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黑深残漫画后》 1. 颜狗变真狗 漆黑的房间里有水流声响起,从落地窗外照进的自然光映亮透明玻璃杯边沿。 在水溢出杯沿的前一瞬间,黑暗里伸出只手来,瘦长手指轻松一扭,水流断绝。 一手拿着水杯往嘴边送,沈惊春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光亮映亮碎发下的深色瞳孔,鼻梁被照出道浅淡的影,一只手指在屏幕上闲闲滑动着。 屏幕不断向下滚动,直到再也滑动不了时代表看完了,所有内容都结束了。 果然无论看第几遍都还是很有味道,熬夜也值得。 他在看的叫《余烬》,一本披着仙侠皮的黑深残致郁漫画。男主顾崇山从乡野的无名之辈做起,一路上收获伙伴和爱人,凭借努力踏上顶级宗门宗主亲传弟子的高位,被委以接手万虚界的重任。得到一切,春风得意。 然而转瞬之间,天罚降临,他被诬陷为引来天罚的罪人,朋友和爱人在对抗天罚中死去,他众叛亲离,为万人唾弃,最终黑化。 画了这么个结局,很显然的,作者完全被读者骂了个狗吃屎,完结几年,至今还有人追着骂。 他却很欣赏这个漫画,无论从故事还是画面来说。爱看这漫画的人遭到扫射的时候,他因为蹲在深坑等作者放饭而逃过一劫。 仰头喝了小半杯水,他另一只手顺手打字,在一片狼藉的评论区里留下真心实意的夸赞,以期作者再来一部缓解一下他过于无聊的生活。 留完评已经凌晨两点,该睡了。 把水杯放桌上,他挠着头发往卧室的方向走,刚暗下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起。 有人回他评论了。现在居然还有人在看这漫画,还在这个点回他评论,并且还不止一个。 【睁开眼看看这个剧情真的好吗?你是真的喜欢还是串子?再串打死】 【这剧情真有人喜欢吗?你其实只是单纯喜欢男主的脸吧,也就这个可以支撑人看完全篇了】 大晚上还有免费陪聊,沈惊春进卧室后往床上一躺,举起手机慢悠悠打字: 【这么晚还在看,你看上去比我还喜欢这漫画】 发完回复就想睡,结果新评论跟蟑螂下崽一样一窝蜂地出现,消息提示弹个不停。 …… 哇。沈惊春眉头一抬,在床上翻了个身。 看来今天晚上不用睡了。 . 和一大群人彻夜对线的结果是沈惊春理所当然地通宵了。 记不清自己是几点睡的,他醒来时天色已经亮起,阳光透过窗户直照在他脸上。 亮得烦人,一点没有边界感。 翻了个身换一边睡,他在发出不满的声音时突然听到声狗叫。 声音近在耳边,近到跟自己在叫一样。 哪来的狗,谁在狗叫? 自己从没养过狗,家里从来没有这种生物,沈惊春睁眼了。 不太对劲。 首先不对劲的是他没在床上而在地板上,其次是这里也不是他房间。 老旧的雕花窗棂外的绿树摇晃,斑驳阳光跃进室内,随风轻晃着,在他眼睛边上打转。 这是干哪来了。 觉是睡不成了,沈惊春翻身从地板上站起……站不起。 身体和脑子下发的指令有种异样的违和感,做不了站起的动作,他疑惑地低头,结果对上两条毛茸且短的腿。 在他的注视下,两条腿顺着他心中所想动弹了下,隐约还能看到一下粉色的肉垫。 ……要死。 脑子里还吹着狂风暴雨,他没来得及接受现状,屋外先传来一阵脚步声。 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很明显自己现在是一个入侵别人家的状态,为了避免被做成狗肉汤,他连滚带爬地躲进门边的阴影里,稍稍探头往外看去。 好矮的视角,什么都还没看到,屋外的草丛先占了大半的视野。 脚步声逐渐靠近,草丛后走出一道人影。 一个穿着身灰朴麻服的瘦小少年从草径上走来,手里捧着一叠衣服和一把木剑,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高高的草丛里走过。 五官还不是很成熟的脸上带着股还未脱去的稚气,还有些脏污,估摸着是回来的时候在哪蹭的。 脏脏的,但沈惊春一眼认出来了,这是《余烬》男主顾崇山。 的年少版。 和之后帅得惨绝人寰的成男不同,现在少年脸上带脏污,脸颊也瘦,没什么肉,双目黑沉,即使是这样也能依稀看出骨相生得不错。 看这样子应该是剧情刚开始,顾崇山刚进四大顶级宗门之一的玄天宗的时候。 第一次当狗不太熟练,沈惊春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实则耳朵已经明晃晃露出,被走来的少年一眼看到。 空荡的屋子突然多出只白色的东西来,顾崇山当即握紧了木剑,沉声低喝道:“谁?可是妖兽?” 当然是狗。 要是有得选,沈惊春也想当威风一点的妖兽。 白毛小兽歪七扭八地从屋里走出,毛茸且毫无攻击力,眼神打量中间杂着诡异的热忱。 有些怪,但看上去完全无害。顾崇山在停顿后收起木剑,绕开门口的小白狗。 . 在看到顾崇山以及殴打自己无果后,沈惊春基本已经认清了现状。 毫无疑问他进到漫画里了,成了刷新在主角顾崇山住处里的一条狗。 昨晚对线时其他读者骂他是顾崇山颜狗,今天他真成了一条狗。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早知道不跟对方瞎聊有的没的了,那么好的一张开光的嘴,要是对他多说点吉祥话就好了。 他在当狗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短时间内就掌握了控制身体的秘诀,已经能够行动。 现在的顾崇山心地还算善良,没有赶走他这条莫名刷新的野狗,虽然也没搭理他,照常做着自己的事。 说是做事,实则就是看书。现在对方刚进玄天宗,还不会用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 看书。 很无聊的一个人,看书时坐得板板正正,黄昏时开始烧柴做饭,沈惊春在屋里转了两圈,之后出门转去了。 住处的条件跟财力正相关,有钱或地位高的弟子住在宗门中心,像顾崇山这种财力为零的乡野小子只能住在极偏僻的地方,一眼望去,只能在对面山上看到零星几道光影。 除去地理位置,这里风景还不错,日暮时山雾涌起,远山的鸟影悠悠掠过,火红的暮光逐渐从山间落下。 山风微凉,迎面吹来时近处山间草木簌簌作响,一时间真有了点修真界的味道。 . 沈惊春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坎居然是有可能被饿死。这个世界未免太真实了点。 白天很有兴致地探索周边环境,在后半夜,他饿得脑子发昏睡不着,终于从床边爬起。 顾崇山已经洗了澡睡下,他踩了人两脚,对方睡死了没反应,他于是只能自己拖着沉重的身体出门觅食。 剩余的体力仅够他出个门,出门即见草。不知道狗能不能啃野草,希望这山上的草没毒。 在极度的饥饿下,一个很没意志力的人仅用0秒就终于接受了自己现在是条狗的现实。 他用头顶开虚掩着的木门,入目的却不是原以为的黑暗。 天上亮得惊人,金红的流光从远处的天边铺散开,流动的光芒类似于极光,但存在感比极光更强,星星点点的光亮从中忽闪着涌出。 转眼间光点漫山遍野,在流光下越发壮大,随着夜风四散在山间,云雾退散。 修真界的晚上居然长这样。沈惊春边啃着野草边欣赏风景。 风景真好看。 这草真难吃。 野草不仅难吃,还没有饱腹感,他啃了几口后就放弃了,嘴里全是弥漫的草味。 呸呸了两下,他低头看向落在自己啃了半截的野草上面的白色光点,眯着眼睛思忖片刻。 ——然后尝了口。 已经能接受在山上啃陌生的野草,心理底线一旦突破,他无比自然的就接受了啃点其他怪东西。 左右不过死一死,都成狗了已经没有任何好怕的,多尝试点新东西死得更值。 这小光点比野菜好吃,口感类似无糖棉花糖,入口即化,进嘴时没什么温度,咽下后身体却很快温暖起来。 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体积,进肚子后跟遇水膨胀了一样,才吃一口就隐隐约约有了点饱腹感。 原来这才是食物来的。修真界,神秘如斯。 果断抛弃了野草,沈惊春转向啃发光棉花糖,在草丛间穿梭寻找着。 特别懂事的一种食物,在察觉到他好像喜欢吃后自己自觉地靠了过来,排队进嘴。 “……” 白色小兽躺在草地上惬意地进食无糖棉花糖,舒服到睁不开眼。 连绵高山之间夜风涌动,成群的光点从天穹之上的流光里倾泻而下,点点光亮在风中奔连成线,尽数汇聚于偏僻山头。 2. 性格极差的狗 无糖棉花糖太管饱,沈惊春吃了几口就撑得不行。吃饱喝足餍足地一睁眼,结果看到发光棉花糖还在源源不断地飞来,大有将他淹没的趋势。 好热情的食物。被吓得一翻身,他起身的时候听到什么细微的响动,耳朵尖抖了下,低头看到一个小袋子。 青绿的锦绣袋子,上面绣着几枝淡雅白花,系绳末端缀着个带玉石的青色穗子。应该原本挂在他脖子上,袋子掉下的时候他刚好感到脖子一轻。 也行。 有这东西刚刚好,吃不完兜着走,他用两个爪子扒拉开袋子口,对准了源源不断地飞来棉花糖的方向。 所有棉花糖全都冲进了口袋,这东西小小的还怪能装,明明已经塞了许多却跟不见底一样,外表没有隆起丝毫。 沈惊春慢一步地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储物袋。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带一个这东西。 道道光点从流光中溢出,飞转着涌向山头草丛,带起的风在夜空中盘旋,卷起草木万千。 而后归于平静,流光逐渐消散。 . 连吃带拿地装了满满一袋储备粮,沈惊春吃饱了回屋倒头就睡。 清早顾崇山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四仰八叉地躺旁边睡得香的白色毛茸球。 这条狗居然还在,明明昨天什么都没吃,身体却微妙的更圆润了些。 清早的光映出窗外竹林的影,在偶尔几声鸟鸣中他穿戴好了弟子道服,拿上木剑刚准备出门,后面的衣摆一重。 转身低头看过去,他看到原本在床上睡得香的白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摆,吊在他身上。 这似乎是想一起出门的意思。他被迫停下脚步,吊在他身上的白狗很快松了口,回到床上叼了个东西跑来,低头用嘴筒子拱了下自己胸口,再抬头看向他。 好像是想让他帮忙把这东西挂回脖子上。 看上去不帮忙就死不松口。顾崇山在短暂安静后半蹲下身,放下木剑拿过锦囊,低头将其系在细软的白毛间。 很精致的一个锦绣袋子,看得出价值不菲,这条狗应当有主人,或许是走丢了。 不想让其继续待在这里,他最终将其收进腰间布袋,将其一起带下山。 今日有弟子大典,新进宗的弟子齐聚于校场,里面或许会有它的主人。 山路蜿蜒,从偏远的山峰去校场的路更是遥远得令人绝望。 原本对沿途风景还有些兴趣,只有三分钟热度的沈惊春看了会儿就腻了,在察觉到路途遥遥无期后直接埋进袋子里睡大觉。 . “好多人……你说今日大典能有机会见到宗主吗?” “我看悬,听外门师兄说这几日客卿长老失踪,宗主正忙着找客卿长老的下落,大致没这闲暇来此处。” “是宗主十几年前从蓬莱仙洲请回的那位客卿长老吗?我听传闻说那是宗主师父临终前收的徒弟,算宗主师弟。” “可不怎么滴,那长老刚进宗门就闭关,一闭就是十几年,还未正经在人前出现过,谁曾想此次蓬莱仙洲之人前来探望,这才发现人不在洞府里,不知是失踪了多久。” …… 沈惊春是被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脑袋从布袋里探出时努力睁开迷茫的睡眼,望向周围景象。 按照剧情线来说,今天应该是弟子大典的点,周围挤挤挨挨的全是人,看上去是到地方了。 “……他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打量着周围景象,不远处几个原本正在说话的人的视线正好向着这边投来,原本轻松的氛围一变,笑容变得复杂。 这个“他”显然不是指的他,是他上边的顾崇山。 沈惊春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抬头瞥了眼顶上的少年。 谈话的这些人是和顾崇山同一个地方出身的人,只是是不同城镇,在来时主动与他搭过话,交流过几句。现在却踌躇着,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紧绷,像是想要下一刻就立即从原地消失。 这种表情顾崇山见过,不止一次,见一眼就大致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命格太硬,谁与你交好谁死,若还有点良知,你就自己主动些,远离陆兄他们。” 从身后突然出现的尖利的声音跟针一样精准地插进微妙的氛围里,同样穿着弟子道服的一行人走来。 虽然穿着同样的道服,一行人与与顾崇山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头戴着玉冠,扬起的下巴自带股高傲劲,身形腴润,一眼看去便知是从衣食无忧的环境里浸泡出来的。 “之前陆兄他们对你的事并不太了解,我们好心地帮忙介绍了一番。”一行人中为首的男生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眯起眼笑道,“顺带一提,你来晚了所以有所不知,分榜在你来前已出。你被分到了杂役弟子之列,与我们同属一组。” 新弟子入宗后按照天赋分弟子位分,从低到高分别是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再往上是长老亲传弟子,可遇不可求,与大多数人无缘。 虽都称为弟子,但杂役弟子与内外门弟子不同,修行占比极低,更多时候都在宗内做些杂事,四年期满即需离开宗门,内外门弟子受到的则是正经的弟子培养。 杂役弟子一月期满后可再次接受天赋根骨测试,若是满足外门弟子要求,也可升为外门弟子。只是这概率极低,基本无人能做到。 他口中的陆兄几人是外门弟子,他们则都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对他们来说已不错,日后回去就说是玄天宗弟子,别人都得高看三分。 在场唯一一个位份与预料不符的只有顾崇山。在最初测试资质时,负责招弟子的外门长老还额外夸了对方一句资质不错。 他们都以为对方稳去外门,所以虽然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个灾星野种,但念在对方日后或许会有所成就,所以违心地捧着夸赞着。 尽管这份夸赞对方并不受用,对他们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然后事情就在今天迎来了喜人的反转,这人居然和他们一样只是个杂役弟子。 顾崇山在听到自己是杂役弟子时终于略微抬起视线,陆兄几个人避开他的视线,其中一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煞有介事地一拍手道:“我们还得去寻带教长老,就先告辞。” 他们显然是信了会克死人的说法。好不容易才成为玄天宗弟子,他们还不想就此莫名死掉。 在玉扳指几人戏谑的注视下,顾崇山自去放榜的地方看了眼。 三类弟子分三榜,中间仅隔着细小的空隙。这细小的间隙却有如天堑,将不同弟子的人生尽皆分割开。 “……” 顾崇山站在榜前看着榜上自己的姓名,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终于有了丝波澜,握着木剑的手悄然收紧。 沈惊春躺在布袋里稍稍抬起头。 可怜的男主。 很可怜,但是很好味的一个表情。他恶趣味地欣赏着,心想要是成熟后的男主做这个表情就更好味了。 今日的弟子大典宗主果然未能出现,只有一内门长老现身,现身不过短短分秒之间,很快便离开。隔着高台云雾,新弟子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弟子大典之后外门弟子同自己的外门教习长老离开,杂役弟子领了任务,今日需在日落时分前完成。 顾崇山和玉扳指几人领到的是洒扫藏书阁前的广场,这周内除修行那两日外,需日日都去。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从未做过粗活。” 手里拿着任务木牌,玉扳指转头看向一旁不言语的人,视线落在其起了硬茧的手上,说:“顾兄与我们不一样,应该常做这些事吧,那就只能交给你了。” 话里的意思基本是明示,顾崇山没动。 “你还是帮一下我们这个小忙比较好。” 将木牌硬生生塞进他手里,玉扳指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这玄天宗的话。忘了给你说,现在是我叔父在掌管杂役弟子名册。” 玉扳指说完就转身离开,脸上瞬间挂上笑,和另外几人勾肩搭背,手里畅快地转着钱袋。 “这几日没事,去附近城里转转吧。” . 把陌生的狗留在了弟子大典的地方,顾崇山之后独自去了负责洒扫的地方。 单独一人整理原本应该由五个人负责的区域并不轻松,从清早到傍晚,他这才堪堪在日落前做完了 任务。 结束之后他就需尽快赶回住处,走晚了只能摸黑上山,月黑风高,林子里难免会有点什么。 回到住处洗漱后点了灯,他趁夜在窗前看书。书是宗门发的,从如何掌握基本剑法到到草药全解都有。 “簌簌——” 四下安静时窗外草丛有什么动静响起,他抬眼看去,刚好能够看到从窗沿处冒出的毛绒耳朵和两个爪子。 . 白天的时候被破男主直接扔在弟子大典的地方,沈惊春靠看漫画多年的记忆力,在历经千辛万苦后,又自己给找回来了。 这一点也不尊老爱幼的破屁孩。 想骂骂咧咧但又不想发出狗叫,他一脚踩上坐窗边的人手上的书页,在上面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用行动表达完自己的情感后跳下书桌,往干燥的蒲团里一窝。 离开这么远了居然还能找回来。瞥了眼白毛团,顾崇山最终没有将其再扔出,也没多关注,转回头继续看书。 这都已经快深夜了,居然还要继续学。 劳累了一天的沈师傅瘫在蒲团上一边往嘴里塞无糖棉花糖一边瞅着人学习的侧影,心想好顽强的意志力。 从书上踩过的时候他看到了眼上面的内容,讲的是修炼的方法,全是原理,枯燥无比。 关于原理他也知道一些。漫画的设定是人的根骨天生注定,只是未经修炼就会越发驳杂,从而表现出天赋不佳。如果后天加之淬炼,去掉斑驳的杂气,或许有可能得到提升。这人现在努力看书,估计是为了在一个月之后升上外门弟子,继续留在玄天宗。 就是不知道这么努力留下是为了什么。漫画里的顾崇山不像是崇尚力量和权力的设定,仔细想想这种人会一门心思闷头扎进道途还挺没道理。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老大爷一样瘫着问:“你为什么会想来玄天宗?” “……” 在轻摇的昏黄烛光中,沈惊春和转头看过来的少年就这么对上视线。 无人的房间里突然传来说话声,声音似乎来自平平无奇的狗,顾崇山黑沉的瞳孔起了丝波澜,手里的书页微皱。 当事狗看上去比他还要震惊,在嚼什么东西的动作都一停,一双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睁着。 顾崇山:“你会说话?” 沈惊春不可思议:“我会说话?” 到昨天为止,他明明只会发出werwer的狗叫声。 虽然当下情况有些怪异,但能沟通算是好事。顾崇山在长久的安静后转过身来道:“你可是走丢了,你的主人呢?” “我哪来的主人!”沈惊春被他大胆的话吓了一跳,当即惊恐地摆手澄清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 两个人完全在两个频道上,没有一句话接上了轨。半天沟通下来,顾崇山只了解了这条狗、或者说这只妖兽没有主人这件事。 能以兽身口吐人言,这显然是只妖兽而非普通的狗。 另外他还明白了这只妖兽打算死赖在他这的事实。 在他陈述了宗内禁止妖兽出入,一旦发现就会被抓走的规矩后,对方以一种十分嚣张的姿势躺在蒲团上,轻飘飘的眼神表明“那又怎样”。 一只外表和性格完全是两个极端的狗。 顾崇山:“……” 沈惊春咬定青山不放松,将话题又转了回去,再问了一遍:“所以你为什么会想来玄天宗?” 他看上去没得到回答就会一直问,用尽全身力气烦人。 昏黄烛光映亮半边脸侧,照出的一线睫影随烛光晃动,顾崇山闭眼再睁开,简略地道:“我在找人。” 少年声音略带青涩,在昏暗夜色中带着些微凉意,听不清其中的情绪。 话说完就结束了,没有下文,也没说找的是谁,为什么找。 “……?” 沈惊春等后文等半天,等到眼皮打架,这才意识到这个话题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漫画里倒是从来没提过找人这件事。他觉得有些新奇,想多问问,但困意浓重,于是暂且打住,打算留到明天再问,打着呵欠随口道:“是吗,那祝你找到了。” 3. 第 3 章 沈惊春话说完翻个身就睡了,黑夜沉沉,偏僻山间只有一盏灯明明晃晃,屋内不时传来翻书声,木剑沾染寒霜。 一周七日,其中四日杂役弟子需完成任务,剩下三日集中学习基础道法与剑法。 在教习的书院里,顾崇山见到了已经好几日未见的玉扳指几人。他们这些天大概玩得十分放肆,夫子授课时直接睡得东倒西歪。 授课时没抬过头,他们结束后有精神了,将今早领的任务木牌扔到顾崇山桌上,好心地嘱咐了句说:“这次的任务地点换了,你自己多注意。” 显然是打算又把所有事情扔给他一个人做。 也不在意顾崇山的反应,几人扔完就走了,边走边和其他同门招手,问:“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家里的钱管够,他们住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这段时间里已经结识了不少同门,打招呼的语气相当熟稔。 同门过来笑着和玉扳指一搭肩,说:“你们又把所有事推给别人做?别这么欺负人,小心长老查岗,被抓住就得挨骂了。” 说着欺负人,但同门脸上并无任何同情的神色,更多的是调笑的意味,轻松的表情和玉扳指如出一辙。 “哪能呢,这么大个宗门怎会就这么巧的查到我们头上。” “再说我们那也不叫欺负,是特意给他锻炼机会来的。入宗时你们约莫没注意到,他连灵力都不会使,在宗里多活动活动,说不定能学到更多。” …… 一行人远去,交谈声伴随着笑声逐渐离开,留在原地的顾崇山低头看向别在腰间的木剑,眉目微垂。 . 顾崇山每日早出晚归,沈惊春也没闲着,每天都下山四处溜达。 仅仅几天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变成狗的事实,并且吃上了外貌红利。 宗内自己有条商业街,什么东西都有卖,他长这样没人怀疑是妖兽,反倒都爱摸两把。忍着耐性被摸两下后他有概率会获得免费食物,去逛一趟跟进货一样。 夕阳西沉,白色的毛团脖子上挂着满篮子的东西,慢悠悠走在比自己还高的草丛中,一路摇回了山顶。 他回来的时候顾崇山已经在了,手中木剑从草木中划过,练得有模有样。 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篮子放旁边,舒舒服服地往背后的石头上一倚,边啃着小点心边大方地问:“你要吃点吗?” 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顾崇山只道:“不用。” 不吃拉倒。这人不吃,自己还能多吃点,沈惊春啃着点心往地上一躺,看人继续练剑。 少年挥汗如雨,几近刻板地不断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周围草木簌簌作响。 年少版男主的嘴跟掉地上的量角器一样,严丝合缝贴得死紧,一个字也不舍得多往外蹦,但不说他也知道对方为什么练剑练得这么拼命。 这也是当然,毕竟除了这个可怜的男主,同时期的人早在入宗之前就已经学会引气入体,对方却连根骨都没激活,远远落于人后,更别提淬炼根骨,成功留下。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稍一不留神很快就过去,难免会有危机感。 “……” 顾崇山不知是练了多久,沈惊春中途吃饱了打了个盹,再醒来时一直不断重复的剑声终于消停了。 稍稍抬起眼,他在不远处看到了低伏在草丛里的人影。 少年已累得支着剑半跪在地,汗滴随发梢落下,昏黄的斜阳落在单薄背影之后,大半张脸都陷进无光的阴影里,暮色里难寻到这个年纪的人本应存在的张扬朝气。 用尽全力却难以得到微薄的回报,有如困兽之斗。 想想确实很可怜的一男主,尽管现在是个不讨喜的锯嘴葫芦。沈惊春拍了下身边的篮子,出声说:“要不你还是吃点?” 顾崇山没吃,当日也无法再继续练剑,拖着耗尽的身体安静进屋。 行。 把篮子里的点心塞自己嘴里,白毛团在人关上门前跟着进了屋。 . 第二日,顾崇山依旧一早离开。 沈惊春在一觉睡到自然醒后发现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床上蠕动了半天后也出了门。 虽然来这地方并非他本意,但来都来了,他刚好可以去印象深刻的几个场景转转,小小进行一个圣地巡礼。 玄天宗占地太广阔,有十几座山头,就算每天都爬一座山也得半月才能大致逛完。他这次要去的是之前一直没去过的宗主峰天元峰。 山高路远,主要还是起得晚,他到宗主峰山脚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下午。 正在树林间穿梭着,一阵脚步声从一旁的石阶上传来,他停下脚步,侧着耳朵看过去。 “真是倒霉,不仅钱输光了,那么多杂役弟子,偏偏查到了我们。” “哪有这么凑巧的,我觉得多半是那小子告了密,他就不想继续给我们干活。” “现在别讨论这些了行吗,先想想等会儿去了戒律堂该怎么说吧。” 顺着石阶走来一行四个人,四人都穿着杂役弟子服饰,从边上经过时带了身隔夜的酒臭味,步伐沉重无比,像奔赴刑场。 沈惊春看着他们离开,觉得几人有些眼熟,但印象不太深刻,多看了两眼后也没认出来是谁,于是收回视线。 天元峰肉眼可见的比顾崇山住的那小破山头上档次不少,不仅地方大,建筑也气派。