫子眼里,可能他们这些人就是美味小点心来的。 吴邪正想捂鼻子往后退,忽然感觉后背一暖,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就已经越过他的腰侧,自然地把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凉凉的,没有丝毫的汗意,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掰开吴邪紧攥着的手掌,在他的手腕上画了一道。 接着,那只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顺势向下滑,变成了十指紧扣的姿势,那种触感真实得让吴邪浑身一激灵。 “带着胖子跑快点啊。” 张意澜的话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的气流钻进吴邪的耳朵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声音就在吴邪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嘴唇的颤动。 紧接着,张意澜那只扣着吴邪的手猛地发力,但吴邪感觉到的却不是拉扯,而是一股非常大的推力。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正好脱离了那黑烟最浓重的区域。 就在吴邪站稳脚跟的一瞬间,那只黑色的石龟发出了一连串更加密集的“咔嚓”声,仿佛蛋壳碎裂。 那股黑烟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疯狂地向四周扩散,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大殿。 “这是虫香玉!!!”陈皮阿四嘶哑的吼声在黑烟中炸响,“快跑!!把火灭了!这烟能活虫!”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静止在墙壁上的、令人作呕的蚰蜒壁画,竟然真的动了。 起初似乎只是颜料的剥落,簌簌地往下掉灰。 但紧接着,那些黑色的线条开始鼓胀、扭曲,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无数只漆黑的、闪着油亮光泽的节肢从墙壁里挣扎着探了出来,那是成千上万条巨大的蚰蜒。 它们就像是从地狱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恶鬼,密密麻麻的触须在空气中疯狂摆动,那种场面比刚才的平面画要恐怖一万倍。 “搞什么!!这不是壁画,这是标本墙啊!”胖子惨叫一声,手里的固态燃料也不要了,拔腿就往大殿出口狂奔,“这也太黑了!老汪这老小子把虫卵封在墙里当装修?!” 那些蚰蜒显然被刚才的高温和黑烟彻底激活了,它们不再满足于墙壁的束缚,纷纷如同黑色的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 几只体型特别巨大的,已经落在了华和尚他们的脚边,锋利的颚足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别回头!跑!”张起灵的声音冷厉地穿透了混乱。 吴邪死死攥着手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跑快点”在反复回荡。 吴邪根本不敢去看身后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虫群,他现在在最远离蚰蜒群的地方,身后跟着胖子,没命地往来时的路狂奔。 混乱中的人也顾不上谁是谁了,只知道跟着大部队没命地跑。 “点灯!快点灯!虫子怕火!”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了前面,他手里抓着两根还能用的冷烟火,发疯似地往两边的灯奴里扔。 那些灯奴里的油脂本来就是易燃物,被火星子一燎,“轰”的一声就窜起了一米多高的火苗。 瞬间,原本漆黑一片的大殿被照得通亮,那些刚才还在满地乱爬的蚰蜒就像是发了疯一样,不再追人,而是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些燃烧的灯奴扑了过去。 “哪怕是飞蛾扑火也不是这么个扑法啊!”胖子骂了一句,脚下不停。 那些虫子根本就是自杀式袭击。 成千上万条蚰蜒堆叠在一起,瞬间就覆盖了灯奴,那黑压压的一片直接把火苗给压灭了。 不仅如此,那些燃烧的油脂沾在虫子身上,带着火星四处乱窜,反而把周围更多的虫子引了过来。 刚才亮起的几盏灯,就像是被黑暗吞噬的几颗豆火,眨眼间就全灭了。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比刚才还要彻底的黑暗,只能听到无数虫尸爆裂的噼啪声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离吴邪不远的地方炸开,听声音像是陈皮阿四队伍里的那个大块头郎风。 吴邪手电光扫过去,只见郎风整个人已经在地上打滚,他的背上、腿上爬满了那种黑色的蚰蜒。 那些虫子极其凶狠,颚足死死扣进肉里,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寒服都能看见鲜血渗出来。 郎风一边惨叫一边拼命去抓,但抓下一只,立刻就有两只补上来,眨眼间他就被淹没在一片蠕动的黑色里。 “郎风!”华和尚大吼着想去救人,却被陈皮阿四一棍子拦住。 “走。”陈皮的声音很冷静。 吴邪看得头皮都要炸开了,下意识地往后退,正好撞在一个灯奴的底座上。 几只还没被烧死的蚰蜒顺着柱子就爬了下来,直奔吴邪的面门而来。 完了。 吴邪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本能地抬起手去挡。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那几只气势汹汹的蚰蜒在离吴邪的手掌还有几公分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了。 它们那密密麻麻的触须疯狂颤抖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居然调转头颅,像见了鬼一样四散逃开了。 吴邪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他的手上沾着一片红色。 是张意澜的血。 周围那些原本要把吴邪吞没的虫潮,居然在他身边让出了一个真空地带,只要吴邪手伸到的地方,那些蚰蜒就纷纷避开了。 “天真!别发愣!后面的虫祖宗来了!”胖子一把拽住吴邪就跑。 吴邪回头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在那些普通的蚰蜒群后面,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条体长绝对超过三米的巨型蚰蜒,浑身的甲壳泛着金属般的幽光,那几十条长腿像是一排排锋利的镰刀,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它立起上半身,那两根触须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全场,显然是在寻找猎物。 “小哥!张大师!”胖子回头喊了一声,但这回却没人应声。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拿手电四处乱晃:“小哥?张意澜?” 光柱扫过混乱的人群和满地的虫尸,但吴邪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两个人的影子。 那一瞬间,一种比面对巨型蚰蜒还要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吴邪——张起灵失踪了,张意澜……也没跟上来。 —— 张意澜此时正端坐在那只虫子祖宗的头上,张起灵在她旁边。 “你不和他们一起?”小哥问她。 “这话得问你。”张意澜幽幽地看过去。 跑路当然是要跑路的,但是耐不住这虫子低头一个旋风霹雳滑铲把她铲到了脑袋上,占据了制高点的张意澜非常眼尖地看见了准备趁乱跑路的张起灵。 于是她也一个出其不意旋风霹雳大滑铲,族长爷爷就这样被水灵灵地抓住了。 “你要去哪?”张意澜问。 “我有我自己的事。”他说。 “那你的事说不定和我的事顺路呢?”张意澜说。 听她这么说,张起灵突然看向张意澜:“你知道这里地下的东西是什么吗?” “略有耳闻。”张意澜说,“青铜门?终极?” 那不正是她要找的玩意儿。 “那你知道……终极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过了一会,张起灵问。 “一个任务的……目标。”张意澜说。 “最后的目标?”他追问。 “也许。”张意澜说,“我不确定。” 这个时候,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张意澜。”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轻轻地说,“我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她问。 但是下一秒,张意澜的脑子一下子有点空白了。 张起灵凑过来,伸手环住了她。 再准确点来说,这是一个拥抱。 张意澜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族长要色诱她。 她顺势往张起灵的怀里钻了一下,手慢慢地往他的后脖颈伸。 捏晕族长,指日可待。 小哥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回家去吧。” 然后,张起灵以一种非常匪夷所思的姿势从张意澜怀里溜了出去,往上一跳,挂在了大殿的梁上。 “手小心感染。”他最后看了张意澜一眼,留下一句叮嘱,一下子就不见了。 张意澜抬手看,她之前在手上划了个小口子,本来是准备给吴邪抹个大花脸的,现在那个小口子被小哥拿创可贴贴上了。 那个创可贴应该是胖子的审美,图案是卡通小黄鸡…… 四下一看,大殿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堆虫子在这望眼欲穿。 张意澜坐在蚰蜒脑袋上感慨了一句:“怎么都跑这么快,只剩我一个了……” 她身下的蚰蜒还抖了两下身子,似乎在表示:不止有她一个,甚至其他蚰蜒也爬了过来。 “……”张意澜看了看满地的虫,大眼瞪一堆小眼,并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了。 “呃……散会散会……”张意澜挥挥手,又看了看坐着的蚰蜒,“你认路不?” 蚰蜒不知道她在说啥。 “那走呗。”她说。 蚰蜒不走。 “?”又是一次尴尬的沉默。 张意澜于是从包里翻出了一罐子午餐肉,拿洛阳铲和安全绳吊在了前头。 好了,汽车有油了。 走了没一阵,她就听见远处“砰”地传来了炸药的响声。 —— 另一边,胖子正死命拖着吴邪往外跑,在黑暗里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身后跟出来的蚰蜒越来越近。 叶成被华和尚死命拖着,但已经不行了。 毒气攻心,叶成的整张脸肿胀得如同一个发紫的猪头,嘴里不断涌出带着腥臭味的血沫。 华和尚突然停了下来,他猛地一转身,把郎风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瞬间,吴邪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华和尚的眼睛,那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与决绝。 “这儿顶不住了!总得有人留下来!”华和尚嘶吼着,动作快得惊人。 他从包里掏出一捆雷管,直接塞进了郎风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防寒服怀里,甚至粗暴地把引线缠在了郎风那还在抽搐的手指上。 郎风似乎还有一丝意识,他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死死盯着华和尚,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怨毒。 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一捆足以炸塌半个山头的炸药成了他的裹尸布。 “轰——!”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开,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吴邪整个人被狠狠掀翻在地,耳朵里瞬间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碎肉、断骨、被炸得粉碎的虫尸,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像是一阵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火光冲天而起,暂时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那些疯狂涌上来的蚰蜒被炸飞了大半,剩下的也在高温下蜷缩成焦炭。 吴邪趴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液体,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极度的耳鸣中,吴邪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冰冷的念头——这就是陈皮阿四带出来的人。 胖子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走!别看!看了折寿!”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条更窄的排道。 这里空气凝滞,那股子尸臭味却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刚才爆炸的硝烟味。 胖子在前面开路,他的手电光突然晃到了什么东西,惨白惨白的,在那漆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什么玩意!”胖子突然大骂一声,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身后的吴邪撞个跟头,“这也太客气了,还带列队欢迎的!” 吴邪稳住身形往前一看,那是一排排笔直站立的干尸。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这狭窄的通道两边,像是两堵人墙,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第224章 嘴下留人 空中飘浮着扬起的灰尘,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面前通道太窄了,吴邪和胖子必须从它们中间挤过去。 每一次侧身,衣服都会摩擦到那些干硬的尸皮,那种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进来,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胖爷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排骨了。”胖子一边挤一边骂骂咧咧,尽量缩着那身肥膘不去碰那些尸体。 就在他侧身想要让过一具特别高大的洋人干尸时,变故陡生。 那干尸脚下的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翻了下去,连带着胖子脚下一空。 “哎哟!” 胖子只来得及喊出半句,整个人就顺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洞滑了下去。 “胖子!”吴邪大吼一声,本能地扑过去伸手去抓,但这该死的通道实在太滑,吴邪只勉强抓住了他背包的一角带子,那股巨大的下坠力道把他也带得往前一栽,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那黑洞上方。 手电光顺着洞口照下去,吴邪看清了底下的景象,那一瞬间感觉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养尸穴,底下全是黑红色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在那淤泥里,无数只惨白的手正伸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白色的草丛。 胖子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那堆烂泥里,那些僵硬的枯手正勾着他的衣服。 他一边拼命扑腾,手里那把工兵铲抡得像风火轮,把那些枯手砍得断指乱飞,黑血四溅。 “拉我一把!天真!!”胖子吼得声嘶力竭。 吴邪把两腿死死卡在洞口的边缘,双手拽住背包带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提,另外把手伸了过去:“抓住我的手!快!” 胖子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猛地把工兵铲插进旁边的泥壁借力,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终于一把扣住了吴邪的手腕,吴邪拼了老命把他往上一拽。 借着吴邪这一提的劲儿,胖子爆发出了一声怒吼,硬生生地把自己从那堆烂泥和枯手的包围中拔了出来。 把他拖上来的时候,吴邪快累瘫了。 胖子浑身都是那种腥臭的红泥,屁股上还挂着几截断掉的骷髅手指,他大口喘着气,那声音简直像是拉破风箱。 “我不行了……天真,这哪里是倒斗,这是来给阎王爷通下水道来了……”胖子一边干呕一边想把身上的污泥抹掉。 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前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响声。 那是拉枪栓的声音。 在死寂的墓道里,这声音简直比雷鸣还要惊心动魄。 吴邪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一把拉着还没站稳的胖子往旁边那堆干尸后面一扑。 “砰!” 枪火在黑暗中炸亮,一颗子弹擦着吴邪躲避的那具干尸的肋骨飞了过去,打在后面的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那具帮吴邪和胖子挡枪的干尸瞬间被打散了架,枯骨碎屑崩了两个人一脸。 “谁!不想活了是吧!”胖子也是个暴脾气,这会儿也顾不上累了,怒吼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从陈皮那儿匀来的土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火光的方向就是一枪回敬过去。 枪火闪烁间,吴邪看清了那张脸。 是陈皮阿四。 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四阿公,此刻满脸都是鲜血,那副墨镜早就不知去向。 他两只眼睛都紧闭着,手里端着枪,枪口正冒着青烟,脚边是一堆蚰蜒的尸体。 他显然已经杀红了眼,在这绝境里,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活物,都被他判定为了必须清除的威胁。 “四阿公!是我!吴邪!”吴邪喊了一声,甚至还抱着一丝幻想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但那老头根本不听,回应吴邪的是又一声枪响。 这一枪打得极准,直接把胖子手里的枪给打飞了。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胖子惨叫一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这老东西疯了!”胖子捂着手骂道,疼得龇牙咧嘴。 吴邪和胖子被死死压制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吴邪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 这一路过来,就算没有深交,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这就是人性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人真的连鬼都不如? 就在胖子准备拼死一搏,想着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冲过去的时候,对面的枪声突然停了。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狭窄的排道。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边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胖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枪,给吴邪打了个手势,俩人贴着墙根,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手电光束颤抖着扫过地面,最终定格在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上。 是陈皮阿四。 他脸贴着冰冷的石地,脊椎上贴着一只和他一样高的蚰蜒,蚰蜒把他脸朝地死死反压在了地上,数不清的步足像棺材钉子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扣住了,巨大的虫头像帽子一样盖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这是在吸脑髓还是在干什么? 胖子和吴邪一下都不敢多看了,这地方是真的吃人,不管你生前有多狠,手段有多毒,到了这儿,都是这一堆烂肉的下场。 他们的头顶,传来了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无数双小小的脚在叩响岩石。 石头缝里,蚰蜒长长的触须伸了出来,在吴邪和胖子的脸边拂了过去,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陈皮的身体被蚰蜒淹没了。 吴邪感觉这辈子没有起过这么多的鸡皮疙瘩,他伸出手,把沾着张意澜血的掌心露出来,才让这些蚰蜒没有再试探,而是自觉绕路了。 “我的天哪……”胖子一下把吴邪挂到了咯吱窝里,“你手上那是什么好东西?” “张意澜的……”吴邪说。 “感谢小澜同志危急时刻还能救我们两一命……”胖子深呼吸一口气,“来,你伸手,我带着你跑。” 吴邪就伸出手,蚰蜒分开的时候,胖子一下拽着他往外狂奔。 这一下估摸着跑出二里地了,等到没有蚰蜒了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她和小哥怎么样了。”吴邪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厉害。 胖子正在用布条胡乱缠着手上的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这副哭丧脸。那两尊大神,一个比一个邪性。这老天爷要收他们,那还得再修个几千年。”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前面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天真,咱们得走,就算他俩真有事,只有咱们活着出去了,才能找人回来捞他们。” —— 陈皮阿四很惊讶,自己竟然还没死。 他脑子后面那条虫子暂时还没动静,估计正想着从哪里下口才好,他摸着兜里的铁弹子,准备耐着性子,等会再动手。 他只有一秒的时间把铁弹子用出去,蚰蜒的体型太大,距离又太近了,就算是拿枪过来给它一枪,它都不会马上死掉。 这就是在赌命。 赌赢了,能再活一阵,赌输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刚刚那两个人应该是出去了,陈皮阿四听见了那个姓吴的小子提到了张意澜的名字。 张意澜。 在这种可以算的上性命攸关的时刻,他竟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试图去弄清楚过,他自觉自己对曾经消逝的时间和自己曾做过的事从不感到留恋和遗憾,何况当时还是她先离开的。 昔日如日中天的九门,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陈皮握紧了手里的铁弹子,这一刻,他背后的蚰蜒猛地张开了口器。 紧接着,凌空响起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刀下留——啊不,嘴下留人!” 陈皮的手在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慢了一刻,虫子一下把口器压到了他肩上,血飚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努力想看清楚那个坐在蚰蜒背上的身影,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七岁那一年。 张意澜把手上的罐头鱼竿往边上一放,半路跳车,把人从蚰蜒怀里抢了过来:“去去去去一边去。” 从肢体动作来看,这条蚰蜒看起来相当委屈,虽然张意澜并不想看懂。 “你还好?”她端着陈皮问他。 “不好。”陈皮说。 他顿了一会,又问:“你一个人?” “对啊。”张意澜顺手检查了一下陈皮的肩膀,那只蚰蜒还算是比较友好没有大力啃下去,就是伤口看着有点血淋淋的。 “你见过吴邪和胖子不?”张意澜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个姿势,把他背起来。 “见过。”陈皮说,“不知道往哪去了。” “行。”张意澜说,“那你大概指个方向,我刚好带你去找他们。” “为什么要去找他们?”陈皮问。 “因为是朋友。”张意澜说。 “要是他们死了呢?” “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然后把这个破地方炸了。”张意澜心平气和道。 陈皮沉默了一会,伸手往印象里最后听见那两个人声音的方向指了指。 “好,走了。”张意澜当即背着人哒哒哒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 “你不怕我指错路,要你死?”陈皮问。 “不怕。”张意澜说,“我倒是想问,你年纪这么大了金盆洗手在家养养生不好吗?” “闲不住。”陈皮闷声道。 “闲不住就去扫大街。”张意澜说,“有这个劲放在正经地方用。” 在这样一句一句的闲聊里,陈皮发觉,张意澜是在有意地和他讲话,怕他晕过去。 “你怕我死?”他很直白地问。 “挺怕的。”张意澜老实回答。 “我死了,我在广西的盘口、伙计,账上的钱,仓库里的货,都可以给你。”他说,“包括那条蛇眉铜鱼。” “不稀罕。”张意澜说。 “那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他问。 “暂时只希望你先别死。”张意澜答,“不然,带你的尸体出去,很麻烦。” “那还真是谢谢。”陈皮难得笑了一声,“我死了……你还愿意把我带出去。” —— 另一边,吴邪和胖子就那样机械地走着。 时间在这个鬼地方彻底失去了意义,只有手表的指针在机械地转动,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爬行了快六个小时。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脚底板像是踩在刀尖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的钻心疼。 胖子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黑暗里回荡,偶尔加上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两个人就像两具行尸走肉,全凭着一股不想死在这儿的执念在硬撑。 前面的空气突然变得湿热起来,一股浓烈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那种味道虽然刺鼻,但在闻了几个小时尸臭味之后,居然让人觉得有点亲切。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立刻关了手电,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转过那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吴邪有点窒息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底下是一池翻滚的热泉,而周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种他们在大殿见过的蚰蜒,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的蚰蜒竟然分成了红绿两色,像是两条巨大的活体地毯,正在那个温泉边上对峙蠕动。 “新品种?开了染坊了?”胖子压低了嗓门,虽然还在贫嘴,但吴邪能感觉到他握枪的手紧了紧。 那些红绿色的蚰蜒每一只都有小臂粗细,几千几万只纠缠在一起,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能让人当场得密集恐惧症。 好在吴邪们的岩壁上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勉强能让人侧身通过,而且那里温度很高,那些虫子似乎都避开了那个高温区。 吴邪和胖子像两只壁虎一样贴着那滚烫的岩壁慢慢往前挪。 脚下就是翻滚的硫磺池,要是掉下去,估计连骨头渣子都能给煮化了。 好几次那种绿色的蚰蜒就从他们头顶爬过,吴邪死死咬着牙没敢动,好在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专注于和对面的红虫子打架。 好不容易蹭过了那片虫子聚会的可怕区域,前面出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平台。 吴邪和胖子刚松一口气,黑暗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 “谁!”胖子反应极快,举枪就瞄。 那人影动都没动,手电光照过去,是顺子。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裹着那件羊皮袄,似乎是吓傻了,神情有些呆滞。 “顺子?你没事?”吴邪快步走过去。 顺子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手电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 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胖子,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三爷……在地宫里。” 吴邪愣了一下,三爷? 下一秒,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顺子的领子:“你说什么?你看见我三叔了?他在哪?” 顺子任由吴邪抓着,毫无反抗:“三爷让我告诉你,在那个……那个什么……玄武拒尸之地,等你。” 第225章 猜谜语 “玄武拒尸之地?” 胖子凑过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虽然每个字胖爷我都听着认识,但这连一块儿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这玄武我知道,王八嘛。这拒尸又是怎么个拒法?” 吴邪看顺子这迷迷瞪瞪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就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或者是中邪了。 吴邪松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顺子?顺子兄弟?你醒醒神。” 顺子眨了眨眼,被吴邪一推,他这身子猛地一抖,瞪大了眼看着吴邪和胖子:“吴老板?这……这是哪儿啊?你怎么也在这?我死了?” 这变脸极快,吴邪看他这反应不像作假,心下一沉。 “啧,死什么死呢,都活的好好的呢。”胖子把枪收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向吴邪,“看来你三叔这老狐狸早就进来了,还把咱们都耍得团团转,玄武拒尸……这到底是个啥风水局?” 吴邪从包里掏出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脑子飞快地转动。 玄武属水,主北方,又是四灵之一,确实有镇压邪祟的说法。拒尸……难道是指这地方尸体进不来?或者说尸体在这儿无法起尸? 联想到刚才经过的那片温泉区,那些红绿蚰蜒虽然多,但都在那个高温区域外活动,并不敢靠近中心。 而且那个位置正好在整个地脉的节点上,水气极重。 “会不会是指那个温泉?”吴邪指了指后面,“那儿热气腾腾的,不管是尸体还是阴气重的玩意儿,确实都不敢靠近。玄武主水,温泉也是水……” “那也不对啊。”胖子摇摇头,“你三叔没事跑那温泉池子里泡澡去?那不得煮熟了?肯定还有别的讲究。” 他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洞穴:“再说了,这玄武拒尸如果是指地方,那咱们现在脚下这块地儿算不算?这顺子刚才可是坐在这儿等咱们的。” 吴邪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个天然的溶洞,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那种钟乳石柱。如果说这是个风水局,那肯定有什么他没看到的特征。 张意澜要是这儿就好了,这风水堪舆的本事,她是行家。 想起她,吴邪胸口发闷。 不知道那场虫潮之后,她和小哥是不是也像顺子这样,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 “不管怎么说,既然有话留下来,说明三叔还没死,而且就在这附近。”吴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咱们得把这地方摸透了。顺子,你再好好想想,除了那句话,你还记得什么?” 顺子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来了,一脸的惊恐和茫然:“吴老板,我是真不知道啊。我就记得往外冲的时候被石头埋了,被他挖了出来,然后又遇到了一伙拿枪的人,他就让我赶紧跑,我一路跑啊,摔了一跤,就在这儿休息了一下,脑子里就这一句话一直转悠,别的啥也没印象。” “那潘子呢?他和你一块吗?”吴邪问。 顺子迷茫地摇摇头。 吴邪的心一下子就有点悬了。 “一伙拿枪的?”胖子的注意力和吴邪不太一样,他一下想起了当时进山的时候看见的阿宁的队伍,“不会是阿宁吧?” “阿宁那支队伍肯定也进来了,如果我们目的地是一样的,碰上的概率很大。”吴邪说,“看样子,我三叔是给阿宁她当俘虏去了。” “外国人优待俘虏吗?”胖子问。 “我三叔那脑子,应该不至于被她直接弄死。”吴邪说,“就是不知道潘子怎么样了。” “先放下心,我听潘子说他还上过战场呢,没那么容易出事。”胖子拍拍吴邪,“我们先想法子,往你三叔那边靠靠。” 吴邪长出一口气,他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三叔能把顺子当人肉录音机使,说明他现在的处境肯定不妙,或者说不方便露面。 这“玄武拒尸”更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提示,他三叔这老狐狸从来都不讲人话。 吴邪看着前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握紧了手里的手电。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谜,每一个谜解开了又是新的坑。 但既然还没死透,那就只能接着往下跳了。 “我们往前看看。”吴邪说,“顺子,照着你来这的路,你记得多少?我们往回走。” “这……这……”顺子看看胖子又看看吴邪,“这……行吧……” 顺子不愧是当向导的,记忆力还是比较可以,摸了大半天之后,还真让他们一起摸到了真正的东夏皇陵界碑前。 胖子往前扔了一个照明弹。 照明弹像流星一样滑进眼前的漆黑当中,一团耀眼的白光炸出来之后,呈现出的是一片相当壮观的景象。 他们面前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火山口,巨型的玄武岩构成的巨型火山盆地,碳化的木材包绕着盆地中间黑黝黝的宏伟建筑群,一颗照明弹根本看不清楚它的全貌。 吴邪想起当时在海底墓的影画,这个陵墓修建好的时候必然是坐落在雪山顶上,这样云雾把山体包住的时候,人从下往上仰望,就会出现仿佛云中仙宫的场景,但是这边的地质活动是比较频繁的,这个陵整个都被压到了地下来。 一条非常长的神道从陵墓的正门延伸出来,在胖子接二连三扔出去的照明弹的光线下,这条神道像是火山中一条反光的河。 “我们往下走。”胖子摩拳擦掌,“都到万奴王家门口了,这不得赶紧进去给他放个开门红。” “等一下……”吴邪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胖子道,“这不会也有蚰蜒吧?” “不是……”吴邪拿了现在包里功率最大的远光手电往外打,在穹顶上方,有一大群黑压压的东西在飞。 “蝙蝠?”胖子拉着吴邪和顺子往神道那边摸,一边问,“这地方蝙蝠应该是吃蚰蜒的吧?” “不知道,飞的太快了。”吴邪摇摇头,“要是真是蝙蝠那也太大一只了……” “哎呦,先别管,要真是蝙蝠,这里的蚰蜒都够它们吃的了,你拿个手电光去晃,这不明摆着吸引它们注意吗。”胖子说,“来来来,顺子,动作小点,我们悄悄摸过去。” 吴邪就收了手电,三个人蹑手蹑脚走到了神道边,然后停住了。 他们面前是一个很深的干涸河渠,从他们的位置往前看,能看到一些尸体。 “外国人?还是新鲜外国人。”胖子皱着眉示意吴邪看河渠对面被打的稀巴烂的石头,“这边开过枪,你看对面石头上的弹痕。” 吴邪打着手电往河渠的对面照,这时候,他们头顶那密密麻麻的“蝙蝠”终于有一只冲了下来。 “他大爷的这是什么东西!!!”胖子当即抬枪要瞄,但是下一秒,吴邪的包被一股巨力带了起来,他整个人一下腾空而起。 “哎呦!!!怎么专抓你!!天真!!!”胖子在底下急的也要飞起来了。 吴邪一脸懵地往边上一看,当即头皮发麻——抓着他的根本就不是身边蝙蝠!!而是人面鸟!!!和之前他们在大殿里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吴邪被人面鸟一下带上高空,手电晃的时候,他往人面鸟密集骚动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盘着一条非常非常大的大蛇,正张着个大嘴巴往空中捞面条似的叼人面鸟吃。 这一刻,吴邪他脑子里满脑子都是——难道我还没有出秦岭吗?这里为什么会有烛九阴??? 第225章 闪亮登场 那只巨大的人面鸟爪子跟铁钩似的,吴邪觉得自己好像一块被卸货的起重机勾着的生鲜。 脚底下悬空的感觉让人本能地乱蹬,他反手想去掏枪,但这畜生飞得极快,翅膀扇起的腥风直接把人拍得晕头转向。 “天真!”胖子的吼声在下面变得有些飘忽。 吴邪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有效的反抗,那背包带子大概是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拉扯,“崩”的一声断了。 吴邪听到那声音,当即在心里吼了一声三叔买的这是什么山寨货啊啊啊—— 那股支撑力一消失,吴邪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往那深不见底的干涸河渠里栽了下去。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高度少说也有几十米,底下全是乱石,就算不摔成肉泥也得摔个全身粉碎性骨折。 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强烈的失重感压迫着心脏,吴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哪怕想骂句脏话都张不开嘴。 就在吴邪以为自己要跟这冰冷的世界说拜拜的时候,侧面突然冲过来一股劲风。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宝殿那边的平台上凌空跃起,速度快得惊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截断了他的下坠轨迹。 一只手臂揽住了吴邪的腰,那种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吴邪肋骨生疼,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附的支点。 那一瞬间,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香气的味道钻进了吴邪的鼻子里,直接盖过了周围的腥臭。 张意澜在空中硬生生地抱住吴邪调整了姿势,把吴邪护在怀里,两个人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重重地砸向渠底。 “砰!” 落地的一瞬间,吴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但并没有预想中那种骨断筋折的剧痛,因为垫在吴邪下面的人在触地的刹那做了一个完美的翻滚卸力动作。 吴邪在满是碎石和积雪的渠底滚了好几圈,周围全是石块碰撞的哗啦声和积雪被压实的动静。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堆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这短短几秒钟的经历比刚才那六个小时的摸黑还要刺激一百倍。 眩晕感慢慢退去,吴邪费力地偏过头,手电光正好打在身边那人的脸上。 那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就在离吴邪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她那身衣服已经有些破损,衣领上还沾着血,看起来稍微有点狼狈。 吴邪的脑子宕机了两秒。 “张意澜……” 吴邪嗓子哑得厉害,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叹息。 “我说小吴老板,为什么每次我看见你,你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呢?” 张意澜半蹲在他身边,笑着问。 吴邪想,他也不知道。 可能世界上就是有他这么倒霉又这么幸运的人吧。 “我要是有这个能力知道倒霉的原因,这会儿早就躺在杭州的铺子里数钱,而不是在这儿当空中飞人了。”他有点无奈地说。 他躺在碎石堆里,那种刚才还卡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从西沙海底被她推出即将爆炸的墓室,到秦岭深渊下被她抱着跳瀑布、抗洪水,再到刚才那几秒钟的空中飞人……他的心里的那头鹿每次都能撞出新速度。 吴邪在原地努力地蠕动了一下,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塞进了张意澜怀里。 “我有点头晕。”他可怜巴巴地说。 “那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先别动吧。”张意澜十分大度地伸手把他拢了拢,然后拿手电给上面的胖子打信号。 那束手电光在黑暗的渠底划出一道笔直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几十米高空的宝殿边缘。 光柱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接着,那脑袋拼命地晃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了底下人的安全,紧接着就是一阵虽然听不真切但绝对充满了关怀的吼声传了下来。 “天真!你要是没死就吱个声!别光打手电不说话,别吓死胖爷了!伤到哪了没?”那破锣嗓子带着回音在空旷的河道里炸响。 张意澜的嗓门比不过胖子,就只能在底下晃了晃,打了“安全”的灯语。 紧接着,上面没动静了。 “胖子应该能看懂。”张意澜说,“我们等会让他下来吧。” 她一低下头,却发现怀里的吴邪根本没有把眼睛闭上,而是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神情在看着她。 “看什么?”张意澜低下头问。 吴邪本来在看她的侧脸,这会盯着她靠的有些近的嘴唇,脑子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第226章 一点 “?”张意澜有点疑惑。 吴邪小心翼翼地往上凑了一下。 这时候,上面突然传来胖子的骂声和一声巨大的枪响,吴邪一下子被吓了一个激灵,张意澜已经抬头往上看了。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没死!”胖子的声音高的快破音了,显然气的要跳脚,“我凭什么背你下去!你你你你你——你别仗着有张大师罩着你就为老不尊了!!!” “上面是……谁和胖子在吵啊?”吴邪压住了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遗憾,问张意澜道。 “陈皮。”张意澜说。 “?”这下迷惑的是吴邪了,“他不是被蚰蜒……” “活的好好的呢。”张意澜说。 “哦、那、那挺好的……老人家身体还是好哈……”吴邪愣愣地应和她。 如果说张意澜路过顺手把陈皮救起来了……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张意澜总是在顺手捞各种各样的东西,要是被蚰蜒咬住的是条小狗,她估摸着也会顺道捞一把的。 上面的胖子显然是等不及了,手电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渠底扫来扫去,那一束光柱在吴邪和张意澜之间来回晃动,最后定格在吴邪身上。 “没事吧您——”胖子又喊了一嗓子,北京腔都给逼出来了,“我这嗓子都快喊破了——天真——张大师——” 吴邪仰起头,冲着上面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扯着嗓子吼回去:“没死!全须全尾的!下来吧!” 这一喊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吴邪龇牙咧嘴吸了口冷气。 旁边的张意澜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吴邪很分明地看到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弄的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张意澜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那个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拉一个摔倒的小朋友。 吴邪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那只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手掌上甚至还沾着刚才翻滚时蹭到的一点泥土。 这只手刚才在半空中曾死死扣住他的腰,那种力量感与现在这种随意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邪没有任何犹豫,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在那两只手握住的瞬间,她的体温顺着掌心传了过来。 张意澜轻轻一拽,借力让吴邪站稳了脚跟。 “得,这下好了。”吴邪站稳后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子,半开玩笑地看着她,“都说人情债不好还,老这么滚雪球,我怕把吴山居抵给你都不够。” “我要你的吴山居有什么用啊。”张意澜神神在在道。 “哎,我的吴山居好歹也是在好地段,值不少钱的呢。”吴邪和她说,“不止吴山居,我家应该还有挺多别的产业,比如……” 随着吴邪开始细数家产种种,什么物流狗场盘口公司,张意澜的表情慢慢变成了——震惊!公子哥竟在我身边。 “你那是什么表情?”吴邪问。 “没什么。”张意澜摇头,严肃道,“我知道你家很有钱。” 此处应给她放一首误闯天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邪大声道。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了滑动的声音。 胖子那庞大的身躯像个笨拙的黑熊一样顺着陡峭的河堤滑了下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碎石。 他落地还没站稳,,就把背上的人往地上一抛,手电光就直直地照在了张意澜脸上。 “哎哟喂!真是张大师!”胖子一看清人,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连刚才的狼狈都不见了,“我就说嘛!除了您哪还有人能玩出那种‘神兵天降’的花活儿!刚才那一下,简直了!比好莱坞大片还带劲!要是刚才有摄像机拍下来,咱们回去能拿奥斯卡!” 胖子一边咋咋呼呼地凑过来,一边不忘上下打量吴邪和张意澜:“都没事吧?吴邪看刚才那鸟爪子可是奔着给人开膛去的。天真这细皮嫩肉的没给抓漏了吧?” “没那么嫩。”吴邪揉着肩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倒是你,刚才在上面喊得跟杀猪似的,把这上面的人面鸟都引来了怎么办?”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吴邪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能在这种鬼地方重新聚齐,是多大的一种运气。 刚才在地宫里那种绝望和孤独感,随着张意澜的出现,瞬间就被冲淡了不少。 “我说张大师。”胖子转头看向张意澜,虽然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份严肃,“刚才在那大殿里要不是你最后整那一下,天真这会儿估计已经变人干了,这么高跌下来你肯定也震着了,回去胖爷高低得给你整桌满汉全席补补。” “好啊。”张意澜非常上道地点头。 “行。到时候我给你做一大桌子好菜。”胖子笑开了。 “行了,叙旧的话留着出去再说。”吴邪打断了胖子的贫嘴,指了指前面的黑暗,“顺子还在上面呢,咱们得找路上去。而且……小哥他还没消息。” 提到张起灵,气氛稍微沉闷了一下。 “不用担心他。”张意澜说,“论在墓里的生存能力……他说第二,应该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 小哥如果单独行动的话,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墓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如同出入无人之地了,有时候给他配一堆傻队友,那才真会变成拖油瓶。 “对了,”吴邪突然想起个事儿,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刚才那只人面鸟……是不是还在附近盘旋?这东西记仇得很,没抓着肉肯定不死心。” 胖子一听这个,挥了挥手:“别怕了,刚刚那只鸟被你四阿公一梭子撂倒了,他说在灵宫后面的墙上有东西在吃这些鸟,才让它们出来逃命来了,顾不上我们。” 陈皮…… 吴邪看了一眼刚刚胖子带下来的老人,他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迹,但人的神情却不是受伤之后的那种虚弱,反倒还神采奕奕的。 他又看了看身边张意澜衣领上的血迹,所以她之前应该一直是背着他在行动的。 这时候,陈皮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吴邪心里一惊。 陈皮的眼睛是坏的,他知道,但是,这一刻这个人看过来的表情,让吴邪忽略了他的眼盲。 他看起来……像是在遗憾什么事情。 第227章 沿河渠水至底 会是什么呢?吴邪心想。 他年纪这么大了,经历肯定非常多,那是在这种地方……突然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吗? 但这时候,陈皮已经安静地把脸挪开了。 一边,张意澜正在和胖子合计怎么把上面被吓的腿软的顺子弄下来,毕竟把他一个人留在上面好像也不太好。 “交给我,准没事。”胖子朝张意澜拍了拍胸脯,“你就先看着后面这一老一小吧。” 说完,胖子也不含糊,拽着刚才他滑下来的绳,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了一段去接应顺子。 没过多久,就听见上面传来几声连拖带拽的动静,顺子那张冻得青紫的脸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这老实巴交的向导显然是被刚才的变故吓得够呛,落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看着张意澜几个就像看着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一样。 “几……几……几……几位老板好啊……”顺子说。 “别叽叽叽的,没死呢。”吴邪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让他镇定点,没空管他的心理阴影,脑子里还在转悠刚才从顺子那听来的那句没头没脑的“玄武拒尸之地”。 他转头就和张意澜简单讲了一下从顺子那听到这句话的始末。 “风水里确实有玄武拒尸的说法。”张意澜说,“郭璞的《葬经》上说,玄武不垂者拒尸,就是说,山高昂头、陡峭壁立,没有往下垂降俯伏的态势,像山体昂着头,不肯接纳棺椁尸骨,所以叫‘拒尸’,这种地势生气不停留,气聚不住,不是下葬的好地方,呃……你确定在这个西夏皇陵里找的出这种地?” 嘶…… 吴邪心说张意澜说的确实没错,这地方是皇陵,人都埋了不知道几代了,三叔现在让他来找个“不宜下葬”的地方,听起来多少有点搞笑啊。 正当吴邪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试图从那一知半解的风水知识里抠出点线索时,另一边的陈皮直接出声问一边的顺子了:“你把当时吴叁省和你说话的场景全部演一遍,他讲话的调子、语气,你也要模仿出来。” 顺子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周围的人。 张意澜点了点头,顺子就表演了一下当时他听到这个口信的场景。 “你就和他说——玄武拒尸之地——”当顺子用一种带着口音的语调把吴叁省说的那句话复刻出来的时候,吴邪愣了。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像鲤鱼一样弹了一下。 对啊,他三叔那普通话水平他是领教过的,那是标准的“杭普”,平时说话要是不急,就带着一股子西湖醋鱼的味儿,要是情况紧急或者喝多了,换外人来那更是谁也听不懂。 再加上顺子是个长白山本地人,这两人对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跨服聊天。 “玄武拒尸……玄武拒尸……” 吴邪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试着把那个调子往杭州话上靠。 那几个音节在舌尖上滚了两圈,原本那种诡异的神秘感突然变得极其滑稽。那一瞬间,一个极其通俗、甚至有点土的大白话直接从这几个字的发音里跳了出来。 “搞什么!” 吴邪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整个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明白了!什么玄武拒尸!”吴邪指着脚下这条干涸的河渠,哭笑不得地看向张意澜和一脸懵的胖子,“他是说‘沿河渠水至底’!用他那个歪调子的杭州话念,‘沿河渠水’听起来就跟‘玄武拒尸’差不多!他是让我们顺着这条渠走到头!” 胖子在那眨巴着眼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方言解密给整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你们这这暗号也太接地气了吧?合着我们在上面吓得半死,以为要进什么修罗地狱,结果就是一句‘顺着沟走’?” “就是这个意思。”吴邪无奈地摊了摊手,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既然不是什么凶煞之地,那就说明前面的路至少是有盼头的,“三叔这老狐狸,也没想着这是给谁传话,也不怕把我们带沟里去。” 虽然嘴上骂着,但吴邪心里却反而踏实了。 这确实是三叔的风格,这种不靠谱中带着点狡黠的劲儿,除了他也这没别人了。 既然破解了这一层,那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但是想到这,吴邪又扭头看了一眼陈皮。 他刚刚是在帮他们。 就在吴邪刚想说两句话再和这老头凑凑近乎的时候,张意澜已经站了过去,在陈皮身边半蹲着转过了身:“上来?” “?”吴邪懵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张大师来呢——”胖子一下子护鸡崽一样把张意澜从地上拔了起来,“我来!” “?”这下懵的是张意澜了,“那个……”你们不是处不来吗…… “背人这事吧,有我和顺子就行了。”胖子和她说,“四阿公老人家刚刚提示我们那一下,我们捎他也是应该的,好吧,你乖乖在前面带路,别的不用你操心。” 说完,胖子还生怕张意澜反悔似的,冲她挥挥手:“去前面看看去前面看看……” 张意澜就这样懵懵地被推到了一边。 “你真的背了他一路?”吴邪小声问,心说这在倒斗行里应该能上感动中国了吧。 “那他也不能自己爬过来啊。”张意澜点点头,“本来我想着我捎过来的就我也负责给他带出去,这样你们不会特别麻烦。” “你想带他出去那我们就带啊。”吴邪一听就有点不乐意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块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我知道啊。”张意澜笑了,“这不就过来看路了?” “知道就好。”吴邪说,“你可不能学小哥,一不留神人就像条泥鳅一样溜走了,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胖子背着陈皮过来,喊了一句。 “进行思想教育。”吴邪回他,“顺便发扬一下我们的团队精神。” “是该说说。”胖子一下哈哈笑起来,“天真,那你下次看着小哥了,你也和他多说说。” “我说了估计没用。”吴邪摇摇头,“他那个人,不知道会听谁的话。” —— “既然是‘至底’,那就别磨蹭了。”胖子看向那漆黑延伸的河渠深处,那股子要把这谜底揭穿的劲头又上来了,“走吧,看看这渠底尽头到底藏着你三叔的什么猫腻。” 这条渠在当时修建的时候应该是起到一个护城河的作用,现在水已经干涸了,值得庆幸的是地上的泥水石头那一类的东西都被冻的很硬,暂时还没有摔进千年老泥坑的风险。 张意澜手里拿着罗盘在前面引路,走着走着,总算是到了尽头。 黑色的石壁中,出现了一个凿出来的通道。 张意澜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里的空气流通得出奇地顺畅,只是带着一股很奇怪的酒味,说香也不香,说臭也不臭。 两边的石壁上凿出一排排小龛,里面全是小坛子,胖子凑近了一闻,发觉这酒味就是从这坛子里来的。 他看着那坛子有点手痒,就叫顺子拿了一坛,把封泥顺道敲开了。 “呦呵,真是酒呢。”胖子往里一看,说。 吴邪就和张意澜调过头一块凑了过去。 坛子里的酒水是黑的,纯黑,看着像一缸酱油,胖子拿随身的小刀往酒里拌了拌,搅起来一滩沉底的红色絮状物。 “这里面泡的是人?”张意澜出声问。 “啊?”胖子懵了一下,低头往酒里一看,他的刀尖刚好从絮状物里挑起来半个头骨。 胖子、吴邪和顺子一见这骨头,脸当场就绿了。 陈皮哼笑了一声,说:“这叫‘猴头烧’,广西那边的酒,用的不是人,是小猴子,应该是当时那边进贡过来的。” “我的乖乖……这他们也喝的下去。”胖子听他说完的当场就把刀拿了起来,在石壁上狂擦。 “也许就是喝不下去才摆这的吧。”张意澜已经站的离酒坛有三米远了。 “邪乎。”胖子说,“走走走我们不碰这晦气玩意了,虐待动物呢这是。” 【我处理完投诉来了……】小黑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没招了的虚弱,【我差点被投诉信淹没了,那信送的和哈利波特电影的开场一样。】 【到底是谁这么锲而不舍地来投诉你?】张意澜说。 【还是那个小胖!小胖!】小黑有点激动,【一个小时里能发好多好多投诉信,怎么会这么闲呢?】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投诉你……】张意澜迷茫地问,【听起来像故意找茬的。】 【他觉得你走的太慢了,希望你直接炸穿这一整个西夏皇陵。】小黑说。 【?今天炸了我还能看到明天吗?】张意澜当即说,【退订,小胖要是再骚扰你,你就把小胖拉黑。】 【哼哼老大英明!马上就拉黑!】小黑哼唧了两声。 小黑再次去处理投诉的时候,张意澜已经带着后面的人在七拐八拐像下水道一样的通道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凿出来的通道应该是通向整个皇陵的正中心的,但是在张意澜之前,显然已经有人来过了。 进入灵宫前的三重封石被人连炸三道炸的稀巴烂,好不容易走到冥殿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玉门。 但等张意澜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玉门的下半截都已经炸没了,直接半身不遂。 “这是谁的手笔呢……”胖子一路过来直挠头。 但紧接着,冥殿里的场景简直给人看傻了。 胖子乍的一声惊呼,差点震破吴邪的耳膜:“发了!这是金库啊!” 吴邪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透过那半身不遂的玉门往里看,这哪里是墓室,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藏宝库。 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金色的壁画,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玉石珠宝,堆成山的东西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是吴邪头一次见这么多的宝贝,胖子把背上的陈皮往地下一放,就和吴邪往前几步在黄金的海洋里自由飞翔了。 张意澜就把陈皮捎进了墓室里。 “这里有很多宝贝吧?”陈皮说。 “嗯。”张意澜点点头。 “你怎么不去看看?”他问,“倒斗的不就是为了这个。” 张意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侧,那是几件堆在一起像破棉絮一样的东西,感觉像是上世纪的人穿的军大衣,在满地的珠宝里显得分外不起眼。 一直缩在后面的顺子突然发出一声哼哼。 “爹?”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和疑惑。 下一秒,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扑通一声趴到了那堆军大衣前,伸手把衣服架了起来。 一具包裹在厚重衣物里的干尸出现在了张意澜的视野里。 顺子跪在一具尸体面前,死死抱着那具干尸的大腿,哭了起来。 一边蹲在地上研究一个灯具的吴邪心头一跳,转视线看去,只见到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器角落里,蜷缩着几具早已干瘪的尸体。 它们身上穿着那种老式的军大衣,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顺子抱着一具尸体掉眼泪。 他的脖子上挂着半块玉,和他怀里那干尸手腕上系着的那半块是能合上的。 胖子也从那种极端的兴奋感里恢复了过来,看着抱着自己老爹的顺子,他也一下子没那么高兴了。 “哎呦……这可真是……”胖子感慨了一声。 在这种悲伤的氛围里,张意澜感觉到有风吹了吹自己的后脖。 她一下子转过头去,陈皮靠坐在地上正在闭眼休息,而她是站着的。 这时候,像是逗乐子似的,有东西又吹了吹她的后脖。 冰冷的风拂过脖颈,张意澜当时就感觉身上一阵发麻,但伸手一捞,又什么都没有。 “有东西。”她当即对胖子和吴邪皱眉道。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悲伤和贪婪这两种极端情绪里的人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那只还在往怀里揣金杯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嗖地缩了回去,他顺手抄起包上挂着的工兵铲,那一脸的悲天悯人瞬间切换成了凶悍,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怎么个意思?这地方有粽子要起尸?”胖子压低了声音,背靠着吴邪就摆出了防御姿势。 吴邪没顾上回答他,眼睛死死盯着周围。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这些金子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忽略了一些别的东西。 而顺子小小的抽泣声,衬的这里更安静了。 第228章 02200059 很快,吴邪也感觉到,有东西吹了吹自己的后脖。 胖子明显也感觉到了这一阵冷风,眼神惊恐地往身后扫了一眼。 除了在场的人之外,他自然是看不见什么陌生人的。 胖子当即把张意澜一把揽到身后,对着大殿的四角鞠了几个躬,嘴里还念念有词:“打扰了打扰了,对不住对不住……” “我们先退出去看看。”吴邪说。 张意澜点点头,捎上陈皮和顺子,一群人一溜烟钻出了那个唯一的出口,调回头去往外走。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前面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吴邪心里一松,以为终于找到了其他的地方,胖子冲上去就是一脚,把那虚掩的石门踹开。 然而,当手电光照进门后的空间时,在场的人心瞬间凉了半截。 流光溢彩的金光再次铺天盖地而来,甚至连顺子刚才跪着哭的那具干尸都还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又回到了这间灵殿。 “鬼打墙?”胖子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这熟悉的场景,脸上的肥肉都抽搐了一下,“这不科学啊!咱们明明是一直走的直线,连个弯都没拐,怎么可能走回来?” 吴邪看了一眼张意澜,她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捻着手指,她的目光在整个大殿里兜了一圈。 “再走。”她说。 队伍当即又绕了两圈,不出意外,两次都绕了回来。 张意澜又抬头到处看了看:“不让我们走……那我们就先到这个大殿里看看,有没有藏什么猫腻。” 胖子和吴邪应了一声,分散了一点点去看四处。 张意澜则在那几具尸体前蹲了下去。 这些尸体不仅穿着军大衣,身上还带着当时考古考察的一些必要工具,腰上还有工具包,里面装是一些手电打火机工作日志之类的东西,张意澜伸手从另一具干尸的身上一件件地把这些零碎拿了出来。 当她打开一本工作日志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照片。 “嗯?”张意澜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吴邪,“小天真同志,你来这边看看。” “怎么了?”吴邪当即转身走了过来,然后,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她从那干尸口袋里扯出来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被风干的尸液黏在一起,看着就像块发霉的牛肉干。 但真正让吴邪瞳孔地震的,是夹在那些烂纸页中间露来的那张照片。 张意澜把照片抽了出来,递到吴邪面前。 那一瞬间,吴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上面有不少折痕和霉点,照片应该是在照相馆拍的,上面的两个年轻人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衬衫和裤子,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站在最中间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人,那眉眼,那神态,化成灰吴邪都认识——那是年轻时候的三叔!而在他旁边,那个留着短发、眼神清亮的姑娘,赫然就是陈文瑾! “这……这?!”吴邪感觉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三叔?他当年……来过这?” “不一定。”张意澜说,“也有可能这张照片是别人带在身上带到这来的。” “但是……”吴邪小声说,“顺子的父亲带的那支队伍……” “很有可能和西沙那支考古队也有关。”张意澜说。 胖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哎哟,这这这,这不是小天真你三叔吗?这发型挺潮啊。这旁边这妹子也挺标致。不是,天真,你三叔当年来长白山旅游过?还带着顺子的爹?” “不知道。”吴邪感觉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线索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本日记,试图从那黏成一坨的纸页里找到一点解释。 日记本的封皮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钢笔字,吴邪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似乎是一串数字。 “0……2……2……0……0……0……5……9.”吴邪念出了最上面那一行模糊不清的数字,这串数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让吴邪心头猛地一跳。 02200059,这串数字有什么意义? 第229章 犀照 正当这个时候,张意澜又察觉到了后脖颈吹过来的那阵凉凉的冷风,不仅如此,她还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戳她的后脖颈,戳她的那东西冷的像冰棍一样。 到底是什么玩意在锲而不舍地吸引人的注意…… 张意澜用手捂了捂后脖,出声说:“等会再聊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得找点辟邪的玩意。” 辟邪。 这两个字像是个开关,吴邪本来已经绕的有些缺氧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既然科学解释不通,那就只能上玄学了。 胖子反应最快,一把扯开领口,从脖子上拽出那个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摸金符。 那是只穿山甲的爪子,黑黝黝的,也不知道这几年跟着他也没见过多少光:“这个!摸金校尉的祖传宝贝!”他把那是爪子举到面前晃了晃,一脸的虔诚,“这玩意儿跟着胖爷下过好些斗了,不管是什么黑凶白凶,见了这玩意儿都得绕道走。” 吴邪看了一眼那爪子,心里说了声这玩意儿对付粽子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对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估计有点悬啊。 “你这个……”他刚想对着胖子说点什么,但张意澜的目光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闲庭信步地走去一边的桌上,拿了一盏造型奇怪的灯。 这盏灯之前吴邪还仔细看过,是很奇怪的材质,他推测应该是犀牛的角,不过这盏灯的实际价值并没有周围其他珠宝高,他当时看了看就放回去了。 他盯着张意澜手里那盏古灯,那灯的灯盏部分做成了犀牛角的形状,上面满是铜绿,一看张意澜拿这灯,吴邪瞬间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有点开始发凉了。 她是打算要做什么? “古书上说‘犀角敢燃,可通冥间’,也就是俗话说的能看见鬼。”张意澜把灯托到自己脸前,看向剩下的人,“试试?” “要是真有鬼怎么办?”胖子缩过来,“现在都讲科学了,在场的有人学过捉鬼吗?” 吴邪和顺子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了张意澜。 “?我也不是茅山道士啊。”张意澜说。 吴邪看着那灯盏里残留的一点点黑色油脂,那油脂已经干结,像是一块黑色的琥珀。 “胖子,借个火。”吴邪深吸一口气,从张意澜手里把灯接了过来。 “既然科学走不通,那就只能试试这邪门法子了。”胖子长出一口气,利索地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苗,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欠揍的表情:“得嘞!今儿个胖爷也开开眼,看看这几千年前的高科技到底能不能把那大头鬼给照出来。要是真照出来了,咱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梭哈?” “先观察一下吧……”吴邪的话还没说完,打火机的火苗凑近了那犀牛角的灯芯。 那一刻,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吴邪死死盯着那点火光,看着它慢慢舔舐上那黑色的油脂。 “滋啦”一声轻响。 一股相当奇异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张意澜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味道,这个灯里面应该还掺了别的香料,闻起来带着种淡淡的甜味。 但紧接着,随着这股气味散开,那原本昏黄豆大的火苗突然猛地一跳,变成了诡异的幽碧色! 这绿色的光芒并不亮,却像是有一种穿透力,瞬间把周围那些金灿灿的财宝都染上了一层阴森的滤镜,就在这绿光亮起的瞬间,张意澜猛地感觉眼前的空间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墙上的壁画。 那些原本描绘着东夏国狩猎、祭祀场景的线条,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像是一块在高温下融化的蜡像。 那些拿着弓箭的小人、奔跑的野兽,线条开始疯狂地扭曲、拉长,原本色彩鲜艳的颜料迅速褪色,化作一团团漆黑的墨迹,在墙面上流动、汇聚,最后缓缓地隆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大头轮廓。 那东西根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硕大到畸形的脑袋形状,像个巨大的婴儿胚胎阴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然后,她看着这个大头尸胎撅起嘴,“啵唧”一声,送了她一个远程飞吻。 张意澜当即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要不好了。 “他大爷的!这壁画怎么成精了!”胖子显然也看到了,吓得往后一跳,差点踩到顺子。 “旁边还有!”吴邪大吼一声。 那大头阴影给人的心理压迫感太强了,多看一眼都觉得san值狂掉,而在周围在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里,在那些金银器皿的缝隙间,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个淡淡的灰影。 那些影子影影绰绰,像是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全部都围在了吴邪身边,脸几乎贴在了吴邪的脸上! “天真——!”胖子一声怪叫,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扔出去,“这怎么的还真有‘人’啊!这么热闹!!” 吴邪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着,当即就想往后退,但这时候,陈皮突然出声了:“不要动。” 吴邪听见他出声,就只能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点都不敢动了。 他的手里还举着那盏在慢慢燃烧的犀角灯,随后,他看见原本挂在天花板上的大头尸胎,慢慢地爬向了张意澜。 那只尸胎的嘴巴在蠕动着,看样子似乎是在喊她什么。 张意澜分辨了一下它的嘴型。 它在喊:“主……人……” 张意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串宝石项链,链子精准地甩到了吴邪手里捧着的灯上。 灯灭的那一瞬间,吴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那种被无数双眼睛贴脸盯着的窒息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骨的虚脱。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打火机还在冒着青烟。 吴邪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见张意澜已经在旁边的金器堆里动起了手。 随着她的动作,那一层层堆叠的金杯玉盏哗啦啦地滑落,露出了下面掩埋着的东西——不是什么宝箱,而是好几具蜷缩的人形。 那些尸体穿着和顺子父亲一样的旧式防寒服,有些怀里还抱着金器,脸上的表情却定格在极度的扭曲和绝望上。 “这些人当时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吧……”胖子说,“是被困死的?” 吴邪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胖子咽了口唾沫,爬起来去翻那几具尸体的背包。 背包瘪瘪的,里面除了些鸡零狗碎不能用的东西,连滴水都没有。 他把一个空水壶晃了晃,扔在一边发出一声脆响:“真是绝了,这些人生前估计把这儿的金子都啃了一遍,结果发现金子不顶饿。你看这哥们,嘴里还塞着半个金戒指。” 胖子用工兵铲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的下巴,那尸体干瘪的嘴唇微张,里面确实含着一点金光。 这种死法太讽刺了,守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最后却是活活饿死渴死了。 “困死……”吴邪重复着这两个字,看着周围那些画满黑色线条的墙壁。 如果连顺子父亲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向导,加上一整支装备精良的队伍都没能走出去,那他们自己大概能撑多久? “我们再点一次犀照。”这时候,张意澜平静地说,“这一次,我拿着灯。” “刚刚你们看到的东西,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陈皮对张意澜说,“大部分的仙物,都不喜欢自己被灯照见,你要自己举灯,很危险。”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胖子骂道。 “哼,我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陈皮哼了一声,朝张意澜伸出手,“我来帮你举灯,你要做什么?” 第230章 主人 “打鬼啊。”张意澜说,把手里的灯放到了陈皮手上。 陈皮笑了一声:“好。” “胖子。”张意澜转头伸出手,“枪。” 胖子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 他二话没说,把那把六四式手枪塞到了张意澜手里,还不忘叮嘱一句:“小心点。” 吴邪也赶紧拉着顺子凑过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胖子再次点燃了那盏犀照,随着那股甜腻的香味再次弥漫开来,幽绿色的光芒重新笼罩了整个大殿。 那些影影绰绰的灰色影子更凝实了一些,它们紧紧地贴着陈皮的脸,猜测应该是眼睛的部位则死死地看着摇曳的那一点火光。 陈皮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他很安静地垂着头,托着手里的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张意澜抬手,“砰”的一声枪响炸开,震得吴邪耳朵嗡嗡直响。 这一枪打得极快极准,吴邪甚至都没看清她瞄的是哪。 顺着枪口冒出的青烟往上看,只见那原本漆黑一片的穹顶之上,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猛地一缩。 紧接着,那东西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变异壁虎,四肢在天花板上极其扭曲地快速交替,眨眼间就从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那影子的脑袋奇大无比,身子却缩成小小的一团,活脱脱就是一个畸形的大头死婴! “那是刚刚壁画上的玩意儿?!爬的这么快?!”胖子举着手电想去追那个影子,但这犀照的光范围有限,那东西一溜烟就钻进了四周的阴影里。 “这是什么?大头鬼?”吴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这难道就是那个导致鬼打墙的……正主?” 张意澜举着枪没有动,她上前两步,朝快被灰影淹没的陈皮伸出了手,轻轻端过了他手里的灯。 吴邪看着她举着灯,就在那一瞬间,那些灰色的影子都猛地转过了头。 不对劲…… 吴邪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出冷汗,包括胖子也是。 “你和陈皮老爷子拿灯的时候……”胖子的气都出不匀了,“这些影子不是看着灯的吗……” 怎么现在……它们的脸……全部都在对着张意澜啊? 影子们慢慢地匍匐着身子爬了过来,一层叠一层,一层叠一层,一层叠一层,张意澜举高了犀角灯,暗绿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 她垂头盯着那些爬过来的仙物,神情平静地像在看路边的景物。 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从吴邪的脚底爬了上来,他看着那些仙物的影子轻纱一般慢慢堆叠起来,无数只像手的东西朝着张意澜伸了出去,像是触须一样,试图去拽张意澜的衣服,去触摸她的脸。 吴邪控制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当即被胖子抓住了。 “先等等……”胖子的语气很沉,他把另一把枪塞进了吴邪手里,“这情况……要是真有事,我们两个得想法子。” 吴邪把子弹上膛,朝胖子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先前被张意澜一枪吓跑的大头尸胎又缓缓爬了回来。 张意澜举着灯,抬头瞄了它一眼。 大头尸胎再次张嘴了,发出了一种像青蛙叫一样的声音:“咕咕咕——” ——主人。 ——主人。 ——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 在吴邪和胖子隐隐担心的眼神下,张意澜抬手掏枪,毫不留情地扣了扳机。 这一次,那些原本挤满了角落的灰影竟然像是被这一枪给惊散了魂,一下子像烟一样散去了,四周顿时空荡荡的,而那只大头尸胎像受了刺激一样,依依不舍似的看了张意澜一眼,然后开始撒开腿来往外狂奔。 “跟上!”见它移动,张意澜马上喊了一声,还顺手搓了搓手腕上被它刚刚那娇羞的一眼看起来的鸡皮疙瘩。 “追?”吴邪紧绷的神经里刚听进这个字,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 在绝境中听到信任的人指令的条件反射,让吴邪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行为有多疯狂——追鬼?这要是放在进山前,他肯定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了。 但现在,看着那个畸形的大头影子在天花板上像只受惊的蟑螂一样飞窜,而张意澜举着那盏冒着绿光的犀角灯、提着枪就冲了出去,吴邪也只能咬着牙把陈皮背起来跟上。 胖子嘴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骂这鬼地方的话,当即在地上抓了两把金子塞怀里,把工兵铲抡圆了护在身前,拽着还有些发愣的顺子,一块跟着撒腿就跑。 张意澜手上那盏犀角灯的绿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像是冥界的引魂灯。 说来也怪,之前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的墓道,这次却变了样。 张意澜跟着那只大头尸胎跑出去也就几十米,周围原本规整压抑的青灰色条石墙壁突然开始变得粗糙,那些让人眼晕的重复纹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岩石开凿的痕迹。 再往前跑,张意澜就闻见了一股非常浓烈的火药的味道。 呼…… 在张意澜闻到火药味的时候,那只大头尸胎朝她手里的灯吹了一口气。 灯灭了。 但它走之前,却还和张意澜说: ——主人,我们在门后……等你。 门后…… “有风!”胖子跑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有活风!出口到了!” 他话音未落,吴邪就和张意澜一块冲出了那条该死的墓道。 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原本压在头顶的那种窒息感瞬间消失,但还没等吴邪那口气松到底,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刚放下的心又过山车似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但是,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出口。 张意澜手里那盏犀角灯已经灭了,但这个洞厅里却亮的和白天一样,路的前面已经被十几道强力手电的光柱交织成了一片光网。 比刚才张意澜开那一枪密集得多的枪声像是爆豆子一样炸响。 “哒哒哒——” 几把冲锋枪正喷吐着火舌,子弹打在周围的岩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吴邪下意识地抱头蹲下,这才看清那些人打的是什么。 蚰蜒。无数条手腕粗细、密密麻麻的蚰蜒正从岩壁的缝隙里不管不顾地往外钻,那种多足爬行生物特有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这些蚰蜒明显已经被人清理过一波了,地上全是断成几截的虫尸,那种黄绿色的体液流得到处都是,腥臭味熏得人想吐。 “哎呦老天,这又是哪路神仙?火力这么猛?”胖子机敏地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那是……阿宁那帮人?” 第231章 营地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是阿宁的队伍。 这拨人现在的样子稍微有点狼狈,原本整洁的冲锋衣上全是泥浆和血迹,有两个人身上还挂着彩,正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守着中间的一小块空地。 而在那个防御圈的核心位置,搭着几个临时的行军支架床。 吴邪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张床时,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了。 那上面躺着一个人。 虽然隔着十几米远,虽然光线昏暗闪烁,虽然那个人看起来比吴邪印象中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吴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叔。 吴叁省。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惨了。 以前那个精明强干、总是带着一脸老谋深算笑容的吴三省,现在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他赤裸着上半身,肩膀和腰腹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那原本雪白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呈现出一种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一个穿着白大褂、应该是队医的人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止血钳和沾满血棉球,正往一个医疗废物袋里扔。 从那带血的纱布数量来看,三叔受的伤绝对不轻。 “三叔……”吴邪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 那个骗得他团团转、让他一路追到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的老狐狸,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凄凉地躺在那儿。 吴邪刚才在灵殿里看到的那张年轻时的合照,和眼前这个苍老虚弱的男人脸庞在脑海里重叠了一下,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心里顿时有点五味杂陈。 “天真,那是你三叔吧?”胖子眼神好,捅了捅吴邪的腰,“看着情况不太妙啊,这得是被虫子咬了多少口?楚光头之前不是说他应该没事吗?” 吴邪没理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医生。 只见那医生处理完最后一点伤口,似乎是松了口气,摘下手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然后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拿出了一支针剂,正准备给三叔注射。 “我不知道。”吴邪摇摇头,“他这副样子,那应该之前下地情况是不太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旁边负责警戒的一个伙计发现这边的动静。 那一瞬间,三四道强光手电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了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谁?!在那边干什么?!”那伙计厉声喝道,手里的枪口瞬间抬了起来,原本正在扫射蚰蜒的火力网直接分出一股,指向了吴邪藏身的这块岩石。 “别开枪!自己人!”吴邪吓了一跳,这帮雇佣兵杀红了眼可不管你是谁,赶紧举起双手大喊,“我是吴邪!和你们领队认识!你看清楚了!” 那边的枪口并没有放下,光柱依然死死地锁着吴邪。 在这电光石火的对峙中,吴邪感觉到身边的张意澜轻轻动了一下。 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胖子一看反正也暴露了,一下子也带着顺子拔地而起。 “老相识,老相识……”他打着哈哈。 很快,有人通知了阿宁。 阿宁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从前面转了过来。 她显然也是刚刚放下枪,看见张意澜,她冷硬的表情带上了一点笑:“张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张意澜看了看阿宁,“虫子还扛得住吗?” “放心,我们带够了重武器。”阿宁说,“不过,你们是怎么从后面出来的?我的队伍之前往那边走,根本走不通。” “运气好。”张意澜说。 “那你就是……lucky张!”阿宁边上一个按着枪的外国人用一口奇怪口音的中文说。 张意澜心说那倒也没有这么幸运…… “要不要和我们一块?”阿宁伸出手。 “可以吗?”张意澜说。 “吴叁省也在我们这。”阿宁笑道,“你们不可能不同意的。” 张意澜就伸手,和她握了握手。 这个时候,旁边所有持枪对着这边的外国人全部把枪按下了。 “还好还好……”胖子看着两个人握手,长出了一口气。 走进营地里,还有好奇的外国人凑到吴邪和胖子旁边问是怎么过来的,胖子一时就和他吹起牛来,吴邪就没空了,他现在想去看看他三叔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那边的吵闹声,原本昏迷的吴三省似乎有了点反应。 即便隔着这么远,吴邪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颤抖着,像是正在极力挣脱噩梦的纠缠。 吴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张行军床边。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冲鼻子。 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外国医生警惕地挡了一下,眼神跟防贼似的:“你是谁?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不能靠近。” 吴邪一把推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静养个屁!我是他侄子!我要是再不来,指不定谁给他收尸!” 那医生被吴邪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给震住了,犹犹豫豫地退了半步。 吴邪这才看清了人的全貌。 老家伙是真的惨,那张平时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现在灰败得像层墙皮,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沾着血块和泥点。 “三叔……”吴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这一路心里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和怨气。 本来想好了见面一定要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清楚,可真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些狠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吴邪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呼吸,就在吴邪的手指刚要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间,原本那个应该处于重度昏迷、人事不省的“垂死病人”,那眼皮突然极其快速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哪有什么虚弱和迷离? 那双眼珠子贼光四射,精明得能把人骨头渣子都算计进去,哪里像个快死的人?! 吴邪手一抖,差点叫出声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医学奇迹是怎么发生的,老家伙那只刚才还软绵绵搭在肚子上的手,突然像铁钳一样猛地扣住了吴邪的手腕。 紧接着,吴邪感觉到有个硬硬的小纸团,隐蔽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就像是吴三省在潘家园琉璃厂练了几十年的袖里乾坤。 做完这个动作,他三叔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立刻冲吴邪使了个夸张的眼色——那是让吴邪“闭嘴”“配合”的意思。 几乎是在下一秒,那双眼睛又迅速闭上,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副随时准备咽气的死样。 甚至为了逼真,他还配合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呃……” 第232章 修整 吴邪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悬在空中的手还保持着要去抓他的姿势,掌心那团纸条硌得吴邪手心发麻。 那一瞬间,吴邪心里的悲伤、感动、担忧,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全漏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想把这老狐狸从床上拽起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装的!全是装的! 这老不正经的不仅没死,看这手劲儿和反应速度,还能再下三个斗! 亏吴邪刚才还真情实感地想哭,敢情这眼泪全喂了狗!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那股想要咆哮的冲动。 理智告诉他,三叔既然要在这种场合、在阿宁的眼皮子底下装死,肯定有他的道理。 吴邪不敢回头去看张意澜,虽然他知道以她的耳力和观察力,不知道三叔这点小九九有没有逃过她的法眼。 但现在,也没办法,好歹也是自家三叔,他得演下去,至少不能在这儿露了馅。 吴邪顺势把手收回来,极其自然地把那个纸团攥进掌心,然后顺着动作揣进了裤兜里,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刚才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医生……我三叔他……”吴邪转过头,声音有点抖。 他在心里想,这回都不用演了,真是被气得发抖:“我三叔他这是怎么了?严不严重?” 那医生狐疑地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病床上那个还在“呃呃”呻吟的“重伤患”,倒是没多想,只当吴邪是关心则乱:“失血过多,加上几处撕裂伤和中毒反应。不过不用担心,已经注射了抗毒血清,死不了。” 死不了。 这几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是安慰,在吴邪听来简直就是最大的讽刺。 这老狐狸要是能死,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这时候,胖子像个肉弹一样冲了过来,一看见吴邪就开始嚷嚷:“天真!怎么样?三爷还……呃,还在吗?” 胖子这话问得损,要不是场合不对,吴邪都想踹他一脚。 吴邪没好气地白了胖子一眼:“活着呢!祸害遗千年,哪那么容易挂!” “害,没事就行。”胖子一拍肚子,示意吴邪看另一边,“喏,我还看见老潘了,就在那边,估摸着被蚰蜒咬了,还猫在床上晕乎呢。” 吴邪看一眼过去,才看见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闭着眼睛的潘子。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这才是真放心了。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人群外面扫了一眼。 张意澜并没有跟进来挤在这堆人里,她站在稍微靠外的一块岩石旁边,正在和阿宁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另一边的阿宁倒是笑的很开心。 “她们在说什么?”吴邪问胖子,“阿宁笑成那样?” “我怎么知道。”胖子说,“阿宁这也不知道在打我们小张同学什么主意,看我们就横眉冷对的,对着我们小张同学就笑的和朵花似的。” 这时候,张意澜明显是察觉到了吴邪和胖子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他身边还在装晕的吴叁省。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她那眼神让吴邪觉得她好像把刚才床上那一幕“叔慈侄孝”的戏码全看透了,他这点演技在她面前估计也就是稍微比胖子强点的水平。 不过张意澜也没多说话,只是冲吴邪微微挑了挑眉,那意思分明是在问:演完了? 吴邪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个纸团,掌心全是冷汗。 这纸团虽小,但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三叔这时候给他递条子,里面写的是什么? 吴邪这心里正七上八下,手心里的纸条都快被汗给化成纸浆了,还得在那儿又要装悲痛又要防阿宁,脸部肌肉僵硬得像打了两斤肉毒杆菌。 