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留步》 1. 陈年旧案 崇州大旱已有三月,城内的河早就见了底,几个孩童跳了下去,在干枯的河道追逐嬉闹。 桥边坐着一个商贩,他咽了咽口水,半晌,又痴痴的仰着头望天,眼中全是祈求,这天何时能下雨? 此时一阵呵斥声。 “闪开!谁要是弄洒了齐王的水,让你们全家拿命赔!” 齐王,当今圣上的三弟,崇州是他的封地,可以说一手遮天。 不过,如今百姓缺水,他倒没有作为,寻来的水源全都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人正挑着水桶,从桥面上走来,几个侍卫凶神恶煞般挥手驱赶百姓。 大家自然都是避之不及。 “啧啧......听说那是人家庄户浇地的水,这般抢去来年定是颗粒无收,分明是要人一家子的命。” “哼,朝廷知崇州大旱,早就运来了水,齐王拿去养鱼,压根不顾百姓之苦,如今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 齐王府的后院堆放着几个大缸,里面装着收刮来的水,满的都溢了出来。 为首的婢女用手舀了舀,眼中闪过贪婪,对着同行的婢女小声嘀咕。 “真是稀奇,这崇州的水比那银子还贵,不如我们偷点拿出去卖了,想必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我们......”话戛然而止,“快别说了,是程管事。” 顺着两人的目光瞧去,只见一名女子走来,她穿着王府管事的衣物,腰间还挂着令牌,代表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但是脸上的红斑极为显眼,若是少了斑点,定是倾国倾城的女子。 程阿莹勾起嘴角,瞥了眼水缸,语气温和道:“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去了,若是落到王爷耳里,那下场......”她欲言又止。 那两人扑通一声跪下,大声求饶道:“求......求程管事饶了我们,我们下次不敢了。” “快起来,我怎么会告发你们?记住下次不可这么做。” 两人心咯噔了下,这就放过自己了? “你们快起来。” 两人满眼的不可置信,面面相觑后便起了身,“早就听闻程管事仁慈,今日多谢大恩。”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程阿莹说完后,朝水缸走去,收起了带着笑意的嘴角,表情变得让人猜不透。 程阿莹转身对着后面的婢女说道:“你们找两个桶装满水,我给王爷送去。”她的语气很是冷漠。 那水自然是王爷拿去养鱼,真是将快乐建立在百姓痛苦之上。 半晌,水装满了。 ...... 此刻,程阿莹站在齐王屋外,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时机,身后是装满水的大缸,角落的侍卫怀中握着刀。 屋内灯火摇曳,床帐印着两人的身影,夜静得只有咯吱声。 里面的人正是齐王。 程阿萤默契地站在院中,她定不会擅作主张地打扰王爷的雅兴。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门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侍卫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抽出怀中的刀,一脚踹开了门闯了进去。 紧接着侍卫大吼:“快来人!” 程阿莹远远望去,只见齐王躺在地上,早就没了声息,一旁的女子惊恐地哭泣。 齐王行房事暴毙。 王府乱作一团。 程阿莹淡定地站在院中,握住了拳头,注视着慌张的人群。 “一切要开始了。” * 当夜王府发生的事,就传到了汴京城,圣上大怒,命令大理寺前往崇州。 所有人被囚禁王府中。 三日后大理寺卿赶到。 如今眼下府中众人站在一起,他们因为恐惧低下头,眼珠子各自打量,大气不敢出,时不时有人擦着冷汗。 那可是王爷,搞不好都得去陪葬。 高堂之上的人握着手中的茶盏,旁若无人的抿了一口,他的神情被黑暗笼罩,让人捉摸不透。 那人是汴京城大理寺卿裴绍胥,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但经过他手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人称玉面阎罗。 手下瞥了一眼在场众人,上前对着裴绍胥毕恭毕敬地开口道:“大人,按照你的吩咐人都齐了。” 裴绍胥荡了荡杯子,然后从容不动地放下,起身握住腰间的佩刀,向众人的中央走去,直到停在一女子面前。 “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女子跪在地上,头紧紧地低着,面露惊恐,她支支吾吾回应:“是的......不过一切都与妾身无关,还请大人明鉴。” “哦?你的意思是王爷是意外所致?” “是......” 裴绍胥当着那女子的面,缓缓抽出佩刀,那女子察觉到头顶之上的寒意,不由身子发抖。 “啧啧啧......可仵作说王爷被人毒杀。”他把刀架在那女子的脖子上,“说谁派你来的!” 那女子可不敢抬头,生怕稍有不适刀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大人明鉴,妾身句句属实。” 裴绍胥眼中没了耐心,阴森的勾起嘴角:“本官平生最厌嘴硬之人。” 言罢,他握住刀柄手臂使力,向上一挥,顿时鲜血喷涌,那女子立刻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动作干脆利索。 血液瞬间散开。 “啊!杀人了!” “都给我安静!” 裴绍胥接过侍卫给的布,他仔仔细细的擦着刀上的血,眼中的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他对着众人说:“是谁下的毒?若不说......本官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话落,在场众人惊作一团,开始四面逃窜,官兵见状格杀勿论,片刻间宅子里惨叫声接连不断。 慌乱的人群中,只有程阿莹波澜不惊矗立在原地,她直视裴绍胥,在四处逃散的人群中格外的醒目。 裴绍胥也注意到了她,只是一眼便让他愣神,巴掌大的脸生了双会笑的眼睛,鼻梁上恰到好处的痣,让她瞧着清心寡欲,若不是左边脸的红斑,必定美的不可方物。 他缓缓靠近,“你为何不逃?” “大人,我未做亏心事何必逃,再说......我可解大人的忧。” 裴绍胥听后皱起了眉,他嗤笑一声:“就你?胆敢在本官面前说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他缓缓举起了刀,不偏不倚地架在了程阿莹的脖子上。 “大人,我可以帮你查出王爷的死因。” 裴绍胥眼中闪过一丝打量,但沉默不语。 程阿莹接着开口:“王爷身强体壮,可不像是意 外所致,那就是只有一种可能,中毒,不过想必仵作查不缘由,所以......大人只能破罐子破摔胡乱杀人。” 裴绍胥听完哈哈大笑,他可不信眼前之人能查出缘由,手中的刀加了几分力度,程阿莹的脖子出现了血痕。 “大人,我略懂岐黄之术大可让我一试,若是查不出原因,我任凭大人处置,要是查出还请大人留我一命。” 裴绍胥思索后拿下了刀,冷冷说道:“本官暂且信你一次,若是骗了本官定让你生不如死。” 程阿莹不卑不亢,她表面平静内心实则波涛汹涌,她放慢呼吸,这一刻她筹谋了十年...... 侍卫带着她朝宅子旁舍走去,裴绍胥跟在身后,倒要瞧瞧她耍什么花招。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在敞开的屋子,里面床上正是王爷。 侍卫催促程阿莹不耐烦道:“快去,仵作都验不出来,难不成你个奴婢就行?” 程阿莹不慌不忙踏入屋子,屋内弥漫着诡异的酸梅清香,她下意识捂住鼻子,目光在屋内漂浮。 她停在了床边,瞧着了王爷的尸首,七巧并无流血之症,面颊却泛着樱桃红确实像行房事暴毙。 她又用手翻开王爷的眼皮子,对方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笑。 “这是瞬间发作,是中毒所致。” 裴绍胥来了兴趣,他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程阿莹,心里暗道,此女子或许不简单。 他试探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大人,银针刺入中毒者血脉,拔出成黑色皆为中毒。” “可仵作验过不是黑色。” 程阿莹伸手在一旁的包裹中,挑选出来银针,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银针插入齐爷的身体,又缓缓拔出,果真银针并未变为黑色。 “劳烦取碗醋过来。” 裴绍胥皱眉叮嘱一声:“去,听她的。” 片刻,侍卫取来了醋,程阿莹将银针泡入其中,众人注视,紧接着银针开始变黑。 仵作惊呼:“是中毒!” 裴绍胥上前查看,他清楚瞧着那银针变黑,果真同自己猜想的一般,王爷就是中毒。 “回答我,王爷中的什么毒?” 程阿莹知晓王爷中的何毒,便是生梅核仁,看似简单无害,只要用一定的量,必瞬间毒发,不过此法早已失传,可想下毒之人神通广大。 但程阿莹不会如实相告,她还要借裴绍胥这把刀,隐忍蛰伏只为今日。 “不知大人是否知晓长生丹?” “长生丹......”裴绍胥瞳孔一震,他怎么会不知? 长生丹顾名思义,服用者是想长生不老,不过都是无稽之谈。 十年前陈太医修炼邪术,以人的肉身炼制长生丹,而自己的母亲便是受害者。 朝廷早已下令禁止,如今长生丹居然现世。 他双目充血,质疑道:“你是想说长生丹中毒?可笑,那是延年益寿的灵药,怎么可能会有毒!” 程阿莹举起银针,在裴绍胥眼前晃悠,“大人有所不知,是药三分毒,其物极必反,王爷就是长期服用了长生丹所致。” 裴绍胥脸黑沉了下去,缓缓的拔出了刀,似笑非笑的开口:“那你为何知晓长生丹?” 程阿莹额头渗出了冷汗,她调整呼吸:“因为......” 2. 何为真相 灯盏忽明忽暗,让程阿莹手中的银针格外亮眼,她不动声色反而让裴绍胥生了疑。 突然银光闪过,程阿莹发丝掉落,脖子瞬间多了把剑,正顶着她的喉咙。 是裴绍胥的剑。 屋内气氛瞬间紧张。 裴绍胥:“快说!本官没空听你兜圈子。” 程阿莹深吸口气,纵使她有把握,但刀剑也无眼,不过,好歹刚才她查出了真相,好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真是玉面阎罗。 程阿莹手放在胸口,故作胆怯回应:“因为奴婢......的师父曾偷炼长生丹,所以我对长生丹有所了解。” 官兵凑到裴绍胥耳边,小声嘀咕:“大人,此人确实是因长生丹一事,被判入奴籍。” 裴绍胥的怀疑打消了几分,目光又落到了程阿莹的手上,常年劳作之人的手掌会生出茧,而茧又能瞧出是否为习武之人。 “将手伸出来。” 程阿莹听话地伸出手,她的眼神故作清白,一双白嫩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 裴绍胥盯着打量一会,手光滑无茧不是习武之人。 殊不知,程阿莹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秘密,她亲自磨掉了手上的皮,如今都是新生的皮肤,自然瞧不出异常。 她道:“大人可有何疑问?” 裴绍胥抬手收了剑,他无心与程阿莹纠缠,既然确定是中毒,还得回大理寺细细调查。 他转身就示意众人离开,云淡风轻地开口:“全部杀了。” 程阿莹:“???”不是说留我一命。 她急忙扑通一声跪下,目光诚恳万分,故作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屈开口:“大人,不是说我查出缘由,留我一命?” 若她脸上无红斑,这般模样定是楚楚动人,可如今瞧着着实有点别扭。 裴邵胥迟疑的回了下头,他可不会怜香惜玉,他只会秉公办事。 他道:“你们终究逃不过一死,放心本官的手下动作很快,不会让你们感觉到痛苦,也算做了件好事。” 程阿莹:“......”杀人是好事?大哥,你是认真的? 裴绍胥:“再说你只查出中毒,而非下毒之人,何来查清缘由一说?” 她举着银针:“大人,我了解长生丹,还懂岐黄之术,这银针便是最好的证据,我可协助大人将此事查到底,只要留我一命即可。” 裴邵胥不动声色,瞧不出他的神情,但剑散发的血腥味让程阿莹干呕,被她强忍住。 “你不怕本官?” “不怕,能为大理寺卿效力是我的荣幸。” 裴绍胥挪动步伐逼近,他擅于洞察人心,尤其是徒眼辨真言,他要试试程阿莹。 “看着我,你到底怕不怕?” “我不怕,不过大人......我们是否离的太近些。” 裴绍胥盯着程阿莹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是诚恳,不像说谎人那般飘浮不定,他心中的警惕又少了几分。 他道:“那你觉得长生丹来自哪里?” 程阿莹眼睛一亮,这算是答应了?她回应:“长生丹所制原料极为珍贵,那长生丹定是汴京城的达官显贵所买。” 裴绍胥听完不由嗤笑一声:“尔等真是大胆,居然敢妄议贵人,不知祸从口出?” “是大人问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我言我心,何惧祸端,大人不必费心规劝。” 裴绍胥哈哈笑出声,他眼神带着几分玩味,一身官服却衬得他庄严肃穆。 他审视道:“三月为期,倘若查出长生丹的来源,我便力保你一命,倘若未能查出,你好自为之。” 程阿莹行礼道谢:“大人,那便一言为定。” “不过,眼下你需待在我的身边,以免你趁机偷跑了。” 交代完后,裴绍胥对官兵挥了挥手,余光扫了程阿莹一眼。 “跟上。” 程阿莹愣住,瞬间了然点头,“好的大人。” 因去往京城有些路程,大理寺的官兵滞留在附近的衙门。 程阿莹自然也跟着去了衙门。 * 次晨天微亮,衙门的公鸡打鸣。 程阿莹醒了,揉了揉太阳穴,昨夜屋里就给了床褥子,整个人半夜冻得发抖,衙门的居住条件可不好,还不如在王府当差。 她起身推开咯吱作响的窗户,抬眼间瞧到了窗外的身影。 是裴绍胥。 裴绍胥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依旧摆着副冷漠的样子,衣服上还有露珠。 程阿莹心里嘀咕,天微亮......这是站了多久? 她开口故作轻松轻喃一声:“大人。” 裴绍胥并未回应,提起手心握住的卷轴,然后双手撑开,盯着上面的字迹,开始一字一句的念叨。 “程阿莹,出身闽越,三年前因长生丹一事,罚为奴籍充入齐王府,因当职尽心尽力,破格成为了掌事。” 裴绍胥挑眉,“本官说的可对?” 程阿莹瞥到了卷轴,那应该是裴绍胥令人查探的,瞧着他应该还未完全信任自己。 “大人,你说的对。” 裴绍胥收起卷轴,往手上拍了一下,他几步上前,语气带着试探。 “程掌事这三年来真是......滴水不漏,越正常反而越反常。” 程阿莹嘴角扯出个笑容,努力表现出天真无邪的样子。 “大人,说笑了。” 裴绍胥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又盯着程阿莹开口:“那你可知齐王一案理应如何下手?” “回大人,长生丹定不会是在王府炼制,极大的可能是从外面购买的,我在王府当差时,经常见王爷的侍卫鬼鬼祟祟出没,查那侍卫便可。” 裴绍胥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早就从齐王身边的侍卫下手,可是一无所获。 “本官也审讯了那侍卫,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 程阿莹:“交易长生丹者,无论是谁都是杀无赦,那侍卫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不过我有线索。” 裴绍胥皱眉,他低眉来了兴趣,“说下去。” “崇州城十里地有个铺子,那里转卖的都是寻常玩意,因靠近城外压根没有营生,却一开数年,而那块地正是王爷特赦的,寻常百姓可进不去。” 话落,裴绍胥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他托起下巴思考。 “一个常年不营生的铺子,却在崇州城连开数年,确实匪夷所思,我会令人查看,你现在跟我来。” 程阿莹不知道裴绍胥要做甚,但如今还要借他的势,只好缓缓推开门,她快步跟在对方身后。 于是两人朝着衙门深处走着。 走了许久。 程阿莹还未用餐,崇州城又缺水,如今她只感到口干舌燥,有些撑不住了。 “大人,你可用过早膳?” “未曾。” “那我们要不要吃些......饭食?” 裴绍胥突然停下脚步,不吃早膳对他来说是早已习惯,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程阿莹面对停下的裴绍胥,难道是生气了?不过也不能剥夺百姓用饭的权利,毕竟民以食为天。 “大人?我也是为了......” “不吃早膳是为你好,以免待会你吐了出来。” 程阿莹:“嗯?” 愣神之际,裴绍胥推开了门,刹那间,一股腐烂的味道 扑面而来。 程阿莹呕的一声,手下意识捂住鼻子,开始干呕起来,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裴绍胥是这个用意。 一旁的裴绍胥不动声色,这场面他见多了,他伸起脚跨进了门。 “程管事,你跟着我。” “好的,大人。”程阿莹象征性地擦了擦嘴,不过嘴边啥都没有,跟着对方进了门。 这间屋子是衙门特置的,用来给仵作们用的,里面堆放的都是中毒而腐烂的□□。 一进屋子,程阿莹瞪大了眼睛,她可没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场面。 她身子往后缩了缩。 “大人,这也......我看......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 裴绍胥用肩膀堵住了程阿莹,凑近她的耳边,语气带着警告,一字一句的开口。 “你与本官共事,自然是得有些能力,你说你懂岐黄之术,那便写出这些受害者所中为何毒。” 这是裴绍胥对程阿莹的试探,也是对她能力的判断。 他向来公事公办,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身边定不会留个无能之辈。 屋里的气味混杂着油灯的微光,让人有些晃眼。 程阿莹明白对方的用意,她停下了后退的步伐,瞥向了一旁的工具,倒是挺齐全的。 她缓缓开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 话落,裴绍胥推门而出,屋里面就留下了程阿莹一人,她伫立在原地。 她的思绪放空。 其实程阿莹本名陈芳宜,本是陈太医的嫡女,后因长生丹一案,陈府满门抄斩。 她在父亲昔日好友的帮助下,携带唯一的证物,南下逃至闽越,改头换面为程阿莹。 那段在闽越的日子,她挑灯夜战,学习陈家祖传的岐黄之术,又苦练习武,只为揭露当年的真相。 而当年真相是陈太医偶然发现,当今的圣上并非先皇血脉,圣上避免走漏风声,不惜给陈家按了罪名,弄个满门抄斩。 程阿莹如今要借裴绍胥的势,讨回个公道。 ...... 片刻,程阿莹拿起了桌子上的工具,开始翻动糜烂的□□。 一具、二具...... 直到三个时辰后。 程阿莹推开了房门,手中多了份册子,上面的墨水还未干透,写着几则中毒缘由的信息,在白色的册子上格外的显眼。 她走到裴绍胥跟前,缓缓递出册子晃了晃。 “大人,请查阅。” 裴绍胥抱臂,狐疑地扫过册子,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开始翻看,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上面的中毒原因一一对应,眼前的女子,真的有点能耐。 “都对了,看来你确实有能力参与齐王案子的调查。” 裴绍胥沉思一会,又开了口:“你说的铺子,我已经令人查了,确实有长生丹的账本,可他说自己也是从旁人手中购来的。” “可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殊不知,向齐王兜售长生丹之人,就在裴绍胥的眼前,他被蒙在了鼓里,不知如何下手。 原来玉面阎罗也有犯难的时候。 程阿莹勾起嘴角,有意无意地问道:“那大人,会觉得是谁下毒害了王爷呢?” 两人对视,裴绍胥握住了拳头。 突然,空中雷鸣滚滚,紧接着屋檐出现了滴答声,慢慢声音越来越大。 崇州下雨了。 “大人快看,是雨,太好了,崇州城如今也是枯木逢春了。” 裴绍胥望着大雨,思绪万千,齐王残暴不仁,谁都可能是杀害他的凶手...... 3. 刺客 崇州城暴雨,衙门前的石阶快溢出了水,再差几分就满了上来。 程阿莹朝空中伸手,不由出声嘀咕道:“这雨往日倒是不下,如今居然已下了一天。” 裴绍胥并未在意雨水,如今路上起了大雾,远远望去街上三里不见人影。 他犹豫片刻后,啧了一声,真的影响衙门查案。 “趁现在天还未黑,你跟着我走。” 言罢,裴绍胥大步流星踏入暴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衣服很快湿透了,但他丝毫不在意。 程阿莹:“???” 裴绍胥:“再发什么愣?快跟上!” 程阿莹:“......” 不是,咱要不拿把伞? 未等程阿莹开口,她只感觉一只大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紧接着用力气一抽,整个身子向前斜。 “走!”是裴绍胥,他抓着程阿莹的手,往大雨里面走。 程阿莹无法反抗,于是雨中出现了一前一后的身影,他们的目的地是十里的铺子。 ...... 等到了铺子,程阿莹身上衣物沾了水,随着冷风身体有些发寒。 她余光瞥向裴绍胥,对方也是一身的水,他不冷? “程掌事,你看这里是否还存留有长生丹?本官手下的人并不认识那玩意。” 裴绍胥说着朝铺子里面走,上午官兵来过,柜子早就被翻过了,现在都敞开着。 程阿莹环顾周围,“大人,这里到不像还有东西的样子。” 裴绍胥转身,从身后拿出一堆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瞧着像是药方。 “过来,看下这些你是否知晓?” 程阿莹闻声回头,不偏不倚瞧到了桌子上的东西,她缓缓靠近拿起了一张。 “是药方。” “那是关于长生丹?” “大人,这些自然不是。”程阿莹又瞧了瞧剩下的单子,“这都是寻常得药方。” “那你觉得这些像是暗语?” 程阿莹大惊,她屏住呼吸,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生怕展现出异样。 裴绍胥接着说道:“我本以为就是普通的方子,但倘若把这些开头的字连在一块,那便是个地名。” 程阿莹为裴绍胥的推论感到折服,她是长生丹幕后之人,往日都用寻常的药方掩人耳目,如今居然被破解了。 她慌了,又极为冷静的回答:“大人,我觉得不太可信。” “试一试就知真假。” 屋外的雨更大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瞧了出去,又各怀心思。 程阿莹手扣着衣角,她远远低估了裴绍胥的能力,开始故意岔开话题。 “大人,那你觉得兜售长生丹者,就是给王爷下毒的人?” “只有抓到那人,一番审讯才知晓真相。” 雨色朦胧,空荡的街道传来了铁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衙门的官兵。 程阿莹率先发现雨中的影子,她指着道:“大人,好像是衙门的官兵。” 裴绍胥并未出声,而是等待官兵上前。 片刻,官兵穿着蓑衣出现在两人跟前,为首的人行了个礼,递上了伞。 裴绍胥接过伞,指了指身后的纸张,开口道:“此等重要线索,你们居然忽略掉!” “大人,属下这就去查。” 那纸张上的方子首尾呼应,细看汇成一句话,然后形成三叉的图案。 程阿莹不动声色,长生丹其实根本没毒,自然也不会长生不老,她目的让长生丹现世,引的朝廷动荡,揭露出十年前的真相。 ...... * 三日后。 衙门内裴绍胥坐在案前,手中的毛笔落在了册子上,墨水染重了字迹,他思绪放空。 长生丹当真可以毒杀他人? “大人?” 程阿莹换了官吏的衣物,发丝被帽子包住,整个人干练了许多。 裴绍胥闻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弄花了册子,这可是案卷,他猛地抽笔。 “说。” “大人,如今官兵们也查过了,那兜买长生丹想必与齐王中毒无关,那我们的赌约......” 裴绍胥眯着眼,他目光落在了程阿莹身上,莫非齐王真的只是意外? 他起身缓缓朝程阿莹走去,一步二步,停在了对方的面前,抱住双臂开口。 “眼下我需要回汴京复命,就算真的是意外,也需要人证,而你便是人证,你同我一道回汴京。” “我?”程阿莹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又用手指了指自己。 “今日立刻启程,如今一刻都不能耽误,我三日前已经命人传书到圣前,算算时辰消息应该到汴京。” 程阿莹内心澎湃。 裴绍胥说完又恢复冷漠的表情,一声不吭的推开了门,朝外走去。 “跟上。” 程阿莹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听着裴绍胥脚步声远去,试探的回头,人已经走远了。 那册子明晃晃的摆在案前。 程阿莹朝桌子走去,她步伐停止,余光瞥到了卷宗上。 是长生丹来源一案的调查。 “原来什么都未查到。” 程阿莹顿时安心下来,她早就把线索清理的一干二净,就算真的寻到了交易场所,那也只是个空壳子。 ...... 等她出了衙门,屋外早就备好了马车,领头的正是裴绍胥的马车。 他掀开帘子依旧是板着脸。 “程管事,半天不见人影,本官还以为你偷跑了。” “大人说笑了,我怎么会跑呢?” “那就动作快,天黑之前要赶到驿站。” 程阿莹被安排在最后面的马车,有些简陋,裴绍胥以为她不会骑马,要不然也让她随官兵一同而行。 程阿莹上了马车后,队伍开始出发。 崇州几日暴雨,出了城路上多了湿润的泥,车轮有些不好转动。 不走了多久,天黑了下来,远处灯火处微亮,打眼望去正是驿站,为首的官兵凑到裴少胥的马车前。 “大人,驿站到了。” 只见马车露出手掌挥了挥,众人心领神会,立刻有所行动。 程阿莹只觉得马车一停顿,她好奇的透过小窗朝外面张望。 “官兵大哥,发什么事情了?” “到驿站了。” 程阿莹朝裴绍胥的方向探去,只见对方缓慢地下了马车,正朝着驿站走去。 四周的风带动野草,发出唰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响亮,方圆十里黑不见五指。 程阿莹随着队伍下车进了驿站。 这个驿站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用来款待路过的官兵。 众人进驿站时,裴绍胥早就上了天字号房。 小二凑到程阿莹跟前,“贵客,你的房间。” 程阿莹接过打量了一眼,她余光瞥向了周围的桌子上的人,他们怀里握着刀。 已经是深夜,这群人行为着实怪异。 程阿莹不由警惕了几分,她维持平静,故作轻松的上了楼,凭借多年的江湖经验来看,今晚注定不太平。 她推开了房门,桌子上上的熏香弥漫在周围。 “是 迷香。” 看来如同她猜想的一般,有人特意埋伏他们。 程阿莹捂住鼻子,顺手拿起茶盏,用里面的水浇灭了熏香,她又吹灭蜡烛,贴在门上,聆听着屋外的动静。 夜半三更,静的可怕。 终于走廊响起了脚步声,那步伐矫健,晃眼间朝着裴绍胥房间而去。 片刻,程阿莹门前也停下了人影。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那黑衣人蹑手蹑脚的朝床边走去,缓缓举起手中的刀,猛地朝床上刺入。 但是扑了个空。 “人呢?” 下一刻,黑衣人脖子处感到冰凉,呼吸不由停滞。 “别动,否则我抬手就戳破你的喉咙。” 月光透过窗,洋洋洒洒落在程阿莹的脸上,她眼神透露出一丝凶狠,手中握住的利器,正是她平日头上的簪子。 细看更像是银叉子。 黑衣人诧异,明明收到情报,这屋子就是个寻常婢女,瞧着对方怎么会功夫? “说,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不作答,刀光闪过他抽刀反身,朝程阿莹砍过去。 程阿莹眼疾手快,猛地用力提手,簪子一划刺入黑衣人喉咙,动作干脆利索,倒不像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黑衣人倒在血泊中。 程阿莹表情平静,不由陷入了沉思。 敢冠冕堂皇刺杀朝廷命官,对方是何等身份,又为何行此事? 程阿莹愣神之际,走廊透来焦糊的味道,紧接着黑烟渗了进来。 有人放火了,惨叫声绵延不断。 “裴绍胥。”程轻轻喃喃一句,倒不是担心他,而是生怕少了他,没正当理由去汴京城。 想到这里,她握住簪子的手加了几分力度,身子一颤似乎想推门。 千钧一发,闯入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正是裴绍胥,只见他手臂衣物撕开,露出狰狞的伤口,还流淌着血,他声音极为紧张。 “快.....跟我走,你......”他咋舌,眼珠子瞥到了地上的黑衣人。 “他是你杀的?” 程阿莹:“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裴绍胥上前抓住程阿莹的手臂,把她往屋外里拽,等走到外面才发现,四周已经大火滔天。 “跑。” 刺客发现了他们,提着刀冲了过来,裴绍胥侧身躲过,猛地推开程阿莹。 “你快跑,这些人是冲我们来的。” “大人,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程阿莹觉得至少要表明忠心,不会将裴绍胥一人丟在危险之地。 两人说话间,暗箭飞来。 只听见咻一声,空中几滴血喷出,哐当的落地声,裴绍胥中箭了,胸口顿时涌出鲜血倒在地上。 “嗯?”程阿莹急忙扑上前,“大人?你快醒醒。” 糟糕,裴绍胥晕了过去。 仅剩的刺客全部露面,围绕在程阿莹身边,她的发丝随着火焰的温热飘荡。 此刻刺客的刀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他们两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她更是孤立无援。 不过那又如何? 在众人注视下,程阿莹缓缓取下别在发梢的簪子,那簪子发出的寒意不逊色刺客的刀。 “你们可曾听过三叉鬼?” 刺客面面相觑,眉眼间互相交流,最后达成一致,大声咆哮。 “杀!” 驿站的火不停的燃烧,似乎吞灭了一切,又混合着血液发出刺鼻的味道,着实让人作呕。 但程阿莹身影交错在刺客之间,她招招致命...... 4. 是瑞王? 几片落叶飘过,林子里时不时传来走兽的叫声,清晨的空气如往常般带着土腥味。 远处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出现在林子里,只见程阿莹找了个木板,一头两侧拴了绳子,弄成了个简易的拉车。 上面躺着的是裴绍胥,他嘴唇苍白,胸口的衣物染了大片的血,所幸还有呼吸。 他们逃出了驿站。 程阿莹奋力地拉着木板,虽然成年男子比她重的多,但自小流落在外,体力活她可没少干,所以早就麻木了。 “裴绍胥,你可欠我一条命。” 程阿莹喘着气,她给裴绍胥喂了药丸才止住血。是她爹留下来的,总共就三颗,如今就仅剩一颗了。 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让程阿莹来了精神,她伸头探去。 难道是河流?! 程阿莹脚步骤停,立刻松开肩膀上的绳子,慌张地朝前方跑去确认,她步伐快速。 直到河流跟前,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真的是水。” 程阿莹身子半蹲了下来,伸手捧水咽了一口,身子久逢甘露般舒服。 她瞥到衣服上的血渍,用手扣了扣已经干涸,索性松开簪子,取下衣物清洗起来,若是被让人瞧到,着实引人注目,何况如今有人要刺杀他们。 衣物被丢到了水里,随着河流波动,不一会鲜红的涟漪散开。 片刻过后,程阿莹找来些树枝做了个支架,将衣物挂了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她长舒口气。 “成了。”程阿莹又凑到裴绍胥跟前,用手点了点对方的脸,“大人?” 别说这玉面阎罗确实长得不错,若不冷血无情,光是这副皮囊就能惹得女子欣喜。 “啧啧啧......” 裴绍胥眼皮子动了下,他感觉有东西在自己的脸,是......虫子? 他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程阿莹的样子,对方脸上的斑点似乎淡了些许? “程管事,是你?” 程阿莹一惊,手指的动作立刻停止,心虚的不知所措,她故作淡定收回手指。 “大......人,你醒了.......多亏你的侍卫护送我们出来。” “咳咳,你刚才用手在我脸上做甚?” “啊......额.......”程阿莹总不能说他好看,忍不住戳了戳脸,那可是玉面阎罗,他一旦不悦,搞不好小命就丢了。 “你是替我抓脸上的虫子?” 程阿莹:“嗯?”她眼珠子一亮立刻附和,“对对!我给你抓虫子。” 裴绍胥听到后并未说话,胸口还传来剧痛,他用手摸了摸有些不解,奇怪,明明胸口有个孔却不流血。 “程管事,是不是你喂我吃......” 裴绍胥话未说完,他瞧清了眼前情形,脸唰的一下子红了,接着红到了耳根,他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很自觉的撇过头去。 “程管事,你的衣物呢?如此行头成何体统?” 程阿莹低头看了下自己,又瞥到一旁的支架,用手指了指。 “大人,衣服洗了自然是晾干,何况我穿着里衣,有何大惊小怪。” “你居然如此油嘴滑舌。” 程阿莹:“.......” 比起现在,当年的闽越流民四窜,人人都是衣不蔽体,谁还在意男女之别,甚至连吃的都靠力气抢。 程阿莹早就明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其他框框条条都是空口白话,一点作用也没有。 两人陷入沉默。 半晌,裴绍胥转过了头,但目光瞥向一侧,不去认真瞧程阿莹。 “这板子是怎么回事?莫非......就你我逃出来?” 程阿莹来了精神,该她表现的时候了,“大人,就我们两人逃出来了,你伤势严重,我只好寻了个板子拖你走。” 裴绍胥听完,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那可是他的日夜相伴的手下。 他不敢直视程阿莹,倒一想到眼前的女子,拖着他逃命,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或许是......感动? “程管事,这次多谢。” “那大人怎么谢我?不如算我赌约赢了。” 裴绍胥定然不会答应,他是个有原则的人,是黑即是白,断然不会偏袒任何人,就算救了自己也不行。 他道:“赌约怎可当做儿戏!本官日后定会报答你。” 程阿莹了然于是勾起嘴角,眼神耐人寻味,装着不经意问道:“大人,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你可是朝廷命官,居然敢公然行刺。” “莫非是.......你的仇家?” 裴绍胥没好气地瞪了程阿莹一眼,“本官是除恶扬善,何来仇家!” 程阿莹:“......”她有点不相信。 “那大人,你觉得会是谁?” 裴绍胥盯着程阿莹,经历如此一遭,两人算的上同条船上的人了,也不妨告诉她些信息。 “本官觉得那些人与齐王一事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幕后凶手。” “那会是谁......齐王残暴不仁,崇州大旱灾民生多有抱怨,他树敌甚多,但朝廷官员但不会多管闲事。” 两人目光交错,心底有了猜测。 当朝圣上有两位弟弟,一位是同胞的齐王,另一个是贵妃所生的瑞王。 至于瑞王因生母出身低微,他被放在军营,后随军去了边境,但他骁勇善战很快立了战功,在百姓中颇有声望。 自然有人参他功高盖主。 程阿姨顿了顿,她倒不是怀疑瑞王,而是另有想法,如今必须先去汴京,她要搏一搏,假装疑惑开口:“大人,我觉得此事会不会同瑞王有关?” “大胆!你居然敢污蔑王爷。” “大人,如今圣上纵容齐王,百姓颇有微词,若江山易主,自然只能有瑞王继承。” 裴绍胥挑眉嘴唇微张,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很快收敛,眼前的女子居然敢贸然议论皇亲贵胄,真是好大的胆子。 “程管事,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程阿莹不慌,相反她镇定自若,裴绍胥言语看似警告,实则并未有不悦的样子。 只有一个可能,他也觉得齐王的事件,与瑞王脱不了关系,甚至......刺客也是受瑞王指示。 “大人,莫非因为瑞王是你舅舅,你就睁 一眼闭一眼?” 裴绍胥嗤笑一声,他的母亲是瑞王的同胞姐姐,比起皇上和齐王,血缘上确实跟瑞王很为亲近,但他们往日并无往来,甚至相处的十分冷漠。 “大人,这是被我说中了?” 崇州一路向北才到汴京,如今本就立了秋,周遭有些湿润,林子树大招风,日头早就落了下去,时不时凉风刮过。 裴绍胥身子一颤有些发冷,他对刺客有了断定,于是指了指柴火。 “程管事,去了汴京要谨言慎行,还有......你快生火。” “嗯?啊!哦,我这就生火。” 程阿莹有些纳闷,本以为会有口舌争辩,未料到就这样算了?她虽然如此想,但还是蹲下来拾树枝。 ...... 黑夜降临,浅浅的微光后是被拉长的影子,程阿莹两人坐在对视而坐。 程阿莹的衣物在火堆旁晾晒干了许多,她简单的穿在了身上,此刻手拿着木棍穿着鱼在烧烤。 “大人,你来尝尝。” 程阿莹将手中的烤鱼递给了裴绍胥,那鱼是她现在河流里抓的,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裴绍胥顿了顿,伸手接了过去,余光不停的打量烤鱼,他打小都是锦衣玉食,哪里吃过如此食物? 他犹豫片刻还是咬了下去,一瞬间,香气在嘴里蔓延,充斥着舌尖上的味蕾。 真的好吃! “程管事,这鱼味道还可以。” 程阿莹起身也给自己烤了一条鱼,她回应道:“大人,不瞒你说,其实鱼对我来说甚是珍贵,小的时候偶然得来,我都会小心翼翼的烤,生怕浪费。” 裴绍胥猛然发现,眼前的女子居然也有天真可爱的一面,倒不像往日的严厉模样。 “哦。” “大人,我这条也给你,你吃饱有力气咱们才好赶路。” 裴绍胥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胸口,那小孔分明是箭伤,当初明明刺穿了,可现在却如同常人般。 “程管事,我有一事不解,你是否为我有丹药?止住了我的伤口的血。” 程阿莹愣住,逃出驿站方可用侍卫掩护为由,来隐瞒自己会功夫,可那裴绍胥伤口怎么解释? 他可是服用了自己祖传的丹药,乃是传说中真正的长生丹,虽不能长生不老,也有腐肉生肌功效。 程阿莹本来是想自己保命用的,谁知晓光是裴绍胥就吃了她两颗。 她回应道:“大人,或许是你吉人自有天相。” 裴绍胥陷入沉思,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他又摸了摸胸口,心中多了几分不解。 看来汴京城并非想象中简单,而长生丹为何现世? 他目光冰冷的落在了程阿莹身上,“程管事,今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明日午时我们应该能赶到汴京。” 这话像是警示,又像是一场宣告。 程阿莹在内心波涛汹涌,她只感觉血液在全身沸腾,筹划多年汴京城近在咫尺,她起身拍了拍手。 “大人,我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半晌两人收拾了一下。 月色弥漫,两个火把在林子的小路穿梭,程阿莹扶着裴绍胥朝着汴京城的方向走去 5. 面圣 次日,汴京城的守卫打量着眼前两人,程阿莹躲在裴绍胥身后。 两人赶了一夜的路。 守卫:“你真的是大理寺卿裴大人?” “劳烦通报下。” 守卫疑惑,上下打量了裴绍胥一眼,又瞧了瞧程阿莹,应该也无人敢随意冒充朝廷命官,思索片刻后还是去通报了。 程阿莹盯着城门上的大字,心中不由默念,汴京,我终于回来了。 裴绍胥侧过身子,对着程阿莹道:“你对外人自称我的婢女即可。” “是,大人。” 裴绍胥心里面清楚,汴京城卧虎藏龙,不乏有别有用心之人,以免引起事端,程阿莹的身份需要先藏匿起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城门内走出个老伯,穿着有些讲究,并非寻常百姓的衣物。 他见到裴绍胥眼珠子颤抖,原本脸上的担忧减少了几分,快速上前几步。 “大人,真的是你,刚才有人来报,说你受伤流落在外,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伯,我无碍。” 眼前的张伯是裴府的管事,说是管事,但裴绍胥自幼便是张伯照料长大的,他们早已超过主仆关系,更像是亲人。 张伯很快注意到身后的程阿莹,那长相放在汴京城也是一等一的,不过就是脸上有个红斑,着实有点可惜。 他又顿了顿,嗯......同裴大人一般年纪的,早就成婚,眼前的女子瞧着像刚过笄礼,还陪伴在大人身边,莫非是......将来的夫人? 他行了个礼,大声开口:“老奴见过夫人。” 程阿莹左顾右盼,最后才发现说的是自己,什么夫人? 裴绍胥:“???” “张伯,我何时多了个夫人?此女子只是我的婢女。” 此话一出,张伯倒吸一口冷气,压根不是怕裴绍胥责怪,而是惋惜自己家大人还不成婚。 “大人,老奴认错自然也合理,同你这般大的,早就成婚,若你不成婚,让老奴如何同长公主交代,大人呀......” 裴绍胥揉了揉太阳穴,同样的话术,他早就听惯了,比起潦草成婚,他只想找寻当年的真相。 “好了,张伯我有些累了,我们先回府。” 程阿莹敏锐地察觉到,寻常奴婢敢议论主子婚事,主子早就处罚,但裴绍胥并未不悦,看来这张伯同裴绍胥关系匪浅。 张伯只好收起话,指着城内,“大人,我已经备好了马车。” “那我们走,程管事跟着我。” * 裴府也是气派。 程阿莹本想休整一番,可刚到裴府门前,皇上就得到了消息,早就命侍卫等候。 马车停顿,裴绍胥只是微微探出头来,他认得侍卫的令牌,正是皇上的亲卫。 侍卫首领行了个礼,立刻开口:“裴大人,你本该在三日前回汴京,如今已迟了,还请立刻进宫面圣。” 皇上对于齐王的事很是伤心,裴绍胥在崇州时,便被不停的催促回汴京。 侍卫的架势,势必是要裴绍胥进宫。 “我已知晓。”裴绍胥手一挥,原本停在裴府门口的马车,开始调转车头,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马车内程阿莹不由紧张起来,如此行径不就是直接面圣?那个来路不正的皇上。 裴绍胥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吭哧一声:“程管事,你记住,待会面见皇上什么都不要多说。” “好的,大人。” 其实裴绍胥内心在挣扎,他大抵猜到,倘若程阿莹说出与长生丹有关,凭借皇上的性子,绝对会杀了她。 可这几日的相处,他发现程阿莹本性并不坏,说到底就是个为了活命的女婢。 他好生犹豫不决。 但倘若不说出缘由,应当向皇上如何解释? “大人,我们到了。”程阿莹的一声呼唤让裴绍胥回过神,他顺着掀开的小窗瞧去,已经到了宫门口。 “大人,方才张伯说让你换身干净的衣裳,那我先下去等候。” 裴绍胥并未回应,只是瞥了眼一旁的包裹,里面正是张伯准备的官服。 程阿莹很是识趣,身子往后退直到下了马车,映入她眼帘的是雄伟壮阔的宫门。 她心咯噔了下。 一晃十年过去,遥想当年程阿莹与姐姐曾在此处,等着父亲出宫,昨日景象似乎重现眼前。 她心里默念,爹,我一定会为陈家报仇雪恨。 马车的帘子掀开,裴绍胥换了身官服,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昔日的玉面阎罗又回来了。 他缓缓下车,伤口处虽然止住了血,但还是阵阵生痛。 “程管事,你跟我进去。” “好的,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宫内走去,越过看守的侍卫,来到了宫门内。 御前公公早就在宫门内等候,见到裴绍胥后,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裴大人,请随我来,皇上早早就在御书房。” “有劳,公公。” 裴绍胥紧接着跟随在公公身后,程阿莹低着头也跟着走。 从他们踏入皇宫那刻起,消息传遍了后宫,自然各家眼线也知晓。 ...... 御书房门外。 公公先进去通报了。 留下程阿莹随裴绍胥一同跪着,她倒不懂面圣的礼仪,只能装模作样候着,脑子里全都是关于长生丹。 是否可以借此事让皇上青睐? 她手心不由紧张地冒出了汗,无疑这番行动是一场豪赌。 片刻,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公公走了出来,对着裴绍胥开口:“裴大人,请。” 裴绍胥起身走了进去。 只留下了程阿莹,她摸不着头脑,朝御书房望了望,不由问道:“公公,皇上只让裴大人一人进去?” “你老实候着,皇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程阿莹盯着御书房的门,屋里微光闪烁,压根瞧不清身影,里面密不透风声音也不会穿出来。 到底在说什么? 公公交代几句后就退下,程阿莹就这样,在御书房门外跪着。 他们来的时候是清晨,不知过了多久,到太阳最旺盛的时候,刺得程阿莹晃眼,她也不记得几个时辰了,只觉得腿跪得生疼,还有些口干舌燥。 头好晕....... 程阿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连夜赶的路又全程扶着裴绍胥,终究身体撑不住了。 突然耳边听到了咯吱的推门声,模糊的视线出现了裴绍胥的脸,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 只见她喃喃道:“大人......” 哐当一声倒地不起。 裴绍胥并未上前,他望着地上的程阿莹,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情感。 他隐瞒了真相。 至于长生丹,他说是自己一人发现,还说出了遇到刺客的过程,怀疑是瑞王干的,弄得龙颜大悦 。 但裴绍胥不舒服,本以为自己心底坚如磐石,还是替程阿莹隐瞒了,不知是对是错...... 一个宫女小跑了过来,她穿着干练,不似寻常奴婢,凑近小声嘀咕道:“裴大人,我们娘娘有请。” 裴绍胥皱眉,宫女口中的娘娘正是荣妃,宋大将军之女,也算得上他的青梅竹马。 他认为不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们一个是皇上的妃子,一个是皇上的臣子,于理不合。 裴绍胥犹豫之际,忽然脑子里闪过了他被程阿莹所救的画面,他做出了判断。 “行,再寻个太医,把这个女子带上。” “好的,大人。” ...... 荣妃深受皇上喜爱,她的宫里堆满了奇珍异宝,自然身边也有不少亲信。 屋子里点着熏香,程阿莹躺在床上,她眼皮子颤抖,皱了皱鼻子,缓缓睁开眼。 “好熟悉的味道。” 她发现自己在屋子里,说是屋子但更像是宫殿。 耳边传来声音,好像是......门外。 程阿莹清醒了几分,她很快警惕起来,回忆起刚才是晕倒了,如今应当是被别人救了起来,四周摆设华丽不像宫人所住,莫非是后宫? 她下了床身体稍微缓了过来,不过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好像是......裴绍胥,等等,还有个女子的声音。 程阿莹脑子嗡嗡作响,后宫?女子?难道我撞破了什么场面?!她这下捂住耳朵也来不及了。 只见门外传来对话。 “裴哥哥,你最近可好?听说去了崇州,那齐王属实蹊跷,要不我从中周旋,让皇上将你从齐王案子里脱身?” “不可。” “我只怕你引火上身,我本就应该护你周全,这是我欠你们的......” 裴绍胥挺起胸,他不知荣妃是何意味,还是开口劝道:“你不欠我们任何人的。” 荣妃难言之隐,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越是这样,她越愧疚,好似对不起所有人。 屋内程阿莹听得仔细,她大惊,虽然自己未谈情说爱,但也是看过话本子的,这不就是......深情虐恋? 好家伙,裴绍胥居然有这档子事。 程阿莹听得仔细,她耳朵已经贴近了门,下一刻门被打开。 她偷听的模样被屋外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下子气氛有些尴尬。 程阿莹挤出个笑脸,“大人.......” 裴绍胥并未生气,“你既然好了,那我们就该出宫了。” “好吧,大人......” 程阿莹疑惑,就这样算了?玉面阎罗应该杀人灭口的呀,真的难猜。 两人起身刚要走,殊不知,荣妃突然开了口:“请留步。” 程阿莹回头,只是一眼荣妃就愣住了,她眼中似乎包含千言万语。 裴绍胥:“荣妃,还有何事?” 荣妃身子颤抖,很快恢复如常,却声音颤抖道:“她......她是谁?” “我的婢女。” “哦,虽然脸上有红斑,但也是个美人胚子,裴哥哥你要好好珍惜。” 裴绍胥不明所以,拉着程阿莹朝宫外走。 程阿莹好奇地回头,她敏锐察觉到荣妃并无恶意,不过刚才的话是警告吗? 所有人走后,荣妃静静的站在原地,她开始狂笑,随后笑着笑着哭了起来...... 6. 赎身 汴京城灯红酒绿,百姓依旧如往常般,程阿莹留在裴府几日了,她被好生招待。 但不见裴绍胥提起长生丹之事。 此刻程阿莹站在裴绍胥跟前,她嘴唇微微张动,最后小心翼翼开口:“敢问大人如何同皇上讲的?” 裴绍胥沉默不言。 突然宅子外来了下人,急冲冲地跑了进来,双手作揖道:“大人,朝廷来圣旨!” 程阿莹瞧着裴绍胥不动声色,她瞬间勾起嘴角,她懂了,定是圣上的嘉奖。 只见裴绍胥起身,朝着宅子外走去,程阿莹急忙跟上前。 一到外面,宣圣旨的公公就在候着了,见裴府来了人,立刻喜笑颜开。 “裴大人,接着旨吧。” “那就有劳公公了。” 裴府众人跪下听宣,一同聆听圣旨。 