青黛色的楼阁从云雾里隐隐浮现,山间回荡着被风吹起的银铃声响。 地方大的坏处是沈惊春迷路了。 他原本想去顾崇山第一次经历朋友的死亡,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时的著名山崖,结果不知走哪去了,山崖没看见,反倒闯进了一片竹林。 等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迷路了的时候,四面八方已经完全被竹林包围,一眼看去全是望不到尽头的绿海。 哦豁。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回去吃饭。 完全找不到方向,他在林子里瞎逛了一圈,还真给他找到了除竹子之外的东西。 起先他注意到的是一道脚步声,穿着身紫衣轻纱的女人从竹林深处走过,他跟上前,一路弯弯绕绕,最后到了处竹林幽筑前。 很朴实无华的小筑,映着穿透竹林的斑驳光影,风吹过时竹叶哗哗作响,另外只有偶尔鸟鸣,是个宁静的好去处。 小筑檐下坐了道人影,着一身素衣白衫,背直如松,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只有挂在腰间的银白剑鞘。 听见脚步声,他稍稍抬眼看向来人,轻拿起一旁的玉盏,道:“查得如何了?” 声如悬泉漱玉,尾音轻缓似云卷,听上去平和淡然。听者却不敢生出丝毫怠慢之心,前来的紫衣女人俯身行礼,道:“关于前段时间夜间天降异象之事,至今尚未能查明。” 知是自己办事不力,紫衣女人话说到后半时声音明显降了下去,主动认错。 这两人沈惊春认识,是玄天宗宗主闵砚白和他的剑侍紫怜,他对两人的脸很有印象。 没想到著名观光景点没找到,他先见到了这个比景点难见许多倍的宗主。 闵砚白在漫画里不轻易出现在人前,只在一些必要情况时露面,出场次数不多,每次出现都能引来一群颜狗狂欢。 之前是不是颜狗中的一只有待商榷,但现在自己是真狗,想看就多看,沈惊春理所当然地停下脚步,待在草丛后面继续看着。 对剑侍的回答并不意外,闵砚白垂眼浅尝了口茶水,之后道:“此事并非你无能,不必挂怀。” 天降异象只两种可能,一是秘宝出世,二是大能破关。 当晚的异象跨越数千里,灵气充裕万虚天地,现今没有能引发此等异象的大能,只能为秘宝现世。 然而范围太过广阔,如若没有头绪,闷头去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本就不抱多少期望。 将玉盏放置在一旁,他问起其他:“关于客卿长老之事,现在是大长老在负责?” 玉盏与木盘碰撞,发出轻微一声响,紫怜在声响中稍抬起眼,不敢直视上座的人的模样,在看到悬于剑柄之上的银色剑穗后便很快低垂下眼,答道:“是。只是此事现在也并无任何进展,还在查明客卿长老究竟是何时失踪的。” 两件事都没有丝毫头绪,闵砚白不言语,沉吟片刻后道:“先退下罢,若有进展再来与我说。” 紫怜点头应声,转身正欲离开的时候又听檐下人道:“走时把树丛后的那只狗也带走,此处本不应当有这等活物接近。” 狗? 紫怜先是一愣,闻言转头看向周围草丛,果真在稀疏的草丛后看到一对白色耳朵和一双光明正大看着这边的豆豆眼。 还真有条狗。 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也笨得藏都藏不好,显然是条普通的狗,约莫是哪个弟子的,迷路到了这边。 她朝对方靠近,对方完全不怕人的样子,看到她也不躲,就这么轻易地被她拎住了身体。毛茸且轻,像一团拉长的白棉花。 自己藏这么好,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就没办法,只能装成一条普通的狗。被拎住命运的后脖颈,沈惊春就当自己搭上了一辆不太体面的便车,一路被拎着下山。 对擅闯宗门的妖兽绝不姑息,但是对普通的狗很宽容,他到山脚时被剑侍放下了,临走前还被揉了把头上的毛。 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对待,他已经习惯,只转头看向背后这座刚攀登过的巍峨高山。 现在已经接近黄昏,飞鸟从山中飞出,黑色的影从半空中滑过,远到看不清模样。 再爬一遍吗?算了。 景点一直在那,想什么时候去都行,总之他的腿今天是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往暂住的山头回去的时候,他路过了有许多杂役弟子居住的商业一条街,看到忙碌了一天的弟子已经在小饭馆里坐着,大口畅饮白水。 “你没听说吗……最近新进宗的人里有人偷懒被抓到了,今日还领罚去……” 不太宽阔的道路上,来往的人流摩肩接踵,喧闹的嘈杂声音充斥耳道,他在众多声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什么八卦声,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两句。 新进宗,偷懒领罚。 前进的脚步一顿,沈惊春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宗主峰下见到的一行四人的脸。 哦豁,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觉得几个人的脸有些眼熟,但当时没想起来,现在他有印象了,这才意识到原来剧情居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来了。 几人是男主顾崇山同乡,都是地主家的跋扈傻儿子,在得知顾崇山成了杂役弟子后经常对其打压嘲讽,在一次偷懒被抓时认为是对方告的密,在黄昏时偷偷将人打了个半死不活。 “……” 黄昏啊。那没事了。 抬头看了眼早已经黑透的天,他刚准备加快的脚步又慢了下来,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回挪。 4. 不要惹缺少睡眠的狗 走在已经熟悉的草丛里,在接近山头的小路上,沈惊春闻到一丝血腥味顺着夜风吹来。 从风向看,是从屋子的方向吹来的。一爪压住前面的深深杂草,他略显艰难地从草丛里探出头,看向小屋的方向。 这个时候顾崇山早该回来了,屋里却没亮灯,漆黑一片,仅有头顶天光让人能够基本视物。 脚步稍稍加快了些许,他越往小屋的方向走,风里传来的血腥味越发浓烈。 “啪嗒……” 行走时脚上传来什么湿湿黏黏的触感,他低下头,发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道蜿蜒的痕迹,颜色深得近黑的不明液体正是刚才一直闻到的血腥味的来源。 显然是血。顺着蜿蜒的痕迹一直向前看去,他看到高高的草丛里有一处被什么压弯的凹处,刚好就在小屋门口。 轻手轻脚地上前,他靠近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掩在草丛间的带血的手指。 在一番确认后,他终于确定这个倒在门前的是顾崇山,以及对方还活着,没动只是昏过去了。 当然还活着,不然漫画到这就得大结局了。 只是人现在这状态也就只能保证还活着了,和死人相比就多出一口气,其余基本没差。 但只要能活着就好。并不想善心大发做一点多余的事情,沈惊春多看了几眼后从人手臂上跨过,径直进了屋,如常地点亮屋内的灯。 然后从柜里扯了件顾崇山的衣服,沾湿了水后开始蹭自己脚上的血迹,边擦边转头看向昏倒在门口的人。 真是可怜。要是来到这里的不是他,是其他男主激推读者或者什么热心肠的好人的话,这人说不定能过得好一点。 可惜偏偏来的是他,究极黑深残爱好者,对原剧情没有丝毫不满,最爱看一些战损的场面。 爪子差不多擦干净了,他甩了两下脚,然后重新走向倒在地上的人身边,借着昏暗光线看向人的脸。 “嚯。” ……好惨烈的一张脸。 那同乡的哥几个下手是丝毫不留情,一张原本五官线条清晰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样,呼吸也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这可是男主,漫画的看板郎啊。那哥几个打哪不好非得打脸。 涉及到脸,沈惊春这下终于稍稍重视了起来。用头将灯推来,他借着灯光仔细看着倒地上的人的脸,在看到其上蜿蜒的伤口时眉头扬起。 挺长的伤口,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嗯应该不会。漫画里面男主在这之后脸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旧硬帅,所以大概没事。 实在太困,他打个呵欠后活动了下今天走得酸软的腿,慢悠悠朝着床铺走去,然后火速一倒。 无论什么事都得明天再说,晚安世界。 …… 窗外风吹,灯光摇晃。 在床上闭上眼躺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沈惊春最终还是睁眼了。 睡不着。一把子从床上跳下,他叼过一边的竹篮,站在顾崇山跟前时低下头咬牙含糊地道:“你就感谢我吧臭小鬼。” 他喜欢的黑深残是残酷的残,不是残疾的残,要是把人扔这不管,看上去着实是不死也要残的样子。 最主要的是脸得保住,这是重中之重,尽管这人现在还在猫狗都嫌的年纪,平时并不讨喜。 躺地上的人还昏迷着,他当然没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应,说完话后一脚从人手上踩过,进了萧萧草丛。 “……” 轻轻的脚步声消失在风声里,一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缓缓睁开紧闭的眼,黑沉瞳孔稍稍转动。 . 顾崇山身上的伤需要草药来治,但很显然本人穷得叮当响,家里一根草都没有,想要只能现拔。 刚好这偏僻的山上唯一的优点就是药草多,跟野草一样肆意生长,在树林里多转转就能找到不少。 沈惊春觉得对方正经得给他磕两个响头。幸好他这段时间睡前酝酿睡意的时候会翻两下对方的书,记住了那些花花草草的模样和功效,现在不至于抓瞎。 被深厚的植被覆盖,夜晚的树林跟白天完全是两种氛围,风吹草动时总感觉有什么脚步声在移动,十分适合拍恐怖片。 挂着个篮子在树林间走动,又一次被蛛网糊了脸,底盘过低的白色毛绒团一阵扒拉,终于开始怀念自己原本的身体。 原本擦干净的身体逐渐变得脏兮兮,他的耐心随肮脏程度的上升而逐级递减,一口咬断草药,再“呸”一声扔进篮子里。 好苦。完全是折磨自己来的。 就在这种本来就耐心告罄的时候,还有其他东西来烦他。 嘴里残留着草药碎,他正努力呸呸呸的时候,身后传来什么触感。以为又是掉身上的蜘蛛,他只敷衍地抖了两下,结果抖完后触感还在。 真是一只没有边界感的蜘蛛。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眼,他就这么对上一双红色的眼,黑色的大鼻头正抵着他的背脊闻嗅。 鼻头底下的尖牙单拎出来都比他的腿粗,散发着阵阵腥臭气息。 “……你好。” 沈惊春悄悄后退半步。果然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有一些距离感,凑太近对双方都不好。 他一动对方也动,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叼着草篮撒丫子开跑。 这下得交代在这儿了。 体型差距过大,后面的野兽跳一步的距离他得扒拉十步。没想过能跑过对方,他跑一半时回头看了眼,试图根据距离判断是直接躺下等死还是再支楞一会儿。 却没想到原本应该紧追在他身后的野兽离了他十万八千里,动作慢得跟卡帧的ppt一样,慢慢的动作配上狰狞的表情,诡异中甚至有一丝好笑。 这是在干什么,行为艺术吗。 沈惊春不理解但尊重,自己继续撒丫子往回跑。 等他重新回到小屋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任何动物的影。 脑内抗争了半天,他最终还是叼着衣领费劲地把躺在门口的病人拖进了屋,然后关门。 这破宗门,对妖兽严防死守,对野兽却是一点也不管,自己弟子半夜没了两个可能都不知道。 被强行压榨的睡眠转化为嘴里的鸟语芬芳,他嘴里一边骂着一边强行抬起快要关上的眼皮,极度粗糙地处理本就采得粗糙的药草,然后一把糊躺边上的人脸上。 . 在休沐回家的路上被玉扳指几人找到并打了一顿,顾崇山在回到住处大门时就倒了下去,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已是白天。 清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他贴在地面上的手指动弹了下,干涸的血迹还留在指尖,在地上积出一小洼暗红的痕迹。 在察觉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灼烧一样的疼痛感时,他意识逐渐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强撑着手臂从地面坐起,他吸气时喉咙间除了浓重的血腥味外还有苦涩的药味。 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他胸腔震颤时带起一阵撕裂一样的疼痛,一下子就让昏沉的头瞬间清醒了起来,呼吸着药味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昨晚应该是倒在门前,现在却在屋内,房门紧闭,身上也多出了原不存在的药草。 敷脸上的药草最多,他坐起时能明显感到有什么从脸上滑下,其次是脖颈,最后是身体的其他部位,能看出越往下药草抹得越敷衍,四肢只象征性地带过。 心里疑惑愈浓,视线在屋内环视一周,他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变动,手正欲抬起时察觉到毛绒的触感,低头看去,看到躺在他手边的白色毛团。 毛团原本纯白的毛变灰,一些地方黑黑绿绿的,像是被什么染了色。对方正在睡觉,但是似乎被他的动静吵到,粘在一起的眼皮动了两下。 早该离开的毛团去而复返,不远处还有残留着深绿药液的碾钵,整个地面一片狼藉,依稀可以看出努力过的痕迹。顾崇山在安静中不自觉动了下指尖。 沈惊春被吵醒了。 原本还想挣扎着再睡会儿,结果刺眼的光线挡也挡不住,他放弃了,睁着无神双眼缓慢爬起。 顾崇山垂眼看向他,浓黑睫毛随瞳孔微动,在清早微冷的空气中低声道:“你救的我?” 身体依旧疼痛异常,但比之昨天好不少,伤口的血也止住,一夜之间已凝结成疤,大概是身上药草的功效。 他自知无人会来这里找他,能做这些的只有面前的狗,虽然并不清楚对方是去哪得来的药草。 这里除了自己就没别的人,这显然是一句废话。被迫早起心情并不美好,缺少睡眠直接导致起床气,沈惊春不想多说,回以简略的话:“不是,是草自己长腿跑你身上的。” 其他都是次要的,他勉强掀起眼皮看了眼人的脸,发现昨天还狰狞的伤口现在已经减淡了不少,大概不会留下痕迹。 脸没事就行。 用尽全身力气伸懒腰活动了下筋骨,他身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这下终于舒服了,说:“你最近少活动,不然药白费了。” “你帮了我,我也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看他依旧打算继续留在这,没有准备离开的样子,顾崇山道:“大典时你大致也听人说过,我是煞尾孤星,和我扯上关系没有好事,你或许会死。” 少年声音沙哑,脸颊削瘦,说到自己命格和死字时低垂的瞳孔和声音一样没有半分波澜,几不进光。 面对他的好心劝告,沈惊春回应以:“哦。” 十分简单的一声,劝告的话还没进耳朵就跟尿一样流走了。完事之后他就问起其他:“那些揍你的人呢,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一手握住旁边木制栏杆,顾崇山佝偻着身形从地面上缓慢站起,沉默地闭紧双唇。 负责管理杂役弟子事宜的是玉扳指的叔父, 事情是否上报戒律堂也是由对方裁定。他将此时告知给对方无济于事,那些人也不会承认,或许反而会被诬告一通。 沈惊春想也是,漫画原本的剧情也是这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人被打后发了高烧,原本现在应该是个神志不清的状态,想告状也告不了。 低头看了眼自己脏污且酸痛的胳膊腿,他坐在原地思考只一秒,之后抬起眼道:“我帮你不是白帮的,你得按我说的做件事。” . 这周被安排在藏书阁进行日常洒扫,玉扳指几人难得按时到了地方。 附近路过的同门看见他们觉得有些新奇,尤其左顾右盼后还没看到一向准时的顾崇山,边路过边挥手说:“这就你们吗,还有个人呢,没来吗?” 玉扳指几人抱着几本陈旧的破书,闻言情绪不明地笑了下,回说:“不清楚。” 说完后几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上笑。 他们怎么会不清楚,他们最清楚不过,也知道对方不是不来,是根本来不了。昨天挨的那一顿够对方在床瘫个几天半月,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出现在他们眼前。 不清楚那就是私自翘了。刚有人擅离职守被罚了,没想到对方还敢顶风作案,同门发出唏嘘的声音:“他也不怕被抓住。” 想到自己被罚的事,玉扳指几人脸上的笑意一顿,表情霎时收敛了。藏书阁外原本悠哉走着的弟子快步进到阁内,说是阁老正往这边过来,他们不再说话,赶紧做事。 他们只负责洒扫藏书阁外院和部分书柜,没见到阁老,但后来休息时有同门跑来说,二楼的宗门老祖留下的剑招孤本不见了,阁老就是为了这事来的,现在说是书应该是被什么人给偷了。 从来没做过这种下等人做的事,玉扳指在这地方忙了半天满身的火气,说:“阵仗这么大,就为了本破书。” 阁老专管藏书阁和内门事宜,地位与内门长老同等。因为怕被阁老撞见偷懒,他们实打实干了半天的活,结果对方来这就为了一本书。 同门赶紧嘘了声,提醒他声音小点,道:“剑招现在虽不算稀奇,但那是老祖亲笔,意义非凡,价值灵石万石也不为过。” 有再多的灵石也进不了自己口袋,是谁偷的也跟自己无关,玉扳指只觉得烦躁,刚想扔掉手里的拂尘,书柜后却走出一人来,身穿着绛蓝色道服,狭长双眼视线定在他们身上,道:“几位可是玉无瑕等几位?阁老有请。” 突然又莫名的情况。拂尘没拿稳掉地上,玉扳指,也就是玉无瑕惊异地站起。 . “我们真的没有拿那什么书!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怎么会去偷?” “你们说的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在藏书阁,明明就在其他地方,哪来的时间去藏书阁偷东西……等会儿你们见了顾崇山就知道了,我们昨天那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在乱坡的树林那!” 一道流光从空中转瞬闪过,飞剑划过半空的破空声在云雾中层层扩散开,紧接着偏僻的山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其中穿插着不断的解释的声音。 “无需再言,待见了你们说的那人,事情自会分晓。” 玉无瑕几人解释的话被阁老身边的弟子打住,摄人的威压泄出了瞬,在刹那间挤压住他们咽喉,再发不出丝毫声音。 说不出话,几个人只能惊恐地瞪大眼进行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阁老突然就来到藏书阁,突然就召见他们,完全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们莫名就被指认偷了价值万石灵石的书,就在昨日傍晚休沐不久的时候,说是悄悄趁无人时进了藏书阁。无论如何辩解也没用,也不知是谁告发的他们。 但他们那时不在藏书阁,一直在顾崇山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着,但偏偏那地段偏僻,除了顾崇山没有人经过,所以也无法为他们作证。想来想去,唯一能作证的只有顾崇山。 猜也能猜到对方现在浑身的伤,如果被发现私下斗殴,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弟子身份不保,但不来见对方,又无人证明他们昨天根本不在藏书阁。 无法,他们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希望顾崇山那煞星不要说什么多余的话。 “咚咚。” 在阁老弟子敲响房门时,几人绷紧了面皮,死死盯着房门方向。 “……” 没有回应。 在长久的安静之后,敲门的弟子眉头微皱,放下的手再抬起,正欲再敲门时,门后传来“咔哒”一声响,紧闭的木门在吱呀声中打开条缝。 在门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弟子有些疑惑地探过头,最终在看了一圈后才发现地上挤在门缝间的灰色毛绒团。 灰扑扑的毛绒团,身上许多脏污,看着蓬松又狼狈。 玉无瑕几人站在弟子后面也跟着探头看去,却不想人畜无害的毛绒团也向着他们这边看来,视线交错时似乎对着他们笑了瞬。 5. 人畜无害的狗 察觉到笑意的瞬间实在太过短暂,玉无瑕一愣,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再看去时灰毛团已经移开视线,智慧的豆豆眼看着智力不详。 门打开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草味就顺着门缝传出,注意到毛团身上暗红近黑的痕迹,弟子在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长老后当机立断,推开房门道:“顾师弟,今日阁老有事,需打扰片刻。” 房门推开后是更浓烈的血腥味,入目是满地的血痕和干枯的药草,一道人影蜷缩在角落床上,身体仅有微弱的起伏。弟子被吓了跳,一时间不知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直未出声的阁老白眉下的老眼终于睁开,示意弟子靠后,自己上前走向床边。 他穿着身灰白的长老服制,身形微有些佝偻,外形却依旧得体整洁,虚虚白发束于木簪,老眼从人身上狰狞的伤痕上扫过,在床边问:“小友可还能听见说话?” 床上的人动了下,搭在床沿的手指些微地动弹,沉重的眼皮掀开条缝,干涩喉咙半晌之后挤出道沙哑的嗓音:“……嗯。” 看上去伤势不轻。 有宗规和护宗大阵在,自家弟子在宗内还能伤成这样,往前倒数好多年都少见。原本是查书来的,却变成了这般境地,果不其然,弟子见到阁老果然变了脸色。 一件事未平,另一事又起。 今早一封密信送到阁老洞府门口,说藏书阁似有书籍被盗,来信人昨日称昨日日落时分见到四个外门弟子畏畏缩缩地从藏书阁走出。 他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查探了一番,竟真发现老祖亲笔剑招集消失,根据密信上对外门弟子的描述找到了玉无瑕四人,最终又来了这。 本来是来查书的下落的,现在却还连带着扯出了其他事,并且看上去十足恶劣。 要是他们今日不来这,或许永远都不知还有这事。 阁老嗓音苍老:“小友这伤是怎的回事?” 听到他问起伤口,站在门口的玉无瑕几人迅速上前几步,在阁老与另一弟子未注意到的地方一手碰上腰间木剑,抬起一双吊梢眼,瞥向躺在床上的人,目含警告。 弟子似有所感,略一转头,他们很快又变了脸色,脸上带上点担忧,跟着道:“怎么了这是?” 担心得真像那么回事,跟见了自己亲兄弟受苦一样。 灰色毛绒团跳上床铺,慢慢伸了个懒腰。在一众注视下,顾崇山看了眼正在打呵欠的狗,之后道:“昨日回来时,在林间遇到了野兽。” 算他识相。 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看来昨天打的那一顿很有效果,玉无瑕几人满意地笑。 在床铺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下,沈惊春瞥了眼几人脸上的笑,之后不置可否地转过头。 对卧床的人的回答没有立即表态,阁老问:“昨日你可与后面这几人见过?约莫在傍晚时分的时候。” 迎着玉无瑕几人的视线,顾崇山道: “未曾。” 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即使虚弱也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有半分听错的可能。 “怎么可能?我们不是才见过吗,就在乱坡那,你别不识……” 迎着阁老和弟子霎时投来的视线,玉无瑕出口的话很快变了个语气,神情缓和下来,缓声道:“你再想想,想来是野兽这事将你吓住了,一时之间有些错乱。什么都不用多想,你只需如实回答就好。” 窝的地方不太舒服,沈惊春在床上转了小半圈,然后把顾崇山胳膊当枕头,脑袋往人手臂上一搁,继续舒舒服服地进行围观。 臂弯间多了道温热触感,依稀能够感受到毛茸的感觉,顾崇山指尖动了下,面上表情依旧不变,仍是刚才的话:“未曾见过。” 他一口咬死了没见过,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起来。阁老在这杂乱的情况下闭目,弟子转头看向玉无瑕几人,道:“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听说前夜里你们在附近城里输了不少钱,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他们收到密信时原怀疑过密信的真实性,以为是恶作剧,结果书真的不见了。 