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保安,有个比我大三岁的老婆》 第1章 穿越了 王一凡躺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里刚收到的短信。 “[三君法律],王一凡,欠款多次催缴,至今未还,意图躲避还款,情节恶劣,现所有流程全部升级,多渠道催缴,直至欠款结清为止,结清回A,拒收请回复R”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撂。 催吧。公司卖了,房子都卖了,婚早就离了。 银行卡余额全为零,还剩什么?遗体捐献协议十年前签的,小盒子估计都躺不成,他们找谁催去? 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响,心率72,血压98/65,血氧92,数字一跳一跳的,这场面自己以前只在电视剧上见过。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把对面住院楼的玻璃照得反光。 走廊里有家属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很难受。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懒得看,肯定又是哪家平台的催收短信。 妻子上午来过,眼睛红肿,待了二十分钟,回家做饭去了,总是说医院的饭菜没营养,回家给他炖汤。 儿子在国外,说下周回国,机票买了,但下周自己还在不在,两说。 从2025年2月确认肺癌到现在的转移各处,治疗一年多了,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年中的时候,王一凡确定,这病是看不好了,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在妻子和家人的极力反对下,办了离婚,协议所有房产、商铺、全归女方,现金归自己。 处理掉公司后,王一凡把所有的现金取出来,分了两份,一份给了妻子,一份给了父母。 之后的治疗中,王一凡撸遍了所有网贷、金融贷,连黑网贷那些下款三五千,七天利息翻倍的,都被他给找了出来。 才开始,催收联系他,他还接电话,直接报了所在医院病床号,还真有不信邪的催收找过来。 当催收看到情况,脸都绿了。 王一凡躺在病床上,插着鼻管,手背上贴着化疗留置针,床头柜上摆着"奥希替尼"的空药盒。 那些催收拍了几张照片,几个视频,直接转头跑路了,这还怎么催收? 后来电话也少了,短信还在震。平台换了法务公司,法务换了律师事务所。 他懒得回,懒得看。 自己之前买的那差点烂尾厂房的贷款银行的副行长也来过,看到他的情况,调头就走了。 治疗了一年多,自己自费30%买进口特效药,护工二十四小时两班倒。 撸出来的现金,因为有医保、有惠民保,王一凡连十分之一都没用完呢,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这些网贷花完。 突然,左腹那道钝痛忽然加剧了,伴随着浑身刺骨的寒意。 他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指尖刚碰到按钮,一股刺骨的冰冷从脊椎窜上来,眼前一黑。 监护仪的蜂鸣声变成长音。 走廊里传来护士跑动的脚步声,急促,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王一凡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伸手去摸头顶的呼叫铃,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看布局是一间老旧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一条窄缝漏进呼啸的寒风,把对面办公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 屋里跟冰窖似的,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雾。 愣了两秒。 然后想起来——不,是"接收"到——这具身体的记忆。 原主也叫王一凡,二十二岁,已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父亲在是一家国企工人,母亲在家开着一个小卖部,还有个二叔是这家韩企电子厂里的生产副厂长,自己现在是这厂里的保安班长。 十八岁那年情窦初开,和隔壁邻居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青梅竹马,懵懂年纪越过了界限,发生了超友谊关系。 事情败露是因为对方肚子大了,瞒不住了,事发时女方大三在读,前途一片向好;王一凡这边刚好卡在人生关键节点,马上就要迎来高考,正是临门冲刺、半点分心不得的时候。 风声一传回家,两家瞬间炸了锅。 尤其是原主的亲爹,脾气火爆又好面子,一辈子要强,最看重脸面和儿子前途。 得知儿子在高考关口闹出这种毁前程的荒唐事,当场气红了眼,抄起家门口的木棍就往死里打,下手又狠又急,红了眼要把王一凡活活打成残疾,说干脆养一辈子废人,也不要他出去丢人现眼。 女方父母心里透亮,这事不是单方面过错,真把人打残了,两家彻底结死仇,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他们压住火气,主动出面调停,拦死了王一凡父亲的暴怒动手,硬是把这场要命的家暴拦了下来,没让悲剧酿成。 两边家长冷静下来合计,事已至此,肚子都六个多月了,打胎流言压不住也危险,男方也不能真被打废。 最后索性做了决断——女方那边暂时办理休学,生完孩子再去读大四,男方先参加高考,等暑假给两人办一场简易的婚事,证肯定是领不了,年龄不够。 可事不如人愿,王一凡高考还是落榜了,他本来文化基础就差,再加上心里压着心事,高考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 两家只好遵照之前的约定,低调办完简易婚事,对外只说是两人早就定下娃娃亲,如今顺势成家安稳过日子,邻里不知情,自然也没人多说闲话。 女方生完孩子后就回学校继续完成剩下的大四学业,孩子由王一凡母亲照顾,女方毕业后在中学做老师。 而王一凡,则被自己二叔安排到了这家韩企工厂的后勤,上了一段时间班后,听说夜班保安上一天休一天,而且夜里没特殊情况可以在门卫室里睡觉。 这不就是在家睡和在厂里睡的区别么?于是就缠着二叔给自己安排了保安夜班。 坐起身来,之前盖在身上的那件又厚又硬的保安大衣滑到了床上,他抓过来裹紧,心里腹诽:这特么冻感冒了能不能给自己算工伤? 走到门边,把门给关紧,转身在门卫室靠窗的办公桌前坐下,摊开桌上的报纸,上面的日期是2002年1月21日。 他确定自己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这个也叫王一凡的年轻人身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骨节分明,不是那双被化疗针孔扎得发青、瘦得见骨的手。 下意识抬手往裤兜里摸,想掏个打火机点烟缓缓心绪,指尖先碰到了硬邦邦的手机壳,再往下摸,又触到了一个小巧的充电器。 没摸到打火机,反倒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还有一个充电器。 看着手里的手机,王一凡一时有点发懵。 自己灵魂从2026年穿越到了2002年,占了这副年轻的身躯,怎么连手机也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他低头仔细摩挲着手机外壳,磨砂质感熟悉得很,边框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是2024年他摔了一次才留下的。 没错,这正是他2024年买的那部小米14,1TB版本的手机! 这会手机屏幕上显示无网络信号,他又试着点开各个APP,结果不出所料,绝大多数APP都直接闪退,只有浏览器和部分软件可以打开。 手机里存着的图片、视频、还有自己平时看缓存和下载下来的盗版。 这一夜,王一凡也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了,送货的司机卸完货出门后,他就找了个插座躺床上翻着手机里的可以看的内容。 第2章 这算接盘? “班长,醒醒,下班了!” 王一凡猛地从床上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像粘了铅块一样沉。 昨晚抱着那部跟随自己穿越而来的小米手机,一直看到凌晨五点实在顶不住,才收好手机和充电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慢慢掀开被子坐起身穿衣服。 刚才喊自己的是厂区内的保安金哲,比王一凡小两岁,嘴勤快,见厂里谁都客气,尤其对王一凡,更是处处透着恭敬,厂里都知道他二叔是副厂长。 “凡哥,该交岗下班了,你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带过来。”金哲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清晨屋外的温度低得厉害,门卫室里好歹是封闭环境,还算暖和。 王一凡点点头,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摆了摆手:“带几个包子就行,你去吃早饭吧。” 金哲闻言应了一声:“好嘞凡哥。” 。。。 金哲从食堂回来时,王一凡已经跟白班的班长交接完毕。 “凡哥,包子给你带回来了。”金哲把包子递上前。 王一凡抬手接过来揣进怀里,没多客套,随口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瞌睡得不行。” 熬了一整夜,此刻困意彻底翻涌上来,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得厉害,只想赶紧回家躺下补觉。 金哲跟在身后,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笑着喊了一嗓子:“凡哥,晚上网吧等你!” 听到“网吧”两个字,王一凡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时候,《传奇》前不久刚商业化上线,正是风靡大街小巷、爆火出圈的时候。 不过此刻困意压过了一切杂念,他没有多想,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偏头回了句:“看情况吧,睡醒再说。” 王一凡顺着厂区小路往停车棚走去,按照原主脑海里的记忆,熟门熟路走到厂区西侧的停车棚,一眼就看到了属于原主的那辆旧款踏板摩托。 骑上摩托,驶出厂门。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摩托就到了家门口。 按照原主的记忆,王一凡家里条件本就一般,家住在城市边上的城郊结合地带,不算纯粹乡下,也算不上正经城里户口。 父亲一直在工厂上班,母亲带孩子,2000年时,家里的几亩田被征收给外企建了工厂。 父亲和二叔两人商量后,各自拿出家里的积蓄和土地征收款,在两家房子后面的空置宅基地,各自建了四层二十来间出租房,出租给附近工厂上班的外地人。 家门口因为翻修扩建了一条通往市中心的水泥路,大路,交通一下子便利起来。 附近左右邻居亲眼看着他们兄弟俩盖好的出租房很快就住满了,个个眼里都满是羡慕,不少家里有空地也有点余钱的人也动了心思,纷纷效仿,打算掏空积蓄翻盖自家房子,也跟着建起出租屋收租金。 王一凡的父亲顺势改造了一下自己家靠马路这老楼的一楼,开母亲开了个小卖部,规模还不小,基本上烟酒日杂、油盐酱醋、零食百货样样都卖,靠着路边来往的人流和楼里租客,生意还挺好。 正准备把摩托从旁边的巷子骑进院子,小卖部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女人留着一头利落齐耳短发,干净清爽,脸型偏清瘦,眉眼细长清冷,自带一股淡然素雅的气质。 整体五官神态、清冷干净的骨相,活脱脱一个年轻时候的洪真英的翻版啊,不艳不俗,越看越耐看,自带一股子清爽的氛围感。 女人看到门口骑在摩托上发呆的王一凡,唇角扬起一抹浅软的笑意,迈步走到摩托旁,自然而然侧身轻轻坐上了后座,拍了拍王一凡的后背。 “发什么呆呢?快点走!” 王一凡骤然回过神,这个气质干净、眉眼温婉的女人,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比他大三岁的青梅竹马——柳楒楒。 自从天气冷起来后,柳楒楒日常上下班,一直都是原主骑着摩托接送。 王一凡心头却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荒诞感,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 搁现在这处境算什么?莫名其妙穿过来,接手原主的人生,还连带着妻儿家庭一起,这不妥妥就是来接盘的吗?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落在后脑勺,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磨蹭什么呢?今天期末考试,我事多!” “我艹!” 王一凡被这一个比兜抽的火从心起,猝然窜起一句吐槽,又被他及时咽了回去,硬生生憋在肚里。 他转头无奈看了眼身后的柳楒楒,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从小就随意惯了,动手从来不手软。 “楒楒姐,不是说好以后不准再打我头了吗?” 记忆中,王一凡一直是被柳楒楒吃的死死的,一点反抗都没有,他现在严重怀疑,当初到底是谁上的谁。 柳楒楒半点没把他的抗议放在心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子微微贴靠过来,语气带着独有的“温柔”催促: “出发!” 得,抗议无效。 他不再纠结什么接盘不接盘的荒唐念头,握紧摩托把手,轻拧油门。 踏板摩托发出一阵沉稳的嗡鸣,缓缓驶离家门口,一路朝着柳楒楒任教的中学驶去。 寒风迎面刮在脸上,王一凡下意识压低了一点身子,厚重的保安大衣挡风效果还算不错,唯独耳边呼呼作响,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家里离学校有五六公里,没一会儿,就到了学校门口。 清晨的校门口人不少,值班老师、赶时间的学生来来往往,三三两两说着话往校门走。 柳楒楒松开环着他腰身的手,轻轻从摩托后座跳下来,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齐耳短发,看向王一凡。 “今天怎么不说话? 因为她们说的闲话?” 王一凡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学校有部分老师私下议论自己的事。 前两天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女老师议论他一个保安,娶了这么漂亮的女老师,虽然他长相上匹配,但身份地位上两人差距有点大,句句都在暗地里唏嘘不般配。 他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有,昨晚厂里有车过去送货,把我吵醒了,没怎么睡,脑子有点发懵,走神了而已。多大点事儿,一群闲人随口唠两句罢了,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那是我多想了,也是忘了你心就宽敞的很!” 柳楒楒闻言恍然一笑,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她倒是多虑了,想起王一凡打小就是这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天塌下来都能睡安稳觉,向来不会纠结旁人嘴里的碎语闲话,换做别人或许会暗自憋屈,放在他身上根本算不上事。 “行了,我进去,早上我跟妈讲了,让她买菜带五花肉,我晚上下班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王一凡眼睛微微一亮,连昨晚熬夜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也喜欢吃红烧肉,一顿二斤肉就米饭,不费劲。 当即咧嘴一笑:“那感情好,我回去补觉,中午少吃点,等你晚上做红烧肉。” 柳楒楒被他这一副贪吃的模样逗得脸上泛起了笑,挥了挥手,转身汇入往来的师生人流里,进了校门。 第3章 去姐姐家拿鸡 返回家,老妈杨秀琴在整理着货架上的零食杂货,闺女则被父亲上班顺路带去幼儿园了。 跟杨秀琴打了声招呼,王一凡拖着满身的疲惫上了二楼。 从口袋先把手机和充电器掏出来,找了个塑料袋包裹了好几层,塞到了衣橱顶上。 做完这一切,王一凡才松了口气。 一夜没好好合眼,再加上一路吹风,此刻困意如同潮水般彻底席卷上来。 他脱掉衣服,往床上一躺,脑袋沾到枕头,睡意瞬间翻涌而来,沉沉坠入梦乡。。 睡梦中,王一凡梦到了自己前世自己的家人,前世自己从口罩的第二年开始就关停解散公司,彻底躺平了,自己留下的存款,房产,家底丰厚,只要儿子不创业,足够他和下一代富足安稳过完一生了。 画面一转,又浮现出前世妻子的模样。 想起当初自己刚刚查出癌症时,对方骤然得知噩耗的崩溃与无法接受,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打听偏方,拼尽全力陪着他求医问诊。 漫长一年多的治疗拉锯下来,化疗的痛苦,久病的消磨,还有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倔强和心疼。最初的慌乱悲痛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麻木、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久病无深情,大抵就是如此。 也不知道老天爷让他重活回来干嘛,他是真的厌倦了人世间,活一辈子已经够了,他不想再来一次生离死别。 。。。。 中午是被老妈杨秀琴叫醒的。 杨秀琴天生嗓门响亮粗犷,压根没想着上楼喊人,就这么站在后院里,仰头朝着二楼方向扯开嗓子喊: “王一凡!吃饭!” 喊声穿透门窗,直直钻进二楼卧室,一下子就搅碎了王一凡沉沉的梦境,将他从满是怅然的前世回忆里,硬生生拉回了2002年的现实之中。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懵,胸口微微发闷,残留着梦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梦里那些生离死别的压抑感全都压下去。 再怎么不想重来,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日子总得往下过。 来到楼下,杨秀琴正在给他盛饭。 一边盛饭,一边随口交代了一句: “吃完饭去你姐家,上午你姐打电话过来让去拿鸡。” 王一凡接过饭碗,点了点头应道:“行,我吃完就过去。” 他有个姐姐,跟柳楒楒是同龄的,今年二十五岁,嫁到了下关,跟姐夫是同学,毕业后都在银行工作,一个柜员,一个在信贷部。 因为小卖部就杨秀琴一个人照看,中午饭菜很简单,一菜一汤。 王一凡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随手擦了擦嘴,拿起门边架子上的摩托车头盔。 “那我去我姐家了,有什么东西要带过去的没?” 杨秀琴闻言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抬眼看向儿子,放下手里的竹筷思索了片刻。 “没什么要带的,前两天你姐回来扫荡过了。” 说着又不放心地补了句:“路上骑摩托慢点。”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王一凡起身他转身走进后院,推出院里停着的踏板摩托。 他没有直接去姐姐家,而是骑着车往前世自己学校的方向。 现在是02年,前世的自己现在上初三。 二十多分钟车程,那片熟悉的老式红砖家属院。院墙斑驳脱落,路边老槐树长势依旧,周遭环境和前世记忆里分毫不差。 王一凡停稳摩托,走到熟悉的单元楼下,抬手敲响那间住了近二十年的家门。 开门是个陌生中年妇女,满脸疑惑地打量他。 王一凡也是一愣,他压下心底的诧异,尽量让语气平和客气:“大姐,打扰了,我想问一下,这里之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叫王建国,夫妻带着一个儿子?” 中年妇人皱了皱眉,上下又扫了他一遍,摇着头语气笃定道:“没有啊,我们家在这住了几十年了,院里住的老邻居我都熟,从来没听过你说的这家人。” 王一凡还是不死心,又下楼敲了院里其他几栋楼几家的门,全是自己不认识的,挨个向邻里打听前世自己一家人的踪迹。 可得到的答案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摇头否认,甚至带着几分看陌生人的警惕。 王一凡默然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斑驳老旧的家属院,长长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穿越过来,根本不是回到了前世的时空,而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平行世界。 前世那个打拼半生、饱受病痛别离的自己,连同那些爱恨情仇、遗憾落幕的过往,都彻底留在了另一条时间线里,在这里,没有一丝痕迹,没有半分回响。 这一刻,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断了前世的所有念想,才算是真正和过去做了了断。 王一凡转身走回路边,跨上踏板摩托。 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一阵沉稳的嗡鸣,他调转车头,朝着下关姐姐王怡家的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来到了姐姐家这片居民区,街边的电线杆上缠满了电线,挂着褪色的广告牌,还有手写的“办证刻章”小广告,贴得满墙都是,是这个年代老城街巷最鲜明的印记。 这一片,基本都是九十年代后的自建民房,清一色两三层的小楼错落排布,没有规整的小区规划,房屋挨得很近,巷弄蜿蜒曲折。 不少住户门口还摆着老式煤球炉、竹编菜筐与木质小板凳,偶尔有居民搬着藤椅坐在门口乘凉唠嗑,耳边是市井闲谈、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江面隐约传来的船鸣。 王一凡放慢车速,踏板摩托穿梭在狭窄的巷弄里,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朝着姐姐家的小院口缓缓靠了过去。 在一处小院铁门前停下车,王一凡抬脚撑好车,摘下脑袋上的头盔,抬手叩了叩铁门。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被他这么一敲,里面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铁门被拉开,姐姐王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黑色羽绒服配着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成低马尾, “怎么这么迟,你再不来,我都要去上班了!” “够快的了,这么冷的天,你是真想冻死我啊,鹏飞呢?” 外甥李鹏飞,比自己家闺女小一岁,今年3岁,还没上幼儿园。 王一凡一边跟着王怡往院子里走,一边问。 “在他爷爷奶奶那边呢,我和你姐夫每天在他们那边吃饭。” 双职工小两口大多都是这样,白天上班顾不上做饭,孩子托付给老人,三餐也跟着老人一块儿吃,省心又省力。 进了客厅,王怡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塑料袋。 “你姐夫姑姑家自己养的鸡,昨天送过来四只,鹏飞爷爷早上都杀了,这两只是给爸妈的。” 王一凡也不墨迹,拎起塑料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坠手,这两只鸡不小。 他随口笑着打趣了一句:“姐,你公公这回怎么这么大气?” 原主的记忆里,王怡的公公向来是个过日子极其精打细算、甚至有些抠门的老人,平日里一点吃食都舍不得往外送人,更别说一下子分出两只肥硕的土鸡给亲家。 今天这事,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王怡闻言轻笑一声:“你拿了就赶紧走,我还要去上班。前两天我们回去,爸让给鹏飞爷爷带了两箱酒,你以为这两只鸡是白给的啊!” 王一凡顿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中午吃饭时,母亲杨秀琴说姐姐前两天回去扫荡的话。 难怪一向抠门的老爷子,这次能舍得分出两只家养土鸡,原来这里面是父亲的王志强的两箱酒打了前站,这老头,也不是纯抠啊! “那我也回去了,你去上班吧。” 王怡点点头,顺手帮他拢了拢袋口,怕路上颠簸把鸡甩出来:“路上骑摩托悠着点,我们这巷子里路窄拐弯多,别骑太快。” “走了!” 王一凡拎紧袋子,朝着王怡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客厅小院。 巷子里的冷风瞬间裹了上来,吹得人面颊发僵。 引擎轻轻嗡鸣响起,摩托缓缓驶出曲折的街巷。 第4章 我想买个车 王一凡回到家时,母亲在店里正在顾客开单子。 看见他拎着袋子进来,杨秀琴只是抬眼望了一下,手上算账、写单子的动作丝毫没停下。 “放厨房去。” 王一凡闻言点头应下,他拎着塑料袋,绕过货架走进院子里的厨房。 放好东西后,回到小卖部前厅,刚才的顾客已经走了。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杨秀琴收起账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王一凡。 “你在前面给我看会,我去收拾只鸡,炖汤。” 交代完,杨秀琴便转身走进院子厨房忙活起来。 王一凡顺势坐到柜台后的椅子上,随手打开角落里的老式小彩电。 电视雪花闪烁几下,刚好播到《还珠格格》名场面,正是容嬷嬷拿针扎人的那段。 看着画面里歇斯底里的容嬷嬷,王一凡心里暗自吐槽,都说容嬷嬷心狠手辣,但之后那些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证明:“容嬷嬷扎的没一个冤枉的!” 王一凡心底正在为容嬷嬷暗暗加油,看得正入神的时候,门口的棉布门帘就被猛地一把掀开。 一股凉风顺着灌进小卖部,打断了他追剧的思绪。 王一凡下意识抬眼望去,是柳楒楒家的邻居刘阿姨,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走了进来。 “一凡,给姨拿十包盐!”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宫里吵吵闹闹的剧情,容嬷嬷的呵斥声从老旧的彩电里闷闷传出。 王一凡暂且收起追剧的心思,起身去货架上拿了盐给装上,递了过去。 “刘姨,买这么多盐干嘛?” 刘阿姨接过盐袋,哈了口热气搓着手笑道:“家里准备腌点萝卜干、雪里蕻,多买点,省得来回跑麻烦。” 说完她付了钱,目光扫了一眼正放着电视剧的彩电,随口搭了句:“扎死这几个,电视台天天放这,吵的要死。” 王一凡笑了笑应了两声,目送刘阿姨撩开门帘离开。 寒风跟着扫进店里,他起身走过去把厚门帘往下压压实,隔绝外头的凉意。回头再坐回椅子上,电视里还在演着针锋相对的宫斗戏。 就这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应付时不时进来买东西顾客。 杨秀琴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了出来,她走到柜台边,拍了拍王一凡的胳膊。 “马上四点了,该去接楒楒了。” 王一凡应声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时针正好指向三点四十。 这几天期末考试,所以提前一小时下班。 “行,我这就去。” 。。。 王一凡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柳楒楒刚走出校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校门口避风站着的王一凡,抬手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脚步加快,快步来到王一凡跟前。 “等很久了吗?这天太冷了!” 柳楒楒说话间,嘴边呼出一团白气,双手下意识往袖口缩了缩,明显冻得有些发凉。 王一凡摇摇头,往旁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了点迎面刮来的北风。 “刚到,妈在家炖了鸡汤。” 他说着,顺手把自己脖间的厚围巾往下扯了扯,直接围到柳楒楒颈间。 围巾带着他身上的一点暖烘烘气息,瞬间裹住她半张脸,把刺骨的冷风隔在外面。 柳楒楒抬眼看向他,眼尾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开口调侃。 “一凡,无事献应勤,非奸即盗,说吧,又有什么事?” 王一凡无奈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旁边停着的摩托车。 “赶紧上车回家吧,我能有什么事!” 按记忆,王一凡就不是把自己围巾给柳楒楒系上的性子,换做平时,向来都是柳楒楒更细心体贴,会主动把保暖的物件让给他。 “你坐后面去,我来骑。” 柳楒楒上前一步,利落跨上摩托,顺手拿过王一凡手里的头盔。 王一凡愣了愣,没多说什么,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跨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柳楒楒扣好头盔卡扣,脚下撑住地面稳住车身,点着火,手腕轻轻一转,摩托引擎瞬间发出一阵沉稳的轰鸣。 完全看不出她平日在学校里温和文静的老师模样,握着车把的手势干脆又老道。 不等王一凡坐稳,她松开刹车,拎上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蹿,直接驶离了校门口的路边。 冬日下班时间,街上车流人流不少,弯道多、路面又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硬,可柳楒楒半点不怵,过路口超车丝毫不拖泥带水。 王一凡坐在后座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伸手抱紧了柳楒楒的腰。 到了家门口,王一凡手脚僵硬地从后座下来,脚刚落地,腿都有点发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娘们疯了吧?这大冬天的,路又滑又硬,居然开这么快,简直不要命。 柳楒楒倒是半点没事,利落熄火,摘下头盔随手递给他,眉眼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刚才风驰电掣骑车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转头看向一脸后怕的王一凡,忍不住轻笑一声:“怎么?吓着你了?你平时不也这么骑的吗?” 冷风一吹,王一凡缓过劲来,无奈摇摇头,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也懒得跟她争辩。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短视频评论区的那张图片:对方全责,我没有错。 “又发什么楞呢你,把车骑后院去,外面不冷啊?” 站在门帘前的柳楒楒,回头看着站在那发愣的王一凡,拢了拢围在颈间的厚围巾,抬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王一凡看着她从容洒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7些发软的双腿,暗自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推起摩托车,慢悠悠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心里还在默默感慨,谁能想到,看似温婉知性的中学女老师,私下里居然是个摩托狂飙的狠角色。 自己前世开了接近二十年的四轮车,连骑电动车都心惊胆战,时不时要看左右后视镜。 怪不得刚才在学校门口,她要自己骑,原来是嫌自己早上骑的太慢。 王一凡在院子停好摩托,刚走进厨房。 就看见柳楒楒已经系上了干净的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低头切着五花肉。 菜刀起落规整,肥瘦相间的肉块被切得大小均匀。 王一凡看着她专注忙活的背影,沉默片刻后主动开口问道: “对了,咱们俩现在存折里一共存下多少钱了?” 柳楒楒停下手上切肉的动作,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你平时不是不关心这些的吗?今天怎么问存款了?” “这冬天骑摩托车太危险了,天又冷,风又大,路上还滑。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攒攒钱,入手买辆轿车?” 王一凡想起刚才一路上被柳楒楒狂飙摩托吓得腿软的模样,腿都不由打哆嗦,关键问题是自己真的不习惯骑两轮。 话音落下,柳楒楒闻言微微一怔,眼里的疑惑褪去几分,多了些意外与思索。 “咱们存折上的钱基本没花过,从我和你工作到现在,存了五万六,不够的话,我晚上问问我爸妈,跟他们再借点。” 柳楒楒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浅浅笑了笑,没再多说多余的话。 握起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切肉声厨房里响起。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两人也没用大钱的地方,公公上班,每月拿着工资。 婆婆经营着小卖部,每月的收入比一家人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自己老公想买个车,压力也不是太大。 第5章 闲不住的小话痨 “暂时只是有这个想法,真要买的时候再说吧!” 王一凡摆了摆手,他是真没想到柳楒楒这么干脆利落,自己随口提了一嘴买车的念头,她连从哪借钱都已经想好了。 望着厨房里女人认真做事的侧影,王一凡心里很是感慨,这个便宜媳妇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 正要开口问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就听到母亲杨秀琴喊自己的声音。 “妈喊你呢,你去看看什么事。” 柳楒楒边在给五花肉焯水,边转头对着站在厨房里王一凡说道。 王一凡应了一声,刚走出厨房,母亲杨秀琴迎面走了过来。 “一凡,你去前面看店,我和楒楒一起做饭,晚上你丈母娘他们过来吃晚饭,霏霏放假回来了。” 听到这话,王一凡顿时恍然,难怪老妈下午就把自己拿回来的鸡给炖上了,原来是丈母娘一家过来吃饭。 杨秀琴说的霏霏是柳楒楒的妹妹柳霏霏,比自己大几个月,现在大四,跟前世的王一凡一样学的计算机专业。 王一凡来到前面小卖店,看到柜台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清秀的年轻姑娘。 正是刚放假回来的柳霏霏,正在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发呆。 她身形清瘦,一头乌黑长发,身着浅米色休闲棉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素颜干净清秀,浑身是大学生独有的青涩恬淡感,模样跟柳楒楒有七八分相像。 “王一凡,今天晚上不上班吧?” 看到王一凡过来,柳霏霏立刻从椅子上直起身,一双眸子亮晶晶望着他,等着王一凡回话。 “不上班啊,干嘛?” 王一凡随口应着,顺势走到柜台边站定。 “晚上一起去网吧啊,带你升级,我新打了把龙纹剑。” 说起刚爆出来的龙纹剑,她语气里满是得意,像个拿到稀罕宝贝的小孩,兴冲冲地看着王一凡,就等着他点头答应。 “不去!” 王一凡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记忆中,上周刚被柳楒楒给警告过,不准再跑去网吧打游戏。 这几个月有个叫《传奇》的游戏席卷大街小巷,不少中学生都沉迷其中。 甚至有人逃学翘课、偷偷拿家里的钱泡在网吧练级打装备,惹得家长和学校怨声载道,连带着王一凡去网吧也被柳楒楒给禁止了。 柳霏霏一个计算机系的大学生,本来就接触网络早,更是对这款游戏爱不释手,好不容易爆出龙纹剑,满心欢喜想拉着王一凡炫耀炫耀,没料到会被这么干脆拒绝。 她不由得微微蹙眉,推了推脸上的细黑框眼镜,眼里满是不解:“怎么不去呀?现在大家都在玩传奇,多少人求着蹭大佬装备带我升级呢,我都主动带你了,你还拽上了。” 王一凡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怕被柳楒楒念叨管束,更不能说自己两世通透,在自己的心里,网络游戏里再厉害的装备,只是游戏公司数据库里的一串数值而已。 只好随口找了个借口,摆了摆手敷衍道:“晚上要陪诗琪做手工作业,没时间去。” 柳霏霏一听这话,当场就乐了,眼底的不解瞬间散去,换上一副看穿一切的打趣模样。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往柜台上一搭,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我看你根本不是没时间,你就是纯粹怕老婆吧?怕我姐骂你,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还忍不住轻笑两声,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随你怎么讲,我家里也有电脑啊,我想玩电脑为什么要去网吧?” 王一凡神色淡定,随口淡淡回了一句,一点都不接她的挑拨。 “切,你家都没网,你玩个屁,跟我姐两人在家玩扫雷还差不多。” 柳霏霏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看了眼还在扯着蛋的王一凡,转头懒得再理他,干脆扭头看向墙角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里播放的地方新闻。 王一凡也没多言,转身去整理货架,这小姨子小时候性子就跳脱,鬼点子一堆,主意极多,从小到大,自己不知替她背了多少黑锅。 正想着,门帘被从外面掀了开来,父亲王志强牵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是刚放学的王诗琪。 柜台里看电视的柳霏霏看到进来的是王志强,立马叫了声:“王叔,下班啦。” “诗琪,过来小姨这,小姨给你糖。” 王志强点头回应。 小丫头叫了声“小姨”,看到里边整理货架的王一凡,眼睛一下子亮了。 立马甩开王志强的手,小短腿哒哒哒快步跑到他跟前,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喊:“爸爸,我放学啦!” 她一边说,一边把怀里抱得紧紧的小书包递给王一凡,小眉头轻轻皱了皱,认真说道:“老师今天布置手工小房子作业了,晚上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做。” 柳霏霏听见这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瞟了瞟王一凡,眼神里满是戏谑。 心说这下好了,刚拿陪自己闺女写作业当借口搪塞自己,转头正主就找上门。 “霏霏,放假了?” 王志强看到孙女一溜烟跑到王一凡身边,也不着急阻拦,迈步走进店里,顺手将门口的棉布门帘放下。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柜台里的柳霏霏身上,脸上带着长辈独有的憨厚笑意。 柳霏霏连忙压下心底看热闹的笑意,坐直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礼貌回道:“嗯,王叔,今天学校放假了。” “你看你的电视,别管她,现在越来皮了。” 王志强视线又转到缠着王一凡撒娇的王诗琪身上,嗓音放缓了几分:“一凡,你闺女今天在幼儿园又被罚站了。” 王一凡闻言,低头看向怀里仰着小脸的小丫头,问道:“又被罚站了?今天又是因为什么调皮捣蛋了?” “是的呀,因为我讲话了呀,老师就让我站到前面了,其他小朋友也讲话了。” 王诗琪小手抠着王一凡的衣角,小脑袋微微耷拉着,语气软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犯了多大错,反倒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王志强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笑两声,接过话茬道:“老师说其他小朋友讲话,但她声音最大,一凡,你带她去洗一下手和脸,货架我来整理。” 王一凡无奈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理直气壮的小丫头,哭笑不得。 记忆中,这闺女基本天天挨罚站,连在幼儿园睡觉都被安排睡到老师旁边,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小话痨。 第6章 做会运动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过晚饭。 柳霏霏走时给了王一凡一个明晃晃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戏谑,脸上都写着“就知道你不敢去,妥妥怕老婆”的得意。 她还故意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可不管你,我自己去网吧炫龙纹剑。 王一凡直接选择无视,他牵起王诗琪软乎乎的小手,领着小丫头上楼去做手工作业。 。。。。 床上。 柳楒楒洗漱完,走进卧室。 暖黄的床头灯光下,王一凡早早躺靠在床上,闭着双眼,完全没有平日里躺下还会闲聊几句的样子。 “不舒服?” 说着,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王一凡听到动静,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没有,我妈抱诗琪去睡觉,我一个人躺着躺着就眯着了。” 其实他从躺在床上时,就一直在催眠自己,快速进入原主状态,努力适应眼下的生活。 灵魂是接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躯壳却还年轻,身边还躺着一位温婉动人的二十来岁少妇,心绪难免有些微妙起伏,心里暗自纠结自己这动还是不动呢? 刚才想着想着,就这么浅浅睡了过去。 回应了柳楒楒一句,这会正要闭眼继续进入睡眠状态。 下一秒,后腰忽然一凉,就感觉有一只带着寒气的微凉手掌,顺着裤边悄悄探进了他的睡裤里。 冰凉的触感袭来,瞬间打散了王一凡大半的睡意,他身体下意识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躺在身旁的柳楒楒。 柳楒楒侧躺着,半边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神情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这么早哪睡得着,才十点多,做会运动!” “你……”王一凡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哑。 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冰凉的手已经灵活地钻了进去,这次不是腰侧,而是径直往下—— “柳楒楒!”王一凡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按住睡裤里的手,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 “嗯?”她应得无辜,指尖却地勾了勾。 王一凡闭了闭眼,心里那点中年人的自持轰然崩塌。 去他的灵魂错位,去他的心理建设——怀里躺着的是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婆,再端着那就是矫情了。 他猛地翻身,把人往怀里一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自找的。” 柳楒楒闷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凉凉的脚尖顺势蹭上他的小腿:“谁让你刚才装睡不理人。” “没装。” “就有。” “……” 窗外夜色沉谧,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床头那盏暖黄的灯不知被谁伸手按灭了,黑暗里只剩下衣料窸窣的轻响,和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柳楒楒闷闷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王一凡。” “嗯?” “……动快点。” “……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 “王一凡。” “嗯?” “……困了。” “……睡觉。” “咯咯……” 过了好久,床上两个人影挨在一处,终于安静下来。 次日早上,吃着早饭的王一凡,手刚端起豆浆碗,就感觉到对面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抬眼,正对上柳楒楒那挑衅的眼神。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捧着粥碗小口喝着,模样端庄又温婉——如果忽略她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的话。 王一凡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咬了口油条。 昨晚,他败了。 原本还端着那副中年灵魂的自持与克制,结果被她三两下就撩得丢盔弃甲。 “爸爸,你耳朵红了。”坐在儿童椅上的王诗琪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小手还指着他的脸,一脸天真。 “……热的,你快点吃早饭,你爷爷等送你去幼儿园呢。”王一凡面不改色地胡诌,顺手给女儿嘴角沾着的粥粒擦掉。 “都腊月了,哪里热。”柳楒楒悠悠接了一句,尾音轻轻上扬,眼底那点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王一凡瞥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睫,专心喝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一凡,送完楒楒,去后面抄下电表,还有你二叔那边,他们上班没时间。”杨秀琴从厨房端出一碟腌萝卜,顺口说道。 “知道了,妈。”王一凡应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豆浆。 “妈,今天不用他送,我自己骑车去。” 说着起身拎起包,路过王一凡身边时,手指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晚上继续。” 又对着拿勺子慢悠悠搅着粥的王诗琪板着脸说道:“王诗琪,你这几天要是再讲话被罚站,答应过年给你买的礼物作废。” 王诗琪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保证今天闭紧我的小嘴巴……” “别光保证今天,后面几天再讲话,同样,礼物作废。” 柳楒楒面无表情地拎起包往肩上一挎,转身走向院子里的车棚。 王诗琪愣了两秒,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转头扑进王一凡怀里:“爸爸,妈妈凶我……” 王一凡一手端着豆浆碗,一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他那个儿子,青春期叛逆得能掀房顶,跟他对着干是家常便饭。 哪像眼前这个,软乎乎一团,委屈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让人硬不起心肠。 “好了好了。” 他把碗放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你今天在幼儿园乖乖的,晚上爸爸给你买糖炒栗子,好不好?” “好!” 王诗琪这才破涕为笑,仰起脸在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滑下椅子哒哒哒跑去找爷爷了。 杨秀琴端着碗,看着儿子摇头笑:“你也就惯着她,楒楒管孩子是对的,诗琪这丫头片子,皮起来比你小时候还难缠。” 王一凡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 “妈,我去抄电表了。” 自己家和二叔家的出租房的电表都集中在每层楼的一侧,抄起表来很简单,就是爬楼废腿。 抄完两家的出租房电表,交给在店里看电视的杨秀琴。 第7章 王一凡,你不正常! 一上午,王一凡都在房间里翻看着跟自己一起穿越回来的那部小米14手机。 主要是翻手机里之前自己下载下来的盗版和缓存下来的。 自己前世喜欢看重生类,所以下载的和缓存的全部都是各种重生类,谁也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随手点开一本,翻看里面主角抓住时代风口、布局搞事业的剧情,快速翻看。 王一凡指尖飞快滑动,快速翻找着那些关于时代风口、商业布局、资源整合的经典桥段。从互联网萌芽到实体生意转型,从早期房地产红利到外贸出海,一本本里的剧情,此刻都在他脑海里与现实一一对应。 剔除掉那些悬浮狗血的恋爱脑剧情,剔除掉不切实际的金手指开挂,他只留下了最具实操性的核心逻辑。 随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本旧旧的小笔记本,又捏起一支圆珠笔,低头认认真真开始逐条记录要点。 创业,自己现在不需要,或许,以后也不会需要,前世自己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奔波劳碌,到头来一身疲惫,一身毛病。 最后连小盒子估计都没躺成,因为年轻时候签了遗体捐献协议。 重活一次,光是抓住时代风口,低位入手腾讯、阿里的原始股票,长线持有躺着增值,就足够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躺平一生。 笔尖在泛黄的笔记本上缓缓落下,他不记繁杂的创业规划,不写宏大的商业版图,只是翻找当下最快的搂钱方案。 直到楼下母亲杨秀琴喊吃饭的声音,王一凡也没记下多少有用的信息。 这个时间节点,大多数重生者都是创业,开网吧,做互联网,唱歌,写,开公司,买股票,买彩票。 自己现下只想挣钱买辆车,好像唯一捷径就是炒股票了。 想要买股票,首先得开个证券账户。 收起手机和笔记本,王一凡一边想着下午先去中山路那边先开个证券公司的账户。 下楼来到饭厅,看到柳霏霏正坐在饭桌旁,嘴里正啃着排骨。 看见王一凡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可算下来了,在楼上干嘛呢?下午一起去网吧不?” 王一凡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给他留的米饭,夹了块排骨。 “你上午没自己去?中午怎么来我家吃饭了?” 柳霏霏把嘴里的排骨咽干净,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来我姐家吃饭还要跟你打申请啊?” 王一凡没接话,端起碗扒了口饭,目光从碗沿上方淡淡扫了她一眼。 柳霏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自己先破了功,语气软了半截:“行吧,借我点钱,这个月生活费花光了。” 王一凡筷子一顿,抬眼看她。 “买了几张传奇点卡,又跟同学出去吃了两顿,这不离月底还有一个星期呢么。”柳霏霏推了推眼镜,又瞄了眼外面,压低声音,表情坦然得毫无悔意,“月初肯定还你,别告诉我姐和我爸妈。” 王一凡没给她面子,“上次欠的那一百,你还了没?” “哥,姐夫!” “叫哥没用,叫姐夫也没用。”王一凡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不咸不淡,“昨天谁说我是怕老婆来着?” 柳霏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报昨天的仇。 “王一凡你至于吗?”她推了推眼镜,又好气又好笑,“我就开个玩笑,你记到现在?” “至于。”王一凡又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眼皮都没抬,“你一个大学生,寒假在家吃住不用花钱,点卡买完就算了,怎么还混到生活费都花光了?” “那不是买了其他东西嘛……”柳霏霏声音矮了半截,筷子戳着碗底的饭粒,又飞快抬头瞄他一眼,“姐夫,就二百,月初连上次的一起还你。” 王一凡看她那副难得吃瘪的表情,心里那点恶趣味算是满足了,没再逗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给,不用写欠条。” 柳霏霏接过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狐疑地眯起眼:“真不用写?你刚才不还挺横的?” “嫌多?那还我一张。” “不嫌!”柳霏霏立刻把钱揣进口袋,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王一凡知道这钱肯定是有去无回了,她上学一个月生活费六百,放假在家直接砍半,拿头还自己? 他快速刨完碗里的饭,把碗筷一推。 “吃完饭记得把碗洗了。” “你干嘛去?”柳霏霏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点排骨肉,含含糊糊地问。 “吃饱了,睡觉,晚上要上班。” “你不是一直说,你夜班就是在厂里睡和家里睡的区别吗?” 柳霏霏嚼完嘴里的排骨肉,含含糊糊地回了句。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推了推眼镜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往他身上飘了一下。 “王一凡,你不正常,很不正常!” 王一凡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柳霏霏那双藏在镜片后面、正滴溜溜打量自己的眼睛。这丫头嘴上大大咧咧,心思比她姐细,从小就这样——不好糊弄。 “哪儿不正常?”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 柳霏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你以前休息,白天从来不睡觉,我第一次去网吧玩传奇,还是你拉着我去的。第二,昨天,还有刚才,我拉你去网吧你居然没一口答应。第三——”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刚才主动说晚上要上班。王一凡,你什么时候对上班这么上心了?” 王一凡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确实是个能混就混的性子,夜班保安这份差事,在原来的王一凡眼里就是个带薪睡觉的活儿,从来没主动提过“要去上班”这四个字。 “你想多了。”他站起来,语气轻描淡写,“昨晚睡得晚,没睡好,困得要死,哪还有精神去网吧。” “真的?”柳霏霏歪着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真的。”王一凡头也没回,转身往楼梯走,“你慢慢吃,吃完记得洗碗。还有——别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掏我裤兜。” “你一个月就那二百块零花钱,刚才全掏给我了,我还掏个屁!”柳霏霏冲着他背影嘀咕了一句。 王一凡没答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特么,被鄙视了。 第8章 大盘都跌成啥样了 王一凡上了楼,反手把房门关上,还顺手把门后的插销也推上了。 他走到衣橱前,踮脚摸到顶上那个裹了好几层塑料袋的包裹,把手机和充电器掏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多,今天上午翻了一上午,电量耗得差不多了。 王一凡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家里没空调,这间二楼朝北的卧室冷得像冰窖,待久了脚趾头都冻得发木。 他扯过被子盖住腿,靠在床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拇指划开APP的本地缓存列表。 暗暗发誓,特么,挣了钱,首先就是装空调,每个房间装一台。 今天上午翻的那两本重生商战文,主角开局不是写就是开网吧,要么就是倒腾煤倒腾钢材——后两样他既没人脉也没本钱,直接跳过。 真正让他放到心里的,还是证券开户之前就得想明白的那件事:钱往哪投。 长线自己不考虑,现在自己只找短线的操作,他继续往下翻。 看了快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本偏冷门的重生题材里翻到了几页干货——作者花了不少笔墨写主角在2002到2003年间的一系列短线操作,时间节点、进出逻辑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了当时的大盘点位和个股代码。 窗外楼下传来杨秀琴和柳霏霏的说话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王一凡没去管,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旁那那个闹钟看了一眼——一点过五分。 他拉开抽屉,把身份证和存折揣进外套内兜,转身下楼。 这存折是柳楒楒用他的身份证开的,自己也知道密码,所以取钱只需要本人和密码就行。 楼梯下到一半,杨秀琴正拎着个空纸箱从小卖部往后院走,看见他从楼上下来,顺口问了一句:“不睡了?” “嗯,出去下。” 杨秀琴也没多问,只撂下一句“骑车慢点”,便拎着纸箱进了后院。 听到自己母亲让自己骑车慢点,他才想起来,自己摩托早上柳楒楒骑上班去了,刚才口袋里唯一的二百块钱给了柳霏霏。 他站在门口呼了口白气,转身回了小卖部。 杨秀琴刚放完纸箱从后院进来,正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看见儿子又拐回来,抬头问:“不是要出去?” “妈,拿点零钱给我,我坐公交车。” 王一凡有点尴尬地站在柜台前。 杨秀琴停下擦柜台的手,抬眼看他:“楒楒给你你一个月二百块零花还不够用?” “不是不够……”王一凡顿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半圈,“我坐公交去城里,没硬币啊!” 杨秀琴盯了他两秒,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弯腰从柜台底下的小铁皮钱箱里摸出四个一块钱硬币,搁在玻璃柜面上。 “四块够不够?” “够了。”王一凡把硬币抓进兜里。 “上两小时就够了啊,等会楒楒就下班回来了,你自己自觉点!” 王一凡抓硬币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知道了。”他把四枚硬币揣进兜里。 杨秀琴见他应得痛快,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弯腰把铁皮钱箱推回柜台底下,嘴里念叨着:“别嫌妈啰嗦,楒楒不让你去网吧是为你好。妈上回听说有个小年轻,在网吧泡了三天三夜,差点猝死。你白天在家玩玩电脑就行了,非得花钱去网吧?” 王一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不是去网吧。”他含糊地回了一句,掀开门帘就走。 身后杨秀琴的声音追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霏霏刚才都说了,她要去网吧!” 王一凡脚步一顿,她去网吧关我什么事?心里把柳霏霏从头到脚吐槽了一遍。 这丫头,借钱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转头就把他卖了。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朝路边的公交站走去。 迎面刮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往上一拢,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这年代开户是直接存钱进去还是怎么操作? 站牌旁边还贴着一张被风吹得半撕半挂的补习班广告,画面上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举着“寒假提分”的牌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开往市区的空调车,车门一开,王一凡迈上车,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箱。 车厢里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空调出风口呼呼送着暖风。 车窗玻璃干净透亮,外面街景清清楚楚往后倒退——路边卖年画的摊位红彤彤一片,几个裹成粽子的小孩蹲在巷口放擦炮,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头骂了句脏话。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两块钱的车就是比一块钱的强。等以后买了车,冬天再也不遭这个罪了。 车晃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到了中山路。他下了车,没多远就看见了那栋临街的三层老楼。 一楼门脸上挂着“国泰君安证券”的招牌,蓝底底白字,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黑色桑塔纳。 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暖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排椅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端着茶杯盯着墙上滚动的大盘数字,有的叼着烟低声讨论。 王一凡扫了一圈,没看见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全是三四十岁往上的老爷们儿。 他走到角落那个挂着“开户”牌子的柜台前,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蓝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道,正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开个证券账户。”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扫了眼他身后,“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王一凡从内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又把存折搁在柜面上,“我带的存折,行吗?” 中年男人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拿起存折翻了一下封皮,抬头扫了他一眼:“先去那边银行柜台把钱取出来,再回来填表。资金账户开好了直接把现金存进去。” 王一凡握着存折的手没动:“不能直接从存折转?” “证券公司不接存折转账。”中年男人把身份证和存折一起推回来,语气没有不耐烦,但也谈不上热情,心里却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勇士,大盘都跌成啥样了。 “旁边工商银行,出门左拐五十米。取完回来填表,别取太多,留点生活费。” 王一凡这时可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把身份证和存折揣回内兜,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证券公司大门。 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左边看了一眼——工商银行的招牌就挂在挨着。 这倒是省事,银行和证券公司挨着,来回不用五分钟。 他推开银行玻璃门走进去,排了不到三分钟就轮到了。柜台后面坐着的营业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姐,接过存折扫了一眼,头也不抬地问:“取多少?” 王一凡犹豫了一秒。五万六全取出来?不行。马上过年了,一家三口置办过年衣服鞋子得留点,还得过年走亲戚买礼品。他顿了顿,报了个数。 “取五万。” 卷发大姐啪嗒啪嗒敲了几下键盘,把存折插进打印机,又把一张取款单从窗口推出来:“签字。” 王一凡签完字,她把五沓蓝灰色的百元大钞从窗口递出来,每沓都用白色纸条捆得整整齐齐。 王一凡把钱接过来,厚厚一摞,沉甸甸地压在手上。 他不是没见过五万块钱——前世做生意的时候账户里几百万进出都不带眨眼。 可那是电子转账的年代,现金拿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把钱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推门出了银行。 外面冷风依旧,街上卖年画的小贩裹着大衣倚靠在三轮车边,看着摊前的顾客在挑选年画对联,喇叭里放着贺年歌,音响破得刺啦刺啦响。 王一凡夹紧大衣里的五万块钱,快步走回旁边的证券公司。 第9章 有内幕的傻子 填表、审核、开资金账户,一套流程走下来比想象的快。 中年男人核对完表格,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硬卡递过来。 “这张是深市股东卡,卡号十位,今天已经生效了。这张是沪市的,A开头加九位数字,明天才能用。” 王一凡接过两张卡看了一眼——深市那张是纯数字,沪市那张A字打头,卡面设计和颜色也略有不同。 他把两张卡并排塞进外套内兜,中年男人又推过来一张回执单:“这张是国泰君安富易交易软件的安装软盘,回去装电脑上就能在家看盘下单。” 王一凡接过软盘,正面印着“国泰君安富易”几个字,背面是安装说明。 他翻了个面看了看,揣进兜里。家里电脑没联网,这玩意儿暂时就是个摆设。 “开户手续费九十。” 王一凡愣了一下。他刚才把五万块整整齐齐交到资金柜台上,压根没想过还有手续费这茬。 资金柜台后面的女柜员从窗口递出一张十块纸币,语气公事公办:“你资金账户实际到账四万九千九百,找您十块。” 王一凡接过那张十块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四万九千九——还没开始操作,先亏九十。 王一凡没急着走,站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这会儿离收盘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墙上的电子屏上红红绿绿的数字还在跳。 排椅上的人比刚才多了几个,有的盯着屏幕皱眉,有的已经起身往大厅角落走。 大厅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台钱龙交易终端,黑色机箱配老式CRT显示器,屏幕上是DOS风格的操作界面,绿色光标在命令行上一闪一闪。 两台终端前都趴着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王一凡走到靠窗那台空着的终端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别人操作的动作,按F2调出交易登录界面。 输入深市股东卡号、交易密码,敲回车。系统卡了半秒,弹出交易菜单。 他也没犹豫,光标直接移到深市买入选项,敲回车。 屏幕切换成下单界面,光标跳到证券代码那一栏。 王一凡抬手在键盘上敲下六个数字——000505——屏幕上弹出股票名称和现价:珠江控股,三块八毛三。 屏幕显示: 卖五 3.88 1,200手 卖四 3.87 950手 卖三 3.86 2,100手 卖二 3.85 3,800手 卖一 3.84 5,200手 —————————————— 买一 3.83 4,100手 买二 3.82 2,700手 屏幕左上角的光标一闪一闪。王一凡盯着那几排买卖档位看了几秒——卖一挂着五千多手,卖二到卖五加起来也有一万多手,往下砸的意愿不弱。 买一虽然堆了四千多手,但价位只差一分钱,随时可能被吃掉。要确保成交,至少得打到3.84。他没再多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数字。 3.84,12900股。 敲完数字,他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自动算出来的金额,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四万九千多块,两口子从上班攒到现在的家底,全在这一锤子买卖里了。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敲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全部成交。 账户栏里同步刷新:深A — 000505 珠江控股,买入 3.84 12900股,已成交。 他在终端前坐了片刻,点开当日委托查询。屏幕上那行“已成交”稳稳挂着,成交价三块八毛四,一万两千九百股,一分不差。 四万九千五百多块,换成了屏上几行代码。 印花税99.07元,交易佣金173.38元,账户剩余可用资金91.55元。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前世做生意不是没做过比这更大的决策,但那时候自己有资本有退路,亏了也知道下一步怎么翻。 现在不一样——这四万九千多是自己和柳楒楒从参加工作到现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存折上每个月存进去的工资,一笔一笔都带着具体的日子。 他正准备退出登录,旁边那台终端前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小伙子,刚买的?” 王一凡偏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了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毛衣,手里端着个带盖的旧茶杯,杯身印的字已经磨得只剩半边。 老头不紧不慢地挪到他旁边坐下,茶杯往终端桌上一搁,往他屏幕上扫了一眼。 “珠江控股?”老头眉头拧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这票最近跌得爹妈不认,预亏公告才出没几天,你还敢接?” 王一凡不动声色地退出登录界面,随口应了一句:“跌多了总要涨。”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茶杯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年轻人,你这是接飞刀。这票我盯了小半年,从五块多一路跌下来的,里面套了多少人你知道不?” 王一凡没接话,客套地笑了笑。他总不能说,自己有重生挂,你们这群韭菜。 老头见他笑而不语,大概觉得这年轻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的味道:“我在这个大厅坐了四年了,什么票都见过。这市场熊了快一年了,敢抄底的人多了,抄在半山腰的最多。” 王一凡站起来,把大衣拉链往上拉到头,冲老头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买了就拿着,亏了认。” 老头端着茶杯看了他两秒,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亏了认”态度的小年轻,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头继续盯自己的屏幕。 王一凡又点了一遍查询,确认委托没出错,退出登录,从终端前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揣着兜里那张十块钱和两个硬币,缩着脖子朝公交站走去。 背影刚消失在营业部大厅里,端茶杯的老头就放下了茶缸,往旁边那台终端前凑了凑。 “老张,看见刚才那小伙没?” 被叫老张的是旁边那台终端前趴着的一个秃顶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正在盯盘,闻言转过头来:“看见了,怎么了?” “买了珠江控股,就是那个刚预亏的票,三块八毛四,一万两千多股,眼睛都不带眨的。”端茶杯的老头把茶杯往桌上磕了磕,“五万块钱,一把全梭进去了。” 老张眉头一挑,从屏幕上挪开视线:“五万?全买一只票?” “差不多。我跟他说这票套了多少人,他跟我说买了就拿着,亏了认。”茶杯老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惋惜的意味,“也就二十出头,胆倒是真大。” “二十出头?五万块!”老张摇了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自己的自选股,“年轻人不懂熊市的厉害。等跌到两块他就知道疼了。” 旁边另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人也凑过来,插了一句嘴:“也不能这么说。这票跌了俩月了,利空出尽未必没机会。万一赌对了呢?” “赌对了那是运气。”茶杯老头放下茶缸,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问题是这市场,靠运气吃饭的,最后有几个不饿死的?” 老张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盯着屏幕上的大盘走势。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倒是若有所思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那道背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到了。 茶杯老头端着茶缸又喝了口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五万块买预亏股,要么有内幕,要么就是个傻子。” 老张头也没回,慢悠悠接了句:“也可能是第三个——有内幕的傻子。” 几个人低声笑了两声,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股票上。 墙上的电子屏还在跳着收盘前的最后几笔报价。 第1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回去公交车人就比较多了,连个位置都没有,站着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 巷子口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枝桠上挂着一只破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按了按大衣内侧口袋。 两张股东卡硬硬的还在,存折也还在,只不过原来那上面的数字,现在变成了资金账户里的一万两千九百股珠江控股。 掀开门帘进屋,杨秀琴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底层的酱油醋瓶,头也没抬就甩过来一句:“上两小时正好,楒楒刚回来,在厨房呢。霏霏下午找你,我说你去网吧了。” “……妈,我真没去网吧。” “行行行,没去没去。”杨秀琴的语气摆明了不信。 王一凡也懒得再解释,转身走去厨房,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被风吹得硬邦邦的,袖口领子冻成了冰坨坨。 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柳楒楒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握着锅铲在翻锅里的红烧肉。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冰糖炒糖色的焦甜味儿。 她换了件家里穿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收回去,专注地翻了翻锅里的肉。 “回来了?”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红烧肉块颤颤巍巍地在油光里打了个滚。 “嗯。”王一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酱油瓶拿起来往锅里点了几滴,又顺手拈了撮盐撒进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打了半天的腹稿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你明天去问问装个网的费用要多少,家里装个网吧!” 柳楒楒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尾微微挑起来,那是她每次抓到王一凡打游戏时的标准表情。 “装网干嘛?” 王一凡愣了一下。 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股票的事,她倒先把装网的事提了。而且这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装网干嘛?”他明知故问。 柳楒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挑起:“你说干嘛?你搁家玩,总比天天往外跑强,妈说你下午跟她拿了四块钱去网吧了,你身上没钱了?” 王一凡下意识伸手去掏裤兜,左边掏了,空的。右边掏了,还是空的。 他不死心,把两边裤兜都翻出来。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车上碰着扒手了,连特么十块钱都偷,穷疯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举着两只手,一脸茫然。 坐公交的时候人挤人,有人贴着站着,八成就是那会儿下的手。 “我今天真没去网吧,晚上跟你讲。” 柳楒楒愣了一下,看他说的信誓旦旦,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这老公平时撒谎的时候眼神飘忽,说话也结巴。 刚要开口,厨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细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看王一凡又看看柳楒楒,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姐,你别信他。”柳霏霏扒着门框,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每次说‘晚上跟你讲’都是缓兵之计。上次说晚上跟你讲为什么通宵不回家,讲了一星期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王一凡转身看着她,不慌不忙地把翻出来的裤兜塞回去:“你下午不是去网吧了吗?” 柳霏霏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你别转移话题!现在是我姐在审你,不是我审你——你管我去没去网吧?” “那就是去了。”王一凡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学着她姐刚才的姿势,“说我去网吧的是你吧?你在网吧看到我了?” “我——”柳霏霏张了张嘴,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她的确是听杨秀琴说王一凡去了网吧才跟过去的,扑了个空,本来还想蹭个网费的计划也落空。 “行了你俩。”柳楒楒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她看看柳霏霏,又看看王一凡,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霏霏,你先别急着咬你姐夫。他下午到底干嘛去了,他晚上会自己交代。你先说说,你姐夫的钱是不是进你口袋了?” 王一凡趁着火力转移的当口,身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门框边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聊,我去帮我妈搬货。”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厨房。 杨秀琴还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拎着瓶老抽在归位,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哟,被楒楒教训了吧?” “……没有。”王一凡也蹲下身来,跟她一起整理,“她说厨房油烟大,让我出来等着吃饭。” “是让你等着吃饭,还是让你等着吃完饭再挨收拾?” 杨秀琴把老抽瓶子往货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当你妈傻?” 回到柜台里坐下来,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水,看着王一凡的眼神里,一副“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王一凡蹲在货架前面,低着头把老抽瓶子一瓶一瓶码整齐,也不接话。 这还是不是亲妈了,这么希望儿子被儿媳妇收拾么? 杨秀琴看儿子不说话,继续端着搪瓷杯继续慢悠悠地念叨。 “儿子,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不?电视里天天放。你不跟我说实话不要紧,反正楒楒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当她好糊弄?人家是当老师的,审学生是专业的。” 王一凡换了个背对杨秀琴的位置,继续整理着货架上的物品。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裹着股淡淡的机油味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后面出租房二楼的小赵,在附近机械厂上班,还穿着厂里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子上蹭了块黑乎乎的油污。 “阿姨,拿包烟。红梅就行。”小赵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搁在柜台上。 杨秀琴立刻放下搪瓷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从烟架上拿了包红梅递过去,笑着问:“小赵,今天没上班?” “今天倒班休息,明天上白班。”小赵接过烟,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冲货架那边蹲着的王一凡点了点头。 杨秀琴把找零的两毛硬币推到小赵面前,顺口又问:“你们过年什么时候回家?” 小赵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腊月二十五放假,我回家的票都买好了。” 说着又看向货架那边正往架子上码货的王一凡,“一凡,你们厂什么时候放假?外企应该比我们机械厂强点吧?” 王一凡把手里一瓶生抽推到最里排,嘴上回着,手里却没停。 “强什么,年前订单排得跟赶集似的。我们保安岗估计得熬到腊月二十八九,没个准信,要等办公室下通知。” 小赵弹了弹烟灰,靠在柜台边上跟杨秀琴你一句我一句地编排起资本家来。 一个说外企抠门加班狠,一个说机械厂也不遑多让,两人越说越投机,话题从拖欠加班费一路跑到过年的年货采买。 王一凡蹲在货架前,把最后几瓶调料归置整齐,又顺手把标签朝外的几瓶统一转了方向。 直到王志强牵着王诗琪回来,小赵掐了烟,打了声招呼掀帘走了。 第11章 明晚行不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柳霏霏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筷子,推了推眼镜,看看盘子里的肉又看看柳楒楒:“姐,糖放少了。” 柳楒楒筷子顿了顿,自己做菜时光顾着跟王一凡说话了,忘记先尝一尝了。 偏头看了眼身边的王一凡,又把目光收回碗里。 “没放少。你姐夫不喜欢太甜,说太甜了会腻。” 柳霏霏筷子停在嘴边,隔着镜片上下打量了王一凡一眼,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姐夫,你才二十二就开始养生了?我同学她爸四十多了还喝可乐呢。” 王一凡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饭,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夹了筷土豆丝,完全没接柳霏霏的话茬。 柳霏霏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眼睛都不抬,自觉没趣,撇了撇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碗里。 过了几秒又憋不住,抬头冲柳楒楒来了句:“姐,你今天说装网是真的假的?真装了网,那我以后直接在你家上网了,这个寒假我能省不少钱。” “不装,我们要买车,我和你姐攒钱呢。” 王一凡没等柳楒楒开口,就接过了话头,说完又夹了块红烧肉。 柳霏霏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王一凡,又看看柳楒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买车?你们俩?姐夫,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姐一个月工资多少?攒到猴年马月去?” “慢慢攒呗。”王一凡嚼着肉,语气不痛不痒。 柳霏霏转头看柳楒楒,指望她姐站出来说句“他开玩笑的”。 结果柳楒楒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姐,你们真要买车?”柳霏霏不死心。 看来指望这夫妻俩装网是不可能了,这个寒假,自己又要入不敷出了。 杨秀琴抬头,手里还捏着给诗琪擦嘴的纸巾,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买车是好事。你们俩存折上那点钱够不够?我听说现在一辆小轿车怎么也得十多万。差多少跟妈说,我和你爸给你们补上。” 柳楒楒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跟柳霏霏说话时温和多了:“妈,一凡昨天只是跟我提了一嘴,我们还没仔细商量过。” 杨秀琴闻言点了点头。 “行,你们俩先商量。总之一句话,差多少跟妈说,别硬撑着。王诗琪,下巴抬起来,油都滴领子上了。” 王志强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对,不够的我和你妈给你们出。”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没被罚站,也给我买辆小汽车吧。” 被杨秀琴喂着鸡蛋羹的王诗琪这时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楒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没被罚站,也给我买辆小汽车吧!要红色的!” 柳楒楒看向女儿:“王诗琪,你只要放假前这几天不被罚站,我就让你爸给你买。” 王诗琪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发现数不过来,小嘴一瘪,扭头扑进杨秀琴怀里:“奶奶,妈妈欺负我……” 一家人笑的笑,扒饭的扒饭,晚饭在热闹和饭香里慢慢收了尾。 柳霏霏无比惆怅地收拾碗筷,准备帮着杨秀琴一起洗碗。 王一凡看着柳霏霏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行了,柳霏霏,精神点,年前我把网装上。” 柳霏霏家也有电脑,原来是可以拨号上网的,暑假一个月电话费账单下来,一千多,丈母娘去交完电话费,回来拿着账单追了她三条街,后来还是被杨秀琴给拦了下来。 “算了吧姐夫,那网费还不如资助给我当生活费,过完年没几个月就毕业了,我还不一定去哪工作呢。” 柳霏霏越说越来精神,又承诺过两天王诗琪放寒假,自己可以帮忙带孩子。 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我帮你带孩子,你借我那三百块钱当劳务费了,债务一笔勾销。 “那现在开始,正式上岗实习了,王诗琪交给你了,我跟你姐上楼说会事。” 王一凡推开椅子站起来。 柳霏霏抱着碗愣在原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一番讨价还价竟然换来个直接上岗。 “不是——王一凡,我说的是放假后,不是现在——” “早晚都是带,今天先实习。” 王一凡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路过柳楒楒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上楼跟你说点事”。 柳楒楒正端着热水杯,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杯子搁在桌上,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身后传来诗琪的欢呼和柳霏霏手忙脚乱放碗的动静,中间还夹着杨秀琴的笑声:“霏霏,你倒是先把碗洗完了再上岗啊!” 上了楼,王一凡推开卧室门,待跟在身后的柳楒楒进来后,顺手把门后的插销推上。 “你先坐床上。” 柳楒楒见他推上插销的动作,又听到他这句话,耳根先微微烫了一下。 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床单上的褶皱,轻轻别过脸去,声音软下来: “干嘛,你晚上不上班啦?我早上开玩笑的,就是逗逗你,明晚行不行?” 王一凡在床边坐下,伸手从大衣内侧把两张股东卡和存折掏出来,扔在在她手边的床单上。 硬卡片隔着布料压在床垫上,发出两声轻微的闷响。 王一凡看着她那副难得一见的窘样,嘿嘿笑了两声,在床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晚上在厨房没说完——我今天从存折里取了五万块,买了一只股票。存折上还有六千,买车的钱,我先挪用了,总得跟你说清楚。” 王一凡说完,柳楒楒转过脸来,耳根还是红的,伸手拿起那两张股东卡。 柳楒楒把两张股东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开存折,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活期余额上——六千三百多。 她把存折合上,抬头看王一凡。 “你懂股票?” 王一凡看着她手里那两张股东卡,沉默了一会。 这个问题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就已经反复想过了——怎么解释自己忽然会炒股这件事。 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保安,从小到大连彩票都没买过两张,忽然把家里五万存款全扔进股市,任谁都要问一句“你怎么敢的”。 王一凡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她手背,语气尽量放轻松:“不太懂,在厂里也听他们讲股票,之前在网吧上网的时候,在论坛里翻过一些资料,所以想试试。” 柳楒楒盯着他的眼睛,好似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她把存折和股东卡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 “王一凡,听别人聊天,去网吧查点资料,你就敢把五万块全扔进去。” “你之前连工资条都懒得看,现在跟我说去网吧查了点股票资料就去买了?” 王一凡沉默,自己这理由是挺蹩脚的。 柳楒楒平复了下情绪,刚才自己好像有点激动,可别激起他的犟脾气。 于是站起身,准备下楼先去找自己妹妹发泄下,缓解缓解,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买都买了,现在让你卖掉也不现实,过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少搁那坐着发呆,马上七点了,赶紧下楼去上班!” 此时的柳霏霏还在楼下陪着诗琪看动画片,还不知道姐姐准备拿自己当个工具人发泄。 第12章 那个小男孩学会想事情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冷风兜头罩下来,王一凡走到车棚底下推出那辆踏板摩托,支好车,从车把上扯下那条灰色旧围巾,对折了一下往脖子上绕,绕到第二圈时围巾尾巴卡在领口里拽不出来。 柳楒楒站在车棚边上看着他,把怀里抱着的头盔放在车座上,伸手把他领口翻开,把夹在里面的围巾尾巴抽出来,捋平整了压在衣领下。 她手掌顺着围巾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认领口都掖严实了,又抬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点墙灰拍掉,拿起车座上的头盔递给他。 做完这一切,柳楒楒没说话,王一凡也没开口,只朝她点了点头,接过头盔扣在头上,把带子拽紧,跨上车打着火,轻拎了下油门。 摩托车低沉地响了一声,缓缓驶出小铁门,拐上巷子的时候车灯在院墙上晃了一下,然后被拐角的墙遮住了。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柳楒楒站在原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转身穿过院子。 经过厨房时往里看了一眼,杨秀琴正背对着门口在水池边刷锅,热气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白茫茫。 她没有进去,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随手把门带上,没推插销。床头的台灯还亮着,刚才下楼前忘记关了。 柳楒楒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枕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一个人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五万块。全买了一支股票。 刚才在楼上,他坐在床边把股东卡掏出来的时候,她确实没哭没闹,连嗓门都没高半分。 不是不生气——五万块,两个人攒了几年的工资,王一凡一声没跟她商量,就全买了股票。 换作任何一个妻子,当场拍桌子摔东西都算正常反应。 可她就是没有。 甚至在那一刻,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这样做,好像有他的理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 为什么?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没飘,语气很连贯。 这不是以前的那个王一凡。 以前的王一凡连工资条都能揉成一团塞在裤兜里泡进洗衣机。 以前的王一凡,发了工资除了买几包烟,剩下的全丢给她管,甚至自己每月给他揣口袋的二百零花钱,大多数时候都是花不完的。 偶尔去网吧打游戏,被她念叨了也不急,笑嘻嘻地说“下次不去了”——然后下次照去。 他从来不是个有计划的人。天塌下来都能睡安稳觉,家里的事不操心,攒钱的事没概念。这才是她从小认识的那个王一凡。 可从昨天开始,这个人忽然说想买车,说想装宽带,今天下午直接跑去证券公司开了户,把五万块全买了股票。 每一件都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存折上还留了六千,留着一家三口过年买衣服的,以前的王一凡能想到这个? 柳楒楒靠在床头,盯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晃了一下,她没躲,反而把脸迎了上去。 也许是最近太冷了。 前年他学驾照就念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辆自己的车, 拿到驾照那天回来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摩托载她去兜了一圈,说以后买了车就不用戴头盔冻下巴了。 当时自己笑他,以两人的工资收入,还得要存好几年。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重新在床边坐下来。 他大概是想钱想急了。 上班听别人天天吹股票挣钱,他听多了,大概觉得这是个来钱快的路子。 两个人工资攒了几年的工资,按自己平时在学校听同事们讨论的只言片语,股票亏的话,应该也亏不了多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愿意变,自己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万一亏了,两人再从头攒起就是。 小时候那个被她揍哭的小男孩,现在学会想事情了。 知道攒钱买车是为了冬天不让她吹冷风,知道给存折留余地,知道办了事要回家跟她交代。 单凭这就够了,还要对他苛求什么呢。 她把床头柜上的存折和证券公司开户卡一股脑放进抽屉,站起来拉开门。 下楼,进了小卖部。 柜台后面的小彩电正放着新闻,柳霏霏歪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王诗琪,两个人四只眼睛盯在屏幕上看得津津有味。 女儿的小辫子已经散了半边,脸上还残留着杨秀琴没擦干净的肥皂沫,睡衣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一看就是柳霏霏经手的成果。 “霏霏。”柳楒楒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几格,“诗琪明天还要上学,别让她看太晚。” 柳霏霏从椅子上坐直了,推了推眼镜:“姐,我们就看一会儿新闻,让她看看国家大事——” “新闻联播都播完了,你这看的是广告。”柳楒楒把遥控器搁在柜台上,看了眼墙上挂钟,差一刻八点。 “爸妈下班没?怎么现在还没看到他们人?” 柳霏霏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视线还盯在电视屏幕上:“你不问我差点忘了,刚才打小卖部里电话了,杨姨接的,说他们两人下午被排去上海出差了,厂里临时外派的,过几天才能回来。让我这几天饭在你们家吃。”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上,目光落在柳霏霏脸上。 “霏霏,有件事跟你说清楚。” 柳霏霏一听这语气,立刻从椅子上坐直了,连带着怀里的诗琪也跟着挺了挺小腰板。 她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每次她姐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跟着的话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以后不准再惦记你姐夫口袋里的零花钱了。” 柳霏霏张了张嘴,刚要辩解,柳楒楒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一个月生活费六百,放假在家三百,吃饭穿衣都是爸妈的。你去看看现在上班拿工资的,一个月工资超过六百的才多少,你姐夫一个月就二百块零花钱,你一个学生的零花钱都比他多,你也不小了,马上毕业上班了,该学会自己算账了。” 柳霏霏搂着诗琪,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又眨,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姐,我知道了,月初拿了生活费我先还王一凡。” 王诗琪仰起脸,看看柳楒楒又看看柳霏霏,小声地喊了句“妈妈好厉害!”。 柳楒楒放下杯子,语气缓下来几度:“是姐夫,别一天天王一凡王一凡的,还钱的事回头再说。以后缺钱直接跟我说,别绕着你姐夫转,他以后身上也没什么钱。” 柳霏霏赶紧点头,怀里的王诗琪也跟着学样,仰起脸冲自己妈妈用力点了两下。 柳楒楒被诗琪的表情给逗笑了,伸手把她从柳霏霏怀里接过来,放地上,给她把歪歪扭扭的睡衣扣子重新系整齐,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赶紧上楼,洗漱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柳楒楒看了眼墙上挂钟,又看向正准备跟着诗琪上楼的柳霏霏。 “你不回家睡觉,跟诗琪上楼干嘛?” “晚上跟你睡啊,王……姐夫不是去上班了么?我今晚跟你睡。” 柳楒楒看了她一眼。 “自己没家?出门走一分钟就到了。” “家里没人,冷冷清清的。” 柳霏霏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站着没动窝。 “姐,我一个人在家肯定睡不着,睡不着就想去网吧。在你家好歹有人看着,我保证,明天你起床我就起。” 这理由找的柳楒楒都没法反驳,她这个妹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把歪理讲得头头是道,偏偏每次还都能卡在别人不好意思拒绝的点上。 “上去吧。”柳楒楒往楼梯口走去,路过柳霏霏身边时脚步没停,“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自己拿。晚上别跟我抢被子,你睡觉不老实。” 柳霏霏立刻眉开眼笑,跟在后面噔噔噔上了楼,嘴里还不忘给自己找补:“姐你放心,我睡觉可老实了,上次诗琪跟我睡,我都没抢她被子——诗琪你说是不是?” 王诗琪已经爬到楼梯顶了,闻言回头喊了句:“你抢我被子!” 话音刚落就被柳霏霏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卧室去了。 第13章 怕老婆难道是天生的? 次日一早,王一凡下班回到家,厨房里杨秀琴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杨秀琴听见院子里摩托车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早饭还没好,你给我去前面店里看会门,先别上楼,霏霏昨晚跟诗琪她妈一起睡的。” 王一凡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应了一声。 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还想着昨天自己告诉柳楒楒买了股票时对方的反应,虽然自己真实年龄虽然比对方大十来岁,但面对这个便宜老婆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 特么,怕老婆这种事,难道真是天生的? 这下好了,人被柳霏霏占着,他正好先去小卖部缓一缓。 王一凡把大衣裹紧,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这大冷天的,谁不是裹着被子多睡一会儿。 他把椅子往角落里挪了挪,顺手打开了柜台角落那台小彩电。 屏幕亮起来,省台正重播昨晚的晚间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某省领导视察乡镇企业的稿子。 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重播01年春晚的频道上,赵本山正冲范伟说“走两步,没病走两步”,台下笑成一片。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眼皮刚有点发沉,楼梯口就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节奏快,小的那个明显在追。 紧接着柳霏霏的嗓门传过来:“诗琪你慢点跑!你妈说了不准在楼梯上蹦!” 话音刚落,王诗琪已经冲进了小卖部,头发散着半边,小辫子歪在耳朵边上,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的棉袄,扣子从上到下错了位,第一个扣眼系到第二个扣子上去了,一看就是柳霏霏的手笔。 她怀里抱着个布娃娃,直直扑到柜台前面,仰起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爸爸!小姨昨晚睡你的床了!” 王一凡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诗琪已经扒着柜台踮起脚尖,凑近了压低嗓门,用那种小孩子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整个屋子都听得见的声音继续汇报:“昨天晚上,小姨睡在你那边,妈妈说不行,小姨说行,后来她们两个都睡在床上,我就被奶奶带走了。” 王一凡偏过头,目光越过诗琪散着半边的羊角辫,落在跟在后面进来的柳霏霏身上。 柳霏霏正靠在货架上假装打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僵住了,伸手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看王诗琪,又抬头对上王一凡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里经历了从困倦到心虚的全过程。 “你睡我那边了?”王一凡问。 柳霏霏立刻站直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就睡了,怎么滴吧”的姿态。 王诗琪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补充:“爸爸,小姨占了我的位置,我睡在奶奶床上,还有爷爷,爷爷打呼噜好响。” 柳霏霏低头看了眼诗琪身上那件桃红棉袄,猫着腰把她拽到跟前重新系了一遍扣子,嘴里嘀咕着“我说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系完最后一颗,她直起腰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走了诗琪,去吃早饭,今天小姨送你去幼儿园。” 电视里赵本山已经演完了,下一个节目是几个穿亮片裙子的舞蹈演员在旋转。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午去证券公司看看股市,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柳楒楒下来了。 她走到柜台前,看了眼靠坐在椅子上、裹着大衣的王一凡,问:“你早饭吃了没?”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接话,厨房那边就传来杨秀琴中气十足的嗓门:“楒楒,下来了没,粥盛好了,赶紧过来吃,一会儿凉了还得重新热!” 王一凡冲厨房方向回了句“妈,下来了!”,又转向柳楒楒补了一句,“我在厂里吃过了,你赶紧去吃,等会粥凉了。”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往后院走去。 没一会,小卖部的棉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股冷风裹着油条的香气灌进来。 王志强一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还在冒热气的油条,另一只手拎着包子。 他看见王一凡站在柜台边,笑呵呵地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一凡回来了,正好,碰见老张出摊,顺路买了油条。你妈粥煮好了没?” 王一凡从塑料袋里捏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还软着,热乎乎的油香顺着牙缝往外冒。 “爸,我在厂里吃过了,我妈刚才喊吃早饭呢。” 王志强拎着塑料袋往后院方向看了眼:“行,那我把油条包子拎过去,回来得正好,你在前面看店吧。” 王一凡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裹紧,电视里春晚重播还没放完,他靠在椅背上,等着早饭结束送柳楒楒去上班。 后院,饭厅。 桌上搁着一碟腌萝卜、一碟雪菜炒毛豆,还有几个煮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杨秀琴和柳楒楒一个盛粥,一个接碗。 王志强进来,把油条和包子搁在桌中间,塑料袋一打开,油条的焦香味立刻盖过了米粥的清淡气。 王诗琪跪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鼻尖差点凑进油条袋子里。 “爷爷,我要吃油条!” “好好好,爷爷给你夹。” 王志强笑呵呵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油条袋子往柳霏霏面前推了推。 柳霏霏正伸筷子夹雪菜毛豆,闻言筷子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诗琪,你先坐好,坐正了小姨给你夹。听话,小姨晚上接你放学,给你买炒板栗!” “好,小姨,我听话!” 王诗琪立刻把伸出去的小爪子缩回来,乖乖在椅子上坐正,两只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悠着。 柳霏霏从袋子里抽了根油条,撕成小段搁在诗琪面前的小碟子里,又顺手给她剥了个鸡蛋。 杨秀琴把粥碗搁在柳楒楒面前,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没急着吃,倒先开了口:“楒楒,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寒假?” 柳楒楒接过粥碗,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口热气:“就这两天了,期末收尾完了就放假。” 杨秀琴夹了筷雪菜,嚼完了才开口:“那你放假,挑个时间,一凡白天没事,你们一家三口去新街口那边商场逛逛,把过年的衣服买了。” “嗯,知道了妈。” 柳楒楒喝了一大口粥,没抬头,声音被碗沿挡着,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柳霏霏在旁边剥着鸡蛋,听到这儿把蛋壳往桌上一搁,笑嘻嘻地插嘴。 “姐,你们去的时候叫上我,我也去。” 柳霏霏把剥好的鸡蛋搁进诗琪面前的碟子里,又拿起筷子夹了根油条,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帮你们拎袋子!你们两个人个人带诗琪试衣服肯定忙不过来,有我搭把手多好。”说完还冲诗琪挤了挤眼,“诗琪,你说是不是?” 诗琪正埋头啃油条,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闻言立刻抬起头猛点两下,嘴里还没咽下去就急着搭腔:“小姨帮我挑红的!” “红的太艳了,过年穿跟个红包似的。”柳霏霏推了推眼镜,正色道,“挑件粉的,又好看又洋气。” “不要粉的!要红的!红包才好看!”诗琪据理力争,声音越说越高,手里的油条差点从指缝里飞出去。 柳霏霏一边把她小手按住一边妥协:“行行行,红的红的。那就买两件,过年穿红的,平常穿粉的——前提是你妈答应。” 两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向柳楒楒。 柳楒楒端着粥碗,目光扫过来,语气有点不善:“可以考虑。” 诗琪立刻把脸埋进碗里,柳霏霏也识趣地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 杨秀琴看着这一大一小,笑着摇了摇头,夹了筷雪菜搁进自己碗里。 早饭吃到尾声,王志强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冲诗琪招了招手:“走了丫头,爷爷送你去幼儿园。” 柳霏霏把诗琪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抓起椅背上的小书包甩到肩上:“王叔,你直接去上班吧,我送诗琪。” 诗琪趴在她肩头,冲饭厅里挥了挥小手:“爷爷奶奶再见!妈妈再见!” 杨秀琴目送那一大一小出了门,回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筷,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 王志强也站起来去推自行车。 柳楒楒从饭桌边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小卖部,王一凡还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大衣,电视里春晚重播已经放到了尾声,几个主持人站成一排正在念新年贺词。 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屏幕一下子黑了。 “送我上班” 王一凡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大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嗯,好…” 第14章 晚点回家 一路无话,到了学校门口,柳楒楒从后座上跳下来。 “我过两天放假了,我带诗琪去买身过年的衣服。” “行。”王一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哈出一团白气。 “你买的股票叫什么来着?昨天还没跟我说。” 晨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齐耳短发上,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 她抬起一只手把碎发拢到耳后。 “珠江控股,000505,深市的。三块八毛四一股,买了一万两千九百股。” 王一凡回答的有点小心翼翼,用了人家的钱,心里总归是有点虚的。 “知道了。” 柳楒楒把肩上的包拉了拉,目光扫过他膝盖上方那片灰白的墙灰,顿了一下。 抬手在他膝盖上掸了两下,掸完顺手把他大衣下摆上沾的一点碎屑也拍掉了, “跌到三块跟我说一声。” 王一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底气比刚才足了几分:“怎么可能,跌到三块我以后再也不买股票了。”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这双眼睛从小到大没怎么变过,亮的时候就是认真的,暗的时候就是心虚的。 她把肩上的包往上颠了颠:“行,这话我记着了。你可别忘了,这是在你自己老婆面前保证的。” 说完转身进了学校大门。 王一凡坐在摩托上看着她走远,他把围巾重新拽上来遮住半张脸,拧动油门调了个头,往市区方向驶去。 自己要去证券公司看看珠江控股今天的走势——重生作者大多数在写的时候会收集参考资料的,自己照着买的这只票问题应该不大,但亲眼看见屏幕上的数字才能真正放心。 到了证券公司门口,推门进了营业部。 上午九点多,人不算多,几个老股民端着茶杯在排椅上聊天,墙上电子屏红红绿绿的数字跳动着,深市大盘微涨。 他走到靠窗那台空着的钱龙终端前坐下。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买一的价格从3.85跳到3.86,手数也在变,8200手、8300手、8500手,一路往上堆。卖一那3700手相比之下显得单薄了不少。 数字闪得太快,王一凡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眼神却跟不上屏幕上的刷新速度。 他前世的经验是二道贩子,接到业务分包给下游供应商,不是炒股。 旁边的终端前坐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端着茶杯往这边瞟了好几眼,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杯子,手指往屏幕上一指:“小伙子,新来的吧?你看这买一的手数一直在往上加,卖一都快被吃完了,估计今天要往上跳一跳。” “买一手数大说明什么?” “说明买的人多,愿意出高价抢着进的人多。你看卖一才3700手,差了一倍还多。”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等会儿开盘要是这量能续上,今天说不定能冲四块。” 九点二十五分,墙上的海鸥牌石英钟“嘀”一声响,集合竞价结束。 屏幕刷新,珠江控股开盘价定在三块八毛五,比昨天收盘涨了二分钱。 旁边那老头把手里的茶杯一搁,往椅背上靠了靠:“还行,没跌。涨得抠抠搜搜的,好歹是红的。” 王一凡没吭声,盯着屏幕上的挂单变化。他记得手机缓存里那本重生写得很清楚——珠江控股在筑底阶段有过一次放量异动,开盘后先砸后拉,走出一根“顶天立地”的大阳线。 九点三十分刚过,屏幕上的实时成交价猛地一跳——三块八毛一。 红色变绿色,有人砸盘。 王一凡盯着屏幕上三块八毛一那个数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手指没抖。 他迅速扫了一眼买一档的挂单——三块八毛一,两万八千五百手。 这个数字不小,他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没动。 没一会,三块八毛一那个价位忽然蹦出一笔大单,紧接着买一档的挂单被一口吞掉,成交价从三块八毛一跳到了三块八毛九。 前后不过几秒,刚才挂上去的卖单被扫得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波跳水根本就没发生过。 旁边探过头来的灰夹克老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茶杯差点打翻:“来了!有人进场了!你看这万手大单扫货的样子,今儿有好戏看。” 王一凡看着屏幕上从三块八毛一弹到三块九毛五、又稳在三块九毛二的走势,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些。 刚才那一波砸到三块八毛一的时候他确实心里紧了一下。 上午收盘时珠江控股稳稳地趴在三块九毛五,涨了百分之三点三。 大厅里的老股民们又开始吹牛唠嗑,有人说今天大盘走得不错,有人反驳说明天肯定低开。 王一凡靠在椅子上眯了会儿,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下意识去掏裤兜,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现在是一分没有,昨天开户找的那十块钱也在公交车上让扒手摸走了,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心想算了,一顿不吃饿不死,等收盘回家再吃。 下午一点开盘,珠江控股在他眼前画了三个小时的横线,最高摸过三块九毛八,又晃晃悠悠落回三块九毛二,屏幕上那根白线贴着昨收价上下几个价位来回磨。 三点差十分,屏幕上的成交价忽然开始往上跳——三块九毛四、三块九毛六、三块九毛八——每跳一下都带着成交量放大,红柱子一根比一根高。 旁边几个老头凑过来盯着屏幕:“来了!尾盘拉!”话音刚落,分时线翘了个弧线,直接冲上四块两毛一,然后稳稳地定在那里,直到收盘。 他从终端上调出持仓明细,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当前市值五万三千五百三十五,浮动盈亏四千七百七十三。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看来这帮写的是真认真查资料了。 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退出交易界面,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蹭的墙灰,推开营业部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到了校门口,梧桐树下一片空荡荡的,红底白字的横幅还在风里抖。 支好车,等了几分钟,校门开了,柳楒楒跟几个老师一块走出来。 她正跟旁边的女老师说话,抬眼看见他,跟同事道了别,径直走过来。 王一凡把头盔递给她,等她接过去才开口:“你带我,摩托车快没油了,给我加二十块钱油。” 柳楒楒接过头盔,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没接加油的话头,反问:“你今天没在家?” 她昨天骑车的时候扫过油表,指针还在半格以上,不至于一天就烧到底。 “去了趟证券公司了,中午饭还没吃呢,等会路上给我买个烧饼。” 柳楒楒把头盔卡头上,看了他一眼:“中午怎么不在外面吃点?” 王一凡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听起来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王一凡抬手蹭了蹭鼻子,目光从她脸上飘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飘回来,声音比刚才又矮了半截:“忘带钱了,走吧,天够冷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身上唯一的十块钱昨天在公交车上还被扒手给偷了去,他都后悔那么大方借柳霏霏二百块钱了。 柳楒楒没戳穿,也没追问,只是把视线从他晒得有点发红的脸颊上收回来,跨上车。 “上车!” 摩托车低沉地响了一声,拐出梧桐树下的窄道。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柳楒楒偏了下头,余光扫见王一凡还直挺挺地坐在后座上,胳膊绷着没敢乱放。 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晚点。。回家。” 