公公缓缓打开圣旨,眼珠子在上面扫视,开始大声朗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卿裴绍胥因查案有功,其劳苦功高,特赐白银五百两,内城二进宅邸一座,西域进贡锦缎十匹,钦此。” 公公宣布完后,立刻起身向裴绍胥走去,合上了圣旨递了过去。 “裴大人,请接旨。” “多谢公公。”裴绍胥伸手接过圣旨,他的表情格外的冷静。 倒是一旁的程阿莹疑惑,偷偷抬起头盯着公公,说到底是她发现长生丹的,皇上应该也会嘉奖下自己? 公公发现了程阿莹的目光,他认得眼前的女子,是随裴大人一同进宫的,他皱眉说道:“咱家记得你,你可有何事?” 程阿莹确实有事,她试探的问道:“公公,有没有我......” 裴绍胥察觉异常,立刻开口阻止,“程阿莹,你给我闭嘴!莫在公公面前无礼!” 程阿莹:“???” 裴绍胥眼神示意下人,让其送公公离开,公公额头冒汗,他可怕玉面阎罗动怒,见这情形得赶快走。 片刻,偌大的院子就剩程阿莹与裴绍胥两人。 “大人,这里面是不是误会?” 裴绍胥眼神闪躲,他有些心虚,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我并未禀告皇上,是你发现长生丹的。” 程阿莹瞳孔骤缩,她连连后退几步,满眼的不可置信,所以是裴绍胥抢了自己的功劳? 只是一瞬间,她立刻了然,这世间本就是如此,官官相护,为利所图,原来裴绍胥也是这般。 “大人,所以是你禀告皇上,说出了长生丹,因此得到了奖赏?” 裴绍胥眼珠乱转,他不知如何作答,可确实因长生丹之事,自己才获得的奖赏。 虽然自己本意不是如此。 程阿莹嗤笑一声:“裴大人,算是默认了?” “确实是你说的这般。” 程阿莹只是想凭借长生丹在汴京立足,如今瞧着定然是不行了,她也不能贸然顶撞裴绍胥,还得借他的势。 她话锋一转,“能为大人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裴绍胥皱眉,他心里嘀咕,寻常人面对眼前富贵被旁人抢去,不得大闹一场?程阿莹居然如此淡定,瞧着着实是自己不对。 裴绍胥生出了几份对程阿莹的愧疚。 可程阿莹眼下担忧赌约,如今长生丹之事并未查出真凶,若是裴绍胥没兴趣,杀了自己怎么办? 不行!!! 哐当一声,程阿莹跪了下来,双手抱住裴绍胥的腿,故作委曲求全。 “大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调查出凶手!” 她说的情真意切,眼角还挤出泪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过脸上的红斑有些别扭。 裴绍胥不解,她......不应该生气?这女子的心思真的难猜。 “你先起来。” “不!大人,我们先前说好的,你可不能到了汴京城就变卦,不然我就不起来。” “本官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你快起来。” 程阿莹抬头,试探道:“真的?” “是真的。” 程阿莹长舒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裴绍胥是说真的,还是囫囵吞枣随意一说,总之眼前应该答应了吧?于是她松开手缓缓起身。 裴绍胥从未与女子有如此接触,他呼吸有点急促,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就要离开。 “大人!” “还有何事?” “你的圣旨忘了拿。” ...... * 汴京城的街道人来人往,沿途全是商贩,城东与城西之间有座大桥,桥下有观赏的船只,向来是文人雅客的最爱。 如今的河水恰到好处,清澈可见水底里的鱼,远处水波荡漾,一只船轻轻滑动。 船只飘到河中央,小窗倚靠着女子,正是程阿莹,想想裴绍胥那般所作所为,她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只好出来透透气。 船夫摇着船,不由说道:“姑娘,这汴京城最热闹的可是晚上,灯火通明可是不夜城。” 程阿莹附和一句:“汴京城富贵迷人眼,自然配得上不夜城的名头。” “姑娘是哪里人?” 程阿莹迟疑,她嘀咕一句:“我呀......” 突然船只飘动,停在了阁楼的窗户前,那小窗里坐着女子,半抱琵琶掩着面,身形更是清冷高贵。 那女子开始弹琵琶,嘴里唱着小曲,引得众人围观。 程阿莹闭眼聆听,确实是好嗓子,唱的这曲深入人心,好熟悉......是姐姐也会唱的。 姐姐? 程阿莹睁开眼,朝那女子望去,她心头生出猜测,难道会是姐姐......她连忙摇摇头,不可能,当年自己亲眼目睹姐姐被一刀刺入身体。 船夫:“姑娘,那个是我们汴京城有名的清倌,她本是官宦人家,可惜连累入贱籍去了青楼。” 程阿莹听完心咯噔了一下,这般遭遇让她生出了怜悯之心,自己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如今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触感。 “这清倌可以赎身?” “姑娘,你有所不知,虽然可以赎身,但她是朝廷贬入籍的,就算赎身也是贱籍,除非是过了官府,才能恢复良籍。” 程阿莹余光向身下瞥去,最后落在了腰间的牌子上,那正是大理寺卿裴绍胥给的令牌。 她用手握住了,她对不起自己的姐姐...... 或许是老天让自己来赎罪? 那女子太像自己的姐姐了。 每当程阿莹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能瞧到是姐姐替自己挡下刀,那刀血淋淋,得有多疼 ,姐姐还在不停的让自己跑。 “快跑......快跑......” 程阿莹眼神坚定,前后不就一个清倌吗,若是给她赎了身。裴绍胥整日在大理寺忙的不可开交,理应不会发现。 她想到这里,开了口:“有劳停下。” “姑娘,你要在这下,可这是青楼呀?” “何时规定青楼只有男子可以进入。” 说着,程阿莹手扶着岸边的台阶,小心翼翼的走了上去,留下船夫震惊的眼神,当真是奇女子。 ...... 程阿莹上了岸,只身一人停在了青楼门前,她朝里面望了望,突然有些紧张,还是鼓起勇气踏入门槛。 老鸨回头正好瞥到了程阿莹,青楼鱼龙混杂,她也算见过大世面,只要有钱赚,来着都是客。 她拿着扇子遮住脸,迎接了上去,“姑娘,是来吃饭?还是......抓人?” “抓人?”程阿莹疑惑,“不是,我是来寻人的。” “呦,定是寻那负心郎。” 程阿莹明白了,原来把自己当成捉奸的了,她下意识脸红。 “我是来寻唱曲的姑娘。” 老鸨扇子停顿,不由挑眉上下打量程阿莹,莫非眼前这姑娘有磨镜之交的癖好? “姑娘,我已经知晓你说的是谁,虽然我无偏见,可那上官姑娘是清倌。” 程阿莹:“嗯?嗯!”她了然,老鸨误会了,“不是,我是来给她赎身的。” 老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瞬间有些不好意思,用扇子点了点程阿莹的肩膀。 “姑娘莫怪,我只是见的多了,稍微揣测了下,那你自然是替旁人而来。” 程阿莹缓缓拿出大理寺卿的令牌,展现在老鸨面前,那老鸨哪见过官府令牌,但做工精细让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姑娘,恕我眼拙,也没见过这等令牌,敢问你家大人是哪位?” “大理寺卿裴绍胥。” 此话一出老鸨大惊失色,本能地惊呼出声:“大理寺卿裴绍胥!” 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唰唰朝老鸨看去,众人表情复杂。 程阿莹低估了裴绍胥的威名,只要听到他名字的人都大气不敢喘,甚至有吓的腿发抖的。 老鸨立刻换成毕恭毕敬的语气,讨好般的说道:“姑娘何必亲自来,直接让人通报我一声,我便把人送到裴府。” 说着,老鸨挥了挥手让人请清倌下楼,顺手让人去取卖身契。 程阿莹没想到此事如此简单,她还特意准备了银子,瞧着老鸨的反应,这银子似乎也用不上了。 但她还是递出怀里的银票,“请收下。” 老鸨大惊,玉面阎罗的银子谁敢要?有命拿却没命花。 “姑娘,使不得,人你领走就行。” 程阿莹:“......” 难道因为手中的大理寺卿令牌? 片刻,老鸨找来了卖身契,呈现在程阿莹面前,示意她收下。 程阿莹迟疑,手拿起卖身契打量,怎么感觉一切太顺利了? 殊不知,大理寺卿裴绍胥青楼为女子赎身的故事,很快传遍了汴京城。 那可是奇闻,然后越来越离谱,成了豪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7. 原来如此 程阿莹寻了辆马车,如今那位清倌就在她旁边坐着,两人互相打量。 还是那女子先开口:“多谢恩人。” 程阿莹愣神,若是自己的姐姐还在,那会是眼前女子这般? 她顿了顿开口:“都是小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上官窈,父亲本是盐使,一次途中不慎让人抢去官盐,因失责父亲被贬官,女眷充贱籍,我就此去了青楼。” 上官窈的样子畏畏缩缩,她又吭哧一句:“敢问姑娘姓甚名谁?赎我身是所谓何事?” 程阿莹总不能说自己也是这般遭遇,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至于上官窈的住处,她也是头疼。 不如给点银子? “我叫程阿莹,给你赎身不过是做好事罢了,也无所求。” 程阿莹拿出了腰间的银子,拉着上官窈的手,缓缓将银子塞了过去。 “拿着,你以后好好生活,定要远离是非之地。” 上官窈诧异,她盯着手中的银子,不由生出好奇之心,可她刚才在青楼听老鸨说起,是大理寺卿裴绍胥找人来赎自己,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姑娘,你这样做,你家大人可会放过你?” 程阿莹:“???”她不太懂此话何意,“上官姑娘,你是嫌银子不够?” 上官窈眼珠子瞪大,她连忙摆手回应:“不!不!这银子够了。” “那就好。” 程阿莹透过马车瞧了下街边,这里远离人群,距离出城也不远,她对马夫开口:“停一下。” “上官姑娘,你保重。” 上官窈颇为感动,今日定是走了大运,遇到如此好的女子,不惜违抗那杀人如麻的裴绍胥。 程阿莹对上了上官窈的眼神,这......是怎么了?她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程姑娘,后会有期。” “你路上慢点。” 上官窈说了几句后就下了马车,程阿莹瞧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内心百感交集。 她紧接着也下了马车,手里还把玩着裴绍胥的令牌,原来这东西如此好用。 “该回裴府了。” * 裴府的书房里,裴绍胥正在处理公务,砚台的墨水快见底了,他使劲用毛笔沾着,在册子上画了个圈,那圈标记的正是陈太医的长生丹案子。 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了,是张伯进来,他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裴绍胥察觉,他抬眸一眼,“张伯,有何事?” “大人......外面都在传,说你为一个清倌赎了身。” 裴绍胥握住笔的手停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从未有过男女之好,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何来替人赎身。 “荒唐!张伯,你定是听错了,我怎么会如此行事?” 张伯自然是相信自己大人,可外面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把细节说了出来,也不知为何。 裴绍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顿时恍然大悟,立刻起身对着张伯说道:“我懂了,是政敌的污蔑,定是恶意造谣我作风,然后向皇上弹劾我。” 张伯若有所思,他点了点头,“大人,你说的很是有道理。” 两人眼神交汇,达成一致。 而此刻,程阿莹就站在门外,屋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感觉背后发凉。 她内心咯噔一声:糟糕,事情弄大了,居然弄得汴京城都在传裴绍胥的谣言,幸好自己没有被发现。 不行,趁没发现前得赶快脱身。 程阿莹只觉得后背发凉,蹑手蹑脚地离开窗户,朝着院子走去,走出一里地后,她整个人才放松下来,拍了拍胸口调整呼吸。 腰间的令牌格外亮眼。 “如今得赶快执行下一步计划。” 下一刻,张伯的声音响起,他是特意来寻程阿莹的。 “程姑娘,我找你半天,大人让你同他一起用膳。” 程阿莹猛地回过神,用膳?到底什么情况?莫非他们已经知晓缘由?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她脑子很乱。 她支支吾吾道:“好的,张伯。” 程阿莹无奈只能跟着张伯朝屋子里走,明明刚离开,如今又要回去。 她心不由悬了起来。 不断安慰自己,或许说了前因后果,裴绍胥还会赞许自己的行为? 额......好像并不会呀。 “程姑娘,你走快些,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大人正等着你。” 程阿莹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 他们走了片刻,就到了裴绍胥的厅子,程阿莹站在门外,此刻她心底有些发怵,感觉像是要被兴师问罪。 “张伯,我一定要进去?” “程姑娘,我们做下人的,哪来机会同主子用膳?这是荣幸呀!” 程阿莹:“.......” 陪杀人如麻的裴绍胥吃饭,是荣幸?那这荣幸给你,你要不要? “张伯,我看还是算了,我......” 两人推搡之际,厅里传来了裴绍胥的声音,冷的让人猜不透语气,但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程管事,你进来。” 程阿莹咽了咽口水,还是躲不了,想必裴绍胥定知晓了,用他令牌赎人之事。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故作淡定回应道:“大人,我这就进来。” 言罢,程阿莹握紧了拳头,朝厅里走了进去,她心虚的低下了头。 厅子里的桌子上早已备好餐食,裴绍胥端坐在凳子上。这一切都是他特意准备的,为的是弥补程阿莹,说到底毕竟是自己抢了她的功劳。 “程管事,你快落座,这是我找闽越厨子做的,你瞧可是你喜欢的?” 程阿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菜,盘子装的酿豆腐,盛好的五色糯米饭,还有椰子酒,乖乖,弄这些可不容易。 这是最后一餐? 程阿莹谨慎地坐了下来,她全程盯着裴绍胥,生怕一不留神自己就被他杀了。 裴绍胥拿起椰子酒,朝杯子里倒了些,缓缓递给程阿莹,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 “程管事,你喝。” 裴绍胥突然举起杯子,对着程阿莹道:“崇州遇刺客,你对我不离不弃,又连夜陪我赶回汴城,大恩不言谢,全在这杯酒里。” 说完,一杯酒饮下。 程阿莹:“???” 裴绍胥思来想去,最好弥补程阿莹的法子,就是 跟她结拜成兄弟,一来可以护着她,二来也算报答,何况自己从来不欠人情。 不过,程阿莹摸不着头脑,这裴绍胥的行为真是匪夷所思,难不成是试探? 那自己要认错? 啧啧.......真难为人。 裴绍胥推了推桌子上的菜,示意程阿莹尝尝,这菜可是他费了不少功夫。 “你尝尝。” “大人,多谢......你可是有话要说?其实.......但说无妨。” 裴绍胥一愣住,他头稍微抬了下,不自主吸了口气,这女子真是聪慧,想必是猜出了自己要与她结拜兄弟。 两人各怀心思,下一刻互相脱口而出。 “我要与你结拜兄弟。” “是我用你的名义去青楼给人赎了身。” 空气立刻安静。 程阿莹皱眉,结拜兄弟??? 裴绍胥瞪大眼睛,传言居然是真的?! 只听见杯子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刺耳,仿佛扎入了裴绍胥的耳朵里。 他拍桌子立刻起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大声呵斥道:“本官以为是政敌污蔑,合着是自家出了个叛徒,你是想瞧着我被弹劾受罚!” 程阿莹这才反应过来,裴绍胥压根不是兴师问罪,瞧着是来答谢自己的,如今这一遭,该如何解释? 她声音放的极低,“大人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叛徒。” “哼,你无非就是想报复我,是我抢了你长生丹的功劳,可你曾想过!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何况你只是个王府奴婢。” “大人,我......” “程阿莹,你太让我失望了。” 程阿莹恍然大悟,所以当初裴绍胥隐瞒了事实,是为了保护自己......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也对,裴绍胥可是长公主之子,堂堂的大理寺卿,怎么会在意那世俗之物? 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她开口:“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会对你有如此影响,我只不过瞧她可怜。” “可怜?连你自己也是奴籍,你不想着如何脱籍,恢复良民的身份,而是去救别人,在你救别人前,切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此话一出,程阿莹整个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她无力反抗,骤然发现裴绍胥说的很有道理。 若是救别人,那得自己先有能力,这次救下上官窈,无非是借了裴绍胥的势,如今瞧来当真可笑。 “大人......我本来......” 裴绍胥恢复了理智,对程阿莹的愧疚,在此刻消失殆尽,他嗤笑出声。 “程阿莹,如今一事抵一事,长生丹与崇州救我的事就不必再提,至于借我名义赎身之事也就此揭过。” 裴绍胥靠近了些,“你我赌约还剩下二月有余,若不能查出凶手,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整个厅子里只留下程阿莹一人,她瘫软在地,她失算了,原来裴绍胥曾保留一丝人性,先前的恩情能左右他心思,如今定是荡然无存。 不过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程阿莹眼神闪过不易察觉的凶狠,一路的拼杀才走到现在,她不会放弃的,于是握紧了拳头。 “好戏要开始了。” 8. 白骨案(一) 汴京城的河边时不时有风拂过,船夫荡着船只划水,引起一阵阵涟漪。 下一刻,他似乎碰到了个硬物,又猛地把船桨收起,但上面缠绕了东西,船夫眼珠子凑近一看,瞬间大惊失色。 “啊!是......白骨!” ...... 大理寺内官兵慌忙进出,手中拿着份奏折,上面正是汇报汴京河底一事。 官兵呈了上去:“大人,今日有船夫在河底发现了白骨。” “我们大理寺受理的白骨案子还少?何必慌慌张张。” “可那白骨......穿着长公主的衣物。” 哐当一声,裴绍胥手中的杯子掉落,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腿上,也丝毫没有反应。 到底发生何事? 长公主就是裴绍胥的母亲,当年卷入陈太医一案不见尸首,他整个人忘记了如何呼吸,紧接着骤然倒地。 “快来人,大人晕倒了。” * 汴京城街坊。 那条河往日都是船只路过,是条十分不起眼的地方,经过的百姓也寥寥无几。 如今出现了命案围满了人,那白骨上的衣物,不是寻常之物,瞧着十分昂贵。 “你说这白骨是谁?” “啧啧......定是那家富贵之人,瞧着不是意外,真的让人唏嘘,别说了,大理寺来人了。” 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 程阿莹就站在角落,她一早便在此等候,若要是说,那就是等鱼儿上钩。 不知哪里吹来了风,扬起了程阿莹头上的斗笠,她伸手抓,但那斗笠早就飞在空中,余光中缓缓落到一人手中。 那人正是裴绍胥,他缓过神,急冲冲地赶到。 他接下了斗笠,下意识朝斗笠飘来的方向瞧去,不偏不倚看到了程阿莹。 她怎么会在这? 裴绍胥瞥了一眼斗笠,立刻放下朝河边走去,他要仔细瞧瞧白骨。 而此刻的程阿莹缓缓朝岸边靠去....... 岸边放着白骨。 官兵:“大人,刚才仵作查过了,这副白骨有十年左右。” 说着,递上来刚才仵作记录的查验记录,裴绍胥接过上下打量,上面是白骨的年龄和性别,片刻,他眼中难以掩饰悲伤。 看来什么都对上了......真的是母亲,可是罪魁祸首陈太医早就畏罪自杀。 他痴痴的站在原地。 官兵开始驱散百姓,百姓见状只好离开,半晌,现场只剩下了大理寺的人。 官兵凑上前,“大人,你看下一步该如何?” 裴绍胥摆了摆手,回应道:“把白骨和找寻的物件,全部带回大理寺。” 话落,官兵开始整理白骨,可裴绍胥纹丝不动,他内心千疮百孔,十年前他不过还是个孩童,早早失去了母亲的疼爱,再后来父亲不久殉国。 整个裴府只剩下他一人,过往的回忆勾起心底隐藏起来的不堪。 紧接着他嘴里多了丝血腥味,噗的一声,深深吐了口血。 耳边是雨低落的声音,眨眼的功夫,整个汴京城被雾气笼罩,裴绍胥整个人在雨中,早就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喃喃道:“爹......娘......我好想你们。” 裴绍胥闭上了眼睛,任由雨水嘀嗒在身上,但下一刻,意料之中的雨水并未落下,他疑惑睁开了眼。 猛然发现头顶上有一把油纸伞,顺着伞的方向瞧去,原来是程阿莹。 “大人,淋雨可是会得风寒的。”程阿莹挤出了个笑脸,她倒不是特意的讨好,这次她是真情实意。 程阿莹猜到裴绍胥是触景生情了。 裴绍胥强忍住自己的情绪,他眼神恢复往常的冷漠,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 “今日汴京城发生大事,我自然也想来凑个热闹。” 程阿莹说的滴水不漏,她话锋一转,“大人,你可有思绪?” 裴绍胥瞪了她一眼,“大理寺办案,尔等少打听,莫惹火上身。” 裴绍胥说完,朝雨中走去,整个人淋着雨,不需要撑伞,他双手放在身后。 刚才瞧着程阿莹的脸,他有点恍惚...... “大人!等等我!” 程阿莹在身后跟着,裴绍胥身形高大,自然步行快速,她压根追不上,索性把油纸伞丟了,小跑了起来。 “大人!” 裴绍胥皱眉,他回头只见程阿莹在雨中,两人相视而望,他不解,于是没好气地问道:“程管事,你到底想做甚?” 程阿莹喘着气,平复了下气息回应:“大人,我猜你觉得那是长公主的尸骨,可陈太医炼制长生丹,连头发丝都不会放过,怎么会留白骨?” 裴绍胥紧皱的眉头松开,方才着急并未多想,陈太医偷炼长生丹,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白骨。 他猛地吸了口气,所以.......白骨另有其人? 不过,程阿莹居然有如此见识,看来她对长生丹了如指掌。 “程管事,我确实如你所说,以为是长公主尸骨,方才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程阿莹见成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一鼓作气说出了口。 “大人,我觉得这与长生丹脱不了关系,不如让我也参与查案?我也懂岐黄之术,想必也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裴绍胥迟疑,他盯着程阿莹的脸,那脸上的红斑在雨水下似乎淡了些,他定了定神,或许是自己眼花了。 “大人?” 裴绍胥握住了拳头,就算白骨不是母亲的,可那衣物就是母亲的,断然跟长生丹脱不了关系。 他道:“可以,不过这与你赌约可无关。” 程阿莹勾起嘴角,连连回应:“一切都听大人的。” 汴京城的雨还在下,附近的河堤开始涨潮,难免会有些东西冲上来。 裴绍胥望了望大路,扭头对程阿莹说道:“快跟上。” “好的,我这就来。” 其实那白骨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安排的,目的就是一步步揭露当年的真相。 ...... 两人在雨中,一前一后,不知过了多久才到大理寺,这个时辰官兵休息了,整个官府空无一人。 但裴绍胥有钥匙,他伸手将钥匙插入锁中,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于是缓缓推开。 “程管事,你跟上,再找根蜡烛。” “好的,大人。” 这个时辰天黑了,程阿莹寻了根蜡烛,她趁着微弱的亮光,紧紧跟在裴绍胥身后。 他们目的是去查看白骨。 片刻,裴绍胥凭借记忆推开了门,这屋子的中央正是白骨。 他拿过程阿莹手中的蜡烛,然后逐步引燃屋内角落烛火,很快四周出现了亮光。 他走近了白骨,拿出白天仵作探查出来的 记录,朝程阿莹招了招手。 “你过来,这是今日仵作记录的。” 趁着屋子的烛火,程阿莹缓缓靠近,在裴绍胥的注视下接过纸张,她小心翼翼地打量。 摇曳的微光映在程阿莹脸上,她模样认真,手还不停指向纸张上的字,喃喃的思考着。 裴绍胥抱住双手,似乎是要等待结果,他脑子里寻思今日的前因后果。 不过,程阿莹并未直接回应裴绍胥,她在确认记录上的文字后,将纸张放置一旁,拿起了盘子里的工具。 那些工具正是仵作平时用的。 程阿莹要亲自检验一番,她束起自己的衣袖,拿着特制的刀,开始翻转白骨,瞧着上面是否有缝隙。 紧接着她又用刷子,沾了些醋,轻轻地涂在了白骨上,但并不明显。 程阿莹说:“大人,我瞧着仵作记录只有年龄和性别,因时间长久无法验出死因,不过我有一法子可以尝试。” 裴绍胥来了兴趣,抱起的双臂缓缓放了下来,整个人朝程阿莹贴近。 “说,是什么法子?” “蒸骨验伤。” 裴绍胥托起了下巴,蒸骨验伤之法他倒是听过,将涂满醋的白骨放在特制的蒸笼里,下面放上水点燃火,见水沸半个时辰后,便可以打开,就此能判断出缘由。 不过,此法难度甚高,整个汴京城会这法子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裴绍胥问道:“你当真会?” “大人,我十拿九稳,此法我曾经同师父学过,倘若不行,我随你处置。” 裴绍胥迟疑,他瞧着程阿莹认真的模样,不由生出了一丝信任,对方的能力他是见过,于是放手一搏。 “行,本官信你一次。” “好的,大人。” 在得到裴绍胥应允后,程阿莹准备物品,她拿起旁边的刷子,沾了少许液体,开始对着白骨涂抹,每个缝隙都不放过,他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半晌过后。 “大人,我已经涂好了,要开始蒸骨了。” 裴绍胥点了点头。 随后程阿莹将白骨放在蒸笼里,做完这一切后,又在蒸笼下面烧起了火。 裴绍胥有些不忍心,他道:“程阿莹,你有几成把握?” “大人,你放心,随我稍等片刻。” 又过了半晌。 蒸笼被缓缓打开,原本普通的白骨出现了颜色,甚至是肉眼瞧不见的骨缝,都显现出来。 “大人,请上前一步。” 裴绍胥围了上去。 程阿莹带上工具,她拿着煤油灯靠近,开始细心打量白骨的状态,眉头不由紧张地皱起,瞧着结果比预想中还严重。 “程阿莹,如何?” “大人,如今瞧来......白骨主人生前全身遭受......敲打。” 此言一出,裴绍胥双目充血,他怒不可遏,“凶手当真是残忍。” “大人,通过白骨的痕迹,推断生前并未有生育的迹象,她应该不是长公主。” 裴绍胥陷入沉思。 他很快又恢复了神情,眼神盯着那白骨,如今瞧着确实对不上,“你说的当真?” “大人,我的话千真万确,不过白骨生前小腿残疾,实属罕见,瞧着像是天生的。” 裴绍胥眼底一沉,他托起下巴放慢呼吸,忽然他心头一惊,天生的小腿残疾? 等等,如此线索像是母亲的奴婢! 9. 白骨案(二) 良久,裴绍胥才意识到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他也寻过母亲的婢女,说是拿了银子回老家嫁了人。 如今......思所来可疑之处太多。 “程管事,可还查到其他线索?” 殊不知,程阿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她轻轻放下油灯,缓缓拿出纸张,开始记录刚才检验的结果。 “大人,我查到的都写在这张纸上,不过......我粗略判断,白骨主人生前应该是保护他人,才被乱棍重击而亡。” 这句话轻飘飘,却在裴绍胥内心激起波涛骇浪,倘若这白骨真是母亲的贴身婢女,那她保护的人会是谁? 他身体一颤,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 裴绍胥回过神来,他揉了揉太阳穴,从程阿莹手中拿过那个纸张,开始打量起来。 他突然眼睛瞪着程阿莹,那是他平日里审讯犯人的神情,眼下对她产生了戒备。 “你到底是谁?还精通陈太医的绝学!你莫非与陈家有关系。” 程阿莹诧异,她额头不自觉渗出了汗水,她脸上的红斑似乎变浅了些,不过裴绍胥并未察觉,她掩饰自己的心虚,深吸一口气。 “大人,陈太医的绝学是昭告天下的,只是被朝廷禁止,并不代表旁人不会,其次我是姓程,而不是陈,并且我的户籍写的清清楚楚,压根不是汴京城的陈家人。” 程阿莹说的滴水不漏,她筹谋十年,可不是随便能被人查到的,她眼神坚定万分。 裴绍胥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探出这句话的真伪。 奈何程阿莹早有准备,她的眼神是训练了无数遍,谁也猜不透真实想法。 两人对视。 裴绍胥道:“正是一切太过于合情合理,才让人生疑。” 程阿莹愣住,大哥,这也能算理由?你分明就是个多疑的人。 “大人,那怎么才能不让你怀疑?” “本官暂且也不知晓。” 程阿莹:“......” 裴绍胥突然收回视线,将拿在手中的那张纸摊开,示意程阿莹朝他手指处瞧。 “你能画出行凶之人的样子?” 程阿莹愣住,她道:“大人,你高估我了,我只会些岐黄之术,画不出行凶之人,不过......我能画出行凶工具。” “哦?那你便画出来。” 程阿莹又回到了桌前,拿起毛笔认认真真的画了起来,一笔一划。 裴绍胥凑了过去,盯着她正在画的纸张,不由的啧了一声:“你画的不就是寻常木棍?” 程阿莹并未回应,而是握笔接着画了下去,原本普通的木棍又多了几个镶边。 “大人,骨头处有细微的骨裂,木棍之上定附有利器,我思来想去若是绑着利器殴打他人,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直接捅一刀。” 裴绍胥继续盯着程阿莹,她慢慢画着,木棍逐渐显现出来。 “大人,这就是木棍大概的样子,上面刻有凸起来的图纹,符合白骨裂缝,瞧着不是寻常的木棍。” 裴绍胥抱起双手,他盯着木棍处的图纹,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是......大理寺之物? 他拿起纸张凑近了些。 程阿莹:“大人可认识此物?” 裴绍胥的手似乎在用力,将那纸张一角握皱,他道:“是大理寺之物。” 程阿莹故意皱眉道:“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莫非......” 裴绍胥突然感觉周围变得陌生,这一刻他有些恍惚,莫非一直寻找的真相就在眼前。 他呼吸变得急促,开口:“程阿莹,你随我来。” “嗯?好的......大人你走慢点。” “快跟上。” * 两人朝着大理寺设敕库而去,那里放着大理寺的物品。 片刻,程阿莹跟着裴绍胥进了库,里面摆放的都是过往的案卷,一排排的柜子上都落了灰,这是大理寺重地,寻常没人能随意进入 她开了口:“大人,你是要一点点的找?这也太多了......” “所以带上来你,那边是武器所在的案宗,你寻个类似你画中的给我。” 程阿莹应了一声,就去了一旁找,至于那行凶之物是不是大理寺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而裴绍胥盯着案卷,在他来大理寺任职前,大理寺设敕库突遇大火,当年陈太医的卷宗早就毁在大火中。 如今他手中只是自己,收集来的零碎信息。 他托着下巴,莫非陈太医之事另有隐情? 程阿莹将裴绍胥的神情尽收眼底,她勾起的嘴角,很快又故作无辜眼神,从柜子上取下本册子。 她翻开其中一页,对着裴绍胥道:“大人,快来瞧就是这书中所画。” 裴绍胥听闻急忙转过身,他回头瞧着了程阿莹手中的书,眼中多了一丝忐忑。 “快拿我瞧瞧。” 程阿莹缓缓递出,“大人,你瞧就是这个。” 裴绍胥接过册子,那上面正是大理寺武器的样式,与程阿莹所画的几乎一模一样,所以......白骨主人殒命同大理寺有关? 他细思极恐,不由握紧了册子,眼下最重要需确定白骨的身份。 “程管事,不瞒你说,我母亲长公主曾经有一位贴身婢女,她便是天生残疾,小腿有些不便,想必与白骨有关。” 程阿莹急忙附和道:“大人,那长公主的贴身婢女现在身在何处?” 裴绍胥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我命人去寻过,听说是回了清河县。” 说着,他猛然皱眉,与程阿莹对视一眼,“信息有误。” 蜡烛忽然熄灭,两人的表情藏匿在黑暗中,互相无法被察觉,耳边只有风声。 程阿莹眼中全是兴奋,仿佛真相正在一步步被剥离,她等在这一刻太久了,久到让她忘记来时路。 她试探道:“大人,接下来该当如何?” 裴绍胥心底五味杂陈,倘若这白骨真的与大理寺有关,那背后之人绝对不简单,索性方才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如今定不能打草惊蛇。 他回应道:“今夜之前,你定当守口如瓶,切不可泄露半点出去。” 程阿莹:“遵命,大人。” 他又思绪片刻,线索送到了眼前,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那也要闯一闯。 裴绍胥内心默念了一声母亲,他摸着身上的腰间,找出了火折子,打 开了盖子对着一吹,立刻亮出了火星,轻轻的点燃了蜡烛。 屋里又亮了,裴绍胥的目光坚定,他盯着程阿莹的双眸若有所思,是对方发现的线索,不如暗中去探寻? “程管事,你可愿意陪本官去趟清河县。” 程阿莹故作震惊,实则尽在掌控中,她回应道:“大人,我自然愿意。” “拿走吧。” 程阿莹:“???” 两人刚从淋着雨到大理寺,如今衣服早就湿透,还不停的滴着水,时不时刮来风,让人不禁寒颤。 程阿莹真的不理解,这裴绍胥也太心急了,“大人,我觉得眼下咱们还是修整一番,何况我们浑身还有水。” 裴绍胥伸了伸手,衣物确实有水,他的里衣也是湿了,能感觉到贴着身子,不过行军打仗之时,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瞥了一眼程阿莹,对方是女子,或许不如自己身体健壮。 “行吧,明天一早出发。” “大人,多谢体谅。” 但下一刻,裴绍胥手中的蜡烛忽然熄灭,一次二次......太匪夷所思,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人为的。 程阿莹余光瞥向了窗户,她能明显感觉那个附近有人,似乎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连蜡烛熄灭也不是偶然。 突然,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住了程阿莹的唇,紧接着脸颊处是裴绍胥的气息。 他小声嘀咕道:“别说话,好像有人。” 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两人就这样互相贴着墙壁,裴绍胥缓缓移动身子,朝墙角走去,如今身上并无利器,只能用些堆置的木棍防身。 “程管事,待会你就朝门外跑,别管我。” 程阿莹轻轻嗯了一声,她定是不会跑的,裴绍胥衣物沾水行动不便,又无利器如何防身?若是伤着了,谁带自己去查案。 啧啧啧......瞧着是要主动保护他的安危了。 只见窗户哐当一声,银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闪烁,裴绍胥尽收眼底,他侧身躲过翻到墙角,顺手摸起了木棍。 他大声对着程阿莹道:“快跑!” 程阿莹佯装嗯了一声,朝着门外跑,那黑衣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她,提着刀冲了过去。 紧接着黑烟滚滚,外面接应的黑衣人放火了,要来个走水的假象。 又是噼里啪啦的碰撞声,裴绍胥挥动木棍自保,不由担心起程阿莹,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该如何自保? 而一旁的程阿莹并不慌张,她本以为要暴露会武功的事情,如今着了火,真是替她来个毁尸灭迹。 程阿莹勾起嘴角,终于可以大显身手,她缓缓拔下头上的簪子......眼眸印出黑衣人给划破喉咙的样子。 如同驿站那日大火燃烧。 程阿莹想去找裴绍胥,但周围浓烟滚滚,无奈她先跳了出去。 而裴绍胥还在大火里不断呼喊:“程阿莹!你在哪里?快点逃出去。” 无人回应。 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裴绍胥,如今心里有了一丝慌张,多了份连累的触感。 程阿莹,你到底在哪? 屋顶房梁松动,尘土落了下来,哐当一声巨响,大理寺设敕因大火坍塌...... 10. 白骨案(三) 庞然大物的坍塌引起巨大灰尘,伴随着气压将站着的程阿莹扑倒,她整个人甩到了草丛之中。 她咳嗽几声,耳边响起了呼喊声。 “程阿莹!程阿莹!” 这声音真的好生熟悉,是......裴绍胥,程阿莹急忙撑起身子探头瞧去。 真的是裴绍胥,只见他一遍遍朝着废墟呼喊,还试图冲入火海,但火势太大,他无能为力。 火焰笼罩整个设敕库,里面的卷轴被吞灭,在空中扬起成灰烬,一切线索化为乌有。 裴绍胥静静地注视着火焰,他双腿好似失去了知觉,矗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线索......断了。 一张即将燃烧殆尽的纸张飞出,缓慢地从裴绍胥眼前掠过,他的视线被拉远,突然闯入人影,是程阿莹,她逃了出来,线索没有断! 他大声喊了一声:“程管事!” 程阿莹已经观察对方许久,她点头回应道:“大人。” 两人心照不宣,大抵都猜出此事是有人安排要了他们的命,如今处境十分危险。 程阿莹拍了下衣物的灰,她开口:“大人,我......” 下一刻,砰的巨大声响彻整个汴京城,黑烟直冲上天,方圆百里清晰可见,大理寺走水了,库房的炸药被引爆。 两人瞬间被冲倒。 程阿莹挣扎起身,“大人,大理寺着火了,此事定是蹊跷,我们得快逃。” 周围的温度滚烫,火如同树根缠绕在大理寺,不停地向他们靠近。 裴绍胥擦了擦袖子,他跨开步伐跑向程阿莹,动作快速丝毫不拖泥带水,瞬间把她扛在肩膀上。 程阿莹:“???” “程管事,你别乱动,我带你出去。” 程阿莹咋舌,大哥,你就这样水灵灵把我扛起来?但是我自己会跑呀! “快捂住鼻子。” 话落,裴绍胥按着程阿莹的头,用一种扛沙包的姿势,将她牢牢固定在肩膀上,少了几分美感,多了几丝滑稽。 活脱脱把程阿莹当成了沙包,而她此刻呆若木鸡...... 两人的身影在火海穿梭,所幸汴京城大雨,好似为他们开辟了道路。 ...... 半晌,大理寺附近荒废的小院里,程阿莹整理着湿透的衣物,她找了个废弃的布料擦着头发,自从遇到裴绍胥,真是处处都危险。 一旁的裴绍胥生着火,他若有所思。 “大人,眼下我们该如何?” 火升了起来,裴绍胥眼眸让人猜不透,他示意程阿莹朝火堆靠近,又用手中木棍剥了剥火堆。 “你也见到,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如今那具白骨想必也毁了,眼下得尽快去清河县。” 程阿莹皱眉,她对行凶的人略有猜测,毕竟是杀害长公主真正的凶手,会是谁呢? 十年前,长公主为何会牵扯进父亲的案子中?太多的谜题了。 她道:“大人,你真的觉得长公主是陈太医所害?” 这一句话,让裴绍胥愣住了,他其实小时候见过陈太医,那是位和蔼可亲的人,说话都不大声,却炼制长生丹扰乱天下。 方才之事,让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他淡定回应道:“可是昔日大理寺查案,我母亲就是被陈太医所害。” 程阿莹说:“或许从开始就有人暗中扭曲事实,一手遮天呢?” “一手遮天?” 裴绍胥低下眼眸,整个汴京城又有几人能一手遮天......宋将军?瑞王?还是皇上? 他不知如何作答。 而程阿莹内心苦笑,本想借助齐王一案以长生丹引出旧案,可如今有人在阻止,难道是皇上? 但齐王到底是谁下的毒......当真是瑞王? 所有的线索都摸不清头脑,看来当年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程阿莹赫然起身,“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走,跟着我。” 裴绍胥在汴京城留有人马,还有已备不时之需的钱财,他要带程阿莹走水路,务必早些赶到清河县。 殊不知,危险才刚刚开始...... * 清河县在汴京城以北,距离大约千里,寻常马匹短则半月有余,走水路几日方可到达。 船上程阿莹倚靠在窗前,而裴绍胥则闭着眼休憩,船身时不时随着水波晃动。 他们已经走了几日,快到清河县了。 “大人,我们是否需要暴露身份?” 裴绍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拿起杯子小酌了口,余光瞥向窗外,如今也不知汴京城如何了....... 他思索回应道:“眼下暴露身份实属不妥,得准备个新身份。” “那大人,你瞧什么身份合适?兄妹相称?” “不是。” “大人,难不成是......夫妻?我可还未与人成婚,恐怕不妥吧。” 裴绍胥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跷起了二郎腿,“确实不妥,所以本官是你的舅舅,说是去清河县寻亲人。” 程阿莹:“???” 大哥,你真的总能让人感到意外。 她立刻回应道:“大人,我感觉你占我便宜,成了我的长辈。” 裴绍胥开始认真思索,拖着下巴,“那你做我姨母或者姑母?” 程阿莹:“......” 裴绍胥说着,从腰间拿出一本小册子,当着程阿莹的面缓缓打开,上面是关于长公主贴身奴婢的信息。 “我母亲的婢女名为崔宁娘,是清河县人,这是详细的册子,你看下。” 程阿莹接了过来,顺势打量起册子上的信息,崔宁娘,本是员外崔家的嫡女,其父宠妾灭妻,被赶出崔府,因乐善好施被寺庙主持收留,遇到祈福的长公主,后成了贴身婢女。 看完这个程阿莹握住了拳头,她愤愤不平,呸了一声:“这崔父真不是个东西,宠妾灭妻还把亲生女儿赶出家门。” 裴绍胥很淡定,他见怪不怪,都是些内宅争斗罢了,比起汴京城的高门大户,压根什么都不算。 他道:“你我先对好话术,以免露馅。” “大人,那是自然。” 两人开始串通话术。 ...... 次晨,清河县岸边停着只船。 日出的光透过窗户照到程阿莹脸上,她眼皮子动了动,从桌子上起来伸了伸懒腰,昨夜交代话术到深夜,她索性直接在桌子上睡了一宿。 裴绍胥早就醒了过来,他也不吭声,纹丝不动的坐在凳子上。 程阿莹:“大人,你一夜未睡?” “睡了,只是醒的比你早,到岸了收拾收拾同我下船,莫忘了昨夜交代你的。” 说着裴绍胥先走出了船只。 这时程阿莹才反应过来,原来船已经到了清河县,这几日水上的路,着实让她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她也紧跟着下了船。 岸边上,裴绍胥直挺挺的站着,他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物,仔细瞧去多了几丝温和亲近。 程阿莹招了招,本想脱口而出一句大人,却先被裴绍胥察觉,投来警告的目光,她支支吾吾改了口。 “舅舅!” 裴绍胥成了程阿莹的舅舅,他是特意为之,常人查案都是假扮夫妻,但实属可疑。 他自然要出其不意,弄个舅舅和外甥女,让人无法察觉,可仔 细想来有点太显眼,毕竟两个人年龄大概相仿? 裴绍胥思考之时,程阿莹已经小跑上了岸,凑到了他的身边,也换了身衣物,两人的穿着同寻常百姓毫无区别。 “舅舅,我们先去哪里?” “跟着我。”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大抵过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户人家前,册子上记录崔宁娘就是嫁到这户人家。 屋子倒没有牌匾,就是寻常的农家小院,四周是木栅栏的围墙,透露着寒酸的气味。 由于并无遮挡,程阿莹踮起脚尖朝里面望去,不由嘀咕。 “这崔宁娘好歹也是长公主贴身婢女,月银定然是不少的,不说高门大户,至少能寻个富贵人家吧?” 裴绍胥并未开口,他默认了程阿莹的话,用手推了对方一把,示意去敲门。 “动作快。” “哦。”程阿莹靠近栅栏,用手扶着头朝里面伸去,大声地喊叫,“请问屋子里可有人?” 无人回应。 程阿莹又加大了声音,“请问有没有人在?”这次她还晃动栅栏制造出声响,声音比先前大了许多。 “有人吗?”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一对老夫妇走了出来,瞧着上了年纪,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程阿莹两人。 老妇人颤颤巍巍开口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程阿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瞧着年龄......莫非这人是崔宁娘的婆母?她立刻挤出笑容,指了指裴绍胥。 “老人家,我与我舅舅来清河寻亲,路过此地有些口渴,能否给些水喝?” 老妇人有些警惕,但瞥了瞥裴绍胥,她并未直接开门,还是好心转头让自家丈夫去拿水瓢盛水。 “姑娘,我让我家老头子去弄了,你和你舅舅稍等片刻。” 程阿莹趁机问道:“老人家,这院子里就你们两人吗?” “就我两个,本来还有个女儿的,她去了崔府做妾,可惜一尸两命......”老妇人眼圈红润,紧接着哽咽出声。 她丈夫这时也出来,急忙上前宽慰道:“别哭了,哭了也没有用,崔员外在这就是天。” “老头子,我好不甘心。” “来姑娘,这是你们要的水。” “多谢。” 程阿莹接过水,眼神复杂,很显然崔府强迫了他们的女儿,这个崔员外真是个土皇帝。 这时裴绍胥上前接过了瓢饮了一口,他刚才在旁边听得仔细,得出来结论,当年关于崔宁娘的信息有误。 那白骨定然是她的。 程阿莹擦了擦嘴,把两个水瓢还了回去,还不停的安慰道:“老人家,莫要伤心,人在做天在看,恶人自然会有恶报的。” “呜呜......” 程阿莹感受到裴绍胥催促的目光,她无奈只能先行离去。 “老人家,我们走了,多谢。” 两人离开了屋子。 程阿莹跟在裴绍胥身后,走在隐蔽的小道上,周围无人,她清楚这是回船上的路。 “大人,我们这是要回去?” “不然呢。” “可是崔员外的事情你不管?想想他的所作所为,你难道就要袖手旁观?” 裴绍胥停下脚步,抱起双臂转身,盯着程阿莹,不由嗤笑一声。 “崔员外之事,自然有律法处置,用不着你担心!” 程阿莹不依不饶道:“可你也听到了他们说的,崔员外是天,当地官员肯定包庇他!” “程阿莹,若你不走我便走,但你要记住三月为期的赌约,赌的可是你的命!” 程阿莹心咯噔了一下,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11. 崔府(一) 清河县客栈内,程阿莹寻了个房间,在与裴绍胥不欢而散后,她独自留了下来。 桌子上放着面铜镜,侧方的碗里是一摊特制的药水,于是程阿莹用帕子沾了沾药水,然后朝脸上的红斑擦去。 片刻,程阿莹脸上的红斑消失,她真正的样子显露了出来,一颦一笑美的不可方物,是可以名冠汴京城的美貌。 她师父说过红颜薄命,所以谨记教诲,一直用特殊颜料掩盖自己的容颜。 崔员外好色,如今想进崔府最快的法子,那便是这副好皮囊。 程阿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她平生最恨欺压百姓之人,也趁此机会探寻崔宁娘当年的真相。 难道真的同父亲有关? 街边突然传来骚动,沿途马车里面的人朝百姓撒银子,引得众人疯抢。 程阿莹闻声站在了客栈栏杆前,余光朝楼下马车上的人投去,如此将银钱当儿戏的人,便是崔员外崔高。 崔高出了马车,他已经到了花甲之年,不过样貌还是温文尔雅,压根不像好色之徒,但实则就是个衣冠禽兽,早年祸害不少良家妇女。 他手里还拿着银票挥舞,立刻甩了出去,“抢,你们都给我快抢!这是爷赏你们的。”妥妥纨绔的模样。 百姓哄抢很快发生了踩踏,着实令人揪心,这正是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程阿莹冷漠的注视着一切,突然勾起嘴角,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动狼,她闭上眼睛决定放手一搏。 下一刻,喧闹的人群只听见咔嚓声,头顶上方有东西坠落,是......人! 百姓慌张大叫:“有人坠楼了?!” “快跑!” 人群四散逃开。 一瞬间,那人哐当落地,正是程阿莹,她为了能吸引崔高注意,不惜以身入局。 马儿受到惊吓,立刻抬起蹄子,不过被马夫控制住,崔高气愤地朝跌落的人瞧去。 “是谁胆大包天,打扰了我的.......”只是一眼他便失了神,眼前的女子居然如此好看,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程阿莹噗嗤吐了口血,楚楚动人的说道:“大人......请救我......” “救救!一定救你。” 崔高被美色迷了眼睛,他立刻跳下马车,凑近要看程阿莹。 “姑娘,救命之恩你要如何报答?不如......以身相许!” “咳咳......大人,我不慎从客栈坠落,倘若救了我,我定当给大人做马。” 