阁内阵法显示傍晚后确有人出入过藏书阁,信中提到的这几人也无法证明自己昨天在何处。 据其他弟子说,这几人最爱热闹,平日不是出宗去附近城镇就是和其他弟子一起在宗里最热闹的街道划拳,偏偏只有昨日那个时段找不见踪迹,没人在那个时候见过他们。 另外据其他人打听说,这几人前段时间在附近城里的赌场里输光了身上的钱,刚好正缺钱,现在据说唯一见过他们的人又一口咬定了昨日没见过他们,一切说是巧合实在太过牵强。 “我们是缺钱没错,但只要给家里写了书信,过几日就会送钱来了。” 种种迹象好像真指向自己手脚不干净,现在这情况还解释不清,几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在此刻慌了神,尤其还当着阁老的面。 偷书犯了宗规大忌,其他几人支了好几下为首的玉无瑕,玉无瑕快步上前到床边,指着顾崇山说:“你为什么说谎?我们昨天分明见过,你为何要否认……难不成是你陷害的我们!” 躺床上的人莫说上上下下爬几座山去送信陷害人,看上去连提笔都够呛,弟子伸出一只手,不让玉无瑕再往前。 听到陷害二字时,顾崇山终于移动了下瞳孔,侧眼看向窝在他臂弯里的灰毛球,眼里带上些微的疑惑。 他的疑惑理所当然,因为沈惊春只要求他在得到自己示意前一直否认玉扳指几人说的所有话就好,这人对其他一概不知。 调整了下躺着的姿势,他想跷二郎腿,但被生理结构限制住了,于是只挪动了两下爪子,对顾崇山轻微摇头。 顾崇山依旧一口咬死了没见过。 “肯定是你害的我们!” 被冤枉了满心郁气无处出,玉无瑕恼了,骂了顾崇山后转头看向阁老,振声道:“阁老、师兄,我们与他昨日真在傍晚时见过,今日之事定是他蓄意报复。” 闹麻了。真真假假全是一团乱。 窗外山雾 涌动,流光闪过间,阁老睁眼,苍老声音暗含威压:“证据何在?” 弟子转头看向流光远去的方向,弯腰对阁老小声提醒道:“师尊,今日商谈会,宗主似乎已往天阁去了,您也该动身了。” 阁老点头,起身吩咐道:“我且前去,你暂且先将这几人带去寒冰崖,事情之后再议。” 寒冰崖,地处宗门最边缘的寒山上,冰寒无比,犯了重大过错的弟子会送往那边,传闻去了最多活不过半月。边上的几个人一愣,表情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 解释不清了,他们好像真被当成偷书贼了。 阁老说去那就真会去,那种地方有修为的人尚且不一定能扛过,更何况根本没在认真修炼的他们。 等他们洗清了冤屈从里面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证据……证据。 玉无瑕边转眼睛边思索,看到床上的人身上狰狞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时视线一顿,当即道:“我有证据!” “证据我有,”他掏出腰上的木剑,指向上面空缺的地方,对比着人身上的伤口说,“他身上的伤就是我们打的,这剑是昨天坏的,和他身上的伤口可以对得上……我们起初并非想要打他,只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当时我们在乱坡,现在应当也能找到当时留下的痕迹,那里离藏书阁已很远。” 和去寒冰崖相比,私下斗殴的惩罚都算轻的,之后再请叔父操作一番,他们吃不了多少苦,之后再慢慢处理这煞星的事。 孰重孰轻,他还拎得清楚。 话一出,正欲离开的阁老脚步停下,弟子在示意下拿过玉无缺手里的木剑,和躺床上的人身上的伤口进行仔细比对。 “……” 在短暂安静后,弟子重新直起身,对阁老道:“伤口吻合,所言为真。” 至少打了人的部分是真的。 畅快地呼出口气,玉无瑕扬起下巴,垂眼睨向顾崇山,道:“现在该你了,你又为何说谎?” 顾崇山看向沈惊春,沈惊春不说话,正专注于扒拉身上的蛛网。 之前没注意,原来他身上还有昨天晚上钻林子的时候留下的蛛网,细细密密的扒不干净,烦得要死。 阁老依旧不对现状表态,只对床上不出声的人道:“小友但说无妨。” 沈惊春扒拉蛛网的时候抽空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 收回看向灰毛团的视线,顾崇山支着手臂艰难地半直起身,对玉无缺道:“因为你昨日说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否则你……专管杂役弟子事宜的叔父会让我无立足之地。” 大概是因为太过虚弱,他声音毫无波澜起伏,跟在兢兢业业地念词一样,中途停顿了下,像是在回想自己该说什么。 但语气在此刻已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内容,话一出,在场的每个人都变了脸色。 把人手臂当枕头的灰毛团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看到玉无瑕几人煞白的脸色时嘴角稍稍扬起,笑得人畜无害。 6. 倒霉蛋男主 顾崇山在此之前一直话少,突然说这么一句就把叔父的事供了出来,快到完全来不及阻止,玉无瑕冷汗当即狂流,后衣领湿了一片,也不敢看其他人,低下头眼睛快把地板盯穿。 他们能像现在这样作威作福完全是因为有他这个叔父在,其他三人也不敢说话,一时间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低头借着余光瞟玉无瑕。 他们这态度很明显,甚至不用再追问是否属实。 屋内一时间安静无比,窗外青鸟微小的振翅声在这种极致的沉默中都格外明显。 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迅速接近,一道绿影穿过老旧的窗棂,轻巧地落在阁老弟子伸出的手臂上。 弟子摸了下青鸟的头,从其嘴里取下一张纸条,展开扫了眼,神情微变,之后简短地对阁老道:“被盗的书和盗书者皆已找到,师妹她们在宗外城里的交易行找到的,赶在书被交易前将其拦下了。” 早上收到的密信果然是恶作剧,只是真假掺半,将偷书的人换成了玉无瑕这几人。 但他们这一趟也没白来,另外查出了其他事。 阁老垂目负手,稍稍点头后看向边上几个战战兢兢的人,道:“此次错怪你们,是我的不对,混淆视听之人我会查探。” 听见他道歉,玉无瑕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刚抬起头,又听见阁老继续道:“关于私下欺辱同门和叔父一事,之后会有人与你们与你叔父了解情况。” 完了。 不仅打人的事情被发现了,叔父也被拖下水了。玉无瑕还想说点挽回的话,弟子施了咒术,他们几人全都被迫噤声。 从灰白长袖拿出颗药丸来送到顾崇山嘴边,阁老顺手掐了个诀,人身上的脏污霎时消失一空,只余破损的衣摆彰显之前发生过的事。衣袖回落,他收回手道:“这是养身的丹丸,服用后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他说完后就欲离开,结果衣袖一重,低头看去时,看到原本瘫床上跟没骨头一样的小灰狗突然有了力气,使劲扒拉住了他袖口,一双眼睛抬起看向他,拍拍自己灰扑扑又混杂着血痕的胸口毛。 好不可怜。 “……”好像懂了他的意思,阁老试探着抬起手,掐诀对准灰狗狗头。 空气无声流转,灰毛瞬间蜕变为蓬松白毛,干净且毛茸茸,整只狗亮了不止一个度。 沈惊春舒服了,同时变脸也很快,干净后转身就走了,没多看一眼好心帮自己的阁老。 果然是只外表和脾气完全是两个极端的狗。 但实在可爱。阁老弟子从床边经过,超绝不经意地摸了把细软的绒毛。 然后绷着嘴角面无表情地离开,眉眼如霜,依旧一副仙家弟子的做派,侧眼对玉无瑕四人道:“走罢。” …… 坐在床上看着一行人离开,隔着窗户还能看到想要愤恨回头又被弟子迅速阻止的玉无瑕以及傲气尽失的另外三人。顾崇山收回视线,看向旁边正在欣赏自己干净绒毛的狗,低声道了声谢。 “嗯?”隐约间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沈惊春忙里抬起头,“谢什么?” 顾崇山道:“关于刚才这几人之事。” 原来在说这事。沈惊春并不在意:“哦。我倒不是为了你,只是不想自己吃亏。” 玉扳指那几人但凡下手轻点,他也不会被迫大半夜往树林里钻,也不会被猛兽追,整成之前那个逃难一样的狼狈模样,睡眠严重不足。 垂眼看着小白狗用头推枕头,再凹了个贴合自己身体的形状,顾崇山在其舒服地躺下后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昨日有人窃书。” 整件事情从头到位都是这只妖兽策划的,他在其中只负责刚说的那短短几句话,其他一概不知,从阁老和另外几人的话间才猜出事情大概的经过。 有人在昨日偷了藏书阁的书,而偷书的时间与玉无瑕几人找到他的时间恰巧,这人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先发制人将玉无瑕几人告到了阁老那,理由是窃书。 沈惊春:“我就是知道咯。” 他漫画不是白看的,盘了几十遍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也亏得记性不错,还能找到阁老住的地方。 宗内规矩森严,无论弟子还是长老都不能越级上报,普通的杂役弟子也去不到外门长老和内门长老活动的地方。唯一能接触的只有阁老,对方位分远在玉扳指叔父之上,住在藏书阁附近躲清静,想想办法就能接触到。 然后阁老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查来了这里。单纯将玉扳指几人的行径讲给阁老听,玉扳指那小团伙指定不认,还会反过来指责顾崇山诬陷,事情不了了之。 但如果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书,那几个人自己就会主动把事情抖落。自己主动承认的事情,事后想赖账也赖不掉。 私下斗殴残害同门,那个小团伙里的人和玉扳指叔父的身份都不保,这结果算是不错。虽然阁老走前说过会查清送假信诬告小团伙的人,但他并不担心。 毕竟送假信的是狗不是人,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到一条狗身上。另外只是他的猜测,他猜阁老不会去查谁送的信。 “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先睡了。” 事情终于结束,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又得爬山去送信,沈惊春困到爆炸,话说完后就眼睛一闭,在自己搭的宝座里四仰八叉地睡死了过去。 倒头就睡,快得跟被一拳打昏一样。 …… 空气中尘埃缓缓移动,房间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身形单薄的少年安静坐在原地,长久之后缓慢倾过身,墨色黑发随动作垂下,试探着碰上细软的茸毛。 难怪刚才师兄走前会想摸一下。 好软。 . 和沈惊春预料的一样,玉无瑕几人连带着叔父全都被处理了。 新一届弟子刚入宗没多久,宗内同时发生两起事件,涉事的还都是杂役弟子。其一是一个弟子在赌场把钱输了个精光,无法给家人交代,于是铤而走险去偷藏书阁的藏书,喜提被关寒冰崖。 其二是几名杂役弟子欺辱同门致其伤残,之前还有种种违反宗规的行为,杂役弟子管事包庇其行为,另外还干过不少中饱私囊的事,弟子和管事都被罢免了 身份,限时七日内离开宗门,其宗族子弟不能再进入玄天宗。 两件事都十分炸裂,炸裂程度不分彼此,短短时间内就在弟子间传开,说是喜事成双。 一个五人的组没了四个,剩下的独苗顾崇山被分到了其他组里,待伤好后再继续学习课业和进行日常任务。 新管事再书院里分配名册的时候底下没一个人吱声,也没人提出异议,安静如鸡。 平日和玉无瑕几人交好的弟子更是低着头保持沉默,低调做人,生怕一不小心被连坐。新管事交代完事情,他们瞬间如释重负,赶紧离开。 只有和顾崇山同为一组的几个弟子留了下来。新管事对他们道:“关于分配之事我已送信去告知他,另外你们这两日暂且休息。” 听到休息,几个弟子眼睛瞬间就有了高光。 “……”新管事道,“护宗大阵近日出现了点漏洞,还在着手检查中,你们此次负责的西南方向的那片树林或有宗外妖兽出没,你们还应付不了,这两天先不要去。” 天降好事,几个弟子努力绷着嘴角,小鸡啄米样地点头。 “此事我还未来得及告知顾崇山,”新管事说,“我近日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出时间,你们去知会他一声,刚好让他再休养两日。” 他确实很忙,手里还积着一堆事情,嘱咐完后就离开了,脚下生风,只留几个弟子站在原地。 “怎么办,”看着新管事的背影消失,留下的弟子中的一人道,“……要去吗?” 几个人的表情各异,但都显然不太想去。 虽然玉无瑕几人不地道,他们不太喜欢这些人,但这些人之前说过的煞尾孤星的事似乎不是空穴来风,这次这些人被赶出宗门的事也隐隐印证了这个说法。这些人与顾崇山虽说关系不好,但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联系颇深。 他们同情对方的遭遇,但并不想和其扯上关系。 “那就不去呗,”边上的人说,“反正不是说他受伤很重吗,这两天应该好不了吧,估计还在床上躺着。” 就等这句话,一群人一拍即合,一致同意。 . 长老给的药效果不错,仅仅几天时间,顾崇山已经基本恢复如初。 不算完全恢复,他身体依旧有些虚弱,原本应该再养两天,但在收到新管事送来的信后就没再休息,支撑着起来练剑,顺带还有看草药书,为之后的执役采草药做准备。 前几天还躺地上动弹不得的人现在天不亮就起床,跟着被迫改变作息的沈惊春绝望地早起,浑身白毛凌乱,坐在被窝里眼神跟死了一样无神。 ——从上次上床躺了下,发现躺床上比窝蒲团里舒服后,他就霸占了床的一个角落,现在已攻打进了被窝。 早起的少年已穿戴整齐,黑发束起,腰间别着木剑正欲出门,看到他起来后稍显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吗。醒太早脑瓜子嗡嗡的,沈惊春抹了把脸,问:“你这么早出门干什么?” 顾崇山道:“今日到我执役采草药,山路遥远,需早些出发。” 7. 做体面人享体面人生 既然已经醒了,沈惊春跟着顾崇山一起出了门。 清早的山风带着湿润的凉意,他窝在挂顾崇山身上的布袋里探出头,眯着眼睛吹风,浓重的困意终于被风吹散了些许。 一路上摇摇晃晃,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着一双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说:“你现在不还在养伤,那管事说伤得重还可以再休息几天,你怎么还自己上赶着干活?” 好老实的一个男主,换他一定得在床上躺十天半月再视无聊程度决定是否养好伤了。 身上带着个聒噪的累赘,穿着道服的少年表情不变,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简要地道:“若是执役次数不达标准,之后会被劝离宗门。” 身上带伤都要去做任务,沈惊春小小刷新了下这人执意要留在宗门里的坚定程度。想起之前来到这的第二天晚上潦草结束的对话,他抬起头说:“为了留下来找到你在找的人?” 少年眉眼微动,头顶上斑驳光斑从长睫间洒落,沉默不语。 那就是的。沈惊春来了兴致,扒拉在布袋边缘问:“你在找谁?” 顾崇山还是没回答,只握着用来开路的木剑的手稍稍收紧了些,低头认真破开沿路的杂草。 锯嘴葫芦还是那个锯嘴葫芦,人设相当稳定。问不出来话,沈惊春撇嘴,又缩回去了。 就算不回答他也能猜到,按照一般套路,这人估计是来找女主的。 整本漫画剧情都很流畅,唯一略显突兀的是男主和女主的感情线,两人接触不过寥寥几次,突然就定下婚约,跟下降头一样诡异,爱看这漫画如他每次看到这段时都只能挠着头跳过。 要是两人是旧相识,以前认识过,剧情一下子就好理解不少。 . 不知是来得太早还是怎样,顾崇山这一路上都没见到过同门,到西南角的树林里时也没看到据说应当和他一起来这里的其他弟子。 进树林后没有了半人高的草丛,沈惊春落了地,自行找个地方坐下。 顾崇山不清楚今天是个怎么回事,他清楚,但并没打算说,掏出个点心开始吃早饭。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宗门运行久远的护宗大阵出现小故障,附近深山里的妖兽循着宗门内的浓郁灵气闯入宗内,在西南这片树林里活动。漫画里顾崇山与玉无瑕几人被分配到这边采草药,倒霉蛋男主果不其然好死不死遇到了流窜的妖兽。 现在和原剧情的区别只有换了组队友,以及对方身体状况从重伤变轻伤,算殊途同归。整挺好,他原本还想着要是背离了原剧情,得想个办法把人带到这边来被妖兽追一遍。 …… 一直从雾气未散的清晨等到林雾尽散,早过了集合的时间,顾崇山知道自己大概等不到其他人了。 并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此前有玉无瑕几人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他做,他已经习惯,在意识到今天等不到人后拿上药篓起身,往树林里走去。 沈惊春吃饱了,跟在旁边慢慢走着,边走边欣赏树林里的景象。 树林里很反常,平时总是各种扰人的鸟鸣,现在却安静,安静到只剩下树叶被林间的风吹动的声音,连小虫也不见一只,越往里走越安静。 情况有些怪异,但完成任务更重要,到药草更密集的树林深处时,顾崇山开始采摘草药。 采摘的过程枯燥又漫长,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太阳悬挂在高空,似乎没有挪动过一下。 “咔——” 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没有人捣乱,耳边也没有不停叭叭的声音,在掐掉一株草药时专心做事的少年终于意识到什么,直起身转头看向周围。 原本在附近树荫下吹风休息的白毛团不见了踪影,四下空旷,视线所及除了自己没有一个活物。 树林里的风吹,风里除了淡淡草木味还有些微的血腥的味道。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转过头,他放下身上的药篓,握住木剑一步步向前走去。 “嗡嗡——” 往前越靠近一棵枯树周围的草丛,血腥味和腐臭味越浓,他眉头微皱,用木剑剑尖拨开深深草丛。 里面是一只死鹿,喉咙被咬碎,内脏从肚腹的破洞处溢出,群群苍蝇正围着打转。 “……” 在看到是鹿后眉头稍稍松开,顾崇山收回拨草丛的木剑,继续向周围搜寻。 这里确实不太对劲,需要找到和他一起来的那条狗,然后尽快离开。 哗哗—— 正往前走两步,斜后方传来草木摩挲的簌簌声响,以为是溜达回来的小白狗,他转头看过去,却看到草丛间沾血的灰黑利爪。 视线再往上,是一双突出的幽绿竖瞳。硕大的瞳孔对准了他,低吼声隐隐在风中回荡。 对上视线的瞬间,浓重的压迫感顺着脊柱上爬,他当即握紧了手里的木剑。 这不太像是普通野兽,凭直觉判断来说更像妖兽,但这是宗门内,按理说妖兽突破不了护宗大阵。 现实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思考。视线一对上,停顿只一秒,距离仅两丈远的巨兽已到了近前,几乎直怼他面门。 明明很庞大的身形,行动得却异常迅速,速度远超正常在山野间活动的野兽。 这应当是妖兽无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顾崇山侧身堪堪擦着边躲过挥来的利爪,在地上翻滚一圈后支着剑站直身体。 完全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身体还未完全直起,又一道罡风迎面而来,之后紧跟着的是巨大的黑爪。 反手用木剑劈向黑爪,两者撞上的瞬间他手就一震,细密的疼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胛。 完全不是碰上普通皮肉的触感,更像是撞上金属硬块,他不顾带伤的身体的尽力一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自己反倒被掀飞出去。 本就还没好全的身体在地上连滚几圈,途中木剑脱手,掉落在一旁草丛,他捂着胸腔咳了声,脸颊被细草划出道细细血痕。 赢不了。妖兽和普通的野兽有巨大的区别,刚入门的其他弟子都难以独立对付妖兽,更何况他还未引气入体,连剑都操控不了。 捂着胸腔喘气,他在鼓噪的风声中抬起头,看见绿瞳的黑色妖兽向着这边直冲而来。 . “咔嚓。” 在黑色妖兽面前显得无比瘦小的少年被追得血痕累累的时候,不远处高大古树之上,白色毛团窝在树杈和树干连接的地方,抱着果子啃了口,垂下眼置身事外地围观下面的情况。 就知道倒霉蛋体质的男主不会遇上什么好事,他早溜了,坚决不可能共患难。 伤本来就没好全,身体状况欠佳,下面的顾崇 山显然越来越吃力,几次三番想要去够木剑都没能成功。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不会用灵力,就算够到了剑也白搭。 “……” 边啃果子边围观,他正想找地方扔果核,结果风吹时突然汗毛一竖,直觉有什么不对,转头看去时,看到原本正对着顾崇山伸出爪子的妖兽突然转头看向了他,目光穿透树叶锁死这边。 噫! 也就被吓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后并不十分惊慌。这个妖兽长得这么肥手又短,上不来这么高的树……上来了! 四肢短短长着漆黑鬃毛的妖兽身手跟外表完全不同,活动得十分迅速,从地面攀上树干,脏污尖利的爪子穿破树皮嵌进树里,迅速向着他垂直冲来。 居然会上树,沈惊春炸毛了。 还没等妖兽张嘴吃他,古树不堪重负,先一步倒下,他连人带果核顺着树枝往下滚,一头栽倒在灌木丛里。 这是干什么,追顾崇山追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欺负他来了? 怎么看都是正在发育期的臭小鬼比他肉更嫩更管饱啊喂! 完全没脑子的一只妖兽,嘴还臭,从头顶上俯冲下来时一张开,兜头盖脸的隔着一段距离他就已经能闻到味,倒悬着视线还能看到深深喉管。 在视线黑下前,他脑子里剩下的想法是,体面了一辈子,他居然要死在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吗。 早知道不凑热闹了。 嗯热闹还是要凑的,早知道不凑这么近了。 . 对妖兽来说只不过短短几瞬间的追逐,对普通人而言已精疲力尽。 树林里的地面并不平整,凋落的叶片之下还有碎石,顾崇山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原本愈合的伤口裂开,身上添了细碎的新伤,肋骨也结结实实地撞上地面。 任督为河,气行为船。 无法忽视的钝痛感席卷全身,额角撞上地面的碎石,血液顺着下滑,他视线红了大半却完全来不及分心顾及,只在脑海里一直默念着引气入体的口诀,带血的指尖探向木剑所在的方向。 没有任何反应,木剑仍然死死躺在原地,而混杂着泥土和凝固的血块的利爪已到了近前。 在身体被刺穿的痛感传来前,原本距离他不过几尺远的妖兽绿瞳一闪,突然止住动作一回头。 十分反常的举动,顺着对方看的方向看去,他在视线模糊中看到远处参天古树之上,一点隐隐的白色落在树桠之上。 没有丝毫停顿,妖兽转身向着古树冲去,每一次跑动都在地面带起剧烈的震颤,庞大的身形轻巧又蛮横地攀上树干。 年岁已久的古树在巨大的压力下折断,断裂的声音盖过上空的风声,枝叶尽折,熟悉的白毛团从树枝之上滚下,头朝下倒栽进底下的灌木丛。 在蹬踢着两条毛腿的白毛团之上,巨大的血口张开,涎水腐蚀周围草木,发出滋滋声响。 “……”连着血丝的漆黑瞳孔一颤,脑中嗡鸣声响起,顾崇山沾血的手指霎时微动。 ——与你扯上关系的人,都不得好死。 任督为河,气行为船。意自百汇,下照丹田。 树林里树木枝叶簌簌摩挲间,微小的气流开始涌动,死死压在倒塌的树干下的木剑颤动,而后破开树木从空中飞掠过,被紧握在满是伤痕的手中。 8. 碰瓷说是 滴着混杂着血液的涎水的大嘴从正上方俯冲下,沿途斜伸出的树枝都被尖牙撞破,轰然砸落在地上。 沈惊春支棱着两条腿在灌木丛里挣扎了两下后就累了,正打算放弃挣扎,结果随着距离拉近,闻到越发浓重的腥臭味后呼吸一滞,整个天灵盖都通透了。 被臭得不知从哪冒出了额外的力气,他一下子支棱起来了,从灌木丛里挣脱出。 ——都体面了一辈子,他怎么可能死在这种臭得让人反胃的地方? 腥臭的暗黄利齿已经到了近前,动作带起的臭臭风迎面吹,他整个狗头都被吹得变了形状,半眯起眼刚想抬爪,一侧寒芒闪过。 灰白人影衣袂纷飞,墨色黑发在半空中飞转而过,黑发后的黑沉瞳孔映出剑身,丝丝血丝一闪而过。 “噗嗤——” 之前还跟破木头无异的长木剑此刻突破妖兽皮毛,深深陷进血肉里,令人牙酸血肉破开的声音顷刻间响起。 木剑穿透皮肉再飞出,重新落回顾崇山手上。他侧身堪堪擦着从痛得怒吼的妖兽的尖牙掠过,而后落回地面。 突然爆发的灵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视线完全被血色覆盖,他砸在地上,发出声闷哼。 一剑扭转了局面,妖兽没能吃下白毛团,吃痛后迅速调转身形,向着倒在地面上的少年奔去。 此时抬起的爪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沈惊春看到妖兽转身后正对自己的大腚和脏污的后腿,嫌弃得眉头竖起,顺势一爪子拍上对方腿后粗硬的黑皮毛。 他的本意是让这东西离自己远点,结果“轰”的一声,原本向着顾崇山去的妖兽在半空中身形一转,径直向着一旁树丛撞去,后背的鳞甲从地面深深地刮过,沿途树木倒塌断裂,尘土四起,留下一道草木碎石翻动,泥土混合血迹的长长痕迹。 “……” 沈惊春低头看了眼自己跟长毛的山竹一样的毫无攻击力的爪子,之后又看向小山一样的妖兽,在沉默中眉头一拧,“?” 