眼角余光一瞥,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堵在嗓子眼。 阿宁和张意澜说完话之后,张意澜就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蹲下了。 她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盯着地上一滩混着虫血的烂泥发呆。 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长白山踏青迷了路,在这儿等着家长来领的小朋友,散发着一种名为“我想静静”的强大气场。 吴邪还是忍不住过去蹲在了她旁边:“你蹲在这干嘛呢?” “站久了,腿麻。”张意澜说。 “哎哎哎天真给我让个座,小张同学,刚刚阿宁和你说什么?”胖子一下子也蹲了过来,把吴邪往边上挤了挤。 “问我要联系方式。”张意澜支着脸说。 “哎呦,搭讪你。”胖子一拍大腿,“不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有心情呢?” “就不能是正经目的吗?”吴邪吐槽,“阿宁肯定是想后面找人夹喇嘛啊。” “你做生意不也要打感情牌嘛。”胖子对吴邪哼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一边一直负责警戒的领队突然喊了一声:“有动静!” 这一嗓子像电流一样穿过人群,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吴邪站起身看向洞厅深处的黑暗。 只见那些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岩缝里,又开始传出那种虫子爬动的“沙沙”声。 “不仅有蚰蜒……”顺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像在听着什么东西,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底下还有……还有更大的东西!” “准备战斗!”阿宁厉声下令,那些雇佣兵迅速调整队形,将枪口对准了四周的黑暗。 胖子把自己那把已经打空的雷明顿扔给旁边的伙计,抢过一把MP5,拉动枪栓:“得嘞,看来这蘑菇是种不成了。天真,你护着你三叔,这老家伙要是再被咬一口,估计真得交代在这儿。” 吴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身体向后缩了缩,尽量靠近三叔的担架。 那老狐狸这时候也不装呻吟了,呼吸虽然还装得微弱,但那藏在被单底下的手,吴邪分明看见正悄悄地摸向了他后腰上——那是他藏枪的老习惯。 他看了一眼张意澜,她依然蹲在那儿,只是那原本在地上无聊画圈的手指停住了,那种淡淡的慵懒正在从她身上极快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本能警觉的冷肃。 好几道手电光瞬间打在了吴邪和张意澜之间。 张意澜走得那叫一个慢,在那十几把枪的瞄准下硬是走出了在西湖边散步的节奏。 【下面是有什么东西吗?】张意澜在心里问小黑。 【大白在底下吃饭。】小黑老实说。 【?吃饭?】张意澜震惊,【吃蚰蜒?】 【已经吃了一路了。】小黑说,竟然还有模有样地点评了一番,【蚰蜒多,但口味一般,人面鸟好吃一点,是夹心的,就是抓起来费力一点。】 【听起来像什么美食测评一样,呃,你让它先住嘴别吃了……等会这些虫子全跑上来要吃我们了。】张意澜说。 【好。】小黑说,【吃了一路应该也吃饱了吧……我去说说。】 于是,所有人都看着她气定神闲地站在洞厅的石崖边缘朝下看。 阿宁抬起手,周围的人架好了枪,准备等张意澜出声预警之后马上送底下的蚰蜒一顿重火力突突。 但这时。 “没事了。”张意澜说,把手背到了身后。 全场那种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被她这一句话戳得稀碎。 胖子原本正端着枪瞄准黑暗深处,闻言差点闪了腰,枪口都不自觉地垂了下来:“上……上不来?张大师,你确定?刚才那动静震得人脚底发麻,敢情是虚张声势?” 阿宁的脸色更是精彩,狐疑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上不来?万一判断失误,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吴邪看着张意澜那副雷打不动的淡定样,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这一路走来,她在要命的事情上从没掉过链子。 既然她说没事,那就是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吴邪赶紧借坡下驴,冲阿宁摆摆手:“行了行了,没听见专家发话吗?都散了吧,该包扎的包扎,该打针的打针。我三叔这儿还没脱离危险期呢,别吓着老人家。” 听见“老人家”,吴邪明显感觉到吴三省暗戳戳给他飞了一个眼刀过来。 吴邪心里一阵暗爽。 阿宁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等了一阵,那阵地底的轰鸣声确实渐渐歇了,只得挥手让手下解除警戒。 胖子更是早就甩手去看别的了,趁着大家收拾残局、注意力分散的空档,吴邪一溜烟钻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后面。 心跳如雷。 吴邪颤抖着手把兜里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团掏出来。借着手里那点微弱的光线,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迹却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 上半部分的字迹写的很齐整,力透纸背,吴邪看了一眼内容就知道这是谁留的: “我下去了。 到此为止,你们快回去,再往下走,你们无法应付。 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蛇眉铜鱼里。” 那个总是失踪、总是沉默的闷油瓶子,最后关头竟然想的是把和他一块来的人赶走。 吴邪咬着牙,视线往下移。 下半部分的字迹则显得有些歪扭,明显是在极不方便的情况下盲写的,但那股子老谋深算的劲儿透纸而出——这是他三叔写的! “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把铜鱼给阿宁手下的乌老四破译,关键物在我这里。”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两条信息让吴邪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一圈外国人在忙忙活活,他不知道哪个是三叔嘴里的“乌老四”。 蛇眉铜鱼一共有三条,一条在他这,一条还在陈皮手里,第三条…… 吴邪看向自家三叔的铺位,心说第三条鱼,应该就是在三叔手上了。 吴邪刚把纸条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脸上纠结的表情,就听见那边传来了对话声。 张意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晃到了阿宁面前,伸手就指了指旁边散落一地的登山装备:“这个等会能借我一套吗?” “可以,但前提是,我们来谈一谈合作?”阿宁歪了歪头,看她。 “哎哎哎,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像上次在海底墓一样反水。”胖子听见‘合作’这个字眼,一下凑了过来,“你可得说清楚了,你想怎么合作。” “我很感激上一次在海底墓你们救了我,我本心并没有想把你们怎么样。”阿宁无奈地笑笑,“但是上一次的情况……我是有苦衷的。” “你那苦衷可差点没把我们四个害死。”胖子护着张意澜说。 “我也只是在公司卖命而已。”阿宁解释道,“老板的要求我也没有办法。” “那和我们没关系,你得告诉我们,你们来这是要干什么?”吴邪说,“你们老板肯定不是那种缺钱要来淘明器的,把话说清楚了,我们才好算。” “对。”胖子点点头。 张意澜也好奇地从胖子身边探出一个脑袋,看向阿宁。 阿宁胖子和吴邪一脸坚定的样子,长出一口气:“行……这样,我叫我们团队的专家上来,你们有问题可以问他。” 她抬手,招呼了一个外国人过来,说是汉学专家,专门研究东夏这一块的,名字叫柯克。 那老外上来就先和张意澜握手,握完了又和吴邪胖子握:“我刚刚在同事们嘴里听过你们,spuer张,super吴,spuer王,能从那么多虫子堆里过来,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苛刻是吧?你好你好你好……nice to meet you啊。”胖子用一口北京腔拿腔拿调讲了两句英文,扬起了营业假笑。 “所以你们到这来的目的是什么?”吴邪直接追问道。 “你如果问的是我们整个公司的目的,那我不知道,这属于老板和高层的商业机密。”柯克摇摇头, “我也只是受雇佣而已,我们在前面那些古墓的目标,一个是一只玉玺,在你们中国人的说法里,叫这玉玺叫做鬼玺,据说能召唤阴间的军队,另一个,是拿到这个地宫的结构图,但是,我们都空手而归了,这个地宫的结构图估计是在你叔叔手上,我们这一路过来,被他下了不少套。” 鬼玺。 吴邪愣了一下。 传说中鲁殇王曾拥有过一只鬼玺,能够借用阴曹地府的军队来打仗,是谓——“阴兵借道”。 第233章 鱼 这鬼玺啊,阴兵啊,要是放以前,听一耳朵当成是神话传说还好,但眼下被这个人一讲,总感觉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诡异。 “那你们到这个地宫里来,是为了什么?”吴邪问。 陈皮这一队土夫子,是想看看东夏万奴王的九龙抬尸棺,但是眼前这些人,不一定是对倒卖明器感兴趣。 “一扇门。”果不其然,柯克的表情带上了一分严肃,“我们老板想知道,门的后面到底是什么。” 门。 吴邪当即想到在海底墓里看见的青铜门。 然后,他又想到了三叔的纸条,顺嘴问了一句:“你们队里有没有一个叫乌老四的人?” “有。”柯克往边上放着杂物的营地扬了扬脑袋,“他就在那边,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等会找他有事。”吴邪说。 他就顺着转过头,看向张意澜。 然后,他非常惊悚地看见,张意澜正站在自家三叔的铺位旁边,弯着腰一脸正经地盯着他看。 嘶……老狐狸装死被发现了? - 张意澜垂头看着两眼紧闭的吴叁省,此人死活不肯睁开眼睛多看她一眼。 “喂。”张意澜蹲到他旁边,“你见到张起灵了吗?” 吴叁省不语。 “他给你留话了没?”张意澜又问。 吴叁省不语。 张意澜伸手想去探探吴叁省的鼻息,谁知道手刚抬起来,这人一下猛地把眼睛睁开了,就这样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手下留情啊。”他小小声说。 “……”张意澜失语,“你闭着眼睛说话就行,不用睁这么大。” “哦。”吴叁省确认了张意澜没有伸手抽他的意向,才闭上了眼睛,用蚊子叫似的声音说,“张小哥的条子我拿给大侄子了。” “还有。”吴叁省嗡嗡叫道,“这个。” 他悄悄朝张意澜伸出手,一只小小的东西从他手里滚到了张意澜手上。 张意澜低头一看。 那是一条蛇眉铜鱼。 “怎么你们都喜欢收集这个……”张意澜吐槽道。 汪藏海出厂的倒斗界时尚小单品了可以说是。 “这是线索,线索。”吴叁省哼哼着。 这时候,旁边的医生慢慢踱步过来了:“吴先生你在哼什么?” “他在对他侄子唱常回家看看。”张意澜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 “哎呀……多么令人感动的家庭感情……”那个医生还擦了擦眼睛,“我喜欢中国人,吴先生,请让我为你检查一下。” 医生蹲下身开始查看吴叁省的伤势。 “请问,陈皮在哪?”张意澜这时候问那个医生。 “陈皮?” “就是那个眼睛不好嘴还毒的老人家。”张意澜说。 “哦哦哦,是他呀。”医生往张意澜的左手边指了一下,说,“在营地另一边的行军床上,他好像喜欢安静,总叫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知道了,谢谢。” 张意澜点点头,迈步朝医生指出来的方向走去。 整个营地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布置的相当有条不紊,张意澜跨过在地上堆叠着的物资,远远就看见陈皮一个人盘着腿坐在支架床上,身上的伤口被处理的很妥当。 “感觉怎么样?”张意澜站到他的床边,问他。 “还行。”陈皮侧了侧脸。 “这次回去之后,就金盆洗手,退休了?”张意澜随口问。 “这种话不能在这时候讲。”陈皮哼笑一声,“这些人还会往下走,能不能回去,两说。” “你到这里来,是为了看那个九龙抬尸棺?”张意澜继续道。 “是也不是。”陈皮说,“这个地方,齐铁嘴家有人来过,说底下有一扇门,里面的东西很了不得。” “青铜门?”张意澜问。 “是。”陈皮说,“到底有多了不得,谁也不知道,但我最后一次见老八的时候,他就和我说,有些人不能进那扇门,比如说,你。” “他没有和你说原因?” “世上很多东西不一定要提前知道原因,到你真正搞明白的时候,说不定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陈皮冷静道,“哼,不过你有你的想法,我没有办法左右。” 他一扭过头,不说话了。 但张意澜还在他旁边盯着他。 “你怎么还不走?”陈皮恶声恶气道。 “哦……”张意澜朝他摊开手,“你把鱼给我一下。” “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陈皮反问。 “那你给还是不给啊?”张意澜问。 “……”陈皮深吸一口气,“我真是欠你的。” 他伸手探进口袋里,把他的那条蛇眉铜鱼拿出来交给了张意澜。 张意澜把鱼放进兜里,转身抬步。 “等等,再讲两句话。”陈皮一下拽住了她的衣角。 “好。”张意澜就顺着他的力气转了过来。 “我去镜儿宫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当时就想……”陈皮的语气放轻了,“汪藏海这个人,一定不止倒了一个地方的斗,把里面的贵重明器换成他的这条鱼,那些他去过的地点,加上他自己的坟墓,连起来的走向,非常特殊。” “特殊?”张意澜歪头。 陈皮伸手,从左往右画了一下:“这是一条从昆仑发源出来的龙脉,如果有人有意识地去收集这些蛇眉铜鱼,那就必定会按照被设定好的龙脉路线一个点一个点地行走……我觉得,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就像是一种巡回的指引,很奇特。” 这个说法,张意澜之前听过。 她之前去过的所有的这些地方,显然都不是第一次被人探过,像西沙的那只考古队,甚至阿宁的队伍,行进轨迹几乎都是重合的,就像蚂蚁转圈圈一样。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你咋有蛇眉铜鱼!” 张意澜站直了往出声的地方一看,发现是吴邪把他的那条鱼拿了出来,一个背着包的中国人正围着他咋咋呼呼。 “你会解上面的女真文吗?”吴邪很有耐心地看着围着他的那个人,问。 “会的会的。”乌老四看起来激动的要晕过去了,“公司养我就是干这个的嘛!” 呦,有女真文翻译专家了。 张意澜听了一耳朵,还想起小黑之前还说系统能翻译,结果译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嘛了。 张意澜站起身,看了陈皮一眼:“我过去看看。” 陈皮点了点头,又说:“你和吴家的那个小子……关系很好?” “还不错。”张意澜站住了,“怎么了?” “他肩上的担子很重。”陈皮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张意澜听了这话看向一边,吴邪还在手舞足蹈地指挥胖子给手里的鱼打灯,以方便把那些字显影出来:“暂时没看出来。” “人总是要经过一些磨砺才能成长。”陈皮阖上眼睛,“这是狗五说的。” —— 张意澜走到吴邪旁边的时候,乌老四还在充当人肉翻译器急速翻译映出来的女真文,所以没注意往她这边看。 张意澜探头过去:“在做翻译?” 吴邪和胖子齐齐点了点头。 “行……那把这个也一并翻译一下?”张意澜轻描淡写地从兜里掏出来她刚刚薅到的两条鱼,伸手展示出来。 “?不是,小张同志你这是哪来的……”胖子在一边看的眼睛都直了一下,“你这是去把人四阿公也打劫了啊?” “顺手的事,哪里能叫打劫。”张意澜说。 “四阿公手上也只有一条啊。”吴邪惊道,“还有一条是……” 他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会是我三叔的吧?” 张意澜点点头。 吴邪深吸一口气,心说张意澜大仙真是神通广大,前脚串完他三叔后脚就能说动陈皮阿四,他都脑补了一下这两个人被张意澜吊起来抽,还一边抽一边问给不给的场景了。 胖子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了,凑到吴邪耳朵边上,先是贼眉鼠眼地瞄了一眼吴叁省,压低了嗓门:“我说天真,你家三爷这戏路够宽的啊,之前这惨卖得,我都想给他捐个两块钱,你就不出手管管?” 吴邪没好气地说:“管?我可没那个劲管他,回去我告诉我二叔,我二叔就能治得住他。” 正在专心致志工作的乌老四擦了一把汗,一扭头当即撞上张意澜手上的铜鱼,一下就发出了惊呼:“还有两条!!!!” 此刻,他看着张意澜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在世超人。 “你也太厉害了吧!super张!”乌老四说,“我们公司为了拿一条鱼都累死累活,费钱费力的最后连根毛都没拿到,最后还是得靠阿宁出场才收集到一点资料的……” “这就叫做,外国人倒不了中国斗。”张意澜深沉道。 “那是。”胖子乐了,拍拍乌老四,故意在阿宁路过的时候大声道,“叫你们队伍里的骨干好好来学学,倒斗这方面你们实在是太太太外行了,一群门外汉,以后要虚心一点,多看多学哈。” 阿宁白了胖子一眼,胖子就翻了两个白眼回去。 乌老四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从张意澜手里接过那剩下的两条蛇眉铜鱼。 不得不说,张意澜是真觉得裘德考这只队伍不干后勤白费了,乌老四解女真文的效率非常快,几乎是一边读一边就在本子上写着了。 “还真有两把刷子哈……”胖子看着乌老四手底下的笔记本连连感叹。 然后,乌老四把记完的笔记给了张意澜和吴邪一块看。 值得注意的是,笔记并不是翻译完全完整的,乌老四说,鱼上面刻的龙鱼密文上还有一段不是女真文的文字,似乎是汪藏海从别的地方抄过来的,汪藏海本人并没有注释那一段话的具体意义,所以也就无从下手。 三条鱼全篇的内容相当精简,记录了汪藏海从被俘虏到东夏主持修复东夏的王陵的过程,以及他在这个过程中发现的秘密。 这里的词用的是“修复”,也就是说,在汪藏海来到这里之前,东夏的王陵就已经选址在了长白山的这个地方,并且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破的不太能用了。 在整个修复的过程中,汪藏海在这里被困了十年,他说他曾被领去看了一扇能被称之为世间奇迹的巨门,这扇门浑身由青铜浇筑,矗立在整个陵墓的地底,估计年代要追溯到夏朝,甚至更早的时候。 他还写道,东夏历代的万奴王都不是人,他们不是世袭的,而是从这扇门里爬出来的,每当前一任万奴王死去,就会有新的万奴王从青铜门后爬出,接替前者的位置。 “这么邪……”胖子在一边看的直嘬牙花子,“这要是真的,老汪头在这还能干十年的工程,实在是不容易啊。” “地底……”张意澜的目光落在了青铜门的位置信息上,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之前那个陵墓的地下了。” “应该还要再往下走一段。”阿宁这时候走了过来,示意乌老四,“去拿装备。” 乌老四点点头,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干什么?”吴邪看过去。 “老板的意思,我们得下去。”阿宁说,“很感谢你们愿意把蛇眉铜鱼拿出来解读,不管你们是下去还是往回走,我都会把资源和装备给你们每个人留一份。” 吴邪转头看向了张意澜。 “给。”他把一直藏着的纸条拿给了张意澜。 张意澜接过去,打开一看,题头就是张起灵那几行叫人赶紧回家的话。 “他在下面?”张意澜扫完整张纸条,说。 “我猜是,就是不知道他走到哪了。”吴邪点点头。 “小哥在下面?”胖子说,“那还得了……” “去拿装备吧。”张意澜说,“我们下去。” 族长我还没给你留电话号码——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行,下去领小哥去。”胖子一拍肚子。 这时候,阿宁的视线从乌老四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正拿起一个上升器,“咔哒”一声扣在了腰间的安全带上,然后拎起一捆静力绳,径直走向了洞厅尽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另一只手还在拿罗盘看着方位。 “你的罗盘有用?”阿宁看着张意澜的背影问了一句。 “当然有用。”吴邪自豪道。 他卖的他能不知道吗。 一会之后,张意澜侧身回头看了过来。 “我们的方位没错,那个万奴王的棺椁……”她抬起手指,指向了下面那道天裂的最深处,“按理就在我们的正下方。” 第234章 悬崖 “就在正底下?”胖子问,“我的乖乖,我们运气不错啊。” 阿宁深吸了一口气,她迅速转身,对着还处于发懵状态的乌老四和手下打了个响指:“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正下方!调整装备,准备索降!” “等等!”吴邪见目的达到,赶紧插话,“我三叔现在这样,肯定下不去,得留人照顾。我和胖子,还有潘子……”吴邪看了一眼还躺着的潘子,咬咬牙,“潘子也留下,四阿公也让他在上面好好休息。” 阿宁看了吴邪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意澜:“可以。” 很快,所有要下去的人都穿戴好了装备,开始准备索降下去,但是,另一边的张意澜已经做完了最后的检查。 她根本没等阿宁这边大部队磨蹭完,单手抓着绳子,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就像一只轻盈的雨燕,无声无息地滑入底下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哎!你慢点!”胖子急得大喊,“这是去倒斗还是去抢火场啊?等等胖爷!” 吴邪也不敢耽搁,赶紧招呼胖子套上装备。 往下看去,张意澜的身影已经变成了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光点,甚至还在非常稳定地下降着。 这天裂深得离谱。 刚开始还能借着上面的灯光看清周围的岩壁,越往下,光线就越暗,最后只剩下头顶那一条细细的一线天和吴邪自己手里的手电光。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绳索摩擦岩石的“索索”声和胖子略有沉重的呼吸声。 寒气从脚底下直往裤管里钻,那种冷不同于雪山表面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阴冷,简直凉到了人的骨头里。 “天真,你有没有觉得……”胖子吊在吴邪上面五六米的地方,声音在对讲机里显得有些变调,“这周围的石头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吴邪心里一紧,拿着手电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一扫不要紧,看清楚了之后,吴邪差点没抓稳绳子。 那些岩壁上密密麻麻的裂缝里,有无数个排列整齐的凹槽。 每个凹槽里,都隐约盘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别乱看。”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张意澜的声音,她的声音相当稳,“这些是还在卵里的蚰蜒,别拿光去刺激它们。” 吴邪赶紧把手电光压低,只照着脚下的路。 张意澜到底是下的多快? 听声音感觉她离上面的人已经很长一段距离了,但偏偏又能时刻关注着上面人的动静。 就在这时,吴邪感觉脚下的绳子突然松了一下。 “我到底了。”张意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这地方……有点意思。” 吴邪和胖子当即加快速度向下滑去。 当双脚终于踩上实地的那一刻,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没有让人安心多少。 吴邪解开安全扣,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从上面索降下来之后,底下还有一道更深的天裂,张意澜在的地方是一边的裂缝峭壁上,对面大概两三百米的地方,是这个裂缝的另一处悬崖,这一眼看过去,就好像是身处在非洲大裂谷边。 下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 张意澜正打着灯从悬崖的边缘往下看,阿宁率先走到了她身边去,低头往下扔了一个照明弹。 顺着照明弹的镁光,底下的场景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悬崖两边连接着非常多的青铜锁链,每一条都有水桶粗,其中最巨大的锁链如同巨蟒般横亘在峭壁的半空,从两边延伸出来,连接着中央一座仿佛在悬浮着的黑色平台,而在那平台之上,九条足有合抱粗细的“百足龙”雕像狰狞盘绕,拱卫着一口大得吓人的巨型棺椁。 那就是——九龙抬尸棺! 张意澜正站在那巨大的青铜锁链起始处,她低着头,看着那九条狰狞的石雕龙,手里手电的光芒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感。 “天真。”胖子落地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指着那棺材直喘气,“这难道就是万奴王的老窝?这也太气派了,把整座山都掏空了啊!” “我看见了……”吴邪说,转头看向张意澜,“我们要继续往下走吗?” 张意澜没说话,只是抬脚轻轻踩了踩悬崖边上那根布满青苔和锈迹的青铜锁链。 【您已抵达任务场景。】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此次任务目标……杀死‘万奴王’,进入‘青铜门’】 进入青铜门。 张意澜微妙地顿了一下。 【我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张意澜在心里问小黑。 【嗨呀,一扇门而已,又不是坐牢,有什么不能出来呢?】小黑答,【老大你一天进出八百次在门口摆摊收门票也没人敢挑你的理啊。】 【你这么说我能放一半心了。】张意澜说。 【啊?只能放一半吗喵喵喵?】 “我们走过去。”张意澜看向吴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然后就像是在走平地一样,居然直接一步踏上了那根悬空的锁链。 吴邪吓得魂飞魄散,这下面可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这锁链看着结实,但这几百上千年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一踩就断? “疯了!”乌老四在后面尖叫,“这是古董!能这么走吗?” 但张意澜根本没理会,她的身体平衡性好得惊人,在那根圆滚滚、湿滑无比的锁链上如履平地。 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停住,回过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被她看的一愣,心说怎么回事呢,就看见张意澜把手抬起,伸了过来。 要和她一块吗? 吴邪心说当然,死就死吧。 他直接往前两步,义无反顾地踏到了青铜链子上,握住了张意澜的手。 胖子看了一眼那摇摇晃晃的锁链,又看了看吴邪和张意澜,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你们两个怎么不等等我啊!” 阿宁递了一把安全绳给了胖子,胖子就扭头呲着牙对她笑了:“谢喽!” 第235章 飞跃 踏上锁链的那一刻,吴邪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步步惊心,虽然胖子从后面递了安全绳过来,可还是让人心肝颤悠悠的。 脚下是万丈深渊,稍微一滑就是粉身碎骨,冷风又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吹得人直晃悠。 前方的张意澜走得很快,她似乎完全不受这种高空恐惧的影响。 走到锁链中段的时候,她突然蹲了下来,用手里的黑金短刀在锁链上刮了几下。 “怎么了?”吴邪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有字。”她说。 吴邪凑近一看,只见那被刮开青苔的青铜表面,果然密密麻麻刻满了那种扭曲的女真文。 但还没等吴邪辨认,整个锁链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好!”胖子在后面大喊,“你们往下看!!那玩意儿怎么像是活的!!” 张意澜往下一看,只见那原本静止不动的九条“百足龙”,死灰色的眼睛突然齐刷刷地亮起了一抹幽绿的光。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从棺椁上传来,那悬棺的棺材盖竟然自己开始缓缓转动起来了! “先回来!”阿宁在岸边冲着其他挂在锁链上的队员大喊。 “我们都走到中间段了,走回去也是要命了。”胖子出了一脑门冷汗,“那个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会万奴王还起尸来的吧?” “万一是机关呢?”吴邪急促地喘着气,盯着底下的棺材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意澜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短刀出鞘,在一片昏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 她把系在腰上的安全绳割断了。 “张意澜?!”吴邪抬头错愕地出声。 张意澜没有后退,竟然直接朝着那正在转动的悬棺冲了过去! “我的姥姥!”胖子被她这一下扑吓的大叫了一声,“都还没看清楚下面是什么东西呢!!你小心点!!” —— 张意澜往下跳的那一下,和这巨棺之间缩短了非常多的距离,那棺材里的东西就更激动了似的,盖子挪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老大就是他!!】小黑这时候激动起来,告状似的喊。 张意澜往下一晃荡,举着刀砰的一下踩到了巨棺的棺材盖子上:【他?】 【那个总给我写投诉信的小胖!!!】小黑说。 【?】张意澜脑门上缓缓浮出了一个问号。 【哎呦你看嘛。】 小黑给她开了红名。 张意澜往棺材的头顶一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巨型的血条,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从左边看到右边扭了快180度了都没看到这血条的尽头。 这玩意这么难杀吗??? 然后,就是血条正上方顶着的一长排奇怪的金色特效称号,每一个都能把人的眼睛给闪瞎,张意澜愣是没看懂是用什么文字写的。 这一排称号里,她唯一看明白的是排在最后用简中写的ID昵称和身份。 ID:天下第二小胖 身份:东夏-万奴王 【那些特效称号的意思是……呃……】小黑有点失语了,【大概就是你的粉丝团称号,张意澜天下第一之类的……】 【……我感觉有点那个了。】张意澜一时不知道自己背后抽雷管的动作是该停还是不该停,【我本来想把雷管塞进棺材里把他炸上天的。】 【那他应该也挺幸福的……】小黑说,【老大,这个小胖……好像是你的毒唯啊。】 【好恐怖的话。】张意澜说。 这时候,天上传来了翅膀扑腾的声音。 张意澜猛地一抬头,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面鸟。 【人面鸟的饭点到了。】小黑提醒。 张意澜马上扭头看还在青铜锁链上挂着的吴邪和胖子,他们两个还没注意到头上的动静。 “吴邪!胖子!”她跳上最近的青铜锁链,大喊了一声,“跳!!!” 张意澜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跳什么?往哪跳?”胖子的脚差点滑了一下。 “胖子,人面鸟下来了。”吴邪听到这一声,马上反应过来朝头顶看了一眼,巨大的鸟群像黑压压的乌云,正扑闪着翅膀朝他们这边飞过来。 “这么多?”胖子一抬头,看见头顶已经开始像老鹰一样盘旋的鸟,手心一下开始冒汗。 这东西实在是太凶了,别说一群,就是一只都够人喝一壶的。 “我们往意澜那边跳。” 这种时候,吴邪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背影,心里那种恐惧突然就被一种莫名的热血给冲淡了。 张意澜说让他们跳过去,那绝对就没有问题。 “行。”胖子朝吴邪狠狠点了点头。 这一刻,什么东西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就是相信一个人的感觉吗? 哪怕前面是地狱之门,只要她敢跳,他就敢跟! “胖子!走!我们也过去!”吴邪大吼一声,也不管脚下滑不滑了,连滚带爬地朝着张意澜的方向跳了过去。 他跳过去的那一刹那,一只人面鸟俯冲往下,像一只利剑一样扎了下来。 吴邪心里一抖,心说完蛋了! “砰!”张意澜抬手就是一枪,正中红星,那只人面鸟擦着吴邪的身体往下直直坠了下去。 “好准头!!”胖子喊道。 然后,张意澜伸手往前一捞,那只手极其有力,稳稳地扣住了吴邪的胳膊。 还没等他从当空中飞人的惊恐中回过魂来,他的身子就猛地腾空而起。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拽着他,硬生生把他甩到了棺材上。 然后,还没等他喘匀气,后面胖子就出声了。 “胖爷来了!!”胖子一声大吼,“意澜你接着我点啊!!!” 然后,突然从后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冲击力,整个棺材都好像被胖子这千斤一坠压的往下沉了沉。 胖子这几百斤的分量在她手里仿佛没了重量,落地时甚至都没怎么让锁链产生多余的震颤。这姑娘看着瘦,爆发力却强得离谱。 吴邪喘着粗气,心脏还在嗓子眼那儿狂跳,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这时候,他和同样趴在棺材上的胖子对视了一眼,看了看一边站着看天上人面鸟的张意澜,竟然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这种体验一辈子都难有一回了。”胖子边喘气,边笑着说。 第236章 共生 吴邪也笑着摇了摇头。 胖子朝张意澜挥了挥手:“胖爷这条命今天就算是欠小张同学你的了,这一遭下来,魂儿都快飞没了。” “那些鸟好像没往我们这边来了。”吴邪没力气理胖子的贫嘴,借着刚才那股劲儿勉强稳住,抬头看着头顶在盘旋着的人面鸟。 果然,在他们两个跳到张意澜身边来的时候,这些鸟就似乎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围攻阿宁那边了。 “他们那枪劲头大的……应该情况比我们好点吧。”胖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很快,从出发时的那边的断崖上,就传来了非常密集的枪声。 “我们也得赶紧了。”吴邪说,“这个棺材刚刚不是还在动吗……现在怎么不动了?” “我们三个加起来也够重量了,给它压的动不了了吧。”胖子顺嘴就接了一句。 “那也是你贡献的比较多。”吴邪随口呛了他一句。 然后,他看着张意澜从包里拿出来几根冷焰火,朝底下扔了下去。 三个人的视线顺着冷烟火的光亮往下看去。 刚才在顶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现在他们离得近了一些,那一抹幽暗的青铜色泽突兀地撞进了视线。 在他们九龙抬尸棺的正下方,竟然真的矗立着一道非常非常巨大的青铜门。 这门规格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符合人类的建筑尺度,它静静地立在整个悬崖的底部,高度恐怕得有十几层楼高,宽度更是惊人,门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铜锈和诡异繁复的花纹,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甚至比上面的棺材还要古老、还要沉重的压迫感。 吴邪和胖子下意识屏住了气,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和恐惧混杂在一起,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那扇门……看起来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屏障。 吴邪看得呆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之前蛇眉铜鱼里说的,万奴王爬出来的地方? “这门真大。”张意澜感慨了一句。 “你这话说的好像在吐槽谁家家门一样。”吴邪失笑。 张意澜的目光转了过去,落在了脚下的青铜棺材盖子上,上面好像密密麻麻地篆刻了一些奇怪的花纹。 “?” 张意澜蹲下了身,低头仔细去看,吴邪赶紧定了定神,把战术手电的光束调到最亮,聚拢在那一段青铜棺材盖上。光圈里,上面露出的女真文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因为年代久远加上铜锈侵蚀,实在是残缺不全。 “看不清一点。”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吴邪凑过去细看,那些文字扭曲得厉害,有些笔画甚至已经和下面的花纹融为一体了。 “我来看看,刚刚跟乌老四学了一点点。”吴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专注力从下面那扇恐怖的大门上移回来,集中在这些符号上,吴邪整个人趴了下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那一块铜面,又用指甲扣掉了一些顽固的绿锈,几个关键的字眼慢慢浮现出来。 “这上面提到了‘历代’、‘共生’,‘门’”吴邪费劲巴拉地认着字,手指顺着那些冰冷的刻痕划过,指尖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应该和我们之前在蛇眉铜鱼上看到的内容是大差不差的。”吴邪吸了口气,“不过下面的字实在是太花了……” “也就是说……”胖子在旁边插了一嘴,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底下那门后面关着的,就是万奴王的备用零件库?那它不会一下子趁我们不备从门里爬出来吗?” “不会。”张意澜说,“要等老的万奴王进去,新的万奴王才会出来。” “哦……哦……那老的万奴王就在……”胖子话说到一半突然间卡壳了,他一下瞪大了眼睛,“等等,老的万奴王不就躺在我们脚下这个、这个棺材里面吗?它老人家不会还活着吧?刚刚是它在扒棺材板,不是机关?” 张意澜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我以为九龙抬尸棺抬的会是正经尸体来的……”胖子的声音一下压低了,他本来还跟着张意澜一块站着,这下直接一屁股往下坐严实了。 “这地方不配个奇怪东西都不应景了。”吴邪吐槽了一句。 张意澜这边看起来还是比较岁月静好的,但换到阿宁那边就是完全恐怖故事了。 最开始队伍里的重武器还能顶一段时间,甚至还能抽出空来掩护一下队友,但是很快,人面鸟聚集过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它们开始攻击之前挂在青铜锁链上的人,其中有一位,因为距离实在有点远,掩护不及,当时就被鸟一口叼了起来,阿宁远远瞄着抬手就是一枪,但是被鸟叼起来的那个外国雇佣兵一下子跟着鸟从高空直线坠了下来,中间还被其他人面鸟叨了好几口,最后被一只人面鸟故意甩到了九龙抬尸棺旁边。 “啪叽”一声脆响,那个人撞到了龙形的石雕上,沉闷、湿润的骨骼碎裂声,在张意澜的耳边回荡了好几圈。 吴邪只见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在远处那巨大的棺材盖上炸开。 那具尸体就像是一颗从高空坠落的鸡蛋,瞬间给棺椁染上了一层刺眼的猩红,随着这一下猛烈的撞击,原本还在缓缓转动的悬棺猛地往下一沉,拴着它的青铜锁链发出令人心悸的崩响,连着棺材都被带着稍稍起伏了一下。 “这死鸟是故意的。”胖子撇开眼去,被恶心到了。 “胖子!靠过来一点!”吴邪大吼一声,一把拽住胖子的背包带子,把他往张意澜那边猛拉。 胖子也没含糊,一挪着屁股,跟吴邪背靠背挤在了一起,两人瞬间架好了枪。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了更为恐怖的动静。 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从头顶传来,听得人头皮都发炸,无数巨大的黑影从洞顶的黑暗中俯冲而下。 那些人面鸟闻到了血腥味,开始靠过来了! 张意澜依旧站在吴邪和胖子身边,警惕地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人面鸟,但是它们没有再往张意澜这边靠过来的意思,而是非常端庄地在棺材上就地停住了。 “这是……”吴邪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那些那些怪鸟突然张大了嘴巴,脖子一阵痉挛式的抽搐,就像是在反刍一样。 伴随着一连串粘稠的呕吐声,一团团血淋淋的东西被它们吐了出来。 那些东西一落地就伸展开四肢,竟然是一个个浑身没有皮肤、看起来鲜血淋漓的怪猴子。 “……”张意澜对这猎奇的世界感到了震撼。 那些猴子蹦蹦跳跳地过去开始撕咬刚刚那具落下来的尸体,鸟群扑簌簌地落下来,不断地吐出嘴里的猴子,让猴子去吃尸体。 整个过程看起来竟然还有一种诡异的欢脱感。 “这些鸟不自己吃……”胖子端着枪紧紧瞄着人面鸟,一边说,“难不成是等着吃这个猴子的粑粑吗……” 张意澜看向胖子。 这个猜测更猎奇了。 “我感觉……是。”吴邪小声说,“这应该也是一种共生系统,人面鸟负责捕食,口中猴负责帮人面鸟先消化一遍。” “真是吃粑粑。”胖子说。 “感觉怪脏的……”张意澜吐槽,“它们经常在这个棺材上这么吃饭吗?” 张意澜的这一句话刚刚落下,他们脚下的棺材板,突然震了一下。 第237章 小胖 “……底下这祖宗是……醒了?”胖子悄声问。 张意澜往后退了一步。 覆盖着鲜血的那一头棺材板并没有被掀开,而是像软化的蜡油一样,从内部被顶得凸起。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啦”声响起,那简直就像是在剥开一个巨大的、腐烂的橘子。 一只青紫色的大手,猛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整整十二只如干枯树枝般的手臂,密密麻麻地从棺材里探出,像是人体蜈蚣一样,吧整个棺材板子抱住了,底下的这东西手臂和手掌都极其宽大,目测一只手掌能有人的两个脑袋大。 “我的姥姥……这是千手观音变异了?”胖子的声音噎了一下。 “往边上的链子走!往下爬!”张意澜喊。 抱着棺材的十二只手同时发力,伴随着一阵仿佛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尖啸,一个巨大的、长条状的阴影从棺材里缓缓地、如同蛇一样立了起来。 这玩意目测有十几米高,在那乱舞的手臂中央,一颗硕大的、干瘪的头颅正对着张意澜,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无数条正在蠕动的蚰蜒! “这不就是之前灵宫里和人面鸟雕像放一块的那个大棒槌吗!!!”胖子挂在边上的青铜链子上喊道,“这还万奴王?这是明明是在搞生化危机啊!!” 张意澜看的心里直发毛,情不自禁地往后连退了五步。 这个长相冲击力着实是有点太冲击了。 棺材里的“万奴王”坐起来了,原本在棺材盖上站着的鸟一下全扑闪飞了起来,那些猴子直接被扔在了棺材边上,朝着空中吱吱叫着。 然后,吴邪就看见这个长得像棒槌一样的万奴王一手像扫灰一样把这些猴子直接扫落,连带着伸手把挂在一边的老外尸体也扔了下去,甚至认认真真地擦了擦自己的棺材边边。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也受到了冲击……”吴邪喃喃道。 “它不会也讲究什么开门待客吧……”胖子非常紧张,“这是吃素的还是吃肉的?” 【任务目标……已出现。】这时候,张意澜那个系统的人机声音响了起来,【万奴王:遥远时期特定种族与蚰蜒的共生体,不同的万奴王个体之间在新旧交替时共享记忆】 【距离青铜门开启时间还剩5分钟,请按时清理共生体,并进入青铜门。】 【已为您开启特殊buff:捕猎者】 【已为您开启特殊buff:守望——等待,等待,等待,他们的一切,会彻底向你敞开】 —— 还没等吴邪从这极度的惊骇中反应过来,眼前寒光一闪。 张意澜在所有人都被恐惧钉在原地的时候,竟然拔刀冲了出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在那根摇摇欲坠的锁链上,像是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直直地劈向了那个刚刚苏醒的庞然大物。 “张意澜!别去!那东西——” 吴邪的喊声被淹没在人面鸟的尖啸和那怪物沉闷的低吼中。 在吴邪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十二只恐怖的大手疯狂舞动,像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网,而她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张意澜扑过去的时候,小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相反,它还非常人道地伸手托了她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她放到了自己脖子上。 “哎呀……”一个听起来非常非常悦耳的男声突然在张意澜耳边响起,温温柔柔,声调里还含着笑意,“真是好久不见呐。” 张意澜感觉自己的神经抽搐了一下。 “您哪位?”张意澜问。 “你不认识我,只是我知道你。”小胖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不知道我这么有名。”张意澜淡淡地说。 “哎呀。”小胖的声音听起来笑意更浓了,“可能是我比较一厢情愿地喜欢你。” “……你是人?”张意澜顿了一下,问。 “也许曾经是,太久了,我不记得了。”小胖说,“但我知道,我是东夏的皇帝。” “既然是皇帝,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长生啊。”小胖说,“皇帝嘛,总是想活到地老天荒,在我还比较帅气的时候,我去了昆仑山,遇到的人问我,愿不愿意试试看,我就同意了。” “真草率。”张意澜说,“但是,我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小胖和颜悦色地说,“万奴王的轮回是一个失败试验的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我失去了过往的一切,连身体也不再是本来的样子……杀死我完全没有问题啊。” 张意澜问:“听起来你好像不是很想活……那个……你自己没想过自己动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小胖说,“所有长生都是通过共生实现,而蚰蜒选中了我,有些人则是和更加奇妙的东西相互纠缠,我想要死去,但是蚰蜒不一定会想死。” “你说……选中?”张意澜歪歪头。 “是啊……选中。”小胖说,“被寿命更长历史更古老的老东西选中,我知道有一个姓张的家族……他们甚至能听见天授。” 第238章 祝你幸福 “我知道。”张意澜说,然后把最好奇的问题问出了口,“但是天授……到底是什么东西?” —— 头顶上的风声几乎把耳膜震破,那些人面鸟像是俯冲轰炸机一样掠过吴邪的头皮,带着腥臭的劲风直扑后方。 惨叫声瞬间从岸边阿宁的队伍里炸开,枪声乱成一锅粥。 可奇怪的是,那些怪鸟虽然在吴邪和胖子的头顶盘旋尖叫,那一张张惨白诡异的人脸甚至都要贴到胖子的鼻子上了,却硬生生没有一只敢往这边落爪子。 “你能看见她在那只棒槌身上的哪个位置吗?”胖子在人面鸟的尖叫声里扯着嗓子朝吴邪喊,“我不敢乱开枪!” “我看不清!”吴邪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上冲,为了给往对面冲的人面鸟留出一点空隙,他整个人都挂在了青铜锁链上,目光却执拗地盯着万奴王的身形。 “我真是见了鬼了!这里到底是在搞什么!”胖子喊,“天真小心!蚰蜒过来了!!!” 他们脚下的青铜链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紧接着是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响声。 吴邪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只见周围那几根平行延伸过来的锁链边上,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黑色阴影,正在慢慢蠕动过来。 “完了,这就叫前有狼后有虎,上面还飞着米老鼠。”胖子怪叫一声,躲过一只人面鸟之后迅速调转了枪头,“那些蚰蜒小崽子们醒了!” “这链子不能久待。”吴邪迅速做出了判断,“往后退退不了,我们得往万奴王那边去。” 胖子抽出了一直放在包里当宝贝的雷管:“走吧!我们至少得把张意澜从那个棒槌手里抢过来!” 下方的青铜门静默无声。 而在吴邪通往悬棺的必经之路上,数不清的蚰蜒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将青铜的绿色一点点吞噬殆尽。 —— “所谓天授……”小胖说,“就是那些在深山地底里的东西弄出来的啊。” “我真喜欢你,阿多。”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非常非常轻柔,像是在讲什么神话故事,张意澜甚至都有点听不清他的声音,“在遥远的过去,所有的生灵都爱你,包括很多年前那个自称西王母,然后骗过‘它们’,把你从群山当中偷走的女人。” “什么意思?”张意澜问。 紧接着回答她的,是一串非常掉理智值的呼唤。 “阿多……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吧……” 小胖用六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张意澜,它硕大的身躯开始往努力地往九龙抬尸棺外面移动。 这一瞬间,张意澜就意识到,它这是在想往青铜门的方向爬了。 刚刚那个还能一本正经和她讲两句话的天下第二小胖就这样被占号。 “胖子!雷管!” 张意澜当即扭身发出一声暴喝,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吴邪一抬头,就看见她在怪物那剧烈的摇摆中像风筝一样晃动,一只手竟然直接插进了那怪物覆盖着鳞片和腐肉的肩膀褶皱里借力,整个人悬在那十二只乱舞的大手之间,险象环生。 “得嘞!您接好了!”胖子原本还在举枪乱瞄,一听这俩字,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动作飞快地从腰包里摸出两根绑在一起的雷管。 “走你!” 随着胖子一声大吼,那两根雷管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那些疯狂扭动的手臂,直直地朝着那怪物的脖颈处——也就是张意澜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 张意澜伸手把雷管接住了。 但底下那棒槌似的怪物似乎根本没把周围的东西当回事,哪怕是那个已经骑在它脖子上,死死卡在它关节缝隙里的张意澜,似乎在它那退化的大脑里都不值得浪费一秒钟去拍死。 它那庞大得令人作呕的身躯只顾着拼命往外挤,另外六只扭曲的手臂疯狂抓挠着棺材边缘和下方的锁链,那颗长满蚰蜒的脑袋死死对着下面那扇幽暗的青铜门。 现在的这玩意儿似乎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作为生物的尊严”,它现在就是一段要去完成指令的代码,一段要去赴死的程序。 “张意澜!”吴邪的声音遥遥从上方传出。 张意澜反手拿刀,把雷管死死卡进万奴王的皮肤里,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和吴邪胖子的距离正在飞快地拉远。 “那么,再见。”张意澜说。 她擦燃了雷管的引线,上手用刀直接猛力划开了万奴王的六只手臂,整个人踩在它身上借力一蹬,伸手抓住了头顶最近的一根青铜锁链,快速地鹞子翻身爬了上去。 这时候,万奴王似乎再也没心情去管张意澜,它往下爬的速度更快了。 “啊,再见,再见。”张意澜脱身之后,在锁链上,又听见了下方传来小胖的声音,他似乎在努力地喊了,“我和蚰蜒的意见大部分时候是一致的,但有一些时候——比如现在,还是会反对它们一下的。” 张意澜往下一看,万奴王的六只手臂在疯狂地往下爬,另外六只手却伸长了,朝张意澜挥手致意:“以我的经验来看,我不建议你进青铜门——当然,如果外面也有杀千刀的蒙古人要来杀你的话,你可以进去躲一躲,但我比较边缘啦,像你这样讨人喜欢的,门里的老家伙就乐意管你,你被人影响之后的样子它们不喜欢,就会把你变成另一个模样,不过我觉得你怎么样都挺好。” “偶像——”雷管爆炸之前,小胖喊,“门里那群乡巴佬喜欢叫你阿多,但你已经长大了,我想知道你现在的名字——” “我姓张。”张意澜朝下大声喊,“张意澜!” “哦……姓张啊……和那些来守门的一个姓嘛……”小胖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不过还是再见——偶像——这里是小胖——祝你幸福——” 火光在一瞬间吞噬了那团巨大的阴影,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碎肉和粘液,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周围的岩壁和锁链上。 第239章 开门喽 吴邪只感觉脚下的青铜链剧烈一震,整个人差点被掀翻下去,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往脑子里塞进了一把正在运转的电钻。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等硝烟稍微散去一些,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差点让吴邪把之前吃的干粮都喷出来。 那个棒槌一样的万奴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滩滩挂在锁链和岩壁上的烂肉。 那些断裂的手臂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黑色的蚰蜒像潮水一样从尸块里涌出来,又被爆炸之后的高温烫得蜷缩成焦炭。 “漂亮!!”胖子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兴奋得直拍大腿,“跟我们张意澜玩肉搏?时代变了大人!” 但吴邪没心思跟他庆祝。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了那个挂在底下锁链上的身影。 张意澜此时也是一身狼狈,但就在她周围,那些原本凶戾异常的人面鸟,此刻竟然表现出了更加让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它们落了下来。 数十只那种长着惨白女人脸的怪鸟,密密麻麻地停在她所在的锁链上,甚至有几只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可它们没动。 这些明明非常凶暴的怪物,此刻就像是一群受了惊又不敢造次的家禽,围着她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且压抑的咕噜声。 “这些鸟在看什么?”胖子小心凑过来,“底下那棒槌都炸成块块了。” 吴邪摇了摇头。 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没有让那种晕眩感消失,反而因为周围过于真实的血腥味变得更加剧烈。 阿宁那帮人应该顶不住之前人面鸟的袭击,先往上面撤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时候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绳索还在悬崖边晃荡。 而更多的人面鸟,现在就像是参加自助餐一样,纷纷落在了四周的岩石和锁链上,把张意澜的身影围住。 “……刚送走一位,现在又来?”胖子抬起枪,但是却发现,那些鸟已经垂下头,把嘴里的口中猴重新吐了出来。 那些鲜红的口中猴尖叫着去吃万奴王的尸体了,根本不在乎后面人的存在,几十只血猴子一拥而上,锋利的爪牙在那堆烂肉上撕扯,发出的咀嚼声简直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折磨人。 “呕——”胖子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岩壁干呕了一声,“看多少次都觉得反胃……” 吴邪死死捂着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红白相间的进食现场,视线只能落在旁边的张意澜身上。 她周围那一圈干净得诡异。 那些为了争抢一块烂肉能互相把对方肠子扯出来的怪物,只要一靠近她那个方向,立马就会像是撞到了电网一样缩回去,宁愿去抢别的也不敢踏进那个圈子半步。 “天真,你看出来没?”胖子吐完那一口胆汁,脸色煞白地凑过来,指了指那群避之不及的猴子,“这些畜生也是真在看人下菜碟。” “别琢磨了。”吴邪点点头,拉了胖子一把,示意他离那些正在进食的怪物远点,“趁它们现在顾着吃,咱们赶紧喘口气,等这帮东西吃完了,谁知道会不会拿咱们当饭后甜点” 虽然这个可能性说起来应该很小,但这地方真的多待一秒都是折寿。 “还有……小哥到底往哪走了。”胖子说,“我们都在上面渡了一劫又一劫了,他不会还在哪里悄咪咪猫着吧?” “不知道,他应该比我们安全多了。”吴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然后,一直盯着底下的张意澜站起身,抬头转身,朝吴邪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吴邪和她的目光对视,然后,张意澜做了一个“返回”的手势。 “她准备回来……”吴邪下意识说,“我们在这等……” 然后,一声苍凉古朴的号角声就像是从地壳深处钻出来的幽灵,瞬间穿透了整个洞厅。 这声音不像是吴邪在现实里听过的任何一种乐器发出来的,像是一种预兆。 紧接着,那些还趴在地上大快朵颐的口中猴,一听到这动静,竟然立刻停止了进食,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军令。 头顶上那些人面鸟俯冲下来,张大嘴巴,那些猴子就这么顺从地重新钻回了鸟嘴里,有人面鸟没来得及接回猴子的,竟然头也不回地飞走了,任由那只猴子在地上绝望地嘶叫,然后渐渐化为一滩黑水。 “这他大爷的……这是下班铃响了?”胖子显然也听见了这渺远的号角声,“这些玩意儿还有组织纪律性?” 没人理会胖子的吐槽。 随着鸟群散去,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淡蓝色的烟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的裂缝中升腾而起,在这片迷蒙的蓝雾中,一队影子慢慢显现了出来。 那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 一支列队整齐的军队,穿着早就腐朽的殷商时期的盔甲,手里拿着青铜的长戈,慢慢地出现在了吴邪眼前, 每一个士兵都有一张奇长的脸,五官被头盔的阴影遮住了。 它们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音,脚不沾地,就像是在一部无声的老电影里平移。 “阴兵借道……”吴邪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种只存在于鬼故事里的场景,竟然真的活生生展现在人的眼前。 它们旁若无人地走向了那扇青铜巨门,那种古老而森严的秩序感,压迫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是……小哥怎么在里面……”胖子指着阴兵队伍的末尾,张起灵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出现了,他也穿着和四周士兵一样的盔甲,混在了阴兵队伍里。 吴邪感觉自己一口气一下子又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里。 “张起——”他大声想喊,但马上被胖子捂住了嘴。 这支古老的队伍走到道路中间的时候,青铜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巨响,像是一个巨人在叹息。 紧接着,它们对面那两扇高达几十米的青铜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轰然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队伍里的张起灵听到吴邪的声音,抬起头,然后和头顶的张意澜直接看了个对眼。 张起灵:“……” 第240章 嗨,族长 巨大的青铜门横亘在视线的尽头,门缝已经裂开,那种幽幽的蓝色光雾,正从缝隙里像粘稠的液体一样溢出来,铺满了整个地下。 张意澜看见了自家族长那有点失语的表情。 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来着。 这么想着,张意澜蹲在上面,和张起灵挥挥手:“嗨,族长。” 张起灵抬头看着她,并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表情里多了一点点欲言又止。 在这个时候,系统发出了指令。 【请跟随阴兵,进入青铜门。】 【请跟随阴兵,进入青铜门。】 在这个指令同步发出来的时候,底下的阴兵也随之动了起来,它们停下了行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紧接着,最前面的一排阴兵,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地,向着左右两侧退开。 甲片碰撞的“咔哒”声连成了一片,就像是摩西分海一般,那支庞大、恐怖的阴兵队伍,竟然从中间硬生生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似乎在等着什么人通行。 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死者,微微低垂着头颅,仿佛在向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致以最深的敬畏。 张起灵在这个时候站到了阴兵分开的路中间。 他站在光雾的边缘,抬头看着张意澜,那双平时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身上那件破烂的殷商铠甲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不知道为什么,张意澜觉得小哥现在这样子就很像是什么超级大反派的出场,下一秒就要发出桀桀桀的笑声了。 在长久的寂静中,张意澜冒出来一句:“小哥,你进青铜门不打算带我?” “你还小。”张起灵冷不丁地说。 “?”张意澜很意外。 “门里的天授非常强。”他说,“你对那样的天授,是没有抵抗力的。” 【他们都不希望你进去啊。】小黑说。 【听起来你还能解释一二?】张意澜问。 【嗯……是这样。】小黑说,【老大你之前也体会过,过往的‘天授’,会让人看到大量的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记忆,个体那短短百十来年的回忆在这样几千年几万年的庞大记忆洗刷下是不值一提的,所以从前很多张家人在被天授之后会失忆,简称cpu不够用了先重启一下。】 【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记忆和经历是很重要的东西。】小黑道,【天授会把这些属于人自己的东西全部打成碎片,导致张家人醒来之后,需要用很长一段时间去寻找自己。】 【我也一样?】张意澜问。 【你不一样。】小黑说,【张家只是被选中的家族,只要是张家人,无论是谁都可以,但你是一直被注视的那个人。】 然后,小黑在这个时候放出了之前记录的蛇眉铜鱼的翻译。 这个翻译比乌老四的临时翻译要流畅很多,女真文关于万奴王和云顶天宫的内容和之前张意澜看到的大差不差,重点就是看当时汪藏海抄录下来的无法翻译的另一段话。 【这一段,其实是记叙的是当时汪藏海在昆仑山的经历。】小黑说,【他真的是个天才,连当时古昆仑十二手部落里的文字,他都能学会一些。】 汪藏海进昆仑山的契机,是为了找那个传说中的西王母国——塔木陀。 他一路往西,最后抵达了昆仑,但恰逢暴雪,他在雪中差点被冻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长着十二只手的人。 这些人非常友善,把他救了下来,并把他带进了山中的部落,然后,汪藏海发现,这个部落里的人全都长着十二只手,其中一些人甚至像有特异功能一样,非常厉害,把他身上的伤病从里到外全部都治好了。 汪藏海觉得这些人很奇特,就努力表达希望能在这里多留一阵,那些人同意了,让他等到雪化了再出去,于是,汪藏海就一边开始休养,一边观察这些人。 他在记录里,称呼这个部落叫十二手部落。 这个部落里的人信仰的是当时苯教的概念:陨石、地脉异变产生的三十三种非生非死的异质存在,统称为 “三十三非人”,其中鲁、赞、拉是三个最高位、被先民视作古神的存在,除此之外,还有像玛哈嘎拉这样的护法神。 因为语言实在是不通,汪藏海只用他自己的方式简单记录了一下这个三十三非人中的“鲁”,汉话的意思就是龙神,以及大黑天‘玛哈嘎拉’,这两个名字在这个部落里的分量非常重。 在这个部落流传的史诗里,他们自称自己是五山龙神和玛哈嘎拉从地底深处派遣出来的使者,在这里等待着昆仑山的‘阿多’回归故乡。 藏地里很多会叫自己珍爱的孩子叫‘阿多’,汪藏海最开始很迷惑,山的孩子?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在这个部落的天授唱诗人嘴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西王母。 在当时汪藏海的印象里,西王母已经相当有名,她是塔木陀西王母国的君主,被其族人奉为蛇神之主。 传说她掌握了长生的秘法,并曾将其传授给他人,但是在眼前这个部落的史诗里,西王母似乎成了……呃,人贩子。 他们说西王母曾与五山龙神和大黑天达成契约,带走了属于神山的孩子,她明明承诺会把孩子还回来,但从那之后,西王母再也没来过昆仑,甚至还把她的西王母国也一块藏了起来,再也找不到踪迹。 汪藏海还发现,这个十二手部落有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把正常的人转变成自己的族人,同时延长寿命、还可能获得特殊的能力。 这些人甚至和其他的事物实现共生,就像万奴王和蚰蜒一样。 每一个长着十二只手的人,身体上都或多或少的有着“共生”的痕迹。 文本最后,他还提到了张家那个“三千年圣婴”的长生信仰。 他说如果这个圣婴真的存在,应该也是通过一种非常残忍的共生仪式来实现的,并且能与这个孩子一同共生的东西,一定是非常非常了不得的玩意,这就是所谓的“神山的孩子”的来源。 这些信息当中的一部分,和之前张意澜看过的倒是都对上了。 张意澜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心里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如果汪藏海记录的东西是真的话,那么之前她经历过的关于【玛哈嘎拉】的事,就得再慎重了。 她问小黑:【现在蹲守在门后面等着天授我的不会也是汪藏海偷偷写在这里面的东西吧?什么拉啊卤啊的。】 【呃……我只能和你说,青铜门后面是万事万物的终极。】小黑说。 【虽然那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但听着太唬人了,终极是什么?那我要是现在进去青铜门的话……会被洗脑洗成大傻子吗?】她问。 【终极是什么,只有自己进去看了才知道,但如果抵抗不住天授的话……】小黑的声音放轻了,【大概,会变成没有感情,像石头一样的那种人吧。】 底下的阴兵好像突然开始有别的动静了,张意澜一扭头,眼神一凝,从链子上往下跃了下去。 —— “呜——” 她落地的时候,那种飘渺的、苍凉的号角声再次从头顶响了起来。 这一次,号角声不再是那种单调的行军节奏,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类似于朝圣般的韵律。 伴随着号角声,原本退避到两侧、静立不动的阴兵阵列,突然开始移动。 甲片碰撞的“咔哒”声如同一阵密集的急雨,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死者,没有重新汇聚成前进的洪流,而是以张意澜为中心,开始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收缩阵型。 他们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向张意澜靠拢。 最内圈的阴兵在距离张意澜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他们微微侧过身,将手中的长戈斜向外侧,形成了一个坚固的防御圈,而更多的阴兵则在他们身后层层叠叠地排列,所有的青铜面具都朝向了青铜门的方向。 他们将张意澜团团围住,像是在拱卫着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试图以这种阵型,簇拥着张意澜跨过那道生与死的界限,进入青铜门。 “小哥。”张意澜刚刚开口,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张起灵直接开口了:“我从门里出来之后,会去你的学校找你。” “?啊?”张意澜懵了一下。 不是,原来他这么快就能出来吗。 “我答应陪你去吃年夜饭。”张起灵说,语气有点急。 “你说的。”张意澜一挑眉,“一定来?” “一定来。”他点头。 【请进入……青铜门,倒计时……10、9……】 【要是不进去的话,这些阴兵会当场发癫的。】小黑说。 【没事。】张意澜回,语气坚定了,【让他们发吧。】 她不可能糊里糊涂地就这样闯进去,就算要进去,她也要有把握,而且…… 张意澜小心地瞄了瞄张起灵,他已经亮出了他的黑金古刀,并且这人很明显,同时在留意张意澜和阴兵两个方向。 要是张意澜真的想进去,恐怕就得吃上一顿族长牌爱的竹笋炒肉了。 嘶…… 张意澜转身,和张起灵背靠背面对着包围过来想把她叉进青铜门的阴兵。 【小黑。】张意澜喊。 【我在。】小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为了我的新年红包,准备战斗。】张意澜说。 她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翻转,短刀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挑起,冷厉的刀锋精准地切入了正前方那个阴兵腐朽的颈椎缝隙里。 “咔嚓!”躯体的骨骼被强行别断,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头颅在巨大的力道下向后仰倒,连带着整个干瘪的躯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黑色的岩石上。 然后,张起灵出手了。 他没有转头看张意澜,但那把沉重的黑金古刀却以一种劈山断岳的气势,横扫过张意澜左侧的盲区。 刀锋卷起幽蓝色的光雾,硬生生将三杆长戈斩成两截,断裂的青铜戈头在半空中翻滚,砸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没有交流,没有指挥,甚至连一个眼神的确认都不需要。 这似乎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属于同类的共鸣。在长戈与刀锋交错的缝隙里,张意澜和张起灵的呼吸节奏奇妙地咬合在了一起。 他负责大开大合的正面斩杀,张意澜则像一道游走的幽灵,用短刀精准地收割那些试图从死角突破的漏网之鱼。 “当!” 张起灵双手握刀,格挡住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张意澜借着他格挡的掩护,矮身从他身侧滑出,右腿狠狠地扫在一个阴兵的膝关节上。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那具躯体轰然倒地,张意澜没有丝毫停顿,匕首反握,直接扎穿了它的头颅。 然后,张起灵直接抬手横刀,手掌握上了锋利的刀身。 “你干嘛??”张意澜一脚踹开一具干尸,惊悚回头看向张起灵。 “这些尸体是一批一批启动的。”张起灵说,“后面还会有,杀不完,现在倒地的尸体等会还可能会再爬起来,用血效率高一点。” “杀不完吗?”张意澜还是眼疾手快卡住了张起灵的手,“你等会我有办法!” 她在心里大喊:【叫大白出来吃饭!!!!】 —— 幽蓝色的光雾在黑色的岩石上无声地翻滚、弥漫,像是一片没有温度的死海,吴邪和胖子挂在链子上面,低头使劲地往下看。 在他们的视野里,那些行军中的阴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下了,先是和守门的卫兵似的分成两列,然后又把张起灵和张意澜包围在了中间。 然后,吴邪和胖子完全看傻了。 吴邪的嘴巴微张着,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前一秒他还在为张意澜和张起灵是不是要一块进入青铜门而绝望,下一秒,这两人居然在阴兵堆里开起了无双。 “胖……胖子……”吴邪结结巴巴地扯了扯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胖子,“这……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手里端着的枪都忘了举起来。 “天真,你问我,我问谁去?”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道在蓝色光雾中翻飞的黑色身影,“刚才不是还恭恭敬敬地请进去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然后,他突然大声嚎了一声:“哎呦!谁打我!” 吴邪猛地一抬头,竟然看见了从上面飞速索降下来的陈皮阿四。 他竟然能自己摸下来! “她进去了?”陈皮听着了胖子的叫声,非常快且利索地落了下来。 吴邪一看他这样子,马上也紧张了,连连摇头:“还没有。” “我要下去。”陈皮阿四当即说。 “我和天真下去还差不多,你老人家受伤了先在上面待着啊。”胖子一听也急了,甩头看过来。 然后,他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过一样呆住了:“妈呀!!!天真!!!好大一条蛇!!!” 第241章 再见 环绕在四周的淡蓝色烟雾中,影影绰绰地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青铜门内淡蓝的冷光流转,照亮了这庞然大物的一小片身体,映衬出的蛇鳞流光溢彩,像西湖波光粼粼的湖面。 吴邪呆若木鸡地看着那条巨蛇,声音都有点颤抖了:“真的……这里怎么也有……烛九阴……” 他现在确信,之前被人面鸟叼起来的时候看到的真不是眼花了。 “什么阴???”胖子盯着那条大蛇,腿都软了,“阿弥陀佛上帝保佑,这玩意也实在太大了吧。” 大白吧唧吧唧吞完嘴里的干尸,吐了吐蛇信子,慢慢从雾气中滑行了出来。 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已经把底下这个悬崖都塞满,过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震动,张起灵不得不拉着张意澜躲到了青铜门边上凹进去的石头缝里,避免被它挤到。 四五道照明弹从头顶的地方直接打了下来,阿宁的队伍应该回到了上方休整,并没有直接撤出去,他们显然也看见了这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蛇,照明弹弹到大白身上,小小的一点,被它嫌弃地拿尾巴尖尖扫掉了。 然后,它三角形的蛇头慢慢弯下来,直接挡住了最开始阴兵过来青铜门的那条路,然后,直接懒懒地张开了嘴。 这样子要是有下一队阴兵过来,要过的第一关就是摆在脸前面的大嘴了。 上面的吴邪:“?” 胖子:“?” 张起灵:“……” 张意澜被张起灵塞在身后,整个人都被挡住了,虽然蛇头是冲着另外一边的,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张起灵整个人的紧绷。 张意澜戳了戳小哥的后背。 小哥只是偏了偏头。 张意澜又戳他的后腰。 他伸手扣住了张意澜的手:“?” “没事。”张意澜一本正经地小声说,“据我了解,这条蛇不爱吃新鲜的人。” “……”张起灵有点失语,“我印象里,这里没有这样的蛇。” “你印象的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张意澜倒打一耙,“要是它本来其实就一直在这里,只是你忘记了要怎么办?” 小哥转过脸来看她,然后,从他的表情里,张意澜读出了一点将信将疑。 下一队阴兵过来了,大蛇的嘴巴当即一闭,还非常人性化地呸呸呸把它们举的武器给吐了出来,然后整条蛇挤到了张意澜在的那条缝缝里,慢慢低下了脑袋。 张起灵后退一步,死死护着张意澜,表情更僵硬了。 现在他们两个身处的这条石头缝的出口,还没有这条蛇三分之一的脑袋瓜子大,它把脑袋顶在了出口,头顶上一直闭着的眼睛一下子整个睁了开来,整个出口瞬间被金色的蛇眼盖住了。 那一瞬间,张意澜真的非常担心张起灵会把自己的黑金古刀扔出去扎爆大白的眼睛。 好在小哥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金灿灿的一只蛇瞳在面前转来转去,那场面说实话有点惊悚,但是实际上——张意澜猜测,这条蛇应该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然后,她就从小哥身后探出了头,同时做了个“去去去”的手势。 大白看见她好好的,就高高兴兴挪开脑袋,继续挑它的阴兵嘎吱嘎吱吃了。 这点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张起灵的眼睛,他一偏头,看向张意澜,张意澜差点就要当场说:“我和它真的不熟!” 但小哥并没有多问。 下一秒,他伸手过来,拍拍张意澜的肩膀,语气很轻:“门要关了,我走了。” “不能当天去当天回吗?”张意澜问。 “没这么快。”他无奈道。 “青铜门后面有什么特产吗?”她追问,“人进去那么久能吃什么?蘑菇?太惨了吧。” “……”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她比了一个嘘。 “走了。”他说,转身朝出口走去。 他转头的时候,张意澜看见了他唇角忍不住的一抹笑意。 ?所以呢? 她在原地懵懵地挠了挠头。 —— 吴邪感觉自己紧张的要吐血了,他的视线随着蛇的动作移动,心脏跳得快要炸裂开。 这里到底是秦岭还是长白山?他是在做梦吗?那真的好像是他见过的那条烛九阴,难不成他现在还困在秦岭里面没有出去,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他在做梦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他疯狂地想找到底下张意澜的身影的时候,他看见了张起灵。 他旁若无人地从青铜门边上的石头缝里挤了出来,身上没有再穿着之前混进阴兵队伍里的那身破烂铠甲,而是他本来的装束:黑色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他的黑金古刀。 他孤身一人,没有朝上面抬头望,而是径直往洞开的青铜门前走,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却很坚定,仿佛这是他排练了无数次的归宿。 “小哥!”胖子也看见了他的身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陈皮一手抓住了。 “张意澜跟进去了吗?”陈皮问。 “没有。”胖子说,“好像只有小哥一个人。” “那就行。”陈皮说。 “这个是……进去了就出不来吗?”吴邪呆呆地问。 “没什么好果子吃,他们姓张的能全须全尾出来的都不多,这个人算一个。”陈皮说,他好像松了一口长气似的。 吴邪转过头,他依然没有看见张意澜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视线甚至都有些模糊了。 这些姓张的真是! 他想骂一句,但是又不知道要骂什么。 就在所有人目送张起灵跨入那扇青铜门的一刹那,张起灵侧过身,抬头看了胖子和吴邪一眼。 张起灵的嘴唇动了动,在喧嚣的号角声中,那两个字虽然无声,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剩下两个人的脑子里。 他说,再见。 轰—— 巨门在他的身影消失的瞬间重重合拢,腾起的尘土遮蔽了一切。 蓝雾缓缓散去,那条大蛇左右看看,也顺着一边张意澜的眼色,悄咪咪地沿着整个悬崖的底部往前一直游去。 一时间,空荡荡的山谷里一下子似乎只剩下吴邪胖子和陈皮。 “张意澜呢……”吴邪吸了吸鼻子,喊,“张意澜!!!” “这——呢——”张意澜叉着腰,在底下冲上面挥挥手。 …… 【您的任务——进入青铜门,已失败,系统将其归档封存,预计下次强制开启时间:???】 【您获得了‘天下第二小胖’的馈赠】 【‘仅存的人性’:在开启‘特殊形态’时可支持您保持一定量的人性感知,但会加剧能量消耗,可能导致失智。】 【‘火山蚰蜒’:万奴王的坐骑,伪装成九龙抬尸棺的龙形石雕,已经为您装载坐骑美化,此坐骑适用全地形。温情提醒:此车车速可能过快,开车请勿喝酒,若要上路,建议自备驾照。】 【小胖留言:偶像——这是我的小礼物请笑纳!它吃的不多的!没要签名照真是太遗憾了呜呜呜呜……】 —— 张意澜顺着陈皮放下来的绳子爬了上去。 吴邪和胖子看起来有点萎靡,但陈皮看起来精神头还很不错。 “你怎么不在上面?”张意澜问陈皮。 “我下来看看又怎么样?你不想看见我?”陈皮反问她。 “没有没有。”张意澜摇头。 “刚刚那条蛇是怎么回事?”吴邪小声问。 张意澜扭过头去,看见了像悲伤蛙一样的吴邪和胖子。 他们两个蹲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一大一小两朵颓废的蘑菇。 “我觉得……要么是长白山特有种。”张意澜张嘴就糊弄他,“也许这里曾经也有过烛九阴的活动痕迹。” “还特有种呢……”胖子嘀嘀咕咕地说,“我觉得能看着这么大一条蛇,我也特有种……” 上面阿宁打了信号下来。 张意澜握着上头扔下来的登山绳,转头看向胖子和吴邪:“等小哥出来,我出钱雇你们两个狠狠说他一顿。” 吴邪抬头看着她,眼眶更热了:“我本来以为你也要和他一块进去。” “这不是没进去嘛。”张意澜笑了。 “嗯。”吴邪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感觉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生疼。 “咳。”他站起身,走到张意澜旁边拿了绳子,恶狠狠地说,“等小哥出来一定要狠狠说他一顿。” “算胖爷我一股!”胖子也抹了一把脸,把刚才那股子要把门炸开的劲儿都撒在了嘴皮子上,“这小哥,把咱们当什么了?一块来的,结果前边挥挥手就走,连个屁都不放!等他出来,胖爷我必须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组织纪律,太吓人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胖子又看向那就跟焊死了一样的青铜门,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不过就小哥的本性,就算咱们骂破大天去,他在里头估计也就能打个哈欠。” “哼,他那个人,除非他自己上心,不然不会听的。”陈皮把另外两根安全绳扔给胖子和吴邪。 “您老人家和他也熟啊?”胖子麻溜地接过绳子,一边系一边问。 “早一阵子,他是我手下的伙计,被吴叁省借去山东之后,就算是拆伙了。”陈皮哼笑一声,“还有那个……黑眼镜。” “嘿……原来也是老同事啊。”胖子打了个哈哈。 爬上去了之后,阿宁的队伍依旧守在之前的营地,吴叁省和潘子都已经醒过来了。 阿宁的队伍这一次死伤惨重,但是他们连下都根本没下的去,所以,他们看见底下张意澜那几个人竟然毫发无损地上来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愕然。 胖子再也撑不住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像滩烂泥一样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岩石上,也不嫌那地上刚才还全是血呼啦的碎肉,他喘着粗气,盯着黑漆漆的洞顶:“天真,意澜,小哥他在里头没吃没喝的,到时候饿瘦了变成干尸出来,怎么办。” “干尸那不至于,族长都百十来岁的人了,有分寸吧。”张意澜好笑地说。 虽然她也没问到青铜门里有没有什么特产可以吃吃。 “哎呦那我真是谢谢他老人家了。”胖子说,“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老古董,想想也是,他应该饿不着他自个。” “行了,既然不用咱们操心怎么开门,那就还是操心操心一下要怎么出去吧。”吴邪也学着胖子的样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不走,等上面的人面鸟和那条蛇回过神来又杀我们个回马枪,咱们就真得陪他在青铜门门口打地铺。”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之前那些人面鸟都回巢回的差不多,但现在,它们都倒挂在头顶的岩壁上,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下面的人。 外国人已经被这些鸟咬怕了,时时刻刻都提着枪,但现在,吴邪心里反倒还有点无波无澜。 “哎呀,我的大侄子,你要是要找路出去,那就是找对人了。”这时候,吴叁省笑眯眯地弯腰看着躺在地上的吴邪。 吴邪一看他,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了:“你当然得知道,不然等回去,我一定要去二叔那参你一本。” “还有。”他紧接着补充,“回杭州之后你千万别又跟我玩失踪,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 “哎呀,一定一定。”吴叁省笑着揉了揉吴邪的脑袋。 很快,队伍休整完之后,就要准备出去了。 “走吧。”吴邪深吸了一口地底的空气。 胖子把营地里沉得死人的背包往肩上一甩,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走着!这破地方胖爷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回去我就找个桑拿房好好蒸一下!” 吴三省领路,他们开始往回走。 张意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青铜巨门,它静静地矗立在黑暗的深渊尽头,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 吴邪也跟着她往后看了一眼。 “别看了,两位小同志。” 胖子在后面说,他的声音里也没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再看那门也不会再给咱吐个金娃娃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咱养精蓄锐,有时间,再来这儿春游。” 第242章 出山 接下来的路程,简直就是一场体能与心理的双重拉练。 吴邪感觉自家三叔认的路好像都不是什么寻常路,老狐狸拍着胸脯,一口一个“带你们抄近道”,全队的人跟着他走,那他是真的没把剩下的人当成三维空间里的正常生物看。 那些路根本就不叫路,要么是在两块巨石中间那条连猫都嫌窄的缝隙里侧着身子硬挤,要么就是顺着那种看似绝路的断层往下跳。 当然,中间也是少不了张意澜的友情指导,完全避开了那些可能会遇到蚰蜒或者人面鸟的区域。 “出去之后再过个一阵好像就是要过年了吧……”胖子走的气喘吁吁的,还不忘报了一串菜名,“我们得去吃点好的,小哥还真没那口福,啧啧啧……” 吴邪累的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过年前他应该能出来的。”张意澜把手递给吴邪,拉了他一把。 “啊?”吴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跪在满是火山灰的斜坡上。 这转折来得有点硬了。 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都在对方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滞。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做好了要去西天取经的准备,结果刚出门佛祖就告诉你其实坐高铁两小时就能到。 胖子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他这就有点不讲武德了,之前还挺四阿公说什么进去之后凶多吉少没好果子吃云云云的,合着很快就能出来?他进去干嘛?出差进修啊?还是里头有什么岗前培训班,修满学分就能出来?” 他一边说,却一边松了一口气:“算喽——能囫囵个出来就好。” 张意澜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剩下的人都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突然一松。 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豁然开朗。 那一汪冒着热气的温泉,还有周围那些熟悉的岩石纹理,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哎呦……”胖子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甚至没力气表达更复杂的感叹,直接瘫坐在了温泉边的石头上,那一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颤了三颤,“咱们来的时候差点把命丢了,回来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吴邪也顾不上形象了,直接靠着岩壁滑了下去,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这里的热度让人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想想之前,吴邪感觉自己还在那个人间地狱一样的万奴王老巢里,看着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狂欢,看着好兄弟走进那扇门。 而现在,他们就这么回到了原点,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墙壁上那些被破坏的双层壁画还在那里,只不过现在秘密揭开了,人也离去了。 张意澜回去把卡在岩石缝里的那些外国人一个一个拔萝卜似的拔出来,先钻出来的阿宁甩了甩头发,问她:“你们之前是走这边进来的?” 张意澜点点头算是应了阿宁,但她手下屁股卡在缝里的外国人还在尖叫:“super张!轻一点!wait——wait——A——” 张意澜眉头一皱,把一条腿蹬在墙上开始拽。 “aaa——help——” 在这种杀鸡似的背景音里,胖子已经开始解他的背包扣子了,一边解一边还在那儿嘟囔:“反正这地方咱们是出来了。天真,你说咱们这算是通关了吗?虽然大BOSS是别人打的,但这小怪咱们也没少清啊。” 吴邪虚弱地笑了一声,把手伸进温泉水里。 那个温度烫得他的皮肤一阵刺痛,但紧接着就是一种酥麻的放松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吴邪转头看向张意澜。 她还在和阿宁一块寻思着怎么把卡在缝里的人弄出来,整个人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几分,好像刚才那十几公里的急行军对她来说只是饭后散步。 回去该吃吃该喝喝,他在杭州把铺子打扫打扫,也许等着某天早上开门,那个闷油瓶子就会背着刀和她一块站在吴山居铺子门口。 收拾停当,所有人都再次踏上了返程的路。 出去的路虽然也不好走,但比起进来时候的那种步步惊心,现在这简直就是康庄大道。 胖子更是一路哼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二人转,那跑调的嗓音在雪原上回荡,硬是把这探险片给唱成了乡村爱情故事。 回到二道白河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种喧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街边烤红薯的香味,远处大喇叭里放着的流行歌曲,甚至连那满地的泥泞和空气里融雪剂的味道,都让人觉得无比亲切。 但是现在,他们这一伙人就像是一群从原始社会穿越回来的野人,衣衫褴褛的不说,有些外国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怪味,走在街上回头率那叫一个百分之百。 阿宁公司后勤效率显然非常高,所以她撤退的速度依旧非常之快。 走之前,她靠在公司开过来的那辆越野边上,问张意澜:“下次,我找你夹喇嘛,同一时间里不管别人出价多少,我都给双倍。” “所以这是预订单?”张意澜笑眯眯道,“还点上天灯了?” “对。”阿宁也笑了起来,“张小姐,这一单你接不接?” “那就下次见了。”张意澜弯了弯眼睛,“老板。” 围着偷听的几个外国人一下吹起了口哨,被阿宁一个目光瞪的又不敢说话了。 “那我们电话联系,下次见。”阿宁把头上的墨镜拉下来,转身上车。 这会子,顺子已经回家了,吴邪和胖子就蹲在马路牙子边,忧愁地看着张意澜和阿宁谈生意。 “胖爷我要吃醋了……”胖子忧愁扶额,“小张同志的生意怎么这么好……” “我也是。”吴邪撑着脸说。 “这就是能力啊。”吴叁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他一块蹲到了一起,看着张意澜的背影。 “三叔。”吴邪转头看吴叁省,“潘子还好吗?” “得进医院看看,你三叔我这把老骨头也是得休息一会了。”吴叁省说,豪气干云地拍出一沓钞票和一张卡,“喏,大侄子,你先拿着这些吧,等会潘子要转院,我跟着一块去,你们在这休息一阵再回杭州。” “行……”吴邪点点头,“哎,但到时候你回杭州,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许乱走。” “哎呀,就你多事,行行行——”吴叁省连连点头。 —— 第243章 况且况且 “算是见过吧……”吴邪小小声道,一边不住地用小眼神偷瞄张意澜。 “等会你高低得和我说说……”胖子道。 电话那一头的张海客听力相当敏锐,顿了一下,开口问张意澜:“意澜,你身边有人?” 张意澜看向胖子和吴邪,吴邪已经第一时间把胖子的嘴给捂上,顺便他还在自己嘴巴前面比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有的,和朋友一起出来转转。”张意澜看着这两人一对活宝似的,也有点忍俊不禁。 “多走走也行。”张海客并没有再多问,说,“过年我来接你。” “好呀。”张意澜顿了一下,“我到时候给你看一个大惊喜。” 张海客闻言,笑了起来:“有什么惊喜?” “保密。”张意澜得意道。 “嗯,那我就期待一下了,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挂电话挂的相当干脆,张意澜上下抛了抛自己的手机,扩音器里传出的一阵忙音,在这狭小的包厢里回荡。 她的电话一挂,吴邪才松了手,胖子刚刚死死憋着的一口气才噗嗤一下喷了出来。 “哎呦憋死我了……”胖子顺了顺自己的气,“我说天真同志你干嘛这么紧张,我们又不是拐卖乖学生的人贩子……” “估计真让人家长知道了,我们在对面眼里和人贩子也差不离了。”吴邪嘟囔道。 胖子实在是好奇之前吴邪见过张意澜师父的事,吴邪就挑重点和他讲了,听到张意延拉着张意澜给小哥行大礼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笑的不行了:“我们小哥还真是,封建大家族族长,哈哈哈哈哈……” “按辈分来算,我们都得叫小哥一声爷爷。”吴邪道。 “有这么厉害的爷爷也不亏啊,就怕小哥不要我们这两个孙子。”胖子一拍肚皮,看向张意澜,“不过就刚刚那两句,你们家这个语言上的个人风格还是真明显啊,简洁有力,和小哥一样一样的。” “那倒是……”张意澜回忆了一下,大部分张家人的语言聊天系统都和没装一样,都是不太爱说话的,当然,要找的话也是有一些特例在的。 吴邪在一边抓着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这茶都有点凉了,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开,倒是让吴邪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那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刚刚那是你的……?听声音……挺年轻啊?” 这话一出口吴邪就后悔了。 这不废话吗?刚才那声音只要没聋都听得出来是个年轻人。 他这纯属是没话找话,企图用废话来掩饰尴尬。 “叫是叫大伯……”张意澜歪歪头,“实际上算……半个老爹??” “老爹啊……”吴邪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你们家这到底是怎么分的?又是师父又是爹,感觉人应该挺多啊。”胖子问,“全听小哥一个人的?” 张意澜点点头,说张家是分本家人和外家人的,不过据说本家人也没剩多少了,不过放以前,本家和外家大概都是要以族长马首是瞻这样,不过小哥的情况感觉是要特殊一点的。 “外家……”吴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古装宅斗剧瞬间有了画面。 胖子显然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嘴里的瓜子壳一吐,那表情相当精彩:“‘马首是瞻’……啧啧啧,这词儿用的,小哥是不是还能号令天下张家军?” 胖子这脑回路总是能精准地跑偏。 吴邪想象了一下张起灵站在房顶上,振臂一呼,下面千军万马……不对,千百个跟张意澜差不多的狠角色齐刷刷下跪喊万岁的场面。 那画面太美,吴邪有点不敢看,甚至觉得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全世界的粽子估计都得连夜搬家去火星。 胖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拍大腿,把话题硬生生给扯开了:“哎,不说这个了。那什么,意澜,那咱们这一趟回去之后,你是不是还得回学校接着念书去?” “放寒假了呀。”张意澜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找个地方好好躺一下。” 吴邪笑了笑,看着张意澜,心说她的定力还是相当好的。 要是换了他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出来经过了这么一遭,他很难想象之后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到校园里,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去认真学习。 要不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还真是大啊。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吴邪心里那股子紧张感终于彻底散去。 虽然许多的谜团依旧像一团乱麻,但至少现在他还有时间。 吴邪拉过被子,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卷了进去。 窗外的夜色深沉,火车带着人一路向南,向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那遥远的长白山深处,那个身影或许也和他们一样,正看着这同一片夜空。 —— 火车进站时广播里纯正的京片子,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分界线,把人从那个满是积雪和神秘的长白山,一下子就被拽回了这个充满卤煮味的现实世界。 北京的冬天那是干冷,冷得硬邦邦的,风吹在脸上像在磨砂纸。 但这种感觉,却让吴邪觉得还挺踏实的。 出了站,胖子那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气势简直要溢出了。 他熟门熟路地拦了辆黄面的,也不管那司机愿不愿意,行李往后备箱一塞,那一屁股坐进去,吴邪就感觉这车底盘都往下沉了沉。 “师傅,潘家园!抄近道啊,我这儿有贵客!”胖子那嗓门大得能把顶棚给震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头冲吴邪和张意澜挤眉弄眼,“到了这四九城,那就是胖爷我的地盘。今儿个先带你们去认认门,回头想去哪儿玩,想吃啥,尽管招呼!” 出租车在拥堵的二环路上像条泥鳅一样乱钻,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 那些灰扑扑的老楼,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还有路边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爷大妈,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子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车子在一片嘈杂声中停了下来。 潘家园这地界,到处都是地摊,到处都是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叫卖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成一片声浪。 