崔高嘴角裂到了耳根,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出来还白捡个天仙,他立刻指着下人吩咐。 “快把这女子带回府,再找个大夫来瞧瞧,务必要治好她!” 下人上前蹑手蹑脚的将程阿莹抬起,生怕把自家老爷新得的美人给得罪了。 角落里闪过黑影....... * 崔氏一族盘踞清河县百年,乃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其实宗族势力遍布整个官府,无人敢得罪。 崔府里。 程阿莹躺在床上,崔高请来了大夫,正好瞧完了伤势,所幸都是些皮外伤,未伤及五脏内腑。 大夫瞧完朝屋外走去。 一道身影从房檐上跳了下来,落到了程阿莹的窗前,是裴绍胥,他抱着双臂皱着眉怒不可遏。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程阿莹听着声音好耳熟,是......裴绍胥,不可能,他应该离开了,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心里突然颤抖了下,真的是裴绍胥。 “大人,你不是走了?” 裴绍胥没好气,这女子真的乱来,他回来本想同程阿莹商讨如何对付崔府,这倒好她直接来了个跳楼。 “程管事也是好本事,攀上了崔家,日后就是主子了。” “大人,莫打趣,我这都是权宜之计,今日之举,无疑就是把戏做真些,再说有了伤,一时半会崔员外可碰不了我,我这叫做一石两鸟。” 裴绍胥啧了一声,这女子的话听着虽然有道理,但也太冒险了,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以后不要这般行事,你父母定会担心的。” 程阿莹沉默,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过往云烟在眼前闪过,昔日她也是父母疼爱的孩子,可如今只有自己一人。 好难受.......明明应该早就习惯了。 “大人,你为什么又回来?” 裴绍胥说的云淡风轻,“担心你,说到底你我也算经历生死,崔宁娘事情也需仔细调查番,所以我又回来了。” “程管事,你是在哭?定是疼坏了吧,客栈那么高的楼,我给你寻了药,比那大夫的管用。” 程阿莹别过头低声哽咽,这句疼坏了彻底瓦解了她内心的防线,最后居然是一个陌生人担心自己,她强忍颤抖的肩膀。 “多谢大人。”程阿莹掀开了床帐,伸手去那药瓶子。 两人彻底四目相对。 裴绍胥眼睛瞪大,眼眸似乎被熏染,全是不可思议,眼前倾国倾城的女子是谁?等等......是程阿莹,只是她脸上的红斑消失了。 “你的脸.......” “嗯?”程阿莹才反应过来了,她擦去了脸上的红斑,露出了真正的样子,“大人......我.......” 裴绍胥:“你是用东西遮住了红斑?” “啊?哦......对对!大人,我这不是得知崔员外好色,就用了些粉黛,遮住了红斑想博他青睐。” 裴绍胥眼睛瞥向了一旁,他咽了咽口水,从未想过程阿莹脸上红斑褪去,可眼前的她却是如此让人惊艳。 他抓了抓头,“程管事,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成为崔员外的妾。” “但崔府最受宠是顾姨娘,就是当年宠妾灭妻的那个妾,如今她的儿子做了九品小官,在崔府更是威风不得了,你要小心。” 程阿莹可不怕,她确实不会内宅争斗那些本领,但她不是吃亏的主,大不了一簪子杀了他们。 “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过几日本官也会混进崔府,助你一臂之力。” 程阿莹握住了手心,很快恢复理智,这裴绍胥突然回来当真是担心?仔细想来有些反常,更何况他可是玉面阎罗,可不能中了他的糖衣炮弹。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裴绍胥立刻察觉,他眯着眼睛,“有人来了,我先行离开,你好自为之。”说着便朝窗户翻去。 ....... 哐当一声,门被踹开。 为首是几个粗使的婆子,手里还拿着木棍,眼睛在房间内瞟,最后落在了程阿莹身上。 一个婆子用木棍指着她道:“你就是老爷从外面接回来的小贱人!果真长了副勾人的脸!” “快滚过来,我们顾姨娘要见你。” 她们语气恶劣,仗着背后是顾姨娘,可以说在府中无法无天,也是忠诚的狗腿子。 “快点!要不然我们打断你的腿!” 程阿莹算是明白了,这几个人是来狐假虎威的,估计平时没少欺负人,这次定是听闻了自己被崔员外接进了府,于是来找麻烦了。 她试探问道:“如果我不去呢?” “这可由不得你!”说着为首的婆子靠近,用木棍挑着程阿莹的下巴。 “上个像你这样不听话的,顾姨娘就把她的脸打烂了,然后不给她饭吃,活活饿了几天才断气,还是一尸两命。” 另一个婆子接话道:“就算给吃的也活不了,毕竟鼻子都敲烂了,也无法吸气。” 程阿莹脸上表情冷漠,她清晰地听到一尸两命,那会不会就是借水的老妇人之女,鼻子烂了......那她得多绝望。 这几个婆子怎么还能笑出来? 顾姨娘怎么如此心狠手辣! 程阿莹道:“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良心和命你选一个,我劝你最好识相,要不然你生不如死。” 程阿莹闭上了眼睛,她缓缓起身,在几人面前从屏风上取下外套,然后穿在身上,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同意跟你们去见顾姨娘。” “算你识相,快些走。” 程阿莹被她们催促,她断然不能出尽风头,顾姨娘的所作所为崔员外断是知晓,既然谋害子嗣她也能安然无恙,定轻易扳不倒她的,看来只能从长计议。 几个粗使婆子推着程阿莹朝顾姨娘的院子走去,她身上有些皮外伤,走起路来不是那么的利索,甚至还有点疼痛。 走了半晌才到顾姨娘的院子,上面赫然写着竹水阁。 “快进去。” 程阿莹回头瞧了瞧几个婆子一眼,然后收起刀人般的眼神,装出柔弱的样子走了进去。 刚进院子就被下人拦住。 “呦,这不是老爷新接回来的,既然是做妾的,那就得有个规矩,我们顾姨娘让你先跪着。” 程阿莹气笑了,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妾,还整起规矩那一套,行吧......只能先忍气吞声了。 所幸今日的太阳不大,也算不上太热,不至于口干舌燥。 程阿莹跪了下去。 那下人脸上有些诧异,瞧了瞧程阿莹的伤口,表情五味杂陈推门进了屋子。 片刻,门再次被推开,里面走出了个雍容华丽的女子,脖子间的和田玉着实亮眼,那品相可是千载难逢,却被崔家搞到了手,还给了个姨娘。 这顾姨娘真是崔员外的心头肉。 顾姨娘下了台阶,围绕程阿莹打量了一圈,然后用帕子捂住嘴。 “老爷就是这副德行,什么女子都往家里带。” 程阿莹即可开口道:“我并无恶意,也无心与顾姨娘你争,只求在府中有碗饭吃就行。” “罢了,罢了,都是消遣的玩意,你若老实安分我自然会留你一条命。” 顾姨娘使了个眼色,下人端了汤药过来,那碗药水是她特意准备的。 “你把绝孕药喝了,我就相信你。” 程阿莹猛地抬头,对上了那碗冒着气的绝孕药,不由微微收了下瞳孔。 顾姨娘有些不悦,她拿起了绝孕药,威胁道:“你到底喝不喝?” 12. 崔府(二) 那碗绝孕药还冒着气,乌黑的汤水放的都是极寒之物,对女子伤害甚大,本就伤天害理的东西,早就被朝廷禁止,但顾姨娘居然能弄到,她确实不简单。 程阿莹身上还有伤,且不说别的,这一碗喝下去,她活脱脱能把皮外伤弄成内伤。 坚决不能喝! 顾姨娘:“你到底喝不喝?不喝的话,我自然是留不得你。” “我......” 程阿莹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每时每刻无疑是与虎谋皮,更别提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让旧案沉冤昭雪才最重要。 她握住了手心,一字一句说道:“我喝。” 程阿莹接下碗一口饮尽,苦涩的汤药让她紧皱眉头,由于喝的太快,连连呛了几声。 “好!” 顾姨娘满意地拍了拍手,先前进府的女子,也有过来求垂怜的,不过一瞧要服下绝孕药,全都脸色刷白,自然都不肯喝。 眼前这年轻女子倒是识趣。 “瞧着你方才的话定是诚心的,既然如此我会让老爷纳你为妾,你回去做准备吧。” “多谢,顾姨娘。” ...... 程阿莹离开了竹水阁,路上她已经感到腹部翻腾,巨大的痛感让她险些摔倒,整个人摇摇晃晃,费了好大的劲才回到了院子。 一进屋,程阿莹猛地吐了口血,咳咳几声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这药果真极寒。” 程阿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三日后。 程阿莹感觉有人拖着自己的头,好像是在给自己喂药,嗯......有些苦,她缓缓睁开了眼。 喂药的不是别人,正是裴绍胥。 “大人?” “程管事,你真的让我意外,我听府中人说,你为了讨好顾姨娘,直接喝了绝孕药,当真值得?” 裴绍胥难以置信,他不知程阿莹如何做想。为了天下不公,还是....... 程阿莹挤出来了个笑容,回应道:“大人,也让我感到意外,居然亲自喂我喝药。” 裴绍胥端着碗的手颤抖了一下,只有他亲自喂药才稳妥些。 “我混入崔府成了看护,这几日崔员外不在清河县,只有我喂你喝药才稳妥。” 程阿莹推了推碗,从裴绍胥手上挣脱,嘴唇还苍白,睡了几日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大人,我无碍的,能否尽快促成我和崔员外的婚事?我好在府中行动。” 裴绍胥从床沿离开,他本以为程阿莹会在意男女有别,醒来责怪自己碰了她,可对方满脑子全是成婚,当真与普通女子不同。 他揉了揉太阳穴,“明日崔员外就回府,同时我也与手下取得联系,回信中提到当年崔府收到了来自汴京城的密信,想必十年前的旧案并不简单。” 程阿莹眼眸低垂,当年之事莫非真的牵扯到长公主? 清河县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四面楚歌,那封来自汴京城最高机密的信,揪动着裴绍胥的心。 ...... 崔府厅子里围满了人,程阿莹站在角落里,她是被叫来迎接崔高的,顾姨娘坐在主母的位置,身边是负责照看的丫鬟。 几人盯着门外瞧去,不一会崔高朝厅子走了过来,身后多了个女子,眼眶红润畏畏缩缩的样子。 顾姨娘也瞧到了,脸色瞬间不悦,咬牙切齿道:“又领回来个狐狸精!” 程阿莹默不作声,内心嘀咕,还不是崔员外好色,瞧着女子的模样,不用想又是强抢回来的了。 崔高朝屋里走,他一踏入门,顾姨娘迎接了上去,收起了刚才妒忌的样子,谄媚的一笑。 “老爷,这是新接回来的妹妹?” 崔高哈哈大笑,拍了拍顾姨娘的肩膀,“真是好眼光,今晚我就要洞房。” “你伤好了?”崔高盯着程阿莹。 程阿莹点了点头,“好了。” 崔高哈哈哈大笑,用手抓住另外女子的脖子,眼睛透露出淫邪之意。 “甚好!甚好!今日两个人我都纳了,你们快去准备!” 顾姨娘大惊,她又不好发作。 程阿莹呼吸有些急促,她本意确实是早些成婚,可眼下太仓促,自己根本没法准备应对之策。 崔高:“快!都愣着干嘛?” “老爷,我这就安排。” 顾姨娘挥手,几个下人上前,将女子和程阿莹带了下去,把她们关在了一个房间内。 下人开始给她们装扮。 半晌她们画好了妆,那女子还在不停得哭泣,想逃跑却又不敢。 程阿莹瞥了她一眼,有些心疼道:“姑娘,你是被强迫的?” 不说还好,一说那姑娘哭的更厉害了。 “姑娘,莫哭了,待会会让老爷不悦的。” 那姑娘停了下来,也不敢用手擦,生怕把妆弄花了,开口道:“你是怎么来的?” 程阿莹:“嗯......是老爷带回来的。” 那女子嗤笑一声:“他还会救人?不害人就不错了,他把我家十亩地全收走了,如今没了生计,说我到崔府,才能换回田地。” 她越说越委屈。 “我本就有婚约,可如今要嫁给花甲之人,可我不嫁,那家没了田就是要命的,呜呜呜。” 程阿莹听完握紧了拳头,这种祸害定不能留在清河县,她起身拍了拍女子的脸庞轻声安慰。 “如今你眼下要注意顾姨娘。” 女子抬起头跟程阿莹对视了一眼,原本止住的哭声,又大哭了起来。 “我知晓,刚才听下人说了,你喝了绝孕药才允许你做妾的,我以后也不知如何.......” 程阿莹摇了摇头。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几个婆子过来,示意她们各自去房里等待,今夜崔高要挨各洞房。 两人被指引走着。 片刻,程阿莹被安排进了一间屋子,里面的窗户是被密封的,外人进不来,几根蜡烛点着,时不时有熏香。 程阿莹捂住鼻子,下意识嘀咕了一句:“是合欢香。”她巡视一番,眼珠子落在了床头。 那上面正是合欢香,这是助兴的药物。 程阿莹缓缓站起,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用簪头挑了下点燃的熏香,将其弄灭。 做完一切后,她掏出了个药丸,然后将其放在床头,将其点燃。 那药丸是特意准备的,男子闻了后,会产生幻觉,以为同女子行了房事。 做完一切后,程阿莹端坐在床上,就等鱼儿上钩。 两个时辰后。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传来咯吱声,还有叫喊声,听着让人脸红。 程阿莹有些犯困了。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门外探出个脑袋,接着整个身子伸了进来,是崔高在那边完事后来了。 他一进门眼睛就色眯眯的盯着程阿莹,用那种让人恶心的眼神,来回在她身上瞟。 “能娶到如此美的天仙,我真是走了大运,哈哈哈,美人,我来了!” 言罢,崔高整个人扑了过去。 程阿莹开始倒数,“三......二......一。” 千钧一发之际,崔高停下了脚步,嘴角上扬眼神空洞,他中毒了,脑子里开始幻想与女子行房。 程阿莹缓缓起身,一步步朝崔高走去,直到停了下来,将对方放到了床上,注视一会后,她拔下簪子抵住对方的喉咙。 “我真的想一簪子插进去,省得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但我现在却又不能杀你。” 程阿莹握住簪子的手颤抖,最后忍住了怒气,只要过了今夜,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姨娘了,去哪里也不会有人跟着了。 如此也方便查询当年之事。 突然,紧闭的门被打开,一股凉风吹了进来,夹杂着血腥味,还有杀意。 程阿莹的发梢被吹起,她扶了扶吹动的发簪,定睛瞧去,居然是裴绍胥。 “大人,如此大张旗鼓,也不怕被人发现?” 裴绍胥没好气道:“程阿莹,我知你查案用心,但也不至于假戏真做!” 程阿莹一头雾水,整个人愣住,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同他假戏真做?” “不然呢,跳楼……喝绝孕药,你都做得出来。” 程阿莹揉了揉太阳穴,又指了指床头,“大人,那是我准备的药,点燃产生的气味可以让男子产生幻觉,实际上他并未碰我。” 裴绍胥狐疑的瞥了一眼,心里犯嘀咕,当真有如此药物?他好奇的凑近。 程阿莹急忙开口:“大人,切勿靠近。” 但已经晚了,裴绍胥猛地吸了一口,药物潜入他体内乱窜,试图唤醒他身体沉睡的野兽。 裴绍胥只感觉到有虫子在身上爬,酥麻的感觉,一直在延伸从头到脚,慢慢有点像被馒头敲打,呼吸还是急促,都是他从未有过的。 恍惚之间,他瞧到了个人,居然是女子,还是......程阿莹。 等等,脑子开始变沉,整个身子开始晃动,裴绍胥好似个孩童,在山野间被人手把手教着骑马,崎岖的山路上下颠簸,那是欢愉。 此刻,在程阿莹眼中,裴绍胥整个人纹丝不动,她瞬间了然,堂堂的玉面阎罗也中了药,产生了幻觉,不过他幻想中的女子会是谁? 那就不得而知了。 程阿莹托起下巴,总不能让裴绍胥一直站在这,等天亮必然会被发现的,于是她扛起了对方,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触碰的瞬间,程阿莹能感觉到裴绍胥的气息,还有滚烫的脸,她整个人有点不自在了....... 13. 崔府(三) 假山的缝隙处,裴绍胥躺在其中,是程阿莹特意给他找的地方,他眼皮子微动,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睁开了眼睛。 只见程阿莹正拿着地图,在四处打量,她发现对方醒了过来,小声嘀咕一句。 “大人,往日你醒的都挺早的,今日倒是日上三竿。” 裴绍胥对上程阿莹的脸,最后落在了她的唇上,昨夜脑海中与女子缠绵悱恻,他不由呼吸加速,脸红到了耳根。 “大人?你怎么不说话,脸红什么?” 裴绍胥别过头去,他让自己不去瞧程阿莹,让心情平复些,都是那□□惹得祸。 他起身拍了拍衣物,瞥了一眼地图,“你拿的是崔府的地图?” “正是我弄来的,不过我已经寻过,找不到那封密信,会不会被毁了?” 裴绍胥托起下巴,侧身盯着地图,他道:“密信定是不会被毁掉的,那是证据也是保命的把柄,崔府断然会留着。” 程阿莹左思右想,她也是全力搜索,甚至连马厩都没有放过,可是......就是寻不到。 总不能带在身上? 等等,只有顾姨娘的屋子还未调查。 “大人,崔府眼下只有顾姨娘的屋子未查,有可能密信就藏在其中。” 裴绍胥顿了顿,缓缓开口道:“那你可以试试。” * 竹水阁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正是顾姨娘在大发雷霆,她生怕有人取代了自己在崔家的地位。 程阿莹已经来到了屋中,她不偏不倚目睹了顾姨娘打骂下人出气,几个婢女被打的吐血。 程阿莹勾起嘴角道:“顾姨娘何必对下人打骂,气坏了身子可是自己的。” 顾姨娘回头对上了程阿莹的眼睛,她原本就火冒三丈,如今来人就是撞上枪口,她可是要好好出了气。 她指着程阿莹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个小贱人,是过来给我炫耀的?看你那狐媚弄骚的样子,让人恶心!” “顾姨娘,你说笑了,我怎么敢的,无非是得了些宝贝,今儿特意拿来孝敬你的。” “哦?”顾姨娘收起了耷拉着的脸,余光瞥向了程阿莹身后,那后面确实是个箱子,她急忙上前,一个用力全部打开。 “居然都是金银珠宝,哈哈,你倒是识趣的很,来人,给程姨娘找个凳子来。” 丫鬟很是听话,不一会儿拿来了凳子,请程阿莹坐下。 但程阿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眼神有意无意的朝屋内扫视,屋子里大抵都是些装衣裳的柜子,也无特殊的地方。 “快坐。” “多谢,顾姨娘。” 顾姨娘突然开口打趣道:“算你识相,只要你安分守己,不骑到我的头上,以后就有你的好日子。” “多谢,顾姨娘教诲。” 程阿莹发现屋子中央的墙壁上挂了幅画,画是个观音像,她目光一滞。 顾姨娘也注意到了,然后噗嗤一笑,用手指了指画,“这可是老爷送我的,我说不要,还亲自送来。”她是在炫耀。 程阿莹眸子一冷,在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面前,做出杀生之事,真的不怕丧良心?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挂观音画像实属蹊跷。 很可能......密信就在画中。 “顾姨娘,我就不叨扰了,如今我还要回去养伤。” “行吧,反正东西你也送到了,回去后定是要安分守己,别做什么黄粱大梦!” 顾姨娘句句讽刺程阿莹,殊不知,她在珠宝里面放了毒,是种慢性毒药,虽然不会危害性命,但是会让人皮肤溃烂。 下一刻,丫鬟凑了过来道:“姨娘,少爷来了。” “快!让我儿进来。” 程阿莹心里嘀咕,少爷?应该就是裴绍胥口中九品小官的崔见深,平日里他没少给顾姨娘撑腰,先走为妙。 但崔见深已经走了进来,他随了崔高,长了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背地里也是衣冠禽兽。 顾姨娘迎了上去。 “我的儿呀,让为娘好好瞧瞧你,你爹又纳了妾,我该如何呀?” “娘,我定不会放过那些勾引爹的贱人。” 程阿莹:“......”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做戏给谁看呢?你爹抢娶民女还成了她人的错,真是匪夷所思。 崔见深寒暄半刻才发现了一旁的女子,他猛然间眼珠子瞪得老大,这女子生的好美。 “娘,她是谁?” 顾姨娘哼了一声:“这就是你爹找的女子。” 崔见深意味深长的哦了声,他目光在程阿莹身子上下打量,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种凝视像是在审判程阿莹,让她感到恶心。 “顾姨娘,我先退下了。” 言罢,程阿莹转身加快步伐朝屋外走去,她可不想待在这里。 直到离开,崔见深的目光还落在程阿莹身上。 崔府的走廊里。 程阿莹靠在柱子上拍了拍胸口,大口的呼吸,几个下人慌忙跑过去,脸上还有汗水。 “请留步,发生了何事?” 下人停了下来,毕恭毕敬回应道:“回程姨娘,老爷新纳的那位,今天生了重病,恐给崔府带来晦气,让人赶快送出府。” 下人说完慌张跑下去。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但传到程阿莹耳朵里,犹如千斤重,深门大院都是如此绝情,当年的崔宁娘定也是这般局面。 不知何处刮来的风,夹杂着一丝凉意,打在程阿莹的脸上,她苦笑,这世道本就是这般。 不过......那女子当真是生了病? ...... 崔府门外的架子上,正躺着昨夜的女子,她此刻奄奄一息,嘴角还淌着血,身上紫一块青一块的,还时不时发出呻吟的救命声。 地上还散落着衣物,这女子现在是衣不蔽体。 程阿莹犹豫片刻上前,她握紧了手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的同情。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身边有人,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语气有些颤抖道:“姑娘,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话......顶撞了顾姨娘几句,就落得这般下场,我好疼......感觉骨头都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爹娘。” 程阿莹有些触动,她伸出手把了下那女子的脉,表情极为认真,她五脏内腑受了重伤,必须用人参熬汤救治,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行。 可上哪去弄人参? 那女子疼得晕了过去。 程阿莹余光瞥到了腰间的口哨,这是裴绍胥给她的,只要吹起就会发出鸟叫,循着声音他就会过来,是特制的暗号。 她缓缓拿起口哨,不假思索地吹了起来,顿时鸟叫声在空中响起。 不一会,人影落在了程阿莹面前,正是赶来的裴绍胥,他如今还是一副看护的样子。 他很快发现了架子上的女子,不过目光略过落在了程阿莹的身上。 “你寻到密信了?” “大人,我并未寻到密信,不过已经有了线索,只不过你要帮我救下她。” 程阿莹指了指架子上的女子,她目光带着几分请求,又不屈不挠。 “此女子受了重伤,需要人参救命,你送她去医治,我便给你线索。” 裴绍胥眼底闪过诧异,身子怔住了,他挑着眉瞧了瞧架子上的女子,不由好奇。 “你与她相识?” “不相识。” “那你还救她!如今我带的银子本就不够,一株上品人参至少得百两,救一个陌生人值得?再说我们本就身在外地,还需要钱财傍身。” 程阿莹长舒一口气,大道理她都懂,可眼前就是一条命呀,她做不到置身事外。 “救她,我用线索跟你换。” “程管事,你居然跟本官谈条件,不过你也当真有趣,你就不为自己想想?用这个线索换些别的......比如放你自由。” 裴绍胥眼神复杂,他可不相信世上当真有舍己为人的女子,眼下她该当如何? 程阿莹对上裴绍胥的眼神,她不卑不亢,颇有一身大义的样子,风吹动她的落发,虽身为女子却英姿飒爽。 她坚定地回答道:“换救她一命。” “你不后悔?” “大人,我一定不后悔。” 裴绍胥听到后哈哈大笑起来,他内心自嘲,一个甘愿为女子讨回公道的人,怎么可能内心如此狭隘?是自己唐突了。 “我救她,若是你的线索并未找到密信,那你便欠我一条命。” 程阿莹眼珠子转了一圈,终归先救人再说,她回应道:“好。” 裴绍胥并未逗留,背起那受伤的女子,他其实有点窘迫,但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刚才爽快答应了。 说到底他手中的银子并不够,压根不够买人参的,但不知为何,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想把自己的玉佩给当了...... 程阿莹,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程阿莹站在府外,太阳晃得刺眼,她伸手放在眼前遮住光,也不知裴绍胥会不会遵守承诺? 下人正在崔府到处寻找她。 一进府丫鬟就凑到程阿莹面前,毕恭毕敬的开口道:“程姨娘,今府中设宴,老爷让你在后院,别出来走动。” 程阿莹倒不生气,相反觉得还清闲自在,不就是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她嘀咕一句:“顾姨娘呢?” “回程姨娘的话,顾姨娘还要招待女眷,自然是出面的。” “我已知晓,你去回禀老爷。”程阿莹挥了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正是好时机,可方便她探寻观音像的秘密。 14. 不过如此 崔氏可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今日特意设宴招待,自然来了不少乡绅。 崔府四周高朋满座,时不时还有起哄声,桌子上都是从各地弄来的山珍海味,酒更是上等的女儿红。 谁也未注意到程阿莹。 此刻,崔府后院。 程阿莹手中拿着簪子,烛火映照在她眼眸中,只要证据到手,那定会把崔家所做的恶事昭告天下。 砰砰的敲门声响起,程阿莹狐疑了下,这个时辰连下人都在前厅,难道是......裴绍胥。 “大人,我......” 下一刻,程阿莹的话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雄厚的男子声音,对方亲昵地喊道:“程妹妹,快开门。” 程阿莹一阵恶寒,哪来的登徒子,居然叫自己程妹妹,定不会是裴绍胥,她急忙吹灭蜡烛,将自己藏匿在黑暗中。 屋外的敲门声不断。 “呦,程妹妹是特意灭了蜡烛,要同我行欢快之事?” 程阿莹细听声音,好生熟悉,是......崔见深。 砰的一声,崔见深推门闯了进来,身上还有酒气,让人闻之作呕。 “程妹妹,我来了。” 透过微亮的月光,崔见深缓缓的关上了门,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开始探寻程阿莹的身影。 程阿莹摸着黑,只见银光一闪,簪子就架到了崔见深的脖子上。 “原来是少爷,刚才你的话与理不合,我已经是你父亲的妾,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崔见深也不怕簪子,他可不信区区弱女子敢伤了他,于是顺手握住了簪子,语气轻佻。 “程妹妹,你不说谁会知晓?我年轻力壮,还有官位傍身,日后你跟了我定是享福。” “你就不怕你爹知晓?” 崔见深眼中闪过□□姿态,他开着口还有一股酒气,“我们可以偷偷的。” “登徒子!若是女子被发现偷人,那是沉塘的,而男子安然无恙,少爷你真是打的好算盘。” 崔见深哈哈大笑,在酒的作用下,他身子开始发热,下面肿胀的厉害,如今心底升了一团火,要急需浇灭,而程阿莹就是眼前的水。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程阿莹没好气地嘀咕一句:“裴绍胥!你还是不是人,眼睁睁瞧着我被人玷污?” 她话落,咻的一声石子飞出,瞬间击中崔见深的头,哐当巨响对方晕了过去。 正是裴绍胥飞出的暗器,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双手放在身后。 程阿莹大口吸着气,又把簪子别入发丝里,故意指着裴绍胥责怪道:“大人,你刚才怎么不救我?” 裴绍胥刚才是想试探程阿莹,上次大理寺遇刺起,他就怀疑对方应该身怀功夫,要不然怎么从火海逃脱? 他想瞧瞧危机关头,程阿莹会不会暴露出会武功的事实。 可在叫裴绍胥名字那刻,他下意识恍惚了,思索片刻后还是出手了,或许是因为见不得他人被欺凌? 程阿莹:“大人,你是哑巴了?” “没有哑巴,我最后还不是救了你。” “哼!那是我发现了你。”程阿莹佯装一副生气的模样,加上她如今的样貌,确实是楚楚动人,让人不由生怜悯之心。 裴绍胥感到理亏,他摸了摸头,不知如何回答。 程阿莹瞧着对方样子,不由噗嗤一笑,原来堂堂的玉面阎罗也有如今的举止,当真是可爱。 “好了大人,刚才我是说笑的,眼下我们还要去寻密信。” 裴绍胥哦了一声。 程阿莹盯着地上的崔见深,用脚踢了踢,总不能让人发现在自己屋子里,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 “大人,帮我个忙?” “说。” “帮我把这人丢出去。” 裴绍胥立刻将人背起,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崔见深丢了出去。 不过,程阿莹得知了一个关于崔见深的秘密。 两人收拾好一切,朝着竹水阁出发。 * 竹水阁安静得只有风声,往日的丫鬟都去了前厅,如今程阿莹与裴绍胥光明正大站在屋子里。 裴绍胥举着蜡烛,不由打量眼前的画,眼珠子颤抖,又靠近了些。 “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程阿莹抱起双臂,露出得意的笑容,“这观音像属实蹊跷,寻常百姓家供奉倒不奇怪,可这崔家也不知手沾了多少条人命,难不成图个心安?” 裴绍胥握住蜡烛,不由又靠近了画像,嘀咕道:“此话有理,不过这画瞧着并无异常,甚至颜料也并无异常,更不是夹层所制。” 程阿莹也将脸凑近,因为只有一个蜡烛,两人面对面靠的有些近,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裴绍胥一怔,眼神立刻瞧向另一侧。 刹那间,程阿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指着画的边框。 “大人,刚才你用蜡烛靠近的地方,开始出现隐隐的东西。” 裴绍胥闻言回过神,将手中的蜡烛靠近画,炽热的火焰让画空白的地方,出现了密令。 他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牛乳隐墨,用牛乳和蛋清,混入米浆调和作画写字,干透后完全无痕,但一遇热就显形。” 说完,裴绍胥将手中的蜡烛平放,又取下了观音像,放在烛火上烘烤,不一会,出现了图案,实则更像是密令。 程阿莹托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下意识控制住表情说道:“原来从头到尾,所谓的密信上压根没有字,只是单纯的图案。” 裴绍胥缓缓将画合上,心下暗忖递出密信之人定是不简单。 “程管事,如今这还需探查,本官得先行回汴京,你处理好崔府的事,也赶快回大理寺。” “你别寻思逃走,被抓住的逃奴可是要穿琵琶骨的。” 程阿莹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闪过恐惧,当然不是畏惧,而是表现给裴绍胥瞧的,若真是想逃,谁能抓到自己? 裴绍胥瞧着她表情很是满意。 下一刻屋外叫喊声不断。 “走水了!快来人呀。” 程阿莹不解,朝门外走了过去,那府中红光满天的地方正是自己住的院子。 她嘀咕一句:“怎么会走水?” 程阿莹瞧向裴绍胥。 裴绍胥:“可不是我干的,但也是个机会,我趁乱混出府,你好自为之。” 言罢,裴绍胥一跃飞出屋子,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程阿莹早已习惯,她静静的靠在门框上,她将刚才的图案记在脑海里,感觉此事并不简单。 何人会用图案做密令? 当年长公主遇害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崔府如今忙做一团。 原本在前厅的宾客,听闻后院走水,哪里还顾得吃喝玩乐,急忙吵着离开崔府。 崔高急得满头大汗,在宴席上找寻儿子崔见深,却不见身影,他抓住下人问道:“少爷去哪了?” “回老爷,少爷好像去后院了,但后院走火,火势难以控制,恐怕......” 崔高 还未听完,气火攻心整个人倒了下去,嘴角开始抽动,身子却紧绷着。 “救......” 他中风瘫痪了。 顾姨娘也得知了崔见深的事,她发疯似的要去寻自己的儿子,但她疑惑,自己的儿子去程姨娘房中是做甚? 一定是那个狐狸精勾引自己儿子! 要把那个狐狸精碎尸万段! ...... 后院。 程阿莹一个轻功,就跳跃到了房檐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如今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眼下的火都已经灭了。 下人慌张从里面抬出个人,浑身焦黑大半张脸血淋淋的,瞧着让人作呕。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崔见深,他本来是被打晕了,醒了记不起发生何事,借着酒气又跑到屋子里找程阿莹,谁知打翻了火折子,点燃了整个屋子。 顾姨娘赶到猛地朝崔见深扑了过去,“儿呀,你可不要吓为娘,呜呜......” 她对着下人大喊道:“愣着干嘛!快去找大夫!” 崔见深还保留着意识,他颤抖开口,但话说不全,“娘......我......” “是不是那个贱人勾引了你?” “咳咳......” 程阿莹听到这里,不由噗嗤一笑,脚用力纵身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直接落在了两人跟前。 顾姨娘瞧到大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要问你儿子为何出现在这里!” 顾姨娘指着程阿莹,不停的咒骂,“就是你这个□□勾引我儿,我要把你沉塘。” 程阿莹仰天哈哈大笑。 “顾氏你在做梦呢?你瞧瞧现在谁还听你的。” 周围下人没了动静,顾姨娘与众人面面相觑,她大惊失色,不停的扯着嗓子指挥。 “你们就不怕老爷责罚?” 程阿莹缓缓拔下头上的簪子,轻轻的抵住顾姨娘的脖子,开口道:“估计老爷自身难保了。”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他儿子葬身大火,谁知他急火攻心直接不省人事,啧啧......明明我还没做什么,他就落得如此下场。” “当真是报应。”程阿莹特意加重了后几个字。 “报应?”顾姨娘心虚极了,她脑子里不自觉回忆起自己做过的事,杀人放火......毁人清白......她余光瞥向了崔见深,难道真的是报应? 顾姨娘身子开始不停颤抖,但脖子间本就被簪子抵住,她极力的克制住举止,生怕丢了小命。 “不!这不是报应,明明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到底是谁!” 程阿莹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我路过清河县一农户家,他们给了碗水,我偶然得知他们女儿在崔府丢了小命,便想着来替他们来讨回公道。” “真是天大的笑话!就一碗水让你不惜喝绝孕药,来讨好我!呦......真是活菩萨呀!你得罪我崔府,你不会有好下场。” “哦?你还有功夫阴阳怪气。”程阿莹眼中闪过冷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你没发现你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吗?” 顾姨娘瞬间反应了过来,怪不得这几日身体瘙痒难耐,原来是这小贱人干的!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程阿莹最后还是收起了簪子,崔府做的事情不堪入耳,本就是地方毒瘤,必须铲除殆尽。 她已经把证据呈上汴京城了,用不了多久,崔府定会被斩草除根...... 15. 回到汴京 今日汴京城大理寺有些许忙。 程阿莹刚回清河县没多久,由于她走的是水路时不时还晕船,原本想着休整一番,奈何先被裴绍胥叫来大理寺。 如今她站在一旁,脸上又画上了红斑,遮住了真实的容貌,裴绍胥正在审查案卷,桌子放着他的佩刀,上面粘着鲜红的血迹。 程阿莹瞥到了刀上的颜色,是......血?这玉面阎罗又要做甚?定是又对我威逼利诱。 她试探道:“大人,找我来所谓何事?” 裴绍胥抬眸放下了手中的笔,他已经把崔家的事呈给了皇上,令人不解的是皇上居然屠了崔氏满门。 他也瞥到了程阿莹脸上的红斑,喉咙有些干涩,心底告诉自己,这才是程阿莹真实的模样。 他又顿了顿。 “程管事,本官已经将崔家所做之事的证据呈给圣上了......未料到崔氏居然满门抄斩......按照律法本不会如此,你是否做了什么?” 程阿莹:“???”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崔氏满门抄斩跟我有关?! 大哥,你别太荒谬。 “大人!你说笑了,我一奴婢能做甚?” 裴绍胥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都自身难保了,确实是本官唐突了。” 程阿莹内心嘀咕,你知道就好! “程管事,还有件事需要你铭记,离赌约只剩一月有余。” 程阿莹波澜不惊。 崔家的案子可以说惊动整个朝廷,百姓也为之震撼,清河县就此解脱。 * 三日后。 程阿莹出现在酒楼。 这是汴京城最大的酒楼,光是楼高就有七层,登上天字号阁楼顶,就能俯瞰整个城都,里面更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连酒水都是从西域运来的。 自然一顿饭下来的花费抵得上寻常百姓家几年的用度。 期间有个六七岁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着桌子上客人吃剩的盘子,他在酒楼做工,孩童个子不高,一不留神撞了人。 那人吃痛嘶了一声,随即伸手打了上去,“你个小兔崽子!” 瞬间,那孩童脸上多个红印子,嘴角渗出了血丝,眼圈红润但忍住了泪水,模样瞧着让人怜悯。 “客官对不起。” 那人觉得还不解气,又用力踹了孩童一脚,砰的一声,孩童手中的盘子破碎,他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盘子碎了......东家的要罚钱的,爹的药钱没有了......呜呜。” “哭哭!真晦气!” 这举动吸引了掌柜,他急忙上前道歉,不停的鞠躬示好。 那孩童用手去捡碎盘子,也顾不得扎手,生怕处理不干净,自己被酒楼东家赶了出去。 一个转身又撞上了人。 不过,这次是程阿莹,她低头瞧去,是个孩童手还渗着血,是被盘子的碎片划的。 孩童说:“对不起客官,对不起客官......是我没长眼睛。” 程阿莹并未生气,再说小孩子撞人能有多大的劲?不痛不痒罢了,她瞧着孩童的打扮,更像是酒楼打杂的小二。 “我无妨的,你家大人呢?” 一说,那孩童哭的更厉害了,嘴里还在嘟囔,就是听不清楚。 掌柜刚处理好上一个被撞的客人,转头瞧到了打杂的孩童又给人撞了,气不打一出来。 来酒楼都是非富即贵的,本来自己就是好心给个活计,这一闹要是东家知晓了,自己饭碗也是丢了。 他连忙上前给程阿莹赔不是,“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酒楼这孩童今日不知为何毛手毛脚,你的单我们全免了。” 程阿莹眼神复杂,所以同自己猜想的一样,这个六七岁样貌的孩童,就是酒楼里的小二。 她问道:“掌柜的,为何招了个孩童?他的父母去了哪里?”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开口:“这孩子是城郊村子里的,他与他爹相依为命,他爹本来在酒楼打杂,得罪了个贵人被打了,回去的路上又淋了雨,如今病在了床上。” “我呀实属不忍心,想给点银子但我上有老下有小,无奈只能让这孩童来打杂,至少也能给个饭吃,偶尔遇到心善的还给个银子......” 程阿莹听完握住了拳头,什么贵人?分明是恶人,可怜这六七岁的孩童,不过这掌柜的倒是善人。 她蹲下瞧着孩童,那张稚嫩的脸生了皴,刚才那巴掌打破了皮。 “疼吗?” 孩童支支吾吾道:“不疼......可是爹还要钱买药......” 程阿莹是来办事的,汴京城的达官显贵背地交易长生丹,今日她收集了证据,打算向裴绍胥供出线索。 恰好遇到了眼前的事。 “跟我来可好?” 孩童停止了哭声,有些不可置信,擦了擦泪水,小心翼翼问道:“客官是要做甚?” 掌柜一听大气不敢出,他试图瞧清程阿莹的意图,开口说情道:“贵客,请放过这孩子吧。” 程阿莹:“掌柜,你误会了,我今日闲来无事,便送这孩子回去。” 掌柜尴尬地笑了笑,但眼中是无可奈何。 程阿莹摸了摸孩童的头,问道:“你是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麦子。” “麦子?” “我爹说取个这名字好养活。” 程阿莹盯着李麦子纯真的眼神,不由会心一笑,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瓶子,里面正是药膏,轻轻地涂在孩童的脸上。 程阿莹说话算话,示意李麦子说出家的方向。 * 郊外的村子,程阿莹站在李麦子的家门前。 是个破旧的茅草屋,里面插着几根木头,支撑着芦苇做的屋顶,似乎来阵强风就吹得一干二净。 程阿莹皱眉,若是冬天这屋子怎么能御寒?她牵着李麦子的手,朝里面走了进去。 屋子空荡荡的,本就是茅草屋,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零零碎碎几个锅,想必是日常做吃食用的。 角落里的地上躺着个中年男子,时不时咳嗽一声,虽不是严冬腊日,如今也是深秋,凉风在屋内乱窜。 李麦子挣脱程阿莹的手,朝他父亲扑了过去,“爹,呜呜......我没用,弄不到银子.....” “麦子,你的脸怎么了。” “呜呜......我自己摔了一跤,是这个姐姐......把我送回家的,还给我涂了药膏。” 麦子的父亲,想起身道谢,奈何身子无力,伤口还发出刺疼。 “多谢姑娘,我身子不便,无法招待姑娘,请见谅。” 程阿莹根本不在意,何况麦子的父亲还受着伤,她缓缓上前。 “无妨,我略懂医术,我给你瞧瞧。” 说着,程阿莹替麦子的父亲把脉,她眉头紧蹙,这是旧伤未好,又淋雨见了水加重了身上的伤。 “谢谢姑娘,我这都是老毛病了,我倒无所谓......就是对不起麦子......” 程阿莹收回了手,她倒觉得这病倒不棘手,无非就是抓些药用些银子。 她缓缓掏出银子。 “相见就是缘,我待会写个方子,你们按着抓药即可,还有这些银子你们收下,别想太多,全当从我这儿借的。” “姑娘,这不可......我也不知何时能还上这个银子。” 言罢,程阿莹转身迈出步子,她倒不是真的让人家还钱,只是说个心安理得的理由罢了。 当年自己也如同李麦子这般年龄,独自流落到闽越,路上也多亏了好心人帮助,固然当权者残暴不仁,但百姓依旧善良。 程阿莹做完一切心里似乎多了一丝慰藉。 ...... 程阿莹回到裴府已经是深夜,她今日赶了不少路,脚踝有些痛,估计这个点正门早就关了,待会自己还得翻墙进入,于是索性坐下来歇一会。 “程管事,我还以为你不回府了。” 程阿莹回头,正好对上裴绍胥的眸子,只见对方脱去了官服,换上了件轻便的衣物,少了平日里的戾气。 “大人,是特意等我的?我还想着门锁了,待会翻墙进府呢。” 裴绍胥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他半晌才开口。 “今日你去了酒楼,还挂了我的账上,是所谓何事?听人来说,你还送了个孩童回家,你如此做好事,当真是不求回报?” 在裴绍胥眼里,就没有不为所求之人,但他看不透程阿莹...... 程阿莹警惕起来,没想到裴绍胥派人跟踪自己,她嗤笑一声:“大人,你既然知晓我行之事,那你就应该知道那孩童家贫苦,我能图什么?” 裴绍胥并未说话。 程阿莹起身,从兜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她记录的信息,上面是关于汴京城长生丹售卖之人的身份。 其实最开始的长生丹是程阿莹制作的,里面都是寻常的药材,吃了无非是图个心安,倒不会长生不老。 她通过向达官显贵兜售长生丹,不仅赚的盆满钵满,也形成了消息网。 但事情变得不可控制,市面上出现了大量的仿造品,后来又遇到黑吃黑的人,让她折损不少长生丹,由于本质上售卖长生丹是朝廷禁止的,无奈自己只能吃个哑巴亏。 而京城售卖长生丹之人,正是吞了程阿莹的货的那方人马,关键还制作假货让人吃了身患重病,中毒者自然也是不敢报官。 这次正好借裴绍胥之手,全部铲除干净。 程阿莹勾起嘴角道:“大人,这就是售卖长生丹背后之人的身份信息,请过目。” 裴绍胥一听来了精神,伸手就接过,立刻打开查看,瞬间他眼珠子瞪大,整个人震惊。 “你是说私下售卖长生丹之人......是定远侯?!可他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16. 定远侯真的是背后之人? 整个汴京城都知晓,定远侯萧战城是个大善人,每月都在城边乐善施粥,甚至还亲力亲为,捐赠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 百姓都说他是活菩萨。 裴绍胥见过定远侯萧战城,为人和善还是父亲的昔日战友,如今说他背着朝廷私自售卖长生丹,属实难以让人相信。 “程管事,你从何得知?” “大人,我先在酒楼外等了两日,又去酒楼内坐了一日,只见定远侯的下人整日出现在酒楼,寻常人自然不会注意,不过我心细注意到了。” “我就一直盯着,偶然发现了他们交易丹药,与我们在崇州见过的长生丹一模一样,因此我回来急忙汇报给你。” 裴绍胥听完握住了纸张,轻蔑一笑,还以为程阿莹有何本事,听了刚才的言论,分明就是污蔑。 “程管事,你说的只是片面之言,断然不可信,朝廷律法污蔑功勋是要治罪的,你好自为之。” 程阿莹:“???”听着裴绍胥不相信自己,可事实就是定远侯所为。 “大人,人不可貌相,再说你当真了解定远侯的为人?再说凭借我说的事情,他也与长生丹脱不了关系。” “荒谬!我瞧你是看赌约将至,生怕丢了性命,开始胡乱攀咬!” 程阿莹:“???” 好个大理寺卿裴绍胥,什么一眼鉴真凶,全是胡诌,倒显得自己是贪生怕死之人,真是让人好生不悦。 “大人,不如你随我一同调查,瞧瞧我说的是否为真。” 裴绍胥再次陷入了沉默,公然去查若真的有猫腻,那定会打草惊蛇,他眼眸一沉,托住了下巴。 “那该如何调查?” “大人,自然是装作要买长生丹之人,这次你同我一起,我要让你亲眼见证。” 裴绍胥有些为难,他的样子汴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是见过的,要他如何装扮? “可本官会被人认出来的。” 程阿莹露出玩味的笑容,她用手搭在裴绍胥肩膀上,又顺势挑了下他的下巴。 裴绍胥震惊,“大胆!”是的,他被女子调戏了,是他生平的第一次。 “大人,你不是说会被人认出?那你就当我的男宠,而我呢,是来自黔地的土司。” “你!”裴绍胥涨红了脸,他吭哧说不出话来,男宠?让别人知晓,定是笑话自己。 “不可!!!” “大人,这可是公务,莫非你不想查出真相?你可是堂堂的大理寺卿呀!” 程阿莹要激将法,她也好奇裴绍胥若是男宠装扮,到底是何样子?一想到她就不由得勾起嘴角。 “大人!你可要想清楚呀!难道就要纵容歹人危害百姓?你可是百姓的父母官呀!” 裴绍胥沉默,他是听得出程阿莹的激将法,但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自己亲力亲为才最可靠。 他咬了下唇,似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这男宠大不了就做了! “可以。” 程阿莹立刻端庄站好,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你当真是大义凛然,我等佩服!!!” “油嘴滑舌。” ...... * 次日酒楼。 程阿莹换了身土司的装扮,脸上的红斑再次被她擦去,而裴绍胥就跟在她身后,自然是换上了男宠的衣物,不过覆脸掩盖了真容。 一踏入酒楼,就引人注目。 “快瞧,那是黔地的土司,后面想必就是她的男宠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真是稀奇。” “啧啧啧......男子依附女子,还配叫男子?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话让裴绍胥脸滚烫,生平还是第一次被如此议论,他是男子汉大丈夫,日后定会让女子依靠于他的。 他小声嘀咕道:“程阿莹,瞧你做的好事,本管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大人,人家也不知你真实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旁人接着打趣道:“光天化日,就如此交头接耳,这男宠估计没少会床上功夫,哈哈哈!” 裴绍胥握住拳头只能强忍下议论声。 程阿莹并不在意,她在酒楼探寻着李麦子的身影,很快在忙碌的人群中发现了他。 裴绍胥也顺着程阿莹的目光瞧去,只见半个人高的孩子,有模有样的学着大人收拾桌子,着实让人心疼。 “你昨日就是送那孩子回到家中?” “是他,与家中父亲相依为命。”后面的话程阿莹并没有再说,而是静静注视李麦子,她觉得说多了,定会惹裴绍胥不悦,毕竟他冷血无情。 至于裴绍胥,他虽自小一人,但也是锦衣玉食,他对民间疾苦并不了解,他恍惚了.......明明是盛世。 “官府难道就不管?” 程阿莹嗤笑一声:“无亲无故,官府为何管你?” 