这是干什么,碰瓷吗。 但要说是碰瓷,代价未免太惨痛了些。躺在远处的妖兽身下渗出血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体似乎已经没了起伏。 脆弱得像他之前养的花花草草,只要湿度不对风向不对温度不对心情不对就死给他看。 不太搞得懂现状,但似乎是没危险了,包括被臭晕的危险和生命危险。不确定自己身上有没有滴到口水,他边走向同样倒地上的倒霉蛋男主,边在自己身上闻闻嗅嗅。 刚才那一爪子很难解释,他自己都想不通,但好在倒霉蛋男主没看到,或者说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对方的状态不太对,出剑的时候他就隐隐有察觉。 木剑脱手,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身上带血的少年躺在碎石堆边,半张脸隐进深深野草丛的阴影里,额角流下的血液从眼尾经过,胸腔剧烈起伏,脸旁有甲虫正观望着,试图爬上脸颊。 脸可不能被咬,沈惊春上前想把甲虫赶走,结果上前时一只手横在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不让他再往前。 “……” 动一下手已十分费力,顾崇山侧过视线,血红的视野里出现一个白毛团,被拦住后表情有些疑惑,歪头看向他。 血红的天,闯进村落的妖兽,村民的残骸,生还者的指责。 脑子里嗡鸣声盘绕不断,几乎淹没识海。血红的视野和记忆里血色的天不断来回闪过,闭眼是妖兽蛰伏于白毛球上的画面。墨色瞳孔转动,他出声道:“不要靠近我。” 喉咙干涩,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哑意,隐约间还能闻到丝丝血腥味。 像破风琴一样的胸腔不断起伏着,他道:“我是煞尾孤星,你与我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事,会死。” 他的族人,村民,以及今天所发生的事,全都在印证这个说法。 他本就是该被远离之人,不该与任何人有交集。 “……” 他完全认真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白毛团似乎看出了他的认真,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在原地逗留了会儿,之后转身离开。 走了。 一双眼隐在野草的阴影里,看到白毛团终于离开,他说完话后无力再支撑,在识海刺痛中闭上了眼,视线所及暗红一片。 可能会死。 刚才那一剑不足以让妖兽死亡,附近没有一人,他也站不起身,妖兽随时可以回过神来将他撕咬殆尽。 黑暗之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嗡鸣声彻底占据脑海和双耳,疼痛感逐渐淡去,他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再听不到。 意识就此散去。 ——直到脸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和些微的重量。 在意识昏沉中睁开眼,他一眼看到占据半边视野的白色胸脯毛。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人最后不都会死吗。” 两个爪子踩在人脸上,沈惊春低下头居高临下地道:“我这不是被你救了没死吗,没你我就真死了。” “你的剑在这,”踹了下自己刚费劲叼来的木剑,他吸了下鼻子说,“你还能站得起来吗,我身上好像沾口水了好臭,得快点回去洗澡。” 怀疑自己身上沾了口水还往人脸上踩,十分没有道德心的一条狗。 ——他刚才没走,只是帮忙去拿剑了,想拿了剑快点回去洗澡。 脸上的触感温热,温度顺着接触的地方蔓延开,顾崇山模糊的视线开始聚焦,看清了对方陷在毛里的浅绿锦囊。 依旧是那只没素质又从不爱听人说话的狗。 被拉回现实,脑子里的嗡鸣声被耳朵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取代,鼓动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以及风声重新回到耳道,活着的感觉回到体内。 “怎么不说话,想靠这样赶我走吗?” 看到人睁眼了但不说话,沈惊春再踩了下人的脸,说:“冷暴力不可取,你是赶不走我的。你要是把我扔这,我天天晚上都等你睡了来敲你窗,把蛐蛐扔你屋里三重唱。” 说不清谁在冷暴力,谁在进行热暴力。 他搁这放狠话,躺地上的人却笑了下,嘴角弧度并不明显,但能看得出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对方不常笑,沈惊春还是第一次看人这表情,低头端详了会儿后道: “你在挑衅?” 他正放狠话呢,这会儿突然笑一下,怎么看都是挑衅。 虽然被挑衅了,但他的狠话很有作用。躺在地上的顾崇山支着身体坐起身,在嚼了几根药篓 里的草药恢复了下状态后,支着木剑直起了身。 脚上有伤,他支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妖兽的尸体,在确认对方已经死了后稍稍皱起眉。 沈惊春跟在一边不吱声,在他看了两眼后说:“这妖兽好像蛮弱的。” 他说:“快回去吧,这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挺危险的。” 听见他催促的声音,顾崇山于是收回视线,从妖兽巨大的身体下的阴影里经过,向来时的树林离开。 . 离开树林后正好遇到了正往西南角去的外门弟子,顾崇山这才得知护宗大阵出了些许问题,宗外妖兽也能进入西南角那片区域。 宗门已让各管事通知余下弟子,尤其是需在西南角活动的杂役弟子不要接近这边。 只是没人通知到他。没有多说其他,也没有说自己刚从那边回来,他一路吃着草药,将走累了的白毛团放到肩上,慢慢回了自己住处。 遇上妖兽并非完全是坏事,他之前一直未能做到的引气入体在这时成功了,在灵气涌入经络髓骨间感受到了自己灵脉和根骨的存在。 这次受的伤没有之前重,在吃了草药和宗门每月派发的丹药后就能恢复个大概,潜心打坐修炼还能恢复得更快。 能够运用灵力,这才终于算是踏上道途,从藏书阁借来的各种书有了用途。 从树林里离开后,沈惊春这才确信自己身上没有沾上口水,心里宽慰不少,回屋里后就不管不顾地一瘫。 从树林里回来后就累得不行,他瘫蒲团里啃了几个无糖棉花糖后脸一歪眼睛一闭,就这么睡去了。 . 沈惊春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外面的天黑沉沉的一片,云雾将悬月遮住,窗前的木桌上点了灯,清瘦的少年已经换了身衣服,坐在桌前低头安静地翻动着书籍。 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时烛火摇晃,映进墨色碎发后的黑沉瞳孔,于高挺的眉弓和鼻梁骨处打下片阴影。 顾崇山的骨相生得很好,在这种昏暗光下优势更为明显。 ——很好,自己没有在睡觉的时候被扔出去。 沈惊春睡得乱糟糟一团,睁着眼睛欣赏了会儿,终于成功开机后从蒲团跳下。 一路顺着杂物和椅子跳上木桌,他在桌上转了圈,跟着看向人正在看的书。 是讲修炼的书籍,上面全是各种法诀,密密麻麻。跟着看了几眼,他身体后倾,点评道:“这么看书迟早得近视。” 不懂近视的意思,顾崇山低头看了眼挨着自己手臂的柔软白毛,只道:“醒了?” 睡了一下午,沈惊春精神十分之好,多看了几眼自己刚吐槽过的书,顺带还带自己翻页,看到什么后动作一停,眼睛都亮了,霎时抬起头说:“这个好,你先学这个。” 他指的是净尘决,上次阁老对他用的那个。 一个有点实用但性价比极低的法诀,不如自己多洗两次澡,从来不是初学者的首选。 也就随口一提,知道自己会被回之以沉默,他说完后就把头埋了回去,继续欣赏书上其他法诀,结果头顶上传来道什么声音。 将竹篾制的书签放在这页书的中间,顾崇山在晃动的烛火中低声应道:“嗯。” 9. 朋友一号炸炉哥 居然答应了,沈惊春有些意外地一抬眼。 应声后就没再多说话,顾崇山已经没再看他,垂眼认真地看着书上的内容。 长夜漫漫。 睡了将近一整天后在晚上根本睡不着,沈惊春在屋里一阵跑酷,累了但没有丝毫睡意,最终只能认命地领了本书,自己搁蒲团上看去了。 西南角发现了具妖兽尸体的消息在第二日传开。妖兽尸体是去那里勘察情况的弟子们发现的,只是不知是谁解决的,专管阵法的长老维修了护宗大阵,宗内再也没有漏网之地。 一月之期飞速,眨眼便到。宗门内事务如常,只有新进宗的杂役弟子略显躁动。 进宗一月期满,他们仅有一次进入外门的机会,尽管希望渺茫,但依旧有人仍想再试一试。 之前举办弟子大典的广场之上,擢选为内门及外门的弟子已不在场,杂役弟子占据小半个广场,喧嚣声密集。 依旧和上一次来这里时一样待在挎顾崇山身上的布袋里,沈惊春在路上听到了有关玉扳指几人的消息。 几人在昨天离开的宗门,离开时一瘸一拐的,身上还有许多淤痕,虽然没明说,但应当是前管事打的。 前管事偏向自己族内的后辈,但若是族内后辈连累他丢了这份明明可以安稳到老的好差事,那这份亲情可以浅薄到几乎不计。 和管事小叔撕破了脸皮,身上钱输了个精光,七日内又来不及向家里伸手要钱,玉无瑕几人走前还在向交好的同门借钱,也不知借到没有。 总之唯一留下的顾崇山算是在杂役弟子里出名了,一路上有各色视线投来又很快移开。 但一直被偷瞥的本人并不在意这些视线,目不斜视,只在人潮汹涌时抬手护了下斜挎在身侧的布袋。 这次的根骨测试和入宗前的一样,依旧有一位管事和一位长老在场。测试并不要求所有人在场,想试的人自行上前即可。 说是自行上前,但无人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尝试,晚来的外门长老在高台之上落座,一众弟子在底下观望着,隐约的说话声不断响起,却无一人上前。 站在密集的人群里,顾崇山抬头看了眼高台之上的长老,从对方脸上扫过后很快收回视线,眼尾垂下。 然后垂下眼时看到下面的布袋动了下,窝在里面的白毛团从边沿翻出,落地后溜达着离开,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冲他一扬头,之后挤出人堆。 人太多的地方有股子人味,还闹哄哄的,最近听觉和嗅觉莫名变灵敏了许多,沈惊春不喜欢,开溜了。 离开臭小鬼堆,顿觉天地宽。 挤出人堆后呼吸了口新鲜空气,他脑子都清醒了不少,绕着广场遛弯的步子都更有劲了些。 这个广场是将一座山头拦腰斩断得来的,是杂役弟子和内外门弟子唯一重合的活动场所,平时都是剑门弟子在这练剑,其他时候偶尔拿来当集会的地方,占地十分广阔。 广场边缘亭台楼阁重重叠叠,从紧挨着的高山飞漱下的银白飞瀑水流声轰鸣,蔓延的水汽打在堆叠的楼阁飞起的檐角和灰黑瓦片上,点点绿意在灰瓦上蔓延生长。 瀑布里似乎有鱼。远处一群弟子紧张刺激地等待着再次测试根骨,这边白毛团一点紧张劲都没有,开始全神贯注地试图在水里寻找鱼的踪迹。 不住的水流里出现一点墨色的痕迹,他稍微靠近了些,站在栏杆边低头往下看过去,然后猝不及防的,大片灰黑的水流从顶上倾泻下,头顶的光线都暗了瞬。 “?”脚上的白毛被水滴溅到,平白出现一个墨色的小点,沈惊春抬头,一眼看到一只握着个铜锅的手从顶上的游廊里伸出。 干净的瀑流从铜锅里涮过,然后批量生产出墨水流下,处在下游的他刚好遭了殃。 他正想开始狗叫,楼上游廊檐下突然探出个头来,穿着身绛蓝色弟子道服的少年抓着栏杆,正红发带混在黑发间,顺着动作随风飘在半空中,一张满是热烈少年气的脸上尽是意外,对他道: “抱歉,是不是弄脏你了?” . “抱歉哈,我就想顺手洗下药炉,没想到底下有人。” 山雾缭绕的高阁游廊之上,沈惊春睁着一双没有情绪的眼伸出一条腿,让面前的人处理被弄脏的爪子。 相明远将白毛上的墨色痕迹处理干净,完事后打了个响指,说:“好了,这下干净了。” 响指响起的同时,湿润的白毛霎时干燥蓬松,甚至有点暖烘烘。 沈惊春看着,暗暗记下。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法诀,看上去十分之好用,回头让顾崇山也学学。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哦,主人带你来的是吧。” 相逢即是缘,对着一条狗也能聊得起劲,相明远往栏杆上一坐,看向远处正在测试根骨的一群杂役弟子,拍了拍手说:“来了正好,刚好没人跟我说话。我原本想炼丹打发时间的,结果草药刚全耗完了。” 准确地来说是烧光了,在炉子里炼成了碳,所以他刚在用瀑布水洗炉子。 对他的究极外向程度并不意外,沈惊春只在旁边打量着他的药炉,以及药炉旁边的脑袋大小的墨黑的玉石样的东西。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这是相明远,顾崇山以后的朋友之一,丹药世家出身,正儿八经的世家子,也是玄天宗内门长老亲传弟子。 但炼丹能力极差,且话多。 “诶我原本应该也不会在这里的,被罚了没办法。”无聊地戳了下狗头,相明远说,“不就炼丹的时候炸伤了几个人吗,他们现在都能蹦能跳的,那几个老头子非得罚我到外门跑腿到年底。” 今天也是跑腿来的,负责在远处监视,避免有人作弊以及保管备用的用于测试的灵玉。虽然他刚才完全没在看,自顾自洗炉子去了。 没戳成功,白毛团轻易地躲过了他的手,看向远处的人群。 根骨测试开始了。陆陆续续有弟子走上高台,挨个等待着测试。 “你在看他们啊,他们在进行根骨测试。”完全被无视了,相明远依旧尽职地当着一个场外解说,也不管边上的 狗听不听得懂,边看边道,“把手放那个球上,球发光了就说明有资质,亮到一定程度就能进外门。” 但和历年的情况一样,尽管这么多人测试,真能借此升进外门的却寥寥无几,最先走上高台的几人无一例外,全都在亮起了微弱的光后悻悻而归。 敢于先上去的都是对自己实力稍有自信的,连这这些人都过不了,看来今年应该没人能升外门了。 一无所获更显得被派来这里的自己像个怨种,完全是浪费时间。他靠背后栏杆上,手里一上一下地掂着备用的玉石,进行少男的祈祷:“要是能快点结束就好了。” 灵玉中空,不重,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跟气球一样,看不出有多贵重。 对于想快点结束这点这点沈惊春倒是和他保持一致。 只是上天总不如人愿,之前几人没一个能过,后面的人迟疑了,迟迟不敢上前,时间在这些人左顾右盼间一分一秒白白流走。 要是都不敢那就都别试了。相明远刚想说话,远处人堆里走出个人来,径直迈向高台阶梯。 少年身上道服略有破损,浑身上下瞧不见一件饰物,朴素到极致。他虽不认识这人,但能察觉出现场气氛略有些微妙,对方上前后原本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都停了,广场一时间安静到瀑布水流声清晰可闻,大概是之前发生过什么。 没有掌声和鼓励声,对方并不被看好。 长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眼皮没有掀动半分,只在人上前后示意将手放在灵玉上即可。 这人倒是比之前上去的那些人要干脆许多,也不扭捏地犹豫,径直碰上灵玉。 点点光亮汇聚,光亮渐显,而后迅速变化。 “……” 台下惊疑的惊呼声响起的同时,一直耷拉着眼睛的长老掀起眼皮,看向亮光的灵玉和少年黑沉的双瞳。 “天生剑骨……这样的人是怎么沦落到杂役弟子这来的,得罪什么人了吗是?” 在广场的嘈杂声响中,楼阁之上的相明远稍稍探过头,眼里带上明显的疑惑,说:“这不应该进宗的时候就抬进内门吗。” 灵玉亮得跟夜间圆月一样,原来还能亮成这样,之前的那些光亮跟这对比起来像闹着玩的。他的表情和高台上的长老如出一辙,不太清楚之前招人的长老和管事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人送这来了。 理所当然的,长老当场收走了对方的杂役弟子木牌,换为外门弟子玉牌。 获得新玉牌的弟子本人超乎寻常的沉着,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其他人反倒精神高涨,在人下台后将其围住,围观着新到手的弟子玉牌。 在人群中沉默不语,黑发的少年忽略了周围的声音,转头向远处高台楼阁看去,和栏杆之上的白毛团对上视线。 一直不变的表情终于些微变化,他对着楼阁的方向稍抬起拿着玉牌的手,青绿的玉穗在微风中轻轻飞动间眉眼稍稍和缓。 “……” 意识到人是在看这边,沈惊春趴在栏杆上,百忙之中抬起爪子敷衍地挥了下。 10.祝你如愿咯 “原来你认识他。” 同样靠在栏杆上,相明远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看到旁边白毛团和底下的人挥爪子时有些意外地一抬眉,之后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分散了注意。 “边上那山上好像有草药,我去看一下。” 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旁边的山的山壁上舒展着的草,他利索地把手上掂着的灵玉交给旁边的白毛团,说:“这个麻烦你帮忙看一下,还挺重要的说是。” “?” 重要的灵玉就这么被他轻易地一扔。不明白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一条陌生的狗看着,沈惊春头顶上冒出个问号,一张毛脸上满是疑惑。 总之边上的人就这么把东西给他了,像安置路边随手捡的一块石头一样,之后倾身一脚踏上栏杆,向着旁边山体的方向准备跃去。 玉球到手边后没停,顺着微妙的角度向另一边倾斜着滚过去,他伸出爪子一把按住球面,阻止其继续滚动。 “咔——” 像亮光的澄明水滴从眼尾晃过一样的动静一闪而过,比相明远起跳的动作更快一步响起的是一声轻微的声响,像什么碎裂的声音。 原本准备向前的动作一个趔趄,他转回头,看到原本圆润无瑕疵的墨黑玉球球面之上出现细细密密的蛛网样的纹路。 一只爪子扶着球的狗稍稍挪开爪子,然后“啪”的一声响后,稀里哗啦的碎片声掉落响起。 震惊的狗,破碎的玉,状况外的他。 “不赖我,我就轻轻一碰,这东西自己就碎了。” 紧急之下沈惊春抛弃了自己不会说话的普通狗的狗设,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完全是碰瓷来的,他就碰了一下,眼睛被闪了下后一闭一睁这东西就自己想不开了,在短短时间内死给他看。 灵玉碎掉的冲击大于狗居然会说话的冲击,相明远探出去的身体又转回来了,和一堆碎片大眼瞪小眼。 在长久的深情注视后,他拿起一块碎片晃了晃,瞅了眼长老的方向,摩挲着下巴说:“我要是再被下放,这次是不是就该去杂役那打杂了。” 他倒是很能接受现实,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工作地点,思考着说:“不知道杂役处的事情多不多。” . 一场测试去了一群又一群的极杂役弟子,最终进入外门的只有两人。 顾崇山未无故缺席过执役,没有做过任何违反宗规的事,当天便经管事批办,搬入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他入的剑门,剑门共两类规格的住处,一是地理位置优越的,另一是稍偏僻的,前者入住有额外的费用,后者每月有额外的津贴。 他选的后者,选定后当天就能够搬家。 他的东西不多,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唯一有分量的只有从藏书阁借来的书,以及一条狗,一趟就能够全部搬走。 他从一个偏僻的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偏僻的地方,区别只是这次住的地方稍好些,至少不用再担心野兽的事。 沈惊春在整个搬家环节中扮演了一个沉睡者的角色,一直到晚上的时候悠悠转醒,眼睛一睁就是陌生的天花板。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悬月的光给窗外竹林添了层冷色调的光,屋内的灯光亮起,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晃,放进灯罩内后便安静了,光亮也柔和不少。 他躺在床上面,头底下垫着床上唯一一个枕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他这才打了个呵欠慢慢坐起身。 他每天按照吃睡吃睡的废物作息过废物生活,与此相反的是作息规律且努力的男主,今天搬了一天的家,现在居然还有精力看书打坐。 对方已经换了身外门弟子的服制,终于不再是灰白的杂役弟子服,霁色外袍下是白色里襟,背脊直如松柏,坐那不说话时隐约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天宗首席的模样。 未来的首席注意到了他,转头向这边看来,轻合上书,道:“饿了吗?” 矮桌上的书籍挪到一边,油纸包住的点心占据了桌面中心,香味溢出些许。沈惊春闻着味就过去了,发现是之前路过商业街时有好心人送过他的点心,擦擦爪子后扒拉了一个,边啃边问:“你去街上了一趟?” 顾崇山点头说是,说下午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 商业街距离这边挺远,不知道是怎么个顺便法。 沈惊春想,当个男主还得是个高精力,在搬家的时候居然还能大老远跑去其他地方一趟。 眼光还挺好,这个点心刚好是他试吃了整条街后得出的好吃点心之最。他啃食着好吃点心,说:“话说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可怜的男主现阶段是各种意义上的两袖清风,之前都是自己用山上现成的食材自己动手做饭吃,从进宗到现在给商业街贡献了惊人的0分钱,居然还有闲钱买小点心。 低头看着白毛团啃点心,顾崇山道:“我把前些日子的草药换了些钱。” 当时不用执役,采的草药也就不用上交,他留着无用,于是拿去换了钱,有了这些点心。他道:“这些都是你的,只是需要留一些。明早我出门早 ,余下的是你早饭。” 这男主跟突然良心发现一样。最开始见面的时候还会把无依无靠的狗扔广场上,现在居然还会准备早饭。沈惊春慢一步地反应过来,有些意外地一抬眼,之后说:“出门早?今早不是说明天下午才参加外门集会。” 搭在桌上的手指稍稍收拢,顾崇山闻言稍垂下眼,简略地道:“明日我想先在宗内看看。” 杂役弟子的活动范围有限,许多地方都未能涉足,进外门后才算是真正进了宗门,之前不能去的绝大部分地方都能够前去。 沈惊春想起来,这人之前是和他说过来玄天宗是为了找人来的。女主是宗主座下最年轻的亲传弟子,平时偶尔在宗主峰外活动,去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遇见。 ——经过如此这般的严谨推理,他在之前就已经确信这人找的是女主。 虽然概率极低就是了,毕竟距离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中间还隔了不少剧情。吃了人送的小点心,他象征性地提前宽慰了句道:“不急于一时,你这不才刚开始找她,就算明天没找到,早晚都有见上面的那天。” 沉静眉眼在忽闪的烛光里明灭,辨不清其中的情绪,顾崇山道:“我已找了他八年。” 前七年都徒劳无功,今年春,他终于意识到要是想再见面,一定得来玄天宗。 “……咳!” 面前的人声音平静,和平常说话没两样,沈惊春却被突然秃噜出来的八年给吓了跳,红豆馅趁机攻进喉咙,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这位男主现在都还是个不能喝酒的臭小鬼,八年前更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臭小小鬼,结果居然那个时候就遇到了女主,还一直坚持不懈地找到了现在。 有恒心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还好是这个漫画的男主,要是换个漫画稍微走偏,那就完全是一个痴汉幼年体来的。 咳了半天终于舒缓了点,他暂时没敢再把红豆酥往嘴里送,好奇地问:“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那个时候女主也是臭小小孩,现在两个人应该都已经长变了不少,想要认出来还真有点难度。 “……”带着未消的伤疤的手指稍稍收紧,顾崇山眼尾微动,最终低声道,“我会认得出他。” 看来是不记得了。毕竟那么小的时候的事,就算想要努力记住也只是事与愿违。 对他说的会认出人样子的话不置可否,沈惊春安慰地拍拍人手臂,顺带悄无声息地趁机拍掉手上的酥饼碎,说:“我精神上支持你,祝你如愿咯。” 11.化形 话题已经到这,沈惊春还想趁机多八卦一下两人之前是在什么契机下见的面,结果顾崇山又变锯嘴葫芦了,一个字也不多说。 难不成跟玩游戏一样,还得先刷好感度才能解锁特殊对话。他没这刷好感度的耐心,坚持不懈地打听着说:“你们是什么……” “轰——” 他的话没能说完,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打断,声音响起的同时爆破风也随之传来,吹得窗纱猛地扬起,烛火黯淡了瞬。 沈惊春的第一反应是护住手边的点心,不让明天的早饭被窗外吹进的尘沙沾染到。顾崇山一手握上剑柄,侧身翻出窗户,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这里的房屋环山而建,因为偏远所以住的人不多,房屋稀疏,现在所在的山腰处仅两处房屋,一处是他,另一处则在稍远处的山崖边,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 远处的房屋稍早时还有灯,现在已经暗下,一片漆黑,月华下隐约可见不断从屋内冒出的浓烟。 “窸窣——” 不远处的草丛传来些微的动静,顾崇山眉目微沉,手刚握上木剑,草丛里先冒出个人来,伴随着爽朗的一声道歉:“抱歉哈,这大晚上的打扰了,我不小心又炼丹失败了。” 一张脸炸得黢黑,相明远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吐出了口黑气,抱着自己还在发烫的铜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时觉得有些眼熟,再一看就看到了慢一步踏上窗沿往这边看过来的白毛团,当即恍然大悟地道:“哦……我还想说刚搬来这边的是谁呢,原来是你们。” 看到站对面的人不解的神情,他一手支草丛里从地面站起,抱着自己铜炉说:“哦对,你还不认识我,我是相明远,内门药门的。今日根骨测试时我也在场,就是离得挺远。” 他一边过来一边和白毛团打招呼说:“又见面了。” 他本意是过来友善地摸摸小狗头,结果沈惊春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先一步猛地往后退,避开他跟脸一样黢黑的手,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在晚上制造出大爆炸,相明远通过一系列释放善意的行为想表明自己不是什么恐怖分子,但显然并不顺利,且效果并不显著,边上的黑瞳弟子眼里的戒备并没有消除半分。 顾崇山记得,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住处并不在一处,通常住在距离各峰长老接近的地方,位置优越,不会在这偏僻之地。 福至心灵地想起了这茬,相明远道:“我住之前的地方的时候炼丹时偶尔会失败几次,刚好有人不小心被炸伤了,所以现在为了炼丹搬这来了。” 这地方人少且安静,他每天炸来炸去都没人有怨言,也不用担心邻居会被炸得杵拐杖半个月。 “……” 他说的偶尔不像是偶尔,这动静也不像是在炼丹,像在家手搓原子弹。沈惊春只听着,不吱声。 话里的槽点太多,顾崇山也沉默了会儿,之后才简略地道:“顾崇山,剑门外门。” “我知道你名字,今天听长老说过了。” 掐了个诀把身上黢黑的炉灰去了,相明远终于恢复了人样,拍拍衣角说:“可惜你天赋原本能直接进内门,现今在外门,只有等日后再过一道才能进内门。” 他右手握拳一拍左手,紧接着又说:“但也就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日后总能进内门的。” ……他的话是真的很多,沈惊春和顾崇山加起来就说了几个字,他一个人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并且意犹未尽地掏了下衣袖,突兀地掏出个龟壳来,介绍说:“真巧啊,我也有养灵兽,这是我的灵龟,叫小龟,虽然现在还没能开口说话,但以后一定是个能化形的厉害龟。” 他很大方地把小龟展示在两位新邻居面前,借着月光和屋里的光刚好能够看清小龟的原貌。 小龟长得和普通乌龟一般无二,一眼就能看穿全貌。 ——各种意义上的看穿。 小龟也就有个壳,中间完全是空的,一眼就能看个对穿,从中空的地方看过去,还能看到举着小龟的相明远得意的嘴脸。 沈惊春:“……” 顾崇山:“……” 化形的宏图伟愿暂且不说,小龟好像有一点死了。 沈惊春略懂一点说话的艺术:“养龟壳吗,那很风雅了。” 相明远用看外行的表情看他,说:“这不是龟壳,就是小龟,只是它不经常露面。” “那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吧,那时候我用药炉的热水给它洗了个澡,它舒服得眼睛都闭上了。” 沈惊春:“……” 顾崇山:“……” 相明远沉浸在过往的温馨互动中,沈惊春和顾崇山陷入新一轮的沉默。 小龟仅作展示,不能在半空举太久,相明远将其收回了衣袖,问顾崇山:“你平时给你的灵兽吃的什么?居然这么快就能口吐人言。” 这是取经来的。但很可惜,白毛团对此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就算有参考意义也没招,想要做到这样得让仙逝三年的小龟起死回生先,那又是另外的赛道。 “真好啊。” 蹲下来看着坐窗沿上的白毛团,相明远问:“你现在会化形吗?要不我教你,我之前为了教小龟看了不少书。” 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最该看的书是乌龟的养护手册以及给冤魂超度的方法。沈惊春后退一步,言简意赅:“不要。” 居然还有不对化形感兴趣的灵兽,相明远有些意外,说:“化形不好吗,比当兽方便多了。” 他转头看向顾崇山,道:“你也很好奇吧,化形后长什么样之类的,说不定很好看。” “……”顾崇山垂 眼看向白毛团,在被其瞥了一眼后道,“这样就好。” 两个没有好奇心的人。 时间不早,相明远抱着自己铜炉起身,走前指了下自己住处道:“我就住那,平时若有事可直接来找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招摇的红色人影消失在夜色中,远处废墟一样被炸得发黑的房屋亮了灯,之后是一阵乒乒乓乓修理的声音。 顾崇山和沈惊春回了屋,在远处乒乒乓乓的声音消失后熄灯,空荡的山腰只余回荡的风声。 . 沈惊春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晨光从窗外照进,昨晚说好会早早出门的男主果然已经离开。 蠕动着前往窗边的矮桌进行一个啃食昨天留下的点心的动作,他在吃完早餐后才终于慢慢清醒,在太阳底下慢慢伸了个懒腰。 闲来无事,他又去商业街进行了一番视察。 但不知道是时机不对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商业街的人并不多,眼熟的摊位空了不少。最后他才从熟识的摊主口中得知,宗外城里这两天有商贸交流会,三地五洲的商贾都会前来这边聚集,热闹得跟过节一样,许多摊主也趁这机会进货去了。 交流会还有宣传用的小册子,他想要,好心的摊主虽然不理解但给了他一份,他一路顶头上慢慢摇回了住处。 . 桂花酿,蜜桃饮,琼仙露,槐花蜜。 斜阳西沉,火红的光亮落在木桌一角,趴在桌上看小册子,白毛团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以至于门外传来脚步声,房门打开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一下。 好全的货,只酒的品类就有这么多,各种品类兑一兑又能像线面一样繁殖出更多的风味,一样试一口都能喝一晚上了。 把小册子关于酒的目录翻到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个爪子,第一次生出了无能的丈夫一样的心情。 盯着自己的爪子看了会儿,他这才有空抬头看了眼刚进屋不久的人,随口问道:“回来了,有见到你在找的人吗?” “……” 穿着身霁色外袍的少年腰间的木剑已换为了银白长剑,系带之上缀着块玉白的玉佩,青色穗子被火红残阳沾染些许,突出的眉目半隐在阴影里,垂下眼时辨不清其中情绪,只在安静后低声应道:“并未。” 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多意外,沈惊春将手里的书页折起后关上小册子,一边欣赏着这位男主的表情一边说:“没见到不要紧,总打听到下落了吧。” 一手搭在银白剑柄上,带伤的手指轻落在剑鞘之上,顾崇山黑沉瞳孔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细碎的影,依旧还是那句话:“并未。” 这怎么会,沈惊春稍显惊讶地抬头。女主那么好打听,出身高贵天资卓绝,长得也相当好看,随便拉个人都能打听出一二三四。 这个人有在认真找吗。 12.出宗 女主这么好打听的一个人都打听不到丝毫消息,这男主的找人能力堪比一个成年绿豆糕。 沈惊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尾视线刚好瞥到从窗外不远处经过的人影,当即一颔首说:“你去问他吧,他内门的,或许知道一些。” 会从这里经过的只有相明远,顾崇山转头看去,看到了从远处竹林间经过的人影。 站在原地安静片刻,他最终对白毛团简要地道:“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沈惊春在木门关上后转头看向窗外,看到竹林里多出一个人来,原本向着自己住处走去的相明远停下脚步。 斜阳下的两道人影模糊,他转回头,继续翻开小册子,一边思考着一边用爪子轻敲着桌面。 . “……你说的这人我确实没什么印象,宗门里好像没有这种人。” 回家途中被叫住,相明远是个热心的,在听到人在找什么人后十分乐意帮助,在听了自己这位新邻居的形容后思索了大半天,能想到的人全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任何相关的印象。 被残阳映红的竹林在风声中发出萧萧声响,他边思考边摩挲着下巴道:“我内门里的人基本都认识,长老管事还有宗主也全都见过,没听说过你说的这个人……嗯到是有个没见过的客卿长老,但他早失踪了。” 内门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都少,少到只要相处两年就能记得所有人的长相,他来这已有几年,特征那么明显的人,他不可能记不住。 垂在身侧的手稍稍动了下,顾崇山点头道谢。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相明远突然想起什么,说,“哦对了,你要不跟我出宗去转转?宗外城里最近有商会,很多人来,说不定可以碰碰运气。” 他甩了下挂手指上的储物袋,说:“我草药用完了,刚好需要下山去采买点。” 转头看了眼房屋窗户的方向,他说:“你可以问问它要不要去,他应该也很喜欢去玩。” . “不去。” 迎着两个站在窗外的人的视线,沈惊春拒绝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秃噜了出来。 每天最爱往外跑的人这次居然选择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少有情绪波动如顾崇山的眉眼间都带上了些微的意外。 相明远倚窗框上持续进行诱惑,说:“真的不去吗,很好玩哦,还有各种新鲜玩意。” 面对他的邀请,沈惊春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依旧是那两个字:“不去。” 他随意地挥挥手,说:“你们自己玩去吧,玩到多久回来都没关系。” 看上去似乎好淡泊的一条狗,跟转性了一样。 他不为所动,于是只顾崇山和相明远一起出宗。 剑修御剑升空,其他修士也有各自的出行方式,相明远作为一个身心如一的丹修,出行工具是自己的炼丹炉,铜炉放大后完全能够容纳下一炉子的人。 很方便的出行工具,只是不太体面,像铁锅炖自己。 沈惊春目送大铜炉离开,看得眼尾抽搐了一下。 直到大铜炉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这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有些艰难地将小册子收进挂胸口的储物袋里。 然后出门。 ——他怎么可能看着别人出去玩,自己老实地待在屋里发呆。 算算时间,他已经有一个多月都没能喝点小酒,每天都跟着一贫如洗的男主喝点纯天然无污染的山泉水,偶尔去商业街接受别人免费投喂,喝点小甜水。 宗内全面禁酒,虽然活得十分健康,但对一个需要定期摄入点酒精维持生命体征的成年人来说,这种日子着实十分难熬。 他也要离开这破宗门,去外面自由的世界转转。 轻松地从窗台跳下,他跃进比自己还高的草丛,径直向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和男主跟相明远一起坐锅里下山固然方便,但稍微用脑子想一下就能想到,跟两个连酒都不能喝的未成年一起出门会是什么结果。 成年人的私人小酌时间是没有的,出去一趟跟带两个亲戚家的小孩出门没两样,还是正处在青春期的难搞的中学生臭小鬼。 星河流转,山雾重重起。 小小的一只小白狗踏出宗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玄天宗整个宗门处在高耸群山之上,出宗门后飞瀑溪流横贯而过,从高处之上向下看去,可以看到远处城镇连片的辉煌光亮。 “……” 居然还有这么远。 低头看了眼自己比筷子还短一截的腿,一想到要靠这样的腿一路跋涉到那么远的城镇,他眼睛一闭,有那么瞬间想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山脚之下还有山脚,等到了真正的平地的时候,白毛团已经完全没了脾气。 山脚连接着通向灯火通明的城门的大路,走到这地方时沿路的人明显多了不少,随脚步扬起的衣角从半空中划过,隐约的交谈声不绝。 过了桥就是城门。 沈惊春能走到这纯靠对小册子上陈列的酒名在前面吊着,踏过连接路面和城门的石桥时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步伐都轻松了起来。 城门处人流来来往往,他混在不断向前的人潮里,隐约间已经能闻到一点桂花酒的香味。 然后被守在城门口的城卫执尖枪一把拦住,可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近日城内犬瘟四溢,不能再让犬只进出。” 半只脚已经踏入城内,白毛团:“……?”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山路间的千辛万苦,白毛团炸毛了。 虽然十分不忍 心但只能按照命令做事,城卫用长枪钝的那一侧往下扒拉,试图把小小的白毛球往外赶的时候看到对方抬起头,浑身的毛炸起,豆豆眼里隐约可见生气的情绪。 以为对方要气急了咬自己,他刚戒备,结果看到对方愤而……愤而转身,毛茸茸地离开。 . 同福酒肆内,酒香弥漫,交谈声喧闹。 “我就说这里的茶酥好吃吧,师姐她们不爱下山,经常托我下山时带一份上去。” 从二楼包间里走出,相明远边夸赞着自己的品味边计算这次需要帮带的数量,感慨了声说:“我真是个好人。” 顾崇山话极少,大部分时候都保持安静,听他说话时视线边从楼下大堂扫过,之后收回,低声应了声。 他们穿着玄天宗的弟子服制,周围不少人侧目看来,结账时掌柜的也格外热切,忙问是否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 “我要一打茶酥带走,”相明远靠柜台上转头看向顾崇山,问,“你有什么想要买回去的吗?” 短暂思考了下,顾崇山拿出铜板,对掌柜道:“我也要两个带走。” 相明远:“带给小白的?” 因为白毛团没有名字不便称呼,他自己给人取了个名字并启用,喊得十分顺口。 一个小龟一个小白,他的取名能力可见一斑。顾崇山:“嗯。” “真好啊,”相明远羡慕地道,“我喂什么小龟它都不吃,特别挑食,明明以前不这样的。” 顾崇山:“……” 或许对方不是不吃,是已经不能吃。烧两炷香或许更为实际。 掌柜正在打包茶酥,他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门外来往人群。 他一晚上兴致都不高,其中有本身性格的成分在,但显然还有其他原因,相明远看了眼他,最终在接过掌柜递来的茶酥后一拍肩,说:“走吧,我带你去处地方,那里一般修道人士聚得多,可能会有点消息。” 钱货两清,掌柜笑着目送两个弟子离开,之后低下头继续忙着算今晚的账款。 大堂内交谈的声音不断,算珠碰撞的声音和碰杯声重合,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不断,脚步声在柜台边来来往往。 “老板,楼上还有包间吗?” 最后一颗算珠刚停下时,掌柜眼尾瞥见柜台后出现道人影,松风漱玉样的清冽声音从上方传来。耳朵都像是得到了瞬舒缓,他忙着在账上记下刚得出的数字,道:“有的,这边刚走了两位仙长,正好空了一个雅阁。” “您这边几位……” 记下后掌柜终于抬起头,一眼撞进如瀑垂下的三千白发,话音一顿。 站在柜台前的人着一身青蔼长袍,一手搭在木柜边沿,浅绿锦囊在冷白手指间闲闲转了圈,低声笑道:“一位,烦请带路。” 13.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 独一份的气质,这种人掌柜还是头一次遇到,视线再好奇地往上,看到的却是一张白里一点红的狐狸面具,结结实实地遮住了整张脸。 不知道是做工问题还是怎样,狐狸面具看着还是只胖狐狸,多看两眼后更是觉得意外的憨厚。 那么一点独特的氛围就这么被憨厚的狐狸冲没了。这座城挨着天下名宗,总有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人经过,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在非节日时戴面具的客人,掌柜熟练地唤来小二,让其带路。 酒肆二楼也相当热闹,走在走廊间可以听到从各个雅间里传出来的高谈阔论声,进到房间关上移门后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雅间里整洁,没有过多的摆设,正中心是张雕花的红木矮桌,边上整齐地摆着编制的蒲团,角落里放了盆素净的兰花。 小二递过菜单,刚坐下的人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嘴里噼里啪啦的就点了一堆酒。小二反应不及,慢两秒才拿过本子记住刚念的这些酒名,手里的笔快要磨出火星。 点了一堆酒后再象征性地加了两个小点心,坐蒲团上的人将菜单递回,笑道:“这些就行了。” 小二揉了下记得酸软的手,点头应声好,快速带上门离开。 木移门关上,走廊上的声音出现了瞬又消失。 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原本还坐得人模人样的沈惊春一下子就矮了一截,弯下腰一只手闲闲支桌面上撑着脸侧,打量着房间里古色古香的装潢。 历尽千辛万苦来都来了,他怎么可能都到城门口了真就老实地回去。 狗不能进城内,那只要变成人就好了。 一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他低头看向茶杯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在看到顺动作垂落的白发后眉眼一抽,嫌弃的轻啧声张口就来。 虽然原因不明,但他和普通的狗不一样,能轻易说话,也能轻易变回人样,不需要修炼也不需要费劲地练什么化形的法术,想变就变了。 这样虽然是好事一件,但他果然还是很难接受现在这副样子。 准确地说是不能接受这白头发,白得跟雪一样,一根黑头发都不留,年纪轻轻就活成了百岁老人的模样。过生日得摆一百个寿桃,然后全村老小都来吃席的那种。 虽然没有男主那样年轻,但他也绝对算不上个老人。比起当一个老的人,他平时更情愿当一条小的狗,至少看着显年轻。 再瞥了眼茶水里映着的自己的模样,他稍稍掀开别在脸上的狐狸面具。 外表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他脸上却是漆黑的一片,像有团黑雾笼罩一样,没有五官没有皮面。 物理意义上的不要脸。衣服底下的身体也是这个情况,像游戏里建模建到一半歇菜了,变成一个该角色尚未解锁的状态。 他对此的介意程度没有白头发高,只要不妨碍自己吃喝就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又将面具重新戴上,直起身坐得人模人样。 只能说身上没有一个东西是多余的,每个东西都有其存在的必要,他要是就这样走在街上,得随机吓死好几个路人。 去而复返的小二送来了一堆的酒和酒杯,放了满满当当一个桌面后离开。 反手将面具别到脑后,沈惊春在第一时间撇开了刚才的茶水,倒上了离得最近的酒。 他对调酒小有心得,只是眼下条件实在贫瘠,只能进行最普通的勾兑,几种酒按比例换来换去调配。 畅快地痛饮一杯,他身体往后一仰,肩头的白发顺着动作滑落,尽皆倾泻在蒲团之上,堆叠成丝丝线线的雪,发出活过来的声音。 这才是成年人该过的生活啊! 杯映千盏雪,香盈一室春。 几种酒换来换去地勾兑,兑到几近见底时,整个屋里都飘散着酒香。 兑无可兑,沈惊春把储物袋里的无糖棉花糖拿出来放酒里,棉花糖放进去后就消融至透明。发现这样还怪好喝,于是多喝了几杯,一边喝着一边翻动特意带在身上的小册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座城里好几家酒肆,分布在城里不同地方,想要一次性走遍还有点难度。 这次商会除了酒还有其他不少商品,今晚说是还有烟火,但纯血的酒鬼全都一眼掠过了,只在脑海里计划着等会儿的行动路线。 “轰——” 手里刚拿起重新倒满的酒杯,他还没将酒液送进嘴里,外面先炸开轰然一声响,伴随着的还有惊喜的惊叫声。 这就开始放烟火了吗?不应该再过一段时间才开始吗。 房间窗户对着街道,他有些意外地靠窗沿边上向外看去,却没有看到烟花的痕迹,倒是远处有火光亮起,以及有房屋在倾塌。 他听到的惊叫声根本不是惊喜的声音,而是街上流窜逃往的行人惊恐的叫声。 ……想起来了。 漫画里是有这么回事,一只妖兽闯进了城里,同时带来了犬瘟,蛰伏几天后在男主和小伙伴来城里的这天暴走,在城里四处作乱。 真是不会挑时候,至少让他把酒喝完再来啊。 距离还很远,应该不会向这边过来。拿着酒杯踌躇不下,在逃命和观望间他选择试探着先多喝两口小酒,不多浪费自己一分钱。 估计是他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喝酒的报应,原本向着其他地方前进的妖兽突然转向,径直向着这边过来,沿路瓦片滑落木梁断裂,呼啸的声音近在耳畔。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转瞬变空,剩下一些小摊贩的摊位还在原地。意识到不对劲,沈惊春在第一时间拿过自己放桌上的小册子塞衣袖里,一手撑过窗沿翻身而下。 动作倒是很利落,跟长久以来养成的条件反射一样,但他往下跳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里是二楼。 以为会摔个狗吃屎,没想到竟然平稳落地。 “哗——” 银白长发混在青蔼衣袂间纷扬落地,他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将面具掰正,看向盘踞于发出巨大声响的酒肆屋顶之上的漆黑妖兽。 一只像是放大版的黑狼一样的东西, 眼睛眼白诡异的全黑,只有中心有一线金色竖瞳。 他刚才还在的房间被利爪穿透,窗框完全变形。仍然待在酒肆里的人无论是进出都不敢,聚在楼下大堂里,只能待在窗户边上惊恐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要是他们知道妖兽就在他们这窗户上方,估计没一个人敢往窗边站。 黑色狼妖从屋顶之上跃下,沿路挂着彩绸的古树倒下,繁盛的枝叶挡住了酒肆里的食客的视线,也截断了能离开这条街的唯一的桥梁。 好不容易喝次酒,居然还能精准碰上这档子事,沈惊春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和倒霉蛋男主谁更倒霉一点。 果然还是他更倒霉一点。狼妖跟认准了他一样,于屋顶之上转头看过来,背脊低俯,喉间的低吼声隐约,蓄势待发。 “啪嗒。” 灯光倾灭,彩纱散落一地,短短半条街在闹市里格外安静,在狼妖动作的前一瞬间,一声砖石落地的声音打破本就悬于一线的微妙气氛。 “……” 街道另一边,躲在断桥边的玩具摊后的孩童看向身后被自己衣角带倒的砖石,再转回头时,原本紧盯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的狼妖已然转头,黑金竖瞳紧锁住他。 而后一动。 狼妖动弹的同时,一条街宽的河道另一边,一道白色人影迅速从残破的街道中飞身跃出,未开刃的长剑映出江面寒月的粼粼光影,直指屋上狼妖。 来不及。 越过江面的速度远不及狼妖转身扑向桥边小孩的速度,白衣人于半空中身形一转,反手将剑衔在口中,到小孩近前时背过身,用肉身拦在其身前。 …… 意料之中的撕裂的痛感没有传来。 眼尾青影一晃而过,他被什么人一脚踹开了。 “哗啦——” 从屋顶上飞扑来的狼妖黑色尖爪堪堪擦着他背脊而过,之后深深陷进小孩原本在的地面,砖石纷飞。 长剑立于地面,被一脚踹飞的白衣男人借剑上倒影,瞥见不远处刚从身旁而过的青霭色人影,瞳孔一动。 . 见有人跨河而来,沈惊春原本还以为自己和小屁孩有救了,结果狼妖的动作更快一步。 结果还是只能自己想办法。 眼看前来救人的人只是单纯变成小屁孩面前的一个肉盾,救一个变救两个,他实在没招,只能踹一个揣一个。 白衣男人被踹到远离狼妖的河边,他后退一段距离后稳住身形,拍拍怀里小屁孩的头,说:“喂,还好吗?” ——好像安全了。 陷进温暖怀抱里,呼吸间尽是酒香味和松柏青竹样的草木味,小孩近乎停止的心脏重新恢复跳动,抬起头看向垂在自己脸侧的白发,惊魂未定地道谢道: “谢谢你,老爷爷。” “……” “唰”的一下,沈惊春拎着小屁孩衣领子将其从自己身上扒拉下,精准地向狼妖的方向送出,声音平静无波:“要不这个还是送你吃吧。” 14.谢谢你厉害的老爷爷 “?” 刚安全了不到几秒钟又被拎出,小孩直直面对着不远处刚从地上直起身的狼妖,懵了一瞬后吓得吱哇乱叫,虽然不明所以但很识时务地当即道歉。 沈惊春又把小屁孩往回拎了。已经被吸引注意力的狼妖向着这边冲来,他提溜着小孩倾身躲过,顺着倒塌的树干一路闪身到白衣男人身边,俯下身说:“你能对付它的吧?