胖子领着吴邪和张意澜在人流里穿梭,那身形就像是一艘破冰船,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借过借过!哎,没错没错,是我!” 胖子一边护着他自己的包,一边跟熟人打着招呼。 看来他在这里确实混得开,不时有人冲他喊“胖爷回来啦”、“又有好货啦”之类的话。这时候的胖子,脸上那种得意和油滑混合在一起,看着既欠揍又有点可爱。 这才是他的主场,那个在古墓里拿着雷管炸粽子的狠人,到了这儿就是个精明的市井商人。 第244章 老板好 七拐八绕之后,吴邪和张意澜终于跟着他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一点的小巷子。 胖子在一间门脸不大,但挂着个黑底金字牌匾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当当当当!”胖子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一阵乱响后,卷帘门被他哗啦一声拉了上去,“欢迎莅临指导!这就是胖爷我的江山,怎么样,气派吧?” 吴邪在胖子这待过,所以还算熟悉了,但张意澜看了一眼四周那一片所谓的“江山”,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铺子确实符合胖子的风格——乱,但是乱得有章法。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真真假假的小玩意儿,有青铜器的仿品,有看着像那么回事的玉器,还有些不知名的老旧杂物。柜台上堆着几本翻烂了的武侠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那个……是稍微有点乱哈,不打紧不打紧。”胖子顺着张意澜的视线也扫了一圈,老脸一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给弄整齐了,然后干咳两声强行挽尊,“这不走得急嘛。来来来,随便坐,别客气。我去给你们倒水……哎哟我那好茶哪去了?” 他在柜台后面翻箱倒柜,搞得噼里啪啦乱响,灰尘在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柱里乱舞。 吴邪找了张还算干净的太师椅坐下,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地方虽然乱,但确实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没有机关,没有毒虫,胖子在后面忙活的声音像是某种白噪音。 “哎还有,小张同学,你等会给我掌掌眼?”胖子拿出了茶叶,取了好茶具过来,一边倒水一边凑到张意澜这边,“看看胖爷这风水怎么样?能不能招财进宝?” “行了胖子,别显摆你那些破烂了。”吴邪吹了吹茶沫子,忍不住吐槽道,“就你这铺子,小偷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留两百块钱再走。还是赶紧想想晚上去哪儿吃吧,这一路压缩饼干啃得我胃都要退化了。” “这你就外行了吧?这叫大智若愚!我的好东西都藏在里头呢!更别说那个了!”胖子不服气地把手里的茶杯一搁,去把门帘子给拉了下去,然后神神叨叨从自己包里拿出来一包金灿灿的玩意。 “?你哪来的?”吴邪看的眼睛都直了,“你在长白山摸的?” “那可不。”胖子得意洋洋,“这就叫贼不走空啊。” 吴邪当时感觉自己似乎亏了一个亿,之前光顾着跑路了,确实还没想到要顺带着再摸点东西出来。 遗憾啊,遗憾。 不过他又偷偷瞄了瞄一边正在喝茶的张意澜,心说张意澜好像也没有拿什么东西吧,但转念一想——她还能拿夹喇嘛的钱! 所以从头到尾被白嫖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吴邪感觉自己多少有点郁闷了。 “不过吃饭确实是大事。今儿个咱们去吃正宗的铜锅涮肉,就在这附近,那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入水即化,配上那麻酱韭菜花……啧啧,那一绝!”胖子已经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规划菜单了,从手切鲜羊肉到爆肚,从糖蒜到芝麻烧饼,报菜名的架势比说相声还溜。 吴邪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全北京的美食都搬过来的劲头,失笑了,又把视线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意澜。 她自从进了这铺子,目光就一直在那些架子上扫来扫去,也不知道是在看那些假货,还是在看这铺子的格局。 胖子虽然嘴上说得热闹,其实眼角余光也一直瞄着她,生怕这位神仙突然指着某个角落说这儿有煞气,或者那儿摆得不对要倒霉。 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盼的眼神,简直像是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吴邪大概能猜到胖子的小心思。 倒斗行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这是想在张意澜面前露一手,证明自己不光是个会下斗的粗人,还是个有产业、有品位的古董商。 “怎么样?给个评价?”胖子一挑眉,看张意澜,“我这有没有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非常发财的感觉?” 张意澜就点点头:“很有你的个人风格。” 胖子闻言,那双小眼睛瞬间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 他显然把这句话自动过滤成了对他品位的高度赞扬,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盖叮当乱响。“听听!听听!这就是行家!这就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他得意地冲吴邪扬了扬下巴,那一脸的褶子都在放光,“这叫‘乱中取静,隐而不发’。那些整得跟博物馆似的地儿,一看就是专门宰外地棒槌的。咱这儿不一样,这叫生活,这叫接地气!再说了,这乱也有乱的好处,小偷进来了都得迷路,想顺点啥都不知道从哪下手,这就叫天然的防盗系统!” 吴邪实在没忍住笑了:“得了吧胖子,就你这防盗系统,我看你是防着自己找不着东西吧?到时候真有好买卖上门,你别把人家晾在这,你自己一边翻箱倒柜找不着头就行。” 胖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包压得有些扁的红塔山,想点一根又看了看张意澜,最后还是塞了回去,“这你就不懂了,天真,要是东西都摆在明面上,那还有什么劲?这叫心理战术!” 没等胖子再张嘴说两句,一道相当散漫的声音在门帘子外响起来了:“有人在家吗——我进来咯?” 张意澜听到这个声音,视线往外一投,就看见胖子刚刚放下来的那个帘子唰一下飞了起来,露出外面来人的半截黑色皮夹克。 黑眼镜弯下腰,探头进来,呲牙笑着冲里面的人打招呼:“哟,真热闹,几位老板好啊?今天心情不错,一块聚会喝茶呢?” 第245章 调虎离山 黑瞎子挑起门帘,自顾自地迈了进来。 外头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涌进铺子,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又随着门帘落下迅速收拢。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身形高挑,往那儿一站,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铺子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瞎子?”吴邪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茶杯顿在半空,“你怎么跑北京来了?” “瞧小三爷这话说的,这四九城又没挂着不许瞎子入内的牌子。”黑瞎子咧嘴一笑,“这不是太久没见了想你们呢。” “噫。”胖子被他肉麻的一哆嗦。 黑瞎子反手把门帘掖好,长腿一迈,轻车熟路地拉过一张竹编方凳,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皮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的脸转向吴邪和胖子的方向,但张意澜能感觉到,那副漆黑的墨镜背后,视线在进门的第一秒,就已经越过升腾的茶雾,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种注视并不带有攻击性,似乎只是在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 张意澜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接了一句:“瞎子,你这出场方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保护费的。” “哎哟,我倒是想收,可惜现在只有我给别人交保护费的份啊。”黑瞎子语气里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他微微偏过头,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张意澜,“而且我哪敢收您的保护费,不倒贴钱给您当保镖就算好的了,怎么,长白山走一遭,没冻坏吧?” “还行。”张意澜啜了一口茶。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长白山了?”吴邪好奇地问。 “在道上混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们又是陈皮阿四又是吴三爷的,这么大阵仗,我怎么可能不捞一耳朵。”黑瞎子笑。 胖子把刚倒好的一杯热茶往黑瞎子面前一推,茶水在白瓷杯里晃了晃,热气袅袅上升:“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闻着什么味儿来的?你跑胖爷我这盘口来,总不能是专门来蹭这口高碎的吧?” 黑瞎子没碰那杯茶,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节奏。 “两件事。”他收敛了些许笑意,声音压低了些,“第一件,找胖爷谈笔买卖,价钱给的相当漂亮。” 胖子一听“价钱漂亮”,眼睛立刻亮了,但还是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一声:“咳,这……一会好说,好说。” “那第二件事呢?”吴邪歪头问。 黑瞎子终于端起那杯茶,优哉游哉放在鼻尖闻了闻。 “第二件事嘛,我是专门来给小三爷你通风报信的。”他透过墨镜看着吴邪,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下不去,“三爷早时候回杭州,叫了一批伙计,又出门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说事情比较急,当时答应的事没做到,叫我来知会你一声。” 吴邪一听这话,猛地站了起来,带得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没有一天是安生的吗?”吴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去哪了有没有和你说?” “不知道哦。”黑瞎子一摊手,非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就是个传话的嘛。” 铺子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一下。 吴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叔每次行动都神神秘秘,而且总是伴随着巨大的危险。长白山的事情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他怎么又跑了? “不行。”他坐不住了,“我必须要马上回杭州问清楚。” “哎,吃了饭再走?”胖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行,再晚一下我就抓不着他的狐狸尾巴了。”吴邪抓起一边的行李,目光询问似的投向张意澜。 “哦……那我们干脆一块吧。”张意澜也点点头。 “哎哎哎哎?不是说好了的嘛,要吃饭的!”胖子叉腰说。 “下次我请你去楼外楼,意澜就先和我回去。”吴邪拍拍胖子,“瞎子,谢了。” “不谢,应该的,去吧去吧……”瞎子嘴角含着笑,喝了口茶。 张意澜跟着吴邪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黑瞎子一眼,什么都没说。 黑瞎子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当即笑着遥遥给了她一个飞吻。 “……” 张意澜没眼看,回头快走两步,跟上了吴邪。 胖子的铺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什么话,总可以现在说了吧?都是熟人,还藏着掖着的。”胖子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转头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墨镜后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门帘子,看向了已经走远的那两个人影。 “一桩买卖。”过了一会,黑瞎子才收回眼神,朝着胖子正色道,“三爷找你夹喇嘛,去西边,大概四五月份出发。” “得,你这好一手调虎离山,又瞒着我们小天真。”胖子一听吴三省的名号,又想到吴邪刚刚那个火烧屁股的样子,笑出声来,“就不能告诉他一声?” “要不你叫他天真呢,我们小张老板都看出猫腻来了,不过可能这也是他们老吴家的叔侄情趣。”黑瞎子说,“花爷到时候也会跟着我们一块去,哎哎,胖爷,你刚刚说的那个饭还有的吃吗?” “吃什么?人都走了。”胖子哼哼着,“要么我上街上给你买碗豆汁喝吧。” —— 张意澜跟着吴邪回了杭州。 吴邪一落地就急匆匆地跑去吴三省的各个盘口抓人,忙得脚不沾地,张意澜没去凑这个热闹,她知道吴邪他三叔就是故意要让他来扑个空的。 她就索性直接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里猫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接近年关的时候。街上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小区门口的树上也挂起了红灯笼。 腊月廿六的晚上,杭州罕见地飘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迹。 张意澜窝在沙发里,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她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堪舆古籍,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张意澜正翻到书的下一页。 第246章 风雪夜归人 这声音不大,节奏平稳,不急不躁。 张意澜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时候,吴邪还在为他三叔的事焦头烂额,胖子在北京,她师父这会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沓里梦游,舍友们也都早早回了老家。 谁会在这大雪天的晚上来敲她的门? 她合上书,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顺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张意澜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冷空气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激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站在门外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黑色冲锋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肩膀上、兜帽边缘,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从风雪中穿行而来的寒气。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波澜,却倒映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和她的身影。 张起灵。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背后的楼道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晃动。 —— 昨夜的风雪到了后半夜便停了,腊月廿七的杭州街头,空气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吸进肺里能激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路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残存着一点积雪,偶尔被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 延安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是赶着置办年货的市民,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挂着被冻出来的红晕。 张意澜和张起灵并肩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个人间的气场出奇的平和。 昨晚张起灵带着一身风雪敲开她的门时,全身上下除了那把不知道从哪儿找回来的黑金古刀,就只剩下一套单薄的冲锋衣和连帽衫,张意澜属实是不知道这人能抗冻到这种地步。 她当时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人拉进屋,塞了一杯热茶,让他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今天一早,她就拖着这位“百岁老人”出了门。 从里到外的保暖内衣、厚实的羽绒服、合脚的靴子,甚至连牙刷毛巾都买了个齐全。 张起灵全程就像个听话的影子,张意澜让他试哪件他就试哪件,那双淡漠的眼睛只有在张意澜离开他视线超过三米时,才会出现极短暂的焦距游移。 张意澜偏过头看着身旁换上了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张起灵。 羽绒服的领子很高,衬得他的脸更加清瘦,他左右手都拎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整个人看起来算是暖和多了,显得他的人没那么冷淡,反而还有点呆。 谁能想到,这人前脚刚迈出那扇见鬼的青铜门,后脚就横跨了大半个中国跑来杭州,兜里只剩两百块。 张意澜问他夹喇嘛的那些钱放哪了,他默默地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推给张意澜,然后淡淡地说——密码他忘了。 张意澜当时就觉得,此男的都市求生能力妥妥的是在她之上的,太强了,尤其他还是个黑户。 “小哥,我感觉你从门里出来的也太速度了吧……”出商场的时候,张意澜说。 张起灵停下脚步,转过头。 街头的喧嚣在他的眼底仿佛自动消音了。 他看着张意澜,呼吸间带出一团白气,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刚出来,就来找你了。” “没想过去找胖子和吴邪?”张意澜边走边说。 “现在过年都和家人在一起,去的话,会打扰他们。”张起灵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张意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倒是……人家一家团圆的时候,就算是好朋友,跑过去也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的。 她看了看张起灵,心里不知怎的猛地就想起那个公益广告——关爱空巢老张。 她抿了抿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银色小灵通和一张刚办好的电话卡。 “行吧,既然来了,就得学点现代人的生存技能。”张意澜把电话卡熟练地塞进卡槽,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绿色的背光,伴随着一阵单调的开机和弦音。 她往旁边靠了靠,避开人流,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张起灵自然地跟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看好啊。”张意澜低着头,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快速按动,“这是我的号码。我给你存进通讯录了,名字就叫‘张意澜’。以后要是走丢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 她顿了顿,想起这人武力值爆表,遇到麻烦大概率也是麻烦倒霉,便改了口,“或者你想找我了,就按这个绿色的键,然后按数字‘1’,我设置了快捷拨号。” 她把小灵通递过去。 张起灵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落在那个发光的屏幕上,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古墓机关。 “试试看。”张意澜鼓励道。 张起灵用拇指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然后按下了“1”。 两秒钟后,张意澜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冲张起灵晃了晃手机,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通了。记住了吗?” 张起灵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带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把小灵通握在掌心,没有放进口袋,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信物。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他们周围,给这寒冷的街头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并没有维持太久。 “张!意!澜!你在干嘛!!”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突然从身后凌空劈来,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撕裂了周围的白噪音。 张意澜的脊背猛地一僵。 几乎是在那声暴喝响起的同一瞬间,张起灵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在羽绒服下调整到了最佳的爆发状态。他没有回头,而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了张意澜的前面。 张意澜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了张起灵的手腕。 “别动,自己人。”她低声说了一句。 第247章 哈哈哈哈哈 冷风卷着几片碎雪渣子在延安路的街沿打了个转儿。 张意澜按着张起灵的手腕,感受到他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在听到“自己人”三个字后,相当缓慢地放松了下来。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冷冽杀气,也被他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 来人走得极快,皮鞋踩在有些湿滑的青石板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张意澜往前一看,见街头迎面走来了三个人,两个穿着大衣、身材和模特似的的帅气年轻人,以及一个干巴巴但相当精神的小老头,三个人穿的都不是很厚实,因此在这个街头上显得相当扎眼。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这拍什么城市宣传片的,帅哥扶老爷爷过马路之类…… 但是为了先不那么快被抓住小辫子,她还是选择先把目光挪开了。 走过来的这三个人里面,打头阵的那位正是张海楼。 本来这会他应该猫在西藏活动,但既然张海客都七扭八拐地来说聚聚餐吃吃饭了,那他还是义不容辞得来看看。 张海楼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还骚包地围着条酒红色的围巾,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他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笑意的脸上,正写满了警惕。 在张海楼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张意澜师父张意延,以及同样穿着黑色大衣、正揣着手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张海客。 从张海楼的角度看过去,刚才张意澜和那个穿着黑衣服、戴着兜帽的高个子男人缩在关门的店铺屋檐下,两人靠得极近,手里还拿着个发光的小方块捣鼓着什么。 这画面,简直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神秘接头活动。 张海楼想起了过去的一些小小事件,血压情不自禁地就呼啦一下上来了。 张意澜从省心吧也省心,但她一旦搞起什么事来就真是要命了。 小学三年级她自己在班上倒卖她自己在家画的什么小猪小狗小猫的定制符,被班主任当成家里搞封建迷信抓到办公室,她还和老师卖惨说她没有爸爸妈妈,爷爷在地里干活来不了,是他临时充数去挨的骂; 高中时候她帮被外面小混混欺负的同学出头,指挥当时被张意延教训服的另一堆黄毛去打群架,还说叫警察不够,这些人不自己被狠扁一顿是不会觉悟的——虽然这个张海楼还觉得蛮有道理,但扫尾是张意延做的,最后去学校面对老师的活,张意延有事就又一次华丽地推给了他。 好吧,好吧,虽然现在想起来这些事莫名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正常人的生活原来是这么多姿多彩,而且张意澜还挺可爱的…… 咳咳咳咳! 现在,大过年的,她又在这个延安路街头跟什么不明不白的人搞接头?! “张意澜!你又长本事了?”张海楼努力控制住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张意澜的鼻尖上,“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来跟谁对暗号呢?你那包里装的什么?又是从哪个坑里刨出来的违禁品?我告诉你,这次你师父就在后面,我可不替你顶包了!” 张意澜看着张海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她叹了口气,松开握着张起灵手腕的手。 在张海楼即将把那根修长的手指戳到她脑门上的前一秒,她双手搭上张起灵的肩膀,像个做错了事试图转移老师注意力的小学生一样,极其丝滑地把这位百岁高龄的张家族长往前推了半步,正好挡在了自己和张海楼之间。 “Surprise。” 张意澜从张起灵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面无表情地棒读了一句。 张起灵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寸。 他没有反抗,只是稳住下盘,兜帽下的那双淡漠如古井的黑眸,安静地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然而,张海楼他完全、彻底地,无视了面前这个身高一米八、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大活人。 他根本没看张起灵,直接不耐烦地侧了侧身,像绕过一个路障一样,上半身越过张起灵的肩膀,继续冲着躲在后面的张意澜输出。 “Surprise什么?”他继续喋喋不休,“你别以为拉个挡箭牌就能蒙混过关!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拉出来,你也得给我交代清楚,你刚才在干嘛?是不是又接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活儿?嗯?之前是怎么约定好的?” 张意澜站在张起灵身后,看着张海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宛如一尊安静雕像的张起灵。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张海楼那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手,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类似于看着某种奇怪生物的疑惑。 “小张哥。”张意澜的声音从张起灵背后幽幽地传出来,“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戴隐形眼镜?” “少给我转移话题啊!”张海楼冷哼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把视线从张意澜身上移开,落在了挡在中间的这个“路障”身上。 他直接扫了张起灵一眼。 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很新,连吊牌的塑料绳都没剪干净,应该是刚买的,嗯……这一身好像都是新的吧,再看手上提着的塑料袋,什么零七碎八的东西都有,刚去小卖部批发??? “我说哥们儿,”张海楼伸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江湖气,“不管你是干哪行的,这丫头是我们家的,她欠的债、惹的事,我们管。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碍事啊。” 张起灵被他拍了一下,身体纹丝不动。 他看着张海楼,依然没有说话。 “那个……你再看看呢?”张意澜小声说,“真不认识?还是叫我师父把眼镜摘给你看看?” “眼镜?”张海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两只眼睛视力5.2!” 好一个5.2 “咳。”张海客在后面差点笑出来,看着面无表情的张起灵,还是率先喊了一声,“族长。” “族长。”张意延也恭敬道。 张起灵点了点头。 延安路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冷风吹过,卷起张起灵羽绒服的下摆,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交汇。 张海楼愣住了。 他看看张意延,又看看张海客,最后僵硬地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个被他当成“卖盗版光碟的无业游民”的男人。 这一次,他总算是看清楚眼前的人长什么样了。 哇哦,族长,活的。 张海楼的脑子里当时就是“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让族长“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张海楼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发出一声微弱的、破碎的音节。 “族长……”他感觉自己是真没招了。 第248章 挺乖的 他这声音一出来,张起灵也点了点头:“嗯。” 哈哈哈看起来族长好像没有计较啊。 张海楼依然保持着那个有点僵硬的姿势,两眼发直地盯着张起灵那双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发丘指。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可能已经顺着刚才那阵冷风飘到了西湖底,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 张海客这时候走上前,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张海楼那件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张海楼浑身一激灵,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张海客重新将目光投向张起灵,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温和:“族长,来杭州,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在很多张家人的印象里,现任的张起灵出现的时候,肩上总是会带着很多待解决的问题,张海客虽然觉得他有自己的生活也是一件好事,但他迄今为止是没怎么见过张起灵去做多余的事情的。 成为张起灵之后,这个人仿佛永远都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就算大家是名义上的家人,能帮到对方的似乎也不多。 张海客也跟着竖起了耳朵,试图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族长脸上捕捉到一丝端倪。 然而,张起灵看着张海客,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抬起右手,用那根奇长的食指,指了指躲在自己身后、正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鹌鹑的张意澜:“要陪她过年。” 这句话如此简短有力,声音不大,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白菜馅饺子”一样自然。 “?” “?” “?” 空气中仿佛具象化地飘过了三个巨大的问号。 不仅仅是张海客,连张意延的表情都出现了空白。 张海楼刚找回来的呼吸再次停滞,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熬夜出现了幻听。 谁陪谁过年?谁?谁? “那个……”张意延百思不得其解,“意崽什么时候和族长这么熟了?” “族长陪她过年,那我们呢?”张海楼的关注点奇怪地偏了。 张意澜站在张起灵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方传来的、犹如实质般的诡异沉默。 她咽了口唾沫,视线开始在延安路两旁的店铺招牌上疯狂游移。 左边是一家卖烤地瓜的,右边是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斜对面还有个大妈在卖冰糖葫芦……她就是不看正前方那三张长辈的脸。 只要我不看,尴尬就追不上我。 张意澜在心里默念。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张海客动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三分无奈、三分头疼、三分认命,以及一分对这个魔幻现实的妥协。 他放弃了直接询问张起灵的打算,转而将炮火对准了那个还在装鸵鸟的罪魁祸首。 “意澜。”张海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依然保持着长辈的威严,“你这学期的期末成绩,还理想吗?” 张意澜的视线终于从糖炒栗子上收了回来,她干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挺好的,论文都发期刊了,免答辩。” “是吗。”张海客笑了笑,他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张起灵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张意澜的眼睛,语气陡然一沉,“那你最近,没做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吧?” 这句话问得相当巧妙。 表面上,这是一个关心晚辈学业的长辈,在盘问小辈有没有不务正业。但实际上,张海客的视线余光一直锁定在张起灵身上。 他太了解张意澜了。 此人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胆子大得能包天。 现在她居然和族长站到了杭州街头,族长还说要来“过年”。 鉴于张起灵平时的出没地点都比较特殊,张海客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张意澜是不是背着他们,拉着族长去掏了哪个凶险的斗,或者惹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所以这后半句话,其实是在问张起灵:您老人家,没被人忽悠着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张意澜哪能听不出张海客的弦外之音。 她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让张海客继续盘问下去,她这大半年来瞒着师父偷偷下斗、兼职看风水的光辉事迹,估计底裤都要被扒光了。 不中啊不中啊。 张意澜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张起灵那件黑色羽绒服的后背上。 戳。 张起灵暂时还没反应。 张意澜急了,加重了力道,连续狂戳了三下。 小哥,救命!快帮我作证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张起灵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力道,过了一阵,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张意澜那张写满了“求生欲”的脸上。 张意澜冲他疯狂使眼色。 张起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严阵以待的张海客。 冬日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黑眸映得微微发亮。 他用一种相当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张海客差点当场心梗的话: “她……挺乖的。” 张起灵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延安路上的冷风,刮的似乎更喧嚣了。 第249章 饿了 “她挺乖的。” 这句话从张起灵嘴里吐出来,还是相当之炸裂的,当然,在座但凡了解张意澜的就知道,族长他老人家说的应该不是啥实话。 张意澜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你觉得大伯哥相信吗?】小黑小声说。 【族长说话应该好使吧。】张意澜小声在心里蛐蛐,【都说我乖了,不可能现在来跟我算账……他生气起来还真的挺吓人的嘞。】 她甚至还往张起灵的羽绒服后面缩了缩,试图用行动全方位无死角地向在场的张家长辈们展示,什么叫做“乖巧柔弱且无害”。 【我觉得……】小黑的话还没说完。 张海客显然并没有因为张起灵的一句话退缩,而是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却极其精准地打破了原本维持在几人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安全距离”。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越过张起灵的肩膀,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还在点头的张意澜。 非常明显的,这位常年在海外那摊子烂泥里摸爬滚打的掌权人,绝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轻易打发的主。 张海客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着刚才那种长辈般的温和,但总是让张意澜觉得身上毛毛的。 “有多乖?”张海客笑盈盈地问。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张意澜的动作猛地僵了一下。 她卡壳了。 喉咙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用来粉饰太平的狡辩之词,在张海客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瞬间化为乌有。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暂时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要在张海客面前撒谎,无异于在对方的雷区里跳踢踏舞,这人不知道为什么非常不喜欢张意澜骗他,哪怕是那种善意的谎言。 只要她敢顺着这个话题往下编,张海客绝对有一百种方法把她的话套得底朝天,直到把她这大半年来干的所有“好事”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呵呵呵呵族长救救…… 站在一旁的张海楼,此刻看着张意澜那副吃瘪的模样,脸上也带上了调笑。 他甚至微微抱起了双臂,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站姿,准备好好欣赏这场张意澜的受难记。 然而,张海楼的戏还没看上两秒钟,场面的气氛就发生了一点点更微妙的变化。 张起灵动了,他没有任何大幅度的肢体动作,只是非常缓慢地,抬起了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眸。 他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张海客的视线。 延安路上的车流声、叫卖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张海客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族长真的特别护着她。 张起灵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古镜,但镜面下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态度已经表达得非常明确:适可而止。 站在一旁的张意延微微皱了皱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张力,他微微动了动脚步,似乎准备开口打个圆场。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点。 张意澜原本站在张起灵身后,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这两人要是真在这延安路街头较起劲来,明天杭州的都市报头条估计就是“神秘团伙街头斗殴,疑似争夺地盘”。 不行,绝对不能让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清空。她从张起灵的肩膀后面探出头,视线在张海客和张起灵苍白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她字正腔圆地说出了三个字。 “那个……我饿了。” 【饿的好啊。】小黑在场外啪啪啪鼓掌,【老大改天我们也出去大吃一顿吧。】 【我和你?】张意澜回。 【还有大白和……‘火山蚰蜒’,你还没给它取名字呢。】小黑说。 【……再议。】张意澜说。 【嗻。】小黑退下了。 …… 张意澜那一句“饭遁”,显然还是起到了效果的。 “那就一块去吃饭吧,定了包厢。”一直在一边看着的张意延终于适时地出声了,他温温和和地看着张意澜,“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聚一下呢。” “年夜饭不是要到春节吃吗?”张意澜努力转移话题。 “等不到春节。”张意延含着笑看着张意澜,“大部分张家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能凑齐点人,就算是过节了。” “走吧?”张海楼一挑眉,看向张意澜,“你海侠叔也等着看你今年长进了多少呢。” “别吧……”张意澜当即感觉自己更加弱小又无助了,“你们一个个不能欺负小孩啊……” 但张海楼的表情上就明晃晃地写着——这里就你一个小孩不欺负你欺负谁。 阿门。 张海客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钟,便被他完美地收敛了回去,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说:“嗯,走吧。” “走了走了——”张意澜上手就推着张起灵走到了最前面。 …… 事实证明,张海客说要请客,绝对不是随便找个路边摊对付一顿。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西湖边上一处极其隐蔽的私人会所前。 这地方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园林,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但门口站着的安保人员和泊车小弟那挺拔的身姿,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的门槛有多高。 这地方私密性极好,不仅实行严格的会员预约制,甚至还有相当苛刻的着装要求。 张海客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或者说,这地方很可能本来就有张家的暗股。 他一下车,便有经理模样的人恭敬地迎了上来。 张起灵那身在杭州街头吹了半天冷风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显然是不符合这里的“着装要求”的。张海客办事滴水不漏,他不仅定好了位置,甚至连衣服都提前准备好了。 他带着张起灵和张意澜去了一趟会所的贵宾更衣室,里面已经提前放了三排定制的男装和女装,男装全是清一色的西装,女装的品类就有点五花八门了,不过看起来都很贵。 张海客就让张意澜挑自己穿的习惯的衣服,他去帮族长挑西装。 张意澜穿不惯高跟鞋,加上在场的估计全是长辈,就挑了身休闲一点点的,换完就在更衣室外面品尝服务员特意端过来的小点心。 当更衣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张起灵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度合体的深黑色暗纹西装。没有多余的配饰,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一条窄版的黑色领带服帖地垂在胸前。 西装这种东西,穿在普通人身上是规矩,穿在张起灵身上,却相当视觉冲击力。 他原本就身形修长挺拔,在黑色西装的衬托下,更是透出一种清冷与禁欲感。 张意澜她突然觉得…… 族长,美人啊。 —— 也许是张意澜的目光过于炽热了,张起灵似乎有点不自在,伸手稍微调整了一下领带。 张海客从一边走了过来。 “走吧。”他对张起灵换装后的效果似乎非常满意,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抬头看张意澜,“意澜,别吃多了,等会还要吃饭。” “哦……好。”张意澜趁机往嘴里又塞了一口,然后才放下了手里的糕点。 外面,张海楼和张意延都换好了衣服,在外面等着,一行人穿过回廊,朝着最深处的包厢走去。 这群人走在一起,实在太过惹眼了,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张起灵,板起脸的样子冷冰冰的相当有气场。 张意澜当即就放慢了脚步,像个小尾巴一样贴在了自家老头身边。 “怎么?不爱走前面了?”张意延侧头看她。 “并排走有点堵路。”张意澜面不改色,“这里的饭好吃吗?” “我不知道,第一次来。”张意延说,“你吃过之后说说看,和我做的相比如何?” “那肯定还是你做的好吃一点。”张意澜当即道。 “马屁精。”张意延淡笑着摇摇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张海客走到两扇雕花红木大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示意身后的服务员推开。 门开的瞬间,包厢内原本低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极大的包厢,中央摆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都穿着考究的服装,一眼过去,气势非凡。 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好不容易聚一下”。 当两扇大门完全敞开,张起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唰——” 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包厢里的十几个人,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如同被同一种无形的指令操控了一般,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沉闷的微响。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瞬间低下了头,视线垂向地面,声音掷地有声:“族长。” 这声音落下去之后,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意澜跟在最后面,刚迈进包厢半条腿,就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她虽然知道小哥是张家族长,也知道张家人对他大多数都很尊敬,但“知道”和“亲眼目睹”完全是两码事。 想一想平时只有她跟在长辈后头一口一个叔叔姑姑姨姨伯伯的叫,莫名有点那啥了哈…… 而且一般家里尴尬的时候都会逮着年纪小的薅。 张意澜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试图把自己的身体往门框的阴影里再缩一缩。 她现在只想变成一团空气,或者干脆变成墙上的一幅画,挂起来得了。 张起灵站在门口。 他淡淡地扫过包厢内那些站得笔直、低垂着头颅的张家人,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身为上位者的傲慢。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敬意,就像接受一阵风吹过树叶。 张海客站在他侧后方,微笑着,等待着族长入座主位。 然而,张起灵并没有立刻迈开脚步走向那张巨大的圆桌。 他停在原地。 然后,在十几个人的视线、以及张海客微微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张起灵微微偏过了头。 他的视线穿过张海楼和张意延的肩膀,准确地落在了最后面、正试图把自己贴门框上的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头皮一麻——小哥好像在等她跟上去。 啊这…… 看着前方停下脚步等她的那个黑色背影,张意澜心里只有一句话在疯狂刷屏:小哥啊你真是我亲族长。 这下完而蛋之。 她原本打算把自己当成一团没有存在感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溜进角落里然后吃吃吃,顺便听点他们说点有意思的话题,但张起灵这一停,这一回头,如同聚光灯一般,把里面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引到了她身上。 张海楼站在一旁,看着张意澜那副恨不得原地遁地的模样,嘴角那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倾身,靠在门边,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意崽啊,和族长处的这么好,我有点嫉妒了哦。” 这语气里的戏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张意澜狠狠飞眼刀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就跟在了小哥身后。 在尴尬面前,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张意澜秉持着这个原则,从张起灵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快速扫过圆桌旁那些盛装的大佬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饭店里报菜名一样,语速飞快、吐字清晰地喊了一遍:“各位叔叔伯伯姑姑姨姨——新年好。” 清脆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极具生活气息的鲜活感。 圆桌旁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外搭一件白色皮草披肩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看起来非常年轻,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凌厉与果决。 这是张海琪。 “新年好啊,小意崽。”张海琪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的温婉,但动作却极其利落。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张意澜面前,从随身的手包里“啪”的一下掏出了一个厚实得有些夸张的大红封,直接塞进了张意澜的手里。 张意澜感觉自己的目光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你稍微出去等等,”张海琪笑着拍了拍张意澜的肩膀,语气温和,“这边大人还有点事要讲。” “好。” 张意澜点点头,如蒙大赦,拿了红包就跑,完全没管身后张起灵投过来懵懵的目光。 【我怎么感觉小哥也和这些张家人不太熟呢……】小黑说,【他那个小眼神好像在说你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 【没法子,他是族长他最大啊。】张意澜说,【我有点急。】 【急什么?】 【急着数钱。】 第250章 饭来! 厚重的雕花红木门在张意澜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包厢里那种让人有点儿尴尬的肃穆和压抑彻底隔绝。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沉香的熏香味道。张意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水区浮出水面,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她到走廊尽头的一张休息椅旁坐下,顺手颠了颠张海琪塞的那个大红封。 很沉。 张意澜捏了捏边缘,凭手感判断,里面装的绝对不是薄薄的支票或者银行卡,而是实打实的现金,而且厚度惊人。 她乐滋滋地拆开红包封口往里面瞄了一眼。 哎呀,钱,哎呀,人民币。 张意澜把红包妥帖地塞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她随手塞在口袋里的小灵通连续震动了两下。 张意澜掏出手机解锁。 是两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来自黑瞎子。 这人的短信风格和他本人一样,透着一股子散漫和欠揍的劲儿。短信很长,张意澜不得不往下按了两次翻页键才看完。 “南边这几天阴雨绵绵,风湿骨痛都要犯了。 刚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青椒肉丝炒饭,肉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青椒老得能当柴烧,简直是对这道人间美味的亵渎。胖子那铺子里的东西那天我看着是不是又多了一批?改天我去进点货,张老板有什么感兴趣的也可以和我说说。” 洋洋洒洒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直到短信的最后一行,才突兀地跳出一句——“过年一个人吗?” 张意澜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黑瞎子戴着墨镜、嘴角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靠在某条破败巷子的墙根底下按手机的样子。 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话吧。 张意澜退出去,点开第二条短信。 发件人是解雨臣。 相比于黑瞎子的废话连篇,解雨臣的短信就显得相当的简短克制,带着他一贯的周全与礼数。 “新年好。 北京昨晚下雪了,有些冷。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时间,一块出来吃个饭?” 张意澜看着这两条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的短信,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 这两人,一个在南边抱怨炒饭难吃,一个在北京看着雪景,但这个发短信的时间倒是相当之差不离啊。 张意澜没有多想,手指在按键键盘上快速按动,给他们分别回复了同样的一句话。 “有时间,来杭州聚一下啊。” 按下发送键后,张意澜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既然都问了,那就干脆都叫过来。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大老远跑过来,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张意澜刚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廊里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了。 “砰!”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传出,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实木桌面上。 张意澜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走廊昏黄的灯光,死死盯住那扇门。 这家私密饭店的包厢隔音效果极好,刚才张意澜在外面连一点交谈的嗡嗡声都听不到。 但此刻,那扇门却似乎挡不住里面突然拔高的音量。 里面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张意澜站起身,放轻脚步,慢慢地朝着包厢门靠近。 地毯吸走了张意澜的脚步声,张意澜像一只警觉的猫,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到了门边。 隔着实木的门板,声音变得有些失真和沉闷,但张意澜依然能分辨出那是她家老头的声音,明显是压着火气的: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乱成什么样了你不清楚?还要把小孩子拉下水……” 然后是张海楼的声音,他就放肆多了,似乎是在帮张意延的腔。 “就是,长大了?才多大?明明就是小孩,你不看看你自己,一百多岁一个老头子你怎么不自己上?” 张意澜贴在门边的身体微微一僵。 看样子好像是关于她自己的事? 好想听他们在吵什么啊…… 过了一会,吵架的声音被叫停了,门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张意澜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缝,试图捕捉里面的人的回应。 但张意澜什么也没听到。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好像有人一下子把争吵给按下去了。 张意澜搭在黄铜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依旧保持着一个“偷听”的动作。 没过多久,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这一下猛开门,张意澜用了0.1秒来掰正自己的小动作,避免一下子栽进来人的怀里。 她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是张海琪身上的味道。 张海琪脸上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里面发生的不过是讨论哪道菜咸了淡了的琐事。 她伸手揽过张意澜的肩膀,柔声说道:“小意崽,在外面冻着了吧?快进来,一会菜就上齐了。” 张意澜点头,顺从地被领了进去。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地毯上那一小滩水渍和几片碎瓷已经被服务员迅速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茶香。 张起灵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深色的西装将他整个人衬得越发冷峻。 张意延坐在他不远处,脸色微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张意澜被张海琪摁在张起灵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我坐这?”张意澜抬头。 “对啊。”张海琪朝她笑。 张意澜已经看见了圆桌底下有几个人的脸已经开始发绿了。 这几位脸色不太好的是陌生人,张意澜从前没有见过。 不会刚刚挨骂的也是他们吧…… 上完菜之后,张意澜秉持着“只要我吃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的原则,眼观鼻鼻观心,拿起筷子就开始低头猛吃。 这里的菜品确实考究,西湖醋鱼竟然也做的相对酸甜适口,龙井虾仁清淡鲜香,味道属实不错。 张意澜刚咽下一口虾仁,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张海楼和张海侠,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人拿着一个厚度不亚于张海琪那个的大红包,硬生生塞进了张意澜的手里。 “拿着,压岁钱。”张海侠冲她挤了挤眼睛。 “不用这么多吧……”张意澜浅浅客套了一下。 “那就是嫌少了?”张海楼凑近了,张嘴就来,“我和你张海侠叔叔一年打工也就赚这么一丢丢喽?别嫌弃嘛~” 张意澜差点听出一身鸡皮疙瘩。 “不少不少不少。”张意澜麻溜地把红包塞进兜里,“谢谢叔。” 旁边的张海侠笑着摇摇头。 张意澜捏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红包,借着低头扒饭的动作,凑到张海楼那边,小小声地问:“刚刚怎么了?” 张海楼夹了一筷子笋干,身体微微后倾,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气音回答:“族长和你家老师父都发火了。” “为什么发火?”张意澜咽下嘴里的饭,有些诧异。 小哥发火?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罕见。 “一言蔽之,那帮老家伙想让你回家来继承一下张家人的家业,把张家发扬光大。” 张海楼朝那些脸色不太好的张家人努了努嘴,肩膀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显然是憋笑憋得很辛苦,“不仅如此,他们还劝族长……多生两个。” 张意澜差点被一口米饭呛住。 第251章 饭再来! 她猛地咳嗽了两声,赶紧端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张家嘛……”张海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压低了音量,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怎么也掩不住, “说实话,现在就一烂摊子,破事一堆。你师父护犊子,当场就翻脸了。至于族长……”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毫无波澜的张起灵,“族长直接摔了杯子。” 张意澜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他正夹起一块鱼肉,动作平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外露。 看着看着,她就心说,小哥也是不容易,刚出青铜门就被催生,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这顿饭吃得张意澜稍有消化不良。 饭局一结束,张海客就以雷霆手段把想偷懒的张海楼张海侠抓去处理事了,在场的张家人除了张意澜张起灵都难逃魔爪。 张意澜如释重负,赶紧拉着张起灵一块下楼消食。 电梯平稳地下行,张起灵站在她身侧,深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体,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大堂。 张意澜刚迈出电梯,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带着点京腔的调侃声从大堂的休息区传来。 “我说花儿爷,您这大过年的不在北京待着,跑杭州来凑什么热闹?怎么,北京的雪景不够你看的,非得来江南水乡找情调?” 另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饭现在你也蹭完了,至于我来杭州做什么,解家的生意,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张意澜停下脚步。 大堂落地窗前的沙发上,黑瞎子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皮夹克,脸上架着墨镜,正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坐在他斜对面的,是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解雨臣。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黑瞎子和解雨臣同时停止了交谈,转头看了过来。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咧得更大。 他站起身,大跨步地走了过来,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哟,这不巧了吗?” 他在距离张意澜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透过墨镜在张意澜和张起灵身上转了一圈,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哑巴张。怎么,过年难得不在深山老林,跑这儿来体验现代生活了?” 解雨臣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黑瞎子那样急切地靠近,而是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上前来。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张意澜身上,眼神在触及她时,那股冷硬的锋芒瞬间柔和了下来,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意澜。”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随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张起灵,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你们俩怎么来得这么快?”张意澜问。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心里多少有些惊讶。 她发短信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这俩人就算长了翅膀,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飞到杭州了吧? “昨天晚上就到杭州了,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顺道来这吃饭。”解雨臣微笑着解释。 “我是蹭花爷的车来的。”黑瞎子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解雨臣,“顺便蹭饭。” ——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吃饭吧。 杭州的冬夜湿冷,寒气像是能顺着骨缝往里钻。 但张意澜的出租屋里,此刻却热气腾腾,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把窗外的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屋子里多了三个男人,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解雨臣包揽了食材的采购。 他显然没有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习惯,直接让人送来了最顶级的和牛卷、空运的海鲜拼盘,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珍稀菌菇。 那架势,不像是在出租屋里吃火锅,倒像是在新月饭店摆宴席。 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方桌坐下。中间是一个翻滚着红油的鸳鸯锅,辣锅那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房间。 至于吴邪,眼前这三位在开动前莫名达成了高度一致的默契——不叫他。 “人这会儿估计正追着他三叔的狐狸尾巴跑呢,哪有空理我们。” 黑瞎子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墨镜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就让他自己忙去吧,咱们吃咱们的,不叫不叫。” 张起灵坐在张意澜左侧,他已经换下了中午那身极具压迫感的黑西装,穿回了他的连帽衫。 他吃得很安静,筷子起落间精准而迅速,专挑清汤锅里的青菜和虾滑。 吃到一半,张意澜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她放下筷子拿了手机,按下解锁键。 又是两条短信。 第一条是阿宁发来的。 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裘德考公司准备组织一支队伍前往塔木陀,寻找西王母国的遗迹,想邀请她以风水顾问和武力支援的双重身份加入,定金已经打到了她的账上,数字相当可观。 张意澜挑了挑眉,按开了第二条短信。 发件人是吴三省。 这老狐狸的信息稍微长一点,先是寒暄了两句过年好,然后话锋一转,也提到了塔木陀,希望她能赏脸走一趟,报酬好商量。 塔木陀。 黑瞎子凑了过来:“哟,还挺抢手呀。” 解雨臣放下筷子,拿过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他也过来看了一眼张意澜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吴三省要去塔木陀,看来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至于裘德考那边……估计也不会放手,这两拨人撞在一起,塔木陀这趟浑水,怕是深不见底。” “现在就先放宽点心咯。”黑瞎子咽下嘴里的毛肚,顺手端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看着张意澜,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怂恿道:“我和你说,小老板,两边都答应啊。” 张意澜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问:“为什么?” “嘿嘿……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拿两份钱~”黑瞎子笑,语气相当荡漾,尾音甚至还带着点拐弯。 第251章 录像带 吴邪自觉从长白山回来之后这几个月过得……怎么说呢,比在墓里跟粽子跳贴面舞还累心。 好不容易在医院抓着三叔,先是在医院这地方天天盯着这只老狐狸,听他像讲评书一样把二十年前西沙的事儿抖搂出来,那一个忆往昔啊,听得吴邪脑瓜子嗡嗡的。 好不容易等到他伤好了点,这老家伙居然想着给吴邪演一出“金蝉脱壳”,想从医院跑路,结果被吴邪当场抓包,给抓回了家里,好歹是老实一点点了。 张意澜最近没动静,胖子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吴邪给各个人发的新年快乐的短信就张意澜和小花回了一条,胖子和黑瞎子不知道浪到哪去了压根就没理他。 吴邪有点郁闷了。 吴山居总算是清静了下来,就是鸡公煲每天早上五六点就控制不住要引吭高歌一曲,吴邪当时心里想怎么就把这只公鸡留下来了,但凡它是只母鸡它还能给吴山居贡献点早饭的蛋白质呢。 “哎。”吴邪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 已经是四月天了,杭州的空氣里并没有那种“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惬意,反倒是因为清明刚过,总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 王盟那小子大概是因为春天到了骨头犯软,每天困得连扫雷都提不起劲,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趴在柜台上,或者兜着鸡公煲不知道去哪溜达,美其名曰遛鸡。 吴邪神游的时候,王盟恰好就搂着鸡回来了。 “老板,有快递!”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把吴邪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王盟手里晃着个灰扑扑的包裹,上面贴着的快递单皱皱巴巴的,看着像是从垃圾堆里刚捡回来的。 吴邪伸手接过那包裹。 這玩意儿轻飘飘的,但摸起来倒是有点硬度,也不像是谁给寄过来的土特产。 吴邪一边寻思着,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正准备划开胶带,视线无意间扫过了寄件人那一栏。 他手里的刀瞬间停住了。 那一瞬间,吴邪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连呼吸都忘了。 寄件人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大名: ——张起灵。 吴邪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这怎么可能?那闷油瓶不是进青铜门了吗?难不成那门里通快递?还是说他出来了? 如果他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为什么要寄这个? 无数个念头在吴邪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炸开,瞬间就把这春天的一点点困倦给炸得粉碎。 吴邪感觉手里这东西一下就像个定时炸弹。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找张意澜。 这时候,除了她,他竟然想不出第二个能跟他讨论这种灵异事件的人。 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显示正在呼叫,听筒里传出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吴邪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拿皮鞭抽了一下。 过完年之后,吴邪其实不是没打过这个电话,但每一次回应他的都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这让吴邪一度怀疑张意澜是不是又去哪下地去了。 不是说好了要多躺一会吗,现在年轻人事业心怎么这么重。 一定要接啊。 吴邪死死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王盟大概是被吴邪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吓到了,缩在柜台后面一声不敢吭。 就在吴邪以为这次又要像往常一样自动挂断的时候,听筒里的盲音突然断了。 紧接着,一阵带着些许电流杂音的沙沙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听起来空旷又遥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风声。 电话通了。 吴邪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再不接电话我都要报警人口失踪了!出大事了——那个闷油瓶在青铜门里给我寄了个快递!现在就在我手里!” “闷油瓶?”电话另一头的张意澜迷茫。 “呃……”吴邪卡壳了一下,“就是小哥……张起灵。” “哦,闷油瓶啊。”张意澜的声音好像离话筒远了一些,背景音里一下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哄笑声。 “?怎么有人在笑?”吴邪懵了一下。 笑声一下子止住了,话筒里张意澜的声音也染上了一点笑意:“一个普通路人,好了,小哥给你寄了个什么东西?” “我还没看……”吴邪说,咬着牙,手起刀落,刺啦一声划开了那层灰扑扑的包装,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硬塑料壳。 “是录像带,两个。”吴邪说,“那种老掉牙的、放在现在电器城都未必能找到播放机的那种老古董,小哥怎么会给我寄这东西?” “嗯……那你还是得去旧货市场淘淘播放器了。”张意澜说,“既然是录像带,就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内容。” “那我去看看……哎还有……”吴邪刚想问张意澜在哪,但是他手里的手机一下子就没声了。 显然,张意澜那边没信号了。 吴邪拿着手机愣了两秒,忍不住挠了挠头:“这是跑到什么大山沟沟里头去了……” 虽然好像没说两句什么话,但吴邪的紧张心情被张意澜那淡淡的语气压的稍微落回去了一点。 刚刚张意澜要是叫他扔,他肯定就把这包玩意当地雷一样扔出吴山居了。 吴邪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外头越下越大的雨,转头冲着还在在那儿装鹌鹑的王盟说:“别在那儿趴着了,精神点,看好铺子,我去趟旧货市场。” “好的老板——”王盟拉长了声音。 另一边,G109青藏公路,后座黑瞎子的嘴终于从张起灵手里被解放了出来。 “我说哑巴你下手这么重呢……不就是笑了两声嘛。”黑瞎子拍拍脸,给自己灌了一口水,看向一边不动声色的张起灵。 张起灵扭头看外面的车窗。 “还真别说,天真取这名还挺形象。”胖子仗着自己的司机身份大胆道,“闷油瓶,瓶崽,哈哈哈哈哈——” “那个包裹你知道是谁寄给吴邪的吗?”张意澜回头问小哥。 她猜肯定不是张起灵,因为小哥和黑瞎子这几个月都在杭州,只不过她还以为多少会去吴邪那上门慰问一下,结果这两个人是一点也没和吴邪打照面。 “陈文瑾。”小哥吐出了一个颇让人意外的名字。 “?这好像是天真之前一直说的那个什么……考古队的?还活着吗?”胖子惊讶道。 “录像带是考古队里陈文瑾牵头建立的一种特殊机制,被用来向外传递信息。”张起灵说,“但是,陈文瑾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就到地方再说吧。”胖子挑了挑眉, “反正要真是她本人搞出来的,那她多少也得露个面对不对,我看一下,我们要开去格尔木,还得再开几站……走茶卡、德令哈、都兰……嘶,虽说阿宁公司这车不错,但胖爷的屁股还是不保啊。” 第252章 阴暗爬行 折腾了一下午,吴邪不但淘回来一台上个世纪产的松下录像机,还顺带买了一堆转接线。 等到把这就差进博物馆的老古董连上店里那台小彩电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吴邪把铺子的门板上了一半,留了个透气的缝,然后搬了个马扎坐在电视机前。 他手里捏着那盘灰扑扑的录像带,还是感觉自己像是捏着个手雷。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把第一盘带子塞进了卡槽里。 伴随着一阵咔咔咔的机械转动声,屏幕上跳出了一片杂乱的雪花点,紧接着画面才慢慢稳定下来。 没有声音,电视机上黑白的画面在不停地抖动。 然后,图像一下子跳了出来。 画面很暗,看起来像是一个破旧的房间,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镜头似乎是固定的,对着房间的中央。 一开始几分钟,画面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像是一张静止的照片。 再转过几分钟,一个女人在这时候出现在了画面里,她面色苍白,坐在一个小房间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神情麻木,一下一下非常机械地梳着她的长头发。 整个场景昏暗得骇人,吴邪不由得想起了一部非常经典的恐怖片——午夜凶铃。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店里的座机,然后又猛地晃晃脑袋,告诉自己别乱想。 吴邪看着这个女人的脸,莫名感觉她有一些熟悉。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他在那张西沙考古队的照片上,看到的那个霍玲。 霍玲…… 所以,这些录像带,其实是和……考古队有关? 吴邪看得眼睛发酸,正准备快进,屏幕下方突然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他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动物,但仔细一看,他才觉出来那是个人。 有人在地上爬。 吴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人影一点点地挪进了画面的中央,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衫,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吴邪辨认了一下画面上人的体型,这应该是个男人。 这人还在爬,慢慢地朝摄像机的位置过来了。 吴邪在这时候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近,紧接着,图像里的人在摄像机前停下了,占满了整个电视框。 那一瞬间,窗外正好打了个响雷,惨白的闪电把屋里照得一片通透,而画面上那个人一直在地上拖行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正对着镜头。 吴邪一下子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那一刻,吴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马扎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电视机里的那个“吴邪”,还在对着镜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似乎正在看着什么。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印象里,他从来,从来,没有去过录像带上这个地方。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是那种油然而生的巨大好奇心,又催着他颤抖着手爬起来,几乎是粗暴地把正在播放的那盘带子退了出来,狠狠摔在桌上,然后哆哆嗦嗦地拿起第二盘,塞了进去。 雪花点。 还是雪花点。 一直放到底,全是雪花点,这是一盘空白带。 吴邪拿起那盘空白带,上下摇晃了几下。 “咔哒。” 里面有东西撞了一下录像带的塑料壳,发出了响声。 吴邪几乎是立刻找来了螺丝刀,手抖得几次都对不准螺丝孔。 好不容易拆开塑料外壳,一个小巧的黃铜物件掉了出来,随之飘落的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那个黄铜的物件,是一把钥匙,上面刻着“306”,像是房间号。 吴邪捡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还写着一行地址: **青海省格尔木市昆仑路德儿叁巷349-5号** 格尔木。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地址在他现在看来显得还有点刺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心里那种想要探究真相的欲望已经盖过了恐惧。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另一只手已经在翻找最近飞往西宁的航班,没敢再往那台还没关的录像机上看一眼,他直接过去拔了电源。 那把黄铜钥匙被他揣进了贴身的内兜。 出发之前,他拿自己的手机给张意澜和胖子发了短信,详细描述了自己遇到的事,并且把自己从纸条上得知的那个地址也一并发了出去。 连夜赶到机场,在候机大厅硬座上熬了几个小时,飞机落地西宁,再转大巴颠簸到格尔木,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湿润阴郁变成了大西北那种粗砺的苍黄。 吴邪觉得自己现在还真是胆大包天了,这么危险的事也是能说走就走。 格尔木这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感,街道虽然宽阔,但人很少,两边的建筑都透着股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灰扑扑的水泥质感,看着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工厂。 那个地址——昆仑路德儿叁巷,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城区深处。 第253章 306 张意澜一行跟着阿宁的车队走到格尔木之后,整个队伍就分了两拨。 解雨臣和胖子领着阿宁的人,车子连夜开出格尔木市区,驶入柴达木戈壁滩,在戈壁滩上先架设前置大本营,阿宁则带着张意澜张起灵和黑瞎子,去当地的格尔木疗养院,取一张据说放置在疗养院地下室的、进入塔木陀的地图。 张意澜非常好奇,阿宁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阿宁摇摇头,只说这是老板裘德考的意思。 “一线的雇佣兵不用知道太多,上层传达指令,而我们……”阿宁一边开车一边说,“只需要把我们该做的工作做好就行。” “那如果像你们之前的任务执行,伤亡那么严重,你们公司还会考虑继续执行吗?”张意澜问。 “那也没关系,公司会给死者的家人发抚恤金。”阿宁淡淡地说,“我们和被夹喇嘛请来的人一样,死在哪里,就是哪里,只不过在具体的造诣这一块,实在和你们差太多。” 她又想了想:“而且,像你们这样的团队,其实很少见,从前在墓里会发生非常多黑吃黑的情况,但是就目前来看,你们内部好像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是因为我们比较有职业道德啊,保证口碑。”黑瞎子扶了扶墨镜,在后座笑的非常放肆。 “等会你们三个人进去,互相照应一些。”阿宁说,“我们拿到的资料显示,这里的地下室在几十年前经历过一次大清洗,然后似乎又被一些人重新进入启用了,不知道下面会有些什么东西。” 东西…… 张意澜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到疗养院的……那些禁婆。 那可是相当多的禁婆啊,不止两三只来的,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它们应该已经把整个疗养院都盘了好几遍了吧。 【放心~】小黑娇俏道,【你的小宠物依然是你的小宠物,这里的禁婆虽然不是天然的,但还是相当长情的呀~】 【……】那一秒,张意澜仿佛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年来这喂禁婆的淡淡绝望。 “那个……”她转头看了看其他人,说,“我需要一点食物,你们包里的压缩饼干什么的,先全给我吧。” 她怕到时候不够吃啊。 —— 此时。 吴邪来格尔木之后,就在市区试图找一辆车进疗养院,但是非常不幸,那地方在郊区离得太远,走一趟太费油钱了,而且又快到晚上,根本没人愿意带他。 最后,吴邪多加二百块,坐在一个大爷的三蹦子的车斗里,被大爷一路突突突颠着送了过去。 车子一路向西,原本还算有点人气儿的街道迅速被两旁低矮的土坯房和枯黄的杨树林取代。 风卷着沙砾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那种噼里啪啦的声响,越往那个所谓的“德儿叁巷”走,周围就越荒凉,到最后甚至连路灯都没了,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声。 这种感觉很糟糕,吴邪不由得抓紧了那个装着录像带的背包。 “到了,前头车进不去,你自己再走两步吧。”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司机在一个岔路口猛地踩了刹车。 吴邪把钱递过去,大爷就眼疾手快把钱一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给吴邪指了指前面那条被枯草淹没的小路,然后,那辆破三轮就在漫天黄沙里逃命似地窜了出去。 吴邪站在路口吃了一嘴的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了那个司机指的方向。 路的尽头,一座灰扑扑的大铁门半掩在荒草里,两边的围墙上还得挂着那种生锈的防盗铁丝网。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立着一栋两三层高的老式苏式建筑,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块块烂疮,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地方,别说晚上了,哪怕是在大白天,也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阴森劲。 吴邪站在那,心说这要是放鬼片里简直是让自己来送外卖的——而且他自个就是那个外卖。 吴邪站在大门口,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一圈。 除了风声和几只乌鸦难听的叫声,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摸了摸兜里那把冷硬的黄铜钥匙,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吴邪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围墙的一处坍塌缺口,这里的砖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狰狞的钢筋。吴邪踩着那一堆烂砖头,笨拙地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这个死寂的院子里听起来简直像是开了枪。 吴邪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才敢慢慢直起腰来。 那栋楼的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破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石灰味,混杂着干燥的尘土,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往肺里填沙子。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扇幸存的窗户透进来几缕惨白的夕阳,把那些剥落的墙皮照得有点张牙舞爪。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加油吴邪,你可以的,都经历过这么多大场面了! 他拨开草,走进空楼里,顺着楼梯摸索到了三楼,脚下的水磨石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吴邪尽量放轻脚步,哪怕知道这里应该没人,但他还是下意识把呼吸放到了最缓。 306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了,那个“306”的号码牌歪歪斜斜地在门扇上挂着。 吴邪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手有点抖,试了好几次才怼进锁眼里。 开锁的声音很大,咔哒一声,吓得吴邪差点把钥匙给扔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浓浓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吴邪举起手电,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是特别宽阔,只有一个生锈的铁床、烂得只剩架子的写字台、墙角还有一个立着的大衣柜。 他慢慢走了进去,在贴近衣柜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咣!”“咣!”“咣!”的声音。 —— 吴邪难以描述那一秒他的感受。 人在这种环境被猛吓到的时候往往说不出话,吴邪听到这几乎就在耳边响起来的声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了。 过了二十秒,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种咣咣咣的声音消失了。 吴邪摁着自己的人中,冷静了好一会,才动脑子意识到,刚刚似乎是风吹过门发出来的。 这个柜子里面应该有门。 吴邪走过去,伸手拉住了柜门把手。 这是一种老式的对开门木柜,合页干涩得厉害,拉开时会发出年久失修“吱呀”声。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烂成布条的旧衣服挂在横杆上。吴邪不死心地拿着手电往里钻了钻,伸手在柜子背板上敲了敲。 “咚咚。” 空的! 那种沉闷的回声让吴邪精神一振。 他摸索着背板的缝隙,手指很快触到了一个隐蔽的插销。用力一拨,整块背板就像是一扇暗门一样向后弹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阴冷的穿堂风瞬间吹了出来,激得吴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是那个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咬在嘴里,侧身钻了进去。 整个楼梯都是螺旋向下的,一直通到了很深的地方,下面好像很潮,吴邪还听到了滴滴答答的水声。 走了接近二十分钟的楼梯,空间稍微开阔了一点,但映入眼帘的东西差点让吴邪脚滑滚下去。 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就这么突兀地放在楼梯底下,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磐石,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吴邪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差点当场崩塌。 在这种鬼地方看见这玩意儿,就像是在自家床底下发现了一具尸体一样惊悚。 吴邪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手心里的冷汗把手电筒都弄湿了。 这棺材看着不像是古代那种讲究的木料,倒像是某种更现代、更粗糙的材质。 “虽然这棺材好像是现代的,但千万别诈尸,千万别诈尸……”吴邪在心里念经似地默念着,动作却不敢停,几乎是贴着那冰冷的棺材板蹭了过去。 好不容易挪到了棺材后面,吴邪才发现这居然是一条通往另一个房间的必经之路。 这设计简直变态到了极点,哪怕是风水不好也不至于把棺材当门槛用吧? 沿着路往前,吴邪到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没有窗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借着手电光,吴邪看到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大书桌,上面凌乱地堆满了纸张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仪器。 墙上贴满了发黄的照片和地图,密密麻麻的连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个地方…… 他环顾了一圈。 就是他在录像带里看到的地方。 他很快找到了霍玲梳头的那张桌子,快步走到桌前。 桌面上有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但那个熟悉的笔触让吴邪心头猛地一跳——这字迹他之前好像见过,就是在西沙拿到的那本笔记上。 这是……陈文瑾的笔迹。 吴邪颤抖着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面是一份相当详尽的考察笔记,每一页都画着精细的地形图。 第一页就是山东的鲁殇王墓。 陈文瑾标注了积尸地、七星疑棺,甚至连那个血尸墓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而在旁边,还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起点,错误的方向。” 吴邪继续往后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西沙海底墓、云顶天宫……那些吴邪经历过的九死一生的险境,竟然全都被她串联在了一起。 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然后把所有的地点用一条粗重的黑线连起来,这条黑线,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把这些散落在天南地北的古墓硬生生地连接了起来。 那条黑线蜿蜒扭曲,在地图上穿行,然后在柴达木盆地,指向了一个地方——塔木陀。 陈文瑾在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旁边批注着:“谜题的核心,西王母的真实领地。” 吴邪的目光随着那条线移动,直到翻到了关于云顶天宫的那页。 那一页上,画着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那扇门伫立在纸张的中央,在图示的下面,陈文锦用一种近乎颤抖的笔触,写下了一句话: “我进入了青铜门,看到了终极。” 终极。