摩托车没往家的方向拐,而是在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旁停了下来。 柳楒楒从包里摸出IC卡,摘下头盔搁在车座上,拨通了小卖部的号码。 王一凡站在摩托车旁,看着她靠在电话亭玻璃门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被街上的车流声盖住了,只隐约听见“一凡跟我一块”“晚点回去”“别等了”几个零碎的词。 她挂了电话,把IC卡收回皮包,重新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先去加油站。” 加油站里。 加油工拎着油枪走过来,柳楒楒从包里抽出两张十块的递过去。 加完油。 柳楒楒把找零的几枚硬币放进包里,重新跨上车。 王一凡坐上后座,看着加油机上旁边价格牌上写的“93号 2.70元/升”,啧了一声,现在的油价可真便宜啊,自己穿越回来前,油价都接近九块了。 柳楒楒刚踩着火,就听见他在后座嘀咕了一声,她偏了下头:“什么便宜?” “没什么,油便宜。”王一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坐正。 摩托车拐过路口,红绿灯闪了几下,柳楒楒没往家的方向骑,反而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亮了灯,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往屋里搬橘子筐。 这条街不是回家的路,他拍了拍柳楒楒的头盔,风大得必须扯着嗓子才能让对方听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柳楒楒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摩托车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下来,街角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玻璃窗上糊满水汽,炭烟和孜然味混在冷风里往人脸上扑。 第15章 老公,今天还做运动不? 烧烤店,王一凡站在门口。 “愣什么呢?进去啊!” 柳楒楒已经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杵在门口不动,伸手拽住他大衣袖口,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店里暖烘烘的,炭火在铁皮炉子里噼啪响,孜然和烤羊油的焦香混在热气里扑面而来,坐的几桌都是附近下班的老熟人,没人往门口多看一眼。 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 “怎么想起来吃烧烤了?” 柳楒楒把两只手套摘下来叠好搁在桌角,没有接他的话。 她垂着眼皮把盐罐子边上洒出来的几颗盐粒用指尖扫进掌心倒进空碟子里,然后才开口。 “好久没吃了。今天想跟你两个人喝一杯。” 她说完站起来往门口的铁皮烤炉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坐着别动。 王一凡偏头看着她在烤炉前微微弯腰,伸手在铁盘上点了几下,又跟老板比了个手势,隔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炭火的噼啪声和店里的嘈杂盖住了,但他从口型看出来了——微辣。 柳楒楒从烤炉那边走回来,手套还捏在手里,坐下来时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看向他:“说吧,在证券公司坐了一天,今天亏了多少,都不知道回家吃饭了。” “没亏啊!” 王一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补了句,“真没亏,赚了四千七百多!” 柳楒楒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桌上那杯开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什么时候撒谎什么时候心虚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卖了?”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把一小碟盐水花生搁在桌角:“这碟花生送的,两位喝酒吗?” 柳楒楒把花生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一人一瓶,金陵,常温的。” “我不喝,你想喝的话,要一瓶吧,等会我来骑车,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服务员看了眼柳楒楒,见她没反对,转身回去拿啤酒。 王一凡拿起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把桌上那碟盐水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才回她刚才的问题。 “没卖呢,我想过年之前卖,今天你老公我挣钱了,今天烧烤我买单!” 服务员送来一瓶啤酒。 柳楒楒拿起开瓶器把瓶盖撬开,凑着瓶口抿了一小口,把瓶子搁在桌上,看向对面的王一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买个屁单,你口袋有钱,中午就不会在证券公司饿肚子了!” “嘿嘿,等会你付钱,今天这顿先欠着,等股票卖了,我再请你。” 王一凡把水杯搁回桌面,伸手去拿柳楒楒面前那瓶啤酒,凑着瓶口抿了一小口,又推回她面前,“你喝,我就尝一口。开车不喝酒,我说到做到。” 这家伙买股票还真让他挣了钱。 柳楒楒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惊讶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 “一凡,你买股票我不反对,但你自己要有数,这钱是咱们这几年的工资攒下来的。” 服务员端着烤好的羊肉串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服务员走后,她又继续说道:“我今天问了一下周围买股票的同事,股市里,十个有九个是赔的。” “十个有九个是赔的,这话不假。”王一凡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老婆,相信我!” 柳楒楒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啤酒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她垂下眼睫,把酒瓶搁回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瓶颈,心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以前的王一凡,叫她要么是楒楒姐,要么是楒楒,偶尔被柳楒楒挤兑得没办法了才憋出一句“老婆”。 像今天这样看着她眼睛叫她老婆,她搜遍记忆也找不出第二回。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老婆大人饶命”,也不是做错事之后心虚讨好的“老婆我错了”,而是认认真真说了句话,后面还加了句“相信我”。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人还是那个人,手指上沾着孜然和辣椒面,可跟她说话的方式好像忽然从那个需要她管着的小年轻,变成了一个自己拿主意的人。 不是那个需要她管着去网吧玩游戏的时间、发了工资就往她手里塞的毛头小子,是个自己想好了要干什么、也敢让她把信任放上去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他买的那个股票涨没涨或许不是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在买什么,还敢跟她说相信他。这才是真正不一样的地方。 她把啤酒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搁下瓶子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说了句:“信你。先把串吃了,凉了发腥。” 柳楒楒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单独出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她端起啤酒又抿了一小口,眼尾微微挑着,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王一凡把手里那串羊肉搁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那年冬天,也是烧烤。” “你爸妈出差不在家,咱俩跑去路口那家烤串摊。那天你点了一大盘羊肉串,我只敢吃土豆片,因为兜里就剩五块钱,怕付不起账。” 柳楒楒筷子停在半空。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真能接上,而且比她预期的记得更清楚。 “后来还是你付的。我吃了你两串羊肉串。”王一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还好意思说。”柳楒楒招手喊着服务员再拿一瓶啤酒,“那天晚上咱俩都喝了酒,你喝得比我还多,回去的路上扶着电线杆吐了一回。吐完了还非要送我回家,说你不会扔下我不管。” 王一凡顺着这句话把原主记忆里那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拉。 摊子上点了八瓶啤酒,他逞强说自己酒量好,结果自己灌了五瓶就趴桌上不省人事了,最后还是她把他从桌上拉起来。 柳楒楒在旁边替他数着空瓶子,嘴里念叨“不能喝还硬撑”,他自己的眼皮已经沉得像挂了铅块,嘴却还在逞强:“我没醉,就是有点晕。你别怕,我送你回去,我一个人也能走直线。” “你那天吐完以后忽然蹲在路边不肯走了,说头发里都是炭烟味,难闻死了,不想让我闻。” 柳楒楒端起啤酒又抿了一小口,搁下酒瓶时眼底闪过一丝他不太熟悉的温柔,“我说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你说不行,非要走前面,让我走你后面——怕我再闻到那股味恶心。” “后来还是你非要拉着我胳膊一起走,说两个人挤着挡风。”王一凡听见自己说。这些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脑海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画面,可能是穿过来的这几天里某个晚上睡觉前自己拼出来的,也可能是原主一直都记得、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柳楒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记得这么多。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爸妈不在家,你家里没人。你扶着钥匙孔对不准锁眼。”王一凡把手里的水杯搁回桌面,看着她眼睛,没有停顿,“你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说看录像,你放的是——” 柳楒楒把啤酒瓶搁回桌面上,动作不重,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像是怕旁边桌听到。 “记性这么好干嘛。” 她拿起那根羊肉串重新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耳根被烧烤店里的灯光照得微微泛红。 她起来服务员刚送来的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却快了几拍。 后来休学、结婚、生诗琪,她妈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 她把啤酒瓶搁回桌上,拿起那根已经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正埋头啃板筋的王一凡,用签子敲了敲他的手:“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我留两串。”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烤串一边聊着小时候的趣事,柳楒楒喝完了第四瓶啤酒。 店里客人陆续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空桌,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续了两回,老板探过头看了他们好几眼,又看看桌上摞成小山的竹签,没说什么。 后来老板真的过来收炭了,客客气气地说“两位慢用不急”,手里却已经开始往铁桶里铲炭灰。 王一凡拿过她的包,去柜台付了账,回来时她站起来披外套,手指头不太听话,第三颗扣子系了两次才对准。 。。。。。。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杨秀琴听到开院门的声音,披着棉袄下楼走到院子里。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啤酒味,又看看王一凡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再看看柳楒楒微红的脸颊和怎么也系不准的外套扣子,顿时明白了。 “你自己不喝,让你媳妇喝成这样?”她压低嗓门冲王一凡骂了一句,又看了眼柳楒楒,把棉袄裹紧,“赶紧扶上去洗洗睡觉!” 柳楒楒冲婆婆摆了摆手,舌头有点发硬:“妈我没事,就喝了一点啤酒,天这么冷,你赶紧上楼睡觉。” 杨秀琴愣了一下,看了眼王一凡,又看了眼柳楒楒,大概觉得跟喝多了的人讲道理也没用,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厨房有热水,给她泡杯蜂蜜水。” 王一凡把柳楒楒的包挎到自己肩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柳楒楒没有推开,顺从地靠着他肩膀,两个人慢慢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他把包搁在床头柜上,扶她在床边坐下,又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 柳楒楒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床头柜边上,垂着眼皮说其实没醉就是有点晕。 王一凡把拖鞋摆到她脚边,转身下楼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端上来,搁在她手边的床头柜上。 她弯腰解鞋带,手指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认真:“老公,我今天心情好,今天还做运动不?” 王一凡刚端起蜂蜜水准备试一下温度,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放下杯子,看着柳楒楒那醉眼朦胧的样子和怎么也掩不住红晕的耳根,心想这人明天酒醒了要是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非得把脸埋进教案里装失忆。 第16章 我姐夫去干嘛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柳楒楒放了寒假,在家带放了寒假的王诗琪、备课、帮杨秀琴看小卖部。 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厂里年前比较忙,柳霏霏每天一到饭点就过来蹭饭,和她姐的约定没坚持两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杨秀琴一如既往地念叨儿子,王一凡每次都点头应着,转头该干嘛干嘛。 1月31号这天,一早吃完早饭,王一凡正拿抹布擦饭桌,柳楒楒把王诗琪的羊角辫扎好松了手,让女儿出去找奶奶。 饭厅门口柳霏霏晃进来了,进门也不坐,直接往门框上一靠,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姐姐,推推眼镜就开腔:“姐,好了没,几点出发?” “急什么,商场还没开门,你现在去也是站门口喝风。” 柳楒楒端着碗筷往厨房走,路过柳霏霏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别在这堵着门,没事就去陪诗琪玩会儿。” “我这么大人,跟她个小屁孩有什么好玩的!”柳霏霏冲着她的背影抗议。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端着碗进了厨房,又转头看看正在擦饭桌的王一凡。 撇了撇嘴,转身跟着姐姐去了厨房。 王诗琪从小卖部跑进院子,一把抱住正在刚抹完桌子的王一凡小腿,仰起脸,脆生生地喊:“爸爸!奶奶叫你搬货!” 王一凡把抹布放桌子上,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颠了颠又放下。 “好,你喊你小姨一起帮忙。” 厨房门口立刻探出半张脸,眼镜片反光,语气警惕:“干嘛叫我——你自己没长手?” 柳霏霏手里还握着半个削了一半的土豆,显然刚才在厨房被她姐抓了壮丁。 王一凡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把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拿过来搁在灶台上:“有本事你以后别跟我借钱。刚才那个土豆皮没削干净,等会儿回来重新削。” 王诗琪立刻跟着学舌“小姨重新削”,被柳霏霏拽了拽歪辫子。 柳霏霏气鼓鼓地半拎着刚才跟着学舌的王诗琪。 “我姐是地主,你是地主家跑腿的”。 九点整,王一凡把最后几箱饮料给拎进院子里的仓库,又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包装带捡起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柳霏霏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梳子,正蹲在小卖部的椅子旁给诗琪重新扎辫子,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要让你妈看看你小姨的手艺也是专业的”。 诗琪乖巧地坐着,两只小短腿在椅沿上晃来晃去地等着出门。 柳楒楒从楼上下来,把诗琪的保温水壶和干纸巾分别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走吧,这个点正好赶上公交。” 。。。。。。 一家人站在马路边的公交站牌下。站牌锈迹斑斑,上面的线路表被风吹得翘了边。 马路对面是几间老式门面房,远处市区的方向灰蒙蒙的,冬天的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 柳霏霏第一个凑过去踮脚研究线路表,王诗琪跟着学样,只认出了“新百”两个字。 公交车到了,车门打开,柳霏霏第一个跳上车,柳楒楒牵着诗琪跟在后面。 王一凡投完币,低头附在柳楒楒耳边轻声说:“你们等会先逛,我到证券公司那站下车,把上次买的股票卖了,过后去新百找你们。”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没有追问。 这些天,除了两人吃烧烤那天,王一凡告诉她股票挣了几千块钱,后面她一直没有过问。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了证券公司这一站,王一凡打了声招呼,提前下了车。 车上,柳霏霏看到王一凡提前下车,柳霏霏从前排挤到后排,一屁股坐在刚才王一凡的位置上。 “姐,还没到呢,王一凡怎么提前下车了?” 柳楒楒瞟了她一眼,把诗琪歪到一边的围巾正了正,装作没听见。 柳霏霏等了片刻,发现姐姐连瞟都懒得瞟自己一眼,又往她那边挤了挤,换了个称呼:“姐,我姐夫去干嘛了?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坐到新百?” “他有事,等会到新百跟我们汇合。” 柳霏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决定等姐夫回来再审。 王一凡推开证券公司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熟悉的暖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比平时多了些,年底了,几个老股民端着搪瓷杯在排椅上讨论过年行情,有人说持股过节赌年后开门红,有人说年前清仓落袋为安。 他扫了一圈,每台钱龙终端前都趴着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灰夹克老头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那台终端前盯着早盘,看见他进来,往旁边偏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今天人多,等半天了也没空位。年底了都来盯着,你等等。” 王一凡靠在老头边上等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有个中年男人从终端前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他快步走过去坐下来,输入股东卡号,敲下000505,屏幕上弹出珠江控股的分时走势。 四块五了——比前几天的四块二又往上抬了一截,成交量也明显放大,底下几根红柱子排得密密麻麻。 他盯着屏幕上那根还在往上翘的白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四块五,12900股,浮盈已经超过八千了。 根据手机重生里写的,走势对得上。 四块六毛三,跳一下。四块七毛一,又跳一下。快十点的时候,K线图上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成交量骤然放大,底下那几根红柱子像被点燃了似的噌噌往上窜。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厅里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凑过来看他的屏幕,有人在喊“珠江控股涨停了”。 灰夹克老头从旁边探过头来,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盯着他屏幕上的分时线看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好家伙,一根大阳线拉起来了。” 王一凡没有接话,盯着屏幕上还在往上跳的数字。十点十四分,股价已经冲到了五块六毛八。 他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搁在键盘上,目光钉在卖一档的挂单上。五块六毛九,八万两千三百手。 嘴里一直无声地反复念着:五块六毛八,五块六毛五,十点十五分。 这是他记下来的操作时间点。 这时,卖一突然堆出大单,价格却不再往上吃,这不像是要封板,倒像是有人在挂着试盘。 有人站起来往他这边挤,灰夹克老头把茶缸子搁在桌上,凑近了些,压低嗓门说了句“卖一挂这么厚,小心回撤”。王一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十点十四分五十八秒,卖一档的五块六毛九从八万两千三百手骤降到两万一千五百手——六万多手,一眨眼的工夫撤了。 他没有犹豫,手起键落,挂了五块六毛五的卖价,12900股,一键敲下。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 几秒后,又一闪:全部成交。 交割单打印机的咔哒声随后响起,热敏纸上印着成交明细:珠江控股,卖出12900股,成交价五块六毛五,成交时间十点十五分二十三秒。 印花税一百四十五块七毛七,佣金两百五十五块一毛,可用资金七万一千六百四十八块四毛三。 他把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热敏纸从机器上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折好揣进羽绒服内侧口袋。 旁边几个老股民还在议论珠江控股能不能冲上五块八,灰夹克老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看着他从终端前站起来,问:“小伙子,卖了?不等等看能不能涨停?” 王一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了句“不等了,落袋为安”,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营业部的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门外的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站在证券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到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五千五——不对,两万两千九百四十八块毛三。 自己现在账户的可用资金:71648.43。 买了珠江控股的第八天,今天这一波拉涨,账面从浮盈四千多变成了实打实的两万多。 自己和柳楒楒两人一年的工资,一分不花,全攒下来,也才不到两万。 他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喜色还是出卖了他。 第17章 爸爸我不要你死 新百三楼童装区,柳楒楒刚把诗琪从试衣间里抱出来,一件红色棉袄穿在小丫头身上,帽子上缀着个白绒球,整个人像个会走路的红包。 柳霏霏在旁边举着另一件粉色羽绒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诗琪身上来回打量,嘴里不停歇地念叨:“红的太艳了,过年穿跟个灯笼似的——诗琪你试试这件粉的,粉的洋气。” “不要粉的!”诗琪紧紧揪着红棉袄的下摆不放,态度比在幼儿园被罚站时还要坚决,“红包才好看!奶奶说的!” 柳霏霏还要争辩,柳楒楒已经把诗琪转了个圈,前后看了看袖长和肩宽,微微点头:“红的行,袖长正好,明年还能穿一季。营业员,这件红的开票。” 柳霏霏举着粉羽绒服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看诗琪冲她做鬼脸,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件确实偏小的粉色款,小声嘀咕道反正红的也好看。 诗琪拉着柳楒楒的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柳楒楒看了一眼商场墙上的挂钟,说快了。 话音刚落,柳霏霏已经凑过来补了一刀:“你爸要是放我们鸽子,今晚让他睡马路。” 王一凡是走来的新百,市区挤公交的人是真多,自己走走几站,就当锻炼身体了。 来到新百的时候,王一凡直接亚麻带住了。 商场一楼人挤人,王一凡站在入口处往四周扫了一圈——卖化妆品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鞋的特价区围了好几圈人,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赶年前折扣的顾客。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在公交车上只跟柳楒楒说了自己去证券公司、过后去新百找她们,根本没约定好碰头的具体位置。 他在一楼转了大半圈,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没看见柳楒楒和诗琪的影子,也没见柳霏霏。 倒是看见好几个小女孩,一个比一个像诗琪,每次走近了发现不是,又得在人家家长狐疑的眼神里退回来。 他站在扶梯口想了想——柳楒楒之前说过百货大楼童装区在三楼,新百的布局应该差不多。 上了三楼,果然整层都是童装和玩具,空气里飘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浆布味。 此时的柳楒楒正蹲在鞋柜旁边,给诗琪试一双红色的小棉皮鞋。 诗琪坐在试鞋凳上,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鞋带还没系好就急着站起来走两步,被柳楒楒按回去重新系。 柳霏霏靠在鞋柜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没系好鞋带的鞋,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忽然定在童装区入口方向——一个穿身影正站在过道中间,正眯着眼往女童羽绒服那边张望,不是王一凡是谁。 她把鞋往鞋柜上一搁,扯着嗓子就喊:“王——”想起身旁的姐姐,舌头急转,“——姐夫!这边!” 这会可不能惹姐姐,真惹恼了,今天自己买衣服万一带的钱不够,还得指望她给垫呢。 柳霏霏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响,旁边鞋柜的营业员都抬头看了一眼。 王一凡听见声音,循着方向绕到鞋柜这边,一眼看见诗琪坐在试鞋凳上冲他挥手,脚上一只红皮鞋还没系鞋带。 走上前来,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颠了颠,转头看向还蹲在地上比着鞋款式的的柳楒楒。 柳楒楒头也没抬,只轻声问了句“卖了”。 他“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没有多说。 柳楒楒也没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拿起选好的两双鞋招呼营业员开票。 买好王诗琪的衣服和鞋子,三人一小孩又乘扶梯到了女装楼层。 现在离春节还有个把星期,每层楼都是一样人挤人,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赶折扣的顾客。 姐妹俩在女装区挑衣服比给王诗琪买衣服慢得多。 先看款式,再看面料,翻过价签之后还要把衣服里里外外翻一遍——袖口缝线齐不齐、拉链顺不顺、口袋深不深。 快十二点的时候诗琪蹲在地上,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妈妈我饿了”。 王一凡则拎着给诗琪新买的红皮鞋盒子和棉袄袋子,站在旁边发呆。 柳霏霏也跟着起哄,说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柳楒楒把手里的衣服还给营业员,弯腰抱起诗琪,看了看墙上挂钟,说先去吃饭,下午回来再逛。 柳霏霏立刻来了精神,说楼下美食街有家鸭血粉丝汤特别好吃,上次跟同学来排了半小时队。 王一凡接过她手里拎着的几个纸袋,跟在姐妹俩身后往扶梯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装区那排货架——柳楒楒刚才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货架的位置。 来到美食街,柳霏霏拉着诗琪的手,目标明确地往拐角那家鸭血粉丝汤的档口挤过去。 排队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她踮脚往前面数了好几回,扭头冲王一凡比了个手势。 王一凡把手里拎的鞋盒和衣服袋都堆在桌角的空椅子上,跟柳楒楒说了一声,先去隔壁档口买炸鸡排和锅贴。 诗琪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地喊饿了。 柳楒楒把刚端上桌的鸭血粉丝推到她面前,拿筷子挑了几根粉丝夹在小碟子里晾凉。 柳霏霏捧着自己的那碗大口吃着,被烫得直哈气,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王一凡拎着装鸡排和锅贴的袋子回来,刚要坐下,就被柳霏霏扫了一眼,说姐夫你就不能再买点烤鸭嘛。 王一凡把锅贴往她碗边推了推,坐了下来,也不争辩,这跟着两女人逛了个把小时商场,腿就没停过。 鸭血粉丝汤是老鸭熬的汤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豆腐泡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 诗琪两根粉丝嘬了半天才吸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柳霏霏捧着自己那碗大口吃着,被烫得直哈气。 中午饭吃完,几人歇了会,继续回商场。 柳楒楒牵着诗琪跟在后面,走到扶梯口的时候,诗琪拽着柳楒楒的手指不肯走了,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句“爸爸抱”。 王一凡把手里几个纸袋并到一只手上,弯腰把女儿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诗琪两只小手搂住他脖子,白绒球帽蹭着他的下巴,晃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东西给我,我拿着。” 柳楒楒走过来,把他手里拎着的鞋盒和几个纸袋接过去。 诗琪趴在他肩头,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 王一凡往上颠了颠女儿,让她趴得更稳些,转头看了眼柳楒楒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跟了上去。 女装区这一逛又是两个多小时。柳霏霏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心仪的呢子大衣,深灰色,双排扣。 等姐妹俩各自的袋子都拎在手里,已经快三点了。 诗琪趴在王一凡肩头睡得很沉,小脸压在他肩膀上微微变了形。 王一凡一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手帮她正了正歪到一边的红棉袄帽子,又把她快散开的羊角辫轻轻拢了拢,动作极轻,生怕把她吵醒。 男装区在五楼。 柳楒楒抱着诗琪坐在休息椅上,让王一凡跟柳霏霏去挑。 柳霏霏积极性空前高涨,拽着王一凡的胳膊把他拉进一排羽绒服货架中间,拎出一件藏青色的往他身上比:“这件好看,显得你白。” 又拎出一件墨绿色的:“这件也行,显瘦。” 王一凡接过衣服看了看价签,眉头还没皱起来,柳霏霏已经把衣服从他手里抽走,直接塞给旁边的营业员让他拿180的试穿。 他换好墨绿色那件从试衣间出来,柳霏霏后退两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上下扫了两遍,下巴一抬:“行,比我姐那件深棕的还显精神。” 王一凡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不错。 柳霏霏又让营业员把藏青色的也拿来,他在试衣间里换了一件又一件,每件都被柳霏霏拉到镜子前转圈展示。 柳楒楒抱着睡着的诗琪坐在休息椅上,目光跟着试衣间门口被柳霏霏来回摆弄的丈夫转。 对着柳霏霏每次看过来的眼神,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 买完王一凡的衣服鞋子,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几人这才出了商场大门。 回去的公交车上,王一凡弯腰揉了两下小腿肚子。 逛了大半天商场,腿肚子的酸胀感这会儿全返上来了,脚底板也跟着发麻。 他揉完左腿换右腿,忍不住探头问坐在前排正翻看新衣服袋子的柳霏霏:“你们逛一天腿不疼?” 柳霏霏从呢子大衣的袋子里抬起头,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嫌弃:“这才哪到哪,上次我陪我姐逛夫子庙,从早上九点逛到晚上六点,中间就吃了笼汤包。” 她说完又转过头去翻了翻袋子,补了一句,“姐夫你这体力不行,逛半天商场腿就疼,该锻炼锻炼了,诗琪还天天嚷嚷着要弟弟呢!。”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柳楒楒收回手,只说了句“别瞎说”,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一凡把揉腿的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我身体好不好,你姐知道。” “啪” 王一凡话音刚落,就被坐在身旁的柳楒楒拍了重重的自己大腿。 “你也跟着瞎胡闹什么!” 坐在柳霏霏旁边的诗琪忽然转过头来,趴在椅背上,红棉袄帽子歪到一边,小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爸爸你生病了吗?你是不是要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我不要你死!” 车厢里的乘客目光都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柳楒楒气得,抬手就往柳霏霏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打后脑勺重得多:“你当着小孩子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柳霏霏捂着肩膀往椅背里缩了缩,眼镜歪到鼻尖上,看看哭成泪人的诗琪又看看她姐铁青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闯了祸,赶紧弯腰去哄:“诗琪别哭别哭,小姨瞎说的!你爸身体好着呢!” 王一凡站起身来把诗琪从前座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爸爸没生病,身体好着呢。” 诗琪抽抽搭搭地趴在他胸口,小拳头攥着他大衣领子不肯松手。 柳楒楒伸手把女儿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瞪了柳霏霏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回家再跟你算账。 柳霏霏转过头去,缩在椅背里,把呢子大衣的袋子抱在怀里,一路上再没说一句话。 第18章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多,王一凡躺在床上,王诗琪小碎花睡衣趴在他的肚子上听他讲故事。 正讲到第三只小猪盖砖房。诗琪听得认真,两只小手撑着下巴,忽然仰起脸问:“爸爸,大灰狼为什么不把砖房也吹倒?” 王一凡把图画书翻到下一页,指着那只捂着脑袋蹲在砖房外面的灰狼说了一句砖房结实,诗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趴回他肚子上继续往下听。 柳楒楒靠在床头按计算器,数字加了两遍,她按下归零键又重算了一遍,然后把计算器搁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凉了半杯的开水喝了一口。 杨秀琴推门进来的时候,诗琪已经听完了第三遍大灰狼的故事,正趴在王一凡肚子上打哈欠。 杨秀琴走过去把她捞起来,诗琪搂着奶奶的脖子,被抱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问了一句。 “妈妈,小姨说你们不让我跟你们睡,你们是要生个弟弟跟我一起玩,是吗”。 杨秀琴抱着诗琪的手顿了顿,眼角的鱼尾纹先是一挤,随即整张脸都绷不住笑开了,又硬生生忍住,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孙女的头顶,没出声。 柳楒楒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杯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出声。 王一凡手里的图画书滑到枕头上,他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本正经地从嘴里吐出一句:“你小姨连大灰狼的故事都不会讲,她的话打个一折都不够,因为爸爸妈妈的床小,怕把你挤成饼干。” 杨秀琴这下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转身抱着诗琪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柳楒楒说了句“霏霏这丫头明天过来,我可得好好问问她一天到晚教了诗琪些什么”。 柳楒楒还是没接话,端着水杯坐在床头,嘴角抿着,耳根还红着。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台灯的低低嗡响。 王一凡侧头看了柳楒楒一眼,她也正好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碰个正着。 柳楒楒把计算器放回床头柜,拉起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句“睡觉!” 王一凡偏过头,看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伸手拽了拽,露出她半张脸,说了句:“老婆,睡觉还早,我们做会运动呗。” 柳楒楒把被子往上一拉,连耳朵一块儿盖住了,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王一凡,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王一凡低笑一声,伸手去拉她蒙在头上的被子,刚碰到被角,就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别闹,我瞌睡了。” “我知道。”他顺势把她的手裹进掌心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就抱一会儿。” 柳楒楒从枕头里探出半张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王一凡看了几秒,伸手关掉床头柜的灯,往他这边挪了挪,把冰凉的手脚都塞进他怀里。 “你身上烫得像火炉。” “那你别往我身上贴啊。” “……闭嘴。”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大概是哪家孩子偷着放的小鞭。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柳楒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诗琪说的那个……” “嗯?” “……你想过吗?” 王一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想个屁,生二胎,你的饭碗就保不住了,你舍得不?。” 柳楒楒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但是啊” 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低的,“诗琪一个人太皮了,再来一个,你更管不过来。等过两年,诗琪上小学懂事了,咱们再想想办法,找找人,不影响你工作的情况下,再说。”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来,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谁要给你生。” 王一凡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睡觉,累了一天了。” “嗯。” 过了片刻,柳楒楒的声音又飘出来,带着点困意:“王一凡。” “嗯?” “……手不准乱动。” “……哦。” 王一凡老实了几分钟,手规规矩矩搭在她腰侧。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框轻轻作响。柳楒楒的呼吸渐渐绵长,身子也软下来,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好像再生个也不错,大不了罚款嘛,做不了老师嘛。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凉凉的脚往后一伸,精准地踩在他小腿上。 “……冰!”王一凡倒抽一口凉气。 柳楒楒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声音含糊:“谁让你身上烫。” “你这是恩将仇报。” “嗯。”她应得理直气壮,又往他这边挤了挤,把整个后背都贴上来,“暖和了再睡。” 王一凡闭了闭眼,认命地把她冰凉的脚裹进自己腿弯里,下巴重新抵上她发顶。 “柳楒楒。” “……嗯?” 王一凡的手从她腰侧往上滑了半寸,被柳楒楒一把按住。 “说了不准乱动。” “我没乱动。”他声音低哑,带着点笑意,“我给你暖暖脚。” 柳楒楒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盯着他,鼻尖几乎蹭上他的下巴。 她没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凉凉的膝盖顶进他腿弯里,像只找窝的猫。 王一凡呼吸滞了一瞬。 “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闭嘴。” 王一凡低头去找她的唇,被子里闷热的空气里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柳楒楒往后躲了躲,没躲开,被他扣着后脑勺吻了个结实。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睡衣扣子。 窗外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框哐当一响。柳楒楒浑身一僵,偏过头往门口瞥了一眼。 “妈……” “睡了。”王一凡把她脸扳回来,鼻尖蹭着她发烫的耳根,“别动。” 柳楒楒没再挣,只是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在他颈窝里:“……轻点。” “知道。” 被子被拉高,严严实实蒙住两人。黑暗里只剩下衣料窸窣的轻响,和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时间过了好久,柳楒楒的手指从他后背滑下来,带着点恼意掐了他一把:“……你压我头发了。” 王一凡低笑,往旁边挪了半寸,把她揽进怀里。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平复,脚却不再冰凉,蜷在他小腿上暖烘烘的。 “王一凡。” “嗯?” “……你今天把股票卖了?” “卖了,挣了不到两万二!” 柳楒楒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上画圈。 两万二,抵她上班两年多来的工资了。她画了三圈,才闷闷地开口:“你还打算继续买吗?。” “买啊。”王一凡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撩到耳后,“过完年,我再看看。” 柳楒楒撑起半边身子,在黑暗里盯着他,鼻尖还冒着细汗:“那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全赔了。” “这回我真打算在家里装个网,去营业厅买卖股票太费事了。而且平时没事在家可以看看行情。” 黑暗中,王一凡面不改色地扯谎,看个屁行情,他的操作都是照搬人家的。 柳楒楒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了颤。 “……笑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带着点鼻音,“……睡觉。” 窗外雪粒子沙沙地敲着玻璃,像谁在轻轻挠门。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又蹭了蹭,鼻尖抵着他锁骨,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王一凡。” “嗯?”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摸摸,哪不一样?” "……呀,你好恶心,又……。" "……嘿嘿。" 床头闹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走着,滴答,滴答。 过了好久,床上两个人影挨在一处,终于安静下来。 第19章 姐夫,救命! 第二天。 王一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道亮白的光,身边半张床空着,柳楒楒早就起床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九点半。搁前世这算早起,搁现在这具年轻身子,算是赖了床。 昨晚,来了两次,自己是累惨了。 他洗漱完下楼,走到院子时看见柳楒楒正往晾衣绳上挂着一件件刚洗好的衣服。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手上继续抻着衣角:“早上我们吃的面条,没给你留,你自己下。诗琪被霏霏接走了,说是带她去动物园看猴子,中午不回来吃饭。” “大冬天的看什么猴子,我看她就像猴子,让诗琪在家看她不就行了!” 王一凡嘟囔着准备进厨房自己下面条。 柳楒楒终于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昨晚说的,今天白天没事,带诗琪去动物园的。” 王一凡脚步一顿,他昨晚说过?怎么不记得了。 “我……” “行了,霏霏正好没事,我让她带去了,谁让你睡这么死。”柳楒楒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上午去学校开会,中午回来。” 她说完拿着盆上了楼。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排滴滴答答的衣服发了会儿呆。 他记得昨晚没说过今天要带诗琪去动物园啊? 他转身绕到前面小卖店,杨秀琴正坐在柜台后织毛衣,老式彩电里放着《还珠格格》重播,容嬷嬷又举着针在耀武扬威。 “妈。”他凑过去,声音压低了些,“跟你借两千块钱,周转一下,过段时间还你。”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要折腾什么?你媳妇知道?” “等会回来你就知道了!”王一凡面不改色,“放心,不瞎来。” 杨秀琴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她数出二十张,往柜台上一拍。 “利息一分,三个月,不还,我就告诉你媳妇。" “……亲妈?” “亲妈才一分!” 杨秀琴把铁盒子塞回去,低头继续织毛衣。 王一凡接过钱,揣进兜里。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妈,这事……先别跟楒楒说。” 杨秀琴毛线针又是一顿,这次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嘴没那么碎。但一凡——” 说到一半,她抬头往楼梯口看了看,“楒楒是个好媳妇,你别瞎折腾。” “妈,您老人家想象力真丰富!” 王一凡一阵无语,就不能盼着你儿子好点?对你儿子这么没信心? 也不等杨秀琴继续,就转身去了后院的厨房。 面条刚下锅,柳楒楒拎着包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去学校了,中午回来。你真会省事,不知道煎两个鸡蛋。” 王一凡端着碗面条出来,柳楒楒已经推着摩托出了院门,发动机突突两声,远了。 “我就爱吃清汤面,怎么了?” 王一凡端着面条进了饭厅,就着辣椒酱开吃,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声。 把最后一口面条扒进嘴里,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 在厨房洗完锅碗,上楼换了件外套,把杨秀琴给的两千块钱揣进内侧口袋,又从抽屉里拿上几个硬币揣进裤兜。 出门穿过小卖部时,杨秀琴正低头织毛衣,头也没抬地甩过来一句“午饭回来吃”。 他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到马路边的公交站牌下。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老式公交车慢吞吞地晃过来,不是空调车。 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抹了一下,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往后倒退。 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口袋,摸了摸刚从杨秀琴那借来的“高利贷”,这次可别被扒手给摸去。 到了新百,商场刚开门不久,人比昨天少些,扶梯上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购物袋的顾客。 在女装楼层,寻找到那家卖羽绒服的店铺,径直走向昨天下午柳楒楒驻足最久的那排羽绒服货架。 那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还挂在那里,立领,连帽,口袋够深。 昨天下午她在这件衣服前站了好一会儿,拿下来试穿过,对着镜子照了照,翻过价签看了一眼,最后又挂了回去。 王一凡伸手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旁边的营业员:“这件,拿件170的。”又指着旁边货架上昨天柳楒楒多看了两眼的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这件也要,一起开票。” 付完钱,王一凡拎着包装袋出了商场。 怪不得柳楒楒昨天看了价格就放下了,真贵啊,羽绒服加上那件针织衫,一千一——自己工资才八百五。 出了商场,门口路边有辆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铁锅里沙沙地翻着栗子,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出半条街,他走过去称了二斤。 王一凡拎着包装袋和糖炒栗子,在公交站牌下等返程的车。 寒风直往往脖子里灌,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手指在包装袋的提绳上绕了两圈。 公交车晃悠悠地来了,他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护在腿间。 到家时杨秀琴正在柜台后招呼客人,瞥见他手里的包装袋,眉毛挑了挑:“给我买的?” 王一凡把糖炒栗子往柜台上一放,“妈,这个您尝尝,刚出锅的。” “我说的是板栗?”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往柜台上一戳,下巴朝包装袋扬了扬。 “额。。。妈,那啥,给我媳妇买的哈!” 王一凡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杨秀琴拈了颗板栗剥开,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摆摆手:“行了,板栗留下,衣服拿上去吧,别杵在这儿挡我做生意。” 王一凡应了一声,把板栗袋子搁在柜台上,拎着纸袋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杨秀琴听着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又拈了颗板栗,这次连壳都忘了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嘴里轻轻嘀咕了句:“哼,我也有老公,谁还没个男人似的。” 过了一会,杨秀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快十一点了。 她把毛线针往线团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毛,走到楼梯口仰头喊了一嗓子:“一凡!下来看会儿店,我去做饭。” 楼上闷闷地应了一声,杨秀琴转身往厨房走。 王一凡趿拉着拖鞋从楼梯上晃下来,走到小卖部柜台后面,他一屁股坐进杨秀琴那把垫了棉垫子的椅子上,伸手从柜台上的板栗袋子里捏了颗板栗,剥开放进嘴里。 老式彩电里还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御花园里上蹿下跳,他看了两眼,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台难道就没得放的了吗? 他拿起遥控器又按了一圈,十几个台轮着转,不是重播新闻就是地方台的戏曲晚会,要么就是健康讲座。 他啪地把电视关了,遥控器丢回柜台上,刚剥了个板栗扔进嘴里。 小卖部的棉布门帘就被人一把撞开。 柳霏霏右手抱着裹在军绿色棉被里的王诗琪,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用后背顶开门帘,踉踉跄跄地撞进来。 王诗琪被裹得像颗粽子,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进门看见柜台里坐着的王一凡就委屈地喊了声“爸爸”。 “我艹,柳-霏-霏!” “你带她动物园冬泳去了?!”王一凡瞪着柳霏霏,声音都劈了叉。 “姐夫,你小点声!” 柳霏霏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跺了跺冻僵的脚。 “诗琪非要坐栏杆上看猴子,没在意滑下去了,冬天水浅,没到腰!" 杨秀琴在厨房听到王一凡那破了音的嗓门,举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孙女那副模样,连忙问道:“霏霏!你们不是去动物园了吗?这是怎么了?” “杨姨,我…我…” 王一凡打断了她们,抱过柳霏霏怀里的王诗琪,就往楼上走。 “妈,先别忙做饭了,把诗琪的干净衣服拿一身来卫生间,我给诗琪洗个澡!” 诗琪搂着他脖子,小脸蛋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仰起脸,委委屈屈地补了一句:“爸爸……老虎和熊猫还没看呢……” “还惦记熊猫呢!”王一凡气笑了,“等你妈回来,看她怎么收拾你。” 跟在后面的柳霏霏哀嚎一声:“姐夫!救命!” 第20章 我喜欢吃冬瓜 三个人合作,很快给王诗琪收拾完。 王一凡抱着坐在腿上的王诗琪,一边给她剥着板栗。 柳霏霏蔫蔫地趴在柜台上,一边吃着板栗,一边时不时可怜兮兮地看一眼王一凡。 “行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原谅你了,不跟你姐讲。” “什么不跟我讲?” 话还没说完,柳楒楒已经院子里走了进来。 看着王一凡腿上坐吃板栗的王诗琪,又看了眼趴在柜台扒壳的自己亲妹妹。 目光又回到诗琪身上,上上下扫视了一番。 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诗琪衣服怎么换了?” 柳霏霏半趴在柜台上,嘴里还嚼着板栗,看进来的是柳楒楒,不断地朝王一凡眨眼睛。 王一凡刚要开口,怀里的王诗琪嚼着板栗,含含糊糊地抢答:“妈妈,我看猴子掉水里了。” 柳霏霏噎了一下,板栗渣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姐你听我解释,就是个意外……” “意外?”柳楒楒声音轻轻的,手已经伸到柳霏霏耳朵边,“我看你像个意外,夏天的海底世界是意外,这回动物园也是意外?” “哎哟!姐!疼疼疼!”柳霏霏捂着耳朵,“姐夫!姐夫救命啊!” 王一凡赶紧把诗琪往上抱了抱,挡住女儿的视线,干咳一声:“那什么……诗琪没事,就湿了裤腿,我给她洗过澡了。” 柳楒楒伸手摸了摸诗琪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确认没发烧,脸色才缓了点。 “柳霏霏,活动经费还一半回来!” “姐,打车回来的。” 柳楒楒看着柳霏霏那副缩着脖子等挨训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力。 上次夏天去海底世界,诗琪掉进了入口的水池里;这回冬天去动物园,又掉进了猴子池旁边的水沟。 自己这个妹妹,只要单独带诗琪出门,次次都能跟水扯上关系,也不知道是谁克谁。 她懒得再去纠结这个问题。看向王一凡,“我上楼换一下衣服”,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王一凡应了一声,把诗琪又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坐稳。 趴在柜台上的柳霏霏一脸埋怨的看着王一凡。 “王一凡,你都不给我说句话,我记着了!” 王一凡头也没抬,把手里新剥好的板栗塞进自己嘴里,语气不紧不慢:“我下午去报装宽带。” “姐夫!” 柳霏霏瞬间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凑上来歪着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柳霏霏,今天1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柳霏霏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才还凑在他面前歪着头,这会儿默默往旁边挪开了半步,顶了顶滑下来的眼镜,装模作样地捞起王一凡怀里的王诗琪,声音都矮了半截:“那个……呃……姐夫,我来带诗琪,你歇歇!” 柳霏霏一把抱起诗琪,嘴里念叨着“走,我们看奶奶中午做什么好吃的了”,脚底抹油,去了后院。 王一凡看着柳霏霏抱着诗琪一溜烟窜进后院的背影,摇了摇头,把板栗壳扫进塑料袋里。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柳楒楒换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下来。 捏了一颗王一凡剥好的板栗仁放进嘴里。 “王一凡!” “嗯?” “谢谢!” 王一凡用手扫着柜台上的板栗屑。 “你是我老婆,给你买衣服不是应该的么!”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上,又捏了一颗板栗仁放进嘴里,拍了拍手。 “看来我今天烤鸭没白买!” 说完,转身去了后院厨房。 王一凡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手里的板栗壳"啪"地捏碎了,暗骂了一句“妖精”。 。。。 午饭桌上,柳霏霏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诗琪却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把掉水里的经过讲得眉飞色舞。 柳楒楒板着脸给诗琪夹菜,夹了个烤鸭腿放进她碗里,把剩下的一个夹进了杨秀琴碗里。 杨秀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烤鸭腿,感叹道:“还是儿媳好啊。” “妈,我要不娶老婆,你哪来的好儿媳妇?” 王一凡夹了块鸭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儿子,你再跟我抬杠,我会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杨秀琴狠狠的咬了一口烤鸭腿,盯着王一凡看了两秒。 听老妈开始放狠话,王一凡赶紧闭上嘴,老实埋头吃饭,还不时给柳楒楒夹块肉。 桌子另一头传来柳霏霏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幸灾乐祸的笑声。 王一凡抬眼看向桌子对面还在偷笑的柳霏霏。 “你笑个屁,下午有事没有?” “干嘛?我高兴,笑都不能笑?” 柳霏霏筷子还夹着块鸭肉,笑容僵在脸上,警惕地往椅背里缩了缩。 “没事的话,交给你个任务,你下午带上我妈身份证,去报装下宽带。” 王一凡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舀了碗汤,一边喝着一边说。 “有什么好处?”柳霏霏把鸭肉塞进嘴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王一凡端着汤碗,也不回话,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 柳霏霏举着筷子等了半天,对面的人只顾低头喝汤,连眼皮都不抬。 她把鸭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矮了半截:“姐夫?” 王一凡把汤碗放回桌上,把汤里的排骨夹进柳楒楒碗里,又给诗琪夹了筷子青菜,还是不接话。 诗琪咬着鸭腿,含含糊糊地嚷了句“爸爸,我不喜欢吃青菜!”。 柳楒楒面色不善地望向诗琪:“王诗琪,你是不是皮痒了?” 诗琪立刻把脸埋进碗里,两只小手抱着鸭腿啃得更卖力了,含含糊糊地回了句“青菜好吃”。 柳霏霏瞄了瞄自己姐姐,又看了看王一凡,这两人唱戏呐。 “我去,我吃完饭就去,满意了吧?” 说完,三两下吃完碗里的饭,自己给自己盛了碗汤。 “咦,杨姨,中午不是炖的冬瓜排骨汤吗?怎么就剩冬瓜了?” 杨秀琴放下筷子,看了眼柳霏霏碗里那几块可怜的冬瓜,笑着摇了摇头:“被你姐夫捞完了,厨房砂锅里有,你拿碗去厨房盛。” 柳霏霏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飘着的几片冬瓜,再看看姐姐面前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幽怨地叹了口气:“我喜欢吃冬瓜。” 第21章 妈给你们补 吃完饭。 王一凡从兜里摸出五张钞票,往柳霏霏面前一拍:“猫的押金和安装费应该够了,不够你补上,找我妈拿身份证,家里电话用的她身份证装的。” 柳霏霏捏着钱:“姐夫,我最多只能补一百,多了你得还我!” “还你?” 王一凡把碗一推,站起身。 “柳霏霏,今天是几号?你失忆了?” 柳霏霏脸一垮,把钱塞进兜里,嘟囔着去找杨秀琴拿身份证。 王一凡抱起诗琪准备上楼,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已经打了第三个哈欠。柳楒楒端着碗筷进厨房,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给她小个便再睡。” “知道!” 收拾完,把诗琪放在床上,脱了外套,自己也躺了上去。诗琪蜷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没两分钟呼吸就沉了。 王一凡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想着要抽时间把手机里存的都翻一遍了,找一找快速来钱的道。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柳楒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霏霏出门了,说去电信报装宽带。诗琪睡着了?” “睡着了! 这才几点,她去个屁电信。” 王一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柳楒楒在床边坐下来,弯腰把诗琪踢到床尾的小袜子捡起来搁在床头柜上。 “你不是身上没钱了吗?哪来的钱给我买衣服的?” “找妈借的。” 王一凡又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柳楒楒把诗琪的小袜子叠好放进床头柜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下个月开始,零花钱不给你涨了,过完年都快春天了,这羽绒服我也穿不了几次,还这么贵。”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头整理抽屉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诗琪露在外面的小脚丫,说了句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柳楒楒关上抽屉,拿出那件白色羽绒服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照了片刻,又挂了回去,只说了句还行,不算太丑。 柳楒楒把羽绒服挂回衣橱,转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快一点了,你陪诗琪一起睡会吧,我下楼帮妈看会店。” 她说完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停住,偏过头来。 “王一凡。” “嗯?” “……谢谢!”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门轻轻带上,脚步声下了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诗琪,小丫头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柳楒楒下到一楼,杨秀琴正坐在柜台后织毛衣,见她下来,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 “楒楒,诗琪睡了?” “睡了。”柳楒楒走到柜台边,顺手把柜台上的遥控器摆正,“妈,一凡上午找你借钱了?” 杨秀琴低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嗯了一声:“借了,不是给你买了衣服?” “妈,他下次找你要钱,你不要给他,我们存折上有钱!”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住,抬眼看她:“你们存折上不是存着买车?” 柳楒楒手指在柜台玻璃上顿了顿:“买车慢慢存,一凡就是提了嘴,买车早着呢。” 杨秀琴把毛线往腿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行了,我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妈,他……最近手头有点活泛,不知道往哪使。您下次别给他,让他跟我说。” “往哪使?”杨秀琴重新拿起毛线针,低头穿针,嘴里哼了一声,“别往别的女人身上和网吧使就行。上回听说有个小年轻在网吧泡了三天三夜,差点猝死——” 她抬头,眼角的皱纹挤了挤,“一凡这两天是有点不一样,知道疼人了,知道给你买衣服了。但楒楒,男人就不能惯,越惯越懒。” 柳楒楒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的木纹。 杨秀琴低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念叨着:“你爸当年也是,发了工资先买烟,有了你姐才晓得攒钱。一凡现在知道给你买衣服,总比打游戏强。” 柳楒楒直起身,往货架那边走了两步,顺手把散落的盐袋码整齐:“妈,我去把新到的酱油摆上。” “我等会手里这点打完,自己来摆。"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楒楒,对面新开了个KTV,那玩意是卖什么的?” 柳楒楒把酱油瓶搁在货架上,偏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原先那家饭店的牌子拆了,换了块霓虹招牌,红绿蓝三色灯管拼成“金麦浪KTV”几个字,白天没亮,看着灰扑扑的。 “唱歌的地方。”她收回目光,继续摆酱油瓶,“跟歌舞厅差不多,能点歌,能喝酒。”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眉头皱起来:“唱歌还要专门去地方?家里不能唱?” “不一样。”柳楒楒把最后一瓶酱油推进货架深处,标签朝外,“有音响,有话筒,还有包厢。年轻人喜欢去。” “年轻人。”杨秀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织毛衣,“一凡要是敢去那种地方,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柳楒楒手上一顿,酱油瓶在货架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去过。”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彻底停住,抬眼看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个问号:“你?” “之前教师节,学校工会组织的。”柳楒楒没回头,声音从货架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唱了两首歌,比在家用VCD唱的效果好多了。” 杨秀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手里的毛线针往腿上一拍:“楒楒啊楒楒,你说你一凡,我还信。你说你自己——” 她压低嗓门,往楼梯口方向努了努嘴,“你那嗓子,诗琪都嫌你跑调,你还敢去那种地方唱歌?” 柳楒楒转过身来,靠在货架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妈,我唱歌不跑调!” 杨秀琴把毛线团搁回腿上,抬头看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不跑调不跑调,我们楒楒唱得最好听——哎,对面那KTV,听说租了整整一栋楼!” “嗯,招牌挺大的,估计要开不少包厢。” “那得多少间啊。”杨秀琴低头穿针,嘴里念叨着,“咱家后面那出租房,年底又走了两户,空着也是空着。你说,我要不要也学他们,把一楼改改,弄个唱歌的?” 柳楒楒一阵无语,这婆婆是什么钱都想挣啊。 “妈,您想什么呢?人家那装修和设备都得要几百万。”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在半空,抬眼看她,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几百万?” “最少。”柳楒楒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柜台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那音响、话筒、包厢隔断,还有消防、执照,哪样不要钱?咱家后面那排出租房,也就能住人,改唱歌?墙都不隔音。” 杨秀琴“嗐”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织毛衣:“我就随口一提。后面老孙家明年要在市区买房,他们家老房子要卖,我说要买下来,你爸还说不着急。现在看看,人家KTV都开到咱家门口了,这地段,越往后越值钱。”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圈:“孙叔家那房子?就是后面那排两层的?” “两层带院子,还有块菜地。"杨秀琴织了两下,又停住,“你爸嫌远,说在巷子深处,不如咱家靠马路。我说你懂什么,后面安静,以后盖高了照样收租。” 老孙家的房子她知道,青砖灰瓦,院墙很矮,门口有棵柿子树。小时候她跟王一凡爬过那棵树,摘了柿子往下扔,砸得王一凡满头黄浆。 “十六万。”杨秀琴把毛线针往腿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老孙急着给儿子凑钱,便宜卖。楒楒,你跟一凡商量商量——” 她压低嗓门,往楼梯口方向努了努嘴,“你们存折上那钱,买车是消费,买房是资产。你们要是愿意,剩下的妈给你们补,写你们名字。” 柳楒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遥控器上的按键,电视频道在她手里跳来跳去。 “妈,这事……我得跟一凡商量。” “商量商量。”杨秀琴点点头,眼角的皱纹挤了挤,“我就是提个醒,这地段,越往后越值钱。你们年轻人,有主意。” 第22章 我也想买 下午两点半,王一凡来到中山路的国泰君安营业部。 大厅里人不多,排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股民,端着茶杯聊天。墙上电子屏红红绿绿跳着数字,深市大盘微涨。 他走到靠窗那台钱龙终端前坐下,输入股东卡号,敲下000029。 屏幕上弹出深深房的分时走势:4.08元,买一4.07,卖一4.08。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按自己笔记本上记的操作。 现在4.08,比里的抄底价还低两分。 他敲下买入价4.08,数量17400股。账户可用资金71730,全梭。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不到一秒。 屏幕闪了一下:委托已提交,全部成交。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交割单打印机的咔哒声随后响起,热敏纸上印着:深深房,买入17400股,成交价4.08,成交时间14点33分17秒。 印花税142.18,佣金213.26,账户剩余286.56。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揣进兜里。 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是上次那个灰夹克老头,端着茶杯往他屏幕上瞟:“小伙子,又买?上次珠江控股让你挣了吧?” 王一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试试。” “试试?”老头推了推老花镜,“小伙子,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 王一凡没接话,退出登录,起身往门口走。 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 他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方向走。 拐过街角,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裹成粽子的人,哈着白气跺脚。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老式公交车慢吞吞晃过来,车门一开,他迈上去,从羽绒服内兜摸出个硬币——塞进了投币箱。 以后不能来营业部了,那老头记住了他,再这么买下去,迟早被人盯上。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王一凡下车吐槽了句:下次坐公交怎么也要坐两块的空调车。 穿过马路,就看见小卖部门口两个小人影蹦来跳去,手里攥着根香,地上散落着红色的炮纸屑。 “爸爸!”王诗琪最先发现他,举着半截香跑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点黑灰,“你看!小姨给的擦炮!” 她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比她矮半头,正蹲在地上往一个空罐头盒里塞擦炮,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炸……炸……” 是李鹏飞,自己的外甥,今年才两岁半。 “诗琪,离远点。”王一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鹏飞,别用手拿,点着了崩着手。” 李鹏飞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珠亮晶晶的,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往罐头盒里塞擦炮,嘴里还是那两个字:“炸……炸……” “诗琪,带弟弟在门口玩,别跑远。”王一凡把王诗琪往门口推了推。 “知道啦!”王诗琪拽着李鹏飞的手,两个小家伙蹲在门边,继续捣鼓那盒擦炮。 王一凡掀开门帘进了小卖部,姐姐王怡正坐在柜台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把瓜子,电视里的《还珠格格》正放到小燕子装疯卖傻那段。 “姐。”他喊了一声,顺手拿起柜台上的热水杯,喝了一口。 王怡从柜台里抬起头,往地上掸了掸瓜子皮:“又去网吧了?” 王一凡把水杯搁回柜台上,往柜台边一靠,怎么自己一不在家,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是去网吧了。 “我就不能出去有事?” “你能有个屁的事!” 王怡嗑了粒瓜子,白了他一眼,继续转过头去看电视。 柳霏霏的声音先从楼梯口飘下来:“姐夫!你下午去哪了?回来都找不到你人?” 王一凡扭头,看见柳霏霏领着一个穿蓝色电信工作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往下走。 那男人手里拎着个工具包,裤腿上沾着灰,脑门冒着汗。 “这是?” “给咱们家装网的!” 柳霏霏蹦下最后两级台阶,扬起下巴,手指往身后那男人身上一指。 “正常排队要下周三呢,我这是走了后门! 这是张叔,我大姨的小叔子,负责咱们这一片装维的,我下午去营业厅,正好碰上他!” 张叔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霏霏家之前网也是我装的,跟你家这么近,直接拉过来了,就是加个猫,调个号,一会儿的事。” 王怡从柜台里探出头,瓜子也不嗑了:“哟,霏霏,你这关系网可以啊。 那个,张叔,晚上正好在这吃晚饭。” “是啊,张叔,算起来还是亲戚呢,晚上在这吃晚饭。” 王一凡也开口道。 这有熟人就是方便,不然就老老实实排队等吧。 “不了不了!”张叔摆摆手,拎起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今天还有一家等着呢,再不走天黑装不完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柳霏霏点点头:“霏霏,网通了,拨号的账号密码,便签条贴显示器边上了。” “谢谢张叔!”柳霏霏把人送到门口,挥了挥手,转头冲王一凡挑眉,“怎么样,王一凡,我办事靠谱吧?” 王一凡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看了看张叔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你再跟我嘚瑟,我不定时拔插座!” 柳霏霏脸上的得意僵了僵:“王一凡!你……” 王一凡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门口看着点俩孩子!” 柳霏霏气得跺脚,但看看门口两个蹲在地上捣鼓擦炮的小家伙,又看看王一凡消失的背影,咬咬牙转身出去了。 王一凡穿过院子,厨房里,柳楒楒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翻动锅里的排骨。 她换了件家里穿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 听见声响,回过头,见是王一凡。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王一凡说着走到灶台边,看了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排骨,又看了看旁边案板上择好的青菜,伸手把菜盆端过来搁在水池边上,“青菜洗了切了?” “早洗好了,切一下就行。”柳楒楒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又伸手去拿酱油瓶。 王一凡拿起菜刀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把青菜码齐了切成段,刀工不算利索。 切完菜,看看厨房里也没需要自己搭手的,王一凡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冲柳楒楒的背影说了句:“我上楼试试网。” “等会,跟你讲个事。” 王一凡脚步顿在厨房门口,听到柳楒楒说要讲事情,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柳楒楒把火调小了一档,声音从热气后面飘出来。 “妈下午跟我说后面老孙家那栋房子要卖,妈想买下来。” 王一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没接话,老妈想买就买呗,有必要告诉自己么? “老孙家那房子,两层带院子,还有块菜地。”柳楒楒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他脸上,“妈说,咱们存的钱,有多少算多少,她再补点,不够的她补,写咱俩名字。”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 存折上那六千多确实还在,上次买衣服用的是上个月的工资。 可股票里的钱,七万多点,刚才全变成了屏上的一串代码,账户里就剩三毛。 “……买房?”他声音有点干。 “嗯。”柳楒楒把排骨的砂锅火关掉,又把煎带鱼的锅端下来,往灶台上一搁,油星子溅在瓷砖上,滋啦一声,“老孙家儿子在市里买了房子,想把村里这房子卖了。” 她顿了顿,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声音低了半分:“我也想买,买下来之后,翻盖一下,咱们布局重新设计下,咱们家现在的房子都盖了十多年了,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 王一凡靠在门框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含糊的:“……这事,得从长计议。”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看得王一凡心里有点发虚,正要张口。 就听到杨秀琴的声音从前面小卖部传来,“哎哟喂,我的个祖宗哎!”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王一凡转身就往外走,柳楒楒没拦他,只是把锅里煎好的带鱼装盘。 第23章 我说到做到 杨秀琴站在小卖店门口,她右脚边,李鹏飞瘪着嘴,眼眶里转着泪,不敢哭出声;王诗琪倒是一脸无辜,手里还攥着那小半截香,脚边散落着炸成碎片的罐头盒。 “你看看!你看看!”杨秀琴指着李鹏飞裤腿上上那个小孩巴掌大焦黑的洞,内胆都炸翻出来了。 “我就去路口买个猪头肉的工夫!王怡!王怡!” 王怡从柜台里探出头:“妈,我在看店呢……刚才霏霏不是在外边的么?” “要你看店了?孩子炸成这样你看不见?” 转头正好看见王一凡掀帘子出来,火气立刻找到了新靶子,“一凡!你死哪去了!孩子炸炮,你一个大活人,回来就知道躲清闲?不知道看着点?” 王一凡缩了缩脖子,走过去把李鹏飞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妈,我这不是刚回来,刚才在厨房帮楒楒切菜来着……” 杨秀琴愣了一下,嘴里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狐疑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在家就帮着干点活,别整天游手好闲。” “知道了妈!”王一凡赶紧把李鹏飞塞给王怡,拉上还在兴致勃勃准备玩擦炮的王诗琪。 “走,爸爸带你尝尝你妈烧的排骨。” 王一凡牵着诗琪掀开门帘进厨房,一股混着酱香的油烟气扑面而来。 柳楒楒正站在灶台前,把煎好的带鱼一块块码进盘子里,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王一凡。 “诗琪又惹什么祸了?” “妈妈,我要吃排骨!”王诗琪挣开王一凡的手,踮着脚往灶台边凑。 “妈妈,弟弟非要踩我扔地上的擦炮,把他裤子炸了个洞!” 柳楒楒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目光从诗琪脸上扫过去,又落在王一凡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王怡干嘛呢? 王一凡立刻举手,“我让霏霏看着点他们的!” “小姨上厕所去了!”诗琪抢着回答,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说憋不住了,让我看着弟弟,弟弟非要去踩那个我点着的擦炮……” 柳楒楒嘴角抽了抽,把带鱼盘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身洗锅:“柳霏霏靠得住,太阳从西边出来。” 话音刚落,柳霏霏的声音就从后院飘过来。 “姐,我上厕所去了……哎呀,王一凡你咋还告状呢!” “这哪能怪霏霏!”杨秀琴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猪头肉,身后跟着瘪着嘴的李鹏飞,“你姐一回来就知道看电视,自己儿子都不知道看着,哪怪得到别人头上。” 杨秀琴把猪头肉往案板上一拍,转头看见柳楒楒在洗锅,立刻摆手:“楒楒,你出去歇着,我来弄。” 柳楒楒没推辞,把手擦干,拎着正啃着排骨的王诗琪出了厨房。 ………… 饭桌上,杨秀琴正拿着饭勺盛饭。 她嘴里还念叨着王怡:“你看看你,瓜子壳还粘在嘴角,多大的人了,带孩子不上心,吃倒是比谁都积极。” 王一凡的姐夫李志正坐在王怡身边,给李鹏飞夹着排骨,听见杨秀琴念叨,侧头看了眼王怡嘴角。 他放下筷子,伸手用拇指在她嘴边蹭了蹭,把那颗瓜子壳抹掉,又顺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把。 “妈,没事,冬天衣服这么厚,没炸伤皮肤。” 王怡脸一红,拍开他的手:“吃你的饭!” 杨秀琴哼了一声,把饭勺往锅里一搁:“你们俩,一个德行,没个正形。” 王志强从前面店里拿了一瓶酒过来坐下。 “李志,你们今晚不回去吧,正好跟我喝一杯,一凡晚上要上班。” “行,爸,咱们少喝点!” 李志连忙伸手接过王志强手里的酒瓶,拧开瓶盖。 “一凡,你不喝,给你爸和你姐夫倒酒。”杨秀琴把空杯子往他面前一推。 “哎,哎,我自己来倒!” 李志连忙拿过去王一凡面前的空杯子,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大半杯。 半个多小时后,李鹏飞趴在王怡怀里,眼皮打架。 柳楒楒一直没怎么说话,给诗琪挑完鱼刺,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青菜,诗琪撅着嘴不想吃,被她用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一敲,乖乖咽了下去。 杨秀琴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忽然开口:“楒楒,下午跟你说的那事,你跟一凡提了没?” “提了,但是……妈,你确定要买?” 王一凡接过话头,他买股票的事只有夫妻俩知道。 杨秀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反问,随即瞪眼:“你俩存了多少了,不够我给你们补。” 柳楒楒看向王一凡,那眼神的意思是:坦白吧,你再不坦白,我可就坦白了! 王一凡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粒,筷子尖在饭里戳了个小坑。 “妈!”他声音有点干,“我俩……没存多少。” “没存多少是多少?”杨秀琴瞪眼,“你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有小两千,楒楒又节俭,没个五六万?”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 存折上的钱早变成了证券账户里的一串代码。 “妈。”柳楒楒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们的存款买股票了。” 听到柳楒楒说两人的存款都买了股票,全家人都停下筷子,盯着正在王一凡。 “那什么,吃饭啊?都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菜吗?” 王一凡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蹭到一粒饭粒,是刚才扒饭时粘上去的。 “一凡,你们买股票了?买的哪支股票?” 李志放下筷子,小舅子冲动啊,现在可是大熊市,上证从6月份的2200多点跌到现在的1400点以下了,他们俩的那点钱估计危险了。 现在股民的现状就是:亏50%是常态,亏70%不稀奇;一提股票就摇头,“远离股市,珍爱生命”成口头禅。 王志强也放下酒杯,眉头微蹙:“是啊一凡,那东西我听人说,涨得快,跌起来也能要人命。” 杨秀琴更是急了:“你俩攒点钱容易吗?我听说好多人都被套得死死的!” 柳楒楒静静坐着,没插话,只是看向王一凡,眼神带着点“你自己解释”的意味。 王一凡心里有数,现在这行情,简直是哀鸿遍野,别人跑还来不及,自己个愣头青却一头扎了进去。 看着大家看自己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特别是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两人,除了柳楒楒,她光听王一凡说挣钱了,但她没看到,可依然相信他。 “妈,您先别急。”王一凡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不是全买了,存折上还留了六千。” “留六千有什么用!”杨秀琴急得嗓门又高了半度,“你俩攒了几年才攒了几万块钱。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就这么扔股市里了?” 李志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是银行信贷部的,对这种事比家里其他人敏感得多。 他看着王一凡,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一凡,你买的什么票?什么时候买的?现在什么价?” “珠江控股。”王一凡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迎上姐夫的目光,“上个月底买的,三块八毛四。” “珠江控股?”李志眉头拧了一下,“那个预亏公告才出了没几天的票?” “就是它。”王一凡点点头。 李志倒吸了口凉气,手指也不敲了。旁边王怡虽然不太懂股票,但看丈夫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伸手扯了扯李志的袖子:“怎么了?那只股票不好?” “不是好不好。”李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了压翻上来的酒气,“预亏,就是公司自己说今年要亏钱。这种票,老股民都绕着走。一凡,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大盘从两千多点跌到一千四以下,遍地都是套牢盘。你买预亏股,等于往火坑里跳。” 王怡急得拍了他一下:“那你赶紧让他明天卖了啊!” “诗琪她姑,已经卖了。”柳楒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全安静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搁下碗才继续说,“他今天下午去证券公司卖了。” “卖了?”杨秀琴脸上的急还没退干净,又蒙上一层狐疑,“卖了多少钱?五万块还能剩多少?” “没亏。”王一凡说。 “没亏是亏了多少?” 王一凡看了看柳楒楒,她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米粒,嘴角微微抿着,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交代。 “挣了两万二。” 饭桌上安静了大约有三秒钟。 杨秀琴嘴巴张着,筷子上夹的猪头肉啪嗒掉回盘子里,油星子溅在桌上她都没顾上擦。 王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李志,发现李志的表情比她还震惊。 “多少?”李志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再说一遍?” “五万块挣了两万二,资金账户里现在有七万一,今天下午我又全买了一只新股。”王一凡把话一次性说完了,省得挨个回答。 “又全买了?!”杨秀琴刚消下去的火又蹿上来,“你挣了钱不拿出来,又全砸进去了?你当你自己是财神爷啊?” “妈,一凡心里有数。”柳楒楒开口了,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她一开口,杨秀琴的声音就降了半格。 “有数?”杨秀琴看着她,“你也不拦着他?” “我拦了。”柳楒楒夹了块带鱼放进诗琪碗里,把鱼刺剔干净才抬头,“他说跌到三块就再不买股票了。结果没跌到。我说到做到,他做到了我也认。” 王志强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一凡,我听厂里老刘说过,他们家有亲戚炒股,十几万进去,剩三万出来。你这两下子是运气好,还是真懂?” 第24章 头发短,见识也短 王一凡看着王志强的眼睛。 王志强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责怪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王一凡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从第一次走进证券公司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刻——不是面对柳楒楒一个人,是面对全家人。 柳楒楒好哄,因为她愿意信他。但王志强不一样。王志强不是不信他,是担心他。 “爸,说实话,两样都有。”王一凡把筷子横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王志强,“运气好,买在了低点。但这个运气不是闭着眼睛撞的——我做了功课。” “一凡,你做了什么功课?”姐夫李志抢先问道。 他是做信贷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 “上班看新闻,看报纸,下班去网吧查资料,去营业部看盘,我时间很多,你们都知道的。”王一凡掰着手指头数。 “珠江控股跌了两个多月,预亏公告出来那天又砸了一波,该跑的都跑了。但公告出了之后股价没接着跌,反而横住了——这叫利空出尽。我又翻了它去年的年报,公司底子没烂透,亏的是短期投资,主营业务还在挣钱。所以不是闭着眼睛赌,是算过账再下的注。”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利空出尽的逻辑——他前世做生意,看懂供需关系、判断买卖时机的能力是通用的;假的是年报他根本没看过,“底子没烂透”这个判断来自手机缓存里那本重生的作者,人家替他把功课做完了。 但王一凡说“利空出尽”“横盘筑底”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连李志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李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扭头看了眼王怡。王怡正拿筷子夹花生米,筷头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一颗,她显然也在听,只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炒股,听不太懂儿子说的那些术语。 “一凡,我觉得最好是把本金拿回来,你用挣的钱去炒股,这样赚了赔了,都不会伤筋动骨。” “爸,你说的对。” 王一凡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王志强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王一凡继续说道:“五万块,我和楒楒攒了好几年。你觉得钱放在手里才踏实,扔进股市里就是悬着的——万一赔了呢?” 王志强端着酒杯,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也没反驳。 “我自己也有这个担心,所以进场之前,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 “什么规矩?”王志强问。 “止损线。百分之十。” 王一凡语气不疾不徐,闭着眼瞎胡扯。 “每只票买进去之前,我就把止损位算好了。亏到百分之十,不等、不看,直接割。割完第二天就算它涨停,我也不后悔。” “为什么?”杨秀琴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李志在旁边替王一凡答了:“妈,止损线就是安全带。系安全带不是为了撞车,是为了撞车的时候能活下来。”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王一凡,忽然觉得儿子变了很多。 不是变聪明了——儿子从小就不笨。是变稳重了。以前那个发了工资先买烟、剩下的丢给老婆管、天塌下来都能睡懒觉的儿子,现在坐在饭桌上跟他们谈股票,还讲的头头是道——虽然自己听不懂。 但这些话,以前打死王一凡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有数就行。”王志强把酒杯搁回桌上,“但是有一条——以后有事你得跟你媳妇说。别学那些瞒着老婆炒股最后闹离婚的。” “他知道的。”柳楒楒终于开口了。她抬眼看了王一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给诗琪夹菜,“上回买股票,回来就跟我说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语气平静,“他敢告诉我,我就敢信他。他要是哪天不敢告诉我了,不用你们说,我自己收拾他。” 杨秀琴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老孙家那房子我自己掏钱买,还是写你俩名字!” 杨秀琴的话刚说完,王怡手里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醋碟旁边,她没捡,瞪着眼睛看她杨秀琴:“妈,那房子多少钱啊?你说掏就掏?” 杨秀琴压根没搭理她,把筷子往桌上敲了敲:“都赶紧吃!菜凉了还得回锅热,煤气不要钱啊?楒楒,你们俩以后每月工资交一半给我,抵房款。” 柳楒楒停下筷子,看了杨秀琴一眼,又看向王一凡,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迎上杨秀琴的目光。 “嗯,妈,交一半没问题。” 柳楒楒答得干脆,杨秀琴反而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万一儿媳妇面露难色,她就说“不急,慢慢来”;万一儿子跳出来反对,她就拍桌子说“我掏钱买的房子,让你们交一半工资怎么了”。 结果柳楒楒连个停顿都没打,就答应了,倒让她那些预备好的词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妈,我和一凡一个月工资,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两千,我们凑个整,一月给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您掏十六万给我们买房子,我们交上十年也才十二万。您自己想好了没有,一下子掏这么多钱,心疼不心疼?” “行了,你妈定了就按她的来,吃饭吧,家里房子这么多又不是不够住,也不知道你妈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买老孙家的房子。” 王志强端起酒杯跟李志碰了一下,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杨秀琴听见这话,把碗往桌上一搁,抬眼盯着王志强:“你说谁哪根筋搭错了?” 王志强夹着菜的筷子顿了顿,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往李志那边飘了一下,像是在找援军。李志立刻低下头夹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这不是怕你一下子掏那么多钱,心里不踏实嘛。”王志强把酒杯搁回桌上,语气比刚才跟王一凡说话时矮了七分,“十六万,又不是小数目,咱们家后面那栋出租楼才盖了多久,要那么多房子干嘛,咱们家一共才几口人。” “现在是什么年月?”杨秀琴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又亮起来,“现在对面KTV都开到咱家门口了,周围工厂越教越多,家门口这条路修起来了,现在到市区人家开车都用不了半小时,我发现你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一点脑子都没有!” 王志强被噎得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接话,端起酒杯闷头喝了一口。 杨秀琴收回目光,端起碗继续吃饭,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男人一个个的,头发短见识也短。” 王怡刚夹起来的花生米第三次掉回盘子里,这回她没去捡——她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志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压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硬是把笑给咽回去了。 柳霏霏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杨秀琴一个眼神瞪过去,立刻把脸埋进碗里,眼镜片差点磕在碗沿上。 “妈,我们听你的。”柳楒楒忽然开口,手里还在给诗琪挑鱼刺。 杨秀琴满意地哼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搁进柳楒楒碗里。王诗琪从碗里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奶奶最厉害”,然后低头继续啃排骨,腮帮子鼓得老高。 王一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碗喝了口汤,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觉得杨秀琴虽然是小学文化,但眼光不得不说,比现在的大多数人都超前,谁能想到接下来的接近二十年时间,一个房子会让普通家庭掏空六个钱包,而杨秀琴现在拍板买下的这栋老孙家的房子,将来会值多少钱,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能想象。 王一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七点,他把碗里剩的汤喝干净。 “你们接着聊,我去上班了,姐夫,走了啊!”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李志也跟着起身,放下酒杯,冲他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第25章 王一凡,脱衣服,上床! 清晨六点四十分,王一凡推着摩托进了院门。 晾衣绳上诗琪的小袜子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杨秀琴已经在做早饭了。 葱油饼的焦香混着煤气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他鼻子动了动,虽然早上在食堂吃了,但这味道又勾起了自己的食欲。 “一凡?”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回来正好,去前面店里把卷帘门拉开。你爸昨晚喝了酒,还睡着呢。” 王一凡应了一声,转身去前面店里。 小卖部的卷帘门锈了两道槽,往上推的时候卡在半截,他用力一提,哗啦一声卷上去,带下来一蓬灰,呛得他偏头打了个喷嚏。 回到厨房时,杨秀琴已经把葱油饼翻了个面。铁锅里的油滋滋响,葱花在热油里炸出焦香味,面饼边缘鼓起几个金黄色的气泡。 “妈,怎么这么早做早饭?今天周日,我爸和我姐他们都不上班啊!” 王一凡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杨秀琴把葱油饼铲进盘子里,锅铲在铁锅上磕了两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腊月二十三,小年,要祭灶王爷。今儿个就得把东西备齐了——炸肉圆的肉馅也得剁出来,今天事多呢!你上楼把你爸叫起来吃早饭,这都几点了,前面还没人看店呢。” 王一凡伸手捏了块刚出锅的葱油饼,烫得在两只手之间颠了两下,咬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杨秀琴的嗓门又追了一句“没筷子啊你!”,他装作没听见,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记忆里他五六岁那年扒灶台盘子里的葱油饼,把一盘子葱油饼全给扒翻在了地上,被王志强抓住胳膊一顿揍,哭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后来是柳楒楒拿冰糖哄了他半天,才止住眼泪。他嚼着葱油饼,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但住在这副身体里快一个月了,原主留下的那些画面越来越像是他自己的。 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王一凡嚼着葱油饼,先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王怡和李志已经起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往楼下喊了一嗓子:“妈,我姐他们呢?” “一早就走了!” 杨秀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上来,“你姐夫家里有事,他们带鹏飞先回去了,叫你爸下来吃早饭!” 他刚拐到王志强和杨秀琴的卧室门口,王志强已经打开了房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王一凡,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起了起了”。 “诗琪昨晚没跟你们睡?” “昨晚闹着要跟她妈睡,在你们房间呢。” 王志强拉了拉棉袄领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时脚步还有点飘,也不知道王一凡昨天走后,他和李志喝了多少。 王一凡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打开房门,柳楒楒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抓住毛衣往头上套,胳膊抬到一半,露出一截白净的腰。 诗琪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中间,被子蹬到膝盖底下,一只脚丫踩在柳楒楒刚脱下来的睡衣上,小嘴微张,口水在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睡得很沉,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嘴角一抽一抽的,像只吃饱了打盹的小猫。 柳楒楒把灰色毛衣从头上套下来,领口蹭过头发带起几根碎发竖在头顶,转过身。 “今天事多,我下去帮妈一起,你洗漱下,陪诗琪睡一会。” 她抬手按了按翘起来的头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羽绒服。 王一凡靠电脑桌前,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葱油饼,目光落在她后腰那截还没来得及被衣服遮住的皮肤上——白净,细腻,脊椎的弧线从毛衣下摆往下延伸了一小截就收进了裤腰里。 不是没见过,但大清早的,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投在那截腰上,让他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葱油饼嚼得有点干。 他走过去,手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指尖刚碰到,柳楒楒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前一弹,羽绒服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抬起头瞪他,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凉!手拿开!” “帮你暖暖。” 王一凡面不改色,手指又在她腰侧摸了一把才收回来。 “王一凡,你欠收拾是吧?” 柳楒楒把羽绒服往床上一搁,双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往上一掀,灰色毛衣从头上脱下来,领口蹭过头发带起一片细碎的静电,几根碎发竖在头顶。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棉背心,从门缝钻进来的微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她把脱下来的毛衣往床上一摔,抬眼盯着王一凡,那双平时温温柔柔的眼睛这会儿眯成了两道缝。 看着王一凡开口:“脱衣服,上床!”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啥,我开玩笑的,晚上的,晚上的……” 话说到一半他先闭了嘴,因为他看见柳楒楒的表情在他说出“晚上”两个字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从“暴风雨前的宁静”变成了“暴风雨已经登陆了”。 “王一凡,脱衣服,上床!” 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王一凡又往后缩了半寸——桌子顶住了,没地方退了。 柳楒楒没再往前,就站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棉背心,锁骨下面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头发因为刚才脱毛衣的静电炸得有点蓬,几根碎发竖在头顶,像一只刚被惹毛了的猫。 “我上班上糊涂了——”王一凡立刻改口,“不是,你听我说,我刚才就是想帮你暖暖腰,真的,你看我这手现在也不凉了——”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手指还配合地活动了两下,以证明温度达标。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又抬眼看他,表情似笑非笑。 她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极准——刚好卡在腕骨和虎口之间的穴位上,一捏,王一凡整条手臂都麻了。 “哎——疼疼疼!” “还皮不皮了?” “不皮了不皮了!真不皮了!” 柳楒楒松开手,拿起床上的毛衣重新套上,这次动作从容多了,领口从头上套下来,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甩到肩后,一气呵成,跟刚才被偷袭时的慌张判若两人。 她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羽绒服,拉链从下往上拉到领口,动作利落,瞥了眼还靠在桌边揉手腕的王一凡,嘴角那抹弧度终于从“暴风雨”降级成了“局部多云”。 “少在那装,根本没使劲。赶紧洗漱,我先下去了。诗琪醒了给她穿衣服,今天零下,穿那件红的,厚的。” “知道了。” 王一凡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低头揉了揉手腕。等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梯,他才直起身来。 前世活了快四十年,社会上的门门道道摸了个遍。 谁能想到,自己重生一回,竟然被这个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第26章 当个保安躺平? 王一凡从卫生间出来,卧室里安安静静的,诗琪还横在床上睡着,被子又蹬到了膝盖底下,一只脚丫搁在他枕头上,睡姿比刚才更豪放了。 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 他刚解开外套扣子准备脱,柳楒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塑料封皮,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一看就是学校发的,她走到电脑桌前,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放。 “给我写几个网址。” 她翻开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又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递给他,“我老是记不住。” 王一凡接过笔,愣了一下:“什么网址?” “就是你平时上网登的网站啊,邮箱、查资料的、看新闻的,都写下来。” 王一凡握着笔,低头看了看记事本,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要这些干嘛?” “家里网装好了,电脑闲着也是闲着。” 柳楒楒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没事也上网看看新闻,查查资料啊,不让我用?这电脑可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字丑。” “你字什么时候好看过。” “我……” 拿起笔,翻开记事本,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网易,后面备注“看新闻”。 第二行写了搜狐,备注也是“看新闻”。这两个是他前世用得最多的门户网站,界面干净,信息更新快,财经板块也够用。 第三行他写了“中华网”,备注“军事新闻”。 写到第四行的时候,他笔尖顿了顿。 “想什么呢?”柳楒楒歪头看他。 "没,在想还有什么,你先去忙你的吧。” 他把继续写着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百度,Google,雅虎,备注“搜索引擎”。 待柳楒楒下楼后。 王一凡才重新低头看着记事本,笔尖停在第七行上方,迟迟没落。 他合上记事本,放进抽屉。把圆珠笔插回笔筒,探下身,按下电脑开机键。 电脑是跟柳霏霏一起买的,赛扬处理器,128M内存,Windows 98系统。 显示器是十四寸的CRT,开机时"嗡"的一声,屏幕慢慢亮起来,像老式的显像管电视。 拨号上网的账号密码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打开浏览器,网速慢得像老牛拉车,但他有耐心。 他在打开百度,在搜索框输入“EditPlus”,回车,搜索结果第一条是韩国公司的官网,英文界面。 他点了下载,三百多K的安装包,下了将近十分钟。 安装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 前世中专他学的是计算机应用,VB、FoxPro、网页三剑客都接触过,之后的二十多年做过各种网站,也倒腾到一些钱,自己改改模板、写写脚本,勉强够用。 前世创业那几年,他自己做了个网站,自己SEO,网上接到订单后,转包给小工厂做,利润直追朋友几十人两千平的工厂,干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哪知道这叫"互联网+",只觉得是个混饭吃的门道。后来媒体铺天盖地地宣传,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就是“风口上的猪”了。 "嗡——" 进度条走完了,EditPlus安装向导弹出来。他收回思绪,点了下一步、下一步、完成。 界面弹出来,简洁,白底黑字,语法高亮,比记事本强一百倍。 现在,他只是想给柳楒楒做一个方便上网的导航页。 他新建文件,保存,文件名在输入框里停了半天。 最后敲下四个字:“start.html”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网址点这里.html”。 保存路径选桌面,然后开始写代码。 他仿照后来360浏览器的起始导航页,在EditPlus里一行一行敲着HTML。 先写整体框架。一个居中的大标题,下面分几块区域:新闻门户、搜索引擎、生活实用。 网址都是从各大门户网站的网站推荐区扒下来的。 每块区域用浅灰色的圆角边框框起来,标题用深蓝色加粗,链接排成三列,每个链接前面加个小圆点做项目符号。 敲完最后一个标签,他保存文件,按F5预览。EditPlus调用了系统默认的浏览器,IE窗口弹出来,页面加载完成—— 白底,蓝标题,三个浅灰色边框的方块整齐排列,每个方块里链接排成三列,鼠标放上去变色,点击能跳转。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还差点什么。 又加了一段JavaScript,在页面顶部加了个搜索框,可以同时在百度和Google之间切换搜索。 代码不多,就十几行,但能让页面更像那么回事。 保存,刷新。 页面顶部多了一个搜索框,下拉菜单,蓝色搜索按钮。他在框里输入"金陵天气",点了搜索,浏览器新开一个窗口,百度搜索结果页面慢慢加载出来。 行了。 他打开浏览器设置,把桌面上的“网址点这里.html”,设置成了浏览器首页。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诗琪还在睡,被子又蹬了一半。他过去给她盖好,小丫头这次没翻身,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躺到床的另一侧,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自己就这么一直当个保安,按照跟着自己过来的手机里的信息炒炒股,有闲钱投投资好像也挺好。 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家里这些房子过几年拆迁,自己以后还是照样可以躺平。 