裴绍胥难以置信,“不可能,每年官府都会拨银子,用来救助生活不易的百姓。” “大人,你瞧到的只是假象,人人都说盛世,可比那孩童更苦的,尚有人在,街边流落的女子会被人玷污,身份不明的男子会抓去做劳力。” “你出身高贵,自然是瞧不到百姓之苦,你常说我不自量力,可我帮人从不图什么,也不在乎我会付出何等代价。” 此话一出,裴绍胥陷入了沉默,本以为程阿莹是个任意行事,贪生怕死之人,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程阿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裴绍胥欲语无言。 程阿莹眸色深沉。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 “大人,我们朝里面走,昨日定远侯府的人,就在里面的雅间。” 言罢,程阿莹指了指里面的房间,那门外还站着人,瞧着五大三粗的。 “大人,跟上我。” 裴绍胥连忙跟上。 程阿莹直至雅间门前,原本守候的大汉立刻警觉起来,上下打量她的穿着,眼珠子飞快转了转。 “请问阁下是黔地的土司?” 程阿莹端起了架子,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我正是来自黔地的土司。”然后从兜里拿出文牒,上面写了籍贯。 文牒当然是假的,是大理寺伪造的。 那大汉接过瞧了瞧,他跟着自家主子也是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这文牒看不出异样,多了几分对程阿莹的信任。 “土司大人,这男子是同你一起的?” “我的男宠。” 大汉身子一晃,眼神复杂,他受的是男尊女卑的思想,早就听闻黔地女子可以纳男宠,实属奇闻!如今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男宠着实震惊。 寻常男子会做女子的妾?绝不可能!!!所以眼前的土司 是真的。 “土司大人,可是见我家主子?里面请。” “是的。” 大汉毕恭毕敬推开了门,又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裴绍胥,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裴绍胥:“???”怎么感觉有点可怜我...... 程阿莹踏入了雅间,裴绍胥紧紧跟随,一张偌大的屏风矗立在房间中央,背后的人若隐若现。 裴绍胥察觉到桌子上点燃的是龙涎香,价格昂贵,常为富贵人家所用,也是定远侯常用的香,所以他应该就是定远侯府的人。 屏风后的人开了口,语气让人捉摸不透:“所谓何事?” 程阿莹缓缓坐了下来,她故作神秘兮兮,瞧了瞧桌子。 “我呀,想容颜依旧,听说阁下有一种丹药......能保人长生不老,可分我几颗?” 屏风后传来哈哈大笑,里面的人慢慢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云锦制成的衣裳,面容血气十足。 他拍了拍手中的扇子,打量了程阿莹一眼,“原来是土司大人,你说的丹药我这正好有,不过价格......” 程阿莹顺手拿出来了银票,足足一千两,规整拍在了桌子上。 “敢问阁下我这银两够不够?” 那人啧了一声。 “只够一颗的。” 程阿莹猛地拍了下桌子,好家伙,当真的黑,自己售卖长生丹才十两一颗,到了汴京城翻了数倍。 难不成真的服下长生不老? “你这人诓骗我,什么丹药要一千两!我可是土司,就不怕我找人杀了你们!” 那人冷哼一声,逐步上前用扇子抵住程阿莹的喉咙,语气轻和,实则是威胁。 “土司大人,这里可是汴京,我确实不如你身份高贵,但我家主子是当朝勋贵,想必你也没那个能力杀了我。” 程阿莹故作震惊,“你!” 那人又立刻换了副谄媚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此丹药便是大名鼎鼎的长生丹,千金难求。” 说着,那人拿出了个盒子,里面正是长生丹。 程阿莹盯着那黑乎乎的药丸不由眉头一皱,这丹药瞧着更像是毒药,自己可不会花冤枉钱,再说这银子是裴绍胥赊给自己的,可是要还的。 “那我不要了,我们走。” “等等,这可由不得你,倘若土司大人走出这扇门,我便报官府。” 程阿莹抬眸对上那人的脸,心头气不打一出来,真是打的好算盘,只要踏进这个门,就算不买也会被威胁。 裴绍胥注视着这一幕,他紧咬住嘴唇思索,朝廷的功勋?不畏惧黔地土司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定远侯。 难道定远侯真的是背后之人? 那人还在催促道:“土司大人,你还买不买?” 程阿莹没好气地瞧了眼裴绍胥,试图寻找到答案,但一无所获,又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前功尽弃。 她最终瞥过头,松开了拿着银票的手,“行,我今儿就认栽了,我要了。” “多谢,土司大人。” 那人推了推盒子,收下了一千两。 程阿莹咽了咽口水,啥也没干,这不成......直接欠了裴绍胥一千两,不划算,当真不划算! 那人亲自推开了门,脸上挤出了个笑容,伸手示意两人。 “土司大人,请。” 17. 我要公道 程阿莹出了酒楼,两人站在街边。 今日本来就热闹,街边商贩的叫喊声,盖过了程阿莹的说话声,她手朝裴绍胥比划着。 “大人,听到我说的了?” 裴绍胥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情景太过于匪夷所思,堂堂的定远侯走私长生丹,还是在汴京城最大的酒楼里。 他压根没仔细听程阿莹的话。 “别说了,本官需要静静。” 程阿莹拿出了盒子,里面正是所谓的长生丹,她在裴绍胥眼前晃了晃。 “大人,这个一千两能用这个丹药抵了?” “拿来吧。” “多谢大人。”程阿莹递了过去,她眼珠子转动,“那大人可信我说的?如今你也亲眼瞧到了。” 裴绍胥喉咙滚动,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底产生了一丝愧疚。 “或许......定远侯并不知情。” 程阿莹:“......” 裴绍胥把玩着长生丹,眼神突然一转,开口问道:“程管事,这真的是用人炼制?” 真正的长生丹不过是能腐肉生肌的丹药,从来不可长生不老,也不需要以人为养料。 程阿莹双手放在身后,故作神秘的开口:“大人,你有所不知,这炼制长生丹最喜欢用你这种男宠,来做养料炼制。” 裴绍胥不解,猛地反应过来,狠狠瞪了程阿莹一眼,“你居然敢拿本官打趣!” “大人,你稍安勿躁,眼下你还是我的男宠,且不能让人瞧出异样。” 裴绍胥没好气地别过头,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渐渐察觉,自己对程阿莹多了一丝包容。 程阿莹用手指点了点裴绍胥粗壮的手臂,然后若有所思地道:“大人,你跟我来。” “又要做甚?” 裴绍胥回头时,程阿莹已经走出一里地,还朝他招手。 “快跟上!” * 汴京城十道街,城南城北相距几十里,不过城南都是些下九流的住所,寻常百姓很少来,自然也避之不及。 裴绍胥伫立原地,不知如何下脚。 周遭臭气熏天,夹杂着尿液和饭菜馊了的味道,时不时耳边还有咯吱声,路面坑坑洼洼。 “程管事,你带我来此做甚?” 程阿莹手指向了一旁的院子,示意裴绍胥朝那里瞧去,那院子里正好坐着个污头垢面的人,手里拨弄着东西。 “大人,你看那人似乎有些熟悉?” 裴绍胥说着朝程阿莹手指的方向探去,是个年轻的男子,手里做着活,不过有些眼熟。 突然他眼神一颤,震惊出声道:“他好像是宋大才子,不可能,他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程阿莹凑到裴绍胥跟前,她抱起双手,一字一句的告诉对方。 “全都是定远侯害的。” “此话怎么讲?” “宋才子家中只有一母,供他读书至汴京,奈何其母年迈体弱,寻遍名医也束手无策,最后他听闻了长生丹。” 裴绍胥恍惚,眼前的宋才子名气甚大,少年成名又极为孝顺,可他家贫,长生丹要一千两,他哪来的银子? 程阿莹接着说道:“宋才子自然是拿不出银子,但救母心切,于是偷偷临摹古画,当做真画卖,最后被人发现了。” 程阿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不忍。 “那群人把宋才子的手打断了,从此他握不了笔,就此断了科举之路,最后流落在此。” 裴绍胥听明白了,这宋才子为了救母亲,变卖家产,一介天才陨落,真的令人唏嘘。 程阿莹接着开口道:“朝廷说长生丹是祸害,而真真罪魁祸首的是人心,将人弄得家破人亡。” “大人,你现在还觉得定远侯无辜?还不相信是他做的?如今你瞧着的只是一则,还有比宋才子更惨的下场。” 裴绍胥沉默不语。 程阿莹开始视线模糊,她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立刻不省人事...... * 次日。 崔府添了些花,都是来自闽越的,是裴绍胥特意找来的,院子里也多了不少下人。 程阿莹推开了门,瞧着满院子的花,还有浇水打扫的丫鬟,不由好奇,这......发生什么了? 丫鬟瞧到她醒了过来,立刻凑上前,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程阿莹:“???”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一觉醒过来,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主子! “见过程姑娘,前厅有准备的吃食,请随我来。” “额......好的,有劳姐姐带路。” 两人朝着前厅而去。 一路上程阿莹发现下人对自己毕恭毕敬,她浑身不自在,走了半晌才到前厅。 而前厅屋子里,裴绍胥正坐着,瞧着刚用完了吃食,悠闲地品着茶,实则内心波澜汹涌。 程阿莹上前开口道:“大人。” 裴绍胥抬眸对上了程阿莹的眼睛,立刻瞥向一旁,他欲言又止,急忙点了点头。 程阿莹有些饿,并未察觉对方细微的变化,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还喝了口汤。 “程管事,慢点吃。” 程阿莹:“嗯?大人,你还学会关心人了,对了。今日府中下人对我好生奇怪,搞得我像是主子一般。” 裴绍胥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他感到莫名的心虚,脑子里只有稳住程阿莹。 “你昨日晕倒了,我想着你整日如此辛苦,所以让府中的人对你好些。” 程阿莹一听猛地噎住了,连忙喝了口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杀伐果断的裴绍胥居然也有如此好心,不对劲......莫非...... 程阿莹突然想到自己脸上,此刻没有红斑,展现的是真实的样子,她自然知晓自己生的好看。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难不成裴绍胥......看上了我? 倒不是程阿莹太把自己当回事,只是她长得确实倾国倾城,是个男人都会心动的程度。 程阿莹立刻起身。 “大人,不可!!!” 裴绍胥不解,“什么不可?” “我......总之不可......” 程阿莹哪见过如此场面?砰的一声慌张推开凳子,她仓惶而逃,留下一脸茫然的裴绍胥。 ...... 程阿莹回到院子整个人躺在床上,现在脑子里很乱,也不知裴绍胥是何意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如梦初醒。 嗯......红斑还得画上。 她的脸上又重新出现红斑,真实的相貌再次被遮掩住。 程阿莹揉了揉太阳穴,一不留神想到了李麦子,起身从包裹里翻出银子。 “也不 知麦子父亲如何,昨日碍于身份,也无法将银子给他。” 想到这里,程阿莹望了望窗外,时辰还早着,她拿起银子,一骨碌的翻过了院墙,直奔李麦子家。 * 半晌之后,程阿莹站在李麦子院子前,往日李麦子这个时辰早就到家了,理应在院中,可如今却不见他的身影。 程阿莹不由紧张起来。 “麦子?你开下门。” 无人回应。 只有个颤颤巍巍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木棍支撑身子,是麦子的父亲。 他见到程阿莹内心五味杂陈,还是慢慢地走向门,将其打开。 程阿莹问道:“麦子呢?” 麦子父亲眼圈红润,咽了咽口水回应道:“他遇到了些事情。” “事情?”程阿莹并未多想,上下瞧了麦子父亲一眼,“李大哥,你这身体恢复的不错,十天半个月想必就能下地干活,麦子也不用去酒楼了。” “嗯。” “李大哥,这是银子你收下。” 扑通一声,麦子父亲跪了下来,语气诚恳道:“多谢姑娘好意,银子我就不要了,家中的破院子已经有人看中了,等卖出银子到手我必定还你。” 程阿莹:“嗯?”她下意识后退几步,若是房子卖了他们住在何处?更何况日子不是像好的发展? 只有一个可能,李麦子出事了。 程阿莹犹豫片刻,开口问道:“是不是麦子出事了。” 麦子父亲一听,瞬间滔滔大哭,泪水从脸上滑落,滴在了干枯的地上,立刻无声无息,如同他和麦子的命运般,犹如蝼蚁般不值一提。 程阿莹瞧着麦子父亲的举动,心中似乎有了猜测,麦子出事了。 “李大哥,到底什么情况,你细细说来。” “呜呜......姑娘,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麦子被定远侯之子给杀了。” 一瞬间,程阿莹眼珠子颤抖,她踉跄的后退几步,嘴唇微张胸口像是被堵住,李麦子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那可是个六岁孩童! “李大哥,报官,我们去报官。” “呜呜......没用的,我去了被人轰了出来,可怜我儿呀,他被人敲断了四肢,又挖出了眼珠,撕碎了嘴,他只是个六岁孩童呀!” 麦子父亲越说越激动,不停的用手捶自己的胸口,喃喃道:“都怪我......可我儿孝顺,宁愿他对我不管不问,那我儿就不会遭此劫难。” 程阿莹大惊!她呼吸加速,如此惨状让她双腿发软,残忍!太残忍! “定远侯之子不过十岁孩童,居然如此心狠手辣,真的是人人诛之。” 程阿莹伸手去扶麦子父亲,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宣告。 “李大哥,这世间就算没有王法,那也是有报应的。” 程阿莹后一句话没有脱出口,他们的报应就是自己!就算对方是堂堂定远侯之子又如何?她要为百姓求个公道!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李大哥,麦子尸首现在何处?” “大理寺。” 程阿莹倒吸一口凉气,她后背发凉,所以......裴绍胥早就知晓?今日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安抚自己? 不可!一切不能就这样算了。 程阿莹在气头上,她立刻踱步朝大理寺跑去...... 18. 替李麦子复仇 大理寺前程阿莹被官兵拦住,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 “何人居然擅闯大理寺!” 程阿莹不慌不忙从腰间取下令牌,赫然展现在那人面前。 “尔等还不退下!” 那人脸上一变,正是大理寺卿的令牌,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立刻弯腰鞠躬,欢迎程阿莹也不敢阻拦。 程阿莹大步流星,她朝停放尸首的屋子走去,刚踏步就撞到了壮阔的胸膛。 “嘶。”她抬眸一眼,“大人。” “程阿莹。” “大人,你为何不告诉我麦子的事?” 裴绍胥:“说来话长,再说你知晓又如何?对方可是皇亲国戚。” 两人对视各怀心思,程阿莹很快冷静下来,她不能激怒裴绍胥,只能借力打力。 “大人,你眼中难道就没有王法?你可是堂堂的大理寺卿!” 裴绍胥陷入沉默,头低了下去,握紧了放在背后的拳头,他眼中是不可言喻的复杂情绪。 “大人你是无话可说?还是官官相护?” 裴绍胥:“你知道的越少,反而你越安全。” 落日下,程阿莹的脸藏匿在余晖中,她的眼神让人猜不透,甚至夹着一丝寒意。 裴绍胥就静静矗立在原地,脑子里是劝解程阿莹的话,说到底他生出了一丝想保护对方的念头。 下一刻,程阿莹不顾裴绍胥的话,转身就朝着大理寺门外走去。 她要亲自给李麦子报仇。 她还有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身份。 裴绍胥在原地叹气摇头,他全当做程阿莹接受不了现实,跑出去散心。 “难道是今日准备的东西她不喜欢?” ...... 夜黑风高,路上偶尔走过打更人,微风吹动地上的落叶,一道银光闪过,程阿莹翻进了定远侯府。 府中侍卫甚多,手中拿着刀,程阿莹曾经是齐王府的婢女,她换上了丫鬟的衣物,混进了下人中。 府中管家开了口:“那边的快过来,把这吃食给小公子送去。” 程阿莹见是指使自己的,她缓缓上前随其他丫鬟端起了盘子,里面是装好的吃食。 程阿莹不由好奇嘀咕一句:“这个时辰还吃东西?” 一同的婢女小声回应道:“快点吧,要是晚了会丢了小命的,上个月就有位姐姐给小公子送晚了吃食......直接找人杖毙了。” 话落,程阿莹屏住了呼吸,握住盘子的手不由加重了几分力,原来这定远侯之子生性歹毒,可也是十来岁的孩童,真让人唏嘘。 “我们快些走。” 程阿莹随着婢女朝后院走去。 半晌之后,管家推开了门,程阿莹远远望去,里面坐着个十来岁的孩子,样貌不过九龄年纪,他正把腿翘到下人的身上,嘴里还啃着鸡腿。 程阿莹尽收眼底,她依次按顺序将菜送到桌子上。 定远侯年龄很大才生了儿子,因此宝贵的很,还取名萧童儿,整个定远侯府的下人都怕这个小公子。 萧童儿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菜,拿起筷子拨弄了下,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不错,这次新来的厨子还有点用,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伸手指向程阿莹。 “哪里找的人,脸上好一大片红斑,我还以为是鬼呢!快拖出去给我打!” 程阿莹:“???” 侍卫立刻上前抓住程阿莹的手,把她整个人朝外面拖...... 直到把程阿莹放到院子中才停下来,几人把她手困住。 “几位大哥,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 “小公子的话,我们可不敢违背,你放心我们下手轻点。” 程阿莹:“......” 接下来的半柱香内,她实打实挨了板子,好在她早就习惯,不过都是些皮外伤,等侍卫都走了,只剩她在原地。 程阿莹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刚才自己服用了假死药,侍卫都以为自己被杖毙了,如今去找人收尸抬出府外。 她纵身一跃到屋檐之上,片刻后,等下人过来时,只见一地的血迹,不见尸首,所有人大惊失色。 “诈尸了!!!” 程阿莹缓缓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那簪子与寻常的不同,更像是三个叉子。 月色之下,似乎预示今夜必定腥风血雨...... * 房内,萧童儿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他刚听下人说那红斑女子诈尸了,他害怕极了,还是第一次遇见,实属骇人听闻。 他朝门外叮嘱道:“你们给我守好!要是谁闯了进来,我要了你们的命。” “是,小公子。” ...... 殊不知,程阿莹已经潜入房内,整个人伏在房檐上,低头瞧着萧童儿,不觉发笑。 啧啧......这孩童杀人还怕鬼? 她压低呼吸,朝着下面说话,声音微微颤动,听不出像人的声音。 “还我命来......” 萧童儿猛地环顾四周,压根没有人,但声音听得仔细,就在跟前呀。 莫非是幻听? 他连连摇头安慰自己。 “还我命来......” 萧童儿彻底的慌了,他真的听到了声音,会是谁?他立刻张嘴大喊。 但瞬间闭嘴了。 只见眼前出现了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那女子行动诡异,慢慢朝他走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公子......为何要杀我......” 萧童儿只感觉身下一热,紧接着是一片水渍,他吓尿了。 “别......”他说话已经哆嗦了。 那女子靠近,整张脸上的红斑尤为明显,正是程阿莹,她手中是银簪子,她小声嘀咕道:“公子你说我现在像不像鬼?” “啊!鬼呀!” 程阿莹眼疾手快,她不会杀了萧童儿,要让对方活着赎罪,并且是痛苦的活着。 随着惨叫声落下,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程阿莹早就翻窗离开。 房内只剩下满地的鲜血,萧童儿的手筋和脚筋全部被挑断,他瘫软在地上,嘴里痛苦的呻吟,日后他会是个废人。 定远侯赶来一看大怒! “是谁干的!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程阿莹早就逃之夭夭...... * 破晓,天色微亮。 程阿莹坐在窗前对着铜镜,用手沾着瓶子里的伤药,一点点涂在了背后。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程管事,你是不是去了......” 裴绍胥闯了进来,他不偏不倚瞧到了程阿莹上药,那后背一览无遗 ,他瞬间耳根发烫,慌忙的低下头去,咽了咽口水。 他往后退了几步,呼吸开始有点加快,话说得都哆嗦。 程阿莹不慌不忙的穿上衣物,收起瓶中的药膏,缓缓起身来到裴绍胥面前,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大人,有何事?” “我不知你正在......”裴绍胥瞥了一眼,对方穿上了衣裳,他稳了稳心神。 “咳咳,是有事情,定远侯之子被人挑断了筋脉,日后怕是废人了,这事可与你有关?” 程阿莹懂了,这是来兴师问罪了,窗外传来鸡鸣声,这个时辰还早,她故意扯开话题。 “大人,可用膳食?” 裴绍胥皱眉,她这是做甚......关心自己?还是饿了想吃些东西? “我不需要。” “那大人不饿,待我吃完饭才议,再说孤男寡女有些不合适。” 裴绍胥有些尴尬,又咳嗽了几声,他一早听闻定远侯之子被红斑女鬼挑断了手筋,轰动了整个汴京城,而程阿莹脸上正有红斑,多了丝可疑。 谁知会是现在如此尴尬的局面。 裴绍胥抓了抓头,正要离开不由皱眉,刚才她好像是在涂药? “程管事,你是受伤了?” 程阿莹倒吸一口凉气,她眼神漂浮不定,拉了拉衣裳。 “是的,受伤了。” 裴绍胥似乎理智了些,问出了口:“定远侯府的红斑女鬼是不是你?现在你背后又有伤,你别告诉我一切是巧合。” 程阿莹藏在衣袖的震惊的手指动了下,很快手维持住平静,如今裴绍胥来质问自己,那便是没有证据,只要矢口否认就行。 “大人身为堂堂的大理寺卿,居然污蔑一个弱女子,我又不会武功,如何闯入王府?再说你都说了是女鬼,我可是人!” 裴绍胥一时语塞,现在外面都传那红斑女鬼干的,他才不相信,必定是人为。 但会是谁? 他怀疑是程阿莹,又没有任何证据,对方确实不会武功...... 程阿莹抱起双臂,开始抢先开口:“大人,你莫非是想让我做那替罪羊?也对,我只是个奴婢,你轻轻抬手就能要我的命。” 裴绍胥咋舌,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想了解真相。” 他也是有难言之隐。 程阿莹嗤笑一声:“何为真相?大人,你明明查出定远侯之子杀人,你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说你是阎罗,我瞧不然,阎罗也是有公道,你是非不分,我瞧恶鬼这个称呼才更适合你!” 言罢,眨眼的功夫。 程阿莹瞬间呼吸困难,低头瞧去自己被裴绍胥掐住了脖子,另一只手抵住了她的肩膀。 裴绍胥双眼通红充血,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顶撞自己,竟然说着自己是恶鬼。 幼时父母离去,他被人称为夺走父母命的恶鬼,因此裴绍胥生平最讨厌恶鬼二字。 他好难受......胸口似乎被堵住了,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 他天真认为,跟程阿莹也算共同生死,也算有一丝情谊? 可她......却也说自己是恶鬼。 裴绍胥大声咆哮道:“连你也认为我是恶鬼!那在驿站为何救我!为何扶着我回汴京!” 程阿莹心里咯噔了一下,糟糕,好像玩脱了,眼下该如何? 19. 交易长生丹 程阿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耳边开始放空,她不能任由裴绍胥的行为,用力锤打着裴绍胥的手臂。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唤醒了裴绍胥的神智,他发觉手正掐着程阿莹的脖子,力度有些大,因为儿时的心病让自己失态了。 他立刻松开了手,脸上露出惊愕,内心有些后悔方才的举动,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 松开手后,程阿莹大口的喘气,她蹲下身去,内心嘀咕,往常就算有人说裴绍胥杀人如麻,没有良心,他反应也不会如此大,方才确实有些反常。 等等.....疑难杂症记载,人突然性情大变为心病所困,所以裴绍胥有心病? 想到这里,程阿莹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裳,开口问道:“大人,你可是为心所困?” 裴绍胥身子一滞,眼睛渐渐瞧向程阿莹,他此时心底五味杂陈,但他并未直接回答对方,而是缓缓开口。 “你不应该怪我?我刚才差点杀了你。” 裴绍胥不理解。 “大人,我懂岐黄之术,你刚才表现与疑难杂症古书中,记载的如出一辙,想必你是心病,自然不是你的本意,我定不会怪你,我也愿意试一试,瞧能不能除了你的心病。” 程阿莹说的很真诚。 但裴绍胥喉结滚动,他嘴唇微张,想说话却又咽了下去,他见过很多人,唯独程阿莹有些不一样。 程阿莹疑惑道:“大人,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信任我的医术?” 裴绍胥别过身去,自己的心病谁能治好?他早就寻遍名医,都是徒劳。 他背对着程阿莹,“我不用你管,你身上有伤,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想必你也没有那能耐去定远侯府。” 程阿莹有些心虚,但没有说话。 裴绍胥接着说道:“你说我为何不处置定远侯之子?我不妨告诉你,如今兵权掌握在定远侯与瑞王手中,倘若贸然处置了他的儿子,” “定远侯难免会造反,我会寻个罪名夺走他的兵权,自然这都是我与圣上商讨的法子。” “圣上?” 程阿莹呼吸一滞,所谓的圣上压根不是先皇血脉,更谈不上仁慈,与他商讨法子,真的不怕把自己搭进去了? 程阿莹自然不能直接说明,她旁敲侧击道:“那圣上说的话能信?” 裴绍胥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身,大声呵斥道:“你居然敢藐视皇威!不知祸从口出?!” 程阿莹:“......” 懂了,怎么说裴绍胥也不会信,毕竟圣上在他心里还是个好舅舅。 “大人,你好自为之!” 裴绍胥嗤笑一声:“你才更应该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开门朝外走去,最后撂下了一句。 “对了程管事,现在整个汴京城在悬赏红斑女鬼。” 很快,屋内就剩下程阿莹一人,她坐在床上,摸了摸后背,刚才的举动让伤口裂开,又渗出了血。 她倒不在意,至于悬赏又如何?大不了易容。 她目光瞧着烛火,脑子里思绪万千,只有把水搅浑,才能浑水中摸鱼...... * 汴京城街头,几人交耳。 “你们说那红斑女鬼真的是人?要是人的话,怎么到现在还未抓到?” “我瞧定真的是鬼,还寻仇的鬼!听说定远侯之子先前做了不少恶事,之前都隐瞒着,如今整个汴京城的人都知晓了。” “啧啧啧......可怜了定远侯一身功名,让他儿子连累了。” 程阿莹此时站在阁楼上,她一改往日的装扮,戴上了特制的人皮面具,不过面具有个缺点,就是做不出表情,远瞧还好,近瞧十分诡异。 她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时不时观察门外情况。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玄衣男子,他长相清秀,对着程阿莹咧嘴笑了笑,拿起杯盏往嘴里灌。 “师姐我好渴呀。” 咕噜又灌了几杯下去。 此人正是程阿莹的小师弟百里言,一直跟随她做长生丹的买卖,算是同她打下手。 “慢点没人跟你抢,楼下如何了?” 百里言放下了杯子,并没有直接回答程阿莹,而是凑到她跟前盯着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师姐,你咋还女扮男装起来?” “都快是大人了还没正形,快说定远侯如何了。” 百里言抱着双臂说道:“人都在天字号房候着。” 定远侯儿子筋骨断开,日后是废人,如今他们只能用长生丹试试,而他们手中都是假的,自然是寻到了程阿莹。 程阿莹拍了拍衣服起身。 “走,好戏要开始了” ...... 天字号房里,定远侯萧战城手敲着桌子,等待长生丹送上门,侍卫已将客栈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百里言留在屋内,擦着手中的剑,论起武功他可以说百里挑一。 程阿莹站在天字号房门前,摸了摸袖口中的簪子,心中多了几分安稳,于是手用力推开了门,踏进了屋子。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被吸引。 萧战城率先抬起头瞧去,对上程阿莹的脸,只见是个清秀的男子,他不由蹙眉。 “你有长生丹?” 程阿莹并不急着回答,而是缓缓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装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手中确实有长生丹,不过......贵人也是知晓的,这玩意价格不菲,不知是否真诚想要?” 萧战城听闻后长舒一口气,他寻长生丹给儿子治伤,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寻到眼前的人。 他一改方才的态度,立刻嬉皮笑脸来,搓了搓道:“阁下是要多少银子,才肯将长生丹给我?” 说着,他立刻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程阿莹的杯子倒茶。 “阁下请用。” 程阿莹可不会喝,没准在里面下毒,她从兜里拿出盒子,在众人面前打开,金黄色的丹药出现。 她依次拿着长生丹环视一圈,大声道:“这便是长生丹。” 萧战城瞪大了眼睛,自己为了大肆敛财,命人做了不少假的长生丹,还是第一次见真的丹药,有些震惊,他向来是不信,但眼下无他法,如今只能试一回。 他说:“阁下,这长生丹要多少银子?” 程阿莹合上盒子,勾起嘴角,朝萧战城伸出了一根 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萧战城:“一两?” 程阿莹冷哼一声:“我听闻汴京城长生丹都是一千两一颗,到我这就一两,莫非贵人欺我不懂行情?” 萧战城一听握住了拳头,呵斥道:“难不成你也要一千两?” 他缓缓将脸靠近,语气充满了威胁,“我给你一千两,你敢要?别有命拿没命花。” 程阿莹临危不惧,她对上萧战城的眼睛,眸子透露出如同野兽般的冰冷。 她讽刺道:“比起这个,我只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命出去。” 言罢,一股风起眯住了众人的眼睛,等众人回过神时,只见萧战城的手被簪子刺穿,他吃痛发出嘶的声音。 萧战城:“你到底......”他的话被打断,低头瞧去脖子上多了个簪子。 正是程阿莹做的,她趁众人不备之时,解决掉萧战城,可对方毕竟身经百战,徒手接下了簪子,另一只簪子抵住了他的脖子。 萧战城大惊!对方速度极快,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阁下有话慢慢说,何必大动干戈。” 程阿莹:“刚才不还在警告我?但我也是爽快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不是一千两,而是一万两黄金。” “什么!” 萧战城额头渗出汗水,那可是一万两黄金,给了就是掏空整个定远侯府,但儿子还等着他去救,更何况自己脖子下有利器。 但他并不慌,因为手下已经将客栈围了起来,纵使对方拿了钱财,也走不了。 他道:“快快,给阁下拿银票。”又偷偷朝手下示意眼神。 不过,这都被程阿莹尽收眼底,她算着时辰客栈外的侍卫,应该都被百里言解决了。 片刻,萧战城的手下拿来了银票,一张张数给程阿莹瞧。 程阿莹余光瞧着,确认好数量后,她用另一只手接过银票,揣进了兜里。 萧战城见状连忙开口:“阁下可以放下手中的簪子了吧?” 程阿莹向来说话算数,她缓缓收起簪子,推了推桌子上的长生丹。 “我既然收到了钱财,这长生丹自然是你的。” 萧战城立刻拿起长生丹端详,他有种胜算在握的感觉,他突然哈哈哈大笑,指着程阿莹。 “我的人已经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你识相放下银票,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周围的手下握住刀,发出哐当的声音。 程阿莹不慌不忙,将银票从兜里拿出,又在手中拍了拍,嘲讽道:“堂堂定远侯还出尔反尔,真是可笑。” 萧战城身子一颤,他惊呼,“你居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啧啧啧......若不想人知切莫为。” 萧战城道:“那我更不能留你的命了,来人动手!!!”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百里言出现在屋内,他还喘着气,把剑抵住地面,大口的呼吸着,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程阿莹回头瞧到了自己的师弟,她会心一笑,“都解决了?” “不是......出现了意外,大理寺卿来了......我们快跑......” 在场众人:“???” 20. 偶遇大理寺抓人 裴绍胥来此做甚?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萧战城,他彻底慌了,如今根本顾不住程阿莹,他猛地拍了下脑门,立刻恍然大悟。 裴绍胥在瓮中捉鳖!而自己就是那个鳖。 萧战城拔开腿,连忙招呼下人护送他逃走,眨眼的工夫,在场众人陆续翻窗逃走...... 眼下只剩下了程阿莹和百里言。 百里言瞧到了程阿莹手中的银票,眼珠子一亮,打趣道:“师姐,这次我们要发大财了。” 程阿莹晃了晃银票。 “大理寺卿怎么来了?” 百里言拖着下巴,认真思索着,回答道:“瞧着架势应该是来抓萧战城的,想必今日我们的会面,大抵都在大理寺卿的监视之中。” 程阿莹朝窗边走去,她透过缝隙瞧去,客栈外,刚才定远侯的手下,已经全部被处理,取而代之的是裴绍胥的人。 大局已定。 “师弟,我们估计很难脱身,跟先前一样你先走,我垫后。” 百里言咽了咽口水,他这个师姐总是这样,让自己先逃,她就不会多想想自己?如今也是这般。 他装出一副玩乐的模样,眼里却闪过不易察觉的担忧,将手放在后脑勺。 “师姐,那我先溜了。” 程阿莹靠在窗前,她接过百里言携带的暗箭,上面涂的是煤油,用火折子点燃,朝着楼下裴绍胥的位置射去。 只见火焰接触地面那刻,在楼下的人群瞬间散开,一时间,程阿莹的位置也被暴露,裴绍胥手一挥,所有人朝着客栈楼上跑去。 此刻程阿莹嘀咕一句:“师弟,就是现在这时候,你快离开。” 百里言低眸,最后还是听程阿莹的,纵身从窗户翻越而出...... 片刻,裴绍胥的人马就踹开了门。 程阿莹没有机会逃走了。 裴绍胥抽出佩刀,脸上是往日的杀伐果断,他道:“你居然敢偷袭本官,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的手下上前汇报,“大人,此人也是今日与定远侯交易的人,想必做的也是来买长生丹的。” 程阿莹听得一清二楚,瞧着对方应当是把自己当成买家了,那就将计就计。 如今还好易了容,若是被裴绍胥认出身份,那下场不堪设想。 程阿莹想故技重施,将簪子藏于袖子,待会靠近时,抵住裴绍胥的脖子,威胁给自己腾出路。 她开口:“大人,全都是误会,我以为你与刚才那人是一伙的,他拿了我的银子,东西却不给我,然后跑了。” 程阿莹说得真诚,但她戴着人皮面具,压根做不出表情,可以说皮笑肉不笑,十分诡异。 裴绍胥也察觉到了,脑海中回忆起宋才子的模样,又想起了程阿莹的话,不由得出一个结论,或许眼前的人是用长生丹治病? 他问道:“你是用长生丹做甚?” 程阿莹脑子空白,做甚?她还真的没想过,毕竟自己是来卖长生丹的,若是说想长生不老?那岂不是成了贪图享乐之人,不行。 程阿莹生怕一个回答让裴绍胥不满,直接丢了小命,最后她索性不回答。 两拨人都未说话,房间内只有风吹动窗户的咯吱声,气氛有些微妙。 但在裴绍胥眼中,程阿莹是个男子,那脸上毫无表情,想必就是百姓常说的皮痹,患者面瘫无法做出表情,平日里瞧着十分诡异。 如今来买长生丹,定是来治疗皮痹,半天说不出口,定是不好意思。 其实裴绍胥并未发现自己的改变,原本的他不会思索这么多,因为程阿莹的出现,让他多了一丝人情。 半晌。 程阿莹不知如何,紧张的握住手心,努力挤出个笑容,维持着友好,但只感觉肌肉僵硬,也不知脸上到底是何表情。 殊不知,她的表情很是滑稽,但在裴绍胥眼里,那就是个病人,有些心酸罢了。 裴绍胥先开了口:“你是治疗皮痹的?” 程阿莹:“嗯?嗯!对对,我就是寻长生丹治皮痹的。” 扑通一声,程阿莹又跪了下去,她手捂住脸,发出哽咽声,自然是她装的。 “呜呜......大人,你明鉴,我本来是花了银子买那长生丹,用来治皮痹,谁知那人收了钱跑了,求大人开恩,放我走吧。” 程阿莹说的情真意切,她的样子让人折服。 裴绍胥有些动容,他脑子里浮现了程阿莹的身影,眼神多了丝柔和。 “那长生丹根本不是救人良药,分明是毒药,你快起来,本官会为你做主。” 程阿莹内心嘀咕一句,做主?这倒不像是玉面阎罗的处事风格......难道是笑里藏刀! 不过她还是老实起身。 裴绍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大声呵斥道:“把定远侯带上来。” “是,大人。” 程阿莹猛地一惊,什么情况?她伸手阻止道:“不可!” 裴绍胥:“嗯?”他又会心一笑,“本官定会为你做主,待会你见到定远侯,你且放心。” 程阿莹:“......”估计放心不了,现在只有想逃走的心。 手下收到命令后,就去寻定远侯萧战城。 片刻,人带了过来。 萧战城被按在地上,昔日高高在上的定远侯,如今狼狈万分,他咆哮道:“裴绍胥!我是皇上亲封的功勋,你敢如此对我!” 裴绍胥不解释,他揉了揉太阳穴,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手下心领神会,上去就给萧战城一个巴掌。 “还请定远侯闭嘴!” 啪啪又是几巴掌。 萧战城气得脸涨红。 下人:“快把这个公子的银子拿出来!” “我何时拿过他的银子!” 萧战城瞥了一旁的程阿莹,又瞧了瞧裴绍胥,他误以为他们是一伙的,突然狂笑起来。 “是你们!都是你们做的局!我一世英明居然栽倒你们手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萧战城猛地吐了口血,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程阿莹看痴了,瞧着萧战城误以为自己跟裴绍胥一伙的,她调整呼吸,真是观音娘娘保佑,今日如此走运。 裴绍胥的手下踹了萧战城一脚,但对方毫无动静,瞧着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大人,定远侯晕了过去。” 裴绍胥犯了难,刚才还说帮人做主,眼下银子都要不回来。 “那个..... .你家在何处,我若是帮你要回银子,便找人给你送去。” 程阿莹眼珠子一转,她屏住呼吸,脱口而出道:“城南。” “那你叫什么?” “张三。” 裴绍胥皱眉。 程阿莹趁机说道:“大人,那我可以走了?” “你走吧。” 程阿莹长舒一口气,她低下了头,朝门外走去,小心翼翼地跨过萧战城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萧战城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朝程阿莹扑了过去,嘴里不停的念叨。 “还我的一万两黄金!” 然后小盒子从萧战城的口袋掉落,里面的长生丹滚了出来,不偏不倚滚到裴绍胥跟前。 “我的长生丹......我花一万两买的长生丹!” 裴绍胥:“到底怎么回事?” 在场众人齐刷刷地瞧向程阿莹,她只感觉背后发凉,刚还感叹今日走运,啧啧.....果真人不能嘚瑟。 “大人,我说......不知道,你可相信?” 裴绍胥抱起双臂,眼珠子在程阿莹脸上打量,他蹲下捡起长生丹,心中有了判断。。 “你不是来买长生丹的,而是来卖长生丹的,你到底是何人?” 程阿莹心咯噔了一下,她试图扭转裴绍胥的想法,“大人,我能是何人?不过是南城的张三罢了。” “哼,何人的名字会如此草率,最好老实交代。”说着,裴绍胥拔出了手中的剑,回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面模样。 “若不诚实交代,本官不介意多杀个人。” 程阿莹咽了咽口水,好家伙,裴绍胥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她将手放在袖中,如今得先行离开客栈。 她道:“大人,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个江湖骗子,刚才也是不得已骗了你,我家中还有琪儿,孩子才三岁......” 裴绍胥皱眉不悦,大声呵斥道:“快给我闭嘴,你居然敢欺瞒本官!说到底骗了定远侯多少银子?” 程阿莹伸出手比了比,小声回应道:“一万两......黄金。” 裴绍胥动了下肩膀,那可是一万两黄金,眼前的人真是贪心。 “定远侯给了?” “回大人,给了。” 裴绍胥眼神落在萧战城身上,一个定远侯居然能拿出一万两黄金,只有一个可能,他贪污了。 程阿莹后退了几步,脑子里将裴绍胥凶狠的模样过了一遍,如何讨好他?她有了法子。 她立刻从兜里拿出那银票,上面赫然是一万两黄金的面额。 “大人,这是我的银票,请放过我一马。” 裴绍胥淡淡接过,手握着那银票反复查看,居然是真的,所以定远侯真的拿的出一万两黄金,甚至可能他府中有更多。 “来人,将定远侯萧战城和这骗子带下去,听候发落。” 程阿莹:“???”她猛地扑了下去,故作委屈流泪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开口。 “大人,不瞒你说,我骗的钱财无疑是想治皮痹,我......” “闭嘴!来人快把此人拖下去。” 手下抓住程阿莹的手臂,要将她往外拖,目的地就是大理寺的牢房...... 21. 赌约赢了 大理寺牢房外面传来吃痛的叫声,一道身影闪过,出现在了关押程阿莹的门前。 正是百里言,他来救人了。 程阿莹蹲坐在墙边,她瞧到了来人,是师弟,又看了看衣服,还好衣角上没有血。 “你没有杀人吧?” 百里言抱住手臂,勾起嘴角道:“师姐交代过的,不杀无辜之人,我只是打晕了守卫而已。” 言罢,百里言举起手中的剑,对着牢房的锁砍去,砰的巨响过后,锁链断开。 程阿莹缓缓站起,从牢房走出。 ““你小子动作倒挺快的。”” 百里言:“师姐,快让我瞧瞧,你是否受伤了?”他很担心。 程阿莹张开双手转身,她可没有受伤,虽然被抓进了大理寺,但也算个全身而退。 百里言瞧着她并未受伤,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师姐,那我们快些走,若是被裴绍胥发现,我们可不好脱身。” ....... 牢房的守卫都被百里言打晕,如今东倒一片,西倒一片,两人穿梭在他们之间。 好大一会,两人才安全出了大理寺。 两人站在角落。 程阿莹将手往脸上一扯,那特质的人皮面具立刻松动,软踏踏的假皮掉落在地上,她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百里言抱着剑,整个身子暖洋洋的靠在墙面,盯着程阿莹,不知觉的嘴角上扬,他轻喃一声:“师姐。” 程阿莹:“嗯?” “没......没什么。” 程阿莹拍了拍衣服,蹙眉啧啧啧出声:“可惜那一万两黄金被裴绍胥截胡了,本来是准备给那些受害者的。” 百里言突然注视着程阿莹,伸手朝她发梢而去。 “师姐,你头上有叶子。” “那帮我拿下来。” 远处望去两人举动很亲密,貌似还在窃窃私语,瞧着如同夫妻般。 殊不知,街道对面站着的正是裴绍胥,他握住拳头,手里拿着上好的金疮药,目睹了程阿莹与陌生男子亲热。 他喉结滚动想出声,但忍住了。 裴绍胥瞧程阿莹受伤,他不放心手下买的药,自己特意去宫里寻的药。 她救了自己...... 朝夕相处总不会是假的吧? 裴绍胥内心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 * 夜深。 裴府的院子,程阿莹忙碌了一天,她伸了下腰,准备起身去关门,背后虽然是皮外伤,不过也有些疼。 下一刻,她似乎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院子里矗立不动,细看好像是......裴绍胥。 程阿莹迟疑了下,搭在门上的手停住了,她确定院子里的人就是裴绍胥。 他来作甚? 莫非知晓今日客栈那人,是自己假扮的? 程阿莹呼吸加快,她稳住情绪,决定装着没有看到,缓缓地关上门。 但裴绍胥先开了口:“程管事,是我。” 这下子程阿莹不得不直面他。 透过微弱的月光,地面上坑洼的水发出阵阵涟漪,印在裴绍胥的脸上,瞧不出他的表情,他双手放在背后,朝程阿莹走了几步。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程阿莹有些担惊受怕,她不知裴绍胥所谓何意,毕竟他可是杀伐果断的玉面阎罗。 “大人,有何事?” 院子很静,只有树叶被风刮动的声音,让人听着安稳,似乎能抚平悸动。 裴绍胥将背后的手晃了晃,拿出了自己去宫里求的药,那瓶子上雕刻的花纹。 “上次你背后有伤,我去寻了些金创药,你收下......” 程阿莹一眼便认出,那是宫中之物,其药方出自父亲陈太医之手,她没有直接去接。 她心中多了几分猜想,这个裴绍胥莫非是已经知晓自己真实身份?想借机试探自己。 “大人,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这瓶药还是你自己留下吧。” 这话听得裴绍胥不是滋味,是跟自己撇清关系的意思?他脑子里不由想到了街角的画面,那个与程阿莹关系亲密的男子。 他嘴唇未张,紧紧握住手中的金创药,心底感觉有虫子爬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程管事,今日街角那男子是......你的什么人?” 程阿莹瞪了眼睛,她听到了裴绍胥说那男子?街角?等等,所以他都看到了,现在是来兴师问罪?! 她稳住表情,不能先乱了阵脚,既然过来询问,那就是没有十足的证据。 “大人,你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是程阿莹试探裴绍胥到底瞧到了哪些,她好一一想法子应对。。 不过在裴绍胥耳朵里,就变了味道,但他也体会不出是何等感觉,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看见那男子搂着你。” “搂着我?”程阿莹疑惑,她怎么不记得百里言搂着自己,真是造谣一张嘴。 “程管事,你们瞧着很亲密,那男子难不成是你的夫君?” 程阿莹:“啊?!” 自己的师弟成了夫君,这裴绍胥脑子天天想啥?不过若说成自己的夫君,那会不会打消了自己的嫌疑。 裴绍胥盯着程阿莹,此刻自己的徒眼鉴真言的能力消失了,或许只对她来说消失了。 程阿莹让他看不透。 他有点不想让程阿莹承认,也不知何时他总会想到,与程阿莹的几次共同进退。 他慌了。 “程阿莹!你不用回答,这个药你收好。” 言罢,裴绍胥将那瓶金创药硬塞到了程阿莹手中,也不顾对方的震惊,转身就扬长而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程阿莹,她紧绷着神经,盯着手中的药瓶,这可不是救命的玩意,更是种寓示让她后背发凉。 “裴绍胥太危险了。” 程阿莹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得通知百里言尽快离开汴京,不能让人发现了他的踪迹。 ...... 鸡鸣时分,朝阳初照。 程阿莹一早被通知在裴府大门候着,昨夜她脑子里胡思乱想,弄得半宿未睡,如今她还打着哈欠。 她要等裴绍胥。 下人赶来了马车,停在了裴府的门口,裴绍胥也出来了。 但门口就一辆马车。 程阿莹瞧了瞧并未说话,心里却有了想法,她行了礼。 “大人。” 裴绍胥瞥了一眼并未说话,摆了摆手示意程阿莹跟上,意思很明显,两人要同乘一辆马车。 程阿莹不解道:“大人,是让我与你同乘一辆马车?” 裴绍胥拉开帘子,先上了马车,又探出头来说道:“有何不可 ?你不是向来不拘小节。”后一句他未说出口。 他想说,是不是你夫君叮嘱你的? 他顿了顿道:“快上来,本官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带你去个地方。” 程阿莹迟疑一眼,盯着马车思索后,还是上了车,车的空间很大,两人对视而坐。 马车开始移动,路上不是很颠簸,方向是出城的路。 