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吴邪的眼球里。 吴邪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长白山地底那个恐怖的裂谷。 陈文瑾居然进去过?她看到了什么?什么是终极? 吴邪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就在吴邪沉浸在这种巨大的冲击中无法自拔时,四周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咔嚓。 吴邪猛地合上笔记,把手电筒的光瞬间按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房间,吴邪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什么东西?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慢慢地蹲下身子躲到了桌子底下,把那本笔记塞进怀里,贴着冰冷的墙壁,像只受惊的小狗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柜子的入口。 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爬了出来,穿着破烂的殓服,长长的黑色头发像被水泡过,爬行之处,留下像蜗牛走过之后的那种水迹。 吴邪闻到了一阵香气。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眼前的东西……是禁婆。 但是接下来,禁婆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一只、两只、三只……吴邪感觉自己像在睡不着的时候数羊一样数着它们,越数心里越拔凉。 怎么会这么多禁婆……这里是什么禁婆集中营吗???? 不可能吧? 之前在海底墓的经历他还记忆犹新,现在眼前这么多禁婆,他怎么还能跑的掉啊?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冷淡,很轻柔。 这个声音说了一句:“过来。” 第254章 裤头吃吃 吴邪屏住了呼吸。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来,那些禁婆竟然刷的一下全部都抬起了头,摆出了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紧紧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吴邪小心翼翼地爬到桌底边缘往外看。 外面的场景相当之震撼,至少有五六十只禁婆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围成了一个圈,像是众星拱月,相当有秩序地乖乖扬着脑袋,似乎在等着什么。 刚刚那个声音…… 吴邪真的是大气都不敢出了,刚刚的声音在他听来显得有些太熟悉了,但是他一时间又不敢相信,怎么会这么巧。 他的视野有盲区,只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影,似乎正在弯腰分发着什么东西。 搞什么啊…… 吴邪呆住了。 不知不觉,他和那些禁婆用了一样的姿势,抱着腿蹲在了桌子底下,眼睛不住地往外瞄。 那个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吴邪也终于看出来,这个人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压缩饼干、还有脱水蔬菜。 每一只禁婆接过这些食物都非常非常高兴的样子,从身上丁零当啷地拿出了一些小玩意儿朝喂食者递了过去。 ?! 他的老天,禁婆会吃这个吗??? 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双修长的腿终于停在了吴邪所在的桌子前。 吴邪听见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对方半弯下腰,笑了一声,伸手往吴邪的怀里放了一个新鲜的苹果,上面还贴着超市的标。 苹果的香气拂过吴邪的鼻尖,吴邪顿了一下……心里产生了一种别扭的依恋感。 这人就是……张意澜! 吴邪捏着那个苹果,心情一下欢快了起来,几乎想马上从桌子里蹿出去。 就在他几乎要起身的瞬间,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快得完全超出了吴邪的反应极限,还没等吴邪扒出桌子,一只非常有力的手掌就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扣住了他的肩膀,将吴邪整个人硬生生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死死按在墙上。 “唔——!”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完蛋了这里也有人来抢劫吗。 他拼命挣扎,试图用胳膊肘去撞身后的人,但那人的身体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 简短、冷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两个字就在吴邪耳边炸开。 吴邪浑身一僵,刚才还像鱼一样乱扑腾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手电没了他就拿打火机,擦了三四下才点着。 借着打火机光线,吴邪看到了一双淡然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张起灵! 此人就这么活生生地蹲在吴邪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吴邪觉得他的精气神好像和之前比起来还更好了一些。 他是去青铜门里进补了是吧!!! 好兄弟没事,吴邪总算是彻底高兴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他还想问问外面这些禁婆是怎么回事。 …… 张意澜喂完一圈禁婆闲庭信步准备引着它们离开的时候,一只禁婆好像闻到了一点特别的气味,那一瞬间,张意澜绝对敢发誓,她似乎在那只禁婆里面看到了一点饿狼一样的绿光。 她的直觉就是——哦豁,感觉有人要倒大霉了。 那只禁婆一路嗅闻,非常精准地找到了吴邪所在的桌子底下,然后非常恶趣味地爬到了桌子上。 然后,被吸引过去的禁婆更多了,一只叠一只,一只叠一只,全压在了那张上了年纪的桌子上,还有一些脑子好的直接把桌底的出口也堵住了。 张意澜抬步想过去稍微阻止一下,但被一只禁婆拦住了去路,在张意澜的视角里,眼前的小玩意顶着一张激萌的QQ人美化小脸蛋,努力地阻止她过去,并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似乎在表示——它们可以自己来的。 这是把吴邪当成什么了? 张意澜差点绷不住笑。 你们可以,但桌子底下的某个人似乎不太可以…… 然后,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桌子塌了,几十只禁婆目标非常明确,直接朝着吴邪扑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要干什么——”吴邪在桌子塌的那一刻突然被几十双手抓住,禁婆手上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后背,凉的他想发抖。 不对……是真的凉!这些禁婆在扒他的衣服!!! 张起灵见禁婆并没有想伤害吴邪的意思,就松开了手——他再不松手的话,禁婆下一个可能就得去拽他的裤衩子了。 在自己的清白和吴邪的清白之前,张起灵显然没有多想。 “别别别——不要——喂——你们怎么就只看着我!小哥!张意澜!”吴邪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开始四面透风了,他完全不敢想要是自己真的在这里丢掉了自己的衣服,他以后要拿什么面目去面对人生。 于是,吴邪拼了老命地护住自己的裤子和上衣。 二十分钟之后,吴邪穿着自己的短袖和短裤被抬到了张意澜面前。 吴邪躺在十几只禁婆的背上,感觉自己已经卒了。 好在它们扒到后面就停手了……不然…… 而且,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即视感——他就好像那个什么犄角旮瘩里来的美人,然后被这群禁婆奸臣当成礼品拿来巴结皇帝了。 皇帝就是张意澜,而小哥这个带刀侍卫竟然就这么看着!!! 天理难容!!!天理难容!!! 吴邪悲愤地看着张意澜。 张意澜垂头看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淡定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盖到了吴邪身上。 “穿我的衣服吧。”她说。 这些禁婆很明显是真把她当成主人了,应该是想让她像西游记里妖怪吃唐僧肉一样把吴邪吃掉。 不过吴邪看起来就这么好吃吗??? 怎么感觉和那个和牛一样,各个ip地址的血尸粽子禁婆都喜欢追着啃新鲜的。 不过,这里不是食人魔片场,她不是很想在这群萌萌小QQ人面前,表演一个煎炒烹炸吴家小三爷。 这属于猎奇特技表演了。 只要吴邪身上有她的气味,那这些禁婆应该就会像之前对小哥和黑瞎子一样,当做没看见了。 张意澜的这一善良之举,让吴邪大为感动。 我就知道,张意澜肯定是个好皇帝.jpg 他伸手抱着她的衣服,手忙脚乱准备给自己披上,然后,托着他的禁婆为了不碰到张意澜的衣服,把手臂往一边挪了一下。 禁婆的手指甲都长的吓人,吴邪当即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勾住了自己仅剩的衣服。 那个位置——不行啊——达咩哟—— 嘶拉一声,衣服光速去世。 “不许看!!!!” 吴邪欲哭无泪。 亲爱的禁婆们,为什么你们对别人的衣服总是这么有兴趣呢??? 第255章 都在呢都在呢 吴邪披上了张意澜的衣服,不得不委委屈屈地蹲在一边。 “它们听你的话?”他问张意澜。 “不能算听我的。”张意澜说,“就是喂过一点饭。” “禁婆还吃人的饭吗……”吴邪说,“它们把你给我的苹果抢了。” 但好在,那本笔记没有丢。 “但凡是能动的生物,肯定是有消耗有摄入的,这些应该只是禁婆的食谱之一。”张意澜认真道,把怀里的最后半个压缩饼干递了出去。 那只禁婆摇摇头,表示自己吃饱了。 “吃饱了?”张意澜歪歪头,把饼干放它手上,说,“你拿着吧,既然都吃饱了,就散了吧?” 禁婆指了指之前吴邪过来的时候,拦他路的那个棺材。 张意澜摇摇头:“不用管。” 那只禁婆点了点头。 然后,吴邪就看着它们像鱼一样爬上了房间里滴滴答答滴水的通风管道,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非常想吐槽但是又不知道槽在何处。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那个把他吓得半死的黑色棺材突然传来一阵摩擦声。 “吱——嘎——” 厚重的棺材板被人从里面暴力推开,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陈年积灰。 吴邪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心说这还没完没了了?难道这棺材里还真养着个千年大粽子? 这棺木一看最多就民国那会的,不会有人这么缺德把粽子塞这吧! 紧接着,一个黑影刷地从棺材里翻了出来,落地无声,动作潇洒得简直像是在拍动作片。 吴邪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人,是人的话,张意澜和张起灵两个人都在,地表是不存在能同时打赢这两个人的人类的。 从棺材里翻出来的那个人站直身子,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 在这昏暗的密室里,他脸上那副硕大的黑色墨镜竟然还在反光。 “哎呀我刚刚听着还真是精彩,太好了。”那个黑影戏谑地指了指张起灵,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根本看不清的表,“本来小三爷要是再晚进来半分钟,我都在里面睡着了。” 吴邪看着这个从棺材里蹦出来的墨镜男,整个人都傻了。 黑!眼!镜! 这场景实在是太荒诞——前一秒还是恐怖片,后一秒直接变成了老友记现场。 “你……你们……”吴邪指着他,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们?”黑瞎子笑的要直不起腰了,“哈哈哈哈哈,等等等,刚刚带物资的包里好像有带备用的衣服……” 他在一边摸了一圈,拉出来一个扁扁的大包,开始在包里翻起来。 “怎么你还有这个?”吴邪长出一口气,“不管了,快,我得穿——” “纯天然材质,柔软亲肤。”黑瞎子抽出衣服裤子,笑眯眯道,“虽然衣服是花儿爷友情提供的,但是想到要带衣服这个点子的人是我,也就是说,没有我的话就没有这身衣服……” 吴邪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无语:“要多少?” “250就好,老板。”黑瞎子狗腿道,“我这里支持刷卡的哦。” “我等会出去给你现金……”吴邪说,一手抢过衣服,一边在心里狂骂黑瞎子。 如果说张意澜是皇帝,张起灵是带刀侍卫,那黑瞎子一定就是那个御前大太监!! —— 出大楼的时候,不管是吴邪还是张起灵还是黑瞎子,脚步都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 “刚刚被迫害的是不是不止是我?”吴邪悄悄凑过去问张意澜。 “你觉得呢?”张意澜反问他。 “肯定不能只有我一个。”吴邪道,“黑瞎子等会要是把这事和人一说,我岂不是颜面扫地了。” “差不离,差不离。”张意澜一边打哈哈,一边小声和吴邪分享——其实禁婆也想扒黑瞎子和张起灵的裤子。 它们实在是有点饿了,平时飘在地下河里也没什么吃的,现在主人突然带来两个大活人,那简直要把人馋迷糊了。 “小哥和瞎子什么反应?”吴邪问。 “小哥意识到不对马上就躲了。”张意澜说,“瞎子……就被追着撵到了棺材里。” “我平衡了。”吴邪听完,顿时感觉围绕在自己头上的乌云也分散到了前面两个人的脑袋上。 “我那是失手,被哑巴阴了。”黑瞎子的耳朵很好,显然也听见了吴邪和张意澜讲的小话,就在前面嚷嚷了一声。 走出大楼的一瞬间,瞬间开阔的视野让张意澜也深吸了一口气。 哎呀,还是外头好,空气清新。 这个地方,张意澜说实话,再来也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建筑的格局还是她当时来的时候的格局,只是一旦建筑离开了人,就会衰朽的特别快。 这里从此,就只剩下了那些禁婆。 疗养院的不远处,几辆改装过的路虎越野正霸道地横停在院门口,车身上满是泥点,引擎盖还散发着长途跋涉后的热气。 吴邪懵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里怎么还会有人来。 最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阿宁依旧是一头利落的短发,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冲锋衣,看起来更是生人勿近。 她正侧着头,似乎在和后座的人说着什么。 直到看见四个人出现在视野里,阿宁才眯了眯眼,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目光在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吴邪的脸上。 “小三爷?” 她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诧异,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捡到吴邪这个“编外人员”。 “你怎么也在?”她问。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啊。”吴邪说,“你怎么也在?” 第256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阿宁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示意其他人上车。 吴邪:凭什么不理我!!! 另一边,黑瞎子对于刚才差点变成禁婆点心这件事似乎毫无心理负担,他吹了声口哨,极其自来熟地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那一侧车门被这一压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手把一个被包着的东西往前排的阿宁手上一扔,然后就把两条大长腿极其嚣张地往前一伸,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回自家炕头一样。 张意澜就跟着坐到了黑瞎子旁边。 “哎,挤挤,给瞎子我腾个地儿。”黑瞎子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朝中间的张意澜靠过来。 “……”张意澜就往边上靠了靠。 “太过了,你过来点。”黑瞎子说。 “?”张意澜递给了他一个“你没事吧”的眼神,“你是长胖了吗?” “那没有,我还是有在好好锻炼的。”黑瞎子笑。 张起灵则是一如既往的如同幽灵,无声无息地绕过车尾,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连安全带都没系,直接扣上了那个连帽衫的帽子,瞬间进入了待机模式。 “还愣着干什么?”阿宁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没动静的吴邪一眼,“不上车就自己走回去,这里离市区还有几十公里,天黑了这路边可热闹得很。” 吴邪被她这话刺了一下,再看看那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那栋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爬出禁婆大军的废弃大楼,哪还敢犹豫。 他硬着头皮拉开后车门,把自己那个背包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后座,他本来想坐靠窗,让张意澜坐中间的,结果张意澜一下子就把他塞到了中间那个不算宽敞的空隙里。 哎——也行吧,这样黑瞎子就挤不着她了。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外面呼啸的风沙彻底隔绝。 吴邪局促地缩着手脚,左边是黑瞎子的胳膊肘,右边就是张意澜。 张意澜和小哥一样,上车就开始眯眼睛,吴邪转头盯着她看,心里还在寻思她是不是有点晕车,要不把车窗打开一点。 “我说小三爷,”黑瞎子突然把脸凑过来,墨镜几乎要怼到吴邪鼻子上,嘴角挂着那种只会让人想揍他的笑,“你这么盯着人家看,要收费的啊。” 吴邪被他吓了一跳,那种想帮张意澜做点什么的冲动瞬间被打断,只能狠狠瞪了黑瞎子一眼,压低声音骂道:“闭嘴。” 黑瞎子回敬他一声口哨。 发动机轰鸣一声,车身猛地一震,阿宁一脚油门踩到底,路虎当即咆哮着冲进了茫茫戈壁的夜色中。 路虎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不知道多久,吴邪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阿宁才终于松了油门。 车队停在一片背风的平原上,十几顶专业的抗风帐篷早就扎好了,几堆篝火烧得正旺,把这荒凉的无人区照得跟夜市似的。 吴邪推开车门,两条腿都有点发软,刚想转身去扶张意澜,但张意澜就已经被黑瞎子那家伙极其绅士地搭了一把,稳稳当当地站到了地上。 那个戴着墨镜的家伙甚至还不紧不慢地给张意澜拍了拍袖口的灰尘。 哼。 还没等吴邪缓过劲来,不远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突然钻出一个体型硕大的身影。 那一身眼熟的肥肉,那条极具辨识度的迷彩裤,这人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还没啃完的羊排—— “哟!这不是天真吗?”王胖子那大嗓门在寂静的戈壁滩上简直像个扩音喇叭,他把羊排往嘴里一塞,油乎乎的大手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胖爷我刚还在和那帮洋鬼子打赌,说咱们的小三爷肯定得把自个儿送货上门,果不其然啊!” 吴邪盯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胖子?你怎么在这儿?” “瞧您这话说的,”胖子几步窜过来,熟练地揽住吴邪的肩膀,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张意澜,那张大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更甚了,“做生意嘛……” 这死胖子居然也被招安了?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反应过来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吴邪看了一眼正从另一辆车上搬装备的专业团队,又看了看显然混得风生水起的胖子,再想想旁边这位显然也是拿了“技术顾问”工资的张意澜。 就连那个只会失踪的闷油瓶,估计也是被阿宁用什么他不懂的手段“请”来的。 合着这荒郊野岭的大聚会,有吃有喝有装备,大家都是拿着高薪公费旅游的? 一股悲愤直冲天灵盖,吴邪颤抖着手指了一圈这帮人,声音都变了调:“胖子……阿宁给你多少钱?” “这个数。”胖子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一脸得意,“美金。” 吴邪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说自己怎么又当了一次全场唯一冤大头,一种屈辱感油然而生。 他千里迢迢自费打飞的,自费住招待所,结果这帮人居然全是带资进组? “我……你……”吴邪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满脸悲愤地看着胖子,“合着只有我一个人是自费来倒斗的吗?!” “所以我们老板刚刚不是很疑惑,为什么你会跑到这里来嘛~”黑瞎子伸手搭到吴邪肩膀上,“你看看,这里要么是拿工资的,要么是老板来的,你在这可怎么办呢。” 黑瞎子这一把搭得结结实实,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身上那阵风沙尘土的味道直往吴邪鼻子里钻。 更要命的是他那句话,简直就是往吴邪千疮百孔的钱包上又撒了一把孜然。 吴邪被他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吴邪抖了抖肩膀,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抖掉一样试图甩开他的手,但这货的手劲大得出奇,跟个铁钳子似的焊在吴邪肩胛骨上,纹丝不动。 “不是,”吴邪气极反笑,指着正拿着羊排看戏的胖子,又指指那边正在指挥人搬运昂贵设备的阿宁,“合着你们这是开公司团建呢?就我是那个误入歧途的游客?” “答对了。”黑瞎子深沉道。 胖子在那边已经笑得快要把肺咳出来了,他随手把啃得精光的羊骨头往沙地上一抛,大摇大摆地凑过来。 “行了行了,瞎子你也别逗咱们小三爷了,你看这脸绿的,跟这戈壁滩上的骆驼刺似的。”胖子仗义地伸手把吴邪从黑瞎子的魔爪下解救出来,顺手又是一巴掌拍在吴邪后背上,差点把吴邪拍进沙子里, “天真,你也别不知足。你看这阵容,南瞎北哑,加上咱们倒斗界的明日之星张意澜大师,还有胖爷我坐镇。这配置,放出去那是能把秦始皇陵都给掀了的主儿。你虽然没拿钱,但你这是蹭了顶级VIP旅行团的票啊,这也就是你,换别人,倒贴钱阿宁都不带搭理的。” 吴邪揉着被他拍得生疼的肩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谢谢你啊,这种VIP你可以自己留着。我现在就想知道,这到底是去哪儿?我看你们这架势,锅碗瓢盆都带上了,不像是短途游啊。” 胖子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刚想开口卖关子,那边的阿宁已经拿着对讲机走了过来,冷冷地扫了周围的人一眼:“先聊完了吗?完了就领装备,明天一早出发。” “那我呢?”吴邪问。 “你?”阿宁一皱眉。 “他的装备,算到我这里。”阿宁身后,传来了一道温和的男声。 吴邪偏头一看,是笑眯眯的解雨臣。 得,这里真的除了员工,就是老板了。 “一路还顺利吗?”解雨臣站在篝火边,眉眼带笑看向张意澜。 “还行。”张意澜点点头。 这时候,张起灵和黑瞎子也同时站到了张意澜旁边。 这一瞬间,吴邪有了一种很怪的既视感,他暂且主观地把这种既视感判断成三个爹搭一个闺女。 不是,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jpg 第257章 你找谁 吴邪刚想说话的时候,火堆另一侧,就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一个年轻的藏族男人,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脸上带着一点的高原红,正朝火堆这边快步走来。 “请问,”这个青年停在解雨臣面前,目光在人群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哪位是吴邪?哪位是张起灵?”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藏区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吴邪和张起灵同时抬起头。 “我是吴邪。”吴邪站出来说,“找我有什么事?” “张起灵。”小哥说,算是认领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那青年的目光转向张起灵和吴邪,恭敬地点了点头。 “我阿奶想见你们两位,”青年说,“她说,她有话要单独对你们两个人说。很重要。” 吴邪愣了一下。 阿奶?这戈壁滩上的临时营地里怎么会有老人家? 吴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又看了看远处那几顶最大的帐篷,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哎哎哎,等等啊小兄弟。”胖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大大咧咧地说,“你这小伙子说得不清不楚的,你阿奶是谁?凭什么就单独找他俩?” 那青年看了胖子一眼,摇了摇头:“我阿奶,是阿宁小姐这次请来的向导,但是她,只说要见这两位。” 他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个向导,我打听了一下,据说就是当年带一支考古队进入塔木陀的那位,名字叫做定主卓玛。”解雨臣对吴邪说,“你和小哥去看看吧。” 吴邪点点头。 张起灵没有犹豫,直接迈步跟上了那青年。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蹲到了火堆边的张意澜和已经开始絮叨的胖子,胖子正冲吴邪挤眉弄眼,嘴里嘟囔着“去吧去吧,胖爷我给你们看家。”之类的话。 张意澜的身影被火光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解雨臣和黑瞎子也一块站在她身边。 他这一回头看,张意澜恰巧就站了起来,转头看了吴邪一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吴邪的心狠狠跳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快步跟上张起灵。 他们穿过几顶帐篷之间的空隙,戈壁滩的夜风刮得人脸生疼,沙粒打在冲锋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青年在最边缘的一顶帐篷前停下,掀开厚重的帘子,侧身让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 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帐篷深处的毡毯上,背对着来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非常年轻的藏族姑娘。 听到后面人进来的动静,老太太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皱纹深刻得如同戈壁滩上的沟壑,皮肤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坚韧的锐利。 她穿着藏式的厚重袍子,手里转着一串念珠,每一颗珠子都被岁月盘得油亮。 老太太出声了,她说的是藏语,吴邪听不懂。 然后,她指了指面前的两个蒲团。 张起灵走过去,自然地盘腿坐下,吴邪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开始打鼓——这老太太是什么来头? 老太太开始说话了,刚刚带他们来的那个藏族青年,也开始充当翻译。 “我叫定主卓玛,旁边的是我的媳妇梅朵,这是我的孙子,扎西。”老太太开门见山,介绍了一下在场的家人,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吴邪和张起灵脸上各停留了片刻,“很久以前,我给陈文瑾的考古队做过向导。” “她让我,带两句话给你们。“定主卓玛的念珠停止了转动,她盯着张起灵,“第一句——她会在塔木陀等你们,但最多只等十天。” 十天。 吴邪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从格尔木到塔木陀,如果一切顺利,也需要好几天的路程。 这个时间卡得很紧,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 “第二句,”定主卓玛的声音突然压低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她说——要小心。‘它',就在你们当中。” 吴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什么“它”? 这群人——是指阿宁的队伍?还是包括吴邪在内的所有人? 吴邪下意识地看向张起灵,这闷油瓶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吴邪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帐篷外的风声呼啸,卷着沙粒打在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吴邪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但定主卓玛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念珠重新开始缓慢转动,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扎西从帐篷角落站起身,恭敬地掀开帘子,示意吴邪和张起灵可以离开了。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酥油和藏香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里,和戈壁滩上干燥的沙尘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张起灵走在吴邪前面,他的脚步依旧稳健。 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胖子的大嗓门隐约传来,好像正在跟谁吹牛,但张意澜却好像不见了人影。 嗯?她打哪去了? …… 张意澜此时正鬼鬼祟祟蹲在定主卓玛的帐篷边,这毛毡帐篷还是有点隔音了,不是小黑帮忙还真听不着什么。 【‘它’。】张意澜咂摸了一下下巴,【我记得这不是一个什么政府组织来的吗?现在竟然还没有被取缔。】 【就是,人事不干,一天天在这搞潜伏,也不知道在潜伏什么。】小黑跟着吐槽道。 第258章 来救场了—— 吴邪快步追上张起灵,戈壁滩的夜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那种干燥的刺痛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 刚才定主卓玛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陈文锦在塔木陀等他们,最多十天,还有……“它”就在这群人里。 这两条消息每一条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可面前,张起灵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那背影笔直,让人心里发堵。 “喂,小哥、”吴邪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发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那老太太说的那个'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还是什么东西?还有陈文瑾——她现在还活着吗?怎么会在塔木陀等我们?” 一连串的问题从吴邪嘴里蹦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那双修长的腿迈得稳健,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吴邪追在他身后,心里那股焦躁越烧越旺,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拽住。 篝火的光芒越来越近,橙红色的火舌在夜风中剧烈摇曳。 胖子还蹲在原地,手里攥了一瓶二锅头,正仰头灌了一口。 “张起灵!”吴邪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别这样?每次遇到这种事你就跟个哑巴似的,什么都不说,我们是一起扛过来的,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长白山……哪一次不是生死与共?你就不能把我当个自己人?” 胖子的酒瓶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在吴邪和张起灵之间来回扫视,难得地没有插嘴。 整个营地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风卷沙砾的沙沙声。 张起灵依然背对着吴邪,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戈壁滩深处。 然后,张起灵开口了。 他的嗓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吴邪的耳朵里:“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 尾随在后面的张意澜:哇哦。 小黑:哇哦。 黑眼镜:哇哦。 “?你怎么在这?”张意澜看向搭着自己肩膀的黑眼镜。 “这是公共场所,我在哪都很合理吧?”黑眼镜朝她笑,“怎么,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张意澜冲他比了一个嘘。 黑眼镜就把这个嘘又传给了后面的解雨臣。 黑眼镜:嘘—— 解雨臣:“你有病?” 黑眼镜就跟着张意澜一块给小花打手势,然后……小花也加入了听墙角大军。 前边,吴邪还处于一个愣住了的状态。 他的脑子有点懵,因为小哥说的这句话属实是有点文艺了。 这是什么意思?没有过去和未来? 吴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一些诸如“别说这种丧气话”之类的,但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张起灵缓缓转过身来,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淡漠的脸。 那双眼睛在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吴邪,嘴唇微微动了动:“我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每隔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就会被清空。我经历过的一切,认识过的人,做过的事,都会变成一片空白。” “你认为我应该对你说什么?”张起灵说。 “就算你不记得我们了。”吴邪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胖子,张意澜,也会永远记得你,你完全没有必要把话憋在心里。” “……”张起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转过去,竟然落到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不好,他不会一直知道我在外面偷听吧! 小黑:那应该是一直都知道呢。 “我知道。”张起灵说,“我也希望……” 我也希望,不要再忘记。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真是怪里怪气的。”黑瞎子这个时候扶住了张意澜的肩膀,身形往前一挡,一下子截断了张起灵看过来的眼神。 他低头笑着和张意澜说:“让哑巴去聊他们的兄弟情,我们呢……就去聊我们的战友爱?” “你也撒开手,一边去。”解雨臣对黑瞎子说。 “花爷,这不好吧?”黑瞎子偏头一挑眉。 “现在是午夜12点。”解雨臣点了点手腕上的腕表,“明天要赶早出发,我建议你最好是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哼哼,解大当家也操起这个心了。”黑瞎子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朝张意澜wink了一下,做了个口型——“那就晚安了。” “哦。”张意澜点点头,“晚安。” 另一边,真把张起灵的话听进去了的胖子和吴邪拉着张起灵就一顿劝,差点没把他整个人给当场度化了,路过的外国人看着他们三个的架势,还说这集他们看过——三国演义的那个,刘关张桃源三结义。 这些外国人还给他们仨找了三个一次性杯子和半瓶烧酒。 “做什么……”吴邪迷茫了。 “方便你们那个!”热情的外国人大声说,“缔结契约成为魔法少女?不对,歃血为盟啊!” 那一秒,吴邪感觉自己头顶似乎飞过了一串巨大的省略号。 —— 另一边,张意澜已经被解雨臣带去找帐篷了。 “今天戈壁滩里的星星很好看。”他走在张意澜前面,说。 张意澜抬起头边看边走:“是挺好看——” 这时候,解雨臣突然停住不走了,好在,张意澜刹车非常及时。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你的帐篷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解雨臣指了指旁边,“然后……我有一些问题。” “你问。”张意澜说。 “你也会像张起灵那样吗?”解雨臣说,“失忆……之类的。” 他这句话发出来之后,张意澜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语气平直,神似人机的“啊?” “在某些情况下……确实会的。”她顿了顿,说。 “那你会有和张起灵一样的感受吗?”解雨臣说,“觉得自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你也是和他一样……感同身受? “目前……”张意澜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暂时没有那么沉重的感受。” 她感觉自己应该还是一枚相对来说比较活泼的张家人。 “嗯,我猜到了。”解雨臣笑,伸手帮张意澜把被风吹到眼睛前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晚安。” “晚……安。”张意澜懵懵地点头。 怎么感觉这样笑的温温柔柔的小花特别有韵味呢……嘶……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宁就下令拔营。 六辆越野车鱼贯驶入戈壁腹地,吴邪被塞进第三辆车的后座,左边是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右边是个扛着测量仪器的年轻人,张意澜就自己神神在在挑了一辆车上,正好,是阿宁的车。 “早上好。”阿宁帮她打开车门,“昨天晚上睡眠质量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张意澜坐到了副驾上,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今天的目的地是?” “按照拿出来的地图,我们会往无人区的西边走,穿过雅丹地貌,抵达一条古河道。”阿宁说,“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定主卓玛说,现在戈壁滩里塔木陀的那一片区域正在雨季,只有这个时候风沙会停,我们才能找到路进去。” 张意澜点了点头:“这一片确定都是无人区?” “那当然。”阿宁说,“从卫星地图上看,我们往前再开一阵,就彻底离开人类社会了。” 【那太好了。】张意澜在心里呼叫小黑,【小胖胖和大白在做什么呢?】 【大白在睡觉,小胖胖……要被大白压晕过去了。】小黑说。 小胖胖是那只火山蚰蜒坐骑的名字,据说它自己特别满意这个叠词,张意澜就随它喜欢了,不过她和它目前还没有正式见过面。 毕竟火山蚰蜒这种东西……体型也实在是没小到哪里去啊。 【那把小胖胖放出来吧。】张意澜说,【不过这里有它喜欢吃的东西吗?】 【爱吃点人算吗?】小黑问。 【呃……阿门,不许吃人。】张意澜说,【你让它自己出来放放风。】 【行。】小黑爽快答应。 —— 车队在干涸的河床上颠簸了大半天,无线电里时不时传来阿宁冷冰冰的指令。 吴邪透过车窗往外看,戈壁滩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地平线扭曲成一道道波浪。 张意澜在哪辆车上呢? 吴邪扭头想问同车的人,但那个技术员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吴邪只好把问题咽回肚子里。 变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左右。 天边突然卷起一道黄褐色的巨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车队逼近。 沙尘暴。 司机骂了一句脏话,猛踩油门想要冲出去,但那道沙墙太快了,快得让人绝望。 吴邪只来得及看见前方第一辆车的尾灯闪了两下,然后整个世界就被吞进了一片浑浊的土黄色里。 沙尘暴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细沙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针扎。 吴邪用手捂住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什么都看不见。 无线电里全是刺耳的电流噪音,偶尔夹杂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叫,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车身剧烈摇晃,司机在骂shit,两个技术员在干呕,吴邪死死抓住车门把手,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突然停了。 司机拍着方向盘骂了一长串吴邪听不懂的西语,然后回头冲吴邪喊:“车陷了!我们得下去推!” 吴邪赶紧一拉车门,风沙立刻灌了进来,眼睛被迷得睁不开。 一行人摸索着下了车,查看情况——轮胎陷进了沙子里,至少埋了半个轮子。 于是吴邪就和那三个人趴在车尾拼命推。 风声太大了,吴邪喊破嗓子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技术员第一个放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扛仪器的年轻人还在推,但他的力气明显也快耗尽了,吴邪抬头想看看其他车在哪里,可入目只有漫天的黄沙,五米外的东西就已经完全模糊。 “不行——别推了!”司机冲吴邪挥手,“我们得找地方躲一躲,等风小了再说!”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示意吴邪往那边走。 没法子,吴邪只能低着头顶着风往前冲,沙子打在冲锋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但等到他走了十几步,歘地回头一看——车已经看不见了,再回过神往前看,连之前看着明明挺近的那块岩石,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迷路了。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扯着嗓子喊那几个人的名字,风沙灌进嘴里吃了一嘴巴。 他只能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走,祈祷能碰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极其漫长,吴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酸得不行,嗓子也快喊哑了。 然后,吴邪听到了什么东西爬过去的声音。 这动静在这沙尘暴里竟然也毫不逊色,是那种像有很多甲片叠在一起摩擦的哒哒哒的声音。 吴邪还以为自己有救了,拼了命地拔腿往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跑。 然后……他和一只把自己卷成圆润的椭圆形、大和客车一样的蚰蜒,对上了眼。 吴邪简直要当空一口凌霄血。 这究竟是什么神奇的运气? 现在是现代生物集体返祖了吗?怎么这些东西的体型一个个长得就和回到了史前时代一样,那个时候的智人只是小喽啰吧—— 还没出狼窝,又入虎口,啊啊啊啊有没有来救命—— 吴邪拔腿还没跑出两步,就感觉那只蚰蜒已经紧赶慢赶……跟到了他的身后。 —— 沙尘暴来的时候,张意澜正在跟全车的人交换自己喜欢口味的物资,这次食物带的相当豪华,解当家甚至还给每个人都配了自热米饭。 于是,为了换到自己爱吃的口味,连阿宁包里的东西张意澜都去换了换。 这时候,张意澜才知道阿宁爱吃清淡点的,她把带辣椒的全和张意澜换了。 张意澜说你是不是吃惯了白人饭,阿宁说我那明明是健康餐。 好不容易把东西全清点完装好包,车子就陷了,然后下车试图推车未果,张意澜本来想劝坐后座的那两个歪果仁不要太急,但一眨眼的功夫,这两个高加索人就和被风刮跑了一样眨眼就不见了。 再一转头,阿宁也不知道被刮哪去了。 “……”张意澜看着快淹到自己小腿的流沙,决定还是先走比较妙。 另一头,小胖胖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就把叼着的吴邪随手一扔,转头开始朝有张意澜气味的方向行驶过来。 “哑巴……”黑瞎子站在沙丘上,看着远处一大片腾起的沙尘,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冲过去了,“我怎么感觉那边过去了一辆坦克?” “……”张起灵戴上防风镜,没接他的话。 第259章 你的强来了 张意澜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她好像自己走着走着也脱离大部队了,等到她费劲巴拉跑出沙尘暴肆虐的区域,她面对的就是一片相当广阔的——戈壁无人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张意澜背着自己的背包,长叹一声:“长太息以掩涕兮……” 【你的强来了——】小黑这时候大喊了一声。 【?】 张意澜猛地一转头,明明没有起风,她却看见了沙尘滚滚,那样子真像是有人在开坦克,而且沙尘里好像还有什么能在太阳光下面能亮瞎人眼睛的东西。 等这沙尘近了,张意澜这才看清楚。 一只体型相当大的蚰蜒拨弄着它那几千条腿朝她飞奔而来,看样子,它这一路行驶过来的车速不低。 【它……】张意澜当即往边上的高处跨了好几步,【它……能刹得住车吗?】 【呃……这个……】小黑结巴了一下。 答案当然是,跑太快了刹不住。 跑近了之后,小胖胖就这样吧唧一下,左脚踩右脚摔到了张意澜面前,整只虫都变成了扁扁的一条。 【傻虫。】张意澜默默道。 【还有,不是说好了有美化吗?我的美化呢?这不就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虫吗?我还以为会给我整个真龙皮肤让我骑着飞啥的。】她补充道。 【真龙皮肤?有的有的。】小黑说,【你看看它背上,那个亮闪闪的东西。】 张意澜就迷茫地抬头看蚰蜒背上,那里……竟然缠着一张崭新的、闪光熠熠的金色龙椅。 龙椅!!!! “这是……”张意澜真的要擦汗了。 【老大,这现在就是你的龙椅啊,货真价实的古董,东夏皇帝的椅子。】小黑说,【至臻皮肤,传说品质,低调奢华有内涵。】 张意澜:……低调在哪? 她于是伸出自己的大拇指:“看起来……挺好的。” 好吧,既然如此,那她就先当场登基一下了。 塔木陀,你的皇帝来了。 —— 另一边,吴邪感觉自己扎在沙地里快被晒成人干了。 刚刚那只虫子竟然没有咬他,难不成是年纪大了咬不动吗? 吴邪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快出走马灯了,还是挣扎着往前爬。 千万别搞那啥走马灯,他想,要是自己快挂了,还得在幻觉里再被那只蚰蜒叼一路,他真的要当场去世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这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整个人像提腊肉一样提了起来,往旁边拽了好几步。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一个相对避风的凹陷里。 他揉着被沙子迷得生疼的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黑瞎子,这里这么大的风,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显然起到了作用,嚣张地挂在脸上。 黑瞎子看着吴邪,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小三爷,”黑瞎子顶着风声凑近吴邪耳边,说,“跟紧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吴邪往另一个方向走。 吴邪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张起灵,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飞扬的沙尘看过来。 总算是安全一点了。 吴邪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人在沙尘暴里又走了一段路,找到了大部队。 临时营地设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几顶帐篷已经支了起来,阿宁正站在中间那顶帐篷前,冲锋衣上沾满了沙土,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吴邪一眼就看见了胖子,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压缩饼干,看见吴邪过来,立刻跳起来大喊:“天真!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胖爷我以为你被风刮没了!” 吴邪还没来得及回应胖子的热情,就听见阿宁在清点人数。 阿宁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每点一个人,那人就应一声。 点到最后,她皱起了眉头:“少了四个。老李,小陈,还有两个技术员。”她转头问自己队伍里其他的人,“有谁看见他们了?”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里。 沙尘暴来得太突然,大家只顾着逃命,谁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阿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吴邪那边的几个人身上:“吴邪,你们车上的人呢?” “走散了。”吴邪如实回答,“下车推车的时候,风太大了,我一回头就看不见他们了。” 阿宁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对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大概是安排人出去搜索。 吴邪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没看见解雨臣和张意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当时问道:“张意澜呢?你们看见她了吗?” “她和我一辆车。”阿宁这时候说,“我们也走散了,现在来看,失踪人员里,也包括了她,还有解雨臣。” “你们那一车四个人,只有她一个人不在?”黑瞎子问。 阿宁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嘶……”黑瞎子当即掉头,非常干脆地往外走,“我出去看看。” 吴邪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帐篷边上,一直背对着人群,正望着沙尘暴消散后的戈壁滩。 太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吴邪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戈壁滩一片死寂,除了远处几道还没散尽的沙尘,什么都没有。 “小哥。”吴邪开口。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吴邪一眼:“你和胖子,待在这里。” “我?”吴邪一下拔高了音调。 然后,小哥迈开步子,直接朝着营地外面走去。 他走的是和黑瞎子完全相反的方向。 —— 解雨臣在风沙中不慎陷进了流沙当中。 他整个人瘫在沙子上,努力地让自己不继续下陷。 然后,一阵巨大的风沙卷了过来。 他还以为又起沙尘暴了,但结果抬头一看,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蚰蜒,触须不断地在他身上点触着。 这里有这么大的虫子? 他的思绪空白了一瞬,因为是趴着的体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只蚰蜒的头部还有人坐着。 解雨臣努力挣扎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头顶上有人似乎用喇叭公放了一声:“皇上驾到——” 解雨臣:? 上头的张意澜:怎么这椅子后面还装了俩喇叭啊啊啊—— 第260章 船 “皇上?”解雨臣笑了一声。 张意澜踩着小胖胖的脑袋,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了一眼:“是我。” “你是皇上。”解雨臣带着笑眼抬头看。 “咳。”此刻张意澜往那东夏老特产上飞了一个眼刀,表示不是特别想应。 “那……大王能救我吗?”解雨臣突然换了一个称呼,抬头看着张意澜,无辜地说,“我要陷进去了。” 张意澜听着这一声大王,瞬时有种小时候看电视,妖妃给皇帝喂葡萄一口一个大王的感觉了。 啊,虽然这里好像没有葡萄。 但既然解雨臣诚心诚意的喊了。 张意澜弯下腰,朝他伸手:“上来。” 解雨臣顺势握住张意澜的手,歪歪头:“按老故事里说的,接下去,我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了?” 然后张意澜就化身渣女来对清纯小白花骗身骗心? 张意澜的思绪歪了一秒,然后马上回正:“你可不能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解雨臣笑出声来。 —— 吴邪表示很绝望。 魔鬼城里的风,听久了真的会让人发疯。 黑眼镜和张起灵在外面兜了三个小时之后,并没有找到解雨臣张意澜和阿宁队伍里那四个人的人影,但是他们不能长时间驻留在原地,所以只能一边前进一边找人。 吴邪和胖子跟在阿宁的队伍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怪石嶙峋的迷宫里穿行,这里的石头长得太邪性了,有的像龇牙咧嘴的骷髅,有的像扭曲纠缠的人体,在昏黄的日头下拖出长而诡异的影子。 每转过一道弯,每看见一处阴影,吴邪都会下意识地揪紧心脏。 胖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这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但吴邪看得出来,他的眼神比平时要锐利得多,手就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匕首。 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前面一直带路的扎西突然停了下来,指着远处的一座巨大的风蚀岩山。 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极目远眺,那一瞬间,吴邪的脑子嗡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座土黄色的岩山半腰上,竟然卡着一艘船。 不是的现代交通工具,而是一艘货真价实的、巨大的木质古沉船。 船身已经严重腐朽,大部分木板都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具巨大的史前怪兽骨架,硬生生插在了岩石缝隙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给那腐朽的木头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哎呦我丢,”胖子摘下防风墨镜揉了揉眼睛,语气里满是稀奇,“这是鬼船上岸了,还是咱们下海了?这地方离最近的水源地得有几百公里吧?当年大禹治水也没治到这儿来啊。” “这应该是几千年前的河道。”阿宁比较冷静,她指了指四周,“这里的魔鬼城本来就是风蚀地貌,以前说不定就是个巨大的湖泊或者河谷。但这船……这船出现在这儿确实透着股邪气。” 她没有再废话,而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队伍靠过去。 越走近越觉得这场景震撼。 那艘船虽然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船头高高翘起,被卡在两块巨岩之间,摇摇欲坠。 “我们往上看看,哑巴。”黑瞎子看了小哥一眼,小哥微微一点头。 然后,这俩人就和两只人形大蜘蛛一样,没靠任何设备辅助,刷刷刷一下子就上到了岩山上,连石头灰都没掉多少。 “准备一下,我们也得上去。”阿宁一挥手。 爬上那座岩山费了人九牛二虎之力,看黑瞎子和小哥爬的那么轻松,但其实脚下的岩石酥脆得很,一踩就是一个坑。 登船的时候,吴邪心里那种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这船里会有什么?失踪的人会在里面吗?会不会又冒出那么大一只的蚰蜒?他刚刚把之前遇到蚰蜒的事和队伍里其他人说了,反倒是把几个外国人吓的像猴子一样大叫。 吴邪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咬着牙跟在阿宁身后,抓着那随时可能断裂的船舷翻了进去。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这船本来就快烂完了,地上不知道堆着些一整张像破抹布一样的东西,胖子还拿手拨了一下,结果黑瞎子说那是整块的风干肉,已经去头去骨了,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猴子的。 这下胖子也叫的像猴子一样了。 光线很暗,吴邪打开了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了那些积满灰尘的破旧器物。 “We’ve got live ones!(有活人)”走在前面的一个外国人突然低喝一声。 所有人的手电立刻集中过去。 在船舱角落的阴影里,确实蜷缩着几个人影。 吴邪心脏狂跳,快步冲过去。 那是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具尸体和一个活人。 两具尸体穿着阿宁车队的冲锋衣,脸朝下趴着,手上背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看样子死了有一会儿了。 吴邪和胖子强忍着恶心把其中一个人翻过来,看清了那张脸——是个陌生的年轻伙计。 那个活人缩在最里面,是个高加索人,看样子也是阿宁雇来的技术人员。 他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陶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 那个眼神完全涣散了,瞳孔放大,显然精神已经崩溃。 “喂!”胖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哥们儿,醒醒!看见其他人没有?看见高个子的漂亮姑娘和漂亮小伙没有?” 那老外根本不理胖子,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罐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阿宁皱着眉头走过来,用英文问了几句,那人也没反应,只是反复念叨着几个词。 阿宁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在说‘魔鬼’,‘吃人的脑袋’。” “这罐子有问题。”阿宁盯着那个陶罐。 她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外国伙计立刻上去强行掰开了人的手,把那个罐子抢了过来。 那是一个土黄色的粗陶罐子,上面绘着双身蛇纹,罐口用某种黑色的蜡封死了,看着沉甸甸的。 蛇纹…… 吴邪盯着那个罐子看。 第261章 你的皇帝又来了 “这东西……放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黑瞎子也看了那罐子一眼,轻轻啧了一声,“先别乱动吧,把那个傻了的先挪出去。” “行,把他带下去,让他好好休息。” 阿宁点点头,示意手下几个人围上去,把还在瑟瑟发抖的高加索人带出这艘古船。 其他人就小心地分散开来,准备继续深入地探索一下四周。 “好家伙……”胖子戴着手套挪开一卷肉皮,惊叹了一声,“这好像全是这种罐子,怎么着,他们从前也是想走走丝绸之路把这些罐子当艺术品卖出去吗?” 吴邪和黑瞎子跟着凑了上去,他们眼前,码放着和刚刚那只罐子一模一样的蛇纹罐,整整齐齐地摞在地上。 “这是普通罐子吗?”吴邪觉着有点奇怪,挠了挠头。 但这时候,快被架出去的那个高加索人突然开始发癫了:“God, save me! Save you! Have mercy! God help us all!”(上帝,救救我!拯救你!发发慈悲!上帝救救我们所有人!) 吴邪只听见耳边炸起来一句洋文,然后那个高加索人给了自己身边三个队友每人一个大嘴巴子,扇的啪啪响。 场面当即混乱起来,高加索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一边去,想要拿回那个蛇纹罐。 “别乱动!”吴邪当即喊了一声。 “Damn!”高加索人回了他一句。 吴邪目瞪口呆看着这个高加索人朝着那个蛇纹罐扑了过去。 他拿到了那个罐子,把它重新抱回了怀里,但与此同时,他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陶片四溅。 一个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从碎片里滚了出来,在倾斜的船板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四周人的手电光圈里。 吴邪只看了一眼,头皮就炸开了。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已经被腌制得干瘪缩水的人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人头干瘪的眼眶和嘴巴里,突然涌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影子,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血红的小虫子慢慢飞了出来。 像是有什么群体的召唤一样,这一只起飞了,胖子发现的那些罐子里,也开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吴邪一看到这虫子,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候,黑瞎子已经跑出了五六米远了。 “尸蟞王!”黑瞎子喊道,“别愣着送死!” 那个高加索人还在发疯地叫喊,被飞起来的红虫子撞在了脸上,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戛然而止,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根本来不及去管别人了。 那红色的虫雾像是有意识一样,嗡嗡作响着朝人扑来。 胖子离门口最近,他反应最快,一把推开挡路的伙计就往外冲。 吴邪被挤在中间,前面是乱成一团的阿宁手下,后面是死亡的红云。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吴邪的后领,把他用力往旁边一扯。 吴邪回头一看,竟然是阿宁。 这时候,阿宁倒是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素质和冷静,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没头苍蝇乱撞,而是拽着吴邪直接冲向船舱侧面的一个破洞。 “跳!”她厉声喝道。 那破洞外面是十几米高的悬崖,底下是乱石堆。 但在身后那嗡嗡声逼近的瞬间,吴邪根本没时间思考,闭着眼就跟着她跳了下去。 落地时的冲击力震得吴邪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他在碎石坡上连滚带爬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阿宁甚至都没给吴邪喘息的机会,爬起来就拽着吴邪的胳膊继续狂奔。 “别停下!那些东西飞得很快!”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也满是尘土和血痕。 吴邪和阿宁一起冲进了风蚀岩柱群的深处。 周围全是巨大的、形状怪异的石头,身后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吴邪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也不知道他们跑向了哪个方向。 现在,整个戈壁滩里,只剩下他和阿宁了。 “胖子他们……”吴邪喘着粗气,艰难地开口,“他们没跟上来。” “那种情况,能跑出来一个算一个。”阿宁冷冷地说,但她的手还是有些微微发抖。 阿宁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丢给吴邪一瓶水:“先管好你自己吧。在这地方落单,比刚才那虫子好不到哪去。” “走吧。”阿宁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她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风蚀林的更深处,“不想死在这儿,就得赶紧找到出路。” —— 阿宁和吴邪在魔鬼城里走了三天,兜兜转转,迷失了方向。 阿宁走在吴邪前面两三米的地方,她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已经很久没和吴邪说话了,一方面是天气太干嗓子废了,另一方面是实在没那个力气。 走着走着,吴邪感觉自己面前好像出现了幻觉。 在炎热当中,他仿佛看见了张意澜的背影,就慢慢悠悠地跟在阿宁的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和阿宁保持着一段距离。 “张……”吴邪张了张嘴,但是喊不出声音来。 他几乎是拖着脚在挪,努力地想跟上张意澜的脚步,想说我在这,你怎么不理我。 但是,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依旧像鬼魂一样跟在阿宁的背后。 “不是……这里还有一个活人呢——”吴邪连急都没力气了。 二十分钟之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看见前面的岩石变成了西湖边的垂柳,看见胖子拿着冰镇啤酒在向他招手。 他伸出手去抓,抓到的却是一把滚烫的空气,脚下踩到一块碎石,然后整个人啪叽一下像摊煎饼一样摊在了地上。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紧接着,那个“伸手就能碰到”的乌云裂开了,这片几百年不下雨的鬼地方,竟然真的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把天地都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幕布。 就在这雨幕中,一发红色的信号弹突然升空,在灰蒙蒙的天际炸开一朵耀眼的红花。 紧接着,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风雨声,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扫了过来,那一刻,吴邪觉得那简直比天堂的圣光还要亲切。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踹开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胖大身躯冲了出来。 “天真!!!”胖子带着哭腔喊道。 他浑身湿透,也没打伞,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上来就给了吴邪一个差点把吴邪勒闭气的熊抱。 那一瞬间,吴邪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整个人软在他身上。 “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我就知道!”胖子一边拍着吴邪的背一边骂骂咧咧,“你要是折在这儿,胖爷我就把这魔鬼城给炸平了!” “阿宁那女人呢?”胖子紧接着问。 “不知道。”吴邪虚弱地摇头。 随后跟来的队伍,在大概五百米之外的地方,找到了阿宁。 —— 戈壁滩上的风,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刮在脸上像在用脸皮磨砂纸。 下完雨之后,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类似于干涸血迹的暗红色。 一只体型庞大得近乎妖异的百足蚰蜒,正安静地盘踞在背风的沙丘后。 它的甲壳在微弱的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成百上千条步足深深扎进沙地里,稳如泰山。 更诡异的是,这只巨型节肢动物的背上,竟然固定着一把金灿灿的、雕龙画凤的龙椅。 此刻,张意澜正和解雨臣一起盘腿坐在蚰蜒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红柳枝,上面串着剥了皮的野兔。 底下的篝火烧得正旺,油脂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发出“嗞啦”的声响,肉香暂时掩盖了戈壁滩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灰味。 解雨臣坐在她对面。 他穿着一件防风沙的深灰色冲锋衣,桃花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非常清明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瑞士军刀,正有条不紊地削着另一根树枝,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我还是很好奇,”解雨臣停下手里的动作,用刀尖指了指旁边正在努力咀嚼野兔皮的巨大的生物,“你这只坐骑,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张意澜给兔子翻了个面,面不改色地胡扯:“它可能天生就是沙漠生物,变异了,哈哈哈哈。你看它这腿,多适合在沙子里刨坑啊。” 解雨臣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你看我像傻子吗”的无奈。 “路上遇到的,觉得很有缘,而且它挺乖的。”张意澜说,“你不觉得那个带喇叭的椅子挺别致吗?” “确实挺别致。”解雨臣失笑。 “熟了。”张意澜把烤得金黄焦脆的兔子递过去。 解雨臣伸手接过了兔子。 远处吹来了一阵带着轻微水汽的风,然后,张意澜突然感觉到身后的蚰蜒激动了起来。 它好像要跳起来了。 张意澜:? 【小黑。】它在心里喊小黑,【小胖胖是怎么了?】 【闻到血味了。】小黑说,【这附近似乎有人出了好多血……小胖胖问你这人如果等会死了,它能不能吃。】 【意思就是还没死?】张意澜说。 【只能说是快死了但还没完全死。】小黑说。 【嘶……这大西北无人区怎么能突然间死个人……】张意澜挠挠头,【不会遇到违法犯罪来这里抛尸的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 那张意澜就要好好演一次警察阿姨了,这么大一只蚰蜒不拿来当警车坐坐属实有点浪费。 “它怎么了?”解雨臣下意识警惕道。 虽然和这只蚰蜒相处了三天,知道它喜欢吃兔子,但是它陡然一下动作这么大还是蛮吓人的。 “准备去惩恶扬善。”张意澜说,“走。” 她敲敲小胖胖的壳,它就歪下来一边身子,方便张意澜爬上去。 “花,你也一块上来。”张意澜朝解雨臣扬扬下巴。 “来了。”解雨臣非常轻快地翻了上去。 那把固定在蚰蜒背上的龙椅,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械合成音,声音极大,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皇上驾到——” 这声音突兀至极,张意澜差点脚滑。 她在椅子上坐稳,解雨臣就盘腿坐在她脚边,小胖胖非常快地从原地站起来,然后啪嗒啪嗒地开始找方向。 它的脚程很快,大概一分钟之后,它把张意澜和解雨臣带到了一片地形错综复杂的风蚀林里,走到一个地方,停下了。 伴随着那声再响起来的那声的“皇上驾到”,一个沉重的物体从他们头顶上方的一处陡峭沙丘边缘滚落下来。 那东西顺着倾斜的沙面急速翻滚,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瀑,最终“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了蚰蜒前方几米远的沙地上。 解雨臣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在物体落地的瞬间,他已经丢掉了手里的树枝,袖中的蝴蝶刀滑入掌心,将张意澜挡在身后。 张意澜也迅速扔下烤肉,反手摸出了腰间的刀。 借着天光,她看清了那个砸在地上的“物体”。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裘德考公司特制战术服的女人。 她蜷缩在沙地上,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战术服上沾满了泥沙和暗红色的污渍。 张意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出了那件衣服,也认出了那头干练的短发。 是阿宁。 “阿宁!”张意澜低呼一声。 “稍微等一下。”解雨臣说,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阿宁滚落的那片沙丘,又环视了一圈四周浓重的暮色。 风吹过,除了沙子摩擦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埋伏后,解雨臣才微微点头,握着刀,和张意澜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 天光照亮了阿宁的脸。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原本凌厉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空洞。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子。 一道极深的伤口横贯了她的咽喉。 皮肉翻卷,气管和动脉几乎被一刀切断。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浸透了她领口的布料,在沙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这个手法……相当专业。”解雨臣的眉头紧锁,“但是阿宁也是接受过训练的,所以没有让人一招得手。” 阿宁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血沫随着她的呼吸不断涌出。 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抓挠着身下的沙子。 张意澜立刻从背包里扯出急救绷带,死死压住她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张意澜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滴落。 第262章 神秘小礼品 戈壁滩上的风似乎更冷了一些,卷着粗糙的沙粒打在张意澜冲锋衣的面料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太阳要下山了,夕阳将风蚀林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长长短短,犹如扭曲的鬼魅。 阿宁的手指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反握住张意澜的手,眼睛此刻正牢牢地望向张意澜,瞳孔深处的光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她的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随着微弱的呼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走……”阿宁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没有声音,但张意澜从她的口型中读懂了这个字。 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雇佣兵,在生命最后一刻做出的最理智的判断。 那个能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割断她喉咙的人,绝对是个极其恐怖的杀手。 留在这里,说不定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不走。”张意澜的声音很轻,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阿宁颈部的伤口,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涌出,染红了她大半个袖口。 “你想活着吗?”她问。 阿宁看着她,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阿宁微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在这片连一块墓碑都不会留下的荒漠里。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一直按压伤口的手。 在解雨臣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极小的密封蜡丸。 捏碎蜡封,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散发着一种奇异腥香的药丸。 那是上一次她从疗养院出来之后,拿到的东西。 【来自‘西王母’和‘禁婆’们的小礼物——特殊的尸蟞丹x1:西王母曾用尸蟞丹吸引许多寻仙者前往西王母国,食用后,普通的尸蟞丹会让人的身体产生奇妙的转变,但这一枚似乎是特殊的赠礼。】 张意澜没有丝毫犹豫,捏开阿宁沾满血污的下巴,将那颗暗红色的丹药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咽了下去。 解雨臣站在张意澜身侧半步的位置,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看到那颗暗红色药丸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警惕着四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丹药到嘴里不过十几秒,一种神奇的变化开始在阿宁身上发生。 那道原本还在不断涌出鲜血的致命伤口,出血量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减缓。 阿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额头上暴起青筋,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泥沙滚落,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皮肤迅速褪去血色。 张意澜双手按住阿宁的肩膀,试图稳住她抽搐的身体。 【你给她的这个,可是好东西呢。】小黑感慨道。 【那……会出什么大问题吗?变成丧尸什么的?那就真害了人家了。】张意澜在心里问。 【才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小黑笑,【你在这里可是皇帝哎,皇帝就是想让谁死让谁死,想让谁活就让谁活嘛。】 【就算我坐的是东夏皇帝的龙椅,但东夏已经亡了。】张意澜友情提醒,【现在是21世纪。】 【哎呀——我知道了,那不是小胖的军队比较废嘛。】小黑哼哼唧唧,【普通的尸蟞丹会让人慢慢向怪物的方向转变,那些不是原生的禁婆很多都是由人转变过来的,但是那一枚特殊的不太一样,它是比较成功的丹药。】 【有什么不一样?】张意澜歪头。 【它不会让人变成普通的禁婆。】小黑兴高采烈地说,【它不仅能让人伤口愈合,还会让人变成像张家人一样的人。】 有点地狱笑话了。 【可是我也是张家人啊?】张意澜非常迷茫,【吃了这个药我和阿宁就能写在同一个户口本里了吗?】 【亲爱的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要和别人写在同一个户口本里根本不用吃这个药的。】小黑扶额道,【我说的是,这枚尸蟞丹,能让这个人和张家人一样,拥有能听到‘天授’的能力。】 小黑又补充道:【而且,是被你‘天授’。】 张意澜沉默了一下:【哇哦。】 原来是——替身使者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意澜竟然产生了一点点激动:【这是跨越世纪的伟大发明,我的梦想实现了,我要让阿宁每个月上贡她的一半工资给我——】 【……】不知为何,小黑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实诚孩子,是这样的。 —— “她的血止住了。”张意澜把自己被染的鲜血淋漓的手从阿宁脖子上放下来。 “我看到了。”解雨臣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阿宁,而是迅速地把他的背包打开,开始帮阿宁做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 张意澜看着认真的解雨臣,心说他竟然没有好奇心。 要是换了吴邪在这里,估摸着张意澜今天都走不出吴邪身边三步。 解雨臣留意到张意澜的目光,转过头去看着她,笑了:“为什么看我?” “看你好看。”张意澜想都没想。 解雨臣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不由自主地更热烈了一些:“就你会说些胡话来糊弄我。” “我不说胡话。”张意澜眨眨眼睛,“也不会糊弄你。” 小胖胖这个时候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似乎也是在应和张意澜。 解雨臣笑着摇摇头,给阿宁脖子上的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她的伤势,现在暂时还不能挪动。”他对张意澜说,“我在这里守一晚,明天看看情况,你先去休息。” “行。”张意澜点点头。 小胖胖这时候鬼鬼祟祟地拿自己的虫子须须试探了一下阿宁。 “小胖胖。”张意澜扣住它的须须,“人还活着,不许吃。” 小胖胖有点悲伤。 怎么眼看着要死的人突然不死了。 “小胖胖?”解雨臣听到这个别致名字,一脸懵地看向张意澜。 “对啊。”张意澜已经对这个名字脱敏了,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解雨臣表情里的一言难尽,“它自己也挺喜欢的,觉得很别致,我觉得还蛮符合它的虫设的。” 小胖胖再次欢乐地发出声音,表示同意。 解雨臣终于憋不住笑声:“是挺符合它的虫设的,这名字取的好。” 他被小胖胖抬起一根脚,戳了一个趔趄。 —— 另一边。 车队在戈壁滩上像几只疲惫的甲虫,艰难地蠕动着。 那场暴雨把这片原本就难走的荒原变成了一锅粘稠的泥浆粥,颠的要命。 吴邪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机械地晃动着身体。 窗外的景色单调得令人发指,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偶尔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个所谓的“塔木陀”,那个据说藏着西王母长生秘密的地方,在这个时候对吴邪来说,吸引力还不如一瓶冰镇可乐,或者……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那场风沙之后,队伍里出现了分歧,因为剩下的时间非常紧张,队伍里的阿宁坚持要继续前进,跟着定主卓玛进入塔木陀,但是吴邪想去找张意澜和解雨臣,两边差点就这事打起来。 最后,黑瞎子一个人包揽了这个找人的任务。 “你一个人真能行吗?”吴邪有点担心,“这边可是无人区,要不要我和你一块去?” “找人这业务我熟啊,但是我一个人去,单兵作战,那就叫快去快回。”黑瞎子笑,“要是带上你,那路上我就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了。” ……这人真是。 吴邪在心里暗暗腹诽,他知道黑眼镜身手非常好,但是也不用拐弯抹角说他是拖油瓶啊。 “天真?天真?”胖子在对讲机里嚷嚷,声音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显得格外聒噪, “咱们这都开了这么多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你说那老太婆和她那孙子是不是忽悠咱们?这破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哪来的什么绿洲?” 吴邪拿起对讲机,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定主卓玛没必要骗我们,文瑾姨既然能在那儿待那么久,那至少肯定是有水源的。” 放下对讲机,吴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张起灵。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入定的姿势,整个人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散发着一种冷冽的气息,目光一直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哎……吴邪在心里长叹一声,他真的很想张意澜。 随着日头的偏西,周围的地貌开始一点点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那些狰狞的风蚀岩柱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雅丹地貌,像无数座古堡的废墟,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更奇怪的是,空气中那股干燥到令人窒息的味道变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甚至夹杂着一点……腐烂的植物味道。 “注意警戒。”阿宁的声音这时候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地形变了,前面可能有情况。” 吴邪也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一直在沙漠里走,突然闻到了大海的味道。 虽然肉眼看到的还是一片黄沙,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你,水源近了。 车队翻过一道长长的土梁,视野骤然开阔。 那一瞬间,车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张起灵,眼神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在他们脚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盆地。 盆地中央,竟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深绿色的翡翠。 那是绿洲,真正的、原始的、充满了野性生命力的绿洲。 密密麻麻的植被像绿色的海浪一样铺满了整个盆地底部,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而在那绿色的海洋中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建筑残骸,像沉船一样半淹没在树冠里。 “嘶……”胖子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变得有些变调,“我的娘……这是真的?在这戈壁滩里头藏着这么大一片林子?这里得有多少水啊?” 这就是塔木陀。 西王母国的核心,传说中的“蛇沼鬼城”。 看着那片郁郁葱葱却又透着股阴森气息的绿色,吴邪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深的空洞感。他们到了。 历经千辛万苦,甚至差点把命丢在魔鬼城里,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可是,那个本该和他们一起站在这里,总是能在绝境中指明方向的人,却不在这里。 车队缓缓驶下土坡,停在了绿洲的边缘。 吴邪一下子推开车门跳下去,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和植被的腥气。 从上往下看,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长得巨大而扭曲,树皮上挂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 阿宁正在指挥手下整理装备,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兴奋。 胖子凑到吴邪身边,递给吴邪一只水壶:“喝口水吧,天真。这地儿看着就不善,全是这种怪树,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幺蛾子。” 吴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视线却穿过阿宁忙碌的队伍,投向来时的方向。 他的身后,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在热浪中显得格外冷漠。 “胖子,”吴邪低声问道,“你说,如果张意澜在……她会怎么评价这地方?”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但那个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苦涩:“张大师?她肯定得说‘这风水大凶,不宜动土,还是回家睡觉吧’。然后一边吐槽一边第一个冲进去给你探路。” 吴邪被他说得眼眶一热。 张起灵走到吴邪旁边,目光投向那片深不可测的密林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声。 “准备进林子!”阿宁大声下令。 她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每个外国人手里都拿着开山刀和喷火器。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空水壶扔回车上。 “走吧。”吴邪对胖子和张起灵说。 胖子拍了拍手中的包,嘿嘿一笑,眼里的那股狠劲又回来了:“得嘞!管它是西王母还是东王公,敢挡胖爷的路,全给他炸上天!哼哼……” 吴邪背上沉重的装备,跟在阿宁队伍的后面,一步步踏入了那片阴暗潮湿的绿色炼狱。 身后的戈壁滩渐渐被树影吞没,头顶的烈日也被茂密的树冠遮挡。 周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只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在黑暗中窥视着眼前到来的这一群不速之客。 吴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风卷过盆地边缘的沙丘,扬起一片黄沙。 那里依然空无一人。 第263章 工资分一半 张意澜私人以为,戈壁滩的后半夜简直冷得邪门。 她裹着冲锋衣,有小黑帮帮忙,都一下子感觉像入秋了。 她觉得冷,那其他人更是冷的不行,解雨臣嘴唇都冻的有点紫,另一边阿宁的情况就更逆天了。 阿宁服下尸蟞丹后,体温降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整个人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肉,止不住地发抖。 张意澜没办法,只能把睡袋裹在她和自己两个人身上,从背后紧紧抱着她,帮忙暖和一下。 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她就在心里想,姐,工资,你的工资,你的银行卡密码,你的阿美莉卡的大房子……都给我留着好不好……我也想去夏威夷…… 这姿势说实话挺累人的。 张意澜盯着阿宁那颗沾着血污的后脑勺,听着风声,在心里像念经一样默念了一晚上:【把工资分我一半,把工资分我一半,把工资分我一半……】 看我天授不天授你就完了。 裘德考给这她的待遇肯定不低,既然命是她张意澜救的,收点抢救费和精神损失费,这逻辑非常自洽。 坐在一边的解雨臣眼神一直幽幽地看着张意澜,这么看了一个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张意澜直觉这种时候她是不能转身的。 救命,为什么感觉好像什么牛头人剧情的现场啊。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苍茫的金黄色。 阿宁是在一阵细微的暖意中醒来的。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凭借着雇佣兵的本能,先感知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很快,除了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的酸痛外,她竟然还能感觉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重新聚焦。 入眼是冲锋衣粗糙的面料,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混合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尘土味。 一双手臂正牢牢地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阿宁愣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张意澜近在咫尺的脸。 张意澜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她看着醒过来的阿宁,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松手,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回望。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你……你……为什么会救我?”阿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嗓音因为声带受损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吐字依然清晰。 张意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比较有意义的事。” 比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倾家荡产相许”“张意澜,其实我很有钱,我愿意自愿捐赠给你”之类的。 阿宁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深处涌起一股奇怪的痒意。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来:“比如……我把的工资分一半给你?” 她看着张意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这样。 阿宁一下子失笑了,她现在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傻乎乎的。 “我没说。”张意澜特意保持了矜持,但是在心里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哈哈我也能天授了,我将把阿宁命名为张意澜的第一个随从—— “我听见你念叨了一早上。”阿宁看着张意澜变幻莫测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张意澜的思绪卡了一下,“你听见了?” 阿宁动了动身体,试图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并没有挣脱那个怀抱的打算:“当然,我听见了,我所有的钱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没有雇佣兵谈判时的权衡利弊,也没有什么沉重感,自然地就像和多年的好朋友对话。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命是你给的,钱当然也是你的。 “我在旧金山古代艺术资源开发有限公司任职,总部设在美国旧金山,在中国设有离岸办事处,对外包装成文物调研、水下考古、古董贸易企业,实际主营业务是地下古遗址勘探、古墓实地探查、古物回收,私下承接高危地下探险任务。” 阿宁看着张意澜,“我是公司远东区域的实地行动总指挥,全权负责中国境内所有古墓、遗址项目,年薪固定150 万人民币,包含基础薪资、岗位津贴、高危岗位补贴、商业保险全套。” “如果有像这一次的行动,我的奖金在500万人民币。” 她说:“如果你想要……” 阿宁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张意澜已经听晕了。 百万年薪女高管……啊…… “咳。” 一声极轻、极刻意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这种诡异而和谐的氛围。 解雨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沾了沙土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的行军水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裹在同一个睡袋里的两个人,桃花眼微微眯起,眼神在阿宁那道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红线的颈部伤疤上停留了两秒。 “看来恢复得不错。”解雨臣的语气很温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阿宁敏锐地察觉到了解雨臣话语中隐藏的刺。 