我先走了哈。” 他有点赶时间,本来今晚就逛不完所有酒肆,再耽搁下去什么都没得喝了。 面前这人虽然是普通人的长相,穿着也相当普通,但能飞还有剑,换剑时的动作相当纯熟,应该不是普通人。 只是猜测,没什么根据,他认为这人的实力应该不错,至少完全足够解决这狼妖。 “……” 回应他的是沉默。 刚才还动作利落,能在半空转念间以口衔剑的人眼下却不出声,单膝及地半蹲在原地,鹤骨清俊直如松,和骨相并不相符的一张平均得过分的脸稍抬起,墨瞳清黑,就这么直直看着他,一言不发。 跟愣住了一样,在这种紧要的时刻。没什么耐心,看到狼妖的爪子快要从地里挣脱出来了,沈惊春当即摆手,自顾自地定音说:“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再见。” 他转身就真开始寻找出路了,一直未出声的白衣男人终于开口:“走……” 他转过头,听到人继续说剩下的话:“走不了了,脚崴伤了。” “?” 这个人好酷地出场,然后好轻易地下线。从头到尾就走了那么两步,然后脚就崴伤了。 是在开玩笑吗。沈惊春没有理解到这个冷幽默,浑身上下散发着连面具都挡不住的不可思议。 在无语凝噎的青色人影之后,高出人数倍的狼妖灰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高大身形隐入黑暗,黑金竖瞳沉沉垂下,对准正前方一伤一幼,一背对着自己一无所觉的聚在一起的三人。 跌坐在地上的小孩瞳孔大睁,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半蹲在地的白衣男人指尖微动。 在黑暗中悄然抬起的黑色利爪骤然落下,铺天盖地地遮住头顶唯一的一线月华,浓黑的毛发挡住所有光线,周遭一片黑暗,只余突然而至的低吼声盘绕。 “嗡——” 预想之中的攻击没有传来,低吼声也戛然而止,一线寒光乍现,隐约嗡鸣声回荡。 光亮再恢复时,原本在白衣男人旁侧的剑不见了踪影,近在咫尺的黑狼无声地落地。猩红的血液顺着街道的砖缝流淌,浸润石砖之下的泥土。 那是狼妖的血,从脖颈处汩汩流下,杂乱的灰黑毛发中,一柄长剑安静地悬于脖颈正中间,而后被抽出。 血液飞溅,沾染些许白发发梢。青蔼人影从已没了生息的狼妖身上一跃而下,将刚借用了下的长剑放回之前立着的地方。 长剑陷进砖缝间,发出“铮”一声响。金属震颤的声音让人很快回神。 动作又慢动静又大的东西还搞偷袭,沈惊春活动了下手腕,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揍妖兽,揍完心情还这么平静,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这里的妖兽会这么弱。 明明看着还挺大只的。 也有可能是剑好用,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完事了。 这些想不明白就留着以后想。总之事情结束了,还有事要忙,他一边给这个城的城防系统打差评一边径直从狼妖身上踏过,借着狼妖倒在水里的半截身体走向对岸。 走了。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狼妖就已经被解决了。 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孩童却是个有胆识的,居然没被吓得腿软,在反应过来后沿着岸边跑了好几步,大声谢道:“谢谢你,厉害的老爷爷!” 在经历了被重新往狼妖面前拎的事后,他这次还有所改进,在老爷爷前还加了个夸奖的定语。 …… 走上断桥另一边的人踉跄了下,差点栽进边上水里。 完全是挑衅,在恩将仇报来的。 已经走出段距离,沈惊春眉头狠狠一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思索不过片刻,他最终转回头,用一根手指稍稍挑起面具,皮笑肉不笑: “不客气。” 吓死你个臭小鬼。看了他这张脸,今天晚上别想睡了。 他这张脸确实很有威慑力,小屁孩不说话了,眼睛瞳孔都放大些许,跑动的步伐霎时停住,楞在原地。 满意地收回视线,沈惊春脚步轻快不少,轻易跨过断桥,身影消失在无光的街巷。 . 忽如一夜寒山雪,照得人间万色空。 不再追着河岸跑的孩童站在原地,从瞥见人回眸的一眼后脑子里发空,最终就只剩下这句话。 这是书塾里的教书先生常念叨的一句诗,用来形容存于广袤天地里的仙人,他原不知是何意思,现今却自己浮现在脑海里,突然意会到了丝毫。 孤江映月,灯火飘摇,寒眸敛光,一笑生艳。 原来不是老爷爷,是仙人。 “儿啊,我的儿!” 这边的动静消失,酒肆里的众人从房屋中出来,合力将横在路面中央的断木移开,一个妇人率先跑了过来,上前一把抱住了呆站在原地的孩童,后怕的声音回荡在寒江之上。 “娘,我没事,一个仙人救了我。” 小孩从拥挤的怀抱里探出头,看向白衣男人在的方向,道:“还有一个好心的叔叔……” 原本还在那的人已不见了踪影,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陷于地面的长剑。只有狼妖的尸体还在原地,一个紫衣女人在昏暗中拨开黑狼闭上的眼皮,看了眼后快步转身离开。 奇怪。这头狼的眼睛之前分明是全黑的,现在白底黑瞳,居然又正常了。 成群的城卫在这时赶来了,一起来到的还有围观的人群,吵吵闹闹的, 煌煌的灯火重新亮起,映亮一方天地。 . 从无光的小巷走到街道明亮处,周围是来往的抢救街道的人,沈惊春边走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 稍微有点血色的手心里躺着一块小小的黑色碎片,碎片边沿有一圈金边,配色类似于狼妖的眼睛,也确实似乎是从其身上掉下的。 大狼妖咽气时这东西就冒了出来,从一团雾气凝结成这个模样,硬生生挤进了他手里。来都来了,说不定还能卖钱,他也就收着了,只是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 不认识的东西一律揣进储物袋里,他完事后拍拍手,开始寻找今天晚上的目的地。 ——完全不出所料的,果然没一处地方能去。 想也是当然,城里出现了闹事的妖兽,许多街道不同程度地受损,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都回家躲着,酒肆饭店关门自保。 怀抱着隐秘的期待来到最后一家酒肆门前,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已经紧闭的大门和黑透的窗户,小风一吹,本就无助的身影更显得萧瑟了两分。 回想起前不久只小酌几壶的酒,再往前回想起漫长到让人想一跳解千愁的漫漫下山路,他在凉风中短暂地思考了下人生的意义。 在这种悲凉的时刻,从背后河对岸灯火辉煌的建筑里传出的鼎沸人声就更显得烦人。 煌煌灯光照出悲凉孤寂的背影,他在对岸热闹的声音中低头踹了脚地上的石子,认命地离开。 . 闲云水榭,权贵和修道者常出入的场所。 阁内雅致,设有精妙阵法,将其和外界隔绝开,闹中取静,是休憩远俗的好去处,常用来仙门中人歇脚或集会,也会用于举办拍卖。这就是相明远说的好去处。 此次商会天下商贾云集,阁内也有场拍卖。会场内他人前来寻宝,相明远和顾崇山前来寻人。 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且毫不相关,街道上事发又解决,这里一切如常。两人打听半天,真真假假的消息得到些许,最后一捋,发现一无所获。 拍卖开始,阁内的人都往拍卖场去了,其余地方空了大半,相明远靠在三楼雕花的红木栏杆之上,紧急喝了口水润润喉,说:“真是要命,原来找个人这么难。” 能把爱说话的他都说成这样,找人确实不简单。 已不是第一次这样一无所获,顾崇山情绪没有多大起伏,只对他道:“今日多谢。” 谢倒是不用。相明远看了眼城内,看见远处黑了大片的街巷,说:“城里今天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啊怎么这里也关门了。” 对面的酒肆也关门了,那里的小点心也十分不错,他还想等事情结束后给师兄师姐带几份回去来着。 顾崇山顺着他的视线垂眼看去,看到一颗石子在酒肆门前泛光的地面上跳动。而后顺着石子跳出的方向看去。 呼吸停滞,墨黑瞳仁霎时一动。 15.春暖故人归 石子从地面石砖上弹过,婆娑古树之上的轻纱在夜风中飘摇,薄纱轻影之后,一线白发自风中掠过,模糊身影走向旁侧小巷。 耳旁所有声音尽皆消失,顾崇山转身就向楼下去,动作快到旁边的相明远都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迅速从身旁经过的黑影,转过头去时只剩下一道快速离开的人影。 刚喝下的水还剩半口在嘴里,他睁着眼叽里咕噜地道:“怎么惹……” 人影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从楼梯跳下,顾崇山从一楼大堂的人群间穿过,穿光掠影,径直出了大门,踏过通往对岸的石桥。 根系盘结交错的古树枝叶在泛凉的夜风中摇晃,发出簌簌声响,着一身月白对襟长袍的少年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巷,脚步声和喘气声回荡在空荡窄巷,然后猝不及防,出巷子的瞬间撞进满街喧哗。 只一巷之隔,这里热闹非常,街道有损毁的痕迹,满街的人查看着各自房屋的情况,有人推着修缮材料从街中过,嚷着让一让的雄浑声音中混杂着木轮从地上碾过的声音。 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佩剑的年轻仙长,周围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之后又匆匆去做自己的事。 人群之中,没有寻找的人影。 . “你跑得真快啊……呼!” 相明远慢一步跟过来,从巷子里出来后扶着墙喘了口气,看到站在街道里的熟悉人影后抬手抹了把脸,说:“怎么了,是找到什么了吗?” 这个人跑得太快,弄得他也跟着跑了,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可以飞下来,不用整得这么狼狈。 听到声音,站在人流中的人终于缓慢转过头,移过视线看向他。 根骨伐洗的改变不止在根骨和经脉上,少年往日困于市井挣扎求生的粗粝之感已然褪去,外形虽带着青年人独有的青涩,但神情却是远超这个年纪的沉静,眉敛寒芒,清绝无二。 身处于热闹街巷中,却与周围格格不入,深深墨瞳有一瞬的空茫,看向他长久之后才出声道:“没有。” 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零星的踪迹已然消失。 相明远问这问题纯属多余,看人表情也能看出没什么收获。撑墙上休息够了,他上前几步跟着走进街道,看了几眼地上堆积的建筑碎料,说:“这边是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顾崇山安静不言,只远远看向往无边夜色延伸出去的街道尾端,视线久未收回。 “簌簌——” 直到衣摆微动,脚上传来一点些微的重量,他低头看去,一眼看到踩在他脚上的白色毛绒团。 原本应该在宗内的屋里的白毛团此刻出现在了陌生的街头,点了点自己的脚,又点了点他,之后抬起双手。 这是走累了要在他身上休息的意思。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他弯下腰,伸手不太熟练地将白毛团抱起。 “小白怎么会在这?” 面对突然出现的狗,旁边的相明远也被吓了跳,边看边说:“这么远的路,自己走过来的吗……等会儿,这耳朵边上的是血吗?” 躺在手臂间的狗瘫得像条死狗,毛茸耳朵边上出现了一点暗红的痕迹,在白毛里格外显眼。 他伸手碰了下,略微的湿润感在指尖扩散开,手感略有些粘稠,真有些像血,只是量太少,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 这可不太妙。他说:“这是受伤了吗?这里这些天有犬瘟,城卫应当已经禁止犬只出入了。” 听到受伤,顾崇山表情微变,手指在沾染暗红痕迹的毛发间翻找,没有找到伤口后呼出一口气。 然后迅速捂住其口鼻,将整个毛团往自己衣襟里塞。 “?!” 好没礼貌的一个人! 沈惊春只是懒得再自己爬回山上,想找个载具载自己一程,没想到载具不仅扒拉他的毛,还试图把他捂死。 他只是条想蹭一下回程的车的狗,这样对一条狗未免太过小心眼了些! 相明远知道顾崇山这是不想让小白染上犬瘟,于是在旁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草药也买齐了,今天要不先回去吧。” 顾崇山将衣襟稍稍收紧,点头说好。 城内非特殊情况不得飞行,他们要回去需先去城外,之后再乘相明远的独特载具回宗。 离开街道向着城门的方向出发,相明远在临走前转头看了眼街道另一头的方向。 他原是想看看今天没能去成的酒肆,结果在人群中意外看到了什么人影,有些惊讶地道:“那不是紫怜剑侍吗?” 远处汹涌的人群中,一道紫色身影立于街边,似乎正与身边的白衣男人说话,高挑的身形即使深处闹市也十分显眼,旁边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对他所说的人并不了解,顾崇山稍转过头,“怎么?” “没事,只是看到了宗主的剑侍,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相明远收回视线跟上脚步,说,“走吧,反正都跟我们无关。” 在顾崇山衣襟里稍稍探出头,沈惊春看了一眼身后的街景后收回视线,重新窝回衣服里。 之前一直隐隐跟在后面的视线没有了。 最后一家酒肆关门了,他没办法,原本是想打道回府,结果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于是特意走了条又黑又长的小巷,出来时变成了条狗混进人群中。 现在看来是甩掉了。真是过分,不知道是为了抢钱还是其他,居然连他这种穷光蛋都跟。 他今天的酒钱还是靠变卖平时偶尔拔两根的草药换的,下次想要喝酒又得去满山拔草药,谁听了都得说一声辛苦。 . 两个穿着道服的弟子从街上离开,相明远口中的紫怜剑侍和白衣男人从原地离开,走进旁侧无人的小巷。 “我之前就和您说过,分魂离体十分危险,轻易不要尝试。城内若有异状,只派宗内他人前来查看便好。” 远离了拥挤的人群,昏暗巷子里仅有微弱的光,掐丝的银质发钗上的幽紫水晶随动作轻摇,紫怜边走边道:“ 若分魂被伤,定会对根基有所影响。” 分魂是大乘修士才能使用的术法,术法如其名,即是将魂魄分出一缕,前去任何本体想让其去的地方。 分魂极不稳定,离本体越远越易出事,且修为也被压制得极低,只本体千百分之一。但若受伤,却又对本体伤害极大,所以轻易无人使用这术法。 这几日城中犬瘟横行,有人说曾见过妖兽躲藏,宗里人寻过,未曾寻到,没想到会在今夜突然出现。 “保证座下城镇安宁是你们分内之事,”白衣男人衣下藏着未开刃的长剑,眼瞳微侧,“我也有我想要了解之事。” 他一看过来,紫怜瞬间止住了嘴边的话,低头道:“属下僭越了。” 之后她问道:“主上可有何发现?” “并未,只是遇到了一故人。” 白衣男人并不多言说,将手中长剑递出,简略道:“城内修缮事宜你自去找适宜的管事处置,我不干涉。” 紫怜接过他递出的长剑,看了一眼后稍显疑惑:“……这是?” “我从城北市集里的一处摊贩那随意拿的,未给钱,”白衣男人语气自然,即使在说这话时神态依旧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道,“你去补他一份钱。” 居然没给钱直接拿吗。 紫怜眼睛一闭一睁,“……好的。” . 沈惊春在回宗的途中也有幸体验了把坐大铜炉的感觉。 很微妙的感觉,尤其是在已知这里炖过乌龟汤,还烧糊过锅的情况下。 尽管里面已经擦得锃亮,他还是遵从自己内心地往顾崇山衣服里多缩了缩,坚决不让自己的任何一根毛碰到这炉壁。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是深夜。 空荡的屋里重新亮了灯,他下了半天山且还没喝到几口小酒,累得要死,落地就想往床上窜,结果被一把抓住。 点了窗边木桌上的灯,阻挡人睡大觉的男主在光下再仔细翻了次他的毛发。 少年眉眼认真,挺立鼻梁在光下带出小片的阴影,放平时沈惊春还会欣赏两眼,但眼下实在困得可以,并且还是个微妙的受制于人的状态,他不习惯,安静了没两秒就开始蓄力离开。 用这点零星的时间检查完了白毛团的毛发,顾崇山心下微松,之后鼻尖稍稍一动,低头问:“你身上似乎有酒味?” “……”众所周知狗不会喝酒,也不会有人卖酒给狗喝。沈惊春刚准备起跳的动作一顿,眼也不抬地回道:“不知道,有个酒鬼多蹭了我两下,可能沾了点味。” 自己的手碰自己的脸也叫蹭,他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算说谎。 顾崇山的问题不止一个,在之后又问道:“你沾身上的是血吗,可曾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应该是从狼妖脖子上拔剑时不小心沾上的,他做这业务果然还是不太熟练。 但痕迹已经消失,死无对证,自己想怎么说都行。沈惊春眼也不眨,即答道:“那是番茄酱。” 16.你怎么这么不独立啊臭小鬼 他这些话真是张口就来。 话听着离谱,但从他嘴里蹦出来又显得正常了。 顾崇山眼尾跳了下,在白毛团离开前掐了个法诀,让其跳上床的前一刻变得干净蓬松。 干干净净跳上床,沈惊春在沾上枕头的瞬间跟被扣了电池一样,眼睛迅速一闭。 顾崇山熄了灯,脱去外衫跟着上了床。 枕头被狗霸占了,他习惯了,也没抢回来,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趁人睡着前问:“你可有名字?” 直到今日相明远叫对方小白,他这才想起认识这么段时间,对方从没问过他名姓,他也不知道其名字。 “嗯?”正在关机中的大脑勉强转动了一下,白毛团翻了个身,随口道,“叫我小白就好。” 之后咂摸了一下,他又改口说:“还是大白吧,听着威风一点。” 叫什么都可以,总之大白这条狗和沈惊春这个名字断不可能扯上任何关系。 狗是狗,人是人,虽然当狗挺好玩的,但他坚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沈惊春是狗。 ——好随意的一个名字,丝毫不掩饰自己是现想的,取名水平和相明远不相上下。 他声音越来越弱,显然是半只脚已经踏进入梦乡,顾崇山最后问道:“你今日去城里做什么?” 困到极致,沈惊春开始随口乱扯,“去找你。” 话一说完,他呼吸声紧跟着就均匀了,一秒入睡。 边上的少年在他话说出口时稍稍眼尾微动,侧过视线看向窝在枕头里随呼吸起伏着的白毛绒团。 而后在淡淡月华中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细软绒毛,长久之后身体向枕头边靠近了些,跟着闭上眼。 . 犬瘟有潜伏期,当下没有异状不代表一切安好,从第二日开始,顾崇山出门时都将白毛团带上了。 沈惊春并不觉得自己会染什么狗瘟,但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反正在哪都是玩,顺带还能围观一下剑修弟子的日常。 尽管很多时候他才是真正被围观的那个。 男主不愧是男主,根骨激活后修炼进度飞涨,原本在杂役弟子时落于人后,进了外门后反倒成了需得别人努力追赶的那个。 在实力面前,私下里隐约的关于煞尾孤星的传言都做不了数,尤其还有内门的弟子和其交好,平日没有任何异状。刚进宗不久的弟子正是年少时候,所有情绪都来去飞快,眼下又对这个出身杂役的人起了主动接近的心。 不论进入外门与否,顾崇山待人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不论男女都冷淡,憋不出两句话。 之前稍微认识过的同乡的外门弟子也释放出了友好的信号,偶尔会来主动交谈几句,但他并不热络,待之如常人,并不因为同乡而有所优待。 优待曾经是有的,只是在他们听信了玉无瑕几人的话,不再和其接触后便没了,现在的对方比往日更难接近。 唯一不同的是他总带身边的小狗。他初入外门,过得稍显拮据,狗却过得很好,他们每次见时小白狗都蓬松圆润,不是在吃点心就是在大睡,活得十分没心没肺。 和顾崇山本人交谈时他态度不冷不热,但要是夸他身边的狗,他偶尔还会带上点笑意。 剑修是公认的修士苦逼之最,不仅有点钱都花剑上了,每年无论风霜雨雪都得准时练剑,从没有过睡到自然醒的时刻,能在练剑的时候摸上一把白色毛绒球堪称幸福,一众弟子都乐意和白毛团玩。 只要有免费投喂,沈惊春也不介意让这些小屁孩们摸两把,前提是这些人练了剑后得先洗洗手。 一日晴一日雨,晴雨交替中,山间的桃花逐渐少了,桃枝上冒出嫩绿的叶,日间的风里带上些温度。 不知不觉立夏将近。 练完剑的顾崇山带着趴肩上的白毛团往住处回去时,西下的夕阳已映红了大半的山。 缭绕的云气在光中缠成丝丝金线,远处山间有飞鸟掠过,空中传来一阵钝钝的破空声。 对这道声音已熟悉,听出是相明远铜炉在风中飞过的声音,一人一狗转过头,刚好看到熟悉的人影落地,硕大的铜炉转瞬间缩小,被仔细地收回囊中。 “你们也刚好回来?巧了这不是。” 相明远落地前就看到了他们,踩上地面后径直向着这边走来,边走边对顾崇山道:“遇见了刚好,我正好有事找你。” 他们一个内门一个外门,修的也是不同的道,日常没什么有交集的事,听见他说有事,顾崇山稍显意外,停住脚步道:“何事?” “有人今日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在储物袋里掏了掏,相明远掏出个密封的木盒来,道:“药门有个早我两年入宗的弟子,与我不在同一长老门下,听说我和你认识,就托我带样东西给你。” 把木盒往前递出,他说:“那人说是和你同乡,虽然没和你见过面,但是渊源颇深,真要算的话算是你亲故,拜托我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上。” 亲故。 顾崇山早已没了任何亲故,旧时的村庄早已是乱葬堆。眉头微敛,他在面前的人的注视下暂且接过木盒,道声谢。 刚好都搭上话了,相明远把东西送到后也不着急走,往旁边门框上一杵,问起近况说:“你在找的人呢,最近有情况吗?” 在八卦这方面他十足敬业,时不时就会问起这些,兢兢业业。 顾崇山摇头,“没有。” 没有一点进展,他倒是看着不怎么沮丧,情绪很稳定。相明远有些稀奇,道:“你这是放弃了?” 顾崇山并没有放弃,与之相反,再见面的心比以往更坚决。落在手里木盒上的手指轻敲了下,他黑沉瞳孔 微垂,道:“他说过只要来了玄天宗,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他原先不确认来的时间是否正确,自己的选择是否没错,在之前那一晚后,他想他来这里是正确的。 会有再见面的一天,只是或许还缺少时机,少一个契机。 “……” 说得还挺有宿命感的,要是沈惊春不知道他在找的女主就在宗门里,仔细算算不过相距几十公里的话,或许会性情一下。 但两个人都这么近了,对方特征还那么明显,他实在想不通要怎么找才能找成这男主这样。 这个人真的有在认真找吗,还是说脑子的某个部分需要医疗援助。 睁着一双无神的眼送走了八卦完就回去的相明远,他趴在顾崇山肩上,最终止住了差点张开的嘴,保持安静。 算了,找人水平这方面暂且不说,这位黑深残漫画的男主最近好像心态好了不少。 木门打开又关上,斜阳打在深色的地面木板上,映出窗外的婆娑竹影,他进了屋后就往地上一跳,自己找了个蒲团老大爷一样坐下。 顾崇山将腰间长剑连同木盒放在桌上,之后找到木盒卡扣,将盒盖打开。 他已无亲族,他不知送东西的为何人,也不清楚在这种时候送东西为何意…… 死尸和木牌。 木盒打开,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腐臭的味道,味道直冲门面。木盒中心躺着一只死状凄惨的乌鸦,乌鸦羽毛已经脱落了些许,上面还黏着已经凝固的血迹,蛆虫隐隐爬动。 乌鸦旁是一块牌位模样的木牌,上面刻着“顾崇山”三字。 “……” 夕阳落山,光影移动,屋内陷进死一样的安静,只有残光落在放在木盒之上的结了薄茧的手指之上。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顾崇山拂过衣袖,一手探进木盒,拿起染上腐臭味的木牌,上下扫过后将其翻了一面。 木牌后还有字,深深浅浅地刻出一行歪斜的字: 你所珍视之物,必因你入血狱。 “哗啦——” 打破沉寂的是木牌碎裂声,木屑和碎块落进木盒,窝在蒲团里看书的沈惊春看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无事。” 将木盒重新盖上,顾崇山随手擦去被木屑扎出的血痕,低声道,“明日书院授课,你与我一同去可好?” 白毛团并不太乐意,“去那没意思,动也不能动,纯受罪来的,我自己待屋里就成。” 手指稍稍攥紧,顾崇山道:“我明日去的途中给你买苗记的栗子酥。” “行吧。” 躺蒲团上挠了下后背,沈惊春煞有介事地呼出口气,说:“去个书院都得有人陪,你怎么这么不独立啊臭小鬼。” 对此并未变脸色,顾崇山不反驳,只点头低声道:“是。” 17.宗亲 暗沉的天,堆积的阴云在夜间聚拢,暴雨前的低气压憋闷得慌。 处在山坳处的村镇里,家家户户收拾着晾晒在外的衣物还有作物,避免沾上夜间的水气和随时会落下的大雨。 已是晚饭时分,土砌的屋里升起炊烟,肉香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扩散。蹲坐在破败的檐下的少年衣衫单薄,缩在角落的枯草堆里,望着远处的灯光出神。 现在正是寒冬时节,山里的树都凋零了,没有能够让他果腹的东西。披着羊绒外袍的婶子从屋下经过,给他塞了碗藕汤后紧了紧外袍离开。 