半晌之后。 裴绍胥先开了口:“定远侯伏诛了,全家满门抄斩。”他表情波澜不惊,说的很平淡。 程阿莹有些意外,倘若是因为贩卖长生丹之事,也不至于满门抄斩,她欲言又止。 裴绍胥瞧出对方的疑惑,眼神注视程阿莹,缓缓陈述。 “定远侯通敌叛国。” 程阿莹大惊!她显然是不相信的,位高权重的定远侯有钱有权,甚至能一手遮天,去通敌?匪夷所思。 她道:“事实真的如此?” 裴绍胥叹了一口气,抱起了双手,“可证据就摆在眼前,我本以为定远侯走私长生丹就罢了,谁料到,他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那证据何处而来?” “皇上命人寻来的。” 程阿莹嗤笑一声,又是皇上,想必是按了个罪名给萧战城,无非看中了他手中的兵权。 这裴绍胥倒好,成了人家的利刃,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了。 “大人,那你就相信?” 裴绍胥有一丝不悦,他向来是非分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更何况证据就摆在眼前。 他道:“我只相信事实。” 程阿莹:“......” 下一刻,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裴绍胥掀开马车帘子,瞧了瞧地方,到目的地了。 他起身示意程阿莹跟上。 程阿莹跟随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个村子,瞧着像新建设的,时不时还有些孩童在追赶嬉闹。 裴绍胥指了指村子,开口说道:“程管事,你瞧这村子是不是有很多孩童?” 程阿莹放眼望去,确实有许多孩童,瞧着年龄也不大的样子。 “大人,我瞧着了,还有些老人在里面。” “本官用搜刮定远侯的钱财建立的村子,专门是用来收留老弱病残的,不想再发生麦子那样的事情了。” 裴绍胥顿了顿又开口:“我还给长生丹受害者送去了银两。” 程阿莹陷入沉思,所谓搜刮定是那三万两黄金,本来拿钱也是用来救助百姓的,现在看来也算如自己愿了。 不过......裴绍胥居然如此有人情味?真的是匪夷所思。 裴绍胥盯着程阿莹。 “程管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挺有人情味的,不该叫玉面阎罗。” 程阿莹说完就后悔,刚才一激动,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糟糕......裴绍胥会放过自己? 裴绍胥并未生气,反而嘴角上扬,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风吹动程阿莹的裙摆,她身影挺拔,耳边只缓缓听到一句。 “程阿莹,长生丹背后牵扯重大,你也算查出幕后凶手,赌约你赢了,如今你是自由之身了。” 程阿莹身子一怔,下意识对上裴绍胥的眸子,依旧是让人猜不透。 她不知所措。 片刻,裴绍胥内心似乎做了挣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22. 秘密出行 程阿莹内心奔腾,她留下就是为了沉冤昭雪,所谓赌约不过是寻个借口,只为留在裴绍胥身边盘算计划。 而裴绍胥发觉自己,竟然生出了一丝挽留的情绪,他极力克制住悸动。 两人同时开口。 “大人.....” “程管事.....” “咳咳......你先说。” 程阿莹咽了咽口水,眼神带着小心,语气更是温和道:“大人,眼下我无去处,是否能留在裴府?或许能帮助你查案。” 她鼓足了勇气,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裴绍胥有些意外,他瞪大了眼睛,“你要留下来?” “大人,你放心,你管我吃喝就行。” 落日的夕阳不偏不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远远瞧去像是重合在了一起。 裴绍胥眼神闪过欣喜,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但他未察觉自己的变化。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 汴京城接连发生的案子,让百姓震惊,先是齐王暴毙,又是定远侯通敌叛国,属实奇闻。 程阿莹留在了裴府。 定远侯的案子已过去三日有余,皇帝将其兵权收到手中,如今只有远在边塞的瑞王才能威胁到他。 裴府门前。 张伯抬头瞧着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双手放在身后,不由嘀咕道:“大人已经入宫三日了,还不见回来。” 裴绍胥被召集进宫中已经三日了,却不见回来,张伯十分担忧。 程阿莹也陪张伯站在门口,等待着裴绍胥,她脑子很乱,只觉得皇上可能对他下手了。 如今属实蹊跷。 他们一直站到深夜,远远望去才瞧到马车,那正是裴府的车辆。 张伯率先开口:“是大人的马车,大人应该回来了。” 说着,张伯跑上前迎接,他担忧着裴绍胥,程阿莹也跟着上前。 两人步至马车前。 马夫掀开了帘子,只见裴绍胥缓缓从马车上下来,他手中还拿着东西,被他紧紧握住,看似宝贝着。 “大人,慢点。” 裴绍胥下了马车,他脸上多了几日的疲惫,也不知与皇上商议何事,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被程阿莹察觉,她很快也注意到对方手中的东西,那定是非同小可。 裴绍胥走得很快,直奔书房。 ...... 片刻,程阿莹停在了书房外,她用手在窗户外戳了个小洞,眼珠子盯着里面。 但她瞧到了黑乎乎的东西,等等,是裴绍胥的眼睛。 咯吱一声,门被打开。 裴绍胥出现,他透过敞开的门站在房间内,他回府衣物还未换,身上还有些尘灰,眼珠子充满红血丝,瞧着疲惫不堪。 程阿莹略显尴尬,她手伸到后脑勺抓了抓,心虚的嘀咕道:“大人......好巧呀......” 裴绍胥将手放在身后,眼中惆怅万分,他盯着程阿莹的眼睛,那脸上的红斑格外瞩目。 “我知晓你在偷看,无妨的,我也正好有事要与你商量。” 程阿莹:“嗯?” “进来。” 程阿莹迟疑了一会,她探头瞧去,又瞧了瞧裴绍胥,索性踏进了门。 屋子里烛火摇曳,桌子上的东西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 裴绍胥指了指,“关上门,过来。”他来到桌前,打开了那东西,里面是个册子。 “程管事,这是皇上给我的,里面正是瑞王的......” 裴绍胥停顿了,他眼神变得深不可测,语气有些让人猜不透。 “罪证。” 程阿莹:“???”她恍然大悟,所以皇上将裴绍胥留在宫中,是密谋除掉瑞王。 不过裴绍胥真的相信? “大人,瑞王爱民如子,怎么会有罪证?” 裴绍胥沉思,盯着眼前的册子,若说定远侯通敌叛国尚且说的过去,要说瑞王属实匪夷所思。 他也定夺不了,深表怀疑。 “但这册子就是证据。” 程阿莹:“或许册子上的罪证是伪造的呢?” 裴绍胥确实也这样认为,他翻了翻册子,一切太巧了,他突然开口。 “前几日我抓了一个人,本以为他是江湖骗子,但我顺藤摸瓜才发现,并非如此,有人将他救了出来,想必背后之人不简单,说不定同瑞王有关联。” 程阿莹愣住,这个被抓的人,不就是自己?!哪有什么背后之人! 她道:“大人,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裴绍胥猛地合上册子,他现在脑子很乱,倘若是对瑞王的污蔑,那会是谁做的? 再说瑞王很可能是杀害齐王的凶手。 但齐王又是长生丹中毒......长生丹来自定远侯。 一切显得疑点重重。 裴绍胥缓缓起身,拿着册子朝程阿莹走去,然后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去,投去信任的目光。 “你翻看瞧瞧。” 程阿莹并未立刻接过去,她思绪万千,最后得出结论,裴绍胥是信任自己,同时也是拉自己下水......以后真的是一条船上的了。 “程管事?” “哦,大人。”程阿莹还是接过了册子,她手指停留在上面,索性打开了。 第一页就是瑞王抢娶民女,于是她又翻动了几页,全都是关于瑞王的罪证,最后一条则是谋杀齐王。 程阿莹合上了册子,深吸一口气,将册子递给了裴绍胥,开口道:“若这上面是真的,那瑞王就是十恶不赦,可是他守卫了边疆,保护了百姓的安危。” 裴绍胥并未说话,眼神盯着册子,眸子里似乎想说很多话,瑞王虽然比自己年长几岁,与自己并不亲密,但到底也是自己的亲舅舅,他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轻飘飘道:“他们在手足相残......” 程阿莹察觉出裴绍胥紧握册子的手,她顿了顿开口道:“皇家权柄在前,历来皆是如此,古往今来,手足相残早已屡见不鲜,便是寻常市井百姓,亦会为薄产争执不休,落得兄弟反目成仇。” “大人,我知晓他们都是你的舅舅,可事实便是如此,我多说无益,只求你不要因此事烦了神志。” 此话一出,裴绍胥下意识地抬眸,对上程阿莹认真的眼神,心底那种异样的感情又涌了上来。 生平第一次有女子如此宽慰自己。 他犹豫了,又害怕了。 程阿莹见裴绍胥半晌未回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举动,让他脸唰的一下子红了,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男女有别。 他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程管事,请你注意分寸。” 程阿莹:“......” 裴绍胥喉 结滚动,将手放在背后,又立刻把手放在胸前,欲言又止有些不自在。 程阿莹咋舌,“大人,你是有话说?” 裴绍胥顿了顿道:“我......你可愿意同我去将瑞王捉拿归案?” 程阿莹诧异,不是调查真相,而是去捉拿归案?!大哥,人家可是一方战神,手握几十万大军,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皇上这是借刀杀人。 “大人,此事我觉得可以从长计议。” “不可,这也是皇上的旨意,命我秘密出行。” 程阿莹皱眉,裴绍胥也太信任皇上了,殊不知,他才是那把可以随时丢弃的利刃。 她应当如何劝诫? “大人,我觉得......” 裴绍胥:“是不是因为你夫君,所以不太愿意随我去边疆?” “夫君?”程阿莹思绪混乱,哪里来的夫君,突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大人,那个不是我的夫君,上次就想告诉你,那人是我的表弟,在.....镖局寻了个差事,算得上个镖师。” 裴绍胥眼珠子一亮,他心内嘀咕道,不是夫君,居然是表弟.....也对,程阿莹原本是王府的婢女,怎么可能随意嫁人?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裴绍胥轻咳嗽一声。 “原来如此。” 程阿莹试探道:“大人,我们就如此大摇大摆前去?” “自然不会,我们要隐匿身份,自然不能轻易打草惊蛇,更何况也不知这罪证的真假。” 程阿莹听懂了,这个裴绍胥也怀疑册子内容。 “大人,倘若这罪证是对瑞王的污蔑,你当如何?” 裴绍胥眼底一沉,盯着这个册子愣神,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囫囵吞枣过去。 程阿莹可不给他这个机会,大声说道:“大人,如果罪证是假的,那就是皇上污蔑。” “程管事,不可乱言。”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崔府的调查,那画中的密令来自皇宫,很有可能也同皇上有关,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好。” 裴绍胥陷入沉思,他不认为是皇上做的,他是一国之君,手握权力,再说母亲是他的姐姐..... 他走向书桌后的柜子,从上面的隔层取下一个小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程管事,你过来。” 程阿莹疑惑不解,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到了跟前才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是个平安锁,做工精致不是凡物。 裴绍胥拿出平安锁,展示在程阿莹眼前,烛火下发出耀眼的光。 “这是皇上亲手给我打的平安锁,他对我甚好,我不相信母亲的事与他有关。” 程阿莹盯着那平安锁,内心不由嘀咕,玉面阎罗裴绍胥居然如此好骗,亲手打个平安锁就把他感动的不行。 若是真为裴绍胥好,那就给他爵位过个潇洒日子,而不是去做大理寺卿,搞不好丢了小命。 程阿莹摇了摇头。 裴绍胥:“你摇头做甚?” “啊?额.....我脖子酸。” 裴绍胥表示怀疑,但也不好说什么,他挺拔的身形站在程阿莹面前。 “程管事,这行若是马到成功,我必定会重谢你。” 程阿莹垂眸,本想借助裴绍胥之势,在汴京城引出十年期旧案,却未料到瑞王也牵扯其中。 或许也可以借瑞王之势...... 23. 探花郎案(一) 云中城靠近边塞,塞外风沙飞天,千里不见人烟,偶尔几只秃鹫飞过,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云中城内一片繁华,颇有塞上江南的韵味,百姓安家乐业。 程阿莹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后面跟着裴绍胥,他也带着斗笠,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他们的打扮并不奇异,云中城外风沙大,斗笠能挡住吹来的沙土,因此寻常百姓都会戴个斗笠。 如今已经赶了半个多月的路。 程阿莹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来,小声嘀咕道:“大人,今日有些晚了,不如我们休整一番?” 黄昏时分天沉了下来,出了城也无客栈,眼下在城内也方便了许多。 裴绍胥顿了顿开口:“那我们先去客栈,明日我寻个马车再走,如今再过一座城,就到瑞王所在的边塞了。” “那就多谢大人。” ...... 云中城最大的客栈内,程阿莹要奢侈了一把,取出腰间的银子,对着掌柜开口。 “掌柜的,两间天字号房,有劳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朝程阿莹瞧了过去,不由投去震惊的目光。 掌柜眼珠子颤抖,声音颤颤巍巍道:“贵客可是外乡人?” “我是。” “那你所有不知,我们客栈只有一间天字房。” 程阿莹犯了难,看来自己是享受不了这天字号雅间,想必定是裴绍胥的了。 她道:“那行,就一间,再要间寻常的。” 掌柜倒吸一口气,额头上惊出冷汗,他捂住嘴角小声道:“贵客,你所不知,三月前天字号房有人离奇暴毙,后来那屋子闹鬼了。” 程阿莹眼中闪过质疑,何处闹鬼?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若真有鬼,那也是人心里生出了鬼。 她抱起手臂眼神低沉。 “掌柜,那官府可曾前来查办?” “来了呀,总之就是蹊跷。”掌柜耸了耸肩膀,“贵客,你瞧还要天字号房?” 这话裴绍胥也听到,他站在一边发出嗤笑声,在大理寺办案,可是有不少的冤案,也不见有人化作厉鬼锁命的。 他凑上前对着掌柜道:“全部都是胡诌,这世间压根没有鬼怪,这天字号房我要了。” 裴绍胥要一探究竟。 掌柜汗颜,他嗯了一声,拿过天字号房的钥匙,放到桌子上。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他又顺势拿出普通客房的钥匙。 “这是普通客房的钥匙,两位贵客请便吧。” 程阿莹刚伸手去拿普通客房的钥匙,但下一刻,裴绍胥直接开口打断。 “那间普通客房就不需要了,一间天字房皆可。” 程阿莹:“???” 裴绍胥身子凑近程阿莹的耳边,他眼神坚定不移,“今夜你同我一起,我们瞧瞧到底如何闹鬼。” 程阿莹不自觉瞧向头顶的房子,那正是天字号房,黑压压的一片确实有些骇人。 她顿了顿道:“那......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程阿莹推了推钥匙,示意掌柜收回,两人准备好后,就上了楼。 可是,他们孤男寡女,有些干柴烈火,会不会有些不妥? ...... 裴绍胥率先推开了天字号房,一刹那间,干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皂角水的味道,想必当时店小二打扫过现场,角落还未处理干净。 “程管事,跟上我。” 等程阿莹反应过来时,裴绍胥早就进了屋子,还点燃了蜡烛。 在烛火的照应下,房间的摆设显现出来,精致的桌椅,还有带画的屏风,靠窗户还有个瓷瓶,不愧是天字号房。 程阿莹走了进去,但目光却落在了床上,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举动被裴绍胥察觉,他玩味的勾起嘴角,打趣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到不怕大人吃了我,只不过......今晚怎么睡......” 裴绍胥一听脸唰的红了,他淡定的咳嗽了几声,房间内只有一张床,孤男寡女确实有些不妥。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指了指床。 “你睡床。” 程阿莹诧异,不过她也不客气,直接整个人朝床上扑去,软绵绵的触感让她放松下来,一连几日都为睡过如此舒适的床,不亏是天字号雅间。 她翻了个身,对上了裴绍胥的眼珠子,问道:“大人,你难不成今夜不睡?” 裴绍胥纹丝不动道:“管好你自己。”说完,他起身吹灭了蜡烛,屋里顿时暗了下来,窗外只有呼呼的风刮声。 程阿莹:“大人,这云中城风沙大,夜半这刮风声听着也骇人。” 裴绍胥并未回应。 程阿莹也来了困意,屋子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 突然墙壁生出了淡蓝色的火焰,沿着墙壁发出,细细看去像是张人脸。 这亮光惊醒了两人。 裴绍胥率先醒了过来,他瞧到火焰并不慌张,而是淡定的注视,似乎打探火的根源。 “大人?”程阿莹已经起身,她坐床边上。 裴绍胥:“我在,想必这鬼火就是掌柜所说的闹鬼。” “大人,你不怕?” 裴绍胥拍了拍衣服,朝墙壁走去,直至火焰前,用手挥动闻了闻气味,猛然间恍然大悟。 “这鬼火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程阿莹早就瞧出来了,这所谓的鬼火必定是白磷所致,她缓缓起身胸有成竹。 “大人,我也知这鬼火是人为,方才燃烧透出一丝腥臭味,又能凭空生出鬼火,那墙上涂抹之物,必定是白磷。” 裴绍胥听完来了兴趣,他是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才瞧出鬼火所谓何物,而程阿莹却也能知晓。 他很满意。 “程管事,我觉得这间房子不简单,至于掌柜所说的暴毙之事,想必另有隐情。” “大人,不妨天亮我们再打探一番?” “也好。” “大人,不如你也到床上睡?” 裴绍胥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瞥了一眼床榻,感觉浑身燥热,还是保持点距离。 “不了。” ...... * 咯吱一声窗户被推开,今日屋外的风沙小了许多,天已经微微泛亮。 是裴绍胥在窗前。 程阿莹揉了揉眼睛,轻声说了一声:“大人。” 裴绍胥示意她下楼。 片刻,带着清晨的余光,两人站在了掌柜面前,程阿莹啃着手里的包子。 掌柜很是惊讶,那天字号房可是闹鬼,如今两人却完好无损的出现,太匪夷所思了。 他压低声音试探道:“贵客......你们没有遇到鬼?” 裴绍胥手放在背后,眼神透露出一丝丝寒意,回应道:“没有。” “啊?”掌柜纳闷,先前的人都说遇到鬼了,还有鬼火.... .那不成他阳气重? 裴绍胥伸出背后的手,朝兜里拿出银子,只听见哐当一声,银子被放在了桌子上。 掌柜愣住,“贵客,房费已经给过了,这是?” 裴绍胥:“掌柜的,收下银子,我向你打听些事情。” 掌柜眼睛发亮,直接把银子收了下去,开口道:“贵客,请问。” “你将那天字号房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来。” 掌柜沉思一会,神秘兮兮的拉了拉袖子,小声开口。 “前些月来了一男子包了天字号,他平日也不出门,也不做工不知钱财何处来,但他长相属实眉目清秀,我觉得像是那个大户人家养的小馆。” 程阿莹放下手中的包子,抬起头指了指裴绍胥问道:“掌柜的,那跟他比谁好看?” 掌柜:“额......还是那男子生的好看些。” 程阿莹咽了咽口水,居然比玉面阎罗还好看,不过像大户人家在外养的小馆,这是纯造谣吧?! 裴绍胥咳嗽几声。 “掌柜,你继续。” 掌柜顿了顿继续说道:“一日迟迟不见那男子下楼用膳,又恰好该交银子,我便上前催促,发现他......暴毙在房间内,从此那屋子就闹鬼” 裴绍胥哦了一声:“那男子姓甚名谁?” “好像......叫做方子期,从边塞来的,他也没有亲人,孤身一人来此,啧啧.....恰逢谢家大郎高中探花郎,城中百姓忙着庆祝沾光,谁都不在意客栈发生的命案,更不在乎真相。” “那官府可有结案?” “贵客,官府第二日就来结案,说是暴毙......我们这地方人都是弯弯绕绕的,我其实也觉得蹊跷,但我也不敢多说.....再说我还要靠客栈养家糊口......” 掌柜欲言又止,似乎想多说些话,但又怕惹祸上身,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而裴绍胥听完额头青筋狰狞,他用力握住了拳头,寻常命案短则也要几个月才能结案,如今第二日就被官府了结,真是天高皇帝远,想必城中定是有人一手遮天。 程阿莹吃完了包子,她表面事不关己,其实一直侧耳聆听,她心中有了想法。 两人沉思间,掌柜凑近又小声嘀咕道:“不瞒两位,那日有人找过方子期,不过那人戴着斗笠,但瞧着身形像是谢家大郎。” “其实我也想同官府讲,可谢家大郎如今是探花,还被县主看中,我有些惧怕......两位还是尽早离开,因为住那房子的人下场凄惨。” 裴绍胥勾起嘴角,下场凄惨?难不成有人要对自己动手......他下意识瞧了一眼程阿莹,自己倒是无碍,可她一个弱女子不会武功,要是受伤了该当如何? 裴绍胥朝掌柜点头,朝着客栈外走去,程阿莹紧跟身后。 掌柜:“贵客,慢走!” 片刻,裴绍胥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好撞到了程阿莹。 他蹙眉问道:“程管事,你是不是又想多管闲事?这次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先出城。” 程阿莹抱起双臂,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大人,就是危险我才不能任由你一人在此。” 言罢,裴绍胥耳边吹来不知名的风,出得他脸有些发烫,可那风明明是凉飕飕的,他心底生出了不明的滋味,胸口呼吸加快。 他整个人矗立在原地愣住。 半晌,还是程阿莹唤回了他的神志。 “走呀,大人。” 24. 探花郎案(二) 街道往来多了些侍卫,正是县主的兵马,如今她亲临云中城,自然是为了探花郎谢寻。 半晌,程阿莹气喘吁吁的出现在裴绍胥面前,她去打探消息了。 她拍了拍胸口道:“大人,我打探到了,那方子期与谢寻关系不同寻常。” 裴绍胥双手放在背后,眼眸垂了下来,不同寻常?他瞧到了县主的兵马。 “程管事,你详细说来。” “大人,这谢寻是布衣出身,家中只有一妹妹,三年前嫁入容城,谢寻前去送亲,后带回了个男子,那男子便是方子期,他们一同吃住。” 程阿莹眯着眼,小声嘀咕道:“那方子期在外做工,赚的银子来给谢寻读书用,后来他中了探花郎,可......” 裴绍胥皱眉,他托起了下巴,后面发生的事情他都知晓,无论方子期案子同谢寻有没有关系,那官府也不能潦草结案。 他摸了摸腰间的大理寺卿令牌,瞧向了程阿莹。 “走,我们去衙门。” 程阿莹问道:“大人,不偷偷调查?” “谢寻是高中的探花郎,又被县主看中,暗地里调查自然是不行,大理寺卿去衙门查案子,天经地义。” “大人,高见。” 两人朝着云中城的衙门而去..... * 云中城的衙门前,官兵剑拔弩张,拦住了裴绍胥两人,程阿莹跟在他的身后,她打量着情况。 只见官兵拔剑指着裴绍胥,大声威胁道:“站住!官府重地快滚!” “哦?” 裴绍胥不急不忙,缓缓拿出腰间的令牌,上面赫然写着大理寺卿,金色的令牌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周围多了些围观的百姓,向他投来惋惜的目光,殊不知,天高皇帝远,这小小的衙门便可以一手遮天。 百姓觉得裴绍胥凶多吉少。 裴绍胥:“可认得这令牌?” 那官兵凑近,他压根不认字,至于上面大理寺卿四个字,自然是不认得,不过他也不相信眼前的男子,会是大理寺卿! “你还敢冒充大理寺卿,今日我便依照律法杀了你这个泼皮。” 裴绍胥握住令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这大理寺的令牌可是皇家所制,文武百官自然知晓,甚至有些百姓也认得,这官兵怎么会不识? 莫非...... 他道:“你不识字。” 那官兵瞳孔骤然收缩,他心虚了,在朝廷做官必须识字,他就是走了后门,买的一官半职。 “大胆!居然敢污蔑我,我可是县令亲自选拔的人才!” “哦?” 裴绍胥嗤笑出声,瞧着那官兵的模样,想必自己的猜想是真的,堂堂的衙门官兵,居然是个大字不识的莽夫。 真是可笑至极。 “你这官兵别不识好歹,快去把你们县令找来见我。” 那官兵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裴绍胥吐唾沫。 “我呸,你这种货色也配见我们县令?” 说着,他提剑朝裴绍胥砍去。 只见裴绍胥身子轻微一侧,那剑就被他躲了过去,眨眼的功夫又闪到了官兵的身后。 那官兵察觉出异常,他额头渗出了汗水,嘀咕出声:“原来还是个练家子,倒会点武功,就是不知道深浅。” 咻的一声,官兵又持剑飞来,而那方向不是裴绍胥,而是他身后的程阿莹, 那力度致命。 程阿莹蹙眉,盯着飞来的剑,倘若她躲了过去,那便是暴露了自己的武功,要是不躲,会命中自己的要害丢了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住手!” 那剑停滞在程阿莹鼻尖,她深吸一口气,寻着声音望去,是个面容硬朗的男子,双手放在背后,颇有贵族之气。 “如今县主在衙门,你们就在门前如此吵闹,恐扰了县主的清净。” 那官兵见状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剑,双手抱拳行礼,开口道:“见过探花郎谢大人,我也是教训这泼皮,他居然敢冒充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 程阿莹嘀咕一声:“谢寻?” 裴绍胥与程阿莹对视,真的得来不费功夫,找寻之人就在眼前。 片刻,裴绍胥拿出大理寺卿令牌,对着那男子道:“你可认得此物?” 谢寻转动眼珠子,盯着那令牌,他是认得的,又瞥了官兵一眼,瞬间猜想到了发生何事,他后退几步,生怕牵连自己。 “原来是大理寺卿裴大人,有失远迎见谅。” 官兵大惊失色,“大理寺卿......他真的是......我......”他已经语无伦次,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玉面阎罗,恐怖如斯。 裴绍胥走到官兵面前,将手中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识字?” “我......”官兵大汗淋漓,他只觉得脖子发凉,“回大人,我......不识字。” “那如何入的衙门?” “给了县令银子,才谋得这官差之位。” 裴绍胥面无表情,只见他冷冷开口:“你如此了解律法,想必也知晓当众杀朝廷命官的后果......” 官兵:“大人饶命,求大人饶了我。”砰的磕头声响起...... 裴绍胥不理会,缓缓起身略过官兵,手中的令牌让人不寒而栗,伸腿朝衙门里走去。 “程阿莹,跟上我。” “哦.....好的,大人。” 谢寻大气不敢出,同情地瞧了瞧官兵,这大理寺卿是谁?光是听到名字就能吓哭孩童的存在,啧啧......这官兵估计下场凄惨。 ...... 半晌,衙门内。 裴绍胥抱着双手臂靠在椅子上,而程阿莹在一旁站着,对面坐着的正是县令。 县令卑躬屈膝道:“不知裴大人亲临,下官惶恐。” 裴绍胥猛地拍了下桌子,赫然起身朝着县令走了过去,他虽然穿着便装,但一身的戾气难以压制。 县令彻底慌了,他可是听闻大理寺卿的手段的,想必卖官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裴绍胥已经来到了县令的跟前,语气让人捉摸不透,开口道:“你倒卖官职可知罪?” “大人,我也是迫不得已,云中城迟迟等不到朝廷的俸禄,我上有老下有小,无奈收了些银子,许了些小官 而已。” 裴绍胥打量着县令的穿着,裤腿处还打着补丁,确实不像是富裕之人。 “那我问你,这县主为何在衙门?” “大人有所不知,我云中城地偏,外地人甚少,所以只有一处客栈,那客栈天字号房闹鬼,县主害怕就跑到了衙门。” 程阿莹一听,与裴绍胥眼神交流,那客栈便是他们昨日下榻的。 裴绍胥竖眉盯着县令,缓缓抽出腰间的刀,银光闪烁晃人眼。 “本官刀许久未见血了,不如就拿你开刀?” “大人饶命。” “那我问什么,你便如实回答。” 县令呼吸乱了,瞧着近在咫尺的刀,他生怕裴绍胥一抬手,自己脑袋就搬了家。 “大人,请问我定会如实回答。” “云中城的俸禄多久未发?” “回大人的话,已有半载未见朝廷的俸禄。” 裴绍胥心里咯噔一下,朝廷规定俸禄会早一月到各地州府,而云中城却迟迟半载,其中定有隐情。 “我再问你,方子期案真相到底是如何?” 此话一出,原本就慌张的县令,瞬间扑倒在地,他手撑着地面,眼珠子不停地打转,他不好说明,倘若说了背后之人,定不会放过自己。 裴绍胥见状,将剑抵住县令的脖子大声地呵斥道:“将方子期的案子细细说来。” 县令瞧着脖子上的刀,身子不停地发抖,眼中多了丝恐惧,真是应了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了然,索性还是开口回答。 “三月前衙门接到客栈报案,一男子暴毙在了天字号房,我查了那人的身份,名为方子期,在云中城并无亲人,若非要说有关系,那便他住在谢家,与谢寻算是相熟,可如今那谢寻是探花郎,我们也不敢叨扰......” “实不相瞒那方子期是中毒暴毙,凶手也是苦寻不到,第二日我便收到容城商会的威胁,让我停止查案,我只好潦草结案。” 话落,程阿莹不悦,立刻上前,指着县令呵斥道:“你也是百姓的父母官,这般潦草行事,跟凶手有何不同?” 县令不做声,把头低下。 裴绍胥托起下巴,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中毒想必是谋杀......总不能好端端的人,自己喝下毒药? 他对着县令问道:“容城商会是何等组织?” “回大人,容城商会虽由商贾构成,但其更像是个组织,还同朝廷有关联,我不敢惹怒了他们。” 裴绍胥眼底沉思,他从未听说容城商会,未料到居然如此厉害,真是庙小妖风大,还敢干扰官府报案。 他又想到了客栈掌柜的话,那谢寻曾经找过方子期,不久就发生了命案,因此谢寻很可疑。 裴绍胥拿住刀的手缓缓收起,眼下这县令还有些用得留着。 “将谢寻带过来。” 县令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寻可是皇上亲封的探花郎,而且如今与县主定了婚...... “裴大人,下官不敢呀!” 裴绍胥早就料到这出,他摸了摸刀柄,摆出寻常那副凶神恶煞的眼神,似笑非笑开口。 “那带我亲自去!” 25. 探花郎案(三) 衙门后院的房子,成了县主的下榻的居所,她打算几日过后,随着谢寻回汴京。 谢寻如今高中探花郎,自然也是受了官职。 这县主是荣华富贵长大,身边带着的丫鬟甚多,还有些侍卫,她是宗室郡王之女,但跟当今圣上算不嫡亲。 此刻,县主与谢寻一同作画,他们举止亲密,虽只有婚约,但好似成了夫妻般。 下一刻,县令闯了进来,他畏畏缩缩的行了个礼。 “见过县主。” 县主听到了声音,她放下手中的笔,睥睨了眼县令,眼中闪过了不悦,打扰了她的雅兴。 “何事?” “县主,有人来了,是......。” 话未说完,只听见脚步声靠近,是裴绍胥跨进了屋子,他手中的佩刀哐哐作响,引得人注目,程阿莹紧跟其后。 两人步至屋子中央。 霎那间,县主眼中闪过诧异,她对视上了裴绍胥的眼睛,呼吸乱了一丝,她认得裴绍胥,自然知晓对方的家世。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阎罗,他来做甚? 裴绍胥:“见过,县主。” 县主故作淡定,不再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她点了点谢寻的手,示意收起画来。 她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大人,不知来这云中城所谓何事......莫非是祝贺我成婚?也不必如此着急,我与谢寻几日后便会回汴京成婚。” 程阿莹:“......” 裴绍胥不动声色,他眼珠子一直盯着谢寻,那眼神似乎要吞人,让人不寒而栗,大气不敢出。 “我是为了方子期一案,来找谢寻。” 县主皱眉不解,下意识将谢寻放在身后,她仗着自己身份高贵,整个人有恃无恐。 “方子期是何人?又与谢寻有何关系?” “三月前方子期暴毙于城中的客栈,衙门潦草结了案子,而谢寻是最后见方子期的人。” 县主身子一颤,城中客栈天字房……那不是正在闹鬼?她并未听到谢寻提起过。 她疑惑万分,不由开口:“谢寻,我怎么未听你提起过?” 谢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很快又恢复如初,挤出个讨好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回答。 “不是我特意隐瞒,只是小事恐叨扰县主,那方子期我早已瞧过,实属暴毙。” 县主狐疑地盯着谢寻,心中多了几分猜疑。 “谢寻,你同方子期是何关系?” “我......”谢寻愣住,他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同方子期关系亲密。 “谢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本县主?” “回县主,这个方子期是我在容城认识的,后来他要做工赚银子,我在云中城有些门路,就将他带了回来。” 县主:“当真?” “千真万确。” 县主既然相信了谢寻,她眼神示意对方躲在自己身后,起身对着裴绍胥反驳。 “裴大人,你也听到了,谢寻同那方子期是好友,见面自然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裴绍胥双手放在身后,脸上瞧不出任何的表情,嘴角似笑非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道:“县主莫说笑,方子期来云中城做工,想必还是为了赚些银子,眼下肯定是拮据,他怎么会舍得住天字号房?” 县主一听深吸气皱眉,虽然她出身高贵不差银两,但也知晓银子对常人的重要,一个跑到外地做工的人,怎么会舍得住天字号? 她瞧向谢寻,眼中多了丝威胁。 “谢寻,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让谢寻愣住,他下意识低头不语,故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半刻才支支吾吾道。 “县主,那方子期是偷了我的银子,才住了天字号房,我发现后前去理论,后面的事情确实与我无关,我堂堂探花郎怎么可能杀人?” 裴绍胥嗤笑一声:“我从头到尾都未说你杀人,如此行径岂不是心虚?” 屋内气氛紧张,县主可不会眼见自己的未婚夫成了杀人犯,那是对自己的侮辱,她极力反驳。 “裴绍胥!你少血口喷人!” 只见裴绍胥拿起手中的令牌,那可是身份的象征,来自王朝最高权力的认可。 “来人,将谢寻拿下!” 话落,屋外涌进了一群官兵,手中拿着刀,瞬间将谢寻围住,那气势骇人。 程阿莹瞧这场景,她立刻躲在了裴绍胥身后,以免误伤了自己。 官兵手中的刀发出银光,围绕在中间的谢寻早就僵住,他朝县主投去求助的目光。 县主心领神会,她大声呵斥道:“谁敢动我的未婚夫!” 裴绍胥根本不会畏惧,他抽出自己的佩刀,指着县主。 “干扰公务的人,格杀勿论,县主可要想清楚了。” “我乃宗室皇族之女,你若杀了我,皇上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哦?你不过是宗室皇族旁支,先皇念其手足,让你一脉承袭了个爵位而已,甚至连个封号都未赐下,我大理寺背后就是皇上,你公然挑衅皇权,杀你又何妨?” 县主:“你?!” 程阿莹震惊地挪了挪身子,静静注视着一切。 一旁的谢寻脸色骤变,大声道:“县主,救我。” 裴绍胥晃动令牌,眼中是势在必得,这谢寻的反应越是夸张,那他定是脱不了关系。 他大声道:“谢寻,我只是让你配合查案,若是不服从,那便是公然违反律法。” 县主无话可说,她瞧着局势想必裴绍胥是来真的,自己是宗室之女,但对方可是长公主的独子,皇上和瑞王的外甥......论起身份也是高贵,不过只是姓裴罢了。 县主不知所措,不敢直视谢寻的眼睛,而谢寻明白了,这是不打算救自己了。 但谢寻要挣扎一番,他扑通跪到县主的脚边,扯着她的裙摆,做出祈求的样子。 虽然谢寻是男子,但本就生得好看,如今模样不禁让人怜悯。 “县主,这裴大人的威名我可听过,倘若让他将我抓去,定是屈打成招......” 程阿莹一听,立刻从裴绍胥身后出来,她指着谢寻道:“少污蔑我们大人,他审的都是罪犯,还有你少惺惺作态!” 裴绍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程阿莹是在维护自己?她......真的让人感到意外。 “所有人拿下谢寻!” 一群官兵蜂拥而上,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把谢寻按倒在地上, 他有些狼狈不堪。 谢寻:“我是探花郎!你们居然如此对我!” 裴绍胥:“聒噪,来人带下去,我要亲自审问。” 谢寻可是听闻过裴绍胥的雷霆手段,他脑子里浮现对方审犯人的场景,火钳烙脸,鞭子抽身子......大豆的汗珠从他额头滴落。 下一刻,谢寻双腿发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裴绍胥见状直接让人拖着他走。 * 半晌过后。 衙门的官兵站在屋子外,这个屋子里被提前放了刑具,里面更是密不透风,全靠蜡烛照明。 此刻,谢寻被架在柱子上,四肢用铁链拴住,他已经醒了过来,大口的喘着气,余光已经把刑具瞧的清清楚楚,脸上惊恐万分。 裴绍胥手放在背后矗立原地,而程阿莹站在黑暗的角落,两人如同判官。 “谢寻,本官接下来问你的话,你如实回答......” 裴绍胥拿起了一旁的铁钳,将东西插入火炭中,瞬间变得通红,只要接触人体,必定会烧穿肉身,留下血疤。 “倘若有半句虚言,本官便会把这铁钳,刺入你的胸膛。” 谢寻眼珠子盯着那铁钳,四肢仿佛被抽去了力气,早就动弹不得。 裴绍胥凑近道:“谢寻,你是吓软了?告诉本官,你与方子期最后见面说了何事?” 谢寻:“大人......我只是与他商讨银子的事,我绝对没有杀他,我是离开几日后,方子期才暴毙的。” 裴绍胥一声咳嗽,程阿莹心领神会,立刻拿出小册子,上面正是衙门仵作的记录,写清楚了方子期暴毙的缘由。 她翻开册子念道:“方子期年方廿一,身量五尺五寸,身形挺拔,食砒霜而亡。” 程阿莹合上册子,开口道:“大人,这方子期的尸首早就不翼而飞,但仵作检验奇怪之处,就是被害人身前并未挣扎,瞧着像是误食。” 裴绍胥:“谢寻,是不是你下的毒?” 谢寻:“不是我,大人真的不是我下毒,里面定是有误会。” “那你告诉我,容城商会同你和方子期是何等关系?” 此话一出,谢寻身子颤抖,原先脸上的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仰,嘴角开始上扬,露出诡异的笑容,却未发出声。 裴绍胥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托起下巴,瞧着谢寻的反应,容城商会定与他有牵连。 程阿莹只觉得瘆人...... “谢寻快说,别怪我刀剑无眼。” “容城商会岂是尔等能打听的!” 程阿莹凑到裴绍胥身后,小声嘀咕道:“大人,谢寻的模样瞧着有点失心疯,想必容城商会在边塞几城影响颇大。” 裴绍胥嗯了一声。 “谢寻,本官再问你一次,容城商行到底同你有何等联系?” 谢寻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尖锐回荡在屋子里,周遭漆黑宛如无形的大手,让人久久不能呼吸。 只听见一句哑谜。 “纵难羽化登云汉,且修地解驻长生!” 程阿莹呼吸停滞,她听懂了话中之意,长生?难不成是......她与裴绍胥对视,两人一同脱口而出。 “长生丹?!” 26. 探花郎案(四) 世间长生之术?两人心照不宣,一同想到了长生丹,唯有此物让人痴迷。 裴绍胥对着谢寻道:“你说的,可是长生丹?” 谢寻已经半痴半醒,眼神迷离脑子恍惚,身子不停地挣扎,铁链发出咯吱声,他嘴里不停地念叨道:“长生......方子期是长生成仙了......” 屋内漆黑瞧不出裴绍胥脸上的神情,只感觉让人背后发冷,他松开了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落地。 “又是长生丹,莫非一切与瑞王有关?” 裴绍胥查到了那封密令,来自皇宫,又细细摸查发现与瑞王有关,当皇上拿出瑞王罪证时,一切显得那么巧合,他犹豫也怀疑,所以要去边塞一探究竟。 不过他并未对程阿莹提起过自己的猜测。 屋内充满湿气,让人有些作呕..... 程阿莹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客栈早已经查过,并未有线索,方子期的尸首也不见踪迹,至于容城商会县令知晓甚少,眼下只好去谢家瞧瞧。” * 谢家宅子在城中,距离衙门不过半刻香的时间,街坊邻居都认识谢寻,他自小便与妹妹相依为命。 裴绍胥站在谢宅门前,宅子不算大,门前还有两个石狮子,周围是红灯结彩,是邻居特意用来庆祝探花郎的。 下一刻,程阿莹领过来个妇人,她正是谢寻的邻居,穿着普普通通,是个老实可靠的样子。 “大人,这是谢寻的邻居。” 裴绍胥瞥了一眼,那妇人略显拘束,她不知眼前人是大理寺卿,只知晓事衙门查案。 “见过大人。” 程阿莹拉住妇人的手,亲切地说道:“大娘,你不用紧张,我家大人就是问些事情。” 裴绍胥长得倒是清秀公子的模样,像是个好人,那妇人咽了咽口水,她努力平复心情,不停地搓着衣角,多了几分的信任。 裴绍胥:“大娘,这方子期你可知晓?” 那妇人顿了顿道:“回大人,这方子期是容城人,后来住在了谢家,不过早就离开了,也不知去向。” 裴绍胥听完眼中闪过狐疑,听着方子期暴毙的消息,想必是被封锁了,百姓只知道客栈闹鬼,却不知是何人引起的。 “大娘,这方子期和谢寻是何等关系?” “嗯.....甚是亲密,常见他们一同出行,方子期在城中做工,都是些下力气的活,这谢大郎还去送过吃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妻呢。” 裴绍胥陷入沉思,瞧着邻居大娘的描述,这方子期同谢寻两人关系甚好,算不上要杀人灭口......莫非真不是谢寻干的。 但方子期的尸首去哪里了? 程阿莹瞧出裴绍胥的疑惑,她朝邻居妇人问道:“大娘,你可知晓容城商会?” 那大娘皱眉思考,吭哧回答:“姑娘,我也不是做生意之人,商会我确实不了解,但也听过这个名号,是边塞几城中最大的商会。” “大娘,那云中城可也有商会?” “有的,城东往北走十里就到了。” 裴绍胥淡定听完,脸上并未有任何的表情,只觉得容城商会定是不简单,他瞧着眼前的妇人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多谢大娘。” 那妇人诧异,当官的大人居然给自己道谢?她不由勾起了嘴角,这定是个爱民的好官。 “不客气,大人言重了。” 紧接着裴绍胥简单几句后,那邻居妇人便离开,顺手还给了些银子。 眼下只剩程阿莹和裴绍胥站在谢宅前,那锁只要挥刀便可斩断。 程阿莹:“大人,我们不如进去看下?” 言罢,裴绍胥抽出腰间的佩刀,眨眼功夫银光闪过,只听见金属掉落的声音,等程阿莹回过神来,锁便被斩断了。 “大人......好功夫。” “少谄媚本官,走。” 裴绍胥踏入了谢宅,程阿莹紧跟其后,时不时还回头打量,总感觉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谢宅内部并不大,是个三进两出的院子,四周还种着容城的花草,可能长时间未浇水,那花草有些干枯。 程阿莹凑上前,蹲在地上打量,她也算是走南闯北,如今院子的花草虽然不是富贵之物,但养护也是不简单。 她低声道:“大人,这花草对水和温度极为苛刻,又是容城之物,想必是方子期所种,瞧得出来他是心细之人。” 裴绍胥不懂花草,向来都是文人雅士感兴趣的,他倒并未深究程阿莹的话,径直朝屋里走去。 “跟上我。” “来了,大人。”程阿莹缓缓起身,跟着裴绍胥步伐,“大人,你说这谢寻到底是不是凶手?” 几步过后。 裴绍胥停了下来,他已经到了屋中,桌子上早就落了灰尘,这个谢宅应该许久未打扫了。 程阿莹张望许久后朝里屋走去,她很快脱离了裴绍胥的视线,里屋是住所,推开门是些简单摆设,角落里只有张床。 窗户并未关严实哐当出声,这天有些冷,时不时有寒风吹了进来。 程阿莹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很快发现了来源,几步上前靠近窗户。 啪的一声,窗户被她合上了。 程阿莹顺着角落收回目光,发现了桌子上的册子,首页赫然写着花草记。 “册子?”她上前拿起,里面是记录院子花草树木的生长周期,也不算重要线索。 程阿莹翻动的手停顿了下,目光留在最后一页,那是落款日期,不过是两人的字迹。 程阿莹看得入神,压根未发现裴绍胥靠近。 “程管事,你手中拿的何物?” 程阿莹回过神,对上了裴绍胥的眼神,发现对方手里一无所获,她晃动手中的册子。 “册子,谢寻的字迹我见过,想必是方子期所写,记录的就是院子中花草生长及施肥过程。” “大人,你可找到线索?” 裴绍胥不动声色,握住了拳头,他寻过了所有地方,不见有关的线索。 “未有线索,也不见长生丹......想必谢寻早就处理干净,只不过方子期的尸首到底在何处......” “大人,如今我们是毫无证据,那掌柜的一面之言,也无法作为证词,眼下该如何?” 裴绍胥陷入了沉思,街坊邻里皆说方子期同谢寻关系要好, 但他凭借多年的断案经验来说,谢寻并不无辜。 程阿莹眼睛突然一亮,大声说道:“大人,谢寻说方子期偷他银子之事,想必也是蹊跷。” “何为蹊跷?” “那大娘说过,方子期吃住都是谢寻的,想必谢寻是不在意的,就算真的被偷银子他也不报官.....” 裴绍胥眼睛微眯,托起下巴,他觉得程阿莹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谢寻定不会开口陈述真相,眼下也无证据。 裴绍胥接过程阿莹手中的册子,开始翻动打量,上面全部是密密麻麻的字,这算是屋子里唯一关于方子期的东西了。 片刻,裴绍胥啧了一声。 “程阿莹,这花很难养?方子期居然记载的如此详细,连出门采买都写上了,日期......” 下一刻,裴绍胥如梦初醒般紧握册子,他勾起了嘴角,这方子期三月多前去的集市,说明就算对方在客栈,依旧会回谢宅养护花草,眼下去集市调查一番定有线索。 “我们去集市!” 程阿莹:“嗯?”等她回神之时,裴绍胥早就走出了门,他总是动作迅速。 “大人,等等我。” ...... 云中城的集市商铺并不多,因临近边塞,商贩售卖的大多是防护风沙之物,远远瞧去,只有一家铺子格外的亮眼。 正是售卖花草的。 裴绍胥盯着那铺子,挥手示。 “看我眼神行事。” 半晌,两人出现在了铺子里,程阿莹上前打量着花,裴绍胥从兜里拿出银子,在手里掂量几下,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事。” 掌柜一见银子,立刻喜笑颜开,搓了搓手接了下来,开口道:“贵客,请讲。” 裴绍胥:“三月前可有叫方子期的来过?” “方子期?”掌柜思索片刻,“哦,他确实来过,寻常都是来卖现成花,又换些种子回去。” 程阿莹眼中一亮,急忙问道:“那他种花是为了银子?” 掌柜指了指旁边放置的花草,那些是被特意打击理过的,让人不禁觉得耀眼璀璨, “可不是么,这花容城才有,一些贵人雅士会特意来买欣赏,这方子期种的花属于上品,颇有受欢迎。” 程阿莹眼珠子里全是花草,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心中有了成算,她凑到裴绍胥耳边。 “大人,如今瞧来这方子期不止做一份工,所赚的银子想必不少,谢家早就落魄,想必谢寻是花他的银子。” 裴绍胥觉得此话有道理,可是......跟破案无关,甚至连证据都不算,倘若呈现出去,倒能证明谢寻同方子期关系密切,替谢寻摆脱了嫌疑。 他啧了一声,眼下是无功而返了。 “程管事,我们只能从容城商会下手了,不知是否与长生丹有关。” 程阿莹:“大人,我们一试便知,只不过衙门刚才来人寻我们了,说有人来了。” “是谁?” “容城商会。” 裴绍胥一听哈哈哈笑出声,正寻思如何找到容城商会,这便送到了跟前! “走,我们去会会这个容城商会。” 27. 探花郎案(五) 衙门早已经来了容城商会的人,浩浩荡荡有数十人,虽然是商贾末流,但天高皇帝远,在边塞几城,可以说只手遮天。 谢寻遇了难,眼下商会来的人,都是他寻来的,是为了救他。 半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的走来,身后跟着个脸上有红斑的女子。 正是裴绍胥与程阿莹。 