她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对敌意和防备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正在用一种审视危险品的目光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紧了靠在张意澜身上的力道。 解雨臣走上前,将水壶递给张意澜。 “喝点热水。”他看着张意澜,眼底的防备瞬间化作了温和的关切,“守了一夜,别着凉了。” 张意澜接过水壶,刚想说点什么,解雨臣已经直起身,目光越过她,重新落在了阿宁身上。 “既然醒了,”解雨臣把玩着手里那把未出鞘的蝴蝶刀,看着阿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就自己站起来试试,看看骨头还没散架,我们要到塔木陀了。” 他的语气冷的可以,阿宁微妙地顿了一下。 第264章 虫子啃啃 吴邪这一边,越往林子里走,那种仿佛到原始森林里来了的感觉就越强烈。 这片雨林像是个巨大的蒸笼,把整个盆地里的空气都给蒸煮得黏糊糊的。 四周全是几人合抱粗的大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有零星的光斑能像漏网之鱼一样洒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和细小的飞虫。 脚下的腐叶层像海绵一样吸满了水,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挤出一滩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水。 胖子走在吴邪前面,一边挥舞着开山刀清理那些横七竖八的藤蔓,一边不停地把还在滴水的衣服后领往外扯,嘴里骂个不停:“这他大爷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比桑拿房还带劲。胖爷这身膘都要给蒸化了,回去要是瘦个十斤八斤的,怎么对得起北京城的涮羊肉?” 吴邪没力气接他的话茬,只是机械地迈着腿。 汗水早把内衣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吴邪更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那种挥之不去的既视感。 这里的石头、树木甚至空气的味道,都让吴邪莫名其妙地想起云顶天宫里生活着的那些生物。 转过一道巨大的板根,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最前端从醒了之后就不怎么说话的阿宁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吴邪也下意识地刹住了脚。 那是一尊半坍塌的石像,大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泥里,只露出上半截。 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是披了一层绿色的毛衣。 但那个轮廓,那个造型,就在吴邪看到它的第一眼,脑子里的某根弦“嗡”的一声就断了。 那是一尊人面鸟身的雕像,长着一张巨大的人脸,上面所塑造出的勾起的嘴角和诡异的眼神依然清晰可辨。 这东西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阴暗的雨林里,那双石雕的眼睛仿佛正穿过千年的时光,冷冷地盯着自己面前这群不速之客。 人面鸟。 “我靠……”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都变了调,“这玩意儿……和咱们是老朋友了啊。” 长白山底,青铜门前,漫天飞舞的怪鸟,令人作呕的口中猴…… 吴邪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想吐。 “是西王母的图腾。”张起灵的声音在吴邪耳边响起,“三青鸟的原型。” 就在这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原本还有些光亮的林子瞬间陷入了昏暗,紧接着,树顶上传来了如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 “下雨了!找地方躲!”阿宁大喊一声。 她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像子弹一样砸了下来,简直就是有人在天顶上把银河给捅漏了。 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水汽笼罩,视线模糊得连两米外的人都看不清。 这雨下的很大,人群只能狼狈不堪地四处逃窜,最后全部挤在了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这棵树的树冠大得惊人,那茂密的枝叶勉强替底下的人们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还是有无数条小瀑布顺着树叶的缝隙流下来。 “说下就下?这可真是倒霉透顶了!”胖子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把背包往地上一扔,“这老天是不是跟咱们有仇?刚进门就给个下马威?” 吴邪也靠着树干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人只想发抖。 周围全是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叶子上,吵得人心烦意乱,阿宁的队伍在另一边清点人数和装备,每个人都是一副落汤鸡的惨样。 “哎哟!”胖子突然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跳了起来,反手就去摸自己的屁股,“狗屎!什么东西咬胖爷屁股?” 吴邪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拿手电过去照,见胖子已经开始脱裤子了,还有闲心说了一句:“你干嘛?这里大庭广众不好露吧……” “哎呦你——”胖子急的头冒汗,捂着屁股,一副大便临头的样子,把吴邪拖到了另一边,就嘶拉把裤子拽了下来。 吴邪的眼睛遭受到了一百点来自沟子的攻击。 只见胖子那肥硕的屁股蛋子上,赫然叮着一个花生米大小的灰黑色虫子,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肉里,只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肚子在外面晃悠。 “别动!”吴邪看清楚那是什么后,头皮一阵发麻,“是草蜱子!这玩意儿吸血的,硬拔头会断在里面!” “草蜱子?”胖子脸都绿了,“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快快快,天真,给我想想办法,疼死胖爷了!” 吴邪这还没有个三七二十一,很快,不仅是胖子,周围阿宁的那些伙计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唤起来。 这棵大树下面显然是这些吸血鬼的窝点,吴邪这一拨人这一躲雨,算是自投罗网送上门的自助餐。 “用火烫!”阿宁在一旁喊道,她也正龇牙咧嘴地从胳膊上往下揪虫子,“拿打火机烫它的屁股,它自己就退出来了!” 吴邪一听,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打火机,胖子撅着屁股趴在树根上,那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但吴邪现在完全笑不出来。 他点着火,小心翼翼地凑近那虫子的尾部。 火焰一燎,那虫子受热果然松了口,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一脚踩爆,流出一滩暗红色的血。 “我的亲大爷哎……”胖子揉着屁股爬起来,疼得直吸凉气,往外吆喝了一声,“这他大爷的比在大兴安岭还要狠。大家都赶紧检查一下,小哥——小哥——你没事吧?这玩意儿要是钻进蛋蛋里可就麻烦大了!” “说什么呢你——”吴邪巴不得去捂胖子的嘴了。 一时间,树底下全是脱衣服检查身体的声音,伴随着各种骂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吴邪也赶紧把自己上下摸了一遍,特意把裤腿和袖口都翻开看了看。 奇怪的是,吴邪身上竟然干干净净,连个虫子印儿都没有。 吴邪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 转头去看张起灵,他正靠在树干的另一侧闭目养神,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连帽衫虽然湿透了,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有去检查的意思。 “小哥,你没事吧?”吴邪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吴邪一眼,淡淡地摇了摇头。 胖子一边提裤子一边凑过来,满脸的羡慕嫉妒恨:“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擦了什么神仙水?怎么这虫子就只盯着胖爷这身神膘咬?难道这年头虫子也挑食,只爱吃五花肉?” “你身上……有张意澜的味道。”张起灵平静地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懵了:“啊?” “?”胖子惊奇地看向吴邪, “天真?革命友情要是升华了是要向组织打报告的,还是说你什么时候委身给我们张大师了。” 第265章 有福了 “是吗?”阿宁笑得很放肆。 她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声带受损后之后的那种沙哑,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近乎挑衅的松弛。 她没有理会解雨臣让她“站起来试试”的提议,反而像一只终于找到舒适窝巢的猫,往张意澜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戈壁滩的晨风带着风沙的呛人气味,但阿宁的鼻尖却只能闻到张意澜身上那股极淡的草木香,那是将她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人身上的气味,像某种不可磨灭的烙印。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张意澜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困倦的脸,歪了歪头,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我在杭州有一套平层,视野不错,能看到西湖。北京二环也有一套,不过我不怎么去住,一直空着。哦对,如果你喜欢海,我在三亚还有一套带私人沙滩的别墅。” 阿宁的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她看着张意澜越来越亮的眼睛,最后慢条斯理地抛出绝杀,“你可以挑一套你喜欢的,或者,都给你也行。” 张意澜本来还有点晕晕的,现在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神仙富婆! 这哪里是雇佣兵,这简直是行走的一叠房产证啊! 张意澜在心里摇旗呐喊,连带着看阿宁那颗沾着血污的脑袋都觉得顺眼了百倍。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开始规划三亚那套别墅的装修风格了。 “……” 解雨臣站在几步开外,他垂下眼睫,看着张意澜手上行军水壶袅袅升起的白雾。 他看着张意澜那副快要幸福晕过去的表情,薄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北京二环的空房子?杭州的平层? 解家名下的房产名录要是拉出来,能把阿宁直接埋了。 解雨臣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 他很想开口告诉张意澜,他其实也有,而且比阿宁的更好、更多,地段更绝佳,只不过张意澜好像从来不会主动要什么。 而且,现在说的话,感觉太像在争宠了。 堂堂九门解家的当家,为了几套房子跟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雇佣兵争风吃醋,这实在…… 解雨臣,大度一点。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润的面具。 “先喝水吧。”解雨臣和张意澜说。 张意澜点点头,从“暴富”的美好未来中回过神,松开阿宁从睡袋里爬起来,捧着壶开始喝水。 解雨臣原本紧绷的肩背放松了很多,他顺势半蹲在了张意澜身侧,等张意澜喝完之后,直接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擦了嘴唇边的水迹。 “?”张意澜表示疑惑,但解雨臣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 阿宁也坐了起来,看着张意澜:“之后跟着我去看房子?” 张意澜刚想点头。 “房产过户的手续很繁琐,而且现在我们是在这种荒郊野外。”解雨臣看着阿宁,桃花眼里马上没有了笑意。 阿宁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她能听出解雨臣话里的警告意味。 “我这不是活过来了吗?”阿宁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细细的红线,触感依旧有些麻木,但皮肉确实已经长好了。 “活过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有运气继续活下去,是另一回事。”解雨臣说,“杀你的那个人,手法极其专业,一刀割喉,没有丝毫犹豫,如果不是张意澜,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提到袭击者,阿宁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她顺手也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一点寒气。 “那个人不是和我们队伍里的。”阿宁回忆着之前那惊险的一瞬,“当时我和吴邪在躲避尸蟞王的时候和队伍失散,但这个人应该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身法很诡异,像是在沙子里游动一样,没有脚步声。” “吴邪跟你在一起?”解雨臣问,“当时吴邪在你的什么位置?” “也在我后面。”阿宁说,“但我不确定他和这个袭击者的距离。” “这个人……不会把小吴同志也一块解决了吧?”张意澜倒抽一口凉气。 “我不确定,因为在戈壁滩里走了太久了,我和吴邪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阿宁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时候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突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那个人……似乎很了解我的警戒盲区在哪里。” “不仅知道你的盲区,还受过很专业的训练,知道如何一击致命。”解雨臣冷冷地补充道,“这就大概率意味着,我们的队伍被跟踪观察了很久。” 张意澜当即想到了定主卓玛说的那句话——‘它’在你们当中。 这是陈文瑾留下来的口信,那么,陈文瑾是不是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想到吴邪,张意澜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多问一嘴。 【小黑。】张意澜在心里说,【小胖胖能感觉到附近还有其他人的气味吗?血,或者尸体之类的?】 【小胖胖说没有哦……比较大只的就只有阿宁。】小黑说,【它在四周很大的范围里绕了一大圈了,只抓到了一只兔子。】 【好。】张意澜点点头。 事已至此,只能先乐观地假定那位‘它’,没有杀死吴邪。 “那剩下的队伍就很危险了。”阿宁听完解雨臣的话,皱起了眉。 “有哑巴和黑眼镜在,应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解雨臣说。 “那是你们的人会没事,这两个人其实都是我行我素,只会保自己想保的人。”阿宁说,“我的队伍,他们不会管的。” 张意澜放下水壶,目光在阿宁和解雨臣之间转了一圈。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宁的手腕。 阿宁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张意澜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别动。”张意澜低声说道。 解雨臣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张意澜的动作,眉头再次蹙起:“怎么了?” 她这一下似乎让面前的两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实际上张意澜只是想确定一下真没大事,但是这个气场怎么感觉一下子端起来了。 【呃……那……小黑,这个脉你会看吗?】张意澜问。 【瞧您这话说的,您不会难道我就会了吗???】小黑换上北京腔表示惊讶,【不过老大放心啦,她不会有什么事的,接下来进塔木陀,里面的生物也不会伤害她。】 【?有这种好事?】张意澜问。 【这个尸蟞丹是西王母特意送给你的,她是这里的首领啊。】小黑说。 【哦,还有……原理上来说,自从上一次任务奖励把‘血脉’这个buff提纯了之后,沾过你的血的人。】小黑神神叨叨道,【身上都会带着你的气味,被标记成你的东西。】 张意澜一下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像小狗尿尿圈领地啊……】 【呃虽然很没有逼格……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小黑的思绪也被带歪了一秒,【而且也有一点弊端。】 【什么弊端?】张意澜问。 【塔木陀的生物对你来说算友方生物,这里算是禁婆人面鸟等等等怪物的故乡,也就是一个超大型怪物饲养乐园。】小黑说,【像小狗喜欢你的话会追过来咬咬你的裤腿。】 【但是被怪物追着咬裤子应该……】张意澜噎住了,【我是不是不应该进塔木陀。】 【……它们会伤心吧。】小黑说,【过去沾过你血的人有福了。】 —— 解雨臣和阿宁紧张地看着一眼不发表情微妙的张意澜。 张意澜没有立刻回答。 嘶……让她想想怎么来编个理由啊…… “你的脉搏……”张意澜抬起头,看着阿宁那张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阿宁看着张意澜严肃的神情,心里也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反手握住张意澜的手,声音微微发紧:“到底怎么了?” 解雨臣向前走了一步,阴影刚好笼罩在阿宁的身上。 他看着阿宁脖子上那道愈合的红线,眼神深邃。 张意澜依旧在一边产生迷思——如果我告诉阿宁等会她进塔木陀会被列队欢迎的话她还会不会把房产证给我? 过了一会…… “挺好的,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张意澜平静地看着阿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你不会有什么事。” “关于那个药的事,你不能告诉我?”阿宁微微偏过头,带着一种雇佣兵特有的、看透生死的散漫。 张意澜摇摇头。 “他知道吗?”阿宁一扬下巴示意张意澜看解雨臣。 解雨臣:“……” “他也不知道。”张意澜老实道。 “啊,那没关系,对雇佣兵来说,能活下去就好。对于别的,我没有多余的好奇心。”阿宁笑了。 解雨臣:“……” 张意澜点了点头,刚想张嘴说别的。 “但是我对你很有兴趣。”阿宁突然补了一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意澜,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某种更深层的依赖。 站在几步开外的解雨臣,终于感觉自己遇到了人生大危机。 大!危!机! “呃……那……”张意澜挠挠头,“谢谢?” 阿宁噗嗤一声笑的更开心:“呆瓜。” “既然恢复了精神,那就准备出发吧。”解雨臣梆硬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他走上前,把张意澜薅了起来,自己挡住了阿宁的视线:“塔木陀的位置已经确认,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也得去和队伍汇合。” “那我来帮忙带路。”阿宁说,“地图我看过,我的记忆力还算可以,应该能找到地方。” “那倒不用。”张意澜被解雨臣挡在身后,含含混混地说,“我们搭顺风车去……” “顺风车?”阿宁歪歪头。 小胖胖吃完了他喜爱的小兔子早餐,已经回来很久了,此刻正温顺地盘踞在沙丘下看三个人的舞台剧。 啊,太阳很大,天也很蓝。 阳光像白色的针,毫不留情地扎在戈壁的碎石上,将蚰蜒黑褐色的甲壳烤得微微发亮。 “哇哦。”阿宁一点都不怕,“看着像长白山那边的火山蚰蜒,cool.” 其实就是长白山的蚰蜒来着…… 张意澜在心里擦了把汗。 几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装备,依次登上了蚰蜒的背部。 “坐稳了。”张意澜伸手拍了拍蚰蜒坚硬的背甲。 小胖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百足齐动,碾过沙丘。 它庞大的身躯在戈壁滩上蜿蜒前行,速度极快,却出奇的平稳。 除了它起身的时候,旁边喇叭上的那一声:“皇上驾到——” “其实改成起驾会不会好一点?”阿宁还有模有样地点评上了,“这个蚰蜒上面还装了音响的吗?” 张意澜:已经尴尬到原地去世了不是很想接话呢…… 她好像琢磨到了一点点规律,她在龙椅上的时候,小胖胖停下和起步的时候似乎都要吼上这么一声。 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很人性化了…… 不过,张意澜因为社死选择安详闭眼。 解雨臣盘腿坐在张意澜脚边,侧头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 心里的那一点微痒,像是某种未宣之于口的叹息,被他连同戈壁干燥的空气一起,深吸进肺里。 为了阿宁,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解雨臣在心里默默地想,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帮张意澜将冲锋衣的兜帽拉了起来,挡住了烈日的暴晒。 “前面大概就是魔鬼城的边缘了。”解雨臣收回手,目光越过张意澜,瞥了阿宁一眼。 阿宁半眯着眼睛,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安稳。 听到解雨臣的问话,她懒洋洋地睁开眼,视线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扫过。 随着蚰蜒的快速移动,地平线上那些原本模糊的阴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由风化岩石组成的巨大迷宫,岩柱高低错落,形状诡异,像是一群在烈日下痛苦挣扎的恶鬼。这就是传说中的魔鬼城,也是通往塔木陀的必经之路。 “它还真认识路,穿过这片魔鬼城,应该会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阿宁说,“定主卓玛说,沿着河床一直走,就能看见塔木陀。” 小胖胖在沙地上碾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庞大的身躯终于驶入了魔鬼城的阴影之中。 周围的温度凉爽了一些,那些高耸的风化岩柱遮挡了阳光,在地上投下大片扭曲的黑影。 “天快黑了,好像……也要下雨了。”解雨臣看着头顶汇聚起来的乌云。 “我们到了。”阿宁突然说。 远处是一片凹陷的巨大盆地,从现在的角度看去,能看见汇集在盆地上的巨大积雨云,还有盆地底部露出的一点深绿色原始森林。 第266章 蛇来 时间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晚上,塔木陀又开始下雨了。 吴邪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雨”林了,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要把这辈子的雨都给下完似的。 胖子说那可不是,这里下的雨估计就那么几十上百年才下一回,那不可得一次下个够本。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全黑,头顶那漏斗似的天空才稍微收敛了点,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四周的林子里还是湿得能拧出水来,空气像是一种半凝固的胶质,吸进肺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在雨林里面走是相当费力气的,他们实在没力气再折腾,就找了一棵大榕树,就着它盘根错节的根系,找了几块稍微干燥点的落脚处,勉强靠着休息。 篝火是别想了,所有的枯枝烂叶都湿透了,就算有喷火器也点不着这种透着浓烈湿气的木头。 大家只能挤在一起取暖,吴邪和胖子靠在一侧,阿宁的人在另一侧,张起灵独自选了一根横生出来的高一些的树根,像只猫头鹰一样蹲在上面。 潮湿、闷热、虫咬,所有人的神经都崩到了极限,这一下松弛之后,很快就都睡的死死的。 吴邪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那些人面鸟雕像的影子,它们在雨里活了过来,扇动着石质的翅膀追着吴邪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震动让吴邪猛地惊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手冰凉且干燥,有两根手指特别长——是张起灵。 吴邪瞬间清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哥没有说话,只是极慢极慢地松开手,然后指了指头顶。 吴邪顺着他的手指慢慢抬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周围黑得吓人,但吴邪还是借着阿宁那边点着的电灯,看清了头顶的东西。 妈呀……怎么又是蛇…… 看到蛇的那一刻,吴邪有种——啊怎么又是你的平淡绝望感。 他甚至还有心情吐槽: 这个地方又是蚰蜒又是蛇,生态是不是好的有点太过头了。 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那棵榕树粗壮的气生根之间,盘踞着一条只有在什么《狂蟒之灾》这样的电影片子里才会出现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金色的巨蟒,身子比水桶还粗,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没有完全盘在树上,大半个身子垂挂下来,像一条巨大的藤蔓,正在无声无息地滑动。 它正伸着脖子,在漆黑的空气中探来探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信子吞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嘶——嘶——”,每一声都像是在刮擦吴邪的耳膜。 吴邪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阿宁那边也有些动静,几个人影在树根阴影里微微蠕动,显然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除了……胖子。 这一眼扫过去,吴邪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这死胖子睡得那叫一个香,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大”字型瘫在树根凹陷处,嘴巴半张着,那一身膘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他显然还没意识到头顶上那条巨大的玩意,还完全沉浸在他的甜美梦乡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疑似梦到明器的哈喇子。 很好,这下整个营地里,所有人的心声应该是——胖子,该睡你的睡你的去吧! 千万别整出来什么奇怪的动静啊啊啊啊。 那条巨蟒似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的意思。 它的脑袋在众人头顶上方转了两圈,甚至有一瞬间,那双竖瞳扫过了吴邪和张起灵所在的位置。 它顿了一下,脑子左右晃了一晃,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邪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进树皮里,指甲都要翻过来了。 好在,它似乎对静止不动的物体兴致缺缺,相当缓慢地收回了脑袋,巨大的身躯开始向树冠上层游动,准备离开。 那鳞片摩擦过粗糙树皮的声音——“沙沙、沙沙”——蛇在逐渐远去。 吴邪感觉胸口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然而,就在那蛇尾即将完全隐没入黑暗,就在所有人的那根弦刚刚要松弛下来的那一瞬间—— “呼——啊——噗!!!”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屁声,毫无征兆地从胖子那个方向炸响。 那声音之大,简直就是在这死寂的雨林里放了个闷雷,甚至还带着几个怪异的转音和爆破音,回声在树洞间震荡。刚刚还在往上爬的巨蟒猛地停住了身形。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吴邪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巨大的蛇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折返,它的脖子像弹簧一样猛地拉长,那双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在树根下那个仍在咂巴嘴的胖子身上。 那巨大的三角蛇头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从静止到弹射的转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胖子的脑袋。 吴邪甚至能看清蛇口里两排倒钩状的惨白毒牙,还有它深不见底的咽喉。 这速度也太快了一点点吧!!! “胖子!”吴邪脑子里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刻崩断了,嘴里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手几乎是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枪,但手指抖得根本不听使唤,那冰凉的枪柄还没握住就滑脱了。 眼看着那张巨口就要把胖子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咬碎,睡梦中的胖子似乎终于感觉到了那股逼近的杀气,整个人极其不协调地抽搐了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吴邪身侧暴起。 张起灵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强弓,整个人凌空跃起。 他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那颗蛇头,双膝狠狠顶在了巨蟒的下颚处。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骨肉相撞的声音,听得吴邪牙酸。 那条巨蟒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脑袋一歪,原本咬向胖子脑袋的血口擦着胖子的耳朵边咬了个空,“咔嚓”一声合拢,那脆响简直就在耳边炸开。 一大滩黏糊糊的蛇涎直接甩了胖子一脸。 “哎呦!”胖子这下是彻底醒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蹭。 他脸都吓白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两只手在泥地里胡乱抓挠,只想离那还在晃脑袋的怪物远一点,嘴里还胡乱喊着, “这是什么玩意儿!谁家大肠成精了?!” 第267章 嘶溜 “我去你大爷的大肠——”吴邪骂道,“你睡觉就睡觉怎么还爱放屁呢!” “天真同志,睡觉放屁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胖子喊。 张起灵一击得手并没有停下,他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地,那双奇长的手指瞬间探出,死死扣住了巨蟒颈部的鳞片缝隙。 那条蛇显然被激怒了,巨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把周围的灌木全给扫平了。 还没等吴邪从胖子死里逃生的庆幸中缓过这口气,左侧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树枝折断的噼啪声和其他外国人的怒吼:“fire!fire!还有一条!这里是蛇窝啊!” 吴邪猛地转过头,手电光乱晃着扫过去,心脏瞬间凉了半截。 在那群外国人那边,另一条体型稍微小一点,但也足有碗口粗的巨蟒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它没有像这边这条那样直接扑咬,而是采取了更阴毒的方式——偷袭。 那蛇身像是一根活着的粗麻绳,已经缠住了阿宁的半个身子。 非常令人震惊的是,阿宁竟然完全没怂,脸色都没有变过,手里的军刀死命地往蛇身上扎。 但那蛇鳞硬得像铁片,刀尖扎上去竟然溅出了火星子,根本捅不进去。 蛇身猛地收紧,吴邪甚至能听见阿宁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血管都要爆开了。 一下遇到两条蛇,枪声瞬间响成一片,但在这混乱狭窄的树底下,乱开枪比蛇更危险。 流弹擦着吴邪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块树皮,木屑溅了吴邪一脸。 “别乱开枪!会打到自己人!”还在和身上的蛇搏斗的阿宁厉声喝道,她还是比较冷静,反手掏枪,看起来是准备直接近距离轰碎那条蛇的脑袋。 但就在这时,那缠的金色蟒蛇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一下,它的竖瞳里,似乎诡异地流露出一丝类似于疑惑的情绪。它并没有松开阿宁,但在那一瞬间,它的注意力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了,蛇头猛地转向了漆黑的雨林深处。 那简直是吴邪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幕。 这条蛇就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高压电击中了一样,脑袋猛地抬起,死死盯着雨林深处那片漆黑得连手电光都打不透的区域。 而且,那条正在和张起灵搏斗的更大的蛇,也突然停下了,都摆出了一模一样的姿势,就像有什么比它们这些丛林霸主恐怖上一万倍的东西正在远处一样。 还没等吴邪反应过来这是唱哪出,那条小金蟒蛇松开了阿宁,“嗖”的一声窜进了草丛里,往它看的方向游去了。 阿宁一下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发愣!跑!”张起灵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泼在吴邪头上。 吴邪猛地回过神,那条小点的是跑了,可这边这条更大的金色蛇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它被胖子那一嗓子激起的火气似乎还没消,信子吞吐的速度明显加快,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吴邪有一种很可怕的感觉——这条蛇好像在思考。 五秒钟之后,它巨大的尾巴一扫,直接把旁边那棵碗口粗的树苗给抽断了,带着一阵狂风再次朝人这边压了过来。 “胖子!快跑!”吴邪一把拽起地上的阿宁。 胖子虽然也被刚才那两下吓得够呛,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立刻冲过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深处狂奔。 身后的营地彻底炸了锅。 阿宁的队伍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种刀枪不入还没头没脑乱撞的庞然大物,那点火力和阵型瞬间就被冲散了。 枪声响成一锅粥,夹杂着惨叫和树枝折断的噼啪声。 那条蛇显然是被激怒到了极点,它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伙计,反而像是认准了吴邪这边这几个“硬骨头”,巨大的身躯在林间游走,那是真的“逢树撞树,遇石开石”,一路碾压过来。 地上的泥浆混着腐烂的树叶,滑得要命。 吴邪感觉自己根本跑不快,那沉重的腥风却越来越近。 他们前面的路被断崖截断了,只剩下侧面有一道隐蔽的山体裂缝,裂缝外挂着一条从崖顶垂下来的小瀑布,水声轰隆隆的。 “进那个缝里去!”胖子指着那条被水帘遮住一半的裂缝大喊。 这简直就是自投罗网,那种地方要是被堵住就是个死胡同。 但现在后面就是那张血盆大口,吴邪根本没别的选择。 他和胖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阿宁拖进了那条裂缝,张起灵也跟着过来了,裂缝里面空间不大,湿气极重,地上全是碎石和积水,但这狭窄的入口对于那条水桶粗的巨蟒来说,是个天然的路障。 人刚钻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颗巨大的蛇头就“轰”的一声撞在了裂缝口的岩石上。 碎石簌簌落下,砸得人满头满脸都是灰。 那条蛇显然不想放过眼前的人,它试图把脑袋强行挤进来,眼睛就在距离吴邪不到两米的地方死死瞪着。 吴邪被它用信子舔了一口。 “yue——”他不中了。 “这玩意儿是属王八的吗?认准了就不撒嘴??”胖子靠在岩壁上,一边给枪换弹夹一边骂,手抖得子弹掉了好几颗。 吴邪死死盯着那个堵在门口的蛇头,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下是真的完了,瓮中捉鳖,这里连个后门都没有,那蛇挤得岩石都在嘎吱作响,只要它再坚持一下,那种力量绝对能把这裂缝口给撑开。 吴邪甚至做好心理准备把自己当成诱饵冲出去了,但这时候,堵在门口的那颗巨大的蛇头突然停住了动作。 “?”吴邪也愣了一下。 然后,这蛇像豁出去了似的,拿脑袋撞了一下四周的山石,张嘴往前一叼,蛇牙勾住了吴邪的裤子。 登时,吴邪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干一样呲溜一下被它拽了出去。 救命啊啊啊——难道我这一趟不应该穿裤子吗—— 他整个人倒吊着,因为裤子挂在蛇的牙齿上,所以洞被越拽越大,他感觉自己的屁股有点凉凉的,还被软乎乎的东西舔了一下。 好像是……蛇……信子…… 吴邪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再一次彻底碎掉了。 西八,他被蛇舔了屁股。 ——张意澜我被蛇舔了屁股啊啊啊啊—— —— 同样身处塔木陀的张意澜看着面前自己走哪就跟哪的野鸡脖子,陷入了一点人生迷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野鸡脖子真的是小鸡,只是打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恶毒的皮肤用来掩饰纯洁的内心呢…… 解雨臣:是不是有点太恶毒了? 第268章 你安息吧 吴邪绝望地看着自己裤子上的豁口被越扯越长。 呜呜呜呜呜…… “孙子!看这!你爷爷来了!”本来缩在石缝里的胖子发出一声大喊。 吴邪因为整个人都倒吊着,脑子有点充血,就抬头迷迷糊糊地想——谁爷爷来了? 蛇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蛇头甩向胖子的同时,张起灵在另一边弯身起跳,刷的一下拔出了黑金古刀。 吴邪眼看着小哥的影子像一道闪电一样扎向蛇的眼睛,伴随着刀身没入血肉的声响,他身上一下子被溅了一身蛇血。 这条巨大的金蟒左右猛地晃头,张起灵来不及把刀拔回来,只能伸手一把薅住吴邪的后脖。 “小哥!裤子——”吴邪喊。 “不管。”张起灵道,直接大力把他从蛇牙上薅了下来。 嘶拉一声清脆的裂响,他的裤衩彻底离家出走了。 吴邪感受着下半身的凉爽,心说他这辈子最后的节操估计已经完全丢在了这个地方。 此刻他又开始庆幸张意澜不在这里。 只要她没看见,他的节操在她那里还是多留了一份的。 小哥带着他敏捷地重新钻进了那道山体裂缝里。 众人只看见外面的那条金色蟒蛇有点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张起灵那把黑金古刀插在它脑袋上,就像是完整菠萝上插的一根小黑牙签。 它的身体向后缩了缩,紧接着,这条不可一世的雨林霸主猛地把脑袋从裂缝口抽了出去,连头都不回,尾巴一甩,卷起一大片泥浆,用一种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顺着之前那条小蛇消失的方向离去。 眨眼间,那庞大的身躯就消失在了雨林中。 如果说那条小蛇是因为某种原因跑了,那这条已经杀红了眼、甚至把人堵在死角的蛇,为什么也会突然放弃? 它们看向的那个方向,那个深处…… “天真……”胖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有点飘,“你说……刚才到底是咋回事?” 吴邪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他看向张起灵,对方正靠在裂缝深处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张起灵的目光也盯着那个方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淡然,反而多了一种……吴邪看不懂的凝重。 “有些东西,”张起灵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比蛇要更可怕。” 吴邪突然想起了在长白山,那些人面鸟面对张意澜时的反应。 “是她吗?”吴邪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胖子没听清,凑过来问:“谁?你说谁?” “没什么。”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自己从那种诡异的情绪里拽出来。 就是很可惜,小哥的黑金古刀被那条蛇带着一块跑了。 —— 那条巨蟒逃走后,林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他们旁边瀑布轰隆隆的水声。 胖子说他不敢在裂缝里多待,毕竟是雨林,物种实在是太丰富了,一旦再有变故连跑都没处跑。 确认那两条蛇真的跑远了,张起灵才打头,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之前的营地。 阿宁的队伍已经散了,营地里一片狼藉,装备丢得满地都是。 张起灵让他们在原地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收集起来,他则进了深一些的地方,看看四周有没有受伤的人。 吴邪和胖子翻找了几个散落的背包,好不容易凑齐了老外留下的急救包和一些抗生素。 “宁指导,你这一队人的素质属实是不怎么样啊。”胖子拍了拍急救包上的泥水,朝着一边在水边洗漱的阿宁说。 阿宁没应他。 吴邪一时觉得有点奇怪,按照平时,阿宁多多少少是会回呛胖子一句的,而且应该会马上想法子去把自己的队伍归拢回来,但是他转念一想,本来队伍跑散了就是件很让人担心的事了……阿宁现在可能也不想搭理胖子。 “你看看,她在干什么?”胖子这时候凑过来戳了戳吴邪。 “洗……东西?”吴邪不确定地说。 他们视野里,阿宁站在溪水边,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能让人揣摩到她的心情,她把那头利落的短发撩到耳后,用瀑布的水洗了把脸。 水流冲刷着岩石,激起白色的水沫。 这个时候,阿宁似乎留意到了这边看过来的吴邪。 她正好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冲吴邪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完全不像她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吴邪印象里,他暂时还只见过阿宁对张意澜的好脸色。 “吴邪。”阿宁喊,“你过来一下。” “我?”吴邪指了指自己。 “对。”阿宁点头,“问你些事情。” 吴邪不明所以地往她那边走。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刺目的红色影子,就像是一条红色的激光,突然从阿宁身后的乱石草丛中弹射而出。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吴邪的视网膜上几乎只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残影。 阿宁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那道红影就已经到了她的脖子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挡,但那完全是徒劳的。 那东西直接撞到了她背上,一张蛇口猛地张开,狠狠地咬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在这个水声嘈杂的环境里,吴邪却仿佛听见了毒牙刺破皮肤、切入血管的声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像是一道小型的喷泉,直接把那条红色的蛇身染得更加鲜艳刺目。 阿宁整个人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吴邪,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那个未完的笑容,她的手还在半空中僵着,那是想要去捂脖子的动作,但生命力流逝得太快,她的瞳孔在瞬间就扩散了。 而张起灵,几乎是在蛇影弹出的瞬间就出现了。 他离得有些远,但他手里的刀已经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冷厉的寒光,精准地切向阿宁的脖颈处。 接下来的一串动作,吴邪根本反应不过来——那条蛇咬完阿宁之后当即就收嘴,目标相当明确,直接朝吴邪扑了过来。 吴邪:“???” “哎——天真——”胖子焦急的喊声在他耳边炸响,吴邪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 但是…… 那条蛇…… 呃…… 那条蛇在半空中被小哥削成两半,另外一半把自己拍到了吴邪的脸上,死前却没有照他的眼珠子来上一口,而是相当惬意地在他头发上蹭了蹭。 胖子冲过来的动作迟缓了一秒,整个人被绊了一跤,啪叽一下差点拍在地上。 “天真……”胖子紧张道,“你没被咬着吧?” 吴邪看过去,懵懵地摇头。 “阿宁她?”他把那半截蛇小心地扔远,接着问。 “不知道。过去看看。”胖子的语气里有点不是滋味。 走到水边之后,张起灵正在查看阿宁的情况,她的身体还是热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空洞。 蛇咬的创口不断有血液顺着阿宁惨白的皮肤流下来,红得刺眼,把这边的溪水都染成了红色。 吴邪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刚刚那是什么蛇?” 张起灵的声音冷得像冰:“野鸡脖子,非常毒,这一口咬在脖子上,没救了。” 这真是……肉眼看都没救了。 胖子也过来了,看到阿宁的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就没了吗?”胖子喃喃道,“刚才还好好的。” 是啊,刚才还好好的。 “事已至此……”胖子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希望阿宁小姐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息。” —— “啊嚏——”阿宁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了?”张意澜侧过头去。 “没什么。”阿宁说,“也许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魔鬼城的风化岩柱早被远远抛在身后,下到塔木陀之前,张意澜就把小胖胖留在了上头,它的体型有点太大了,在茂密的雨林里反而寸步难行。 刚踏入雨林没多久,张意澜的脑海里终于响起了系统任务的声音。 【主线任务更新:西王母国,任务目标——进入‘陨玉’】 【系统温馨提醒:冻结重新计时的任务不能超过一个,日后违反则扣除所有寿命点数,当场去世。】 【怎么个当场去世法……】张意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擦了一把汗。 【我也要一起死呢老大……】小黑跟着擦了一把汗。 张意澜:【啊你也死吗?】 小黑:【我也死的我也死的。】 那这任务发布得可真是时候。 张意澜内心演小剧场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伸手拨开了一片巨大的芭蕉叶。 就在芭蕉叶被拨开的瞬间,空气中的腥臭味浓烈到了极点。 “别动!”解雨臣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跨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张意澜的前面,手中的龙纹棍已经滑入掌心。 在他们前方的空地上,盘踞着一条体型庞大的巨蛇。 那蛇的鳞片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白金色,水桶粗的身躯在泥沼中缓缓蠕动,每一次摩擦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巨蛇的周围,在那些垂落的藤蔓上,在腐烂的树干下,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红色的影子。 野鸡脖子。 成百上千条野鸡脖子。 它们高高昂起鲜红色的头冠,冰冷的竖瞳在幽暗的雨林中安静地注视着来人。 人乍一看到这么多密集聚在一起的蛇,身体多少是产生一些害怕的感受的。 阿宁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作为经验丰富的雇佣兵,她很清楚,在这种数量的蛇群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按照正常经验来说,唯一的解法就是——撂挑子赶紧跑。 不过,在这个紧张的氛围里面,唯一一个还在状况外的,只有张意澜。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小鸡美化吗……】小黑说,【我费劲巴拉地给你整了一套……看看效果怎么样。】 【野鸡脖子——小鸡版堂堂加载中……】 张意澜眼睛一睁一闭,现在在她眼前的,就是满山遍野的可爱……小红鸡。 “怎么是红色的……” 解雨臣听见张意澜在前面嘀咕。 难道还有绿色的野鸡脖子吗? 但是,他们面前的那些野鸡脖子并没有像闪电一样弹射过来咬断他们的喉咙,相反,它们在距离张意澜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条最大的淡金色巨蛇缓缓低下头,将巨大的头颅贴在泥泞的地面上。 周围的野鸡脖子也纷纷效仿,它们收起了攻击的姿态,身躯贴地,甚至主动向两侧退开,在密集的蛇潮中让出了一条足够两人并肩通行的小路。 解雨臣握着龙纹棍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令人震撼的一幕,目光最终落在了张意澜的背影上。 雨林里的灯光被树叶切的很碎,像玻璃渣似的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站在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红绿交织中,神情依旧淡淡的。 “这是要去哪啊。”张意澜迷茫道。 “我以为你也像认识蚰蜒一样认识它们呢。”阿宁说。 其实是百分之一一百纯纯陌生蛇啊。 “人蛇殊途。”张意澜说,“和它们不熟。” 这时候,左边传来了树枝被压断的声音。 张意澜循声望过去,见到了另一条金色的大蛇,旁边还有一条金色小蛇。 这一下,连解雨臣都注意到那条金色大蛇的独特之处了:“这蛇……” 那条蛇的左眼位置,直挺挺地插着一根黑色的东西,粗看像根烧火棍,但灯光一照,张意澜才认出来那似乎是一把刀,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捅进去的,手法非常粗暴。 更离谱的是,当这条金蛇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时,张意澜非常清晰地看到,在这条蛇两颗尖锐的蛇牙之间,还死死卡着半条裤子。 “它……”张意澜欲言又止。 这是谁的裤子???? 第269章 天哪是陈文瑾 吴邪和胖子一块蹲在水边。 阿宁的尸体就躺在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岩石上,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脖子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眼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 吴邪看不得这个,那种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冷肉的过程太过残忍,而且阿宁到底来说也算是半个朋友,更不能就把她扔在这个鬼地方喂蛇。 “天真,带不动。” 胖子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的一根烟已经被水汽浸得半湿,怎么点都点不着,气得他直接扔进了水潭里,“这林子里路都没有,到处都是蛇,咱们自己活命都够呛,再拖个尸体,不出两公里咱们仨都得陪葬。” 吴邪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这雨林深处不知道还藏着多少那种要命的野鸡脖子,再加上这闷热潮湿的环境,尸体如果不处理,很快就会腐烂生蛆。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吴邪实在过不去这道坎。 “至少……得找个干燥点的地方把她埋了。”吴邪哑着嗓子说,“不能让她就这么曝尸荒野。” 张起灵没有参与吴邪和胖子的争论。 他一直站在水潭边的一块高石上,那双淡漠的眼睛穿过升腾的白雾,死死盯着雨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小哥,你在看什么呢?”胖子抬头问。 “我在想吴三省的队伍走到哪里了。”张起灵不咸不淡地说。 “谁的队伍?!”吴邪乍一听到自己三叔的名字,简直不敢相信,“他怎么也来塔木陀了。” “我们这一路走哪不是都有他的影嘛,他会来这感觉也很正常啊。”胖子看起来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还有心情出来安慰了吴邪两句。 “那小哥,你知道他们到哪了吗?”吴邪急切地问。 “不知道,得点信号烟。”张起灵说,“但再往里走会非常危险。” “那我们赶紧点。”胖子搭腔说。 但这时候,水潭对面的灌木丛突然诡异地抖动了一下。 吴邪和胖子双双像神经质一样往后跳了一步,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枪。 下一秒,一个浑身涂满了烂泥的人影,从灌木丛里突兀地站了起来。 那人身上没有一寸皮肤是露在外面的,全是黑灰色的淤泥,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谁?!”胖子厉喝一声,铲子横在胸前。 那个泥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吴邪和胖子一眼,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也没说话,就是转身就跑。 吴邪和胖子正一脸懵呢,一边的小哥突然喊了一声和他风格非常格格不入的:“天哪,是陈文瑾?!” 话音未落,张起灵整个人已经像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踩着水面上的石头,几步就跨过了水潭,追着那个泥人消失的方向冲进了林子。 听到小哥那一嗓子的胖子:“天哪,这还是小哥吗?” “小哥!别乱跑!”吴邪知道事情大条了,这雨林里地形复杂,要是现在走散了,那就是真的生死两茫茫。 吴邪想都没想就拔腿跟了上去。 胖子骂了一句,也提着铲子在后面追。 那林子里全是带刺的藤蔓和半人高的野草,跑起来极其费劲。 泥水糊得满脸都是,鞋子陷进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张起灵和那个泥人的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是在草上飞,没过几分钟,吴邪和胖子就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不……不行了……”胖子扶着一棵树喘得像是拉风箱,“这他大爷的……这两个人……属兔子的啊……咱们这么追……迟早得迷路……” 吴邪也跑得肺都要炸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树木,心里一阵发凉。 这时候再追下去确实不明智,天马上就要黑透了,晚上遇到蛇的概率会更高。 “回去。”吴邪咬着牙做了决定,“咱们不能丢了。” 吴邪和胖子俩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蹭。 好不容易摸回了瀑布边的碎石滩,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瀑布反射的一点水光。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铲子一扔,四处看了看:“真邪门……哎?天真,你把阿宁藏哪了?” 吴邪愣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什么藏哪了?不就在那块石头上吗?” 吴邪转过头,看向之前放置阿宁尸体的那块岩石。手电光扫过去,光柱落在空荡荡的石头表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块石头干净得就像从来没人躺在上面过一样,连血迹都没有了。 “这……”胖子从地上弹起来,也不喊累了,在那块石头周围转了好几圈,“这……诈尸了?刚才咱们离开一共也就十几分钟吧?这怎么可能?” 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是野兽把尸体拖走了,地上肯定会有拖拽痕迹和血迹。 如果说是诈尸自己走了,那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沉默了一阵,胖子说:“要么我们就姑且算她诈尸?” “诈尸就诈尸吧……”吴邪感到一阵心累,从背包里摸摸摸摸出一把信号枪,“我们放信号枪看看,不知道三叔的队伍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说着,举起手里的信号枪,对着头顶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一颗黄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了半空。 刺眼的黄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树冠,把那些狰狞的枝桠映得像是无数鬼影在张牙舞爪。 三叔队伍里有一套比较通用的信号,黄色的意思是:这里有变故,前方危险,停止前进。 既然吴邪这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就决不能让三叔的队伍再一头撞进来。 吴邪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天空,等待着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的虫鸣声越来越响,每过一秒,吴邪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大概过了十分钟。 远处的盆地中央,那个被黑暗笼罩的最深处,突然升起了一点亮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在半空中炸开,染红了一大片夜空。 是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红色,那代表着——极度危险,来人救救。 “这不对劲吧……”胖子看着那个比他们现在的位置要深入的多的地方,“怎么还跑到咱们前面去了?” 吴邪看着那一抹刺眼的血红,在夜空中缓缓坠落。 阿宁死了尸体丢了,小哥跟着陈文瑾跑了,现在连那是最后指望的三叔那边也发出了这种离谱的求救信号。 这片蛇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离谱修罗场啊?! “收拾东西。”吴邪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冷静声音说道,“既然都在前面……那我们就只能闯进去了。” 第270章 赶你 第二天天一擦亮,吴邪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和几个自热米饭分成了两份,用塑料布仔细包好,挂在了最显眼的树杈上。 一份是给闷油瓶的,那家伙如果不回来这个营地,这就当是留个念想;另一份是留给张意澜的——虽然吴邪现在心里完全没底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做完这些,吴邪回头看了一眼胖子,他也在默默地整理装备。 再次走进雨林里,感觉完全变了,前一天下过了雨,今天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绿色坟墓。 四周安静得离谱,吴邪走在中间,眼睛不停地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和阴影里扫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地形开始有了起伏。 前面的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露出了一些灰白色的岩石结构。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倒塌的巨大石柱和残破的墙体,这些石头上爬满了苔藓和寄生植物,只有偶尔露出的那种古朴粗犷的花纹,还能看出一点很多年以前的影子。 胖子用刀刮掉一块石头上的苔藓,露出了下面的蛇纹图案。 “这地方看着就不太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大概是以前古城排水系统的一部分,那些巨大的石块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幽深复杂的洞窟,而洞窟边缘,有一尊尊人面鸟身的石雕。 它们的人脸雕刻得极其传神,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在这种光线下,那些石头眼珠子简直就像是活的一样。 吴邪正准备招呼胖子绕过去,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就在吴邪左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那尊原本正对着吴邪的石雕,那个脑袋……偏了一下。 吴邪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胖子见吴邪不动,也凑了过来:“怎么了天真?看上这玩意儿了?” 就在胖子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个石雕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的脸。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背上长满了细密鳞粉的东西!背上的花纹和石雕上的一模一样! “妈呀!”胖子嗷的一嗓子,手里的开山刀条件反射地就劈了过去。 那东西反应极快,双翅一展,“呼”地一声腾空而起。 这时候吴邪才看清楚,这分明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蛾子! 随着它的惊飞,周围那些窟窿里也传来了扑啦啦的声音,十几只同样的巨蛾全部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迅速向着林子深处飞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就在那些蛾子消失的方向,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随后很快就变得浓稠起来,迅速吞噬了周围的树木和岩石。 视线受阻,这在雨林里是最致命的。 吴邪和胖子不得不背靠背站成一圈。 “这雾会有毒吗?”胖子低声道。 “不知道。”吴邪说,“但塔木陀在低洼的地方,静风谷地里的白雾有可能混进什么有害气体,有中毒风险。” “我记得包里有防毒面具……”胖子开始翻他的包 吴邪刚想说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左侧上方的树冠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柱刺破了雾气,照向那个方向。 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叶和藤蔓,吴邪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一幕。 在离地大概十几米高的树梢上,一具人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水平地、平稳地在树冠之间滑行。 没错,滑行。 那具身体穿着熟悉的冲锋衣,利落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摆动。 阿宁。 那是之前阿宁的尸体。 那一瞬间,吴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致幻的毒气。 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怎么可能在树顶上飞? 但理智很快就告诉吴邪这不是幻觉。 随着那具尸体的移动,周围的树枝都在微微颤抖。 吴邪死死盯着那个影子,手电光追着她移动。 终于,在一个树叶稀疏的空隙里,吴邪看清楚了。 在阿宁尸体的下面,在那层层叠叠的阴影里,涌动着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那是野鸡脖子。 它们互相纠结、缠绕,形成了一股红色的洪流,正托举着阿宁的尸体,在树冠上迅速移动。 这场面既壮观又恶心。 “这他大爷的……是在出殡吗?”胖子一抬头和吴邪看到了一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等等……”吴邪往四周一看,“我们旁边有蛇吗?” “天真你说呢?”胖子露出一个苦笑。 胖子把手里的防水布淋上最后一点酒精,打火机咔嚓一声,橘黄色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四周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蛇群明显瑟缩了一下,包围圈稍微松动了一点。 “走!”吴邪吼了一声。 胖子一马当先,挥舞着那团燃烧的火球冲进雾里。 吴邪负责断后,手里的冷烟火不要钱似的往两边扔。 那些野鸡脖子确实怕火,火球扫过的地方,红色的蛇潮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边分开,但也仅仅是分开,它们并没有散去,而是死死地盯着吴邪,在这个白色的雾气迷宫里如影随形。 很快吴邪就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那些蛇虽然不敢直接扑上来,但它们对他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忌惮。 每当吴邪靠近蛇群边缘,那些昂着头的蛇就会下意识地把头缩回去一点,露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这会儿没时间细想,吴邪立刻调整了位置,从断后变成了侧翼掩护。 “胖子!靠过来!它们好像怕我!”吴邪大喊道,一边拼命往胖子身边挤,试图用身体给胖子撑开一点安全空间。 “怕你?你当你是雄黄精转世啊?”胖子虽然嘴上还在贫,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吴邪这边靠了靠。 他手里的防水布已经快烧完了,火苗渐渐弱了下去。 没了烈火的压制,周围的蛇群立刻再次躁动起来。 “我感觉很奇怪……”胖子说,“这些蛇要咬起人来应该相当干脆……它们是在把我们……往哪里赶吗……” 第271章 蛇潮 “肯定是要把我们带回老巢啊!”吴邪喊。 “那我们更不能跟着走了!!!”胖子把手里只剩火星的破布一扔,单手举起了信号枪,“天真,蹲下!” 没等吴邪反应过来,胖子直接对着最密集的蛇堆扣动了扳机。 信号弹并没有飞远,而是钻进了蛇堆里,砰的一声巨响,刺眼的镁光在极近的距离炸开,那种亮度简直能把人的视网膜烧穿,瞬间把那里变成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噼里啪啦像炸豆子一样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无数条火蛇在地上疯狂扭动。 原本密不透风的蛇阵终于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吴邪和胖子一口气跑出去了大概有两三里地。 雾气消散了许多,那些蛇似乎并没有追上来。 胖子一屁股瘫在烂泥地里,把脸上的防毒面具一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吴邪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想确认一下方位,却猛地看见前方的树影婆娑间,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飞檐。 那是一座半塌陷的神庙,被无数藤蔓死死地缠绕着,而在那神庙前的空地上,赫然扎着好几顶军绿色的帐篷。 “这……这是哪儿?”胖子也看见了,挣扎着爬起来,眯着眼睛打量,“有人?” 营地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吴邪喘着粗气走上前,在那几顶帐篷周围转了一圈,捡起地上扔着的一个压缩饼干包装袋闻了闻。 “这还有挤好的牙膏呢……应该是今天早上撤走的。”胖子指了指营地的一个木箱,上面搭着一把牙刷和一个漱口杯。 “我们再看看。”吴邪说。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向营地中央靠近。 那里有一顶最大的指挥帐篷,在这个一片狼藉的营地里显得相当突出。 就在吴邪距离那顶帐篷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帐篷的门帘突然抖动了一下。 在吴邪这种高度紧绷的神经下,简直就像是平地一声雷。 胖子反应极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箱,拉着吴邪躲到了一边,手里的开山刀刀尖直指帐篷入口:“谁?不想死的出个声!” 一只手从帐篷里伸了出来,沾满了灰黑色的烂泥,泥浆甚至顺着指尖往下滴。 紧接着,那只手抓住了门帘,用力一掀。 一个同样浑身被烂泥包裹的人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兵马俑,身上的泥壳有些地方已经干裂,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 “别动!”胖子吼了一声。 那泥人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胖子手里晃眼的刀,而是微微转过头,那双唯一没有被泥巴覆盖的眼睛有点无辜地看向了面前的两个人。 那小眼神,太熟悉了。 胖子看着也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那个泥人一会,突然出声骂了一句:“他大爷的,是小哥!我就说谁能有这么好的身段,裹着泥都跟个模特似的,小哥你这是玩的哪一出?行为艺术?” 张起灵没有理会胖子的贫嘴。 他站在那里,似乎有些疲惫,身上的泥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沉重了。 胖子拉着吴邪凑到了张起灵身边去:“小哥,你知道这些帐篷是谁扎的吗?” “吴三省。”张起灵说。 “我三叔?”吴邪愣了一下,“那他们人呢?” “都走了。”张起灵说。 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脏抽了一下:“什么走……哪个走?” 张起灵顿了一下,只好又补充了一句:“还没死。” “嗨……”胖子也跟着吴邪大喘气,“我寻思着是哪个走呢……还活着,还活着。” 吴邪看着张起灵这一身泥,突然想起了那个神秘消失的陈文瑾,还有之前看到的、被蛇群搬运的阿宁尸体。 “小哥,这泥……”吴邪指了指他身上,“是为了防蛇?” 张起灵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露出了原本的一点肤色。 原来如此。 难怪之前陈文瑾能在这里自由穿梭。 “不管,胖爷走不动了胖爷需要休息……”胖子说,“被蛇追着嗦了一路的屁股,太惨了。” 吴邪同样深感命苦:“收拾收拾休息一下……胖子,我们也去整点泥来抹抹。” “雨林原生泥美容spa。”胖子已经把手插泥地里了,“哎呦这个味……” 接近夜晚的时候,总算是把整个营地里摸了个整。 这营地里竟然还有不少干柴,也不知道三叔他们是哪儿弄来的。 抹完了泥巴,胖子手脚麻利地升起了一堆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总算是把四周的湿气给给驱散了不少。 张起灵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就像个幽灵一样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修补了几个破损的防蛇网,又在帐篷外撒了一圈防蛇的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火堆边,抱着把普通的开山刀坐了下来——他的黑金古刀在之前已经弄丢了。 火光照在他那张涂满了泥巴的脸上,只留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今晚我守夜。”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胖子本来还想逞强客气两句,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打了个哈欠。 吴邪和胖子现在的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确实没有人比张起灵更适合守夜了。 他和张意澜一样,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得嘞,那我就不客气了。”胖子嘟囔着进了帐篷,“小哥你真是铁人,我就不和你比了,天真,咱俩抓紧睡,明天让小哥休息。” 吴邪点了点头,也跟着一块进去了,睡觉的时候。 …… 吴邪是被一种奇怪的沙沙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想要喊胖子,却发现嗓子里干得冒烟,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也是一片黑,根本看不见东西。 谁把灯关了? 他下意识地去揉眼睛,去摸身边的手电筒,摁开了开关,发现眼前还是黑的。 不可能啊? 吴邪揉了好几下眼睛,又用力眨了半天,情况依旧没有改善,心里当时咯噔一下。 “胖子!胖子!”他努力地喊。 “瞎喊什么呢……胖爷我刚梦见吃烤鸭……”胖子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起身声,“哎?天真你把灯关了?怎么这么黑?是不是停电了?不对……这他大爷的是野外哪来的电?等等等我还有一个打火机……” 随后,吴邪听到了胖子被烫的跳脚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有火吗怎么看不见——” 他的声音也从迷糊瞬间变成了清醒的惊恐:“天真?天真你在哪?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吴邪心里也是一阵发凉,伸出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抓到了胖子的胳膊,那胳膊上的肥肉在剧烈颤抖。 “别动。”就在吴邪胖子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张起灵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张起灵的声音很近。 “是雾。”他简短地解释道,“这种雾有毒,会致盲。别揉眼睛。” —— “雾?”胖子嘶了一声,“这是生化武器吧?小哥你怎么样?这玩意儿能消吗?我这刚看见点希望,别真成了瞎子胖。” “我现在和你们一样,等过几个小时就会好。”张起灵抓住了吴邪和胖子的肩膀,把他往下一按,“坐下,别出声,听。” 他的手劲很大,吴邪和胖子都被他按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瞬间就被放大了。 起初是一片可怕的安静,只有火堆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但渐渐地,吴邪听到了别的动静。 沙沙。沙沙。 就像是秋天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又像是无数双细小的脚在沙地上摩擦。 声音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前、后、左、右,甚至……头顶上。 吴邪的头皮瞬间就炸开了,全是鸡皮疙瘩。 这声音太熟悉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和胖子从这种声音的包围中逃出来。 蛇。 而且不是几条,是成百上千条。它们就在帐篷外面,在那层致盲的白雾里游动。 吴邪甚至能想象出那无数条红色的信子在空气中吞吐,捕捉着人类散发出的气味和热量。 “窸窸窣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就在耳边。 有东西在剐蹭帐篷的帆布,发出那种指甲抓挠黑板一样的刺耳声响。 胖子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吴邪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正在摸索着去抓那一旁的枪。 “别动枪,数量太多了。”张起灵摁住胖子,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趴下。” 吴邪赶紧屏住呼吸,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去想那些正在帐篷外游荡的剧毒生物。 突然,帐篷的门帘被什么东西掀开了一条缝,吴邪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滑进来了。 那条蛇游的很慢,吴邪能感受到它经过时鳞片那种凉滑的触感,甚至……它停下来了,就在他的……脸边。 吴邪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连手指尖都是麻的。 他强迫自己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 四周不断传来帐篷倒塌的声响,这是这些蛇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压垮帐篷。 这下子,根本不敢想外面有多少条蛇了,简直就是蛇海。 吴邪这时候也听见帐篷顶上的帆布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支架咯吱作响。 “完了……”胖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气音,“这回真要被压成肉饼喂长虫了。” 胖子的话音未落,帐篷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沉,几条湿滑的蛇尾巴甚至从撕裂的缝隙里垂了下来。 小哥没有出声。 吴邪已经感觉到帐篷布沉甸甸地压到了自己背上,好像有泥鳅在背上爬。 现在,在场的人和这一大兜子蛇之间的物理距离,现在只能指望这层帐篷的质量了,一旦它破了或者被压垮,蛇就会一下子把他们三个淹没。 …… “哇,好多野鸡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平静的吐槽。 紧接着,原本压在吴邪头顶的那座“蛇山”似乎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惊吓,瞬间崩塌。 无数条蛇从帐篷顶上滚落下去,原本被压得变了形的支架猛地弹回原位,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吴邪的视力在这段时间里其实已经恢复了一点点,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灰影。 “你们两个躲一下吧……”这个平静的声音说。 “你确定……没事?”另一个女声问。 “躲好你的,别给她添麻烦。”插进来一个男声。 吴邪感觉到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他闻到了一阵很淡的香气。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我来了我来了……好了好了……”张意澜踢踢腿把跳到她脚上的野鸡脖子给踢开,弯腰直接徒手把盘在张起灵和胖子腿边的几条野鸡脖子像揣小鸡一样挪开了。 吴邪脸边上的那一条长的相当粗壮。 张意澜面无表情地把想蹭到她肩膀上去的蛇拨开,伸手把吴邪脸边上的给拿开了。 吴邪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挑轮廓,她的指尖蹭过他的脸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担心,竟然有种轻快的喜悦。 好开心。 吴邪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手指。 张意澜回以一个摸摸,帮吴邪把眼睛和嘴唇边的泥抹干净了一点。 “你来了?”吴邪急切地说,“周围有蛇,你要小心……” “嗯。”张意澜说,“你怎么把自己抹的脏兮兮的。” “小哥说的。”吴邪理直气壮,“他说防蛇。” 张意澜就把视线转向一边已经坐起来的张起灵。 张起灵的眼睛恢复的比吴邪要快一些,他朝张意澜歪了歪头,说:“我饿了。” “……”张意澜从兜里摸干粮递给他,张起灵就盘腿坐到了她身边,开始乖巧地啃饼干。 “我感觉到了张大师。”一直捂着耳朵闭目塞听的胖子突然说,“这个雾难道还会致幻吗?” “我在这。”张意澜戳了戳胖子的肚皮。 “外面的蛇呢?”胖子问,“我现在还看不着,它们走了?” 张意澜看了一眼外面那一大群熙熙攘攘叽叽喳喳的……红色小鸡。 “还在呢。”她说。 “张大师。”胖子深沉道,“你也过来和我们趴一会吧。” “那你还是自己先趴会。”张意澜说。 她自顾自地从角落里拖过一张折叠凳,大马金刀地往帐篷门口一放,坐了下来。 那些窸窸窣窣的蛇,在她坐下的一瞬间,都停住了聚过来的动作。 吴邪透过门帘的缝隙,隐约看到外面那一层涌动的红色潮水,竟然开始……缓缓地后退。 —— 【老大。】小黑喜滋滋地说,【我愿称你为野鸡脖子领主。】 【简称野鸡领主吗?太难听了。】张意澜看着眼前乌泱乌泱的红色小鸡,【换一个。】 【绯红の蛇之领主】小黑道,【酷不酷?】 【我要举报你工作摸鱼看。】张意澜无情道。 第272章 再次汇合 【不要啊老大,我们不是最好的战友吗……嘤嘤嘤……】小黑泪目咬手绢。 【……】张意澜并不是非常想理它。 “我的奶奶……”胖子在吴邪不远处,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感叹,他的视力应该也好一些了,听得出来他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有点被张意澜震惊到,“这……这是我们张大师?这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胖子一边说一边试图从满是泥巴的毯子里把手抽出来,动作笨拙得像只刚破壳的企鹅。 “小心。”张起灵对胖子说,他的声音依然很低,但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明显消失了。 张起灵缓缓地从阴影里直起身子,虽然依旧一身烂泥,但那种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起来。 吴邪在眼前的一片模糊阴影中看到他转过头,此刻正定定地看着门口张意澜的背影。 吴邪缓了好一会,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退去了一些。 “意澜……”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还在门口杵着当门神的张意澜只是慵懒地抬起一只手,向后摆了摆。 那意思很明确:少废话,歇着。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全感简直让吴邪有些眩晕了。 哪怕外面依然围着数不清的毒蛇,哪怕那层致盲的毒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只要张意澜在这里…… 只要她在这里,他似乎就什么都不怕了。 胖子已经彻底从毯子里钻了出来,虽然眼睛还没好利索,但他那一身的活泛劲儿终于又回来了。 “我说张意澜同志,你这出场费可不低啊。”他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蠕动到张意澜身边,压低声音说,“刚才我都准备好写遗书了。” “现在可以不用写了。”张意澜对胖子说,她还伸手往前挥了挥,在示意蛇群再退后一点。 野鸡脖子们毛绒绒地往后退了一米。 张意澜又挥了挥手。 野鸡脖子们毛茸茸地往后退了0.5米。 吴邪看向门口,张意澜似乎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外面的蛇群似乎真的怕了她,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帐篷周围甚至出现了一圈空白地带。 “真的神了。”胖子忍不住感叹,又去和张起灵进行一些心灵交流,“小哥,你们张家人是不是都学过怎么跟这种冷血动物聊天?” 吴邪转头看向张起灵,这家伙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上的泥巴。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门口,最后只能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吴邪心里那种好奇心一下子疯长起来,但这会儿显然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看张意澜那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烦我”的架势,谁要是这会儿凑上去问东问西,保不齐会被她随手抓条蛇塞嘴里。 但是,吴邪真觉得她什么样子都很顺眼,太顺眼了。 “天真、天真……”胖子喊了吴邪两声吴邪都没应,最后是吃了胖子一肘击吴邪才把自己黏在张意澜背上的视线给挪下来。 “怎么了?”吴邪还有些迷糊。 “先垫点东西吃。”胖子塞过来一块巧克力,“你看什么呢看的那么出神?” “当然是看张……啧,关你什么事。”吴邪偏过头道。 “噫。”胖子深沉地摇了摇头,“得,是我多问,挡着你看天仙了。” ……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雾气开始变淡,那种浓稠的乳白色逐渐转为稀薄的灰白。 虽然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吴邪能看到更多的细节了——张意澜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雨水打得半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消瘦的脊背线条,她的背上,这时候好像还背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吴邪暂时还不太能确认那是什么。 此刻,她的背影,和吴邪印象中张起灵的背影,竟然有了一半相像。 她就那么一直坐着,硬是凭着一个人、一张凳子,把这漫山遍野的蛇潮挡住了。 这时候,小哥休息好,朝张意澜走了过去。 “你的刀。”张意澜从善如流地把背上背着的黑金古刀拿下来扔给张起灵。 那把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像是某种失落已久的权杖终于回到了主人手中。 张起灵抬手一接,那动作轻巧得就像是在接一根羽毛,刀柄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你怎么找到的?”张起灵问她。 “我从一条蛇的眼睛里拔出来的。”张意澜说。 那条眼睛被扎的蛇在张意澜拔刀的时候疼的嗷嗷嗷叫,并愤怒表示下次要是再看见张起灵,应该会追着他的裤头啃。 “哦……还有这个。”想到裤头,张意澜从怀里掏出了半条裤子,“这也是从那条蛇的牙上拿下来的……” 那条蛇似乎是想把这条裤子的主人给张意澜整个带过来,但是惜败,但是找了找发现牙缝里还卡了条裤子,就这样非常没有轻重地送给张意澜了。 从另外一种角度理解,这何尝不是一种礼轻情意重呢。 “这是你的吗?”张意澜于是单手托着那条一路上在她眼里仿佛散发着圣光的神圣裤子,问张起灵。 “……”张起灵沉默了,然后,他非常果断地伸手指了指吴邪,“是吴邪的。” 一直旁听的吴邪:被兄弟两肋插刀啊啊啊—— “其实……我可以解释……”吴邪感觉自己的话语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了。 张意澜此时也有点心虚,她和阿宁解雨臣猜了一路这是谁的裤子,它相当干净,除了破了之外一点血都没有。 后来,甚至开了一盘打赌,解雨臣率先押了吴邪,阿宁押胖子,那张意澜……就押的张起灵。 还好,赌的是五毛的。 于是,张意澜用一种“关爱”的眼光看向了吴邪:“你……穿了裤子的对吧?” 吴邪心说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解释什么呢……他的脸已经……完全丢光了啊…… “什么裤子?哪条裤子?”吴邪破罐子破摔,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理直气壮。 “里面那条……和外面那条?”张意澜挠挠头。 胖子的笑声已经要憋不住了。 “穿了穿了!里面外面都穿了!”吴邪咬着嘴巴可怜巴巴地喊,“张意澜你这是在欺负我——” “么西么西……信号不好哦……”张意澜的声音轻飘飘地被夜风送了过来。 胖子捂腹狂笑。 —— 之前和阿宁解雨臣呆在一块的时候,张意澜就意识到,这里的蛇群是有着相当严密的阶级的,而且她本人在塔木陀里面所处的阶级生态位似乎还不低。 只要是她接触过的东西,蛇都不太会染指,反而还会替她留意着。 这里的蛇就和小黑之前说的一样,并不会攻击她,反而还对她相当之友好。 不过,它们似乎一直在把她往塔木陀的中心引,同时蛇本身也在被她吸引。 张意澜这一路走过来,身边已经聚集了非常非常多的蛇。 小黑笑谈这简直就是塔木陀蛇界冉冉升起的一颗巨星,凑十部狂蟒之灾的蛇类演员都没问题了。 而张意澜坐在吴邪张起灵胖子的帐篷前面,也只是为了让跟着她的那些智商稍微有点跟不上的野鸡脖子明白——身后的都是她的东西,不管是活还是死,它们绝对不许伤害。 就像它们明白她身边的阿宁和解雨臣不能碰一样。 现在,天已经亮了,就算是出于‘追星狂热’buff的野鸡脖子们,也不是特别愿意再出来游荡。 它们就和雾气一块退了回去,各自去找饭吃了。 【但晚上它们还是会来追星的哟。】小黑荡漾道。 【……很累啊。】张意澜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样的“公众人物”,和一大片纠缠着的蛇一起在雨林里走的那种感觉相当的奇怪。 【是啊是啊。】小黑附和道,【保护你的这些私人财产都很不容易呢。】 【小黑。】张意澜一挑眉,刚想说话。 【斯米马赛。】小黑滑跪,光速复读,【人就是人,人具有生命权自由权人格尊严权阿巴阿巴……】 【你背的还挺熟……】张意澜说。 【那是,我专门去培训过的。】小黑得意道。 等那群野鸡脖子终于离开了,张意澜才拍了拍手,那神态轻松得就像刚发完糖果的幼儿园老师。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瞬间让吴邪神经紧绷了起来。 张意澜微微侧头,然后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战术手势—— 隐蔽。 然后,她走了出去。 胖子反应极快,像个肉球一样滚到了帐篷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工兵铲。 闷油瓶则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帐篷的立柱后面,黑金古刀已经出鞘半寸,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吴邪也赶紧找了个破箱子躲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雾气已经基本散尽了,日出的晨光洒在满是泥泞和蛇尸的营地上,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金边。 吴邪努力睁大眼睛,透过箱子的缝隙往外看。 嘶……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越是这样,吴邪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张意澜不会突然间预警,她说要隐蔽,那就是四周肯定有什么危险。 就在吴邪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咕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梢上落到了泥地里。 “胖子,小哥。”吴邪低声道。 “得嘞,我们都抄好家伙了,不能让意澜同志落单。”胖子小声应道,“走,出去看看。” —— 清晨的塔木陀,没有鸟鸣。 张意澜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 她的冲锋衣下摆溅了一点泥浆,她随手掸了掸,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几棵粗壮的榕树,看向右侧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解雨臣和阿宁就隐蔽在那里。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冠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树叶间缓慢滑落。 张意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晨雾中微微眯起。 紧接着,是一连串树枝折断的脆响。 “咕咚——” 一团黑影从十几米高的树冠上直直坠落,重重地砸在距离张意澜不到五米的烂泥地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泥浆。 张意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砸进泥里的东西。 平静…… 平静…… 【那好像是个人啊。】小黑提醒道,【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张意澜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是,这里怎么还能看见人的尸体啊?】 灌木丛里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解雨臣压低了身形,像一只灵巧的豹子,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了出来,阿宁紧随其后。 两人借着雾气和树干的掩护,迅速靠近了那个坠落的物体。 那确实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趴在泥水里,穿着和阿宁一模一样的裘德考公司特制战术服,似乎是个女性。 她后背的衣服被磨破了一大块,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肤,脖子上有两个圆圆的血洞,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中了剧毒。 解雨臣没有立刻靠近,他用龙纹棍的尖端挑开了尸体脸旁散乱的头发,然后用力一翻,将尸体翻了过来。 当那张脸暴露在晨光中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和阿宁一模一样的脸。 从眉眼的间距,到鼻梁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此刻,这张脸因为痛苦和毒素的作用,扭曲得有些狰狞。 阿宁站在解雨臣身侧,低头看着地上的“自己”。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恐。 雇佣兵的生涯让她见惯了生死,但看着一具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尸体躺在脚下,那种感觉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哟。”阿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这么看起来……死的好像是我啊。” 第273章 雨前 解雨臣迅速蹲下,摸了一把“阿宁”尸体的脸颊。 没有人皮面具。 他站起身,看向身边的阿宁。 “哎,我打包票,我也没用人皮面具。”阿宁当即说,“你不信任我,你也应该信任张意澜的眼光。”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这个人,她应该是整容成了你的样子。” 解雨臣转过头,看向站在青石上正抬头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意澜。 他不在乎这个死了的假阿宁是谁,他在乎的是,这种毫无底线的模仿和渗透,意味着他们之前正处于一个极度危险的监控网中。 张意澜被卷入这种恶心的算计里,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这时候: “唰啦——”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拉链被猛地拉开。 王胖子第一个端着突击步枪冲了出来,他满脸都是泥灰和汗水,眼睛熬得通红。 紧接着,吴邪握着一把开山刀钻了出来,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 最后是张起灵,他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黑金古刀已经出鞘了。 “他大爷的,张大师我来帮你了——”胖子喊了一声,端着枪口在四周快速扫视。 但胖子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像被刀突然切断了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 阿宁正拍了拍肩膀上的落叶,冷冷地扫了一眼胖子。 胖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活生生的阿宁,又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烂泥地里那具穿着同样衣服、脸朝上的尸体。 “有鬼!”胖子触电般地往后跳了一大步,手里的突击步枪瞬间抬起,枪口直指阿宁。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吴邪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开山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看站着的阿宁,大脑瞬间宕机。 这是什么情况? 幻觉?还是诈尸? 吴邪觉得自己的胃部在剧烈抽搐,昨晚的恐惧和现在的诡异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你你你你是何许人也……”胖子非常紧张,枪口在阿宁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最后死死锁定在阿宁的眉心,“到底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啊。”阿宁并没有被黑洞洞的枪口吓退,她甚至连手都没抬,只是抱起双臂,下巴微扬,眼神里透着一股戏谑,“怎么,不认识我了?” “我呸!”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枪口往上抬了半寸,“少给胖爷来这套!你瞅瞅地上躺着那个,再瞅瞅你自己!这荒郊野岭的,连个整容医院都没有,你们俩搁这儿玩连连看呢?” “你脑子是被野鸡脖子当核桃啃了吗?”阿宁嗤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那是假的,我是真的,我老板花大价钱请你来,是让你来倒斗的,不是让你来表演单口相声的,把枪放下,小心走火崩了你自己的脚趾头。” “嘿,我这暴脾气!”胖子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你个外国资本家的走狗,还敢教训起胖爷来了?胖爷我倒斗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我是资本家的走狗,你不是也拿着资本家给的美金,来这里当我的伙计吗?”阿宁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那你想想,你是什么?” “我这叫身在曹营心在汉,你懂个毛啊——” 两人就在营地里,旁若无人地展开了一场充满火药味的斗嘴。 胖子的京骂混合着阿宁的冷嘲热讽,一下子让整个气氛都热闹起来了。 解雨臣对这场闹剧充耳不闻。 他径直绕过举着枪的胖子,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地上的尸体半点,直接走到了张意澜的身边。 雨林的湿气在他的衣服上凝结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停在距离张意澜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能让他清晰地观察到她的每一个细节。 “有没有事?”解雨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的沉静的质感。 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去触碰张意澜沾着泥浆的冲锋衣衣角,但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迅速而隐秘地扫过她的脸颊、脖颈和双手,确认没有新增的伤口后,那双一直紧绷着的桃花眼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解雨臣想。 就算这一路上这些蛇真的如张意澜所说,并没有伤害她,但他心里也始终都悬着一根紧绷的线。 他还是很担心她。 “没事。”张意澜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还在唾沫横飞的胖子和一脸冷酷的阿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俩人是真不挑地方啊。地上还躺着个死因不明的冒牌货,这俩人倒好,直接开起了辩论赛…… “我不知道这两位一直这么……精力充沛。”张意澜说。 “习惯就好。”解雨臣淡淡地回了一句,“胖子和阿宁也能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压力。” “哎?压力?”张意澜懵了一下,“你也有吗?” 解雨臣看回去。 张意澜的表情里只有一点很淡的疑惑,看起来,她之前应该是很放松的。 周围有那么多毒蛇的情况下还能放松起来啊…… 解雨臣无奈地想,有时候人心大一点,也是件挺好的事情。 “有啊。”他冲张意澜弯弯眼睛,“但是我现在,也不想和谁吵架。” “那你想做什么?”化身热心市民的张意澜问。 “我想……”解雨臣的目光落在张意澜的眼睛上,“你凑近一点,我告诉你。” “哦……”张意澜闻言,靠过去。 “咳。”吴邪把这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马上在旁边重重地咳了一声。 这时候,张起灵的目光也幽幽地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只觉得一下子好像有点发毛。 好危险。 她一下子站直了:“等会再说……” 解雨臣知道,吴邪和张起灵的目光其实一直都落在张意澜的身上。 他轻笑了一声,笑声的尾音像带着小钩子一样挠了挠张意澜的耳朵。 “哪里来的妖孽。”胖子也听到了解雨臣的声音,一脸便秘地看了过来。 这时候,张起灵动了。 他直接走到那具假阿宁的尸体旁,单膝蹲了下来,简单地查看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吴邪,薄薄的嘴唇开启,吐出了一个字: “它。” 这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 胖子转过头,看着张起灵,一脸的莫名其妙:“小哥,你打什么哑谜呢?什么‘它’?地上这人到底是哪头的?” 吴邪却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了几变,从苍白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震惊与后怕之中。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大脑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它。 吴邪想起了定主卓玛的警告:‘它’,就在你们当中。 还有之前在魔鬼城外,他即将晕倒的时候,迷糊中看见的那个一直跟在阿宁身后的影子,当时他还以为那是他太想张意澜,导致他看见了张意澜的幻影。 但是,现在想,他当时看见的那个人影,应该是现在地上的这个人。 当解雨臣把张意澜在沙漠中遇到他和受伤阿宁的过程说完之后,吴邪感觉自己之前真是和死神擦肩而过了。 他就跟在阿宁后面,要是当时这个冒牌的起了多余的杀心,他在脱水脱力的情况下是完全没有招架办法的。 “我明白了……”吴邪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地上那个,就是之前在魔鬼城划伤阿宁脖子的人。”吴邪指着尸体,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她之前潜伏在暗处,然后顶替阿宁,混进了我们的队伍。” 吴邪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起灵,继续说道:“小哥说‘它’,意思是,这个人属于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操控着一切的神秘组织。他们不仅在监视我们,还在试图渗透和替换我们。” 胖子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真阿宁,嘟囔了一句:“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防贼防盗防粽子,现在还得防着身边人被掉包。” “而且最恐怖的是……”吴邪说,“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阿宁是假的,我们和阿宁相处的时间不多,这里也许能说的过去,但她队伍里的那些雇佣兵,却一个也没有发现破绽。” “这需要非常长时间的观察和模仿。”张意澜看了阿宁一眼,“从更早之前,也许就被盯上了。” 这种感觉真是说不上来。 张意澜想,就像之前在青铜树那里,她见到的那个被汪家所谓的张意澜计划制造出来的“张意澜”一样。 “对了……你们没遇到黑眼镜吗?”胖子这时候才想起来,“当时不是说,让他来找你们?” —— 厚重的云层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死死压在雨林的树冠上方。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脏水。这种极度的闷热和寂静,往往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这里没有点篝火,甚至连手电的光束都被严格限制在脚下半米的范围内。 黑瞎子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衣,墨镜架在鼻梁上,将那双眼睛完全遮挡。即使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的视力也丝毫未受影响。 吴三省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正在低头检查手里的装备。 这位在九门中翻云覆雨的“三爷”,此刻身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你要下去看那块陨玉?”黑瞎子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突兀,语调里带着一贯的散漫和笑意,仿佛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去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吴三省检查弹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应该能在那里,再见到文瑾。”吴三省说。 黑瞎子轻笑了一声。 他换了个姿势,后背在粗糙的岩石上蹭了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单手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你这么乱跑,不怕你侄子生气?”黑瞎子嚼着口香糖,语气越发漫不经心,“我可是听说,小三爷为了找你,这一路上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你这做长辈的,不仅不管,还专门给他挖坑。等他真追上来,那脾气发起来,啧啧。” 吴三省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装好弹匣的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生气是应该的。”吴三省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愧疚。 他转过身,看着黑瞎子所在的方向,“准备一下吧。塔木陀地宫里有一条非常非常大的蛇,先民都叫它‘蛇母’。” “嗯。” 黑瞎子应了一声,但他依旧靠在那块岩石上,微微仰起头。 一滴冰凉的水珠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准确地砸在他的鼻尖上。紧接着,树林深处传来了细密的“沙沙”声。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这雨声在上方回荡。 黑瞎子站直了身体,周围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阴影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指探入衣领,从贴近胸口的位置,拽出了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 链子的末端,坠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复古金属怀表盒。表壳表面因为长期的摩挲,已经变得非常光滑,在微弱的环境光下泛着幽暗的银泽。 他的拇指在表壳边缘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脆响,金属盖子弹开了。 里面嵌着一张照片。 因为光线太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照片上的内容。 但在黑瞎子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冲洗出来一样。 黑瞎子静静地注视着这张照片。 周围是腐烂的泥土、潮湿的雨水。 但在他打开这个金属盒子的瞬间,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新的香气。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黑瞎子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传导,却无法浇灭他胸口那一团隐秘而炽热的温度。 雨滴开始密集起来。打在树叶上,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黑瞎子低下头,将那个金属盒子凑近唇边。 他轻轻地,近乎虔诚地,吻了吻那张照片里的人。 “黑爷,该走了。”前方不远处,一个伙计压低声音喊道。 “来了。”黑瞎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第274章 老大我们来围观了喵 “其实……我们没有看见黑眼镜。”解雨臣说,“不过他一个人,带了物资的情况下,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也是。”胖子出了一口气,“论单兵作战,他也弱不到哪去。” 这时候,天上突然打了一个响雷。 “要下雨了。”阿宁抬头,皱了皱眉,“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先休整一下。” 她和其他人一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张意澜。 而此时,张意澜正在抬头看天。 【怎么又下雨……】张意澜在心里说。 【这里算一个小型的雨林生态了,你猜为什么叫雨林呢。】小黑说,【哎哎哎,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张意澜转过头,看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嗯。” 【你刚刚完全是走神了吧……】小黑道。 【才没有。】张意澜道,【谁像你,天天上班摸鱼。】 —— 这里既然是营地,那么借助吴三省的队伍留下的东西就很方便了。 四处收捡完东西休整之后,天色也非常快地黑了下去。 白天的闷热在日落后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冷的的寒意。 营地的篝火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除了负责守夜的胖子,其他人都裹着睡袋,试图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里抢夺几分体力。 “都他大爷的别睡了!抄家伙!”黑夜中,胖子突然低声喊道。 解雨臣悄无声息地翻身而起。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随即被他迅速按灭,他反手抽出龙纹棍,“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棍身在夜色中弹开,横在胸前。 吴邪和阿宁也相继冲出了自己的帐篷,张起灵则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营地的边缘,黑金古刀虽然未出鞘,但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胖子颤抖的枪口看去。 营地外围,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两棵巨大的榕树之间,盘旋着两团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它们没有立刻进入营地,而是停在了树梢后面,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两条蛇。 巨大的蛇。 它们的身体比水桶还要粗上一圈,白金色的鳞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它们没有像普通的野鸡脖子那样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也没有昂起头颅做出攻击的姿态,只是安静地盘绕在树干上,巨大的头颅低垂着,两双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犹如两盏明灯。 胖子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端着枪的手指骨节泛白,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我滴个乖乖,这塔木陀是蛇窝成精了吗?白天那些小泥鳅就算了,晚上直接来两条龙王爷?” 吴邪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阿宁和解雨臣则一人站在张意澜的侧前方,大半个身子挡住了巨蛇可能发起的攻击路线。 他们都见识过白天张意澜驱退蛇潮的场景,对这种诡异的生物有了一点点心理准备。 但那仅仅是一点点。 面对这种体型完全超出常理的玩意,人类的本能恐惧依然无法被完全压制。 “它们是在看什么?”胖子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吴邪当即就大着胆子,顺着蛇的目光看了过去。 蛇并没有看向在场任何一个试图防御的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张意澜的那个帐篷。 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在看张意澜。”吴邪说。 “张大师现在醒了吗?”胖子感觉自己的手心全部都是汗了。 “刚醒……”胖子背后传来张意澜还有点犯困的声音。 “我的奶奶你还出来呢——”胖子往后一步,站到阿宁和解雨臣中间,把缝隙堵死了,“面前这两位嘉宾是找你寻仇来了吗???” 刚想出帐篷发现门口被三个人堵住的张意澜:“那个……” “要不,小哥你带着张大师和天真先跑路吧。”胖子认真地给了一个建议。 “我们四周现在全是蛇,你确定?”阿宁说,“它们就是专门来找她的。” 【现在就是张意澜大明星的握手会哦。】小黑乐滋滋地说,【怎么样,感觉如何?】 【这个场景…………你希望我作为一个正常人能有什么感觉。】张意澜吐槽道。 “没事的。”她说,试图从胖子和解雨臣之间挤出去。 “真没事?”胖子往边上稍了稍。 “真没事。”张意澜道,应该。 但是真当她乍一眼看到那两条蛇和周围数量比以前多的多的野鸡脖子——虽然小鸡皮肤的野鸡脖子很可爱,但她觉得她也有点密集恐惧症,需要摁人中急救一下了。 稳住,张意澜,你的气势不能掉。 【它们是来干嘛的?】沉默地摆pose的张意澜问小黑。 【还不明显,来找你的啊。】小黑说,【请你进西王母宫。】 【哦……来迎宾的?】张意澜道。 在周围的人都紧张的要死的时候,张意澜微微偏过头,非常平淡地说:“走吧。” 这句话一出,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走吧?”胖子结巴了一下,枪口晃了晃,“走哪去?” 张意澜指了指蛇:“跟着它们。” “我觉得我需要一颗救心丸……”胖子喃喃道。 张起灵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缓缓地将手从黑金古刀的刀柄上移开,眼睛盯着巨蛇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张意澜,微微点了点头。 “小哥的意思是……这俩玩意儿真没敌意?”胖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枪口压低了一寸,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跟着它们走?这大半夜的,万一它们把咱们带进什么蛇窝里,那可就真是肉包子打狗了。” “现在,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阿宁开口,她的目光在张意澜和巨蛇之间来回扫视,“周围全是蛇,就算我们不跟它走,它也能把我们赶到它希望我们去的地方。” 张意澜看着那两条巨蛇。 似乎是察觉到了众人的敌意有所减弱,其中一条巨蛇缓缓地动了起来。 它巨大的身躯在树干上摩擦,没有向营地靠近,而是转过头,庞大的身躯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滑入营地后方那片更加浓密的黑暗之中。 另一条巨蛇则依然盘旋在原地,金黄色的竖瞳依旧盯着张意澜,仿佛在等待她的决定。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向前走了一步。 蛇向她弯下了头颅,似乎是在向她致意,然后,整片塔木陀的森林,都响起了恐怖的“沙沙”声。 —— 在后来吴邪的回忆中,在塔木陀的这一段记忆依旧会带给他一种心惊肉跳的感受。 当那条体型庞大的巨蛇在前方缓缓游动开路时,塔木陀这片原本充满死亡气息的雨林,仿佛在瞬间被按下了某种仪式的开关,一切都开始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张意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在她的周围,塔木陀的万物仿佛都在为她让路。 吴邪跟在张起灵后方,觉得自己的胃部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遇到了这辈子、甚至是几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的、数量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蛇群。 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两侧巨大的榕树树冠,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鲜红色的野鸡脖子。 它们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气生根和藤蔓之间,鳞片在光线折射下泛着鲜艳的色泽。 这种蛇多看一眼,都能让人浑身发毛,但现在,他们四周铺天盖地全部都是它们,就仿佛整个塔木陀的蛇群都在这里了。 除了野鸡脖子,还有许多吴邪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生物,比如之前他和胖子见过的能伪装的飞蛾、还有一些长着鳞片的巨大蜥蜴,等等等等,它们挤挨在一起,构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怪物海”。 然而,真正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不仅仅这些怪物的数量,还有它们的反应。 这片怪物海完全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那些平日里凶残暴戾、沾之即死的野鸡脖子,此刻全都安静地盘踞在树枝上,三角形的蛇头齐刷刷地垂下,它们似乎只是在安静地、近乎于虔诚地,目送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个背影。 张意澜此刻就像是这片塔木陀禁地的皇帝,巡视着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领土。 这太不真实了。 吴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密集的蛇群上移开,盯着张意澜的后背。 但他同时又悲哀地发现,在这个完全失控的环境里,张意澜那个略显单薄却走得异常平稳的背影,成了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安全锚点。 “天真,你掐我一把。”王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胖子端着突击步枪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肌肉紧绷而微微发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领上, “我下过那么多斗,见过起尸的,见过诈尸的,就没见过这种……百蛇朝宗的阵仗,这着实是有点恐怖了。” 吴邪没有伸手去掐胖子,他自己也需要确认这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压低声音回应:“别出声,跟着走。既然它们不攻击,我们就当它们不存在。”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解雨臣跟在吴邪的身后,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手里的龙纹棍没有收起,目光也并没有像吴邪那样被周围的蛇海吸引,而是始终锁定在张意澜的身上。 这里的蛇比之前遇到的所有蛇群都要更多,它们应该是有着自己的社会性,而张意澜……在它们的认知里应该是非常高级的那一类。 解雨臣又看向了张起灵。 但是显然,这位张家族长并没有受到和她一样的待遇,这说明张意澜可能是……更特殊的人。 前方那条巨蛇游动的速度非常均匀,它庞大的身躯碾压过灌木和荆棘,硬生生在这片无路可走的原始丛林里开辟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像在走红毯一样。】小黑陶醉地感慨道,【应该让小胖胖来当老大你的座驾,到时候整个塔木陀都要听那一句‘皇上驾到’了。】 【好多鸡啊。】张意澜自动过滤了小黑的感慨,【我现在觉得开个养鸡场似乎还不错。】 此刻她的视角里,四周全部都是毛茸茸的红色小鸡,瞪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萌萌地看着她,而那两条金色的大蛇,虽然没有变成黄色的鸡,但是似乎此刻的美化也带上了它们。 在它们的脖子上,张意澜看见了黑色的小领结,就差给找一身燕尾服过来喊她公主殿下,然后再来激情演奏一曲了。 【其实你想听它们喊公主殿下也不是不可以……】小黑说。 【太惊悚的不要。】张意澜道。 队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 周围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高耸入云的榕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粗壮的灌木,地面上的积水也越来越多,踩下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泥泞声。 张起灵停下了脚步。 他就跟在张意澜身后,这一停,他后面的整个队伍瞬间像被拉紧的弓弦一样顿住了,只有张意澜在往前走。 吴邪差点撞到小哥的背上,赶紧稳住身形。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张意澜的肩膀,看向前方。 前方开路的巨蛇也停了下来。 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片开阔的泥沼边缘,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金黄色的竖瞳凝视着泥沼的中心。 张意澜顺手掏出手电,着巨蛇的视线看去,手电光穿透了稀薄的雾气,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黑色石块砌成的遗迹。 石块表面布满了青苔和水渍,大半个结构已经沉入了泥沼之中,只露出一个类似于祭台或者入口的拱形石门。 石门周围,缠绕着比大腿还要粗的干枯藤蔓。 巨蛇转过头,看了张意澜一眼,然后缓缓地将身体贴在泥沼的边缘,整个巨大的头颅往她面前靠了过来。 这是要干嘛? 张意澜懵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伸手抵住它的脑袋。 然后,这条蛇蹭了蹭她的掌心。 【小黑……】张意澜相当震撼,【难道我真的是塔木陀的皇帝。】 【嗤——】小黑似乎发出了嫌弃的声音,【怎么有人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第275章 连环 等两条蛇蛇都来要过摸摸再华丽离场之后,张意澜再扭过头去招呼人,却发现后面若干人等似乎陷入了一种僵硬的石化状态。 胖子和吴邪都在狂摁自己的人中,解雨臣小哥和阿宁看起来好一点,但是显然也没有好特别多。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那只蚰蜒要喊皇上驾到了。”阿宁认真地说,“看起来它并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还是很夸张的吧。”解雨臣扶额。 “很好,那现在我们都是张意澜的奴隶了。”阿宁完全没有管解雨臣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当一号,负责管理你们。” “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当种植园主的兴趣。”解雨臣委婉道,“另外,我建议你出去之后到医院检查一下大脑。” “原来你们不会想当种植园主么?”阿宁说。 “抱歉,我忘了你算半个美国人。”解雨臣再次扶额。 “这里有个洞。”张意澜朝他们挥了挥手,“而且……还有别的。” “什么?”吴邪摁着人中蹭到她身边去。 然后,吴邪感觉摁人中已经治不了他的心脏了,得抬一台呼吸机过来。 张意澜指的那个洞口显然是这里建筑坍塌之后剩下的一个地道入口,在旁边,有人欲盖弥彰地留了一句: 我们已找到王母宫入口,入之绝无返途,自此永别,心愿将了,无憾勿念,且此地危险,你们速走勿留。 这一看,就知道又是吴邪家里那位江湖传说留下的话了,看样子,甚至还有点遗书的嫌疑。 “他们走的还挺快。”张意澜后知后觉,原来吴三省的队伍一直在她前面。 然后,张意澜看着吴邪的表情一点点从白变绿。 “你觉得我三叔他们还有救吗?”吴邪沉着气,咬牙切齿地问她,但没等她答,他就说,“我一定要抓住这只老狐狸!” 显然,这句简短的遗书对吴三省亲爱的侄子起到了一个非常正向的激励作用。 —— 一行人把自己塞进了那个入口,这里地下也被塔木陀人修缮过,像是在走管道迷宫,但是空气湿度大得吓人,几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在肺里攒出一把水来。 张意澜非常确定,这个地下的水管系统应该就是整个塔木陀调节水流的核心,加上这里管道的粗度和上面挂着的大大小小的蛇蜕,她觉得塔木陀人应该是让蛇住在地下的。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管道里晃动,照亮了那些爬满青苔和不知名菌类的石壁。 脚下的积水没过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带起沉重的泥浆,张意澜自发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很快,管道的拐角处,飘过来了一根腿。 没错,一根腿。 【已为您开启场景和气味美化哦亲亲~】小黑秒开青少年护眼模式。 张意澜就看见那坨鲜红的马赛克带着一阵阵草莓的香气飘了过来——上面顶着ID:【人类的腿】,备注:【材料来源:吴三省队伍】 “yue——”后面的胖子终于绷不住了。 张意澜顿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过前面的那个拐角。 估计……会遇到很刺激的玩意。 这时候,张起灵从后面过来了,轻轻把张意澜拨到了身后,面无表情地把飘过来的那根无辜的腿往边上拨了拨。 “这是谁啊……”吴邪捂着鼻子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他看向张意澜,发现这人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仿佛身处老家的平和稳定。 真的没事吗? 吴邪不禁有点担心起她的嗅觉。 胖子也跟着上来了,从小哥身后探过去看了一眼:“我的爷爷,这都快泡成巨人观了吧?yue——” 张意澜探头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更加确切地说,是一具被蛇群啃食过后剩下的人类残骸,身上还套着一件破夹克,四肢和躯干都被啃的七零八落的。 “这是三爷的人?”解雨臣皱着眉问。 张起灵点了点头。 就在吴邪还在为那具尸体感到反胃的时候,站在一边的张意澜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那个启动肢体的动作非常奇特。 还没等吴邪反应过来,她身形一闪,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侧面一个黑漆漆的岔道口,与此同时,张起灵非常敏捷地一块跟着翻了过去。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的天衣无缝,快的简直没天理。 那个岔道口在吴邪的视线里明明怎么看都是空无一物的,但很快,吴邪听到了“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等后面阿宁把手电筒转过去的时候,张意澜手里已经提溜着一个满身黑泥的人回来了,小哥跟在她身后。 “文……文瑾阿姨?”吴邪一看那个泥人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那是陈文瑾,吴邪没有看错,但同时,他发现,她身上似乎还有点不对劲。 当张意澜把陈文瑾提溜过来,陈文瑾抹掉一点脸上的泥巴之后,吴邪一下子就看出来不对劲在什么地方了——她和当时帐篷里定主卓玛身边那个叫梅朵的姑娘一模一样。 陈文瑾,早就在队伍当中了。 除此之外,陈文瑾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却并不像个中年人,比当时西沙考古队合照上的她自己看起来还要更年轻,像是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你是……”陈文瑾一边擦眼睛一边看过去,眼睛眨了眨,“哦,是吴邪啊。” 胖子从后面捅了捅吴邪:“怎么也认识你?” 吴邪小声道:“我三叔……当年狂热暗恋文瑾姨来着……” 吴三省没少在陈文瑾面前提“我的那个侄子多可爱巴拉巴拉……” 还给人家看照片。 明明吴三省忙起来的时候是那种能把侄子当成小狗栓路边晒一下午的不靠谱人士,还偏要在陈文瑾面前树立一个伟岸形象。 吴邪只能说懂得都懂。 “嘶……”胖子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陈文瑾看见阿宁之后,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她?” “是真的那个。”张起灵说。 听了张起灵的话,陈文瑾才看着阿宁,慢慢松了一口气:“你运气不错啊,活下来了。” “我也觉得,我的运气不错。”阿宁抱臂,看了张意澜一眼。 “那个……文瑾姨。”吴邪说,“你有没有看见我三叔?” “你是说吴三省?”陈文瑾一挑眉。 吴邪点点头:“对。” “他不在塔木陀。”陈文瑾说。 吴邪当时懵了:“啊?不……他明明带着人下来了……” “如果你说的是现在在蛇母宫里的那个……”陈文瑾顿了一下,“那个人是解连环。” 第276章 呆住 解连环。 这句话对于吴邪和解雨臣来说,像是一枚被消音的炸弹,在地宫死寂的空气中轰然引爆。 吴邪一下子呆住了。 他想起了当时在海底墓看到的那句看到的落款是解连环的话—— 吴三省害我,走投无路,含冤而死,天地为鉴。 如果在那里死的不是解连环,那么海底墓里那具尸体是谁?他真正的三叔吴三省吗? 不可能……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把干草,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解雨臣站在离吴邪不远的地方。在听到“解连环”这三个字的瞬间,他握着龙纹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这个名字,是他八岁那年被迫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的根源,但凡当时解家直系还有一个能当家的成年人在…… 解雨臣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陈文锦,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陈文瑾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声轻佻的口哨声突兀地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圈扫过去,只见地宫入口处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还戴着一副墨镜。 是黑瞎子。 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衣上沾满了半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蛇的。 他的裤腿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挂着几根不知名的水草,但脸上的那副墨镜依然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让人牙痒痒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黑瞎子已经像一只轻盈的黑豹般从石阶上跃下。 他几乎是无视了其他人,径直穿过人群,一下子就过来挂到了张意澜的身上。 他的一只手臂熟练地揽住张意澜的肩膀,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身上的皮衣带着湿冷的水汽,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蛇的怪味,瞬间将张意澜包裹。 随着他的动作,他脖子上那条不知什么材质的项链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贴在了张意澜的颈窝里。 张意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微微缩了一下。 “差点被蛇咬死了。”黑瞎子高兴地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透着一种亢奋。 他低下头,凑近张意澜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 张意澜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气息,顺手扶住黑瞎子的腰侧,帮他稳住身形。 指尖触及的地方,皮衣下是坚硬而紧绷的肌肉,显然,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我看你还挺享受。”张意澜看了一眼黑瞎子身上的血,“你这是去捅了蛇窝了?” 黑瞎子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身体传导过来:“没办法,谁让那些野鸡脖子太热情了。不过,能活着见到张老板,这趟就算没白跑。” 他抬起头,透过墨镜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气氛的异样:“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开追悼会呢?” 解雨臣没有理会黑瞎子的调侃。 他向前迈出一步,龙纹棍的棍尖点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文瑾阿姨。”解雨臣依旧保持着礼貌,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在考古队共事了很多年,我一直是领队,记得所有人的特点。”陈文瑾说,“虽然从某一年开始,他们刻意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区别,但是对于我来说,分辨出他们两个人,不是很困难的事。” “哦~如果是在说三爷的话。”黑瞎子说,“他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扎营。” 气氛好像又冷下去了。 黑瞎子哼唧了一声,心说看样子有人还是需要做一点心理准备。 “别压着我。”这时候,张意澜戳了戳黑瞎子。 她的声音在空旷潮湿的地宫里回荡了一圈,但她的肩膀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沉下去。 她一直在稳定地托住黑瞎子大半的重量。 黑眼镜也是个实心的……好重…… 黑瞎子那件破烂的皮衣蹭在张意澜的冲锋衣上,带出一道道血痕。 有点奇怪,被野鸡脖子咬应该不至于弄得全身是血,他咬野鸡脖子……呃……这个出血量好像也对不上。 难道是一大群野鸡脖子? “你被蛇咬哪了?”张意澜问。 “腿上。”黑瞎子更没脸没皮地往她身上贴,甚至把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隔着衣领扫过她的皮肤,“真是……就差一点点啊。” 【老大,他的心率比正常值偏高,体温也在上升。】小黑在脑海里尽职尽责地吃瓜,【他身上的那个好像是撕裂伤,嗯……并且试图用这种类似大型犬类求抚摸的行为来转移注意力。】 【……这有用吗?】张意澜吐槽道,【受伤了乱动明明会死的更快吧……】 张起灵过来帮张意澜撑了黑瞎子一把,然后说:“走吧。” 他提高了一点点声音,所以吴邪和解雨臣也是能听清楚的。 这种时候,还是得靠长辈来做一下决定啊。 张意澜在内心感慨。 “吴邪,小花。”她也跟着喊了一声,“过去看看吧。” 吴邪沉默地点点头,解雨臣没应,但也走近了两步。 黑瞎子顺着直起腰,嘴角依然挂着笑:“得嘞,既然老板发话了,只能带伤上阵了。” 他转过身,冲着还在发愣的众人吹了声口哨,抬手比了个跟上的手势。 队伍在沉默中重新开拔。 吴邪走得像个游魂,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藤蔓绊倒,都是胖子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拽住他。 穿过一段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和坍塌的石廊,空气中的硫磺味逐渐被一种刺鼻的药水味取代。 黑瞎子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岩洞前。 这里显然被人工改造过,角落里堆着一些防水帆布和物资箱,几盏冷光源营地灯将这个不大的空间照得惨白。 在营地的正中央,靠着岩壁坐着一个男人。 “吴三省”左臂的袖子被剪开,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渗出刺目的黑红色血迹。 旁边散落着几个用过的注射器,他正用右手笨拙地按压着左臂上的一个针眼,显然是刚给自己打完血清。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束交错打在他的脸上。 老狐狸的那张脸,他每一个狡黠的表情,吴邪看了二十多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吴邪停在了距离“吴三省”三步远的地方。 “三叔。”他不知道要叫什么,等回过神,还是闷闷地喊出声了。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仿佛能砸碎地上的石头。 靠在岩壁上的“吴三省”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着吴邪,眼神里闪过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种长久伪装被撕破后的疲惫。 “大侄子。”他应了一声。 吴邪的身体晃了晃。 这声“大侄子”就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残忍地锯着他的神经。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叫什么名字?”吴邪问他。 这句问话听起来有些滑稽。 解雨臣站在阴影里,粉色的衬衫在冷光下显得有些惨白。 他看着那个男人,手指在龙纹棍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男人放下了按着针眼的手。 他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的伪装和谎言全部吐出来。 “我叫……”他看着吴邪,目光最终越过吴邪,落在了阴影里的解雨臣身上。 “解连环。”他说。 解雨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吴邪身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岩壁上的解连环。 解连环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小花,你长大了。”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解雨臣问。 “这是很久以前,我们就计划好的。”解连环说,他看向了吴邪, “你三叔他也没事,如果你看到了海底墓里那条留言,那其实是一个幌子,死掉的那个是当时考古队其他的工作人员。” “在这么多年里,我摒弃了我原来的身份,和吴三省使用同一个名字,交替出现。”解连环说,“目的就是,留一个人在暗处,方便做一些事情。” —— 在八十年代考古队出发下西沙的当天晚上,吴三省就自己先一步悄咪咪下海进墓了,结果他被好朋友解连环跟了一路,两人对峙的时候,出现了跟着吴三省的第三个人,甚至准备偷袭。 但当时解连环还在场,此偷袭者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被反杀。 这就直接让解连环和吴三省意识到,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有人在暗中盯着的,甚至每个人都有性命之忧。 于是他们将计就计,当即想了一个办法,弄了个障眼法,让人以为“解连环”死了,然后吴三省独自留在墓里,解连环顶着吴三省的人皮面具回到考古队当中。 一切进展的相当顺利,吴三省安全地到了暗处,但是在考古队真正进入汪藏海的墓之后,出了一点意外。 其他的队员进入了那个挂满了青铜铃铛的房间,整支队伍都被禁婆香迷晕了过去,然后,有局外的人出现了,给当时所有的考古队员喂了——尸蟞丹。 在某些能找到的古籍里,尸蟞丹似乎是从西王母手里流出来的一种长生秘药,同时,这也是“它”在老九门参与的那一场四姑娘山“史上最大盗墓活动”当中获得的战利品之一。 考古队员被当做了实验小白鼠,被转移到了格尔木疗养院之中,但每个吃下尸蟞丹的队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尸化。 —— “在那个时候,有相当一部分人变成了禁婆,剩余的人则开始了自救。”陈文瑾接着解连环的话头回忆道,“不过在我们到那里之前,那里的地下似乎就有好多禁婆了,它们还挺友善的,爱吃压缩饼干。” “……”吴邪心想他也是见识过这群爱吃压缩饼干的禁婆的,它们不仅爱吃压缩饼干,它们还爱张意澜。 “这就是,我和吴三省替换身份的最开始。”解连环说,“其他的队员需要自救,已经没有力量再去对抗这个组织了,我们如果再次现身,也只会是下一只被瞄准的小白鼠,所以,我和吴三省决定就这样继续下去,交替出现,掩人耳目,直到找到办法完全地对抗这个组织。” “但是。”张意澜出声了,“你们嘴里的‘它’,现在应该混进了汪家人,或者说,我猜这两个组织已经合流了。” 四周的人看向张意澜,尤其是吴邪,看起来似乎非常震惊。 “?” 张意澜表示:看她干嘛。 “你是……张意澜?”陈文瑾问。 张意澜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一直被疗养院的禁婆念叨的人啊。”陈文瑾原本温和的眼睛里一下子兴味盎然,“它们每天都在说‘张意澜什么时候来’,‘好想张意澜啊’,我那会每天都在猜你长什么样。” “是吗。”张意澜干巴巴地回答。 【哈哈哈哈私密马赛,抱歉啊我真不知道禁婆还会说话的——】张意澜打心底觉得这有一点尴尬,但又有一点感动。 【陈文瑾也算半只禁婆了,能听懂话是没问题的。】小黑说,【所以她——】 “可以抱抱你吗?”陈文瑾张开手。 张意澜懵了一下,周围的人也懵了。 不是,姨姨,你刚刚还在讲邪恶故事,这画风转变是不是太快了。 “不可以。”阿宁插了一句,“她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抱。” “啊,遗憾。”陈文瑾遗憾地收回手。 【所以她也会特别喜欢你。】小黑这时候补充上了刚刚没说完的话。 【太恐怖了,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诅咒。】张意澜说。 【诅咒的代价是百分之一百喜欢你吗?】小黑说,【那我肯定是第一个踊跃报名的。】 第277章 蛇母 “粉丝见面会吗这是……”胖子小小声吐槽了一下,把张意澜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总感觉最近张大师身边的花花草草有点多……” 他这话音一落,登时就感受到了在场的人好几道幽幽的目光。 “……”怎么感觉团队里只有胖爷我是心怀正义的呢。 “我知道了。”解连环笑着看向张意澜,“我和吴三省会提防的……您……你自己也要小心。” 他那个快脱口而出的“您”字在张意澜突然灼热的目光下生生打了个转。 黑瞎子在一边笑了一声。 知道自己亲三叔没大事,吴邪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蹲到解连环旁边看他的伤口。 “被蛇咬了。”解连环就由着他折腾,“没大事。” 解雨臣也绷着脸蹲了下来,和吴邪一起看:“血清打过了吧?” “打过了,打过了。”解连环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突然被孩子关心而不知所措的老爹。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有很多野鸡脖子吗?”吴邪问。 “野鸡脖子有,但情况很难说。”解连环摇摇头,看向了黑瞎子,“黑眼镜是往里走的最深的那一个。” 黑瞎子靠在一边,挑了挑眉:“现在里面稍微有一点复杂。” “有多复杂?”阿宁问。 “塔木陀的先民在城市地下的排水和蓄水网络里养了很多蛇,他们和蛇共生,同时也供奉蛇。”黑瞎子说, “来的路上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有一种体型非常大的金色的蟒蛇,双鳞锦蟒,它们全部都是公的,负责和母蛇交配,而野鸡脖子,则相当于蚁巢里工蚁的存在。” “一个蚁巢里往往只有一个蚁后,你们猜这里的那条蛇母到底会有多大。”他的语气像讲故事一样轻松。 “但是,西王母国从有记载的时候已经离现在有很长时间,感觉至少得上千年了。”吴邪说,“这个巢里的蛇母不可能一直活着吧?不会产生新的蛇母吗?” “恰恰相反,那条蛇确实一直活着。”黑瞎子推推眼镜, “本来它应该是处于睡眠状态的,最多在进入里面的陨玉的时候会遇到它,只要不偷东西,它短时间也不会拿人怎么样,但是,它最近好像醒过来了,并且会通过水道在外面活动。” “你遇到它了?”张意澜问。 “是啊。”黑瞎子笑起来,说,“换个人来可不一定能站在这和你说话,就算哑巴在场,估计也只有跟我们一块逃命的份。” “那条蛇不让我们走太深了。”解连环说,“但是那块陨玉在西王母宫正中心的地下,如果要过去,只能是……” “所以我觉得要么就此打住,撤回去。”黑瞎子说,“你觉得呢?哑巴?”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起灵这会摇了摇头:“你们回去,我进去。” “啧,我就知道,问你等于白问。”黑瞎子嘟囔。 “那我可能也得进去看看。”张意澜认真道。 她不进去的话估计那系统隔一天就给她整一道天雷当场把她劈飞升了,她也不太想年纪轻轻就吃上自己的席。 只能说这是老板的任务啊。 【老板的任务啊——】小黑跟着叹气。 “那我肯定不能走。”吴邪道。 “我也不走。”解雨臣说。 阿宁和胖子表示——来都来了那必然是要进去看看的。 “不听老人言,老人很伤心。”黑瞎子做作地捂住自己的小心脏,“小张老板你真的让我很难过。” “老人家,想开点。”张意澜语重心长。 —— 解连环的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下走了,最后商量了一下,黑瞎子在原地休整一会,然后再把解连环给捎带出塔木陀。 据此,吴邪了解到——他们做了两手准备,吴三省本吴现在就扎营扎在塔木陀外围,随时准备支援。 好家伙嘛,这是防翻车防到什么程度了,准备了一手一手又一手,这一个地方到底来了多少人。 吴邪看了看解连环,那支血清虽然暂时压住了毒性,但他的脸色依然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哨音,这样的情况属实算不上乐观了。 黑瞎子靠在岩壁上,手里转着把短刀,墨镜后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但他既然接了这个活,吴邪就相信他的职业操守了,希望能稍微顺利一点。 胖子已经把营地里剩下为数不多的装备分拣好了,正在往自己包里塞冷烟火。 吴邪看着解连环,想说点什么,比如“回去千万别折腾”或者“好好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一点点别扭。 而且解连环原本就和三叔投缘,二世祖捎上他三叔那个混世魔王,他一个后辈的话也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到时候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最后,吴邪也只是替他掖了掖身上的防潮毯,看向一边正在单独说话的黑瞎子和张意澜。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 “那条蛇好像在等你。”黑瞎子抱臂,看着面前的张意澜。 “……”张意澜的表情没有变。 黑瞎子挑了挑眉:“我以为这条消息会让你觉得比较劲爆的。” “……”张意澜感觉自己需要呼吸机了。 太劲爆了吧。 “等……我……吗?”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等我吗?真的吗?没有搞错吧? 她寻思着自己好像也没有树敌树到这来吧,还是说这条蛇母也是她的粉丝什么的…… 怎么想都好怪啊—— “没错哟。”黑瞎子笑起来,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链子收好放了回去。 “我该怎么办。”张意澜认真地问,“我觉得我在这里快变成许仙了。” “你还真别说,有白蛇传那味,要是那条千年老蛇想收你当干女儿……”黑瞎子越讲越乐。 “别了吧……”张意澜听完这话,感觉自己嘎嘣一下更虚弱了。 达咩哟,达咩哟……她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路过的小女孩啊…… —— 第278章 哇哦 【哇哦!看看!】小黑的声音在张意澜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这里是西王母的长生实验场所之一呢,好壮观呢。】 【原来她真的是疯狂科学家吗……】张意澜看了看前后左右,这些玉俑数量真的非常非常多。 这也就是她老人家是古人了……没有什么伦理的限制…… 张意澜在心里悄悄擦汗。 【不过呢,这一排排的玉壳子里装的东西,起尸之后可全都是血尸哦。】小黑补充,【要是全醒了,你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呢。】 【……救命啊。】张意澜在心里绝望地回了一句。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几乎望不到头的玉俑海。鲁王宫里一具血尸就差点能让去的那一队团灭了,这里却有成百上千具。 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睡觉啊答应我千万不要醒过来。 吴邪努力压制住胃里的翻腾,走近仔细观察。 这些玉俑的制作工艺非常特别,有一些保存相对完整的玉俑,玉片之间的缝隙用一种黑色的胶质物填满,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但这种气味出现在这种场合多少也会让人有些心理不适。 在这些玉俑的中间,放置着各种各样的青铜器皿,有一些形制如巨鼎,另一些形似蒸馏器。 地面上还残留着黑色的污迹,感觉像是药渣。 陈文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洞穴的中央。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青铜台子前,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张意澜走过去,看到那个台子上放着一个破损的玉俑,里面的尸体已经被拉了出来一半,露出了一张已然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感,而在那透明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文锦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这是……失败品之一。” 文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久之前,西王母应该就在分批用人做长生实验,会产生很多不同的怪物。” 张意澜皱了皱眉。 看起来,这里的每一个玉俑,都像铁面生一样,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苏醒。 “都别乱碰。”张起灵提醒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响起。 他已经反手握住了背后的黑金古刀刀柄,身体微微前倾,警戒着四周。 吴邪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在玉俑上扫过,还是慢慢退了回去。 “走吧,别在这里停留。”陈文锦催促道。 队伍小心翼翼地穿过玉俑阵。 每个人都尽量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那些青绿色的玉片在余光中闪烁,仿佛随时会有干瘪的血手从里面伸出来。 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好歹是过去了,没有发生意外。 张意澜长出一口气。 穿过玉俑区,地势开始向下延伸。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空间再次变化。这里没有了高大的玉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石架。 石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个圆形的陶罐,和之前卡在戈壁滩上的那艘船里的人头罐一模一样。 “前有尸蟞王,后有血尸……”胖子显然也认出了那些人头罐,嘀咕了一下,“这简直就是怪物游乐园。” 张意澜走近一个石架,手电光打在一个“人头罐”上。 陶土的表面粗糙不平,描绘着蛇纹,有些的上面还有一块块暗色的斑块,像是干涸了千年的血迹。 罐口用一种黑色的蜡状物密封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这里面装的是……”解雨臣沉声问道。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头罐上扫过。 陈文锦走到一个架子前,看着那些陶罐,眼神复杂。 “尸蟞丹。”她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在石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胖子咽了口唾沫,更是往张起灵身边退了一步:“这么多?这得吃死多少人啊?” “据说,尸蟞丹是有成功品的。”陈文锦的目光越过那些陶罐,看向了更深的黑暗处,“西王母似乎通过无数次的实验,最终找到了一种相对完美的平衡,而我们后来吃的,应该都是仿制失败的半成品。” 成功品? 张意澜想起了她从系统那里拿来的那一颗尸蟞丹,不过已经喂给阿宁了,她现在也没有一个比较详细的说明书,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原理。 “再往里走,应该就是黑瞎子说的丹房。”吴邪道。 解连环的队伍,进入水道地下之后,经过了这个存放玉俑的场所,从这个地方再往下,就到了炼丹的丹房,上面用链子吊着一口很大的青铜丹炉。 但就是在丹房里,黑瞎子遇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蛇母。 “丹房里应该有路是通往那颗陨玉的。”张意澜说,转身看着众人,“这一次,我走前面,你们都得跟紧我。” 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起灵脸上。 张起灵安静地看着她,也点了点头。 很好,那应该不会出现小哥半路跑路失踪这样的情况了。 张意澜于是一马当先,带着人慢慢穿过了那些存着人头罐的架子。 摆在面前的,是一扇玉门,门缝半开着。 “就是这里了。”解雨臣道,“我们进去之后,机关会启动,然后这扇门会关上。” “要留人在外面吗?”吴邪问。 “不行。”张起灵说,他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地方往后看,还能看到那些绿幽幽的玉俑,“所有人得一起走。” —— 小哥的发丘指还是很好使的,他在门边摸了一阵,非常快就找到了机关的关窍,众人看着他手指一摁,手腕用力,随即,咔嚓一声。 门慢慢悠悠地开了。 张意澜其实已经做好了门后被蛇突脸的心理准备,但是意外的,什么都没有,里面相当安静。 “蛇好像不在。”阿宁说。 “这就说明我们比较幸运。”胖子抹了一把冷汗,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那个摸金符,“太好了,这么一遭下来我都对蛇快有心理阴影了。” 张起灵依旧惯性地想抬步第一个进去,被张意澜一下子拉住了。 “我先。”张意澜歪歪头。 张起灵侧头看看她,表情里似乎带着一点点无奈。 他侧过身,让了她一个身位,但等张意澜步子跨进去了,他一步也没落下,马上就跟着一块走了进去。 剩下的人鱼贯而入。 张意澜抬头看,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穹顶,穹顶上似乎用夜明珠之类的东西标着星图,从最穹顶的最中间,延伸下来三根手腕粗的青铜链子,底下挂着一个近似圆形的丹炉。 周围全是一排排的架子,放着各种不知道用途的用具,很多都是用青铜制造的,已经生了锈迹。 她甚至还看见了一些相当精细的玻璃制品,里面泡着应该是标本一类的东西,就是用来泡制的溶液已经发黑了,看不出来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里看起来是……封闭的,没有别的路。”吴邪跟着张意澜拿手电晃了四周一圈,说。 “封闭吗?这不是还没……”胖子指向身后,他们进来时的那一扇玉门。 说时迟那时快,胖子的话音刚落,四周就地动山摇,那扇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轰”地一声。 关上了。 “……” “……” “……” “啊哈,这样看起来,天真小同志说的确实没错。”胖子迎着吴邪和解雨臣的目光,肯定地说,“这里确实挺封闭的。” 【我感觉我现在仿佛身处在螃蟹笼里。】张意澜说,【那个门是什么原理?还会定时落下来的吗?】 【我研究一下……】小黑说, 【按理来说,这的石门不是墓门那种一次性的,要把门抬起来需要很大的力,用机关辅助的话,像刚刚那样开关,震动也会损耗机关的寿命,这里很多都是青铜制品,不可能用这么久……桥豆麻袋……】 【你每次桥豆麻袋,我都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张意澜说。 【那就私密马赛。】小黑说,【老大,在动门的开关机关的……是那条蛇母。】 【?什么?】张意澜说,【它在这里负责给人看门吗?卷帘大将来的??】 【就是说……这里开门的那个机关……这么大开大合几次都不坏,最大的可能是靠那条蛇。】小黑说, 【就相当于你敲敲门说我要进你家,然后它过来给你手动打开门这样,对于它来说,拉门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而且……它也有这个智力。】 “等等……这好像是三叔队里……”吴邪似乎在角落里发现了东西。 “是什么?”阿宁问。 “好像是个人。” 吴邪转头道。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一阵“咯咯咯”的声音,从地上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天真!小心后面!”胖子喊了一声,紧接着,张起灵的黑金古刀直接冲着吴邪的面门,像飞镖一样扎了过来。 张意澜一把拽过吴邪,人差点摔进她怀里。 吴邪转过头,心有余悸地发现,那是一具脑子被扎爆的血尸。 它的皮肤像是被活活剥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猩红的肌肉组织和暴突的血管。 粘稠的血浆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滴答,这具血尸的身上竟然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现代冲锋衣。 “这是刚刚解连环队里的人?”解雨臣的声音在张意澜身侧响起,冷得像淬了冰。 他的手腕一抖,龙纹棍“唰”地一声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看样子是了。”张意澜说。 她猛地转过头。 手电光扫过丹房的阴影处,几具鲜红的躯体正慢慢地从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后面爬出来。 “不止一只,还有!”胖子大喊了一声,端起了手里的枪。 随着胖子的喊声,四周阴暗的角落里,接二连三地爬出了更多的红色身影。 看起来,解连环带来的人,至少在这里折了一大半。 血尸扭曲着身体,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被困在中央的活人。 听着血尸那种“咯咯咯”的声音,吴邪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鲁殇王墓。 张起灵已经拔出了那具血尸脑袋上的黑金古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迎着其他的血尸冲了过去。 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利刃切开腐肉和骨骼的声音。 张起灵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刀精准地砍在血尸的颈椎上。 那颗猩红的头颅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飞了出去,喷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柱。 血尸并没有因为失去头颅而立刻倒下,它的身体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扑了几步,才重重地砸在地上。 “开火!”胖子怒吼一声,手中的枪喷吐出火舌,对着另外一边的血尸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丹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弹打在血尸身上,溅起一团团血花。 解雨臣的脚尖在石板上猛地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龙纹棍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那只血尸的太阳穴上。 “咔嚓”一声闷响,血尸的半个脑袋直接瘪了进去,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被抽飞了出去。 解雨臣稳稳落地,站到张意澜身边。 “动静好像有点太大了。”张意澜说。 “这也没办法。”胖子接了一句,他正在快速地给枪换子弹。 “怎么了吗?”阿宁踹开血尸,问张意澜。 这时候,玉门突然间,又慢慢地升了上去。 【怎么开门了……】张意澜在内心说,【要进来得整点动静,出去也得给它整点动静吗?】 【老大……老大……我觉得它现在开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小黑鸡叫起来,【啊啊啊你看外面——】 张意澜的目光随着打开的玉门,慢慢僵住了。 当然,僵住的不止有她一个人。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丹房里死去的血尸身上的血气飘了出去。 外面那一排排整齐的玉俑,开始了不同程度的扭动。 它们咯吱——咯吱——挣扎着动了起来,扭曲的影子像夜里张牙舞爪的老树枝,有一些挣脱了玉甲的,已经把目光幽幽地投向了玉门里。 这一瞬间,张意澜仿佛看见了知名游戏《植物大战僵尸》的关卡提示。 一大波僵尸正在接近…… 【能不能让蛇把门关上——】张意澜呐喊,【救命啊——】 第279章 雷管来一根 不得不说,那可真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速度。 血尸群像是一层涌动的、猩红色的黏稠海浪,顺着张意澜等人来时的道路疯狂地往丹房的方向漫延。 它们身上那些被剥了皮一般的肌肉组织和地面摩擦,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咕叽”声。 张起灵第一个翻上悬吊在半空的巨大青铜丹炉顶端,反手一捞,将后面的张意澜拽了上来。 紧接着,胖子、吴邪、阿宁、解雨臣和陈文锦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这口丹炉极大,原本悬吊在半空十分稳当,但此刻,底下的血尸像叠罗汉一样,疯狂地往上堆叠。 “丧尸啊!”胖子刚爬上来,还没喘匀气,就看到底下那密密麻麻的红色脑袋,忍不住破口大骂。 陈文锦是在最后面的,她刚攀住丹炉的边缘,一只从底下窜上来的血尸就死死抓住了她的冲锋衣下摆。 她极其冷静,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当即反手抽出匕首,划断了被死死拽着的那一截衣角。 陈文瑾这一头的血尸摔下去之后,吴邪和胖子所在的那一侧,几只异常强壮的血尸猛地扒住了丹炉边缘的铜环。巨大的重量瞬间打破了丹炉的平衡。 “哐当——” 沉重的青铜丹炉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吴邪他们那一侧倾斜下去。 “当心啊!”吴邪大喊一声,死死抱住炉顶的凸起。 炉子一翘,原本就处在边缘、刚刚划断衣服失去重心的陈文锦,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朝着下方那片猩红的血尸堆摔了下去! 张意澜,在那一刹那,整个人直接从丹炉边缘扑了出去。 她的双腿死死倒勾住丹炉边缘的一个青铜兽首,上半身悬空倒挂下去,腰部猛地发力,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正在下坠的陈文锦的手腕。 几乎是在丹炉倾斜的同一秒,张起灵动了,他像一只黑色的雨燕,脚尖在炉顶猛地一点,整个人逆着倾斜的角度,瞬间掠到了翘起的最高点。 他的体重加上刻意下压的力道,硬生生将倾斜的丹炉压回来几分。 解雨臣和阿宁的反应同样极快,他借着张起灵压下的势头,身体如游龙般滑出,龙纹棍“唰”地捣在一只正往上爬的血尸眼窝里,顺利滑到了另一侧。 阿宁同时借力将自己稳住,也分担了一侧的重量,顺手稳住张意澜,不让她一块跟着掉下去。 陈文锦在半空中被拽住,下方的血尸已经伸出了干瘪猩红的手臂,试图抓她的脚尖。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意澜,眼中没有丝毫慌乱,立刻借着张意澜手臂的力量,腰腹用力,双脚在下方一只血尸的肩膀上狠狠一蹬。 那只血尸被踹得向后仰倒,压塌了一小片尸群。 “胖子!踹下去!” 吴邪在另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半个身子挂在炉子外面,手里的工兵铲像剁肉馅一样疯狂地砸向那些扒着边缘的血尸手指。 “去你大爷的!” 胖子抬起一脚,厚重的登山靴直接将一只血尸的脸踹扁,“给胖爷滚下去!” 张起灵站在最高处,反手抽出黑金古刀,刀背在青铜链条上猛地一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这声音似乎对血尸有一定的震慑作用,下方的尸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借着这个空档,张意澜硬生生将陈文锦向上提了一大截。 阿宁眼疾手快地探出身子,一把揪住陈文锦的衣领,和张意澜合力将她拽回了丹炉顶上。 张意澜翻身爬上来,大口喘了一下。 好险,差点就成血尸的自助餐了。 这要是真掉下去,她估计得原地表演一个超级赛亚人变身才能捞回来。 “没事吧?”吴邪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目光在陈文瑾和张意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声音都在发抖。 陈文锦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没事。多亏了意澜。” 张意澜摆摆手:“别客气。” “快来胖爷这嗷嗷嗷!” 胖子在另一边大喊,手里的枪托又砸下去一只血尸,“这帮孙子叠罗汉的本事比杂技团还牛,这炉子快撑不住了!” 虽然刚才化解了坠落危机,但下方的血尸并没有放弃。 它们踩着同伴的身体,越堆越高,几乎已经形成了一座肉山,不断地试图攀上丹炉。 丹炉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着,青铜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震人心魄。 【老大,这炉子的承重设计是有极限的。】 小黑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凝重,【虽然是青铜铸造,但它已经上年头了,上面挂了你们几个大活人,下面还坠着不知道多少只血尸的重量……】 【说重点。】张意澜盯着下方。 【重点是,挂着这炉子的那三根青铜链子,快断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小黑的话,头顶上方,那三根粗壮的青铜链条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解雨臣猛地抬头,脸色微变:“链子要断了!” 话音未落,其中一根青铜链条的连接处猛地崩开了一道裂缝,细碎的铜锈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 巨大的丹炉失去了三分之一的牵引力,猛地向下一沉。 “我的姥姥——”胖子发出一声哀嚎。 “嘎吱——砰!” 青铜链条崩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穹顶下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狠狠拉扯了一下。 丹炉再次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趴伏在冰冷的青铜表面上,死死扣住能抓到的一切凸起。 底下那片猩红的血尸海因为丹炉的下坠,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咕叽”声。 无数双没有皮肤的手臂向上抓挠,最近的一只甚至已经快拽掉胖子的鞋了。 “你知道胖爷的鞋什么价吗你就碰——”胖子转头就是一铲子。 【老大!这炉子撑不过十分钟了!】小黑的声音在张意澜脑海里炸开,【走下面,把整个丹房炸开!下面是个蓄水池!】 走下面? 张意澜的视线扫过底下那密密麻麻、叠成肉山的血尸。 现在说走下面,这跟直接跳进绞肉机里有什么区别? 但小黑既然这么说了……能下去的前提是,她得把那条路炸开。 “胖子!”张意澜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冲着另一侧喊道,“雷管!” 第280章 天下第一…… “什么!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安雷管?!” 胖子正骑在丹炉边缘,手里的工兵铲像风车一样抡圆了,一铲子削掉了一只企图爬上来的血尸的半个肩膀, “等会——我怎么感觉这些从甲片里钻出来的血尸一个个像是练过的一样啊?!怎么还能看见肌肉线条的!!!老哥你死了这么久不会还在撸铁吧——” 嘴上虽然在疯狂吐槽,但胖子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单手抽出腰间的战术背包,看也不看,凭着感觉用力一甩,“接着!” 沉重的背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张意澜的位置。 张意澜半跪在炉顶,一把接住背包,嘶拉一声扯开拉链,她的手指极其稳定,飞速从夹层里摸出四根用胶带捆好的雷管。 雷管需要有人去炉底引爆,换成普通人来,几乎可以说是个有去无回的死亡位置。 就在她准备往下跳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食指与中指奇长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就这么顺手牵羊,将她掌心的四根雷管拿走了。 张意澜猛地抬起头:? 张起灵半蹲在她身侧,深邃的黑眸平静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但在那零点几秒的目光交汇中,所有的战术分配已经完成。 张起灵去炸路,她得来控场。 张起灵握着雷管,身体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准备翻身跃下丹炉。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手电筒的冷光下闪过一道白芒。她没有去割手指,而是直接将刀锋压在了左手的手腕上,用了点力,往下一划。 皮肉翻卷的刺痛感传来,殷红的血液涌出,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青铜丹炉的表面。 血液顺着青铜的纹路迅速蔓延,滴滴答答地落向下方那片沸腾的猩红尸海。 第一滴血落在一只正张开大嘴咆哮的血尸脸上。 那只血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狂奔的机器突然被切断了电源,它喉咙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咕叽”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血,慢慢流了下去。 这种气味对于活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对于底下那些靠本能驱动的怪物而言,却像是某种无法违抗的物理压制。 原本疯狂向上攀爬、互相踩踏的血尸群,在极短的时间内,成片成片地凝滞了。 它们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势,有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有的半个身子挂在同伴的肩膀上。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抬起,呆呆地看着站在丹炉边缘、手腕还在滴血的张意澜。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画面。 成百上千具剥了皮的怪物,在昏暗的光线下,用一种近乎迷茫的姿态,仰望着上方。 【好了,开机密码对上了……】小黑长出一口气,悄悄嘀咕了两句, 【我说怎么它们看着好像一点也不怕老大……原来是反射弧太长了吗……算了,本来好像都是傻傻的,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胖子高举的工兵铲停在了半空,吴邪张大了嘴巴,解雨臣握着龙纹棍的手微微收紧。 “长见识了……”阿宁呵出一口气。 此时,最靠近丹炉底部的那一圈血尸,像是失去了支撑身体的骨骼,膝盖一软,慢慢地跪了下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一圈接着一圈,那些猩红的躯体在青铜丹炉的下方,慢慢地、整齐地跪伏在地。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有肉体接触石板发出的沉闷声音。 原本喧闹得如同地狱般的丹房,一下子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张意澜手腕上血液滴落的“吧嗒”声都清晰可闻。 阿宁安静地看着张意澜站立在青铜丹炉上的背影,她的手还在慢慢地往下流血,血液沿着纹路往下滴落。 这个场景……就像是将士在跪它们的皇帝。 【嘶……】 【嘶……】 在这样诡异的死寂中,一阵相当清晰的声音,从头顶飘了过来。 那是某种冷血动物吐出信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震颤感,仿佛那东西就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呼吸。 张起灵塞好雷管,侧头,目光如火炬一般,扫向声音的来源。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他们进来的那扇玉门。 它之前已经自己打开了,在那条漆黑的门缝里,慢慢地,亮起了两盏“灯笼”。 那是两团巨大的金色光芒,中间是一道细长、漆黑的竖瞳。 它正透过那条门缝,一瞬不瞬地盯着悬吊在半空中的丹炉,盯着丹炉上的所有人。 …… 胖子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要昏过去了,连多余的一口空气都不敢多吸进去,生怕被这条蛇一口吞:“苍天啊,大地啊,王母娘娘如来佛啊——” 吴邪之前经历过秦岭一系列的洗礼,心理素质已经变得坚强了一点。 “这就是……黑眼镜说的那条蛇。”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完全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他感觉手心的冷汗已经开始慢慢冒了出来,如果一只眼睛都这么大……那它到底…… 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他们全部都死死地盯着门口的眼睛,希望那条巨蛇千万不要产生一些多余的举动。 张意澜歪了歪头。 蛇母眯缝着眼睛,似乎想比较努力地把脑袋塞进来,无奈头实在太大了。 然后,它就吐出了舌头,试图往张意澜的方向勾一勾。 好吧,舌头也不是那么长。 在这个有些紧张又有些滑稽的对峙场面当中……张意澜看见了一个烨烨闪光的东西。 蛇母它头顶的ID——【天下第一小美】 啊,感觉是个很有少女心的名字啊。 万奴王的网名是什么来着……哦,天下第二小胖。 看到眼前这个金灿灿ID的那一瞬间,张意澜真的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非常深刻的无奈感。 我!真的!求你们了! 是敌是友,能不能在副本匹配一开始的时候就来好好说明一下啊! 第281章 喵喵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成了黏稠的胶状物,但是小哥之前放好的雷管显然是不等人的。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密闭的穹顶下轰然炸响。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刺目的火光和高温,瞬间将下方的血尸撕成了无数腥红的碎块。 坚硬的青铜底座在胖子最钟爱的雷管的威力下,如同纸糊般脆弱,直接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失去了最后支撑的丹炉猛地崩塌,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如同巨石般砸在众人胸口。 张意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连同着碎裂的青铜块、不知名的残肢断臂,一起被卷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耳边的风声,一下子被尖锐的耳鸣取代。 在这个炼丹房的正下方,正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湖。 “扑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没过了张意澜头顶。 巨大的冲击力拍打在水面上,张意澜在水下翻滚了几圈,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得生疼。 她努力在水中睁开眼睛,手脚并用地向上划去。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她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四周是手电筒在水面上乱晃的光柱,胖子在不远处剧烈地咳嗽着。 阿宁正拖着快晕过去的陈文瑾往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靠。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稳住身形,一股极其强烈的、带着浓重腥风的水流猛地从前方涌来。 水面剧烈地翻腾起白色的泡沫。 在交错的手电光柱下,那条隐藏在玉门后的巨物终于显露了真容。 那是一条庞大到超乎人类想象的巨蛇。 它的身躯比水缸还要粗壮,青黑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一种非常漂亮的彩光,每一片鳞片都足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它的头颅高高昂起,几乎触碰到了水道的顶部。 在张意澜看来,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属于野兽的狂躁,反而透着一种……呆呆的傻气。 ??? 张意澜心说为什么会觉得它不太聪明呢…… 不过,在其他人眼里看来,这才是……西王母国真正的图腾。 此刻,这头巨兽的目光越过了水面上的所有人,犹如实质般,死死地锁定了张意澜。 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游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却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它显然是冲着张意澜来的,或许是因为她手腕上刚刚流出的、压制了血尸的特殊血液。 又或许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不可言说的共鸣。 巨蛇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交错的毒牙,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吞吐,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老大老大~老大老大~】小美看起来很高兴,【老大~老大~喵~】 【得,又是个傻的。】小黑说。 张意澜在水中踩着水,眼神平静地看着那颗迅速逼近的巨大头颅。 她并没有后退,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 但在别人眼里,这完全是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 “张意澜!” 伴随着一声极度焦急、甚至已经破音的嘶吼,水面被猛地破开。 吴邪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在水中像一条发疯的鱼,拼命地划动双臂,抢在巨蛇靠近之前,一把揽住了张意澜的腰。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后拽去。 张意澜能清晰地感觉到吴邪贴在她背后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他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甚至连带着她的骨头都被勒得有些发疼。 水流顺着吴邪的下颌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他急促而温热的呼吸。 在冰冷的地下暗河里,吴邪的体温,像是一块沉重的锚,将张意澜从那种超然的冷静中猛地拉回了人间。 几乎在吴邪抱住张意澜的同一秒,“哗啦”一声巨响。 张起灵破水而出。 他连气都没有换一口,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接挡在了张意澜和吴邪的前方。 黑金古刀被他横握在手中,刀刃上还残留着血尸的污迹,刀尖稳稳地指向巨蛇的下颚。 他的眼神很冷,但是显然,他没有控制自己那种恐怖的杀气。 巨蛇的攻势被迫停顿了一下:【喵?】 它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敢于阻挡它的人类。 “嘶——!” 蛇母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烦躁地扭动了一下,掀起一阵巨大的浪花,拍打在石壁上。 它高高昂起头,颈部的鳞片微微炸开,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攻击姿态。 张起灵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肌肉瞬间绷紧,另一边胖子和解雨臣等人已经掏出了枪。 张意澜没有挣脱吴邪的怀抱,而是顺势放松了身体。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揽住了吴邪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腰侧,将身体的重量一半倚靠在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极度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亲昵的姿态。 随后,她从吴邪的肩头探出目光,越过张起灵黑色的背影,直视着那双金色的巨大竖瞳。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宛如深潭般的平静。 张意澜缓缓抬起左手,将食指竖在唇边。 对着那条足以吞下一辆卡车的巨蛇,轻轻比了一个手势。 【嘘。】 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动作却清晰无比。 【现在还不是闹的时候,安静一点。】 那条在他人看来非常狂躁的蛇母,在看到这个手势后,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盯着张意澜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似乎有一种无法被人类语言解析的奇妙信息在空气中传递。 然后,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巨蛇颈部炸开的鳞片慢慢平复了下去。 它那高昂的头颅微微低垂,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白气。 它似乎真的明白了张意澜的意思,或者说,它认可了某种妥协。 但作为远古的霸主,它显然对这种妥协感到非常不满。 蛇母那双金灿灿的眼睛,非常人性化地、恶狠狠地瞪了挡在前面的张起灵一眼。 “呸!” 伴随着一声奇怪的闷响,一坨带着浓重腥臭味的、半透明的黏液从蛇母的嘴里喷了出来,直直地吐向张起灵的方向。 张起灵眉头一皱,反应极快地侧身闪过。 那坨“口水”砸在他身后的水面上,发出“嗤啦”一声,竟然冒起了一阵白烟,显然带有极强的腐蚀性。 吐完这口极具侮辱性的“口水”后,蛇母气哼哼地甩了一下巨大的尾巴,掀起一道两米多高的水墙,把泡在水里的人一下子拍到了岸上。 它往水下潜去。 【咕噜咕噜咕噜——老大等会见喵。】 张意澜:怪物为什么总会有这么奇怪的喵喵咪咪的口癖? 小黑:因为听起来很可爱啊。 第282章 到了 从那条冰冷刺骨的水道里爬出来,胖子一边拧着冲锋衣上的水,一边跟吴邪疯狂吐槽那条不讲武德的巨蛇。 “天真,你看见没有?那长虫绝对是成精了!它临走还给小哥吐口水,这素质,放潘家园摆摊绝对要被人打断腿。”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嘴里骂骂咧咧,但眼神里的惊惧还没完全褪去。 吴邪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水面上扫来扫去。 “你少说两句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吴邪的声音还有些发飘,“还得是小哥……不然我和意澜就得喂蛇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张意澜当即转头看一边正在帮她包扎手上伤口的解雨臣。 “你这个手绝对不能再碰水了……”解雨臣嘀嘀咕咕道,抬头看张意澜,“看我做什么?” “就看看。”张意澜道。 “嗯,你随便看。”解雨臣握着她的手,轻轻说,“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那……我保证没有下次了。”张意澜当即道。 “啧——”胖子挤眉弄眼,在一边发出很长的一声啧,和阿宁小声蛐蛐,“怎么搞的,我总感觉不对劲。” “早就不对劲了吧。”阿宁的目光扫了一圈,哼了一声。 “先是小哥,又是天真,还有黑眼镜,现在带一个花爷……”胖子如数家珍,“怎么这么一盘,和皇帝选妃似的……” “你看天真和小哥那眼神。”胖子继续蛐蛐,“怎么看怎么一股子怨气。” “你怎么看出来怨气的?”阿宁问。 “胖爷我见过啊。”胖子说,“那黄花大闺男吃味就像这眼神……” 吴邪当即飞过来一个眼刀:“死胖子还说!” “更像了,欲盖弥彰。”胖子哼唧一声,“哎呦天真我错了——” —— 吴邪爆踢胖子屁股,胖子跳脚当开路先锋。 沿着水道往上爬,地势逐渐开阔。 这个地下空间大得惊人,一个巨大的蓄水湖连着另一个蓄水湖,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他们狼狈的身影。 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这里曾经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地下工程。 就在众人准备找个地方稍微休整一下的时候,陈文锦的状态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神死死地盯着黑暗的深处。 她没有理会众人的疲惫,像是一具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迈开僵硬的步子,顺着水流的方向,径直朝前走去。 “文瑾阿姨!”吴邪喊了一声,试图拉住她。 陈文瑾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跟上她。”张起灵沉声说道,握紧了手里的黑金古刀。 跟随着陈文锦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溶洞里穿行了大约半个小时。 当转过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柱后,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洞厅,面积看起来有几个标准足球场大。 洞厅的中央,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复杂的机关陷阱。 只有一块陨石。 一块巨大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黑色陨玉。 陨玉的表面并不平整,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黑色蜂窝。 手电光打在上面,光线仿佛被那种深邃的黑色吸收了,没有产生任何反光。 而在那块巨大的陨玉前方不远处,背对着陨玉,面对着他们进来的方向,端坐着一具女尸。 张意澜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具女尸上。 女尸保存得极其完好,身上穿着华丽繁复的古代服饰,丝绸的质地在历经千年后依然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的面容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皮肤上的纹理和紧闭的双眼,头戴着象征极高权力的金玉冠冕。 如果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肤色,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只是在这里睡着了。 “这就是……西王母?” 解雨臣走到张意澜身侧,目光在女尸和陨玉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龙纹棍的机括上。 “这是皮肤吗?如果是皮肤……那保存的完好程度,比马王堆的那个老太太还要夸张。”吴邪说。 胖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 “乖乖,这老奶奶生前挺会享受啊,死后还弄这么大一块石头陪葬。不过这石头长得也太寒碜了,跟个马蜂窝似的。” 吴邪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走到女尸侧面,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女尸的脖颈处。 女尸的脸发着一点青色,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尸脸上覆盖了一层类似于石灰的胶质,然后再经过人仔细雕塑出来的效果。 张起灵没有去看那具女尸,他的视线从进入洞厅开始,就一直死死地锁定在那块巨大的陨玉上。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情绪正在翻涌。 他慢慢地朝前走去,脚步很轻。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文瑾。 陈文瑾完全无视了那具诡异的女尸,她跌跌撞撞地越过众人,径直走向那块蜂窝状的陨玉。 她的双手在半空中虚抓着,仿佛那里有某种看不见的绳索在牵引着她。 “就是这里……我感觉到了……就是这里……”陈文瑾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她走到陨玉的底部,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 其中一个孔洞的高度刚好适合一个人爬进去。 “文瑾阿姨!你干什么!”吴邪大惊失色,想要冲过去拉她。 “没时间了,吴邪。”陈文瑾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必须进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283章 鬼宴 “进去?进去哪?”胖子说。 “只有陨玉可以压制我身体的尸化进程。”陈文瑾说,“这就是……我的终点。” 她的话音刚落。 水面再次泛起剧烈的波澜,打破了洞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条庞大的蛇母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黑暗的水域中重新浮现。 “哎哟这个蛇姥姥又来了——”胖子吓了一大跳。 青黑色的鳞片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巨大的身躯缓缓游动,最终停在了那块如山般巨大的陨玉前方。 陈文瑾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它……” 她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一下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上方,蛇母那双金灿灿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她。 “嘶——哈!” 蛇母猛地昂起头颅,颈部的鳞片根根炸立,发出一声极具威慑力的嘶鸣。 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硬生生地将陈文瑾逼退了三四步。 陈文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抠住旁边的岩石。 她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逼退了陈文锦后,蛇母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了张意澜。 它颈部的鳞片迅速平复,金色的竖瞳里那种冰冷暴戾的野性奇迹般地褪去了。 它微微低垂着头,目光澄澈而安静地看着张意澜,仿佛在注视着某种古老契约的履行者。 “什么意思……” 吴邪看着这极其诡异的一幕,声音干涩得发紧。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张意澜的目光在蛇母和那个漆黑的陨玉孔洞之间扫过,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往袖子里藏了藏。 “看起来,我得先进去了。” 她转过头,声音里面竟然还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苦恼。 “你要进去?”吴邪反问,“可是……” 此时,蛇母庞大的身躯已经动了。 它并没有张开血盆大口,而是小心地探出尾巴尖。 那条蛇尾巴轻轻地圈住了张意澜的腰。 它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甚至避开了她手腕上的伤口,然后缓缓地将她托举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陨玉那个孔洞边缘。 “看吧。” 张意澜半蹲在洞口,回头看向下方的人群。 “我不进去看看的话,它会在这攻击你们所有人。” 她的视线越过满脸焦急的吴邪和胖子,扫过阿宁、解雨臣和张起灵。 “在这里等我。”张意澜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意澜收回视线,转身钻进了那个漆黑的孔洞。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的背影。 “张意澜!”吴邪在她背后大喊了一声。 —— 陨玉内部的空间比她在外面用肉眼估算的还要大得多。 这里没有一丝光线,手电筒的光束打出去,就像是泥牛入海,被四周那些呈现出蜂窝状的黑色岩壁完全吸收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香。 【老大,这地方的辐射值有点异常,不过还在你的身体承受范围内。】小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点的紧张,【但是这里的空间结构完全是乱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 【走迷宫就只能跟着感觉走了……】张意澜在心里回了一句,顺着脚下相对平缓的通道慢慢往前摸索。 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质地非常奇特,既坚硬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温润感。 应该就是玉石……感觉还挺值钱的…… 随着她越走越深,周围的死寂竟然开始被打破了。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是风穿过孔洞的低鸣。 但渐渐地,那种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叮——咚——” 清脆的玉石敲击声在黑暗中荡漾开来。 紧接着,是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那音乐非常古老,旋律怪异而婉转,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黏腻感。 搞什么? 张意澜在心里说,总不可能还有人在这里开宴席吧? 【万一是西王母的年会呢……】小黑说。 【不至于吧……】张意澜在心里道,【你家年会能在石头缝里开?这顶多算个……地下阴乐节?】 虽然嘴上吐槽,但她的神经已经完全紧绷了起来。 她放慢了脚步,贴着岩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前方的黑暗中,隐隐透出了一丝幽暗的红光。 伴随着那红光,音乐声变得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笑声、推杯换盏的碰撞声,甚至还有人高声贺喜的道喜声。 “恭祝王母……万寿无疆……” “赐长生……” 那些声音空灵而飘渺,仿佛隔着千年的时光长河,硬生生地挤进了这个密闭的陨玉空间里。 张意澜走到通道的尽头,探出半个身子,朝那片红光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内部腔室。 腔室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幽红光芒的珠子,将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在腔室的中央,摆放着数十张青铜长案。 长案上摆满了玉盘珍馐、青铜酒樽。 而坐在那些长案后的,是一个个身穿华丽古服的“人”。 他们有的在举杯对饮,有的在掩嘴轻笑,有的在欣赏中央空地上的舞乐。 然而,当张意澜定睛细看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上后脑勺。 那些“人”,全都没有脸。 他们的身体是纯黑色的,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他们却在做出各种生动的表情和动作,仿佛有着极其丰富的灵魂。 张意澜屏住呼吸,目光在那些无面人之间穿梭。 她停下脚步,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幻境。 那些青铜长案、那些幽红的珠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诡异冷香,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物理空间的扭曲感。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长条无面人,直直地落在大殿中央的主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衣着非常华丽的女人,身上繁复的丝绸衣摆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红色莲花。 女人拿起手里的白玉酒杯,姿态慵懒而高贵。 这个人是……西王母? 张意澜看着身边那些“人”凑到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逗弄着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婴儿。 西王母脸上的神情,张意澜依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现在应该在笑。 那微微倾斜的肩颈弧度和柔和的肢体语言,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充满慈爱的母亲。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腔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虔诚。 “这就是被藏起来的那个孩子……” “那个金色眼睛的小容器……” “真可爱啊……” “它们叫她阿多对不对?” “她会是昆仑的主人吧……我们的塔木陀,也将属于她……”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刷子在刮擦着耳膜。 张意澜慢慢地从通道的阴影中走出来,想要接近西王母,想去看看她怀中的那个孩子。 就在她迈进那些红光当中的时候,幻境里的人突然像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闯入者。 原本热闹的宴会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些无面人,包括端坐在主位上的西王母,竟然全部、整齐划一地转过头,将它们自己的脸对准了张意澜。 然后,这些“人”缓缓地,朝张意澜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没有敌意,也没有攻击,这似乎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跨越了千年的致意。 张意澜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西王母怀里的那个婴儿。 婴儿在这个时候,似乎也转过了头。 在荡漾着的、幽红的光芒下,张意澜隐约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金色瞳孔,冰冷、漠然,透着一种非人的神性。 紧接着,那些黑色的长条人像唱祝酒歌一样,对着张意澜轻轻唱起来,它们说—— “祝你长生。” —— 不是吧这真是年会现场吗???? 然后,张意澜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她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幽红的珠光,没有青铜长案,也没有那些举着酒杯的无面人。 四周是绝对的、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暗。 她的手电筒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滚出了一段距离,光束打在蜂窝状的黑色岩壁上,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刚刚……竟然睡着了? 张意澜的呼吸有些急促。 在这样一个可以算的上鬼屋的陨玉内部,她竟然毫无防备地失去了意识。 马克思恩格斯在上,她真的需要一点唯物主义的武器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感觉到身上覆盖着一层东西。 那东西极轻,极软,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腰间,发出一种类似于干枯树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意澜低下头,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清了那是一片白色的丝绸。 丝绸的质地非常古老,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表面依然流转着一种奇异的、类似于珍珠般的光泽。 紧接着,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后脑勺并没有枕在坚硬的岩石上,而是靠在一个略显硌人的、有着明显骨骼轮廓的物体上。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香料的陈腐气味。 张意澜僵硬地转动脖子,抬起头。 一张脸出现在她视线的正上方,距离她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那是一张完全干瘪的脸。 皮肤像是一层紧绷的羊皮纸,呈现出一种灰褐色,死死地贴在头骨上。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已经萎缩,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这具干尸穿着极其繁复的古代服饰,虽然颜色已经褪去,但依然能看出其生前的尊贵。 而她,张意澜,此刻正枕在这具漂亮干尸的膝头。 “我真的要报警了……我真的是唯物主义战士的——” 张意澜感觉自己一下子子僵住了,现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到底为什么就变成膝枕了!!!! 来个人救命啊啊啊啊啊—— —— 与此同时,陨玉外部。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蛇母那庞大的身躯无声地滑入暗河。 它没有再看岸上的人一眼,金色的竖瞳沉入水下,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水域中。 它一走,陈文瑾的动作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她随便一蹦,就蹦出了吴邪这一辈子豁出老腰都跳不到的高度。 众人看着她像蜘蛛侠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陨玉底部的那个孔洞,试图直接钻进去。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那一刻,解雨臣一下子拽住了一边的安全绳,给陈文瑾甩了过去。 “至少带上这个!”他喊道。 陈文瑾没有丝毫犹豫,手往后一接,抓着那个安全绳系在腰上,头也不回直接爬进了黑暗里。 吴邪紧张地转过去看那截绳子,绳头跟着陈文瑾进去之后,卷起来的绳身长度在不断缩短,直到最后—— 长度彻底固定,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再爬了。 “不对……”阿宁过去抓住绳子,用力往外一抽,她手里的安全绳一下子从头顶的洞上飞了出来。 “她自己把绳子又弄断了。”解雨臣站过去,低头看着飞出来的绳头。 “她把绳子解开了……她不想出来了?”吴邪的声音有些发抖,转头看向身后的张起灵,“小哥……这块陨玉……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目光也落在那个孔洞上。 “我也进去。”解雨臣握紧了手里的龙纹棍,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能在这里干看着。” “可别!”胖子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要进去也不是现在头脑一热,得想清楚了,知己知彼!” “她让我们在这里等她……”吴邪像劝自己一样嘀咕着,可是他自己也起身,站到了张起灵和解雨臣那边。 胖子显然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起灵把目光挪了下来。 他看着胖子,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似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重量。 “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张起灵开口了,声音低沉,字字句句砸在潮湿的空气里,“非常特殊。” “什么叫特殊?”一边问,“是因为她的血?还是因为别的?” “她比小哥你还要特殊吗?”胖子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难得地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天真,小哥,花儿爷,如果这是一个只有像意澜这样特殊的人才能进去的地方,那我们进去之后……要怎么办?” 解雨臣看向胖子。 “你们都说要进去,不能留我一个人吧?”胖子迎着他的目光皱着眉说,“姑娘们爬的那个洞看着有点小……我们几个男的,就天真看着挤一挤应该能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了过来。 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散漫。 “哎呀,这地方可真够难找的。” 一个穿着黑色皮衣、高挑修长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第284章 重复天授 黑瞎子。 他脸上依然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墨镜,嘴角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黑金短刀,刀刃在手电光下翻转,像是在跳舞。 “瞎子?”解雨臣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找来了?” “花儿爷,我总得跟上进度不是?”黑瞎子轻笑了一声,走到水潭边。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透过那副黑色的墨镜,视线越过吴邪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巨大的陨玉孔洞上。 脸上的笑意稍微收敛了几分。 “所以,”黑瞎子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起灵,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认为我有必要跟你一块进去。” 吴邪一听,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也进去?”吴邪问,“可是我们都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 “正因为情况不明,才需要瞎子我这种专业人士进去探探路啊。”黑瞎子摊了摊手, “再说了,你看哑巴张这副表情,就算你把他绑起来,他也能把绳子咬断了钻进去。与其让他一个人去送死,不如加我一个,黄泉路上还能凑桌斗地主。” “我们没打算把小哥绑起来。”吴邪抗议道。 水滴从穹顶砸落,在死寂的洞厅里敲出空洞的回响。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那副墨镜在水光的折射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幽光。 他把玩短刀的手停了下来,刀柄在指节间利落地转了半圈,反握在掌心。 “好了,说正经的。”黑瞎子微微偏过头,视线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陨玉孔洞移开,落在了解雨臣和阿宁身上。 他的语气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透出一种理智与果决。 “我和哑巴进去。”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如雕像般紧绷的张起灵. “花爷,你得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阿宁,“阿宁小姐,出去塔木陀,把营救队伍带进来。” 解雨臣皱起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龙纹棍的金属纹理。 他看着黑瞎子,等待着下文。 “光带人还不够。” 黑瞎子继续说道,语速稍微加快。 “你们得联系外面的医院,准备最高级别的急救设备。最关键的是,我需要你们弄来高分子液氮冰毯,或者体外循环极速降温仪。” “降温设备?”吴邪愣了一下,上前一步,“为什么要那种东西?里面很热吗?” 黑瞎子透过墨镜看了吴邪一眼,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她的特殊之处了,小三爷,等这次结束了,你也许有机会了解。” 黑瞎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留在我们这边,对她来说,其实只是一个选择。” 黑瞎子转过身,面向那个黑洞洞的孔洞,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世上能困住她的东西不多。但是……里面的东西应该算一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至少,我和哑巴,目前都还想争取一下,不想失去这个人。”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点了点头。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龙纹棍收起,“咔哒”一声轻响。 “如果有这么严重的话……我也一样。” 不想失去她。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眼神沉静而锐利,“设备和人,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弄来。你们在里面,最好也给我活着出来。” “花儿爷办事,我放心。” 黑瞎子打了个响指。 “那我和天真呢?”胖子问。 “当然是作为后备隐藏能源,在这里等我们出来,万一有事呢对吧。”黑瞎子笑的没心没肺,调侃道, “而且胖爷你和吴邪的体脂都高一点,万一到时候饿极了我们还有得啃。” “行哦。”胖子气笑了,“我这一身神膘够你一天啃八顿了。” 随后,黑瞎子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走吧,哑巴。” 张起灵没有任何迟疑,开始了缩骨。 黑瞎子紧随其后。 只听见几声噼里啪啦的骨头响,两个人的身高体型都比以前小了一大截。 张起灵脚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夜鸟,轻盈而无声地跃入了那个巨大的孔洞。 黑瞎子也甩了甩骨头,非常轻易地跳了上去,黑色的皮衣在手电光中一闪而过,瞬间被黑暗吞噬。 “那,走了。”解雨臣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 “我们也要守好大后方啊。”胖子说。 “嗯。”吴邪点点头。 他抬头望向陨玉。 千万、千万要早点出来……要平安无事…… —— 张意澜还躺在那具西王母的干尸腿上。 她叼着手电筒,手电光束打在干尸胸前那块盘蛇玉佩上。 空气里那种香料味似乎变得更浓了些,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糊在人的口鼻上。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人机电子音。 【叮咚!恭喜您已完成塔木陀副本任务——进入陨玉!】 【好啊好啊,恭喜恭喜……】张意澜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自己呱唧呱唧鼓掌。 她的目光扫过手电光光束扫的范围,因为她现在躺着,所以陨玉壁上,现在有一道非常大的黑影——是她现在枕着的这具干尸的影子。 无意之间,她抬头看这影子的头部,发现影子里藏着一双人的眼睛,在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错觉? 她皱起了眉。 不,不是错觉。 张意澜呼吸瞬间放缓,心跳却在胸腔里如擂鼓般加速。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放大的空间里,任何剧烈的动作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导火索。 但下一秒,突然间“啪”的一声,张意澜叼着的手电突然之间灭掉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捏碎了一样。 张意澜猛地朝上挥刀,没切到东西,却感觉仿佛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祝你长生。” 那句在幻境中听到的话,再次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脑海。 “祝你长生……” 然后,似乎有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到了她的额头。 她意识到,这好像是……雪的触感。 天授。 这个地方,似乎在试图反反复复地天授她。 —— 下雪了。 那是一种极度轻盈、却又冷入骨髓的触感。 周遭浓稠的黑暗开始褪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漂白,逐渐显露出一种苍白而空旷的轮廓。 这一次,她再次看见了当时在海底墓里见到的那个幻境。 视角极低,视野边缘有些模糊。 她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婴儿,被一个穿着沉重甲胄的红衣女人抱在怀里。 红衣女人的甲片上沾着暗色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对面,站着那个长着十二只手的高个子女人。 这是西周小红和十二手女士,而且看样子,是上次那次幻境的后续。 “她身上有什么问题?”西周小红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十二手女士微微低下头,十二只手中有两只轻轻交叠在胸前,其余的垂在身侧,“但似乎是很多次了,她总是睡着,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睡觉?”西周小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好笑,“听起来情况好像不严重。” 十二手女士摇摇头:“玛哈嘎拉和其他的它们,试图把所有的记忆存放在她的身体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天授’。” 张意澜心说你们这是虐待小孩。 “可是她本来就是一个婴儿。” 西周小红听起来也有点无语,“你们这样天授她,是想要一个刚出生就拥有几千几万年记忆的先知?” 张意澜在一边狂翻白眼。 其实这样反复天授一个婴儿,更有可能得到的是一个智障吧! “它们只是喜欢她,然后好奇她为什么不能长大。”十二手女士说, “她明明是和它们共生的最好的孩子,比你给他们准备的那个用来接受天授的家族,看起来要讨人爱多了。” “说到底这是个人,和你们不是同种东西。”西周小红说,“她在你们手里,只能成为一个宝贵的容器,容器是很容易被打碎的。” “所以它们说要把她交给你,你在研究它们。”十二手女士看了看脚下的雪,“你也是人……对吧。” “但从某种程度来说,我正在追求变得不是人。” 西周小红耸耸肩,“也许我会失败,这个小孩会死在我手里。” 张意澜:这位姐姐是真的有点拽的…… “你只需要让她醒过来,最好能长大一点。”十二手女士说,“然后,让她回到我们身边来,这是约定。” “是吗。”西周小红说,“那我要回塔木陀了。” 捕捉到关键词——塔木陀。 那这位西周小红,就是西王母本王无疑了。 所以这个场景大概概括一下就是—— 一个被天授反复折磨的小婴儿的逃生,还是说不知名新手爸妈在线求带娃经验??? —— 黑暗中。 “关于她的事,你还记得多少?”黑瞎子问张起灵。 他和哑巴张一后一前,正叼着手电在漆黑的甬道里爬行。 “一点点。”张起灵说。 “一点点也说啊。”黑瞎子道,“聊聊天。” 张起灵顿了一下。 “昆仑山地底的岩脉是活着的。”张起灵说, “地脉异变,产生了三十三非人,它们拥有自己的一些意识,有漫长的记忆,其中鲁、赞、和拉,处于绝对高位,能够对人进行‘天授’,影响人的意志。” 张家人的家族毛病——失魂症,其实相当于就是被天授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张家人都会被天授,这似乎是有一定门槛的,需要那些最纯粹的血,才能有被天授的资格。 而最初的那一批张家人,应该就和西王母的研究有关。 “我记得由西王母的手,产生出了非常多的怪物。”黑眼镜道,“相当有创造力的一个人。” “嗯。”张起灵难得同意了一声,继续说,“在我看到的记录里面,有一个人,和张家人不太一样。” 张起灵刚刚接任族长这个职位的时候,他在西藏墨脱的吉拉寺,也就是张家的西部档案馆,德仁喇嘛那里,看到过一段记录: ——在最早最早的张家人之前,就出现过一个会被天授的人,而且这个人不像张家人,血脉带来的‘天授’,随着长大才会慢慢展现出来。 这个人是从出生开始,就在无时不刻地被天授。 德仁喇嘛说,那是一个永远活在地脉久远记忆当中的人,一个永远醒不过来,在做梦的孩子。 “这个才是你们张家三千年圣婴的来源吧?”黑眼镜摸了摸下巴。 “也许。”张起灵说,“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血,是非常非常恐怖的——血液的效力,几乎就等同于那些被敬畏成古神的东西,生活在她的身体里。” “这就是最完美的长生?”黑眼镜问。 “这就是当时被认为……最完美的长生。”张起灵说。 —— 张意澜在听完西王母女士和十二手女士的会晤发言之后,就和十二手女士送的一条金色眼睛的小黑蛇一起被西王母女士带回了塔木陀。 那个时候的塔木陀和现在的塔木陀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起码野鸡脖子之类的东西很老实地呆在下水道里,不会像她来的这会子这么常见。 不过,张意澜还没有看见那条大蛇母小美在哪。 她附身的那个小婴儿估计都快被天授授成大弱智了,叫叫不出声,哭也哭不出来,竟然也不觉得饿。 哎,感觉应该是有一点死了。 西王母就这样把张意澜带进了之前那个炼丹的丹房里,包被往标本柜上一搁,就去不知道去忙啥了。 不是吧——姥姥——妈妈——阿姨——姐姐—— 你管管我!!! 西王母女士显然是听不见张意澜内心的呐喊的。 这时候,那条赠品小黑蛇爬了过来,一几一几地,爬到了张意澜脖子下。 张意澜感觉到它吐了吐信子,似乎是舔了她一口。 “……” 好绝望的体验,这辈子和蛇过不去了。 这时候,西王母慢慢过来了。 “挺好啊。”西王母说,“你俩以后搭个伴吧。” 那蛇和能听懂话一样,竟然就这样蹬鼻子上脸,蹭到了张意澜脸边。 我真的很绝望,真的。 蛇摸起来冰冰的……这个也达咩哟…… 第285章 漫长的电影 事实证明西王母是相当相当之有脑子的。 在张意澜被迫玩了一周123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之后,这位聪明绝顶的女士似乎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弄了个奶瓶,开始相当准时地给张意澜喂一点奶。 但是同时,张意澜也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女士往奶瓶里面掺了点啥料,张意澜喝着总感觉有股子铁锈味。 咱也不敢问啊。 总之就是这么喂了好一阵,然后张意澜(婴儿版)就发现自己能动能眨眼也能嗷嗷叫了。 视野被无限拉低,她正仰躺在一个冰冷的青铜案几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某种怪怪的土腥气。 视线上方,是一张极其美艳,但表情却相当之冷淡的脸——西王母。 这位远古的女王此刻并没有穿着什么华丽的朝服,而是披着一件沾满可疑暗色污渍的长袍。 她左手捏着一条细长的小黑蛇的七寸。 那条黑蛇正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奇怪的“唧唧”叫声。 像尖叫鸡发声玩具一样…… 而西王母的右手,则拿着一个不知道用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形状诡异的拨浪鼓,正在张意澜的脸上方漫不经心地摇晃。 “咚、咚、咚。”骨头撞击的声音沉闷而空洞。 不是,姐姐,你带娃的时候能不能把另一只手里的蛇放下? 张意澜在心里疯狂吐槽。 她试图转过头去不看那条离自己脸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毒蛇,但婴儿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只能被迫盯着那条蛇吐出猩红的信子。 西王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画面的惊悚程度。 她微微偏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小黑蛇鳞片上的纹理,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 “这种蛇……如果放大一点……”她喃喃自语,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正努力吐着口水泡泡以示抗议的婴儿。 婴儿的嘴角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西王母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有点影响整洁。 她顺手就想用左手去擦,结果那条小黑蛇的尾巴“啪”地一下甩在了张意澜的脸上,把口水抹匀了。 ……我报警了!我要打成年人保护热线! 张意澜在内心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然而,这只是漫长天授中的一个微小片段。 张意澜不害怕西王母创造出来的所有生物,所以经常会出现被野鸡脖子出其不意地叼走带出去玩,最后导致西王母整个王宫鸡犬不宁这种事。 最后甚至野鸡脖子成了带娃大队,它们把她一路搬到了塔木陀地底,带到了一直睡着的蛇母面前。 天知道张意澜当时的心理阴影面积到底有多大,最后是蛇母把它顶在头顶上带出去的。 蛇母现身的时候把塔木陀人给吓的叽里呱啦跪了一大片。 这个场面,张意澜幻视狮子王。 而且在西王母把她从蛇母脑袋上接过去的时候,那种被所有人看着的既视感……更强了…… 张意澜能慢慢地感觉到,伴随着“自己”的苏醒和时间的推移,西王母对她的态度也慢慢随之改变了。 她变得,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妈妈”。 然后,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张意澜被迫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真实的视角,见证了塔木陀的兴衰。 某一天,天空被浓烟遮蔽。 张意澜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冰冷的手抱了起来。 西王母的脸上不再有那种疯狂的探究欲,而是沾满了灰烬与暗红色的血迹。 她头顶的玉冠已经碎裂,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周穆王的军队,号称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指引,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了塔木陀的边界。 那些巨大的蛇在漫天的火箭和强弩下,发出凄厉的惨叫,扭曲着燃烧成一团团焦炭。 西王母抱着婴儿,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中行走,那条巨大的蛇母伴行在她左右。 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脚步却依然稳健。 最终,她停在了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幽青光的陨玉前。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地底‘它们’的使者,来索要他们当初借出的“祭品”。 “不。” 西王母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种决绝。 她将张意澜紧紧地护在胸前,挡住了那些从黑暗中伸出的手。 —— “她不属于你们了。”西王母冷冷地看着黑暗深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我要把你再藏起来。” 西王母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眉心那道隐隐若现的龙形纹身。 她的指尖很冷,但婴儿的体温却高得吓人。 “然后……”西王母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陨玉的青光,仿佛看向了极其遥远的未来,“再让我创造出的家族,去找到你。” —— 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陨玉散发出的幽幽青光,在西王母沾满血污与灰烬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张意澜被困在这具幼小的婴儿躯壳里,清晰地感受到了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正在微微颤抖,却又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力度将她死死护在胸前。 “你将是他们的圣婴。” 西王母的声音很轻,她的语调里只剩下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温柔。 她伸出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抚过张意澜的眉眼。 “你将再次深睡。” 她说。 “我创造出的族群,我的领土,我的臣民……” 西王母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幽暗的洞穴,看向塔木陀那片已经被战火染红的天空。 “它们将会永远保护你,我的孩子。” 那双冰冷的手臂收紧了些,婴儿的脸颊贴在西王母的布袍上,能听见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每一下声响,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系统提醒——您的“捕猎者”称号,效果已升级。】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的肃穆, 【‘这是最初的礼物,这是最后的礼物’】 【来自创造族群之人的馈赠——佩戴此称号,在地脉内可短暂抵抗天授,保持意识清醒。】 —— 张意澜安静地听着系统的播报。 【您的‘血脉’buff再次升级——‘本源’。】 【您将能够直面‘三十三非人’,并获得狩猎‘它们’的能力。】 张意澜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顶着嗡嗡响的脑袋,她睁开了眼睛。 那股属于远古的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当尖锐的现实危机感。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幅极其魔幻的画面。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陨玉死死地盯着她。 当察觉到张意澜的视线扫过时,那些眼睛竟然诡异地弯曲起来,像是在黑暗中咧开了一个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脸。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脚下那原本坚硬的陨玉地面突然变得柔软了。 一种如同淤泥般的黑色物质,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腿疯狂地向上攀爬,瞬间就淹没了她的膝盖,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她的腰部蔓延。 冲锋衣的防水面料开始发出“嘶嘶”的溶解声,张意澜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的腰部皮肤。 一道墨色的痕迹开始慢慢浮现在皮肤上,那是龙形纹身的一部分。 【‘特殊状态’已开启。】 【‘龙图腾’已加载。】 【‘捕猎者’已佩戴】 她的体温在短短五秒钟内飙升到了接近五十摄氏度。 那原本如墨般漆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褪去了颜色,化作了如雪般刺目的惨白,在热气流的涌动下狂乱地飞舞。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琥珀色的双眼,此刻已经彻底转变成了流转着熔岩般光泽的金瞳。 左眼下方的那颗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一条狰狞而古老的龙形纹身,伴随着极度的高温,从她的眼角破肤而出,顺着白皙的脖颈、脊背,一路蔓延至脚踝。 “嗤。” 那些缠绕在她腿上的黑色淤泥,在接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瞬间发出了剧烈的沸腾声,化作一团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在这种状态下,她本身的躯体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她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扬起手直接刺入了前方一团刚刚凝聚成形的黑色淤泥中。 “噗嗤。” 张意澜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扯,那团试图重新缠上她的淤泥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黑色的汁液还没来得及溅落,就被再次蒸发成了虚无。 “回来吧——”那些淤泥里传来了一声声奇怪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呼唤,“回来吧——” —— 与此同时,陨玉外部的通道内。 张起灵和黑瞎子正在以一种近乎极限的速度向前突进。 陨玉内部的通道错综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但张起灵却像是有某种精准的雷达,每一次转弯都没有丝毫犹豫。 黑瞎子趴在后面,墨镜下的视线透过微弱的手电光,扫过两侧的岩壁。 在爬行的过程中,他开始频繁地看到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岩壁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少年,正站在漫天大雪中,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再往前爬一段,那少年的身影模糊了,变成了一个穿着风衣的青年,站在阴雨绵绵的德国街头,肩膀上夹着一把小提琴。 搞什么,人生走马灯吗…… “瞎子。”在此时,张起灵往前爬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呢。”黑眼镜马上答应道,“怎么了?” 张起灵的嘴皮子没停,开始急速跟他说话。 过年的那一段时间,张海客、张意延、张海楼,曾经和张起灵说过一个事。 那就是,张意延捡到张意澜的起因。 当时张意延他们在内蒙附近有一次行动,但因为一些意外误入了黑灯海。 这个地方是元代的妖僧杨琏真迦弄出来的一个五龙分尸局,下面非常凶。 可以说,这一块地方,张家人只要下去就会面临生命危险,所以,张家只派人做长期监视,期间并没有出大岔子。 但张意延的那一次,情况非常不对,他的队伍几乎在进草原的那一瞬间就被天授了,然后一路不知不觉地走进黑灯海,进入了那个号称天下第二陵的地方。 非常恐怖的是,一路上他们顺着地底的龙脉,从内蒙硬生生走到了昆仑山脚下。 张意延本来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他甚至在清醒的间隙里,在地底砍下了自己的左手,用来帮助警示后来的张家人。 而后面的事,就很奇怪了。 张意延一个人被天授赶着脱离了队伍,从地底深处,爬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昆仑胎里。 那是一个没有遭受到任何破坏的昆仑胎,里面的气息运转非常非常好,从风水上说,甚至是能让人死后羽化登仙的福地。 在这个地方,他偏偏就看见了一个活的婴儿。 当时这个婴儿身边还放了很多做给小孩的玩具,像人面鸟禁婆血尸之类的小玩偶,还有一面人骨做成的拨浪鼓和一条小蛇的干尸。 那一瞬间,张意延意识到,可能是这个昆仑胎救了他的命。 和他一起被天授的其他张家人全部都死在了地底下,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 “在他进入那个昆仑胎之后。”张起灵说,“汪家人就把整座山炸开了,他们也在找那个婴儿。” 但是黑瞎子皱了皱眉毛:“哑巴。” “……” “这是你进这里之后,第三次和我说起这个事情。”黑瞎子严肃道。 很明显,这里的那种“不可抗力”,对张家人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 “你还记得什么?”黑瞎子问。 “我还记得胖子、吴邪、解雨臣……”张起灵一个一个地把名字吐出来,“还有她……张意澜。” “在彻底被天授之前……”黑瞎子说。 张起灵一下子反手拔出了绑在大腿外侧的军用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将左手手腕翻转过来。 匕首的刀尖对准了手腕,狠狠地刺了下去。 “嗤。” 利刃切开皮肉。 张起灵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他凭借着极其恐怖的肌肉控制力,避开了致命的地方,用刀尖在自己的血肉上缓慢而用力地划动。 他试图用这种痛感,来强行稳定住正在溃散的记忆。 当他们终于冲破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进入那个巨大的核心腔室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整个腔室的温度高得吓人,空气因为受热而产生了严重的光学扭曲。 整个空间都布满了黑色残渣,像葬礼上的纸钱灰烬,漫天飞舞着。 那些原本在陨玉孔洞里窥探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开到了极限,像万花筒一样死死地瞪着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腔室的正中央,张意澜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白色的长发在热浪中缓缓飘动,身上的冲锋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大片布满龙形纹身的皮肤。 察觉到有人过来,她慢慢地转过了身。 第286章 你们怎么先亲了? 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受。 张意澜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是非常抽离的,身体虽然烧的滚烫,但她整个人却有种飘飘欲仙的清醒感。 她转过身,淡淡地看着爬进来的两个人。 在张起灵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那个冷漠的倒影。 “真是……变得好冷淡……”黑瞎子注视着眼前那个白发的非人生物,语气却带着一种轻轻的柔和。 “小心。”张起灵把手放在了黑金古刀的刀柄上。 张意澜背后的墙里,开始有更多的淤泥涌动出来。 “这些像淤泥一样的东西也是‘三十三非人’当中的一种吗?”黑瞎子问。 “嗯。”张起灵点点头,“这种东西可以通过念特定的经文吸引到这里,以前的人用这种方法吸引它们出来,然后再对它们祭祀,西王母……估计在研究这些东西。” “《罗曾经》?”黑瞎子问。 “你知道?” “以前在九门听八爷说过。”黑瞎子笑了一声,然后弓起了背。 “它们会把人吞进自己身体里带走。”张起灵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我去控制那边,你别让她太靠近它们。” 张意澜听眼前张起灵和黑瞎子叭叭叭说了些啥。 完全听不清。 她撇撇嘴,金色的竖瞳转过去冷冷地盯着那些如潮水般涌出的黑泥,伸出手去。 这时候,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从她身后如同猎豹般窜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腔室里炸响。 黑瞎子甚至没有完全站稳,手中的枪已经喷吐出火舌。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张意澜的黑泥,弹头上的火药高温让它们暂时退缩了回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起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张意澜的身侧。 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嗤——” 刀刃切入黑泥,并没有遇到实体的阻力,但张起灵手腕猛地一翻,刀身上附着的力道硬生生地将那团最庞大的黑泥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张意澜瞥了一眼两个人。 被人抢人头着实有点不高兴。 她用力一拳下去,那一片宽阔的陨玉墙壁,轰的一声,墙上登时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缝。 这种陨玉的结构非常密实,一拳下去能变成这样,力度简直难以想象。 然后,张意澜一下子把手臂整个扎进了墙壁里,张开了手掌。 手被划破了,血流了出来。 她的血对这些东西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这一瞬间,墙壁里的淤泥几乎全部顺着她的手一下子爬满了全身。 现在,张意澜看起来就像是在被马蜂群围攻一样,无数黑压压的东西在身体上蔓延,只是她的表情还是安静地像一湾湖水。 她看向张起灵,转身,张开的手掌瞬间握拳。 只有一秒钟。 在她身上缠绕的那些黑色淤泥一般的物质,以她的拳头为端点,开始变成了飘飞的灰烬。 就像是缓缓拉上的帷幕,就这样轻飘飘消散在了眼前。 战斗暂时平息。 但张意澜的状态并没有恢复。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条龙形的纹身非常长,从她的左眼开始,一直延伸到了脚下。 刚刚那些东西还没有死绝。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最原始的破坏欲占据了张意澜的理智。 她转身向前迈出一步,想要走进陨玉的更深处。 “张意澜!” 黑瞎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距离张意澜最近,即便隔着半米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惊人的热浪。 那温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枪,从背后猛地扑了上去。 黑瞎子修长的双臂死死地箍住了张意澜的腰,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和惯性,硬生生地将她向前冲的势头拽停。 “?”张意澜挣扎了一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肘猛地向后一顶,重重地撞在黑瞎子的胸口上。 黑瞎子闷哼了一声,但扣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别追了。”黑瞎子的下巴紧紧抵在张意澜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上那种几乎要将人烫伤的温度。 他微微喘着气,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你现在的温度太高了,再烧下去,你自己会先撑不住的。冷静点。” —— 张意澜其实相当想说自己是很清醒的,她现在都想仰天长啸一声——我现在、充满了!power!力量! 不过她的声带这时候好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啊,好吧。 张意澜反手扣住黑瞎子的手腕,指尖的高温在黑瞎子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通红的印记。 就在她准备强行发力挣脱的时候,张起灵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表情已经有点不对劲了,张意澜只看见他随手将黑金古刀插在旁边的地上,单膝跪地,视线平视着被黑瞎子从背后抱住的自己。 张起灵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因为出汗,衣服全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凝视。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抬起了左手。 那只手腕上,不久前刚刚用匕首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鲜血,皮肉翻卷的伤口触目惊心。 张起灵托住了张意澜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紧接着,他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腕,直接压在了张意澜的嘴唇上。 浓烈的、带着奇异温度的麒麟血瞬间涌入了张意澜的口腔。 张意澜有种很怪的直觉,张起灵灌进她嘴里的血,和当时幻境里她喝西王母女士做的加料婴儿配方奶……应该加的是同一种料。 张家人原来还能当保健品喝吗…… 张意澜的思绪还在天上飘的时候,血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 黑眼镜看见那双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被迫咽下了那些血,温热的液体沾染了她的唇瓣,顺着嘴角流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黑瞎子依然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逐渐平息的呼吸。 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她更深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而张起灵并没有在喂完血后立刻退开。 他的手依然捏着张意澜的下巴,手腕贴着她的嘴唇。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错,张意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浓烈的血腥味。 张起灵微微低下头,视线从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她被鲜血染红的嘴唇上。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沉而隐秘的情绪,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锁定在原地。 张起灵的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滑动了一下。 【不是,小哥……】张意澜还飘在天上的思绪当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小哥你那个眼神好像不对劲啊——】 —— 在这一刻,张起灵彻底被天授了。 属于“张家族长”的责任、属于“张起灵”的过往,都在陨玉里堪称恐怖的天授中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可怕的空白。 他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意澜,视线迟缓地从她的眼睛,下移到她沾染着他自己鲜血的嘴唇上。 那抹刺目的鲜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成了他此刻崩塌的世界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的色彩。 张意澜…… 他想。 我认识这个人。 我还记得这个人。 我…… “哑巴?” 黑瞎子从背后紧紧抱着张意澜,下巴还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察觉到了张起灵状态的异样。 他微微皱起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试图唤醒这个已经陷入格式化状态的搭档。 然而,下一秒,黑瞎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张起灵低下头,非常认真、毫无预兆地亲了张意澜。 “哑巴——” 黑瞎子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尾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这一刻,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玩世不恭,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的水滴,直接炸锅了。 张起灵的亲亲不太温柔。 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张起灵,完全是凭借着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在索取。 他托着张意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蛮横地碾着她柔软的唇瓣。 要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要把她的温度和气息,刻进自己那片正在飞速坍塌的记忆废墟里。 张意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懵了。 张起灵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打在她的鼻尖上。 他甚至不懂得换气,只是凭着蛮力,唇齿间的摩擦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鲜血的味道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唔……” 张意澜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挣脱不开面前这个失去理智的男人,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后。 她微微睁开眼睛,透过张起灵肩膀的缝隙,那双眼睛里的冷漠被打碎了,终于带着明显的慌乱,直直地撞进了黑瞎子墨镜后的视线里。 黑瞎子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依然保持着从背后抱住张意澜的姿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颤抖。 那双向他求救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带火的钩子,直接勾住了他理智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黑瞎子原本想要推开张起灵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一种浓烈到近乎粘稠的情感,像毒藤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滋长。 “为什么你就让哑巴亲你?你这样子……” 黑瞎子的声音贴着张意澜的耳廓响起,声音很闷。 他没有去推开张起灵,而是猛地收紧了箍在张意澜腰间的双臂。 修长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将她滚烫的身体死死地按向自己的胸膛。 “我也会不高兴的。” 黑瞎子低下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张意澜的耳垂,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张意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是她现在动不了,要是出手一拳出去估计这两个人今天就得当场吐血交代在这了。 偏偏他们俩完全没有这种防范意识。 等她出去了她一定要报勾啊啊啊啊啊—— —— 外面的吴邪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八级大地震,并且随时有彻底崩塌的风险。 他和胖子在陨玉外面等了五天。 就在几分钟前,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岩石碎裂声,地宫的侧壁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大洞。 漫天的灰尘和碎石中,解雨臣和阿宁竟然带着医生和设备,骑着一头体型庞大到令人发指的巨型蚰蜒,以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姿态冲了进来。 那头蚰蜒的百足在地上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地宫里扭动,时不时撞塌几根石柱。 这不就是在沙漠里撵着他跑的那只蚰蜒吗?! 而最让吴邪三观碎裂的是,阿宁,那个向来冷酷无情的雇佣兵头子,此刻正拍着蚰蜒的脑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宠溺:“小胖胖,小心点,别把这儿全踩塌了。” 小胖胖? 吴邪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胖子。 胖子此刻已经完全呆滞了,他张着嘴,手里还举着那把用来防身的工兵铲,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吞下了一整只死苍蝇。 “不是……”胖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头张牙舞爪的巨虫,声音都在发飘, “胖爷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名号居然被一条长了百十条腿的虫子给抢了?” 这种欢乐喜剧人气氛维持了不到十秒。 “砰”的一声闷响,陨玉上方那个黑漆漆的孔洞里,突然摔出了三个人。 黑瞎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出来的。 他身上的黑色皮衣已经被完全磨破,沾满了不知名的黑色黏液和暗红色的血迹。 他背上背着白发的张意澜,她已经昏过去了,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潮红。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吴邪都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惊人的、仿佛能将空气点燃的热浪。 而在黑瞎子的手里,还拖着另一个人——张起灵。 张起灵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左手手臂无力地垂在地上,手腕处皮肉翻卷。 鲜血正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往外涌,在青色的石板上拖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287章 好香啊 “意澜!小哥!瞎子!” 吴邪看着狼狈的不行的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解雨臣也迅速跟了过来。 他没有说一句废话,直接从蚰蜒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顺势就地一滚卸去了冲力。 几个战战兢兢的医生也跟着骨碌碌滚了下来。 “把她放平!快!”解雨臣说,同时非常利索地开始协助旁边医生的工作。 黑瞎子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张意澜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在松开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腕,那里已经被张意澜身上的高温烫出了一片红肿。 “她烧得太厉害了,体温至少过了五十度。” 黑瞎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着,“哑巴给她喂了血,好像暂时能维持一点她的体力,但温度降不下来。” 解雨臣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医生已经开始紧急给张意澜降温。 解雨臣半跪在旁边,双手稳稳地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再降一点,必须降下来。 另一边,胖子已经扑到了张起灵身边,另一位医生正在着手给他止血。 “我的姥姥!这血怎么止不住!” 胖子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扯出急救绷带和止血药粉,看到张起灵手腕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手都有些发抖。 “他这是自己割的?” 吴邪过来看着张起灵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的痕迹,眼眶瞬间红了一下。 张起灵目前看起来也毫无反应,呼吸也相当微弱。 那张向来淡漠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只有紧紧皱起的眉头,昭示着他即便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给你。” 阿宁把纱布和药递给了黑瞎子,“现在要出塔木陀吗?很快。” 快? 黑瞎子看向一边。 小胖胖体型太大了只能停在靠外的地方,它的触须在快速颤动着,似乎非常着急。 “这是她的小宠物?”黑瞎子一边扯纱布,一边问一边清点东西的阿宁。 阿宁点点头:“算是?” “这很张意澜。”黑瞎子笑了一声。 他看向解雨臣那边,张意澜依旧闭着眼睛,但是那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当中相当晃眼。 她的体温现在依然非常非常高……甚至还有继续再往上升的趋势。 “这边医院的医疗条件不够。”黑瞎子说,“得现在就把温度拉下来,不然等中途转院再拖,会拖出大问题。” 另一边的降温设备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但在张意澜的体温面前,这台设备显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一缕缕白烟从张意澜身上飘出,消散在洞厅阴冷的空气里。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洞厅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所有人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胖子连滚带爬地抓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吴邪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吴邪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在陨玉下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深渊之中,两盏昏黄的“灯笼”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当然,那并不是真的灯笼。 两只蛇瞳出现在众人面前,紧接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头颅缓缓探出水面。 它太大了,仅仅是一个脑袋就几乎填满了人的半个视野。 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彩光,亮闪闪的。 黑蛇缓缓抬起上半身,大量的水流顺着它的鳞片如瀑布般砸落。 是那条蛇母。 它吐着信子,庞大的身躯在水间蜿蜒游动,目标明确地直奔张意澜而来。 解雨臣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前一步,挡在了张意澜和蛇母之间。 他手中的龙纹棍“唰”地一声弹开,棍尖直指蛇母的眼睛。 然而,蛇母面对解雨臣的阻挡,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一条黑黑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伸了出来,力道相当适中地戳了戳解雨臣的胸口,似乎要把他戳让开。 吴邪反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条黑色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是它的尾巴尖尖。 “又是张意澜的小宠物?”一边的黑瞎子看笑了。 蛇母似乎能听懂他说什么,眼睛侧过来瞄了他一眼,然后,所有人就看着它相当正经地上下点了点头。 “搞毛线啊……” 胖子蹲在一边,“我感觉我们张大师像塔木陀这乡下地方的土皇帝了,怎么谁都认识。” 解雨臣看了看那条蛇,再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眼镜朝他点点头:“没别的办法了。” 解雨臣才慢慢地退开,顺便把吓尿的医生顺道给拨到了一边。 “这次行动酬劳翻倍。”他往下瞄了一眼。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几位吓的腿软的医生一下子又精神了许多。 拨开解雨臣后,蛇母庞大的头颅悬停在了张意澜的上方。 它低下头,金色的竖瞳倒映着张意澜那张因为高热而潮红的脸。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中,蛇母伸出了它的蛇信子。 它用信子湿滑、冰冷的尖端,非常悠哉悠哉地,从张意澜的额头一路舔到了下巴。 嘶溜—— 啊,老大的味道。 那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就像是这条蛇在炎热的夏天,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快要融化的冰激凌。 “啊这……”胖子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连端枪的手都放了下来,“这……这是在试咸淡吗?” 吴邪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在蛇母和张意澜之间来回切换。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它……它应该会有办法吧……” 蛇母歪歪头,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缓慢地眨了一下。 下一秒,它以一种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尾巴猛地一卷。 “哗啦!” 张意澜整个人被蛇母直接卷到了半空中。 然后,那条蛇像来偷小鸡的黄鼠狼一样,猥猥琐琐地卷着张意澜潜进了冰冷刺骨的地下蓄水湖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张意澜入水的瞬间,原本还算平静幽深的湖面突然有了些波澜。 “嗤——” 一片的白色蒸汽从水面上疯狂地翻滚上来。 胖子看着那翻滚的白汽,眼角抽搐了两下,喃喃道:“这怎么……整的跟涮羊肉一样,就差一把葱花了。” —— 水下的张意澜表示——她现在,还真的有点想吃涮羊肉了。 最好是手切的鲜羊肉,配上浓浓的麻酱,再撒点香菜和葱花。 等等好像又开始走马灯了…… 当那条尾巴将她卷入地下蓄水湖的瞬间,那些冰冷的湖水就像高汤一样把她死死包裹。 张意澜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著名的单细胞生物——草履虫。 没有思想,没有四肢的控制权,只能在这口巨大的“清汤锅”里随波逐流地飘着。 也许她现在是一片羊肉……啊,也许是一根方便面也说不定…… 小美此刻把她带到了湖水里非常非常深的地方,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抛开“被一条史前巨蟒拖进地下湖”这个略显惊悚的客观事实不谈,张意澜觉得目前的体验竟然还算不错。 湖水的极寒正以一种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的方式,强行压制着她的体温。 除了呼吸有点困难之外,其他感觉良好……好吧也没有那么良好。 张意澜在水下睁开眼睛,透过翻滚的气泡看着小美。 小美正盘踞在水中,巨大的身躯绕着她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正用自己的身体,在张意澜身边小心翼翼地、极其富有节奏感地……扇水。 加速水流循环,物理降温。 好聪明啊小美酱…… 张意澜看着小美的大脑袋,不知为何竟然看出了一丝别样的可爱。 但是张意澜我啊,真的要淹死了呢…… 似乎是接收到了张意澜的脑电波,水下的小美猛地一愣,伸出尾巴尖戳了戳张意澜。 张意澜顺着它的力道,在水里骨碌碌地随水飘走了,像一条狡猾的宽粉。 张意澜安详:人生啊……走马灯…… 小美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它直接游了过来,用那颗巨大的头颅,轻柔地垫在张意澜的腰上。 然后,张意澜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水下火箭生死时速。 小美弓起身体,把自己当火箭发射器一样,猛地向上方弹去。 救——驾——啊—— 岸上。 黑瞎子解雨臣吴邪胖子,四个人一字排开,蹲在水边啃压缩饼干。 胖子一边掉饼干渣,一边还在不停地嘟囔:“这都下去多久了?真的没事吗?” 吴邪盯着水面,他的压缩饼干还含在嘴里,没有一点啃过的迹象。 他没有理会胖子的烂话,脑子里飞速想着张意澜的憋气极限。 就算张家人个个都是游泳好手兼水下憋气吉尼斯世界纪录保持者,但是这时间真的是有一点太长了。 “我们得下去看看。”他说。 “瞎子,”解雨臣说,“再过一分钟,如果还没动静,我下去。” “轮不到你,花儿爷。”黑瞎子的声音依然带着笑腔,“水里黑,瞎子我看得清楚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开始解皮衣的拉链。 “轰!” 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伴随着漫天的水花和白汽,一个巨大的青黑色蛇头破水而出。 而在那宽阔平坦的蛇头正中央,正趴着一个浑身湿透、大口喘气的人影。 “哗啦啦——” 湖水顺着蛇母庞大的身躯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然后,蛇母非常平稳地将头颅靠在岸边。 它小心翼翼地倾斜了一下脑袋,让张意澜能够顺势滑落到坚硬的岩石上。 吧唧。 张意澜已经是一条咸鱼了。 【‘特殊状态’以及专属状态外观已关闭。】 【‘龙图腾’外观已关闭。】 “咳咳咳——” 张意澜趴在地上,呼吸到空气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是天堂中人了。 随着外挂关闭,她原本的白头发,已经重新褪回了如墨般的黑色,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体表的超高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水带来的刺骨寒意。 她打了个哆嗦,双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蛇母并没有立刻离开。 它将那颗巨大的头颅凑到张意澜面前,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紧接着,那条猩红的信子再次探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它没有舔张意澜的脸。 信子的尖端非常轻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在张意澜湿漉漉的头顶上顺了顺,把一撮翘起来的呆毛给压了下去。 做完这个动作后,蛇母甚至还发出了“嘶嘶”的轻响。 感觉像是在说——老大没事吧之类的话呢。 胖子手里的压缩饼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转头看向吴邪: “天真,胖爷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那条蛇……刚才是不是在给张大师理头发?” 吴邪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呃……是、是吧……” 解雨臣脸上的表情处于一个“我杀气腾腾”和“我大受震撼”之间的状态。 黑瞎子慢慢地把拉了一半的皮衣拉链又拉了回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非常遗憾:“我的机会又没了。” “什么机会?”胖子问。 “你不懂一个花季少年的心。”黑瞎子捂住胸口道,“哑巴现在睡的好好的,身心都受伤的只有我。” “花季少年,那还是胖爷我花季一点。”王胖子真诚道。 张意澜终于把气喘匀了。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看着面前的小美。 “这里水这么冷,你以后多上岸晒晒太阳吧。”张意澜道。 她伸出一只手,在小美巨大的鼻尖上摸摸了两下。 小美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在张意澜面前扭了扭。 【它说它要把所有的野鸡脖子都送给你。】小黑终于上线冒泡了。 【千万别,我现在不是很想上法制栏目。】张意澜道,【这个是真会物理腐蚀干部的心智的。】 小美终于恋恋不舍地在张意澜身边蹭了蹭。 巨大的身躯缓缓向后滑动,重新没入了冰冷的湖水中,只留下水面上几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张意澜盘腿坐在地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表情各异的人。 “怎么了?”张意澜说,“没见过粉丝接机啊?” 第288章 老年痴呆 吴邪当即扑了上去,把张意澜抱在了怀里。 “你……你……”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话根本说不完整。 张意澜顿了一下,也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拍拍:“没事的。” 吴邪把她抱的更紧了。 体温没那么高了,但是还是在发烧啊。 吴邪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 撤离的过程在其他人眼里顺利得近乎诡异。 依旧是小胖胖起手,它非常快速地把人送到了塔木陀外。 等众人一下蚰蜒小车之后,小胖胖就深藏功与名离开了。 当然,众人还是听了好几耳朵震耳欲聋的“皇上驾到——” 吴邪看着明显已经习惯的阿宁和解雨臣,心说这个世界可实在是太神奇了。 这个小胖胖,简直就是一个神奇宝贝。 “看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还是相当开心的。” 阿宁看着正在深情告别小胖胖背上那把龙椅的胖子,如是说。 “……” 吴邪觉得这个世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吧。 塔木陀外围的定点,众人碰上了阿宁公司派过来的接应车队。 “差一点就没命回去了。”阿宁笑着说。 那些装备精良的越野车排列成队,车身覆盖着厚厚的戈壁尘土,载着满身泥泞和血污的幸存者,沉默地驶向文明世界。 吴邪总有种错觉,似乎整个塔木陀,都在礼送人群出境。 他看了一眼和张起灵依偎在一起睡的不省人事的张意澜,长长出了一口气。 —— 时间的概念在张起灵的感知里变得支离破碎。 上一秒他好像才脑袋着地,被人从一个很黑的地方拖出来,下一秒就被带上了颠簸的车轮,就是甲壳贴在后背感觉烫的慌。 铁板烤肉? 张起灵幽幽地想。 颠簸终于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白得晃眼的墙壁。 这里是格尔木的一家定点医院,条件算不上顶尖。 阿宁公司在这边直接包下了一个偏僻的小院。 张起灵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 他看到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醒了?” 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胖子大概是几天没合眼了,胡茬乱糟糟地冒了一脸,正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折叠椅上,手里还在削苹果。 张起灵没有回答,也没力气回答。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视线越过胖子,看向另一张病床。 那里躺着张意澜。 她依然没有醒。 白色的被单盖在她身上,看着有点单薄。 “三天了。”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把苹果皮给吃了, “你们俩这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跟商量好似的。医生说是严重脱水加上感染,可把人给吓的够呛。” 他起身走到张意澜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吊瓶。 “好消息是,咱们出来了。坏消息是,你们俩现在都成了重点保护动物。” 重点保护动物? 张起灵懵懵地看向胖子。 “怎么感觉不太聪明呢……”胖子弯下腰,“小哥,还认识我吗?” “……”张起灵眼珠子动了动,没说话。 “哎哎哎不会吧。” 见到小哥这样天真无邪的眼神,胖子的语气一下子激烈了,“那那那,她呢,她你认识吧?” 他挥挥手指了指张意澜。 张起灵坚定地点点头:“张意澜。” “哎呦这不是还记得呢吗……”胖子语气舒缓了,又把手指头指向自己,“那我呢?” 张起灵:“……” 外边拿着饭盒进来的吴邪就听见胖子吱哇乱叫地钻出了病房:“小哥变成傻子啦——” “什么东西?”跟在后面的黑瞎子冒出头,“谁变成傻子了?” “小哥啊!”胖子说。 “哪种傻子?”解雨臣问。 “就是那种傻子。”胖子着急忙慌比划了一下,好一阵才找到形容词,“老年痴呆!” 黑眼镜一下子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吧……”吴邪说。 “不信你自己看!”胖子咬了一口刚刚削完的苹果。 于是一行人围到了张起灵床前。 张起灵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面对眼前这么多人,他的表情里罕见的多了一点迷茫。 “我是谁?”吴邪问。 张起灵:“……” “那我呢那我呢。”黑瞎子问。 张起灵:“……” 解雨臣:“我觉得我应该不用问了。” 张起灵:“……” “她呢。”解雨臣指指张意澜。 “张意澜。”张起灵说。 胖子一脸“你看,你看,你看吧。” “难不成是脑袋磕到了……”黑瞎子说,“不会真是老年痴呆吧……” 张起灵给了黑瞎子一个小幅度的白眼。 “哑巴,你故意的吧。”黑瞎子道。 胖子接过吴邪手里的饭盒往张起灵怀里一塞,一屁股坐回刚才的折叠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赶紧的,小哥,趁热吃点饭。” 张起灵像个机器人一样开始一口一口吃起饭来。 看着小哥乖乖的,胖子满意点头。 他转头看向张意澜,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胖子此刻脸上也没了笑意。 “小张同志这回可是遭大罪了。” 他伸手帮张意澜掖了掖被角,动作倒是出奇的轻细。 张起灵的目光顺着胖子的话头,再次落在了张意澜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纤细的手腕上还扎着静脉留置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 那些黑色的纹身,似乎隐藏了起来。 晚上。 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 戈壁滩带着沙砾的狂风,拍打着单薄的窗户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吴邪走过去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仪器上那几个绿色的小灯在一跳一跳。 “睡吧。”吴邪看了一眼睁开眼睛的张起灵。 他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儿有我和胖子守着,塌不下来。” 胖子依旧在削苹果吃。 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张意澜,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一帮人,进去的时候欢天喜地,出来成了老弱病残专场了。” “就你话多。”吴邪踹了他一脚,“闭上你的乌鸦嘴,赶紧吃你的。” 胖子吧唧吧唧吃苹果皮。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 就在这片安静中,一直平稳躺着的张意澜突然有了动静。 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几乎是一瞬间,本来已经褪去颜色的纹身再次浮现了出来。 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发出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报警声。 滴滴滴滴—— 那声音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瞬间撕碎了刚刚建立的平静。 吴邪和胖子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回事?!”胖子手里的苹果差点扔了出去。 吴邪已经冲到了床边:“她的体温又上升了!” “要叫医生吗?!”胖子喊,“可是这要是让这里医院的医生看见了……不会被上报吧?” 吴邪碰到了张意澜的手背,那里烫得惊人,热度顺着指尖直钻进肉里。 而原本因为高烧而昏昏沉沉的张起灵,在这阵刺耳的报警声中,也强行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病床。 吴邪的手还悬在呼叫铃的红色按钮上。 他屏住呼吸看着张意澜,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 张意澜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原本深邃的琥珀色瞳仁此刻仿佛化作了流动的熔金,但那种质感是毫无温度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它直勾勾地锁定着吴邪,就像在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吴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逆流了,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竖了起来,就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意澜?”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努力克制住那种想要逃跑的冲动,朝她伸出手。 “我是吴邪……”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几乎是用自己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我是吴邪……” “你记得我,对吗?”鬼使神差地,吴邪把手送到了她嘴唇边。 张意澜的瞳孔一下子变细了。 自己这是什么操作,吴邪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送到她嘴边去喂她吗?她又不吃人…… 吴邪在心里胡思乱想。 床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 吴邪非常紧张地和她对视着。 然后,他看着张意澜张开嘴,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咬的不深,像是在磨磨牙。 但是她的视线从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如有实质地一直落在他脸上。 好奇怪…… 吴邪心想。 这种眼神……像被盯上了…… 好在,那片熔金色的光泽并不稳定,开始从瞳孔的边缘向中心收缩、黯淡。 那种非人的璀璨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润的琥珀色。 与此同时,那个在张意澜身上的黑色龙纹,也迅速失去了那种狰狞的活性,颜色变淡,最终彻底隐没在苍白的皮肤之下。 高烧特有的滚烫温度,也随着纹身的消失而迅速回落。 吴邪的手还贴在她的手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足以把人烫熟的热度正在降下来。 监护仪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终于停止了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攀升,开始缓慢地回落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39度。 虽然依旧是高烧,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会让人把脑子烧坏的致命高温。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风机单调的嗡嗡声。 胖子才长出一口气,神经刚刚放松,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开开门。” 敲门声停下之后,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我是值班医生,来查房。” 吴邪当即给胖子示意,胖子一下子上去把小哥的被子拉起来,手臂藏进去,掖的严严实实。 吴邪弯腰,也帮张意澜把被子盖好,然后飞快地收敛了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他转身,走出门去:“您好。” “您好。”那个女医生抬头看着他,说,“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不太方便。” 吴邪侧身挡住入口,笑着说。 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了面前这个人胸口的工牌——实习医生,梁湾。 “我家这两位,睡觉都很轻。” 吴邪的表情很温和,“要是被弄醒了,今晚就休息不好了,梁医生有什么需要让人特别注意的,直接和我说就好。” 可是…… 梁湾看了看眼前这个面上淡淡笑着的男人。 他浑身就已经在散发出一种非常强势的气场,今天这个门,这个人肯定不会放她进去的。 长得很好看,但是看着实在是不好惹啊……不会是混黑的吧…… 她刚刚也看见里面的人身上有纹身。 梁湾思考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就在嘴上嘱咐了两句,快步去了其他病房。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才慢慢踱步回了病房,把门关好。 “怎么样?”吴邪紧张的要死,又重新凑回张意澜床前。 “好多了好多了好多了。” 胖子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差点没站稳,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刚刚要是医生进来,咱们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这姑娘基因突变了吧?” 吴邪抬起眼,看向那双已经恢复正常的眼睛。 虽然还是那张脸,但那种令人恐惧的陌生感已经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正呆呆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却透着一种清澈的懵懂。 “不会也像小哥一样吧……”胖子在张意澜的眼睛前晃了晃,“么西么西,小张同学,回神了。” “……”张意澜没理他。 “张意澜?” 吴邪又喊了一声,刻意放轻了语调,“能听见我说话吗?知道这是哪儿吗?” “哎呦你这声音夹的,我听不下去了。”胖子说。 “要你管。”吴邪说。 看张意澜的视线终于是看过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那动作傻得让胖子直翻白眼。 第289章 来饭 张意澜盯着吴邪伸出来的那两根手指。 怎么着,难道真觉得她脑子烧坏了吗? “2。” 张意澜说,用一种看啥子的眼神看了回去。 吴邪,啥子。 她嘴巴一张,那个数字的读音吐出来的瞬间,吴邪感觉自己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终于被狠狠松了一下。 张意澜的那个“天哪这个世界怎么了”眼神还是太到位了。 他的手指还僵在半空,那两根指头这会儿显得格外多余。 他愣了一会,表情从紧张到错愕,最后一点点化开,变成了一个想笑又不得不憋住的滑稽模样。 “行……行,是二,是二。” 他讪讪地收回手,用手背蹭了蹭有些发酸的鼻头。 “还能鄙视我,说明脑子没烧坏。这我就放心了。” 吴邪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毫无形象地垮回了那张折叠椅上。 “噗——哈哈哈!” 旁边一直憋着的胖子终于忍不住了,笑了起来。 “我说天真,你这就是欠的,你就拿这种学前班的题考人家,不把你当傻子看才有鬼了。” 胖子背着手过来看了看张意澜: “哎呦,瞧瞧,刚才那眼神,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张大师。这下咱胖爷这颗心算是能放回肚子里了。” 吴邪缓过劲儿来,被胖子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笑什么笑,换你来你不也得这么问?”他没好气地踹了胖子一脚,“之前谁举着小哥饭盒手都哆嗦呢?” “那能一样吗?胖爷我那是激动!”胖子灵活地躲开那软绵绵的一脚。 他又转头看向张意澜,那张大脸上堆满了那种只有对着自家妹子才会有的慈祥 “小张同志啊,你这回可是把咱们几个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先别说这些没用的。” 吴邪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上,拿起另一边的铝饭盒看了看,“这都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胖子,还得麻烦你一趟,去护士站那边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热的东西。” “得嘞,瞧好吧您内。” 胖子一听有正事,也不含糊,拎起饭盒就往外走,“只要小张同志想吃,就是龙肝凤髓胖爷我也能给弄来,何况区区一碗大米饭呢。” 胖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室内一下安静下来。 之前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的张起灵现在已经睡着了,他本来是那种觉很轻的人,但是经过刚刚那一遭,竟然也没被吵醒。 “还能动吗?” 吴邪背对着窗户,看着病床上的张意澜。 “虽然刚醒过来就问这个有点不人道,但我想确认一下。” 吴邪指了指他自己的脖子,那个位置对应着张意澜之前浮现龙纹的地方,“那种热度,还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完全没有了吗?” 他很谨慎,没有直接提其他字眼。 刚刚那一幕,即便现在想起来,依然让他手心冒汗。 张意澜没说话。 吴邪见她没立刻回答,心里又有点打鼓。 他走近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别紧张,就是随便问问。那个……之前在下面,你那个样子确实挺吓人的。我和胖子都差点以为你要变身超级赛亚人了。” 他试图讲点笑话来缓解气氛。 “医生那边我们暂时糊弄过去了,但你自己得有个底。身体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哪怕是一丁点不对劲,比如想吃生肉啊,怕光啊之类的,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听完这话,张意澜心里其实只有一个想法:哇塞…… 什么叫做想吃生肉……怕光啊…… “我之前是变成狼人了吗?”她幽幽地问。 【不知不觉就唱出来了呢。】小黑说,【为了你……我变成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了疯狂——】 【……想去ktv请出门左转。】张意澜说。 【嘤嘤嘤……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 张意澜默默无视了小黑的倾情献唱,目光转到吴邪身上。 “那倒没有……”吴邪说。 狼人什么的听起来和张意澜一点都不搭配,明明金色眼睛也那么高调奢华有内涵……啊啊啊,吴邪你在想什么。 吴邪的思绪还控制不住地草原跑马的时候,张意澜看了看他。 “我要吃肉。”她突然说。 “?”吴邪一脸呆地看向她。 然后,张意澜非常促狭地笑了一下:“要吃你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我就大发慈悲地吃一口吧。 “你想怎么吃……”吴邪愣愣地说。 “清蒸爆炒,还是慢炖油炸,你自己选一样。”张意澜说。 吴邪的脸越憋越红。 这时候,胖子回来了,他显然是听见了这一段。 他一推门,一阵浓郁的饭香跟着扑了进来。 “那胖爷就为小张同志带来一份爆炒吴邪和一份冬瓜吴邪汤——客官请慢用。” 胖子笑呵呵地把饭盒和一碗打包的汤摆到了张意澜面前。 于是,张意澜一边吃饭,还能一边欣赏到胖子和吴邪的日常单口相声。 AUV,整挺好。 —— 小黑说这天晚上纹身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张意澜睡的有点太香了。 【脑子差点以为要挂了。】小黑说,【就突然这么紊乱一下,看看还活着不。】 【……我怎么感觉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张意澜吐槽道。 【事到如今了老大你怎么还能坚持科学世界观。】小黑道。 【说明我的精神状态很良好。】张意澜阳光灿烂道。 医院三楼的VIP病房里,张起灵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白杨树发呆。 医生给他下了一个听起来很高级但也让人很绝望的诊断书——“逆行性遗忘症”。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里的橡皮擦又开始工作了,他正在迅速且不可逆地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 胖子云:这不就是老年痴呆吗?! 不过比较庆幸的是,还是没有到胖子说的老年痴呆的程度,小哥还是认识人的,就是不爱理人,喜欢四十五度角抬头看天或者天花板。 黑瞎子云:哑巴现在是整个队伍里最文艺的花季老人。 为了这件事,吴邪这两天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正拉着解雨臣满世界托关系找脑科专家。 而张意澜,作为那场地下逃亡中另一个在鬼门关前疯狂试探的重病号,在经历了高烧之后,体温终于稳定在了正常人的范围内。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静养,适当进行一些舒缓的复健运动,比如散步、太极拳之类。 但显然,医生对“复健运动”的理解,和专业盗墓技术人员对这个术语的理解存在着相当巨大的偏差。 如今,精神状态很好的张意澜,正在面对她今天精神状态不明的复健医生兼陪练沙包——黑眼镜。 第290章 去乘虚而入吧! 