上辈子,自己创业真的是够够的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工资、货款、客户投诉,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生怕错过一个订单。 凌晨三点还在跟工厂扯皮交期,有次早上七点在高速上开着车睡着了。 买了个厂房,还遇到了那场感冒,开发商直接卷款跑国外了,之后好不容易接收了半完工的厂房,想卖,价格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都没卖出去。 上辈子他躺过吗?没有! 王一凡觉得上辈子自己做的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狂薅了一大笔资本家们的羊毛。 也不知道这帮网贷公司发现自己名下最后就剩一栋半完工状态的厂房,最后还是银行的,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第27章 妈妈!爸爸说你是蚁后 “王一凡,起来吃饭了!” 王一凡是被柳霏霏推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柳霏霏那张倒过来的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弯着腰站在床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几点了?”王一凡抬手挡了一下从门外照进来的白光。 诗琪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那半边床空着,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是柳楒楒的手笔。 “快十二点了!” 柳霏霏直起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姐说让你看着点诗琪,你倒好,睡的跟死猪似的,赶紧起来。” 王一凡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这一觉睡得真沉,连诗琪什么时候被抱走的都不知道。 他刚要掀开被子,手又缩了回去。 “柳霏霏,再叫我名字,我给你那边拔网线了啊!我要起床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回避?” 柳霏霏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腰,双手抱在胸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那表情跟柳楒楒一模一样——基因这东西,有时候真的不服不行。 “装什么装,你还比我小几个月呢。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你也非要爬进我澡盆里,我妈没办法,把咱俩按在一个澡盆里,你光屁股蹲水里,胖得跟个小肉圆似的,全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 王一凡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记忆。 还真有这么回事——那年他大概五六岁,柳霏霏比他大几个月,大人在门口聊天,让柳楒楒看着盆里的两人,王一凡着急尿尿,又没人管,就直接站起来在盆里尿了,后来小弟弟都被这姐妹俩给揪肿了,肿得跟个小萝卜似的,过了半个月才消肿。 王一凡嘴角抽了抽,这段记忆在大脑里封存得极深,大概是因为太丢人了,被自动归档到了“永远不要再想起来”的文件夹里。 他努力想了想,只隐约记起一道红药水的痕迹和杨秀琴在卫生所门口骂柳家闺女是讨债鬼的模糊画面。 后来两家人差点因为这事闹僵,还是老丈人拎了两瓶洋河大曲上门赔罪,王志强喝到第三杯才消了气。 “你穿衣服吧,我下去了,你丈母娘来了,等你吃饭呢!” 柳霏霏往门口退了两步,笑着转身出了门。 王一凡眯着眼看着柳霏霏消失在房门口,他记得杨秀琴当时抱着自己从卫生所出来,跟丈母娘讲——‘你家两个讨债鬼,一个揪一个看,还来回换着揪,长大了谁也别想跑,都给一凡当媳妇。” 王一凡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把被子掀到一边。 窗外阳光亮得晃眼,院子里飘来的油香混着葱姜味一阵浓过一阵。 他趿拉着拖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后院里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厨房门口摆了一盆刚炸好的肉圆,金黄色的,还在冒着热气。 柳楒楒系着围裙站在锅前,戴着护袖,正拿漏勺捞锅里的第二批。柳霏霏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举着半颗咬开的肉圆,嘴还在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套上毛衣,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这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下颌线分明,眼角的皱纹还没长出来,二十二岁。前世活了快四十年,商场上跟人谈判,酒桌上跟人周旋,病房里跟死神讨价还价,一睁眼全没了。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刚好传来柳楒楒的声音:“霏霏,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然后是柳霏霏含糊不清的辩解:“姐,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肉圆真好吃。” 王一凡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柳楒楒背对着他,手里的漏勺悬在油锅上方,油还在“滋滋”地响。 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醒了?马上就吃饭。” “霏霏说你妈过来?” “嗯,我爸同事儿子结婚,他去吃酒了,我妈在家,中午在这边吃饭,她带诗琪在前面帮诗琪奶奶看店呢,她爷爷奶奶去老孙家了。” 柳楒楒把最后几个肉圆捞进漏勺,沥了沥油,倒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柳霏霏坐在小凳子上,手里还捏着半颗肉圆,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姐夫,你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 “评什么理?” 王一凡疑惑的看着柳霏霏,这姐妹俩这又是为啥? “我姐说让我给你们家做家务抵债!” 柳霏霏一脸委屈。 “我们家你姐当家,我说了不算,你听你姐的就行了啊。” 王一凡捏起一个炸得酥脆的肉圆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外酥里嫩,油香混着葱姜味在舌尖炸开。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霏霏,别委屈了,你开学之前,一直帮着带诗琪,那钱我不要了,行吧?” 柳霏霏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柳楒楒头也不回,“他不是说了我当家吗?可以不算利息!” “……” “你们两口子绝对是黄世仁转世,有这么压榨我这无产阶级的吗?” 柳霏霏彻底蔫了,低声嘟囔着。 气得又夹起个肉圆恨恨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像只囤食的仓鼠。 碎渣粘在嘴角,她也不管,就那么瞪着王一凡,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两口子不是人”。 “慢点吃,”柳楒楒把漏勺往锅边一靠,转身从碗橱里拿盘子,“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两批没炸呢。” “我这是在吃吗?”柳霏霏含混不清地反驳,“我这是在用劳动换取生存资料!是阶级斗争!” “斗争完了记得洗碗。” “……” 王一凡差点被嘴里的肉圆呛到,赶紧转过身去咳嗽了两声。 柳楒楒瞥了他一眼。 “一凡,你把霏霏手里碗端前面给我妈尝尝,我这盆里都是半熟的。” “不是?”柳霏霏瞪大眼睛,“姐,那是我斗争来的!” “你的斗争成果归组织分配。” 柳霏霏噎了一下,嘴里的肉圆差点喷出来,她使劲咽下去。 “姐,你这是剥削!是压迫!” “嗯。”柳楒楒头也不回,把漏勺往锅里一浸,油花“滋啦”一声溅起来。 王一凡在旁边看得直乐,端起柳霏霏手里那碗肉圆,压低声音:“斗争要有策略,硬碰硬是下策。” 柳霏霏斜眼瞪他:“那上策是什么?” “嫁个有钱人,让你姐给你当保姆。” “……滚。” 外面阳光正好,丈母娘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织着毛衣,诗琪蹲在旁边数地上的蚂蚁。 王一凡把碗和筷子递过去:“妈,楒楒让给你尝尝。” 刘慧放下毛衣针,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楒楒炸的?比秀琴炸的香。” “妈,你吃就吃,踩一捧一干什么!” “实话还不让说了?” 刘慧把筷子又递到诗琪嘴边:“琪琪,张嘴。” 诗琪头也没抬,张嘴咬了一口,继续数蚂蚁。 王一凡蹲下来,看着小丫头认真的侧脸:“数到几了?” “十七只。”诗琪伸出沾着泥的手指,“爸爸,这只大的背上有斑点,是不是蚂蚁王?” “那叫蚁后。” “蚁后是什么?” “就是……”王一凡想了想,“就是蚂蚁里最大的官,管着所有蚂蚁吃饭睡觉。” 诗琪眨了眨眼,忽然站起身,转头就往店里跑,边跑边喊:“妈妈!爸爸说你是蚁后!” 第28章 不好,姐夫,出事了 午饭吃完,柳楒楒把最后一个盘子收进碗橱,转身看了眼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的王诗琪,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剔着牙,柳霏霏在一旁小凳子上磕着瓜子。 “下午你带诗琪去动物园。” 王一凡剔牙的手停了,柳霏霏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听见这话,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地上。 她推了推眼镜,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上次是我带的,这次怎么不让我去了”,但目光扫到柳楒楒脸上的表情,立刻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上次霏霏带她去,猴子的毛都没看着就掉水里了。” 柳楒楒把围裙解下来,“今天太阳好,你带她去,把老虎熊猫都补上。过年忙起来就没时间了。” 今天太阳确实好,冬天的阳光白亮亮的,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他把牙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拍裤腿:“行。诗琪,去不去看大老虎?” 王诗琪从地上弹起来,蚂蚁也不数了,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小辫子差点甩到身后的柳霏霏脸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去”。 然后她扭头就往前面店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仰着脸问柳楒楒:“妈妈去不去?” “妈妈下午要打扫卫生,你跟爸爸去。” 柳楒楒蹲下来给她把歪到一边的羊角辫重新扎紧,“不准乱跑,不准爬栏杆,要听爸爸话。” “知道啦!”诗琪用力点头,然后忽然转过头,冲还缩在椅子上的柳霏霏喊了一嗓子,“小姨你去不去?上次你没看到熊猫,这次我给你看!” 柳霏霏刚端起来的杯子停在嘴边,嘴角抽了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柳楒楒一眼。 上次动物园事件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散——她姐扣了她一半活动经费,这笔账到现在都没算完。她要是敢说“去”,她姐可能会把另一半也扣了。 “小姨不去了。”柳霏霏把杯子搁回桌上,语气难得地谦虚,“小姨下午在家给你们看家。” “霏霏也跟着一起去。”柳楒楒的声音飘过来。 柳霏霏停住嗑瓜子,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切换成警惕——她姐主动让她出门,还跟姐夫和诗琪一起,这事怎么听都不太像单纯的恩赐。 “上次出了意外,这次跟着一起去,将功补过。” 柳楒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看着诗琪别让她乱跑,帮你姐夫搭把手。表现好的话,剩下那半经费——” “我去!”柳霏霏从椅子上弹起来,“姐你放心,这次我寸步不离!诗琪上厕所我都跟着!” …… 红山动物园在城北,坐公交过去要换一趟车。 一行三人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门口的售票处排了两条短队,几个卖气球的举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氢气球在路边晃,棉花糖摊子前围了三四个小孩,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焦糖味。 诗琪揪着柳霏霏的衣角——来的路上她已经跟小姨重新建立了革命友谊,因为柳霏霏在公交车上教会了她怎么用橡皮筋在手指上翻出五角星——踮着脚往大门里张望,看到一个卖气球的老头举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氢气球走过去,立刻拽柳霏霏的手。 “小姨我要那个!” “先看老虎还是先买气球?” 柳霏霏蹲下来,难得地拿出了几分长辈的架势。 “……先看老虎。” “走。” 柳霏霏站起来,冲王一凡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你看,我也会带孩子”。 王一凡没接她的茬,去买了两张成人票。 柳霏霏在旁边看着,等他付完钱才凑过来压低嗓门说了句“上次我买的票,能报销不”。 王一凡把票根拍在她手心里,说了句“找你姐报”。 柳霏霏噎了一下,把票根揣进兜里,嘀咕了一句“两口子一个德行”。 冬天午后的动物园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三三两两推着童车在林荫道上慢慢走。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诗琪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柳霏霏,右手拉着王一凡,走几步就双脚离地荡一下秋千,红棉袄帽子上的白绒球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哼着柳霏霏刚教她的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唱到“一只没有耳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着脸很认真地确认:“小姨,动物园的老虎都有耳朵吧?” “都有,两只耳朵整整齐齐的。” 诗琪放心了,继续唱。 狮虎山在动物园最里面,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和一座石桥。 桥下的水潭早就结了薄冰,几只野鸭缩着脖子蹲在冰面上。诗琪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柳霏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揪着她棉袄的后领,揪得死死的。 王一凡看了她一眼,柳霏霏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上次就是没揪住”,揪得更紧了。 还没走到狮虎山跟前,诗琪的脚步就停住了。 前方十几米外,一只东北虎正贴着玻璃墙慢悠悠地踱步,黄黑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尾巴懒洋洋地甩过来又甩过去。 “爸爸——小姨——”诗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那只大猫,两只手一边拽一个,“这个是真的是不是?不是电视里的?” “真的。走,过去看看。” 她往前挪了两步,又回头确认两个大人还站在原地,才继续往前蹭。 一直蹭到玻璃前面,两只小手贴在玻璃上,鼻尖差点碰到玻璃面。 那只老虎正好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诗琪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嘴巴张着,无声地冲他们比口型:它——看——我——了。 柳霏霏也凑到玻璃前面,蹲在诗琪旁边,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并排贴着玻璃,从后面看简直像复制粘贴的俄罗斯套娃。 王一凡站在后面看着她们,嘴角抽了抽,心想柳楒楒让柳霏霏跟来是对的——至少在这一刻,全动物园找不出第二个比柳霏霏更投入的游客。 诗琪问老虎是不是被关在里面不能回家了。 王一凡蹲下来,想了想,说算是吧,但在这里有人喂它,有兽医给它看病,下雨了有地方躲,也不算太坏。 诗琪沉默了两秒,转过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它想出去玩怎么办?” 柳霏霏在旁边先接了话:“等它退休了,送它去养老院。” “动物园没有养老院。”诗琪表示怀疑。 “那就送它回东北。”柳霏霏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坐火车回去,买卧铺票。” 诗琪想了一下老虎坐在火车卧铺上的画面,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一凡站起来,拍了拍柳霏霏的肩膀,说了句“你这个导游比我专业”。 柳霏霏谦虚地表示“那当然,上次没来得及发挥”。 从狮虎山出来,诗琪把动物园里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在熊猫馆,她问熊猫为什么不吃肉是不是信佛。 柳霏霏抢先回答:“熊猫不是信佛,是懒。竹子到处都是,不用追着跑,躺着就能吃饱。” 诗琪恍然大悟,说那跟爷爷一样,爷爷也是躺着看电视就能吃饱。 王一凡在旁边咳了一声,决定不把这个比喻转述给王志强。 看到袋鼠的时候诗琪最兴奋,因为袋鼠妈妈口袋里装着小袋鼠。 她抓着王一凡的手晃了好几下,说她小时候也在妈妈口袋里。 王一凡问什么口袋,她说妈妈怀里,比划了一下——妈妈抱我的时候,跟袋鼠一样。 王一凡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丫头两只手揪着他耳朵当方向盘,一路喊着“爸爸左拐”“爸爸加速”,咯咯笑了一路。 柳霏霏在旁边举着从路边买的老虎气球跟在后面小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最后一个项目是猴山。 王一凡牵着诗琪走近栏杆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明显比刚才兴奋,但也明显比刚才紧张。 她往王一凡腿边靠了靠,仰着脸说了句“爸爸我不骑栏杆”。 柳霏霏在旁边立刻表功:“上次也不是我让她骑的,是她自己——” “是你没拉住。”诗琪和柳楒楒的口吻如出一辙。 柳霏霏被噎得推了推眼镜,嘀咕了一句“你跟你妈越来越像了”,然后主动站到了诗琪的另一侧,两个人一人一边揪着小丫头的棉袄帽子,架势像是在押运一件易碎品。 从猴山出来的时候,诗琪忽然转过身,冲猴山挥了挥手,说了句“再见猴子”。 然后仰起脸看柳霏霏:“小姨,我今天没掉水里。” “对,你没掉。” 柳霏霏蹲下来给她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小姨也没掉。”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动物园里的游客陆陆续续往外走。 诗琪骑在王一凡肩膀上,一手举着棉花糖,另一只手抓着老虎气球的绳子,柳霏霏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另一团棉花糖——诗琪非要给她也买一个,理由是“小姨上次也没看到熊猫,也要补上”。 柳霏霏舔着棉花糖,鼻尖上沾了糖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跟诗琪同岁。 王一凡偏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照在她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她嘴角还沾着棉花糖的糖丝,手里举着给诗琪挑了大半天的老虎气球,肩膀上挎着诗琪的小水壶,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只知道蹭饭、拱火、偷懒的大学生判若两人。 柳霏霏侧过头,见王一凡在看她,连忙讨好的笑着说。 “姐夫,你比上次给我借钱的时候帅多了,如果能把我的债免掉的话,可能会更帅。” “……闭嘴吃你的糖。” 柳霏霏闭嘴了,但脸上却一脸的不服。 她把棉花糖举到诗琪面前,诗琪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然后举着自己的棉花糖回赠小姨一口。 两个人在夕阳底下完成了某种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秘密交易,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王一凡,一个喊“爸爸”,一个喊“姐夫”,异口同声地说:“下次还来。” “行。下次把你妈也带来。” “那妈妈会不会掉水里?” “你妈不掉。你妈能把整个猴山的猴子都管得服服帖帖。” 柳霏霏在旁边用力点头,表示绝对认可。 三人,刚出了动物园大门。 “不好,姐夫,出事了!” 王一凡脚步一顿,手里还扶着骑在脖子上的诗琪。 柳霏霏站在动物园门口的石墩旁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三分惊慌、三分尴尬、剩下四分是那种“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的绝望。 她一只手攥着棉花糖的竹签,另一只手僵在身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钉在原地。 第29章 小姨子,啧啧…… “怎么了?” 王一凡把诗琪从肩膀上放下来,小丫头手里还举着那个老虎气球,茫然地看看小姨又看看爸爸。 柳霏霏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收回去,动作僵硬得像个刚上发条的铁皮玩具。 她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好像……那个来了。” 王一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 “那个!” 柳霏霏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那个——女的每个月都有的那个!”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红得像动物园门口那个卖气球的摊子上最大的那个红气球。 王一凡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但这会儿他宁可自己在任何别的地方。 “……你带了吗?” “我要是带了我还站在这儿干嘛!” 柳霏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但音量还是压得极低,因为旁边卖气球的老头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 诗琪仰着脸,拽了拽王一凡的衣角:“爸爸,小姨怎么了?她脸好红。” 然后又拽了拽柳霏霏的衣角,“小姨你是不是又犯错了?没事的,我妈妈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不是那种错……” 柳霏霏捂着肚子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棉花糖差点戳到诗琪的老虎气球上,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飘出来。 “姐夫你想个办法啊!” 王一凡站在动物园门口,左边蹲着一个脸红到耳根的大学生,右边站着一个举着老虎气球以为小姨又闯祸了的四岁小孩。 他深吸一口气,把前世的商业经验、人情世故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有一门功课教过他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他把诗琪往柳霏霏身边轻轻推了推:“诗琪,你跟小姨在这儿别动。小姨肚子疼,爸爸去去就来,很快。” 诗琪用力点头,然后伸出小手在柳霏霏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姨乖,爸爸去买药了,吃了药就不疼了。” 诗琪的小手一下一下拍在她后背上,力道轻得像棉花糖碰在脸上。 这小丫头平时闹腾得能把幼儿园老师逼疯,偶尔安静下来,却懂事得很。 柳霏霏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眼镜片雾蒙蒙的,闷声说了句“谢谢诗琪”。 诗琪高兴得晃了晃手里的老虎气球,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王一凡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柳霏霏。 “先围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飘向路边的小卖部,“我去买包纸巾。” 动物园门口的小卖部什么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就是没有女性卫生用品。 他又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老板娘。 他站在柜台前面,张了张嘴,发现这件事比在证券公司大厅里敲回车难得多。 老板娘嗑着瓜子看他,等着他开口。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压低嗓门说了句“卫生巾有没有”。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往柜台角落努了努嘴,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老江湖。 “要哪种?日用夜用?棉柔干爽?有护翼没护翼?厚的薄的?” 她在柜台玻璃上一字排开好几种,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玻璃面上铺了小半个柜台。 王一凡盯着那排包装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世为人,但一点经验没有。 他快速扫了一眼价格,挑了几包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又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包纸巾。 老板娘慢条斯理地扯了个黑色塑料袋装好,找零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抹过来人的笑意:“给老婆买的?年轻就是好。” “什么老婆啊……给我小姨子。”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眼神里瞬间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内容。 她没有再追问,但嘴角那抹笑明显比刚才更深了。 王一凡发现自己就是多余解释,拎着黑色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身后传来老板娘压低了但压不住笑意的自言自语:“小姨子,啧啧……” 他回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柳霏霏还蹲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诗琪站在旁边,一只手举着老虎气球,另一只手还在拍她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地哄着:“小姨不怕,我上次掉水里也不怕,爸爸给我洗了澡就好了……” 柳霏霏抬眼看王一凡,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打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脸上那层刚退下去的红晕又翻涌上来。她猛地抬头看他,他正抬头看天。 “……你买这么多种干嘛?” “怕你挑。” 王一凡继续看天。 柳霏霏站起身,把外套往腰上一系,袖子打了个死结。 外套下摆刚好垂到膝盖,遮得严严实实。 她抓起黑色塑料袋往卫生间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团已经快化了的棉花糖往他手里一塞,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感激和恼怒各占一半,但更多的是那种“你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威胁。 然后她转身冲向厕所。 诗琪仰起脸,看看王一凡手里的棉花糖,又看看柳霏霏跑远的背影:“爸爸,小姨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又犯错了?” 又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道,“比上次掉水里还严重。” “不是犯错。” 王一凡蹲下来,把棉花糖还给诗琪,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四岁小孩解释,“小姨中午吃坏肚子了,诗琪以后不能像小姨一样,乱吃东西哦!。” 诗琪认真地点了点头,举着棉花糖继续往前走,嘴里开始哼那首“两只老虎”的调子,这次唱到“一只没有耳朵”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提问,因为她正在忙着舔棉花糖。 过了好一会儿,柳霏霏终于从厕所里磨蹭出来了。 外套围在腰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站在王一凡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谢谢姐夫。” 王一凡偏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她脸上的红晕照得格外鲜艳。“谢什么谢,谁让我是你姐夫呢。” “王一凡,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还真拿上了?我姐当时要嫁给你我是坚决反对的!”柳霏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 王一凡低头看她,也不恼火,笑着说:“今天下午你表现很好,全程靠谱,寸步不离。剩下那半经费回去让你姐给你发。” 柳霏霏愣了一秒,然后推了推眼镜,嘴角翘起来又努力压下去,最后憋出一句“这还差不多,像个姐夫样!”。 公交车晃晃悠悠进站的时候,她伸手把诗琪抱上车,让小丫头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留给王一凡一个从上车到下车的后脑勺。 第30章 过年前的准备 二月十号,腊月二十九。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仰头盯着二楼窗户上去年贴的那张“福”字。 红纸褪得发白,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手里拎着一把扫帚,面前是一院子要打扫的灰尘。 厂里腊月二十八正式停产,保安岗轮到今天休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全员放假。 柳楒楒的寒假已经过半,每天早上起来先帮杨秀琴做早饭,再盯着诗琪写寒假作业。 诗琪的寒假作业是一本薄薄的描红本,每天写两页,写完可以看一集《天线宝宝》。 柳霏霏早上过来吃完早饭,又被柳楒楒赶回了自己家——不是犯了什么错,是让她回家打扫卫生。 “一凡!” 杨秀琴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叶子。 “你把梯子搬过来,去年那浆糊不行,今年用胶带!超市里新进的那种,透明的,撕下来不留印子!” 王一凡从杂物间搬出竹梯,靠在廊檐下。 杨秀琴从前面店里进来,手里捏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新买的春联和福字。 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去年的全换了,门上、窗户上、灶台上,一个都不要漏了。” 王一凡展开最上面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杨秀琴在旁边解释:“你爸昨天去找前面中学退休的老陈写的,老陈写了二十年春联,这条街上有一半人家贴的都是他的字。印刷的便宜,三块一副,手写的五块。你爸说手写的有精神。” 她说完拎着芹菜回了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灶王爷那张别贴歪了。” 王一凡拎着胶带和春联爬上梯子,先把去年残留在门框上的浆糊印子铲干净。 胶带确实比浆糊好用,撕一段贴一段,不用拿刷子在冷风里蘸糨糊。 门框左右各一副,顶上横幅“五福临门”,最后一个“门”字收笔的时候墨迹有点洇,但放在红纸上反而显得气派。 柳楒楒从屋里端了杯热水出来,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 她今天穿了他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高领毛衣。 他贴完最后一道胶带,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效果。 柳楒楒递过水杯,说左边高了。 他又爬上梯子,把左边往下挪了半寸。 柳楒楒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 诗琪从厨房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福字往廊柱上比划,说要自己贴。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把福字按在柱子上,然后王一凡蹲下来,把胶带剪成小段,一段一段贴在福字的四个角上。 诗琪从妈妈怀里滑下来,退后两步,仰着脸看她亲手贴的福字,然后很认真地宣布:“这个福是正的。奶奶说福要倒着贴,倒了就是福到了。” 柳楒楒纠正:“大门上的福要正着贴,倒着贴是贴垃圾桶的。” “那我贴的是大门还是垃圾桶?”诗琪赶紧跑过去摸了摸廊柱,“这是柱子,不是垃圾桶。” 她放心了,又开始满院子跑,到处指指点点,说这里也要贴一个,那里也要贴一个。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 廊柱上贴了福字,窗户上贴了杨秀琴自己剪的窗花——红纸剪的鲤鱼和莲花,每扇窗一对,对称得整整齐齐。 厨房没有灶台,用的是橱柜,直接在橱柜上也新贴了灶王爷的画像,前面的小碟子里重新供上了灶糖,杨秀琴说这是明天祭灶要用的,今天先供着,让灶王爷提前感受到咱们家的诚意。 王一凡从杂物间里翻出了去年没用完的红灯笼,两个,绸布的,压了一年有点皱,但撑开来挂在廊檐下还是一样红火。 柳楒楒把灯笼的电线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穿进去,插上插座,灯笼亮了,红光透过绸布映在廊下的水泥地上,把诗琪的红棉袄照得更红了。 诗琪仰头看着灯笼,悄悄拽了拽王一凡的袖子,说晚上灯笼是不是一直亮着,不关好不好。 柳楒楒在旁边说,过年三天不关灯。 小丫头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在红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团会飞的雪。 杨秀琴的芹菜叶子择到一半,又想起一件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院子里冲梯子上的王一凡喊:“一凡,你下来,去前面店里把炒素菜的材料搬厨房来。我上午去菜场买了十样,你看看还缺哪样。” 王一凡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楒楒接过他手里的胶带,说了句“我来贴窗户上的”,便转身去拿窗花。 诗琪立刻抛弃了廊柱上的福字,颠颠地跟在妈妈身后,自告奋勇要帮忙递窗花。 前面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都是杨秀琴上午从菜场拎回来的。 王一凡把袋子一个个拎进厨房,往案板上一倒——胡萝卜、黄豆芽、水芹菜、千张、酱干、木耳、黄花菜、冬笋、藕、雪里蕻。 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十样摞在一起,切菜台上铺得满满的。 杨秀琴跟进来,拿手指挨个点了一遍,嘴里念着:“胡萝卜红红火火,黄豆芽事事如意,水芹菜路路通——藕呢?藕有了。千张酱干都有了。黄花菜木耳昨晚上就泡上了。” 她点完最后一样雪里蕻,满意地拍了拍手,“十样,齐了。这什锦菜够从年三十吃到初五的了。” 王一凡帮着把择好的芹菜叶扫进到垃圾桶里。 杨秀琴已经开始切菜了,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快又匀,胡萝卜丝切得细细的,长短一致,码在盘子里像一摞橘红色的牙签。 柳楒楒贴完窗花进来,接过王一凡手里的扫帚,说了句“妈,我来切”,杨秀琴没让,说这什锦菜的刀工有讲究,每样都要切得一样细,炒出来才好看。 “这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桌上可以没有肉,不能没有素。” 杨秀琴一边切一边跟王一凡讲,也不管他听没听,“老话说‘十样菜,百样福’,吃了什锦菜,明年样样顺。你小时候不爱吃,每回都要我把里面的黄豆芽挑出来——黄豆芽是事事如意,挑出来像什么话。” 王一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掰着几瓣蒜。 在脑海中翻找着关于黄豆芽的记忆,他小时候最讨厌黄豆芽,觉得有一股豆腥味,每回吃什锦菜都拿筷子把黄豆芽一根一根挑到桌上,排成一排。 杨秀琴骂他挑食,他就把黄豆芽塞进在他家吃饭的柳楒楒碗里。 柳楒楒在饭桌上坐他旁边,每次碗里都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撮黄豆芽。 她也不吭声,默默替他吃了。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不觉哑然失笑,觉得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柳楒楒当成了他的靠山。 厨房里热气渐浓。 木耳和黄花菜在温水里泡发,一点点舒展开,干瘪的褶皱吸饱了水,变成半透明的褐色和金黄的丝绦。 杨秀琴把切好的胡萝卜丝和冬笋丝分别下锅焯水,捞出来过凉水,沥干了码进大盆里。 雪里蕻切碎,藕切成薄片,千张和酱干切成细丝,每一样都单独下锅,大火快炒,只放一点盐,不放酱油——杨秀琴说酱油会坏了颜色,什锦菜讲究的是清爽分明,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黄的黄,盛在大瓷盆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柳楒楒负责拌。 她把所有炒好的菜丝倒进一个大铝盆里,拿两双长筷子从盆底往上翻,动作轻而匀,每一下都翻到底。 杨秀琴在旁边看了一眼,满意地说了句“你拌的就是比一凡拌得好,他毛手毛脚的,去年把藕片全翻碎了”。 诗琪扒着厨房门槛踮脚往里看,鼻尖刚好够到门框下沿,嚷着她也要拌。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两只小手握住筷子尾巴,带着她慢慢翻了两下。 诗琪高兴得不行,扭头冲院子里的王一凡喊:“爸爸我炒菜了!晚上你吃我炒的菜!” 什锦菜拌好了,杨秀琴拿干净抹布把盆沿擦干净,用保鲜膜封好,搁在碗橱最上层。 说这是底子,今天先吃一顿,剩下的留着除夕请祖宗。 然后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盆五花肉,开始剁肉馅,做蛋饺。 蛋饺是王一凡家过年少不了的,铁勺在煤气灶上烧热,拿肥膘肉在勺底蹭一圈,滋啦一声冒出一道白烟。 舀一勺蛋液倒进去,手腕一转,蛋液在勺底摊成一张金黄色的圆皮。 夹一小团肉馅搁在蛋皮中间,趁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拿筷子尖挑起一边对折过去,轻轻一压,一个蛋饺就成了。 形状像金元宝,过年吃蛋饺,招财进宝。 杨秀琴摊蛋饺的时候最安静,不像刚才炒什锦菜那样边做边念,因为蛋饺费工夫,铁勺重,手腕悬着,一个做坏了蛋皮就破了,得重新来。 做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她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说今年手不如去年稳了。 旁边搪瓷盘子里码着整整三十个蛋饺,金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元宝。 诗琪踮着脚数了一遍,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乱了,又从头数,最后很认真地报告说有三十个。 杨秀琴说那再包一点,诗琪多吃点。 下午杨秀琴开始准备明天年夜饭的菜单时,王志强从前面店里踱过来,手里拎着刚从老孙家拿回来的钥匙。 他把钥匙搁在桌上,跟杨秀琴说了句“老孙头说正月十六之前搬完”。 杨秀琴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回桌上,说了句“知道了”。 中午饭吃的比较简单,家里打扫卫生,贴对联,中午就随便对付了一口,王一凡和柳楒楒又忙着去隔壁丈母娘那边帮忙。 两口子单位要到年三十下午才放假,真让柳霏霏一个人在家收拾,那是不现实的。 晚饭,杨秀琴把中午做好的蛋饺下了锅。 蛋饺和白菜粉丝一起炖,汤色奶白,蛋皮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软嫩鲜香。 什锦菜从冰箱里端出来,每人夹了一小碟。 诗琪尝了一口水芹菜,说脆脆的,又尝了一口藕,说也脆脆的。 王一凡给她碗里夹了根黄豆芽,她歪头看了半天,说这个像蝌蚪。 然后很认真地把黄豆芽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说好吃。 杨秀琴在旁边看着,忽然放下筷子,隔着桌子冲诗琪说了句“比你爸强,你爸小时候最讨厌黄豆芽”。 王一凡端着碗,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现在不挑了”。 柳楒楒坐在他旁边,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弯了弯,脸上泛起了笑。 晚饭后柳楒楒去厨房洗碗。 诗琪趴在小卖部柜台上画画,描红本写完了,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只老虎,黄黑条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尾巴画得挺直,旁边还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大老虎。 三个字,对了一个,错了两个。 她说这是动物园那个大老虎,把它带回家,它就不用买卧铺票了。 晚上王一凡把院子里的红灯笼检查了一遍,插头插紧,电线用胶带固定在廊柱上。 柳楒楒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条旧毛毯铺在廊下的藤椅上,又把藤椅往灯笼下面挪了半尺。 两个人靠在藤椅上看了会儿灯笼。院子里很安静,诗琪已经在楼上睡着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不密集,但隔一会儿就响一两声,像在试音,明天才是正式的。 红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廊柱上那张福字被光映着,红得比白天更深了一层。 第31章 除夕1 第二天,年三十,中午。 厨房里的热气从早上就没断过。 杨秀琴天不亮就起来煨的鸡汤在煤气灶上咕嘟了一上午,汤色已经熬成了奶白色,一层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砂锅旁边的炒锅里,糖醋排骨刚收完汁,酱红色的汤汁裹着每一根肋排,油亮亮地反着光。 蒸锅里的咸鱼腊肉已经蒸透了,腊肉的肥肉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冒出一股混着花椒和柏树枝香的油汁。 王一凡被杨秀琴支使得脚不沾地。先是搬桌子——年夜饭人多,方桌坐不下,得把后面的圆台面搬出来架上去。 然后是摆椅子,数人头:王志强和杨秀琴,二叔两口子,两个堂妹,王怡和李志带着鹏飞,他和柳楒楒带着诗琪,再加上柳霏霏,总共十三个人。 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说霏霏爸妈下午才放假,晚上才能过来,中午这顿先把霏霏喂饱了再说。 “什么叫喂饱了再说?”柳霏霏的声音从前面小卖部飘过来,她刚进门,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是她爸让带过来的。 她把酒搁在饭厅的桌子上,推了推眼镜,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杨姨,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喂饲料的!” 杨秀琴没功夫安抚她,冲王一凡喊:“一凡,去旁边叫你二叔他们,马上开饭了。” 王一凡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柳楒楒从厨房端了一盆炸春卷出来,叫住了他:“二叔家那对双胞胎你分得清吗?小时候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的。” 王一凡愣了一下,脑子里翻起了记忆。 二叔家的双胞胎姐妹,姐姐叫王梦瑶,妹妹叫王梦晴,今年都是高三。 两个小丫头扎着一样的羊角辫,穿着一样的碎花裙子,一人抱一条他的小腿,嘴里喊着“一凡哥哥一凡哥哥”。 那会儿他大概十来岁,二叔家还住在隔壁,他们几人都是柳楒楒的小跟班。 后来二叔二婶为了两个女儿上学,在城里买了房,搬到市区去住了。 再见面就是过年过节,一年两三回,两个小丫头从辫子换成了马尾,个子蹿得飞快,见了他还是会叫一声“一凡哥”,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距离感。 “认得,”他接过柳楒楒手里的春卷盆搁在桌上,“这俩丫头现在有多高了?” “到你肩膀吧。梦瑶还是不爱说话,梦晴还是嘴碎。”柳楒楒拿围裙擦了擦手,“见了你就知道了。” 二叔家就在隔壁,逢年过节才回来住几天。 王一凡推门进去的时候,二叔王志远坐在沙发上喝茶。 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姑娘,都扎着马尾,都戴着黑框眼镜,都低着头——一个在看英语卷子,笔尖在选项上来回划拉;另一个也在看英语卷子,但卷子下面压着一本漫画书。 看漫画那个先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看到是王一凡,脸上浮起了笑,那笑容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扑过来,带着点“好久不见”的腼腆,但比一般的亲戚间客套要热络得多。 她把漫画往旁边一搁,坐直了身子,叫了声“一凡哥”,尾音微微拖长,还是小时候那个调子。 低头做题的那个也跟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叫了声“一凡哥”,声音不大,但嘴角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王一凡记得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她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翻他的小人书,不认识的字就拿手指戳他胳膊让他念。 现在她还是坐在角落里,但那份安静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她天生就不爱说话。 “你俩今年是不是又长高了?”王一凡靠在鞋柜边上,没往里走——跟二叔二婶他自在,跟两个堂妹到底还是隔了一层,太久没见了,加上两人也是大姑娘了,熟络里带着点分寸感。 “我长了三厘米!我姐还是比我矮一点。”梦晴抢着回答,拿手指在她姐头顶比划了一下。 梦瑶没躲,只是伸手把妹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轻声说了句“你拖鞋穿反了”。 梦晴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嘟囔着“怪不得走路别扭”,蹲下去左右换了回来。 二婶端着春卷从厨房探出头:“凡凡来了,我先把春卷炸出来,梦瑶、梦晴有没有叫你哥?” “叫了叫了,”梦晴抢着回答,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哥,嫂子今天做糖醋排骨了没?我在隔壁都闻到了。” “做了,肯定够你们吃。” 王一凡靠在鞋柜边上,冲沙发上坐着的二叔扬了扬下巴,“二叔,喊你吃饭也要让人来请,厂长的谱可真大。” 王志远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说了句:“你小子现在跟我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妹妹她们今年要高考了,一点都不能放松啊!”。 二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长筷子:“你们先过去,我把这锅春卷炸完就来。诗琪爱吃这个,平时我也没时间给她做。” 王志远冲屋里喊了声。 “你也快点,别让大嫂一个人忙活”。 二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油锅的滋啦声:“知道了,一会就好,你们先过去。” 出了二叔家,拐过巷子口,几步路就回了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诗琪的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另一个小孩的笑声——是鹏飞。 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追来追去,一人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红的是诗琪的,黄的是鹏飞的。 柳霏霏蹲在廊檐下,手里攥着半截绳子,正往另一个气球上系,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梦晴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声“诗琪”。 诗琪回过头,气球差点脱手飞出去,她一把拽住绳子,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脸脆生生地喊:“梦晴姑姑!梦瑶姑姑!” 喊完又歪头看了看两人,眨眨眼,补了一句,“你们俩今天穿一样的!” “对呀,”梦晴蹲下来,很认真地指了指自己,“那你说说,我是谁?” 诗琪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梦瑶,胸有成竹地伸手一指:“你是梦晴姑姑!” 然后转向梦瑶,“你是梦瑶姑姑!” 梦晴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你怎么分出来的?” “妈妈说,戴眼镜的是梦瑶姑姑——” 诗琪指了指梦晴的眼镜,又把手指挪到梦瑶脸上。 “——和梦瑶姑姑。反正都戴眼镜!” 说完觉得自己回答得很正确,转身就跑回去继续追鹏飞了,红棉袄上的白绒球一颠一颠的,留下梦晴蹲在原地,扭头看她姐,一脸不服气。 梦瑶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伸手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 饭厅的圆台面上已经铺好了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凉菜摆了大半桌。 什锦菜、熏鱼、咸水鸭、皮蛋豆腐、凉拌海蜇丝——每样都用白瓷盘子装着,盘子边上摆了一圈香菜叶子。 热菜还在厨房里排队,杨秀琴站在灶台前挥着锅铲,柳楒楒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门口飘出来的香气一阵接一阵。 第32章 除夕2 热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二婶端着那盘刚炸好的春卷踏进饭厅时,杨秀琴正把清炖狮子头往桌子中间搁。 狮子头肥瘦相间,小火炖了大半个上午,筷子夹上去颤颤巍巍的,中间嵌着的马蹄碎粒在酱色肉馅里透着白,像藏在云里的星星。 “都坐都坐,别站着。” 杨秀琴拿围裙擦着手,一眼扫过去,桌上的座位已经差不多满了。 主位是王志强,左手边王志远已经坐下了,右手边的空位还留着。 王怡和李志挨着坐在王志远旁边,鹏飞被王怡按在腿上,正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被李志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双胞胎姐妹挨着王怡,梦晴坐外侧,方便随时站起来夹菜;梦瑶坐里面,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柳霏霏坐在梦晴旁边,正拿筷子等着开吃命令,嘴里念叨着今天真是过年了。 柳楒楒还在厨房里端最后一道菜,王一凡站在桌边帮她递盘子。 诗琪坐在柳楒楒的位置旁边,面前的小碗里已经提前被奶奶夹了两块排骨,正低头啃得满嘴油光。 “二婶,你坐我这边。” 柳楒楒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大碗蛋饺白菜粉丝汤,汤色奶白,蛋饺金黄,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小泡。 她把碗放在桌子上,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二婶把春卷搁在桌子中间仅剩的空位上,笑着说刚才在厨房炸春卷的时候就闻见这鸡汤了,比她自己家煨的香。 杨秀琴在对面摆摆手,让她别客气。 杨秀琴最后一个落座,围裙还系在腰上没来得及解。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志强坐在主位上,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 桌上安静下来,鹏飞还伸手去抓春卷,被王怡在桌下轻轻按住,诗琪倒是一动不动,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排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 “都端起来。” 王志强端着杯子,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话还是不多。 “大年三十,人都齐了,国庆两口子上午还有半天班,晚上再喝。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这一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来,一起喝一个。” 大家都端着杯子站起来。王志远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二婶端着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王怡和李志也站起来,李志手里端的是白酒,王怡端的是奶。 王一凡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柳楒楒面前的白开水杯递到她手里,柳楒楒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柳霏霏举着饮料杯挤在梦晴旁边,嘴里还含着半口春卷,含含糊糊地跟着喊“干杯干杯”。 诗琪也学大人样举起了面前的小水杯,鹏飞被王怡抱在怀里,手里的春卷还没放下就跟着喊了一声“干杯”,奶声奶气的调子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王志强端着杯子一仰头喝干净了,坐下来的时候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杨秀琴放下茶杯,拿起汤勺给诗琪碗里盛了勺蛋饺,又给鹏飞夹了块春卷。 诗琪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奶奶”,鹏飞也含含糊糊地学了一句,嘴里的春卷还没咽下去,声音闷在腮帮子里,听上去像“谢谢来奶”。 大家动了筷子,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 过了片刻,王志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站起来,转向柳楒楒的方向,表情严肃。 “楒楒。” 他端着杯子,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柳楒楒连忙端着王一凡面前倒了酒的杯子站起来。 “这杯酒单独敬你。一凡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你嫁到我们家这几年,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从来没喊过一句累。你妈有时候急脾气,说话冲,你从来不往心里去。一凡这些年还跟个孩子似的,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别的话我不多说了——爸敬你!” 柳楒楒站起来,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她听着王志强把话说完,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爸!” 王志强点了点头,仰头把酒喝了。 杨秀琴拿起汤勺,给柳楒楒碗里盛了勺蛋饺:“吃菜吃菜,凉了就腥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 王志远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王志强举了举:“哥,咱兄弟俩再喝一个。” 王志强倒上酒,兄弟俩碰了一下杯,一仰头干了。 二婶在旁边推了王志远一把:“慢点喝,让大哥先吃两口菜。” 王志远嘿嘿笑,夹了块熏鱼塞进嘴里。 王一凡倒了杯酒,站起来走到二叔二婶那边,敬了二叔一杯,又敬二婶一杯茶。 二婶端着茶杯笑着说凡凡长大了。 王怡和李志也站起来敬了一圈。 李志敬王志强的时候叫了声“爸”,大家说的“家和万事兴”,放在咱家最合适。 王怡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他拍马屁,自己眼眶却红了。 梦瑶、梦晴姐妹俩端着饮料站起来,梦晴抢在前面说了句“祝大伯大婶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语速飞快。 梦瑶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只说了一句“祝大伯大婶平安喜乐”。 杨秀琴笑着给两个丫头一人夹了块糖醋排骨,说都是好孩子,高考加油。 柳霏霏端着饮料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杨姨,王叔,我敬你们一杯。感谢——” 她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糖醋排骨、炸春卷、蛋饺、狮子头、熏鱼……” 杨秀琴笑得直摆手,说行了行了,反正你每天都在,想吃什么提前说。 诗琪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着她的小水杯,噔噔噔跑到王志强面前,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 “爷爷,我敬你一杯!” 王志强弯下腰,很认真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诗琪又跑到王志远面前,跑到二婶面前,跑到王怡李志面前,跑到梦瑶、梦晴姐妹面前,跑到柳霏霏面前,每个人都碰了一下杯,每碰一下就说一句“新年快乐”。 小水杯里的水洒了一半,她浑然不觉,跑回来的时候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歪到一边,脸上红扑扑的。 鹏飞也从王怡腿上滑下来,学诗琪的样端起他的小水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王志强面前,喊了一声“外公干杯”,大半杯水全洒在了王志强的皮鞋上。 王志强低头看了看鞋面,弯腰把他抱起来,说了句“这小子以后能喝酒”。 二婶炸的春卷最先光盘。诗琪吃了三个,鹏飞吃了两个,梦晴吃了四个——她自己数的,被她姐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 红烧鸡块也见了底,鸡汤里的蛋饺一个不剩,什锦菜倒是剩了小半盘,杨秀琴说留着晚上吃,入了味更好吃。 清蒸桂鱼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一顿饭吃完,鱼身上最嫩的腮帮子肉被杨秀琴夹给了诗琪和鹏飞,鱼尾巴被王志远夹走了,说是下酒。 鱼中间那段最好的肉,谁也没动,杨秀琴拿筷子指了指,说年年有余。 桌上杯盘狼藉,空碗摞在空盘子上,筷子横七竖八搁在碗沿,酒瓶里的白酒下了大半,柳霏霏带来的那两瓶五粮液只开了一瓶,还有一瓶留着晚上。 杨秀琴站起来开始收拾,二婶和王怡也跟着起身,柳楒楒把袖子往上一卷,站起来收碗。 王志强和王志远兄弟俩还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村里的事,脸上都泛着酒意,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看着满桌的杯盘碗筷和一屋子的人。 柳霏霏跟梦晴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大概是在争论大学选哪个专业。 梦瑶坐在旁边,安静地把桌上的筷子一根根捡起来,放进空碗里。 诗琪和鹏飞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红气球和黄气球在红灯笼的光里上下翻飞。 第33章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晚上,送走众人,一家人收拾洗漱完。 诗琪已经趴在王一凡肩上睡着了,柳楒楒把她抱过来,小丫头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奶奶说今晚可以不刷牙”,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把诗琪安顿在杨秀琴床上,两口子回房间,王一凡推开卧室门,往床上一坐,整个人陷进被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成这样。” 柳楒楒关上门,把拖鞋踢到床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拆头发。 她的头发白天扎了一整天,橡皮筋解开以后,发尾微微打着卷,披在肩上。 “你不累?”王一凡侧头看她。 “习惯了。”她把橡皮筋绕了两圈搁在梳妆台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每年过年不都这样?” 王一凡没接话,知道她说的“每年”是哪些年——她从二十岁嫁进这个家,今年是第五个年。 每一次过年她都是厨房里站得最久的那个人,和杨秀琴一起,把所有菜端上桌,等所有人吃完,再把所有碗收进厨房。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远处偶尔有烟花升空,炸开一朵,隔着窗帘映进来,把整间屋子的光都变了变颜色。 “把电视打开来。” 柳楒楒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到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腿。 王一凡探身够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 屏幕里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正在唱《好运来》,脸蛋涂得红扑扑的,声音脆得像刚上市的冬枣。 柳楒楒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被面上。 “几点了?” “快十一点半。”王一凡看了眼床头的闹钟。 柳楒楒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忽然说了句:“一年又过去了。” “年后找个时间,把证办一下,你满二十二周岁了。” 王一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和柳楒楒当年只办了酒席,没领证。 因为那会儿他还差两岁才到法定婚龄,这事就一直搁着。 见王一凡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床头,看着电视。 王一凡看了眼电视,又看了眼柳楒楒。 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外面像一锅沸水,噼里啪啦地翻滚着,离零点不远了。 电视里主持人站成一排,正慷慨激昂地念着串联词,声音被鞭炮炸得断断续续,没人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碰着她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 柳楒楒偏过头,眼尾微微挑起来,一副“行,你说,我听着”的表情。 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掀,翻身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柳楒楒听完,眼睛眨了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 她抬手推开他的脸,说他没正形,手上却没什么力道。 “……累了一天了,你不困?” 她偏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不困。”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声音压得低哑,“你不是说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个新的开始。” 柳楒楒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关了灯。 黑暗里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烟花光影,和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被子被拉高,严严实实蒙住了两个人。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整条巷子都在迎接新年。 屋里只有衣料窸窣的轻响,和她压抑得极低的喘息。 王一凡叫楒楒姐。 黑暗里柳楒楒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掐了一下,说你都多大了还叫姐。 王一凡闷笑了一声,低头去找她的唇。 电视里倒计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十、九、八——他忽然慢了下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三、二、一。 满城鞭炮齐鸣,烟花在头顶炸开,隔着窗帘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在满世界的喧闹里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瞬就化掉了。 过了好久,鞭炮声渐渐稀了。柳楒楒趴在他胸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再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困意,却又带着点不肯就这么睡过去的执拗。 王一凡低头看她,黑暗里只能隐约看清她脸部的轮廓,但她的手指还在他锁骨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明天还要早起包汤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声音压得极低,“换我在下面。” 王一凡愣了一瞬,然后翻身把她拢在身下,手肘撑在她耳侧。 烟花的光正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指尖顺带在他眉骨上轻轻划了一下,说刚才太快了。 王一凡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混在一起,说这回慢一点。 窗外又炸开一串鞭炮,大概是哪家邻居也刚守完岁。 屋里没人去管鞭炮响不响,也没人去管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什么。 被子被重新拉上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人。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烟花的光影一道接一道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她仰起的脖颈上画出一条忽明忽暗的弧线。 柳楒楒咬着下唇,不出声。 王一凡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她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床头闹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走着。 等到第二波鞭炮也渐渐稀了,柳楒楒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搁在枕头上的手。 她的呼吸已经很均匀了,额角的汗水还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王一凡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她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凉凉的脚很自然地踩在他小腿上。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很远的地方炸开,隔着窗帘,只隐约透进来一点极淡的红色光晕。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 “王一凡!” “嗯?” 王一凡从半梦半醒的边缘被拉回来,下意识应了一声。 柳楒楒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清醒了几分:“刚才没戴T。” 第34章 大年初一,二叔二婶的心事 大年初一,王一凡是被诗琪叫醒的。 小丫头趴在他枕头边上,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嘴里喊着“爸爸新年快乐爸爸快起来奶奶说今天要拜年”。 王一凡睁开眼,把她的小手从鼻子上拿下来,哑着嗓子说了句“诗琪也新年快乐”。 “下雪了!爸爸你快下去看!白的!”诗琪趴在床边,兴奋得两条小腿乱蹬,“我要下去踩脚印!” 王一凡穿好衣服,跟着她来到阳台,后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串脚印从巷口延伸到巷尾,深深浅浅的,已经开始化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鞭炮火药香。 洗漱完,王一凡领着诗琪下楼。 先到前面店里给王志强拜了个年,王志强正在柜台里嗑着瓜子,看着春晚重播,柜台上放着花生瓜子和糖果,等着招呼过来拜年的人。 他们早就吃过汤圆,只有王一凡起的迟。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成了一堆,诗琪从他后面冲出来,蹲在雪堆前面,伸出食指在上面戳了一个洞,又戳了一个洞,仰起脸喊“爸爸你看,两个洞”。 厨房里热气缭绕,杨秀琴在灶台前煮汤圆,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柳楒楒站在旁边,穿着那件浅红色新毛衣,袖口卷到手肘上面,正拿漏勺轻轻推动锅里的汤圆。 柳霏霏坐在小板凳上嗑着瓜子,看见王一凡下来,把瓜子皮往脚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姐夫新年好!” “新年好。” 王一凡走进厨房,先对着灶台前的杨秀琴说了声“妈,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杨秀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老婆,新年好!” 柳楒楒正把漏勺搁在锅边的瓷盘上,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开心的笑。 “老公,新年好!” 她回了一句,顺手把灶台上那碗盛好的汤圆端起来递给他。 柳霏霏站在边上等着,发现王一凡接过汤圆就开始吃,完全没有后续动作。 她往前凑了半步,又冲王一凡扬了扬下巴。 “姐夫,你看不到我么?” 王一凡端着碗,又咬了一口汤圆,嚼完咽下去,这才看向柳霏霏:“看到了啊,怎么啦?” 柳霏霏又往前凑了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看到了就没下文了?” “你要什么下文?” “新年好后面不是该有点表示吗?”柳霏霏推了推眼镜,干脆把话挑明了,“比如——红包拿来?” 王一凡舀起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等他擦完嘴抬头,柳霏霏的脸已经快垮到地上了。 “红包我准备过完年给你换个眼镜,你这眼镜腿松成这样,天天推来推去,看得我都难受。” 柳霏霏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镜腿——右边的镜腿确实松了,螺丝滑了丝,每次推上去都会自己滑下来。 她推了推眼镜,有点扭捏的说道。 “姐夫,折算成现金也不是不可以。” 王一凡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搁在灶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新年快乐,霏霏。” 柳霏霏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张一百块,看了王一凡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姐夫,我现在选眼镜还来得及?” 杨秀琴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活宝, “一凡,你别逗霏霏了。汤圆也吃了,跟楒楒带诗琪去拜年,先去你二叔家,再去你丈人那边,村里人家别走漏了,到时候被说闲话。” “知道了妈。” 王一凡把空碗搁进水池里,收起刚才掏出来的那一百块,看诗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院子里戳那堆雪去了。 王一凡看着还在盯着那一百块的柳霏霏,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诗琪!” “哎!” 诗琪从小雪堆前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雪沫子,棉袄前襟蹭了一片白,她蹬蹬蹬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王一凡蹲下来,把那张崭新的一百块递到她面前。“这是爸爸给你的压岁钱。” 诗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钞票。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王一凡,再低头看看,然后转身就跑到柳楒楒面前,踮着脚把钱举得高高的:“妈妈你看!爸爸给我的压岁钱!” “嗯。” 柳楒楒弯腰接过去,把那一百块接过去放进口袋,又从口袋掏出张一块的递给她。 “你口袋太小了,放不下,呐,这个大小刚好可以放进口袋。” “妈妈,刚才奶奶给我你也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还是红色的钱好看!” 诗琪瞪着眼看了看柳楒楒的脸色,她妈妈正用那种“你再想想”的眼神看着她。 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绿色的一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拍了拍,小声说:“……绿色的也好看。” 柳楒楒看着女儿,笑着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张一块钱,叠好,放进诗琪棉袄内侧带拉链的口袋里,然后把拉链仔细拉好。 “走,我们去拜年。” 柳楒楒直起身,牵过诗琪的手。 王一凡已经从饭厅给她拿来了那件白色羽绒服,递给她穿上。 “唉,还有我,还有我。” 柳霏霏连忙跟上三人。 一家三口带个挂件柳霏霏,准备先去二叔家。 柳霏霏走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从饭厅桌上抓了一把瓜子揣进兜里,然后第一个窜出了门。 诗琪立刻松开王一凡的手追上去,嘴里喊着“小姨等等我”。 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诗琪见了长辈要叫人!” 巷子里铺满了鞭炮屑,红色的碎纸嵌在薄薄的雪地里,远看像碎花布上绣的红梅花。 左邻右舍的门都大敞着,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见面互相道一声“新年好”。 诗琪穿着她的红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走在最前面,红棉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每一步都踩在没被扫过的薄雪上,踩得咯吱咯吱响。 柳霏霏跟在她旁边,嘴里嚼着瓜子,嘴里念叨着“诗琪你慢点跑”。 二叔家就在隔壁,走几步就到。 堂屋里王志远和二婶早就等着了,桌上摆满了瓜子糖果和橘子,沙发旁边的取暖器开得暖烘烘的。 梦瑶、梦晴俩姐妹穿着新衣服并排坐在沙发上——梦瑶手里还拿着本书,梦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 王一凡和柳楒楒进门先给王志远和二婶鞠躬拜年,说了句“二叔二婶新年好!”。 柳霏霏拜完年,就坐下来,先跟橘子较劲。 梦瑶和梦晴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一凡哥、嫂子、菲菲姐新年好!”。 诗琪跑进去跪在垫子上给王志远和二婶磕头,嘴里喊着“二爷爷新年好,二奶奶新年好”。 王志远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掏出红包塞进她手里,二婶又捏了几颗糖果塞进她口袋,说今天二奶奶做主,允许诗琪多吃两颗。 梦晴蹲下来冲诗琪招手,往她嘴里塞了颗奶糖,问她冷不冷,伸手摸了摸她红扑扑的脸蛋。 梦瑶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上面用钢笔写了个小小的“琪”字,里面是一张十块钱纸币。 诗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王一凡嗑着瓜子开口问俩两姐妹,怎么没出去拜年。 柳楒楒听见这话,白了王一凡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谁都跟你似的,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人家姐妹俩一大早就过来给爸妈拜过年了,我家那边都跑过了。” 王一凡张了张嘴,又闭上,表示自己不再说话了。 “走啦,去你丈人家。” 柳楒楒牵过诗琪的手,又冲二叔二婶点了点头,“二叔二婶,我们先去我爸那边。” 诗琪冲梦晴挥了挥手,喊了声“梦晴姑姑再见”,又特意跑到梦瑶跟前,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梦瑶姑姑的红包”。 梦瑶红着脸,合上书,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诗琪”。 “哎,等等我,你们夫妻俩走这么快干嘛,二叔二婶我先去拜年啦,梦瑶、梦晴我等会过来找你们玩。” 柳霏霏说完,把手里刚剥完的桔子一口塞进嘴里,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三大一小出了门,堂屋里安静下来。 王志远端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往沙发上一靠,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句:“也就楒楒能拿得住一凡这皮猴子。” 二婶正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笑着说:“可不是嘛,楒楒打小就有主意,凡凡在她跟前,再皮也得老实。” 王志远端着茶杯笑了笑,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没接话。 刚才诗琪跪在垫子上磕头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他看着就喜欢,喜欢完了,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诗琪是好孩子,可到底是个丫头。 老王家的香火,说到底还得靠一凡这根独苗。 他自己生了两个闺女,梦瑶梦晴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来不觉得女儿比儿子差。 但他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诗琪底下再有个弟弟就好了,自己两口子以后百年也有人给提灯笼不是? “要是能再生个小子就好了。”他放下茶杯,把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二婶正拿抹布擦茶几,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正色道:“你这话可别当着楒楒的面说。” “我知道。” 王志远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就是想想。一凡那性子,有个儿子压着,能更稳点。再说了,咱哥就一凡一个儿子,咱们老王家总得有人把香火传下去吧?生二胎不过就是罚点款,楒楒那工作要不要无所谓,咱们两家收入还能养不起?” “大哥大嫂都没急,你急什么?” 二婶把抹布叠好搁在茶几角上,小声说道:“楒楒和凡凡感情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她嘴上劝着王志远别急,心里头却也不是没想过这事。 她跟王志远过了大半辈子,两个女儿养得如花似玉,她从不觉得闺女比儿子差。 但她心里也犯过嘀咕,老王家的香火,说到底还得靠侄子这根独苗。 女儿养大了终究要嫁人,梦瑶、梦晴将来是别人家的人,她和王志远老了,能靠的还是侄子。 家里安静了没一会,巷子里又热闹起来。 隔壁老孙家的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子过来拜年,进门就冲王志远拱手:“二叔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王志远忙拿起桌上的烟盒递烟,二婶抓了一把糖往小孙子手里塞。 巷子里陆续有邻居家的晚辈过来,王志远夫妇在堂屋里招呼了一上午,茶几上的水果盘添了好几回。 窗外巷子里的鞭炮声时远时近,屋里电视上换什么台都是春晚重播。 第35章 小姨刚才往爸爸身上扑 初五早上。 王一凡蹲在院子里生蜂窝煤炉子。 煤气灶炒菜快,但炖汤煨东西还得靠煤炉,火头稳,慢慢熬出来的汤才够味。 他拿火钳夹了块新煤,架在烧红的煤块上面,又拿蒲扇对着炉门扇了几下,青烟窜上来,呛得他直流眼泪。 杨秀琴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炉子生好了把水壶先放上面上,我等会洗菜用。” 王一凡应了一声,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前几天走亲戚,你来我往的,走到初四才消停。 二叔一家初一晚上就回了市里,梦瑶、梦晴的外公外婆家要拜年,还要补课。 王一凡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就王志强、王志远两兄弟,妈妈这边亲戚就一个舅舅和一个小姨,他们平时在外地,,也就过年回来两天,这两天也走完了。 丈母娘老丈人那边倒是天天见,柳霏霏每天准时过来蹭饭,比上学还准点。 今天初五,按杨秀琴的说法,小年也得热闹热闹。 柳国庆和刘慧本来就在隔壁,中午过来一起吃饭,省事,还热闹。 王一凡刚把水壶放炉子上,就听见楼上阳台传来柳霏霏的嗓门。 “姐夫!姐夫你上来一下!” 王一凡正在厨房外的水池洗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下来。” “你上来!快点!” “你能有什么大事?” 柳霏霏半个身子探出阳台腰墙。 “快点,你上来嘛!" 王一凡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往楼上走。 进了卧室,柳霏霏正坐在电脑前,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 柳霏霏往屏幕上指了指,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姐夫……我刚不小心点开了你这个,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上回我还以为你跟王叔和姐夫他们吹牛的呢!” 王一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屏幕上是他早上跟柳楒楒看完忘了关的股票交易软件。 走过去把交易软件关了,靠在桌边看着柳霏霏。 “所以呢?你喊我上来干什么?” “姐夫,可以给我赞助点钱吗?” 柳霏霏双手合十,不等他回答又伸手往屏幕底部任务栏一指,“还有你这个导航页——我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下载的地方,姐夫你在哪下的?这个比我用的hao123好用太多了,界面清爽,搜索框能切百度Google,分类也清楚,还可以自定义收藏网址。” “不是下载的,我自己做的。你姐总记不住网址,我就给她做了个导航页当浏览器主页。” “姐夫,这本地网页代码是你自己写的?” 柳霏霏觉得王一凡在跟她说笑,开什么玩笑,你要说他打游戏在行,自己还能相信,说他能写代码,打死自己也不信。 不过,现在人在屋檐下,临时低个头也没关系,立马摆出一副“姐夫你好厉害”的表情。 “姐夫,那我借用一下你的创意,把这个导航页用PHP加MySQL重构下,我注册个域名租个服务器放网上,顺便当毕业设计。这可是正经事,你就说你支持不支持吧。” 王一凡靠在桌边,看着柳霏霏那张强行挤出崇拜表情的脸,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分明写着“先把钱骗到手再说”。 这丫头的心思他太清楚了,不过她说的方向倒是跟他想的一样,把导航页从静态改成动态,加上数据库和用户系统,确实比现在网上那些死板的导航站强。 “行了,别装了,眼珠子都快转成算盘珠子了。” 柳霏霏脸上的假崇拜瞬间切换成真惊喜,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要往他身上扑。 “姐夫,你同意啦,谢谢姐夫!” 王一凡伸手按住她脑门,把她推回椅子上,义正辞严地说了句。 “男女有别,保持距离昂!”。 话音刚落,看到柳楒楒抱着诗琪站在门口。 诗琪趴在她肩膀上,脸上还挂着两条没干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右手捂着右边屁股——刚挨了一针,这会儿还委屈着呢。 柳楒楒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王一凡还保持着“按住脑门”姿势的那只手上。 “妈妈,小姨刚才往爸爸身上扑。” 诗琪从柳楒楒肩膀上抬起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告状的本能一点没耽误。 柳霏霏手忙脚乱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不是,姐你听我狡辩,不,你听我说,就是太高兴了,我一激动就——” 柳楒楒把诗琪放下来,小丫头立刻跑到电脑前的椅子上,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照着平时妈妈用电脑的样子,装模做样地移动着鼠标。 “你又被她怎么忽悠了,把她激动成这样?” “姐,你怎么能这么诽谤人呢!” 柳霏霏急了眼,自己好不容易又可以从姐夫手里抠出点钱,这还是亲姐吗? 柳楒楒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眼王一凡。 王一凡点了点头:“确实是她毕业设计,没忽悠我,老婆,我在你心中很傻?。” “反正聪明不到哪去!” 柳楒楒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 “要多少?” “三——”柳霏霏看了看她姐的脸色,把后半截咽回去,“两千五也行。” “什么?柳霏霏,你把我们家当银行了是吧?一凡,带着点诗琪,我下楼做饭了。” 柳霏霏看着柳楒楒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立刻转过头,看着王一凡,可怜兮兮地问:“姐夫,你还赞助我不?” “等我股票卖了的吧,你姐不发话,我也没钱啊!” 王一凡抱起椅子上的诗琪,冲柳霏霏歉意地笑了笑,柳霏霏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楼下院子里,丈母娘刘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坐在廊檐下的小板凳上帮杨秀琴理韭菜。 刘慧一边理韭菜一边跟杨秀琴说:“这大棚里洋韭菜就是没咱们本地韭菜香,一点韭菜味都没有。” 杨秀琴头坐在凳子上附和着:“嗯,今年把买的老孙家那房子的院子里多种几样蔬菜。” 王一凡抱着诗琪走过去,冲刘慧点了点头:“妈来了。” 刘慧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韭菜没停。 诗琪从王一凡怀里探出头来,喊了声“外婆”,然后又窝回爸爸肩膀上继续恹恹着。 “妈,我爸呢?怎么没一起过来?”王一凡往前面店里看了一眼,店里就王志强一个人坐在柜台里看着电视。 “在隔壁你陈叔店里打牌呢。” 刘慧把手里的韭菜根上的泥剥干净,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把,继续理起来。 “早上吃完饭就过去了,说好了午饭前回来。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上牌桌屁股就粘凳子上了,不催不回来。” “那我去看看。” 王一凡不太放心,决定去看一下,柳国庆的牌技不是一般的差,十赌九输,还喜欢硬凑,别再输多了晚上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把诗琪往上颠了颠,小丫头趴在肩膀上已经有点蔫了,手指攥着他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的。 他抱着诗琪穿过院子走到前面小卖部,王志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茶杯冒着热气,屏幕上放着戏曲频道。 王一凡把诗琪轻轻搁在柜台旁边的躺椅上,小丫头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顺手扯了条小毯子给她盖上,对王志强说了句:“爸,帮我看着点诗琪,我去陈叔家看看。” 老陈家开的茶叶店在马路斜对过,门脸比一般店铺宽一截,招牌上写着“陈家茶庄”四个字,门口一年四季搁着几张方凳。 说是茶叶店,其实更像村里的闲人俱乐部——老陈做了十几年茶叶生意,店里不缺茶也不缺桌椅,左邻右舍有事没事就凑过来喝茶搓牌。 平时一两桌,过年期间楼上楼下能摆五六桌,烟雾缭绕,花生瓜子壳铺一地,从早热闹到晚,甚至有时候二十四小时不带停的。 王一凡推开玻璃门进去,一楼三桌麻将搓得哗啦啦响,都是村里的长辈。 老陈正端着把紫砂壶在各桌之间转悠,看见王一凡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一凡来啦”。 王一凡挨个跟认识的几个长辈打了招呼,扫了一圈没看到柳国庆,老陈往楼梯口努了努嘴说你老丈人在上头。 王一凡道了声谢,扶着扶手上了二楼。 第36章 爸,记得还我 王一凡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柳国庆正坐在中间那桌,气势汹汹。 但那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左手捂着牌,右手捏着一张牌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面前散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个五毛的硬币孤零零地滚在桌角,跟旁边三位叔伯面前厚厚一摞比起来,显得很是寒碜。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柳国庆先看见了他,脸上立刻浮起看见救星的表情。 但这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两秒,柳国庆的肚子先替他开口了——咕噜噜一声响,隔着半张桌子张叔都听见了,端着茶杯笑道:“国庆,你这肚子又造反了?” “昨晚好像受凉了——”柳国庆捂着肚子站起来。 “一凡你来得正好,帮我顶两把,最后两牌了,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爸,我不会——” “没事!最后两把了,我这把牌特别好,真的特别好,清一色就差一张,你千万别给我打输了——” 柳国庆话说到一半,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路小跑下了楼梯。 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输了算你的”,然后人就没了。 王一凡在老丈人让出来的位置坐下,桌上三位叔伯都看着他——对面的张叔手里捏着张牌悬在半空,纠结着等会打哪张。 旁边李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推了推老花镜,一言不发地盯着牌面。 “一凡,出牌。”老张催他。 王一凡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牌。东南西北风各占一张,筒子条子万子什么都有,跟十三不靠差不多,完全看不出老丈人说的“清一色就差一张”差在哪。 他前世不会打麻将,年年过年都学,学了几十年,数番永远学不会。 做生意那会儿别人在牌桌上谈交情,他都在旁边喝茶看着,从来不碰。 现在让他替老丈人打,还不如让他替老丈人去蹲厕所。 他把牌码整齐,又学着柳国庆的样子把左手捂在牌上,右手摸了张牌,看了看,是一张西风。 手里已经有一张西风了,风牌好像不太值钱,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张西风打了出去。 “碰!一凡,我们到底祖上是本家啊。”左手边的王叔眼睛一亮,啪地把两张西风拍在桌上。 他手里本来就有一对西风,等了半天没人打,没想到王一凡第一张就送上门了。 “啧,老王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张叔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摇了摇头。 “别急,还没完。”王叔笑呵呵地打出一张牌。 王一凡又摸了两圈牌,手里的牌还是稀碎。 他把风牌一张一张往外扔,打到第四张的时候,手里剩下一张孤零零的南风,想着反正风牌没人要,随手就打了出去。 “胡了。”右手边一直没说话的李叔把牌一推,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南风单吊,等了三圈了。一凡你这牌喂得好。” 张叔探头看了一眼李叔的牌,又看了看王一凡面前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嘿嘿直笑。 “一凡,你这手气跟你老丈人有一拼——不,比他还差。他好歹能撑一上午,你一牌就差不多了。” “没事没事,”王一凡一边搓牌一边给自己打圆场,“第一把,熟悉规则。” 洗牌,码牌,抓牌。 王一凡把牌码整齐了,低头一看——这把牌比上把还烂。 上把好歹还有几张筒子能凑个边,这把直接是东南西北中发白各来一张,筒子条子万子各占三张,谁也不挨着谁,跟打麻将的人在摸牌的时候集体抽风了似的。 他把面前的牌又重新排了一遍,跟着摸牌出牌。 东,没人要,北,没人要,打到第三张的时候,手里还剩一堆散牌,他有点拿不准该打哪张。 看了看桌上打出来的牌面,又看了看手里这几张谁也不认识的牌,犹豫了半天,挑了张看起来最没用的发财。 “碰!”王叔又碰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凡,到底是国庆的女婿啊,他这一上午也是专打风牌,你们翁婿俩一个路数。” 王一凡继续往外扔风牌,手里的风牌清完了,牌面还是稀碎。 他又摸了两圈,还是稀烂。 眼看牌快摸完,他把手里最后一张没用的牌打出去,对面的张叔笑了。 “胡了。” 张叔把牌一推,看了眼王一凡面前仅剩的那几张零钱——一张五块,两张一块,还有那个孤零零的五毛钢镚儿。 “一凡,你这牌技——以后还是让你老丈人自己来吧,他还比你好点。” 王一凡把手里那把稀碎的牌放回桌上,从坐下到现在,刚好两牌。 刚好,就是老丈人说的“最后两把牌”。 刚好,柳国庆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两张五块、三张一块、一个五毛——现在就剩了五毛。 他站起来,冲三位长辈笑了笑:“叔叔们,走了啊,回家吃饭!” 走到楼梯拐角,正好跟提着裤腰带往上跑的柳国庆撞了个正着。 柳国庆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问:“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输了?” “差不多输完了。”王一凡往楼下走。 柳国庆手停在腰带上,抬头看他:“差不多是多少?” “还剩五毛。” 柳国庆站在楼梯拐角,不上不下的,嘴里嘟囔着“我就蹲了个坑的功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搁在肚子上的手,又看了看楼下王一凡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跟了上去。 “一凡!身上有一百没?” “干嘛?” “我用钱还用跟你汇报?” 柳国庆把腰杆一挺,拿出了几分老丈人的威严,但那威严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软下来了,“江湖救急,等我发工资拿了零用钱还你。” 王一凡从兜里掏出张一百的票子,没直接递过去,捏在手里晃了晃:“爸,记得还我,你知道的,我零用钱也不多。” 柳国庆一把接过钱揣进兜里。 “你先回去,我先回家上个厕所。” 王一凡回到家里,柳楒楒正往桌上端菜,见他进来,问了句我爸呢。 “后面呢。” 柳楒楒把端着的那盆全家福放在桌子中间,转身对王一凡说了句:“去盛饭。” 又走到院子里,冲楼上喊了一声,“霏霏,下来吃饭!” “马上下来去。” 王一凡把饭一碗碗端上桌,杨秀琴正给揉着眼的诗琪系围兜,王志强从前面小卖部过来,刘慧也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韭菜肉丝。 一桌人陆续坐下,柳霏霏从楼梯上蹦下来,进了饭厅,刚把椅子拉到王一凡边上,准备坐下来,就被柳楒楒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又移到了刘慧边上。 “一凡,你爸他们牌还没打完?” 刘慧挪着桌上的盘子,望向王一凡问。 话音刚落,柳国庆走了进来,在正倒酒的王志强旁边坐了下来。 “输了多少啊?” 刘慧看着正跟王志强比对两人杯子里的酒谁多谁少的柳国庆,问。 柳国庆刚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递给她,一脸愤愤地说道:“输了八块——你数数,还剩九十五。我那清一色啊,就差一张,听牌了都,我肚子疼,让一凡顶一下,硬是让他给打飞了,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输!” 王一凡端着饭碗,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丈人。 我?我拆的?你那把牌东南西北风占了七张,筒子条子万子各占两张谁也不挨着谁,摸了好几圈连个对子都凑不齐——你管这叫清一色听牌? 你还跟你老婆说就输了八块?你刚才不是回家上厕所,是回茶叶店换零钱的啊! “没事,一凡,爸不怪你,谁让我突然肚子疼的呢,输个几块钱也没事!” 瞥见王一凡正看着自己,柳国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别吭声。 端起酒杯跟王志强碰了一下,脸上的褶子重新挤成一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算了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一凡,你也别有心理负担,新手嘛,正常。爸不怪你。” 王一凡刚低头扒了口饭,碗里多了块红烧肉,偏头一看,柳楒楒正把筷子收回去。 他刚要感动,就对上了柳楒楒那警告意味浓重的眼神。 王一凡突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窦娥好歹有个六月飞雪,我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难道自己还能揭老丈人的老底不成? 第37章 折腾感冒了 2002年,2月17日,正月初六。 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推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洗漱好了,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姜汤。 “把姜汤喝了,昨晚让你别折腾,就是不听。妈煮了粥,我等会端上来你吃了再睡。” 昨晚两个人折腾到后半夜,第一次之后柳楒楒要睡觉,第二天要去学校,王一凡说你今天冤枉我,我要报复回来,再来一次。 这不,冻感冒了,柳楒楒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他不对劲,手很烫,摸了摸他额头,的确是发烧了。 “几点了,你先去上班吧!” 王一凡裹着被子坐起来。 “先把姜汤喝了。” 柳楒楒没接他的话茬,把杯子塞他手里。 等他喝完,她伸出手背贴了贴王一凡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随即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就要往王一凡嘴里塞。 王一凡往后一缩,连忙躲开。 “不是——这体温计你不是平时夹胳肢窝的吗?往我嘴里塞算怎么回事?你洗了没?” “体温计要洗什么,擦过了的。” 柳楒楒瞪了他一眼,手往前一递,示意他赶紧张嘴。 “你还是个干净人啊?昨晚你怎么不嫌脏?” 王一凡张了张嘴,这话自己是真没法接。 柳楒楒趁机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 “含好,我下去给你端粥!” 王一凡靠在床头,嘴里含着体温计,没法回嘴,只能用眼神表达抗议。 柳楒楒全当没看见,转身就下了楼。 饭厅里,杨秀琴正站在电饭锅前盛粥,诗琪坐在饭桌边,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看见她妈进来,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楒楒,你吃早饭,吃完先去上班,我等会给一凡把粥端上去。” 杨秀琴把盛好的粥碗放在柳楒楒面前。 柳楒楒没推辞,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口粥。 杨秀琴在旁边坐下,诗琪两只手捧着包子啃,腮帮子鼓得老高,油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杨秀琴一边给她擦一边念叨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妈,床头柜里有药,让他吃完粥再吃,别空腹吞。我要迟到了,中午再给他量一次体温,还下不去的话,等我下班回来带他去卫生院。” 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夹起包子,三两口解决一个,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把白色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拎起包,拿起墙角架子上的头盔匆匆忙忙往外走。 杨秀琴从饭厅追出来,看着正从仓库把车往外推的柳楒楒。 “楒楒,路上慢点!地上滑,别骑太快!” 柳楒楒已经跨上了摩托,头盔卡扣啪嗒一声扣好,说了句“知道了”,油门一拎,摩托低沉地吼了一声,拐出巷子口。 杨秀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里念叨了句“都说了慢点还骑那么快”,转身回了饭厅。 诗琪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上还沾着包子渣:“奶奶,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杨秀琴刚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听见这话,伸手抹了抹她脸。 “你爸就是感冒,睡一觉就好!” 想起一早上都没看到自家老头,估计又在前面看电视呢,扭头冲前面店里喊了一嗓子。 “志强,吃早饭,一大早,吃个早饭也要人叫吗?” 诗琪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眼睛眨巴了两下,小嘴一瘪,泪珠子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杨秀琴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喂进诗琪嘴里,嘴里念叨着:“好了,别哭了,奶奶声音大了点,叫爷爷吃早饭的。” 王志强走进饭厅,看见诗琪坐在椅子上,眼泪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滚,抽抽搭搭地压着嗓子哭,泪汪汪的眼睛求救似的望向他。 王志强走过去弯下腰,拿粗糙的拇指给她蹭了蹭脸上的泪珠子。 “这是怎么啦?奶奶打你啦?” 诗琪不敢说话,偷偷瞄了杨秀琴一眼。 杨秀琴瞪着王志强:“一早就知道看电视,早饭也不知道吃?这一大家子,我天不亮就起来忙,你天天跟个大爷似的。” 王志强站在饭桌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无辜,自己这是又犯了什么天条啦?我看电视也犯法? 嘴唇动了动,但看看杨秀琴,又看看诗琪挂着泪珠子的脸蛋,到底什么都没敢说。 他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盛好的粥碗,喝了一口,又夹了个包子,放进嘴里。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就剩喝粥的吸溜声和诗琪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杨秀琴又舀了一勺粥喂进诗琪嘴里,小丫头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但总算不哭了。 王志强低头喝粥,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柳霏霏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杨姨早,王叔早”。 杨秀琴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指了指饭桌:“来吃早饭。” 柳霏霏摆摆手说在家吃过了,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她走到诗琪旁边,习惯性地弯下腰想去捏她的小脸蛋,手还没伸到,刚收回去的眼泪珠子又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哎哟,怎么啦怎么啦?” 柳霏霏吓了一跳,赶紧把油条搁在桌角上,蹲下来两只手捧着诗琪的脸蛋给她擦眼泪,“怎么哭了?我还没捏你呢!” 诗琪一边摇头一边抽抽搭搭地哭,小嘴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爸爸……爸爸生病了……呜哇……” “啊,杨姨,王叔,我姐夫去哪个医院啦?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吃早饭,我姐去了吗?怎么没通知我爸妈啊?” 柳霏霏手忙脚乱地把诗琪从椅子上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一边拍她后背一边抬头焦急地看着杨秀琴。 杨秀琴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指了指楼上,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姐夫就是昨晚受凉了,感冒,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嘛,你要没事给他端碗粥上去!!…” 杨秀琴看着柳霏霏端着粥消失在饭厅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还在抽噎的诗琪,和旁边端着粥喝得正香的王志强,忽然觉得一股气从胸口顶上来,又自己咽下去了。 刚舀了一勺粥要往诗琪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站起来快步走到饭厅门口,冲楼上口喊了一嗓子。 “霏霏!床头柜抽屉里有感冒药,喝完粥拿给你姐夫吃了!” 第38章 病上加病 中午,杨秀琴端着堆满菜的饭碗推开卧室房门,王一凡还窝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发红的耳廓。 被子里,王一凡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一凡,再量个体温。” 杨秀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伸手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王一凡翻过身来,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干得起了皮。 杨秀琴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伸出去摸上了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手心贴上去跟贴了个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她赶紧把体温计从抽屉里翻出来,甩了甩,塞进他胳肢窝里。 等了五分钟,她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窗户光一看——水银柱停在四十度,黑黢黢的一条线。 她拿着体温计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冲楼梯口喊了一嗓子:“志强!志强你快打120——不对,去门口路边拦个出租车!一凡烧到四十度了,得赶紧去医院!” 楼下传来王志强慌张的脚步声,紧接着诗琪的哭腔从楼梯口传来:“奶奶,爸爸怎么了?” 杨秀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王一凡的棉袄从椅背上扯下来,一边冲楼下喊:“王诗琪,你别上来,去你婆婆家叫你小姨过来帮忙!” 杨秀琴弯下腰,把王一凡从被子里捞出来。 王一凡整个人软绵绵的,浑身烫得像个火炉。 杨秀琴半扶半拖地把他弄下床,抓起毛衣往他身上套。 王一凡半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抬起胳膊配合。 杨秀琴一边给他拉拉链一边念叨,声音里带着点慌张,“你说你昨晚是不是又蹬被子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人操心”。 “志强!王志强,你上来搭把手!”她冲楼梯口喊了一嗓子,楼下没人应。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霏霏三步并两步跑了上来,脸上还挂着刚才被诗琪吓出来的慌张。 “杨姨,诗琪跟我妈他们一起在后面——我姐夫怎么了?” 她跑到卧室门口往里一看,王一凡软塌塌地靠在杨秀琴身上,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全是虚汗。 柳霏霏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扶住王一凡另一边胳膊,“这早上不是还喝了一碗粥么,怎么烧成这样了?” “四十度,得赶紧去医院。你扶着他,我找一下他的医保卡。” 杨秀琴把王一凡往柳霏霏那边一推,转身就去翻床头柜抽屉。 王一凡的医保卡平时就搁在抽屉角落里,跟一叠过期缴费单夹在一起,杨秀琴翻了两下没翻到,心里一急,把整个抽屉拉出来往床上一倒。 柳霏霏接过王一凡,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搂住他的腰,撑住了他整个人的重量。 她个子比王一凡矮大半个头,这样架着其实很吃力,但她看他烧得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架着下个楼嘛。 她把王一凡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拽了拽,说“姐夫你撑着点,我扶你下去”,然后就架着他往楼梯口走。 刚下了一节台阶,柳霏霏左脚踩在台阶边缘——她刚才上来时鞋底沾了外面的雪。 她脚底猛地一滑,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左手却从王一凡的胳膊上滑脱了。 王一凡本来烧得就站不稳,唯一的支撑点突然没了,整个人歪着身子往下倒去。 柳霏霏右手死死攥着扶手,左手伸出去抓他,只扯住了他羽绒服的袖口,刺啦一声——袖子上的线缝被扯开了,人没拽住。 王一凡的身体沿着楼梯一路滚下去,左手臂最先撞在一楼楼梯口那角铁焊的货架上,左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从半昏迷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中间鼓起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皮肤底下像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了。 “我操……” 柳霏霏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蹲在他旁边,伸手想扶又不敢碰,声音拖着哭腔:“姐夫,我不是故意的……” 杨秀琴从楼梯上跑下来,蹲下去看了眼王一凡左手臂那个不正常的弧度,深吸一口气。 “霏霏,别哭了。你去叫你叔和你爸进来” 她把医保卡揣进兜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架着王一凡的右胳膊,扶着他半坐在地上。 店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志强和柳国庆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王志强走在前面,裤腿上蹭了一大块泥水,也不知道刚才拦出租车的时候是不是在门口滑了一跤。 柳国庆跟在后面,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件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两人一看楼梯口这场景,柳国庆先回过神来,几步走到王一凡身边蹲下,伸手想碰他的左手臂,手指刚碰到袖口,王一凡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珠子滚得更密了,柳国庆赶紧把手缩回来。 “别磨蹭了,快点上医院。我托着腰,志强你托腿,把他抬上车。” …… 出租车已经等在巷子口,排气管在雪地里突突地冒着白烟。 王志强和柳国庆七手八脚地把王一凡塞进后座,让他半靠在座椅上。 杨秀琴还要往车里钻,被刘慧拉住了胳膊。 “秀琴你在家看店吧,志强跟国庆都在,我也去,三个大人还照顾不了他一个?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杨秀琴还要说什么,刘慧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杨秀琴站在车门边,把攥在手里的医保卡塞进刘慧手里。 “楒楒她妈,不要去县医院了,直接去省人民医院吧。” “嗯,我们走了。” 出租车尾灯闪了两下,上了大路,没一会消失在路口。 诗琪被柳霏霏拽着胳膊站在门口,整个人往前挣着,嗓子已经哭劈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嚎着“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柳霏霏蹲下来把她搂住,诗琪在她怀里又踢又扭,两只小手往马路的方向拼命伸着。 柳霏霏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搂着诗琪的手直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哄着“没事没事,你爸马上就好了”,说到后来声音也带了哭腔,眼泪顺着眼镜片往下淌。 门口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左邻右舍。 老陈从茶叶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隔着老远往这边喊了声。 “秀琴,一凡这是怎么了”。 几个邻居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情况。 杨秀琴站在店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 “没什么大事,发烧了,刚才没站稳,摔了个跟头,志强和国庆两口子送他去医院,你们忙你们的。” 她弯下腰,把诗琪从柳霏霏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拍了两下。 诗琪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爸爸”。 “王诗琪,你要再瞎嚎,我真揍你了啊!” 柳霏霏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路,抬手抹了把脸,跟着杨秀琴回了店里,爸妈回来,自己这罪魁祸首要难逃一劫啊。 