只见裴绍胥临危不惧,在充满打量的目光下,径直走向了公堂之上,坐在那判官的位置。 容城商会首领听过大理寺卿的威名,那可是杀伐果断的玉面阎罗,定是个长相凶恶的存在,可一见却是个清秀公子?他多了一丝放松,夹着不屑的眼神。 至于程阿莹,他更未放在眼里。 商会首领上前,简单的行了个礼,开口道:“见过大理寺卿,今日我等前来,是为了错抓谢寻一事。” 裴绍胥皱眉,商会出面处理?真的奇闻轶事,寻常商贾见到官差都点头哈腰,这云中城当真是有趣。 “哦?我不记得寻常商会有这般能力,居然同本官说上理了。” 那商会首领心领神会,眼神示意身边的人退下,手却往兜里伸。 周遭的人立刻理解,纷纷退出了公堂,只留下了首领与裴绍胥两人,乌黑的狮子像,保留着最后一丝的威严,云中城早就腐败不堪。 商会首领手一晃,缓缓拿出了银票,俗话说有钱能让鬼推磨,何况手中拿的是银两,可以买下整个云中城。 “大人,请你高抬贵手,这些银子就当茶水钱。” 那银票厚厚一摞,在三人面前格外的显眼,甚至可以买下整个云中城,对寻常人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程阿莹见状抱起手臂,并未接过银票,嗤笑一声:“我们大人公正清廉,少想用银子贿赂。” 商会首领:“滚一边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程阿莹被轻视了,在商会首领眼里,她就是个身份卑微的丫鬟。 但下一刻,寒意四起,眨眼的功夫,好似有东西飞过,那商会首领只觉得耳边凉凉的,他下意识抹去,心咯噔了下。 “是......血......啊!” 扑通一声,那商会首领跪下,他才瞧清楚,刚才的东西,是裴绍胥抛出的刀,再差一点会要了自己的命。 裴绍胥起身握住刀鞘,一步步朝商会首领逼近,直至对方的跟前,他居高临下颇有杀神的意味。 “此女的话便是我的意思,你居然还贿赂本官,就算杀了你也是理所应当。” 商会首领大惊,他早就没了先前的底气,本以为钱到位就能救出谢寻,可如今这大理寺卿,压根不吃这一套! 该如何?! 程阿莹愣住,她才缓过神,刚才那刀是裴绍胥替自己出头?等等......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她顿了顿开口道:“大人,不要放过他,估计他没钱用银子贿赂官府,让多少人状告无门。” 裴绍胥觉得其中定有隐情,容城商会居然花钱替谢寻买命。 “说!你们商会为何与谢寻有何关系?” 商会首领:“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早年与谢家长辈有些交情,不过是还人情了。” 裴绍胥有些生疑,这谢家是云中城的人,而这商会是容城,也查过谢家并非商贾出身,八竿子打不着。 程阿莹扣了扣手,她想到了长生之求,难不成是容城走私长生丹? “大人,你还记得谢寻说的长生,莫非也同这容城商会有关......” 裴绍胥顿时束眉,又是长生丹,他大声对商会首领呵斥道:“你们商会可私下售卖朝廷禁物,长生丹!” 那商会首领大声喊道:“冤枉呀!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售卖长生丹。” 这话的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裴绍胥走到柱子前,脸上毫无表情,直接拔下来了插入的刀,伴随着木屑掉落,唰唰的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又是扎眼的功夫,那刀便落在了商会首领的脖子间,冰冷的声音响起。 “谢寻当真是好本事,先是当朝县主,又是商会之人,不过你倒是有恃无恐,你给我老实交代,救谢寻是县主指示?” “不.....”商会首领连连摇头,“大人,这一切同县主无关,是小人自己的意思。” “再不说实话,我便杀了你。” “小人句句属实......求饶我一命。” 程阿莹见状拉了拉裴绍胥的衣角,动作极为谨慎,眼睛不停的盯着周围,凑到他耳边叮嘱。 “大人,如今我们身在他人阵营,纵使你位高权重,也恐怕对方破罐子破摔,来个鱼死网破,我们去边塞必经过容城,不如先稳住他们。” 程阿莹的话如同大旱的甘露,让裴绍胥有些动容,此话甚是有道理,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边塞。 裴绍胥收起了刀,对着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将商会等人全部抓入地牢。” 话落,外面的官兵收到命令,立刻朝商会等人而去,片刻,所有人被抓了起来,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很快,公堂之上只留下裴绍胥与程阿莹,两人双目对视。 他们知晓了一件事,这谢寻并不简单,容城商会比想象中更加嚣张,断然也找不到证据,此地也不宜久留。 况且裴绍胥对外声称公务在身,谎称是大理寺之事,若被人知晓事是皇上钦点,坐实瑞王恶行,后果不堪设想。 “程管事,我们今夜便离开云中城。” “大人,走前我想同谢寻说些话。” 程阿莹想的很简单,无非用些话,唤醒谢寻的良知,搏一搏真相,何况实地走访,能瞧出他与方子期的关系定不简单。 ...... * 衙门的地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烛火微亮,里面夹杂着发霉的气味,让人不禁皱眉。 守卫点了点头,就放程阿莹进去,她顺着墙壁朝下走,半晌才听到人的呼吸声,由于光线暗淡,找了好久才发现谢寻。 谢寻四肢并未困住,但整个人关了起来,地上还是发馊的馒头,他有些憔悴,猛地抬头瞧到了程阿莹。 他扑在牢前,身子有些激动,颤抖开口:“是不是裴大人让你放我出去?我就说了跟我无关。” 程阿莹借助烛火,朝谢寻靠近,她一改往日的卑 谦,眼神变得冷漠,脸上的红斑让她瞧着有些戾气。 只听见一句。 “谢寻,你找的商会之人已经被裴大人抓起来了,至于县主,她也不会公然同大理寺为敌,一时半会也救不了你。” 谢寻眼珠子颤抖,下意识摇着头,不可能......容城商会在边塞一手遮天,莫非是银子未给到位? 他咆哮道:“我是无辜的!方子期跟我没有关系!” 程阿莹眼底一沉,声音放得极低,有意无意地问出口:“谢寻,你说出此话,难道不觉得对方子期有愧?” 这句话仿佛提醒了谢寻,他眼神闪躲,慌张地低下了头,嘴里不停喃喃道。 “我......” “谢寻,我们去过谢宅,也知晓了方子期,你说他偷你银子......可你花的却是方子期赚来的银子。” “不!你胡诌......” 程阿莹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你这三年所花的都是方子期赚的,说到底你考取功名也算他一份功劳。” 谢寻突然红了眼睛,他似乎想起事情,哈哈哈大笑起来,不停的嘲讽。 “探花郎是我凭本事自己考取的,同他有何关系?明明是他巴不得毁了我,再说他就养养花卖给贵人,那银子来的多容易。” 程阿莹:“你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装傻逃避,花季有限从开花到结果,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凭卖花的银子,绝不可能够你考功名的。” 谢寻木然,只感到心头微顿,这话有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觉......对呀,卖花的银子不够,他突然眼珠子充血。 “那方子期的银子......从哪里来?” 程阿莹嗤笑一声:“自然是方子期做苦力赚来的,那都是他拿命赚的,可你呢?却杀了他。” “我没......我没杀他!” 谢寻身子如同被重击,与方子期的过往云烟浮现在眼前,每日方子期都是早出晚归,时不时身体还受了伤,那时他总说是摔的。 谢寻也不太在意,一心扑在了功名上,再仔细想来,自己从不缺吃穿,还有银子接济在容城的妹妹。 那银子从何而来?必定是方子期赚来的,实属苦力最赚银子。 谢寻眼圈红润,心底的愧疚让他喘不过气,隐藏在深处的情谊,似乎在折磨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不停地锤着地面。 “是我对不住方子期......是我对不住他......” 程阿莹瞧着谢寻即将崩溃,于是趁机问道:“你杀了方子期?他的尸首去哪里了?” 下一刻就诡异的笑声从谢寻嘴里发出,他神情恍惚,出声反驳。 “我没有杀方子期!他是......长生了,他是成仙长生了!我无愧于他!” 程阿莹不解,瞧着谢寻反应,想必又是疯了起来,她缓了半晌,脱口而出。 “成仙?谢寻你说清楚,何为成仙?是不是同长生丹有关。” “是成仙!哈哈哈......” 程阿莹注视谢寻的反应,她很快了然,所谓的长生并不简单,一开始都可能错了,压根同长生丹无关,而另有真相...... 28. 探花郎案(六) 程阿莹离开地牢已是傍晚,裴绍胥一早便在城门角落等待,他们要偷偷离开城,不能被人发现踪迹。 许久,一道身影出现,背后还揣着包袱,正是程阿莹,她终于赶到了。 裴绍胥抱臂双手,静静的矗立在原地,他刚才思索对方为何还不到?莫非有危险......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担忧。 他强忍住情绪,开口问道:“程管事,如何?” 程阿莹拉了拉包袱,调整了呼吸,回答道:“大人,谢寻还是一如往常说方子期的事情,与他无关,但......长生之法似乎在说成仙,而非长生丹。” 裴绍胥一听陷入了沉思,先不说长生丹,光是成仙就匪夷所思,分明就是不存在的,他突然皱眉。 “照这个意思,方子期成仙了?” “大人,谢寻似乎就是这个意思,可寻常人怎么可能成仙?想必其中定是有缘由。” 裴绍胥:“谢寻先前常与容城商会来往密切,其中定是与所谓的成仙有关......” 程阿莹眼眸低沉,她脑子里全是谢寻的模样,那在地牢里的忏悔倒是真的,不过与方子期到底是何关系? 真的让人猜不透。 “大人,我们尽快出城,避免打草惊蛇。” 言罢,裴绍胥从黑暗的角落里牵出一匹马,那是上等的千里马,是他特意准备的,但只有一匹。 程阿莹余光扫视周围,漆黑一片再无其他的活物,所以只有一匹马,难不成两人.....她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我们两个骑一匹马?” 裴绍胥神情藏匿在黑夜中,让人探不出所以然,他轻轻抚摸马头,像是在叮嘱。 “程管事,你又不会骑马,这一路我们都是走来,费了不少时日,如今得加快行程,自然是同骑一匹马。” 程阿莹:“......” 程阿莹为了不让裴绍胥生疑,故作一副柔弱的模样,谎称自己压根不会骑马,如今别无其他选择,只能真的同骑一匹马了,她有些不自在。 “程管事,你快上来。” 程阿莹动作有些迟疑,但在裴绍胥眼里,那就是为难不敢骑马,他勾起了嘴角,有意无意的挪了下脚步。 下一刻,程阿莹只觉得腰间被人搂住,粗壮的手臂用了力,她下意识探去,瞬间整个人被裴绍胥抱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她被放到了马上。 “大人,我......” 程阿莹话还未说完。 裴绍胥直接一个翻身,不偏不倚上了马,双臂撑着绳结,将她整个人陷入怀中,远远瞧去两人有些暧昧。 “大人,这......” 裴绍胥不给程阿莹说话的机会,直接拍了下马背,马双腿微抬,立刻扬长而去。 程阿莹:“......”她有些不适应。 一路上尘土飞扬,边塞除了风沙大外,月亮却确实格外的清晰,在黑暗中夹杂微光印着脚下的路。 程阿莹总感觉不对劲,虽然不算与裴绍胥第一次如此接触,但脑子浮现了往日的点点滴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 破晓之后,容城多了些烟火气息,不像云中城那般繁华,反而透露一种严肃的气息,让百姓战战兢兢。 两人到了容城。 他们本以为容城商会在暗处,而城中最高的那个楼,便是商会的所在,来往商户繁多。 程阿莹顿了顿,此刻眼前排起了长队伍,她有些咋舌,瞧着容城的商会挺热闹的,她扭过头对着裴绍胥开口。 “大人,不如我们也排队瞧瞧?” 裴绍胥点了点头,只觉得有些不解,寻常商会都是处理买卖之事,瞧着队伍中人的穿着,不乏有平民百姓。 那会是做甚? 程阿莹察觉出裴绍胥的疑惑,她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拍了拍前面排队的大哥。 “大哥,请问你是寻容城商会做甚?” 那大哥缓缓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程阿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的红斑处,神情有些了然。 “姑娘,想来我是同你一样的,找商会看病的。” 程阿莹:“???” 不是,我像病人? 那大哥:“这容城商会可是手眼通天,听说还有得道成仙的,你脸上的红斑定能轻松治好。” 程阿莹:“嗯?”她算是了解了,原来以为自己是除了脸上的红斑,不过得道成仙...... “大哥,你说的成仙可是容城商会之人......会不会是传言?” 那大哥突然压低声音,捂住嘴说道:“是真的,我三舅儿子的小姨的邻居的儿子,就在容城商会当差,亲眼见证就是商会中有人原地升仙。” 程阿莹:“额......大哥,你这真的不是道听途说?” 大哥表情认真,万分不像是在开玩笑,用手指了指商会,语气带着肯定。 “你待会进去知晓我说的真假。” 说完,大哥扭过头去,又开始安心排队,那容城的商会多了丝神秘。 程阿莹听完不由愣神,她脑子里有些乱,谢寻说过成仙,所以也同容城商会有关系,突然间她恍然大悟,民间有一传说,名为尸解仙,尸首飞升得道成仙。 难不成说的是这个? 程阿莹额头渗出了汗水,余光瞥向了裴绍胥,整个人凑到他的耳边。 “大人......” 片刻,程阿莹将自己推测的事情,告诉给了裴绍胥,两人瞪大了瞳孔,眼下尸解仙不得让人信服,方子期的尸首不翼而飞,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裴绍胥听完,眼中多了几分对程阿莹的佩服,尸解仙一事他也听过,不过都是江湖传言,长生丹......尸解仙......这世道便是如此,人人都想长生不老。 裴绍胥心中有了盘算,他对着程阿莹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装成百姓求医,眼下我们的身份容城商会定是不知晓。” 程阿莹确实也有此意,点了点头,两人的目光朝商会望去,心中各有所思。 ..... 半晌过后。 队伍慢慢向前,终于再过了几人后,程阿莹两人出现在了,商会阁楼的门前,左右各站着守卫,身形高大略懂些功夫。 “来者所为何事?” 程阿莹立马装成胆怯的模样,用手指了指裴绍胥,又比划了自己脸上的红斑,小声的开口。 “守卫大哥,这是我的夫婿,我是来求医治我脸上红斑的。” 裴绍胥听的清 楚,程阿莹说自己是她的夫婿......往日查案倒是同人假扮过夫妻,如今情形他内心泛起了涟漪,说不上来说何种感觉。 守卫大哥打量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了程阿莹的脸上,不由打趣道:“你这女子虽然红斑在脸,夫婿倒是长的不错。” 程阿莹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何意味。 守卫大哥挥了挥,示意他们走进去。 “去吧,赶快些。” “多谢大哥。” 言罢,程阿莹拉着裴绍胥走进了阁楼。 进门一瞬间,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阁楼里面的地砖都镶嵌宝石,柱子上更是雕刻着四爪蛟龙,要不细看,还以为是哪个王府。 正中央是个菩萨像,设有供奉香火的俸坛,不少百姓在一旁跪拜,此情此景,压根不像是商会,更像是寺庙。 程阿莹用胳膊肘碰了碰裴绍胥,小声地嘀咕道:“大人,这商会如同寺庙般,还有菩萨像,所谓商会定是个名头,背地另有隐情。” 裴绍胥早就察觉出异常,摸了摸手中的小刀,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早就将佩刀藏在破庙里,眼下倘若发生了事情,只能靠小刀保命。 “程管事,你看见那个人?”说着,裴绍胥指向一旁的桌子,那是个正在把脉的大夫。 程阿莹自然是瞧到了,她与裴绍胥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朝那大夫走去。 而裴绍胥并未跟上,而是开始打量四周。 程阿莹拨开人群,朝里面走去,一步两步.....费了些功夫,总算走到了大夫面前,顺便坐了下来。 “大夫,能帮我治脸上的红斑?” 那大夫抬眼对上程阿莹脸上的红斑,眯着眼睛打量,若有所思。 程阿莹脸上的红斑自然是假的,她用了特殊的颜料涂抹而成,寻常医者是瞧不出的,若真是医术高超,凭肉眼便能看出,因此想试试眼前大夫的医术。 大夫:“姑娘,你脸上可以治,你在红斑之处敷上商会的药膏,红斑三月便可消失。” 程阿莹:“大夫,你可瞧清楚了?” 大夫明显不悦:“我说了,你买了商会的药,三月便好,还磨叽什么!” 听完后,程阿莹嗤并未图口舌之快,接过药方便起身,步至一旁开始打量。 药方都是寻常的东西,不过要三两银子一副,这都是天价了......但几个药用起来是剧毒,能腐蚀皮肤。 三月后红斑确实会消失,不过脸也会被灼伤一大半,甚至会丢了小命。 程阿莹嗤笑一声什么神医?连个脉都不把,甚至瞧不出自己的伪装,还三月就会好,有没有命还不一定。 好个容城商会,压根就是装神弄鬼,真是丧尽天良。 程阿莹紧紧握住手中的药方,目光在人群中探寻,试图找到裴绍胥,可是不见踪迹。 此时,中央贯彻雄伟的钟鸣,所有人聚精会神起来,纷纷朝一旁投去了目光。 只听见一声长叫,白鹤在四周飞起,宛如真仙降临,百姓立刻跪下叩拜。 人群中出现了个身影,忽远忽近瞧去,那是个面若桃花的男子,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他旁边的人道一声。 “罗仙君到!” 程阿莹迟疑,不由嘀咕道:“仙?” 29. 成仙(一) 空中飞舞丝绸,零零散散是金粉,不知名的香薰让整个屋子云烟缭绕,倒颇有点真仙的意境。 百姓挥舞感动不已。 “罗仙君,保佑我儿高中状元!” “仙人!请让我娘病快点好!” 周围全是百姓的祈祷,有为了平安康健,也有为了金银珠宝的。 唯有程阿莹矗立不动,在众人中格外的显眼,她可不信眼前之人是真仙! 下一刻,罗真仙睥睨了一眼,不偏不倚落在了程阿莹身上,发现对方不似寻常百姓祈求,着实让他来了兴趣。 只见百姓散开腾出一条路,罗真仙朝程阿莹走去,片刻的功夫,就步至跟前。 “姑娘,你有何所求?” 唰的一下子,程阿莹成为了众人的焦点,那可是真仙呀,居然亲自问她,真的何等的荣耀。 程阿莹缓过神,她盯着眼前所谓的仙人,又察觉到百姓的神情,心中有了盘算,断然不能表现的不合时宜,她索性顿了顿开口。 “仙人,我所求之事便是想让我脸上的红斑消去。” 罗真仙哈哈大笑起来,他装神弄鬼许久,对程阿莹产生了怀疑,寻常百姓见到自己就跪拜,而她去如此淡定,尤其是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他勾起嘴角,抬起手缓缓指向程阿莹道:“相见便是缘,我会助力成仙。”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成仙!凭什么她可以,我也要成仙!” “这姑娘命也太好了吧,居然能被选中成仙。” “......” 嘈杂的声音在程阿莹耳边响起,她只觉得这容城商诡异万分,居然如此蛊惑人心,此地是天高皇帝远,当真是无法无天。 罗真仙:“姑娘,你不愿意?” “愿意,自然是愿意。”程阿莹连连点头,她倒要瞧瞧,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所谓的真仙眼神突然冰冷,像是盯着猎物,抬眸示意了手下,似乎在准备什么。 “姑娘,你跟我来。” 程阿莹嗯了一声,余光试图在人群中找寻裴绍胥,但一无所获,不知他藏在何处。 罗真仙的手下在催促,程阿莹只好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跟着离开,朝着商会里面的院子走去。 半晌过后,程阿莹眼前出现了间房子,她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一瞬间,屋内的摆设展示出来,真是别有洞天,极其奢华。 罗真仙:“姑娘,你先好生休息,这几日安排你成仙。” 程阿莹内心嗤笑,成仙还能安排?估计所谓的成仙定是个幌子。 “仙人,请问应该如何成仙?” “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程阿莹:“哦.....” 几句交代后,屋内只剩下程阿莹,她开始在四周打量,这桌椅甚至连点灰都未有,想必是经常有人打扫。 下一刻,窗户被戳破一个洞,裴绍胥朝里面探去,正好对上了程阿莹,他多了分心安。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程阿莹见到来人是裴绍胥,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急忙开口。 “大人,刚才之事你是否知晓?商会来了个仙人,还让我成仙,啧啧啧......我可不信,定是招摇撞骗。” 裴绍胥咳嗽一下,他刚才一直躲在暗处观察,顺便问了百姓,不过他心里有些涟漪。 “程管事,你也是胆子大,居然真的跟了过来,也不怕他们对你做什么。” 程阿莹:“嗯?” “下次断不能如此行事......所谓成仙在商会极为常见,每月都会有年轻男子与女子被选中,可奇怪的是那些人在成仙后,如同人间蒸发不见所踪。” 程阿莹陷入沉思,目光不停在屋内扫视,想探出线索,可连他人生活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大人,这岂不是与方子期尸首消失......如出一辙?谢寻也说过他成仙。” 裴绍胥握住了拳头,两人对视。 ...... 接下来的三日并无异常,程阿莹被好生招待,甚至连衣服都是丝绸做的。 裴绍胥也觉得平常的让人出奇。 * 容城花灯节来临,街道比往日多了份人味,到处都是卖花灯的,但天上一连几日灰蒙蒙。 一早来了人,告诉程阿莹今日她会成仙。 此刻,裴绍胥靠着窗边,他的手放在身后,他脸色阴沉瞧不出何意味。 程阿莹瞧见道:“大人,你站在窗前,也不怕被人瞧着,到时候我可不救你。” 裴绍胥猛地回过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冰冷,反而多些温柔,他身子微怔,语气带着不悦。 “程阿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笑,商会本就深不可测,你只是个弱女子......大不了,我们先走,一切从长计议。” 程阿莹迟疑,倒不是说先走,而是裴绍胥是在关心自己?他可是玉面阎罗,哪里还会关心人,让人猜不透。 “大人,如今真相近在眼前,我们怎么能走?再说你是朝廷命官,定要为百姓寻个真相,若谢寻真是凶手还成了官,那岂不是伤天害理?” 此话让裴绍胥意外,愣神片刻后哈哈大笑,也对,眼前女子就是这般嫉恶如仇,罢了,大不了到时候杀进去救她。 “那一切都依你。” “大人,这个给你,必要时点燃它。” 裴绍胥接过程阿莹给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程阿莹并未再说话,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那是特意准备的利器,她可不是弱女子,眼睛盯着远处的楼阁。 ...... 半晌后。 程阿莹出现在楼阁,周围漆黑一片,只有烛火透着微亮的光,她努力打量着周围,却瞧不清任何东西。 有人推开了纱帐,缓缓朝露出自己的样子,正是罗真仙,他换了一身玄衣,手中还拿着鞭子。 程阿莹警惕地盯着对方,只要鞭子挥动,凭借两人的距离,自己定会被打伤,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仙人,你这是做甚?” “自然是让你成仙。” 话落,周围突然亮了起来,程阿莹回身环顾四周,全部被屏风遮挡了起来,那屏风后似乎还有人,自己倒像是食物般。 罗真仙朝程阿莹靠近了几分,用鞭子的手柄挑起她的下巴,有意无意的说道:“姑娘倘若没了脸上的红斑,定是为倾国倾城的女子。” 程阿莹心咯噔了一下,莫非这人瞧出了什么?不可能,除非他的医术在自己之上。 她急忙叉开话题道:“仙人莫说笑了,这成仙之法到底是何物?” “哦,不急。”说着,罗真仙起身朝后面走去,眨眼的功夫,拿出了个杯盏,里面是黑漆漆的药,他递到程阿莹面前。 “喝下去。” 程阿莹盯着那杯盏,眼 神微眯,这明显是汤药,定不是好东西。 “姑娘,有何疑惑?快把这杯水喝了下去吧。” 程阿莹有些为难,倘若不喝下去,定是会被起疑,若不喝,可如今还未查明真相,一番挣扎后,她还是接过了杯盏,一饮而尽。 罗真仙见状连连拍手,勾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眼神却瞧向了屏风后。 “姑娘真是痛快,待会定是让你快活如神仙。” “快活如神仙?仙人,不是说让我成仙?可......” 下一刻,程阿莹只觉得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意识也开始逐渐地模糊,她立刻了然,那杯是蒙汗药。 但她提前吃了百毒解,可以解世间百毒,只是这蒙汗药下的太多,一时半会还需要缓缓。 罗真仙算着时辰,瞧着药效应该开始了,他假意问道:“姑娘,你可有不适?” 程阿莹内心冷哼,都被下药了,难不成还舒服?真是贼喊捉贼,她开始揉着太阳穴。 “仙人,我有些头晕。” “无妨,这都是成仙的必要过程,你若是头晕,不如闭上眼睛。” “可我.....”程阿莹话还未说完,直接便倒在了地上,不过她意识还清醒着,趁机拔下来簪子,握在了袖子中。 罗真仙上前呼唤道:“姑娘?”几声呼喊后,见程阿莹并未有反应,立刻收起笑容,变得阴冷起来。 罗真仙拍了拍手,大声说道:“都出来吧,开始享受猎物。” 言罢,一瞬间屏风后面涌出了男子,他们衣衫不整,那做派压根不是正人君子,都盯着地上的程阿莹。 其中一人道:“还是罗真仙有法子,这女子虽然脸上有红斑,但身形瞧着也是一等一的女子,啧啧.....定甚是美味。” “可万一她醒来了,该如何?” 罗真仙嗤笑一声:“若是醒了不从,我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再说,官府都被我打理好了,她只会状告无门。” “好好!不愧是罗真仙,可如今的女子真是一次不如一次了。” 程阿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恍然大悟,什么成仙?原来是背地做如此勾当。 假装诱骗女子成仙,让这群男子享用,就算东窗事发,衙门也是不会管的,这世道女子清白最重要,她们定是轻视自己生命。 啧啧.....这容城商会真是吃人的恶鬼。 不过听说也有些男子,又是做甚的? 不过眼下那群人朝程阿莹走去,手做出猥琐的动作,眼珠子色眯眯的盯着她。 程阿莹紧握手中的簪子,心中不由嘀咕,这裴绍胥靠不靠谱,到底点没点燃自己给的东西。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四周的弥漫开,回神的功夫,已经充斥整个屋子。 程阿莹:“三二.....一。” 哐当一声,所有人开始接连倒地,眼神变得迷离,嘴角裂着笑。 只见裴绍胥从烟雾中走了出来,用布捂住了口鼻,避免了烟雾的吸入。 程阿莹:“大人,这次多谢你了。” 裴绍胥瞥到了地上衣衫褴褛的男子,瞧着程阿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眼神闪过极为克制的担忧,没好气地道:“多亏我来的及时,不过你的迷药既然如此好用。” 程阿莹撑着手臂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神神秘秘的说道:“我这药还能迷魂。” 裴绍胥:“嗯?” 30. 成仙(二) “迷魂?” 裴绍胥拖起下巴,他若有所思,难不成顾名思义,还能迷惑他们的魂魄..... 程阿莹接着又拿出黑色的瓶子,在裴绍胥眼前晃悠,轻声开口道:“大人,这里面也是迷香,你看着。” 那黑色的瓶子透露出古怪,正是程阿莹调制的迷药,此物并非寻常的东西,一旦闻了便可让人吐真言。 只见程阿莹将瓶子凑近,放在那罗真仙的鼻下,浓郁的气体冲入他的体内,原本迷离的眼神变得痴傻。 程阿莹趁机道:“你们打着成仙的幌子是做甚?” 下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罗真仙嘴动了动,如同提线木偶般,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们欺骗他人成仙,女子送给达官显贵玩弄,男子送去做劳役。” 裴绍胥眼中闪过震惊,他呼吸乱了一拍,盯着那黑色的瓶子,不由出声。 “原来迷魂当真能迷惑他人魂魄,让人吐露真言,若是用在犯人身上,定是事半功倍。” 程阿莹立刻打断他的想法,“大人,此物确实能让人口吐真言,但代价就是醒后如同痴儿,至于这罗真仙是罪有应得。” 裴绍胥眼神给予肯定,果真凡一劳永逸的东西,必定有些代价。 程阿莹:“那你可知谢寻的事情?若是知晓详细说来。” “知晓,几月前来了个年轻人叫谢寻,他听说商会可以成仙,便想让他的好友方子期成仙。” 程阿莹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真方子期跟商会有关,她接着开口。 “然后呢?” “我们商会压根不会成仙之术,又怕东窗事发被谢寻发现真相,于是寻了个尸解仙的由头,让方子期成仙。” 程阿莹与裴绍胥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裴绍胥:“所以你们毁了方子期的尸首?” “是的。” “那是你们下的毒?” “不是,是方子期自己喝下的。” 程阿莹眼神低沉,所以......方子期也相信成仙?也对,他是容城人,仙人的传说早就根深蒂固。 裴绍胥来了精神,握紧拳头心中有了猜想,质问道:“那你为何帮谢寻?” “他可以帮我们商会,我们如今是群龙无首。” “背后之人?”裴绍胥挑起眉毛,“先前你们的主人是谁?” “是......”突然罗真仙鼻下开始流血,眼珠子变得泛白,身子也左右摇晃,神情逐渐痛苦。 程阿莹见状急忙捂住裴绍胥的嘴,动作迅速,语气极为认真。 “大人不要再问了,这迷魂药本身就是禁药,用了会伤其根本,你再问下去罗真仙就要暴毙了,我们还需要他自己写下认罪书。” 裴绍胥盯着罗真仙,明明就差一步,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是罗真仙真的暴毙,岂不是无了人证。 程阿莹握住裴绍胥的手,眼神肯定道:“大人,我还要保留他一丝理智,要他认罪的,不如我们先就这样?” 程阿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裴绍胥愣住,脸不由红了...... “罢了,就这样,可方子期当真是自己喝下毒药?” “不知,不过我们可以找下谢寻的妹妹。” 说着程阿莹放开裴绍胥的手,从兜里拿出了册子,正是谢寻妹妹的户籍,她特意从官府拿到的。 “大人你看,这就是谢寻妹妹的户籍。” 裴绍胥瞧了一眼册子,眼中多了几分肯定,他缓缓接过开始打量。 上面是关于谢宁娘的信息,还有落款处嫁人的住处,再后来的信息便没有了,迁入了容城。 “大人,我们可以朝上面的住处,去寻谢宁娘,当初谢寻是在容城结识的方子期,那他们几人必定认识。” 裴绍胥陷入了沉思,他不知谢宁娘会如何开口,又或者她早就与谢寻通气。 程阿莹:“大人,谢寻之事存在疑点,商会背后之人不得而知,如今我们只能查下去,就算有蛛丝马迹也定不可放过。” 裴绍胥听完此话,觉得甚有道理,这距离边塞不过百里,瑞王就未发现?想必与他脱不了关系。 “程管事,跟上我。” 裴绍胥的动作很快,眨眼的瞬间,就走出了屋子,程阿莹紧跟其后...... * 容城不大,除了商会剩下都是零零散散的商户,寻常百姓都是靠打猎为生。 谢宁娘嫁的是方家人,说来说去,倒同方子期也算得上自家,论辈分叫堂兄。 眼下此时,裴绍胥和程阿莹已经身在方家宅子,对面坐着谢宁娘,以及她的夫君。 谢宁娘有些不解,打量着眼前的人,她起身给裴绍胥两人倒了些茶。 只见裴绍胥将大理寺卿令牌,放在了桌子上,屋内瞬间安静,尤其是谢宁娘大气不敢出。 片刻,还是谢宁娘的夫君先开了口道:“大人,我们可是犯了事?” 裴绍胥先前并未开口,而是全程观察他们的表情,如今表现出来的震惊,不解,畏惧都是真的。 程阿莹端起水闻了闻,凭借她的经验确定,这个水并无下药,又朝裴绍胥点了点头示意。 两人心领神会。 这时,裴绍胥才开口道:“是为了方子期的事情,他暴毙在了云中城。” 方氏夫妇大惊! “大人,可是谢寻让你来告知我们的?” 裴绍胥:“倒不是他让我们来告知你,而是......他就是凶手。” “凶手?”谢宁娘身子颤抖连连后退几步,“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我兄长连鸡都不敢杀,更何况杀人呢?” 但她的夫君面色难堪,额头爆出青筋,紧紧握住拳头,突然指着谢宁娘咆哮。 “我早就说过你兄长不靠谱,他一个手不能握,肩也不能扛的人,他如今杀了我堂兄!你让我如何同叔父交代!” 谢宁娘心虚的不敢看夫君,声音极为颤抖,“夫君.....说不定里面有误会.....” “如今大理寺卿都来了,你还为你兄长开脱,好一个误会,我当时就应该极力阻止谢寻,定不让他带我堂兄离开。” 裴绍胥的话只是诈他们,目的是瞧两人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的,想必也是才知晓方子期的事情。 程阿莹环顾四周,这宅子虽然算不上气派,倒也是比谢家宅子好了不少,方家自然分了家,那方子期应该也穷不到哪里去,何必去云中城做工。 她问道:“方子期家中情况,能劳烦告知一二?” “不敢隐瞒姑娘,我大叔父老年得子才生了方子期,自幼便是十分疼爱,他也读过书认些字,但他想的总与旁人不同,但终归也无伤大雅。” 程 阿莹听完用手推了推裴绍胥,小声的凑到他耳边。 “大人,方子期瞧着不像谢寻说的那般,或许真的是他自己喝下的毒药呢,容城风气盛行成仙。” 裴绍胥皱眉思索,他轻轻点了下程阿莹的额头,说道:“安静。” 他又把头转向谢宁娘,表情变得冷漠,晃了晃身上的佩剑。 “我问你,方子期与谢寻到底是何等关系?” 谢宁娘有些难为情,但面对大理寺卿的审问,她不得不开口回答,“他们是.....能赤裸相睡的友人。” 程阿莹一听眯着眼,反观一旁的裴绍胥,倒是显得泰然淡定。 裴绍胥:“那你曾察觉出方子期,或者谢寻的异常?” “没......方子期同我兄长回去后,来往书信都是日常琐事,不过我本以为兄长高中探花郎,两人的日子会好起来......呜呜。” 说着,谢宁娘红着眼睛落了泪,她不是说谎,是真心如此想的,只听见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 “大人,我兄长定不会杀方子期的,方子期定是被他人杀害,求大人还他们个公道。” 裴绍胥不为所动,世人都会求情,但大部分不过都是蒙蔽了双眼,无论真相如何,他们亦是想为了活命,或亦是为了那一口气。 谢宁娘的夫君挑眉,猛地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重要的事情,他上前一步。 “大人,若真的说起,我家堂兄方子期,几月前确实回过容城,不过逗留一日便离开。” “那身边是否跟着谢寻......或者其他人?” “大人,这个我也不知,那日我与宁娘恰好不在家中,回来后只听叔父提起。” 裴绍胥与程阿莹对视一眼,心中立刻明了,所有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罗真仙说寻了个成仙法给谢寻,想必几月前就是他带着方子期回的容城,得到成仙法后,再回到了云中成。 再后来,便是方子期暴毙客栈,或许真的不是谢寻杀的,有可能是他哄骗之下,方子期才喝下了毒药。 裴绍胥抬手指向了谢宁娘的夫君,语气带着命令,大声道:“快点,带我去方子期家中。” “大人,请。” 方子期的宅子并不远,本就是方家祖产分出来的,裴绍胥几人走了半晌就到了。 几人停在方子期宅子前,那宅子比先前的住所都宽敞许多,因为方子期父亲是长子,分的家产自然多些,但父亲年迈,家中积蓄并不多,只够个寻常糊口。 要是去考功名自然是不够的。 谢宁娘夫君瞧了瞧门,对着里面大声喊道:“大叔父,是我。” 片刻,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里面出来的是个耄耋之年的老者,他眼睛有些花,听着声音认出了眼前的人。 “小侄儿,这......几位是谁?” 裴绍胥刚想开口,立刻被程阿莹拉住手,连忙摇头示意别说话。 她上前道:“大伯,我俩是方子期的好友,今日路过容城,便来瞧瞧。” “那子期他还好?” 一时间程阿莹不知所措,瞧着方子期父亲,如今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或许不告诉他才是最好的。 但下一刻,裴绍胥的声音响起。 “方子期被人毒杀了。” 程阿莹:“???” 31. 成仙(三) “大人!”程阿莹万万未料到,裴绍胥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世间哪有父母能接受孩子离去? 而此刻谢宁娘两人大气不敢出,一是不敢反抗裴绍胥,二是不知如何同方子期父亲解释...... “我儿到底怎么了?” 那耄耋老者身体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儿子明明待人温和,时常还接济贫苦之人,可沦落如此下场。 裴绍胥不觉得不妥,相反他认为对方有权知晓真相,更何况总归要面对的,不能隐瞒一辈子。 他道:“方子期暴毙于客栈,我觉得此事有蹊跷,所以前来调查,能否引我去宅子里瞧瞧?” 程阿莹:“......”额,大哥,说你冷血呢,还是公事公办呢。 耄耋老者愣住,他久久不能回神,那可是他唯一的孩子,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愿他长命百岁,可如今天隔一方。 谢宁娘夫君上前搀扶,随即开口道:“叔父,你放宽心,这个是大理寺卿,既然前来定会还堂兄一个公道的。” “罢了。”方子期父亲挥了挥手,他早就到这般年纪,很多事情早已看清,只可惜了自己的儿子,“你让他们去看吧。” “叔父,我......” ..... 半晌过后。 裴绍胥被引进了方子期的屋子,程阿莹开始四处找寻线索,这屋子很普通,摆设同云中城的装饰别无一二。 程阿莹围着桌子打转,方子期父亲说,自从他一人回来后,就在桌子上坐着,一坐便是一整天。 莫非这桌子有奇特之处? 裴绍胥也注意到,他上前拍了拍桌子,声音并不是沉闷,而更像是有隔层。 “程阿莹,你站远点。” 程阿莹:“嗯?” 下一刻,裴绍胥直接举起手中的刀,对准桌子直接砍了下去,只听见砰的一声,中间直接裂开,里面有夹层。 程阿莹才恍然大悟,原来裴绍胥是这般用意,她目光顺着破碎的木屑瞧去,里面有个小盒子。 “大人,里面有东西。” 程阿莹立刻伸手去拿,她凑近瞧得清楚,是个可以打开的盒子,她用力打开了,里面是一封信。 她思索后拿出来观看,那字迹很是眼熟,正是方子期的。 “大人,快来看,这是方子期写的。” 裴绍胥闻声凑了过来,两人开始端详手中的信,脸色随之一变,有些错愕。 信中写道: 「此生孝养有亏,冀来世奉亲膝下。」 程阿莹:“大人,你瞧这一句应该是写给他父亲的,后面还有。” 两人顺着瞧下去。 「我于谢寻虽结识三年有余,但幼时我早见过他,奈何这世道造化弄人,前途在手,那探花郎便高攀不得,我自也不想误了谢郎一生,唯有做些微薄之事。」 「谢郎寻了成仙之法,唤做尸解仙,要将人杀害再毁尸灭迹,便可成仙,然,那□□都不在,怎会成仙?都是假的我不信,可谢郎相信,我只好再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喝下那穿喉断肠的毒药。」 「谢寻呀,你日后定要仕途坦达,身登廊庙受万人朝拜,方子期绝笔。。」 片刻,程阿莹看完,她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瞥向了裴绍胥,紧紧握住了信,信中的内容两人清楚无比。 她道:“大人,这字迹确实是方子期的,如此瞧来他应当是自己喝下了毒药,谢寻并未说谎......可我觉得谢寻并不无辜。” 裴绍胥抱住了双臂,他脑子里浮现出罗真仙的话,一切并不简单。 “谢寻并不无辜,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去相信成仙?他是自己骗自己罢了,只可惜了方子期。” 程阿莹一听勾起了嘴角,凑到裴绍胥的眼前,上下打量一眼,说笑的开口道:“原来大人你也会可惜别人。” 话一脱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裴绍胥可不是能打趣的人,大气不敢出。 裴绍胥并未不悦,表情有些平淡,他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讽刺,什么叫做自己不会可惜别人...... 他想到了自己的称呼,玉面阎罗......自己才不是杀人如麻的阎罗,自己也有七情六欲。 “程管事,收起你的偏见,本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程阿莹:“......” “大人,如今方子期的案子也算水落石出,但容城商会之事迷雾重重,不过瞧着谢寻当真相信成仙?” 裴绍胥眯着眼,这谢寻虽然没有杀方子期,但他也脱不了关系,眼下还要去边塞。 “也罢,程阿莹我们今日启程去边塞,我会给汴京传信,告知谢寻真相,望他有良心配合查案。” 言罢,裴绍胥将信收起,这可是证据,他拍了拍程阿莹的肩膀,眼神有些复杂,又夹着一丝肯定。 “程管事,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此案子我需要查许久,想必容城商会同瑞王脱不了关系。” 程阿莹倒听出来了,这前半句是夸自己,但是后面听着怎么像是摸黑别人......瑞王保卫边疆,也算是个实打实的大英雄。 “大人,你为何觉得?” “这容城商会距离边塞如此近,他为何没有发现?因此他很是可疑。” 程阿莹沉思,话虽如此,但其中确实有些可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心里默念快了。 言罢,裴绍胥转身离开,程阿莹紧跟其后。 “程管事,跟上我。” “来了。” 容城的乌云散开,今日多了些光,黑暗中似乎得到了救赎,边塞深不可测...... * 三日后。 边塞条件艰苦,其水源更为稀有,除了些秃鹫外,再无其他走兽,方圆百里只有驻扎的城寨,坐拥一方的正是瑞王萧慎独。 裴绍胥易了容,嘴角还粘着胡子,整个人多了点沧桑感,他跟在程阿莹身后,两人此行是秘密出行,身份自然是隐瞒。 他们装扮的身份是流民,城寨门口几个守卫正在盘算。 “哪里来的?可有户籍。” 程阿莹掏出事先准备的户籍,上面赫然是伪造的身份,为了保险起见,两人成了住在边塞附近的牧户。 “官兵大哥,这便是我们的户籍,如今遭了难,没了活下去的法子,还请城寨收留我们。” 那官兵大哥接过了户籍册子,只是粗略过了一眼,便递给了身后手下,然后出声叮嘱了几句。 “两位别怪我事情繁琐,只因城中大多是老弱妇孺,定不能拿她们性命冒险。” 裴绍胥抬眸,瞧着守卫如此谨慎,不 知能否混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藏在怀里的刀。 程阿莹倒是平静,她听过瑞王的传言,说是为人和善,常救助附近落难的百姓。 两人等了许久,才见下人出来,手中拿着的正是户籍,他将户籍递给了守卫,然后凑到守卫耳边小声嘀咕,汇报户籍的真假。 那守卫紧张的眉头松开,将户籍递给了程阿莹,换了个语气道:“刚才多有得罪,请姑娘不要见怪。”说着,将示意两人进入城寨。 “多谢,官兵大哥。” 程阿莹并不多留,也不多说,生怕言多必失,如今她走在前,裴绍胥跟着,踏入城寨那一刻,宛如进了世外桃源。 本以为边塞条件艰苦,未料到这里居然还有此般光景,孩童在街边打闹,时不时还有水车推过,水在边塞极为珍贵。 程阿莹盯着裴绍胥,不由说道:“大人,这瑞王居然能在如此艰苦条件下,建立城寨其中不乏有孩童.....想必你手中信息有误。” 裴绍胥见状,心中也产生了疑惑,或许皇上给的消息真的有误?但为何呢......他脑子很乱。 程阿莹:“大人,如今我们到了边塞,眼下该如何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下一刻,一群拿着刀的官兵冲了过来,为首穿着骑着马,气势让人不寒而栗,眨眼的功夫,程阿莹两人立刻被围住。 裴绍胥身子一顿,随后抽开藏在怀里的刀。 “程管事,我们上当了。” “大人,你不是说,你的户籍是真的,怎么会被识破。” 此刻,程阿莹陷入了两难,若真的打了起来,自己岂不是会暴露会武功的事实。 但这些官兵迟迟未动手,更像是等待某人的出现,片刻,人群散开一道,只见远处走来个人,那人身穿铠甲,剑眉锐利棱角分明,身形高大,周身带着一股让人敬畏的气势。 此人正是瑞王萧慎独。 “呦,原来是大理寺卿,不知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程阿莹:“???” 裴绍胥大惊,瑞王居然识破了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只可惜连累了程阿莹。 裴绍胥:“瑞王,你是如何识破我的,那户籍册子虽然信息为假,实则为官府真印!” 只见萧慎独拍了拍手,眼珠子在却停留在程阿莹身上,他有些愣神,但还是回应开口。 “自然是有人给本王告密。” 裴绍胥不可置信,他此番行径是机密,甚至整个大理寺都不知晓,瑞王从哪里得知,当真是手段通天。 他道:“瑞王,你的手伸的够远的。”这话是讽刺萧慎独的。 不过萧慎独并未动怒,相反眼神带着长辈的包容,虽然两人只相差九岁,他缓缓走了进裴绍胥。 “瑞王,你想做甚?” 萧慎独轻轻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嘀咕道:“我的好外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自然是你的皇帝舅舅告的密。” 刹那间,裴绍胥脸上五味杂陈,他下意识选择不相信萧慎独的话,又细细想来,确实有些可疑,并且瑞王并未直接杀了自己.....莫非是挑拨离间? 程阿莹听不见两人的话,但瞧着应该问题不大,这刀也未架在脖子上。 萧慎独突然手一挥。 “回府!” 32. 成仙(四) 边塞不似汴京城繁华,城寨只是简易做了个瑞王府,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两人被抓了进去,李慎独坐在榻上,也未为难他们,相反还让人准备了茶水。 此刻裴绍胥手被困住,他面露窘迫,一时半会是逃不走,不明白李慎独是何意。 而一旁的程阿莹瞧出瑞王并没杀意,目光不停地在屋子内打量...... 裴绍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看穿了一切,仰起头丝毫不逊色。 “瑞王,你要杀要剐随你,只是这女子与此事无关,且莫牵连她。” 程阿莹顿了顿,这玉面阎罗是保护自己?有点反常呀...... 李慎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有意无意地瞥向了程阿莹,又盯着裴绍胥,欲言又止,只是缓缓起身。 “裴绍胥,你一口一个要杀要剐,莫非不相信我说的话?” “瑞王,你少挑拨离间,皇上定不会泄露我的行踪给你,自幼他对我极好。” 李慎独淡然,可事实就是皇上泄露的消息,无非就是想借自己之手,除掉裴绍胥,他啧了一声。 “信不信由你,你走吧。” 裴绍胥一听整个人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开口:“你说的意思是......放我走?” 李慎独本想好生招待,可这裴绍胥瞧着不配合,也只好作罢,不过他倒也未摆起王爷的架子,而是上前亲手解开了对方的锁链,那动作多了丝亲情。 裴绍胥:“???”不对,不应该是恨不得杀了自己,但好像是真的放自己走。 “瑞王,你难道不想杀人灭口?” 李慎独目光停在裴绍脸上,连连摇了摇头,虽然两人算不上太亲近,但对方也是自己一母同胞姐姐的儿子,理应照顾一二,只是当初自身难保,更别提其他的了。 “我没理由杀你,你不觉得一切可疑?倘若证据在前,何故让你来查探我,不过都是些借刀杀人的伎俩,想必你是发觉了什么,让人急着灭口。” 此话一出,程阿莹与裴绍胥神色各异,但两人不约而同地瞧向彼此。 要说发觉何事?那便只有长生丹一案,还有刺客追杀。 程阿莹若有所思地盯着李慎独,听出话中另有隐情,她得让事情变得合理。 她突然对着裴绍胥道:“大人,王爷的话甚是有道理,那些证据瞧来并不可信,眼下城寨的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发觉何事.....莫非是长生丹?” “长生丹?”李慎独眯着眼睛,似乎盯着熟人般,他有意无意地补充道,“齐王之事与我无关。” 几句话后,屋内的气氛骤变。 裴绍胥有些不解,什么情况,程阿莹居然替瑞王说话,刚才自己还想着救她,莫非是她的缓兵之计?可无人来援救,还是她想让自己忍气吞声先逃走再说...... 李慎独再也忍不住,嗤笑一声,指着裴绍胥的刀,大声说开口。 “裴绍胥,你腰间的刀是你父亲留下的,你父亲一生征战沙场,从不被奸人蒙蔽双眼,如今你呢?堂堂的大理寺卿居然见到只言片语,便贸然相信,如今是我,倘若换做旁人,定是要了你的命。” 李慎独用裴绍胥的父亲来压他,并无其它的用意,无非就是想唤醒他的理智。 裴绍胥心中只认可皇上一人,那是唯一的亲情。