路过的人看见了,说:“王婶可得小心别跟他扯上关系,若是有这闲钱,不若分给我们村里的其他人。” 王婶笑笑不搭腔,快步走了,另个人也搭着身上刚从山里捡拾的柴火瘪了下嘴后离开。 今晚是个普通的寒夜,吃了藕汤刚好能趁身体温暖时睡个好觉,若是被冻住了就再也睡不着。 夜晚的寒风吹得厉害,本就不多的枯草被卷走,屋不避雨,少年只能抱着剩下的枯草钻进了屋下的地垄。 地垄里潮湿阴寒了些,但有木板挡风,顶上有木条避雨,可以熬过这个晚上。 酝酿了半天的暴雨还是在夜深时下了起来,睡在枯草之上的少年是被忽然而至的雨声和尖叫声吵醒的。 他从地垄里探出头,一眼撞进瓢泼的大雨和暗红的天。 原本安静的夜晚格外吵闹,房屋垮塌的声音不断响起,尖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屋边道路上的泥地被踩得溅起水花,嘶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他正欲探出地垄去看到底发生了何事,眼前的路面却突然砸下一个人来,身体折成诡异的角度,一张脸正好对准他的方向。 是前不久来过这里的王婶,发丝紧贴在脸上,睁着的眼睛已经无神,血水顺着身体流出,最后一个巨大的拱形尖爪径直从身上踩过。 雨声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声音,路面上流动的雨水染上红色,血红的水流向四面八方流动,沾染他支在地面上的手。 不久前还在给他送汤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如压扁的废弃物一样躺在泥地里。 尖叫,嘶吼,震动,这一场大雨不知持续了多久。 天亮时暴雨如注,其他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树林后,柴屋中,地窖里渐渐有人爬出,之后是哭天抢地的哭喊声。 ——都是你引来的这些灾祸。 ——自从你出生起,村里就没有过好事。 衣服上满是血水的少年被找到,之后被从地垄里拉出。形容狼狈的村民高高举起断裂的锄头,在凄厉的指责声中用力一挥。 “呼……” 夜深人静,相邻的相明远也停止了炸炉,夜风从窗外吹进,躺在床上的少年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如擂鼓。 在这并不算热的夜晚,他硬生生出了身冷汗,耳侧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和过速的心跳。 反射性想要去抓放在身侧的长剑,他一手伸去却碰到毛绒的触感。 白毛团躺在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被他一把抓住也不带动一下,十分珍惜每一秒的睡眠时间。 “……” 梦境和现实渐渐区分开来,呼吸着微凉的不带丝毫血腥味的空气,顾崇山闭眼,呼吸逐渐平复,过速的心跳也趋于正常。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还有一个亲故仍活在世上。 王婶有个去了大宗门的长子,每年都会寄各种物什和丹药回来,王家靠这些成了附近的富庶人家,夫妇二人连同子女整日游山玩水,一生清闲。 因为不在村子里,所以对方躲过了妖兽的袭击以及之后的天灾,但同时也和村里断了联系。 在沉沉夜色中坐了会儿,他支在身侧的手指逐渐收紧,静默垂眼。 . 第二日天刚亮没多久,沈惊春还在睡梦中就被揣起来前往书院了。 困到极致的时候人甚至没精力发火,他起床气刚起了个头就没了,倒头继续睡。 书院这个地方很无聊,但作为睡觉的地方的话刚刚好,夫子是个体面人,说话总是不急不缓,从不会一惊一乍,完全是个优秀的白噪音。 一觉睡得香,他之后是被中途休息时,其余弟子的说话声吵醒的。 这下睡爽了,他顶着一头跟被炮轰过一样的乱毛起床,从桌底下爬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顾崇山正在看书,注意到动静后低下头道:“醒了?” 沈惊春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 他醒的时机刚刚好,刚起来活动了两下,窗外就有人来对顾崇山说有人找。 顾崇山认识的人除了在座的同门就是相明远,相明远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兢兢业业地炸炉。在这种时候有人找,时机有些微妙。 沈惊春倒是不意外,在昨天看到男主收到木盒时就知道,剧情又开始转动了。 听到有人找自己,顾崇山顿了片刻,之后还是起身,离开时还记得将白毛团也一起带走,将其揣进衣服时嘱咐道:“就这样待一会儿,记得不要出来。” 沈惊春没点头也没摇头。 山光和煦,梧桐树叶舒展,顾崇山出门后见到了说是找他的人。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制的人,身形挺拔,眉目温和,见到他时微微弯起眼,主动上前一步道:“想必你便是顾崇山,我名王洋,与你的关系想必昨天相友代为说过。” 顾崇山看向他,没有立刻回话。 时隔多年,关于王婶的记忆他已模糊,但约莫能感觉出和面前人相似。这就是她那个在大宗门的长子。 见他不语,王洋以为是因为不相熟,当即补充道:“这样来找你确实有些唐突,我昨日应该有托相友帮忙带份礼给你,还以为这样会稍好些。” 提到昨日的木盒,顾崇山眉眼微沉,直视向对方,平声道:“你想如何?” 像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王洋愣了下,之后道:“我并非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问问里面的糕点味道如何。那是我托人从南洲带的,味道应该不错。” 糕点? “……” 两人视线对上,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别样的意味。 在短暂安静后,王洋迟疑着出声道:“你收到的……是点心吧?” 顾崇山这下终于出声,如 常地陈述了木盒里的东西。 王洋的表情刹那变化。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从未有过这种意思。” 他当即解释道:“我是有听说过一些谣言,但我并不信这些。同乡的人皆出了意外,与我还有关系的只剩你,我也是念及此才与你联系。” 温和的眉目此刻皱起,他道:“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 两人好像聊起来了,沈惊春也想现场听一嘴,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结果刚一探头就被有形的手塞了回去。 注意到这点不大的动静,王洋看了眼人鼓鼓囊囊的衣服,但没多问,只可惜地笑了下道:“按照宗门惯例,你们过些日子该去秘境历练了。可惜我没能被委任为带队弟子,不然那时还能找你问问家乡的事。” 看到在外活动的弟子都在往书院里走去,他不多打扰,略微点头道:“你继续忙,我们改日再叙。” 他很快走了,屋内趴在窗边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来的弟子们也收回了视线,看到顾崇山往回走后回了自己位置,私下里窃窃私语,表情意外。 之前他们是听说过对方与内门弟子交好,没想到交好的不止一人,越发摸不清楚这人了些。 . 清早出门,沈惊春在回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住在不远处的相明远又在研究原子弹,炸得这片山间轰轰响。他平时会觉得烦,但眼下一堆好吃点心等着自己吃,所以并不在意。 说话算话的一个男主,不仅给他买了板栗酥,还附带了其他一堆点心,出去陪玩一天完全赚翻。 当狗的狗生实在太过简单,除了吃就是睡,他溜达着消了下食就往床上直接一躺,开始酝酿睡意。 他只酝酿了几秒钟就头一歪眼一闭。床上的白毛团呼吸均匀了,顾崇山仍坐在桌边看卷轴,直到深夜时分才熄了烛火。 . 又一夜宁静,窗外的炮轰声也消停了。 深夜沉沉,草丛间的小虫细细鸣叫,舒缓的夜风从树间穿过。一切宁静安稳,躺在床上的少年又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 冷白月华映出眼里蔓延的丝丝红血丝,他蹙紧眉头,低头死死揉了把眉心,披散的黑发随动作垂下。 又是那个梦。 这种状况下再也不能睡,他坐在原地缓了会儿,之后披了外袍下床,点亮窗边的烛火,拿过未看完的书卷。 “你睡不着吗?” 他尽量放轻了动作,结果只一个转身,原本躺在枕头上的白毛团不知何时坐起,坐在床上看向他。 “嗯,在想一些事。”顾崇山道了声歉,“吵醒你了。” 沈惊春今天觉睡得够多,所以被吵醒了也没什么起床气,跳下床说:“是梦到过去的事了吗?觉得那些都是你害的。” 他刚醒,懒得把语气和情绪调整成平时那样,说话时语气随意且漫不经心,抬起眼时一双瞳孔却如止水澄波,沉静异常。 一眼像能直透进人心里,是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 一言断中,顾崇山侧过视线,稍稍一愣。 18.男主人设是这样的吗 澄明瞳孔只在烛光下现出了一瞬,之后又被眼上耷拉下来的凌乱得狂野的白毛遮住,沈惊春跳上桌面,又打了个呵欠。 顾崇山看着他,在短暂安静后道:“你怎么知道?” 白毛团掀起眼皮看他,豆豆眼里略带嫌弃,“你这不挺明显的?是在小看我吗。” 自从昨天收到木盒后这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昨晚上半夜也突然坐起。他只是睡着了,不是死了,这点动静还是能察觉得到,更何况这人还抓了他一把。 他说:“你觉得他们的死是你害的,因为你是煞尾孤星?” 或许因为这是晚上,他不想浪费珍贵的睡眠时间,每一个问题都十分尖锐又直接,没有半分委婉。 “……” 一手深陷进黑色发间,之后慢慢收紧,顾崇山在昏暗光下垂下眼,声音先于脑子一步冒出,“如若不是我,他们或许不会死。” 他所在的村镇是据说曾有仙人来过的村镇,人人皆长寿,在他出现之前。 一个安居乐业不争不抢的小镇,在他出现后异事频发,年年有人横死。 死的人并不尽是刻薄蛮横之辈,其中亦有人一生行善事,诚心礼佛,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被唾弃,被厌恶,被驱赶。他自己也知,要是自己不存在于这世上或许更好。 过往那些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想法在此刻溢出。意识到自己在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一只本没有什么烦忧的妖兽,顾崇山及时止住,收敛眉眼,低声道:“抱歉。今夜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你认为你是煞尾孤星为因,那些人的死为果。” 白毛团没回床上去,反倒接下了他刚才的话,平平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迎着他的视线道:“那你有想过你是煞尾孤星的因又是什么吗?” “他们或许拥有了他们不该拥有的东西,你的出现只是拨乱反正。”沈惊春懒懒往桌上一摊,说,“有因必有果,这些因果不是你一个人就能造成的。” “……” 瞳孔微微一动,顾崇山低头看向在桌面上摊成一块白毛毯的白毛团,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略明显的变化。 话说完后男主一直不出声,沈惊春稍侧过眼,刚好看到对方略有些怔愣的眼神,好像在出神。一脚踹了下脚边的书,他问:“怎么了?” “……没事。” 书卷被踹动后撞到自己手肘,顾崇山回神了,说:“只是这话我在许久之前曾听过,你说的和他很像。” 沈惊春夸自己的话张口就来,随口道:“那很巧了,世界上这么聪明的人居然有两个。” 顾崇山这下笑了下,嘴角扬起点浅淡弧度。深陷进发丛的手稍稍松开,他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虽然听着不像好话,但白毛团平日里确实除了吃就是睡,唯一动脑子是在纠结吃什么点心的时候,没想到竟思考过因果轮回的事。 提到这个问题,沈惊春表情当即深沉了下来,深呼出一口气后道:“嗯,源于一点生活经验。” 他第一次深刻地体验到因果的强大是在□□股票的时候。 邻居约他出去吃饭,在他研究股市的时候突然表白,他忙于□□股票,于是敷衍拒绝。 结果邻居被他的冷淡伤透了心,转头找自己朋友喝酒哭诉。朋友喝多了酒,酒后驾车被查。 而邻居朋友正好是他□□的那家公司的老板,酒驾的新闻爆出的当天,公司股票全面跌停,他的钱原地蒸发。 ……一件至今想起来都痛彻心扉的事。 不愿再回忆往事,疲惫感顿时上涌,沈惊春这下想睡觉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床上回去。 把自己塞进被窝,他忙里看了眼坐在窗边的人,说:“还不睡吗?” 简单谈话后梦中的景象已经在脑中淡去不少,顾崇山熄了灯,跟着重新上了床。 这里已不再是漏风又漏雨的破屋,他不再需要一个人躲在角落。他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现今还有一只爱吃最贵的点心的狗要养。 修为提升得更快才能接更多的任务,多做任务才能有更多的钱,晚上休息够白天才有精力修炼。 为了让男主这次睡好点,不要再半夜爬起,白毛团破天荒的舍得分享出半个枕头,很大方地拍了拍,示意人靠上来。 明明是枕上自己的枕头,顾崇山还配合地道了声谢。 沈惊春有被自己的大度感动到,叹了口气说:“要是离开我,谁还会像我这样对你好。你要是没了我完全不行啊。” 他的本意是模仿恋爱漫画里那些善于pua的男主的腔调,但旁边的真·男主没有理解到他的幽默,反而真煞有其事地应了声:“嗯。” 跟自己预想的走向不太一样,白毛团激灵了下,不再说话。 . 和王洋说的一样,在仅几天之后,教习剑法的长老在一次晨练后宣布说剑门新一届弟子历练之事已定了日程。 没有温和的练习场那种地方,玄天宗弟子的历练都是去真实的秘境或森林,和普通的秘境探险的区别只在于他们仅在外围活动,相对稍微安全。 这次开的秘境就在他们所在的中洲,只是在其中稍偏远的地方,名青羽秘境,为中型秘境,几年一开。 剑门外门有飞舟,待秘境开启后可直接乘飞舟前往。 这是新弟子入门后的第一次历练,这两天的商业街里都是人,全都在采买着历练时要用的物什。 顾崇山除了点心外还没有买任何东西,反而是去多接了几个任务。 青羽秘境草药众多,低阶灵兽也有许多,灵兽的晶核可入药,药门许多人求购。 出发前往秘境的当天,许多弟子第一次踏上飞舟,从上船到启航都有惊叹声不断。一群年轻的面孔扒拉在飞舟边沿,往下看着云雾万千,浓墨样的山从视线里迅速掠过。 在这种满是修仙界风味的时刻,应该是主角的男主坐在角落里,趁飞行的时刻再清点了一遍自己接的任务。 “……”</ p>从头到尾看着人清点的动作,沈惊春在长久的沉默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怎么感觉男主的人设有些跑偏。这个人不像去历练,像是去进货的。 黑深残漫画的男主不应该在能喘息的时候充分感受世界的美好和温暖,然后在感受到一丝温暖后被很快打入炼狱,在如此不断的重复中逐渐黑化,最终变为美味的黑化版男主吗。 他记得自己看漫画的时候没见男主有这敛财属性来着,到底是哪一步发生了异变。 . 飞舟到目的地时,其余门下的弟子也都接连赶到。 秘境已开,中洲内的其余宗派也有弟子前来历练,早在之前已进入,等在现场的只有玄天宗弟子。 这约莫是除弟子大典外,外门新届弟子到得最全的一次。除此之外还有作为带队弟子的内门弟子以及每门各一位长老。 此处山势险峻,飞舟齐聚于山势稍平缓处,猛烈的山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在衣摆的鼓动声中,每个弟子分到了一个带定位和传声功能的玉佩。 顾崇山收了玉佩,将其交给塞在衣襟里的白毛团保管,视线从在场其余弟子间扫过。 有些人在看他,他并不在意,正欲收回视线时却瞥到在人群中分发玉佩的一道人影,视线顿住。 手里还拿着一串玉佩,不远处的王洋似有所感,向着这边转头看过来,温和地稍一点头。 . 玉佩分发完毕,所有人均可进入秘境,进入只需跨过崖边的亮光的入口,每队弟子去的地方随机。 “所有人不可擅自脱队,遇到险情时及时呼救……” 在亮光一闪中,沈惊春跟着身上的男主进了秘境入口,长老反复嘱咐的声音须臾间消失在耳后。 再睁眼时温度已然骤降,浓密的树丛不见光,荧光的植物隐约出现,星星点点分布在周围。 发光的植物还挺有意思,沈惊春从男主身上跳下去了。 矮有矮的好处,他不用弯腰也能跟植物面对面,看这些东西不顺眼还可以直接一爪子拍过去。 “嘶怎么是这里……麻烦了。” “师弟师妹注意,这片森林较危险。里面有种妖物叫‘踊’,十分危险,身黑且小,虽小却是中阶妖物,行动异常迅速难以捕捉,被咬后会中毒引发败血,如若发现……” 剑门带队内门弟子的声音从前方飘来,然后完美地被忽略了,沈惊春完全没在听,沉迷于拍蘑菇。 发光蘑菇的孢子也是发光的,拍一拍能抖下一堆光点来,十分有意思。 正拍得起劲,黑暗中有什么径直飞来,以为是蚊虫,他头也不回随手解决了,一爪子将其按进地里,完事后才感觉到触感不对。 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好恶心的触感。哪来的大肥虫。 蘑菇也不拍了,他嫌弃地咂嘴,然后十分没有公德心地将爪子放到男主衣摆上擦了又擦,假装自己在为对方整理衣摆。 道德素质十分低下的一条狗。 19.说是要死遁来着 黑暗的森林里阴冷透骨,浓密的树丛后不时传来奇怪的动静,原本兴高采烈的弟子们凄凄惶惶,举着灯不敢脱离队伍一步。 好在他们并没有遇到带队师兄说的踊,一路上只遇到了零星妖兽和妖兽尸体,在正午前到了和其他队伍汇合的地方,稍作休整并等待师兄颁发任务。 虽说是正午,但秘境里无光,分不清白天黑夜。会合的地方植被稀疏了不少,不再那么密不透风,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附近安全,可以自由活动,顾崇山独自钻进树林,再出来时装了满袋的草药。 全都是价值高且宗门内少见的草药,他这真是赚钱来的。 “……” 草药太多塞不下,连沈惊春手里都捧了两根。根本不可能帮忙做事,他捧着捧着直接把草啃了,被苦到了又将其吐出。 所以这男主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走到这一步。 他在这边努力回顾过往,男主本人已经回到驻地开始打理刚采的草药,按照任务牌分门别类。 他已经采完药回来,有的弟子却抱着剑一直在原地不敢动弹一下,路过的内门师兄笑说:“还没到你们害怕的时候,这里很安全,放心休息吧。” 弟子往师兄的方向靠了些,试图寻求点安全感,说:“但这边旁边就是青羽森,我听其他人说过,里面都是些大妖。” “只要不故意惹事,有大妖也不会到这来。宗门这么多年来都如此,还没出过差错。” 内门师兄说完后继续往旁边去忙别的事,走时看到刚好往这边过来的对向来人,抬手说:“王兄到这边来有事?” 王洋长发束起,视线看向坐在角落的清瘦少年,温声笑道:“来找一位朋友说说话。” 师兄边走边点头,继续忙去了。 王洋在身边坐下的时候,顾崇山正在清点草药。 “历练这才开始,你居然就已找到这么多草药。” 他出声的瞬间少年就侧头看来。被黑沉瞳孔一扫,他简要解释道:“我这次原是来不了这的,只是带队的人近期将要突破,闭关去了,我临时代她来的。” 顾崇山看向他道:“你找我有何事?” “无事,只是上次时间匆忙没和你多聊,这次就过来说说话。” 一低头就能看到草药之上的任务牌,他有些惊讶地道:“你领了这么多任务,是现今手头紧吗?” 他之前也有见过这人在布告处领任务,但做了这么多任务,这人却似乎没添置什么东西,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最普通的储物袋,剑也是宗门发放的最普通的那把,看不出钱花在哪了。 视线稍稍一转,他低头看向坐在草药,边正在食用一个点心的白毛团,笑了下。 他知道钱花在哪了。辛苦做任务的人全身上下都朴素,白毛团倒是蓬松圆润,背靠在人腿上无比惬意。 “连历练都要带着,看来你和它关系很好。” 王洋伸手想要摸摸白毛团,但是被对方躲过了,他不强求,收回手笑了下说:“见你如今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前些年我娘给我写过书信,里面提到过你,你的处境不是很好。如今来到玄天宗,身边也有人陪着,以后定会越过越好。” 他看着白毛团说:“你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罢。有一个全然信任你的玩伴很好,我也曾经有过,所以完全能体会你的心情,为了玩伴忘掉过去,一定要努力生活之类的。” “……” 听到王婶的事,顾崇山抬起眼。 眼前的人的模样和记忆里死不瞑目的脸重合,他喉咙上下动了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男主当然不是为了大白在努力生活,而是为了尚未谋面的女主。 沈惊春是这样想的,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的时候,身上却悄然搭上了一只手。 是边上的人的手,手指冰凉,察觉不到丝毫温度,无意识地陷进绒毛里贴紧他。 陷进绒毛里的手在轻抖,之后动作稍减弱,对方通过靠近他在平复情绪。 “……” 小孩在收到别的大人送的东西时会先看妈妈进行请示,不知道为啥喜欢他的邻居在众人聊天时会不自觉看他,在鬼屋被吓到时人会不自觉靠向自己的朋友。下意识的肢体语言骗不了人。 顾崇山在依赖他。 他这下终于想起来对方的钱都花哪了。 在钱全都蒸发前,他买东西没有看价格的习惯,且这个习惯保留至今。 现在他才想起来,他爱吃的点心的那家店装潢得比周围的商铺都雅致些,用料和外观也有显著差异。 这些的差异显然最终是体现在价格的差异上,对方接那些任务的原因很简单,单纯是为了给他买点心以及买更多的点心。 原来人设是从这里开始走偏的,他的出现在没察觉的时候影响了细微的设定。 “快跑!有东西啊——!!” 一声惊叫声打破驻地原本的安宁,也打断了原本的谈话,随之而来的是从树林传来的窸窣的枝叶摩擦声和树木断裂倒塌的声音。 冰冷的爬行声在耳边响起,其余弟子惊慌地看去的时候,黑色的竖瞳已近在咫尺。 这就是师兄刚才说的不会有任何问题的驻地。 远离中心的角落内门师兄无从顾及,顾崇山在第一时间捞起了旁边的白毛团护在怀里,王洋扯过他的衣袖,道:“跟我走!” 窸窣的爬行声紧跟在后,漆黑的天幕不见一丝光亮,脚步声从林间迅疾穿过。 . 秘境内部排布毫无规律,一步一景,在跑到身后所有动静都消失时,顾崇山已经和王洋来到一处幽蓝幽潭处。 水流澄澄,底下泛着大大小小的冰蓝光圈,冒着诡异的凉气,雾气在周围蔓延,丝丝凉气攀上脚踝。 漫画里出现过这个地方,沈惊春从顾崇山身上落了地,开始四处转着进行圣地巡礼。 停下脚步后王洋在原地喘息了片刻,之后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顾崇山一手搭在剑柄之上,视线一直跟随着在旁边转悠的白毛团。他是第一次来这秘境,显然不知道。 “这里是青羽泉的范围内。”王洋用脚点了下地面,道,“青羽泉就在这下面,是这个秘境里占地最广的地方,在千百年前结成了冰,从别处来的土壤岩石又散布在冰上,长出了如今的树林,也有了泉水。” “附近的这些泉眼直通底下的河床,如若掉进去,将再也出不来,必死无疑。” 看了眼周围,王洋再道:“你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出现那些蛇吗?” 未等顾崇山回答,他手中出现了个药瓶,晃了下道:“因为这个。鳞黄无色无味,蛇妖却对这个很敏感,闻到味道就会过来,杀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让我有机会把你带到这来。之前收到的礼物还喜欢吗,总带来死亡的死乌鸦。” 阴寒刺骨。 根本没有调换礼物的第三人,当时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他送的。 < p>仅仅是为了这个,他就让蛇群去攻击其他弟子。 总是在温和地笑着的人说出这事,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惊悚。沈惊春倒是并不意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打算。 他在之后会把男主踹进泉眼,结果男主不仅奇迹生还,还在河里找到了极品煅剑材料,十分经典的一段。 这种场面也是让他现场看到了。 在泉眼边围观得正起劲,他看到王洋抬起手,心想终于等到了这个剧情点。 然后等到对方一把抓住了自己。 . 在听到王洋的话的瞬间,顾崇山就已经伸手去够在不远处围观的白毛团。 可惜王洋距离对方更近一些,只伸手就将其抓到了手里。 “唰——” 提溜着白毛团的后脖颈,迎着不远处少年骤然出鞘的剑,他并不害怕,笑道:“你若动我,它现在就死。” “害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带笑的语气消失了,王洋眉眼和语气皆沉下,“你出生就没了父母,所以大概不知亲人逝世是怎样的伤痛。” 