第39章 姐夫,我挣钱养你 柳楒楒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把折叠小刀,刀刃在苹果皮下游走,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落在垃圾桶里,细细长长,中间断了一次,她也不在意,接上去继续削。 王一凡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被子外面,右手挂着点滴,看着正低头削苹果的柳楒楒。 “这柳霏霏,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柳楒楒把削完的苹果塞到王一凡的手上。 “这哪能怪霏霏,她又不是有意的,也是好心。” 王一凡小心翼翼地慢慢举起挂着点滴的右手,把头往前用力伸着,好不容易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今年砸锅卖铁,我也得装几台空调。” 柳楒楒刚把手收回来,正低头把折叠小刀合上,听见这话,她抬起头,看着王一凡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右手举着苹果,咬了一口,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把所有责任都算在那间没有空调的卧室上。 “你……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病床正在聊着天的病人和家属,看到没人关注他们这边,伸手就把王一凡手里的苹果抢了回来,低头咬了一口。 “你不是削给我吃的吗?”王一凡右手还保持着举苹果的姿势。 “我削了半天,自己不能吃一口?” 柳楒楒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完全不理会王一凡那副抗议的表情。 “那你给我留点啊——你削了那么大一个,都吃了?” “我吃几口不行啊,苹果我买的。” 王一凡立刻闭嘴,把右手缩回去,老老实实靠在床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啃苹果的柳楒楒。 柳楒楒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把剩下小半个苹果递到他嘴边。 “吃吧,都病号了,还跟我斗嘴呢。” 王一凡张嘴正要咬那个递到嘴边的苹果,病房门被推开了。 柳霏霏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看见王一凡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挂着点滴,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姐夫——” 她把保温桶放病床上,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拖着哭腔。 “都怪我,我要是不在楼梯上滑那一下,你也不会摔成这样。姐夫,医生有没有说你会不会残疾啊?” 看到柳楒楒手上举着的那半个苹果,伸手就接了过去,也没管那是谁吃剩下的,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哽咽着说:“姐夫你要真残疾了,也没事,你放心,等我毕业工作了挣钱养你!” 王一凡眼睁睁看着那半个苹果在柳霏霏嘴里三下五除二消失了。 他头还伸着,保持着准备接苹果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床上。 “不是——霏霏,我……” 柳霏霏压根没听见,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拿手背抹了把嘴,拧开保温桶盖子,嘴里还在念叨:“姐夫你放心,我们下个月才开学,住院这几天我姐上班,我来陪护,我妈说了,骨折的人得多喝骨头汤,以形补形。我明天让我妈给你炖猪蹄汤……” 她把倒好的汤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抬头看见王一凡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姐夫,你不用感动,我应该做的啊。” 旁边的柳楒楒满脸黑线地看着自己这没心没肺的妹妹,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再看看正低头倒汤的柳霏霏,突然感觉好无力。 柳楒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反复默念:这是我亲妹妹,这是我亲妹妹,她脑子不好使。 默念了三遍,才把那股想揪着柳霏霏耳朵把她拎出病房的冲动压下去。 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折叠小刀,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苹果,刀刃抵在果皮上削了起来。 “姐夫你尝尝,这排骨我妈用高压锅压的,烂的很。” 柳霏霏端着汤碗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尾,舀了一勺排骨汤,低头吹了吹,把勺子往王一凡嘴边送。 床尾的位置本来就偏,她得扭着上半身才能够得着,喂了两勺就开始胳膊发酸。 换了个姿势,把左腿盘上来压着右腿,身子歪成了比萨斜塔,又坚持着喂了几口,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把碗放床头柜上,站起来,看着正削苹果的柳楒楒。 “姐,让一点位置给我。” 说着就挨着她就要往下坐,柳楒楒挪了挪屁股,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柳霏霏一屁股下去只搭了个边,整个人歪着身子悬在外头,她扭了两下,实在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忍不住嘟囔道:“姐,你这屁股也太大了,这椅子都给你占完了。你坐床上吧,反正床这么大,把椅子让给我,我喂姐夫喝汤。” “你再说一遍?” “不是……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椅子太小了!真的太小了!你看我半个屁股都坐不下。” 柳霏霏急忙辩解,求救似的看向王一凡。 此时的王一凡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柳霏霏那眼皮都快眨肿了,也没等到王一凡的回应。 “你去开水房打瓶开水,我来喂!” 柳楒楒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对折了一下铺在柜面上,把手心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上去。 然后端起柳霏霏倒好的那碗排骨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靠在床头,张嘴接了那勺汤,余光扫到柳霏霏还杵在床边,正瞪着两只眼睛看她姐。 柳楒楒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柳霏霏站在原地,看看她舀汤的手,又看看王一凡靠在床头张嘴接汤的姿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姐压根没看她,王一凡的眼珠子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两个人都当她是空气。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的暖水瓶,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王一凡喊了句“姐夫,亏我还跑这么远给你来送汤!”。 …… 开水房。 柳霏霏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灌进暖水瓶里,热气扑上来,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本来刚才进病房得王一凡胳膊不会残疾之后,想好好表现一下,唤醒他前几天的承诺。 这下好了,看姐姐的态度,自己这段时间是等不到他的赞助和眼镜了。 心里的那股憋屈劲涌上来,真想对天长啸:天要亡我柳霏霏啊! 第40章 不准再上你姐夫的床 第二天一早,七点多钟,柳楒楒拎着保温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病床尾那头多了个人。 柳霏霏竖躺在床尾,头枕着床尾护栏那头,脚朝王一凡的方向,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微张,抱着王一凡的脚睡得正香。 王一凡被挤在床的另一头,左胳膊吊在胸前,右胳膊上的点滴已经拔了,身上的被子只剩一个角勉强搭在肚子上。 他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嗡嗡地响着,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一圈一圈地转。 柳楒楒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拽,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床尾,弯下腰,伸手在柳霏霏的脸上拍了两下。 柳霏霏嘟囔了一声,把王一凡的脚抱得更紧了些,脸还在他脚背上蹭了蹭。 柳楒楒又拍了拍她的脸,这回力道重了几分。 “柳霏霏,起来!” 柳霏霏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她姐那张怒气冲冲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王一凡的右脚,大脚趾的位置被她口水蹭得湿了一小片。 她尖叫一声把王一凡的脚往被子上一扔,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王一凡,你恶不恶心?” “我恶心?”他动了动脚趾,确认知觉还在,“是你自己抱了一晚上,我脚都不敢乱动,我一动,你还抱的更紧!” 柳霏霏站在床尾,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王一凡的脚,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崩溃,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从指缝间发出一声哀嚎:“王一凡,你昨天没洗脚!” “行了,行了,别影响别人!” 柳楒楒伸手把柳霏霏拽了过来,这哪是请她来陪护的,简直是请了祖宗过来。 柳霏霏看到床头柜上袋子里的小笼包,伸手过去,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其他病床的人早被吵醒了,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豆浆都快凉了,她也没顾上喝,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靠窗的那个腿骨折的中年男人刚剥好一个橘子,手里的橘子瓣悬在半空,看戏看得入了神。 他老婆拿牙签扎了块黄桃罐头,也不往嘴里送,就举着牙签笑着说:“小姑娘昨晚忙了一宿,人家半夜还在给他姐夫量体温。” 中年男人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接了句“是挺辛苦的!”。 柳楒楒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碗,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小米粥的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她拿起勺子,先给王一凡盛了一碗,搁在床头柜上,又给柳霏霏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 柳霏霏接过碗,嘴里还塞着小笼包,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姐”。 “我要去上班了,妈等会来换你。中午记得给你姐夫和妈送饭过来,吃完了把桶和碗洗了,记得把桶带回去。” 她把保温桶盖子拧好,又伸手摸了摸王一凡的额头,贴了片刻,不烫了。 收回手,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体温正常了,今天再观察一天,不反复的话明天就能出院。胳膊养着就行,别乱动。”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看了眼正低头喝粥的柳霏霏。 “霏霏,粥凉一会再给你姐夫吃。还有,不准再上你姐夫的床。” “姐,我又不是故意的,太瞌睡了嘛。” 柳霏霏差点把粥呛进气管里,一边咳嗽一边辩解。 “一凡,等会吃完早饭记得把药吃了。” 柳楒楒没看她,抬头叮嘱王一凡。 “老婆,亲一下再走嘛!” 王一凡吊着胳膊,半躺在床上,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柳楒楒刚把包拎起来,听见这话,转过身,看着靠在床头、左胳膊吊在胸前、一脸理直气壮的王一凡,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 “大早上说什么胡话,你再出洋相,信不信我让你这条胳膊也吊起来。” 说着,走到床边弯下腰,在王一凡额头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动作快到柳霏霏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小笼包咽下去,她就已经直起身了。 “走了。” 她拎起包,围巾往脖子上一搭,快速转身出了病房,耳根还是红的。 柳霏霏端着粥碗坐在椅子上,嘴里的小笼包嚼了一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盯着病床上正一脸回味着的王一凡:“姐夫,啥感觉?” “你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好奇心,吃你的早饭。” 柳霏霏被这句话给堵了回来,不服气地回了一句:“谁小孩子?你还比我小几个月呢,装什么大头。” 王一凡懒得再跟她争辩,你比不比我大,你都得叫我姐夫。 对着床头柜的的粥碗,努了努嘴。 “把粥递给我一下。” “王一凡,叫声姐,我给你端。” “柳霏霏,你的赞助费是不是不想要了?” 听到赞助费三个字,原本还想拿捏一下姿态的柳霏霏,立马狗腿似的,递上勺子,双手捧着碗,递到王一凡面前,脸上的表情一秒切换成殷勤模式。 “姐夫您请喝粥——小心烫,要不要我帮您吹吹?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保证随叫随到。” 王一凡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还行,温度刚好。 柳霏霏还站在旁边没动,两手捧着碗,举在王一凡面前。 “好了好了,等下个月,我股票卖了,直接赞助你三千。” “三千?” “姐夫你说真的?三千?是你自己答应的,不是我逼你的啊!” “你再废话一句,就变回一千五。” 柳霏霏立刻闭嘴了,抿着嘴唇,两只手捧着碗举在王一凡面前,那姿态比刚才殷勤了十倍。 “姐夫你放心,你出院我就把家里折叠床搬你们房间,开学前,24小时照顾,肯定让你三千块钱掏的物超所值……” “霏霏,什么三千块钱?”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周围气氛不对,扭头一看,病房门口站着刘慧,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水果,进门先往王一凡吊着的胳膊上看了一眼。 女的烫着一头卷发,手里拎着箱桂圆莲子八宝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柳霏霏赶紧站起来:“舅,小姨,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王一凡放下勺子,打招呼“妈,舅,小姨”。 第41章 老婆,帮帮忙嘛 “王诗琪,不要玩了,上楼洗漱。” 柳楒楒解着围裙从厨房走进来,站在饭厅一角的小桌边。 诗琪正趴在桌上,腮帮子鼓足了气对着最后一张猪八戒画片猛吹,刘海被自己的气吹得一掀一掀的,画片翻了个面,盖在孙悟空上面。 她刚要欢呼,听见她妈连名带姓叫她,转过脸来,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妈妈我再玩一会……”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 柳楒楒把她从小凳子上拎起来,半提着往外走。 店门口,王一凡吊着个胳膊和王志强正送二叔二婶上车。 二婶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探着身子冲王一凡叮嘱:“凡凡,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在家歇着,我和你二叔周末回来看你。” 二叔发动了车子,从驾驶座那边探过头补了一句:“厂里边我跟人事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在家先休息三个月,听你媳妇的话。” 王一凡吊着胳膊站在门口,笑着点头说知道了。 本来以为住个两三天就出院了,哪知道住了一个星期,今天下午才出院。 出院的行李有点多,下午二叔二婶提前下班,大包小包塞了一后备箱,水果营养品就占了一半。 这几天住院,来看他的人还真不少,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拎着水果,拿着红包,过来慰问了一番。 连厂里的人事也派了代表过来,还带了五百块钱慰问金,表示出院后把费用单据送回厂里,厂里有专人对接保险公司。 王一凡觉得国企也不过如此了,以后上班的时候少睡点觉。 柳楒楒拎着诗琪走到店门口,正赶上二叔的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诗琪踮着脚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喊了声“二爷爷二奶奶再见”,然后被她妈提着后领口往店里拽,王一凡吊着条胳膊跟在后面。 …… 房间里,王一凡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股票账户,年前满仓买入的深深房,年后开市已经一周了。 17,450股,今天的收盘价4.56元,持仓市值79,686元,累计盈亏8,038元,收益率11.2%。 快赶上自己现在一年的工资了,比起年前买入价4.08元,已经涨了一截。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最近先卖一点,毕竟人家霏霏在医院鞍前马后了一个星期,不能让她出力又伤心吧。 柳楒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吹风机,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披了条干毛巾。 走到他身旁,弯腰把吹风机插头插进插座,直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电脑屏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红红绿绿的数字,她没太看懂,但最下面那行盈亏数字和那个红色的百分比她是认得的。 “你这股票今天涨了这么多啊?” 自从家里开通了网,王一凡装了股票交易软件之后,柳楒楒平时也会打开他的账户看看,这几天又是上班,又是医院来回跑的,她还没时间开电脑看。 “怎么样,你老公,还行吧?” 王一凡把椅子往后转了半圈,吊着的左胳膊搁在扶手上,右手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那表情很是欠揍。 柳楒楒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吹风机,目光从屏幕移到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笑呵呵地说。 “嗯,你很行!” 把吹风机调到暖风三档,往他手里一塞,“帮我吹下头发。” 王一凡站起身,接过吹风机,用右手举着,示意她坐下来。 柳楒楒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自己拿手把头发一缕一缕分开,配合着他手里的吹风机。 王一凡举着吹风机的右手有点发酸,换了个角度,风筒离得太近,柳楒楒“嘶”了一声,说烫,他赶紧挪开,又挪得太远。 “你这是在给我吹风,还是给空气吹风。” 柳楒楒从他手里拿回去,自己把发尾吹干了,拔了插头绕好线搁在床头柜上。 “我去你打水过来洗脸洗脚。” “老婆,你给我洗个澡吧。” 王一凡站在那,右手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左胳膊。 “我都一个星期没洗澡了。在医院还能擦一擦,回来不洗不行的。你闻闻,都快馊了。” “我还以为你自己闻不到呢。” 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你几天不洗澡,难道没味?” 王一凡站在那儿,右手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左胳膊。 “别废话了你。” 柳楒楒收了笑,往门外努了努嘴,“先去把洗澡间的暖风打开,我给你找秋衣秋裤。” …… 洗澡间里,暖风机嗡嗡地响着。 王一凡站在洗漱台前,右手正跟裤腰带较劲。 他右手拽着裤腰往下扯,扯了半天,裤子卡在胯骨上纹丝不动,倒是脚底踩着的那双塑料拖鞋被自己踩歪了好几次。 柳楒楒抱着衣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王一凡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揪着裤腰,脸憋得通红。 “你站着别动。” 她把衣服放在角落的凳子上,走过去,蹲下来,两手一拉,就把裤子褪到膝盖。 脱完裤子,柳楒楒又站起来,绕到王一凡左边,先把他吊在脖子上的吊带解下来。 他的左胳膊失去支撑,垂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 她把吊带放在洗手台上,又帮他脱上衣——先从右边袖子脱,再顺着石膏的弧度慢慢把左边袖子往外拉。 动作很慢,拉一下,抬头看他一眼,确认没扯到骨头,再拉一下。 等整件衣服褪下来,王一凡光着膀子站在暖风机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楒楒把他脱下来的脏衣服卷了卷,搁在洗手台旁边的角落,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左胳膊肘上那截石膏,从手腕到小臂中段,包得严严实实,纱布接头的地方还残留着碘伏的淡黄色印迹。 “你站进去别动,我去楼下找个袋子给你套上。” 说着,转身拉开门,出了洗澡间。 外面的冷风透进来,冻得王一凡又打了个哆嗦。 脚步声下了楼梯,过了片刻又上来,手里多了个崭新的大号塑料袋,还有一卷透明胶带。 她弯下腰来把塑料袋从他左手套进去,袋口拉到石膏上方,拿透明胶带沿着袋口缠了一圈,轻轻按平,直起身检查了一遍,说了句好了,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和毛衣,转身去放热水。 柳楒楒把淋浴头从挂钩上取下来,拧开热水。 水柱冲在瓷砖上,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暖风机呼呼地吹着,把刚才开关门带进来的那点冷空气一点点驱散。 她用手试了试水温,把淋浴头搁回挂钩上,让热水继续放着。 “坐好,别乱动。” 她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让他坐下,这才拿起淋浴头开始给他冲身上。 冲泡了一会,才关掉淋浴头,拿架子上的搓澡巾,从他后颈开始擦。 搓澡巾擦过皮肤的感觉让王一凡打了个激灵,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后背不自觉地往她手上靠了靠。 她的手指隔着搓澡巾按在他肩胛骨上,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死皮被搓下来,混着碘伏的淡黄色和七天积累的油泥,在白色搓澡巾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你这才几天没洗澡,怎么这么多泥?” 她低头看了看搓澡巾,又看了看王一凡的后背,表情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 “都吃的五谷杂粮,能没污垢吗!” 王一凡偏过头回她,看她换了一面,重新浸了热水。 柳楒楒没接话,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层油泥彻底搓干净。 脖子、后背、肩膀,一路擦下来,冲了两次水。 王一凡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暖风机的热气烘得后背发烫,胸前被搓澡巾擦过的地方泛着一片红。 她擦到他右胳膊的时候停了一下,拿手指戳了戳他的上臂,说这里比住院那天瘦了一圈。 王一凡没听清,问什么,她没再重复,把搓澡巾用热水又冲了冲。 蹲在王一凡面前,搓澡巾沿着他的腰侧擦了一圈,又开始擦两条腿。 “老婆,给我这里多擦擦。” 柳楒楒拿着搓澡巾正擦到他膝盖窝,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了看他指的部位,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一脸坦荡的脸,把搓澡巾往他右手里一塞。 “自己擦。” “老婆!” 柳楒楒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叹了口气,把搓澡巾从他手里抽回来。 “行了行了,坐好。” 她重新蹲下来,用搓澡巾轻轻擦拭。 “王一凡,你还能要点脸不?” 柳楒楒红着脸,抬手拍了一下,都快顶自己脸上了。 “那啥,老婆,在医院,天天这么补,火气大啊!” “王一凡,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羞恼各占一半,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子。 “老婆,帮帮忙嘛,就两分钟……” 第42章 不许喊停 “呕,呸,呸,呕!” “王一凡,你特么活腻味了是不?” 柳楒楒急忙站起身,趴在洗手台边,对着水池又吐了一口,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洗手盆里。 她掬了捧水漱了漱口,又吐掉,反复几次,才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还挂着水珠的脸,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呛出来的红晕。 王一凡站在她身后,身上的水珠还没擦。 “那个……” “闭嘴。” 柳楒楒关上水龙头,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有点泛红,被呛的不轻。 王一凡刚要伸手去够凳子上的浴巾,被她拦住了。 “站好,我给你冲一下。” 柳楒楒拿起淋浴头,拧开热水,对着他腿冲了一会,伸手搓了搓,又稍微用力捏了一把,愤愤地说: “你天天在电脑看了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嘶,老婆,轻点,轻点,下次注意!” “没下次了!” 柳楒楒绕到他背后,把他后背也冲了一遍,又绕回来,关掉淋浴头。 然后把墙上的浴巾拽下来,往他肩膀上一披,拿毛巾一角从他脖子开始擦,擦到胸口,擦到肚子,它起立了,像是给自己竖中指。 “你还有完没完了?” “正常生理反应,我也控制不了。”王一凡靠在墙上,右手指了指自己,表情真诚。 柳楒楒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真不是故意的”的脸,深吸一口气,把浴巾往他腰上一围,绕到背后打了个结。 解开套在胳膊上的塑料袋,然后拿起秋衣,从他左胳膊顺着开始慢慢往里套。 又蹲下去帮他把内裤、秋裤套上,把裤腰拉到腰际。 拿起吊带重新挂上他脖子,把左胳膊的石膏托好。 “赶紧进被窝去,别又冻着了,我把洗澡间收拾一下。” 王一凡打开门哆哆嗦嗦回房间后。 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浴巾卷成一团,扔进角落的洗衣篮里,把搓澡巾拧干挂回架子上,又弯腰把地上的水渍拖了拖。 柳楒楒刚准备把刚才王一凡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浴巾用洗衣粉泡上,洗澡间的门被推开了。 杨秀琴抱着几件换洗衣服站在门口,看见柳楒楒正弯腰拖地上的水渍,然后往里走了两步,把衣服搁在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 “楒楒,你去睡觉吧,这里我来收拾。” 杨秀琴说着就挽起袖子,拿过角落洗洗篮里那堆卷成一团的脏衣服和浴巾,拿起来扔盆里,开始倒洗衣粉。 “妈,不用,我顺手就……” 柳楒楒伸手想去拿淋浴头往盆里放水,被杨秀琴挡开了。 “顺手什么顺手,你忙了一天了,你看看你,脸色红成这样,是不是一冷一热冻着了?” 杨秀琴把拖把靠在墙上,转过身来,仔细端详了她一眼,还在她没完全褪干净的脸颊红晕上停了一下。 “赶紧回屋吃颗感冒药预防一下,别跟你那个不省心的老公一样冻感冒了。去去去,这儿我来。” 柳楒楒还想说什么,杨秀琴已经把她往外推了,一边推一边念叨:“赶紧回房间,你要再冻感冒了,我一个人,服侍不过来你们一家三口!” 柳楒楒被推到门口,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解释咽回去了,只说了句“妈,那麻烦你了”,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杨秀琴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让一凡睡外侧,别碰着胳膊!”,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洗手台。 柳楒楒推门进房间的时候,王一凡平躺在床上,右胳膊搭在被子上,左胳膊吊在胸前,偏过头来,两眼放光得盯着自己。 “老婆,快点上床睡觉!” 柳楒楒懒得理他,踢掉拖鞋,掀开被子,准备从他身上跨过去睡里侧。 刚抬起一条腿,王一凡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坐下来。 她没防备,重心一偏,直接跌坐在他腿上,手撑在床上才稳住。 “你干嘛,再把你胳膊给重新压折了!” 柳楒楒撑起身坐起来坐在他腿上,准备往里挪。 王一凡右手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仰头看着她。 “那啥,老婆,我胳膊疼得睡不着,做个运动呗?你在上边!” “你刚出院,你消停点,等胳膊好点的。”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想翻身下去。 “就是刚出院才得做。” 王一凡伸出右手又把她拽回来。 “在医院躺了七天,你老公都快生锈了,你帮我检查一下有没生锈。” “生锈了好,省得你一天天没正事。” 她嘴上这么说,但没再挣开。 王一凡右手松开她的手腕,抬起一条腿顶起被子,伸出右手拉起来,盖在她后背上。 柳楒楒的膝盖抵在他腰侧,隔着秋裤的布料已经感觉到那股温度。 “灯,灯没关。” 柳楒楒偏过头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手刚伸出去,被王一凡伸手拉了回来。 “别关了,关了看我都不见你。” 柳楒楒的动作停住了,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可真变态! …… “王一凡!” “嗯?” “我停一下,拿套!” “嗯!” 继续开始! 柳楒楒的声音里带着点挑衅,“不许喊停!” 王一凡右手扶着她,仰头看着她摇晃着,偶尔往上迎一下。 许久,柳楒楒才闷闷地说了句不行了。 …… 休假在家的日子,王一凡过得很是惬意。 白天,一个人躺床上,翻出那部跟他一起过来的小米14,左手吊着不方便,就用右手划拉屏幕,快速翻阅下载的各种重生,看到有用的地方就拿笔记本记下来。 哪只股票在哪段时间涨了多少,哪个行业在哪年迎来风口,哪家公司在什么时候被收购。 一本里写的不一定准,但三本四本都提到同一个事件,可信度就高了。 晚上,就死乞白赖地拉着柳楒楒做运动。 搞得最近杨秀琴总是问柳楒楒是不是生病了,天天早上无精打采地。 这样悠闲的日子,王一凡的体重都涨了五斤,时间当然也是过得飞快。 第43章 皇位没有,但钱,是真的有 2002年3月19日,天气晴。 “王一凡,起来!” 王一凡在睡梦里听见有人叫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几点了?” 他睁开眼,房门外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三月中旬的倒春寒还没过,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昨天下午就开始刮风,广播里说北方来了沙尘暴,整个金陵城罩在一片灰黄的霾里。 柳楒楒站在床边,声音有点焦躁,羽绒服已经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上班去。 “我刚从卫生间出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王一凡撑着坐起来,右胳膊撑着床垫,左胳膊还吊在胸前——石膏还得两周才拆,尺骨骨折愈合得慢,上周复查医生说要养足八周。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床头柜上那个白色验孕棒,然后抬头看她。 “怎么办?我就说我月经怎么推迟了一个多星期的呢,王一凡,怎么办?我怀孕了!” 柳楒楒坐在床边,看王一凡半天没说话,眼皮还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王一凡被她这一拍,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验孕棒,又看了看柳楒楒正一脸紧张的盯着自己。 “听到了,怀了就生呗。” 王一凡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后国家鼓励生育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这时国家的二胎政策有多严。 柳楒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生孩子我倒是不怕,就是有点突然。我刚评上二级职称,这事要是让教育局知道了,我可能要被开除。还有罚款——我上回听我们学校一个老师算了笔账,如果按我和你的年收入加起来乘好几倍,可能要五六万。” “咱们两个人上几年班才存了五万多,这……” 王一凡听她讲完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怀了就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二十多年后那个生二胎还有补贴、生三胎也有政策兜底的时代。 而现在,是2002年,计划生育是国策,超生二胎对于公职人员来说,不只是交罚款的问题,是要丢饭碗的。 柳楒楒是中学教师,正经事业单位编制,这个编制别说二十多年后了,在现在也属于铁饭碗。 “你把电脑打开一下。”他说。 柳楒楒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有点恼怒,这都什么时候?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睡醒的迷糊了。 走到电脑桌前,弯腰按下桌肚下的电脑开机键,机箱里风扇嗡嗡地转起来,显示器慢慢亮出Windows的开机画面。 过了一会经典的win98桌面显示了出来。 “你要我开电脑干嘛?” “你连一下网,打开那个股票软件。” 柳楒楒伸手移动鼠标,点击,过了片刻桌面右下角弹出“已连接”的图标。 她直起身,双击桌面上那个国泰君安富易交易软件的图标,界面弹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深深房A,17400股,成本价4.10元,现价10.79元。 浮动盈亏那一栏,一个加号后面跟了一长串数字。 她凑近了,拿手指一个一个数——个、十、百、千、万、十万。+116,376元。 市值187,746元。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王一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怎么样?” 王一凡坐在床边,看她那副表情,心里很爽,自己昨天收盘时就知道收益了,本来准备今天卖了再跟她讲的。 “罚款五六万,够了吧?别说罚款,你不上班都行。你老公虽然在家躺着,但也不是白给的。” 柳楒楒还盯着屏幕,她好久没看过王一凡的股票账户了,上次看的时候,还只是七万多。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指着屏幕最下面那行可用资金问:“这个308块是什么?” “那是买完股票剩下的零头。” “所以这十八万还没取出来?” “还没卖。卖了才能取。” “一凡,就算交了罚款,这剩下也够咱们花好多年了吧?” 柳楒楒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交完罚款,剩下的这笔钱加上王一凡的工资,都够他们一家四口花好多年的了。 就算她被学校开除了,大不了等老二上幼儿园了,自己再重新找个工作。 “嗯!应该够了吧,咱们平时也没什么花销。” 王一凡躺床上,看着柳楒楒站在电脑前掰着手指算完账,回头问他的样子,立马点了点头,报以肯定的回答。 心里想的却是,现在2002年,他们县还没划区,房价才两千出头,诗琪一学期学费两百四,猪肉一斤三块五。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这个数字就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2003年非典之后房价开始抬头,2008年四万亿砸下去直接翻倍,再过十几年,猪肉能涨到三十块一斤,诗琪上初中光补习费就得好几千一学期,更别提兴趣班什么的了,那简直是个无底洞。 十八万在2002年是笔大钱,可往后看二十年,这点钱生个病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看着柳楒楒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嘴里念叨着奶粉一个月多少、尿布一个月多少、诗琪上小学学费多少。 他笑了笑,靠在床头说了句:“别算了,就是没钱,也饿不死咱们一家四口。我爸我妈存的钱,不用留着不得发霉么?赶紧上班去吧。” 柳楒楒白了他一眼,把掰着的手指收回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天就把股票卖了,要是跌了咱儿子罚款都交不起。”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随后下了楼,跟杨秀琴在厨房里说了几句话,然后院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摩托发动,渐渐远了。 王一凡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从柳楒楒到自己爸妈,老丈人一家,再到二叔二婶夫妻俩。 这个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憋着同一句话,只是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不说破。 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怕给柳楒楒压力,这份默契维持了这么多年,维持到诗琪四岁了、上了幼儿园中班了,谁也没催过一句。 但那份期待,一直都在。现在这根弦被一根验孕棒拨断了,而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在那根弦上。 作为一个重生人士,钱对他来说,就是废纸,可就算是废纸,内心里,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废纸将来全由女婿去继承,自己家虽然皇位没有,但钱,是真的有! 第44章 给你们换个床 柳楒楒刚走没一会,杨秀琴就端着早饭上来了。 “你媳妇一大早在卫生间捣鼓半天,我看她脸色不好,你们俩是不是又拌嘴了?” 杨秀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窗帘拉开半扇。 她看了一眼外面灰黄的天,念叨了一句“这鬼天气都刮两天了还不停”,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王一凡坐起来,杨秀琴给他披上外套,右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杨秀琴。 嘴往刚才柳楒楒放在床头柜上的验孕棒努了努嘴,示意杨秀琴自己看。 杨秀琴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又放下,掀起围裙蹭了蹭手,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嘴里念叨着: “两道杠,两道杠是怀了还是没怀来着——两道是怀了对吧?是两道吧?” 她放下验孕棒,看着王一凡,眼角的皱纹慢慢挤成一堆,嘴角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怕自己弄错了,“真的怀了?” 王一凡点了点头。 杨秀琴在床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下,站起来,说了一句让王一凡差点把手里的包子掉床上的话:“按道理是该怀了,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了!” 她说着就在王一凡头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还挺重。 “头三个月最要紧,你给我老实点!” 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看了看那张木头床的床腿,拿手摇了摇床架。 “我这两天去让旁边家具店给你们换个床。你们这床……影响别人休息!” 王一凡包子噎在嘴里,嘴里的包子嚼了两下硬是没咽下去,什么叫“影响别人休息”? 难道这床真声音这么大么,之前白天试过的啊,在外面听不到嘎吱声啊,就房间里能听到点,外面也能听到? 杨秀琴直起腰,转过身来,看他那副噎得满脸通红的窘样。 “这么大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最终结果不都是好的嘛!赶快吃,等会凉了,我下去给你姐和你二婶她们打个电话,等会上来拿碗。” 她笑眯眯的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怎么凉。 又把包子盘子往他手边挪了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房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一凡,你没事的时候坐车去市区看看空调,听说苏宁最近在搞活动,你去看看,这夏天一年比一年热,把你们房间和饭厅都装上。” 杨秀琴也不管王一凡回没回答,急急忙忙就下了楼。 人已经到厨房门口了,又折返回店里,拿起柜台上的话筒,开始拨号。 “王怡,什么,你上班呢?上班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通知你下,你们一家晚上回来吃饭,楒楒怀孕了!……就这样啊,挂了!” 紧接着她又打给王一凡二婶,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开口。 “喂,陈梅啊……我,一凡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楒楒怀孕了……刚才知道的……啊,你们要回来啊……好好好,晚上王怡他们也回来吃晚饭……挂了啊,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杨秀琴挂了二婶的电话,话筒还没放稳,人已经出了店门,往柳国庆家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才想起来,这个时间点,两口子早就上班去了。 返回店里,坐了一会,怎么也坐不住,连平时爱看的还珠格格也没心思看了。 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钱盒子里数了几张零零散散的十块、二十的,又出了门。 时间:9:35。 楼上房间,王一凡坐在电脑前,吊着左胳膊,右手握着鼠标,盯着屏幕上深深房的分时图。 刚才杨秀琴两个电话,让他的网掉到现在,刚连上。 深深房开盘价11.10元,开盘后第一分钟冲到11.30元,第二分钟冲到11.48元,然后小幅回落,停在11.30元附近震荡。 买一档挂着两千多手,卖一档也差不多,盘口不算厚,但17,400股挂出去的话,对这只流通盘将近一亿五千万股的股票来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拿起面前已经放凉了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笔记本翻开。 上面记着:三月十九,深深房见阶段顶,盘中最高11.60左右,收盘回落到11.10以下,全天冲高回落走势。 这些数据是他从手机里那些重生交叉比对出来的。 他看了眼现价11.30元,离盘中最高还有三毛钱的空间,但穿越者的优势是知道今天见顶,不是知道每一分钟的价格,11.60是最高,但能不能正好卖在11.60,那是运气,没人接就砸手里。 11.30已经是今天开盘以来的高价区间了,没必要为了多吃最后一口利润去赌午盘的走势。 他点开交易界面,输入卖出指令:深深房A,17400股,限价11.30元。确认,提交。 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看了一眼,点下确认。 进度条转了两圈,跳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17400股,限价11.30元。 他坐回身子,盯着屏幕上的成交回报。 大概过了十几秒,成交回报弹出来:17400股全部成交,成交均价11.32元,扣除印花税和佣金,到账资金195984.67元。 原有账户余额 308.43元 账户总资金 196,193.10元 看完,王一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过了片刻,他又翻开笔记本,接着深深房的交易往下看: 当日,买入ST中燕………… 4月10日 全程持股不动。ST中燕走势独立于大盘,德隆系控盘,期间回撤可控。出现单日跌幅超过3%视为正常洗盘,不做操作。 4月11日 ST中燕阶段见顶,股价冲至约13.50元附近,全部清仓 4月11日当天 购入隆源双登(000835)。 …… 看完后,王一凡点开银证转账界面,输入金额一万元,确认,系统提示转账申请已提交。 上次答应柳霏霏的三千还没给,周末回来催了几次了,再不给她,自己的信誉估计要归零了。 还有年前跟老妈借的那两千,也得还了,虽然这钱以后迟早还是自己的,但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先把人设立起来。 转完账,账户可用资金还剩186,193.10元。 他切到ST中燕的分时图。 ST中燕开盘10.50元,小幅下探到10.44元,九点五十分左右在10.45元附近横住了。 换手率极低,盘口挂单稀稀拉拉,买卖档位之间差价能差出一两毛钱。 这种冷门ST票没人抢,也没人砸,走势独立于大盘。 他在九点五十五分挂单10.48元买入17600股。 确认,提交。 成交回报弹出来的时候分了好几笔,这种低换手率的庄股,没人卖就得等着。 到十点零五分,17700股全部成交,成交均价10.48元,持仓市值约185496元,账户现金余额还剩730.63元。 打开QQ,想给柳霏霏留个言。 这个位数的QQ最近自己一直很少登录,原来的社交圈子比他想象的要窄得多:几个高中同学、厂里几个平时一起玩游戏的保安同事。 就这么几个人,构成了王一凡二十二年人生里所有的社交网络。 他盯着那些灰着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脑中快速翻动着这些年关于社交的记忆。 很可惜,从小到大这二十多年人生,王一凡最亲近的好像只有柳楒楒姐妹俩。 高中时也有两个要好的同学,但后来那两人高中毕业都出国留学了,连高考都没参加。 点开柳霏霏的聊天窗口,刚发了个:明天回来吗?把钱给你。 那边就回了消息,王一凡这才发现,这家伙一直在隐身,这功能是一月份发布的新版本中,新加的功能。 “姐夫你股票卖了啊,那我明天上完课就回去,上课呢不聊了。” 紧接着头像又灰了。 王一凡盯着屏幕,这家伙,一提到钱就秒回,说完就跑,连个表情都不肯多发一个。 刚要关电脑,就听到楼下院子里,杨秀琴喊他的声音。 “一凡,下来给我看会店,我在后面走不开!” 第45章 要辛苦你休息几个月了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的鸡汤香味,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气,从后院飘到了前面店里。 杨秀琴早上从村里老张家硬买了一只老母鸡,本来人家养着留给孙媳妇月子里吃的,杨秀琴过去缠了半天,人家碍不过面子,卖了她一只。 那只芦花老母鸡在煤炉上炖了整整一下午,汤色已经熬成了奶白色,一层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一凡坐在柜台后面,吊着左胳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电视上正播放《少年黄飞鸿》,释小龙演的黄飞鸿正跟梁宽在院子里扎马步,两个人晃晃悠悠的,谁先倒谁请客吃糖水。 他把遥控器搁在柜台上,右手去够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那股混着红枣和枸杞甜气的鸡汤香味一阵接一阵地从后院往店里灌,凉开水配鸡汤香,倒也搭。 杨秀琴从下午三点就围着那只大砂锅转,撇了三次浮沫,尝咸淡的次数已数不清,中间还掀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鸡肉,确认那老母鸡炖烂了才放心。 王志强刚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被她支使着去买烤鸭。 本来对杨秀琴的指使还有点怨气,但听说儿媳妇怀孕了,还有几家人晚上都要过来这才边吃晚饭。 马上重新蹬上自行车出了院门,那嘴笑得都快咧到了耳后,车后轮都差点甩起来。 柳楒楒推着摩托车进院门的时候,诗琪从前面踏板上跳下来,一落地就蹬蹬蹬往厨房跑,嘴里喊着“奶奶我回来了”。 跑到一半忽然刹住脚,仰着脸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回头冲柳楒楒喊:“妈妈!奶奶奶奶今天做的饭好香!” 喊完又蹬蹬蹬往厨房跑。 柳楒楒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下班时候,诗琪喊着要吃烤红薯,于是就在校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给了诗琪路上吃,另一个揣在包里准备带给王一凡。 诗琪这段时间上下学,早上由王志强上班的时候顺路带过去,放学会由柳楒楒下班顺路带回来。 “妈,我们回来了,一凡呢?” 杨秀琴从厨房窗口走出,手里还剥着蒜头,笑着迎上来,诗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鸡腿在啃。 “前面店里看店呢,你不要进厨房了,上去歇会,等会我让诗琪去跟她爸爸玩!” “妈,我……没事啊。” “一凡告诉我了,楒楒,怀孕前三个月一定要小心着点。明天请假一天,去医院查查,问问医生缺什么营养。” 柳楒楒站在厨房门口,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啊,王一凡这个嘴真快。妈,我没事,周六休息去医院查下,我都生过诗琪了,知道该注意什么!” …… 王一凡还坐在柜台后面,右手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遥控器,电视上的黄飞鸿已经扎完了马步,这会儿换成了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正对着镜头讲解某种钙片的好处。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老婆,下班啦!” 柳楒楒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剩下的那个烤红薯,放柜台上。 红薯还温着,外皮烤得微微焦黄,在柜台玻璃上滚了半圈,停在水杯旁边。 “校门口买的,诗琪路上已经吃了一个,这个给你的。” 王一凡打开袋子,右手一边压着一边剥皮,左胳膊吊着帮不上忙,剥得费劲,红薯皮断了好几截。 柳楒楒看他这样,伸手把红薯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剥干净了,递回他手里。 王一凡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句甜。 又拿着红薯伸到柳楒楒嘴边。 “老婆,咬一口,很甜的。” “我看到红薯就反胃,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吃红薯吃伤了。” 柳楒楒偏过头,躲开王一凡递过来的红薯。 她靠在柜台边,看王一凡吃完,一脸埋怨的看着王一凡。 “我还没确定怀没怀孕呢,你就告诉妈,她知道了,过几天不得全知道啊,我还打算晚上回来跟你说周末休息去医院检查一下,确定了再告诉他们的。” 王一凡,拿纸擦了擦嘴,笑着用右手指了指后院方向。 “不用等过几天了。妈早上打完电话就告诉我姐和二婶了,估计等会儿你爸妈下班回来,也得知道。你回来没闻到香味么?我妈上午就去买了只老母鸡,吃过饭就去收拾了,我看一天店了。” 话音刚落,店门口传来脚步声。 柳国庆推门进来,刘慧跟在后面,两口子都是刚下班的样子,柳国庆工作服还没换,袖口上蹭了一道机油印子。 一进门,柳国庆就往厨房方向吸了吸鼻子,说了句好香,然后目光落在柳楒楒身上,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了句:闺女,你怀孕了?真的假的? 刘慧抬手就往柳国庆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 “你这张破嘴,楒楒怀孕还能有真的假的?问的什么话?” 柳国庆被她拍得往旁边躲了半步,搓着胳膊嘿嘿直笑,嘴里嘟囔着“我就是顺嘴一问,顺嘴一问”。 刘慧也不管他了,转过头看着柳楒楒,那表情跟杨秀琴刚才对柳楒楒笑的一模一样,满脸藏不住的高兴。 “楒楒,你怀了多久啦?最近吃东西有没有吐?你这孩子,都怀孕了怎么还穿这么点,明天上班穿厚一点!” 刘慧正拉着柳楒楒的手问长问短。 王怡一家三口,拎着两盒红桃K和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一阵寒暄完,刘慧拉着柳国庆去了后院,让几个年轻人聊天。 鹏飞手里攥着一袋薯片,腮帮子上沾着碎屑,远远看见院子里蹲着的诗琪,薯片也不要了,往王怡手里一塞,蹬蹬蹬跑过去。 两个小家伙好些天没见了,一碰面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李志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跟几人打了声招呼去后院帮忙。 “姐,把你买的那饮料打开来,给我尝尝!” 王怡正跟柳楒楒说着话,听见王一凡这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饮料,这是给楒楒补血的,营养品!你一个大男人喝什么喝,胳膊断了又不是贫血。” 王怡弯下腰,拆开包装,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红桃K打开,插进吸管,递给柳楒楒。 柳楒楒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王怡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支,往王一凡手里一塞:“你也喝一支,别再说我偏心。” 王一凡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玻璃瓶,瓶身上那个红色心形logo印得挺精致,包装盒上“补血养颜”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他知道这玩意儿,前世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火得一塌糊涂,电视上天天放广告,村里供销社门口贴的都是它的海报,号称补血养颜、增强免疫力,一瓶零售价二十多块,比当时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还贵。 后来被人扒了个底朝天——主要成分就是叶绿素衍生物和枸杞提取物,铁含量远不如一瓶两块钱的硫酸亚铁片,本质上就是个智商税,但很神奇的是,二十多年后,竟然还在卖,还有市场。 “姐,这玩意不就是饮料么?你有那钱,不如直接给我们现金,我花的时候还能念你好。” 王一凡把手里那支红桃K空瓶扔进柜台边上的垃圾桶,笑着对王怡说。 王怡正给柳楒楒递纸巾,听见这话,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饮料?王一凡你有没有良心,这一盒好几十呢!买的人那么多,都是傻子?” “我看你这胳膊不是摔断的,是脑子先摔坏了。” 王一凡回了一个白眼,对王怡的从众心理很是无语,不过,就当饮料喝了,反正也没什么副作用。 “你跟我翻什么白眼,再翻给你眼珠子抠下来,这是补血的!我怀鹏飞那会儿喝了好几盒,你看鹏飞现在多结实。” 王怡说到一半,转头看柳楒楒,指了指王一凡,“楒楒你管管他,这张嘴越来越欠了。” 王一凡举起右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又做了一个嘴上封胶带的手势,表示自己已闭嘴。 “楒楒,我们去饭厅说,这家伙现在讨厌的很,要不是看他现在是伤残人士,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一边拉着柳楒楒往后院走,一边回头朝王一凡瞪了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楒楒,”王怡拉着柳楒楒的手往后院走,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点好奇,“自从生了诗琪,你现在怎么这么大,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你也就比我大了那么一点啊!生完孩子喂奶的时候得注意点,别闷着宝宝。” 柳楒楒对这个大姑子也是有点无语,每天都关注的是些什么啊。 “王怡,要不咱俩换换?你怎么还跟上学时候一样,天天跟我比。” 王一凡没听到她俩说的什么,目送着柳楒楒和王怡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柳楒楒的屁股本来就大,生完诗琪以后又圆润了不少,每走一步,裤线绷紧的弧度就跟着晃一下,那一晃一晃的圆润轮廓让他嗓子眼发干。 他端起柜台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那股燥劲儿终于被压了下去。 低下头,拍了拍裤子,自言自语道:兄弟,要辛苦你休息几个月了! 第46章 别喊了,你爹来了 自从柳楒楒去了医院检查确认怀孕后,整个老王家全都动员了起来。 之前买的那栋村里老孙家房子,王志强两口子准备明年再装修的。 但被二叔否决了,装修什么房子?先把院子和旁边的那个棚子该整理的整理、该拆的拆,能盖多少盖多少,盖好直接出租。 二叔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说这边马上要整体拆迁了。 王一凡的记忆中这一片好像的确是这几年拆迁的,自己前世去机场经常会从这边走。 老丈人和丈母娘每天晚上下班回来,直接把王一凡家当成了食堂,甚至要让柳楒楒回家去住,在一楼给她收拾个房间出来,这边每天上下楼,他们不太放心。 柳楒楒坚决不同意,说自己都在这楼梯上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上去。 刘慧又说了几次,都被她挡回去了,最后是王一凡出面打了个圆场,说等肚子大了再议,现在还不到三个月。 接下来这一个多月,除了王一凡和柳楒楒去领了个结婚证,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了个饭,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罚款的事四月初就跑完了,二叔去街道计生办找的人,缴了四万的社会抚养费,拿到了准生证。 证拿到后,王一凡才知道,二叔已经把钱交过了。 王一凡说年底还给他,被二叔呛了回来,二叔的原话是:我给自己孙子花点钱怎么了?你们什么意思?不想让他认我?我以后还指望他给我提灯笼呢! 王一凡被堵得无话可说,一大家子,好像都认定了柳楒楒肚子里怀的是男孩。 柳楒楒在检查结果出来后就给学校汇报了自己怀了二胎,并且提交了社会抚养费的缴费证明,学校领导没权限做处理决定,上报给了教育局,到现在教育局那边的处理结果还没下发下来。 二婶最近已经开始到处打听哪里有做黑B超的了,每周都要过来一次,水果、牛肉、羊肉、老母鸡,比柳楒楒亲爸亲妈、亲公婆还周到。 柳霏霏最近忙着面试实习,听说面了一家首都的公司,老丈人和丈母娘坚决反对,放话如果去首都,他们就会断了生活费。 柳霏霏也是个犟种,怄气两个星期没回来了。 上周王一凡去医院拆了石膏,骨痂长得不错,王一凡终于用左手端起碗吃饭了。 二叔那边让王一凡在家再休息一个月,六月份再去上班,给他调了岗,保安部副主任。 说白了就是个吃空饷的岗位,可去可不去,总部那边的大老板只在工厂建成那一年来过一次,派驻在国内的老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关注合规和KPI。 起初王一凡听说二叔给自己调了岗,虽然升官了,工资也涨了,但睡觉的夜班没了,还有点不太情愿。 前几天,王一凡的护照和通行证也办下来了,本来想带着柳楒楒跟他一起过去,但她最近孕吐的厉害,也只能等下次了。 前段时间王一凡才了解到,这时候去香港还没有允许个人自由行,必须得通过经国家允许的旅行社跟团过去。 内地居民只能办团队旅游L签注,按规定必须整团出入境,不能单独行动。 他搜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论坛的跟帖里翻到一条信息,说罗湖口岸那边有旅行社能做送关名单,散客提前一天预约,当天在口岸拿表,几十块钱就能过关。 他顺着那条跟帖网友问到了旅行社电话,打过去问了一通,电话那头一口广东味普通话,拍着胸脯说百分百能过,过了关想去哪去哪,晚上按时回来集合就行。 他挂了电话,又打了汇丰银行的客服热线确认开户要带什么材料,对方说有通行证、身份证和住址证明就行。 最后订了四月二十八号晚上飞鹏城的双程票——五一前两天机票好买,也不贵。 柳楒楒觉得王一凡最近有点飘,炒股挣了点钱,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还要去香港开户炒,这是要上天啊。 最后还拗不过王一凡,答应让他试试,不过自己要每天查看他的盈亏情况。 四月二十八号傍晚,王一凡收拾好东西。 一个黑色双肩包,不大,就装了条内裤和证件,反正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柳楒楒下班回来,又帮他检查核对了一遍要带的各种证件和材料。 “我听同事说鹏城那边挺乱的,你找个好点的酒店住一晚,晚上别出去乱跑啊!” “知道了,柳老师,我明晚就回来了,放心好了,我走了啊!” 王一凡拿起装好的包,伸手在柳楒楒面前捏了一把。 柳楒楒反手就往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王一凡,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妖精,俺老王走也,回来再跟你决战到天亮!” 王一凡说完,拿起包,飞快下楼,不给她一丝发作的机会。 柳楒楒看着王一凡慌张而逃。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捏过的地方,终于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家伙是真欠收拾。 柳楒楒下楼时,王一凡正在店里打电话。 “胖子,赶紧的,我还赶飞机呢!” 电话是打给村里老张家孙子小小张的。 大名叫张浩,但村里没人叫他大名。 从小长得圆滚滚的,脸比同龄人大一圈,小学就被叫“张胖子”。 和王一凡同岁,小学同班,小时候在巷子里打过一架——起因是抢一根冰棍,结果被路过的柳楒楒一手一个拎开,张胖子同学则被拎完左边耳朵拎右边,问他们谁先动手的。 两人互相指了对方,于是柳楒楒选择相信是张胖子先动的手,张胖子的耳朵又被摧残了一番。 从那以后,张浩见了柳楒楒就绕着走,见了王一凡倒是勾肩搭背的,后来成了柳家姐妹的小跟班,一口一个楒楒姐地叫,柳楒楒不怎么搭理他,但偶尔会在他帮她搬东西的时候说一句“谢谢小胖”。 张胖子初中毕业后,就不上学了,顶了他妈的岗,跟着他爸小张同志跑去城里那条线的私人小巴,负责拉客收钱。 那谁谁谁不是说过嘛,上帝给他关上一扇门的时候,顺便把窗户也焊死了,但给他留了个大嗓门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这两种特质在拉客的时候意外地好使:车还没进站,他的声音先到了,人还没掏钱,他的笑脸已经到了面前。 对开往市区的机场小巴来说,这属于天赋异禀——乘客行李多、时间紧、脾气大,脸皮不够厚的人根本干不了这活。 胖妈下岗后,小张同志发现还是自己儿子小小张好使,虽然这小子每次收钱都要偷摸留下一两块买可乐,但不会像胖妈跟车那样,自己抽根烟都得挨半天骂,这自由的日子谁过都说好。 “怎么不打个出租车,张胖子家那车一路拉客,你能赶得上飞机?”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看他打完电话,往他包里又放了包话梅。 王一凡拉上拉链,把双肩包往肩上一挎:“飞机九点四十才起飞,这才六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呢,赶得上。” 他走到店门口,已经能听见那辆白色小巴的引擎声了,突突突的,张胖子的大嗓门也从马路对面传了过来。 “再说了,咱们有生意不照顾自己人,还能把钱给外人挣去?我走了啊!” 临走还不忘“嘿嘿嘿”地盯着柳楒楒面前,刚准备伸手再捏一下。 王一凡的手刚伸到一半,对上柳楒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老婆,我不是怕晚上想你嘛,我走了啊!” 说完,转身冲出门外。 “胖子,别喊了,你爹来了……啊……张叔,早饭吃了没……” 柳楒楒剥了颗话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听到外面的对话,捂着嘴,差点把嘴里的话梅喷出来。 第47章 我要求好看点过分吗? “凡凡,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膨胀啊?都敢跟我称兄道弟了?怎么地,要不要我们家小浩子喊你声叔?” 王一凡刚拉上小巴车门,半个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驾驶座后面传来这么一句。老张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正回头看他。 “爸,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要么叫我名字,要么叫小浩,小浩子跟喊老鼠似的。” 王一凡刚想说话,胖子已经先炸了,把刚收的一把零钱往腰间的帆布钱包里一塞,扭过身子冲驾驶座上的小张同志喊。 胖子从小就对爷爷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有意见。 他爷爷是老张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到了他爸这辈又是单传,所以他一生下来,爷爷高兴得不得了,翻了大半个月的新华字典,最后拍板定了个“浩”字——浩然正气的浩,浩气长存的浩,气势大得很。 可惜老爷子没考虑到,小孩子的创意是无穷的,他们可以根据你的长相、名字的谐音,以及你在课堂上的任何一次出糗,在极短的时间内给你量身定制一个让你永生难忘的外号,也难怪胖子每次听到浩子、小浩子,都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而且这个过程完全不可逆,一旦被叫开了,连老师点名的时候都会嘴瓢。 “嘿嘿,张叔,我这不是开玩笑呢么?小时候的事,我也没跟你计较过吧?我可差点没了半条命,我计较了吗?” “你也没吃亏啊,楒楒当时可是从我们家鸡棚里掐了只鸡回去!” 听王一凡提到这事,小张同志语气立马蔫了下去,回了一句,继续安静开车。 王一凡的记忆中,有一次,小张同志开车路过王一凡他们家门口的时候,胖妈忙着售票,没零钱,给了两张五十的给他换零钱。 那天周末,杨秀琴在后院厨房做饭,王一凡在店里看店,先是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让王一凡拿包烟给他。 拿过烟,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塑料,抽出一根点上,满足地吐了个烟圈,从左边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让王一凡帮换成零钱。 刚数完零钱,就听到外面胖妈的声音,催他快点。 小张同志接过数好的一摞一块、五块的零钱,立马把手上刚抽了一半的烟递给王一凡,让他帮拿着,自己等会再来抽,车上等着找零钱呢。 等他回头刚要走进店门,又从右侧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纸币。 走进店里,正看到杨秀琴看着王一凡手上拿着的烟发火,自己刚要开口解释,那边已经打了起来。 杨秀琴不知道从哪拿的根小孩手臂粗的棍子,也不听王一凡在那喊冤,扑头盖脸的就往他身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 小张同志在边上说烟是自己抽的,杨秀琴哪能听刚进来的他解释,让他有事先在一边等着。 王一凡捂着流血的脑袋哭爹喊娘地往店门口窜,小张同志好不容易才拉住了杨秀琴,王一凡趁这空隙这才窜出门外。 跑到柳楒楒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救命。柳楒楒正在家里写着英语试卷,刚准备起身出去,就见王一凡杀猪似的嚎叫着跑了进来。 问清楚情况后,带着王一凡去诊所,包扎好后,家也没回,就拉着王一凡去了老张家,老张怎么问,她也不说什么事,就是带着王一凡跟着胖子在他家客厅看电视。 晚上晚饭也是在他家吃的,直到等到小张同志夫妻俩出车回来,柳楒楒才把王一凡挨打的前因后果说出来。 结果就是,小张同志不仅被自己的媳妇抓挠了一顿,老张又做了替补。 最后胖妈不好意思地塞了五十块钱给柳楒楒,让说是赔王一凡的营养费。 带着王一凡准备出门的时候,柳楒楒看到他家院子角落鸡窝里的鸡,过去掐了一只,说明天让杨姨做了给王一凡补补。 胖妈怕再待一会,自己家再损失一只土鸡,好话说尽,才把这祖宗和王一凡给送出了门。 “凡凡,发什么呆呢?” 王一凡回过神来,窗外机场高速的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额,胖子,你说什么?” “我问你,这么晚去机场接人?” 胖子一边招呼着路边的散客一边问王一凡。 “不是接人,是厂里让我去外地出个差。” 王一凡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倒不是信不过这父子俩,只是自己炒股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本来胖子那张嘴就跟大喇叭似的,他前脚说完后脚就能传遍整个村子和整条街。 胖爸小张同志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凡凡,楒楒怀孕时间不短了吧?有没有去查查是男孩女孩?” 胖子坐在发动机仓上,数着钱,嘟囔了一句:“爸,你操心楒楒姐生男孩女孩干嘛?你和我妈还是操心操心什么时候给我找个衣服媳妇吧!” 老张双眼看着路,但还是不影响他反手就在他胖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老子都找人给你介绍几个啦?一会嫌人家胖、一会嫌人家矮,你自己什么条件,你是一点也没个吊数啊!” 张浩缩了缩脖子,冲王一凡挤挤眼,压低嗓门说了句“他们都给我介绍的什么? 难道我要求好看点过分吗?花钱难道就不能往好看了挑?”。 王一凡笑着点点头。 “胖子,既然咱们出了彩礼了,凭什么不能找个漂亮的,林青霞,王祖贤,张曼玉行不行?” “行,还是凡凡你懂我!” 开车的胖爸,听见这话,差点立即把车停下来,给自己儿子来一套军体拳。 “凡凡,你小子还在这添油加醋,他本来就挑得要命了,你还给他举例,你举的这几个,他怎么不去娶还珠格格?” “那几个又不是好人,万一生的孩子不是你们老张家的种咋办?” “咦,你还别说,那几个也不错呢,我还是比较喜欢小燕子。生的孩子不是我的又怎么样,打起来我也不心疼不是吗?” 开车的胖爸听着两人对话,加快了油门,真想一脚一个把他们俩踹下去啊。 第48章 鄙视链都一样 飞机上,王一凡靠着舷窗打了个盹,梦里柳楒楒生了个闺女,六斤三两,白白净净的,哭起来嗓门比诗琪那时候还大。 他站在产房门口,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伸手去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怎么是个丫头?查了不是说是儿子吗?” 然后是杨秀琴的声音,压得很低:“闺女也好,闺女也好,再生一个就是了。”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走廊里站满了人,二叔、二婶、杨秀琴、王志强、柳国庆、刘慧、柳霏霏,所有人都在,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但眼底都藏着一丝压得很深的失望。 飞机颠了一下,把他从梦里颠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机翼末端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飞机落地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打了辆车去罗湖口岸附近的酒店,前台小姑娘操着广味普通话接过证件给他开了房。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他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柳楒楒给他装的那包话梅,打开,放了一个进嘴里,疲惫顿时消散了几分。 洗完澡,躺下来摸出手机给柳楒楒发了条短信:老婆,到了,洗完澡了,准备睡觉。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嗯,早点休息。 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六点。 王一凡在罗湖口岸附近那家如家酒店退了房,在路边随便吃了个肠粉,背着黑色双肩包步行到入境大厅外。 天还没全亮,口岸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有拎着蛇皮袋的、有拖着小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油烟的复杂味道。 他站在约定的位置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男人举着张A4纸走过来,纸上印着他的名字。 送关导游,一口的广普,问他要了通行证,让他在团队名单旁边站好,然后带着他和另外几个散客一起过关。 过关很顺利,他在罗湖站买了张八达通卡,充了一百港币,上了九广东铁。 列车在晨光里穿行,窗外是新界的农田和零星的工业楼,慢慢变成九龙塘的高密度住宅,再变成旺角东密密麻麻的旧楼和广告牌。 他在红磡下了车,出站转巴士。 上了车才发现香港的巴士不设找零,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看他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指了指投币箱上贴的“不设找赎”四个字,用粤语说了句什么。 王一凡没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意思——要么投零钱,要么刷八达通。 他这才想起进关有买八达通,把八达通卡往读卡器上一拍,滴一声,扣了三块七毛钱。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巴士晃悠悠地穿过尖沙咀的街道。 还没坐稳,车停了,上来个阿婆,拎着一篮子蔬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粤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王一凡没听懂,但阿婆的表情和语气很明确,这是老人专座,你得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座位上贴的标志,果然是敬老优先的图标,赶紧站起来让座。 阿婆坐下的时候打量了他一眼,又用粤语说了句什么,从眼神里,王一凡就猜到说了什么。 也没在意,这时候去争执毫无意义。 这帮人自己也有鄙视链。 港岛半山区的人,会觉得住九龙市区的人太穷,住市区的又会觉得新界围村的没见识,围村的又觉得市区的都是外来户,他们才是原住民,市区的又觉得半山区的有几个臭钱就以为是人上人…… 这世界哪都一样,就像后世网络上说的自己家的城市是徽京,自己所在省是内斗省一样。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看着窗外尖沙咀的街景。 双层巴士在弥敦道上晃悠悠地开着,两旁的招牌从茶餐厅换成了金铺,又从金铺换成了药妆店。 周大福门口排着几个内地来的旅游团,导游举着小旗子用普通话喊“大家跟我走”。 黄道益活络油的广告贴在药妆店橱窗上,红底黄字,写着“居家旅行必备”。 街上的香港本地人行色匆匆,谁也不看谁,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别挡路。 巴士拐进弥敦道深处的时候,他在一家茶餐厅门口下了车,早上匆忙吃了份肠粉,都没顶几个小时,这会肚子都饿得难受起来。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牛油和奶茶的暖风扑面而来。 电视机挂在角落,正播着TVB的早间新闻。 他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一个穿白围裙的阿姐走过来,手里拿着点餐本,用粤语问他。 这次他听懂了——问他要A餐还是B餐。他说A餐,阿姐又问他饮品要什么,他说奶茶。 阿姐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整个茶餐厅都听得见。 等餐的时候,旁边桌的阿伯正对着报纸上的马经版念念有词,手里那杯奶茶已经见底了还在吸管里吸得呼噜呼噜响。 A套餐端上来,一碗沙爹牛肉面,配煎蛋和烤多士,奶茶是港式丝袜奶茶,茶味浓得发苦。 他吃了一口沙爹牛肉,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一口奶茶——差点被那股浓烈的茶涩味呛到。 他端着茶杯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在杯子里加了点糖,搅了搅,重新喝了一口,这才顺下去。 吃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 外面弥敦道上的人流比刚才更密了,他站在街角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白领正对着手机讲粤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就听懂了几个字——“恒指”、“跌”、“好彩冇买”。 绿灯亮了,白领夹着电话一路小跑过了马路,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啪嗒啪嗒响。 王一凡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不管是香港还是还是金陵,大家还一致认为股市的暴跌已经见底了,抄底的时候到了。 可99%的人不知道,这时候的股市只是下楼累了,歇一会。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推开了中银香港尖沙咀分行的玻璃门。 第49章 汉语拼音,世界通用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王一凡取了个号,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手续费。 对面柜台前站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用流利的粤语跟柜员争论什么,柜员面带微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唔好意思,呢个户口最少要存五千蚊。” 轮到他的时候,柜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普通话带着广东腔,但说得挺标准。 王一凡把往来港澳通行证、内地身份证和水电费单递过去,说想开一个港元储蓄账户。 柜员拿起那张水电费单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说单据上的地址是简体中文,最好能用英文在旁边标注一下。 王一凡接过笔,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上汉语拼音,签了名。 地址填汉语拼音到底是不是全世界通用,王一凡不知道,但填汉语拼音自己百分百可以收到邮件,这个王一凡很确定。 前世自己接收谷歌的佣金汇款,填的就是汉语拼音地址,西联的汇款单每次都是准确送上门的。 柜员看了一眼,但没多问。 开户表格填完,自己提前兑换的五千港币现金递进去,设了六位数字电话银行密码。 柜员清点完毕,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全新的提款卡,当场递给了他。 “提款卡现在就可以用,密码信会另外寄到预留地址。网上银行服务已经开通了,您可以回去以后登录网站激活。” 王一凡接过那张印着中银香港标志的提款卡,卡片正面印着一串凸起的账号数字,背面磁条崭新发亮。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下,放进钱包,揣进了包,比想象中顺利。 出了中银香港,他在弥敦道上走了半条街,拐进汇丰银行尖沙咀分行。 汇丰的装修更偏英式,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领口系着丝巾。 这次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女柜员,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腔,但态度很热情。 同样的流程——通行证、身份证、住址证明,填表,存入五千港币,设置电话理财密码。 表格填完,柜员转身从后面的文件柜里拿出一张红白相间的提款卡,当场激活后递给他。 “提款卡现在可以用,网上银行已经开通了,光盘和操作指南在信封里。证券账户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核激活,到时候会电话通知您。” 他把两张开户回执和两张提款卡一起折好放进双肩包。 两个银行账户都拿到了当场激活的提款卡,不用等邮寄,这趟比预期的还省事。 十点半,尖沙咀地铁站,荃湾线往中环方向。 到了中环,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指示牌往皇后大道中走。 汇丰总行大厦门口那两只铜狮子蹲在那里,他在爪子上摸了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乘电梯上了汇丰金融证券部。 柜台后面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台厚厚的CRT显示器,旁边摞着一叠表格。 他填完港股和美股的开户申请表,然后是风险披露书,最后是一张全英文的W-8BEN税务表格——这份表格是给美国国税局用的,用于证明他非美国居民身份,申请美股交易免征资本利得税。 柜员把所有材料收好,告诉他证券账户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核激活,网上交易软件光盘和操作指南装在信封里一并递给他。 出了汇丰总行大厦,中午他在中环找了家茶餐厅吃烧鹅饭。 吃完整理所有开户回执,确认无遗漏。 王一凡在中环的街角站了一会儿,兜里还有几千块港币子,开户用了一万,八达通充了一百,茶餐厅吃了几顿,扣掉回程的机场大巴车费,和回家的打车费,能动的大概还有两千出头。 两千港币在香港买不了什么贵重东西,但给家里人带点手信还是够的。 他不打算买金饰,也不打算买药油——那些东西内地旅游团抢得欢,但家里人用不上。 他先拐进中环一家屈臣氏,在货架前蹲了好一会儿。 柳楒楒怀孕了,他拿了两瓶孕妇专用的润肤霜,防妊娠纹的,英文标签看不太懂,但包装上画了个孕妇侧影,应该没错。 又给杨秀琴挑了一瓶护肤霜,护肤霜这种东西她肯定不舍得给自己买,拿起一瓶,想了想,又拿起九瓶,一个个给她们挑太累。 屈臣氏的保健专柜,给男性每人安排一瓶黄道益活络油,也不管他们用不用得上,迟早能用上的嘛。 黄道益是香港老牌子,比内地药店里卖的那些贴膏管用。 尖沙咀弥敦道的一家零食店,他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 诗琪的巧克力不能少,昨天下午跟他爷爷奶奶去王怡家前答应她的。 他挑了两盒瑞士莲软心巧克力,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盒。 一盒给诗琪,一盒给鹏飞,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能高兴半天。 多出来那盒留给柳楒楒。 下午原路返回罗湖口岸。过关排队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他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旁边一对老夫妻正低声商量回去以后怎么跟亲戚分伴手礼,商量了好一阵还没商量出结果。 晚上九点半落地禄口机场,王一凡背着那个塞满了礼物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排了几分钟的队。 前面几个刚下飞机的旅客正跟司机掰扯打表的事,司机操着本地话,嗓门不小:“打表?这个点打表谁跑?机场大巴都停了,你爱坐不坐。” 轮到他的时候,果然也没例外,管你本地人外地人,一口价,一百,童叟无欺,爱上不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出头,店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二楼卧室的灯也暗着。 他把双肩包换到另一个肩上,掏出手机给柳楒楒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你到家了?” “嗯,在巷子门口。店门关了,你下来开下院门。” “等一下。” 电话刚挂,他听见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动静,接着院门开了一条缝。 柳楒楒裹着他那件平时上夜班穿的军大衣站在门后,一头齐肩短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往旁边让了一下,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双肩包。 “怎么这么晚?” “飞机晚点了一会儿。” 王一凡把双肩包递给她。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除了证件和两件换洗衣服,全是下午在中环和尖沙咀买的那些东西。 她接过去的时候掂了掂,大概觉得分量不对,但没多问,只是把包挎在自己肩上,转身往饭厅走。 “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 第50章 我来,你躺好 王一凡洗完澡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柳楒楒正站在写字台边,把他那个黑色双肩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两瓶孕妇润肤霜搁在床头柜上,九瓶护肤霜在床单上排成一排,几盒巧克力摞在枕头边,黄道益活络油滚得满床都是。 她听见门响,手里正拿着最后一瓶活络油,头也没回。 “你这是去开户还是去进货了?” “顺便买的。” 王一凡摸了摸头发,吹干了,在床边坐下来,掀被子上床。 “润肤霜是给你的,防妊娠纹的。巧克力给诗琪和鹏飞,活络油给爸和柳叔、姐夫他们。那九瓶护肤霜是给妈她们的,一人一瓶,省得挑。” 柳楒楒拿起一瓶润肤霜,拧开盖子闻了闻,又低头看瓶身上的英文标签。 “你可真够敷衍的!” 柳楒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瓶润肤霜,往床边走了两步,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 “你先试试。” “我又没怀孕,我试什么?” 王一凡拿着瓶子,哭笑不得。 “试试会不会过敏。你胳膊上那块皮肤不是老起皮嘛,正好。” 她已经拧开了盖子,食指上沾了一点,往他胳膊上抹了两下,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还行,没什么味道。你皮肤吸收得挺快。” 她说完又把瓶子从他手里拿回去,拧开盖子,自己往手心里挤了两坨,撩开睡衣下摆,露出依旧平坦的小腹,低头在肚子上慢慢打圈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从肚脐下方往两侧推开,一圈一圈地打着转,皮肤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涂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手,拿手指轻轻按了按小腹。 “一凡,最近开始有点紧,裤子扣子早上还能系上,到下午就紧了。”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的手在肚子上画圈。 “那你别系扣子了,穿松紧带的。” 柳楒楒把手收回来,拧好润肤霜的盖子,白了他一眼,说下个月再穿,现在还能系,别浪费。 她把润肤霜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的脚又凉凉地踩在王一凡小腿上,跟平时一样。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柳楒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一凡。” “嗯?” “想了!” 黑暗里,王一凡从背后搂着她的小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几分,身体往自己这边又挤了挤,凉凉的脚在他小腿上慢慢蹭着。 王一凡把手从她小腹上抽回来,侧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得注意。再等等,等过了三个月了,咱们再……” 柳楒楒伸手在他腿那边摸了一把,半个身子撑起来。 “王一凡,你之前让我那样我都做了。你躺好,我自己来。” “别别别,我来,我来,你躺好。” 黑暗中,王一凡连忙起身把她按下去,怀孕的女人,欲望真是说来就来,幸好自己还年轻。 王一凡翻身起来,把被子重新拉了拉,盖住两个人。 床垫轻轻响了几下,动作很慢。 “王一凡。” “嗯。” “你晚上不是刚吃过两碗面?” 王一凡无奈,怀不怀孕,这都是个活祖宗。 调整了下姿势,加快了点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凡喘着粗气在旁边躺了下来。 “睡?” 柳楒楒闷闷地说了句,还是你在上面比较省劲。 王一凡笑了一声,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说了句下次换你在上面。 柳楒楒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王一凡!” “嗯?” “手拿开,你这习惯真烦人,我睡衣扣子总掉,小时候你妈怎么受得了你的。” “我就放着不动,不然我睡不着。” “……” 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 第二天一早,王一凡是被压醒的。 不是柳楒楒,压在他胸口上的是诗琪,穿着小碎花睡衣,两只小手撑在他锁骨上,脸对脸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头发还没梳,炸得跟个小狮子似的。 “爸爸你回来了!” 诗琪见他睁眼,立刻趴下来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蹭了两下,又直起身来继续盯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叫我?妈妈说你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是不是我睡着以后你才到家的?” 王一凡眨了眨眼,偏头看了眼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亮亮的了,院子里杨秀琴的大嗓门正在跟王志强拌嘴。 他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诗琪往上捞了捞,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上,说了句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诗琪想了片刻,很认真地说:“那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一凡笑着起身把她抱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你妈妈说别吵醒你。” 小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切换到了下一个议题——“那我的巧克力呢?” “在你妈那,等放学让她给你拿。” 王一凡伸手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两下,按不下去,不知道昨晚怎么睡的,后脑勺翘起一大撮,跟被炮仗炸过似的。 洗漱完,牵着诗琪下楼。 院子里,柳楒楒正站在晾衣绳前,踮着脚把一件洗好的衬衫往绳子上搭。 她穿了件宽松的深蓝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 王志强推着自行车刚出院门。 杨秀琴站在廊檐下的煤炉前,手里拿着个铁勺,正往平底锅里舀面糊。 小麦饼在热油上滋滋地响,葱花和面粉的焦香混在晨风里,把整间院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诗琪松开王一凡的手,蹬蹬蹬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锅里看了一眼,喊了声“奶奶我要吃甜的”,然后又蹬蹬蹬跑到晾衣绳前,仰着脸跟柳楒楒说妈妈爸爸给我带巧克力了。 柳楒楒弯腰把最后一件衬衫的衣角扯平,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看到了,放学回来再吃,然后直起腰,目光落在王一凡身上。 “一凡,粥在电饭锅里,吃早饭,我带诗琪上去梳头。” 杨秀琴把摊好的小麦饼铲进盘子里,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来一把拉住诗琪:“楒楒,你吃你的。走,跟奶奶上楼梳头。” 诗琪和和杨秀琴上楼后。 柳楒楒给王一凡盛了碗,看着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开口道:“一凡,王怡给我买的那红桃K,你待会也喝两瓶!” 第51章 大哥,别冲动 “一凡,明天放假了,我们带诗琪出去玩玩吧?” 柳楒楒端着粥碗,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王一凡正低头喝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安排呗,我负责你们娘俩拿东西。” 他把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嗯,那我今天想想,对了,明天放假了,你不是一直想买车的吗?放假正好可以去看看车,我看你那股票账户里都快四十万了。” “一凡,这么多钱,咱们这下是真花不完了,你别炒股了,我这每天下班回来都看一遍,就怕哪天都亏完了,还不敢跟别人讲。” 王一凡笑着端起粥碗喝了口粥,这几十万她都担心花不完了,哪天有了几百万,不得把她愁得睡不着觉啊。 “我每天不也盯着呢嘛,没事的。” 他喝完碗里的粥,一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想了想又说,“不过买车的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等冬天之前买吧,以后有车了,天冷你就自己开车上班。” 柳楒楒放下粥碗,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教育局那边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上次年级组长跟我说,最坏的情况是开除。要真开除了,我就在家带孩子,或者在家做个什么生意,你那几十万也够咱们花了。” “别担心了,该吃吃,该喝喝,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王一凡看柳楒楒情绪有些低落,连忙笑着出声劝导。 “我没事,在家带孩子也挺好,妈每天要看店,还要做家务,挺累的,我在家的话,还能帮着分担一下。” 柳楒楒喝完碗里的粥,起身收拾碗筷。 …… 杨秀琴带着诗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小丫头的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跟刚才那个炸毛的小狮子判若两人。 诗琪蹦蹦跳跳地跑到饭桌边,仰着脸跟王一凡炫耀:“爸爸你看,奶奶给我扎的辫子,好看吗?” “好看。”王一凡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给她盛粥。 “她早就吃过了。” 柳楒楒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一早就跟爸吃了包子,就你起得晚。” 杨秀琴走过来,一把按住柳楒楒手里的碗筷:“放着放着,我来收拾。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柳楒楒应了一声,把碗筷交给杨秀琴,拿起椅背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套上——四月底的早晚还凉,骑车得穿外套。 一边戴头盔,一边回头冲喊了一声:“诗琪,走了,上学了。” 小丫头从凳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她身边,仰着脸跟柳楒楒说:“妈妈,放学回来能吃巧克力吗?” “可以。” 柳楒楒帮她正了正书包带子,又把头盔扣在自己头上,出了饭厅,从仓库推出摩托坐上去,诗琪熟练地爬到踏板上坐好,两只小手抱着柳楒楒的大腿,冲王一凡和厨房里的杨秀琴喊了声“爸爸再见奶奶再见”。 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王一凡跟诗琪似的,正蹲院子里看蚂蚁。 “一凡,你要没事就去后面把电表抄一下,还有你二叔那边,晚上要收一下房租和电费了,明天五一了。” 王一凡应了一声,站起身,去前面柜台里翻出那本抄电表用的旧笔记本,又拿了支圆珠笔,往后面那两栋出租房走去。 自己家和二叔家的出租房,住的都是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外地人,每月月底抄电表,收下个月的房租费,水费每月五块钱一个人。 两栋八层,等两栋抄完,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回到后院,杨秀琴正蹲在水池边搓衣服。 “妈,怎么不用洗衣机?” 杨秀琴头也没抬,手里的搓衣板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推着。 “洗衣机能把袖口泥点子洗干净?能把膝盖上那片草渍搓掉?你看看这衣服,昨天刚换的,放学回来就跟在地上滚过似的,不用手搓怎么洗?” 王一凡尴尬地抓了抓头,自己这姑娘,是皮了点,天天在幼儿园挨罚站,罚站还要站前面,几个老师近点,说站后面听不见老师讲话,就连中午睡觉都是单独一张床睡角落,老师睡旁边,把她跟其他同学隔开。 杨秀琴又搓了几把,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清水开始漂洗。 她把漂洗好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晾在旁边的绳子上,直起腰的时候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 “你到前面给我看会店,等会有人来送货,中午吃什么?” “炒俩素菜就行了,咱们俩也吃不了多少菜。” 王一凡对吃的没那么在意,只要做的清爽干净就行。 王一凡刚从后门进去,就看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正弯着腰,一只手拉开柜台下面那个装零钱的铁皮抽屉,另一只手在里面翻腾。 抽屉里装的是杨秀琴每天收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纸币,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码在抽屉角落里。 “我操,小偷!” 王一凡这一嗓子声音不小,是肾上腺素瞬间飙上来时本能的一声暴喝。 那陌生人转过身来,看见王一凡从后门进来,正好堵在柜台出口两米处。 王一凡家的柜台是玻璃的,有接近三米长,平时用来做烟草的展示柜,高度有接近一米,从里边直接跳出去比较困难。 那小偷脸上的表情从慌乱迅速切换成了狠厉,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尖对着王一凡的方向,低吼道:“让开!不然老子捅了你!” 王一凡这才看清那人的样貌,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不到,精瘦,颧骨很高,脸颊深深凹进去,一双眼睛不大,眼白却泛着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肝不好。 下巴上冒着一片青色的胡茬,稀稀拉拉的,不像特意留的,倒像是好几天没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露出一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秋衣领子。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落魄的气息,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更像是被逼到绝路上、一时冲动走了歪路的底层打工仔。 对方拿着刀,王一凡还真不敢冲动硬上,命可比钱重要,这种人冲动起来可不管后果,万一自己挂了,那就太不值当了。 “大哥,别冲动,偷东西只是拘留几天,没偷到顶多批评教育,你要动刀伤人,性质就变了,持刀抢劫伤人,最低三年起步了,最高十年以上到无期。” “大哥,真不值得……”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父母家人,孩子爸爸要是坐牢,同学知道了,会天天挨欺负的。” “大哥,你要是遇到困难了,我们可以帮你,你去周围打听打听,谁不说一声我们老王家人好心善,救死扶伤……不是,是我们家从来做好事不留名,名声享誉整个江宁县,谁提起我们老王家,不竖个大拇指!” 王一凡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他一边放缓语气安抚着对方,一边悄悄伸手摸向左边货架,摸到一根棍子,左手递到右手,握紧了一看。。 竹竿,细长,顶端绑着一圈鸡毛,是一根鸡毛掸子。 第52章 谁踹的我? “一凡,怎么了?喊什么呢?” 杨秀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围裙上还沾着肥皂沫。 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面那个陌生人,又看到了他手里那把弹簧刀,脸色刷地白了。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拽住王一凡的胳膊,就要把他往自己身后拉。 “你是谁!你拿刀干什么!你别碰我儿子!” 她的手死死攥着王一凡的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母猫。 王一凡赶紧把她往自己身后拉,我的亲娘唉,别往前冲唉,真被咋扎一下可不划算。 杨秀琴没理他,被他一只手拉到身侧,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里还在喊:“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老王!老王你快过来——有人抢劫——” 小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慌了神,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王一凡一边拉着杨秀琴往后退,一边冲那小偷喊:“哥们,钱你拿走,别伤着人啊,伤着人性质就变了,想想家里人。” 杨秀琴被他一只手拽着肩膀,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喊:“你个代币,拿了钱就走啊,还想要我们命?”,气势一点没减。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平时经常给杨秀琴送货的老赵正推着手推车走到店门口,车上摞着好几箱啤酒和饮料,最上面那箱颠得有点歪,他正要喊“来个人接一下”,一抬头就看见了柜台后面那个拿着把弹簧刀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松开手推车,弯腰抄起了门口墙边那把杨秀琴平时拖地用的老式木柄拖把。 拖把头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倒提着拖把杆,把木柄那一头对准了柜台后面,往前逼近了两步。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膀大腰圆,常年给这一片各家小卖部送货,搬货搬出一身腱子肉,这一堵在门口,把玻璃门外的大半阳光都遮住了。 他盯着那个小偷,眼神不善,但没有说话,只是拿拖把杆往柜台方向点了点,那意思很明确——刀放下,否则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王一凡一直盯着那人的手,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对方分神。 老赵举着拖把杆堵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小偷的眼神本能地侧了侧身,拿着刀向门口方向做出防御姿势。 他的注意力全被送货的老赵吸引过去了——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门口,逆着光,手里的拖把杆比他的弹簧刀长了好几倍,可比王一凡手里的鸡毛掸子威胁来的大。 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王一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 王一凡松开拽着杨秀琴的手,左脚往前跨出一大步,右腿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正踹,狠狠踹在那人左大腿外侧。 这一脚蹬得又准又狠,大腿外侧是人体重心支撑的关键点,被从侧面猛踹,整条腿瞬间失去平衡。 小偷整个人往左侧栽过去,仓皇中右手的刀在空气中胡乱划了一下,什么也没刺到,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 他侧身着地,本能地想要爬起来,左腿却使不上劲——王一凡那一脚踹的是大腿外侧的肌肉群和髂胫束,没伤筋动骨,但那片肌肉被重击后痉挛般的剧痛让他整条腿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王一凡走,一脚把他掉在地上的弹簧刀踢到柜台底下,拎住他的衣领就往柜台外拖。 然后回头冲杨秀琴喊了声:“妈,报警!” 老赵反应也极快,看王一凡已经制服这个歹徒,立刻扔下拖把,用膝盖压住那人的双腿,另一只手反拧着他的左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个小代币,光天化日的,还敢抢劫!” 那人脸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喊“我没伤人,我没伤人”。 杨秀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到柜台前面,抓起座机话筒,手指抖得差点拨错了号。 隔壁五金店老板娘正拿着垃圾袋准备去垃圾桶扔,一脚刚跨出店门就听见了动静。 转身冲外面大喊了一嗓子:“快来人啊!老王家店里有人抢劫!” 五金店老板娘这一嗓子把周围商户都给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已经拿着家伙事冲了进来。 看到王一凡和老赵俩人,一个跪压在那人的双腿上,拧着他的左胳膊,一个跪压在那人后脖颈处,一只手按着后脑勺,一只手拧住胳膊。 进来的几人很快找到自己的岗位,胳膊、腿、头都被分完了。 后进来的只能伸进一只脚从人缝里踩进去,也不知道踩到的是后背、还是胳膊、还是腿。 随着人越聚越多,店里挤满了人,门口人还在不断想往里挤。 场面很快就有点混乱起来。 “哪个代币踩我手上了?” “几个人就够了啊,挤这么多人进来干嘛?” “代币,踩我头上了!” “别挤了!再挤把人压死了!” 王一凡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护着那人的后脑勺,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他自己身上、手上,也不知道踩的谁的脚,刚才也不知道谁给他头还来了一脚。 这场面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再这么下去,小偷挂了没事,可别把自己再踩出个骨折。 “都让开!派出所的!让条路出来!”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门外传来。 四个穿制服的民警拨开人群挤进店里,领头的老刘一看这场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先冲门口喊了声“都退出去,别破坏现场”,然后让随行的年轻民警把人群往外疏散。 围着的街坊们这才慢慢退到店外,嘴里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老刘看了眼地上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瘦削身影,又看了看跪在旁边还在喘粗气的王一凡和老赵,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你们这是抓贼还是叠罗汉呢?把人压死了算谁的?散了散了,把人交给所里。” 他弯腰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让他起来,又伸手把王一凡从地上拽起来。 王一凡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膝盖,又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道刚才混乱中是谁给了他一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持刀抢劫,刀刚才被我踢柜台底下了!” 老刘让同事把弹簧刀从柜台底下捞出来装进证物袋,又给那人上了手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人踉踉跄跄地站直了身子,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好几个鞋印子,嘴里还在念叨那句“我没抢劫,我没没伤人”,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押了出去。 老刘在后面交代着王一凡他们等会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小偷被两个民警反拧着胳膊押出店门,踉踉跄跄地刚迈过门槛,一只脚就从人群里飞出来,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后腰上。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要不是民警架着,差点摔个狗啃泥。 “打死你个代币!” “敢来我们这儿抢劫,活腻歪了!” “老子这条街你也敢来,瞎了你的狗眼!” 围在门口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刚才没挤进店里的那些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人被押出来了,哪还忍得住。 你一脚我一脚地往那人身上招呼,有人踢到了他的小腿,有人踩到了他的脚踝,还有人拿手里的塑料袋往他头上抽。 场面瞬间又失控了。 老刘一边护着嫌犯往前推,一边冲人群喊:“都住手!别打了!派出所的!谁敢再动!” 话音刚落,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踹得偏了,正中老刘的屁股。 老刘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嫌犯身上。他 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愤怒:“谁踹的?谁踹的我?站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不是我”。 老刘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五金店老板娘脸上。 老板娘手里的垃圾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义愤填膺瞬间切换成无辜,往后退了一步说“刘所长,不是我,我刚才一直在后面,我都没挤进去”。 老刘又扫了一圈,那群刚才还同仇敌忾的街坊此刻纷纷低头看脚尖、抬头看天、扭头看马路上来往的车——就是没人看他。 “反了你们了!” 老刘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谁再敢动一下,统统跟我回所里!妨碍公务,拘留十五天!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 他说完也不追查刚才那一脚了,扭过头冲随行的年轻民警喊了声“走”,然后押着嫌犯快步往警车走去。 街坊们这次不敢跟了,站在原地目送着警车闪着灯拐上大路,“哇呜哇呜”地开走了。 第53章 化成灰都认得 五月一号,早上。 王一凡梦中感觉,鼻子痒。 鼻尖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鸡屎味儿。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眼前是一根晃来晃去的鸡毛。 鸡毛的那头,诗琪正趴在床边,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举着那根从杨秀琴鸡毛掸子上揪下来的鸡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爸爸起床了!妈妈说今天我们出去玩!” 她把鸡毛往他鼻子上一戳,又飞快地缩回去,咯咯笑着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趴在床边很认真地说,“妈妈让我来叫你起床,小姨早上和婆婆吵架了,她哭了。” 说完又蹬蹬蹬地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远去,紧接着楼梯口传来她中气十足的汇报声:“妈妈……爸爸醒了……” 王一凡扔掉鸡毛,起床套上外套,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左脸上还有半个鞋印样的青紫,还没完全消下去,昨天混乱中不知道被谁踩的,睡了一夜,肿倒是退了些,按下去还有点隐隐作痛。 昨天自己家后来发出去一条华子,吃瓜群众们都非常满意,除了个别没捞的上脚的,抽着烟还愤愤地对隔壁五金店老板娘埋怨,下次有这种事喊早点,今天自己都没发挥,抽几根烟了,挺过意不去的。 送货的老赵可能捞着个见义勇为表彰,王志强晚上下班回来,特地去给他单独送了条华子。 至于那个小偷,王一凡估计搞不好会给他定个抢劫未遂,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王一凡不想去了解他偷东西的原因,也不会去同情他,这世上,穷苦人那么多,人人都去扰乱社会秩序了吗?贪官有钱,你去偷贪官啊,光底层内斗是吧? 他拿冷水泼了把脸,下了楼。 厨房,一股葱油饼的焦香扑面而来。 杨秀琴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葱油饼,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吃早饭,自己去盛。 柳霏霏正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小木棍,低着头在泥地上画圈。 眼圈是红的,眼镜片后面的睫毛还湿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她面前那片泥地已经被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墙角那盆月季花底下。 丈母娘刘慧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理着韭菜,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 “柳霏霏,我跟你说,我和你爸肯定不同意你跑那么远上班。金陵这么大,放不下你是吧?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到首都去,人生地不熟的,住哪儿?吃什么?被人欺负了谁帮你?你姐当初……” 刘慧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柳楒楒还坐在饭厅里吃早饭。 她换了个语气,把手里理好的一把韭菜搁进竹篮里,又拿起一把新的,“你要么在金陵找个工作,要么回来住家里,在县里考个事业单位也行,反正别想往外跑。” 柳霏霏没抬头,手里的木棍还在画圈,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憋出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安静,刘慧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里那把还没理完的韭菜往竹篮里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柳霏霏,说你刚才说什么。 柳霏霏没吭声,木棍在地上的圈越画越深。 刚下楼的王一凡,见状,赶紧挺身而出,当和事佬。 “妈,早,霏霏,吃早饭没?” “一凡,吃你的早饭去,都几点了,还早呢!” 王一凡挨了怼,也没往心里去,笑嘻嘻地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在地上低头划圈的柳霏霏,转头往饭厅。 饭厅里,柳楒楒正坐在桌边喝粥,面前搁着一碟雪菜炒毛豆和半个掰开的葱油饼。 诗琪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画片,正一张一张往桌上拍,嘴里念念有词:“孙悟空打妖怪,猪八戒睡懒觉——”拍一张,翻过来看一眼,又拍一张。 柳楒楒偏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问了句院里怎么样了。 王一凡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盛好的粥碗,摇了摇头。 柳楒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喝粥。 