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裴绍胥掉入两难,他猛然察觉,细细想来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这次是自己大意了,但......皇上怎么会害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瑞王,那你告诉我,皇上为何要污蔑你......哼,就算真的污蔑你,也是你拥兵自重!” 程阿莹大惊,不是大哥,人家瑞王都说放过你了,还出言不逊,咱们的命还在人家手中呀。 但下一刻,爽朗的笑声在周围回荡,李慎独矗立在原地,他放肆大笑,听到此话并不生气,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只当裴绍胥不明真相。 “裴绍胥,我在边塞十年,每一片土地都是我血肉保卫下来的,每个士兵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我手握大军保卫边塞,就成了拥兵自重?” “那......也是皇上给你的!” “哈哈哈,当真可笑,难不成是我舍弃王族富贵,特意跑去边塞苦寒之地?这一切都是皇上巴不得我殒命。” 裴绍胥一时语塞,堂堂的玉面阎罗,竟然也会如此,他这么多年远在京城,并不知晓边塞之事情,至于瑞王的行迹也是道听途说。 可李慎独表情不像说谎。 “那容城之事你如何解释?那里的人崇尚成仙,我不信你不知。” 李慎独:“我知,但我管不了,也知背后之人是谁。” “谁?” 李慎独凑近,他眼神带着玩味,拍了拍裴绍胥的肩膀,声音听不出意味。 “齐王。” 裴绍胥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几步,他脑子里出现了长生丹......有人下毒,他脱口而出。 “是你下的毒杀了齐王?” “哈哈哈,裴绍胥,我都说了与本王无关,难不成本王在你眼里,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不过让你失望了,杀害齐王的凶手,应该是......皇上。” 裴绍胥:“不可能!齐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你是在挑拨离间!” “哦?我再告诉你,齐王生前就痴迷炼丹,他便在容城寻了商会,与外界勾连,如今商会群龙无首,正在四处攀附靠山,殊不知将会落在皇上手中。” “胡诌!区区商会皇上怎会放在眼中?” 李慎独本不想说太多,因为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可瞧着裴绍胥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就有些动容。 他道:“裴绍胥,你可知何人才能登上皇位?” “自然是皇室血脉!” “可当今圣上非先帝血脉,更也不是皇家血脉。” 程阿莹再次大惊!这个秘密瑞王居然也知晓。 裴绍胥咽了咽口水,他瞳孔放大,眼珠子充血,这是何等言论?居然非议当今圣上。 他仰起头大声道:“你怎么能如此非议皇家血脉,哼......我懂了,你想做皇上。” 李慎独别过身去,他推了推手上的扳子,那是他姐姐,裴绍胥母亲送的。 “裴绍胥,事已如此,有些事情你终究是要只晓得,其实你的母亲跟陈太医一案无关,而杀害你母亲的人,正是皇上。” 话落,裴绍胥连连摇头,声音开始颤抖道:“我不信,皇上没有理由杀我母亲!” 李慎独转过身,将手放在身后,眼神认真道:“因为当时她与陈太医一同撞破了皇上的血脉秘密,然后被 杀,还有难道你都不觉得可疑?” “裴绍胥,你说皇上疼爱你,那可曾让你成为太子伴读?又可让你进国子监?你的父亲离奇殒命,护符被收回......甚至大理寺卿这个官职,也是你百般求来的,难不成你都不觉得奇怪?” 一瞬间,裴绍胥的脑子被塞满了东西,十年的点点滴滴浮现,他头痛欲裂,开始用手拍头。 白骨案...... 大理寺被人暗杀...... 还有瑞王罪证...... 这些都指向了一个人,便是深居宫中的皇上。 “啊!”裴绍胥痛苦地叫出声,“不!你是在骗我,不可能!”他双目充血。 而一旁的程阿莹早就看呆,先不说其他,光是皇家血脉一事,天下应该只有自己知晓,但瑞王为何了解如此清楚,莫非当年之事并不简单。 她道:“瑞王殿下,你说的可有证据?” 李慎独不慌不忙,盯着程阿莹,他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开口道:“因为当时我躲在大殿桌子下,目睹了全部过程,之后我便被送到边塞。” “殿下,虽然说你目睹,那可有证据?” 李慎独长叹一口气,眼神瞧向远方,当年他同随行的仆人提过,都说他是做了梦,可每当午夜梦回时,那场景历历在目,就算苦寻多年,也找不出半点证据。 “我无法证明皇上并非皇室血脉,可我依稀记得当时有块玉佩,那是关于皇上身世之谜的,只不过寻不到了。” 程阿莹呼吸一滞,立刻平复心情,维护寻常样子,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敢多眨,因为那块玉佩,正在她的手上。 当时是程阿莹父亲,连同长生丹一块给她的,倒不是想让她报仇,而是留着成为保命的底牌。 如今瑞王居然知晓玉佩,事情变得复杂了。 程阿莹不敢多言,万一暴露自己真实身份,说不准更加危险,她上前扑在裴绍胥的身上,用手拖着对方的脸,不停地呼唤。 “大人,你振作点,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这是她权宜之计下的话,无非让自己逃离李慎独的审视,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话,让裴绍胥缓过了神。 “程阿莹?” 裴绍胥脸唰的一下子红了,他发觉了不妥,程阿莹正拖着自己的脸,动作有些亲密。 “放开我......” 程阿莹:“哦,好大人,我刚才是担心你。” 裴绍胥咳嗽了一声,试图缓解下尴尬,眼下他还有个疑问,那就是刚才所说的商会和齐王。 “那你告诉我皇上为何要杀齐王?” 李慎独缓缓道:“因为他想把皇位做得名正言顺,若无了其他皇子,便是没了威胁,况且他试图用神仙来巩固他的统治,便寻了容城商会。” “神仙?所以皇上选中了商会,他杀害了瑞王,从一开始都计划好的......可哪里来的神仙,容城商会也是装神弄鬼!” 李慎独:“容城商会只是个幌子,越是边境贫苦之地,越是相信神仙,这便是最好的力,若神仙只认皇上,那他便是天命所归,那皇位便是正统。” 裴绍胥大汗淋漓,他并不是全然相信李慎独,倘若皇上真的非皇家血脉,那瑞王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啧啧......自己可不想卷入皇权争斗。 他道:“但哪来的神仙?” 33. 古国(一) 李慎独表情变得认真,至于神仙?自然是装神弄鬼,人心作怪罢了。 他道:“相传有一古国,那里的人们手臂之下天生羽翼,供养巨大的青铜像,又有通天神树,以神龙为尊。” 言罢,裴绍胥有些迟疑,这终归是些传说,倒也不是真的,莫非..... “难不成真的有天生羽翼之人?” “自然是没有,但那个国家真的存在,只不过并未如相传般神秘,古国崇尚神教,是个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国家。” 裴绍胥心一紧,从未听说过,还有神教一说,他有些匪夷所思。 “这是何意?” “我们的国家是由皇室掌控,而古国却存在神教与贵族,两者相辅相成,同时也是古国的根本,但神教意图夺权,最终神树坍塌,国家走向覆灭。” 李慎独对视裴绍胥,他伸手朝西南方向指去,缓缓开口道:“那古国就是在远方,如今皇上便想效仿用神教那套说辞,巩固自己的皇位,让其来的名正言顺。” 裴绍胥听完,只觉得浑身震惊,这些不过都是话本子里的传闻,竟然真的被说了出来,还有声有色。 但他可不完全相信李慎独。 一旁的程阿莹眼珠子转了又转,她大气不敢出,他们居然不背着自己,就把如此秘密说了出来,莫非要杀人灭口..... 但下一刻屋内陷入了沉默,裴绍胥沉思,目光落在了程阿莹身上,几步上前将其护在身后。 “程管事,不要怕。” 程阿莹:“嗯?” 李慎独一听,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程阿莹,噗呲笑出了声。 “裴绍胥,我竟不知你还有个女管事,汴京城贵女见你都绕着走,如今倒是带个女子在身边,还如此宝贝。” 李慎独目光落在了程阿莹脸上的红斑处,他倒不是厌恶,只是有些好奇。 “啧啧啧......原来你喜欢这般女子。” 裴绍胥刷的一下子脸红了,他呼吸有些急促,慌忙地低下了头,急忙掩饰。 “少扯别的,你既然告诉我,到底有何用意?” 李慎独摊开手,“我告知你,只是想让你自保,对于皇家来说,为了权利手足相残再常见不过了,可你不该牵连其中,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一句话言简意赅,裴绍胥顿了顿伸过手拉住程阿莹,他要离开瑞王府。 李慎独并未拦他们。 ..... 两人朝着府外走去。 程阿莹:“大人,我们是要去哪里?” 裴绍胥觉得可笑,自己一直苦寻真相,可现在告诉自己杀母仇人,就是朝夕相处之人,他有些接受不了。 “程管事,你觉得瑞王说的都是真的?” 程阿莹对上裴绍胥的眼睛,眼下是好机会,不知为何瑞王会说这么多,倒也是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她道:“大人,想必瑞王不是胡诌,定有证据,更何况我们确实遭到追杀,思来想去我们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裴绍胥甚是为难,他不愿意去相信,那可是自己的舅舅,当今的皇上,怎么会杀害了自己的母亲?父亲也与他有关,可瑞王说的话,也有几分可信。 程阿莹:“大人,我知你心里有些不畅快,不如我们去探查一二,瑞王说皇上试图用神教蛊惑人心,想必如今也开始行动了。” 裴绍胥听完,眼中似乎藏着说不清的话,他盯着程阿莹,未料到自己孑然一身,居然还能遇到眼前的女子,她说......愿意陪自己一起,可前路危险重重。 不知何处吹来了风,带动了程阿莹的发梢,裴绍胥盯着看出了神。 “大人?” “哦......嗯,那我们去西南瞧瞧。” 程阿莹顿了顿道:“大人,如今天已黑,今日只好留宿瑞王府了。” “嗯。” ...... * 深夜。 李慎独倒也不亏待裴绍胥两人,找人给他们安排了屋子,不过隔得有些远。 程阿莹坐在屋子前的石头上,她手把玩着狗尾巴草,时不时盯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有些事。 边塞昼夜温差大,到了晚上犹如寒冬,原本的凉风眼下吹得人生疼。 黑影闪过,程阿莹猛地回眸,她意识到来了人,手摸到了头上的簪子。 莫非是上次追杀她的人?那裴绍胥呢...... 程阿莹顿了顿开口:“谁?这里可是瑞王府,可容不得你乱来。” 咻的一声,黑影用极快的速度闪到程阿莹的面前,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慎独。 “瑞王殿下?”程阿莹有些不解,但她的并未放松。 李慎独本就长得高大,虽然比程阿莹大个十来岁,但样貌十分年轻,五官更加地锐利,眼神如同雄鹰般。 他道:“自然是有事同你讲。” 程阿莹:“嗯?”自己就是个平民百姓,能有何事让瑞王亲自上门......她觉得不简单。 “程阿莹,你倒挺有能力的,居然还能搭上大理寺卿。” 程阿莹沉默,她听出语气中的冰冷,黑夜下李慎独的眸子像是深渊,让人不禁后退几步,生怕陷了进去万劫不复。 “瑞王殿下莫说笑,我只不过是裴大人身边的下人罢了,哪有搭不搭的上的。” 李慎独靠近了些,他未带任何利器,兜里只有瓶药。 程阿莹屏住呼吸道:“瑞王殿下请自重。” “陈芳宜。” 这个名字程阿莹很久没听到了,大概有十年了......随同当年的真相,一块沉匿在她心中。 陈芳宜是程阿莹的真名。 但现在被李慎独提起了,仿佛多年的梦魇再次降临。 程阿莹强忍住情绪,皮笑肉不笑般扯着嘴角,反问道:“瑞王殿下,我叫程阿莹,不是陈芳宜。” 李慎独轻哼了一声,立刻抽出手中的瓶子,眨眼功夫将瓶子的液体取出,不偏不倚地擦到了程阿莹的脸上。 只见程阿莹脸上的红斑肉眼可见地消失,她下意识捂住脸,糟糕......瑞王是有备而来,眼下身份暴露了。 李慎独盯着程阿莹的脸,对方真实的样貌展现出来,那是张让人瞧着出神的脸,宛如边塞的悬崖之花,美得惊心动魄。 李慎明愣住了。 程阿莹见状索性不装了,毕竟对方瞧出了自己易容,她道:“瑞王,你是如何查到我的?” 李慎独回过神,握住了拳头喉结滚动,殊不知,他为了找寻当年玉佩下落,便令人查寻陈太医案子,偶然发现其女还活着,但不知所踪。 可今日居然在边塞遇到眼前女子,只是一眼,他便有了猜测,只因程阿莹与其母亲长的极为相似,李慎独曾经见过 一面。 他刚才是八分猜测,可见到程阿莹真容后,便十分笃定,眼前女子就是陈太医之女,陈芳宜。 “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我曾受过你母亲救命之恩,所以你不必紧张,我也不会揭发你。” 程阿莹眯着眼,救命之恩?她陷入了沉思,自己母亲是隐世药医世家,医术自然也是无人能及,这番言论也算可信。 不过,她不觉得如此简单。 “瑞王殿下,倘若真的要替我保密,大可不必化了我脸上的红斑,不如有话直接说了?” “哈哈哈!真是爽快!我只需要一个东西,当年消失的玉佩。” 程阿莹紧跟着噗嗤一笑,“这玉佩出世会是让整个王朝动荡,届时你定会联合士族以正皇族血脉,杀入汴京,必定会血流成河,我不过一介平民百姓,不想卷入你们的皇权争斗。” 这话说的平淡,却在李慎独心里翻江倒海,区区弱女子居然敢放出此言,好是大胆,他眼神带着几丝杀意,立刻伸手掐住程阿莹的脖子。 “你好是大胆,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本以为程阿莹会畏惧,谁知银光闪过,李慎独吃痛一声松手,猛地瞧着自己的手被刺穿,是簪子?! 正是程阿莹的簪子,动作极快无法察觉。 李慎独松开手,立刻捂住伤口,他大意了,刚才完全未察觉,好快!他开口道:“你会武功?” 程阿莹决定放手一搏,她后退几步,与对方保持了距离,避免再次被抓住脖子。 “瑞王殿下,我若不会武,那岂不是早就被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疯女人!” 李慎独对伤口倒不在意,而是一个女子居然能伤了自己,论武功他可是边塞第一。 “只不过是要个玉佩而已,何必动手动脚。” 程阿莹:“额......好像是瑞王殿下先动的手,我不过是自保罢了,至于玉佩自然不能给你,一是我还需要翻旧案,二是这玉佩是我的保命之物,定不会给你的。” 李慎独扯下袖子,撕下来个布条,缓缓给自己系上,暂时止住了血,额头暴起的青筋平复了些。 他道:“前后无非都是为了翻案,将玉佩给我,我自然会替你翻案,省得你刀尖舔血,每日提心吊胆。” “我从不相信旁人,我只相信靠人不如靠己,何况我会亲手,为我陈家翻案!” 李慎独:“你所谓的翻案就是利用裴绍胥?倘若他知晓了你的用意,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放过你。” 程阿莹可不会受人拿捏,她立刻抽出袖子里的簪子,在空中比划。 李慎独皱眉,居然还有簪子,若真的打起来,自己也不一定是对手,连忙摆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 程阿莹:“......若你告诉裴绍胥,你一辈子也别想找到玉佩,我想要的很简单,就是要真相大白,届时我定会将玉佩给你。” “我姑且信你,但你坚持利用裴绍胥,若他知晓了真相定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 言罢,李慎独向黑暗走去,片刻只剩下了程阿莹...... 夜漆黑深不见五指,未来之事深不可测,不知前方路如何。 程阿莹深吸一口气,她将簪子收了起来,同裴绍胥就是与虎谋皮,但事在人为,不畏浮沉。 接下来的事情,她必须去做。 34. 古国(二) 次日破晓。 城寨街道几个孩童跑过,喧闹声让这边塞宛如江南,多了些繁华。 边塞的风还未停,瑞王一早去军营,裴绍胥背着包裹站在府门口,他思索接下来的行程。 程阿莹不知不觉来到了裴绍胥身后,她脸上又涂画了红斑,遮住了真实容貌。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 裴绍胥回过神,他欲言又止,风吹得他有些发冷,心底复杂,最后迟疑地开口。 “我们眼下不回汴京了,瑞王的话说来有道理,其实我还有一事未同你讲,我寻到了崔家密令,就是来自皇宫,我本就不愿意相信......如今瑞王可能说得真的。” “我同瑞王打了赌,若是寻到了证据,证明皇上试图用神教危害百姓,那他便会将我母亲与父亲遇害的证据给我,我本不想应允,但又苦苦查不到当年缘由,只能先选择相信。” 程阿莹:“......”好个瑞王,还说自己利用裴绍胥,他不也一样。 裴绍胥嘴唇微张,后面一句话再犹豫是否开口,他呼吸有些加快,索性还是开了口。 “你可愿同我去西南?探寻瑞王所说之事。” “愿意。”程阿莹脱口而出。 殊不知,看似寻常的话,在裴绍胥眼中,成了让人震撼的承诺,他身边本就无女子,两人又经历太多,心中早就动情。 ..... 边塞的路并不好走,只有到了云中城,才会有水路,那就快了许多。 谢寻早就不在云中城,他安然无恙,还去了汴京城做官。 至于裴绍胥传去的信,迟迟未得到回应,他心中也有了盘算,想必有人给拦了下来。 * 三月后。 西南地处群山之中,云雾缭绕多猛禽,一路上也不见村子,雨让视线变得模糊,四周还有些瘴气。 程阿莹此刻坐在马上,身后就是裴绍胥,两人的动作像是抱在一块,头上的斗笠遮不住雨,他们衣服有些湿透,能察觉到彼此的呼吸。 裴绍胥有些心跳加快,他在努力克制,而程阿莹寻常样子。 马蹄粘了泥土,走的有些缓慢,程阿莹拍了拍斗笠,开了口。 “大人,这几日雨有些大,路上有些难走,也不知瑞王给的位置对不对,那可是传说中的古国。” 裴绍胥咳嗽一声:“想必是真的,只不过古迹难寻。” 雾气弥漫,伴随着狼群叫声,还有不知名的飞虫,两人朝着地图方向走着,许久,前面出现了光亮,有木头做的围栏,是个村子。 程阿莹率先瞧到,手指着前方,开口大声道:“大人,前面好像是个村子。” 裴绍胥眺望了一眼,立刻一甩马奔跑了起来,朝着那光的方向。 半晌,真的出现了村子,但不是寻常般,这里似乎荒废了,程阿莹两人下了马。 地面是湿漉漉的,裴绍胥栓好了马后,跟在程阿莹身后,朝村子里面走去,今夜准备再此处落脚。 “请问这里有人家?”程阿莹边走边问道,地上零散的东西,证明当初这里的人,离开时十分匆忙。 他们转了一圈,并无所获,寻了间屋子住了下来,点了留下来的蜡烛。 但下一刻,门咯吱一声推开了,进来了个年轻女子,三人四目相对。 “你们是谁?” 程阿莹有些意外,她挤出个笑脸,拿出随身携带的银子,几步上前。 “这位姑娘,我们不是坏人,我叫程阿莹,本以为村子无人,便寻这间屋子,多有叨扰。” 说着,把银子望年轻女子手里塞,不过对方并没有要,相反问出了口。 “你们来这是做甚?” 裴绍胥与程阿莹对视,两人犹豫要不要回应,何况古国关系重大,最后还是沉默。 年轻女子无恶意,开口道:“我叫尤溪,数月前村子里爆发了蚀纹疫,我是村子里唯一的幸存者,这里不安全。” 程阿莹一听,眼珠子不由上下打量尤溪,脑子里不断重复蚀纹疫三个字,这种病她压根没有听过。 “何为蚀纹疫?” 尤溪并不隐瞒,开口回答道:“顾名思义,人的身体会生出蚀纹,犹如某种符咒,一旦出现不久便会遍布全身,之后便无力回天。” “奇闻......当真是奇闻,那你是如何活了下来的?” 尤溪撩了撩头发,进了屋子走到角落,里面是干净的水,于是盛了在杯子里递了给了两人。 “可能是因为我喝了圣水才活了下来。” 程阿莹凑前拿起了杯子,端详里面的水,瞧着普普通通,难不成是灵丹妙药? “何为圣水?” “不瞒两位,我也大概猜到了,想必是寻那古国,这圣水便是来自古国。” 程阿莹惊喜地瞧向裴绍胥,真的来不得功夫,瞧着附的村子也知晓古国的存在,正好可以打探一番。 “尤溪姑娘,我们也不瞒你,我两人便是寻那古国,只不过这圣水当真有奇效?” “倒也不全是,有人喝了可以治病,也有人喝下毫无效果......那是触怒了神仙的神罚。” 程阿莹听完嘴唇微扬,果真同瑞王说的,这里信奉神明,她就不信真的有神仙?倘若真有......那世间苦难众多,也不见现身渡人。 她道:“尤溪,那些蚀纹疫可让我瞧瞧?我略懂些岐黄之术。” 尤溪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她不知蚀纹疫是否会传染,不能冒这个险。 “我瞧还是算了,主要这蚀纹疫我也不知会不会传染。” 裴绍胥拉了拉程阿莹的袖子,示意她小心,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 程阿莹看着两人的反应,她多了些戒备,开口道:“那就作罢,请问能告知我们如何去古国?” 说着,拿出瑞王给的地图,上面标记了古国的位置,他们却半天寻不到。 “尤姑娘,你看这是我们的地图,可就是寻不到位置。” 尤溪凑近看了一眼地图,沉思片刻,上面的位置无错,还甚是详细,只是入口对外人来说是,十分隐蔽。 “程姑娘,你手中地图无误,可入口在这。”尤溪指了指另一角,可那是一片湖。 程阿莹:“湖水?” 尤溪的表情变得敬重起来,手放在胸前,开口道:“是的, 古国曾一夜覆灭,只留下了传说,直到附近村子偶然寻得了湖中秘洞,才得到了去古国的通道。” 程阿莹试探道:“你们相信古国有神仙?” 这话让尤溪回答的慢吞吞的,她自然不是全信,不过这圣水真的救了人。 “程姑娘,或许真的有神仙......毕竟圣水救了我。” 程阿莹又仔细端详眼前的水,她凑近闻了闻,并无特殊,只是比平常的水混浊了些。 “尤姑娘,你是否能带我们去古国?” 尤溪瞧了瞧程阿莹,问出了心中疑惑。 “可你们去古国做甚?先前一些人为了金银珠宝,可那里只有些青铜器,若真的是为了钱财,大可不必去,古国遗址内有瘴气,实属危险。” 裴绍胥上前,收起平时冷漠的表情,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开口回应。 “非也,还请姑娘带我们去。” 尤溪叹了口气,她不知眼前两人是何意,但里面着实危险,她性子软,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 “行吧,不过我们还得绕过一个村子,那村子下面是沼泽,穿过沼泽地就可以到湖泊。” “今夜你们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裴绍胥:“多谢。” 交代几句后,尤溪走向了另一个房间,眼下程阿莹同裴绍胥共处一室,屋里的烛火摇曳,印得人心跳加快。 周围没有床,角落里都是些稻草,程阿莹顿了顿走了几步,顺势躺了下去,又拍了拍一旁的空位置。 “大人,快来,这稻草挺软的,走了一天的路了。”她又打了个哈欠。 裴绍胥矗立原地不知所措,抱起了双手,让自己瞧着若无其事,可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 程阿莹不解道:“大人?快来呀。” “程阿莹!孤男寡女怎么可以睡一块?荒唐!” 程阿莹:“???” 不是,先前一路逃难,不就是孤男寡女?现在倒端了起来......还是说想独占稻草? 程阿莹从稻草上起身,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拿起稻草在中间分开,又贴心地拼了个枕头,用手试了试,挺软的。 “大人,我将稻草分好了,你来吧,这下可不算睡在一起,就是地方小了些。” 裴绍胥不为所动,别过了头去,并不是他未听到,而是淋了雨之后,两人本就单薄的衣裳,将身材透了出来。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脑子里开始软绵绵的,不过又极力地克制。 “大人?”程阿莹还在不停地呼唤,见不应,索性上前扯住裴绍胥的手臂。 这一举动让裴绍胥彻底慌了,他也不知为何,想到自己杀人如麻,而眼前女子淡泊名利,行侠仗义,为人和善,助人为乐。 自己是不配的。 裴绍胥轻轻甩开了程阿莹的手,喉结滚动极为克制,他望向窗外,此刻雨停了。 他道:“我出去有事......你先休息......”说完,转身推开了门,大步流星离开。 程阿莹:“......” 能有什么事,一路上都在一起,额......真的好莫名其妙呀! 35. 古国(三) 西南地区枝繁叶茂,参天大树宛如手臂,遮住了悬空的日头,清晨的露珠滴落,不偏不倚落在了裴绍胥肩膀上,他在外面睡了一夜。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程阿莹揉了揉眼睛,瞥到了裴绍胥,只见对方坐在石头上,肩膀有些露水。 “大人,你是在......” “你们都在呀,那我们走吧。”是尤溪出来了,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程阿莹只好作罢。 愣神之际裴绍胥已经走远,他虽然面无表情,内心早就泛起涟漪不知所措,殊不知,他在屋外想了一夜。 ...... 路上并不好走,压根骑不了马,湿气也越来越重,时不时还有蛇鼠。 尤溪不慌,从兜里拿出个袋子,里面是硫磺,还有特制的草药,可以驱赶蚊虫。 程阿莹紧跟身后,“尤姑娘,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嗯......我出生就在村子里了,不过我没见过父母,是被村子屠户收养的,但养父母对我极好,我还学了点耍刀的本领。” 程阿莹眼珠子一亮,多了丝敬佩,如今世道君子远庖厨,屠户地位低下,尤溪居然能坦然说出口。 尤溪扣着指甲,“可是我养父母染上了蚀纹疫,没有挺过来,乡亲都说是神罚,可他们一心向善,再后来整个村子就剩我了,难不成真的是神罚?我本来不信,可我又喝了圣水才活了下来......” 程阿莹行走江湖,各种奇人轶事都见过,这蚀纹疫倒也是第一次听,不过所谓圣水定是另有蹊跷。 ...... 突然远处传来了敲击声,更像是石头相撞的声音,让人不禁感到后背发凉,雾散去是一片沼泽,四周多了些瘴气。 尤溪眯着眼打量,附近的大树上有着简易的房子,各个树之间用藤蔓串联,形成了桥。 “穿过这个村子,就是古国的湖底,我们从这里上去。” 尤溪迈开步子朝大树走去,树下是个巨大的洞,有个类似于绳锁的东西,她扯了扯确定安全后,招了招手。 “程姑娘,你们到这来,这里可以上去。” 程阿莹拉着裴绍胥,赶忙上前,走到跟前才发现别有洞天,这压根就是人搭的梯子。 “我们直接上去,是否妥当?” “没事,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都相互认识,不过你们小心脚下沼泽。” 说着,尤溪率先爬了上去,程阿莹紧跟其后,她动作利索。 但裴绍胥却有些担忧,他缓慢跟在程阿莹的身后,生怕对方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半晌,几人爬了上来。 程阿莹长舒一口气,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插着腰,算是瞧清楚了大树上的样子。 一旁的尤溪开始挥手,“我们在这!” 远处是个小男孩,瞧着十来岁的样子,他一听声音扑哧地跑了过来,片刻,小孩子飞奔进尤溪的怀里,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呼唤。 ...... 程阿莹:“他是你弟弟?” 尤溪:“他爹跟我爹是拜把子的兄弟,我叫叔父,算来算去,他可以说是我的堂弟,别说了,走我们先休息下。” 程阿莹了然,怪不得轻车熟路,原来这个村子还有尤溪的叔父。 言罢,尤溪领着程阿莹两人,几人过了藤蔓桥,稍有不慎掉了下去,那可是会丢了性命,他们极为小心。 程阿莹不解,“为何会把村子建在沼泽之上?” 尤溪很是了解,她解释道:“原先这片沼泽本无人居住,先民为了避乱便在沼泽之上,建立了屋子,从而提防敌人入侵,久而久之村子越来越大,便有了眼前的景象。” 越往里走,那景象越是宏伟,参天大树之上居然还有如此景象,那树根上还刻有特殊图案,像是某种仪式,诉说着一朝一夕的日月痕迹。 程阿莹在心底嘀咕了一句,参天神树......好生熟悉,西南古国有通天神树,莫非指的就是脚下之物? “尤姑娘,这村子难不成就是古国?” “这个我也无法断定,我们几个村子,都是百年前避乱从外面迁过来,若不是偶然发现了古迹,压根不知晓古国的存在。” 程阿莹只觉得后背发凉,瑞王给的线索在此刻充满了巧合,若这树就是神树,那沼泽之下,便是古国,而湖底的洞通古迹。 她咽了咽口水,所以西南古国带着秘密被沉入地底,世人才无法察觉其存在。 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程阿莹朝裴绍胥凑近,两人眼神交流,似乎明白了彼此的用意。 下一刻,尤溪转过头对程阿莹两人,开口道:“到了,那就是我叔父家。” 几人停下脚步,面前是个简易的屋子,小男孩挣脱尤溪的手朝屋子跑去,西南村子别有一番风味,里面的摆设跟汴京区别甚大。 尤溪的叔父是个猎户,姓申,有一手好箭法,百步穿杨,在村子里赫赫有名。 他见来人,便上前迎接,因为是尤溪带来的人,心中便少了几分戒备。 程阿莹与裴绍胥行了个礼,申猎户抱起手臂,上下打量一眼。 “如此彬彬有礼,想必是从中原来的吧?” 裴绍胥眯着眼,眼前的男子瞧着不简单,通过言行举动,便能把自己的身份猜的大差不差。 但他也不隐瞒,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索性开口。 “在下正是中原而来,并无恶意。” “你跟先前那队人马是一伙的?” 裴绍胥一惊,听这话明显还有人来过,脑子里出现了瑞王的话,莫非先前那些人是皇上派来的? “请问先前那些人有何特征?” 申猎户托着下巴眯眼,寻思一会开口道:“也是跟你一样,上来行个礼,不过我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裴绍胥试探地问出口:“那会不会是古国?” 申猎户:“你这么一说,倒像是去古国的方向,难不成你也想去?我可提前告诉你,里面可没有金银珠宝!” 裴绍胥又是行了个礼,“多谢。” 申猎户摆了摆手,瞥了尤溪一眼,瞬间了然,也不必多说。 “你们是村外人,我要带你们去见村长。” 言罢,申猎户示意程阿莹两人跟上,目的地是村长的家,外人到村子,都是需要见村长,一是盘问来历, 二是确保不是坏人。 两人跟着,尤溪也凑上前。 * 半个时辰后,一间屋子里几人围坐,正是村长,他抽了个烟斗,缓缓吐出,表情有些深不可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程阿莹两人。 “你们是说......要去古国?” 裴绍胥回答道:“是的,今日来村子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村长又吸了口烟,大口吐出,起身将一只手放在身后,他以为裴绍胥是为了钱财,这么多年来,很多人都想去古国,无非是为了金银珠宝,可都是有去无回。 “罢了,你们注意安全。” “多谢提醒。” 轰隆一声空中巨雷,这声音让人听着畏惧,紧接着雨像是被人倾盆倒下,眨眼的功夫,外面暴雨骤起。 村长拿着烟斗的手停顿,下意识朝外面瞧了瞧,倒不是他多心,而是每逢暴雨,沼泽便会更深。 突然一个人着急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像是有着急事。 “村长,是蚀纹疫。” 村长大惊!手中的烟斗哐当掉在地上,他眼里都是恐惧,身子不由得发软。 “是神罚!快!去取圣水。” 几人开始忙作一团,程阿莹冷静地站在原地,她注视着每个人的表情,所谓的蚀纹疫到底是何种病症? 她自告奋勇道:“村长,我懂些医术,不如让我去试试?” 村长迟疑,比起病症,它更像是神罚,定是那人触怒了神仙。 “这位姑娘就不劳烦你了,蚀纹疫就不是病,是神罚!” 程阿莹:“......” 尤溪整个人愣住,数月前她刚经历过蚀纹疫,可如今居然再次出现,脑子里浮现了当时的画面。 村长急冲冲跑了出去,殊不知程阿莹紧跟其后,她倒要瞧瞧何为神罚。 ...... 等众人赶到时,只见有人不断喂着所谓的圣水,村长站在角落注视,他此刻也发现了程阿莹。 那人身体开始抽搐,嘴角不断地吐出白沫,眼珠子充血朝上翻。 程阿莹深吸一口气,她恍然大悟,什么神罚?此人症状分明是中毒!她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盆水,便是村民口中的圣水。 可那圣水毫无作用,众人纷纷摇头,似乎在惋惜,又像是在庆幸。 程阿莹突然大声:“让我试试。” 众人目光投向她,夹杂着不屑,质疑......这女子能让神罚退去?当真是可笑。 村子内心并不同意,瞧着那人痛苦挣扎,还是松了口,摆了摆手。 “算了,大家散开让她去试试吧。” “这个弱女子真的可以?” 程阿莹在质疑声中,朝那人走去,直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眼,果真同尤溪说的一样,这蚀纹疫生出的纹路,更像是个某种符咒,从胸口延伸到全身。 程阿莹能确认此人中毒,但脑子里怎么也想不出,这到底是哪种毒......她束手无策,余光瞥向了圣水。 她拿起圣水,内心有些复杂,若村民说此水可以救人.....那会不会就是解药? 程阿莹决定以身试毒! 36. 古国(四) 以身试毒是极其危险的法子,通常是医术极高者才敢赌命一试,程阿莹如今眼下别无他法,只能试毒,再调配出解药。 程阿莹瞧到那人黑色的斑纹上,发了脓,她要依照天花痘浆之法。 “大家先让开。”说着,她抽下簪子,扎进了那人的黑色的斑纹上,脓流冒出,立刻划开自己手臂,于是将簪子粘的脓液抹到伤口,动作极快。 众人看痴住! 村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道:“姑娘,你这是做甚?” “试毒。” 众人面面相觑,时不时打量程阿莹,说是试毒怎么可能?明明是神罚。 村长:“姑娘,你的意思是,他中了毒?” “对,这症状就是中了毒,可我未见过此毒,只好以身试毒。” 众人哗然,不由多了一丝敬佩之意,无论是神罚还是中毒,寻常人谁敢用命去赌,何况只是个陌生人。 而程阿莹不同,她不是随意救人,只是见不得人间苦难。 以身试毒之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 ...... 暴雨伴随着雷鸣,是村子历来最大的一次,树干似乎摇摇晃晃,沼泽像是一张随时张开的大嘴,要将所有人吞下。 程阿莹回到住所已是傍晚,她推开门后,直接躺在了床上,压根未注意到角落的裴绍胥,对方等她好久了。 程阿莹凑近蜡烛,刚想吹灭,就听到一声。 “你以身试毒?” “大人,原来是你呀。” 下一刻,程阿莹只觉得身子一紧,抬眸瞬间,自己被裴绍胥狠狠抓住了肩膀,对方眼珠子充血,眼底是日夜的疲惫,此刻,他心急如焚,恨不得咬上去。 “大人?你快松开,弄疼我了。” 裴绍胥的力度很大,他害怕了,那可是毒呀,万一呢?她中毒怎么办......自己可不想失去她。 “程阿莹!你为何总是这般,一直做些荒唐之事,难道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 “大人,我瞧过那人,所谓的蚀纹疫其实就是中毒,我思来想去,或许圣水就是解药,这村子定另有隐情,倘若我破解了蚀纹疫之谜,乡亲会感谢我们,届时我们再问询古国之事,他们定坦然告知。” “你......”裴绍胥欲言又止,他想了很多,最后嘴唇微张,把话咽了下去,凭着对方的性子,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程阿莹还逗着裴绍胥,“大人,你放心,我会医术......”她突然两眼一黑,猛地吐出了口血。 “程阿莹!” 裴绍胥见状彻底慌了,他急忙去查看对方情况,不过程阿莹缓缓推开他,强撑着身子。 “无妨,想必是毒发了......咳咳,我本身就有旧伤,只是加重了毒药的药性,圣水......帮我拿来。” 裴绍胥目光落在桌子处的杯子,里面正是圣水,他双腿发软但快速,手扑到桌子前,端起杯子朝程阿莹跑去。 他急忙将水灌到程阿莹嘴边,眼睛焦急地盯着对方,直到全部把圣水吞下。 “好点?” “咳咳......又不是灵丹妙药,怎么可能一口下去就好了,不过按照这毒发的时辰,想必是慢性毒药......有劳大人帮我,用绿豆二两,混赤小豆一两熬制,我先用来压制毒性,再帮我寻些草药,我一一试试。” 裴绍胥不敢耽误,他用笔记下几味药材后,丝毫不犹豫,直接冲出了屋子。 只留下程阿莹一人,她又咳嗽了几声,这种毒对自己来说,不会伤及性命,顶多是些内伤。 ...... 半晌,屋外的大雨还下着,敲打着门窗,不禁人心惶惶,尤溪撑着伞过来,是裴绍胥请来帮忙的。 “这雨下的好大,比往日都大。”尤溪合上伞进了屋,瞥到了程阿莹,只见对方有些虚弱。 程阿莹也发现了她,喃喃道:“尤姑娘,你来了,快请坐。” “你为何如此虚弱......莫非真的是中毒。”后面一句话,尤溪并未说出口,她想说神罚还会传染? “程姑娘,你别动。”尤溪开始检查程阿莹的身子,在手臂处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她额头渗出了冷汗,糟糕,真的是蚀纹疫。 “你.....” 程阿莹宽慰一笑,指着手上的纹路,解释道:“这压根不是神罚,是中毒,所以你村子里的人都中毒了,而圣水里面有解药。” 尤溪大惊!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许多。 “程姑娘,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乡亲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可能有神罚,但倘若圣水是解药,那为何偏偏只有我解了毒?” 程阿莹百思不得其解,一是不解毒药来源,二是为何圣水是解药,而圣水来自古国,古国到底有什么秘密...... “尤姑娘,你可知你们如何中毒的?” 尤溪犯了难,要说啥何时中毒,她还真不知晓,瞧着那圣水愣,突然试探开口。 “那圣水的解药,可知其中药材?” “无法得知,不过我略懂岐黄之术,定会调配出解药,你帮我问问,那人去了何处,何时发现的蚀纹疫?” “可你眼下得需要人照顾。” “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说着程阿莹从兜里拿出了个小瓶子,在尤溪的眼前晃了晃,“这瓶子里面正是我准备的解药,我无碍的。” 尤溪心中的担忧少了一分,原来程阿莹早有准备,眼前的女子有勇有谋,当真不简单。 “那我现在就去。” 言罢,尤溪便小跑了出去,程阿莹盯着那圣水,脑子里不断回忆关于古国的传说,但一无所获,她大胆猜测,毒很可能来自古国。 她紧紧握住簪子,里面藏着一颗长生丹,可让腐肉生肌,鬼门关也能将人拉回,真的扛不住了,大不了吞下丹药,本来就是父亲留给她保命用的。 只可惜当时为了救裴绍胥,他一人便用了两颗,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沉思之余,程阿莹只觉得身子开始摇晃,但四肢却稳当地站住,到底怎么回事?突然桌子倾斜发出咯吱声,屋子似乎在动。 程阿莹:“嗯?!” 整个村子是建立在大树之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所以......大树坍塌了?! 程阿莹只觉得脑子轰轰的,只有一片空白,她撑着身子朝窗户外瞧去,视线逐渐放远,此刻才清楚,整个大树已经倾斜,最边上的屋子早就陷入沼泽。 哭喊声响彻整个村子,传入程阿莹耳朵里,她调整呼吸开始朝屋外爬。 轰隆一声,外面大树又倒塌一部分,淹没在暴雨中,雨水顺着屋子的裂缝,滴在了程阿莹的头上,她仰头望去。 刹那间,屋子一分为二,屋顶像是被斧子劈开,摇摇欲坠,恐怖如斯。 程阿莹周身被雨淋湿,本就中了毒,如今又发生此事,她身心俱疲。 脑子里却浮现了裴绍胥的样子,他现在如何了? 风骤然而起,仿佛要吞 了村子。 程阿莹不会放弃,一切都往好的发展,她入了汴京,接近了裴绍胥,获得了对方信任,绝不能在这送命。 ...... “程阿莹!你在哪里?” 声音传来,雨中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裴绍胥,他前后不过几个时辰,转眼便发生这种事,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冲进屋子瞧着了程阿莹,另一只手抓住门框。 “程阿莹,快把手给我!” 程阿莹闻声瞧去是,对上裴绍胥的眸子,她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却只身回来救自己。 “大人,你快走危险。” “快把手给我!” 咔嚓一声,屋子又向下沉了几分,因左右不平衡,程阿莹身子下滑急促,眼见就要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裴绍胥顾不了那么多,放弃了保命的门框,整个人扑了过去,他身子高大,粗壮的手臂很快将程阿莹揽入怀中。 “别动。” 两人就这样依靠在下坠的地上,任由雨水滴答在身上,顺着脸颊滴落,程阿莹缓缓抬头。 “大人,你为何救我?你可知如此行事......恐怕会搭上你的性命,不值得。” 裴绍胥一听,异常激动,他加重了手臂的几分力度,想开口诉说,但又十分犹豫。 屋子随着树梢持续倾斜。 裴绍胥最终哈哈大笑,他口是心非道:“那又如何?救人嘛,何足挂齿,你不经常这般,难不成只允许你救人?” 这一刻,程阿莹眼底闪过诧异,她盯着裴绍胥沾满雨水的脸,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原来玉面阎罗也是菩萨心肠。 可倘若两人都折在这了,那真相该如何大白? 程阿莹感觉到脚下空荡荡,两人依靠个木棍支撑,快断了,那样他们都会掉下去。 索性屋子在最高处,只要在眼下的位置,绝不会陷入沼泽,可木棍只能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程阿莹陷入抉择,片刻功夫,随后释怀地笑了,她对皇权来说,就是蜉蝣撼树,微乎其微,那只能靠大理寺卿裴绍胥了。 “大人,我其实不喜欢闽越菜。” 裴绍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迟疑,想凑近再听听。 “大人,你一定要查到当年的真相......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程阿莹话落,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瞬间狠狠朝裴绍胥的衣角刺去,用了毕生最大的力气,衣角同簪子深深陷入了木板中。 裴绍胥:“程阿莹,你做甚?” “大人,这木棍支撑不了我们两个人的......” 程阿莹的话未说完,但裴绍胥早就明了,簪子将衣物钉在了木板之中,他竟然挣脱不开,这举动就是在救他,用命在救他,为何?为何不是两个人一起活着。 “程阿莹,你不要做傻事,我们就差一步了,你别动,你不喜欢闽越菜,我们回汴京后,你说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程阿莹勾起了嘴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浮现了与裴绍胥的点点滴滴,说心里毫无波澜那是假的,到底还是有些不舍,她身子如同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仰去。 “大人.......你一定要平安......”她主动跳了下去。 裴绍胥额头青筋凸起,瞳孔放大,布满了红血丝,他目睹了程阿莹跳了下去,消失在了雨中,他身子开始颤抖...... “为何?” 雷声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37. 古国(五) 程阿莹觉得自己好亏,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裴绍胥,但又觉得好值得,总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三日后。 西南的天上难得放晴,几只鸟飞过,树叶吹落,不偏不倚飘在了程阿莹的脸上,她躺在用稻草铺的地面上,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是坍塌的大树,几个村民在生火做些吃食,旁边坐着的是尤溪。 “这是地府?” 尤溪闻言转过头,发程阿莹醒了过来,连忙开口道:“呸呸!你还活着!” “活着?”程阿莹揉了揉自己的头,用手撑着起身,目光在周围扫视,“我好像掉下沼泽......” 尤溪拿起沾水的布,凑到程阿莹跟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又拿了一杯水递给对方。 “自然是被我叔父救了,这几日一直给你灌圣水,你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后来村里的大夫,把圣水里加了你先前的方子,又试了试,谁知,那得蚀纹疫的人一喝也好了。” 尤溪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大家都说是中毒,压根不是神罚。” 程阿莹揉了揉太阳穴,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方子,那是自己给裴绍胥的,心不由一颤。 “尤姑娘,跟我同行的人,是否安好?” “他呀,好着呢,我叔父说他被钉在木板上,费了好大的劲才弄下来,啧啧啧......谁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程阿莹:“......” “不过他这会不在这,跟乡亲们一起挖坑去了,要把沼泽的木桩子先弄出来。” 程阿莹:“木桩子?” “对呀,说来说去也算木桩子救了你,村子里的先辈早就未雨绸缪,生怕大树倒了人掉下去,便早早种下了木桩子,谁若真掉了下去,便能抓住木桩子,不至于丢了性命。” 程阿莹听完扶额,她长吐一口气,也对,人家立足沼泽之上几百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一想到自己对裴绍胥的那番话,就有些尴尬。 “咳咳......尤姑娘,那毒可知从哪来?” “那人说,就去过村附近的林子,然后就是从湖底到古国取圣水。” 程阿莹心底默念,古国......那大概与自己猜想的别无一二,毒就是来自古国,她身子稍微缓了过来,目光在周围探视,试图找裴绍胥。 尤溪勾起嘴角,立刻心领神会,扯了扯衣服凑近,对上程阿莹的眸子,试探道:“都说了阿胥在忙,你还要找他。” 裴绍胥并未将真实的名字,告知给乡亲们,而是化了个名字,叫阿胥。 程阿莹的心思被看穿了,她确实想见对方,眼神漂浮不定,露出心虚的样子。 “走跟我来,正好你睡了三日,是该活动下筋骨。” 尤溪转身走着,雨后的空中夹杂着泥土的腥味,程阿莹顿了顿,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在清理沼泽地的木桩子,村长在一旁指挥着,虽然零零散散,但瞧着井然有序。 村长依旧叼着烟斗,深吸一口吐出,他瞥到了来人,正是程阿莹,原本严肃的脸,瞬间裂开了嘴角。 “是程姑娘!” 众人猛然回头,只见程阿莹矗立原地,那脸上的红斑淡了许多,她本就生得好看,远远望去好似仙女般,让在场男子红了脸。 而人群中,裴绍胥也瞧到了程阿莹,他笑了,多日来整个人忧心忡忡,一闭眼,就想到那日的生离死别,他害怕再也见不到程阿莹。 他每日割脉放血祈祷,只想让程阿莹醒过来,如今见到对方,庆幸上苍垂怜。 裴绍胥拨开人群,因为激动使他步伐加快,目光锁向前方,耳边的嘈杂声渐远,每一步都夹杂着喜悦,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停在程阿莹的跟前。 “大人?”程阿莹盯着眼前的裴绍胥,他脸上粘了灰,昔日的堂堂的大理寺卿,如今亲力亲为,干起了劳作,有些让人诧异。 “你身体好些了?”裴绍胥有千言万语,可真的等张嘴,就偏偏说了这一句。 “嗯。” “那你......” “我们去古国吧。” 裴绍胥抓了抓头发,她要去古国?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见这一幕,程阿莹会错了意,她伸手拍了拍胸口,劝解道:“大人,你放心我身体现在好着呢,绝不会拖你后腿。” 程阿莹挤出个讨好的笑容,阳光透过她的发梢,将整个人笼罩其中,让人忽视了脸上的红斑。 裴绍胥咽了咽口水,那笑让他失了分寸,呼吸乱了一拍,扑通的心跳加快,犹豫片刻试探问道:“你就没有什么事情想同我说?” “有。” “嗯......你说。” “把我的簪子还给我。” 程阿莹那个簪子很是珍贵,不仅是自己的防身利器,里面还有最后一颗的长生丹,珍贵的很,当初情急之下,直接展露在裴绍胥眼前,如今想来确实有些莽撞。 裴绍胥:“额......就这?” 程阿莹蹙眉盯着他,什么意思.....难不成发现簪子奥秘,“大人,请把簪子给我,还是说你弄丟了?” “你。”裴绍胥有些咋舌,明明那夜程阿莹舍身救了自己,可眼下瞧着,她似乎压根不在意。 他不信。 “程阿莹,你救了我,你说你想要什么?寻常话本子里都是以身相许,可我是男子,自然是不能嫁给你,若你执意,我只好娶......” “不求其它事,把簪子给我就行。” 裴绍胥:“???”他一时动作僵住,后面两个字生生给咽了回去,“没别的?” 程阿莹并未察觉裴绍胥的话中之意,反而担心起簪子,她有些紧张。 “大人,莫非簪子不在你手中?” “在。” 那日之后,裴绍胥将簪子随身带在身边,一刻都不曾放下,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全然把簪子当成毕生的念想。 只见他将手伸进胸口的衣领中,如若真宝般,将紧藏的簪子拿出,缓缓递到程阿莹跟前。 “你的簪子。” 