医院住院部后面有一片废弃的旧锅炉房空地,四面被高墙围着。 此刻,这片空地成了张意澜的专属“复健中心”。 荣誉医生黑眼镜——此人自称持有德国解剖学专业硕士毕业证,虽然听起来感觉和运动康复没有很大关系。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空地上回荡。 张意澜穿着一身宽大的医院病号服,虽然身体还有些消瘦,但动作却凌厉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她借着冲刺的惯性,右腿猛地高高扬起,直劈对面男人的颈侧。 张家人,就是要热血沙场嗷嗷嗷——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记高鞭腿,站在她对面的黑瞎子却连躲都没躲。 他今天换了一件极其宽松的黑色V领T恤,下身是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脖子上好像还挂着一个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刚从哪个摇滚乐队退役的贝斯手。 就在张意澜的腿即将扫中他脖子的瞬间,黑瞎子突然抬起左臂。 “啪”的一声脆响,他用小臂精准地格挡住了张意澜的脚踝。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尘土微微扬起,但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甚至连脸上的那副墨镜都没有滑落半分。 “力度不错啊。” 黑瞎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会不会下手太凶了?我的手很痛啊。” 张意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一击未中,她迅速收腿,身体在半空中柔韧地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左拳紧握,借着腰部的力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直捣黑瞎子的心窝。 “喂喂喂我是来等你乘虚而入的不是真来挨揍的……” 黑眼镜连退好几步,张意澜看着他宝贝地吹了吹自己的小臂。 “趁虚而入?”张意澜感觉自己的脑门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huh?” 【什么叫做等别人趁虚而入自己?】张意澜在心里问,【他的精神状态是不是不太行啊。】 【这不是很美丽嘛。】小黑说,【去趁虚而入吧!老大,我相信你。】 【不要谁都相信啊。】张意澜说,【你老了我给你卖保健品哦?】 【我买一百份!】 【……】 虽然张意澜也没明白黑瞎子这个“虚”是虚在哪里,“入”是要怎么入。 但复健还是要认真复健的。 黑瞎子面对张意澜的直拳,轻笑一声,身体微微侧倾,极其惊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与此同时,他右手化掌,顺着张意澜的手臂外侧猛地一推,一股巧劲直接推了过来。 张意澜只觉得手臂麻了一点点,整个人向他胸前多跨了半步。 距离拉近,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反光。 因为刚才剧烈的躲闪动作,黑瞎子那件宽松的V领T恤领口向一侧滑落,露出了他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肌。 而在那片皮肤上,贴着一条链子,末端坠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吊坠。 吊坠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但因为黑瞎子动作太快,张意澜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什么玩意儿?护身符? “哎,战斗的时候分心,可是会受伤的嘛。” 黑瞎子低沉的笑声突然在张意澜耳边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像鬼魅一样欺身到了张意澜的身后,一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顺势环过了她的腰,轻轻一扣。 两人瞬间形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背摔起手式,但黑瞎子并没有发力,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将下巴虚虚地搁在张意澜的肩膀上。 “怎么?对我感兴趣了?” 黑瞎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他微微低下头,隔着墨镜看着张意澜刚才目光落下的地方,随手将领口扯了扯,把那个吊坠重新塞回了衣服里。 他装模作样道:“别看了,少儿不宜。” 【哦哦哦哦哦——是少儿不宜!】小黑当即大喊,【给我康康!!!我不是少儿!!!】 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张意澜在心里念了一大段,最后: “我也不是少儿。” 她看着黑瞎子,真诚地说。 这是大实话啊大实话。 黑瞎子一下笑起来。 “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黑瞎子说,“只要你能摸到它,我就摘下来给你看个仔细。但如果你摸不到……” 他卖了个关子。 “先说好,我不违法不犯罪不违反公序良俗不打砸抢不当黑社会。”张意澜当即道。 “就是说……这个咱干的还少吗?”黑眼镜大跌眼镜。 “地下的事和地上的事能一样吗?”张意澜反问道。 话音未落,她已经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攻势更加密集。 拳、肘、膝、腿,她几乎将所有能用上的身体部位都化作了武器,招招直奔黑瞎子的上三路,意图极其明显,就是要逼他防守,从而暴露出胸口的破绽。 “好凶啊。”黑瞎子连连后退,“我可是花季少年哎,一点疼惜之心都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 张意澜一言不发。 她抓住黑瞎子躲避一记直拳的空隙,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左手虚晃一招直逼他双眼,右手却如同探海的蛟龙,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抓向他的领口。 “啪!” 黑瞎子的手精准地截住了张意澜的手腕。 “这招声东击西用得不错,可惜速度稍微慢了点。”黑瞎子笑,“真是……” 他下一句还没说完。 被抓住手腕的瞬间,张意澜并没有抽手,而是借着黑瞎子的力道,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跃,双腿如同剪刀一般,直接夹向黑瞎子的腰部。 黑瞎子显然没想到张意澜会用这种几乎是同归于尽的贴身战术。 为了防止被她巨大的惯性带倒,他不得不张开双臂,稳住下盘。 就在这空门大开的一瞬间! 张意澜悬在半空中,距离黑瞎子的脸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副黑色墨镜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能感觉到黑瞎子略微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 她没有用被抓住的右手,也没有用因为要维持平衡而无法发力的左手。 张意澜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住了黑瞎子T恤的领口! “嘶啦——”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空地上清脆地响起。 黑瞎子那件原本就有些宽松的V领T恤,硬生生地被张意澜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彻底暴露出了大半个结实的胸膛,以及那条挂在脖子上的链子。 两人保持着这个扭曲且贴近的姿势,面面相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意澜嘴里还叼着一块黑色的布料,鼻尖几乎贴在黑瞎子的锁骨上。 而那条链子上挂着的吊坠,此刻正贴在她的脸颊上。 赢之赢之。 “你自己说不当黑社会的,我要不要报警?”黑眼镜低头问张意澜。 “不要吧。”张意澜说,“我上有老下有老,还有一个考公的梦想……” 第291章 秘密 “原来你还要考公啊。”黑瞎子说。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笑了起来。 “那好的,这位同志,我是说只要你摸到就算赢……” 他低头,继续说: “但你这直接把我衣服给扯坏了……怎么,真想把我扒光了看?” 张意澜吐掉嘴里那块黑色的棉质碎布,双腿一松,借着腰部核心的力量,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稳稳地落回了满是沙土的地面上,往后退了两步。 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非常诚实:“这叫兵不厌诈,愿赌服输哦。” 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惨遭毒手的V领T恤。 原本的V领现在直接开成了大v领,直达小腹,结实的胸肌和那几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旧伤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两个领子,一边一个,还在微风中略有些滑稽地飘摇着。 “那还真是好诈。”黑鞋子笑道。 他抬起手,将额前略微凌乱的碎发向后捋了一把,然后长长地应了一声:“好哦——愿赌服输,我向来最讲信用。” 黑瞎子说着,随手将脖子上的那条链子解了下来。 他向前跨了半步,拉近了两人刚刚拉开的距离,然后手腕一翻,将那个吊坠摊在宽大的掌心里,递到了张意澜的眼皮子底下。 张意澜低头看去。 那其实是一个非常老式的金属挂坠,表面原本镀着的铜色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一看就是老物件。 黑瞎子的大拇指在挂坠侧面的一个小机关上轻轻一按。 “吧嗒”一声轻响,挂坠弹开了。 里面嵌着的,是一张很粗糙的照片。 张意澜微微蹙起眉头,凑近了一些。 照片上的内容有点模糊,那很显然是一张相片的复印件,然后再用剪刀剪下头像,硬塞进这个圆形相框里的。 照片上是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小孩,因为像素实在太渣,五官几乎糊成了一团,只能隐约看清一个清瘦的轮廓。 “这是谁?” 张意澜盯着那张照片,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那个模糊的轮廓,竟然让她觉得有几分诡异的眼熟。 “这是一次下斗的时候,和我在一块的小孩给我的东西。” 黑瞎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语气中带上了一种难得的沧桑和低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挂坠的边缘,叹了口气:“算是一种……临终托付吧?” 张意澜愣了一下。 “当时情况太惨了,粽子多得像下饺子一样。那孩子为了给我挡刀,半个身子都被咬烂了。” 黑瞎子微微低下头,透过墨镜看着张意澜,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咽气前,死死抓着我的手,把这玩意儿塞给我,让我替他好好活下去。” 黑瞎子顿了顿,突然将手掌往前送了送,语气冷飕飕的: “这上面,当年可是沾满了那孩子的血哦。瞎子我戴了这么多年,总觉得阴气重得很。你刚才凑那么近,小心被他的鬼魂缠上。” 阳光明明很烈,但配合着黑瞎子那讲鬼怪故事一样的语调,让人莫名感觉多了一丝凉意。 张意澜看着黑瞎子。 “你的表演痕迹有一点重。”她说。 “有吗?”黑瞎子说,“我没有在装可怜哦~” “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张意澜问,“没有真的死吧?”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张意澜看见他露出了一个很轻柔的笑。 “挺好的。”他说,“遇到了好人,学了点东西,后来又出国读了书,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听起来确实挺不错。”张意澜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说,“那你为什么要说是少儿不宜?” 为什么? 黑瞎子的笑意更深了,他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非常自然地将挂坠“啪”地一声合上,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将那两片破布一样的衣服往中间拉了拉,试图挽回一点体面,但显然是徒劳的。 “不然呢?” 他收起了那种装可怜的语调,单手插兜,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坏笑,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之前和哑巴在陨玉里那样的?” 张意澜:……怎么还提! “才没有。” 张意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了。 现在张起灵整个人都正处于一个“阿巴阿巴我什么都母鸡啊”的状态,看到张意澜出现,他的表情纯洁的就像耶稣降世一样。 不得不说,小哥被天授的这个时机属于是太狡诈了。 看到张意澜这副难得囧囧的模样,黑瞎子嘴角的笑意越发扩大了。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穷追猛打,而是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自我推销意味的语气开了口。 “哎呀。” 他拖长了音调,双手一摊,摆出一个有些无辜的姿势,笑眯眯地看着张意澜: “其实吧,要论亲亲的话,我肯定比哑巴要好多了。” 这个胎神又在说什么??? 张意澜看过去。 “你……何出此言?” 她谨慎地问。 黑瞎子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相当认真的表情。 他微微弯下腰,将那张带着墨镜的脸凑到与张意澜视线平齐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认真地说:“当然是因为……我的嘴比较软一点。” “……” 张意澜有点失语了。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黑眼镜的嘴唇上。 ? 为什么看起来真的好像水润润的,像抹了唇膏。 “哦。”张意澜艰难移开目光,说,“知道了,退订。” “哎?不再多了解一下吗?”黑瞎子作痛苦状,一下子捂住胸口。 哈哈哈哈哈谁有兴趣比较张起灵和黑瞎子的嘴唇哪个更软啊??? “喂……你们……”就在此时,一道轻的像鬼一样的声音飘了出来,“说什么呢?” 张意澜看过去,是吴邪。 张意澜刚刚张嘴想吐槽,但黑瞎子突然比了个“嘘”。 他挑了挑眉,看向吴邪,恢复了那种散漫的样子:“是我和她的秘密。” —— 吴邪站在屋檐的阴影交界处,阳光切过他的肩膀,把他的脸色照得透出一种苍白的颜色。 他听见了“嘴唇比较软”,听见了“和哑巴在陨玉”。 这是什么? 什么吻?小哥怎么了? 陨玉里到底有什么事? 他觉得喉咙发干。 塔木陀的泥沼和蛇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小哥现在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一样坐在屋里发呆。 他本以为他、胖子、小哥,三个人加上张意澜,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现在,黑瞎子那副欠揍的笑脸,和张意澜略显无奈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些事情,他确实被排除在外了。 可能和想的不一样。 吴邪在心里干巴巴地安慰自己。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出声了。 如果他不打断,他不知道黑瞎子那张嘴里还会吐出什么让他心率失常的话来。 然后,黑瞎子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眯眯地说:“是我和她的秘密。” “……” 秘密。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两个词还要沉重。 吴邪的眼睫毛颤了一下,他努力牵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他看着张意澜,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那我不问咯?” 他停顿了半秒,指了指身后的路:“走,去吃饭吧?胖子炒了好菜。” 张意澜看了吴邪一眼。 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眼底还带着没休息好的红血丝。 要是真的和他吐槽刚刚黑瞎子说的话……呃……听起来好像也不太好…… 【会完全勾起吴邪的好奇心吧~~~~】小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掺着点激动,【啊,好期待啊。】 张意澜:?在期待什么。 一边,吴邪看着张意澜。 她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点点头,转身朝着医院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吴邪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件普通的卫衣,后背沾着一点刚才打斗蹭上的灰土。 他也转过身去,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陨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吴邪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咀嚼那几句简短的对话。 越想,他的心里竟然越泛出一种绵长的酸涩,像啃了口没熟的果子。 他看着张意澜,突然有一种很想伸手去抓点什么的冲动。 吴邪啊吴邪,你到底在胡思乱想想什么……不要想了。 他在心里嘀咕。 其实刚刚黑瞎子讲的话,联想一下也很容易,无非就是亲嘴。 亲嘴,不就是亲嘴,有什么好遮掩的。 啊,亲嘴。 天杀的,这不可能,吴邪你想多了——张意澜不是还得和她师父一块给小哥行封建大礼,说不定张意澜还得喊小哥爷爷呢。 吴邪在心里跳脚,脚步忍不住越走越快。 院子里,黑瞎子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站在烈日底下,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檐的阴影里,直到医院的绿化遮住了视线。 风把地上的沙土卷起一层薄皮,吹过他那件被撕成了大V领的破烂T恤,布条在风中滑稽地拍打着他结实的胸肌。 他脸上那种轻轻浅浅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黑瞎子低下头,大拇指再次摩挲上那个老旧的金属挂坠。 铜皮表面的纹路早就被磨平了,透着一股温润的旧光泽。 他刚才给张意澜看的是那个模糊的小孩照片。 他的手指在挂坠侧面的机关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顺着一条极细的缝隙,将装载照片的金属片翻转了过来。 背面,是另一张照片。 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甚至有些微微卷曲。 照片上的人,其实就是张意澜。 那是少年的他,那个“小齐”,和她的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 真是有够久的了。 黑瞎子的指腹在照片的那张脸上轻轻滑过。 在德国上学的日子,他认识的朋友中,有把思念之人的照片这样存放在项链里随身携带,在每一次向上帝祈祷的时候,亲吻照片。 黑瞎子的这个朋友后来上战场死了,再想想,他应该是没有和他想见的人再见一面的,黑瞎子去帮他转交遗书,甚至都找不到他想念的那个人。 黑瞎子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也要留一个这样的习惯。 他大拇指一拨,“吧嗒”一声脆响,金属盖合拢。 黑瞎子把吊坠重新贴着皮肤放好,转身就这样敞着个胸脯慢悠悠地也朝外走去。 他还是幸运一些的,最极端最差的情况,他的遗书也应该是可以送到他想送的人手上。 —— 格尔木这地方的疗养招待所,条件实在和大城市比不上。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羊肉汤味。 王胖子端着几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不锈钢餐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哐当”一声放在坑坑洼洼的木桌上。 他一屁股坐下,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大声嚷嚷:“我看见黑眼镜在医院里裸奔啊!那破衣服裂得跟个门帘似的,就在走廊上晃荡。” 胖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V”字形,脸上明晃晃写着“一言难尽”四个大字。 “有没有人管一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胖爷我虽然见多识广,但也不想在吃饭前看这种辣眼睛的画面啊!” 吴邪刚拉开椅子坐下,听到这话,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闷头拿过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没有接茬。 坐在张意澜身侧的解雨臣倒是显得很平静。 他今天穿了一件颜色略浅的粉色休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整个人干净得就像是从另一个次元剪切粘贴过来的。 解雨臣从桌中央的塑料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竹筷,递了一双给张意澜。 “我等会通知医生,也顺便给他治治脑子吧。”解雨臣语气平淡地说。 张意澜接过筷子,刚准备品尝一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 阿宁风风火火地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和工装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她之前带进塔木陀的那支几乎全军覆没的队伍,竟然还有几个幸运儿活着被拖了出来。 “情况稳定了吗?”阿宁一边走,一边偏头对着身后的一个手下快速交代,“伤势控制住之后安排转院。格尔木的医疗条件不行,联系直升机,费用走公司的特殊津贴账目。” 手下连连点头,拿着个小本子记下,转身跑去打电话了。 阿宁安排完事情,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径直朝着张意澜这桌走了过来。 她在桌边停下,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之前在沙漠里说——房子和工资的事。”她笑笑,伸手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真皮钱包。 翻开,抽出一张银色的银行卡。 “啪”的一声轻响。 那张银行卡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按着,顺着坑洼的桌面,稳稳地推到了张意澜的面前。 那一瞬间,张意澜被一种莫大的幸福击中了。 第292章 邪の少男心事 “我的卡在这,密码回头告诉你。” 阿宁的手指在那张银色的银行卡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速极快, “至于房子……等我把房产信息整理一下,编成册子,和律师一起邮寄过来。到时候你自己挑,看你喜欢哪一个,当场签合同。” 阿宁这番话掷地有声,相当豪横,硬生生给人营造出了一种仿佛身处CBD顶层会议室的有钱氛围。 张意澜看着那张卡,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坐在对面的胖子先绷不住了。 “不是……” 胖子手里正捏着半个白面馒头,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馒头渣扑簌簌地往下掉, “啊?给钱又给房?把律师也一起邮过来?怎么着阿宁小姐你是来下聘的啊?” 胖子转过头,一脸魔幻地看着坐在张意澜身边的解雨臣,用一种探讨宇宙起源的语气问:“花儿爷,你们有钱人现在办事都这样吗?” 解雨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那双已经刮去毛刺的一次性竹筷,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优雅地按了按嘴角。 “倒也不夸张。” 解雨臣的语气平淡, “跨国公司的法务团队,随叫随到是基本素养。阿宁的意思是律师会带着文件飞过来找意澜签字。”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张银色银行卡上扫了一眼 “再说了,”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桌角的垃圾篓里, “这是意澜在塔木陀的合情合理合法所得。” “哪天我也想这么合一下……”胖子嘀咕道,“我们张大师真出息啊。” 阿宁挑了挑眉,没有反驳解雨臣之前的话。 张意澜看了看阿宁,又看了看解雨臣。 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感觉比在蛇沼里遇到野鸡脖子还要微妙一点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住那张银行卡的边缘,不动声色地将它滑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顺手揣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小钱钱~小钱钱~ “谢了。”张意澜冲阿宁点点头,“不过律师就不用邮寄了……没那么急呢。”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黑瞎子不知道从哪儿又给自己找了件衣服套上,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那是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夹克,款式还挺老,拉链直接拉到了最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那惹眼的锁骨和胸肌。 他拉开胖子旁边的一张红色塑料椅,“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中,他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哟,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发财了。” 黑瞎子隔着墨镜扫了一圈桌上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长吁短叹道, “这下好了,在场估计只有我一个人是无产阶级了。” 他拿起一双筷子,在桌面上齐了齐,夹起一粒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胖子一看黑瞎子这副大爷样,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 “瞎子,你也少在这儿叫屈。” 胖子用筷子指着黑瞎子那件夹克, “我还没问你呢,你刚才怎么了?光天化日的,衣服碎成那样还在那儿晃荡,干嘛呢?” 吴邪坐在旁边,原本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清汤面,听到胖子提起这茬,他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赌…… 衣服扯坏了…… 嘴比较软…… 刚才在院子里听到的那些零碎词汇再次涌入脑海。 吴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筷子在饭里无意识地搅动了几下,没有抬头。 黑瞎子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没有看胖子,而是微微偏过头,隔着那层黑色的镜片,直直地看向张意澜。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散漫的笑,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无辜:“打赌输了呗。” “打赌?”胖子愣了一下,“打什么赌能把衣服打成那样?” “愿赌服输嘛。” 黑瞎子耸了耸肩,夹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嚓嚓嚓的摩擦声, “既然输了,我表演个猛男爆衣不行吗?怎么,胖子,你对我的身材有意见?” “滚滚滚!” 胖子嫌弃地挥了挥手,“谁要看你爆衣,胖爷我宁愿看野鸡脖子跳舞。” 张意澜…… 张意澜心虚吃饭。 “对了,我还给小哥留了一份,刚刚给他送过去了。”胖子说, “这小地方的医生都没见过他这样身体情况和身体素质的,感觉都能扒完衣服看他屁股蛋。” “你换大城市的医生来,想想应该也一样。”解雨臣说, “这里的医生也没直接给他扣个阿尔茨海默的帽子,不错了,总会有办法的。” “他现在人看起来……就像是快要羽化登仙了。”胖子说,“我都怕他哪天对着云来一句呔你这妖怪,然后一个大跳骑着云走了。” “总会有办法的。” 解雨臣说,“格尔木的医疗条件有限,等回了北京,我安排最好的脑科专家再给他做个全面检查,总能查出点什么。” “估摸着没什么用啊。”黑瞎子突然开口。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难得的严肃:“哑巴的情况,不是现代医学能解决的。” “那怎么办?”胖子说, “总不能就看着他这么一直傻下去?他现在就记得自己叫张起灵,认识咱这几个好朋友,然后饿了知道自己找饭吃,再就没了。”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为刚才有人路过而突然亮起,此刻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 张意澜祭出了自己的——小灵通。 嘿嘿,既然小哥是张家族长,那其他人张家人多少知道该怎么帮失智老人重新涨回理智值的吧。 —— 张意澜站起身,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咯吱响了一声。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餐厅里亮起,映出她微微下压的唇角。 她说:“我给家里那几个长辈打个电话问问。” 吴邪闻言,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哦! 小哥是张家的族长,张家那么庞大神秘的家族,肯定有应对这种祖传失忆症的办法吧! 胖子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张意澜的通话。 张意澜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张意澜面无表情地挂断,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依旧是无法接通。 她连续换了三个号码——张海客、张海楼、张海侠,这几个长辈,此刻仿佛集体人间蒸发了,没有一个能打通。 胖子在一旁看着,也摸不着头脑:“怎么着?这是去外太空搞团建了?” 张意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拨出了最后一个号码——她师父张意延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一阵,终于被接起了。 张意澜顺手按下了免提键,把手机平放在那张坑坑洼洼的木桌中央。 “喂?意崽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大,但背景音却极其硬核—— “哐当哐当”、“噼里啪啦”,唢呐吹得震天响,钹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隐约还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丧。 这突如其来的中式丧葬交响乐,让桌边的吴邪、胖子、解雨臣和黑瞎子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师父,你在干嘛?” 张意澜皱了皱眉,不得不提高音量,试图盖过那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 “哦,帮村里李大爷家做白事呢!”张意延的声音听起来还挺乐呵,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鞭炮炸裂声, “怎么了?没钱吃饭了?” “不是钱的事。” 张意澜揉了眉头, “族长出事了。他被天授之后,跟个木头人一样。我刚才给叔叔 伯伯他们打电话,一个都打不通。人呢?” 电话那头,唢呐声依旧滴滴滴欢快。 “哦,你说海楼和海侠啊。” 张意延说,“他俩说是去研究投机倒把了,海客也有事,估计得失联一阵子。” “投机倒把?”胖子没忍住。 张意延似乎没听见胖子的吐槽。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随后给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指导意见: “这样,就只能让族长先养着。能动了,他想去哪里,你们就别硬拦着。” 养着? 吴邪心说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讨论怎么散养一只走丢的猫? “不是,师父……” 张意澜还想再争取一下。 “咯咯咯——” 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的公鸡打鸣声突然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直接盖过了唢呐的声音。 “哎哟,不跟你说了,李大爷家那只用来做法事的大公鸡跑出来了!我得去抓鸡了!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了。 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的风把招待所破旧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啦作响。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寂静。 “所以……” 胖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沉默, “堂堂张家族长,现在在你们张家内部的待遇,就是‘散养’?”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搓了两下。 “现在这么看起来……” 吴邪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就只能这么先养着咯。” 解雨臣缓了口气,转过身去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其实老爷子说得也有道理。”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哑巴这情况,外人干预不了。他既然现在是一张白纸,那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自己慢慢把墨水染回来。” “安全的地方?” 胖子一拍大腿。 “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回杭州啊!天真那吴山居,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是个正经铺子,有吃有喝。咱们把小哥捎回去,就当养个镇宅的吉祥物了。” 吴邪看了胖子一眼,虽然觉得“吉祥物”这个词用来形容张起灵似乎是有一点点神奇了。 但眼下,哎,小哥那样子目前还真就只能当摆件摆在店里看看。 毕竟张意澜也不能把小哥栓裤腰带上带着在学校进进出出,小花管是能管,但一个365天大部分时间忙的和陀螺一样。 到时候小哥一个要走可没人能挡得住。 也就他和胖子能胜任这个临时监护人了。 格尔木这地方太荒凉,医疗条件也差,根本不适合休养。 就是不知道这位爷乐意不乐意。 “行。”吴邪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先带他回杭州。” 解雨臣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粉色的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动: “我让人安排两辆商务车,直接开回杭州,虽然慢点,但胜在稳妥。” “花爷大气~”黑瞎子笑嘻嘻。 —— 回杭州的前一夜,病房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胖子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拖拉机在爬坡。 吴邪独自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张起灵的床边。 床上的张起灵已经醒了。 他安静地平躺着,那双淡然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吴邪看着他。 那张脸依然年轻、俊朗,没有岁月的痕迹,但里面装的那些东西已经全空了。 “小哥……” 吴邪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挪椅子。 他坐近了一些,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节。 张起灵听到了声音,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视线落在了吴邪的脸上。 吴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干涩。 “你还记得在陨玉里……发生了什么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吴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股盘旋在心底的酸涩,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理智。 本来在陨玉外等待的那些时间里,他就无数次地想象过里面发生的事情。 张意澜和张起灵,他们在一起,在一个与世隔绝、充满未知的地方。 他去不了的地方。 张起灵回望着吴邪。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躲闪,只有一片镇定的安静。 吴邪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果然,不管怎么样,自己真的很在意啊…… 吴邪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 另一边,睡到一半的张意澜突然收到一条很快闪过去的系统小提示。 未获得藏品【‘吴邪的少年心事’】,已升级。 【该藏品可通过某些途径最终升级,届时,请稍微注意人身安全。】 第293章 苦恼之 一行人嘚吧嘚吧嘚地回到了杭州。 回杭第一顿,依旧吴邪请客楼外楼。 但超级无敌霹雳大忙人解雨臣,落地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还带上了不情愿的黑瞎子,说是要让黑瞎子去冒充一下黑社会催债。 张意澜:“你业务开展的这么广泛的吗?” 黑瞎子:“我说了我很努力地在赚钱哟~你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唷~” 众人目送黑瞎子挥着小手绢远去。 在饭店里,吴邪和胖子确定了三遍——你真的要吃这的西湖醋鱼吗? 胖子:久闻大名我必然要浅尝一下。 于是……吴邪定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一阵我得去搞定学校的事。”张意澜说,“小哥就寄养在吴山居了。” 吴邪手里的小酒杯刚送到嘴边,听到这话差点没端稳,清亮的黄酒洒出来几滴,溅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扭头瞅了瞅旁边正如同一尊大佛般入定的张起灵。 “寄养?” 他品味了一下这词,觉得这词儿用在闷油瓶身上还真是挺贴切的。 张起灵这家伙一路上都是老僧入定,对周围的事情充耳不闻,除非张意澜喊他,他才勉为其难地给点反应。 和以前那个还有点人情味的瓶子可谓差距非常大啊。 【这就是养成进度倒退啊。】张意澜感慨道,【大家养的张起灵不理人了怎么办——】 【起码他现在还愿意在这留着。】小黑说,【不然,转头就变成‘旅行青蛙:张起灵版’了。】 “行吧,寄养就寄养。”吴邪无奈地笑了笑,对张意澜道,“但我不当监护人,这个监护人得你来啊,他如果不高兴了拆我铺子,你可得来给我做主。” 胖子还在那儿起哄:“我看成!天真,你想想,这以后谁要是敢来吴山居砸场子,你把门一关,把小哥往门口一放,那就是门神啊!” 他凑到张起灵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吧小哥?以后跟着咱混,有鸡腿吃,不比你在山里啃树皮强?” 张起灵被胖子晃得大概是有点眼晕,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小哥:盯…… “得,我们继续做忧郁美男子。” 胖子摸了摸鼻子,转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话说回来,意澜呐,要是没事儿干,不如也在吴山居窝一阵算了,正好给天真当个……当个二掌柜。” 他朝吴邪挤了挤眼睛,吴邪在桌子下又踹了他一脚。 “吴山居发不起我的工资吧……”张意澜默默道。 “谁说发不起的!”吴邪说。 “那王盟……” “那是两回事!你和王盟级别能一样吗!” “看不出来你那铺子还分级别呢。”胖子更是挤眉弄眼,“到时候别是把自己也赔进去。” “你再说一句等会西湖醋鱼你必须给我连盘子一块吃了。”吴邪说。 胖子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给自己倒满酒,看了看一脸懵的张意澜,然后举起杯子,对着张起灵示意了一下。 张起灵居然也极其配合地端起了茶杯,那种呆呆的样子,看得胖子心里一软。 嘿呦,还是小哥老实。 最后,胖子的嘴果然不出所料输给了西湖醋鱼,吴老板在边上笑的非常奸诈。 —— 张意澜再次回到学校,开始了自己的校园生活。 啊,校园生活,美丽的校园生活,玫瑰色的校园生活。 “张意澜——我宣你——我的脑——和我的心——” 在张意澜第10086次路过宿舍楼下,同时又一次听见了不知名人士的激情告白。 她站在原地非常镇定非常丝滑地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张意澜是谁?我不认识啊。 总之,那一阵她收到了非常多的信,很多是从前找她算过命的小同学的感谢信,当然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情书。 吴山居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陈年的灰尘味儿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夏天闷热。 王盟趴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修练什么点头神功,口水印子把柜台玻璃洇湿了一小块。 胖子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半个冰镇西瓜,手里那把不锈钢勺子挖得起劲,每一勺下去都能带起一股甜腻的西瓜汁,那一脸的满足感简直像是刚从斗里摸了个金元宝出来。 “我来看看啊——给我最最亲爱的张意澜学姐。”胖子捏着信封,声情并茂地念了一下封面,“你们同学之间感情还挺不错的啊。” 吴邪手里摇着把蒲扇,靠在躺椅边上。 他原本的专属躺椅现在被张意澜给征用了。 他看着那位正躲在书本后面装鸵鸟的“毕业生”,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说张大顾问,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吧?”吴邪拿蒲扇柄敲了敲藤椅的扶手,“人家那是送花又送温暖,怎么到你这儿就跟躲债主似的?” 胖子吐出一颗西瓜子,精准地击中了门口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天真,这就叫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这种只能跟禁婆搞暧昧的选手是不懂这种痛苦的。” “你才只能和禁婆搞暧昧呢——”吴邪朝胖子飞起一扇子。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乐了。 外头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阳光白晃晃地铺满了门口的石板路,偶尔有两个游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又缩回了脑袋离开了。 “这是谁的鸡啊?” 这时候,解雨臣的声音突然一下在吴山居外面响了起来。 “等等,花爷,我看看——老板心爱宠物,身价贵重爱咬人,不许乱摸,谢绝投喂,禁止偷窃,违者罚款5000。” 黑瞎子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收这么贵呢,吴邪真改行养鸡了?而且这是只公鸡啊。” 吴邪面对此等场面,早已经面不改色心不跳了,扬声道:“你管我养什么呢,别看了,有什么事进来说。”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 解雨臣和黑瞎子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张意澜摊在柜台上那一堆的书信。 “哟,这是什么情况?”黑瞎子瞄了一眼,“情书啊?” “那可不。”胖子说,“我们小张同学做业务的能力也是相当厉害了。” 不知道为什么,解雨臣想起了阿宁——“嗯,深有体会。”他说。 张意澜:不儿,您到底体会到了什么??? 第294章 老年人的寻根之旅 “你的债讨到了?”张意澜从手上拿着的书后面探出头看解雨臣。 “瞎子我出马,能有什么讨不着的。”黑瞎子挑眉,也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子上——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些资料的复印件。 “过来看看,哑巴。”他招呼坐在一边长蘑菇的张起灵,“这东西眼不眼熟。” 张起灵闻言,站起身,凑了过来。 张意澜也把那一堆信封收了起来,跟着一块看。 先看到的是照片——似乎拍的是某种屏风,屏风后面站着一个肩膀完全塌陷的人影。 “这次收账,是楚光头那边的烂摊子。” 解雨臣说,“早几个月楚光头因为一些事情出事被抓进去了,我们在那边的生意还有一些没有收尾,这次过去是顺便扫一下尾巴,然后那边的伙计想找点有价值的东西,就给了我这个。” 楚光头? 吴邪愣了一下——不就是之前去吉林云顶天宫那一会子的事情嘛。 “这个楚光头说,这些照片,是从广西一个叫巴乃的地方找到的,在瑶寨的吊脚楼里,甚至说当年的考古队也去过。” 解雨臣说,“最主要的是,这个地方,张起灵……曾经住过。” “巴乃那地方偏得很,我查过,那地方少数民族聚居,规矩还挺多的。”黑眼镜道。 吴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张起灵。 后者依旧一动不动,唯独在听到“巴乃”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 “我想去这里看看。”张起灵道。 四周安静了一下。 “怎么样?那咱们明天就去买票?” 吴邪挑了挑眉,带着点期待地看向张意澜,“就当是你的毕业旅行了,虽然这旅行嘛,就叫做——小哥的寻根之旅。” “还寻上根了。”胖子笑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好。”张意澜点点头。 还是先出门避避风头。 “既然如此——我也——”黑瞎子跃跃欲试。 “我过几天到。”解雨臣说,“得再去找楚光头问清楚,瞎子,你得继续再当一阵的黑社会了。” 黑瞎子:“啊——” 吴邪转身冲着柜台后面还在打瞌睡的王盟喊了一嗓子:“王盟!别扫雷了,干活!去火车站买四张去广西的卧铺票,要最快的。” 王盟被这一嗓子震得一激灵,差点把脑袋磕在柜台玻璃上。 他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迷茫:“老板,四张?咱们这是要团建去?” 胖子在旁边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把那个挖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当帽子扣在脑袋上,也不嫌黏糊: “对,团建!咱们这叫‘吴山居首届夏季寻根问祖兼躲猫猫大赛’。目的地广西巴乃,顺便让你家老板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少数民族风情。” 吴邪没好气地把胖子头上的西瓜皮打下来:“你是去寻根还是去寻死?巴乃那地方全是山,蚊子比你脸都大,去了别哭着要回来。” 他一边数落着,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土财主,“赶紧去,晚了没下铺我就把你挂在铺位上当吊床。” 王盟苦着脸拿着钱跑了,留下满屋子被搅动的热气。 吴邪转过身,看着依旧瘫在藤椅上的这位,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仿佛已经神游太虚的张起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豪情。 他走过去和张起灵说:“小哥,别发呆了。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去把你丢在那山沟沟里的脑子给找回来。” 张起灵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轻轻点了点头。 胖子已经开始在那儿盘算着要带什么装备了:“防蚊水得多带几瓶,还有那什么风油精。对了天真,你那铺子里有没有好点的雄黄酒?那一带蛇多,胖爷我可不想再被蛇追着啃屁股了。” —— 广西,巴乃。 阿贵家的高脚木楼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脚踩在二楼的木地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周围,正围着一圈敢死队似的飞虫,噼里啪啦地撞击着玻璃壳子。 “几位老板,条件是艰苦了点,但咱们这儿山好水好,空气那是顶顶的新鲜。” 阿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透着股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和热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样式古老的搪瓷缸子给几人倒水,“这可是咱们这儿特有的山茶,解渴又去火。” 胖子正跟一只足有蜻蜓那么大的花蚊子做殊死搏斗,那巴掌呼在胳膊上声音脆响。他一听这话,也没好气地接过茶缸灌了一口:“我说阿贵叔,你们这儿的蚊子是不是都吃激素长大的?这一口下去,胖爷我这都要贫血了。” 正说着,木楼梯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小姑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煮芋头走了上来,银饰在灯光下晃出一片细碎的光。那姑娘长得很水灵,眼睛很漂亮。 胖子正准备继续吐槽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刚才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连声音都夹了起来:“哎哟,这是……阿贵叔,这哪位仙女下凡了?” “哦,这是我女儿,云彩。”阿贵笑眯眯地介绍,“云彩,叫人。” “各位老板好。”云彩声音脆生生的,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胖子嘿嘿直乐,也不拍蚊子了,也不嫌热了,那一脸的褶子都快笑成一朵花了。吴邪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心说这死胖子发春也不分个场合。 他没理会这俩人的眉来眼去,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张起灵。 张起灵自从进了这寨子,状态就不太对劲。他一直盯着窗外那漆黑的山影,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极力捕捉某些飘渺的记忆碎片。 “小哥?”吴邪轻声叫了他一下,“看什么呢?想起什么了?” 张起灵没回头,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外面的虫鸣声震耳欲聋,却仿佛把他隔离在一个绝对静止的世界里。 阿贵见气氛有些冷场,连忙打圆场:“哎呀,这位小哥可能是不太适应咱们这儿的气候。没事,多住几天就好了。对了,几位老板这次来,说是要考察什么风俗?” 吴邪心里一动,却见胖子已经借着帮忙端菜的由头凑到云彩身边去了,那殷勤劲儿看得人没眼看。 吴邪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那带着土腥味的苦茶,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从这人嘴里套话。 第295章 吊脚楼 小哥盯着外面的窗户看,张意澜也和他一块盯着外面看。 “看什么呢?”她问张起灵。 张起灵侧头看她,表情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迷茫:“我……想不起来。” 张意澜坐在他旁边,看了看外面的山势。 这么乌漆嘛黑的,一点有用的东西也看不见,能想起来除非现在有只鬼来打张起灵的后脑勺。 就在张意澜准备和小哥说多读书多睡觉的时候,小黑:【咿?】 【怎么了?】张意澜问。 【这山里有猫哎。】小黑新奇道。 【猫?什么猫?】这下轮到张意澜迷茫了。 【看着像……猞猁。】小黑说,【就在村子边,好多只。】 【这里生态也太好了一点吧,怎么还有国二……】张意澜眯着眼睛一个劲往外看,顺道又拿出了自己的汉五铢铜钱准备即兴来一卦。 【你要算什么?】小黑问。 【算这一趟会不会被猞猁咬,有没有血光之灾。】张意澜老实道,【它先咬我再还击算正当防卫吗?】 【……】小黑并不想回答。 【出发之前你家老头不是还打电话来问你有没有看见这几个铜钱吗……】小黑说,【还强调了一下别丢了。】 【哎呀,不讲不讲。】张意澜说,【再用两天。】 小黑:其实是你家老头儿已经发现被顺走了吧…… 胖子正殷勤地帮云彩摆碗筷,一回头瞧见张意澜那边的动静,顿时乐了。 他凑到那张有些油腻的方桌旁,用手肘碰了碰吴邪:“天真,你看,专业人士上工了。我说澜崽啊,这荒山野岭的,您这是在看哪路神仙?” 张意澜瞄了胖子一眼。 自从上次张意澜在格尔木和师父打完那通电话,胖子也开始跟着一口一个崽地叫张意澜了——甚至小哥也不能幸免,被他私下里叫“瓶崽”。 胖子说小哥并没有表示异议,所以这个称呼就如此这般地被他定了下来。 吴邪表示其实胖子目前并没有那个胆儿在张起灵面前喊他瓶崽。 但是喊了的话,按小哥现在的记忆,他应该也不知道是在叫谁吧? 阿贵坐在对面抽着水烟筒,那双在烟雾后眯缝着的眼睛亮了一下,视线在张意澜后面拿出来的那个罗盘上扫了过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干笑两声: “看来几位老板还是行家啊。咱们这山里人不懂这些,就晓得山神爷保佑。” “阿贵叔,我们就是瞎看看。”吴邪装作随意地接茬, “不过这地方也确实有些名堂,景还挺好看的,我们来这也是为了考察考察,看看能不能搞点旅游开发投资呢。” 这次他们其实是顶着解雨臣公司的名头来考察的。 之前解雨臣大手一挥,连着盖好公章的文件和单独的工牌都给他们四个连夜整好了,甚至还安排了人提前给这地方的镇政府打了招呼。 阿贵显然是被书记安排了重要接待任务,听到吴邪问这话,仿佛背了稿一样,这么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讲了一顿。 官话的部分就略过了,张意澜比较感兴趣的就是阿贵嘴里说的,这边山里有一个羊角湖。 “那你们这边……野生动物很多吗?”张意澜问。 “多。”阿贵点点头,“我们这早年都是靠打猎猎到的东西和别人换钱,村里不少打猎的好手。” “那现在……村子周边还会有什么野兽吗?”张意澜抛出一卦,“比如……猞猁啊老虎啊狼啊之类的?” “那肯定没有。” 阿贵说,“这些放以前也是要到深山里才有的东西,精的很,知道人手上有枪,怎么会自己靠到村子边上来。” 而且猞猁是成年独居的动物。 张意澜再次往外面看了一眼,按小黑说的,现在外面有一群国二在开party,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直沉默当背景板的张起灵突然转过身来。 他没看任何人,视线直直地落在张意澜手里那几枚铜钱上。 吴邪和胖子也跟着小哥的视线转了过来。 “什么结果啊?”吴邪小声问。 张意澜看了一眼。 上卦离火,下卦坎水,就是水火未济,火往上,水往下,险在脚下,但不会直接撞上。 “没大事。”张意澜说,“我们现在出去看看?” 她这一句话出来,小哥马上跟着站起身了。 胖子和吴邪也对张意澜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力习以为常。 吴邪把手里的茶缸放下,顺势站起身来,就直接提起了随身的包了,胖子还和云彩说让她好好休息去。 阿贵拿着烟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帮城里来的老板大晚上不睡觉还要去喂蚊子。 “哎哟,几位老板,这天黑的,寨子里路不好走啊。”他说,“我们这山里虫子可毒呢。” “阿贵叔,您就放心吧。我们城里环境可没这里好,就是太激动了,先去门口透透气,消消食。” 胖子嘿嘿一笑,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大步流星地就往门口走。 阿贵见拦不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磕了磕烟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城里人胆子就是大,看着年纪也不大呢。” 云彩把碗筷放好,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四个人的背影。 “阿爹,那几个男老板是不是都听那个女老板的?”云彩问。 “看着像是。”阿贵说。 这几个人嘴上说那个摇铜钱的姑娘不专业,但要是真不专业,也不至于还得再多问她一嘴。 这么晚她说要出去,一般人怎么着都会犹豫一下,结果这几个还真就一秒不停地走了。 “那她就是大老板了。”云彩说,眼里亮亮的,“真厉害……我也想这样,以后也有人听我的。” “行啊,以后出息了,我们全村都得听你指挥了。”阿贵笑着拍拍云彩的肩膀,“好了,快去睡觉。” —— 张意澜带着三个人鱼贯而出。 一下到地面,那种被群山包围的压抑感比在楼上要强烈得多。 寨子里异常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的吊脚楼底下传出来,显得空旷又渗人。 胖子打着手电四处乱晃,光柱在黑黝黝的木楼间扫来扫去,偶尔惊起几只栖息在房檐下的蝙蝠。 “咱们这是要往哪儿逛?”吴邪压低声音凑到张意澜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我看他们那些房子,怎么感觉都长得一模一样?” “我也是。”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边说,“全是吊脚楼……黑漆漆的,他们睡这么早吗?哎呦这路……哪能叫路,下个雨估计就成烂泥地了。” “照片。”张意澜朝吴邪伸手。 吴邪忙不迭打开自己的背包,把小花给的那一叠照片递过去。 这些照片里,除了之前看过的那个屏风后的塌肩膀人影,还有一些是拍的一栋在边缘的吊脚楼,各个角度的都有。 张意澜仔细照了照四周,一家一家摸过去。 “是那个。”张意澜说,把手电光照过去。 吴邪顺着那道雪亮的光柱看去。 光线切开浓稠的夜雾,尽头是一个孤零零立在寨子边缘的黑影。 那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吊脚楼,位置偏僻,周围的杂草长得快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挥动。 第296章 照片 “还真是。”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意澜。 这么黑的环境,隔着这么远都能一眼认出来。 胖子把手电筒往那边晃了晃,光圈在破败的木墙上扫过,惊起几只挂在上头的蝙蝠,扑棱棱地飞进了黑暗里。 “豁,这地方怎么看着跟聊斋里的鬼宅似的?怎么感觉像是荒了几百年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直接拔腿就走。 “oioioi——小哥——急什么?”胖子小声喊。 张起灵脚步很快,踩在泥巴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穿着黑色的帽衫,在夜色里像是一个幽灵。 “诶?小哥!你慢点!”吴邪喊了一声,见张起灵根本没理会,只能无奈地招呼胖子和张意澜一块。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那一片长的非常嚣张的草。 枯枝败叶在脚下断裂发出脆响。 走近了看,那座吊脚楼显得更加破败。 木头因为常年潮湿已经发黑腐烂,楼梯板像缺牙一样缺了几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看着还挺结实……”胖子左右打量了一下屋子,说,“这地方爱下雨,木屋子要是很久没人住,蘑菇都会把床给长烂了。” 张起灵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手电不仅仅照亮了门上的铜锁,也照亮了他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此刻却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那根满是霉斑的柱子上轻轻抚过。 指尖传来湿冷粗糙的触感。 某种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熟悉感,像电流一样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这是锁着的。” 胖子凑上前去,拿手电照了照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伸手拽了两下,锁头发出咔咔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这锁看着有些年头,估计钥匙早化成灰了。怎么样?是直接踹门进去暴力破拆,还是让咱瓶崽的发丘指显显灵?” 他一个秃噜就把“瓶崽”喊出口了,后知后觉紧张地瞅了张起灵一眼,发现此人竟然没什么反应。 哎呀,我们瓶崽。 胖子颇有些得意起来。 张起灵微微一顿,看了看不知道在美什么的胖子。 最后他也没说话,侧身半蹲下来,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探向那个锈成铁疙瘩的锁眼,动作轻得像是在拈起一片落叶。 吴邪正警惕地盯着来路,生怕阿贵或者是什么人突然窜出来说他们鬼鬼祟祟这是在干什么呢。 说话间,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张起灵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般,根本没见他怎么费力,那把铁锁就在他指尖下弹开了。 锁梁上掉下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渣子,落在地上。 胖子冲张起灵竖了个大拇指:“得,这就叫专业。这手指头,以后要是失业了去开锁公司,怎么着也是个技术总监。” “现在城里用的都不是这样的锁了。”吴邪吐槽道。 “而且小哥要是也失业……”张意澜幽幽道,“那估计大家就一起夕阳红了。” “那到时候我们改行去开农家乐吧。”吴邪想起了家里那只溜达鸡。 他现在觉得自己还蛮擅长养鸡的。 张起灵取下铁锁随手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他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木门,那种迷茫的神色又浮了上来,但这次多了一点点急切。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停顿了一秒,似乎在给自己留一点点反应时间,随后,他的手掌贴上门板,用力一推。 门轴因为常年缺乏润滑而发出刺耳的尖叫,两扇门板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灰尘味缓缓向内打开。 张意澜手里的手电光柱第一时间刺破了里面的黑暗,光影摇晃间,屋内的景象如同一帧帧定格的老旧胶片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出奇,除了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木头家具,就只剩下一层厚得能埋脚脖子的积灰,除了进门到客厅的那一块是干的,其他地方的灰都成泥了。 甚至有些地方还长了草出来。 那些灰尘被几人的脚步一搅,在手电光柱里像是受了惊的虫群一样乱舞,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张起灵领着人慢慢往里走,然后站在一张瘸了腿的方桌前。 这个桌子的腿发霉了,但勉强还能支着没倒,桌面上蒙了一层平整的灰尘。 张起灵直接拿袖子把灰一抹,露出了下面一整块被厚玻璃压着的桌面。 “这些是……”张意澜歪歪头。 她见过一些人家里放照片的方法,就是在桌面上摆好照片,然后往上压一层透明玻璃,照片多的话,这样能防水,也丢不了。 这张桌子上压放着一叠相片,张意澜甚至看到了那张西沙考古队的合照。 不止有这样的团队大合照,还有一些当时张起灵和别人一起单人双人拍的工作照,以及一些已经被水汽催出霉点的照片影像。 “乖乖……”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咋舌,“这地儿还真是瓶崽的老窝。瞧瞧四周这陈设,这就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你看不看照片?”吴邪问胖子,“不看就到边上去找找有没有别的。” “那我去找别的。”胖子说,“四个人挤在这翻照片也挤得慌,天真,我们走——” 胖子伸手就拽着吴邪去另一边看看了。 吴邪:干嘛拽我—— 张起灵和张意澜一块掀开了桌面上的玻璃,张意澜就开始兴致勃勃一张张翻照片。 张起灵没什么表情,相当精准地从那一堆长出霉点的照片里挑出了一张。 那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老照片了,照片上的人脸已经被霉点侵蚀,看不清楚。 背景是雪山,能辨认出来一个穿着藏袍站在喇嘛庙前的女人和一个老喇嘛,女人手里应该抱着一个襁褓,手边还牵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孩。 张起灵安静地看着照片,伸手小心地擦擦,然后妥帖地揣进了怀里。 “好像全是考古队之前的工作照。”张意澜嘀咕道,没留意张起灵的动作,“有一些都霉坏了。” “嗯。”张起灵点点头,应了一声。 张意澜反倒还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好像变灵性了一点点。 另一边,吴邪的注意力被墙角那张架子床吸引了。 那床有些奇怪,摆放的位置并不贴墙,而是斜在角落里,床板下是一片黑漆漆的阴影。 他蹲下身,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照去。 光柱扫过满是蛛网的床底,在最深处的角落里,一点金属的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是一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上面满是锈斑,把手位置还绑着一圈已经发黑的胶带。 这东西看着就像那种七八十年代用来装弹药或是精密仪器的军用箱子,被随手塞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是在等着某个人回来取。 “这儿有个大家伙。” 吴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也不嫌脏,整个人几乎是匍匐在地上,伸手就要去够那个铁盒。 第297章 有证吗你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铁盒冰凉的提手,就在他五指收紧,准备发力往外拖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阻力毫无征兆地从铁盒另一端传了过来。 这阻力来得突兀又蛮横,根本不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 “嗯?” 吴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加大了手劲。 可那铁盒非但没被拉动,反而猛地往床底深处的黑暗里缩进去了一截。 那一瞬间,吴邪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猛地把头压低,手电光打向铁盒的另一端。 在晃动的光影里,他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是从床底靠墙的那块烂木板缝隙里伸进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有泥巴,正死死扣住铁盒的边缘。 根本来不及思考,吴邪本能地大喊了一声:“有人!” 他死死抓着提手不肯松劲,整个人都被那个人带得往前滑了半米,胸口重重磕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没料到这边的人这么执着,猛地发力一扯。 那力道大得惊人,铁盒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变故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胖子反应极快,听到动静的一刹那,手里的工兵铲就已经抡了起来,嘴里骂道:“哪路毛贼敢抢胖爷的明器!” 他那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转,几步冲到床边,也不管看不看得见,对着那只手伸出来的方向就是一铲子拍了下去。 这一铲子直接让对方用另一只手徒手截住了,然后,吴邪看着那手松开胖子的铲子,掏出了一把雪亮的弯刀。 吴邪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一下子飙升起来——这个人要直接砍断他的手。 我去你大爷的——吴邪在心里咆哮,今天谁松手谁是狗!!! 后头,张起灵整个人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瞬间跨过半个房间。 他没有去帮吴邪拉盒子,而是直接抬脚踹向那面已经腐朽不堪的木墙板,试图截断外面那个人的退路。 “嘭”的一声巨响,木屑横飞,吊脚楼的这面墙被张起灵一脚踹出一个大洞。 张意澜单手撑着窗框,借着那股巧劲,整个人无声地翻上了二楼,随即像落叶一样轻盈地坠在吊脚楼后方的泥地上。 借着屋内的手电光束,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始作俑者彻底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那个人穿着一身沾满了泥浆的衣裳,肩膀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硬生生敲碎了锁骨,完全塌陷下去,导致那颗脑袋看起来摇摇欲坠,脖子被拉得极长,呈现出一种软体动物般诡异的扭曲感。 那个“塌肩膀”显然也没料到这帮外乡人里居然有人不按套路出牌,不去屋里拔河,反而瞬间翻墙绕后。 张起灵已经顺着墙洞从里面冲了出来,堵了正路,张意澜则在这个塌肩膀的背后。 塌肩膀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糊满了黑泥,五官模糊不清,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狠与阴毒。 他没有半分迟疑,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啸,那只畸形的长臂猛地一抖,竟然直接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一条受惊的黑蛇,贴着地面就朝张意澜滑铲过来。 屋内的吴邪只觉得手上一轻,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摔了个屁墩儿,那只生锈的铁盒子“哐当”一声被他彻底拽了出来,重重砸在地板上。 “那孙子松手了!” 胖子喊,“天真你没事吧?” 吴邪爬起身来狂摇头:“那边打起来了?” “二打一应该没问题吧。”胖子喘着粗气,“要是瓶崽和澜崽都打不过,对面就是鬼来的,我们两个就得想法子带着他们两个跑路。” “最奇怪的就是……这大晚上的,为什么还会有人和我们一样来这里?”吴邪抱着那个铁盒,张意澜和张起灵出去的时候都把手电扔了,外面就是纯黑的,只能听的见打斗声。 另一边,塌肩膀朝张意澜滑铲过来的时候就被张起灵生生截住了。 黑金古刀出鞘,带着千钧之势,朝着那个塌肩膀的后心狠狠砸了下去。 塌肩膀的反应也快得简直离奇。 就在那把刀即将触及他后背的一刹那,这人以一种完全违背常识的诡异角度向侧面一滚,堪堪避开了这一记重击。 “呸。”塌肩膀朝这个追过来的男人吐了一口,随即,“啪”的一声,他脸上就挨了身后女的一个非常结实的巴掌。 不是。 这个巴掌打的他脑子嗡嗡响,他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脸几乎是瞬间就肿了起来。 然后,那男的一只手提起了他的衣领,拳头像铅球一样落了下来。 由此,他经历了人生最难以忘怀的一次男女混合双打。 因为天实在太黑,他甚至都分不清楚砸在自己身上的是谁的腿脚和拳头,往前走前面截,往后溜后面截,最开始还有一点迎战的能力。 但是眼前这两个人,那简直就是两辆大运迎面碾过来了。 明明只打一个他是有招架能力的—— 二打一算什么好汉!狡猾的外乡人! 这位塌肩膀先生已经差不多被打成潮汕牛肉丸了。 吴邪和胖子都出来一人踹了他一脚。 塌肩膀先生悲愤欲绝,吹了一声口哨。 【啊,小猫来了。】小黑陶醉道。 张意澜:???不会吧…… 吴邪那灵敏的第六感让他浑身抖了一下:“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胖子已经听见了四周有什么东西慢慢聚集过来的声音。 “什么东西……”吴邪问。 “大猫。”张意澜无慈悲,“国二,情节严重三年起步啊。” “啊?”吴邪懵了一下。 “哎呦!”胖子一下抬起了铲子,“这是猞猁!!!” 四个人一下子背靠背警戒起来。 小哥这个吊脚楼在寨子的边缘,树木相当旺盛,光是草都长得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张天然的掩护网。 不管是什么动物,一旦钻进去,那就真的是鱼入大海了。 那个塌肩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动作极快且熟练,眨眼间,半个身子就已经要没入草丛。 此时张意澜顺脚飞出一脚,没觉出来踹中了什么地方。 只听见哗啦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进了草丛里。 而那些影影绰绰的眼睛,慢慢地在张意澜四周亮了起来。 “这些猞猁是刚刚那个人养的?”张意澜问,“他有证吗?” 第298章 喵嗷 “澜崽,都这时候了你还管他有没有证?” 胖子咬着牙,脸上的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胖爷我看这架势,咱几个今天像是要被他当成高级饲料,给这群猫主子加餐了——等等那塌肩膀人呢?” 胖子和吴邪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那个人影。 【刚刚被一脚踹飞了吧……】张意澜心说。 【对啊。】小黑说,【飞起来了。】 那只领头的猞猁体型是最大的,它压低了前半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锋利的犬齿泛着寒光。 它迈开步子,试探性地向前逼近,身后的猞猁群也随之同步缩小了包围圈。 “要不要跟它们拼了……”胖子说,“这个时候,不闹出点动静来让寨子里的人醒过来,我们不太好收场啊。” “等瑶寨里的人过来,我们当中肯定有人会受伤啊。”吴邪下意识接道。 胖子听他这话,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干嘛?”吴邪警惕。 “你觉得它们爱吃你这种肉比较瘦的,还是爱吃我这种肥的?”胖子小声问。 “……” 吴邪突然意识到,好像眼下这个地方,被咬屁股概率最大的人,就是他和胖子。 “先别动。” 张意澜说。 她的声音不大,且相当冷静。 这些猞猁虽然展现出了一定的攻击性,但它们没有马上冲过来,显然是有别的顾虑,就像之前阿贵说的,它们应该知道这里的人有枪。 在这地方能不和动物冲突就不和动物冲突,如果它们自己能走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那只领头的猞猁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歪了歪脑袋。 “喵嗷。” 一声完全没有猛兽威严的叫声,从那只体型硕大的猞猁喉咙里挤了出来。 张意澜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小黑的声音。 【啊……好可爱……】 小黑的声音里充满了毫无底线的溺爱,【意澜,你看它的耳朵尖,看它那毛茸茸的大爪子!它在跟你打招呼诶!】 【所以你也是爱猫人士?】张意澜说。 【我只是喜欢所有的可爱毛茸茸。】 小黑说,【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浑身带毛的动物都非常——萌吗?】 【那倒是……】张意澜想了想,一时之间,好像没想到什么带毛的丑动物。 【所以我们摸摸它吧?】小黑期待道。 【No.】张意澜坚定道。 一人一兽,在巴乃闷热的夜风中,互相凝视。 对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那只猞猁又喵嗷喵嗷叫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两圈。 张意澜:到底要干嘛…… 【是在说你好你好吧。】小黑说,【大人我们也来喵两句吧。】 【那我的脸面……】张意澜欲言又止。 【现在很黑,大家都看不见你的脸。】小黑激动搓手。 算了……哎呦…… 张意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扬起下巴,面无表情: “喵嗷。” 张意澜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傲娇和漫不经心,完美复刻了那只猞猁的调调。 胖子和吴邪一时间竟然还没察觉到这是张意澜发出来的声音,张意澜长出一口气。 然后,站在她身边的张起灵侧过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收获张意澜四排眼刀。 那只领头的猞猁听到张意澜的回应站直了身体,迈着一种优雅又趾高气昂的步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它绕过张意澜,尾巴在她腿上轻轻贴了贴,径直走向了站在后面的吴邪和胖子。 胖子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死死盯着那只靠近的野兽,连大气都不敢喘。 猞猁走到胖子和吴邪中间,停了下来。 它先是凑到胖子的登山靴边上嗅了嗅,然后又转头闻了闻吴邪的裤腿。 接着,在两人惊恐的注视下,这只体型硕大的猞猁,非常自然地转过身,抬起了一条粗壮的后腿。 “滋——” 一股温热的液体,精准无误地浇在了胖子的左脚鞋帮和吴邪的右脚裤腿上。 做完这一切,猞猁满意地抖了抖后腿,放下脚,转头看了张意澜一眼,仿佛在说“这块地盘和这两个两脚兽归我罩了”。 随后,它迈着优雅的步伐,带着那一群猞猁,重新隐入了黑暗的草丛中。 树林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胖子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往下滴水的登山靴,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了。 吴邪的嘴型已经变成了“o”形。 吴邪:<(??O??)> 胖子:<(??O??)> “吓死我了……”胖子的声音颤抖着,“我的鞋——” 吴邪僵硬地站在原地,右腿微微往外撇着,试图让那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裤腿远离自己的鼻子。 “还好它们没过来轮流尿……”吴邪虚弱道。 张起灵默默地将黑金古刀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吴邪和胖子,和张意澜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胖子和吴邪表示很伤心。 几人也没敢多在黑天里逗留,匆匆收拾了残局便折返回阿贵家。 阿贵和云彩早已睡下,整栋木楼都很安静。 回到房间,胖子和吴邪就去龇牙咧嘴地打水把自己擦干净了,然后手脚麻利地把门关严实,又拿两把椅子顶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吴邪把那铁盒子往桌子上一放。 此时再看这盒子,上面的绿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蚀,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玩意儿……为了抢它差点要了咱们半条命,希望能有点好货,要是小哥的私房钱就好了,弥补一下我被尿滋的心理阴影……” 胖子搓了搓手,从包里翻出一把螺丝刀,对着盒子边缘的缝隙就要下手。 那铁盒并没有锁,只是因为锈蚀粘连在了一起。 随着几下暴力的撬动,伴着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盖子终于松动。 吴邪深吸一口气,也不管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有毒气体,伸手猛地掀开了盖子。 并没有金银财宝。 盒子里垫着厚厚的油毡纸,早就烂成了黑泥。 在那团黑泥中间,裹着一个沉重的物体。 吴邪伸手把它掏了出来,只觉得手上一沉,差点没拿住砸在脚面上。 那东西看着十分古怪,不像是个正经器物,倒像是个被顽童胡乱捏出来的铁泥巴。 把它上面的污垢稍微擦了擦,这东西的原貌才勉强露了出来。 它整体呈现出一个并不规则的葫芦形状,两个铁球粘在了一起,不管是上头还是下头都圆滚滚的,表面坑坑洼洼。 这看着就是一个粗糙至极的铁坯子。 “这不是个铁葫芦吗?” 胖子大失所望,拿起来掂了掂,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实心的?这重量不对啊,要是全是铁,没这么沉。这怕不是用铁把什么东西给包在里面了?” 他说着拿手电筒贴着这铁疙瘩照了一圈,试图找出什么机关或者缝隙,但这就是一个完全密封的铁坨坨,封得死死的,连个气孔都没有。 “砸不开的话,估计得用别的东西融开了。”吴邪摸摸下巴,“明天给小花去个电话,让他到时候帮忙带点化学品过来。” “成,听领导的。”胖子把铁葫芦往怀里一揣,又觉得硌得慌,转手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拍了两下, “今儿晚上胖爷我就搂着这疙瘩睡,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这要是明儿早上醒来它能孵出个小金人来,那咱们四个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你还真是掉钱眼里了。”吴邪调侃。 “你要是想彰显一下你吴小三爷的两袖清风——”胖子满不在乎,“那等这东西融开了,里面要是值钱的玩意,你就全让给我。” “哎,那话又说回来了。”吴邪一挑眉。 张意澜站起身来回自己的房间,吴邪马上就顾不得和胖子说话,直接站起身来帮她开门。 “晚……晚安。”他小声和张意澜说,眼巴巴地看着她转身进她自己的门。 “啧啧啧啧——小哥你看天真那样,尾巴都甩上天了,小哥?小哥?发什么呆呢?” 胖子看向张起灵,见此人竟然也是一副出神的样子,喊了两遍才回过神来。 “今天还真是奇了。”胖子挠挠头。 第299章 着火——啦 早晨。 窗外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整个寨子都还浸在浓重的白雾里。 张意澜起的挺早的,她在走廊上走动的动静不算大,但是还是有人听进了耳朵里。 连平日里哪怕打雷都得翻个身再睡的胖子,都感觉似乎有一阵风从床边卷了过去。 他掀起眼皮一看,吴邪已经在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了。 臭美啊。 胖子心想,还想继续睡过去。 在另一间房的张起灵几乎是在同一秒睁开了眼睛,他没有丝毫迟疑,抓起黑金古刀便翻身下床,那个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紧贴着张意澜的后脚跟冲出了房门。 “胖子——醒醒!”吴邪在摇他。 “咋……咋了这是?”胖子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手还在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铁硬的疙瘩,确认还在后才去提裤子,“这大清早的怎么了?” “赶紧!”吴邪随手抓起一件衣服给胖子套上,等胖子胡乱蹬上鞋子,拽着他就往外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怪异的味道。 越往寨子边缘跑,那股味道就越浓烈,呛得人直咳嗽。 周围的晨雾被一种不自然的暖流搅动着,前方的天色竟然比东边还要亮堂,透着一股诡异的橘红。 等几人冲过最后一个转角,眼前的景象让还在揉眼睛的胖子彻底醒了神。 昨天那座阴森森的吊脚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火焰像是疯了一样从那已经腐朽的窗棂和门板里往外喷吐,那种经过漫长岁月风干的老木头简直就是最好的助燃剂,火舌舔舐着房梁,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 热浪扑面而来,感觉人的眉毛都得给烤焦了。 张起灵停在离火场十几米远的地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那座正在坍塌的“家”,张意澜拦在他面前,阻止他直接冲进火场。 这种程度的烈火,神仙进去了也得烧成灰,里面无论是照片、痕迹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此刻都已经没救了。 “啧!这谁下手这么狠啊!” 胖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恨得直跺脚,“是不是昨天那个塌肩膀??这叫什么?这就叫杀人放火金腰带,昨儿没抢着东西,今儿就来毁尸灭迹!这孙子动作够快的!” 吴邪看着那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的一角屋檐,心里也是一阵发寒。 这火起得也太故意了。 张意澜左右看了看,这火要是顺着风势烧到四周普通人家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叫人来一块灭火。”张意澜扭头说。 “着火啦——”胖子当即接着她的话嚎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在寂静清晨的穿透力极强,加上胖子紧跟着的一顿破锣嗓子乱吼,没过半分钟,周围几栋吊脚楼的一扇扇窗户就被陆续推开。 这寨子里的房子全是木质结构,且盖得密密麻麻,一家着火往往意味着全寨遭殃,这是瑶民们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阿贵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拎着个铜脸盆一边敲一边往这边冲,身后跟着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 铜锣声、吆喝声还有木桶撞击声瞬间混成一团。 有人从附近的水渠里接龙传水,有人拿着长竹竿去捅那已经在燃烧中变形的房梁,试图把着火点和周围的树木隔离开。 “快!那边!别让火窜到林子里去!” 胖子也没闲着,抄起阿贵带来的一个木桶,舀起那浑浊的泥水就往火场边缘泼。水泼在滚烫的木料上,“刺啦”一声腾起大片白色的水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这火显然不是普通的水能轻易浇灭的。 那火油渗透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水浇上去反而把带着火星的油花溅得到处都是。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点支撑结构,那座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吊脚楼发出一阵“咔嚓”声,紧接着轰然下塌。 无数带着火星的木炭和瓦片崩落下来,激起的热浪逼得正在救火的众人连连后退。 张起灵被那股热风冲得头发向后飞扬,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空间彻底坍塌成一堆废墟。 他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那张照片还好好地呆在他怀里。 火势来得猛,去得也快。 等到周围的树木被淋透,不再有蔓延的风险时,那座吊脚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地黑色的焦炭。 缕缕青烟从残垣断壁中升起来,原本立在那里的房子像个被烧光的纸扎,连点稍微完整的骨架都没剩下。 “完犊子了。” 胖子把手里的空桶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累得直喘粗气,“别说照片了,就是那里面藏了金条这会儿也化成水流地缝里去了。这孙子真够绝的,这是一点念想都不给留啊。” 阿贵看着那堆废墟,也是一脸的后怕。 他蹲在地上,心疼地看着被烧黑的几棵大树,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这老房子几十年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走了水?还好没烧着林子,不然咱们全寨子都得遭殃。” “没事吧小哥?”吴邪看张起灵一直在看那间房子,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起灵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阿贵叔,”胖子趁机凑过去,指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房子,“这房子以前真就这么一直空着?也……没别人进去住过?” 阿贵显然还惊魂未定,被胖子一问,愣了一下才苦笑着摆手: “老板你看这房子破成这样,谁敢住?不过说来也怪,这火起得太快了。”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在指指点点,用当地方言低声议论着什么,张意澜也听不懂。 云彩这时候也提着水桶跑了过来,小脸被烟熏得脏兮兮的,看到大家都平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她拍着胸口站在一边,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张意澜那边飘。 张意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个小姑娘也没有不好意思,就这样哒哒哒跑到了张意澜身边,从兜里翻了翻,翻出一颗奶糖塞到了她手里:“姐姐,你没被吓到吧?” “没有。”张意澜摇摇头,把糖果收下了,“谢谢。” 云彩看她的眼神简直亮的惊人。 这个小姑娘……今年好像看着才十六七岁吧…… 张意澜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六七岁时的样子,那会还在上高中呢。 嗯,大概就已经是丧尸的那种死鱼眼了。 第300章 羊角湖 火算是灭了,但事情还没完。 这一把火不仅烧没了线索,也彻底把张意澜几个人在这个寨子里的处境给烧得有点微妙起来。 毕竟说一伙外人,大大清早的不睡觉在外面乱晃,张嘴一喊就是着火……昨晚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他们几个晚上溜达出来。 不过嘛…… 等别人带着村支书急急忙忙扶着帽子提着烟袋冲过来的时候,张意澜非常自然地拿出了解雨臣给的工作证。 吴邪当场会意,顺带把文件也准备好了。 村支书被张意澜那张突然怼到眼前的证件和文件晃得一愣。 吴邪就顺着接:“我们是之前说好,来这边考察的工作人员。” “哦……哦……”村支书点点头,“我是村里的书记……” 那证件上面的塑料封皮在清晨的微光下反着亮光,文件上鲜红的印章和那一排排像模像样的宋体字,对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瑶寨里生活了半辈子的山民来说,有着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老支书下意识地把还在滴水的烟袋锅往身后一藏,手在裤腿上局促地蹭了蹭,想伸手去接,又不太敢碰。 他已经是巴乃这地方老一辈里文化比较高的了,“大公司”、“考察”、“预算”这几个词就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就钩住了他的眼睛。 这几年外头搞旅游开发搞得红火,隔壁几个寨子因为有人去考察,修了路通了电,日子过得那是翻天覆地。 村支书当然做梦都想自家这山沟沟也能沾上点边。 “哎哎哎,几位领导有没有吓着啊?”他的态度当即就是一个好的挑不出错,“这……这火,就是意外,意外,没伤到人就好。” 四周围观的寨民里本来还有表情不太好看的,一看支书这个样子,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胖子那反应快得跟猴精似的,一看这架势,立马挺起了胸脯,刚才那股子救火的狼狈劲儿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腔拿调的官派作风。 他把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废墟和人 “老乡啊,咱们这次是微服私访,讲究个低调。” 胖子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但你看看这环境,这保护措施,还有这……这哪有什么像样的景点啊?这让我们回去怎么写报告?怎么给你们申请拨款?这要是啥也没有,我们这趟差算是白出了,油钱都得倒贴。” 支书一听“拨款”可能要黄,急得脑门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周围几个听得懂汉话的村民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巴巴地看着阿贵,显然把这几位当成了全寨子的希望。 “有!有有有!”支书一咬牙,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领导,刚才那破楼算啥啊,那就是个住人的窝棚。咱们这儿真有好东西!但这地方……有点偏,路也不好走,而且……” 他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才继续说道: “那地方叫羊角山。几十年前,那也是经常有大领导派人去转悠的地方。那山沟沟里头,据说有个大湖,深不见底,以前还有人从里面捞出过铁俑呢!那可是实打实的老物件,比这木头房子有年头多了,绝对符合几位领导考察的标准!” 吴邪站在一旁,听得心里直乐,面上却绷得紧紧的,配合着露出一副“这还像句人话”的表情。 见几位领导没立刻反驳,支书心里有了点底,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唾沫横飞地推销: “那地方虽然路难走点,还有点……有点邪乎传说,但要说风景和古迹,这十里八乡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要是几位领导愿意去,我就找人带你们,只要到时候那什么预算……嘿嘿,能给咱们寨子稍微倾斜那么一点点……” “哎呀,那是肯定的。”胖子一拍肚皮,憋住脸上的笑,“那就说好了啊,我们几个去考察考察,看看情况。” —— 去羊角山的路……那根本就算不得路。 就是无数藤蔓和灌木烂泥纠缠出来的野兽通道。 日头渐渐升起来,林子里的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湿热。 村支书再次派出了阿贵,云彩也吵着一块跟上来了。 这会儿为了那还没影的“预算”,阿贵倒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头,手里挥着把柴刀在前面开路,把那比人还高的茅草砍得汁液横飞。 “要说以前那是真热闹。” 阿贵一边砍掉挡路的荆棘,一边回头冲着后面的“领导们”笑, “那时候来的队伍可气派,大卡车都开到山脚下,好多穿军装的,还有大鼻子老外。他们把好些奇奇怪怪的铁家伙往山里运,神神秘秘的。那时候我们这儿穷啊,哪见过那阵仗,都躲在窗户后面看。” 胖子这会儿已经热得把冲锋衣系在腰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T恤,他一边帮云彩拨开伸过来的树枝,一边接阿贵的话茬: “老乡,这你就不懂了,那叫国家机密项目。不过既然是考察,总得有个领头的吧?这山里头要是没个明白人带路,那些城里来的生瓜蛋子不得转晕了?” “那是自然!” 阿贵把柴刀往树干上一剁,借着劲儿歇了口气, “那时候找的向导,可是咱们寨子里最厉害的猎人。那人叫盘马,以前当过兵,枪法准得很,脾气也怪。别人都不敢接这活,就他敢。那时候他年轻,身体壮得像头牛,带着那帮人一进山就是好几个月。” 提到这个名字,阿贵手中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不过后来那队伍出事了,盘马回来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也不打猎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云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根树枝赶虫子,听到这儿插了一句: “盘马阿公现在还在呢,不过他真的好凶,上次吴邪不小心路过他家门口,他瞪人能把人吓哭。” 她说着缩了缩脖子,那模样倒是惹得胖子连声安慰,说什么“有胖哥哥在,鬼都得绕道走”。 一行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个多钟头,直到翻过最后一道布满青苔的山梁,眼前的视野才豁然开朗。 一片深墨绿色的湖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嵌在群山环抱之中,湖面平静得有些过分,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把这湖围得像个不见天日的深井。 张意澜看向那片湖泊,水的颜色越往湖中心就越深。 以前人看水,说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这个湖不知道得有多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