王一凡夹了筷雪菜,又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诗琪长大了,也说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会拦吗?他不知道。 抬头看了眼趴在桌上拍画片的诗琪,小丫头正把孙悟空那张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的花纹,嘴里念叨着“猪八戒不许动,你被我定住了”。 他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端起粥碗把碗底的小米粥喝干净,拿纸巾擦了擦嘴。 柳楒楒已经把碗筷摞好端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她把保温杯递给他,说了句妈让带的,豆浆,诗琪渴了喝。 然后拿起椅背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披上,走到饭厅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霏霏,准备出发了。” 院子里柳霏霏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闷,但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小木棍往墙角一扔,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蹬蹬蹬跑进了楼下卫生间。 刘慧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从饭厅里走出来的柳楒楒,把竹篮里最后一把韭菜理好搁进去,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说了句你们玩你们的,我中午跟你婆婆在家包饺子,晚上回来吃饺子。 王一凡背上装了零食和保温杯的包,左手拎着柳楒楒的单肩包,右手牵起诗琪的手,跟柳楒楒一起进了前面店里。 王志强坐在柜台里看着电视,靠墙角位置今天放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 “爷爷,我们出去玩啦,你跟我们一起去?” “爷爷要给奶奶看店,去不了,诗琪回来给爷爷讲讲今天玩了什么好不好?” 诗琪仰着脸冲王志强挥了挥手:“爷爷再见!我回来给你讲!” 柳霏霏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眼镜片被水汽蒙了一层雾,手忙脚乱地拿衣角擦了两下,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五月的晨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初夏的暖意,墙边那盆月季花开得正盛。 诗琪穿着那件粉红色的新外套,像一团蹦蹦跳跳的桃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王一凡正牵着诗琪的手跟在柳楒楒后面往公交站台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前面小椅子上坐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老头走得很慢,一边推车一边跟小孙子说话,声音带着那股王一凡多年没听过却一秒就认出来的腔调——“你坐稳了,别晃,豆浆洒了回家你奶奶又得骂我。 “丁老师?” 柳楒楒脚步停下了,脱口叫了一声。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听见这声招呼,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迎面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正是他初中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丁老师,当然之前也做过柳楒楒的班主任。 丁老师走得很慢,一边推车一边跟小孙子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叫“丁老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推了推老花镜。 “丁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柳楒楒,以前在二中读书的。”柳楒楒笑着走上前。 丁老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脸上很快浮起笑容:“记得记得,柳楒楒,英语课代表嘛。你邻居是不是那个叫王一凡的?那小子现在在哪混呢……” 说到这,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越过柳楒楒的肩膀,落在那个一手牵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个女士包的年轻人脸上。 那张脸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第54章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王一凡!” 丁老师看着王一凡开口,语气很复杂,盯着他牵着的诗琪,目光在那张粉嫩嫩的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是你姐家的?王怡的孩子都这么大啦?你们这是要出去玩?”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诗琪仰着脸,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看王一凡,那表情像是在问——爸爸,这个爷爷在说什么呀? 王一凡嘴角抽了一下,握紧诗琪的小手,有点尴尬,这个老丁,啥眼神啊,看不到诗琪长得像谁么? “额,那个……老丁,这是我闺女,王诗琪。” 柳楒楒站在旁边,脸上微微泛红,冲丁老师点了点头:“丁老师,诗琪是我们的女儿。我和一凡结婚好几年了。” 丁老师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在王一凡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柳楒楒脸上,又移到诗琪脸上,再回到王一凡脸上。 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来圆场,但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你们不是要去玩么?走吧?时间不早了。家里人还等着早饭呢。” 车前杠上的小弟弟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冲诗琪喊了声“姐姐”。 诗琪仰着脸看了看王一凡,又看了看丁老师,很大方地冲小弟弟挥了挥手:“弟弟再见,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丁老师冲他们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继续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凡和柳楒楒并肩的背影。 那个穿着浅灰色薄外套的女孩,正笑着伸手帮身边的男孩整理衣领,嘴里还说着什么。 丁老师刚推着车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柳霏霏那的嗓门:“姐夫,你们等等我!刚才过去的那不是老丁吗?我们初中班主任!哎哟,他还带孙子呢——他是不是没认出你来?” 老丁不用回头,光听这中气十足的嗓门就知道是谁——柳楒楒那个妹妹,柳霏霏。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心里那股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感慨的情绪又浮上来了。 柳霏霏这丫头跟王一凡,这俩半斤八两凑一对,那才是皆大欢喜、众望所归、为民除害。 可偏偏,王一凡娶的是柳楒楒。 那个被他看好了三年、觉得能考上重点高中的柳楒楒。 最后就嫁了这么个玩意。 老丁推着自行车,轻轻叹了口气,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他低头看了看车前杠上啃包子的小孙子,心想以后这小子要是敢在学校里调皮捣蛋,他第一个不答应,绝对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王一凡。 咦,不对,要是自己孙媳妇是柳楒楒这样的,那自己肯定答应,少活几年都答应。 …… “霏霏。”柳楒楒走在旁边,看着王一凡,憋着笑,脸都快憋扭曲了。 “丁老师就算老年痴呆了,也不可能认不出来你姐夫,这样的,他这辈子就教过这么一个。” 王一凡牵起诗琪的手,说了句你俩再聊下去公交车都走了,拎着诗琪就跨过绿化带上了站台。 记忆中,自己跟这个老丁斗法斗了整整一学期。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初三上学期,老丁的老婆、儿子儿媳一起承包了学校的食堂。 才开始王一凡是在他家食堂吃的,没吃一个月,王一凡就吃不下去了,特么,一桌10个人,两脸盆菜,一块五一顿,肉少得可怜,菜还咸的要死,手慢了连块肥肉都抢不上。 而且这一家人给老师吃的菜,肉多,干净,给学生吃的,很多时候都能吃出虫、树枝都是家常便饭,甚至他儿子叼着烟烧菜,那烟灰也是直接往锅里掉。 第二个月开始就换到了学校外面的个人家代火点,一顿也是一块五,但人家有鱼有肉有蔬菜,每人一份单独分好的。 没两个月,老丁家承包的食堂已经名声在外,就剩那些学习好的还在那交伙食费。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教务处,老丁被叫去谈话,说他在承包食堂期间,食品安全不过关,学生都跑光了,影响不好。 老丁回来以后就在班会上拍了讲台,说某些同学目无师长,煽动同学抵触学校食堂,是破坏班集体团结的行为。 虽然没有点名,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谁。从那以后,王一凡和老丁之间的梁子就算正式结下了。 之后,老丁每天晚自习就会拿个本子开始劝说同学们下个月去他家食堂吃饭,对王一凡则是横鼻子竖眼,警告他要是再进行串联,就上报学校给他处分。 而对在他家食堂交费的同学,格外照顾,座位全往教室前排安排。 王一凡气不过,于是每天晚自习课间偷偷去车棚,给他车胎戳了,不但是他,连他儿子的摩托车,买菜的三轮车,儿媳的自行车,老婆的自行车,隔三差五就挨个戳一遍。 后来学校门口的推车去修车铺,师傅都认识他们一家了,就差办个包年会员的了,问他是不是得罪人了。 他说没有,就是运气不好。 修车铺的师傅说你这运气也太差了,一个学期扎了不下二十次,你儿子那摩托车的车胎都换了三条了。 …… 后来中考复习前的一次,有个初一的女老师,那天晚上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上厕所。 教工宿舍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她打着个手电筒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往车棚那边瞟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正好照到一个人蹲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手里拿着根细长的东西正往后胎上戳。 她尖叫了一声,王一凡吓得站起来什么也不顾,扒上墙头跳了出去。 当晚学校就组织了一次突击查宿舍,查出来七八个男生不在宿舍,当然,包括王一凡。 第二天学校把几个人全拉到办公室门口站成一排,让那个女老师隔着窗户认人。 女老师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但王一凡一口咬定自己头疼,下了晚自习就自己回家吃感冒药了就瞌睡睡着了。 老丁气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把烟掐了,说了句你小子以后进了社会别走歪路,不然迟早进去蹲大狱。 后来王一凡毕业那年,听说学校食堂还是继续承包给了老丁家。 领导们也是被他缠得没办法——他拿过市英语优秀教师,拿过省园丁奖,带出来的班级中考英语平均分连着好几年全区前三。 这样的人,学校不能不给他面子。 但老丁也吸取了教训,第二年就请了专业的食堂烧大锅菜的厨师,洗菜、切菜、洗碗,也单独请了人。 吃饭也不是一堆人围一桌、放两脸盆菜了,而是用上了餐盘,一荤两素,米饭管够,家里人只管窗口打菜。 王一凡这也算间接地为学弟学妹们做了件好事。 …… 王一凡正出着神,忽然听见柳霏霏在旁边喊了一声:“姐夫,你钱掉了!”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地面,脚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抬头一看,柳霏霏正笑得弯了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柳霏霏,今天各人付各人的钱!” 第55章 楒楒,少惯着点他 从家门口到玄武湖,一行四人转了3次公交车,在玄武湖站停稳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王一凡护着柳楒楒从人群中慢慢往外挪,诗琪被他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一路上都在念叨“爸爸我要喂鸽子”。 柳霏霏最后一个跳下车,包带子又被车门夹了一下,拽了半天才拽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嘴里念叨着“五一出门简直是打仗”。 玄武门这边入口的人比公交车上还多。售票处前排着好几条长队,卖气球的、卖棉花糖的、卖风车的把小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爆米花焦糖味和湖风腥气的复杂味道。 诗琪一进大门就兴奋得不行,拉着王一凡的手直往前跑,嘴里喊着“鸽子在哪里”。 柳楒楒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王怡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鹏飞兴奋的叫嚷。 “喂?王怡,你们到了没?啊,游船售票亭那?好的,你们等一下。” 柳楒楒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 诗琪仰着脸问妈妈姑姑她们在哪,柳楒楒说在樱洲那边的游船码头,从前面假山绕过去就到了。 诗琪立刻拽着王一凡的手往前拉,嘴里喊着爸爸快走快走。 柳霏霏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五一出门不光打仗,还费眼镜。 从玄武门进来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石板路上。 正前方是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瀑布,水从石缝里流下来,溅起一片细细的水雾,几个小孩正趴在池边伸手去接水花,被家长拽着衣领拎回来。 诗琪也想过去玩水,被柳楒楒一句话拉了回来。 “先去找姑姑,等会儿划完船再玩。” 小丫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假山。 “妈妈,那你要记得。” “记得。” 绕过假山,沿着湖边往右拐,穿过一片茂密的香樟林,就进了樱洲的地界。 樱洲其实是玄武湖里的一座岛,由一条长堤与湖岸相连,堤两边种满了樱花树,五月花期已过,枝头只剩层层叠叠的绿叶,但湖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 堤上来来往往全是游客,推着童车的、举着相机的、拎着塑料袋找地方坐下来野餐的,本来不宽的长堤挤得全是人。 诗琪被王一凡抱起来,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湖面上漂着的鸭子船,嘴里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爸爸蹬船,妈妈坐着,她自己要掌舵。” 柳霏霏拍了下诗琪的屁股,小家伙竟然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诗琪,那小姨呢?” “小姨你跟鹏飞弟弟坐一起。” “我不要,我要坐你旁边。” 王一凡看着这两人斗嘴,赶紧打断。 “行了,一人给你们租条船,闭嘴!” 穿过长堤就是樱洲的中心,一大片草坪上零星开着几株晚樱,粉红色的花瓣挂在枝头,比初春时稀疏了不少,但衬着湖光山色,还是引得不少人驻足拍照。 草坪上有人铺了塑料布在野餐,有人躺着晒太阳,还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 诗琪看见猫就激动得直拍王一凡的肩膀。 “爸爸你看那里有一只猫咪。” “看到了,你别拍我头。” “我没拍你头,我拍的是你肩膀。” 王一凡有点无奈,今天应该不会太累把吧! 过了草坪,远远就能看见游船码头的红顶小房子和排得弯弯绕绕的长队。 王怡站在队伍中间,踮着脚冲他们挥手,手里拿着着刚买好的船票。 鹏飞骑在李志脖子上,老远就看见了诗琪,举着金箍棒喊。 “姐姐,你快来,这湖里有这么大的鱼。” 诗琪蹬蹬蹬跑过去,李志把鹏飞放下来,两个小家伙趴在湖边的石栏杆上,脑袋凑在一起往水里看。 湖面上,一艘红色的鸭子船正从码头方向摇摇晃晃地驶出来,船尾拖着一道浅浅的水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船上的小孩冲岸上喊再见,鹏飞举起金箍棒喊同志们辛苦了。 诗琪也跟着喊辛苦了。 满船人都笑了。 柳霏霏被这两嗓子逗得直笑,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推眼镜,嘴里念叨着“同志们辛苦了是谁教你的”。 王怡说不是她教的,鹏飞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学的,上次在家看《西游记》的时候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句。 李志在旁边接了句他还会喊“妖怪哪里跑”,王怡说那是他跟你学的吧,李志说怎么可能,我喊的是“妖怪别跑”。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王一凡在后面听得直摇头,心想这两口子从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画风,到现在也没变过。 “霏霏,你那眼镜怎么还没换,推来推去,我看着都烦,你骗我钱了是不是?” 柳霏霏正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切换成了委屈:“姐夫你别冤枉人!我那是……我那是没找到合适的眼镜店!” 她说着往柳楒楒那边挪了半步,试图用她姐的身体挡住王一凡的目光,“真的,我去看过了,夫子庙那家太贵,等过段时间跟我同学坐火车去丹阳看看,姐你说句话呀。” 王一凡刚要开口。 王怡扬了扬手里的船票,“买好了,脚踏船,四十分钟,我们坐八人座的。” 她看了眼柳楒楒的肚子,“你就别蹬了,让一凡和李志蹬。” “本来也没打算蹬。一凡,渴不渴,先喝口水。” 柳楒楒从包里拿出水杯,打开盖子,递给王一凡。 王一凡接过水杯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递回去,柳楒楒接过杯子,拧好盖,把水杯塞回包里,抬手用手指抹了抹他嘴边的水。 “楒楒,少惯着点他,一天到晚跟个少爷似的。” 王怡在旁边看着王一凡和柳楒楒两人,一个递水一个喝水,看得连牙根都发酸。 “李志,我渴了!” 李志在栏杆边看着两个孩子,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啊,转头看着王怡,“杯子不在你包里的吗?” …… 码头工作人员吹了声哨子,一艘绿色的鸭子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来,一行人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救生衣穿上,鱼贯上船,船身晃了两晃,柳霏霏最后一个跳上来,一把抓住船舷,眼镜又歪了。 诗琪和鹏飞已经占了船头最好的两个位置,四条小短腿在船舷外面晃来晃去,被王怡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把腿收回来。 王一凡和李志坐到蹬船的位置上,两个人同时踩下踏板,鸭子船缓缓驶出码头,船尾拖着一道浅浅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湖对岸的紫金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 王一凡正皱着眉头,一副苦瓜脸地踩着踏板。 刚才他问了下李志,把资金正规转入香港,有什么办法。 现在兑换港币、外汇都很麻烦,个人额度太低,他上次还是在口岸找人兑换的,直接现金人肉带出去的。 现在2002年,还没实行五万美元的便利化额度,个人购汇的话,需要审批,单次上限额度只有三千美元,而且必须提供真实出境证明(港澳通行证或者护照+有效签注),和旅行社盖章的行程单。 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靠钱庄了,就是手续费高点。 “不是,一凡,你要转多少啊?愁成这样?要我看,你还是别瞎折腾了,你这运气好,挣了十来万,好多人买股票内裤都赔没了。” 第56章 这点家底不够输啊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不少,大概都还在公园里没出来。 王一凡护着柳楒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柳霏霏坐在他们后面。 诗琪一开始还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梧桐树,数到第十六棵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王一凡身上靠,嘴里还在念叨“爸爸我数到五十七了”。 王一凡说五十七棵是什么树,她说也是梧桐,然后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王一凡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在自己肩头睡得更安稳些。 小丫头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呼吸绵长而均匀,红扑扑的脸蛋压在他肩膀上变了形,嘴角还挂着半道从草坪上蹭的灰印子。 手里那根从鸽子广场捡的鸽子羽毛从她手心里掉出来,被柳楒楒捡起来,插在她外套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柳霏霏推开院门先进去。 “杨姨,我们回来了!” 杨秀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诗琪呢?” “睡着了。” 王一凡侧身挤进院门,诗琪趴在他肩头,睡得正香,柳楒楒拎着包跟在后面。 刘慧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前面店里走进来。 “这才几点就睡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我把她放床上,让她睡半个小时再叫起来吃饭,不然半夜又闹。” 说着,准备接过王一凡手里的诗琪。 “妈,怎么是你帮着在前面看店的,我爸他们呢?不用,挺重的,我抱她上去。” “你那两个爸都去老陈家茶叶店打麻将了,你姐他们晚上没过来?” 刘慧伸手抹了抹王一凡怀里诗琪脸上的灰印子,没抹掉。 “我姐他们回家了,说是晚上他们有个亲戚请吃饭。” “楒楒,你去前面看店,我去斩个鸭子去,诗琪早上就跟我讲了今天要吃鸭子。” 刘慧对跟上来的柳楒楒说道。 …… 楼上。 王一凡侧身挤进卧室门,把诗琪轻轻放在床上。 小丫头一沾枕头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猫咪别跑”,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王一凡把诗琪的被子掖好,又把刚才脱在床尾的鞋子捡起来放正,然后在写字台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天光还没全暗,院子里传来杨秀琴跟柳霏霏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聊中午饭吃的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发沉。 今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蹬了四十分钟鸭子船,抱了诗琪不知道多少次,在公园里走了大半天,腿肚子上的酸胀感这会儿全返上来了。 他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又换了右脚,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心想诗琪睡半个小时,他也跟着眯个十来分钟,等会儿柳楒楒喊吃饭再下去。 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全黑了。 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薄毯子,但床上的诗琪不见了。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楼下传来诗琪的声音——“奶奶我还要一个饺子!” 然后是杨秀琴的嗓门:“你都吃几个了?给你妈留点!” 柳楒楒的夹在中间:“你吃了七个了,不能再吃了,吃多了晚上会肚子疼。” 他把毯子叠好放回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个脸,下了楼。 饭厅里热气腾腾,柳霏霏正往盘子里端刚出锅的饺子,看见他从楼梯口出来,说了句:“姐夫你醒啦,我刚才让诗琪上去喊你吃晚饭,我姐不让。” 王一凡走进饭厅,两家人坐齐了,但是气氛好像有点不对,而且一向喝白酒的俩亲家。 今天面前一人一杯啤酒,中间那瓶金陵还剩大半瓶。 两人谁也不说话,王志强端着杯子抿一小口就放下,柳国庆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一颗。 杨秀琴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往桌上一放,扫了两人一眼,然后跟刘慧对了下眼神。 看得王一凡莫名其妙,在柳楒楒旁边坐下来,用胳膊捣了捣她。 柳楒楒低头给他拌蒜醋碟,踩了他一脚,意思很明确——闭嘴,吃你的饺子。 诗琪今天也不话痨了,平时吃饭就她话最多,柳霏霏则心无旁骛,沉浸在饺子和烤鸭的世界里。 晚饭结束。 杨秀琴率先打破沉默,站起来开始收拾,刘慧也起身帮亲家收拾桌子。 柳霏霏说去前面店里帮看店,一溜烟出了饭厅。 王一凡实在忍不住了,这打了一晚上的哑谜,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爸,不对,两位爸! 你们今天输了多少啊?这家里今天怎么搞得跟法场似的?” “什么叫输多少,一凡,你这说话水平是一点没长进,我和你爸今天只是暂时性资金亏损!你爸报纸都白定了,你是一点都不看啊!不会说话就别说!” 柳国庆立马出声纠正,生怕又勾起自己老婆的怒火。 “对,一凡,你要多学习。” 王志强接了一句,拿起还没收拾的啤酒瓶,仰头把那最后一口倒进嘴里。 “我订那报纸不是白订的,你没事也多看看,别整天盯着你那股票软件。报纸上说了,现在中国加入WTO了,跟国际接轨,经济要腾飞。你炒股挣那点钱,放在历史的长河里,那就是一朵小浪花。” “不是,两位爸,WTO跟你们输钱有关系?你们到底战略性失误了多少啊?跟国际接轨的话,咱们家这点家底不够输啊!” 这什么跟什么? 王一凡很是好奇,这两人今天到底输了多少,才沦落到两个人喝一瓶啤酒。 “那个,一凡啊,我们今天一人损失了五十块钱,不过这只是暂时性的战略失误嘛……” 柳国庆刚开说了两句,就被从厨房拿了抹布回来,准备擦桌子的刘慧给打断。 “你们两个二把刀,下次真别上桌了,两人坐一桌,还是上下家。 一凡你说说,怪不得人家敢让他们俩亲家坐一桌的啊!” 王一凡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但视线对上两个爹那非常不友善的眼神时候,立马闭嘴。 调过头。 靠饭厅门口墙边凳子上,柳楒楒正给诗琪剪着指甲,王一凡记得她好像是一吃完饭就拉着诗琪开始剪指甲的。 “那个,老婆,我感觉肚子疼,好像刚才吃多了,你扶我去楼上卫生间。” 他现在身上是真没钱了,回来后,身上剩的几百港币全给柳楒楒了。 现在就剩中午在饭店吃饭,柳楒楒给自己两百块钱那找零的二十三块五毛钱。 柳楒楒刚要起身,准备扶王一凡上楼。 “行了,一凡,别装了,我不跟你借钱,你爸去我家喝茶,你等会过来,跟你商量点事。” 柳国庆等刘慧擦完桌子,回了厨房,这才低声说道。 “不是,爸,我没装,刚才突然一阵,有事?明天吧,诗琪玩了一天瞌睡了,我们带她上楼睡觉!” “我们先走,十分钟后来我家。……志强,走!” 第57章 姐夫,可以帮我一把吗? 王一凡推开柳国庆家的院门时,客厅里亮着灯,窗帘没拉,远远就能看见两个老男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各自面前堆着一小堆钱,五块、十块、五十的,还夹杂着一些硬币。 王志强正拿手指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数,柳国庆那边已经数完了,正拿根铅笔在烟盒纸上记着什么。 茶几上除了两堆钱,还摆着三只空茶杯和那包被拆开的铁观音。 王一凡在门口站了片刻,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太对劲——两个刚在麻将桌上“暂时性资金亏损”的老男人,这会儿各自面前摆着一堆钱,一个在数,一个在记账,怎么看怎么像是刚从哪个据点回来分赃的。 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敞开的院门,两人同时抬头,王志强手里的钞票还没来得及放下。 “一凡来了,快把门带上。” 柳国庆冲他招手,丝毫没有被撞破现场的尴尬,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王一凡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茶几上那两堆钱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两个爹,等他们解释。 “一凡,这个——” 柳国庆指了指茶几上的钱,看了眼大门,没情况。 “我们跟你讲,你别跟第四个人讲啊!这是我跟你爸的一点私房钱。” 王志强在旁边闷声纠正说不是私房钱,是机动资金。 柳国庆说对对对,机动资金,性质不一样。 王一凡在沙发坐下,等着他们往下说。 王志强问热水瓶在哪,起身去拿热水瓶。 柳国庆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凡,是这样的。你爸跟我商量了一下,觉得钱放在家里,好像不是太保险,存银行利息又低,不如拿给你,你炒股不是挺厉害么?” “我这2753块,你爸那3975块,你帮我们也一起买,我们不贪多,年底给我们翻一倍就行。” 王一凡盯着桌上那两堆钱,这两个爹藏的还挺深啊。 “爸,我可以帮你们存着,你们攒钱也不容易,万一股票跌了,你们损失太大。这样吧,每年固定给你们20%,银行定期的十倍,怎么样?” 柳国庆端着王志强刚倒好的茶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方案,这和他跟亲家两人预想的不一样啊。 年前王一凡五万才多少天啊,就翻了快一倍,到两人这就变一年20%了? 只有20%,还不如他们拿去放印子钱呢,反正都有亏损的危险,但收益高啊,这么大年纪了,不再拼一把,更待何时?富贵险中求啊! 王志强这时也倒完茶水,坐下来。 “一凡,你先把钱收起来,等会你丈母娘回来看到了不好,其他的我们慢慢谈。” 王一凡看了眼在喝茶的两人,这两人投资理念比自己激进啊,自己要是不收,搞不好这两人还真可能拿出去放印子。 好不容易才把这两沓零零散散的钱装起来,那一兜几十个硬币挂得口袋往下坠,王一凡掏出来放在桌上。 “爸,这硬币还是还你们吧,这放口袋我都走不了路了。” 刘慧推门进来的时候,王一凡正把那一兜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叮叮咣咣响了一片。 “你们干嘛呢?” “这不是一凡嘛,说要点硬币,我想着平时我攒的硬币也用不上,就全拿给他了,他放口袋里嫌坠得慌,让我给他找个袋子装。” 柳国庆反应最快,连忙出声,说完拿起杯子喝了口开水。 刘慧狐疑地看了三人一眼,走到靠墙的沙发上抱起白天晒好的被子,上了楼。 柳国庆等她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们爷俩回去吧,我出去散步去了。” 说着,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拉开茶几的抽屉,把那堆硬币扫了进去,推上。 “不是,国庆,这硬币还有我一半呢?你怎么全收起来了?” 王志强伸手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硬币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们翁婿俩聊吧,我回家看店了。” “我也回家带孩子去了,爸,你散步去吧,我回家了!” 王一凡站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抢在前面出了门。 …… 王一凡又进后院,饭厅里,诗琪趴在饭桌上,腮帮子鼓足了气正对着一张猪八戒画片猛吹,刘海被自己的气吹得一掀一掀的。 柳霏霏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好几张皱巴巴的画片,正一张一张往桌上拍,嘴里念叨着“这张孙悟空是你的,这张妖怪是我的”。 诗琪吹翻了猪八戒,兴奋地喊了一声“小姨你看我赢了”,抬头正好看见王一凡进来。 “爸爸你回来了!跟我们一起玩吗?” “你和小姨玩,你妈妈呢?” “妈妈上楼铺床了。” 诗琪说完又低头继续拍画片,显然对她来说,妈妈的去向远没有眼前的孙悟空重要。 王一凡刚要转身上楼,就被柳霏霏喊住了。 “姐夫,那个……可以帮我……一把吗?” 柳霏霏把手里的画片搁在桌上,又拿起一张孙悟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啦?吃错药了?怎么今天对我这么礼貌?” “那个,霏霏,你跟诗琪玩一会,我上去帮我老婆一起铺床。” 王一凡一看这阵势,她说的事肯定不会小,钱,她不缺,自己上次赞助了她三千,那导航网站的花费,最近这几个月流量肯定不会升的那么快,而且她还是蹭的学校的机房服务器,是不可能有花大钱的地方。 感情的事,那自己解决不了,这得她姐管。 最后剩下来的就是工作的事了,上次听说她要去首都的一家叫百度的小互联网公司。 百度这家公司,王一凡都不用翻跟他过来的那部手机,自己前世就是学计算机的,之后也一直混迹于互联网,对互联网之后二十多年能叫得上名号的公司基本上都能如数家珍。 之前在他的规划中,等今年下半年和明年初在老美的股市中捞一笔过后,开始分出一部分资金用来长期持有后来的各大巨头的股票。 现在看柳霏霏这样,肯定是想让自己拉上柳楒楒出头,劝老丈人两口子,给她打助攻。 这事,王一凡可不想出头,从内心来讲,他也不希望柳霏霏跑那么远去工作,女孩子,而且还是柳霏霏这性格的女孩子,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 王一凡也不觉得百度适合她,一个女孩子跑互联网公司做技术,迟早要被淘汰的,可能都熬不到上市前的股权激励。 要是去搜狐,现在的互联网黄埔军校,后来的互联网养老院,王一凡还能帮忙说一下。 “姐夫……” 柳霏霏从饭桌边站起来,几步跑到王一凡跟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就帮我跟我姐说说嘛,她最听你的了。你要是不帮我说,我爸他们肯定又要让我去县里考事业单位。” 王一凡被她拽着胳膊,低头看了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又看了看饭桌上正歪着头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的诗琪,伸手把柳霏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霏霏,那你以后听不听我话?” “听,当然听,你可是我姐夫!” 王一凡抱起椅子上的诗琪,往院子里有。 “那听姐夫话,我们不去!” 第58章 听话,忍忍 “王一凡,你太不够意思了!” 柳霏霏站在饭厅门口,看着王一凡抱着诗琪转身上楼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诗琪趴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拿着张猪八戒画片,冲她挥了挥小手说小姨明天再玩。 她没应声。 只是在心中呐喊。 “别以为你们都不同意,我就没办法!” 她弯腰把散落在凳子上的画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了,放在饭桌角上,拿起椅背上那件白色外套穿上,往店里门口走去。 …… 二楼,柳楒楒给诗琪洗漱完,把她送到杨秀琴两口子的房间。 小丫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明天还要跟鹏飞比赛喂鸽子”。 杨秀琴这会还拉着王志强在店里整理明天客户结婚要用的烟酒、糖、饮料杂货这些。 她把诗琪塞进被窝里,说了句行了行了,鸽子明天再喂,先睡觉。 柳楒楒给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她拉开衣柜门,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一件摊在床上。 “你不上床干嘛呢?” 王一凡盯着衣柜顶看了一眼,不行,最近得换个保险点的地方了。 柳楒楒收拾出来的,都是些旧衣服,有些是结婚前买的,有些是怀诗琪时穿的孕妇装,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有几件还补过。 她坐在床沿上,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宽大衬衫,抖开了对着光看了看,又叠回去,说了句这件还能穿,就是领子黄了点。 “老婆,你折腾这些旧衣服干嘛?” “这件是上去年夏天妈给我买的,”她拿起另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拿起来对着比划了一下,“当时大了一号,现在倒是正好。”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摊开又叠好,开口。 “老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柳楒楒手都没停,继续叠那件短袖。 “你先睡吧,今天跑了一天,累了,不想,听话,忍忍,明天吧。” 王一凡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右手枕在脑后,尴尬地直嘿嘿。 “老婆,你想哪去了,我是那样人嘛,你还怀着孕呢,我说的是别的事。” 柳楒楒这才疑惑地看向他,你还能有什么事? 王一凡指了指写字台上那台CRT显示器。 “你还要那些旧衣服干嘛?你前天不是还在说吗?咱们家钱根本花不完!” “王一凡,你是不是以为我天天在学校,是真什么都不知道?” 柳楒楒看着王一凡,一脸的无语,之前说过两次钱花不完,只是配合下,给他烘托下当时的气氛,男人嘛,是需要被认可的。 “啊,……不是……老婆,你……” 王一凡靠在床头,翘着的二郎腿不自觉地放下来了,右手从脑后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靠,原来小丑是自己啊! “那啥,老婆,咱们干嘛非去金鹰啊,咱们去中央商场也是消费啊,你花得完?” 柳楒楒看他那副窘样,全身就剩嘴硬了。 她把衣橱门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说了句:“行了,我说着玩的,咱们家什么都不缺,只要不跟那些有钱人去比,这钱是真花不完,咱们俩根本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除了咱们三个人的衣服、我和你的电话费。” 脸上那副幸福的笑容,王一凡是看不到的。 她的脚又凉凉地踩在王一凡小腿上,跟平时一样。 “你等年底再看我账户,” 王一凡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嘚瑟了,“到时候你去金鹰,想买什么买什么。” “嗯,我信你。王一凡,我看好你!加油哦!” 柳楒楒笑着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他的脸上捏了捏,把头伸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柳楒楒的鼻尖凉凉的,蹭在他脸颊上,有点痒痒的。 蹭一会又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手已经缩回被窝。 接着被窝里一阵悉悉嗦嗦。 “你把睡裤脱了干嘛?别动感冒了!” “我想要!” “你不是说累了么?” “行了,你不要说话了,我在上mian!” 黑暗中,王一凡躺在床上,看着上面,黑暗中,摇huang着的,穿着睡衣的模糊身影。 许久,结束! …… 王一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柳楒楒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被柳楒楒的表象迷惑了。 她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你没睡?” 柳楒楒的声音从脖子边上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心跳会快。当然,之前的心跳加快不算。” 王一凡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过她的头发。 “想什么呢?” 柳楒楒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点困意。 “想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好笨的,行了睡觉,把你的手拿开!” 第59章 年轻,可真好 第二天一早,王一凡又是被叫醒的。 不过这次是被老妈杨秀琴。 杨秀琴一把掀开被子,五月初的清晨,凉气灌进来,他整个人本能地缩成一团,手在床上胡乱摸了两把,什么都没摸着。 “几点了还睡!你这一天天的,还不如你闺女起的早,也就是楒楒,换个人谁能跟你过得下去。” 王一凡艰难地撑开眼皮,就看见被子已经被杨秀琴抱在手里。 门外的阳光白花花的,少说八九点了。 “妈,被子给我啊,冷。” “快点起来,我们今天要出门,你下去看店。” 说完,杨秀琴把被子往床尾一丢,就出了房门往楼下去。 …… 楼下。 “二婶,早,你这是端了谁家鸡窝啦?” 王一凡拖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二婶陈梅坐在小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筐鸡蛋,脚边还搁着两个空篮子。 她左手捏着一个鸡蛋,凑到右耳边上轻轻晃两晃,闭着眼听一听,然后要么放左边篮子,要么放右边篮子,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 “凡凡起来啦,你妈也真是,这么早把你喊起来干嘛,我都说了让你多睡会。” 二婶看到王一凡下楼,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又摸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嘴也没停着。 “我一早开车去方山那边买的,人家自己家在林里养的,没喂过饲料。现在菜市场那些鸡蛋,一个个看着挺大,蛋黄颜色淡得跟水彩似的,炒出来一点香味都没有。” 她把照完的鸡蛋放进左边篮子,又从筐里摸起下一个,大拇指在蛋壳上轻轻蹭了蹭,蹭掉一小块沾着的鸡屎。 “这个好,你听——”她把鸡蛋凑到王一凡耳朵边上摇了摇,“没声音,是新鲜的。如果是坏蛋,一摇里头就晃荡,跟水似的。” 王一凡什么都没听出来,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验蛋的好坏,只要拿手里轻晃两下就能感觉出来。 还有就是看蛋壳表面,有淡灰色像裂纹似的纹路的,那这蛋就是时间长了,摇一下轻微晃动的话,就是没怎么坏。 要是一摇,晃得很,那就单独拿个碗打,打开闻不到臭和其他异味,也能吃,反正炒熟了也吃不死人。 “左边这些是给你媳妇的,一天吃两个。”陈梅拍了拍左边篮子,“右边这些你们吃。” “二婶,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我二叔还有梦瑶、梦晴呢,怎么没过来?” 王一凡一手拎着一个篮子,拎进饭厅,放在墙角。 “补课,高考还剩两个月了,这不分文理科,3+大综合,风险太高了,现在她们两个只能靠每天补习冲刺一下了,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二婶跟在后面,叹了口气,看到王一凡把篮子在墙角放好,这才放心。 “二婶,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等梦瑶和梦晴高考完,你们就回家来住,有什么事,我也能照顾着点。” 陈梅正弯腰收拾门口的空筐,听见这话,她直起腰,看着王一凡,像是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凡凡,你这孩子……” 她低下头,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爽利的笑容,只是声音有点哽咽。 “不用你们小的照顾。你自己往后担子也不轻,四个老人,两个孩子。” “我跟你二叔这些年攒了点家底,不多,但也够用。我们也有养老保险,到退休年纪了按月领钱,看病有医保。我们两个人花不了几个钱,到时候退休金花不完,还能帮衬帮衬梦瑶、梦晴姐妹俩。”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哽咽了,干脆不说了,用力拍了拍王一凡的胳膊。 转身又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换上平日的笑容,看杨秀琴和刘慧已经把鸡都收拾好了。 “秀琴,刘慧,我们走吧,到那差不多十点了,跟人家约的十点。” 说完,又对前面店里喊道:“楒楒,有东西要拿的没?准备出发了。” 杨秀琴蹲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鸡毛和灰冲干净,又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等我洗个手,这一手的鸡屎味。” 刘慧也凑过去洗了手,顺便把袖口上沾的几根绒毛摘掉。 柳楒楒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没什么要拿的。” 王一凡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三个长辈一个接一个地洗手、拍衣服、拿包,像是要集体出征似的。 他实在没忍住。 “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杨秀琴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操心那么多事干嘛,早饭在厨房,吃完了去前面看店,诗琪我们等会带着,中午你自己看有什么吃的自己吃点。” “那我爸他们呢?” 王一凡疑惑,今天这一大家子人怎么都有点不正常,莫名其妙的。 “你爸他们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玄武湖钓鱼,村里几个,和街上的老陈他们都去了。” 刘慧进饭厅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跟杨秀琴他们往店里走。 王一凡刚想要说王志强他们可别被抓着了罚款,这才想起现在才02年,就是在08年左右,自己每次从那路过,湖边不但围着一圈钓鱼的老头,个别老头还偷偷摸摸用拖钩。 之后就管的比较严了,半夜都有联防的人巡湖,抓到就送浦口去蹲几天。 “老婆,你们这么多人干嘛去?” 王一凡跟着她们进了前面店里,柳楒楒见她们进来,从柜台里站起来,拍了拍掉身上的瓜子壳。 拿起柜台上自己的包。 “我们出去有事,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在家看好店,回来如果路过水西门烤鸭,给你带烤鸭,乖,看好店!” “一凡,中午你要是不想自己做,你就泡碗方便面。” “一凡啊,我们那边冰箱冷冻里有包子,你要不想做饭,就去拿几个包子热热吃。” “爸爸,我们走啦,你在家要看好门,我回来奖励你一张贴纸。” 就连诗琪也拍着王一凡的腿嘱咐着。 …… 几人走后,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王一凡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御弟哥哥,御弟哥哥,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电视里,女儿国国王坐在纱帘后面,眼波流转,声音摄人心魄。 唐僧坐在蒲团上,眼睛闭得紧紧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快速地捻着佛珠。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心想这唐僧也真够能忍的。 小时候看这一段只觉得女儿国国王烦人,老耽误唐僧取经。 长大了再看,才品出点别的味道来——有些人这辈子就是来给你出难题的,不在八十一难的正册里,却比那些妖魔鬼怪更难对付。 “你说你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 电视里的女儿国国王又往前凑了一步,纱帘被风吹起来,拂过唐僧的袈裟,“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唐僧的汗珠从太阳穴滚下来,滴在蒲团上。 佛珠捻得更快了,嘴里念经的速度像在唱rap。 电视里,《西游记》已经放完了这一集,片尾曲响起:“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唐僧骑在白马上,继续往西走。 女儿国在身后越来越远,国王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消失在晨雾里,嘴角还带着刚才叫“御弟哥哥”时的笑。 小时候看这一段总觉得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唐僧坚定信念西行取经,女儿国的插曲被抛在身后,继续上路。 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唐僧走是走了,但他肯定在某个深夜的禅房里想起过那张纱帘后面的脸。 就像他现在,柳楒楒才出门不到半个钟头,刚才看到女儿国国王,又开始想她了。 年轻,可真好。 第60章 我要有妹妹啦 电视里《康熙微服私访记》的片尾曲放完了,开始播广告——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举着一盒“昂立一号”,信誓旦旦地说“清除体内垃圾,一身轻松”。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中午吃了碗泡面,煮的,还煎了两个鸡蛋。 下午又在躺椅上睡了会午觉,不过也没睡安生,都放假了,买东西的人还是一波接一波的。 这个年代的有线电视就二十几个频道,翻来覆去不是广告就是重播了八百遍的电视剧。 《还珠格格》重播,《情深深雨濛濛》重播,《康熙微服私访记》重播。 他停在金陵台上看了一会儿本地新闻,说长江大桥明天开始半幅封闭维修,建议市民绕行二桥或轮渡。 然后是一个关于高考改革的专题,今年是第一年3+大综合,记者在金陵中学门口采访了几个考生,镜头扫过一张张疲惫又紧张的脸,有个女生对着镜头说“政治和历史一起背,脑子快炸了”。 他想到梦瑶、梦晴两姐妹,那两个丫头现在大概正坐在补习班里做模拟卷。 店里走进来一个人。 王一凡坐在柜台里盯着电视调台,习惯性地说了句“要买什么”。 “买个男朋友!” “没有……哎油……我操。” 话说到一半,王一凡的脑子才跟上来。这个声音不对,不是周围哪个爱开玩笑的女邻居。 这个声音在自己的记忆中好像非常熟悉,他猛地转过头。 柜台前面站着个女的。 不是站,是斜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 一个深棕色的皮革托特包搁在她旁边的柜面上,包带上系着一条小小的丝巾,图案是某种常春藤纹样。 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直筒裤,脚上是一双棕色乐福鞋。 头发没染没烫,黑长直,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颌骨线条。 脸上的妆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眉毛修过,皮肤状态很好,是那种长期运动加规律作息养出来的质感。 王一凡愣了大概有两秒。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张脸,但跟记忆里的版本对不上号了。 “郑欣悦?” “还行,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王一凡回道,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王一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正把两个形象放在一起对比,一个是坐在他前面的,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扎马尾、永远把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的女生,一个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中间好像缺了一段,像两张照片中间被人抽掉了几张底片。 “那个……你不是在美国上学吗?” “我秋天时候就通过面试,实习了,在高盛香港。这次回来出差,正好顺路看看你,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郑欣悦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笑了。 她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转身去翻那个托特包。 包很大,里面塞了不少东西,她翻了两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英文Logo。 盒子的边角微微有些压痕,像是跟着她飞了很远的路。 “喏,给你的。” 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王一凡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什么东西?” “钢笔,Montbnc的,在香港时候买的。” “我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了,总不能空手来。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乱画?” 王一凡被她笑的有点尴尬,记忆中,自己好像跟她还有点恩怨。 “那个……我现在一天也写不了几个字,用着这笔浪费啊。” 郑欣悦,笑了一下,手指在柜台玻璃上敲了敲,“不打开看看吗?” 王一凡拆开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深黑色的钢笔,笔身修长,笔帽上嵌着一颗白色的小星,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笔身上,泛着温润的光。 笔杆是磨砂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之前在厂里登记用的圆珠笔重了大概十倍。 “这个不便宜吧?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郑欣悦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但笑意没了。 王一凡也感觉到气氛瞬间的变化,刚想要张口解释。 店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快得像一阵小旋风。 “爸爸……爸爸!” 诗琪一头冲进店里,小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她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郑欣悦的腿,紧急刹了个车,仰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阿姨,然后果断绕过她,朝柜台后面扑过去,一把抱住王一凡的大腿。 “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要有妹妹啦!” 第61章 我妈妈叫柳楒楒 诗琪抱着王一凡的腿,仰着小脸,一脸的兴奋,等着被表扬。 她完全没注意到柜台边上还站着一个陌生的阿姨,更没注意到这个阿姨在听到她喊“爸爸”的时候,正在翻包的手停住了。 郑欣悦的动作定格了,她先是看了看诗琪,四岁左右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这会有些散乱,婴儿肥的小胖脸甚是可爱。 抱大腿的姿势熟练,显然是亲生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王一凡。 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是困惑——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你闺女?”她问。 “嗯。” “亲的?” “你什么意思?当然是亲的!” “几岁了?” “四岁。”诗琪抢先回答了,她终于注意到了郑欣悦,歪着头打量她,“阿姨你是谁呀?” “我是你爸爸的同学。” 郑欣悦绕过柜台,走过去,蹲下来,视线跟诗琪平齐,声音很温柔,但她抬头看王一凡的那一眼里,明显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你叫什么名字?” “王诗琪。诗歌的诗,王字旁加个其他的其。” 诗琪很认真地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秘密,但是不能告诉你。”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一个秘密吗?”王一凡低头看她。 “还有一个!”诗琪捂住嘴,表示这个不能说。 “你奶奶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一凡站起身,向外探头看了看,门外没人,二婶的车也没停门口。 “在婆婆家,搬东西。” 诗琪说的含糊,王一凡也没多问,都回来就行。 郑欣悦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个小盒子,被她重新塞回了包里。 她看着诗琪,又看了看王一凡,忽然伸手把柜台上的深蓝色钢笔盒子重新拿了起来。 “诗琪,”她重新蹲下来,把盒子递到诗琪面前,“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 诗琪看着这个笑得很好看的漂亮阿姨,没有马上接,她歪着头看了看盒子,又扭头看了看王一凡,小手在外套上搓了两下,像是在征求许可。 王一凡站在一旁尴尬的笑着,这姑娘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开始重叠了,这真是她的风格。 “那个……诗琪,你谢谢阿姨没?” 王一凡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诗琪双手接过盒子,捧在怀里,盒子比她两只手加起来还大一圈。 她低头看着上面那行银色的英文字,不认识,但觉得很厉害,“这个是什么呀?” “钢笔。” “钢笔是什么笔?” “就是写字的,比铅笔好用。”郑欣悦伸出手,“盒子给阿姨,阿姨教你用。” 她把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拔开笔帽,露出深黑色的笔尖。 笔尖上镀着一层银色的花纹,泛着细腻的光。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个记事本,翻到背面,握着诗琪的小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诗琪。 “这是你的名字。”郑欣悦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她,“好看吗?” “好看!”诗琪举着纸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那我可以用它画画吗?” “当然可以。这个笔画画不会漏墨,你爸爸上学时候喜欢用圆珠笔画,在别人衣服上乱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瞪了王一凡一眼,“诗琪可不要学你爸爸,在别人衣服上乱画哦,写字要在纸上写。” 诗琪听得半懂不懂,但“不要乱画”这句她听明白了。 她把纸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把钢笔递给郑欣悦收好放盒子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抱在怀里。 郑欣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蹲出来的褶皱。 “陈睿联系你没?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睿,是王一凡记忆中的高中同学、同桌兼死党,当初高中毕业,班里就他们两个出国留学了。 “他们英国的大学跟我们毕业时间不一样,估计要等七八月份了。” “他最近怎么样?你们联系多吗?” “不多。” 郑欣悦把柜台上的托特包拿起来,挎肩上。 “上个月发过一封邮件,他说暑假回来,具体时间没定。英国那边学期制跟美国不一样,他们六月才考完。他好像在学校附近一家律所实习,给一个做移民的华人律师打下手,天天整理文件,无聊得在邮件里列了个‘英国黑暗料理排行榜’,第一名是哈吉斯。” “哈吉斯是什么?” “羊杂碎。把羊心羊肝羊肺剁碎了跟燕麦一起塞进羊胃里煮熟。陈睿说英国人把它当国菜,他室友请客吃了一次,吃完回去拉了两天肚子,从此在宿舍里看见羊胃形状的东西就条件反射。”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对陈睿的记忆还停留在高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数学成绩跟郑欣悦轮流坐庄年级第一,英语很好。 最大的爱好是在课间十分钟看原版《经济学人》。 那时候全班都觉得他出国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鸟长大了要飞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属于这个教室。 “我们联系其实不算多。” 郑欣悦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刚上大学的时候还经常通邮件,后来大家都忙,慢慢就少了。大二上学期他失联了大概三个月,我以为他在写期末论文,后来才知道他爸那段时间在闹离婚。他妈不愿意离,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两个月,他在伦敦干着急,隔着八千公里除了多打电话也做不了什么。后来没离成,他爸妥协了,他们家两个厂,两人分开各自管理,这事才算消停。”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得走了,我给你发邮件你从来没回过,你不看邮箱的?” 郑欣悦把托特包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下午三点多,回去还能赶在视频会议之前再看一遍材料。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诗琪。 诗琪正抱着钢笔盒子,歪着头看她,羊角辫散了一支,橡皮筋挂在发尾上晃晃悠悠的。 郑欣悦重新蹲下来,视线跟诗琪平齐。 “诗琪,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诗琪眨了眨眼睛,很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妈妈叫柳楒楒,我二奶奶说妈妈要给我生个妹妹,以后我就有妹妹可以陪一起玩了。” 郑欣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表情。 “柳楒楒。”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还真是她,怪不得几次她和陈睿周末来王一凡家,看到自己都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原来如此。 郑欣悦站直身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冲诗琪挥了挥手。 “诗琪,阿姨走了。钢笔收好,下次给你带巧克力。” 诗琪抱着钢笔盒子看了看爸爸,发现爸爸没动,又看向郑欣悦。 “阿姨再见!” 出门。 门口的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顺手捏了捏包里那个小盒子。 她松开手,在包外面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那个盒子道别,然后往路边走去。 第62章 老婆,你回来了 郑欣悦走后。 王一凡把躺椅往后压了压,重新躺回去。 诗琪抱着钢笔盒准备往外走。 “诗琪,你去哪啊?过来陪爸爸看电视。” 诗琪抱着钢笔盒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爸爸你真不懂事”的嫌弃。 “我要去婆婆家找妈妈,给她看我的钢笔。” “你都一天没看到爸爸了,也不想爸爸,过来陪爸爸看会儿电视。” “我在幼儿园,你不是也没想我吗?我要去给妈妈看我的礼物。” 诗琪把钢笔盒子举高了晃了晃。 “我要给妈妈看看我的礼物。” 诗琪转身就跑,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跑到门口又自己刹了个车,差点撞上门框。 “诗琪,你还没告诉我第二个秘密呢!” “奶奶她们说今天晚上去饭店吃好吃的,有我最喜欢吃的烤鸽子……” 声音越飘越远,诗琪已经抱着钢笔盒子转身往柳国庆家方向跑了。 他重新靠回躺椅上,电视机里传来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全场球迷在欢呼。 盯着屏幕上慢镜头回放的进球画面。 “啪!” 王一凡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他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下个月是韩日世界杯啊,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是该自己捡钱啊。 巴掌清脆响亮,把门口那只准备进来闲逛的猫吓得一激灵,蹿起来跑了。 2002年韩日世界杯。 五月三十一号开幕,下个月。 中国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全国疯了一样的兴奋,从中央台到地方台,从报纸头版到小卖部里的唠嗑,接下来一整个月铺天盖地全是足球。 米卢带的这支国家队,预选赛踢得确实漂亮,不管到了正赛能走多远,反正是进去了,光这个就够全国球迷吹好几年。 也是国足最后的…… 不过现在才五月初,时间还早,前世他不是球迷,这一届世界杯当时可是举国欢庆,自己想不记住都不可能。 自己现在有的是时间去翻找关于这一年世界杯的资料,这可比自己买股票简单多了。 他躺不住了。 从躺椅上坐起来,心跳快了几拍,脑子里开始飞速转。 自己要在月底之前把股市里的钱转出来,国内买彩票、买黑庄,肯定不考虑。 国内体彩的赔率太低了,而且是固定赔率,中奖金额大了还得交税,一层层剥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地下黑庄倒是赔率高,但信誉再好的黑庄,一旦中奖金额大了,跑路是分分钟的事。 这帮人开庄本来就是为了吃烂账,你赢个三千五千他们痛快赔,你赢个十万八万他们就开始磨蹭,你要敢赢几十万几百万,第二天人就没了。 可如果在境外买,钱怎么出去是个大难题。 现在国家对个人的外汇管制非常严格。 银行挂牌的个人购汇额度不是后来的五万美元,而是三千美元,而且要提供护照、签证、出国机票或留学录取通知书等行程单据证明,一套手续下来,费时费力不说,还要有真实的出境行程支撑。 就算他能找到那么多个人头帮自己分批换汇,且不说凑人的难度,单是每人那三千美元对应的各种手续成本,加起来也不划算。 时间上更是来不及,世界杯五月底开赛,现在就剩不到一个月,按正规流程走,等第一笔汇出去,搞不好小组赛都快踢完了。 只能通过对敲的方式把钱转移过去。 所谓对敲,就是境内把人民币转给地下钱庄指定的国内账户,地下钱庄在境外把等值的外币转入他的香港账户。 两头资金不跨境,只在各自境内流转,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笔普通的国内转账和一笔普通的境外入账,外汇管理局查不出任何关联。 地下钱庄赚的是手续费和汇率差,他赚的是资金出境。 但问题是,他不认识任何地下钱庄的人。 前世他倒是听别人说过,新街口那边银行门口有不少专门倒腾外汇的黄牛。 正想着,门口进来个人。 “老板,来包红梅。” 王一凡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烟递过去,收了五块钱,低头在零钱盒里翻了半天,找了两块五出去。 那人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硬币,又抬头看了看王一凡,最后还是没吭声,揣起钱走了。 王一凡重新坐下去,继续想他的事。五一假期过了就去新街口,先找黄牛问问行情,摸摸情况。 手续费高一点无所谓,反正世界杯的赔率足够覆盖这些成本。 关键是…… “一凡,给我拿瓶酱油。” 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递给后面巷子里的刘婶,收了十块钱。 刘婶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看他低着头在零钱盒里扒拉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敲了敲柜台玻璃。 “一凡,找钱啊。一瓶酱油三块,我给你十块,你找我七块,快点找钱,还等着放酱油呢。” “哦哦,不好意思。” 他赶紧数了七块钱递过去。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没事没事,想事情呢。” 刘婶接过找零,拿起酱油瓶就出了店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小子今天指定有心事,难道又挨楒楒揍了?”,脚步声嗒嗒地消失在店门口。 王一凡靠回躺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刘婶的小声嘀咕,他听到了。 抬起胳膊看了看,又拍了拍自己的腿,自己无论是身高还是腿长,都碾压柳楒楒。 可特么就是干不过她啊, 有一段记忆,王一凡一直不想去翻,这二十多年,自己私下里挨揍的还少么? 柳楒楒可是拿过市散打比赛少年组的名次的,她爷爷没去世前,就一心想培养她接班自己的。 本来想培养老丈人柳国庆的,可那些年,老爷子被波及,在柳国庆没几岁的时候就分开了,恢复时,孩子已经十多岁了,过了年龄了。 儿子算是废了,只能往儿子的下一代去培养了,可惜他在柳楒楒刚上高中时就飞升了。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拿不掉的。 王一凡很清楚,自己婚后这几年能活得这么滋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大事小事上自觉地贯彻了一个原则:听话。 自己可是一直很明智的,不然能活到拿退休金么?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王一凡抬起头,柳楒楒站在门口,看着他,诗琪跟在腿边,手里还抱着那个钢笔盒。 “老婆,你回来了。” “琢磨什么呢?表情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第63章 我真是太强了 柳楒楒看着王一凡从躺椅上弹起来的那个狼狈姿势,笑容又浮起在了脸上。 “诗琪说,刚才店里来了个特别好看的阿姨,还送她礼物了,谁啊?” 王一凡连忙绕过柜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脸上的笑有点尴尬。 “那个……就高中坐我前面的那个郑欣悦,你记得不?经常跟陈睿来我们家玩的,你见过的,高中毕业去了个美国的常春藤留学了。” “记得啊,高一时候跑到你家来告状的,爸妈把你打了一顿,还是我帮的你。” 柳楒楒慢悠悠地走到躺椅旁边坐下,把腿伸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看着他。 诗琪老实得跟个小猫咪似的,猫躺在她边上,无精打采地抱着那个钢笔盒在怀里,打着盹。 “你什么时候帮我了,要不是你按住我,我能被揍那么惨?” 这事,王一凡在郑欣悦说在别人后背乱画的时候,就从记忆中搜寻了出来。 高一的夏天,上午第四节课,还有十分钟打铃。 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嘎吱嘎地转着,搅动的风全是热乎的。 王一凡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课本翻开扣在脑袋上挡太阳,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圆珠笔。 然后他就看见了前面的郑欣悦。 她坐得笔直,白色的衬衫被汗水微微洇湿,贴在背上。 夏天衣服薄,透过那层薄薄的白棉布,内衣的轮廓印了出来,从肩胛骨的位置横过去,在后背中间交汇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王一凡愣了一下,手里的笔不转了。 他直起身子,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当时的他看来纯粹是出于艺术创作的冲动,没有任何邪念——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轮廓已经画好了,他只是顺着描一描。 他拔开笔帽,把圆珠笔尖落在她后背的衬衫上,顺着那根带子的走向,从左到右,一笔,再一笔。 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在棉布上洇开,线条很流畅,他甚至还在带子交汇的地方加了个小蝴蝶结。 觉得光画个蝴蝶结有点单调,又在蝴蝶结两边各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条,像翅膀。 郑欣悦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动,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王一凡咬着笔帽端详自己的作品。 事情的发展,让王一凡很后悔自己的手贱。 郑欣悦的同桌告诉她后背么情况后,这姑娘趴桌上一直哭到下午上课,中午饭都没去吃。 当天晚上,王一凡捧着碗在柜台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刨着饭的时候,郑欣悦找上了门。 后面的记忆有点混乱。 他只记得爸妈本来是撵不上自己的,刚要逃出店门,就被门口路过的柳楒楒撞见,给拎了回来…… 之后就一顿不知道几人的混合打。 ……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看着王一凡急赤白脸的样子,眉毛都笑得弯了起来,伸手抚着已经睡着的诗琪头发。 “我帮爸妈找了个细点的棍子啊!” “……你对我真好!” 王一凡翻了个白眼,去饮水机那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给她。 柳楒楒接过杯子,看他那副囧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拿着杯子喝了口水,递回给他。 “你蹲下来。” 王一凡把杯子放柜台上,疑惑的看向躺在椅子上的柳楒楒。 “干嘛?” “你蹲下来嘛!” 王一凡依言靠着椅边蹲下身,看着她。 柳楒楒拉着他的手,拉到面前,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按在自己左胸口。 “我对你好不好?” 王一凡他蹲在躺椅旁边,一只手被按在柳楒楒胸口,虽然姿势有点别扭,不过还有点舒服呢。 “好,我老婆对我能不好吗?” 柳楒楒没有松手,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 笑着看着向他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心虚了?” 王一凡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掌心底下是她温热的胸口。 他看着柳楒楒的眼睛,和她对视着,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出差路过,就聊了几句,而且我们聊的大多是陈睿,陈睿你认识的,我同桌,跟她一起出国留学的。” “最好是你说的这样!” 她把王一凡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拿起来,慢慢地往下移,最后停在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按在上面。 “上午二婶带我们去查了B超。” 王一凡这才知道这一天她们原来是去医院了,之前二婶每次过来都说正在托关系找人,看来这回是找到人了。 “两个孕囊。” 王一凡的手指僵住了,他蹲在躺椅旁边,张着嘴,看看柳楒楒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她的肚子,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看着他,欣赏他此时的表情。 “我靠,双……双胞胎?” “嗯。” 柳楒楒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还没满三个月,看不出来男女。那个医生说双胞胎里至少有一个是男孩的几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她说她做了这么多年B超,见过的双胞胎孕囊里八成以上最后都是龙凤胎或者两个男孩。她说可以按龙凤胎的标准先准备着。” 王一凡还是没说话,他蹲在那儿,手搭在柳楒楒的小腹上,能感受到她腹部那小小的弧度。 “你说话呀。” 柳楒楒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婆。” “嗯?” “我真是太强了!” 柳楒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拿脚轻轻踹了他肩膀一下。 “你能不能正经点!” …… “你们小两口能不能暂停一下,肉麻兮兮的,先给我拿包烟!” 第64章 在狗圈声名远播 “小耗子,是不是皮痒了?” 躺椅上的柳楒楒偏过头,一脸微笑地看着趴在柜台上,伸着脖子的张浩。 “楒楒姐,我开个玩笑,我声音小点。” 张浩觉得这个笑,有点阴森森地,赶忙缩回头。 “一凡,给我拿一包硬中华!” “五十。” 王一凡站起身从背后架子上拿了包硬中华放在柜台上,朝他摊开手掌。 “不是……这硬中华涨得这么狠吗?我上一回买不是22吗?” “你刚进来的时候涨的。” 张浩把烟和钱一起揣回兜里,他看着王一凡,脸上露出一个“老子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往柜台上一趴。 “行,五十就五十。我明天相亲,这烟就当你出礼了!” 张浩说完就往后撤,一直撤到店门口,后背撞上门框才停下来,然后抬头冲王一凡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王一凡刚绕出柜台,听到这话,不由好奇,这又相上了? “耗子,你明天相亲?姑娘哪的啊?” “我妈找人介绍的,说是我外婆家村里的,叫什么来着……反正姓周,在商场站柜台卖化妆品的。我妈说她长得跟电视里那个赵明明似的,我不太信,我妈之前还说路口炸油条的李婶长得像刘晓庆。” “你说……”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张浩,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觉得我强不强?” 张浩还贴着门框,手捂着口袋,莫名其妙地看着王一凡,试图理解这个问题跟自己口袋里的烟和钱到底有什么逻辑关联。 这什么跟什么啊!你强不强你不该问楒楒姐吗? 楒楒姐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强啊,一凡,你当然强!” 张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边往门外移动,一边回答。 “咱们村里到这条街,哪条狗看到你不夹着尾巴贴着墙根溜?” 柳楒楒在躺椅上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吓得趴在她身边打盹的诗琪迷迷糊糊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小耗子,你可别惹一凡了,等会他真去你们家收拾一顿大黄,别又吓得几天不敢出门。” “楒楒姐,我这不是夸一凡嘛!” 张浩已经从门框蹭到了店门外,只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安全距离保持得很到位。 “不过说真的,一凡,你这气势确实是天生的。我要是明天相亲有你一半的气场,往那儿一坐,老丈人直接给我递烟,都不用我往外掏。” “嗯,我今天我高兴,烟送你了,” 王一凡说着,回头看了看躺椅上的柳楒楒,又赶紧回过头来。 “那……耗子,烟是你楒楒姐送你的,她今天高兴。” 张浩半个身子已经移到了门外,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不是,一凡,你到底唱的哪一出?刚才还坐地起价要我五十,现在又说送我?你到底想干嘛?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他看了看躺椅上的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柳楒楒,又看了看靠在柜台上的王一凡,总觉得今天这对夫妻都不太正常,“你们俩今天到底怎么了?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忽冷忽热的,我家大黄最近没放出来啊!” “小耗子,赶紧滚蛋!”柳楒楒靠在躺椅上,手搭在诗琪背上轻轻拍着。 “你楒楒姐怀孕了。”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张浩探进来的半个脑袋,“双胞胎。” “双……双胞胎?两个?” 张浩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羡慕,“一凡,你这就三个孩子了。” “嗯。” 张浩觉得今天自己真不该来这买烟。 他跟王一凡从小一块长大,现在王一凡的孩子都快三个了,他明天还在为今年的不知道第多少次相亲做准备。 张浩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冲王一凡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一凡,你是真强!我今天出门应该看黄历的。” “承让……承让!” 王一凡还没说完,张浩已经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一凡转过身,看见柳楒楒靠在躺椅上,正看着他笑。 手还搭在诗琪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诗琪已经彻底睡熟了,钢笔盒子从怀里滑了出来,掉在躺椅垫子上,她也没醒。 “看什么?” 王一凡走过去,在躺椅旁边蹲下来。 “你以后别吓村里的狗了,你的名声已经在狗圈传开了,连几个月大的小奶狗现在见到你都得绕道走。” 柳楒楒伸手拉过他的手又放自己肚子上。 “知道啦。”他老老实实地蹲着,手掌轻轻贴在她肚子上,像是在等里面那两个小家伙给他一点回应。 记忆中,村里和周围的狗怕王一凡这事,还真不怪他,还是前两年,有一次诗琪和村里一个小孩在路边玩,差点被一条黑狗给咬了脸。 把王一凡气的发了疯,拉着诗琪,带着根棍子,村里,路边,见到没锁链子的,上去就打,村里人知道原因,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又不打死,教训一下也好。 连着一个星期,只要是条狗看到王一凡,就绕道走,实在躲不过,也是贴着墙根走。 从此,王一凡的名声在狗圈声名远播。 第65章 被开除后的柳楒楒 “一凡,在家好无聊啊!” 柳楒楒半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她已经换上了夏天的孕妇裙,王一凡也不知道难道怀了双胞胎,还没到六月份,五月还没过半,就这么怕热了? 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在膝盖上方微微晃动,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 肚子隆起来不少,三个多月的身孕,因为是双胞胎,看着倒像别人怀了四五个月的样子。 二号那天从医院回来后,丈母娘刘慧一听说B超结果是双胞胎,怕自己闺女每天上下楼不方便,再出啥意外,当场就说要把一楼卧室腾出来,让给小夫妻俩。 当天下午几人回到家就把一楼朝南那间大房间给清空了。 杨秀琴本来打算是把之前买的村里老孙家那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二婶说离得有点远了,有点什么事也不方便。 丈母娘为此请了几天的假,给房间彻底来了个改头换面,床和家具全换成了实木的,空调直接换了个柜机,还买了两台落地风扇,一个放房间,一个放院子里。 冰箱也是直接买了两台新的,一个到时候专门放婴儿的奶什么的,还有一台专门放柳楒楒的吃喝。 杨秀琴也是不甘落后,店里加了柜机、饭厅装了挂机,连院子里的地坪都找人重新修整了一番。 二婶现在回来的次数也更勤了,以前一周回来一次,现在两三天就要跑回来一次,柳楒楒的那台专用冰箱都被塞得满满的。 一时间,柳楒楒成了家里的一级保护动物。 小家伙诗琪还不知道自己的爱未来会被分走三分之二,每天欢乐得很,鸡腿、排骨、红烧肉轮番往碗里夹,吃得小脸比月初又圆了一圈。 她倒是开心得很,每天幼儿园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趴在柳楒楒肚子上听一会儿,然后仰起脸一本正经地汇报今天的听诊结果:妹妹动了,妹妹没动,妹妹踢了我一下。 虽然医生说了三个多月还感觉不到胎动,但诗琪坚持说她听到了,谁敢反驳就跟谁急。 王一凡突然间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也不能说完全透明,吃饭的时候还有人喊他上桌,有家里女人搞不定的事时候,会喊他出场。 诗琪偶尔也会想起自己还有个爸爸,跑过来在他腿上趴一会儿,然后继续去跟妈妈肚子里的妹妹弟弟聊天,虽然只是单方面输出,但她依然聊得很欢乐。 但除此之外,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大概相当于老丈人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杵在那儿大家都习惯了,没人觉得需要特别关注。 柳楒楒等了很久的教育局处罚决定,也在上次五一之后,通知到了学校。 不出意外——她被开除了。 通知下来的那天,学校领导跟柳楒楒说,校长帮忙争取了很久,但政策摆在那儿,超生就是红线。 柳楒楒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只是说了声谢谢。 晚饭的时候,杨秀琴拍着桌子骂了教育局半个小时,从局长骂到科长,从政策骂到计划生育委员会,最后得出结论是“你们那个校长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人都保不住。”。 刘慧倒是没骂人,只是默默往柳楒楒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柳国庆则劝闺女:“反正生了双胞胎你也带不过来,正好在家歇两年”。 王志强的反应就是没反应,喝完杯子里的酒,对柳楒楒说了句:“没事,爸以后的工资发了就拿给你,不够用就跟你妈讲。” 柳楒楒听完王志强的话,感动的稀里哗啦。 至于柳霏霏,二号那天晚上就回了学校,打电话告诉她爸妈,自己离家出走了。 刘慧气的严厉警告柳楒楒,不准给柳霏霏钱,她就不信,仅凭毕业生的实习工资,能在首都混得下去,老祖宗早就说过:京城居,大不易。 可能是她工会待久了,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这时候的互联网公司,虽然还挤在中关村那些灰扑扑的写字楼里,但开给程序员的工资已经能让传统行业的从业者瞪掉眼珠子。 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写写网页、做做前端,起薪就是四五千。 虽说吃喝住行都贵,但肯定到不了饿死人的地步,想在经济上给她封锁,这计划怎么看都怎么不靠谱。 王一凡这会刚从家里过来,刚才卖了自己持有两只股票:ST东北电和ST夏新。 清仓后,账户总余额:473786元。 转出473000元,T+1到账。 本来他想问问郑欣悦可不可以给自己换点港币的,但马上又否决了,让她缓段时间吧。 上次她走之前问,是不是不看邮箱,王一凡第二天在记忆中寻找了一天,才想起邮箱的账号密码。 翻那些邮件,王一凡就决定,以后能不联系她就不联系了,这邮箱也不再用了。 …… “无聊要不明天我陪你就去逛逛?” 王一凡从凳子上的盘子里捏了颗洗干净的葡萄送进她嘴里。 昨天晚上柳楒楒说想吃葡萄,王一凡今天一早去市场买的。 “那个郑欣悦,后来联系过你吗?” 柳楒楒张嘴接了葡萄,腮帮子微微鼓起,嚼了两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在等下文。 “老婆,我发现你自从怀孕,怎么思维这么发散了,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 “我想去村里散会步,你赔我走走。” 柳楒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他手里把葡萄拿过来塞进嘴里。嚼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一凡看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女人在逗他。 柳楒楒闭上眼睛,把脚在他膝盖上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看你紧张的样子挺好玩的,怀孕在家这么无聊,总要找点乐子。你比我天天翻的那几本孕期护理书有意思多了。” “一凡,我真的好无聊,每天在家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妈她们一点事都不让做,我都胖好几圈了。” 她靠在躺椅上,眼睛闭着,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点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很多?脸都圆了,下巴都快没了。诗琪昨天还说我像大熊猫。” 王一凡伸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边的一缕碎发拨开。 “哪有那么夸张。你这才三个多月,双胞胎肚子大是正常的。医生不是说了吗,两个孕囊占地方,看着像人家四五个月,不是胖,是孩子长得好。” “一凡,我想吃冰淇淋……” 第66章 我们不是金陵人 “老婆,冰激凌没有,要不我给你回店里拿根雪糕吧,口味都差不多。” 柳楒楒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一副“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样子。 王一凡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我错了。冰淇淋和雪糕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抿着吃一个咬着吃。刚才是我无知,是我狂妄,是我企图混淆概念。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 他说完转身就往院门口走,孕妇得罪不起,怀双胞胎的孕妇更得罪不起,王一凡记得,她怀诗琪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回来。” 柳楒楒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伸手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用买了。我就是试试你。” 王一凡靠在大门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婆,你以后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这是在测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那还叫测试吗?” 柳楒楒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闭上眼,表情满足。 “行了,你去接一下诗琪,她还有半小时放学,我等会自己去村里走走。” “行。你一个人去散步行不行?村里狗多,万一被狗咬了就麻烦了。” 王一凡脚底下没动,显然是在等她改变主意。 “滚。村里的狗都知道我是你老婆!” 他滚了。 这女人现在脾气怎么这么暴躁的呢! 柳楒楒又伸手从凳子上的盘子里摸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隔着棉布裙子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你们爸就这德行,别学他。” 肚子里当然没有回应,但她觉得好像有气泡轻轻翻了一下,也可能是下午水喝多了,在肚子里晃荡。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阳光继续铺在她身上。 院墙上,那几只被她那“滚”字惊走的麻雀又飞回来了,继续它们没开完的会。 …… 晚上,饭厅。 杨秀琴端上鸡汤,先给柳楒楒盛了一碗,又给诗琪盛了一小碗。 诗琪趴在桌上,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花,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完之后抽噎了一下,然后很大声地说了句“好喝”,把正在夹菜的刘慧逗得又心疼又好笑。 “好喝就多喝点。” 杨秀琴又给她碗里舀了块鸡腿肉。 今天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拉着诗琪的手站在门口,表情说不上生气,但绝对算不上高兴,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一身泥的小男孩,其中一个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个洞。 老师跟王一凡说,诗琪带的头,领着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比赛翻跟头。 毫不意外的,今天又罚站了。 诗琪还在罚站的时候跟旁边同学讲解翻跟头的要领,说屁股要先着地才不会摔疼。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在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 幼儿园属于附幼,所以老师们之前跟柳楒楒算是同事,大家都算认识,只是让王一凡回去好好跟她讲道理,别让柳楒楒打孩子。 回来之后,当然还是没逃过柳楒楒的一顿“独打”,杨秀琴在旁边助威。 这会儿坐在饭桌上,鸡腿在手,眼泪刚干,心情显然已经全面回暖。 柳国庆和王志强坐在饭桌另一边,中间放着半瓶汤沟特曲。 柳国庆给王志强杯子里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两人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各自闷了一口。 年底就可以看到孙子了,两个当爷爷的坐在那儿喝酒,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 王一凡坐在柳楒楒旁边,正在给她碗里夹青菜。 柳楒楒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下巴朝诗琪的方向抬了抬。 他顺着柳楒楒的目光看过去,诗琪正用两只手捧着碗喝汤,喝完之后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偷偷看了一眼,确认奶奶没有再生气,才放心地去捞碗里的鸡腿肉。 “诗琪。”王一凡叫她。 “干嘛。”诗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鸡汤的油光。 “周末爸爸带你去游乐场,这周还剩三天,在幼儿园老实点行不行?” 诗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睫毛上最后一点泪花被新涌上来的兴奋盖了过去。 “真的?可以穿裙子吗?” 诗琪兴奋的整个人就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立马又立刻坐正身子,偷偷瞄了柳楒楒一眼。 重新摆出一副“我很乖”的姿态,这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妈妈面前紧急避险了。 “妈妈,我可以穿裙子吗?” “准了!” 柳楒楒笑着点了头,伸手拢了拢诗琪歪到一边的小辫子,诗琪兴奋得整个人就要扑上去,被旁边刘慧一把搂住了。 “乖宝,妈妈现在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不能抱你。来,婆婆抱。” “我不要抱,我要好好吃饭!” 诗琪从刘慧怀里挣脱出来,端正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鸡腿肉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还偷偷往柳楒楒那边瞄,确认妈妈有没有看到她“好好吃饭”的表现。 柳楒楒当然看到了,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诗琪碗里。 诗琪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排骨,又看了看妈妈,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谢谢妈妈”。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最近的新闻上。 柳国庆夹了颗花生米,说今天在厂里听说,城里最近闹得厉害,说是修地铁要拆明城墙,好多人上街抗议。 刘慧接了一句,说她工会那边也有人提这事,报纸上连登了好几天。 “五月十号的事,”王一凡放下筷子,“就前几天。说是施工方案要从城墙底下穿过去,文物局不干,市民也不干,拉横幅在工地门口抗议。后来市里连夜开会,把方案调整了,绕开城墙地基,多花了两千多万。” “两千多万?” 柳国庆眼睛瞪圆了,“我们两家得上多少年班才能挣出来。” “该花。” 王志强难得发表了一回意见,端着酒杯语气笃定,“城墙是祖上传下来的,拆了就没有了。钱可以再挣,城墙挣不回来。你小时候还在城墙上放过风筝吧?” “要我说,管它破坏不破坏,他们破坏的还少啦?都是他们金陵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秀琴端着汤锅从厨房里出来,锅底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我早就想说了”的痛快。 “妈,咱们去年就撤县设区了,咱们现在也算金陵人。” 王一凡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那是他们非要划的,我可没同意。” 杨秀琴坐下来,噼里啪啦埋怨起来。 “你问问你爸,他同意了吗?你问问你二叔,他同意了吗?你问问咱们县的人,都同意了吗?把我们划过去的时候,通知谁了?还不是他们市里开个会盖个章就定了。我们县当得好好的,非要把我们变成区。区就区吧,医保跟市区还没统一,你上次住院忘啦?结账排队排了俩小时,人家说咱们县的医保卡要单独走流程。” 杨秀琴看大家都没反对,又开始继续说。 “修地铁是好事,但修不到我们这边来有什么用?不是说零五年通车吗,线路图上连咱们县的边都没挨着。有本事把地铁修过来,我就承认我是金陵人。” 王一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柳楒楒的膝盖。 柳楒楒偏头看了他一眼,面带微笑地用筷子夹了片青菜放进他碗里。 她可不会反驳婆婆的意见,因为这是县里绝大部分人的意见。 刘慧笑着打圆场,说秀琴,不管咱们县算不算金陵的,你炖的这锅鸡汤反正是可以代表整个金陵的水平了。 杨秀琴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太夸张”,但起身给刘慧碗里又添了勺汤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柳国庆和王志强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了各自的酒杯,闷头喝了一口,谁也不敢乱发表意见。 就在这个微妙的空档,诗琪放下碗,忽然很认真地冒出一句:“我们老师也说,让我们去外地不要说自己是金陵人。” 第67章 分不清正反面 第二天早上,王一凡送完诗琪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停下摩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首都那边的区号。 010开头的号码,后面一串数字完全不认识,他想了想,自己在首都既没有亲戚也没有业务往来。 估计是什么推销电话,这年头电话营销刚开始流行,老有人打电话问你要不要买保险、要不要订报纸。 他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发动摩托。 刚骑出去不到五十米,手机又响了。 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010的号码。 他又挂断。 又响了第三次。 他把摩托停在路边,接起电话,语气不算太好:“喂,哪位?” “姐夫!你终于接了!你干嘛一直挂我电话啊!” 柳霏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委屈,背景音是嘈杂的车流声。 “霏霏?你怎么跑首都去了?”王一凡把摩托熄了火,一脚撑在地上,“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连你姐都不告诉?” “姐夫你别说话了,先听我说,你赶紧找个营业厅先给我充个话费,我手机欠费了………………” “你让我捋捋。你的意思是,你在火车站外面买水,付钱的时候被人家把三百块真钱全换成了假币?” 王一凡把摩托熄了火,一脚撑在地上,这柳霏霏,可真让人头疼啊。 “姐夫,你先给我充个话费吧,我给你讲完,我身上钱都不一定够付电话费的。” 挂了电话,打着火,开始在路边找营业厅。 本来自己早上出门带了五十块钱,是准备给柳楒楒买点冰激凌回去放冰箱的,虽然她昨天说是测试自己,自己可不能正当测试。 这年头,路边手机店的密度可没之后几年的密度那么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可以充值的手机维修店。 充好话费,打通电话,听着电话那头柳霏霏絮絮叨叨地讲她这一路的倒霉经历,王一凡觉得这丫头的也是够倒霉的。 一个半小时前刚踏上首都的土地,先在火车站外面买水被摊贩老太太换了假币。 接着打车去中关村,下车时抽了张刚才找零的五十给出租车司机,司机拿手里对着阳光看了一眼,说你姑娘这是假币,你是不是在火车站买东西了。 然后帮她看了那两张一百的,也是假的,明显是被人换了。 最后付了车费三十五,用的是真钱里唯一没被换走的那四十八块零钱。 加上火车上跟同学打电话不知道还有漫游这回事,手机也给干停机了,还欠费。 现在全身上下就剩十三块钱,银行卡里是一毛钱都没。 这丫头想的是到了首都,入职之后,过个几天,再打电话给柳国庆两口子,先斩后奏嘛,两口子总不能从南京飞过去把她拎回来。 到时候,顺理成章要点钱,可以挨到发工资。 王一凡也懒得废话,了解了情况,自己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可别真出什么事。 挂了电话,回家拿了卡,去银行准备取钱,被告知,卡里没钱,王一凡这才想起,券商那边的提款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到账。 王一凡重新回到家的时候,柳楒楒正坐在柜台里看电视,杨秀琴在后院厨房准备午饭。 听到摩托声响,柳楒楒扭头看了一眼,见是王一凡回来了,只是问了一句“怎么送这么久!”,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到依萍站在外白渡桥上,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对着桥下的苏州河喊书桓的名字。 何书桓刚从码头跑过来,两个人在桥中间抱在一起,依萍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跳下去了。 柳楒楒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着红,显然已经哭过一轮了。 她飞快地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老婆,别陷进去啊,现实中哪有这么多呆比。我上楼拿存折取点钱。” 柳楒楒红着眼眶转过头看他,那双刚哭过的眼睛还带着水光,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看电视剧时的投入了。 “你说谁是呆比?” 王一凡一只脚已经踏上楼梯了,听到这话赶紧收回来。 “我说何书桓。何书桓是呆比。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在两个女人之间反复横跳,害得依萍差点跳河,这种人不是呆比是什么?我这是在帮你批判他。” “你电视剧都没看几集,你懂个屁。” “你上班的时候,我妈天天看,我也跟着看了点。再说了,这种剧情的走向还用看吗?男主摇摆不定,女主痛不欲生,男二默默守护,女二从中作梗,最后要么大团圆要么大悲剧。我虽然没看几集,但我知道这个套路上反正不管怎么演,观众都得掉眼泪,你看你眼睛都哭红了。” 柳楒楒又抽了一张新的纸巾。 “你刚才说上楼拿存折取钱,你取钱干嘛?” 王一凡从楼梯口返回头,走到她旁边,把柳霏霏的遭遇简要地又说了一遍。 “嗯,行,你别给她多汇啊,少汇点,也该学着节省点了。” 柳楒楒也是无奈,这个妹妹是太让人操心了,自己气是气,还真不能不管不问。 爸妈那边这会还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她一个人跑首都去了,搞不好晚上就得买票撵过去。 想要他们汇生活费门头没有,顶多给她汇个回来的车票钱。 王一凡点头,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有点紧,是杨秀琴前几天收拾房间时塞太满了,他使劲拉了两下才拽开。 存折放在最里边,里面还装着他们的结婚证和诗琪的出生证明。 他抽出存折翻了翻余额,自己这几个月工资是二婶带回来给柳楒楒的,她是厂里会计。 加上柳楒楒之前自己的工资,存折里还有接近八千,一家三口就过年前买衣服花了点钱,之后一直没怎么花过什么大钱。 刚到楼下,隔壁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鞭炮声。 “谁家炸鞭炮了?别吓着我儿子。” 王一凡正要出去看看情况。 “呀,忘了跟你讲了,二婶昨天把隔壁前院的房子租出去了,今天开工装修。” 硝烟味顺着门口飘进来。柳楒楒靠在椅背上,捂着鼻子,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事,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二叔的房子跟王一凡家前面的布局一样,一楼三间是打通了的门面房,二楼是房间,只是王一凡家后院是厨房饭厅和仓库,二叔后来在后院盖了两层楼住人。 前面就一直空着了,有时一楼就当车库用,本来王一凡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二婶是想要把门面房用来开个店的。 后来出来诗琪的事,二叔觉得还是让他安稳上个班,朝九晚五比较好,谁知道没上几天,王一凡死活要到保安部去当保安,还死活要上夜班。 “二婶说了,门面房的房租以后让咱们俩收,她不要。” 柳楒楒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那股硝烟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瓦刀敲砖的声响。 “说就当给两个小的攒奶粉钱。她还说让你有空去隔壁看看,别乱拆墙。” 王一凡靠在柜台边上,坏笑地看着柳楒楒面前。 “老婆,二婶年纪不大就老花了?她好像对你没什么信心啊。” “什么意思?” “你又不像张大爷家孙媳妇那样,让人分不清正反面,我儿子他们还用得着喝奶粉么?加我一个估计都没问题!” 柳楒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抓起柜台上的纸巾盒就朝他砸过去。 “滚!” 第68章 滚! 从银行回来,王一凡没有直接回家,拐到隔壁二叔家前院的门面房绕了一圈。 门口的红纸屑还没来得及扫,被风吹得门口都是,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捡没炸开的哑炮,叽叽喳喳地比谁捡的多。 王一凡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两个工人正蹲在划线,角落里堆着几袋水泥和几箱瓷砖。 很快,从里边出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到王一凡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包拆封了的烟,递了一根给王一凡,操着一口浓重的皖北口音问道:“你好,有事?” “我是隔壁的,这房子是我二叔家的,我就住那边。” 王一凡伸手朝自家超市指了指,“我姓王,你这准备装修做什么啊?” 中年男人把烟往王一凡面前递了递,王一凡摆摆手示意不抽,他便把烟收回去,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哦,你是隔壁超市老板娘儿子吧,幸会幸会。我姓周,租这房子开个理发店和体彩店,我老婆做理发,我卖彩票。之前在东山那边开的,那边房子到期了,这边主干道,来往人多,就搬到这边来了。”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身指了指里面,“装修还得十天左右,到时候你过来,免费给你剪头,以后多照顾我们家生意。” “没事,以后都是邻居。”王一凡笑了笑,“你忙你的。” 回到店里的时候,电视里还在放《情深深雨濛濛》。 依萍已经从桥上下来了,这会儿正裹着书桓的外套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还在说“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柳楒楒躺在椅子上,手里又捏了一张新纸巾,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又哭过一轮了。 王一凡走进柜台,伸手拿起她放在肚子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你干嘛?”柳楒楒抬头看他,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我觉得你这中毒太深了,得解一下。” 王一凡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椅子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王一凡就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王一凡!” 王一凡刚要起身逃走。 柳楒楒抬起右手搂住他的后脑勺,左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把他往下拉了一把,仰头在他嘴上亲了上去,时间久到王一凡感觉大脑有点缺氧,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怕碰着她肚子,又不敢乱动,好不容易才甩头挣开她的手。 “不是,老婆,你来真的啊!” 柳楒楒轻笑了一声,伸手把他的头发往旁边胡乱捋了一把。 “不是你先惹我的?没出息。”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回去,继续看她的情深深。 王一凡站起身,干咳了一声,手指在鼻梁上蹭了两下,嘿嘿笑着。 “那个……我去厨房看看我妈中午什么好吃的,你慢慢看。” 王一凡来到厨房的时候,杨秀琴正站在灶台前尝鲫鱼汤。 砂锅盖子掀开一半,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混着姜片和葱结的味道飘得满厨房都是。 杨秀琴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眯着眼睛品了一下,又拿起盐罐子用小勺挑了点盐,往锅里撒了进去。 王一凡站在她身后,往砂锅里瞅了一眼,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底混着豆腐和鱼肉,闻着就让人饿。 “妈,喝了这么多汤,中午饭你还吃得下去不?” 杨秀琴正全神贯注地往锅里撒盐,压根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背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吓得她手一抖,盐罐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心跳还突突的,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得他胳膊上立刻浮起一个浅红色的巴掌印。 “你个死孩子!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差点把你老娘心脏病吓出来!还敢拿我开涮了,胆儿肥了是吧?”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盐粒,瞪了他一眼,余悸未消又补了一句,“你让楒楒少看点那些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天天不是跳楼就是跳河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一群神经病。” 王一凡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赔着笑脸赶紧认怂:“我错了妈,这汤太好喝了,你尝一口就停不下来也正常。你喝,你喝,给楒楒留一碗就行。” 杨秀琴又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拿起勺子搅了搅汤,又尝了一口咸淡。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些电视剧天天就是我爱你、我恨你、你不爱我了、我走、你走,都特奶奶脑子有问题。” 电视剧的糟点,让她越说越来火。 “还有那个《康熙微服私访记》,皇帝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天天跑出去给老百姓断案,他是皇帝又不是县长,衙门的事轮得到他管吗?要我说,这些电视台导演就是闲得慌,拍不出正经东西就拿这些糊弄人。” “你们那时候都看什么?” 王一凡笑着讨好地帮她捏了捏肩膀,适时地给她递了个台阶。 他知道杨秀琴这个话匣子一旦打开,如果不让她痛痛快快地骂完,这顿午饭谁也别想吃安生。 “我们那时候?我们那时候不看电视,看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那才叫有教育意义。李铁梅举着红灯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那叫一个提气。现在这些电视剧,除了谈恋爱就是哭,哭完了继续谈恋爱,一点营养都没有。” 杨秀琴一边说着,一边拿抹布把灶台抹了一遍,又拿起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 “我跟你讲,让楒楒少看这些。天天哭哭啼啼的,对孩子不好。胎教懂不懂?我在报纸上看的,孕妇心情好,生出来的娃性格好。我这当婆婆的天天唠叨这些不好,你劝劝她。” “妈,你别尝了,味道肯定没问题,不咸不淡,我说我们家汤每次都不够喝的呢!” 杨秀琴正舀了一勺汤往嘴边送,听见这话,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滚!” 第69章 那些不美好的记忆 中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中天,五月的金陵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柳楒楒吃完饭从饭厅出来,院子墙角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地上,弯腰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让它随风飘走了。 走进店里,王一凡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空碗和筷子放在柜台上。 人在躺椅上拿着遥控器不停地在换台。 “你吃完饭把空碗拿厨房给妈去洗啊。” 王一凡没动,手里的遥控器还在不停地换台。 电视屏幕上的频道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午间新闻、广告、戏曲、重播的电视剧,没一个能在他手下停留超过两秒。 “等会儿再去。刚吃饱,动不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转头看她,伸出手,“你过来,一起躺会。” 柳楒楒站在柜台边,扶着腰,没有动。 “王一凡,立刻,马上!” 王一凡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把遥控器塞到她手里,又弯腰把垫子拍了拍,又把刚才被压皱的薄毯抖开叠好放在扶手上。 “老婆,您请。” 柳楒楒扶着腰慢慢躺下去,把薄毯拉过来盖在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嗯”了一声。 她拿起遥控器也不换台了,直接调到央视八套,屏幕上周迅正穿着民国学生的蓝布衫站在一片橘园里,回头冲寇世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青花瓷碗。 王一凡端起柜台上的空碗,又顺手把筷子也拿上,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在她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嘿嘿,老婆,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吸引人了。” 柳楒楒正拿着遥控器准备调音量,目光看向他。 “我发现你脸皮也越来越厚了,今天晚上我要做运动。” 把遥控器往肚子上一放,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赶紧把送厨房去。” “那你晚上别哭!” 他说完又在她嘴上补了一口,这次更快,亲完就直起身子往后退,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柳楒楒拿起遥控器对准他,指了指后院的厨房方向。 王一凡转身往后院走。 厨房门口,杨秀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捆青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晓青下午过来,要住楼上你们那间房。你上去看看,床上和抽屉里有没有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该收的收起来。” 王一凡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过身来。 “晓青?杨晓青?她不是还在上学吗?” “上什么学,今年中专毕业实习了,学校把他们送到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两个月不肯干了。你二叔给她在厂里安排了份工作,就在办公室做文员。一个女孩子刚出社会,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让人家出去租房。住咱们家,好歹有个照应,吃饭也有人管。” 杨秀琴直起腰来,把手里的一把烂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楼上你们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先住着。离厂里也近,骑自行车十来分钟就到。” 王一凡终于从记忆中搜到小舅家的信息,小舅杨德全,一儿一女。 杨秀琴娘家是淳溪县的,距离王一凡家九十公里。 小舅家儿子叫杨勇,跟王一凡同龄,比他大几个月,女儿叫杨晓青,比王一凡小两岁。 外公外婆在世时,他每年暑假都要被送到淳溪住上大半个月。 那地方山多水多,河网密布,夏天到处都是知了叫。 杨勇比他大几个月,长得结实,王一凡那时候发育得比较晚,比杨勇矮了一个头,也是个从不服输的主。 两人从村口打到河边,从晒谷场打到竹林,每次都是杨勇先动手,每次都是王一凡先哭,但每次哭完又跟没事人似的蹲在一起用狗尾巴草钓青蛙。 杨晓青那时候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俩后面跑来跑去,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追。 有一回他跟杨勇在竹林里干了一架,原因是杨勇说他偷了他们家的鸡蛋,实际上是杨晓青自己偷吃了怕挨骂嫁祸给他。 一年夏天,王一凡在记忆中已经搜寻不到起冲突的原因,只记得兄妹俩又一次跟王一凡吵了起来,那是中午刚吃完午饭,家里大人都出去打牌了。 兄妹两人一起把王一凡压在烈日下打了几个小时,杨晓青把王一凡脸上抓得破了相。 后来被去地里干活的邻居看到了,这才把几人拉开,去喊了在外面打牌的舅妈。 舅妈回来的时候,王一凡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上还沾着枯叶和碎草屑。 杨勇站在院子另一头,裤子膝盖处蹭破了个洞,但整体情况比王一凡好得多。 杨晓青躲在杨勇身后,辫子散了,眼睛红红的,她是打人的时候太用力,把自己指甲抓折了,疼的。 舅妈一看这阵势,先快步走到杨勇面前,把他的脸掰过来看了看嘴角的伤,又拉过杨晓青的手看了看她折断掉的指甲。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了王一凡一眼,满脸的不耐烦。 “一凡,你要再欺负你妹妹,就滚回家去。” 他看着舅妈那个要杀人的眼神,十一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分辨哪种大人不会听他解释。 当天晚上,王一凡在外婆房间听到舅妈和舅舅吵架,外婆一边安慰着他,一边骂舅妈不是个东西,大半夜的非要去找她理论,被王一凡拉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趁大人不注意,从厨房拎了一桶水,溜进兄妹俩的房间,全倒在了他们的床上。 然后拿自己的换洗衣服,去河对岸找了杨秀琴同族一个弟弟,表舅开一辆破三轮,每天在县城和村里之间跑运输,拉化肥拉饲料,偶尔也顺路捎人。 他跟表舅说想回家,表舅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问了一句“你妈知道吗”,他说不知道。 表舅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让他上去。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县城客运站,表舅给他买了张票,把他送上回家的大巴车,临走的时候塞给他两块钱,说路上买点吃的。 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多小时的车,回到家的时候杨秀琴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他脸上的伤,洗衣盆差点踢翻,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擦手,说了句“走,跟我回淳溪”。 王一凡坐在院子里怎么都不肯动,问他什么也不说,就是摇头。 杨秀琴没办法,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在他埋头吃面的时候,说了句“以后不去那边了”。 晚上柳楒楒来找他玩,看到他脸上被抓的破了像的样子,拉他回家找出自己的零花钱,问他够不够两人来回的车费,非要第二天让王一凡带着她去把场子找回来,用她的话说,不把那兄妹俩打残,她就不叫柳楒楒。 不过,计划提出没一分钟就被散步消食回来的柳国庆夫妻俩给听到了,直接进行了镇压,怕柳楒楒带着王一凡过去,真闹出什么事。之前张浩他妈因为柳楒楒拎了她家一只鸡,可是在夫妻俩跟前掰扯过好几次了。 这次以后,他跟淳溪那边几乎断了联系,每次都是外婆坐车过来看他和王怡。 外婆去世后,逢年过节杨秀琴偶尔打个电话过去,他也只是站在旁边,等杨秀琴把听筒递给他时敷衍几句。 杨勇后来去了深城打工,杨晓青上了中专,舅舅和舅妈还是老样子。 有些记忆就像沉在井底的淤泥,不去碰它,水面平静无波,看着干净透亮,能照见人的影子。 可一旦碰了,淤泥翻上来,整口井都浑了,要等很久很久,那些浊的沉的碎的,才能一点一点重新落回去。 而落回去之后,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汪水。 现在杨秀琴说杨晓青过来,住他们房间,还是长期的。 “妈,让她住我姐他们房间吧,我姐他们回来,晚上在家住的话,就住我们房间。” 第70章 暴躁的柳楒楒 柳楒楒靠在店里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浅绿色的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里还放着《橘子红了》,但她已经把音量调到了最小,屏幕上的人影无声地晃动,整个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马路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声。 王一凡手里端着杯温水,刚要递给她。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妈说小舅家的晓青下午要来,以后住我们家。我妈找二叔给她在厂里安排了份工作,办公室做文员,先在咱们家住一阵子。” 柳楒楒没有接水杯,眼睛看着他。 “杨晓青。淳溪小舅家的?” “嗯。” “他们兄妹两个把你按在地上打,她把你脸抓得全是血印子,指甲都抓折了。你舅妈回来第一句话是让你滚回家。你第二天一个人坐车跑回来,脸上满脸血印子,你妈气得差点杀回去。那年暑假我说要带你去把场子找回来,我爸把我锁屋里。你没忘吧?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到现在你嘴唇和眉毛上还有疤痕在呢!” “没忘。” “那你让她住进来?” 柳楒楒坐起了身子,薄毯滑到腿上也没管。 “王一凡,我怀孕以后你老说我脾气大,行,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脾气大。” “我不同意,当年我们结婚时候,他们过来,我都还没找她算账呢,她这会倒是送上门来了。” 柳楒楒说完重新靠回躺椅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了回去,屏幕上秀禾正从橘子园里走出来,背景音乐还是那个幽怨的调子,跟她脸上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她要是敢住进咱们家,你信不信我给她两条胳膊全打折了,你现在就去把我的意见告诉妈,其他事都可以商量,这个事不行。” “老婆,不同意就不同意,发这么大火对身体不好。” 王一凡蹲在躺椅旁边,把那杯温水递她手里,伸手把她腿上滑下来的薄毯重新拉上去。 柳楒楒喝了口水,这才顺了气,把杯子递回王一凡手里。 脸上的怒气还未消。 “算了,就你这样,屁用不顶。还是我找妈说吧!” 王一凡赶紧站起来,伸手虚虚地拦在她身前,“老婆你还怀着孕呢,慢点……” 柳楒楒已经站起来了,薄毯掉在躺椅上也没管,扶着腰就往柜台外面走。 王一凡跟在她旁边,手伸着又不敢真拦,只能一路小碎步跟着,嘴里不停地念叨:“你慢点,货架,小心货架,老婆,要不要再喝口水……” 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平时什么都好商量,但一旦触到她的底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杨晓青兄妹俩,就是她底线之一。 柳楒楒没在搭理他,这事王一凡没办法出头,一边是他亲妈,一边是他亲老婆,可不能让他夹在中间,自己直接出头,婆婆有怨气,那也是对自己。 厨房里,杨秀琴正站在灶台前烙糯米面饼。 平底锅里油花滋滋地响,糯米面的香味混着油香飘得满厨房都是,她拿锅铲熟练地翻了个面,饼皮已经烙得金黄微焦。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柳楒楒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身后跟着个端水杯的王一凡,立刻把火调小了。 “楒楒,厨房油烟大,快出去快出去,想吃饼等会儿我端过去。” 杨秀琴拿围裙擦了擦手,就要过来扶她。 “妈。”柳楒楒扶着门框站定了,“晓青住咱们家的事,一凡跟我说了。我不同意。” 杨秀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柳楒楒,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端水杯的儿子。 “楒楒,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心里对一凡他舅妈也是不满的,但晓青一个女孩子刚出社会,在这边没亲没故的,我这个当姑的总不能不管。” “妈,您要管她我不拦着,厂里有宿舍,二叔给她安排个床位不难,可以让她休息时候来咱们家吃饭,也算补充营养了,我觉得仁至义尽了,但她不能住进咱们家。” 柳楒楒的声音不高,但态度很坚决。 杨秀琴手里还拿着锅铲,灶台上的糯米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着。 她叹了口气,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关掉了火。 “行。妈听你的。” 她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柳楒楒面前。 “晓青今天下午已经到了,让她先在你姐那屋睡一晚。晚上我让你爸给你二叔打电话,明天给她在厂里安排个宿舍。你说得对,休息的时候来吃顿饭就行了,住在一起久了难免磕磕碰碰。你怀着孕,不能生气,这事是妈没考虑周全。” “楒楒,别生妈气。妈就是想着都是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没考虑那么多。” 柳楒楒脸上的表情松下来,笑容又浮上了脸颊,跟刚才那个放话要打折人胳膊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妈,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们可是一家人。饼好了没?好久没吃你做的糯米面饼了,刚才在店里就闻到香味了。” 杨秀琴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拿起锅铲在锅里给饼翻面,重新打开火。 “好了好了,马上好,你只能吃一张,这东西吃多了不消化。” 她拿起灶台上的芝麻罐子,往饼面上撒了一层,芝麻落在滚烫的饼皮上,噼噼啪啪地响了几声,香气更浓了。 王一凡端着那杯温水,终于递到了柳楒楒手里,顺势凑过去小声说了句:“老婆,你先喝口水。” “闭嘴。” 柳楒楒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转身回去店里。 杨秀琴看柳楒楒走了,给了王一凡一个白眼。 “一凡,你以后意见,直接跟我讲,你在背后撺掇楒楒来跟我说,你安的什么心?你这不是挑拨我们婆媳关系吗?楒楒要是动了气怎么办?” “妈!” “给你媳妇把饼送过去,以后我要是再听到你在背后嚼舌根,别觉得我手里的铲子打人不疼。” 杨秀琴从碗柜里拿出个盘子,挑了两个烙得最漂亮的饼放上去,饼皮煎得两面金黄,芝麻在油光里嵌得密密麻麻。 她把盘子往王一凡手里一塞。 “给你媳妇端过去。一个你吃,一个是楒楒的。烫,给楒楒吹吹再让她吃,也别太凉,凉了糯米面发硬,不好消化。”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晚上等你爸回来,我让他打电话给你二叔把宿舍的事讲一下。晓青今晚住你姐那房间,明天就搬走。” 第71章 那老头不是瞎子 柳楒楒在躺椅上睡了个午觉,薄毯一直盖到胸口,遥控器从手里滑到了肚子旁边的垫子缝里。 电视里《橘子红了》早就放完了,换成了午后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 王一凡坐在她方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是柳楒楒最近刚买的,封面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影,书名用烫金字印在左上角。他翻了几页,又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继续看。 低头看了一眼躺椅,柳楒楒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一截,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拽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还在骂人。 转回头,继续翻着书,这书以前自己总在知乎上刷到过评论,知道大概内容,但从来没看过,自己一个大男人的也不喜欢看这些磨磨唧唧、哭哭兮兮。 本来王一凡准备下午去新街口找黄牛兑换港币的,中午柳楒楒发了一通火,还是先紧着老婆吧。 又看了几页。 躺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柳楒楒揉着眼睛醒了,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耳朵边上。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眼电视上的越剧,又看了眼坐在她边上看书的王一凡。 “几点了?” “两点半了,睡得好不好?” “还行,就是梦里也在跟人吵架,累得慌。” 她把薄毯叠好放在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一凡合上书,把提前倒好的一杯温水递给她。 柳楒楒接过杯子,看了眼王一凡面前书的封面,是她上个月从新华书店买的言情,叫《梦里花落知多少》,看了一半就放在床头柜上了,没想到被他翻出来了。 “你看什么呢?” “你这书里那个男的,对那个女的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把人约出来吃饭又说不合适,不合适你约人家干嘛?我看得火气都上来了。” 他把书合上,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的内容简介,“这书你是从哪买的?写的什么玩意儿。” 柳楒楒拿着杯子依在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刚睡醒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平时不是喜欢玩游戏么?怎么开始看我的了?” “闲着也是闲着。这书比《情深深雨濛濛》还让人生气,何书桓好歹还敢承认自己喜欢两个,这书里这位呢,既不承认又不放手,从头到尾就会站在阳台上叹气。我看了三章,这位男主角光是在雨里站着就站了两次,光叹气不干事,也不知道你们女人喜欢看这种书图什么。” “哎呀,你怎么跟本书杠上了,陪我去村里走走,散散步。” 王一凡觉得也是,自己真是闲的,拿起早上放柜台上的摩托车钥匙。 “走,带你去竹山公园转转。下午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山上竹子正绿,比闷在店里看电视强,出去散散,透透气。” “行,正好回来可以接诗琪放学。” 柳楒楒喝完杯子里的水,把空杯子放柜台上,拿起薄开衫披上。 王一凡跟在后院的杨秀琴打了声招呼。 两人出了门,摩托车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竹山公园门口。 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泛白的游园须知,最下面一行写着“开放时间:早六点至晚九点”。 停好车,王一凡扶着柳楒楒走进去。 一条弯曲的上山石阶铺在两人面前,两边种满了毛竹,五月的竹子正绿得发亮,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空气里全是竹叶青涩的味道。 柳楒楒扶着他的手臂,比在家里躺着的时候精神多了。 走到半山腰,路边有个老头支了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红布,上面摆了几瓶矿泉水和一台用电池的收音机,正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旁边插了块手写的纸牌子——“算命五元,不准不要钱”。 “两位,算个命不?五块钱一次,肚子里小孩不收钱,不准不要钱。” 老头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把头转向他们,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封建迷信!” 柳楒楒扯了扯王一凡的袖子,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她这穿着和肚子,都知道她是孕妇。 王一凡脚步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圆框墨镜的老头,又看了看纸牌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不准不要钱。 “行,那你算算,我叫什么名字?” 老头伸开兰花指,提了提墨镜,沉吟了片刻。 “这位小兄弟,我看你面相,命中带财,贵不可言。如果老朽没算错的话——你姓王。” 王一凡愣了一下,柳楒楒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老头。 老头咳嗽了一声,又开口了。 “而且你的名字里应该有三个字。” “你这不废话吗,中国人的名字不都是两三个字?” 王一凡拉着柳楒楒正准备转身继续往上走。 “但是你不一样。你的名字念起来很顺口,而且最后一个字一定是轻声,比如一凡、建国、卫东这种的。对不对?” 柳楒楒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你再算算他媳妇叫什么?算得出来五块钱给你,算不出来你给我五块。” 老头耳朵又动了动,这次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夫人姓柳。” 柳楒楒的笑容收了一瞬。 老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赶紧找补:“我刚才听见他喊你来着,声不小。” 王一凡忍不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折叠桌上。 “大爷你这算命靠听力啊?行,最后一个问题,算准了这五块钱归你。你觉得我老婆肚子怀的是男是女?” 老头这次真的安静了,他把头偏了偏,似乎在听什么。 山风吹过竹林,松涛声沙沙地响,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关键处,啪地一拍醒木。 老头忽然把手往红布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喊道:“一男一女!” 然后顺手把桌上那张五块钱收进口袋,速度快得跟练过无影手似的。 柳楒楒看着老头的口袋,又看了看王一凡。 “这到底算他算的准,还是不准?” “算他手快。” 王一凡哈哈笑了两声,扶着她继续往山上走,竹叶的影子在石阶上晃来晃去,笑声在竹林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 “你还笑,五块钱就这么没了,够买几斤水果呢!” “那是人家业务熟练。你想想,他在山上支个摊,风吹日晒的,靠听力算命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再说了他说你肚子里是一男一女,五块钱买句吉利话,不亏。” “你看他刚才那架势,收音机里单田芳一拍醒木他就跟着喊一男一女,这配合多默契,单田芳都没他配合得好。” 柳楒楒没忍住,拿手背挡着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容收回去。 “照你这逻辑,以后咱们家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上山找他,也不用去医院做B超了,往他摊子前面一站,他听一耳朵就知道肚子里是什么。以后诗琪考试前也来算一卦,看他能不能听出来数学考几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老婆,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我这五块钱花的不冤吧?” “是好了不少,但我还是心疼那五块钱。而且,那老头不是瞎子!” 第72章 妈妈,你把你衣服脱了 从竹山公园下来,路过半山腰那张折叠桌的位置时,算命老头已经收走了,矿泉水和收音机也没了踪影,只剩地上几片被石头压过的树叶,证明刚才这里确实摆过个摊子。 柳楒楒说这老头下班还挺准时,怕不是担心他们回过神来要那五块钱。 王一凡说说不定人家今天的营业额够了,提前收工回家炖汤了。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山,摩托车拐上大路,往幼儿园的方向骑去。 到了幼儿园门口,其他小朋友已经被接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几个还没走的孩子蹲在角落玩积木。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走廊上,手里牵着诗琪,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诗琪背着那个印着美少女战士的小书包,两根羊角辫散了一支,脸上倒是干干净净,但衣服领口歪到一边,一看就是动过手的阵仗。 旁边还站着一对母子——小男孩脸上挂着泪痕,一只手抓着他妈妈的裤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颗大白兔奶糖,时不时抽噎一下,显然刚哭过不久。 对方妈妈的表情倒不像是兴师问罪的,反而带着点不好意思,看见王一凡和柳楒楒走过来,还主动冲他们点了点头。 周老师松开诗琪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聊天,诗琪说她妈妈肚子里有两个宝宝,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旁边的小男孩不干了,说他妈妈说了,生小孩一次只能生一个,你说有两个就是骗人。 诗琪当场就不乐意了,大声说我妈妈肚子就是有两个,我没骗人。 小男孩坚持说你骗人你骗人。 诗琪二话不说,抬手就往人家肩膀上推了一把,把人推了个屁股蹲。 小男孩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诗琪看他哭了还不罢休,上去又踢了一脚,说我没骗人,你要再说我骗人我还揍你。 王一凡站在旁边听着,他转头看向柳楒楒。 柳楒楒皱着眉,显然在“我闺女维护妈妈”和“她又动手打人了”这两种情绪之间激烈拉扯。 “我没骗人!我妈妈肚子里就是有两个宝宝!妈妈,你把你衣服脱了,给他们看看我没有骗人!” 走廊上安静了大概两秒。 周老师差点没绷住,赶紧别过头假装咳嗽,对方妈妈用手里的奶糖挡住了咧开的嘴。 那个拿着糖的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带着一种“还能这样证明?”的震惊表情,直愣愣地看着柳楒楒微微隆起的肚子,等着看这位阿姨到底是不是肚子里真有两个小宝宝。 柳楒楒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表情在“好笑”和“尴尬”之间,耳根微微泛红,拿手挡了一下额头,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的少了。 王一凡赶紧蹲下来,把诗琪歪掉的衣领翻正,用尽量严肃的语气说打架不对,快去跟小朋友道歉。 诗琪眨了眨眼睛,仰头看了看爸爸和妈妈,好像在问,你们怎么不给我证明一下? 眼神没得到回应,她有点垂头丧气地转过身,走到小男孩面前,拿过他手里的奶糖。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我原谅你了,你原谅我吗?” “我妈妈肚子里就是有两个,等他们出来你们就知道了。你妈妈肚子里有吗?” 一边说着,一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糖纸递回到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皱巴巴的糖纸,又看了看柳楒楒的肚子,嘴巴张了张,呆呆地说了一句我妈妈没有。 诗琪拍了拍他的手,说没关系让你妈妈以后也生两个。 小男孩的妈妈终于没忍住,拿手挡着嘴笑出声来。 周老师捂着嘴,眼角都笑出泪花来了,一边笑一边冲柳楒楒摆手说:楒楒,你这闺女长大了绝对吃不了亏。 柳楒楒扶着额头,好气又好笑,说你别笑了,我回去就收拾她。 王一凡蹲在走廊上把诗琪拉到自己的侧边,怕柳楒楒现场就给闺女来一场爱的教育。 他站起来,冲周老师道了歉,又跟对方妈妈道了歉,客套了几句,然后牵着诗琪往门口走。 诗琪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男孩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下次再一起玩。 小男孩捏着手里的糖纸,犹豫了一下,也冲她挥了挥手。 “王诗琪,你喜欢吃奶糖是吗?我明天给你带奶糖,我家里还有好多糖,各种各样的都有!” 诗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那颗奶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好,那我以后不揍你了,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柳楒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被王一凡牵在身侧的诗琪,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挥手的小男孩。 最后又深吸一口气,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不行,回家必须打。 王一凡在旁边看得真切,假装没听见。 柳楒楒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王一凡赶紧牵着诗琪跟在她后面往校门口走去。 …… 到了校门口,柳楒楒抬腿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车子,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父女两人。 “上车,等什么呢?诗琪站前面来!” 诗琪正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听见这话,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跑到摩托车旁边,踮着脚,两只手扒着坐垫边缘,一只脚已经抬起来要往上爬了。 “不行,我要坐爸爸妈妈中间!鹏飞弟弟每次都是坐姑姑和姑父中间的!我也要!” 柳楒楒转头看了她一眼,右手从车把上松开,弯下腰,一只手抓住诗琪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她从坐垫边上拎了起来,放在前面踏板上。 诗琪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脚已经踩在踏板上了。 “站好,抱着我的腿。回家好好收拾你。” 柳楒楒重新握住车把。 诗琪站在踏板上,两只手抱住妈妈的腿,仰头看了看柳楒楒的下巴,又伸过看向正往摩托车上跨的王一凡,用她以为的柳楒楒听不见的声音问:“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王一凡在后座上坐下来,两只手扶着柳楒楒的腰,也压假装低声音回她:“你要再不闭上你的小嘴巴,妈妈就真的生气了。” 诗琪赶紧把脸埋在妈妈腿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妈我错了”。 柳楒楒右手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松开离合,低头看了眼缩回头,抱着自己一只大腿的诗琪,脸上这才浮起了笑。 王一凡歪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扶着腰的手往前挪了挪,把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轻轻圈在手臂内侧。 摩托车拐上大路,五月的晚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诗琪在前面踏板上歪着脑袋靠在柳楒楒腿上,嘴巴微微张着,已经睡着了。 柳楒楒连忙停下车,让王一凡把她抱后座去。 王一凡抱着诗琪重新跨上后座,笑着摇了摇头,诗琪这一架打的,对方明天还要带糖给她吃。 第73章 打他就能有糖吃 王一凡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送杨晓青过来的小舅和小舅妈,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行李,在院子里跟杨秀琴说话。 小舅妈这人平时给别人眼色看,这时候看到柳楒楒回来只是不咸不淡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哪还看不懂现在的状况。 吃晚饭的时候,还没等杨秀琴开口,就问厂里有没有宿舍,上班来回跑太累,不如住厂里宿舍方便。 小舅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杨秀琴给他夹了块排骨,他端着碗接了,说了声“谢谢姐”,然后继续闷头扒饭。 他媳妇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想起来似的抬起头,对跟柳国庆对饮的王志强说:“姐夫,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志强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和柳国庆对饮起来,这个妻弟不喝酒,不抽烟,人又闷,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小舅又转过头对王一凡和柳楒楒说:“一凡,楒楒,平时帮忙照顾着点你们妹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柳楒楒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红烧鱼的鱼尾巴。 柳楒楒端着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低头扒饭的杨晓青,那姑娘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怎么抬头,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被她妈妈提前教育过了。 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嗯”。 “小舅,宿舍的事等会晚上让我爸打电话给二叔,跟他讲一下,今天先住一晚,明天再搬过去。” 柳楒楒语气很淡,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说完还起身给小舅碗里又添了勺鱼汤。 小舅端着碗连声说够了够了,鱼汤晃出来洒在桌上,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结果把筷子又碰掉了。 小舅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弯腰帮他把筷子捡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毛手毛脚的”。 小舅嘿嘿笑了两声,接过筷子继续埋头吃饭。 王一凡坐在柳楒楒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小舅这张老实巴交的脸跟记忆里那个半夜跟舅妈吵架的影子怎么都重叠不到一块去。 …… 第二天一早,王一凡吃完早饭送诗琪来的幼儿园,小家伙昨晚逃过一劫。 此刻诗琪牵着王一凡的手往幼儿园门口走,神情淡定,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差点被妈揍的小孩。 “爸爸,吴昊泽说今天要给我带糖,你猜他会带吗?” “会吧。” 王一凡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把他打了,他还说要给你带糖。这事要是被其他同学知道,你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会不会都觉得打他就能有糖吃?他在幼儿园就会天天挨打啊?” “不会的。” 诗琪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我同意,他们不敢打他的。” 这时候正是送孩子的高峰期,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几个相熟的家长正站在花坛边上聊天。 王一凡刚把诗琪送到门口,就看见昨天那个小男孩从一辆自行车后座上滑下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了半天,锁定目标之后撒腿就往这边跑。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撞得哗啦哗啦响。 “王诗琪!我给你带糖了!” 小男孩跑到诗琪面前,站定了,把塑料袋往她怀里一塞。 “奶糖、水果糖、巧克力,还有这个,我妈说这个是进口的,可贵了,我都没舍得吃。” 他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小男孩的妈妈从后面跟上来,冲王一凡笑着点了点头。 诗琪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糖,认真地在里面翻了两下,挑出一颗粉红色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然后把袋子重新扎好,郑重其事地递给王一凡,抬头看着小男孩。 “够了,这些够我吃好久的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下次要是有可乐糖可以再带一点。” 小男孩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一个光荣的任务。 诗琪抬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然后拉着那个叫吴昊泽的小男孩转身跑进了幼儿园大门,两根羊角辫在晨风里跳来跳去。 王一凡目送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幼儿园大门里,转过身来。 吴昊泽的妈妈还站在旁边,扶着自行车,脸上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儿子被打了还来送糖这件事”的无奈笑容。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身高至少一米六五以上,自行车筐里还放着几样菜,一看就是顺路去菜市场赶完早市再送孩子的。 他走过去,主动开口:“吴昊泽妈妈,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们回家已经教育过了。下次我让她带点自己喜欢的零食给昊泽。” 吴昊泽妈妈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小孩子打架嘛,打完第二天就好了。 她又补了一句,说昊泽昨天回去跟他爸讲了大半天,说幼儿园有个小朋友的妈妈肚子里有两个宝宝,他爸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师讲的故事,后来问了她才知道是真的。 说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打架就被打服了,回家第一句话就是问妈妈真的可以一次生两个吗,他爸笑了一晚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多少有点羡慕的意思。 其实她还没好意思说的是,儿子回家晚饭都不肯吃,非要缠着他爸妈给他生个双胞胎弟弟妹妹,还说为什么王诗琪妈妈可以生,他妈妈不可以生。 这要求当然没得到满足,换来的是一顿混合双打后,老老实实吃了晚饭。 王一凡跟吴昊泽妈妈道了别,回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踏板摩托车。 早上出门前他跟柳楒楒报备过,说今天送完诗琪要去趟金陵,晚点回去。 银行卡和身份证都带上了,贴在胸口的位置,昨天证券公司账户里的钱已经提到了银行卡里。 新街口那边他之前踩过好几次点,银行门口常年晃着几个换汇的黄牛,有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的,有靠在广告牌底下看报纸的,还有的直接光明正大的在银行大厅晃荡搭讪,表面上各干各的,实际上都互相认识。 他跟其中几个搭过话,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都递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外汇咨询”之类的字眼,纸质粗劣,油墨味很重。 摩托车拐过雨花台,沿着中山南路一路往北就到了新街口。 他把车停在银行门口,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银行门口的大理石台阶,几个黄牛已经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 那个瘦高个还蹲在老地方,广告牌旁边,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正眯着眼看台阶上走来走去的人。 王一凡在台阶下面站了片刻,两人对上了眼神。 瘦高个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问要多少。 “五万,换港币。” 第74章 找黄牛兑港币 瘦高个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别在手指间,没有点。 “小兄弟,我们接触几次了,你真要换,五万,按上次说的,一百零六块五,你五万人民币换四万六千九百四十八港币。零头抹了,算四万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现金,当场点清。你要信不过我,可以去隔壁银行里点,有验钞机。” “那大额呢,我要直接转汇丰账户。”王一凡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瘦高个正要把烟往嘴里叼,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重新别回耳朵上。 他上下打量了王一凡一眼,眼神跟刚才报小额汇率时完全不一样了。 “大额?多大?” “四十七万。” 瘦高个沉默了两秒,往银行门口走了几步,示意王一凡跟上来。 他靠在门口的墙上,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当日汇率,又从随身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份折了角的《扬子晚报》,翻到B3版财经栏,指着外汇牌价让王一凡看。 “今天中间价一百零六块零六。四十七万不是小数目,我香港那边的资金池没备这么多现成的港币。” 他把报纸折好塞回袋子里,没等王一凡开口说话,就接着说。 “等我一会!” 瘦高个把烟塞进衬衫口袋里,转身走离银行门口,往马路边走去。 他步子很快,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个诺基亚,按了几个号码,贴在耳朵上等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跟对面说了几句,中间夹杂着几个王一凡听不太懂的词,大概是行话,什么“四六”、“现在”、“拆”。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语气更急,说了没几句就开始骂骂咧咧,挂掉之后再拨第三个。 王一凡靠在银行侧门的墙边上等他,五月的太阳晒得台阶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瘦高个从马路边快步走回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 “搞定了。我找了三个同行拆借,凑够了四十五万五港币。汇率就按一比一点零三二九算,四十七万人民币到账四十五万六千三百块,抹个零头算四十五万五。” 他让王一凡等一会儿,等他几个同行过来。 王一凡点了点头,把外套重新搭在胳膊上,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站着。 五月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新街口的车流人流越来越密,看着瘦高个回到马路边上不停地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又拨出去一个,语气明显不耐烦,大概是在催最后一个还没到的人。 过了一会,人都到齐。 先到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紧绷绷的条纹Polo衫,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走几步路就喘,拿手帕不停地擦脖子上的汗。 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瘦的,穿白衬衫黑西裤,看起来倒像是哪个公司的会计。 最后到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老式的皮包,走路不紧不慢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公园里遛完鸟回来。 瘦高个迎上去,四个人站在银行侧门的台阶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朝王一凡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吧,人到齐了。” 王一凡走过去,瘦高个给他介绍了下那三个人。 “老陈、小刘,小刘是老陈的助手,这个是老孙,等会每笔转账十四万,分四笔走。转完一笔,你打电话查账,香港那边确认到账了再转下一笔。” 他看了看那三个人,三人各自点了头。 瘦高个确认了一遍顺序,然后领着王一凡往银,行里走。老孙留在外面等着,矮胖的老陈和助手小刘跟着进了银行,第一笔是他的账户,他得在旁边盯着。 银行大厅里人不算多,王一凡走到柜台前填汇款单,老陈站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账户信息,户名是一家五金建材商行,账号开在建行。 老陈报账号的时,小刘站在另一侧,眼睛盯着汇款单上的数字,一个数一个数地核对。 窗口叫到号时,王一凡把汇款单和银行卡一起递进去。 柜员是个中年大姐,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大概对这种大额转账见多了,什么也没问,刷了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盖章,撕下回执单递出来。 十四万人民币从银行卡里划走,回执单上印着对方账户的户名。 王一凡拿着回执单递给小刘的时候,老陈已经拨通了香港那边的电话,手机拿着王一凡提前抄好的银行账号,跟那边通着话。 挂了电话,等了大概十分钟,老陈冲王一凡点了点头。 王一凡掏出手机,拨了汇丰银行的电话理财热线。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电子提示音,他按了账号和密码,等了几秒,那个电子合成的女声一字一顿地报出余额——港币已经到账了第一笔。 他挂断电话,冲老陈点了点头。 一直快到银行中午休息,王一凡最后一次拨通汇丰银行的电话理财热线。 听筒里那个电子合成的女声报出余额时,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四十七万人民币,换了四十五万五港币,加上之前开户存的现金港币,他的汇丰账户里现在躺着四十六万港币。 瘦高个看了眼手表,说你们等着,我去对面买点吃的。 没过多久他拎着几盒盒饭回来,泡沫饭盒,盖子一掀,一股红烧肉的油香混着青椒肉丝的味道飘出来。 他把盒饭挨个递给老陈、小刘和老孙,又递了一盒给王一凡。 “这马上都饭点了,先吃口饭再走。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打我手机,再有大额,提前两天打个招呼,我好提前拆借,不用让你在这儿干等。” 瘦高个一边说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在银行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来,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王一凡接过来,道了声谢,也坐了下来,掰开筷子。 盒饭里的米饭有点硬,但红烧肉烧得不错,肥瘦相间。 他吃了几口,拿起手机往家里店里拨了个电话。 柳楒楒接的,他简单说了几句,告诉她自己在新街口办点事,吃完饭就回去。 柳楒楒说了声知道了,让他路上慢点,挂了电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盒饭,心里盘算着。 自己的世界数钱计划就要开始了,最近这段时间,乘着柳楒楒睡午觉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楼上偷偷狂翻那部手机里的关于2002年世界杯的信息。 找资料很顺利,就是这手机是越来越操蛋,现在充满电后,两天就没电了。 等这波结束,头一件事就是去买辆车。不用什么豪车,一辆普普通通的家用车就行。 瘦高个在旁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泡沫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王一凡的肩膀。 “小兄弟,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一单要跑。你慢吃,有事电话。” 王一凡冲他点了点头,看着他和老陈、小刘、老孙几个人各自散了。 他把最后几口饭吃完,饭盒丢进垃圾桶,拿起外套走出银行大门。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摩托车还锁在路边电线杆上,坐垫被晒得滚烫,这年头,不用链子锁上不行,特别是新街口这地方,前世自己小时候在这自行车都丢过好几辆。 他把外套垫在坐垫上,跨上去,发动车子,拧了一下油门,汇入了中山南路的车流里。 第75章 看你老婆洗澡 王一凡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店门口的马路边上站着几个人。 张浩一家正站在路边送客,场面隆重得像外事接待。 胖爸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露在外面,正跟一对中年夫妻握着手,笑得一脸褶子。 胖子张浩站在他爸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格子短袖,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旁边站着个姑娘,安静地听两边父母说着客套话,偶尔被问到一句就浅浅地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皮肤白净,这白应该是天生晒不黑的那种,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整个人都亮晃晃的。 个子大概到张浩耳朵那么高,扎着个马尾,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皮鞋,站得规规矩矩的,微微低着头,听她妈跟张浩他妈说着“改天再来”之类的客套话。 女孩的父亲站在另一边,正在跟胖爸握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这是亲生的? 王一凡正跨在摩托车上看得起劲,店里忽然传来他妈杨秀琴的声音。 “一凡!你停门口半天不下来,干嘛呢?喜欢晒太阳是吧?要不要我搬张躺椅出去让你躺着看?” 王一凡赶紧把车停好,拔了钥匙走进店里。 杨秀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柜台上摊着账本和零钱盒,看他进来,话头依然没停。 “人家小浩子相个亲,你搁路边看得跟看电影似的。早上你二叔过来带晓青的时候,顺便给楒楒带了两个西瓜在饭厅呢,你去洗一下,等会楒楒午觉起来吃。” 她说完又往门口那边瞥了一眼,八卦了一句,“那姑娘长得真不错,白净,文静,笑起来还有小虎牙。” 王一凡看外面女方一家人已经被送上了出租车,张浩还站在路边目送,那姿势跟送领导视察似的,腰板挺得笔直。 他把摩托车钥匙放在柜台上,走到店门口,冲马路喊了一嗓子:“耗子!” 张浩小跑着往这边过来,胖爸和胖妈也跟在后面走过来,老张手里还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姑娘家回赠的几盒茶叶,脸上的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胖妈走在旁边,精神头十足,显然对今天这场相亲的成果相当满意。 “秀琴,这姑娘看到没,怎么样?” “丽娟,我就刚才你们从门口过去看到个背影,不过你和大军肯定能抱孙子,我老张叔走之前带重孙子是没问题了。” 胖妈靠在柜台上跟杨秀琴热聊,说姑娘她妈夸浩子老实本分。 胖爸张海军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秀琴,给我拿包红塔山。” 偷瞄了眼胖妈的表情,胖妈靠在柜台上,头也没回,手里还比划着跟杨秀琴说姑娘的事,暂停了一下。 “秀琴,给他拿包红塔山。今天高兴,不过明天还是红梅啊,别以为我没数。” 胖爸张海军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杨秀琴递来的烟,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烟抽就行”。 杨秀琴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里拿了包红塔山递给他,又从钱盒里找了五块的放柜台上。 胖爸接过红塔山,揣进裤兜里,又往胖妈那边看了一眼。 胖妈已经在跟杨秀琴聊下一话题了,说差不多定下来了,在商量日子订婚,十一就能结婚,明年就能抱孙子过来玩了。 杨秀琴配合地点头,说那可不,明年小浩子一家三口过来拜年,我给准备个二十的大红包。 胖爸在旁边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说了句“秀琴想得真周到哈,我们也给诗琪包个二十的大红包!”。 胖妈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变了变,麻利地拿起柜台上刚才杨秀琴找的五块零钱,往口袋一揣,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社交笑容,只是嘴角有点发僵。 “一个村邻里邻居的,你给我,我给你的,还不够麻烦的,他们来拜年,你给抓把瓜子花生就行。秀琴,那个,家里锅碗还没洗,浩子他爸等会要出车,改天再来聊。” 转头冲张浩喊了一声,“浩子,回家了!” 张浩正靠在柜台边上跟王一凡比划今天相亲的细节,听到他妈喊他,头也没回,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你们先走,你不是说让我和我爸下午休息半天嘛?我等会回去。” 胖妈拽着胖爸的胳膊,出了店门。 胖爸被拖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张浩喊了一嗓子“别聊太久,等会回家跟我一起把菜地翻了,你爷都说了好几天了。” 杨秀琴靠在柜台上,看着老张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一凡,你看会店,我去后面给楒楒炖个羊肉汤晚上喝。” …… 店里就剩王一凡和张浩两个人。 张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往柜台里的躺椅上一瘫,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格子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总算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算走了。一凡你觉得今天这姑娘怎么样?” “问你自己啊,我觉得好不好有什么用,又不是跟我结婚。”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躺椅上瘫成一团的张浩,笑着说。 “你可别打我老婆注意啊,想都不要想!” 张浩从躺椅上弹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王一凡,确认他是在开玩笑之后才重新瘫回去,翘起二郎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美滋滋的傻笑。 “一凡,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她笑起来那两颗虎牙,我跟你讲,她笑的时候,我觉得比小燕子好看。” “不过,一凡,我妈说我们俩结婚肯定能生儿子,杨姨刚才也这么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迷信了?楒楒姐……不就生了诗琪么?”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盯着躺椅上还在美滋滋比划的张浩,眼神已经变得非常不善。 张浩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倒是觉得生闺女也挺好的,像诗琪那样多可爱,不过我妈说头胎还是儿子好,省得我爷爷念叨,你也知道我爷那人,一喝多了就爱念叨传宗接代,老张家三代单传……” “小耗子,你信不信我以后天天晚上趴你们家洗澡间窗户,看你老婆洗澡?” 张浩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口型,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从躺椅上弹起来就往门口冲。 “一凡,我错了,我以后看到楒楒姐,视线绝对保持脖子往上。” 冲到门外,看王一凡没追上来,这才拍了拍胸口,往家走,同时小声嘀咕着。 “一凡也太小心眼了,我就不信他刚才没看我老婆屁股。” 想想,还是不不放心,回家得跟老头说一声,把院墙那面的洗澡间窗户给封上。 第76章 你们俩玩的这么花吗? 张浩走后,王一凡重新坐回躺椅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还在放甲A的录像,解说员正扯着嗓子喊“球进了”,他没怎么认真看,脑子里想着最近要研究下那几个英国网站的操作规则,要在月底前完成下注。 六月份自己的病假就要到期了,再不去上班,实在是过意不去,自己现在升职了,总得过去露个脸吧,毕竟自己的职位也是通过努力工作升上来的嘛,还为组织负过伤。 额,王一凡也是上次二叔来给自己把工资带回来,发现多了一笔钱才知道,上次住院,二叔给自己报了个工伤,用的这个理由给自己升的保安部副主任。 正想着,柳楒楒扶着腰从楼上走了下来,午觉刚醒,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耳朵边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换了件宽松的浅蓝色孕妇裙,肚子隆起的弧度比月初又明显了一点,当然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揉着,看样子是睡姿不太好,腰有点酸。 “醒了?今天怎么上楼上去睡了?”王一凡从躺椅上坐直了。 “不想走了,我最近好像变懒了呢,一凡,你说妈会不会有意见啊?” 她走到躺椅旁边,很自然地扶着王一凡伸过来的手坐下去。 “怀孕了都这样,而且你肚子里还是两个,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国宝,别想那么多。” 王一凡赶紧把话题岔开,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不睡的话就看会儿电视,《橘子红了》下午有重播。” “不看了,那个剧看得太堵心。” 柳楒楒接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靠在躺椅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柜台上上午吃剩的葡萄,拣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完了把籽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伸手去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王一凡正要坐回去,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你要不要吃西瓜?我去切点过来。二叔早上带来的,说是沙地西瓜,皮薄籽少,我去洗一个。” “吃。” “行,我这就去洗。”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厨房里,杨秀琴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灶上的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血沫子从骨头缝里翻出来,在滚水里浮灰灰的一层。 杨秀琴拿勺子在撇浮沫。 他想起之前杨秀琴尝鲫鱼汤的时候被他吓一跳的事,嘴角一咧,嘴比脑子快。 “妈,怎么不尝尝咸淡了?” 杨秀琴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个刚撇过浮沫的勺子,勺底还沾着灰白色的沫子,眼睛微微眯起来。 “王一凡,你要是挨揍没够,我不介意让我儿子再住一回院!” 王一凡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已经举到胸前做了个防御姿势。 “妈,逗你呢,还当真了,怎么这么不经逗。” “我看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楒楒醒了没?” 杨秀琴把手里的勺子往锅里又搅了一圈,火开小了点,转身继续忙活。 “行了,我洗个西瓜,给她切点。” 王一凡说着就要转身往饭店去。 “等你切西瓜?黄花菜都凉了。我早切好了,在饭厅桌上,端过去给楒楒吧。就你这磨蹭劲儿,等你洗完切好端过去,你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老王家这拖延症是不是遗传的?我当年怎么就看上你爸了呢,手脚慢得跟树懒似的……” 她嘴里念叨着,手上也没闲着,拿勺子从锅里把羊排捞进旁边的砂锅里,又往里撒了把枸杞,打开小火慢炖。 …… 饭厅桌上切好的西瓜装在盘子里,用纱罩罩着,西瓜已经去了皮,把红瓤切成一片片小方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上头插着几根牙签。 王一凡端着盘子路过厨房门口,想了想又退回来,拿牙签叉了一块西瓜递到杨秀琴面前。 她偏头看了一眼儿子,没张嘴接。 “没毒!” “妈,让你吃西瓜,不是让你试毒。” “你妈我又不傻,切的时候就吃过了。这西瓜确实不错,你赶紧给你媳妇端过去吧,别在这儿挡着我炖汤。” …… 王一凡端着盘子回到店里,柳楒楒正看着屏幕上正在播红桃K补血剂的广告。 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正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头晕、乏力、食欲不振,可能是缺铁性贫血”,画面一转,几个面色红润的演员举着红桃K的小瓶子齐声喊“红桃K,补血快”。 她拿牙签叉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倒是挺认真的。 “一凡,你说我要不要买几盒这个红桃K给你补补?你看你这段时间,脸上气色比我这个孕妇还差。这广告上说能补血,我觉得你比我需要。” 王一凡端着搪瓷盘子,刚在小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叉了块西瓜正要往嘴里送。 “老婆,你觉得我需要这玩意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强!” 他把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柳楒楒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终于把目光从电视广告上移过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觉得你是要补补,我最近需求好像有点多了,别真把你累垮了。” 王一凡正要咽下去的西瓜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猛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偏头看向柳楒楒。 她还靠在躺椅上,手里的牙签叉着块西瓜,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小口,脸上一副认真样。 要不是看到她嘴角那么一抹笑意,他差点就信了。 “今晚大战三百回合,让你叫凡哥,你还敢调戏起我来了!” 柳楒楒把牙签放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眯着眼笑着伸手直接掰过他的头,贴上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掰着他头的手却没放开。 “你还跟我装起来了是吧,叫声楒楒姐来听听。” 王一凡被她掰着头,嘴里那股西瓜的甜味和葡萄的酸味混在一起。 柳楒楒的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他手里还端着盘子,试了一下,没挣开。 …… “一凡,给我拿包华子……我擦……楒楒姐,你们俩玩的这么花?” 第77章 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张浩扒在柜台上,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但脸上还是一副“我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表情。 “不是,楒楒姐,我不买烟了,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柳楒楒松开王一凡,若无其事地靠回躺椅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小耗子,你抽什么中华,小小年纪不学好。一凡,给他拿包红塔山。” 王一凡从货架上拿下红塔山放在柜台上,朝张浩摊开手掌。 张浩拿起烟,又看了看王一凡摊开的手掌,没有掏钱的意思,反而往柜台上一趴,脸上的表情也不复刚才的慌张,换成了理直气壮的嬉皮笑脸。 “一凡,我今天相亲成功了!看在我们从小长到大的份上,你不应该恭喜我一下吗?你不得表示表示?当年你结婚我可是出了礼的,虽然那时候我还在上学,钱是我爸出的,但心意是我的。” 王一凡一听他说出了礼,就气不打一处来。 …… 记忆中自己结婚那天,老张和胖爸父子俩,一人干了一瓶白酒,闹新娘还堵了条烟回去。 胖妈则带着小耗子在桌上跟肉较劲,誓要报当年的一鸡之仇,顺便把赔偿出去的钱也给一并吃回去。 王一凡和柳楒楒敬酒敬到老张家那桌的时候,胖妈正拿着筷子往小耗子碗里夹排骨,面前的骨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桌上的红烧肉盘子空了大半,椒盐排骨只剩几块边角料,整条清蒸鲈鱼就剩个头和尾巴中间的骨架。 胖妈看见新人过来,面不改色地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来举着酒杯笑得一脸慈祥,一向很少喝酒的她,那天也倒满满一杯白酒。 小耗子从排骨堆里抬起头,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恭喜楒楒姐、一凡”,然后继续低头啃排骨,啃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又伸手去够最后那块椒盐排骨,胖妈在旁边帮他按住盘子,母子俩配合默契。 老张和胖爸喝的舌头打了结,一边说着对新人的祝福,一边还为父子谁应该先开口争执起来,气得老张又开了瓶白酒。 当天晚上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柳楒楒怀孕的消息,胖妈第二天一早就从鸡窝里捉了两只老母鸡让小耗子送过来,给柳楒楒补身体。 …… “耗子,问你一个问题,你要答得上来,这包烟不收钱!” 张浩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烟放柜台上,脸上那种“我今天又要白嫖一包烟”的自信溢于言表。 “你问你问,一凡,生孩子我比不过你,但要说到学习,当初在学校我可不比你差。” 柳楒楒在躺椅上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的牙签差点掉地上,拿遥控器指着电视的方向,又指了指柜台前还在较劲的两人。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能不能别逗了?两个高中毕业,在这儿比学习。我要看电视,你们要吵出去吵去。” 她把遥控器往肚子上一搁,调整了一下躺姿,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伸手从盘子里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眼睛重新回到电视上。 张浩把烟往裤兜里一揣,脖子一梗,满脸不服气。 “楒楒姐,你这就不公平了,我好歹排名还比一凡高几名呢,我能比不过他?” 柳楒楒把牙签搁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慢悠悠地偏头看向张浩。 “小耗子,你是不是记错了?一凡是倒数第十名,你是倒数第七名,而且你们俩个加起来都凑不够一张及格卷子,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张浩被柳楒楒的话噎住,脸上的表情有点窘迫上,他挠了挠后脑勺,底气明显漏了一大截:“那个,楒楒姐,你看你的电视,成绩排名那都是过去式了,成绩不好不代表我们智商不好,一凡,出题吧!” “你爸和你爷都是咱们村,乃至这条街出了名的酒仙,你以后估计也差不到哪去,你们家以酒传家,那我问一个你们家擅长的问题!” 他一字一顿地问:“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张浩嘴巴微张,表情空白了大概好几秒。 他在脑子里飞速翻找了一遍所有跟酒有关的知识储备,他爸喝的白酒、他爷爷喝的也是白酒、甚至他妈做菜用的料酒都算上了,没有一样跟“宫廷玉液酒”沾边。 他看看柜台上的红塔山,又看看王一凡,最后转头去看躺椅上的柳楒楒,眼神里写满了“这题超纲了”。 脖子一梗,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切换成了垂死挣扎的倔强。 “三局两胜!你再出一道!”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张浩那副煮熟的鸭子嘴还硬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行,三局两胜。第二题还是你们家擅长的,你爸和你爷天天喝酒,那应该知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听好了:李白喝一斗酒,大概相当于现在多少钱?” 张浩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李白……斗酒……诗百篇……” 他忽然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把上面放着的烟盒震得跳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唐朝的一斗等于现在的多少升这个单位换算我记得上学时学过!一斗大概是现在的六升,白酒的话就是十二斤,不是,李白喝不了十二斤白酒,他喝的肯定是米酒,度数低,跟啤酒差不多。按米酒算的话,一斤大概……大概……”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越算眉头皱得越紧,“算了不纠结了,大概就是二三块吧,毕竟超市里一瓶花雕也才几块钱。一斗就是两百多块钱吧,怎么样,对不对?” 王一凡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把柜台上的红塔山往张浩那边推了推。 “行了,烟拿走吧。看你这么认真,这题算你过了。” 张浩一把抓起烟塞进裤兜,脸上显满了得意。 “那必须的!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的,这点文化储备还是有的,不过说真的,李白那个十二斤到底是白酒还是米酒?你刚才问的那个宫廷玉液酒到底多少钱一杯?” “应该是米酒吧,白酒的话,李白喝十二斤早喝嗝屁了。”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拿起遥控器帮柳楒楒换了个台,又转回来看着张浩。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我也觉得应该是米酒,不然李白早喝死了。宫廷玉液酒这么贵?一百八一杯?我靠,这是金水还是酒啊?你们家有这就卖么?等我有钱了,买一瓶给我爷和我爸尝尝。” 张浩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脸上露出牙疼的表情,“算了,还是让他们继续喝洋河吧,万一我老婆也生个双胞胎,那养孩子可费钱了!” 柳楒楒在躺椅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的无奈,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两个连汉唐度量都不分的卧龙凤雏,还在这聊得热火朝天。 “耗子,回家看西游记去吧,你们俩吵得我头疼!” 第78章 只是不想被他遗忘 凌晨一点十分,郑欣悦推开公寓的门,把钥匙丢进玄关的陶瓷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湾仔这间服务式公寓是高盛HR帮忙联系的,月租一万一,远高于市场价,但免押金、免中介费,从交易广场二期步行过来只要十来分钟。 不过公司有4000港币每月的住房津贴,自己的实习期满后,很大概率会去内地工作,所以才选择了公司推荐的公寓,虽然价格高了,但自己随时可以搬走,不需要支付高额违约金。 客厅很小,一张双人沙发、一台十四寸电视、一个电磁炉,窗外是谢斐道,霓虹灯把窗帘映得半透明,楼下的茶餐厅还在营业,炒牛河的味道顺着窗缝飘进来。 她打开灯,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凉丝丝的瓷砖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意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 今天又加班到半夜,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VP还在会议室里跟纽约那边打越洋电话,她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VP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百叶窗能看到她端着咖啡杯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下周路演的日程。 她靠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边沿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翡翠台正在播夜间新闻,画面里一群穿着韩国球衣的球迷在街头欢呼,三星的广告牌下面人头攒动,字幕写着“韩日世界杯明日揭幕”。 镜头切到法国队的训练画面,齐达内穿着训练服在草地上慢跑,表情轻松,解说员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港式调侃:“卫冕冠军法国队状态大勇,面对首次参赛的塞内加尔,外界普遍认为胜负已无悬念。” 上周,突然在QQ上收到王一凡的消息,她感觉很意外,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有寒暄,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在不在,问你个事。 郑欣悦盯着屏幕愣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回,他看了自己这几年发给他邮件?他要跟我说什么?他要是跟我表白怎么办?可他结婚了啊,这怎么办啊? 还没等郑欣悦回复,那边已经发来了一长段文字,可能是以为她在忙吧,大意是想请她帮个忙: 王一凡想在英国几个博彩网站上投注世界杯比赛,想请她帮忙用自己的信息注册几家公司的网站进行下注。 郑欣悦当时盯着屏幕上王一凡发的消息,满脸红晕,觉得自己之前那几分钟的心理活动简直可以拿去写一部言情了。 王一凡还是那个王一凡,找她就是为了办事,跟高中时借她作业抄是同一个逻辑,理直气壮,直奔主题,连句“你最近怎么样”都懒得铺垫。 现在,躺在沙发上的郑欣悦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疯了才会答应帮他。 这家伙竟然要下注十六万港币,而且对方发给她的投注方案,连自己一个临时抱佛脚的外行,都觉得不靠谱。 她劝对方冷静点,世界杯冷门虽然多,但法国队的实力摆在那里,齐达内、亨利、特雷泽盖,全欧洲最顶级的锋线和中场,塞内加尔一个第一次进世界杯的非洲球队,拿什么赢? 她甚至搬出了他在投行学到的风险管理那套——资产配置要分散,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建议王一凡小额试水就好,或者拿一部分资金对冲一下法国胜的赔率。 她的语气尽量委婉,像是同事间讨论一个投资组合的优化方案,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这钱大概率要打水漂。 他的回复比她预期的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钱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是朋友和同事一起集资的,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方案,让她帮忙按方案下注就行。 她没有再劝,以她对王一凡家情况和对王一凡的了解,这家伙最多也就是这几年攒了些私房钱,最多不会超过一万。 输光了也能让他安稳点,别天天想着一夜暴富,如果这里边真有他借的钱,自己到时候给他补上就是了。 今天已经完成了最后一笔下注,按他给的那份详细到近乎偏执的方案和金额,分拆成多笔,分别押在威廉希尔、立博和Betfair上。 她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厨房的电磁炉旁边喝了好几口,看着窗外谢斐道上已经收摊的茶餐厅铁闸门和还在闪烁的霓虹灯,站了很久。 转身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谢斐道偶尔驶过的夜班巴士碾过路面的声响。 躺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闭着眼睛。 香港的五月底已经热起来了,公寓的空调嗡嗡地送着冷气,客厅很小,茶几上搁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窗外谢斐道的霓虹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暧昧的粉紫色。 她闻到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从楼下茶餐厅飘上来的炒牛河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迪奥的J‘adore,刚来香港时在中环买的。 她不想洗澡,不想动。 不想再看到电视上的世界杯新闻。 她就想这么安静地躺一会儿,让脑子里的齿轮自己慢慢停下来。 可是齿轮停不下来,它们转到了别的地方。 王一凡。 如果当初…… 想到这,她就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如果当初什么? 当初自己不出国? 她不自觉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不受控制涌上来的念头。 她是个理性的人,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做出最符合逻辑的选择,去美国,进投行,她从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如此巨大的“偏差”。 可王一凡的存在本身,就像她完美人生模型里的那个异常值,证明着世界上还有一种她从未选择、也无法再选择的生活方式。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她才会在收到王一凡消息时方寸大乱,才会在明知荒谬的情况下,还帮他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 或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在对方的人生里留下一个只有她才能留下的小小记号。 这个小小的共谋,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让她觉得他们的人生轨迹还没有彻底分岔,还存在着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和牵绊。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不是替代柳楒楒,也不是想要得到王一凡。 她只是不想被他遗忘,不想只是一个遥远的高中同学,不想只是他人生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想到这里,她终于释然地笑了。 如果这钱真的打了水漂,不是还有自己嘛,就当是她补上的一份迟到了太久的,一份关于青春、关于心动、关于一个女孩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如果,万一,他赢了呢?她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靠垫里,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浮起笑容。 如果他真的赢了,以他对王一凡的了解,他大概会用那笔钱给柳楒楒买辆新车吧。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会跟他的孩子们提起,当年有个老同学,在香港帮他买过一场谁也看不懂的球。 到那个时候,她或许已经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而对方依然是那个自己青春中的王一凡。 但在那个故事里,她永远会有一个位置,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第79章 梦里的厕所不是厕所 六月一号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叫醒的。 柳楒楒坐在床边,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等他张嘴喘气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了块毛巾。 王一凡被一口干燥的毛巾味呛醒,睁开眼就看见柳楒楒挺着已经相当明显的肚子,侧身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着他。 “几点了?” “七点了,起来吃饭,妈蒸了小笼包。吃完送诗琪去幼儿园,今天儿童节,她们班要排练节目,八点前必须到。你今天不是要去上班么?赶紧起来吧!” 王一凡把毛巾从嘴里扯出来,在柳楒楒的注视下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浅蓝色的孕妇裙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 她刚洗过头,发尾还带着点潮湿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跟昨晚半夜把他踹醒折腾他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昨晚柳楒楒半夜起来上厕所,然后自己就被踹醒了,自己迷迷糊糊地提醒对方还怀着孕呢,节制点,她说姿势可以调整,然后他们就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折腾到后来他彻底清醒了,她又说累了想吃西瓜。 当他把西瓜切好端给柳楒楒的时候,看了眼钟,凌晨三点半。 “老婆,我仔细想了一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套T恤一边说。 “你现在怀着双胞胎,本来就比普通孕妇辛苦,晚上还有需求,这说明你身体好,我理解,也很配合。但是我觉得再这么天天陪你折腾下去,我搞不好要少活十年。” 他套上T恤,把脑袋从领口里钻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边找裤子一边继续念叨:“不行,这周休息,我得去金陵看看买点补品。” 他站起来把裤子套上,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出来的泪花。 “你是废话真多,你这天天生龙活虎的,补个屁,赶快洗脸刷牙去!” 王一凡从卧室里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T恤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刚出堂屋门,正好碰见准备出门上班的丈母娘刘慧和老丈人柳国庆。 刘慧拎着个黑色的小皮包,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一凡觉得她这装扮应该比她们厂里工会主席还有派。 柳国庆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爸,妈,早。” 王一凡打了个哈欠,赶紧把嘴合上。 “早什么早,都七点多了,赶紧洗漱完了回家吃早饭去,楒楒你过来。” 两口子在柳霏霏上大学前还能早上做个早饭,后来直接一天三顿在厂里吃了,休息的时候在王一凡家吃,实在是因为做菜太难吃,自己都吃不下去。 说完,拉着柳楒楒往大门口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开始说话,隐约能听到“半夜”、“动静”、“月份大了”之类的词。 王一凡正准备往院子里的洗澡间去洗漱,余光瞥见老丈人柳国庆正冲他挤眉弄眼,下巴朝他这边一扬一扬的,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爸,什么事?” 柳国庆没说话,先往刘慧那边瞄了一眼,确认她正拉着柳楒楒说话没往这边看,这才往王一凡这边凑近了两步。 “一凡,我最近看报纸,股市跌那么狠,我和你爸那钱……” 王一凡这才想起来,上次两个爸把老底掏出来零零散散给了自己接近七千块钱,让他帮忙炒股。 两个当爹的一辈子被老婆管着,好不容易攒了点私房钱,想跟着王一凡翻个身。 结果他拿了钱转头就交给了柳楒楒,让她当家里日常开销用了。 这段时间他又是换港币又是研究世界杯赔率和下注,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柳国庆还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这可是他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全交到了女婿手里,想着炒股大赚一笔,没想到最近报纸上到处是股市暴跌的新闻。 “我最近看报纸,股市跌得厉害,我和你爸那钱……” 柳国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刘慧那边又瞄了一眼,确认安全,才把后半句问了出来,“没亏吧?” 王一凡看着老丈人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脸上的表情是一点没变。 “爸,我拿人头担保,年底保证给你收益30%,你赶紧上班去吧。” 那边刘慧已经跟柳楒楒讲完了话,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头冲柳国庆这边喊了一声。 “国庆,走了。” 柳国庆赶紧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冲王一凡点了点头,那眼神里还带着刚才那句“年底百分之三十”的余韵,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多问,小跑着跟上刘慧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柳楒楒从大门口那边过来了,步子不快,两颊绯红,耳根也染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走到他跟前,也不看他,伸手把他歪斜的T恤领口正了正。 “妈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没什么,赶紧洗脸刷牙去。” 边说边往堂屋走,准备拿上楼去验证一下刚才她妈说的有没那么夸张。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进了堂屋,又看了看院门口刘慧和柳国庆远去的方向,觉得这一早上两个女人都神神秘秘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往洗澡间走去,决定先不想了。 洗漱完,王一凡和柳楒楒穿过自家小卖店,刚走进后院,就听见杨秀琴的声音从饭厅里传出来。 “昨天晚上让你少喝点水你不听,非要抱着杯子不撒手,让你小便也不去,今天晚上开始,每天睡觉前必须小个便。” 诗琪站在饭桌旁边,低着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鼻子哭得红红的,时不时吸一下,嘴巴瘪着,那模样比每次被柳楒楒揍的时候都委屈。 “奶奶,又不是我想尿床的,我找厕所了啊,找到厕所才尿的。” 王一凡和柳楒楒走进饭厅的时候,杨秀琴正在端着诗琪的碗在电饭锅前盛稀饭。 王志强一声不吭地埋头吃着早饭,左手拿着根油条,反正就是不吱声,不然有可能会引火烧身。 诗琪看见爸爸妈妈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扑上去抱住王一凡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爸爸,我小便上厕所了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尿床上了,呜呜呜呜呜……” 柳楒楒在饭桌旁坐下来,听到这话,刚喝进去的一口稀饭差点呛出来。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扶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真的,你爸三年级冬天还尿床。你奶奶把他被子挂在外面的晾衣绳上,他怕被我和你小姨看见,自己搬了个凳子想把褥子扯下来,结果个子太矮够不着,蹦了好几下,没蹦好,摔下来头都摔破了,去诊所消毒花了五块钱,还是我给的呢。” 柳楒楒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看着王一凡,眼睛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王一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拿起桌上的油条狠狠咬了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能怪我吗?谁知道梦里找到的厕所它不是厕所啊!” 杨秀琴把诗琪的碗放在她面前,在桌上敲了两下。 “行了行了,你也是,尽不教孩子点好的,跟她爸学尿床?赶紧吃你的早饭。” 诗琪拿着勺子,嘴里嚼着油条,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忽然不哭了。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低下头心里偷偷盘算:妈妈尿过床?有没有挨爸爸打?妈妈是大人,肯定比我尿的多,他们都尿床,奶奶为什么就打我一个人? 王一凡看着闺女脸上那个雨过天晴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丫头刚才还哭得跟泪人似的,现在忽然就不哭了,还吃得挺香。 第80章 工作时间称职务 吃完早饭,柳楒楒把诗琪的书包递给王一凡,里面塞了她的水壶、一袋带给吴昊泽的饼干、以及一条备用的裤子。 杨秀琴特意上楼拿的的,说万一中午午睡再尿了裤子,至少还有得换。 诗琪正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逗母鸡,听到这话站起来很不满地喊了一声“奶奶”,杨秀琴没理她,把裤子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说了句“有备无患”。 柳楒楒扶着腰站在院子里,看这爷俩一个推摩托车一个往车上爬,喊了一声“头盔戴好”。 诗琪从踏板上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妈挥手,说妈妈等我回来给你看我得的小红花。 摩托车拐出巷口,经过老周那家彩票店的时候,王一凡减了速。 租了二叔家门面的老周夫妻俩在上周就开始营业了,一个理发,一个卖体彩,相辅相成,生意从第一天开业就不错。 彩票店的门大敞着,里头人头攒动,烟雾缭绕,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门口停了好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还有几个穿着工字背心的街坊正围在柜台前面大声议论,表情一个比一个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周在搞开业大酬宾,理发送彩票。 “塞内加尔?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法国队齐达内不是世界第一中场吗?怎么连个非洲队都踢不过?我看了上半场就去睡了,以为稳赢了,早上一起来看到比分,我以为我还没睡醒。” 老周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被刷新了世界观的震撼。 门口墙上新贴了张大幅宣传海报,红底黄字,印着“2002年韩日世界杯电脑型足球彩票”的字样,下面列了三种玩法:竞猜胜负平、竞猜八强、竞猜四强。 海报右下角用粗体标注了截止时间——6月5日19:00,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促销条:猜中四强,大奖等你拿。 柜台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的叼着烟看老周贴在墙上的赔率表,有的趴在柜台上拿铅笔头在投注单上勾勾画画。 一个穿蓝工装的胖大叔正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彩票往外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吹嘘他选的四强阵容多么科学,旁边人怼了他一句你连塞内加尔都没听过,胖大叔梗着脖子说塞内加尔赢法国是运气,能进四强我一个月不喝酒了。 王一凡把摩托车靠路边停好,拉着诗琪下来。 老周一抬头看见他,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手里还捏着一叠投注单,冲他喊了声。 “一凡来了,要不要来一张竞猜,今天刚出的,猜中四强、八强就有奖,两块钱一注”。 王一凡走过去,拿起柜台上那张投注单看了看,单子上印着三十二支球队的名字,旁边各有个小方框,玩法说明上写着每注可选四支球队,猜中即中奖,奖金浮动。 这特么不就是给自己送钱吗?这对他来说,还用猜吗?最近这些日子,自己天天下午就在楼上研究世界杯赔率,组合投注。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巴西、德国、土耳其、韩国四个队名旁边各打了个勾,又拿了四张随便够了几个组合,从口袋掏出十块钱,和投注单一起递给老周。 和在英国那几个博彩网站投注操作一样,王一凡可不敢一锅端。 一来这是国内的体彩,奖金池本来就不大,中奖人越多分得越少。 你一下中多了,超出逻辑,体彩肯定会兑奖,英国那几家博彩公司虽说不敢拒兑,但到时候各种证明可能会把自己折腾地欲仙欲死。 老周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几个组合有点离谱,到底是家里有家底,十块钱都不当钱的,要是自己儿子,上去就是抽,老子挣钱容易嘛! 他也没多问,人家就是一年到头,天天这么买十块钱的,老王那两口子顶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吧,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把单子塞进机器里,机器嗡嗡响了几秒,吐出几张打印好的彩票。 王一凡接过来揣进裤兜,跟几个相熟悉的街坊打了个招呼,拉着诗琪出了彩票店。 …… 摩托车拐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差五分八点。 保安室的门已经开了,值班的是金哲,正趴在桌上打哈欠,看见王一凡,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拉开门卫室的门就往王一凡车前走。 “凡哥,早!” 王一凡“工伤”在家休息的这几个月,别人都知道这金哲平时就是王一凡的狗腿子,也没人敢为难他,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王一凡可不会厌恶他,有这么个小弟,每天给自己跑前跑后、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应该提拔重用才对,工厂又不是自己家的。 “阿哲,以后工作时间称职务,最近我跟厂里领导汇报下,你平时工作认真,还有责任心,跟同事关系处的也非常融洽,应该升一下了。” 金哲眼睛一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 自从自己的凡哥“工伤”休假,还升了副主任,班长这个位置他眼馋了不止一天两天。 白班的班长不知道走的厂里哪个大领导的关系,现在调到他们夜班了,原本希望接凡哥班长的位置落空了。 当然,白班的班长位置空了出来,一直是由副班长代理着,听说他是车间一个副主任的弟弟,厂里领导已经考虑让他转正了。 现在王一凡升了副主任,他觉得,自己以前天天跟在凡哥后面鞍前马后,班长顺理成章就应该轮到他了,当然,前提是王一凡愿意帮他说话。 “凡……王主任!” 金哲硬生生把称呼掰过来,脚跟差点下意识地并拢,脸上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激动。 “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人!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副的,副的,八点了,你去交班去吧,这几天我跟领导反应一下,优秀员工,总部那边也提倡给与公平竞争的嘛。” …… 王一凡从车棚里停好车走出来,正要往办公楼走,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二叔只是告诉了自己升副主任了,工资涨了、福利待遇也涨了,没告诉自己有没独立办公室。 没办公室的话,还没自己夜里一个人呆保安室自在呢,还能躺床上睡觉。 进了大厅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凡凡?你在家没吃早饭?一早上从后面看就无精打采。” 第81章 不是有前科的人啊! 二婶陈梅拎着个黑色小皮包,正从一楼大厅门口往财务部走,一眼就看见王一凡在楼梯口站着,步子慢吞吞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困劲儿。 她走到王一凡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泛青的下眼睑上停了一会。 她是过来人,太清楚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了。 “早,二婶,在家吃了。” 陈梅没戳穿他,从皮包里翻出把钥匙递过去。 “你办公室钥匙,你们主任让我带给你的,放包了都忘了,你办公室在老韩隔壁。” 王一凡接过钥匙,钥匙圈上贴着块小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326王一凡”。 他正反两面看了看,心说总务的姑娘们办事就是细致。 “你们跟总务在一层楼,总务那边女孩子多,不少都是没结婚的年轻小姑娘,你别胡乱来啊,弄出什么事来,我和你二叔没法跟楒楒交代了,听到了没?” “二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人,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 陈梅哼了一声,显然对他这张嘴不太信任,但也没再追究,又叮嘱一句跟领导处好关系,就往自己办公室走了。 王一凡把钥匙揣进裤兜,有点委屈啊,二婶对自己这么不放心? 还有柳楒楒,昨晚折腾了自己好几次,难道也是跟二婶一样的想法? 自己也不是有前科的人啊! …… 王一凡上了三楼,老韩的办公室门敞着,他正站在办公桌前泡茶。 这老头五十来岁,头发剪得短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深灰色西裤里,左边胸口别着个塑料工牌,印着中韩双语的“保卫科主任”和编号。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往里看的王一凡。 “一凡来了,正好要找你呢,进来进来!” 王一凡进了办公室,在老韩对面坐下来。 老韩从桌上拿了只干净杯子,问他要不要放茶叶,王一凡赶紧摆手说不用倒水了。 老韩点点头,放下了杯子,跟王一凡交代起工作上的事。 保安部平时运转有排班表,巡逻、门岗、消防检查都有固定流程,各班班长各司其职,不用他们天天盯着。 主要就是几件事,月底的安全检查报告,以前是老韩自己写,现在还是,只是签名要加上一个王一凡; 消防演练,每年六月安全月搞一次,今年的还没安排,方案由他负责拟,王一凡负责下面各区块班长协调执行。 至于巡逻排班,除非班长请假或者特殊情况,照旧就行。 老韩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钥匙拿到了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过来找我。 王一凡点头应着,刚准备起身回自己办公室,想起了金哲的事。 “主任,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白班那个班长的位置,一直由副班长代着。金哲你知道的,在咱们厂干了三年多,夜班白班都上过,对厂区情况也熟悉。上次我住院那阵子,夜班巡逻排班都是他在盯着,没出过差错。” 老韩端起茶杯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末子,没急着接话。 他看着对面椅子上坐着的王一凡,心想这小子跟王厂到底是亲叔侄,说话的路数都差不多,先摆事实,再讲人情,最后把球踢到你面前,让你看着办。 上次王厂在办公室里跟他提王一凡升副主任的事,也是这个节奏,自己敢不同意? 点不点头,总务那边都会往上发邮件报送,那自己敢有意见? 总部派来的几个棒子只管生产、技术、财务和采购,其他的都被王志远和几个中层给揽了权。 那个金哲有啥能力?排班需要他一个定点巡查打卡的小保安盯吗? 现在王一凡跟自己提安排个小班长,还是很给自己面子的,发个邮件走个流程的事,自己还指望在这位置上给厂里贡献到退休呢。 至于那个代理班长,可以等下次有机会的,不过还是要他的生产科哥哥讲一下原因的。 “一凡,这个金哲我知道,工作非常认真负责,白班班长让他当,能服众,我当然同意,我等会就给领导们发申请。” …… 王一凡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钥匙丢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先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 窗帘是新换的浅灰色百叶窗,拉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几道金线。 办公桌是旧实木的,桌面被上一任主人磨得锃亮,右边抽屉的拉手是黄铜的,擦得反光。 椅子是新的,黑色人造革面,坐上去试了试,能往后仰,比保安室那把破椅子强多了。 桌上最显眼的是那台电脑。米白色的显示器,十五寸CRT,屏幕顶上贴着一张IT部门留的便签条,写着初始登录用户名和密码,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严禁自行安装软件,违者通报”。 主机箱放在桌子底下,贴着厂里的资产标签,上面印着“管理岗专用”和编号。 按下开机键,主机嗡嗡地转起来,Windows 2000的启动画面蓝幽幽地亮着,桌面是标准的绿色草地图,右下角任务栏里挂着瑞星杀毒的小绿伞,还有一个内网OA系统的快捷图标。 王一凡握着鼠标在桌面上划了两圈,点开OA系统,界面是中文的,菜单栏上列着公文审批、排班管理、物资申领几个模块。 他试着点开排班管理,里面果然有各班交上来的巡逻记录,按日期排列着,都是扫描件。 又点开公文审批,发现人事科昨天发了个通知,标题是“关于六月安全月消防演练的预通知”,收件人列表里老韩和他排在前面。 他关上OA,又试着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了新浪的网址,回车之后页面加载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停在“无法显示该网页”上。 又试了搜狐和雅虎,结果都一样——外网访问被IT部门做了过滤。 本来想上网看看世界杯新闻,现在看来只能在办公室看报纸玩扫雷了。 …… 上午,保安部这边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经过门口,又渐渐远去。 王一凡原本是正经坐着的,他翻开老韩给的消防器材检查记录看了几页——灭火器编号、检查日期、责任人签字,每页格式都一样,看多了眼皮就开始打架。 昨晚被柳楒楒折腾到凌晨三点半,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志力超常发挥了。 他把检查记录往旁边推了推,心想眯五分钟就好。 胳膊往桌上一叠,脑袋往胳膊上一枕,闭上了眼睛。 他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这破门是一点也不隔音。 几个女声从门外边传出来,说笑着走远,隐约听到“食堂今天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就没了”。 王一凡艰难地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脖子上传来一阵酸。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几声咔嚓的脆响。 趴桌上睡觉跟夜班门岗躺床上睡觉的区别,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他揉了揉肩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原来是到饭点了。 王一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端起水杯把一口喝完,决定周末去大市场买张折叠床,这办公室看着光鲜,睡觉体验还不如门岗。 第82章 我能大战到天亮 食堂在两栋宿舍楼中间,左边女生宿舍,右边男生宿舍,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外立面贴着米白色瓷砖,正门上方是“员工餐厅”四个大字,底下悬着一块不锈钢指示牌,中韩双语标注开放时间和用餐规定。 两扇玻璃门擦得通透,王一凡推门进去,里面冷气很足,六月的闷热被干净利落地挡在身后。 每个窗口旁都有当日供应菜品的提示卡,韩文在上,中文在下。 王一凡在靠近墙边的窗口排队,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有的相互之间低声交谈着。 轮到他了。 窗口后面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大叔,姓范,带着个口罩,工牌上的编号旁印着一颗红色小星,年度考核优秀员工的标记。 范师傅没有多余的话,按标准流程拿起餐盘,开始打菜。 厂里每天菜的数量是固定的,每样给你打点,荤菜多少,全靠打菜师傅的手抖不抖。 当然,他们可不敢像学校食堂的师傅们那么抖,引起民愤那可是要丢工作的。 食堂每季度都有满意度调查,是韩方要求行政课每个季度搞一次的,分数直接跟范师傅的绩效奖金挂钩。 土豆丝一勺抄底,抖两下沥去多余油汁,扣进配菜格,刚好填满一方。 西红柿炒蛋一勺半,蛋块和番茄比例匀称,盖住另一格,接着又是一小勺青椒洋葱炒肉丝。 轮到主菜,他揭开保温盆的盖子,红烧狮子头在酱汁里微微颤动,肉香混着荸荠的清甜味顺着冷气飘过来。 标准份是两颗。 范师傅的勺子伸进去,捞了两颗,放进主菜格里。然后他勺子没停,又舀了半勺酱汁浇上,顺势从盆底又翻出两颗,手腕一翻,一起扣进王一凡的餐盘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旁边看就是在浇汁,多出来的两颗狮子头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说不清楚。 王一凡看了看盘子里挤在一处的四颗狮子头,看向范师傅,笑着点头示意感谢。 “今天狮子头味道很好。” 范师傅说了一句,说完他转向下一位员工,一勺舀了两颗狮子头,又很公平地舀了点汁浇上去。 王一凡端着餐盘在用餐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正对着女生宿舍的大门。 两栋宿舍楼都是六层的板楼,米白色瓷砖外墙和食堂是同一个色系,阳台统一封着浅绿色玻璃窗,晾衣杆上挂满了这个季节的衣物,裙子、浅色衬衫、牛仔裤,偶尔有几件大大小小的不宜描述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午休时间的宿舍楼最是热闹,进进出出的女孩子络绎不绝。 有的刚洗完头发,用毛巾包着湿漉漉的长发,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食堂这边走。 有的三五成群从宿舍楼里出来,胳膊挽着胳膊,边走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到好笑的地方,其中一个突然笑出声来,随即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被人注意到。 宿舍楼门口,一个留着短发、戴眼镜的女生正踮着脚尖在公告栏上贴什么东西。 看样子像是一张手写的招领启事,贴完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宿舍楼。 她刚走,就有两个路过的女孩凑上去看,看完相视一笑,不知道是捡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王一凡夹起颗狮子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味道还真不错,状元楼那边厨师做的狮子头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目光还落在窗外,嘴里嚼着肉,眼睛不自觉地跟着一个身材丰满突出的姑娘从女生宿舍门口一路走到了银杏树底下,又看着她弯腰捡了片树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丢掉。 “喂,王主任,你对面还坐着人呢?” 王一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对面坐着两个姑娘,都穿着办公室人员的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人事科的工牌。左边那个叫何敏,圆脸,扎着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用一只墨绿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 右边那个叫陈静,戴细框眼镜,齐耳短发,瘦瘦小小的,餐盘被推得比正常人远了不少,最突出的就是面前,怪不得坐办公室呢,这每天没桌面托着,去产线,肯定得驼背。 这个念头存在了不到一秒,被他迅速掐灭了,他强迫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陈静脸上,那张脸小小的。 “看见了?”何敏问。 “什么?”王一凡装糊涂。 “装。” 何敏咬了一口狮子头,一边嚼着,一边看着他,一脸“抓到现行”的笑。 “刚才那个,银杏树底下,捡树叶子的。屁股挺……好的……是吧?” 何敏跟王一凡挺熟,人事科招聘的时候经常需要跟门岗打交道,让门岗登记放行,王一凡才来厂里时候是白班,跟她打交道的次数比较多。 说完也不等王一凡回答,拿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从王一凡面前划到陈静面前。 “你也是,非得盯着窗外看,你对面这个不比那个好?” 陈静正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往嘴里送,勺子停在嘴边。 她放下勺子,端起手边那碗紫菜蛋花汤,碗沿上升,一路升到眉眼位置,把整张脸挡在汤碗后面,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面前的东西挡不住。 刚才坐着的时候,那两团是托在桌沿上的,现在她端起汤碗,胳膊往上抬,身体跟着微微前倾,那两团离开了桌面的支撑,在白色衬衫里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六月的衬衫料子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在她侧面,轮廓被勾得清清楚楚,像两轮满月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 王一凡恍惚了两秒,一口把剩下的半个狮子头咬进嘴里。 他耳朵已经自动忽略了何敏叭叭叭不听说的话,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另一幅画面。 柳楒楒穿职业装。 白衬衫,藏青色一步裙,就厂里办公室发的那种。 不对,厂里的版型太普通了,得带她去新百,去金鹰,挑最好的,还得是短的。 楒楒个子高,腿长,腰细,但她不是陈静这种瘦瘦小小的类型,她是那种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收紧的地方收得住的身材。 怀了双胞胎之后更丰腴了些,等生完孩子恢复好了,每天晚上让她穿上修身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搭一件尖领白衬衫,超短裙,再配一双黑色细跟皮鞋。 那画面,陈静在旁边端着汤碗算什么,自己能大战到天亮。 不行,自己从今年开始就要大补,不然扛不住啊! 想到这里,王一凡嚼着狮子头的节奏都慢了下来,他眼睛盯着对面的两个大太阳,但瞳孔已经不对焦了。 “啪!” “凡凡,不吃饭干什么呢…………我跟你们俩换个位置……” 第83章 想好好上个班这么难吗? 王一凡嘴里还含着半颗狮子头,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呛进气管。 他连咳了两声,转头一看,二婶端着餐盘站在他身后。 陈静的脸从汤碗后面露出小半张来,耳根红得能滴血,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最后只好盯着碗里的紫菜发呆。 何敏立马站起来,端起餐盘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挂着微笑,语气热情。 “陈会计,您坐这儿,我们正好吃完了。” 她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踢还端着汤碗发愣的陈静,陈静猛地回过神来,汤碗差点又洒了,赶紧跟着站起来,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陈梅摆了摆手,端着餐盘没往桌前凑,目光在何敏和陈静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不用,后面有空位,你们吃你们的。” 说完端着餐盘径直往后面一张空桌走过去了。 何敏的笑容僵在脸上,陈会计好像不太高兴,自己还是先走为妙。 她把餐盘端起来,拉了陈静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收处去了。 王一凡端起自己的餐盘站起来,穿过两排桌子,走到后面那张空桌,在陈梅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王一凡等了几秒,见二婶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拿起筷子,默默吃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饭菜。 陈梅吃完饭,看着正盯着外面发呆的王一凡开口。 “说说吧,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跟我装糊涂?我走过来的时候,你眼珠子都快掉到对面那姑娘身上了。何敏跟我打招呼你都没听见,还是我拍了你一巴掌你才回神。你告诉我,你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一凡看二婶这架势是要发火,心里大呼冤枉,赶紧坐直了身体。 “二婶,我发誓,我真没看陈静。我刚才是想事情想走神了!” 陈梅的眼神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会,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凡凡,楒楒现在怀孕期间,我知道你们年轻夫妻有些事不方便,但你要体谅体谅她。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我等会去找你二叔说一下,楒楒生产之前,你就先在家陪媳妇吧,厂里要有什么重要事,通知你来参加一下就行。” “二婶,这……不好吧?” 这就剥夺了自己为厂里做贡献的权利?自己还想着为厂里抛头颅洒热血呢!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等会吃完饭就回家去吧,这一天天的,跟你操不完的心,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我孙子保护好,顺利出生,其他事情不是该你操心的。” 王一凡想说点什么,但看二婶那不可质疑的眼神,算了,说什么都白说,自己这才上半天班,什么还没干呢,怎么想好好上个班这么难吗? …… 王一凡回到家的时候,柳楒楒正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斜靠着靠枕看电视,两条腿搭在一只塑料小板凳上,脚踝露在裙子外面,有点肿。 电视里正放着《康熙微服私访记》,宜妃正跟三德子斗嘴,三德子跪在地上,脸皱成一团。 这特么,演的还挺像模像样,怪不得后来德子土的鸡卖那么好。 “老公,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第一天上班吗?” 听到脚步声,偏头看见是他,声音有些慵懒,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二婶给我放假了。” 王一凡走进柜台,把她的腿从凳子上拿下来,坐在塑料凳上,又把柳楒楒的腿放回自己大腿上,手指轻轻按着她的小腿肚。 她怀孕之后小腿肿得厉害,尤其是下午,脚踝那一圈原本分明的骨节变得圆滚滚的,手指按下去会留一个浅浅的坑,得过好几秒才能弹回来。 他第一次见的时候吓了一跳,柳楒楒倒是一脸平静,说怀诗琪的时候也这样,生完就好了。 “放假?你不是刚休了几个月的病假吗?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 他手上动作没停,拇指顺着她小腿内侧的肌肉慢慢往上推。 “二婶怕你在家无聊,让我回家陪你,厂里有重要的事通知我参加一下就行。” “是吗?” 躺椅上的柳楒楒眼睛微微眯起来,笑着看向王一凡的眼睛。 “是啊。” 王一凡继续揉她的小腿,盯着柳楒楒的眼睛,强装着镇定。 “嗯,我信了!我先睡一觉,两点叫醒我,下午幼儿园活动,你跟我一起去。” 柳楒楒说完,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侧过身,脸朝着王一凡这边,把靠枕往腰后面塞了塞,然后闭上眼睛。 王一凡手里还捧着她的小腿,拇指搓揉着她的脚踝。 等了几秒,确认她呼吸均匀了,才轻轻把她的腿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放回塑料小板凳上。 伸手把她的孕妇裙下摆拉好,盖住露在外面的小腿肚,又顺手把她踢掉的一只拖鞋捡起来,和旁边另一只在地上摆正。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躺在藤椅上的柳楒楒,她的脸侧过来,半边埋在靠枕里,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王一凡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房间里,打开电脑,拨上号。 打开新浪体育频道。 头条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中国队世界杯首战倒计时1天”。 配图是一张队员们在光州世界杯体育场适应场地训练的照片,球员们穿着红色训练服。 照片像素不高,放大之后脸上全是马赛克,米卢在场边举着战术板,板子上的箭头画得歪歪扭扭。 底下是世界杯专题导航栏:赛程表、分组情况、32强介绍、前方报道。 他点开赛程表,C组,中国队同组巴西、土耳其、哥斯达黎加。 首战明天下午,对哥斯达黎加。 他又点开前方报道,专题页面上挂着几篇特派记者从现场发回来的稿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提气。 底下网友留言密密麻麻,IP地址来自全国各地,有的说“明天请假看球”,有的说“中国队进一球我吃素一个月”,有的说“要是能赢,我从羊城骑自行车去京城”。 王一凡看着这些留言,忽然有点恍惚,为什么球员名字全不让发啊,这也违规吗? 他知道明天的比分:0比2。 现在的国家队应该不吃海参吧,王一凡严重怀疑后来的国家队是吃海参吃的什么微量元素中毒了,不然怎么会越来越差,肯定是吃的越多,中毒越深。 算了,还是不想这些糟心事了,越想越气,大家应该举报海参供应商,好好查一下,到底是谁下的毒。 王一凡点开浏览器收藏夹,一一登录威廉希尔、Betfair。 王一凡买的是塞内加尔胜法国+韩国晋级四强,2串1,赔率252。 第一场旁边打了个绿色的对勾,状态显示“已命中”;第二场还是灰色的,状态显示“待揭晓”。 