程阿莹目光盯着簪子,接过后开始打量,这簪子顶部是空心的,若不用重物敲击,自然是发现不了的,瞧着簪子安然无恙,想必裴绍胥并未发现其中奥秘。 “多谢大人。” 裴绍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脑子有些乱,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由 头。 “大人,我们何时出发?” 两人谈话间,村长凑了过来,他收起了烟斗,双手放在身后,一改先前的偏见,多了些佩服开口。 “程姑娘,何必着急去古国,如今你身子才有所好转,理应该多注意才对,等过了我们的金梧祭,我便找人带你们去。” 程阿莹一听有些犯嘀咕,她对寻常习俗多有了解,如今这金梧祭听着倒像是祭祀,有些匪夷所思。 “村长,何为金梧祭?” 此话一出,村长眼神变得复杂,仿佛一些往事浮现眼前,迟疑片刻还是回答道:“这金梧祭是村子先辈留下来的祭祀,后来呀,成了我们的节日。” “每当这时候便会取大树之木,以金箔覆青铜面具为引,给神龙献上牛羊,祈求神龙眷顾,保佑我们平安。” 程阿莹听完只觉得头大,又是神仙一类的戏说,不过越穷苦的地方,百姓越渴求神仙救自己脱离苦海,也不怪他们,也是唯一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念头。 若一世安妥,何尝需要神仙拯救世人? 她道:“村长,这神龙当真存在?” 村长自然也是没见过神龙,是道听途说,不过传言有鼻子有眼,他也是不解。 “程姑娘,不瞒你说,我本也不信,其实蚀纹疫还有个名字......叫做龙纹,是来自神龙的力量。” 程阿莹嗤笑一声,她指了指一旁的圣水,“村长,你不也瞧着了,什么蚀纹疫,压根就是毒。” “这......” 程阿莹对视上沉默的裴绍胥,两人心领神会安静下来,想必蚀纹疫是哄骗人的把戏,多说无益。 ...... 在村民的坚持不懈下,沼泽地的木桩子,被一个个的拔起,自然是费了不少力气,眼下他们还要另寻地方整顿。 夜晚,程阿莹躺在稻草上,她数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全是白日裴绍胥的身影,他当时想做甚? * 乡亲们为了安全,先离开了沼泽地,眼下建立屋子要些天数,索性找了个空地,搭了稻草屋便住下,如今金梧祭才最重要。 又是一连三日。 所有人围在一块,最高处是个历经风霜的石像,而此刻仪式正式开始。 周围响起了吟唱声。 程阿莹站在人群的最后,她踩着石头眺望,但视线还是有些受堵,下一刻,只觉得自己被人托起,远远瞧去,更像是被抱起。 裴绍胥脸红地咳嗽了一声,这是三日来,他们第一次正面接触,其实他想了很多,决定放手一搏,表露自己真实的心意......再说哪有让女子主动。 程阿莹回头猛然发现是裴绍胥,这举动在一群祭拜的人中,显得格外注目,有人投来了目光。 “大人,放开我,有人看着,男女授受不亲。” 裴绍胥:“......”好个男女授受不亲,明明早就抱过了。 他矗立不动。 “这人多,你不准叫我大人,以后你都叫我阿胥。” 程阿莹见说不动裴绍胥,索性淡然接受,她视线清晰了些,瞧着上面的人在祭祀,果真出现了神龙的石像。 她恍惚道:“这个世上真的有龙?” 38. 古国(六) “龙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怎么会是真的?”裴绍胥回应。 “大人,可......” “叫阿胥。” 程阿莹:“......阿胥,我觉得村子的金梧祭并非空穴来风,想必这所谓的神龙,定是其他的走兽。” 裴绍胥并未再说话,他也有丝不一样的感觉,高台上的石像栩栩如生,但又同寻常龙有些区别。 周遭又响起了吟唱声,乡亲们开始低头,然后腾出一条路,几人牵着牛羊出来,开始朝高台的神龙石像走去。 林子哗啦啦作响,乌云密布,让人感到后背发凉,当真有种神圣的感觉。 程阿莹瞧得清楚,那牛羊被牵上了高台,倒没有杀了它们,而是象征性地取了血,村长又低语。 大家开始祈祷。 许久,金梧祭才结束。 ...... 人群散开,程阿莹在祭祀的队伍,找到了尤溪,对方还沉浸在仪式中,时不时闭眼祈祷。 “尤姑娘,金梧祭都结束了,是否能带我们去湖底?” 尤溪睁开一只眼,又立刻闭下,双手合十道:“且慢,我正在给你们祈祷,保佑你们平安出入古国。” 程阿莹噗嗤笑出了声,心里暖暖的。 * 金梧祭结束,已经是第二日,湖水深处不见底,偶尔会有些鱼儿游过,淤泥下是破败的残垣断壁。 岸上站着程阿莹,身后跟着裴绍胥。 至于裴绍胥,他生在汴京,水性也是一知半解,但他更担忧程阿莹。 “要不你在岸上等着?” “我也要下去。”殊不知,程阿莹精通水性,水下杀人也不在话下。 尤溪拍了拍程阿莹的肩膀,打趣道:“放心,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叔父也跟着,大家相互照应,问题不大。” 尤溪引路,申猎户保卫他们的安全,算是个不错的打算,可程阿莹两人,本就会武功。 程阿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指了指湖底,开口道:“大家小心。” 扑腾一声,她率先跳入了湖底。 那湖水泛起涟漪朝四周散开,扬起淤泥,模糊了视线,眨眼的功夫,程阿莹就消失在水底不见踪影。 裴绍胥脸色煞白,他顾不得别的,直接也跳了进去,尤溪插着腰。 “喂!等等我们。” 言罢,尤溪也跳入水中,她顺着往日的经验,在四处摸索,紧接着申猎户也下了水。 很快,几人在水中碰了面,尤溪用手指在水里比划,示意大家朝她指向的位置看去。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几人四目相对,纷纷像约定好似的,直接朝洞口游去。 * 水花四溅,只见四人从湖里出来,这古国遗址并不在水下,而是与湖水相邻,只有洞口才是进入的唯一通道。 尤溪甩了甩湿透的衣物,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勾起嘴角道:“我们到了,这就是古国里面了。” 程阿莹闻言迈开步子,她朝一旁探去,都是些破损的石柱,巨大无比,仰望瞧去这个古国遗址,应当在深洞里,怪不得无人察觉。 她回忆起瑞王给的册子,其中提到皇上会以神教之说,蛊惑人心,可如此场景,别说神教,连金银珠宝都未曾有过。 这时裴绍胥开了口:“我们所在的位置,应当是古国的入口,而深处必定还有秘密。” 那深处不见灯火,也不知有何东西,总让人感觉到恐惧。 裴绍胥:“尤姑娘,多谢你们带我们进来,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们了。” 尤溪皱眉不解,“啧啧......难不成你们要去深处?那里真的没有金银珠宝,我们都不敢去。” 裴绍胥不再说话,拿起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着了,拉起程阿莹的手。 “程阿莹,我们一起去。” “慢点,大人,不......阿胥。” 其实他们有一份地图,正是古国的全貌,虽然不知真假,想必也是可以参考一二,至于地图来源,是瑞王杀了皇上的暗卫,才得来的消息,费了番功夫。 两人朝深处走着,只依靠微弱的烛火照明,脚下发出摩擦声,还有淡淡的水流声,潮湿的空气下,夹杂着硫磺味。 “阿胥,你听好像有声音。”程阿莹拉住了裴绍胥的手,她侧耳听着。 “好像是水声......还有走兽的声音,我们靠近些。” 声音越来越近,还透着微弱的光,让程阿莹紧绷神经,她放慢了脚步,朝前方探去。 果真有人,与他们一墙之隔,仔细听去还在谈话。 只听见屋内传来声音。 “如今这神龙已成,想必我们很快能回汴京了。” “不到大功告成,绝不能掉以轻心,这十年来不知换了多少人。” 程阿莹听着云里雾里,压根不知所以然,她将眼睛凑近门缝,瞧清了屋内的情况,身子迟疑后退几步,撞到了裴绍胥的胸膛。 “怎么了?” “真的......有龙。” 裴绍胥可不信,全当程阿莹瞧错了,他也凑近,透过门缝看到了终生难忘的画面。 房内四墙壁挂着锁链,顶部是巨大的燃灯,里面是烛火,而下面是个水池,中央栓着头走兽。 古书记载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裴绍胥心咯噔了下,这好像就是龙......怎么可能?明明是民间传说,可那走兽就是活物呀! “居然真的是龙。” 程阿莹:“很显然瑞王说的是真的,莫非皇上想效仿西南古国,用神龙为引蛊惑人心,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之人,可眼下该如何?” 裴绍胥握住拳头,内心挣扎,自古以来龙是正统的象征,倘若真的神龙降世,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西南古国便是前车之鉴。 那便屠龙。 “程阿莹,你可愿意同我一起,杀了这龙?” 程阿莹大惊!她虽然不崇尚神迹,但屠龙......她还是心有余悸,光是那样子,就让人感到畏惧。 “我......” 裴绍胥猛地抓住程阿莹的肩膀,眼神认真,似乎在宣告重大的事情。 “我知晓我说的荒唐,我本以为神教是装神弄鬼,谁知居然真的有龙,百姓自然信真龙天子一说,若神龙加身,你我皆能为真龙天子,何况其他人?唯恐天下大乱,必须斩龙。” 程阿莹深吸一口气,她寻思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若眼前之物,成了权力斗争的利器,那将会让各方势力涌动,受苦的毕竟还是百姓。 她心一横,“我陪你一起。” 裴绍胥勾起了嘴角,他右手握住腰间的刀,左手弹了下程阿莹的额头。 “你站一边,小心伤到了你。” 程阿莹:“嗯?”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对方弹自己脑门,额......裴绍胥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之前还是刚正不阿的样子,如今倒是会打趣别人了。 沉思之间,裴绍胥早就一脚踹开了门,拔刀冲了进去,他本就武功高强,立刻与里面两人开始了打斗。 倒不是他不经思考,而是眼下来个措手不及,才是最好的选择。 ...... 程阿莹靠在一边的墙上,她瞧着池中的走兽,不由产生了好奇,生出了一丝怀疑。 真的是龙? 不知不觉中,她靠近了几步,那走兽见来人,后退发出嘶吼声,像是警告。 程阿莹托起下巴,眼前之物有些熟悉,像是闽越的巨鼍,但身子又更长些,多了些角,爪子更锋利,浑身散发类似麝香的味道。 不过,它好像怕人,爪子被铁链刺穿,肉泡在水里,已经分不清是溃烂,还是肿胀。 程阿莹瞧到了不远处的架子上,堆放着几本册子,像是记录的文本,她索性拿起观摩。 「古有豢龙氏,族人秉异术,世秘而不传,其鼍与蝾螈遇,异类相媾,乃生龙,豢龙得法,非以力制,乃顺其天性。」 程阿莹瞬间恍然大悟,所谓的龙,压根就是走兽杂交而成,怪不得同巨鼍如此相似,那眼前之物,定是用豢龙氏的秘术,饲养而来的。 她道:“阿胥,留活口,我发现了些事情。” 裴绍胥一个眼神,心领神会,抽出刀打在两人的肩膀与双腿,又一脚踢到对方胸口,几番交手后,两人被活捉了。 他们被铁链困住了双脚,嘴里不停地威胁道:“你们是何人?居然敢对我们动手,我们背后可是皇上!” 下一刻,裴绍胥的刀抵住了那人的脖子,留下了浅浅的血印,顿时大气不敢出。 “肃静!” 程阿莹上前几步,拿着册子晃了晃,语气带着冰冷,试探道:“这水池之物,是你们造出来的?” 那人本不想作答,可瞧着脖子下的刀,又老实了几分,“说了可留我们的性命?” “少废话!”裴绍胥加重了几分力度,“若你们如实相告,我可以考虑留你们一命。” 那人咽了咽口水,瞧着刀透出的寒意,还是妥协了,瞥了眼水池,开始了讲述。 “那确实是我们造出来的,用的便是豢龙氏的秘术,但他们的法子极为神秘,我们手中的册子也是拼凑而来,故养出来的龙,总是有些缺陷。” “如今这只,便是这十年来最成功的,可它身带毒性又眼盲,尝试各种法子,也束手无策,但终归有个龙形。” 程阿莹:“原来如此,那池子的水就是解药......也便是圣水,一切都说的通了。” 裴绍胥眯着眼,瞥向了两人,十年?那说明不只他们来过,原来皇上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真的同瑞王说的那般...... 39. 古国(七) 程阿莹又瞥了瞥水池中的走兽,心里有了盘算,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册子。 “所以你们十年来,一直根据豢龙氏的法子,不知催生多少走兽,都一一失败,真是将生命当做儿戏。” 这句话戳破长久以来的真相,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那些失败的走兽,也会发出类似婴儿的哭泣声,亲手缔造命,又亲自毁掉,人心是肉长的,其实多少还是不忍心,可是皇权之下,别无选择。 裴绍胥缓缓收回了刀,提刀指向了那似龙非龙的走兽,眼神复杂,最终开口道:“我改了主意,不如就将这走兽留在古国,我们将入口毁了,随它自生自灭。” 他又瞧了那两人,“你们我会亲自看管,日后便是证人。” 程阿莹点了点头,朝夕的相处,她对裴绍胥产生了信任,何况如今场景摆在眼前,皇上所做的一切很快会暴露。 她问出了心里话,“阿胥,你是否信瑞王所说的,还是接下来该如何?” “先出去吧。” ...... 许久,裴绍胥带着两人走了出来,程阿莹紧跟身后,她脑子里全部是关于豢龙之法,其中有关顺应天性,这个到底指什么? 远处正是尤溪与申猎户,原本将人送到古国,他们便可以走了,但是依旧留下来等候,担忧程阿莹的安全。 尤溪很快注视到裴绍胥身边的两人,步至跟前,她问道:“这两个人是谁?” 裴绍胥脸不红心不跳,“来寻宝的,迷了路我带出来了。” 尤溪并未多想,“你们安全就行,我们快离开吧,总感觉阴森森的,快些从湖底离开。” 说着,几人要朝湖底跳去。 那人咋舌,自己还被捆着,下去必定有危险,更何况自己也不会水,立刻开口阻拦道:“我知道还有别的入口。” “别的入口?”众人疑惑。 “是的,我们是从那里过来的,里面有个洞,向上爬便可出去。” 那人指向了深处,正是裴绍胥经过的地方,漆黑像是一张随时吞人的大嘴。 尤溪后退了几步,“我们真的要去?” 裴绍胥道:“无妨,刚才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说着,他率先挪步子,朝深处走去。 尤溪瞧了瞧湿透的衣服,古国遗址本就潮湿,要是再下水得了风寒,岂不是要了半条命,她摇了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最后几人朝深处走去,紧靠着火折子微弱的照明,半晌后。 尤溪:“到没到呀?” 那人说:“到了,你看就是这上面。” 大家顺着声音说的方向看去,果真头顶上方是有亮光,像是洞口。 裴绍胥很是谨慎,“你们上去带路。” 那两人丝毫不迟疑,在前面走着,瞧着此路并无诈,程阿莹几人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一步步朝前,离光越来越近。 谁知下一刻,狂笑声在周围响起,“想抓小爷,你们还嫩着!”正是那两人的叫喊,他们按下了预先设的炸药,猛地点燃,石缝发出摩擦声。 “大家小心!” 烟瞬间淹没整个通道,夹着爆炸的石子,将几人冲了下去,整个古国开始崩塌。 ...... 烟雾散去后,裴绍胥拍了拍衣服,轻轻咳嗽几声,他大意了,刚才太危险,目光瞥了程阿莹几人。 “你们怎么样?” “无妨,皮外伤罢了。” 尤溪气不打一处来,捡起地上的石头,朝裴绍胥丢去,不过未砸中,她心中多有抱怨,“你看你干的好事!” “等等!”申猎户开始握住了背后的箭,目光开始朝周围瞧去,“有野兽的声音。” 程阿莹一激灵,哪来的野兽,只有那池子中的走兽。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逐渐靠近,还有巨大的喘气,那个身影缓慢显示在众人面前。 尤溪大惊,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是......神龙!” “大家靠后!”申猎户率先将几人护在身后,拔出背后的弓箭,直直地对着那走兽,无论任何野兽都会伤人,他要警惕。 程阿莹扶额,刚才把这野兽放了出来,压根没想到还会再遇见,终归是吃肉的,难不成也吃人? “大家别靠近,这走兽浑身带着剧毒,想必就是蚀纹疫。” “什么?可这分明就是龙呀。” 程阿莹极力开口道:“这不是龙,是鼍与蝾螈异类相媾,所生出的走兽,浑身剧毒!” 尤溪哪里见过如此场景,村子里金梧祭的神龙居然真的存在,她虔诚了起来,扑通跪了下来。 “神龙呀,请保佑我们平安出去,村子往后五谷丰登。” 程阿莹:“???”不是,你就直接跪下去了?!也不瞧瞧真的是不是龙。 可那走兽似乎像是得到了召唤,它甩了甩身子,朝尤溪靠近,缓缓低下了头,像是俯首称臣。 尤溪满眼震惊,下意识伸手去摸走兽的头,先前的恐惧,早就消失。 程阿莹本以为她会中毒,可毫无不适的样子,那人说过豢龙氏的册子是不全的,所以才养出了许多怪物。 “尤溪,你可有不适?” “我没有不适,这神龙好像在靠近我。” 尤溪眼珠子一转,深吸一口气,试探道:“你现在从我们身边离去,回到你原本的地方去。” 言罢,那走兽似乎得了命令,原本俯下的头,又缓缓抬起,四肢开始往后退,当真远离了! 程阿莹:“这是......豢龙?” “啥是豢龙?不懂,但它好像听得懂我的话?额......我们还是先走吧,古国似乎快要坍塌了。” 程阿莹抬头,瞧着四处的残垣断壁,开始奚落灰尘,想必刚才炸药,已经让古国开始崩坏。 只可惜让证人跑了。 “走。” 裴绍胥伸手抓住程阿莹的手臂,几人朝着外面的湖底跑去。 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咔嚓几声古国坍塌,巨石掉落在湖底,扬起的灰尘让几人模糊了方向。 “程阿莹!” 片刻,湖水陷入平静,那存在千年的古国,在此刻彻底沉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连最后点遗迹都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 ...... 程阿莹只觉得身子很轻,视线变得模糊,水底渗出了鲜血,她的手臂被划伤了,口腔进入水,每次呼吸带着 刺痛,力气越来越小。 好难受呀。 * 西南地区的夜晚,多有猛兽,远远瞧去有个火堆,裴绍胥靠在石头上,撕下了衣物给程阿莹包扎伤口。 两人同尤溪他们被湖水冲散了,如今已经不在村子附近的湖岸,瞧着地图已经在西南的边境。 裴绍胥见程阿莹迟迟未醒,有些着急,他怕对方着了凉感染风寒,便生了火。 “程阿莹?”他拍了拍对方的脸,一时间不知所措。 裴绍胥是学过救人的法子,那便是渡气,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渡气,是要肌肤相碰,他万分犹豫。 顾不了太多,他还是给她渡了气。 ...... “咳咳。” 程阿莹吐了几口水,她的意识被拉回,映入眼帘的是裴绍胥,还有一堆火。 “我们这是在哪?” 裴绍胥见对方醒来,悬着的心可算放了下来,他拨了拨火堆,翻出一个烤红薯,递了过去。 “我们同尤溪他们走散了,你受了伤,索性问题不大,我给你渡......” “原来如此。”他的话被程阿莹打断。 程阿莹脑子一晃而过,急忙用手在身上摸索,最终停在了胸前,取出了册子,正是关于豢龙氏的。 “幸好东西没丢,这豢龙法子不全,必定需要豢龙后人才能驱使。” 裴绍胥神情紧张了起来,问道:“为何如此认为?” “你瞧那走兽听从尤溪差遣,并且那毒也伤不到她,可想而知,尤溪很有可能便是豢龙氏后人。” “你说的甚是有道理,可如今古国坍塌,那似龙非龙的走兽,想必也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程阿莹陷入沉思,她不知裴绍胥是何想法,翻开了册子,索性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如今古国虽不在,但豢龙法子就在我手中,而尤溪身上定藏着秘密,若你想造龙,两者兼顾必定能让真龙现世,你觉得应当如何?”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在裴绍胥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皇上谋划十年的神教之说,其秘密就在眼前,若加以利用,必定能逆天改命。 但会掀起腥风血雨,百姓会陷入水深火热。 裴绍胥缓缓站起,日夜奔波他早没了,在汴京那般风光,杀伐果断的玉面阎罗也多了丝惆怅,知晓了自己生活在,被人罗织的虚假中,他内心下定了主意。 “那就把册子毁了。” “倘若毁了,你如何同瑞王交差,原本你的赌约是需要人证,可如今人证跑了,将册子给瑞王,至少也算有所收获,他说不定心情好,会将当年的真相和证据给你。” 裴绍胥夺过册子,眼睛都不眨,随手丢进了火堆里,烈火如同火蛇缠住册子,不一会化作了灰烟。 就此豢龙法子灭绝。 裴绍胥眼神庄重,“你我也算是人证,恐怕眼下不能打草惊蛇,我还得回汴京,你可......愿意同我一起?” 程阿莹自然是愿意,毕竟自己的仇还未报,可她知晓,再回汴京城,恐怕危机四重。 “阿胥,我愿意。” 两人四目相对,裴绍胥似乎有千言万语,可自己生怕连累了程阿莹...... 40. 真假大理寺卿(一) 一去有半载,汴京城依旧是人间富贵地,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大理寺外。 裴绍胥带着斗笠,他同程阿莹回来了,再临汴京多少有些喜悦,几步上前。 但立刻被守卫拦住,“哪来的泼皮,居然敢到大理寺来!” 裴绍胥并不怪守卫,何况自己带着斗笠遮住了面容,只见他缓缓拿出大理寺卿的令牌,展现在守卫面前。 “我是大理寺卿。” 本以为见到令牌后,那守卫便会放人进去,谁知,嗤笑一声,指着那令牌。 “大胆贼人,居然敢假冒大理寺卿!” 裴绍胥不解,他的令牌自然是真的,索性取下了斗笠,整个人显露出来。 “你看清楚了,本官就站在你的面前。” 守卫不为所动,“今儿真是让我开了眼,居然有人敢冒充大理寺卿,当真是不要命了。” 裴绍胥:“嗯?”他握了握手,或许是新来的守卫,并不认识自己,“去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你也配!我们大理寺卿正在办案,岂容你在这里撒野!” 裴绍胥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理寺卿在办案?可自己明明就站着外面,难不成新上任了大理寺卿......但也未收到罢官文书。 “里面当职的大理寺卿是何人?” “呸!连大理寺卿是谁都不知,居然敢冒充!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我们大人是裴绍胥!” 裴绍胥迟疑,回头与程阿莹对视,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程阿莹皱眉,可裴绍胥就在眼前,莫非大理寺里面还有个他? “守卫大哥,你家裴大人,在......里面?” “不然呢!裴大人甚至连休沐都在大理寺办案。” 程阿莹瞪大了眼睛,她脑子里猜到了一二,下意识问道:“这半载都在大理寺?” 守卫明显不耐烦了,他瞧着眼前两人,穿的破旧,想必也是走投无路,敢到大理寺来行骗。 “我家大人,一直都在大理寺!” 程阿莹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大理寺卿一直在汴京?那里面的人定是假的,原来是调虎离山,无论裴绍胥是否能从边塞回来,他的身份都早就被替换。 她抓起裴绍胥的手,“我们先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立刻离开。 ...... 远处的胡同里,裴绍胥靠在墙壁上,斗笠被他丢在一旁,抱住双手,眼珠子望向程阿莹,良久,他缓缓开口。 “我怀疑有人顶替了我的身份,还是用我的名字。” 程阿莹托起下巴,名字可以造假,那长相呢?总不能找个跟裴绍胥一模一样的人吧。 “可汴京官员商人,都认识你,总不能换个不一样的面孔,或者......你是双生子?” 裴绍胥陷入沉思,自从他记事起,便是自己一人,从未有过孪生兄弟,他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双生子。” “难不成是人皮面具?可戴上后虽然与原主容貌一样,可无法做出表情。” 裴绍胥顾不了多想了,如今能在皇城下假冒自己的人,那是何其大胆?必定是手眼通天之人做的,恐怕与皇上有关。 “先回府。” ...... 两人离开,转眼的功夫到了裴府,昔日的府邸少了丝生气,门被禁闭,丝毫见不到下人。 裴绍胥站在门前,他握住了拳头,大概猜到了,想必有人对张伯下了手,他示意了下程阿莹,两人翻进了裴府。 府内草木早就枯萎,地面上落满了叶子,不见下人,更别提张伯。 裴绍胥猛地把手砸入墙壁,他慌了,自己的手下迟迟未来复命,想必势力已经被铲除,可笑自己筹谋十年,如今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程阿莹上前,轻轻地把手搭在裴绍胥身上,她不知如何安慰,还是开了口道:“阿胥,只要你安全,必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裴绍胥缓缓转过头,他眼神愧疚夹杂后悔,他后悔把程阿莹牵扯进来,愧疚自己无法能给她好的生活。 “程阿莹,你走吧,如今我是强弩之末,未必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程阿莹猛地抬眸,走?可不能走,眼下裴绍胥虽然失了势,但自己还可以借他的势,何况自己还有玉佩,能同瑞王做交易,是自己最后一张底牌。 “我不走,我要陪你一起。” 程阿莹的话是真的,但说的全然平淡,并未夹杂儿女之情,不过裴绍胥听后,变了味道,那可是一个女子对自己的承诺。 下一刻,裴绍胥突然抓起程阿莹的手,他表情认真,眉头紧皱,嘴唇微张,一字一句道:“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程阿莹盯着自己的手,又瞥到了裴绍胥的眼睛,唰的一下子,脸红了。 “......小事。” “眼下我得弄清情况,至于大理寺中的人,我要去看看,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程阿莹回过了神,她抽回来了手,背过身,实则她呼吸急促,刚才她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会易容术,做张人皮面具,你得换个样子,且不能让人发现你的行迹,想必你回汴京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有劳了。” 程阿莹本不想讲,人皮面具这项本领拿出来的,暴露的越多,就越危险,可她生出了一丝担忧,怕裴绍胥有危险。 她抬头望天,此刻汴京城波涛暗涌...... 裴绍胥戴着人皮面具后,朝出去调查,两人分开了。 * 是夜。 漆黑的街道处,一个身穿黑袍的女子,缓缓停了下来,伸出手中的令牌,对着暗处掀开帽檐,露出自己的样子,正是程阿莹。 “带我见你们大人。” 暗处的人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指引,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瑞王的势力,他要借力打力,那程阿莹便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请。” 程阿莹跟着,直到停在一个青楼面前,她顿了顿脸上闪过诧异,还是跟了进去,不一会,眼前的黑影闪过,就出现了屋子。 这屋里坐着的人,都是瑞王的亲信。 程阿莹开门见山,将令牌展示在众人面前,说道:“此令牌是瑞王给我的,想必你们也已经认出来了,此番前来,不过是向你们打探些消息。” < p>原本凳子上的女子起了身,她拿起扇子轻轻扭动身子,几步凑上前,打趣道:“姑娘真是好本领,居然得了瑞王殿下的亲令,我定会如实相告。” 程阿莹握了握令牌,索性说道:“如今大理寺里的人到底是谁?” 那女子嗤笑一声:“还能是谁?瑞王的亲外甥呗,裴绍胥。” 话落,眨眼间银光闪过,众人回神过来,只见程阿莹已经将簪子抵住那女子的脖子,只要再抬手,便可要其性命。 那女子大惊!好功夫,额头不由渗出冷汗,她本想卖个关子,眼下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声音颤抖求饶。 “姑娘,有话好好说......我......” 程阿莹语气冰冷,又加重了簪子的力度,“此事对我来说甚是重要,我没有时间听你打趣,老实交代。” “好好......姑娘,你放下簪子,我定会好好说。” 程阿莹一送,那女子如释重负,大口喘着气,瘫软在地,顿了顿开口道:“姑娘,如今大理寺卿是假的,是皇上寻来的替身,虽然是替身,但行为举止跟真的裴绍胥,一模一样。” “那容貌呢?” “自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曾经派人近距离看过,那不是易容,就是本来的样子。” 程阿莹眼珠子颤抖,本来的样子......莫非真的同裴绍胥是双生子?倘若真是,那皇上真是不择手段,岂不是让裴绍胥手足相残,好狠毒。 “那他可有什么动静?” “并未有异常的行为,他就如提线木偶般,时常待在大理寺。” 程阿莹听完,又问道:“你可知裴府管家张伯?” 那女子沉思片刻,放下了手中的扇子,脸上露出了惋惜,“裴府的下人不知所踪,估计都被灭口了。” 程阿莹一怔,她揉了揉太阳穴,眼前浮现了张伯的样子,出入裴府时,他对自己格外的照顾,可如今.......不知不觉她眼眶红润。 她突然察觉了自己的变化,内心复杂,她不知以后事情暴露,如何面对裴绍胥。 “我知晓了,转告你们大人,下一次见面,我会还他的人情。” 那女子连忙点头,她可不敢多说,已经深知眼前的人,可不简单,要是杀人那是眨眼的事,得赶快把这尊大佛送走。 “姑娘,我定会转告,可还有吩咐?” “暂无。” 程阿莹并不逗留,她很快转身离去,穿过青楼,直到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街道。 远处烛火靠近,是个背着剑的少年,程阿莹的师弟百里言,半载未见,他比先前高了些,五官更加地锋利,但还是一笑浅浅的酒窝。 他停下了脚步,满脸的思念,“师姐,终于见到你了,我可担心你了。” “哦。” 百里言:“......师姐你太冷漠了。” 程阿莹在边塞得知真相后,便飞鸽传书给百里言,让他在汴京伺机而动,她要前后发力,搅翻整个汴京城。 蜉蝣撼树,微乎其微,那又如何? 她也要放手一搏。 黑夜中只听到坚韧不拔的声音,“师弟,按计划行事。” 41. 真假大理寺卿(二) 裴绍胥一夜未归,直到日上三竿,才见到他的身影,眼底多了丝疲惫,整个人进了屋子。 这个屋子是程阿莹特意寻的,是间坐落在烟花柳巷的宅子,费了不少心思,一是来往的人多,方便打探消息,二是来往都是达官显贵,官兵怕得罪人,也不敢轻易查人,也好藏匿。 裴绍胥进屋很自然地扯下了人皮面具,他嘀咕道:“那人居然同我长得一模一样,不知是否戴着人皮面具。” 程阿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把瑞王给的消息说出去,她起身给杯子添了些水,吹了吹热气递上去。 “阿胥,你先休整一番,接下来你该如何打算?” 裴绍胥接过茶盏,小小地喝了一口,若有所思,“今日我查到,大理寺在秘密转移城内的佛像,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对劲。” 汴京城内有座唯一的寺庙,里面香火旺盛,供奉着一尊佛像,人称不灭金佛,浑身是金镀而成,受百姓供奉。 程阿莹也听过这座佛像,原本寺庙设在汴京城内,就有些异常,只因寺庙通常在郊外。 “阿胥,莫非金佛之中有秘密?” “暂无从知晓,不过我们可以从大理寺那位下手,他既然替代我,那我便将计就计。” 裴绍胥身子贴近程阿莹,凑到耳边嘀咕,她眼色一变,心领神会。 * 近日汴京城有了奇闻,那堂堂的大理寺卿裴绍,居然夜夜去青楼,点了头牌,直到天亮才离开。 虽然去青楼是个人意愿,旁人也管不着,但与先前的行事比较,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而此刻程阿莹站在楼上,她手中拿着酒杯,脸上的红斑已经洗掉,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容貌,不过被面纱遮住。 “当真是有趣,这个假冒的家伙,顶着你的脸来青楼,还左拥右抱,啧啧.....堂堂大理寺卿,沉迷女色。” 藏在角落的裴绍胥紧握拳头,他呸了一声:“快把他捉起来,想着他顶着我的脸,心中便隐隐犯恶心。” 裴绍胥同程阿莹的计划,就是将假冒的大理寺卿,给抓起来,他在顶上去,神不知鬼不觉,来个将计就计。 程阿莹一听自告奋勇,寻思个美人计。 “阿胥,开始计划吧。” 裴绍胥缓缓退下,不一会,身影就不见,藏匿在了人群中。 ...... 青楼来的都是达官显贵,不乏财大气粗之人,一挥便是千金,假裴绍胥顶着张清心寡欲的脸,着实格外地醒目。 程阿莹下了楼,她手中端着杯酒,步伐轻盈,余光不停地扫视,最后落在了大理寺卿身上。 下一刻,她脚下一滑,手中的酒水撒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到了大理寺卿的身上。 程阿莹故作害怕的样子,身子蹲了下去,彼时那面纱掉落,她的容颜被对方尽收眼底。 只见那是一张足以让人念念不忘的脸,不似寻常女子那般俗气,反而是超出尘世的动容,却又勾人心魄,当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 “无.....无妨。” 程阿莹盯着对方,就算盯着张同裴绍胥一样的脸,但眼神透露的贪婪,还是让人嗤之以鼻,她勾起嘴角,轻轻伸去手。 “大人,我帮你擦。” 大理寺卿立刻抓住程阿莹的手,像是一只饿狼,想要吞了眼前的人,他呼吸加快,眼神不停地在程阿莹身上乱瞟,他忍耐不住了。 “姑娘,可否去......” 突然,程阿莹用手指贴住大理寺卿的嘴唇,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大人,我愿意。” “哈哈哈!”大理寺卿揉了下自己的脸,这副皮囊当真好用,成日都有女子上赶着来寻自己,做欢好之事,太妙了! 他立刻将程阿莹抱起,拥入怀中,朝楼内的包间走去,当真是嚣张至极。 而这一幕被角落的裴绍胥尽收眼底,他指甲掐出了血,心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恨不得冲上去,杀了那个冒牌货。 ...... 包间内。 大理寺卿将程阿莹缓缓放下,他用手轻轻抚摸对方的脸,仿佛在欣赏绝世珍宝,紧接着整个人靠近。 “大人,莫急。” 程阿莹挣脱起身,走到桌子前,斟了杯酒,用手晃了晃。 “大人,我们不如饮酒,助助兴。” “还是美人有法子,我来了。”大理寺几步上前,接过程阿莹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瞬间眼神变得猥琐。 “哈哈哈!当真是好酒。” 眨眼的功夫,他开始宽衣解带,猛地朝程阿莹扑了过来。 程阿莹不慌不忙,伸出手指,默念三二一,只听见哐当一声,假冒者应声倒地。 程阿莹冷漠地上前,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见毫无反应,警惕的心放了下来,她凑近瞧了瞧。 人皮面具幻形不仿魂,倘若笑起来便是皮笑肉不笑,可刚才近距离瞧着,那皮囊分明是贴在了脸上,压根不是人皮面具。 莫非就是他的脸? 程阿莹脑子很乱,她想伸手但又立刻收回,一个猜想在脑子里浮现,万一这个假冒者,同裴绍胥是双生子呢? 裴绍胥如今只身一人,若有个兄弟,也算相互照应,要不要告诉给他? 程阿莹不知所措,她顾不得太多,还是起身朝门走去,然后小心地推开门,屋内的裴绍胥早就等候多时。 片刻,裴绍胥得知消息,翻窗进来,落到了程阿莹的跟前,也瞥到了脚下躺着的假冒者。 他抱起双臂,托起下巴打量,“为何不撕下他的人皮面具?” 程阿莹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深吸一口气,索性还是开了口道:“其实,这本就是他的真实相貌,换个说法,他跟你长得一样。” 裴绍胥听到后,下意识凑近端详,这个假冒者跟自己一样?他有些后怕,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程阿莹,你说世上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那便是双生子。” 双生子这三个字,让裴绍胥脑子放空,他最后点侥幸破灭,纵使不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伸手揉假冒者的;脸,直到揉出了红色的印子。 “阿胥,你再揉下去,他就要破相了。” “可......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人,会不会是我的兄弟?明明父亲母亲只有我一人,倘若真的是我的兄弟,那这么多年,他经历了什么?” 程阿莹没有开口,可想而知,这一切都是 皇上做的,先是设计除掉了裴绍胥的父母亲,无论是不是他的胞弟,都好生狠毒,她该如何宽慰?让裴绍胥去接受?去原谅? 她做不到,也不能做。 程阿莹蹲下了身,手放在了裴绍胥的肩膀上,她放下了戒备,吐露出了真心。 “阿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至于眼前的人,还是先关起来,从长计议,而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回到大理寺。” 裴绍胥抬起头,对上程阿莹的眸子,他只觉得心底暖暖的,纵使万般凶险,总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后。 屋内烛火摇曳,干柴烈火共处一室,满天飞舞的床帐,将这氛围烘托到了极致,朦胧瞧去,程阿莹那张脸,让裴绍胥口干舌燥。 “阿胥?” 裴绍胥只感觉身子发热,脸红到了耳根,心跳不由的加快,他发觉了异常,看到了桌子上的熏香。 “那香是助兴的。” 青楼是欢好的地方,里面的包间自然是不同的,放有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催生助兴的作用。 程阿莹也察觉到,她来的时候在酒里面放了药,唯独忘了熏香,这个玩意对她来说无效,她算是个百毒不侵的身子,可裴绍胥就不一样了。 她与裴绍胥对视,只见他胸口此起彼伏,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阿莹紧张了。 裴绍胥靠近了几分,他强忍住沸腾的血液,紧紧咬住了嘴唇,甚至流出了血,还是忍不住......索性直接拔刀,给自己捅了一刀。 剧烈的疼痛在裴绍胥身子上蔓延开,他大口地呼吸着,血开始流出。 “阿胥!”程阿莹慌了,这个裴绍胥也太乱来了,她急忙扯下衣服,堵住对方的伤口。 裴绍胥清醒了,他全然不痛不痒,压根不在意,身子靠在程阿莹的肩膀上,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的话。 “程阿莹,你可有喜欢的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程阿莹的手不停地在包扎伤口,丝毫不敢松懈,但突然被裴绍胥抓住,打断了她的行动。 “你可知我的乳名叫什么?” 程阿莹:“......”大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知。” “我的乳名就唤阿胥。” “哦,别动,我给你包扎。”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让你唤我乳名?” 程阿莹恍惚了下,她虽然不知为何,但也猜到了一二,原本就是利用裴绍胥,再金蝉脱壳,可这一路来,对方却在危难时机保护自己。 程阿莹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为了报仇利用别人,至于裴绍胥的好,她受不起。 她生平第一次在这种事上迟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想必是将我当做亲妹妹吧,先前你还想跟我结拜妹呢。” 裴绍胥:“......哈哈,好你个程阿莹,咋不说,那时你还给我纳妾呢,今日不同往日,其实......” “快点按计划行事,待会药效过了,他就会醒来,届时可是会耽误事的。” “好吧。”裴绍胥后面一句话并未说出口,只好作罢,毕竟眼下危机四伏,至于以后的事情,来日方长。 他起身背起了假冒者...... 42. 真假大理寺卿(三) 清晨,街边茶水铺子,几人谈论着昨日大理寺卿,在青楼的雅事,还把那女子带在了身边。 那女子正是程阿莹,她借此由头,以纱覆面,跟随在裴绍胥身旁。 ...... 大理寺如往日般忙碌,也有人将目光,从程阿莹身上扫过,但大部分的人如同提线木偶般,低头不语。 裴绍胥坐着喝了一口茶,实则余光不停扫视,片刻他心沉了下来,不见自己的人,估计全部被换掉了,如今整个大理寺,都在监控之中。 他不动声色,开口道:“把最近的案子呈上来。” 手下不为所动,尤其是身旁衣着利索的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片刻,屋内安静下来,连程阿莹都被请了出去。 那人靠近瞪了裴绍胥一眼,又哼了一声:“裴大人,你难不成真的要办起案子来?也不怕闹出笑话......上面有人要见你,还是老地方,莫又去了青楼,忘了时辰。” 裴绍胥端着茶盏的手一滞,这声音他太熟悉,是皇上的贴身大总管,原来一切真的是皇上所为,太讽刺了。 不过老地方......是哪里? 他不能问出来,要不然显得太可疑,轻轻放下了茶盏,心生一计。 “若是怕我去迟,不如到时先备好车马等我。” “啧啧.....真是好大的排场。”大总管靠近威胁,“别以为你披上这层皮,就是大理寺卿,要是被人识破,上面的人,定会要了你的命。” “还有佛像快点移走。” 裴绍胥不明所以,为何偏偏要移走佛像,他眯起了眼睛。 “为何要弄走佛像?”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需要听上面人的吩咐。” 裴绍胥不再说话,他想多问,可眼下需要个由头,但下一刻,大总管又开了口。 “你在青楼那姑娘可留不得,如今你招摇过市,与你先前的行为大相径庭,恐怕已经有人起疑。” 说完,大总管推门而出,殊不知程阿莹就在门外候着,两人打了个照面,她嗅到了杀意。 ...... 程阿莹三步一回头,进了屋子,对上了裴绍胥的眸子,只见他双手放在身后,皱着眉头作难。 “发生何事?” 裴绍胥故作为难的样子,打趣道:“刚才那人让我杀了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程阿莹靠近。 直至距离只差一拳头,裴绍胥低着头瞧向程阿莹,扬起了嘴角。 “程阿莹,你说我该怎么办?不如你直接嫁给我,这样也算名正言顺,我也借此为由头,便不杀你了。” 程阿莹:“......” 裴绍胥又靠近了几分,他本就长得高大,宽阔的胸膛粗壮的手臂,只要他想,便能将程阿莹拥入怀中。 他凑近程阿莹的耳边,小声带着暧昧的语气问道:“你可愿意?” 程阿莹被突如其来的一出,整得不知所措,她噗嗤一笑,原来平日正经的裴绍胥,居然也会说笑。 “别逗我了,赶快做正事。” 裴绍胥吸一口气,扯开距离,后退几步,背过身去,将手抓了抓头发。 “罢了,罢了,不过那人想让我把你处理掉,这几日估计你不能在汴京露面。” 程阿莹倒不在意,越在众人面前露面,越是危险,“那行,我这般打扮实属不习惯。” * 裴绍胥抱着手臂,程阿莹站在一旁,两人盯着眼前的雄伟建筑,是汴京城内唯一的寺庙。 不过眼下深夜,庙里甚至连个僧人都未见到,有些奇怪,这是皇上十年前特命人所建,也不知是何用意。 裴绍胥盯着眼前的寺庙,他们的谈话中,不灭金佛就在这。 “假冒者收到的命令就是转移金佛,不过金佛有何秘密......我们还先进去。” 程阿莹纹丝不动,她本以为寺庙看守人多,自己就师弟一人,自然人手不够,所以她把消息传达给了瑞王,接他的手下一同去。 可眼下跟想的大相径庭。 裴绍胥:“你怎么不走?” “额.....其实我在等人。” 裴绍胥迟疑,在寺庙等人......“你将消息透露给了谁?” 程阿莹小心回答道:“瑞王李慎独。” 裴绍胥握住了拳头,倒吸一口气,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程阿莹去寻瑞王了。 “程阿莹,你当真是好本事。” “如今我们身在汴京,自然需要些助力,唯有瑞王才可以与皇上匹敌,再说你本身同他就有赌约。” 裴绍胥深知这是与虎谋皮,他担心程阿莹卷入争斗,“可是你......” “阿胥,瑞王来了。” 他的话被打断。 两人目光瞧去,只见一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还有侍卫,正是李慎独。 裴绍胥瞧到了来人,眼底闪过震惊,远在边塞的瑞王,如今现身汴京。 “瑞王,你怎么会在这?” 李慎独示意侍卫退下,他这次是秘密回汴京,全然是为了程阿莹所说的玉佩。 “与你无关。” 程阿莹盯着李慎独,上次一别已有几月,这段时间,也不知他筹谋何事。 “好了,我们快些进去。” 言罢,李慎独凑到了程阿莹耳边,声音放得极低,开口道:“程阿莹,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说还我人情。” 程阿莹嗯了一声。 一旁的裴绍胥气得咬牙,但碍于体面也不好发作,率先朝里面走去。 ...... 寺庙里面倒不大,他们走了半晌,停在了大殿的中央,面前立着的就是不灭金佛,那佛像宛如个女子。 程阿莹上前打量,又用手摸了摸,吹了一口气,“这佛像瞧着并无异常,难不成里面藏着东西?” 裴绍胥在大殿走了一圈,奇怪的是除了佛像,便再没有其他东西,但中间好似某种仪式,他百思不得其解。 “像是镇压的仪式。” 片刻,还是李慎独开了口,他比裴绍胥年长,自然对汴京城更加了解,至于如今脚下的寺庙,再熟悉不过了。 他道:“十年前,这本是大理寺的诏狱,不少人殒命于此,时常闹鬼弄的人心惶惶,后来便建了寺庙,用来镇压怨气。” 李慎独又顿了顿,目光不停在不灭金佛身上打量,补充道:“那 以后寺庙便多了个佛像。” 程阿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但所谓闹鬼,定是人做了恶事,心中生出了鬼,建个寺庙不过是想赎罪罢了。” 刹那间,这句话点醒了三人,他们齐刷刷地瞧向了佛像,若是做了恶事,想要赎罪,甚至想让人成佛呢? 裴绍胥几步倒地,指甲扣着地板,他猜到了,金佛如此像人,那里面应该就是个人,再仔细瞧来......像他母亲。 他道:“砸......砸开,我要瞧瞧。” 程阿莹大气不敢出。 只有李慎独淡定自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去想,世人常说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一直寻不到长公主的尸首,想必就在里面......这也是他特意回来的原因。 “你们两个走远点。” 只见李慎独拿出怀中的笛子,对着空中吹响,一瞬间,大殿门外聚集满了人,都是李慎独的手下。 “你们把佛像推到。” 一群人受到了命令,上前将金佛围住,金佛底座砌入了石块,有些重,他们眼神交流片刻,用寻来的木棍撬动,随着力度加大。 哐当一声,金佛落地,立刻碎开,从里面可以瞧出白骨,还有个簪子。 李慎独上前,他轻轻捡起了簪子,那簪子正是长公主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裴绍胥,你自己来看吧。” 裴绍胥喉咙滚动,像是吞了刺,半天说不出话来,腿早就软了,此刻,他不敢相信,身子早就动不了。 程阿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她也上前,盯着那佛像,里面真的是副白骨,还有未侵噬的衣物。 她本就懂岐黄之术,对仵作之法也颇为了解,于是查看了起来。 不查还好,一看顿时不妙。 这女子生前遭受重击,血流不止,然后被活生生做成了佛像,当真是狠毒。 “太狠了。” 月光印在地上,大殿似乎充满了冤屈。 李慎明揉了揉手腕,他要让天下百姓,瞧清当今圣上的真实样子,他走向裴绍胥,扯住对方的领子。 “我说皇上害了你母亲,你不信,若佛像里面真是你母亲,那这便是证据。” 裴绍胥不做声,望向了程阿莹。 程阿莹缓缓开口道:“大人,这副白骨与长公主的年龄对上了......但一切还得仔细查验。” 李慎独将簪子丢在地上,指着说道:“这就是长公主的簪子,先前我都觉得可疑,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又道:“明日一早百姓就会发现金佛消失,里面多出了副白骨,届时我会放出消息,必定查出白骨是何身份。” 裴绍胥一时间信念崩塌,他不知该如何,本来想调查金佛的秘密,谁曾想这秘密居然如此之大,大到让他无法呼吸,五脏仿佛被撕裂,那可是他的母亲。 “不......”他抓住了李慎独,不停地开口,“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对不对?” 李慎独:“都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裴绍胥接受不了,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程阿莹无语,她狠狠地瞪了李慎独一眼,这人嘴是淬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