他晃了晃手里的狗,将其对准底下冰蓝的泉眼,说:“哪怕千分之一也好,我一定也要你体会这个滋味!” “……” 气氛都到这了,沈惊春觉得自己似乎该配合一下凄厉地叫两声,但拉不下老脸,于是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 实则刚才两个人抢他的动作都慢得要死,他走两步就能躲开,但思考了一下被自己改变的设定,于是老实地被抓住了。 被扔进河里冰层也行,反正他记得路,出去之后就当自己死了,刚好把设定线修正回去。 只希望快点扔,早扔了早完事,这样提溜着实在不太体面,其次不太舒服。 白毛团挣扎着,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王洋注意到了,表情一变,又改口说:“我改主意了。” 他看向握着剑死死盯着他的少年,道:“我可以不杀它,将它作为药宠养起来,一辈子给我试药试到死,运气好就活得长久,运气不好……至少活得比你久。” 他垂眼看向人手上的长剑和腰间的定位玉佩,然后随手指向周围这连片的泉眼,道:“你把剑和玉放下,然后自己跳进去。若是没有沉进去再浮出来,我就立刻将它也淹死在里面。如何,你怎么选?” 人都想活命,不远处的人就算害死了那么多人也还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世上,即使装得再伪善,最后也会选择自己活命。 “咔。” 咋还带改主意的。沈惊春刚想吐槽两句,结果和提溜着自己的王洋一起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少年缓慢弯腰,将长剑和玉佩依次放置在地上,放置时发出轻微响动,直起身时道:“你发誓。” 好像真要自己选后者一样。王洋依旧不相信,随手结了个印,语气轻蔑,“我发誓。” 然后下一瞬间,哗啦一声,刚还站在原地的人已径直跳进最近的泉眼里,溅起的水花落进层层雾气中。 “……” 他动作实在太快,没有丝毫犹豫,王洋和手里的狗都一愣。 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上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咔嚓”一声响中他手一松,吃痛地叫出声时看到白毛团落地后迅疾地叼过地上长剑,跟着跳进了刚才的泉眼里。 水波流动,白芒乍现。 三千银白雪发自水中弥散,青霭长袍衣袂纷扬,突然而现的人影似雪夜惊鸿,手中寒芒微闪,一剑破开汹涌暗流: “笨蛋,你跳错洞了啊!” 20、苦寻之人只在身侧 20、苦寻之人只在身侧 沈。 沈惊春没想到这男主能跳得这么干脆,脑子都给干懵了瞬, 不看过程单看结果,进地下冰河的剧情倒是回到正轨了,但是汶男主跳错坑了,跳的和原剧情不一样的洞 通冰河的地洞险象环生,原本对方能奇迹生还就是因为被踹的洞选得好,运气爆棚活下来了,换一条路尸骨无存都有可能。 偏偏这人跳得快沉得也快,他跟着跳下去时水流中已不见了对方的身影。水底下暗流涌动,人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用剑破开水流后勉强能够視物了瞬,不清楚对方去了哪,他于是绝望地一闭眼,随机就近挑了个冰河入口跳进. 这下好了,二选一死一个的局面變成两个都得死一下。 水流汹涌,进到深虚后視線漆里一片难以視物,在穿讨冰河入口后,一切却突然敞亮了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狭窄的通道中突兀地冒出的坚冰, 就知道自己不会运气好到像男主那样一路绿灯,他将长剑横过挡在身前,坚冰撞上长剑后破碎开,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极速下坠的感覺讓人头皮发麻,还得應对冰壁上有概率刷新出的尖冰刺,刺激过头后他反倒平靜了,只平静地在脑海里问候了这个世界八百遍 感餐在通道中已经活过了一裴子。在走马灯冒出前,沈惊春终于见到了冰层的底, 手中长剑刺进冰壁,他强硬地减缓了下落的速度,在接近底部的时候旋身一轉,轻巧落地, 也不太轻巧。头发和衣服沾湿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起身时感覺有一万个人在扯着自己头发往下拉 要是男主这个时候在就好了。 自己还没开发出烘干功能,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自己该好好学一下那些技术的。 没什么纠结头发的时间,眼下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一是找到或许还活着的男主,二是给男主找到那块该死的极品煅剑材料。对方没和原剧情走一样的路,很可能会错过材料, 抬眼望向尽是晶蓝坚冰的恢宏冰层和蔓延向无数方向的狭窄道路,不见一个人影,沈惊春又楓给自己吸一下氧。 突然来到的蛇群扰乱了原本宁靜的驻地,弟子们一时间慌了阵脚,有一阵的慌乱,但事态很快在内门师兄师姐的镇压下平复 突然来到的蛇群只是低阶妖兽,只是样貌和体型不太美观,把第一个察觉到它们的弟子吓了一跳,弟子发出的男高音又把其余人给吓了一跳,知道真实水平后很好解决- 阵忙乱后四散的弟子重新聚集,带队弟子开始清点人头, 清点时一直未回来的王洋从树林里走出,满身狼狈,一手捂着弯折的手腕,腰间挂了两块玉佩。 “王兄这是怎么了? 剑门的带队师兄在第一时间上前,同时又问道:“你可知顾崇山在哪?他现在还未回来,事发时應当是与你在聊天。 “我无事,只是被妖兽攻击了下。蛇出现时他慌了神,往树林里跑去了。我当时追上前去,但没找到他。 王洋将腰间的一块玉佩取下递还给剑门师兄,语气沉寂:“只在青羽河上的一處泉眼邊发现了这个。 玉佩在但人不在,青羽河的泉眼邊, "' 来过这里多次,剑门师兄清楚在那个地方失踪意味着极什么 那可是出发前长老叮嘱说要十分注意的极有天赋的弟子。师兄接过玉佩,手没忍住抖了下,”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秘境三天后才会关闭,接下来我们还能沿途再找找。 捂着现在仍不能正常活动的手腕,王洋忍着痛溫和地笑了下,安慰道:“他很聪明,我想他会有办法活下来, 至今还没一个人掉进青羽河后活着出来。剑门师兄一个头两个大,看了眼面前人红肿的手腕说:“总之多谢你了,至少还有線索,你先去虎理一下伤口吧。 秘境进后不能提前出,急也没有办法,一群弟子在休整完毕之后继续进行历练,各自分散去完成任务 带队弟子则前往青羽河之上展开捜寻 秘境里不分白天黑夜,地面之上永远黑暗,地面之下晶蓝光亮灼目,看久之后已分不清白与蓝。 沈惊春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总之连头发都已经自然風干。 他没有找到不知道走哪去的男主,但好歹走到周围的路都熟悉了起来,误打误撞找到了存放煅剑材料的地方。 煅剑材料叫海晶石,没什么戏剧性的波折过程,他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拿到了。 越是珍盅的天材地宝,越有厉害的伴生兽守护, 但海晶石不同,什么保护都不用,因为只要有人见到它,就说明这个人已经走不出去, 青羽河会冻结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小小一颗跟深蓝色钻石一样的东西就足以让整条河都冰冻。 原剧情里这个在冰尼中下部的地方击到汶里已经相当接沂庇部 走至 虽然没有昼夜更替,但能根据自己走的距离来判断经过的时间。已经过去相当之久,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男主的踪迹 可别真死了。要是对方死了,那这世界真就一点意思没有,他也不想待了, 一手隔着衣袖握着覆霜的长剑剑柄,从储物袋里吃了几团无糖棉花糖,他随机选了个方向,捶了捶老腰继续往前 跳进泉水后在暗流中被卷入了一處狭长的冰壁通道,落地时撞上了一处冰墙,意识霎时一断。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入目所见全是一片透蓝的白,他来时的通道在头顶斜上方,处在高高的穹顶,没有顺着通道再回去的可能, 头上有血,但已经凝固了,他支着地面站起,开始在这无尽的冰层里探索, 这里冷得刺骨,入目所及没有一块是干燥溫暖的地方,他在冰面之上行走,发梢和睫毛已挂上冰棱,身上覆上一层白霜 他必须得从这里出去。 靠灵力可以维持溫暖,但灵力也有耗尽的一天。出了秘境后王洋肯定会对大白出手,以试藥的名义折磨对方。他必须得在那之前出去,然后拿回大白 冰层中没有日夜,每一刻都恍如白天,亮得刺眼 身体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任何温度,脑子也几乎滞凝,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每每在有些脱力时嚼几根草藥补充体力,靠苦味维持清醒 秘境只开启二日,他雲在二日内找到出夫的出口 但在真正身处这条地下冰河后,他才知道出去的可能有多渺茫。四周全是冰,不见邊际,不见活物, 轰' 远处天邊传来雷击地面一样的震动声,连冰层也,跟着抖动了片刻,他站在狭长道路的中心,滞后地抬头看向上方 他最先出现的想法是,竟然有动靜可以穿过那么厚的冰层传达到这里。 之后才滞后地反應过来,那是秘境大门开启的动静, 三天的时间已到,秘境大门仅开启一个时辰,之后就会关上,下次再开启便是几年后。 抬手拂去眉梢凝结的冰霜,他收回視線,稍稍加快步伐 他此刻走到的地方已和之前的景象发生了變化,冰层不再像之前那样厚得发钝,有些地方极浅薄,走过时还能听到“咯啦”的声响, “哗 往前刚走出一步,一声脆响响起的同时脚下传来突兀的下坠感,他整个人径直往下掉,好在在最后时刻-手支住冰面,止住了往下坠的动作, 脑子已经没有精力运轉,仅仅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讓整个人都被冰霜覆 盖的少年大口喘气 在这种地方要格外小心,但他连维持身形都已十分艰难,站起后摇摇晃晃,全凭意志力支撑着机械地走下去 他还未将大白从王洋手里接回去,也还未见到原本约定好会再见面的人 冰层里明明明亮得刺眼,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暗,整个人好像在飘起来。”咯啦__’ 冰块裂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中响起,接着细小的裂缝从脚边蔓延开,向着两侧不断推进。 裂缝越远越宽,寂静的冰河在这个动静中开始不安地颤动。顾崇山知道自己该离开,但脚步已迈不动,视线也彻底暗下。 "哗哗”声响中,原本细小的裂缝轉瞬间扩大,在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扩张为半丈宽,底下巨大的空洞露出,深不见底的冰 光滑如镜面,没有丝毫着力点 原本站在冰面上的人影随之坠下,月白长袍混杂着墨色长发在空中迅疾扬过, 连失重感都已感受不到,坠进幽深冰缝,顾崇山微睁的双眼合上,所有动静都从五感中消失 “铮’ 月白人影被幽暗的冰缝吞噬的瞬间,断崖上方一道青影飛掠出,迅疾俯冲而下。 全身覆上冰霜的少年下坠的动作被强硬地止住,来人一手拎着他,另一只手握着长剑深深嵌进冰壁里,两者相搔 产生的碎冰飛溅,从白发间穿过,之后落进底下不见底的冰隙里 身上人的温度融化凝结在长睫末梢的冰棱,身体重新有了些微温度,一上一下的巨大的回落感使顾崇山知觉回拢了瞬,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沉重的眼 五感稍回复了些许,他耳边再次听见了从底下裂缝传来的呜咽的風声,还有一道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臭小鬼运气还挺好。 还好赶上了。 在找了几天后,沈惊春意识到不能再盲目地继续找下去,这条河太大,靠运气碰到人的概率太小。他轉而沿着原剧情里男主走过的路开始搜寻 ,这条推断没什么道理,但他确实靠此找到人了。 好消息是找到了,坏消息是找到的时候,对方正直愣愣地往冰隙里掉, 他把自己汶辈子最快的速度用在这儿了,这才好歹接住了人。 对方情况看着不是很好,但还有一口气在。 支着剑从冰壁上慢慢往下滑,他看向底下幽深的空洞处里隐约的光亮,再次感慨了声男主的运气 那里就是出口,这人误打误撞,居然走到了这里。 只是这距离有点稍远,在冰缝的另一边,中间隔着约一丈远的距离,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行不行都只能上了。再晚一会儿秘境关闭,他们两个都得被困在这里。 没有丝毫犹豫,握着长剑的手微转,沈惊春支着冰壁一跃,衣袂在骤然带起的風中哗哗作响。 历练三日之期结束,进入秘境的所有宗门弟子都已离开,只有玄天宗剑门弟子仍等在秘境入口之外,出于担忧,王洋也留了下来。 剑门师兄的表情算不得好,其余弟子不敢上前与之攀谈,只在后面跟小鸡一样站着 搜寻了三天,他们还是没能找到失踪的顾崇山,眼看宗门入口开启,只能按原计划离场。 出来后并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在这一直等到入口彻底关闭。 “”轰一’ 地面震颤,入口的光亮开始缩减。直到最后一丝光嘉缩减至无,带队师兄眼里的光也,跟着消失了, 王洋脸上看不出表情,拍了下他的后背,道:“先回宗门复命吧。 沈惊春的惊天一跃赌成功了,顺利赶在入口关闭之前出了秘境,晚一秒都得留在里面,运气不好得半截身体留里面, 代价是他的老腰和肩膀。坐在潮湿的洞穴里,他费劲地揉了揉自己酸软的肩, 这里是秘境另一个出入口,在山体一处岩洞里面,地方隐蔽没人发现,发现了的进去之后也再也没能出来 幸好这没人知道。要是王洋知道还有这地方,估计一定会守在这里等男主出来后一把给人刀了。 耳边除了水声似乎还能听到点其他动静,他掀开垂在洞口的绿藤,向着声音传来的上空看去 一艘飛舟从头顶上方掠过,船身飞进云层,带起云雾层层卷起,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里然肉眼看的时候坏是有此雪撼.不对 那好像是剑门的船, 那些人走了,但男主还没上船。 终于在此刻意知道了不对劲,沈惊春从地上火速站起,扒拉开绿藤看向岩洞外的景象 这里视野很好,往外可以看到群山如墨,云雾缭绕 像走一些子也走不出的大山, "" 转回头看向就剩一口气,的无力行动的男主,他又看了眼自己酸软的胳膊 那些人走了,意思是他得负责把这人带下山,带回宗门 这么高的山,这么渺小的他。真的嗎、 沈惊春汶下也相闭眼直接睡夫了 在原地放空了会儿,他认命地倒退着往回走,弯腰架起扔地上的男主。 山间零气浓重,水汽沾染从草木间拂过的衣摆,重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自树从里缙慢移动,细微的说话声被山风吹散 “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小子要是有良心就以后给我养个老。”话说我可以把你装储物袋里嗎好吧不行。 秘境关闭后的第一天,秘境山峦脚下汾山镇, 已过了秘境开启的时间,一群群的飞飞舟在昨日就已远去,处在深山脚下的小镇短暂地热闹了下,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人群来往的街头,路上正采买物什的行人频频转头,看向从街尾走来的人影 长袍沾染泥水,衣摆处已分辨不清原本的颜色,来人一头黑发上纠缠着不知从哪带来的叶片,背上背了个人,情况看着也不太妙,头手都低垂着,看不出呼吸起伏,分不出生死 人影在街上留下连串的痕迹,拐进了一侧的客栈 欢仰光临、盅客有何小六子你怎么守的门!怎么把乞丐放进来了?' 客栈不大,平时一般供来往的行商居住,掌柜在柜台后堆着笑站起身,结果看清来人后现场表演了一个變脸,当即挥着手说:“别来了别来了,今早才有你同行来要过几碟子菜,我们这经不起你们前前后后的折腾。 这是被当成乞丐的同行了。 来人并没有因为掌柜的话停下脚步,继续上前几步并抬起了手。 以为这人是要打自己,掌柜抬手挡了下,却透过衣袖看到对方抬起的手放到了柜台上,挪开后是几粒碎银。他听见人道: “二人住一晚,要有热水,然后劳你帮忙买两身衣服,他一身我一身,以及帮忙找个医师,剩下的是辛苦费。成嗎? 一身脏污像乞丐,声音却意外的好听,跟仙人吐气一样,清清冽冽的, 那可太成了。 一颗碎银比一吊铜钱还值钱不少,更何况是好几颗。这下也不嫌脏了,掌柜赶紧接过碎银擦擦上面的水分,当即绕过柜台出来,唤来小二说:“带两位贵客上楼去,讓后面备好热水,我出趟门去。 跟着小二上二楼,直到进了房间,把背上的人放椅子上,沈惊春这才解放了,坐地上缓了好一会阵才慢慢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不容易,山里下了雨,不仅潮湿路还滑,下山之后他用草藥换了点钱,当时嗓子喘哑了不太能说话,还因为发色被收藥的商人当成是赚钱救孙的励志大爷,额外收获了不少怜悯的神情 他确实很励志,但确实不是大爷。这一路上唯一的收获是他学会了改變自己发色的方法,学会的契机十分偶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精神状态下说出“头发变黑变黑黑”这句话的 总之汶句话莫名有效,他头发真里了,瞬间年轻一百岁。 就是这份年轻具有时效性,基本维持一个时辰也就是两小时就不行了,时间一过他又得变回赚钱救孙的励志大爷 刚才在楼下他十分感动,因为掌柜只将他当成了乞丐,而不是带着自己后辈的老乞丐,十分令人动容,- 刻钟后衣服送到,热水也备好了,他自己去从头到尾洗了个澡,完事后换上新衣服,这才开始拾掇男主 他从来不是个会伺候别人的人,帮人焯了两下水后就捞出,套上衣服往被窝里一寒就完事, 镇上的医师刚好在这之后提着药箱来看病 "" 屋里窗户半掩,往室内吹的风被挡住,难得出现一回的太阳落在窗沿一角,医师坐在床边细细地诊脉,之后将从被子里伸出的手放回,转头看向揣着手站在旁边的人, 道”他是四肢百骸讓寒气浸得透凉,血脉凝滞不行,故而神志不清,昏蒙不醒。 沈惊春占斗,问:“该怎么救?‘”这段时间他得不见风,不骤然近火,我可开一个固本温阳的方子,让他情况稍有好转。 医师将药箱打开,边配药边道:“如若我没诊错,这位小友应当是个修道人不是?”修道者则需更注意,若是此次未能处理得当伤了根基,对日后修行恐怕不利。他现今还需得补灵力的亏空,只可惜我乃普通药师,手里没有仙丹灵药。 "”沈惊春站旁边思忖着,慢慢抹了把脸. 还是得尺快把人详同宗里大, 他手里没有能补灵力的东西,另外手里也没钱,把他卖了都买不起这些东西,还是只能快点送回去,让玄天宗自己想办法- 总之这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他肯定不会再挪一步 送走医师,让客栈后厨帮忙熬了药给人灌下,算起来好几天没闭过眼的心酸白毛在床上原地倒下,一脚把原本睡在正中间的少年踹到角落,眼睛一闭 沈惊春从来没想到过原来睡觉可以这么爽 第一天一觉睡到自然醒,他顿觉人生都灿烂了,连下楼的时候看到掌柜那张讨于富冉的脸时都觉得胖胖的真可爱 面对让自己大赚一笔的客人,掌柜满脸堆笑,“客官昨日休息得可还好? 只一晚上的时间,对方的变化还不小,墨色长发如瀑垂下,即使穿着他昨天帮忙去街上买的朴素衣袍也能看出身段很好,独有的气质愈显。要不是和昨天一样背上背了个人,他一时间还没认得出来。 收了钱他乐得多说些好话,当即道:“客官这通身气派,想必是修道的仙长,看上去还得是大宗派的管事长老。 他还挺厉害,夸得天花乱坠也眼也不眨,沈惊春由衷地笑了下,之后问:“这里有什么类似飞舟的东西吗?我要赶路去比较远的地方。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谁,其至于连物种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位掌柜倒是给他找了一个体面的好工作, 平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普通人最常用的还是车马,掌柜犯了难,摸了下头顶上的小圆帽,只得摇头。 “我不是大门派的长老,但他是大宗门的弟子,妖天宗听说过吗? 过拓始并不吉控动去沈桔去日下北ト人晒问的工同道,"旦去工点的关了现自ト右作但灶此同点师你邦邦忙求口州完番谢" 被承诺以后重謝掌柜的不是自己,他话说得顺溜得不行,毫无压力 这世道大概没人会不知道玄天宗,居然还真是仙门中人,掌柜愣了下,之后搓搓手,闭眼思考了半天后缓慢 附近有个做车马生j 的商人,他在城里做可以飞的妖兽的生意,我让人去问问。 成了。面具下的眉眼微弯,沈惊春点头应声好 玄天宗,藏书阁后半山小院。 细细流水途径雅致的庭院,梧桐自角落生长,斜伸出的枝条落下道道光斑,在风中轻摇着, 斜伸! 阁老坐在檐下走廊的蒲团之上,一手端着清茶,遥望向不远处的藏书阁,而后稍侧过视线,道:“你有许久未来我这坐坐了。 之后问:“那个此次历练时失踪的弟子现在可有何消息? 隔着雕花的木卓丛在他身侧的人清挺的背脊似松柏,银白长剑放在一侧,覆了片顶上落下的叶片。继位多年,当年的少年已长成如今喜奴不形于色的模样,闻言轻敲了下手中茶杯,道;“未曾有结果,阁老为何会问起他? 秘境关闭时也没能出得来,未曾有结果的意思很明显 人刚入宗多久就没了,阁老闻言叹了口气,“此前他被同门残害,有好心人想办法告到了我这,原本事情解决后顺利进入外门,天赋顶好前途坦荡,没想到会止步在这。 各种事情年年都有,今年尤其像多事之秋。他转头问:“客卿长老呢?你那师弟可有消息吗。 像他这样已迈入暮年的老头还好,出事的尽是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难免让人倍加痛心。 闵砚白放下茶杯,摇头道:“无需担心他。他向来是个想法多变管束不住的人,现在寻不到踪迹,大抵只是出去寻乐子了。”你与他似乎很熟悉?’ “师币尊在世时曾与他见过几次。 "你说得也是,只要还活着就好。”阁老慢慢抚了下稀疏的白须,叹了口气道,“只是我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他回宗的那天。那是你师尊的弟子,我还未曾得见过。 对于这种未知的事,没人能给出答案。流水的庭院在此刻安静下来,远山飞鸟鸣叫声在山间回荡 两人皆安静不语地品茶时,庭院一侧石径传来细微脚步声。原本守在院外的紫怜抱剑弯腰,真报道:“秘境失踪的弟子由人送回来了。 她略微抬眼看向正在用茶的白衣男人,道:“送回的人身份不知,据说戴了一个赤红狐狸面。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闵砚白稍稍侧过视线, 通过掌柜的介绍找到了有出借鸟妖送货的商人,虽然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沈惊春好歹终于不费力地来到了玄天宗, 他原本想直接把男主扔门口,静待好心人发现的,结果思索之下怕人被当成垃圾扫走,于是好人做到底,将其交到了随机一个守门弟子手上, 然后他就被请进宗了 顾崇山被就近带去外门管事平日里务工的院落后的休憩室,他在前院见到了之前见过的外门管事, 原夹平视的时候汶个人汶人长汶样他在以前看到的都是突起的颧县和息孔夹着 管事有事情想问他,还想感謝他救本宗弟子一命,但又分身乏术,还得去顾及顾崇山那边,找药门的人前来查看情况,忙了半天后才终于有时间擦着汗向他走来,一边道谢一边道歉 坐下后终于有时间喘口气,管事让弟子拿了茶水和点心来,再次道了谢后擦着汗问:“请问先生是在哪见到这个弟子的去去,别挤在这。 原本以为已经死掉的人突然出现,院子门口围了一堆凑热闹的弟子,听到问题后更是竖起耳朵,被管事呵斥后散开了瞬,之后又忠于八卦的心,重新聚集 “我去山上采药,看到他躺在山腰上,就好心带下去了。” 沈惊春沿有丝毫安气的意思对免费的点心发記了讲攻,边啃边随口道 “看他腰牌是玄天宗的弟子,就把他详这来了。 他谎话也是张口就来,三两句话就给自己立了一个勤芳又善良的采药人身份. 他只负责了搬运,从他这里似乎问不出什么,关于如何从关闭的秘境之中出来的事果然只能等顾崇山醒来再问其本人。管事点头 啃了点心后佐了一口茶水,沈惊春顺带不经意地道:“我刚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点意识,在说蛇,王洋,还有鳞黄还是鳞紫什么来着 ". 鱗黄引蛇。管事耒情一变,很快又控制住了,不在现在说多余的话。只再次对他表示感谢,说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沈惊春稍抬起眼,“要想谢我的话招我在这打工成吗,我好像有一点灵力来着。 "?”没想到他会蹦出这话,管事动作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惊春猜也知道这不好进行员工内推,只是随口一说。吃完点心后拍拍手,他看了眼远山外不断下沉的斜阳,道:“时间不早,我得先走了。 他站起身反手指了下外面的方向,说:“你要直相谢我的话能安排个人详我下大同城吗,你们汶地方不是人能吧的。 终于当着宗门里的人的面批评了外面的又臭又长的山路,他心事又了结一桩、 没相到他这就走了,只吃了几个点心,其他什么也没更求。管事愣了下,连忙跟着站起身说;“不再多等等吗?或许顾崇山在服药后会醒来,他应该会相当面和你道谢。”活着就谢天谢地了。哦对了__'- 脚跨过院门石槛,沈惊春在乍起的山风中回过头,墨黑长发自风中拂动,语气平平道:“如果他问起一条白色的狗,就告诉他,那狗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