正想打开新浪汽车频道,看看有什么新款车。 就听到楼下的喊声。 “姐夫,下来帮我拿东西!” 我艹,柳霏霏这祖宗怎么回来了! 第84章 姐,你老公又偷看我! 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后备箱盖子打开着。 柳霏霏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裙,脚上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点,扎了个高马尾。 王一凡出来的时候,柳霏霏正在后备箱里往外拽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粉红色的,带轮子的那种,侧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有一张是F4的海报,言承旭的脸被磨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柳楒楒站在出租车副驾驶窗外,正微微弯着腰,接过司机从车窗里递出来的找零。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白背心,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数了三张皱巴巴的纸币递出来,嘴里还在念叨:“出门在外还是要多给点零用钱的,你爸妈心真大。” 柳楒楒接过钱,笑着说了声“谢谢师傅”,没接司机的话茬,把纸币展平了叠好,塞进孕妇裙侧面的口袋里。 “姐夫你来得正好,” 柳霏霏回头看见他,立刻松了手,往旁边一跳,指着后备箱里那个粉色行李箱。 “这个箱子太重了,我胳膊都快拽断了。你帮我搬下来,顺便……” 她伸手指了指后备箱深处,那里还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小一号的白色行李箱,“里边两个小的也是。” 王一凡走过去,一使劲把箱子从后备箱提了出来,放地上,箱子确实不轻。 “怎么这么多东西?” 他直起腰,看着后备箱里剩下的那两个小一号的箱子。 柳霏霏双手合十冲王一凡做了个拜托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略带讨好的谄媚,一边帮着王一凡一起拿箱子,一边回。 “给你们带的特产啊,好不容易去一趟首都总不能空手回来吧?” 王一凡把最后一个白色小箱子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放在地上,直起腰,伸手把后备箱盖子往下一按。 “砰”的一声,后备箱合上了。 他顺手在箱盖上拍了两下,示意司机东西搬完了,可以走了。 车里司机点火启动,车子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夏利车缓缓启动,斜插进马路,汇入车流。 …… “老婆你别动,先进去,我来!” 王一凡两手各拎着一个李箱,侧着身子把箱子拖进店里。 柳霏霏跟在后头,拖着个小白箱子,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才拽进来。 柳楒楒站在柜台旁边,正把司机找的零钱一张一张理好,塞进柜台抽屉的铁皮盒里。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走到两点十分了。 “霏霏,你没事在家帮着看会店,我跟你姐夫去幼儿园,今天儿童节,幼儿园有活动。” 她关上抽屉,拿起王一凡回来时放在柜台上的车钥匙。 “啊,杨姨没在家?好久没看到杨姨了,怪想她的!” 柳霏霏刚把一个箱子推到墙角,直起腰来,脸上还挂着刚才搬箱子累出来的红晕。 “霏霏,我妈好的很,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爸妈吧,想想晚上怎么过! 咦,老婆,我差点忘了,我妈呢?我回来到现在都没看到她人。” “妈去买的那个院子里挖菜地去了。把我水杯带上,走了!” 柳楒楒拿着车钥匙,往门口走。 “霏霏,你们公司待遇不错啊,儿童节也放假,诗琪也赶不上你。” 王一凡伸手拿起柜台上柳楒楒的水杯,一边乐呵地看向从可乐展示柜里拿了瓶水准备喝的柳霏霏。 柳霏霏拧开盖子灌了两口,走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进躺椅里。 躺椅嘎吱响了一声,她往后一靠,两条腿往塑料小板凳上一搭,她那条浅蓝色牛仔短裙本来就短,这么一躺,裙摆往上滑了一大截,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大腿,裙边都快缩到腿根了,她自己浑然不觉,又往嘴里灌了口水。 “姐夫你够了啊,不就是想笑话我么。那百度什么破公司,一共就那几十个人,办公室里连个正经前台都没有。” 她把矿泉水瓶放边上凳子上,继续愤愤地诉说。 “老板娘还经常来公司指手画脚,还事多得很,我看这公司迟早倒闭,就靠给搜狐和新浪这些网站做搜索技术支持,人家这搜索迟早自己做,哎呀,跟你说你你也不懂。反正幸亏我跑得快,这公司一点前途都没有……” 柳霏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老板娘的罪状,说老板跟王一凡一样,被老婆管的死死的,没一点男子汉气概。 王一凡不想再听她发牢骚了,现在才2002年,百度还没上市,窝在首都一间租来的写字楼里,给搜狐新浪这些网站做搜索技术支持,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接外包的小公司。 然后2003年推出自己的搜索引擎,2004年把谷歌在中国的份额压到个位数,2005年在纳斯达克敲钟,发行价27美元,开盘66,当天市值突破40亿美元,一夜之间造出几百个百万富翁。 那时候柳霏霏应该才二十五六岁,如果她不跑路,三年后她就是那几百个百万富翁里的一个。 十几亿人里,除了李一男那几个变态靠能力,有几个人毕业三年就能有这种运气的。 哪怕她只是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只要她在那栋写字楼里待够三年,她的期权就值一套首都的房子,还不算上市前的内部员工认购。 再过几年,谷歌退出中国,百度一家独大,市值冲到近千亿。 “你先把你那个裙子拉拉好吧,你这躺姿,内裤都快漏出来了。趁现在时间还早,你爸妈下班,赶紧去把这玩意换了去,来个人买东西,看你穿成这样,不知道怎么传呢!” 王一凡对这个小姨子简直无语,这货也就是碰到自己了,不然屎吃不上热的。 柳霏霏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裙摆往下拽,一边拽一边嘴硬。 “你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首都流行穿这个裙子,你懂个屁!姐!你看你老公!他又偷看我!” 王一凡最后扫了一眼柳霏霏,拿着水杯往外走,嘴里嘀咕着。 “芦柴杆子,还我偷看你,有什么好看的,我看我老婆多得劲啊!” 柳霏霏气急败坏地朝着店外喊。 “王一凡你说谁是芦柴杆子!姐你听见了没!王一凡偷看我!” 回答她的是摩托车引擎点火的突突声,和柳楒楒不咸不淡的回应。 “听见了,你们俩一见面不呛呛两句都难受。” 引擎声渐渐远去,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把腿伸直,脚背绷起来,左右转了转脚踝,腿型还行,就是细了点。 又抬起两条胳膊看了看,小臂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王一凡说的好像也没错啊! 她把胳膊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前,白色T恤下面不算特别突出,但也不差,至少撑得起这件紧身的短袖。 她左右瞄了瞄,门口连条狗都没有。 于是她用手托了托,托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托起来。 然后她对着柜台上的玻璃左看右看,在玻璃反光里看到的轮廓还是可以的,撑得住。 她看着玻璃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哼了一声。 “哼,也就比我姐瘦了点嘛。其他地方哪比她差了?该有的都有啊。” 她松开手,把裙摆又往下拽了拽,从躺椅上站起身。 走到墙角那堆箱子旁边,蹲下来拉开那个大号行李箱的拉链,翻出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色牛仔短裙,叹了口气,拿着衣服上楼。 边走边上,以后一天三顿都在杨姨这吃,还就不信了,她柳楒楒能长肉,自己在同样环境下,还能比她差了! 第85章 诗琪emo了 幼儿园的六一活动散场的时候,操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小朋友们在滑梯和秋千之间跑来跑去,爸爸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互相递烟,交流哪个小朋友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妈妈们则是被老师拉去开家长会了。 王一凡前世是个老烟民,但过来后,竟然能把烟给戒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好几次接到别人烟,抽几口就会犯恶心,跟特么怀孕似的。 跟几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实在没有共同话题,人家聊工作,聊单位的趣事。 他,以前上的夜班,每天也见不到几个人,这刚坐办公室了,这屁股还没捂热,就被撵回来了。 难道跟他们聊怎么十多年后,怎么在网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时候,开始野蛮发展,网贷违法放贷,可以不还? …… 下午五点。 王一凡牵着诗琪的手,跟在柳楒楒后面出了校门。 诗琪胸口别着朵小红花,另一只手里拿着根老师额外奖励的一根棒棒糖,却没往嘴里放。 柳楒楒走在他们前面,浅绿色孕妇裙的下摆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飘着,脸上带着点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家长们带着小孩陆陆续续往外走,自行车铃铛声和摩托车发动声此起彼伏。 “王诗琪!拜拜!”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被一个戴眼镜的爸爸牵着,回头冲诗琪使劲挥手,手上还捏着一支刚领的蜡笔。 “赵雨萱拜拜!” 诗琪也冲她挥手。 “明天见!” “王诗琪明天见!” 又有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从旁边跑过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被他妈妈一把拽起来拎走了。 “上来,回家了!” 柳楒楒已经发动了车子,坐在摩托车上,两只脚平撑着地,看着父女俩催促道。 到了柳楒楒跟前,诗琪磨蹭着不肯上车。 小脸仰起来看着他和柳楒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没有哭出声,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 “怎么了?” 王一凡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诗琪不说话,嘴抿得紧紧的。 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脸蛋往下淌,滴在领口那朵小红花上,把纸花瓣洇湿了一小块。 她不抬手擦,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棒棒糖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柳楒楒的脚边。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诗琪,闺女今天怎么哭得莫名其妙,又抬头看着王一凡,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王一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 柳楒楒又问了遍,诗琪也不吱声,就站在那默默流眼泪,实在没精力蹲下来跟诗琪慢慢磨。 “行了,回家再哭。” 她左手扶着车把稳住车身,右手一抄,揪住诗琪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诗琪从地上提了起来。 诗琪两脚突然悬空,哭声被噎得断了一下,打了个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在了摩托车踏板上。 踏板空间不大,刚好够她站,两只小手本能地抓住柳楒楒裙子。 柳楒楒把她歪掉的马尾辫拨正,又把她领口那朵压歪的小红花重新别好。 “站稳,别乱动。” 诗琪抽着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被她妈这一套操作给镇住了。 柳楒楒扭头看了眼王一凡。 “上车。” …… 店门口。 被柳楒楒再一次拎着后领放在地上的诗琪,看见柜台后的柳霏霏,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小姨!” 柳霏霏正歪在躺椅上,两条腿搭在塑料小板凳上,左手捏着一袋开了封的虾条,右手拿着遥控器正在换台。 她听到喊声回头,还没来得及把腿放下来,诗琪已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到了她身上。 虾条袋子被撞翻,金黄色的虾条撒了好几根在她的胸口上,有一根滚进了她脖子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 柳霏霏手忙脚乱地把遥控器搁下,腾出手来接住这个小肉弹,虾条袋子从腿上滑下去掉在地上,遥控器被她的胳膊肘顶了一下,电视突然换了台,从综艺节目变成了一个播农业科普的频道,屏幕上出现了一头正在配种的母猪。 她也顾不上捡虾条,两只手兜住诗琪的小屁股,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你轻点,小姨刚换的衣服,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了?” 诗琪没回答,把脸埋进柳霏霏的胸口,用她的衣领使劲蹭了把鼻涕。 柳霏霏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干净T恤领口那一小片湿漉漉的亮光,没说什么,只是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按在诗琪的鼻子上:“使劲擤。” 诗琪听话地使劲擤了一下,鼻涕泡吹破了,纸巾上多了一小团透明的粘液。 柳霏霏把纸巾叠了叠扔进边上的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张新的在诗琪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把眼泪和鼻涕的痕迹抹了个大概。 她的动作谈不上温柔,但很熟练。 “乖乖,谁欺负你啦?告诉小姨,小姨揍他,是不是王一凡?” “柳霏霏,你是不是刚回来就皮痒了?” 刚和王一凡进门的柳楒楒看了柳霏霏一眼,柳霏霏立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顺手从身上摸了一颗掉出来的虾条塞进嘴里,假装自己一直在吃东西,什么都没说过。 “我这不是开玩笑嘛,”柳霏霏嚼虾条的嘴停了一下,心虚地往躺椅里缩了缩,“你不是总让我说真话嘛,怎么现在又让我不要说真话了……” 王一凡也不管姐妹俩斗嘴了,把诗琪的小书包放在柜台上,跟柳楒楒说了声“我上楼看看股票”,转身往楼梯口走。 柳楒楒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注意力还在柳霏霏身上。 柳霏霏看姐姐眼神不善,扶正趴在自己身上的诗琪,连忙起身把位置让给柳楒楒。 柳楒楒扶着腰坐躺椅上,诗琪又爬到自己妈妈腿上。 她小心地避开了柳楒楒的肚子,侧着身子把脑袋枕在妈妈胸口,手指揪着柳楒楒孕妇裙领口那枚银色小胸针。 柳楒楒把她歪掉的马尾辫解开,用手指慢慢梳理她打结的头发。 柳霏霏把撒落在地上的虾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盐粒,凑近了看着诗琪的脸问。 “乖乖,刚才为什么哭?是不是学校里被小朋友欺负了?” 柳楒楒替诗琪理着头发,低头看着女儿的发旋,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又从头开始。 诗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就是想着自己世界里不开心的事,很伤心,出不来,我就急哭了。” 柳楒楒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停住,然后继续梳,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 王一凡要是在场的话,肯定知道,诗琪这小屁孩这是emo了,屁事没有,转移下注意力,马上就好。 “我现在好了,我不伤心了,小姨,婆婆说你离家出走了,你怎么回来啦?” 第86章 从一个圈跳进另一个圈 诗琪趴在柳楒楒的大腿上,歪着头看着柳霏霏,眼睛还红红的,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小孩子的悲欢来的快,去的也快。 柳霏霏从虾条袋子里捏了根虾条塞进诗琪的嘴里。 “闭上你的小嘴巴,小姨是去旅游的,旅游结束了,当然得回家啦!” 她看了一眼柳楒楒,姐姐躺在那,手指还在慢慢地帮诗琪梳头发,脸微微偏过去,偏向靠枕那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被趴在她腿上的诗琪感觉到了,诗琪仰起头问:“妈妈你抖什么?” “没事,妈妈鼻子有点痒。” 柳楒楒把脸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只是两颊上还残留着一抹笑意。 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梳诗琪的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 “姐你想笑就笑,别憋着,你憋着比笑出来还让我难受。” 柳霏霏把袋子里剩下的虾条倒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嚓响。 诗琪趴在柳楒楒腿上,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柳霏霏把那袋虾条倒了个底朝天,最后几根碎渣渣全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柳霏霏倒完虾条,瞥见诗琪撅着小嘴,一脸委屈的盯着她手里的空袋子。 “小姨,你怎么不爱我了?” 柳霏霏把空袋子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一丢,弯腰凑到诗琪面前,拿手指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姨怎么不爱你了,你来看看小姨给你买了多少好吃的!” 柳霏霏转身走到墙角的箱子边,拉开其中一个白色行李箱的拉链,带给诗琪和鹏飞的东西都塞在这个箱子里。 拿出一个红色纸盒,盒面上印着天安门的彩色照片,蓝天白云底下红旗飘飘。 她把红盒子拿出来放在脚边,又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摸出两包真空包装的首都果脯,一包杏干,一包苹果脯,透明塑料袋上映着“御食园”的商标,金黄色半透明的杏干在袋子里挤成一团。 她又把手探到箱子最底下,抽出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盒子,是一盒还没拆封的茯苓饼,包装盒上印着“宫廷御制”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北京传统名点,慈禧太后最爱”。 她把三样东西抱在怀里,关上箱盖站起来,走回柜台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诗琪面前的柳楒楒身上。 “你把我当茶几了?”柳楒楒问。 “姐,没地方……” 姐妹俩又开始了柳楒楒的单方面输出。 诗琪扶着妈妈的大腿,眼睛盯着包装盒,口水 口水已经快滴到柳楒楒的裙子上了,耳朵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杏干的透明袋子里金黄色半透明的小方块,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酸甜的果香,比刚才小姨塞给她吃的虾条诱人多了。 …… 楼上,王一凡坐在电脑前,点开新浪体育的世界杯专题页面。 国家队首战倒计时的红色加粗标题还挂在首页头条,底下的网友留言已经刷了十几页。 他随手点进去,滚动条往下拉,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明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专门回家看球。国家队第一次打世界杯,不看我怕后悔一辈子。” “明天赢了全场啤酒免费,输了也免费,反正老板不在,我自己说了算。” “我赌xxx能进球,他不是说过了吗,‘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多等一天’。我等了这么多年,就在乎这一个球。” “楼上的太保守了。我觉得能平。米卢这人邪得很,越是没人看好的时候他越能整出点事来。你看十强赛的时候谁敢想国家队提前两轮出线?” “平局加一。哥斯达黎加又不强,中北美除了墨西哥和哥斯达黎加还有谁?国家队好歹是亚洲预选赛第一,打个中北美第三有什么不能平的?” “你们冷静点行不行?哥斯达黎加预选赛的时候干过美国,客场赢了墨西哥。国家队去美国拉练的时候连大联盟球队都没赢过。差距摆在那,能少输点就是胜利。” 王一凡看着这些留言,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慢慢往下滚。 2002年6月3号晚上,全国的球迷都还觉得有希望。 有人信xxx,有人信米卢,有人信运气,有人信命。 他们不知道自己明天下午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孙继海被担架抬下去,看着xxx那脚射门砸在门柱上弹回来,看着哥斯达黎加的两个进球像两块石头一样砸进心里。 然后沉默,全体沉默,最后有人说一句“没事,还有两场”,又有人说“至少我们来了”。 桌面右下角的MSN闪了起来,他点开,是郑欣悦发来的消息。 她这两天一下班就往报摊跑,把所有能买到的体育报纸全买了,《体坛周报》《足球报》《南方体育》,连那种印着比基尼女郎的香港赌马小报都没放过。 还拿Excel做了张表,横轴是赔率变化,竖轴是时间节点,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餐巾纸上画战术图。 连她们部门的VP都问她是不是在做体育产业尽调。 “王一凡,你让我帮你下注的资金里,你到底占了多少?如果自己钱太多的话,算我一份,你这赌博风险太大了,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你冷静点,输了,我还是王一凡。” 王一凡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啊,自己当初好像还真不应该联系她,这弄不好要出事。 他揉了揉眉心,想到中午二婶跟自己讲的一大堆道理,当时他还觉得二婶是在杞人忧天,自己一个老婆都有点吃不消了,何况,自己只要不露富,有点姿色的姑娘都不会缠自己这么个有颜无钱的穷逼屌丝吧。 可现在的问题是,郑欣悦这姑娘好像也不图钱啊,常春藤高材生,高盛实习生,而且人家家里条件也甩自己家八百条街啊。 不图钱,那肯定是图人了。 他现在这副身体才二十二岁,一脸胶原蛋白,站在镜子前面确实有几分人模狗样。 就算郑欣悦只是好感,这种好感本身就是个麻烦,是个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女人对谜团是有好奇心的,而这种好奇心,本身就是麻烦的种子。 王一凡坐在电脑前,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办了一件蠢事。 有多大胃就应该吃多少饭,他前世活了三四十年,还是特么没活明白啊。 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百度上市、腾讯上市、淘宝崛起、房地产暴涨、比特币,每一个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的机会。 他重生回来,带着一部手机和满脑子的未来记忆,他根本不需要急。 他完全可以慢慢来,从小钱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不惊动任何人,不暴露任何秘密。 可他偏偏选了最激进的一条路,为了让获得高收益,避开博彩公司的风险管理,他还拉了一个最不该拉的人入局。 郑欣悦不会出卖他,但会好奇,好奇就会追问,追问就会挖掘,挖掘就会发现他的回答里有漏洞,漏洞多了就会形成判断,判断一旦形成,他就藏不住了。 他总不能跟她说实话,他从2026年重生回来这件事,连柳楒楒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告诉她? 自己还是太心急了,前世老婆就说过,自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现在从一个圈跳进另一个圈,某人不是说过吗,钱多了,那钱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只是为人民暂时保管。 他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可能是某个慈善晚会上某个大佬的装逼语录,也可能是前世刷到的一条短视频鸡汤。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证明,这话还真特么没错。 MSN上郑欣悦发来消息,说王一凡的那份算自己的,王一凡的钱,她让弟弟周末放假送给他。 王一凡看着消息,忽然觉得很累,明明可以很简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越来越复杂。 “好” 关掉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柳霏霏正在尖叫“姐我错了我错了”,诗琪咯咯的笑声穿透了楼板。 杨秀琴在院子里喊“都洗手了没有”,饭菜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 这些声音和气味包裹着他,把他一个世界拽回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他是柳楒楒的老公,是诗琪的爸爸,是杨秀琴的儿子,是柳霏霏的姐夫。 第87章 王一凡的优点 时间很快来到了月中,日子过得像村里那棵老法桐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细碎、重复、一成不变,但又不知不觉地往前推着走。 王一凡的“产假”已经休了一个多礼拜。 “产假”是二婶的说法,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给柳楒楒揉腿、接送诗琪上下幼儿园、帮杨秀琴看小卖部。 柳楒楒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后仰得更厉害了。 杨秀琴这些天只要得空就扛着锄头去那边院子里翻地,房后的空地也被她找人建了个鸡窝,养了几十只鸡,还说冬天前要在院子里搭个大棚,赶在柳楒楒生孩子之前把菜籽撒下去,冬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了。 柳霏霏天天窝在家里,捣鼓她那导航网站,这几个月来,流量暴涨,还收到笔五百块的巨额广告费,这让她信心大增,说要靠自己的本事干出一番事业,再也不去受打工的窝囊气了。 当然,王一凡又被她忽悠去了五千块钱,光靠五百块广告费撑不起她的创业梦。 柳楒楒知道这事之后,跟他冷战了一晚上,那天晚上王一凡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她哄好,事后王一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味着柳楒楒最后那声满足的长哼,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第二天一早,柳楒楒就上楼把柳霏霏从床上拉了起来,非要她把那五千块钱还回来。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徒劳的,那五千块钱,柳霏霏已经花掉了,她租了一台配置更高的服务器,交了半年租金。 用柳霏霏的话来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自己现在连买卫生巾的钱都没了,还是捡的柳楒楒怀孕前的存货。 最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提出,要么等她网站挣了钱还,要么算她入股了,网站收益一人一半,以后到一笔广告费,分红一次。 经过姐妹一上午的讨价还价,最终达成协议,六四分,柳楒楒六,以后每笔广告费到账,当天按这个比例把钱给她,少一分都不行。 柳霏霏最后无奈妥协,谁叫她现在没钱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柳楒楒下楼前憋出一句“你比百度老板娘还狠”。 当然,王一凡也没逃过柳楒楒的制裁,每月零用钱减至一百,家里存折被柳楒楒封存。 王一凡本想着,至少还有郑欣悦弟弟会送来两万块钱,哪知道上周六早上来送钱的时候,王一凡被杨秀琴叫去村里房子那帮着挖菜地了。 两万块,顺理成章地被在店里看店的柳楒楒接收了,当天晚上又是一顿哄,差点累得王一凡第二天一早起不来床。 王一凡觉得,自己得做事谨慎点,不能再给柳楒楒借口发飙了,这么下去,自己迟早给吸成木乃伊。 …… 14号,王一凡早上送完诗琪回来,杨秀琴和柳楒楒在店里看着《新白娘子传奇》。 电视机里白素贞穿着一身白衣正在断桥上跟许仙对唱,许仙那把油纸伞刚撑开,白素贞低着头,眼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你说这白素贞,一千多年修行,什么男人没见过,怎么就看上个许仙?” 杨秀琴手里剥着毛豆,眼睛盯着屏幕,嘴上没闲着。 “文不成武不就,开个药铺还得靠老婆施法才撑得下去,胆子又小,动不动就吓晕过去。长得也就那样,那演员叫什么来着?” “叶童。” 柳楒楒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对,叶童。还是个女的演的。你说这许仙,要本事没本事,要胆量没胆量,白素贞图他什么?” “图他老实。” “老实?老实能当饭吃?” 杨秀琴把剥好的毛豆往碗里一扔。 “我年轻的时候也图你爸老实,结果呢?老实人除了不跟你吵架,别的啥也不会。家里灯泡坏了叫他换,他说等明天,明天等后天,后天等下周,最后还是我自己搬梯子换的。你说他老实吗?老实。有用吗?没用。” 王一凡把头盔拿在手里,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走,这个对话的走向对他非常不利。 “你站住。” 杨秀琴头也没回,手里的毛豆继续咔嚓咔嚓地剥着。 王一凡停下脚步。 “正好你回来了,你说说,许仙这种人,白素贞到底图他什么?” 王一凡看了看屏幕上正在跟白素贞深情对望的许仙,又看了看两个正等着他回答的女人,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图他会开药铺。” 柳楒楒端着蜂蜜水挡住嘴角的笑。 杨秀琴哼了一声,说开药铺的本事也是白素贞给的,没白素贞他连个感冒都治不好,你说图他什么,我看就是图他听话,你们男人啊,只要听话,别的都可以凑合。 “那不是挺好的吗,”王一凡走到柳楒楒旁边,拿起她手里的蜂蜜水喝了一口,“听话也是优点。” “嗯,这个优点你要一直保持下去!” 杨秀琴咔嚓一声又剥开一颗毛豆。 柳楒楒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王一凡把蜂蜜水放回她手里,决定放弃抵抗,转身往后院走。 “中午我不在家吃了,胖子约了我去玄武湖钓鱼,现在都九点多了,我得赶紧走,中午你们自己吃吧。” 杨秀琴抬头看他:“钓什么鱼?大热天的,跑那么远,你去了是钓鱼还是烤自己?你跟小耗子两个都脑子不好了?他今天不跟他爸出车了?” “他昨天就打电话来约了,又不肯跟我一起走,让我先去玄武湖等他。不知道搞什么飞机。” 王一凡说着就往后院走,去仓库拿王志强平时钓鱼的鱼竿。 柳楒楒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把蜂蜜水放在柜台上上,扶着腰往楼梯口走。 王一凡以为她要去楼上上厕所,结果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等我一下,我上去换件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开口,杨秀琴已经站起来了:“你去什么去?这么远,天还这么热,你跟他瞎跑什么。” “医生说了要适当活动,晒太阳补钙。我天天闷在店里看电视,白素贞都看了八遍了,台词都能背下来了。” 柳楒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人已经上了二楼。 杨秀琴转头看王一凡,用眼神示意他劝劝。 王一凡刚张嘴,楼上又飘来一句,“妈你别劝了,我到那边找个有树荫的地方坐着,又不跟他们去水边。一凡你把爸他们平时钓鱼坐的那折叠凳也带着。” “我来拿吧,太阳伞也带着。” 杨秀琴条件反射地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帮儿媳妇收拾出门装备了,愣了一拍,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倒,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絮叨。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给你们装点零食。蜂蜜水倒保温杯里带上,别到了那边喝凉水,拉肚子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带上钱,中午吃饭找个好点的饭店,别在火车站周围吃,脏的要死。” 柳楒楒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件浅蓝色的孕妇裙,比刚才那件薄,更凉快。 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袋。 王一凡接过帆布袋掂了掂,不轻,但也不好说什么。 杨秀琴递了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过来,里面装的全是零食,还有两个洗干净用袋子装好的苹果。 看了看王一凡手里的东西,又把躺椅上的软垫子给他们塞到了帆布袋里,说不然坐久了屁股疼。 王一凡觉得自己就是钓个鱼,老妈怎么跟送儿子上战场似的,反复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东西连摩托车踏板都快放不下了。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出门。 第88章 都别动,让我来 摩托车沿着环湖路绕了半圈,王一凡按张浩在电话里说的路线,从玄武门往火车站方向骑。 柳楒楒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帆布袋,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浅蓝色孕妇裙的下摆在湖风里轻轻飘着。 六月的玄武湖是金陵城里最绿的地方,湖边的水杉站成一排,枝叶密密地筛着阳光,把整条环湖路罩在一片阴凉里,湖面上有几只脚踏船慢悠悠地漂着。 过了火车站那个路口,湖边的游人明显少了下来。 这一片不是景区的主入口,没有游船码头,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石板路从环湖路岔出去,通向一个废弃的旧码头。 码头不大,几块水泥墩子歪在水里,旁边长着一丛半人高的芦苇,芦苇丛里传来青蛙闷闷的叫声。 一棵老柳树斜着身子探到水面上,柳条垂下来,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树荫底下有块平地。 王一凡把摩托车停在树荫旁边,柳楒楒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说这地方不错,凉快。 王一凡把折叠凳打开,把软垫铺上去,扶着柳楒楒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把脚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说坐了这么久摩托车,腰有点酸。 王一凡把保温杯递给她,让她喝口水歇着,自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张浩打电话。 心里默念着,这个代币,昨天说让自己早点到,这特么马上都快吃中午饭了,他自己人还没到。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很,有公交车的报站声、出租车喇叭声,还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耗子,你到哪了?我都到了。” “你到了?你到哪了?”张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 “你说的那个码头啊,靠火车站这边,有棵歪脖子柳树那个。” “你等着,我马上到。” 随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随意,“对了,我顺便带了个朋友过来,你不介意吧。” “什么朋友?” 王一凡都懒得动头脑去想,神经兮兮的,肯定是女朋友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 然后电话就挂了。 柳楒楒坐在折叠凳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 “小耗子不是要订婚的吗?什么时候?”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王一凡正蹲在码头边上解鱼线。那根鱼竿是王志强的老装备,竹制竿身被磨得油光水滑,鱼线在竿梢上绕了好几圈,他解了半天才解开。 “过完节,20号,初十,耗子他妈花了一百找的先生算的,这钱花的冤啊,花两块钱买个黄历自己回家翻不就行了。” 柳楒楒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那也没几天了。先生算的日子跟黄历上一样不一样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人家女方家人安心,花点钱就花点钱了。” “听耗子说她妈和他爷都要求订婚大办,我们家也能混顿饭,这回咱们家都去,占他个一张桌子,嘿嘿。” 王一凡终于把鱼线解开了,站起来甩竿。 鱼线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鱼钩落在离码头三四米远的水面上,浮漂轻轻晃了两下,半沉入水中。 他把鱼竿支在石头缝里,拍拍手上的面粉渣,在另一张折叠凳上坐下来。 “嗯,那天让你爸和我爸妈都请一天假,不然咱们家没人会喝酒亏大了。” 柳楒楒吃完苹果又嗑起了瓜子,她把手掌心里的瓜子壳往旁边石头上拢了拢,边嗑着继续说。 柳楒楒吃完苹果又嗑起了瓜子,把手掌心里的瓜子壳往旁边石头上拢了拢,边嗑边说:“对了,王怡那边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妈呢!” 前两天姐姐王怡和婆婆吵架了,拌了几句嘴,因为鹏飞吃饭慢的事,她婆婆天天端着个碗跟在鹏飞后面满巷子跑着喂,王怡的意思是饿他几顿,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两人就为这事在巷子里争执了起来,王怡平时看着脾气好,真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天晚上就带着鹏飞回娘家了,第二天公公婆婆和李志带着一堆东西过来才把她哄回去。 事件中,收获最大的当然是王怡,不但暂时镇压了公婆,还拿捏了把杨秀琴,为了能把这尊神给劝回家,杨秀琴答应她买房子的时候资助一部分。 “不知道,我也没问,我姐她婆婆也是好心,怕鹏飞饿着,别操心她家事,我姐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起来能给他们家房顶掀了,她能吃亏?” 柳楒楒觉得也是,王怡是跟她从小玩到大的,脾气确实犟,属粘上毛的猴,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知道怎么下台阶。 站起身,走到王一凡身边。 “你这个人,从小就是冤大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初大概也就是看上你这个了。张嘴!” 柳楒楒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脸。 王一凡听话得仰起头,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在窝里等着喂食的雏鸟。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掌心的那小堆嗑好的瓜子仁往他嘴里倒了进去。 又坐回去,继续磕着瓜子。 王一凡转头看了眼低头坐在折叠凳上专精会神嗑着瓜子的柳楒楒。 他忽然想到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什么让她失望的事,柳楒楒会是什么反应?怎么做? 王一凡想象不出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做让她失望的事,亡羊补牢,羊还没亡,先把篱笆修一修。 刚回过头,浮漂就动了,猛地往下一沉,整根没入水中,鱼线瞬间绷直,竿梢弯成一个半月形弧度。 这条鱼的力道不小,鱼线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被拉紧的琴弦。 王一凡一把抄起鱼竿,手腕一抖,竿身立刻弯成一道满弓,他回头冲柳楒楒喊了声上鱼了,这条不小。 柳楒楒坐在折叠凳上没动,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说别急着拉,遛它一会儿,不然线要断。 王一凡听了她的话,松了点线,鱼立刻往芦苇丛方向窜,他手腕一翻又把方向控住,竿梢跟着鱼的挣扎来回摆动。 水面上翻起一片浑浊的泥水,隐约能看到一条银灰色的鱼影在水下翻腾。 “是条花鲢。” 柳楒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了,嘴里还磕着瓜子,往水面上看。 王一凡没空回话。 那条花鲢在水下兜了半圈,又猛地往芦苇丛方向窜,竿梢被拽得几乎贴到水面。 他右脚往前踩住码头边缘一块翘起的水泥板,左手压竿,右手慢慢地收线。 远处湖岸那边四五个钓鱼的中年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其中一个穿灰T恤的秃顶大叔最先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这边望了两秒,然后回头朝同伴喊了声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个戴草帽的连竿子都没收,鱼漂还在水面上漂着,人已经拎着抄网走了过来。 “别急着提!让它再跑一圈!跑累了再抄!” 秃顶大叔第一个冲到码头边上,弯着腰往水里看,声音比王一凡还急。 草帽大叔紧随其后,抄网已经举起来了,但发现自己的位置够不着水面,又赶紧绕到水泥墩子那头去。 后面还跟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手里捏着半根还没来得及剥的花生壳,一边跑一边喊自己的竿还架在石头上呢——但脚步一点没慢,竿子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鱼漂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柳楒楒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人群,这几个大叔冲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其中一个大叔险些撞到自己,他低头说了声不好意思,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水面,紧盯着王一凡手里那根弯成满弓的鱼竿。 花鲢在水下又兜了两圈,力道渐渐弱了,王一凡稳住呼吸,慢慢把鱼往水泥墩子边上领。 鱼头浮出水面的时候,刚才在浑水里看不清,现在露了真容,头大嘴宽,背上的墨色斑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鱼身比他预想的还长一截。 “漂亮!这条白鲢不小!”秃顶大叔激动得直拍大腿。 “花鲢,这是花鲢。” 草帽大叔纠正他,语气里带着少许不满,自己的钓鱼队伍里是混进来这么个滥竽充数的也是很令人头疼的。 柳楒楒站在人群外圈,看到这个场景,嘴角不由浮起了笑容。 她没有往前凑,只是从两个大叔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那条鱼还在甩尾巴,打得水泥墩子上溅起一片水花。 王一凡正蹲在水边,两只手掐着鱼鳃试图把鱼稳住,裤腿湿了小半截,后背的T恤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脸上全是笑,开心得想个孩子。 “我操,一凡,上大鱼了吗?都别动,让我来!” 一个大嗓门从人群后面炸开,几个围观的大叔齐刷刷回头。 第89章 从小就被楒楒姐惯坏了 张浩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眼就看见那个戴草帽的大叔正举着抄网要往水里伸。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伸手把抄网杆从草帽大叔手里接过来,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带的渔具随手扔地上。 “叔,我年轻,劲大,我来,您歇歇!看我来发挥!” 草帽大叔被他这一抢愣了一拍,但看他这架势也不好拒绝,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在叮嘱小心别兜鱼尾巴。 张浩嘴上说放心我抄过好几次了有经验,话音未落就握着杆子往水里探,第一下又兜了个空,围观的大叔们集体发出一声急促的叹气,秃顶大叔急得直拍水泥墩子喊往头上抄头上。 张浩脸涨得通红说我看见了看见了刚才只是没对准,然后深吸一口气,第二下终于把抄网兜在鱼身底下,连水带泥地把整条花鲢抬了上来。 鱼在抄网里噼里啪啦地甩尾巴,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偏头躲了一下,蹲下来学着王一凡刚才的样子伸手去掐鱼鳃。 鱼滑溜溜地在他手里挣了两下,他掐了两次才掐稳,小心翼翼地把鱼钩从鱼嘴上摘下来,动作还算利索,至少没有把鱼钩留在鱼嘴里。 他用两只手扣着鱼的两腮,扎巴着腿,转过身,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我从三岁就跟着我爷钓鱼,抄个网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光顾着朝围观的人炫耀,脚下没注意,一脚踩在刚才被水花溅湿的水泥墩子上。 青苔和水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往前滑了半步,双手本能地去扶旁边的柳树,手里的鱼就这么脱了手。 那条花鲢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鱼尾巴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墩子上,又弹了一下,顺着斜坡滚进了湖里。 入水的时候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尾巴一摆,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丛深处,只留下水面上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 码头上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秃顶大叔第一个打破沉默,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一下草帽大叔的肩膀说走走走别看了。 草帽大叔把抄网从张地上捡起来,摇了摇头。 花白头发的瘦老头捡起自己刚才放在地上的鱼竿,嘴里念叨着什么“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鱼也能跑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浩站在水泥墩子边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举鱼的姿势,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消散,僵在那里。 他转头看王一凡,满脸都是求助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委屈。 “一凡,我不是故意的,这地上太滑了!” 王一凡蹲在水桶旁边,从面团袋子里又揪下一小粒,捏在指尖揉了揉,往鱼钩上挂好。 他站起来甩竿,鱼线在空中画了道弧线,落在比刚才稍远一点的位置,浮漂晃了两下立稳了。 他把鱼竿插进石头缝里,拍拍手上的面粉渣。 “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等你订婚那天,给我安排条烟。” 张浩那张还挂着水珠和委屈的脸一下子松下来了,连忙点头,说没问题,一条烟算什么,到时候搬一箱。 “我艹,耗子,你现在怎么跟张大爷一样能吹了,还特么一箱,你怎么不说给我一车。” 张浩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只好嘟囔着说那至少一条烟肯定有,到时候吃完饭就给你拿。 柳楒楒从老柳树下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淡绿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 王一凡伸手去接,她看了一眼他那双还沾着面粉渣和鱼鳞的手,往后让了让。 “你手脏,张嘴。” 王一凡仰起头张开嘴,柳楒楒把杯子送到他嘴边,慢慢倾斜。 王一凡喝完,她收了杯子,拧好盖子。 跟在她身后一起过来的还有张浩的女朋友,圆脸中长发,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刚才在人群外头两个人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柳楒楒对王一凡介绍这是张浩女朋友,周小米。 王一凡冲周小米点了点头:“我叫你小米吧,你跟耗子一样,叫我凡哥就行。” 话音刚落,刚打完窝的张浩就从水桶旁边站起来,嚷嚷起来。 “一凡你等会儿,什么凡哥?你应该叫小米嫂子,你比我小好几天呢。” 柳楒楒手里拿着保温杯,眯着眼睛笑着问张浩:“耗子,你说什么?我们俩谁大?” 张浩被她这一问,刚才那点得意劲儿全泄了,缩了缩脖子:“楒楒姐,你大,你比我大……” “知道就行。” 柳楒楒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里,转头看向周小米。 “小米,我们去那边吃东西,我带了不少零食。” 周小米噗嗤一声笑了,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嗯,楒楒姐,我也带了吃的,我拿给你。” 柳楒楒领着周小米往老柳树下走,两个人在树荫下坐下来,柳楒楒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周小米也把自己带的零食摆在旁边,两个人交换着看对方带了什么,时不时凑近说几句悄悄话,声音被湖风吹散,传不到码头那边。 周小米指了指望帆布袋里的孕期指南,大概是在问柳楒楒预产期的事,柳楒楒点了点头,拿手指比了个数字,周小米惊讶地张了张嘴,然后笑起来,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柳楒楒也笑了笑,拿起个苹果递过去,周小米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逗得柳楒楒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抖。 码头这边,王一凡重新在折叠凳上坐下来,鱼竿支在石头缝里,浮漂在湖面上轻轻晃着。 张浩蹲在旁边,把自己的渔具包打开,从里面掏出根伸缩鱼竿,竿子新得连商标都没撕,握把上还缠着出厂时的塑料膜。 他学着王一凡的样子挂饵甩竿,第一下甩得太近,铅坠砸在离岸不到两米的水面上溅起一朵大水花,把浮漂周围刚聚过来的几条小鱼全吓跑了。 王一凡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从面团袋子里又揪下一小粒递给他。 张浩接过来重新挂好,站起来抡圆了胳膊甩第二下,这次倒是甩出去了,但鱼线挂在身后的柳树枝上,拽了半天才扯下来,还扯断了一小截鱼线,钓组报废。 他蹲下来重新绑钩,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太久没钓手生了”,一边拿牙齿咬着鱼线打结。 又从包里翻出那把生锈的小剪刀,剪掉那截被扯成弹簧状的线头重新开始绑,动作比刚才稳了些,至少没有再系成死疙瘩。 折腾了好一阵,第三下甩竿终于稳稳落在一个不算太离谱的位置,浮漂立起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在王一凡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膝盖,眼睛死盯着自己的浮漂。 时间过得快,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头顶正上方,柳树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水泥墩子被晒得烫手,湖面上的光碎成了满天的玻璃碴子。 他看了看水桶里那两条巴掌大的小白鲢,又看了看湖面上纹丝不动的浮漂,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把手里的面团碎屑一拍,站起来朝老柳树下喊了一声饿了,问她们要不要先去吃饭。 柳楒楒正拿饼干蘸着周小米带的橙汁吃,听到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跟周小米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头看了看脚边床单上的那堆已经拆开的零食包装,瓜子壳堆了一小堆,饼干袋子空了,话梅核用纸巾包着搁在石头上,仙贝袋子也瘪下去大半。 没错,周小米把今天钓鱼当野炊了,还从家里带了个旧床单过来,两人脱了鞋,盘着腿,坐在床单上聊得不亦乐乎。 周小米把手里的半片仙贝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说刚才边聊边吃不知不觉就吃饱了。 柳楒楒也点了点头,说她们俩都不饿,那些饼干话梅苹果橙汁灌了一肚子,现在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快喝不下了。 又问王一凡他们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她和小米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盒饭的。 王一凡用脚踢了踢坐旁边的张浩,往火车站方向努了努嘴,让他去火车站候车室里找那个小卖部,买两碗泡面泡好了端过来,多放点热水,端回来正好软了。 …… 十五分钟后,张浩端着两碗泡面从火车站方向一路小跑回来。 他把其中一碗递给王一凡,王一凡刚往鱼钩上挂了新饵,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渣,抬手准备去接,柳楒楒已经站起来往这边走过来。 她从张浩手里接过泡面碗,下巴朝王一凡扬了扬,说手脏成那样怎么端碗,坐着别动。 王一凡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地蹲在折叠凳上。 柳楒楒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叉子挑起一缕面条,低头吹了两口,送到他嘴边。 王一凡张嘴接了,面条太烫,他吸了两口凉气才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还行,不太咸。 柳楒楒又挑起一筷子,低头吹了两下,送到他嘴边。 王一凡拿起地上的太阳伞撑开,一手拿着伞往柳楒楒那边移了移,一手在盆里拌着鱼食。 张浩端着自己那碗泡面在老柳树下坐下来。 周小米盘腿坐在床单上,膝盖上摊着包开了封的话梅,手里正剥着一颗。 张浩吃了两口面,偏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个画面,王一凡叉着腿坐在折叠凳上仰着头等投喂,柳楒楒挺着肚子站在旁边一叉子一叉子地往他嘴里送,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没怎么动过的泡面,转头看向周小米。 周小米正把话梅核吐在掌心里,抬眼碰上张浩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不吃面,看我干嘛?不饿?” 张浩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口面,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饿,就是这面泡得有点软。 周小米掰开手里的话梅,自己吃了半颗,剩下半颗顺手塞进他嘴里。 张浩被酸得眯起眼睛,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周小米看着他那副被酸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话梅糖霜,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转头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 “张浩,我跟你讲,就算是咱俩结了婚,你也别幻想我会喂你吃饭,除非……” 张浩停下叉子,看向她,眼睛里带着几分希冀:“除非什么?” “除非你两只手都断了,那我作为妻子,伺候自己丈夫是应该的。” 张浩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完完整整、结实有力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小米。 “我哪需要老婆喂,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一凡那是从小就被楒楒姐给惯坏了,我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要女人给自己喂饭!” 第90章 洗浴休闲中心 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法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家时,王一凡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柳楒楒,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浅蓝色孕妇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着,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眯着眼养神。 摩托车踏板上的水桶里,五条白鲢挤在一起,偶尔甩一下尾巴,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他把摩托车骑进院子,熄了火,还没来得及下车,诗琪从店里冲了进来。 她脚上蹬着那双带蝴蝶结的粉色帆布鞋,左脚那只的搭扣又没扣好,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爸爸!妈妈!” 她跑到摩托车跟前,踮着脚尖往踏板上看,双马尾甩来甩去,小手扒着桶沿,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 “爸爸你钓到鱼了吗?怎么才五条?爷爷上次钓了八条!爸爸你是不是技术不行?” 她伸手戳了戳桶里最大那条白鲢的脑袋,鱼甩了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她嘻嘻笑着往后躲,踩到了鞋子的搭扣上,差点绊一跤,被王一凡一把捞住。 “你歪一点,我下不去。”柳楒楒在后座上坐直了身子,拿手指戳了戳王一凡的后背。 王一凡先把水桶从踏板上拎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稍微倾斜了下摩托车车身。 柳楒楒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跨下车,这挺着个肚子下车跟翻墙似的。 “下次还是我来骑吧,我这坐后面下车不方便。” 诗琪蹲在水桶旁边,抬头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等了半天也没人理她,只好自己伸手去桶里捞鱼。 手指头刚碰到水面,最大那条白鲢甩了她一脸水,她尖叫一声往后蹦,帆布鞋搭扣被踩开了,左脚那只蝴蝶结歪在一边。 王一凡弯腰帮她把鞋搭扣好。 “这鱼欺负你,等会让你奶奶把它烧了。” 诗琪抹了把脸上的水,用力点头。 “让奶奶红烧,多放点糖。” 杨秀琴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把刚择好的葱。 她低头往水桶里看了一眼,五条白鲢在桶里挤挤挨挨地转着圈,最大那条尾巴一甩又溅了几滴水出来。 “不错,比你爸和你老丈人强,那两个上次去钓了一整天,加起来就八条,还没这桶里你这一条大。” 她把葱放在水池边的石台上,转身扶柳楒楒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又从屋里拿出那个软垫塞在她后腰底下,王一凡家现在最多的就是椅子,木躺椅、竹躺椅、铁制躺椅,做到了柳楒楒走到哪躺到哪。 “坐着歇会儿,厨房里烟大,别进去,今天先把这条大的烧了,剩下的留明天过节,就不用买鱼了。” “一凡,去前面拿瓶啤酒,烧鱼用啤酒比料酒香。” 诗琪在那扒着水桶看鱼,谁也喊不动,也就任由她了。 王一凡从后院进了店里,电视机开着,王志强坐在柜台后面那把竹椅上,两条腿翘在塑料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正看《新闻联播》前的地方新闻。 屏幕上在报道县里一家面粉厂技改成功的事,王志强看得挺认真。 王一凡从货架上拿啤酒的声音惊动了他,看到是自己儿子,又把目光转回到了电视上。 “你们今天钓鱼去?怎么样,钓到几条?” 王一凡在货架上拿了瓶啤酒,听王志强在问他,他拿瓶底朝后院方向指了指。 “去后院看看就知道了。” 王志强扶着竹椅扶手站起来,端着搪瓷茶杯跟在王一凡后面进了后院。 诗琪正蹲在水桶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整张脸都快埋进桶里了,嘴里还在跟鱼说话。 桶里五条白鲢挤挤挨挨地转着圈,最大那条尾巴一甩,溅了几滴水在诗琪脸上,她嘻嘻笑着往后躲,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五条?”王志强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提了,要不是被耗子弄跑了一条几十斤的花鲢,明天咱们家都不用做其他菜了,直接一桌全鱼宴。” 王志强端着茶杯站在水桶旁边,低头看了看桶里那五条挤挤挨挨的白鲢,又抬头看了看王一凡,喝了口茶。 “几十斤的花鲢?玄武湖才放鱼苗几年,那鱼是坐火箭长的还是吃了酵母片。” 王一凡把啤酒送进厨房出来,脸上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继续白话着。 “跟鱼苗没关系,难道就不允许是以前的吗,一般人去一百次都碰不到,这就叫新手保护期,也叫主角光环,还跟人品有关系。不信你问我老婆。”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看着书,听着王一凡的白话。 听到王一凡提到她,连忙拿孕期指南挡着脸,左手掩着嘴,努力地不让自己发出笑声。 “爸,我当时在岸边坡上跟耗子女朋友说话呢,没注意他那边。” 王一凡看着躺椅上用书挡着脸的柳楒楒,又想到张浩,这家伙装逼失败,严重影响自己装逼的信誉啊。 “爸,不信你问耗子,他一个人抱不动,这才被鱼掉地上滑进湖里的。” 王志强懒得听他吹,端着茶杯继续回去看店,边走,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说反正跑了的鱼都算大的。 柳楒楒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拿书轻轻拍了一下王一凡的胳膊。 “行了,别炫了,你带诗琪去看看我爸他们下班没,让我妈过来帮忙一起烧饭。” …… 到了柳国庆家院门口,铁门虚掩着,诗琪从王一凡胳膊底下钻过去,小手一推门就冲进去了,嘴里喊着公公婆婆。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柳国庆正蹲在水池边上,面前摊着一辆拆了前轮的自行车,链条盒子敞着,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诗琪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他赶紧把手举高,说公公手脏,等外公洗个手再抱。 诗琪不肯撒手,说公公身上有机油味,好闻,跟爸爸摩托车一个味道。 柳国庆拿她没办法,好不容易抽出胳膊站起身,拿着水池上的肥皂洗干净手,拿干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说你怎么又重了。 诗琪说她才没有重,是公公年纪大了抱不动了。 柳国庆听了诗琪的话,脸有点黑,这是谁教的?自己还不到五十,就老了? “诗琪,去楼上找你小姨玩去。” 诗琪得了指令,立刻撒开公公的胳膊往楼上跑,嘴里喊着“小姨小姨”,二楼传来柳霏霏含糊的应答声。 柳国庆目送诗琪上了楼,转头看见王一凡坐在凳子上笑的王一凡,黑着脸说你笑个屁。 他把抹布涮了两遍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忽然想起什么。 “一凡,吃过饭洗澡去不,我跟你爸约好吃过晚饭去洗澡,你没事正好一起,我请客!” “又不是冬天,在家洗洗就行了,去澡堂洗干嘛,我冬天还在家洗呢。” 王一凡被柳国庆问的一头雾水,谁闲的没事,这天往澡堂子跑啊,脑子被门夹了。 “你懂个屁,大明路路口那开了个叫洗浴休闲中心的,这几天开业优惠,澡票五块钱一个人,十块钱三个人,下周就涨回原价了。茶叶店老陈说,那里边什么都有,可以冲浪,水还免费,还有空调、电视、桑拿、汗蒸……老陈他们去了都说好。” “你去不去?我就请这一次啊,我身上就二十块钱。” 王一凡总算是听明白了,什么冲浪池、桑拿、汗蒸,老丈人嘴里那个“澡堂子”不是以前冬天去的那种大池子,人家叫“洗浴休闲中心”,开业搞优惠纯粹是打广告呢。 “爸,这么便宜,咱们全家都去吧,我找楒楒拿钱。” “老陈他们说人家没女浴池……” 第91章 好像不是很正规啊 大明路的缘来洗浴休闲中心的招牌在夜幕底下亮得晃眼。 五层楼,米黄色外墙,楼顶竖着一排半人高的红色大字,每个字都发着暖黄色的光,远远就能看见。 门口停车场停了一排自行车和几辆摩托车,轿车的停车位已经停满了。 旋转玻璃门擦得锃亮,两侧各摆了一排开业花篮,晚风里塑料假花轻轻晃着,缎带上“开业大吉”“生意兴隆”的字迹被灯光映得清清楚楚。 摩托车停在门口,王志强从后座上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排霓虹大字。 他扯了扯汗衫领口,说这地方比老浴室高级多了。 柳国庆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人家这不叫澡堂子,叫洗浴中心,开业优惠五块钱一个人,三个人十块,下周就涨回原价。 说着走到门口,推开旋转门,回头催两人快点。 大厅里很是亮堂,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正对面一个半圆形前台,台面是人造石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铝条,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打红领结的姑娘,说欢迎光临。 墙上挂着面大铜牌,刻着“宾至如归”四个隶书大字,旁边红纸上写着开业酬宾价目表。 王志强站在大理石地板上,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觉得好像跟这环境不太搭配。 柳国庆走到前台,从裤兜里掏出张十块钱拍在台面上,说三个人。 红领结姑娘收了钱,递过来三双拖鞋和三把钥匙,钥匙圈上拴着带号码的橡皮圈,让三人换上拖鞋,自己的鞋给她暂存。 存好鞋后,指引三人往前走左转,消费直接给服务员看号码牌就行。 柳国庆接过钥匙掂了掂,回头朝还在打量水晶吊灯的王志强说了句走吧,这灯又不能泡澡。 王志强父子俩跟着柳国庆往走廊里走,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的山水画印刷品,画框是仿红木的,每隔几步还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柔和,照得整条走廊暖洋洋的。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浴池特有的潮热水汽,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清香味。 更衣室里是一排排铁皮柜子,漆成浅灰色,每个柜门上都印着号码,号码旁边贴着使用说明:请勿存放贵重物品。 柳国庆找到他们对应的柜子,拿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柜门弹开,里面挂着一个塑料衣架,还放着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封着的毛巾。 他把塑料袋撕开,毛巾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绣着一行黄色小字——“缘来洗浴”。 “还送毛巾。” 柳国庆捏了捏毛巾的厚度,手感比家里用的还厚实,满意地搭在肩膀上。 王志强也打开了自己的柜子,一边解汗衫扣子一边往旁边扫了一眼,旁边柜子前站着个大肚子中年男人,正费劲地弯腰解皮带,脸憋得通红。 再过去两个柜位,有个小伙子已经换好了浴袍,正对着更衣镜拨弄头发,左右偏头打量自己的发型。 王志强把汗衫叠好放进柜子里,又弯腰把裤子也叠了搁在柜子底板上,然后朝王一凡那边努了努下巴,说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 王一凡把裤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锁好,把钥匙圈套在手腕上。 钥匙圈是橡皮的,勒在手腕上有点紧,弹性倒是很足,抬手的时候不会滑下来。 三个人脱了衣服,一人肩上搭条白毛巾,趿拉着拖鞋往浴区走。 柳国庆走在最前面,推开浴区那扇贴着“小心地滑”的玻璃门,一股温热的白色水汽立刻涌了出来,潮湿而温暖,带着沐浴露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浴区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整个空间呈长方形,进门先是一排淋浴隔间,每个隔间用磨砂玻璃半隔开,花洒是不锈钢的,银亮亮地反着光。 墙上贴着浅蓝色瓷砖,地面铺着防滑地砖,砖缝里填着白色的填缝剂,还新得很,没被水垢浸黄。几排水管从天花板走下来,包着不锈钢外壳,整整齐齐的,不像老澡堂那样管子东一根西一根地横在头顶上。 再往里走是一个大池子,水面冒着白汽,池边镶着一圈防滑条。 池子大得能容下二三十来个人,这会儿里面已经泡着七八个,有的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有的双手搭在池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池水跟老澡堂那种浑浊的乳白色不同,是微微泛着蓝绿色,能看清池底的防滑纹路,大概是加了消毒剂。 角落里有几个不锈钢出水口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水,水面轻轻晃着,把头顶的灯光摇晃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大池子右手边是一个小池子,池壁上嵌着一排不锈钢按钮,每个按钮旁边标着不同的功能——冲浪、气泡、加热。 池子里已经泡了三个人,正对着冲浪口坐着,水花从喷嘴里喷出来打在他们背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其中一个眯着眼睛,一脸惬意,嘴里还在念叨,说这劲儿可真够大的。 柳国庆一进门就往冲浪池那边走了,站在池边看了半天那几个按钮,回头朝王志强招手,说快来快来,这玩意儿他还没试过。 王志强没理他,径直走到大池子边上,先把脚尖探进去试了试水温,不烫,刚合适。 然后扶着池沿慢慢坐下去,整个人沉进热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从腰到背的彻底放松。他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 王一凡没往池子那边去,下午老丈人说去洗澡的时候他没多想,这会儿站在池子边上,胳膊上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他有两次跟朋友去这种洗浴中心,泡了大池子,当时觉得舒服,回家当晚身上就开始痒。 先是胳膊内侧起了一片细小的红点,第二天蔓延到后背和小腿,痒得整宿睡不着觉,半夜坐在床上拿凉毛巾敷,毛巾捂热了又去水龙头底下冲凉,一晚上跑了七八趟。 去医院挂了皮肤科,医生说是皮肤感染。打了两天点滴,抹了一周药膏,红点才慢慢消下去。 后来又有一次,换了家洗浴中心,想着这次应该没事了,结果回来又是同样的情况,红点、瘙痒、挂水、抹药,折腾了大半个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公共浴池,连健身房里的游泳池都绕着走。 这个阴影跟了他好多年,现在虽然换了副年轻的身体,但心理阴影这东西不挑皮囊,看到池子里那微微泛着蓝绿色的水,胳膊上就不自觉地起鸡皮疙瘩,总觉得泡进去出来就得痒。 他站在淋浴区边上,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隔间的磨砂玻璃门上,调好水温,站进了一个隔间。 花洒喷出的热水浇在肩膀上,顺着后背往下淌,下午钓鱼时被太阳晒得发紧的皮肤慢慢松弛下来。 他挤了两泵墙上挂着的散装沐浴露——不是家里用的香皂味,是那种带着薄荷凉意的清爽香型,搓了两下就起了满手的泡沫。 “一凡,你怎么不来泡?” 柳国庆在冲浪池里换了个姿势,让水柱对着后腰冲,舒服得声音都懒洋洋的,隔着一排淋浴隔间朝这边喊话。 “这冲浪池真不错,你过来试试,这个劲儿肯定比你媳妇给你按摩大多了。” “爸,你冲你的,我冲一下就行,钓了一条鱼,累了,等会在休息区等你们。” 柳国庆在冲浪池里听到了,这孩子,真没享受的命啊,又招呼了声王志强,然后又按了一下冲浪按钮,让水柱换个角度继续冲。 在淋浴区冲洗完,王一凡拿毛巾擦了把头发,套上休息区门口叠好的短袖短裤,也是洗浴中心统一提供的,浅灰色纯棉,胸前印着“缘来休闲洗浴”的小字。 他把用过的湿毛巾丢进回收篮,趿拉着拖鞋推开休息区的门。 门一推开,他整个人在门口愣住了。 这洗浴中心好像不是很正规啊! 第92章 水不要钱,那来壶水 这哪是澡堂子的休息区。 灯光是那种暗橙色的暖光,从天花板四周的隐藏灯带里漫出来,不亮,刚好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脸。 墙上四周挂着八台电视,屏幕是那种刚上市不久的液晶超薄款,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货。 休息区排着一排排黑色沙发床,人造革面,能调到近乎平躺的角度。 躺椅之间的小茶几上摆着烟灰缸、茶杯托,角落里几棵假绿植。 有人在躺着看手机,哦,不是手机,是那种屏幕发着蓝光的掌上游戏机,俄罗斯方块的背景音乐在昏暗的灯光里叮叮咚咚地响。 有人在角落的床上打鼾,身上盖着洗浴中心统一提供的薄毯,肚子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还有个中年男人正拿遥控器换台,电视画面从新闻切到体育频道又切到戏曲频道,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洗发水广告的频道上。 看着都正常,跟刚才更衣室和浴区的风格一脉相承。 但靠门口这一半都躺满了人,王一凡往里走了几步,走到休息区的深处,就发现不对劲了。 靠最里面的那排沙发床附近,坐着着一排穿紧身短裙的姑娘。 裙子短得刚好包住臀部,上衣是低领的紧身打底衫,颜色各不相同但款式统一,头发有的烫着卷有的拉得笔直,脸上都带着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嘴唇特别红。 其中一个正弯腰跟沙发床上一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男人点了点头,她便转身往休息区侧面一扇贴着“VIP会员区”牌子的门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王一凡随便在中间找了个位置躺了下来。沙发床够宽,人造革面贴着后背有点凉,他把靠背调到半躺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墙上那排液晶电视里离他最近的那台。 屏幕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演示洗发水的去屑效果,泡沫在她掌心里搓得又白又密,旁边打着字幕:有效去除顽固头屑,还你清爽自信。 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左边躺了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拿着刚才在更衣室门口领的毛巾折来折去,折了拆拆了又折,最后折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摆在茶几上,左右端详了一下又拆了重新叠。 右边隔两个位置,有个光头大叔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不大但节奏很稳定,一吸一吐间隔均匀,像火车进站出站。 刚才那个拿遥控器换台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遥控器,电视画面停在洗发水广告上没再动。 戴眼镜的瘦高个也不再折腾毛巾了,把那个三角形往烟灰缸旁边一推,也闭上了眼睛。 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高跟鞋嗒嗒嗒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很快又被一扇门关在了外面。 躺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挨个问需要什么茶。 马甲是统一的,左胸口印着“缘来”两个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先生,喝什么茶?有龙井、毛尖、铁观音,还有菊花茶。” 服务员弯下腰,把托盘里的茶壶样品展示了一下。 紫砂壶,拳头大小,壶身还雕着兰花。 王一凡正好口渴了,淋浴的水汽加上休息区的空调,嗓子有点干,他看了看那些茶壶,问了句:“要钱吗?” “茶要钱的,”服务员把托盘里的紫砂壶样品展示了一下,“龙井、碧螺春八块一壶,毛尖、铁观音六块,菊花茶四块。水免费,可以一直续。” 王一凡在床上换了个姿势。八块、六块、四块,刚才三个人进门洗澡加起来才花了十块,一壶茶就这么贵了。 这洗浴中心的老板是真会做生意,洗澡赚不到几个钱,茶水点心、还有VIP才是利润大头。 “水不要钱,那来壶水就行。” 服务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变化,但手上收茶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他把那几个紫砂壶一一放回托盘里,转身去倒水了,托盘上的壶盖轻轻磕了一下壶身,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旁边那个光头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歪头看了王一凡一眼,也举起手朝服务员喊了一声,说他也要壶水。 服务员刚把王一凡的水壶端上来,白瓷壶,不是紫砂的,容量比紫砂壶大了一圈,上面还盖着个小号杯子。 听到这话,脸上那个职业微笑终于僵了一瞬,转身回去又拎了壶水过来了,放在沙发旁柜子上的动作比刚才重了那么一点点,壶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光头大叔也不在意,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吹了两口,端起来,一口倒进嘴里。 王一凡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余光瞥见之前那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从VIP区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紧身裙姑娘,两人一前一后往走廊那边走了。 隔壁光头大叔目光跟了他们一段,收回来看了一眼王一凡,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水。 …… 王志强和柳国庆从浴区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冒着热气,脸上被热水泡得红扑扑的。 两人在更衣室套上洗浴中心统一提供的短袖短裤,趿拉着拖鞋往休息区走。 柳国庆边走边拿毛巾擦脖子上没干透的水珠,嘴里还在回味冲浪池的劲儿,说那个水柱对着后腰冲了半小时,现在走路都觉得腰上轻了二两。 推开休息区的门,暗橙色的灯光和电视广告声,王志强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 两人寻着微弱的灯光找了半天,才找到躺在大厅中间那张床上的王一凡,靠背调得半仰,歪着头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这孩子,看来今天是真累着了。” 柳国庆弯腰在王一凡脸上看了一下,确实睡着了,呼吸很匀,嘴微微张着,睡得还挺沉。 他拍拍王志强的肩膀,往旁边努了努嘴,王一凡周围的几张沙发床都被人占了,左边是那个叠毛巾的瘦高个,右边是那个打呼噜的光头大叔。 两人只好往里走了几排,在靠近过道的地方找了两个相邻的空位坐下来。 躺椅够宽,人造革面刚开始有点凉,但刚从热水池子里出来的人不觉得凉反而觉得舒服。 王志强把靠背往后调了调,躺下来的时候腰背靠在软垫上,比家里那张竹躺椅舒服多了,他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柳国庆也学着他的样子调靠背,但刚躺下去又坐起来,说渴,泡了这么久的澡出了不少汗,得喝点茶。 话音刚落,那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员就端着托盘走过来了,大概是看到有新客人入座,职业反射般地弯下腰问两位先生喝什么茶,龙井碧螺春八块,毛尖铁观音六块,菊花四块,可以一直续水。 柳国庆听到这个价,眉毛挑了一下,说一壶茶比一个人洗澡还贵,转头看向王志强。 王志强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上那个去屑洗发水广告,开口问了句水要不要钱。 服务员说水免费,王志强点了点头说那就来壶水,两壶。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柳国庆看着王志强,连夸志强反应真快。 王志强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躺姿,继续看广告,自己是反应快吗?自己是没带钱。 第93章 都在自己位置上不许动 服务员端着两壶白开水走了没两分钟,两个穿着紧身短裙的姑娘从休息区深处走过来。 一个烫着大波浪,一个是直发披肩,嘴唇在昏暗灯光下红得发亮,身上的香水味隔着两张躺椅就飘过来了。 她们径直走到王志强和柳国庆的躺椅旁边,弯下腰,声音又轻又软。 “两位大哥,要不要去VIP区休息一会儿?那边安静,有包间,比这边舒服。” 王志强正端着白瓷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杯子在手上一抖,洒了两滴水在裤子上。 他赶紧把杯子放在边上的柜子上,坐直了身子,又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干咳了一声,说不用不用,这儿就挺好。 烫大波浪那个姑娘似乎不甘心,往前又凑了半步,说大哥泡了这么久肯定累了,那边有按摩椅,可以躺着按,她手法很专业的。 王志强下意识往柳国庆那边靠了靠,连连摆手说真不用,他是来泡澡的,泡完躺会儿就走。 柳国庆比他稍微镇定一点,但也只是表面镇定,脸上挤出个客客气气的笑,说他们坐这儿歇歇脚就行,不耽误人家姑娘工作。 直发那个姑娘还想说什么,柳国庆赶紧补了一句,说就带了十块钱来洗澡,哪有钱去那什么VIP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大概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也没再坚持,笑着说了句那两位大哥好好休息,转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香水味还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散。 王志强等她们走远了,才松了一大口气,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干了,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也不知是刚泡完澡热的还是刚才那阵势给惊的。 他歪头小声跟柳国庆嘀咕,说这地方服务员穿得也太少了,五块钱洗个澡,还配这么漂亮的服务员,这老板怎么赚钱。 柳国庆端着白瓷杯慢慢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比他稍微淡定那么一点,但也就一点点,开口说,可能VIP那边茶更贵吧,你没听到刚才人家说有包厢么,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肯定茶水什么的更贵。 王志强心想也对,赶紧又倒了杯水压压惊,余光扫了一眼大厅中间那睡着的王一凡,心想还好这小子睡着了没看见。 王志强又倒了杯水,端起来没喝,端在手里,眼睛盯着电视上那个正在演示洗衣粉去污效果的广告,嘴上却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哎,国庆,刚才那两个服务员小姑娘,香水喷得也太浓了,熏得我现在鼻子还痒。不过这地方是真不错,池子大,水干净,冲浪池那个劲儿也够足,就算原价十块钱花得值。” 柳国庆接过话头。 “确实,池子比老浴室强多了。老浴室那个大池子,水浑得能看见上面漂着一层白沫子,有时候去晚了池子里的水都发黏。这边的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瓷砖缝,光这一条就值了。冲浪池那个按钮我还没研究明白,有个“气泡”功能没试,下次来一定要试试。” 王志强歪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么快就想着下次了,下周就涨回原价了。 柳国庆说原价也不贵,老浴室洗一次还要两块钱,那边就一个大池子,连个冲浪都没有。 这地方虽然服务员穿得有点少,茶还贵,但只要只喝免费的白开水,就泡大池子冲个澡,比老浴室舒服多了。 说到老浴室,王志强来劲了。 他掰着手指头跟柳国庆算账,说老浴室两块钱,池子小水又浑,洗完出来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就两张破长椅,还得抢位置。 这边十块钱块钱,池子大,水干净,有冲浪,洗完出来有空调有电视有沙发床,还有免费水喝,说到免费水的时候他特意举了举手里的白瓷杯,脸上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满足感。 这一算下来,等于今天每人多花一块钱买了个高级享受,比老浴室划算多了。 两人聊得正热,完全没注意到王一凡那边。 王一凡还在睡着,呼吸很匀。 那个叠毛巾的瘦高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打呼噜的光头大叔也换了个姿势,呼噜声停了一阵又换了个频率重新响起来。 休息区的背景音还是那些,电视广告的循环播放、偶尔几声远处VIP区门开合的闷响,一切看起来都跟刚才没什么区别。 一个姑娘从VIP区门口的那排沙发床站起身,在大厅里扫视着。姑娘圆脸,杏眼,皮肤白净,脸颊上带着一点自然的婴儿肥,五官精致但不像刚才那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那样扎眼。 她的嘴唇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彩,在暗橙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反而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清纯。 头发染了淡淡的栗色,发梢微微卷着,扎成个低马尾搭在肩上。 今天大部分客人都是冲着开业优惠来的,五块钱泡澡、茶水免费、躺着蹭空调,真正往VIP区走的人没几个。 她从晚上到现在已经等了好几个钟头,前面的姐妹轮了一圈,有的接了单,有的空手回了休息室,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大厅里的人已经被筛过一遍了,那些有心思消费的,早被眼尖的姐妹领走了,剩下的是真来泡澡的,连壶茶都舍不得点。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慢慢移动,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刚才还在叠毛巾,叠了拆拆了叠,看着就不像要消费的。 那个光头大叔打呼噜打得比电视广告还响,呼噜声一吸一吐像火车进站出站,叫醒了估计也是一脸懵。 再往前,一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刚从VIP区出来,身后跟着她认识的一个姐妹,两人一前一后往走廊去了,那个人已经被截走了。 她的目光继续扫,落在中间靠左那张沙发床上。 一个年轻人歪着头睡着了,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快速做了判断:年轻,这个年纪的男人脸皮薄,醒了也不太会大声嚷嚷。 一个人,身边没同伴,不用多费口舌,睡着了,但如果叫醒聊两句,说不定能说动。 她现在别无选择,下一个排队的人已经在休息室里等了快一小时,再轮空一轮,今晚这班就白上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穿着双凉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暗橙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 她在王一凡的床边侧着身子坐下来,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在那个年轻人的库子上,轻轻地揉搓着。 指尖微微有些凉,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而试探的节奏。 她又凑近看了一眼王一凡的脸,还是睡得很沉,刚才挪了一下头,嘴微微动了动,又没动静了。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顺着库腰慢慢往里滑了进去。 …… 梦里,王一凡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柳楒楒穿着那件浅蓝色孕妇裙,肚子圆滚滚的,坐在他旁边那把竹椅上剥毛豆。 画面忽然变了,不是在院子里了,又在他们的卧室里了。 柳楒楒靠在床头,手里还是那本翻了一半的孕期指南,但没在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软软的暗示。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手指继续往下,慢慢探进他裤腰的边缘。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偏头去看那棵树,但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树荫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树叶子明明是绿的,但眼前的光是暗橙色的。 他听到的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电视广告的背景音乐。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 暗橙色的灯光,天花板的隐藏灯带,墙上那排液晶电视里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正被一双筷子挑起来。 自己的沙发床边坐着一个人,圆脸,杏眼,栗色低马尾,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唇彩。 她的右手还在他库子里,没有缩回去,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嘴唇上。 “嘘。” “那啥,我没带钱,真的,你在我这再搓也没用。” 王一凡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干,也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刚才那壶白开水没喝够。 突然,大厅里的灯全亮了。 所有的灯同时被打开,暗橙色的暖光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取代,整个休息区从昏暗暧昧的夜晚一下子切成了白昼。 有人在门口大声喊着“都在自己位置上不许动”。 紧接着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涌了进来,十几个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入,迅速分散到休息区的各个角落。 王一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操,不会这么倒霉吧。 那个姑娘的手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已经有两个人冲到了跟前。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沙发床旁边,目光在王一凡脸上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姑娘的手。 姑娘终于把手从他库子里抽了出来,低下头,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她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王一凡此时更懵逼,我只是一个澡,然后在休息区睡了一觉啊,怎么刚醒来就这场景了?待会能说得通不? 第94章 我真的是来洗澡的 “你,先去更衣室把衣服换了,等下跟我们回所里配合做个笔录。”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看了眼王一凡,板着脸,语气严肃。 王一凡坐在沙发床上,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没事睡什么觉,家里没睡够么。 按道理,能在这地段盘下这么大一栋楼搞洗浴休闲,老板不可能没点门路。 可今晚这阵势,十几个穿制服的同时冲进来,VIP区这会正一对一对地往外带人。 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啊,连躲都没地方躲,要么是老板的关系没打点到位,要么是打点了但上面正好在严打,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行眼红,举报了。这一片洗浴的多了,这家刚开业就搞这么大优惠,抢了别人多少生意。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跟他王一凡都没半毛钱关系,他就是跟家人来泡澡的,占个开业优惠的便宜,睡着了被刚才那女的蹭了几下,纯粹是无妄之灾。 那姑娘已经被另一个队员带到旁边去了,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刚走了两步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带着哭腔朝旁边那个中年警察喊:“警察叔叔,我真的没骗你们,我跟表姐刚来上班第二天,我今天刚上岗,一个客人还没做到呢!” 旁边一个正在登记名单的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哭得实在太惨,问了句表姐叫什么,在哪儿。 她指了指VIP区门口那排被控制住的人群,说就是那个烫大波浪的,也在里面。 中年警察朝那边喊了一声,把那个烫大波浪的三十来岁女人也叫过来。 那女人被带过来的时候,一脸的镇定,走到跟前先看了表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几个穿制服的人,才开口。 “警察同志,刚排到她,你们就进来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中年警察板着脸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笔,然后朝年轻队员说了句都带回去再说。 那个年轻队员点点头,示意两个姑娘跟上。 表妹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表姐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往外走。 “同志,我真的是跟家里人来洗澡的,什么都没干。” 王一凡还在原地磨蹭着,试图解释。 “我就冲了个淋浴,连池子都没泡,然后来休息区躺着等我爸他们,不小心就睡着了。我爸和我丈人就在那边,你问他们,我们三个身上一共就带了二十块钱……” 中年警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这一长串,说了句先去换衣服,到了所里有的是时间说。 王一凡看出来这警察不是那种会被现场陈述打动的人,今晚被抓的“什么都没干”大概已经排成队了,多他一个不多。 更衣室里冷清得很,刚才还在这里换衣服的几个浴客都被拦在了外面。 …… 来到一楼大厅,人已经被集中得差不多了。 七八个已经换好衣服的中年男人靠墙站着,十来个个紧身裙姑娘被单独领到另一边,有的低着头,有的拿手挡着脸,其中那个烫大波浪的表姐正扶着还在抽抽搭搭的表妹,看见王一凡从更衣室里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一凡走到前台,把手牌递给前台姑娘。 前台还是那个穿白衬衫打红领结的姑娘,但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就没了,眼眶微微泛红,大概刚才也被盘问过。 她接过手牌对了号码,转身从鞋柜里取出王一凡的鞋,放在柜台台面上。 他拿过鞋蹲下来,解开鞋带,一只脚蹬进去,系好,又换另一只,换好鞋,把拖鞋还给了前台。 刚站起来,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志强和柳国庆也换完衣服下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 王志强的汗衫领口歪着,一边走一边朝王一凡这边张望,看到儿子站在前台,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又拧紧了。 柳国庆跟在后面,灰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边走边试图解开重新扣,嘴上没闲着,正跟旁边一个年轻队员说着什么。 “同志,这中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们三个就是来泡澡的……一共就带了二十……怎么可能干别的?” 柳国庆比划着手指,说着还把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掏了出来佐证。 年轻队员被他说得有点接不上话,只是一直说,做个笔录的事,没什么大事。 大厅角落里,刚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个中年警察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低声说着话。 那男人穿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块金属表带的手表,看这打扮和气场,不是老板就是经理。 “领导那边……两人不对付……出个气……罚款……你等会过去,态度好一点,别多说。” 深蓝polo衫男人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王一凡收回目光,刚才那段对话信息量不小,看来是这老板上面的关系跟另一位领导不对付,人家今天想出口气,拿他开个刀。 王志强还想说什么,王一凡走过去,把摩托车钥匙掏出来递给他,说没事,就是做个笔录,你们先回去,他做完笔录就回去。 柳国庆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才才开口:“嗯,你先跟他们去做笔录,我们等会跟你二叔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雨花这边的领导。” 旁边的王志强这才想起自己弟弟来,马上疾步往前台走过去,跟前台姑娘借用电话。 王一凡转过头来,看着老丈人:“你们先别跟楒楒讲啊,就说我碰到同学了,他们喊我去吃烧烤。爸,把你剩那十块钱给我,我做完笔录打车回去。” 柳国庆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不是,一凡,我说请客,你真一分钱没带啊?” “没带啊,”王一凡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无辜,“我怕被偷了,连手机都没带。” 柳国庆盯着他看了一会,抽搐着嘴角,感觉牙有点疼,最后还是把那张十块钱拍在了王一凡手心里,说拿着,明天记得还我啊。 …… 大厅里那些被集中的人也陆续被队员们领着往外走,随着几个女警的引导,十几个紧身裙姑娘低着头跟在后头。 那个烫大波浪的表姐扶着还在抽鼻子的表妹,在门口等车的空档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张纸巾塞进表妹手里。 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几个警察站在车门两侧,引导着被带出来的人挨个上车。 王一凡排在队伍中间,跟着队伍上了车。 车厢里,几个中年男人各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有的双手抱胸闭目养神,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小声交流,互相打听对方是什么情况。 姑娘们被安排坐在后排,有的低着头抠手指甲,有的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发呆,那个对表姐妹已经安静下来了,那表妹靠在表姐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王一凡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洗浴中心门口的红蓝警灯还在无声地闪烁,几个队员正把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往旋转门上挂。 深蓝polo衫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块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队员上车来清点人数,从车头走到车尾,数了两遍,然后朝驾驶座上的司机点了点头。 车门嗤的一声关上,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偶尔从后排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吸鼻子声。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裤兜里那十块钱,心想等会儿做完笔录出来,这十块钱不知道够不够打车回家的。 第95章 老婆,你爸非要请客 “起来了,你心是真够大的。” 王一凡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脚底板忽然一阵刺挠,痒得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又突然一疼,疼地他猛地缩腿坐了起来。 柳楒楒坐在床尾,左手扶着肚子,右手还举着那根刚从床头柜上拿的竹牙签,嘴角挂着个笑。 她刚才拿牙签在他脚心上轻轻划了两下,又戳了两下,力道掌握得刚好能把他疼醒,但绝不至于真疼。 “妈让我过来把你叫起来刷龙虾!” “妈让你来叫我,你就拿牙签戳我?” 王一凡还在搓脚底板,那个又痒又疼的劲头还没完全消下去。 “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答应,我就换了个方式啊。” 柳楒楒扶着肚子站起来,把牙签扔垃圾桶,端起床头柜上的蜂蜜水又喝了一口, “赶紧起来刷龙虾吧,妈今天买了十大几斤,你昨晚遇到哪个同学了啊,怎么宵夜到那么晚才回来!” 柳楒楒说着,把杯子端到他嘴边,王一凡伸手要接,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你摸脚的手都没洗,别碰我杯子。” 王一凡仰着头,她把杯子沿贴到他下唇上,慢慢倾斜,蜂蜜水带着热热的甜意灌进王一凡嘴里。 “一凡,你今天去斩两只鸭子,多切点猪头肉吧,别去迟了没了!” 王一凡仰着头,被她一口气把一大杯蜂蜜水给喂了下去,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她边说然后拿起床尾那件给他准备好的干净T恤,抖开了往他头上套,跟给诗琪穿衣服一模一样,扯平衣摆拉好领口,还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说抬手,王一凡乖乖抬起胳膊让她把袖子扯正。 拿起边上的短裤往腿上套,柳楒楒挺着肚子弯腰去够床尾的另一只拖鞋,够不着,他赶紧拉上短裤,伸脚自己把拖鞋蹬上。 柳楒楒直起腰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六月的早晨已经开始热了,她怀孕之后更怕热,稍微动一下就出汗。 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催他赶紧去刷牙洗脸,回去刷龙虾。 王一凡看着她在卧室里忙前忙后的背影,孕妇裙的腰带已经系到最松的那一档了,但还是被肚子撑得微微绷着。 他觉得昨晚的事真没必要隐瞒她,而且自己本来就没什么事。 “楒楒姐,那个……” 王一凡拉她坐在床沿上,讲了下昨天事情的经过,当然,短裙姑娘的手内容肯定省略掉了。 柳楒楒坐在床沿上,左手扶着肚子,右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自己昨天坐车上还没到派出所,二叔那边接到电话,就直接联系了县局的一个领导,县局领导又联系了雨花那边的领导。 当王一凡坐的车到派出所的时候,这边已经接到了通知,没有为难他。 本来这件事就是这边辖区领导B出口气,领导A绝对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双方都没有扩大事态的意思。 王一凡只是被殃及池鱼,现在上边更大的领导过问了,他这边立马就被领到了一个办案民警的旁边空位上,还倒了杯水,让他自己写个大概的情况说明就行。 身份从PC嫌疑人,立马转换成了现场的无辜吃瓜群众。 跟负责的民警打完招呼,准备走的时候,王一凡又看到了之前在洗浴中心一楼见到的那个老板,拎着个皮包走了进去,不用问,肯定是来交罚款的。 十来个姑娘,还有七八个客人,如果按一人五千算,加上对场所罚款,打个折,估计也得要十来万。 这年头,这类场所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哪个老板开的场子,如果被查了,老板负责自己场子里的小姐和被捉客人的罚款,不然以后谁还敢来上班?谁还敢来消费? 王一凡在走廊里看到那对表姐妹,她表妹躲在表姐的肩膀后面,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王一凡之前总觉得这个小姑娘眼熟,可之前光线一直都不太好,就是想起来。 这会借着派出所走廊里白炽灯的光,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个姑娘抬起头接过她表姐递来的纸巾时,脸正好对着他这边,圆脸,杏眼,鼻梁不高但很秀气,下巴尖尖的,脸颊上那点婴儿肥…… 我艹,王一凡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前世那几年大火的那明星谁谁谁吗? 不对,这个年代她应该还不叫那个名字,或者说还没有那个后来红遍大江南北的艺名。 王一凡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当时心想这姑娘以后会红遍全国,拿各种奖,上各种节目,被人叫女神。 等她红了之后,大概没人会知道她曾经在某个夏天被表姐骗进洗浴中心,排了一晚上队没接到第一个客人就被带进了派出所。 王一凡记得前世她被造谣过在KTV坐台,但没造谣过在洗浴中心干过啊! 当然,现在跟柳楒楒坦白,肯定不能提洗浴中心的其他女性跟自己有过肢体接触,只是说自己的位置太靠里,被殃及池鱼了。 “你以后少跟我爸去这种地方,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怎么这么没个谱的呢!” 柳楒楒没看他,站起来扶着腰往门口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 “你爸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三个大男人,没一个有谱的。” “老婆,你爸非要请客的!” 王一凡觉得,直接把老丈人卖了吧,死道友不死贫道,大不了年底他那股票给他涨一倍。 “知道了,你洗漱去吧,我要回店里看店,今天事多,你快点!” 柳楒楒扶了扶额头,真是头疼啊,这一天天的,一个个太不让人省心了。 站在院子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又沁出来的汗,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自家那位刚被她拿牙签戳起来,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楼上的另一位估计还窝在被子里跟周公下棋。 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冲着二楼窗户喊了一嗓子,中气足得能穿透玻璃。 “柳——霏——霏!下来干活!” 刷着牙的王一凡,被这一嗓子“震”得差点把牙刷捣嗓子里去。暗自庆幸,这场风暴看来波及不到自己了。 第96章 姐夫,跟你商量个事呗 后院。 王一凡和柳霏霏一人拿着个鞋刷、一人一人戴着个手套,坐在院中收拾龙虾。 红色大盆里的龙虾堆得冒尖,钳子夹来夹去,有几只已经沿着盆沿爬出来,被诗琪拿着根筷子一只一只戳回去,觉得无聊,又拿了片树叶,捏了几节龙虾腿跑去墙角玩蚂蚁去了。 早上杨秀琴说在菜场看到价格便宜,人家自己下的网,五块一斤,就买了一百块钱的,卖龙虾的师傅把剩下的一点也一股脑倒给她了。 王一凡刷了快一个小时,觉得这里面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他手指头已经被龙虾钳子夹了三回,食指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丝。 这时候本地和周边还没有形成规模化养殖,主要依赖天然水域捕捞为主,去年盱眙才举办了第一届龙虾节,但大家龙虾的接受度还是很低。 现在本地的龙虾普及吃法还是去头去筋,红烧做法,口味也没有什么十三香、蒜泥、麻辣、蛋黄等各种吃法。 城里金陵人怎么吃,王一凡不知道,估计很少有人家会买龙虾回去烧吧。 现在的龙虾因为都是野生捕捞,所以不像后世的清水养殖那么干净,好打理。 比如现在,王一凡和柳霏霏,一个负责拿剪刀清理须和小腿,一个负责刷,一只龙虾从剪到刷,起码需要半分钟,城里人要是买了龙虾回去,有那时间打理么? “姐夫,费这劲干嘛,直接去头去筋就行了啊,这么多龙虾,按你这做法,我们得刷到下午去。” 柳霏霏一边刷着龙虾,一边抱怨着。 柳楒楒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半个西瓜,瓜瓤红得发亮,上面插着把不锈钢勺子。 她走到走到王一凡边上的竹椅跟前坐下来,拿勺子挖了一块瓜瓤,把勺子朝王一凡递过来。 “张嘴。” 王一凡两只手全是龙虾泥,只能仰头张开嘴。 柳楒楒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一口咬住,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嗓子眼,把六月的闷热压下去了几分。 柳楒楒收回勺子,又挖了一块,这次没递给他,自己吃了。 “姐!” 柳霏霏把手里的龙虾翻了个面,拿鞋刷用力刷它肚子上的泥。 “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可是亲姐妹!” “一凡是我亲老公,厨房里有切好的,你去吃了再来刷。” 柳楒楒把勺子插回西瓜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偏头往院里的墙角看了一眼,自己闺女正拿着根棍子跟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柳霏霏站起身,摘下手套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要找个老公,这样让我喂,我一天打三遍”之类的话。 柳楒楒没理她,在她背后补了一句:“那块小的拿给诗琪,再拿一块送前面给诗琪奶奶。” 柳楒楒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送进王一凡嘴里,转头朝院子墙角那边喊了一声:“诗琪,去厨房让小姨给你洗手,吃西瓜。” 诗琪正蹲在墙角的蚂蚁洞口,手里捏着根小棍子,她面前那片树叶上搁着几根龙虾须和几只剪下来的龙虾小腿。 蚂蚁们正排着队把那些虾腿往洞里拖,有一只蚂蚁拖了根比自己大三倍的虾须,在洞口卡了两次才拖进去,诗琪拿棍子轻轻拨了一下虾须,帮它调整了一个方向。 “妈妈,龙虾腿是蚂蚁的端午节粽子吗?”她问。 “不是,蚂蚁不过端午节。” “那它们搬什么?” “你问你爸爸。” 诗琪转过头来看王一凡,王一凡手里那只龙虾刚被他剪掉须和小腿,正张着钳子做最后的挣扎。 “蚂蚁不过端午节,但它们也要存粮食,龙虾腿是它们的肉粽子。” 诗琪“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树叶上那几根龙虾腿,洞口还在排队搬运的蚂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厨房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柳楒楒竖起一根手指,很严肃地说: “妈妈,我可以给它们一块西瓜吗?它们现在是我的士兵,我要给它们发节日礼物。” “你把你吃剩的西瓜皮给它们就行了。西瓜太甜,蚂蚁吃多了会得糖尿病。” 王一凡感觉到闺女再废话下去,搞不好待会又要挨揍,抢先回答。 诗琪站在那盯着柳楒楒挖西瓜的勺子,觉得爸爸真懒,吃东西还要妈妈喂,自己都是自己吃东西的。 “爸爸,什么是糖尿病?糖尿病是尿尿不出来吗?” 柳楒楒刚挖了勺西瓜放自己嘴里吃下去,把嘴里的西瓜籽吐边上放垃圾的桶里。 “你再不去洗手,等会你屁股会疼。” 诗琪立刻闭上小嘴巴,说了句那她先去洗手了,转头往厨房跑。 柳楒楒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块西瓜,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歪头咬住,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含含糊糊地说:“老婆,诗琪真乖。” 柳楒楒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说:“那你也要向诗琪学习,昨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也要引以为戒。” 王一凡心里想着,昨天洗澡不是你爸挑的头么?我就是想着跟去体验体验这年代的休闲中心,哪知道会出这档子事啊。 嘴上却说着:“下回我去正规澡堂洗。” 柳楒楒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又挖了一勺西瓜递到他嘴边,等他咬住才收回勺子,抱着西瓜站了起来,往前面店里走去。 “赶紧收拾吧,你这速度,到晚上也刷不完。” 说完,抱着那半个西瓜往前面店里走去。 厨房门口,柳霏霏两手各拿着块西瓜走在前面,瓜瓤红得透亮,她咬了一口,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说了句甜。 诗琪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捧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西瓜,啃得满脸都是,鼻尖上沾着西瓜汁和一颗西瓜籽,啃着西瓜又往墙角过去。 柳霏霏走到王一凡跟前,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那块西瓜往他嘴边一递。 王一凡一只手捏着龙虾,一只手拿着剪刀,他偏头看着柳霏霏另一只手上那块还没动过的西瓜。 “这块是给杨姨的。” 柳霏霏把左手回缩了一点,右手里那块啃过的又往前递了递。 王一凡低头在她递过来的西瓜上咬了一口,他这一口下去差点咬到瓜皮,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龙虾盆里,几滴溅到了他膝盖上。 柳霏霏伸手拿手背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西瓜汁,看着他,嘴角挂着个不太怀好意的笑。 “姐夫,跟你商量个事呗!” 第97章 可以帮忙开个弱智证明吗? 晚上。 今天人多,临时又增加了一张桌子。 男人们坐一桌喝酒,女人和小孩坐一桌,诗琪抱着自己的小碗和鹏飞两人在两个桌之间来回跑。 龙虾是王一凡烧的,龙虾端上桌的时候,饭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尝过之后纷纷夸奖,不过还是建议,以后做微微微辣就行。 只有柳霏霏嚷嚷着问王一凡在哪学的,从小到大不做饭,突然来这么一手,真把她给惊着了。 红烧龙虾装在一个青花大瓷盆里,酱汁浓郁得发黑,虾壳红得发亮,蒜瓣和葱段裹在虾身上,几粒八角浮在汤汁表面,香气勾人。 旁边用汤碗装的是麻辣虾尾,红油赤酱,干辣椒段和花椒粒混在去了头的虾尾中间,每一只虾背都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生生的虾肉,酱汁渗进去,红油挂在虾壳上往下淌。 两张桌子上,各两盆龙虾并排摆着,一浓一烈,热气混在一起往天花板上冲。 杨晓青也来了,是二婶他们下班时顺路带过来的。 杨秀琴上午给陈梅打了电话,说晓青一个人在厂里过节怪冷清的,让她下班把晓青带过来一起吃顿饭。 她坐在方桌靠墙那边,穿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比上回来的时候瘦了些,手腕上戴了根红绳,上头串着颗小小的玉珠子。 诗琪对她手上那根红绳特别感兴趣,趴在她膝盖上摸了半天,问这是不是就是动画片里的月老的红线。 杨晓青轻声告诉诗琪是她自己编的,红绳辟邪。 诗琪说那她也要,转头跑去找柳楒楒要红绳,柳楒楒正拿筷子夹龙虾,收回夹龙虾的筷子,反手直接给她来了一筷子,不重,但气势挺唬人。 “给我坐椅子上好好吃饭,今天这碗饭不吃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诗琪挨了一筷子,倒也不哭,捂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自己的小碗乖乖坐回椅子上。 可坐了没两分钟,她又开始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拨成一个圆球,又拨成一条鱼,嘴里还念念有词:鱼头在这边,鱼尾巴在那边。 柳楒楒在旁边剥着虾,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诗琪立刻闭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说妈妈这个米饭真好吃啊。 桌上的人看这母女俩斗法,都哈哈大笑。 王怡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筷子差点掉地上,说诗琪这丫头精得很。 王怡笑到一半,余光不经意间扫到旁边坐着的鹏飞,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鹏飞正跪坐在椅子上,整个上半身趴在桌面上,伸着舌头像小狗一样舔着坐在他旁边梦晴和梦瑶两姐妹啃完放在桌上的骨头。 那骨头被他舔得油光发亮,他舔完一根还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地咂咂嘴,又伸手去够另一根。 梦晴和梦瑶两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不知道该阻止好还是不阻止好。 “李-鹏-飞!” 话音未落,巴掌已经落在鹏飞的屁股上。 鹏飞舌头还伸在外面,听到自己全名被叫出来,舌尖停在骨头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屁股……疼,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妈妈,嘴角还挂着一根骨头上的酱汁丝,一脸的茫然。 王怡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一旁的婆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准备题孙子说话。 “妈,你别帮他说话。这个毛病必须治,不然以后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养了个要饭的。” 王怡把鹏飞拎回椅子上坐好,让他伸手,重重地抽了一筷子。 鹏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一扁,想哭又不敢哭。 诗琪趴在桌沿上,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被柳楒楒一把拽回去,往嘴里塞了个虾肉。 杨秀琴端着饮料杯站起来。 “今天端午,大家都辛苦了。孩子们健康平安,老人们身体硬朗,咱们这几家,和和美美的,今天饮料代酒,大家碰一杯!” 桌上女人们纷纷放下筷子去端自己的杯子,王怡一手端橙汁,一手还按着鹏飞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鹏飞刚挨完揍,老老实实坐着,手心还红着,那根被他舔得发亮的骨头已经被梦晴悄悄用纸巾盖住移走了。 诗琪从椅子上站起来,踮着脚尖把她的小水杯举得高高的,非要跟大人的杯子碰一下才肯喝。 杨秀琴说完把杯子往前一伸,跟刘慧碰了一下,又跟陈梅、王怡婆婆各碰了一下,然后专门跟诗琪的小水杯碰了碰。 诗琪踮着脚尖把杯子举过头顶,水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舔了一下,抬头冲桌上的几个奶奶说:奶奶们端午节快乐。 过了一会,杨晓青也端起了杯子站起来,望向正跟麻辣虾尾作战的柳楒楒,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我……我敬你一杯!” 柳楒楒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才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子,抿了一小口。 “晓青,我怀孕,不能喝太多饮料。” 放下杯子,又接着跟红烧龙虾作战。 柳霏霏端着啤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祝大家节日快!” 被王怡在旁边拍了一下胳膊,说女孩子喝什么啤酒。 柳霏霏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说啤酒不算酒,是粮食发酵饮料,王怡说那酱油也是粮食发酵的你怎么不喝酱油。 柳霏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桌上几个女人全笑了。 …… 这边,王志强端着白酒杯站起来,说今天端午节难得聚这么齐,大家都端起来碰一个,然后率先仰头喝了一小口。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李志端着啤酒瓶站起来跟王一凡碰了一下,几个老同志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劝酒,碰杯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诗琪看着两桌上喝酒的碰杯,喝饮料的也碰杯,急得抓耳挠腮,说怎么就跟自己碰一次杯,柳楒楒弯下腰拿杯底轻轻碰了碰诗琪的小水杯,诗琪这才满意地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喝完还学她妈的样子拿纸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端着空杯子跑到王一凡跟前,拽了拽王一凡的裤腿。 “爸爸你还没跟我碰杯呢。” 王一凡端着啤酒杯转过身来,跟诗琪的小水杯碰了一下。 “好,那祝我闺女端午安康。” 诗琪跟王一凡碰完,又开始跟爷爷们和姑父挨个开始碰。 柳楒楒这桌,二婶询问柳霏霏马上拿毕业证了,要不要去政府部门工作,她和二叔找找路子,安排大学生肯定是比安排什么高中生和初中生方便的,别人知道你是走关系,也说不出什么来。 柳霏霏这边听了,连忙摇头拒绝,说自己现在在家创业呢,搞互联网,非常有前途的,未来的亿万女富豪肯定有自己一个。 一边的刘慧不想再听自己小闺女白话,这闺女现在认死了要在家搞什么互联网创业,两口子都快把口水说干了,还是劝不动。 “她二婶,你别白费劲了,她现在是要一条道走到黑,非要干那什么互联网创业,你们见过哪个创业的天天在房间玩电脑,日上三竿才起床的。” 刘慧一说起这闺女来,就滔滔不绝,很显然,她已经被柳霏霏耗尽了耐心。 “她二婶,你认识的那个医生,可以帮忙开个弱智证明?” 刘琴最近听说现在弱智也被定为残疾,每月也有三百多块钱拿,平时还有一些其他福利,顿时就上了心,亲戚里也就陈梅家有点医院关系。 第98章 那鱼到底多大? 晚饭后半段的画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歪了。 先是王怡婆婆接了句话,说她他们家附近有个老头,年轻时在炼油厂砸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去年才办下来残疾证,每月能领两百多块钱,过年还发了桶油。 刘慧立刻追问怎么办的,找哪个部门,要什么材料。 王怡婆婆掰着手指头数,先去医院做鉴定,拿着鉴定报告去民政局填表,等审批,前后跑了快半年。 刘慧认真地听完,又问炼油厂砸的算工伤,那脑子的算不算。 王怡婆婆想了想,说应该也算,她良家那边邻居还有个傻子,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也办了残疾证,每月领的钱比瘸腿老头还多几十块。 刘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陈梅在旁边端着茶杯,听到这里觉得话题走向有点不对劲,试图往回拽一下。 “刘慧,那个弱智评定好像挺严的,要做什么智商测试,不是谁都能评上。” “那霏霏智商肯定没问题,问题是能不能证明她脑子不正常,正常人谁会放着正经工作不找,天天窝在家里玩电脑。” 刘慧觉得自家老二已经走火入魔,不然怎么死活就是不去找工作,在家弄那个什么网站。 柳霏霏嘴唇动了好几次想插嘴,都没插进去,一脸无赖,夹起块烤鸭奋战起来,老妈爱操心就操心去吧,真要拿上证,自己还能每月多几百零花钱。 陈梅叹了口气,对刘慧说这个鉴定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智商低的反而不一定能评上,智商高的,比如高智商行为异于常人,倒是有可能被认定为某种精神障碍,这在精神科叫“天才病”,评残等级更高。 “那霏霏肯定能评上。” 王怡在旁边剥完一只虾尾把肉放进鹏飞碗里,顺嘴补了一刀,“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老师说她聪明是聪明,就是不服管。这不就是异于常人吗?” “别拿霏霏开玩笑了,不上班怎么啦,真办了那证,以后霏霏怎么找婆家啊,霏霏,我支持你创业,需要赞助跟杨姨讲,杨姨给你投资。” 她看了一眼其他人,语气比刚才闲聊时认真了几分。 “要我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霏霏是大学生,比我们有文化,眼界比我们宽。她认准的事,咱们这些当长辈的看不懂,不代表就是错的。谁天生就会做生意?我当年不是也什么都不会么,你们现在就下结论,是不是早了?” 柳霏霏放下筷子,看着杨秀琴,她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可能是麻辣虾尾吃多了。 “谢谢杨姨,我姐夫给我投资了,我肯定会好好做的,现在我这网站用的人很多,就是还没找到挣钱的方法。” 柳霏霏这么坚持,其实她自己也没信心,她选择坚持下去的原因是王一凡前几天偷偷给她看了股票的盈利。 告诉柳霏霏就算一分钱不挣,也要一直坚持下去,坚持个一两年,他相信这种导航网站迟早会有盈利模式,服务器支出,他会一直掏钱。 …… 杨秀琴她们讨论柳霏霏工作的问题时,王一凡他们这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就拐到了钓鱼上。 起因是鹏飞爷爷夹了一筷子鱼后,说了句现在这玄武湖的鱼变小了,我们那时候最大的能有几十斤。 柳国庆端着白酒杯,接上了话,说怎么没有大的了,一凡昨天不钓上来条好几十斤大的花鲢吗?要不是被小耗子弄跑了,咱们今天就能吃上了,不过就算没跑,家里也没那么大的锅烧。 王一凡在边上听得有些脸红,自己只说了十来斤,怎么到老丈人嘴里变成几十斤了。 鹏飞爷爷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往王一凡这边看,说一凡你昨天钓那条到底多大,你老丈人说几十斤,你爸说十大几斤,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王一凡正要解释,柳国庆已经把话头抢过去了。 “李哥,你别管那鱼到底多大,你就说你在玄武湖有没有钓上来过这么大的鱼吧。” 鹏飞爷爷一听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刚才还是个不急不慢的退休老同志,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放着光,看着柳国庆。 “国庆你是不是喝多了?你不知道我家在哪?我小时候天天在江边玩,什么大鱼没见过?” 鹏飞爷爷酒也不喝了,开始给桌上众人普及起江里的鱼。 他说江鱼跟湖鱼不一样,江水里头有流,鱼得顶着水游,肉质紧实,不像湖里的鱼整天在死水里泡着,肉都泡松了。 江里最好吃的是刀鱼,清明节前后的刀鱼,刺是软的,蒸熟了筷子一夹肉就下来,入口即化,那叫一个鲜。 可惜现在江里的刀鱼越来越少了,他年轻时一网下去能捞好几条,现在一年能见到一条就不错了。 还有鲥鱼,鲥鱼的鳞片底下有层油,蒸的时候不能刮鳞,刮了那股鲜味就跑了,蒸熟了鳞片自己会化掉,露出底下白嫩嫩的肉。 他小时候跟他爹出船,船上有个小炉子,捞上来现蒸,那个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还有鮰鱼,鮰鱼炖汤最鲜,不用放味精,放两块豆腐一把葱,汤白得像牛奶一样。 柳国庆端着白酒杯,说这几种鱼他都没吃过,只吃过江鲢。 桌上的几人都是点头,什么鮰鱼、鲥鱼、刀鱼,自己听过,见都没见过,连江鲢都没吃过几次,这鱼钓上来后用不了多久就死,等你到家收拾好,鱼肉已经开始发面了,并且带着一股子腥臭。 王一凡前世曾经和朋友去江边钓过,钓的太多,其他几人全不要,自己费劲吧啦把一百多斤鱼弄回家,收拾出来,把冰箱的冷冻室和冰柜塞的满满当当,后来全家人吃鱼吃到看到鱼就反胃。 几个长辈讨论兴奋起来,还约定等哪天休息一起去江边钓大鱼。 鹏飞爷爷可能是退休后,在家快闲出病来了,提到去江里钓鱼,开始滔滔不绝传授经验:江边钓鱼跟湖里不一样,要会看水流,水流太急鱼不咬钩,要找那种水流拐弯的地方,鱼喜欢在那种地方歇着…… 柳国庆偏头看了看旁边跟王一凡拼啤酒的李志,问李志会不会钓鱼。 李志端着啤酒杯,说他不太会,小时候跟他爸在江边钓过几次,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鹏飞爷爷这时接过话头,语气忽然从刚才的科普沉下来了几分,说那时候日子不好过,李志小时候身体弱,他两个姐姐也瘦,家里没什么能给孩子解馋的东西。 他下班就去江边钓鱼,钓上来就拎回家,他姐负责杀鱼,那时候油也紧张,他妈炖一锅汤,姐弟几个围着小桌子喝得连碗底都舔干净。 王志远率先举起了啤酒杯,说都过去了,现在生活好起来了,想吃什么,直接去买。 鹏飞爷爷也端起白酒杯,说那是,以前拿白水煮江鱼,哪能想象现在这个宽裕的用油法啊,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柳国庆端起白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掉,又倒上满杯,站起来,大声说道。 “刚才老李讲以前在江边钓鱼给孩子们解馋,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那时候都不容易,楒楒他们小时候吃饭都配红薯干,但也都熬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咱们这些当长辈的,没什么别的盼头,就盼着孩子们健康平安,老人们身体硬朗,咱们这几家,和和美美的。来,我们今天不论大人小孩,为今天拥有的幸福生活,大家一起干一杯!” “干杯!” “干杯!” “干杯!” 柳国庆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饭厅里就冲进来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小伙子。 “大爷、二爷,国庆叔,那个,长兴叔死了……” 第99章 混子张长兴的一生 “志远,你跟我去看看吧。” 王志强放下筷子,站起来。 “国庆,我们过去一下,你陪亲家多喝点。” “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王一凡也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饭厅。 在他的记忆中,张长兴,村里的二流子,今年四十岁,父亲去世的早,一直没找到老婆,打光棍打了四十年。 俗话说三岁看老,他妈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大概就预料到了这个儿子将来可能娶不上老婆,怕他老了没人养老,托了不少人,抱了个女婴回来,起名叫张玲,当孙女养着。 孩子从记事起就管她叫奶奶,管张长兴叫爸。 张长兴对这个抱来的闺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偶尔回家会给几块零花钱,但更多时候他压根不在家,他买了辆红色的三轮马自达,说是在外面做生意,有时候一连几个月不见人影。 闺女全靠奶奶一手带大,可奶奶在她十来岁的时候生病走了,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也没去医院检查,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 走后留下不到两百块钱,葬礼是村里帮着办的,张长兴赶回来的时候棺材都入土了,他站在坟前发了会儿呆,拿了村里人家出的丧礼钱,然后骑上他那辆马自达又走了,一分也没给闺女留。 闺女一个人住在村尾那三间老瓦房里,自己做饭自己上学。 下雨天屋顶漏水,她拿脸盆接着,冬天窗户玻璃坏了,她拿破衣服堵上。 那时,村里也穷,帮不上什么大忙,后来村里干部们看不下去,开了个会,给她办了住校,学费杂费村里出,生活费是街坊邻居你一块我两块凑的。 放假回来没地方吃饭,村里就安排附近几家离得近的轮着给她带饭,今天在王家吃,明天在李家吃,后天去张家。 因为王一凡家在村口靠马路,加上家里条件还不错,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王一凡家吃饭。 杨秀琴看她可怜,让她放假时候就在自己家跟王怡一起睡,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也犟,死活都要回家住。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邻居。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站在门廊下默默抽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正屋里亮着灯,窗玻璃上映着几个人影走来走去,有个村干部,现在应该叫街道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手机在门外打电话,像是在跟什么人汇报情况。 张长兴家隔壁的李婶站在门口,正跟几个后来的邻居讲发现尸体的经过。 她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讲到一半拿手背蹭了蹭眼角,面粉蹭到了脸上也没注意。 她说她家那口子前两天就注意到长兴的三轮车停在门口好几天没动,今天端午节,她想着张长兴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晚上,端了点菜和粽子过来,想给他送点。 在门口叫了半天没人应声,她觉得不对劲,趴窗户上往里看,屋里没开灯,隐隐约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她喊了两声没反应,心里就有点发毛了,她家那口子拿脚把门踹开,进去一看,人早就没气了,也不知道死了几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抖,说到最后又拿手背去蹭眼睛,面粉在颧骨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几人站在门口,听王婶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张长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床旧被子,枕头边上放着个空了的白酒瓶。床头的茶叶罐子做成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烧得只剩过滤嘴。 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酒味、烟味、老房子返潮的霉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腐败气息。 王志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灰白色的脸,王志远在旁边跟村干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商量后事怎么办。 王一凡跟在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记忆中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但不深,只记得这家伙在自己从小时候就正事不干,没钱了就去干段时间零工,回来后就开始跟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天天打牌。 王志强站在门口,又看了床上一眼,转头问村干部:“联系上他闺女没有?” 村干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周,在村里干了十几年,红白事都经手过不少。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说没有张玲电话,刚才让人回街道找到了她六合婆家村里的电话,那边已经过去通知了,等会应该会回电话过来。 王志远皱了皱眉,说那得赶紧找,天气热,这都死了好几天了估计,都有味了。 对于张玲,王一凡记忆中的印象很深,这小姑娘今年十九岁,也是个可怜孩子,她初中毕业后就没上学了,去城里饭店当了服务员,十八就和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孩子怀孕结了婚。 听杨秀琴说过,那男孩家说起来比张玲家还穷,父亲去世,母亲残疾,大脑不好,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子,房子是几间低矮瓦房。 村里人都劝张玲,这家太穷了,还有两个累赘,这以后日子没法过,但张玲是死活要嫁。 张长兴也是狮子大开口,没一万块钱彩礼,他就要天天过去闹,最后是男方家的叔伯们凑了一万块钱的彩礼。 本来说好的结婚那天张长兴出席婚礼,男方那边也不要他陪嫁什么,这家伙答应的很爽快,婚礼前一天拿了彩礼就骑着他的三轮消失了,第二天还是王志强请了一天假,和杨秀琴以及村里的几个人作为女方家人过去参加的婚礼。 张玲结完婚没一周,消失了的张长兴又回到了村里,每天继续和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吃喝、打牌。 正在王一凡整理记忆时,几个老人陆续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胖子张浩的爷爷,这几年他开始接班主持村里的婚丧嫁娶。 他走进正屋,低头看了看长兴,叹了口气,然后掀开被单的一角看了看,又轻轻盖回去,说这孩子走得不遭罪,喝多了睡着就过去了,比他那个爹爸有福气,他爸当年是喝多了掉茅坑闷死的。 然后招呼着几个老人一起动手,把一块旧门板卸下来当担架,铺了床旧棉被,把张长兴慢慢抬起来。 安置好张长兴的尸体,村干部老周拉过张大爷,问这丧事能不能明天一天办完,得考虑下人家张玲那孩子的实际情况,给那孩子减轻点负担。 这时王志强两兄弟忙完过来,提出建议,这么热的天,这人不能再放了,再放得臭了,丧事明天一天办完吧。 村里大家有钱的出点钱,有力的出点力,把张长兴明天上午直接烧了,中午就村里人过来搭把手,做顿饭,随便吃吃,下午就下葬。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联系殡仪馆,和上级联系在公墓给张长兴弄个坑位,又让人去街上买黑纱白布香烛纸钱,安排人在院门口支张桌子筹款。 院子里几个老人已经把门板搁在堂屋两条长凳上,铺了床旧棉被,把长兴抬上去,盖上了那块蓝格子旧被单。 张大爷在门板脚头点了盏长明灯,又从灶屋里找了个豁了口的碗盛了半碗米,插上三炷香。 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绕在横梁上那盏落满了灰的白炽灯周围。 王一凡站在旁边,看着堂屋里那盏晃动的长明灯,记忆中张玲上次在自己家吃饭是去年中秋节,她怀着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给杨秀琴带了一小筐鸡蛋过来。 中午她吃了两碗饭,帮杨秀琴刷了碗,临走时柳楒楒给她收拾了一堆自己怀诗琪时穿的衣服,她推了两下没推掉,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了句谢谢楒楒姐,声音哽咽,杨秀琴拍着她的肩膀说小玲子你要好好的。 王一凡不知道那声“好好的”她后来有没有做到,但希望她做到了,后来因为生完孩子,一直没回来过。 正想着,村干部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松了一下,挂了电话走过来跟王志强说张玲联系到了,她婆家那边已经通知到了,正往这边赶。 张大爷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走吧,先把院里收拾出来,明天有的忙。 几个老人分头去搬凳子、支桌子、挂白布,渐渐有了丧事的模样。 门口树上的彩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了,只剩堂屋里那盏长明灯和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在夜色里亮着,照着院门口那辆落了灰的红色三轮马自达,车厢上的褪了色的红飘带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第100章 自己家的米和菜籽油 张长兴是烧完当天下葬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墓地是由街道领导协商在公墓免费协调了一个坑位。 整个丧事办得简单,没请乐队,就村里人家凑份子买了些香烛纸钱,办了几桌饭菜,王志强代表王家出了一百块帛金,王志强两兄弟、张大爷和片区干部主持着走完了流程,前后不到一天。 张长兴这辈子,过的比绝大多数人潇洒,四十年的人生,有三十年是母亲养着,后十年有母亲留下的一点存款,存款花完了,又遇上了征地,征地款花完了,又遇上了女儿结婚嫁人,平时拉拉客,也能糊口,实在没钱了,就过去女儿婆家吃住几天,女儿女婿实在受不了,会给点钱打发走他。 他留下了两项半遗产,一项是他的那辆三轮马自达,二项是家里的那三间半勉强能住人的房子,剩下那半项就是床头柜上的三块八毛钱。 头七这天,天空下着小雨,张玲女婿开着张长兴留下的那辆三轮马自达,车斗里载着她和闺女,还拉了一袋米、一桶油和几刀黄纸。 他们先去了一趟公墓,墓前有烧过的纸灰和半截没燃尽的蜡烛头,是下葬那天留下的。 张玲让老公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抱着闺女下车,她蹲在坟前,把带来的几刀黄纸展开,搁在墓前那块石板上。 她女婿在旁边拿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黄纸潮了,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青烟被小雨压着,不往上飘,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张玲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瓶酒,是张长兴生前最爱喝的那种散装白酒,拧开盖子洒在坟前,洒了一半又把剩下半瓶搁在墓碑旁边,拿块砖头压住。 闺女在她怀里醒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堆烧得正旺的纸钱,小手从她怀里伸出来,指着那团火光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张玲低头亲了亲她脑门,说这是公公,给公公磕个头。 她女婿把孩子接过去,张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团湿泥。 她没哭,只是站在坟前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从老公手里接过孩子,说了句走吧。 回村的路上,张玲让她女婿把车开到自家门口,门上那把铁锁淋了好几天雨,锁孔里生了锈,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口地上落了一层树叶,张玲抱着闺女走进张长兴生前住过的房间,打量了一圈,又在堂屋给张长兴上了三炷香。 做完这些,她锁了院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跟老公说了句去杨姨家一趟。 一家三口到王一凡家的时候,王一凡正跟柳楒楒在店里看电视。 店里电视正播着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小,说明天还是雨。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两只脚搭在塑料小板凳上,手里端着杯蜂蜜水。 王一凡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剥着毛豆。 张玲抱着闺女站在门口,她女婿扛着一袋米,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桶油,站在身后。 王一凡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毛豆站起来。 “小玲子来了,快进来,早上我妈还在说你们今天回来的,中午就在这吃饭。” 柳楒楒也坐直了身子,说了句快进来,准备起身去后院叫杨秀琴。 “一凡哥,东西放在哪?楒楒姐,你坐着别动了,我给你们带了点我们自己家的米和菜籽油。” 张玲看柳楒楒要起来,手里抱着孩子,急忙出声阻止。 柳楒楒笑了笑又靠回去,拿脚碰了碰王一凡的小腿,让他去叫杨秀琴。 王一凡朝后院扯开嗓子叫了一声,又赶忙转头接过张玲女婿肩上那袋米,分量还不轻,至少有五十斤,实打实的自家新米,隔着编织袋都能闻到一股稻壳的清香味。 他把米袋放地上,靠着柜台,又接过那桶菜籽油,油桶的式样,后世网络上叫公文包,十斤一桶,瓶口拿塑料布封了好几层,再用橡皮筋扎紧,一滴都没洒出来。 张玲女婿把米袋递给王一凡之后,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看看店里,又看看柳楒楒,脸憋得有点红,最后朝柳楒楒微微弯了下腰,说了声嫂子好。 声音不大,带着点六合那边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听起来敦厚得很。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笑着点了点头。 “你好,一凡拿凳子给小玲子他们俩坐啊!” 王一凡光顾着搬东西了,连忙从墙角拿了两个塑料凳,示意两人坐下来说话。 张玲女婿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是那种几块钱一包的红梅,包装纸已经揉得有点皱了。 他抽出一根递过来。 “一凡哥,抽烟。” 王一凡看着那根递到面前来的烟,又看看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小伙子,记得之前听杨秀琴说过,他比张玲大八岁,算起来比柳楒楒还大两岁,可这一声“一凡哥”叫得毫无障碍,大概是因为张玲管他叫一凡哥,他也跟着叫,又或者是因为在工地上习惯了,见人矮一辈,总没错。 王一凡笑了笑说不抽烟,张玲女婿愣了一下,那根举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也不是,再往前递也不是,就那么僵在那。 王一凡赶紧补了一句,说以前抽,你嫂子怀孕后,我就戒了,真戒了。 他这才把烟揣回兜里,又搓了搓手,大概觉得递烟没递出去有点不好意思。 杨秀琴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排骨,围裙上沾着油渍,排骨的香气先她一步飘进了店里,焦黄的蒜末和花椒粒裹在排骨上,还滋滋冒着热油。 她看见张玲,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盘子往柜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先弯腰凑近了看张玲怀里的小姑娘,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蛋,说哎哟,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的,跟小玲子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小手从张玲怀里里伸出来,去抓杨秀琴的手指。 杨秀琴让她抓着自己的食指晃了两下,才直起腰来看着张玲,眼里满是心疼。 “正好,我早上还想着,今天你爸头七,你们应该会回来,中午正好在这吃饭。” 张玲抱着孩子往上提了提,教孩子叫奶奶。 杨秀琴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回来就好,又转头去招呼张玲女婿,说小周你也坐,别站着,到姨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张玲女婿被杨秀琴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搓着手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张玲,才小心翼翼地在塑料凳上坐下来。 “你们先坐着歇一会,我去做饭,中午就在这吃,这个我刚做出来的椒盐排骨,先尝尝。” 说完,又看向柳楒楒。 “楒楒,你和一凡陪小玲子他们说会话,我去做饭。” 张玲把怀里的闺女往她女婿手里一塞,站起身来说杨姨,我给你打下手。 杨秀琴回头说不用不用,你抱着孩子歇着就行,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张玲已经撸起袖子跟上去了,杨秀琴劝不住,只好由着她跟进了后院。 张玲女婿抱着孩子站起来,朝王一凡和柳楒楒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一凡哥,嫂子,我也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王一凡刚想说不用,他已经抱着孩子跟在张玲后面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一只手把自己刚才两人坐的塑料凳往墙边推了推。 第101章 张玲想卖房 中午,饭吃到尾声。 张玲闺女被她爸抱在膝盖上,小手抓着个诗琪的布娃娃玩偶不肯撒手,她爸拿纸巾给她擦嘴,她晃头躲,纸巾擦在了耳朵上。 张玲放下筷子站起来,习惯性地开始收碗,杨秀琴一把按住她的手。 “小玲子,放着放着,你是客,哪有让客人收拾的。” “杨姨,你别跟我客气啊,我小时候在你家吃饭,你也是不让我干,说我小,现在我都长大了,做妈妈的人了。” 张玲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已经把杨秀琴面前的空碗摞到自己手上了。 杨秀琴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把碗筷端进了厨房。 张玲女婿抱着孩子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王一凡和柳楒楒笑了笑,说一凡哥嫂子你们慢慢吃,他也去去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然后抱着闺女跟在张玲出了饭厅。 柳楒楒看着张玲一家三口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便收回目光,扶着腰从躺椅上慢慢站起来,看向还在桌上跟对面柳霏霏大眼瞪小眼的王一凡。 “老公,你吃水果吗?我去给你洗点葡萄。”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带着点哄小孩似的软和劲儿。 王一凡听她这语气,抬头愣愣地看她,柳楒楒难得用这种腔调说话,他刚才还在观察着柳霏霏,他怀疑柳霏霏那状态怎么那么像晕碳了的。 一旁瘫在椅子上放空的柳霏霏,听到柳楒楒这话,猛地打了个激灵,跟被电棍点了似的,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起来。 她刚才中午吃太饱,正处在一种昏沉状态中,被她姐这声嗲嗲的“老公”给炸清醒了。 她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看柳楒楒,又看看王一凡。 “姐你这声音也太吓人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柳楒楒回头看了她一眼:“再废话,下午查账!” “姐,我想起来上午还有事没做完,现在每天有太多网址要审核了,我先回去了。” 柳霏霏说完,站起身,一溜烟已经消失在饭厅门口。 …… 王一凡从饭厅冰箱里拿了串葡萄,是杨秀琴早上从菜市场带回来的,说是本地夏黑,个头不大但很甜。 他也分不清本地、外地,要分那么清干嘛,反正都是水果,又不是八卦洲的芦蒿,非得带上八卦洲不可,可谁又知道,90%的原产地来自于陵哥周围的徽省小弟。 陵哥做事一直都是宁与友邦,没见二十年后,地铁都干到邻居儿子家去了吗? 他把葡萄放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啦啦地盖过了厨房那边的说话声。 张玲正站在灶台边,拿干抹布擦着刚洗好的碗,动作麻利得很。 她擦完一只递给杨秀琴,杨秀琴接过去放进碗柜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张玲擦完最后一只盘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杨姨,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卖房子的事。 杨秀琴正把盘子摞进碗柜里,听到这话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我记着呢,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张玲说杨姨,我想尽快出手,越快越好。杨秀琴看着张玲,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说玲子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张玲摇了摇头说不是难处,就是这房子,放在这也没人住,自己现在也没钱修,就想着卖了算了。 王一凡把水龙头关了,葡萄在搪瓷盆里滚了两圈,水珠顺着葡萄皮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着水池边。 “小玲子,我觉得你家那房子最好不要卖,我听说咱们这片过几年要拆迁,拆迁的补偿款可比你现在卖房子那点钱多多了。 张玲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凡哥,这个消息准吗?” “准不准我也不敢给你打包票,咱们县这几年发展这么快,你家那三间瓦房是不值钱,但宅基地值钱,加上前面空地,少说也有半亩多,现在卖肯定是不划算的。” 王一凡一边说着,一边把葡萄一粒粒摘下来,摆进果盘里。 杨秀琴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张玲,说小玲子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怎么突然急着卖房。 张玲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 “杨姨,我不瞒你,孩子还小,小姑子上学,我婆婆还得照顾,我脱不开身出去上班,家里就靠她爸一个人在工地挣钱。在工地上绑钢筋那是卖力气的活,他舍不得歇,可再这么干下去,我怕他身体迟早要垮。我就想着把房子卖了,手里能有点钱,不管是做点小生意也好,还是存着应急也好,总比现在光靠他一个人强。” 王一凡边摘着葡萄,边看着她,这姑娘才十九岁,手上已经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在家剥玉米留下的黄印,可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没有被逼无奈的绝望,而是在拼命想办法找出路。 杨秀琴心里一酸,刚要开口,张玲又说等两年也没关系,反正这房子还在这,没有这房子卖,日子不还是得过么。 杨秀琴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天大的难处都自己扛着,问急了反而反过来安慰你,说没事,日子总能过。 她走过去拍拍张玲的胳膊,说你放心,这房子咱先不急着卖,你家里的难处姨记在心里了。 张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抹布把已经擦得锃亮的灶台又擦了一遍。 王一凡端着两个果盘,一盘放在厨房给张玲他们吃,一盘端回店里,柳楒楒在看店。 柳楒楒正靠在躺椅上翻那本孕期指南,这破书都快被她翻烂了,人家书里都说了,孕期少点夫妻生活,她也没听啊,也不知道翻的有什么用。 听见动静抬起眼看了看他,又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问怎么了。 王一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刚才厨房里的对话大致讲了一遍,张玲想卖房,劝住了,但她家里确实困难,她家就一个人挣钱,她在家带孩子脱不开身。 第102章 五百万 2002年7月1日,周一。 “姐夫,还睡?快起来,你中奖了,中大奖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柳霏霏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 昨晚柳楒楒的腿又抽筋了,他揉到半夜,好不容易恢复了,又非要拉自己来一场运动。 现在他感觉自己头晕、乏力,双腿酸软,眼皮还粘着,困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姐夫你快起来,外面都吵翻天了,你怎么还能睡得着的!” 柳霏霏一把把他身上的薄被子掀到床尾,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王一凡也愣住了,他昨晚运动完实在太困,随便擦了擦就睡了,连条内裤都懒得套,现在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唯一的“遮盖物”就是刚才那床薄被子。 而此刻那床被子已经被柳霏霏扯到了床尾,七月的清晨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白花花的肚皮上,光线好得不像话,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柳霏霏的脸从兴奋的通红变成了另一种通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 她猛地把被子往王一凡脸上一摔,转过身跑出了房间:“王一凡,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嘭”的一声,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王一凡坐在床上,被子还堆在肚子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膀子,昨天洗完澡换的那条内裤估计早上被柳楒楒拿去洗了。 床头有一套干净内裤、短袖短裤,应该是柳楒楒早上给他拿好的。 王一凡刚把T恤套上,短裤还没拉到腰,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秀琴牵着诗琪进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拿着擀面杖,看样子刚才正在厨房里揉面。 诗琪一只手被她奶奶拽着,另一只手举着根啃了一半的油条,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爸爸。 柳霏霏跟在杨秀琴后面,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躲在杨秀琴肩膀后面,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往床的方向看。 “快点起来,外面都吵翻天了,彩票店老周说你中五百万了,是不是真的?” 王一凡揉了揉后脑勺,脑子还有点懵。五百万?他记得自己买五注彩票,一注八强,其他四注做了修改,他只是查资料的时候,没关注国内的体彩啊,奖金有这么高吗? 这老周的彩票店迟早倒闭,自己刚中个奖,他就给传的沸沸扬扬。 涨房租,特么,他要今年不倒闭,明年必须涨房租,没得商量。 “应该是吧,上次早上送诗琪上学,在他那买了十块钱彩票,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他随口应了一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杨秀琴一把拽住他胳膊,擀面杖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洗漱!店里都围满了人,老周那彩票店里也挤满了人打彩票,想沾沾你喜气的。” 她松开王一凡,转头朝柳霏霏一挥手,“霏霏你回去,告诉你姐,让她把柜子里那几条中华拿出来,给门口过来的街坊邻居一人发一包,让大家沾沾喜气,别让人说咱老王家小气!” 柳霏霏应了一声,从杨秀琴背后转身出了房间。 杨秀琴转回头看着王一凡,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下摆上扫了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又问:“彩票在哪?” 王一凡想了想,那天隔壁老周家体彩店买完之后顺手揣裤兜里了。 后来好像是拿出来放楼上房间抽屉了。 “好像放我们楼上房间抽屉了吧!” 王一凡挠了挠后脑勺,不太确定地说。 杨秀琴一听,眼睛立刻瞪得溜圆,推着他往门外走。 “那你还站在这干嘛,赶紧回家去拿啊!那可是五百万,不是五百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上心的。” 王一凡被她推着往外走,趿拉着拖鞋,嘴里还在嘟囔:“妈,没有五百万,要扣百分之二十的税,还要捐款,到手也就不到四百万了。” “四百万也够咱们家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杨秀琴牵着诗琪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畅快。 “四百多万啊一凡,你算算,你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二叔当了副厂长,一年到头也就那个数。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了,诗琪以后上学也不用愁了,楒楒肚子里那两个小的生下来也不用愁了,四百万,咱们全家躺着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王一凡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就看见老周家体彩店门口排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几个大爷大妈举着彩票趴在玻璃柜台上往里挤,老周在里面喊破了嗓子让大家排队排队。 自家小卖部门口更是热闹,门口站满了街坊邻居,有人手里举着没点着的鞭炮,有人抱着孩子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连走街串巷卖豆腐的老陈都收了摊跑过来凑热。 柳楒楒姐妹俩正站在店门口发烟,被一群大爷大妈团团围住,这个说楒楒小两口发财了可不能忘了咱们,那个说小时候一凡去野塘里洗澡,是我泼了一粪勺粪水进水里把他们赶上来的,现在长这么大了都。 柳霏霏一边拆烟一边应付,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事故还是被这群街坊给闹的。 王一凡刚露面,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张浩第一个从人堆里窜出来,手里还举着买老周那刚买的彩票,脸上的兴奋劲儿憋了一早上还没散干净,一把搂住王一凡的肩膀朝街坊们喊。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中五百万就是我中五百万!” “胖子,你今天怎么也跑过来凑热闹了,没跟你爸去出车?” 王一凡被他胳膊勒的难受,挣脱开后,揉着肩膀问。 张浩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我都有五百万了,我还出什么车!” 王一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五百万在哪呢?你手里那张是刚买的吧,还没开奖呢。” “你中了不就是我中了么!” 张浩把彩票往裤兜里一揣,搂着王一凡的肩膀,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拿了喜烟的都散了散了啊,别挤门口了,我楒楒姐还怀着孕呢,别碰着了!” 老周从隔壁彩票店探出头来,扯着嗓子朝这边喊:“张浩你小子别光说了,你刚才买了十块钱彩票还没给钱呢!” 张浩一拍脑门,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跑过去,回头朝王一凡喊了一声:“一凡你等着,我先把彩票钱结了,等下过来跟你商量五百万怎么花!” 第103章 涨房租,必须涨房租 “老周,这票还能去兑奖吗?” 杨秀琴的声音有点发颤,把从裤兜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纸递给老周,手都在抖。 这条裤子是王一凡上个月穿的,她洗完晾干之后就挂在衣橱里,后来天热了,王一凡没穿,就再没拿出来过。 谁能想到裤兜里还放着几张彩票,跟着裤子在洗衣机里滚了一轮,现在再掏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彩票放在老周店里的玻璃柜台上,拿指尖一点一点展开。 五张彩票粘在一起,因为是折叠的,顶部和底部经过洗衣机搅滚,已经磨损得非常严重,粘粘在了一起,好不容易一张张分开,找到那张中奖的彩票。 老周看着柜台上那张缺了三分之一的彩票,沉默了好一会儿。 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店门前越围越多的人群,有人趴在玻璃上往里张望,有人踮着脚尖从门口探头,还有几个大妈已经挤到了柜台边上,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说拿熨斗烫平了试试,有人说拿胶带粘上不就行了。 老周被吵得头疼,大声喊着让大家安静,然后拿起柜台上那部座机电话,拨通了体彩中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老周把彩票的情况说了一遍,超过三分之一已经烂掉了,机打编码那截断掉了,还有底部的密码区也破损了。 那头不知道问了句什么,老周把话筒夹在肩膀上,拿起那张残缺的彩票翻来覆去地看,把残留部分的序列号和投注期号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查系统记录,现在兑奖的唯一凭证就是彩票本身,只能看票面。 老周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失望。 他对着话筒说了句“好,我知道了,麻烦您了”,然后慢慢把电话挂回了座机上。 话筒磕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间店都安静了。 老周揉了揉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体彩中心的人说了,这唯一的凭证就是彩票本身,残缺面积超过……不符合残票鉴定的最低要求……” 杨秀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去蹭另一只眼角,声音又自责又懊悔,说都怪她那天洗衣服没翻口袋,这孩子换裤子也不掏兜,她要是洗之前翻一下也不会这样。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围裙角被她捏在手里揉来揉去。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有人嘀咕着这要是没洗该多好,有人安慰杨秀琴说说不定下次还能中,有人已经开始散了,边走边摇头,还有几个人挤到柜台前想亲眼看看那张传说中的“百万彩票”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杨秀琴站在柜台前,拿过柜台上那张破损的无法兑奖的彩票,低着头,一言不发。 刚才还红着的眼圈这会儿倒干了,只是眼神有点空,盯着手里的彩票,还没从“几百万没了”这个事实里回过神来。 王一凡拍了拍杨秀琴的肩膀,示意她先回家,杨秀琴抬起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把那张残票塞到他手里,声音哑哑的:“一凡,妈洗衣服应该先掏口袋的,这么多年了,这习惯还是改不了!” “妈,这又不是你的错。” 王一凡接过彩票,放进口袋里,“是我自己忘了掏兜,要怪也怪我,跟你没关系。” 杨秀琴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张浩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搂住王一凡的肩膀,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杨姨,你别难过了,一凡说得对,这事不怪你。再说了,一凡能中一次就能中第二次,下次他再买,下次我帮一凡保存。” 杨秀琴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诗琪从柳楒楒腿边跑过来,拽了拽杨秀琴的围裙,仰着头问:“奶奶,你是不是哭了?” 杨秀琴低头看了看她,弯腰把她抱起来,把脸埋在小孙女软乎乎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奶奶没哭,回家。 “妈,走吧,先回家。” 王一凡一手揽着杨秀琴的肩膀,一手牵起诗琪的小手,往门口走。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在身后小声议论着,有人朝杨秀琴喊了句“杨姨别上火,下次一凡还能中”,杨秀琴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摆了摆,算是谢过了。 王一凡揽着杨秀琴的肩膀刚走到自家店门口,张浩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杨秀琴,身后传来一阵拖鞋啪嗒啪嗒追过来的声音。 老周跑得急,沿着街边店门口的水泥地一路追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一凡,你等等。” 几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老周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开口。 “一凡,杨姐,那张彩票,就是那张洗烂了的,能不能卖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买下来裱起来挂店里,证明他这店确实出过百万大奖。” 杨秀琴愣了一下,抬头看王一凡。 王一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残缺的彩票,低头看了看,纸张还是皱巴巴的,机打编码那截烂没了,只剩半截投注日期和模糊的签名栏。 他把彩票递给老周,说不用买,送你了,反正在他手里也是张废纸,在你这还能发挥余热。 但心里却想着,特么的老周,涨房租,必须涨房租,明年不给你涨房租,我王一凡把姓倒过来写。 杨秀琴在旁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老周两手在衣服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才郑重地接过那张残缺的彩票,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嘴里念叨着裱起来要配个相框。 老周的店门口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没有散,看老周宝贝似的护着那张残缺了的彩票,打趣他,以后每天可以抱着五百万睡觉了,今天该请客。 老周说这是镇店之宝,不请客,等裱好了你们排队来参观。 …… 店里,柳楒楒和柳霏霏站在柜台后面,面前码着一小堆中华烟。 街坊们退烟的时候话说得客气,有人说家里没人抽烟留着浪费,有人说就是过来沾沾喜气喜气沾到了烟不能收,还有人悄悄把烟放在柜台上就走了,但退回来的也只是发出去的其中一小部分。 柳霏霏趴在柜台上,伸手拨了拨那堆退回来的烟盒,难得地没说话。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上,目光从烟盒上移到门口。 杨秀琴抱着诗琪走进来,眼眶还是红的,把诗琪放在地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又开始揉围裙角。 诗琪跑到柳楒楒腿边,抱住她的腿仰头说妈妈奶奶不开心。 柳楒楒摸了摸她的头,弯腰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诗琪便跑到后院去了。 柳楒楒扶着腰走到杨秀琴旁边,把早上杨秀琴给自己泡的那杯蜂蜜水递给她。 “妈,没事。咱们家多了五百万,也不过是银行存折上多了点数字,没有这五百万,咱们家日子照样过得很好啊!” 店门口王一凡和张浩简单聊了几句后,打发张浩去斩两只鸭子过来,中午给自己安抚下受伤的心灵。 张浩一边嘟囔着自己好不容易闹着胖妈给开了工资,还没捂热呢,一边往街口烤鸭店走去。 待张浩走后,王一凡走进店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安静。 柳霏霏趴在柜台上,面前堆着那摞退回来的中华烟,手里拿着一盒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是在研究包装纸还是在发呆。 只有诗琪扒在柜台里,趁着没人注意她,从柜台墙角的架子上拿了个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嚼着。 看见王一凡进来,赶忙闭上嘴巴,盯着他,发现爸爸没注意自己,悄悄往小姨腿边移了移,隐藏在柳霏霏身侧的阴影里。 柳楒楒则站在杨秀琴身边,轻声安慰着她,同时也在心里说服自己。 问谁能对到手的五百万,又跑了,没一点伤心呢,柳楒楒也不例外。 “霏霏,你带诗琪看会儿店。” 王一凡走到柜台前,伸手把那堆烟盒往旁边推了推,“妈,楒楒姐,你们跟我上楼,跟你们说个事。” 第104章 这账好像不对啊 房间内,杨秀琴被王一凡按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她想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柳楒楒坐,但又被柳楒楒给按了下来。 杨秀琴不知道儿子要给自己看什么,只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Windows启动界面,柳楒楒扶着腰站在杨秀琴旁边,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王一凡脸上。 “你股票账户我好久没看了,记得上次是三十多万了,又涨了吗?” 王一凡没说话,双击桌面上的ADSL拨号图标。猫发出一串刺耳的啸叫,拨号成功,右下角网络图标亮起来。 他打开IE浏览器,从收藏夹里点开一个网址,页面加载得很慢,深蓝色的导航栏一格一格往下蹦,英文字母在模糊的马赛克里卡了好几秒才变清晰。 “这是威廉希尔,英国最大的博彩公司,伦敦交易所上市,跟咱们这边的体彩中心差不多,但是正规卖彩票的,政府监管。” 王一凡指着屏幕上账户余额那一栏,数字在屏幕上发着淡绿色的光,一串英镑符号后面跟着个数字:1625400.00。 杨秀琴凑近屏幕,眯着眼睛数了好一会,转过头问他这是多少钱。 “啊,我也不知道,英镑兑换过来应该是一比十吧,我忘了,等会查查。” 柳楒楒扶着腰,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王一凡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点开另一个平台,立博的账户页面,同样的结果,账户余额162.54万英镑。 他接着又打开Betfair的账户页面,屏幕上那个数字比前面两个加起来还大,352.69万英镑。 柳楒楒目光在那几串数字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开口:“一凡,这加起来有六百多万英镑了吧?如果按一比十算的话,就是六千多万人民币了!” “差不多吧。” 王一凡靠在书桌边上,把鼠标放下。 杨秀琴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没说话。 刚才柳楒楒念出“六千多万”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围裙边,捏了两下又松开,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王一凡。 “一凡,这算不算赌博?犯法吗?那个什么英国政府会不会把这钱抢回去?” 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电视上不是经常放吗,这英国连圆明园都抢过,他们会不会不讲理,看你赢了这么多钱就不给你了?” 柳楒楒也同样一脸担心的望向王一凡。 “楒楒姐,你还上过大学,还是老师呢,还没我这上过大……” 王一凡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话头立马转了向。 “在英国的博彩网站买彩票,跟在隔壁老周店里买体彩,道理上是一回事。只不过老周那台机器连着国家体彩中心,这网页连着英国博彩监管委员会,都是正规牌照,都受政府监管。” 王一凡指了指屏幕上威廉希尔的标志,说这家公司比咱爸厂子年纪还大,开了上百年了,几十亿英镑的大公司,它要是吞了谁的奖金,要是闹起来股票就得崩。 英国人爱抢钱,但也不会为这几千万砸了自己上百年的招牌。 “楒楒,我是不是有点太着相了,刚才那五百万没了,我都后悔死了,这会突然又来个六千多万,我怎么感觉今天过得跟做梦似的,你捏我一下!” 杨秀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柳楒楒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 在她心中,五百万已经不知道该该怎么花了,觉得够全家用几辈子的,这会有了六千多万,实在是算不过来了,就算以后再来一次物价闯关,这钱也够用几辈子的了吧。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是真的,不是做梦,不用掐。” “哦,那我下楼了,厨房还炖着鸡汤呢,一凡,这钱你可别乱花,留着给楒楒生孩子用,给诗琪上学用……” 她推开门下楼去了,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楼梯中间还哼了半句什么调子,听不清词。 卧室里安静下来,柳楒楒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忽然开口说了句: “一凡,幸好你买的那张彩票被妈洗了,要不然别人知道咱们家中了奖,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出来……” 王一凡靠在书桌边上,沉默了一会儿。 柳楒楒说的是,自己的确欠考虑了,安逸得太久了,自己这大半年来好像已经失去了最开始那种小心翼翼的状态。 买彩票的时候,明明知道肯定会中奖,只想着不买白不买,忘了五百万在这年代意味着什么。 要不是杨秀琴把那条裤子扔进洗衣机,今天就不光是人多热闹了,可能还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重生以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炒股买的每一只股票,他都通过不同的内容去反复验证,去香港开户记得分几个账户。 可从世界杯开始就飘了,觉得自己稳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明明知道博彩平台那笔钱才是大头,彩票这点小钱根本不该碰,他还是去买了,这就不是粗心了,这是典型的人飘了,觉得自己掌握着未来,做什么都对。 今天这张被洗烂的彩票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要是真兑了奖,家里这点底细迟早被人扒个干净,到那时候才叫真麻烦。 所以这张烂彩票是老天爷帮他刹了个车。 “老公,想什么呢?” 柳楒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一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桌边缘上。 “没什么” 王一凡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走到她身后,伸手在柳楒楒面前掏了一把。 “这回你知道你老公有多强了吧。” 柳楒楒歪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加深,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嗯,那晚上继续。” 王一凡感觉小腿肚子抽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那啥,我下楼看看小耗子烤鸭买回来没。这小子说订婚那天给我一条烟,吃完饭竟然说烟发完了,这不明摆着赖账吗,我得找他说清楚,两只烤鸭可不够。” 柳楒楒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又回到没关的电脑屏幕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手握住鼠标。 刚才王一凡操作的时候她站在杨秀琴身后,只来得及看清那几串数字,没机会细看页面上的其他信息。 现在电脑还亮着,三个平台的账户页面都还开着,她正好仔细看看。 过了好久,柳楒楒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串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嘴里喃喃着:“这账好像不对啊!” 第105章 这笔钱,法律上归属她 整个六月,郑欣悦忙得像个陀螺。 中银香港上市那个案子,郑欣悦跟了整整一个月。 从六月下旬开始,整个投行部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这场亚洲银行业今年最大的IPO,6月25日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7月1日截止定价,7月25日正式挂牌。 她是实习生,干的是最基础的活——打印、装订、核对页码、给律师和会计师发传真。 招股书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要打印几十份,逐份贴上标签分发到各个部门。 打印机从早转到晚,会议记录的中英文翻译稿堆在桌上,跟小字典似的,翻得书脊都裂开了。 她每天七点到办公室,凌晨一两点才回公寓。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落地窗望出去确实好看,中环码头的灯全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是金色的。 但她这一个月根本没空看,只在某天半夜打车回去的时候,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隔着车窗匆匆瞥了一眼。 海面上有艘亮着彩灯的游船,慢悠悠地驶过,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还得把招股书第128页到第145页重新校对一遍。 今天是定价截止日,整个投行部从早上开始就在等最终定价的消息。 晚上十点多,VP才从会议室出来,说了句定价完成,大家辛苦了。 办公区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欢呼,然后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往电梯口走。 郑欣悦把桌上那摞文件最后整理了一遍,把便签条从电脑屏幕边框上一张一张揭下来,那些便签条上写满了各种待办事项,最上面那张是“王一凡”,贴了快一个月,已经卷边了。 她看着那张便签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对折,放进了抽屉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中环的夜景还是那么亮,维港的海面被两岸的灯光映得波光粼粼,码头上还有几对情侣在散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揉了揉酸胀的后颈,觉得这一个月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走到客厅,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摞攒了大半个月没来得及翻的报纸。 中银香港上市是这一个月港媒财经版的重头戏,每天都有跟进报道,她准备把相关报道剪下来留个纪念。 翻到《南华早报》财经版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夹着条世界杯决赛的简讯,巴西2比0德国,罗纳尔多独中两元。 她随手又翻了翻旁边的《信报》,体育版头条写着“世界杯落幕,巴西五度封王”。 她拿着报纸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王一凡之前让她帮忙处理的那几笔投注。 揭幕战塞内加尔赢了法国,那是第一关。 她好像还帮王一凡买过韩国队晋级四强,对,当时她还觉得这个简直疯了,为此专门做了张Excel表分析了好几天。 之后这一个月她实在太忙,连世界杯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更别提看比赛结果了。 韩国队到底踢到第几名了? 她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MSN自动登录,她顾不上看联系人列表,先打开浏览器,在谷歌里输入了“2002 World Cup South Korea results”。 搜索结果弹出来,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小组赛赢了波兰和葡萄牙,平了美国,小组第一出线。 淘汰赛赢了意大利,又赢了西班牙,进了四强。半决赛输给德国,三四名决赛输给土耳其,最后拿了第四名。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Semi-finals”的单词看了好一会儿。 韩国队真的进了四强。 塞内加尔赢了法国,韩国进了四强,两关全中。 她记得那笔投注的赔率,因为当时这个数字实在太离谱了,她看过一遍就忘不掉。 252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威廉希尔的网站,输入账号密码。 页面加载得很慢,深蓝色的导航栏一格一格往下蹦,然后账户余额那一栏弹了出来。 她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接下来她又打开立博的网站,同样的结果。 Betfair的账户也查了一遍,这个平台交易所模式的结算方式跟其他两家网站传统庄家不太一样,但那个最终回款数字她看懂了。 她把三家平台的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数错位数。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远处太平山上的灯光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职业装,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手指上沾着淡淡墨迹。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让弟弟送的那两万块钱,当时是想替王一凡分担风险。 觉得王一凡肯定会输,所以让弟弟周末专程跑了趟王一凡家,把两万块钱送到他家。 柳楒楒收的钱,她听弟弟回来说过。 可现在这笔钱变成了三百六十万英镑,四千零三十八万港币,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凉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维港的夜色还是那么亮,可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钱不是她的。 她当时让弟弟送钱过去,是因为她觉得王一凡他们的判断太离谱了,塞内加尔赢法国?韩国进四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预测。 觉得王一凡他们肯定会输,所以才想帮分担王一凡的那部分,就当是买个教训。 可现在他赢了,那两万块钱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退回书桌前坐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三个账户的数字,现在这笔钱翻了二百五十二倍,法律上归属她,道义上归属王一凡。 第106章 电视台来采访 “中了五百万大奖的彩票被洗衣机洗烂了”。 这个消息在当天就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县城,并且已迅速地在往金陵城推进。 第二天一大早,电视台的《零距离》栏目组就把采访车开到了老周彩票店门口。 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爆料电话,总之,当电视台采访车停车在老周的彩票店门口的时候,记者和摄像大哥下车看到的场景就是: 老周彩票店门口宽敞的人行道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外还有好几个移动摊贩,卖油条的,卖包子的,卖糖人、卖豆腐的也挑着担子跑来凑热闹。 最忙的人不止老周,老周老婆一早开门,手里的剃头推子就没停过,两块钱一个头,都不带洗的,根本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洗头。 王一凡家的小卖店也吃了这波流量,由于位置特殊,之前门口大路没修的时候,周围只有杨秀琴这一家小卖店,供应着马路两边村子里的日常用品。 后来也有外地人过来开过一家,但光靠过路生意,养活不了店,周边人习惯了在杨秀琴的小卖店买日用品。 说是小卖店,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现在整个占了一楼的一整层,面积一百六十多平,就是一个小型超市。 一早,杨秀琴库存的水和饮料就已经售罄了,这会供应商送货的车已经来了第二趟了,杨秀琴直接让他们堆卸在门口。 连王志强今天都请了一天假,没去上班,专门负责在店门口收钱和看着点饮料和水。 连柳霏霏一早都被杨秀琴好起来分配在店里看着,别人多有人顺手牵羊。 杨秀琴怕她嘴快惹事,特意安排了这个不用跟人说话的位置,只需要盯着店里的东西别被人顺走就行。 柳楒楒早上过来吃完早饭,就被她给撵出去了,让她跟王一凡今天没事就出去玩一天。 诗琪早上是被柳国庆两口子送上学的。 柳国庆上班前,看着小卖店和彩票店跟开着印钞机似的,就连老周老婆那理发店都忙得没停下来过。 不由后悔当初自己还跟王志强炫耀过自己这聪明睿智的头脑,当初盖房的时候,特地把地基往后移,前面留了个大院子,装了个宽敞的大门,不像王志强两兄弟,房子太靠马路边了,灰尘太大。 但这两年,但这两年,柳国庆觉得风向有点变了。 门前这条大路越修越宽,公交车线路也不断增加,街两边店铺的租金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而他当年引以为傲的大院子,宽敞是宽敞,气派是气派,可院子能产生什么效益? 当初他还跟王志强吹嘘自己眼光长远,现在倒好,小丑好像是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在前面盖一排,还来不来得及离,自己家后面的那块空地也得赶快盖上房一出租了,这晚一天,就是少一天的进账,跑掉的都是钱啊。 …… 电视台记者和摄像在老周的彩票店采访完,在围观群众的指引下,来到了杨秀琴的小卖店门口。 王志强坐在门口墙边的小板凳上,左右两边堆着比人还高的饮料箱子,身后也是,矿泉水摞了足有四层,把他整个人围在中间,人正好坐在凹形中间。 有客人要一瓶矿泉水,他就从左边箱子里抽一瓶,接过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进腰间的黑色腰包里。 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眼睛盯着对方的手生怕收错钱,也不多话,也不抬头。 女记者拿着话筒凑过去,弯下腰,问他那张中奖彩票的事。 王志强从右边箱子里抽出一瓶冰红茶递给旁边的客人,收了钱,找完零,完全不搭腔。 记者又问那您儿子在家吗,他还是不吱声,手指在腰包的拉链上来回搓了两下,转向另一边问等着买水的顾客要什么。 街坊说要两瓶矿泉水,他低头从左边箱子里拿了两瓶递过去,收了钱,继续沉默。 杨秀琴手里拿着根油条从店里走出来,边走边吃,走到王志强跟前,把另一根油条递给他。 王志强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杨秀琴在他旁边的饮料箱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就着矿泉水啃油条,早上两人忙得就喝了一碗稀饭。 女记者站在旁边,话筒垂在手里,看着这两口子坐在饮料箱子垒成的战壕里吃着油条,完全无视了镜头和她这个记者。 女记者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换个策略再试一次,身后的摄像师傅忽然把机器从肩膀上放下来,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拍了拍记者的肩膀。 “孙主持,我饿了,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头也晕,手也抖,这机器怕是扛不住了。我买点吃的,吃饱了再继续,行不?” 杨秀琴一听这话,油条也不啃了,把剩下半根往纸袋子里一放,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容顿时变得真诚了几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早饭不吃怎么行,来来来,店里面包多得很,便宜的一块五,好的五块的、十块的都有,还有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开水免费,你们干这行的也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早饭一定要吃。” 摄像师傅连声道谢,拿过女记者手里的话筒,收好线,把机器提在手里,跟着杨秀琴进了店里。 摄像师傅把买好的面包和几瓶水装进背包里,对旁边的女记者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杨秀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大姐,帮帮忙,随便采访一下您就行。我们也知道您忙,不耽误您多少时间,就一分钟,您看我们大老远从台里赶过来,机器也扛了,面回去要是连个当事人采访都没有,台里不好交差。” 杨秀琴叹了口气说,不是她不想配合,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摄像师傅赶紧把摄像机扛上肩,朝记者使了个眼色,记者立刻接过他递过去的话筒,说您就随便说说,不用太正式,就当聊天。 杨秀琴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没啃完的油条,看了看摄像机镜头,又看了看围在四周伸长脖子等着听八卦的街坊们,把油条往纸袋子里一放,拿围裙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在镜头前露出一个有点紧张但不怯场的笑容。 “行吧,那我就说两句。”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挺直了腰杆,仿佛站在国旗下讲话的小学生。 “首先,感谢电视台的同志大老远跑过来采访,这说明我们国家的新闻事业很发达,对老百姓的关心也很到位。 虽然那张彩票作废了,但体彩中心的同志专门来确认过,态度很认真,工作很负责,这说明我们国家的彩票制度是规范的、透明的、有保障的。 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全家都理解,都支持,都拥护。” “至于五百万嘛,”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 “五百万确实是很多钱,但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我们这个小卖店开了十几年,一分一毛挣的都是辛苦钱,花得踏实,睡得安稳。” “这次的事就当是老天爷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考验我们家的定力。昨天我问我儿子,如果彩票没洗坏,我们拿到了五百万,你准备怎么花,我儿子说,他想留下买辆轿车的钱,他去年就想买了,剩下全捐了,捐给红十字会,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儿媳妇和我小孙女都很赞成的。” “我觉得我们家人表现得还是很不错的,没有因为五百万没了就哭天喊地,该生活继续生活。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家的精神文明建设抓得还是比较到位的。” 说到这里,有点心虚,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饮料箱子中间正默默收钱的王志强,“老王你说对吧?” 王志强头也没抬,从左边箱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客人,接过一块钱塞进腰包,回了句“对”。 杨秀琴点点头,重新转向镜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发挥。 这些话还是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王一凡说的,万一有领导过来问,该怎么说,丈母娘刘慧干了这么多年工会的工作,当场就拍板了一套说辞。 杨秀琴昨天背了一晚上,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虽然不是领导来问。 第107章 要不要再多买点枸杞? “老公,起床了,不是说今天去看车的吗?” 王一凡迷迷糊糊睁开眼,柳楒楒挺着肚子,穿着一件浅蓝色孕妇裙,头发已经扎起来了,坐在床边。 他把被子掀开,坐在床沿上搓了搓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还早,都九点多了,爸他们早就去上班了,快起来吧。” 柳楒楒把水杯递给他,王一凡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就是味道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往杯子里看了一眼,杯底沉着厚厚一层枸杞,红彤彤的,数量多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把整袋都倒进去了。 “怎么给我泡这么多枸杞?” 他又喝了一口,嚼到一粒泡得胀开的枸杞,含含糊糊地问。 柳楒楒扶着腰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近看电视,养生节目里的专家说了,枸杞滋补肝肾,益精明目,适合肝肾阴虚人群。你快点起来吧,我去帮妈看店了。” 王一凡端着水杯,低头看了看杯底那层厚得能当饭吃的枸杞,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浅蓝色孕妇裙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问得太多余了。 好像最近自己是抱怨地有点多了,但说实在的,面对着这么个老婆,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灌完,连枸杞都嚼了几颗咽下去,开始起床穿衣服。 彩票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自从电视台报道后,王一凡家和老周的彩票店也成了热门打卡地。 不过这热闹就跟雷阵雨似的,来得猛,去得也快。 老周一开始还把那张裱了相框的残票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讲那段讲了不下上百遍的故事。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来买彩票的人渐渐不问了,排队剃头的队伍也缩回了原来的规模,老周老婆的推子终于闲了下来,开始有空给客人洗头了。 王一凡家的饮料和烟的销量,也开始回归了正常消耗。 这段时间也搞清楚了王一凡中奖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都没想到是他,当时老周觉得王一凡的方案太离谱了,就嘀咕了几句。 把草稿卡随手丢在了垃圾桶,有人觉得好奇,就捡了起来。 一家人商量后,也懒得计较了,也幸好没中,要是真中了奖,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事出来呢,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以后打交道是不可能了。 在农村就是这样,邻居们表面上平时和和气气的,见面打招呼,逢年过节互相送碗饺子,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来搭把手。 但骨子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你家多盖了一层楼,他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媳妇陪嫁的嫁妆多,这些账在每个人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恨人有,笑人无,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过得比他好,他嘴上恭喜心里泛酸,你过得不如他,他嘴上同情心里舒坦。 不是人坏,是日子太近了,近到你家炖了排骨邻居都能顺着油烟味算出你放了几块肉。 这种近距离的攀比和微妙的平衡,构成了邻里关系最复杂也最真实的一面。 这半个月来,杨秀琴没少在店里听到风言风语。 有人当面安慰,转个身就跟别人嘀咕,说老王家中了大奖又没了,就是命里没那个福分,祖坟没冒青烟,白高兴一场。 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杨秀琴洗衣服从来不掏口袋,明摆着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不想让儿子拿那么多钱,怕他翅膀硬了飞走了。 杨秀琴听胖妈转述这些的时候,正在往货架上码酱油,只是说了句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钱也没真到手里,他们说破天也变不出五百万来。 胖妈说你不生气啊,杨秀琴说气有什么用,又不是头一回了,当年她开这个小卖部的时候,有人说她抢了供销社的生意,迟早要倒闭,后来店做大了,又有人说她走歪门邪道,靠巴结村干部才拿到营业执照。 她说要是跟每个嚼舌根的人都较真,这店早就不用开了。 这段时间,王一凡在博彩账户的奖金,为了不触发审查,提出到汇丰账户花了小一个星期,他的汇丰账户资金达到了7591万港币。 郑欣悦那边的16万下注,收益为4038万港币,全被郑欣悦分次打到了王一凡在汇丰的账户。 上周一,香港汇丰的客户经理打来了电话,是一个操着标准港式普通话的女声。 她先是确认了王一凡的身份,然后客气地表示,他的账户近期有几笔大额资金入账,按照香港金融管理局的反洗钱指引,银行需要对资金来源进行例行核实。 客户经理的语气很礼貌,但王一凡听得出来,这不是走过场,入账超过一亿港币,放在任何一家银行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审查。 他没有慌张,早在世界杯结束时,他就已经把三家博彩平台的中奖凭证、投注记录相关文件都准备齐全了。 他把这些材料的复印件传真给了客户经理,又在电话里简单说明了情况:世界杯期间在英国持牌博彩平台合法投注,所获奖金已由平台直接汇入香港账户。 审查完之后,王一凡又把大部分资金转入汇丰金融的证券账户。 汇丰那边为王一凡分配的专属客户经理,语气明显比之前几天更加的热情。 对方还提到汇丰私人银行今年刚推出了一款有Visa Infinite信用卡,(也就是后世大家俗称的黑卡),受邀制,免年费,全球通用,问王一凡有没有兴趣办理。 王一凡是骑着摩托车去的新街口金鹰,在汇丰金陵代表处的办公室里,当跟王一凡对接的专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咖啡,目光在王一凡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走上前将咖啡放在桌上,微笑着递上名片。 那片刻的停顿很有职业素养,没有失礼的惊讶,也没有过分的殷勤,但王一凡还是从他收回手的动作里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迟疑,他大概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走错房间。 核实完证件后,从客户经理手中接过了一个密封的黑色信封。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黑色信用卡,卡面简洁,只有银色烫印卡号和“Visa Infinite”字样,卡身是金属材质,比普通银行卡沉得多。 客户经理介绍说这张卡没有预设消费额度,具体额度根据账户资产动态调整,还有专属私人管家和全球紧急救援服务。 王一凡把卡收进钱包,道了声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想,自己大概是全金陵第一个揣着无限额黑卡骑摩托车回家的人吧。 这张卡,王一凡在内地是基本不太可能用上的,用这么一张黑卡在外面消费,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办这卡,主要是为了使用它的增值服务,免费的嘛,不用白不用。 这段时间,王一凡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汇丰的香港账户往自己的内地账户转了150万,这已经是极限了。 这笔钱,他已经规划好了用途,先买辆车,这半年多来,说买车,光嘴说了,一直有人问,你们怎么还不买车啊! 跟郑欣悦的那2万块钱账,不,现在已经变成了503万港币,也已经拉扯半个月了,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还在僵持当中。 扣除转回内地的150万人民币,还有郑欣悦僵持中的503万港币,他现在账户可动用资金11014.5万港币,折合美元1420万。 全被王一凡分期买入了美股的网易(NTES),283万股,平均买入价3.50美元,持仓994万美元。 买入搜狐(SOHU),235万股,平均买入价1.80美元持仓426万美元。 …… 洗漱完,王一凡走进店里,柳楒楒躺在躺椅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杨秀琴在整理货架。 柜台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大概是杨秀琴给他留的。 他在柳楒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一口稀饭一口包子地吃了起来。 王一凡咬着包子,目光落在柳楒楒身上,她半躺在躺椅上,手里端着那杯专属蜂蜜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把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她怀孕之后圆润了很多,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得恰到好处。 侧躺在竹椅上,腰肢陷进靠垫里,胯部却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已经六个月的孕肚高高隆起,把浅蓝色孕妇裙撑得微微绷着。 领口的锁骨还清晰可见,往下却是丰盈的曲线。 两条腿交叠着搭在塑料小板凳上,小腿还是有点肿,但线条匀称,皮肤白得像是能透出光来。 柳楒楒从来不需要什么氛围感灯光,不需要刻意凹造型,就这么随意地躺在躺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端着蜂蜜水,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她把蜂蜜水搁在茶几上,扶着腰换了个姿势,大概是被他盯得不自在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吃早饭就吃早饭,老看我干嘛?” 王一凡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稀饭喝了一大口,目光还粘在她脸上。 “老婆,你给我买了多少枸杞,够喝的么?要不再多买点?” 第108章 你有没有其他意见? 摩托车拐进宁镇路的时候,这条路这时候还比较破,但路两边已经开始冒出几家汽车经销店,长江丰田的展厅就夹在一家卖农机的铺子和一个还没开业的摩托车城中间。 展厅不算大,落地玻璃擦得锃亮,门口停着几辆样车,白色的丰田佳美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着块亚克力牌子,写着“原装进口,现车供应”。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酬宾的红色横幅,看着像是刚开张没多久。 王一凡把摩托车停在展厅门口的树荫下,扶着柳楒楒下了车,她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 “一凡,这地方挺偏的,要不是提前打听过,谁会跑这么远来看车。” “我让你不要来,这天这么热,你跟着来不是活受罪么!” 柳楒楒扶着腰,拿手遮着太阳,偏头看了他一眼。 “出来透透气不行啊,再说买车这么大的事,我要帮你盯着点,要是买的不如我意怎么办……” 一边说着一边往店里走。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推开玻璃门,展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把外面那层黏糊糊的暑气挡在了身后。 “老婆,你说买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 柳楒楒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腰站在门里等他跟上,两人一起往展厅里走。 他们一进门,就有两个业务员就同时迎了上来。 男的穿黑西装,胸前别着长江丰田的徽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自我介绍说姓陈,是这边的销售经理。 女的穿深蓝色套裙,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起来比陈经理年轻几岁,笑着自我介绍说姓吴,是销售顾问。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欢迎光临长江丰田”,话音撞在一起,小吴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导权让给了陈经理。 “两位想看什么车型,我带你们转转。” 小吴在旁边已经注意到了柳楒楒隆起的孕肚。 “女士,您先坐,我们这边有洽谈区,有茶水,您喝点什么。” 柳楒楒说不用,我们一起看看,然后扶着腰慢慢往里走。 展厅不大,但车型摆得挺全。 左手边是轿车区,打头就是那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白色佳美,旁边是一辆银色花冠,再往里还停着辆深蓝色的威驰。 陈经理介绍说这是丰田刚引进的入门级家轿,价格实惠,油耗也低。 柳楒楒绕着威驰走了一圈,说了句这车太小了,后排坐两个人都挤,然后继续往前走。 右手边是SUV和MPV区。 最外面是一辆墨绿色的RAV4,侧开尾门上挂着备胎,看着挺精神。 小吴拉开车门让柳楒楒看内饰。 “这款是城市SUV,四驱,空间比轿车大,视野也好。” 柳楒楒坐进驾驶座试了试方向盘的手感,下来后又看了看后备箱。 “备胎挂着挺好看的,就是后备箱小了点。” 小吴笑着说女士家里有小孩的话,可以看看旁边那款普瑞维亚,七座MPV,空间更大。 柳楒楒走到那辆被叫做“大霸王”的普瑞维亚旁边,拉开侧滑门看了看。 “这车像面包车,不太好看。” 再往里走,是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车身比RAV4高出一大截,前脸方正,看着就很能越野。 柳楒楒绕着霸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头,说这车看着挺凶的,你开合适。 王一凡在RAV4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试了试手感,又探头看了看后座和后备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拍了拍车顶。 “老婆,这车不错,大小合适,开起来应该挺灵活的。” 柳楒楒正站在霸道旁边,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腰慢慢走回来,也绕着RAV4走了一圈,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又关上。 “这车是不错,但还不够大。” 她说完又往展厅最里面走,那里停着全场最大的一辆车,白色丰田陆地巡洋舰。 车身比霸道还高出一个头,方正的前脸配着粗壮的保险杠,车顶行李架在射灯下泛着银光,往那一停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光是站着不动就让人觉得它随时能碾过任何障碍。 旁边的亚克力牌子上写着“丰田陆地巡洋舰4500,4.5L直列六缸,硬派越野”。 小吴拉开后车门请柳楒楒上去试试,柳楒楒扶着腰坐进第二排,试了试座椅的舒适度,又探头看了看第三排折叠后的空间,还特意弯腰按了按地板。 “这车空间大,能装不少东西。” 她看着这辆白色陆巡,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盯着那个方正的车头和粗壮的保险杠看了好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这车才配得上她。 佳美那种轿车,坐进去总觉得自己缩在里面施展不开。 她一米七三的个子在女人里算高的,没怀孕的时候穿双高跟鞋看着个子差不多高,每次去开家长会站在一群妈妈中间都格外显眼。 现在挺着肚子坐在佳美驾驶座上,头顶离车顶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腿伸开了方向盘又离肚子太近,调了半天座椅怎么都不舒服。 威驰和花冠更不用说了,坐进去膝盖都快顶到手套箱了。 RAV4倒是够大,但那种大是松松垮垮的大,没有筋骨。 她坐进去试了试方向盘,总觉得这车像个小面包,开出去配不上她这一米七三的气场。 霸道倒是挺精神,但她绕了一圈,觉得这车太凶了,像部队里开出来的,跟她想要的那种感觉还差一点。 只有陆巡不一样,她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座位不用调到最低,头顶还有好大一块空间。 腿完全伸展开,方向盘离肚子也还有段安全距离,两只手搭上去,腰背挺直,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整个展厅。 这种感觉才对,坐在高处,视野开阔,能掌控一切。 她一米七三的个子在这辆车里显得刚刚好,不是车驾驭她,是她驾驭这辆车。 只有这辆陆巡,够大、够野、够稳,能让别人远远地看到,就知道这是我柳楒楒来了。 “这车多少钱?” 小吴和陈经理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笑容。 “这车有现车的,刚到店没几天,整个金陵就一辆白色现车。” 柳楒楒偏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有没有其他意见? 王一凡靠在RAV4车头上,对上柳楒楒递过来的那个眼神,但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有意见也没用”。 他看看柳楒楒,又看看那辆白色陆巡,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过来是陪衬的,扮演的角色就跟那两个销售没什么本质区别。 陈经理负责介绍参数,小吴负责拉车门,他负责在旁边负责搀扶,反正都是侍候柳楒楒,唯一的区别是销售拿提成,他还可以附议。 “老婆……” 他从RAV4车头上直起身,走到柳楒楒旁边,也伸手拍了拍那辆陆巡的引擎盖,指了指旁边的价格牌。 “老婆,你觉得咱们要是买了这车合适?” 柳楒楒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块亚克力牌子,丰田陆地巡洋舰4500,4.5L直列六缸,硬派越野,建议零售价58万元。 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落地费用估算,购置税、保险、上牌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已经70万往上冒了。 柳楒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看王一凡,又看看那辆白色陆巡。 展厅的射灯照在引擎盖上,把车身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自己坐进驾驶座时的感觉,座位宽敞,视野开阔,腰背挺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整个展厅。 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整个孕期都难得的舒展。 又想起半个月前的彩票事件,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陆巡的引擎盖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跟它道别。 转过身,扶着腰慢慢走回那辆墨绿色的RAV4旁边,拉开车门,又坐进了驾驶座。 她试了试方向盘,又探头看了看后座和后备箱,然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顶,看向王一凡:“就这辆吧,够用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还拿着陆巡资料的小吴和陈经理。 “这款,黑色的,有没有现车?” 陈经理大概还沉浸在陆巡的提成梦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有的有的,这个颜色正好有现车。 小吴反应更快,已经转身去拿RAV4的资料了。 柳楒楒看了王一凡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剩下的交给你了。 王一凡走到陈经理面前开始谈价格,柳楒楒在旁边又绕着RAV4走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 这年头,有钱,手续也快不了,签完合同,刷卡付完钱。 陈经理收了合同和签购单,把新车交接的流程大致讲了一遍,上牌大概需要一周,到时候会提前打电话通知,来店里提车就行。 王一凡在客户信息表上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又确认了一遍赠送的东西都写进了合同里,才把笔放下。 陈经理把他们送到展厅门口,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大概还在想这单虽然没卖成陆巡,但RAV4也是今年最走量的车型之一,提成不亏。 从展厅里走出来,七月的热浪重新裹上来。 柳楒楒站在门口遮着太阳,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展台上的白色陆巡。 王一凡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说了句等过两年,再回来买它。 自己家现在买了Rav4估计到时候都会引起一波街坊邻居的热议,如果要是买个陆巡,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等过几年,大家都拆迁了,口袋里都有了钱了,一辆陆巡,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卡拉米了,有些瘾大的街坊邻居,一晚就能输掉一辆陆巡。 第109章 王怡家巷口的砂锅 到了工商银行下关支行门口的时候,王怡已经站在大厅门口等着了。 他们今天是顺路来接鹏飞的,小家伙的爷爷奶奶的长辈去世,早上回了老家,没法把孩子带着。 她换下了上班穿的白色短袖衬衫,穿了件碎花长裙,头发也放下来了,肩上挎着个黑色小皮包,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在拿扇子遮太阳。 看见柳楒楒骑着摩托车拐进来,后座上坐着王一凡,她收起扇子朝他们招了招手,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才到?我以为你们十二点前就能到,这都快十二点半了。” “上午我们先去了趟宁镇路那边看车。” 柳楒楒把摩托车停好,慢慢跨下车。 “我姐夫呢?” 王一凡从后座上下来,接过柳楒楒递来的头盔。 “说参加什么安全培训,要培训好几天,晚上才回来……” 王怡一边说着,一边拿扇子遮着太阳,准备往银行旁边的一家饭店走。 “他们家菜还不错,楒楒你等会想吃什么自己点。” 王一凡把摩托车锁在银行门口,柳楒楒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伸手拉了拉王怡胳膊。 “王怡,去什么饭店,当然是吃你家巷口那个砂锅啊,都多久没吃了,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是白来了嘛,他们家没倒闭呢吧?” “倒闭?人家在我结婚前就开着了,生意好得很,还是自己家的房子。” 她说着便改了方向,领着柳楒楒往银行旁的巷子走。 这条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一楼改出来的门面房一家挨着一家,裁缝铺的缝纫机咔嚓咔嚓响着,修鞋摊的老头正趴在工具箱上打盹。 拐了两个弯,才来到柳楒楒所说的,王怡家巷口的这家砂锅店,砂锅店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就是在自己家房子的一楼开了个后门。 门口支了个手写的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牛肉砂锅、三鲜砂锅、排骨砂锅”。 灶台就架在店门口,几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骨头汤的香味顺着巷子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张姨,来三份牛肉砂锅,一份多加香菜,两份正常。” 王怡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柳楒楒侧身往店里走。 “老李家媳妇啊,今天没在单位吃饭?你同事?” 灶台后面正往砂锅里下粉丝的阿姨抬起头,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看见走在前面的大肚子孕妇,朝王怡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弟妹不是喜欢你们家吃砂锅嘛,张姨,多放点牛肉。” 王怡侧身让柳楒楒先进,自己跟在后头,拿扇子指了指身后的王一凡。 “哎呀,肚子这么大了,你弟媳个子高,我还真没注意,以为是是你同事,往里面坐,风扇底下那个位子凉快。” 张姨往砂锅里撒了把香菜,拿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偏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老头子,多切点牛肉。” 王怡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好几年了,从结婚那天起就被街坊邻居叫“老李家媳妇”。 说起来也怪她这个名字,叫王怡吃亏,叫小怡也吃亏,怎么叫都像是在管她叫姨。 婆家这边的邻居们干脆谁也不叫她的名字,统一叫她老李家媳妇,等鹏飞出生后又多了几个称呼:李志媳妇、鹏飞妈。 在娘家,别人叫她:志强家闺女、一凡他姐,很少有人叫她大名。 只有父母和柳楒楒,平时会叫她大名,她每次听到都觉得舒坦。 她这个名字是出生那年爷爷起的,王志强和杨秀琴那会儿还年轻,两口子翻了好几天字典,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 爷爷听一个否一个,最后一拍大腿说就叫王怡,怡字好,心旷神怡的怡,女孩子叫这个名儿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爷爷起完名字没几年就走了,所以王怡对自己这个爷爷几乎没有印象,但这个名字一直用下来了。 后来事实证明王怡爷爷起的这名字,太大了,八十岁老太太见了她都得矮一辈, 砂锅还没端上来,张姨已经先从前面厨房端了盘卤牛肉过来,笑眯眯地搁在桌上,看了眼柳楒楒的肚子。 “这是送你们的,你们等会自己加里边,肚子这么大了,快生了吧。” “阿姨,没呢,马上六个月了,双胞胎,显的肚子大。” 王一凡接了话,最近总有人去见柳楒楒肚子这么大,是不是要生了。 当然,也有糟心事,之前还被举报过,不用问,都知道是村里或者街上的熟人。 举报当然是没举报成功的,毕竟交了大几万的社会抚养费,街道和计生办那边也没来过王一凡家。 还是二叔有次回来吃饭说起的,二叔也是开会时碰到街道的负责人,听说的。 “双胞胎?” 张姨本来已经转身要回门口的灶台了,听到这话又折了回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柳楒楒的肚子,又看了看柳楒楒的脸,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哎哟,双胞胎好啊,一次生两个,这福气可不是谁家都能有的,孩子妈这么漂亮,爸爸也长得好,这生出来的不管是男孩女孩,肯定不会差了。” 柳楒楒被逗得笑出声来,这肚子里孩子的性别,早就查过了,这可是全家人关注的重点。 到了月份,二婶就约了医院B超那边的医生,检查出来是一男一女,当时在场的二婶和李慧高兴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在办公室,两人都从包里掏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给帮忙的那个医生。那个医生也有点懵,她是第一次碰到有家属一次给两个红包的,看那厚度,还不少,想退回一个,还失败了。 那医生当场保证,下次再怀孕的时候,直接过来找自己,不要再给红包了,太见外了。 王怡在旁边看着这两人跟张姨一唱一和的,脸上的笑容更盛,觉得弟弟自从娶了柳楒楒以后,比小时候懂事了不少,至少在认怂这件事上,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 张姨又端上来一碟自己腌的酸萝卜,说是开胃的,让柳楒楒多吃点。 热气腾腾的牛肉砂锅也跟着端了上来,汤底泛着金黄色的油光,粉丝晶莹透亮,砂锅里牛肉片铺得也是不少。 热情得三人都不停道谢。 柳楒楒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嗯,还是那个味,我都想吃好久了。” 正吃着,柳楒楒忽然放下筷子。 “王怡,我都差点忘了正事了,鹏飞呢?” “不知道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奶奶说他们走之前会放邻居家帮忙看一会。没事,咱们吃完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了。” 柳楒楒停下筷子,看着王怡。 “王怡,怪不得你和一凡是亲姐弟呢!” 王怡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看着柳楒楒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肯定在这条巷子里,不是张家就是李家,反正跑不远。” “鹏飞在这条巷子里比在自己家还熟,谁家有什么零食他比我还清楚。上次我去巷口找他,他已经在陈阿姨家吃过一顿饺子了,我去了人家还留我吃第二顿。” 第110章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弱啊 “一凡,你看着点诗琪和鹏飞,他们俩在院子里玩呢,我去摘点菜回来。” 杨秀琴挎着竹篮子从店里后门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拿着把剪刀。 诗琪和穿着开裆裤的鹏飞蹲在院子里的树下,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手里各捏着根小棍子和塑料瓶,正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杨秀琴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别让他们俩去鸡窝那边,我刚买的小鸡崽,都被诗琪玩死了两只了。” “嗯,知道了!” 买的老孙家那房子的院子里后屋后的空地全被杨秀琴开成了菜园,走过去也就几分钟,她隔两天就要去摘一趟,有时候是辣椒,有时候是丝瓜。 杨秀琴已经跟施工队谈好了,夏天过后就开始把那房子推了,和后面那块空地连在一起盖成出租房,要把空了利用到极限。 当然,主意还是二叔二婶出的,二叔经常代表厂里出席参加政府的会议,听说城区有不少老厂子要搬过来。 王一凡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合订本,是柳霏霏订的《电脑报》上半年刊。 这丫头最近为了弄她的导航网站,订了一堆计算机报刊,看完了就随手扔在店里,他闲得没事拿过来翻翻。 杨秀琴挎着竹篮子出了门,往后面巷子走去。 王一凡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靠回椅子上,手里的合订本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那篇讲搜索引擎技术突破的文章。 柳霏霏订的这份《电脑报》上半年的文章她每一篇都看过,还在上面画了不少横线和感叹号,有的地方还拿圆珠笔写了批注。 王一凡翻到一篇讲域名投资的文章,旁边空白处写着“问姐夫有没有闲钱”,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躺着看书写的。 王一凡的脸顿时有点黑,这丫头投胎投的好啊,摊上自己这么个姐夫。 他把合订本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一篇讲互联网泡沫后全球域名市场走势的分析文章,旁边密密麻麻画了一堆横线,空白处写着“已读,太贵,等降价”,落款处画了个哭脸。 如果他不知道未来的发展,大概会跟其他人一样觉得柳霏霏就是在瞎折腾,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不找,成天窝在家上网,日上三竿才起床,怎么看都不像能干成事的样子。 但他偏偏是从2026年回来的,知道这丫头现在捣鼓的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互联网的收费站,抢劫来钱都没它快。 王一凡这会给柳霏霏的这个导航网站物色好了一个大冤种干爹,他又不是真傻子,当初身上就两百,还全借给了这丫头。 当他知道柳霏霏是南大计算机专业,并且知道她性格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是一个最佳前台代理人。 王怡和李志都是中专毕业,后来一起进了工行,当然不是因为夫妻俩能力强,是李志有一个好姐夫,李父有个好亲家。 王一凡家的基因跟柳楒楒家比除了颜值能拼一下,智商方面是完败,柳楒楒就不用说了,师大毕业的。 而柳霏霏这种天天上课睡觉、和他一起摆烂,考试前才翻书的,居然考上了南大,这让王一凡有一种被碾压的无力感。 自己靠重生预知未来,好像在智商上还是被柳楒楒秒杀,虽然她天天装着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怀孕这半年来,更是把这种“懒散”发挥到了极致,还变得“柔弱”了,特别是上次那两万块钱,王一凡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背发凉。 他把电脑报合订本放到一边,又翻开一边的计算机世界,一篇文章吸引了王一凡的注意,标题写着“《传奇》同时在线突破五十万,盛大网络被曝正积极寻求机构融资”。 文章分析说盛大虽然月流水过亿,但韩国Actoz源代码泄露事件正在发酵,私服泛滥,盛大和韩方对簿公堂,这让投资人对这家公司的前景产生了严重分歧,利润确实高得吓人,但业务太单一,版权纠纷又是定时炸弹,谁也不敢轻易下注。 王一凡盯着这篇文章看了好一会儿。 他前世知道盛大,知道陈天桥后来会凭《传奇世界》彻底摆脱韩国人的掣肘,把盛大做成中国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网游公司。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陈天桥正处于最焦虑的时刻,《传奇》已经火遍全国,但他还没拿到任何机构的投资。 汇丰银行把他推介给了四五家VC,每家都说“对高利润非常感兴趣,但对业务单一所面临的高风险非常担忧”。 韩国那边的官司还在打,私服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急需资金来应对危机,却又因为危机本身而拿不到钱。 陈天桥后来在专访里说过,那段时间“每个月都觉得公司可能倒闭一次”。 他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注意到一个关键信息:陈天桥七月刚在BVI设立了控股公司,说明他已经搭好了接受外资的架构。 汇丰在推介,软银亚洲的黄晶生也在考察,但都还在观望阶段。 根据之前他查过的资料,知道软银亚洲真正签合同要到明年三月,中间有将近八个月的窗口期。 如果现在有人愿意出手,不用像软银那样砸四千万美元,五百万到一千万就能拿到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股权。 看了好久,王一凡还是放下了报纸,这块肥肉他吞不下,会把自己噎死,陈某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还有他背后的那一帮人,搞不好自己肉没吃到,还会被别人当肥肉给吃了。 现在自己最重要的就是在这几年,快速建立一层隐藏盔甲了,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她了。 郑欣悦,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柳楒楒扶着腰走进店里,刚睡醒,头发重新扎过,浅蓝色孕妇裙的领口有点歪,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特有的慵懒。 她看见王一凡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报纸和合订本,眼睛却盯着架子上的报纸发呆,连她进来都没注意到。 “发什么呆呢?” 王一凡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着柳楒楒。 “楒楒姐,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弱啊!” 柳楒楒站在柜台对面看着王一凡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伸手捏了他的脸。 “那我等会给你泡杯茶,多放点枸杞,诗琪和鹏飞呢?” 第111章 舅舅你不要着急,我还能尿 后院。 诗琪蹲在鸡窝旁边,两只手扶着空饮料瓶子,歪着头认真地盯着瓶口。 鹏飞坐在小板凳上,张着两条腿,开裆裤中间露出的小鸡鸡正对着瓶口,憋得脸都红了。 “姐姐,我可以尿了吗?” “可以了,你尿吧!” 诗琪把瓶口又扶了扶,嘴里还念叨着。 “别尿歪了,刚才尿我手上还没跟你算账呢”。 鹏飞憋着劲,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夹了一下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口气:“姐姐好了。” 诗琪把瓶子拿起来,拧上盖子,举到太阳底下对着光看了看,瓶子里晃晃荡荡的小半瓶淡黄色液体,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弟弟,你这次尿得比上次多。” 鹏飞站起来,扔掉手里刚才玩蚂蚁的那节小树枝。 “姐姐我渴了,我去找舅舅喝水。” 诗琪听他喊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想了一下,把手里的瓶子递给鹏飞。 “弟弟,这是热水,喝了不会肚子疼。” 鹏飞接过瓶子,只觉得姐姐说的是对的,妈妈说过小孩子不能喝凉水,会肚子疼。 瓶子里的水是热的,喝了肯定不会肚子疼,全然忘了这是刚才自己尿的,抱起来仰头灌了两口。 喝完之后他咂了咂嘴,大概觉得这水有点咸,低头看了看瓶子里剩下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诗琪。 “姐姐,有点咸。” “夏天的热水就是这个味道,我奶奶给我喝过,弟弟你喝吧。” 鹏飞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又抱起来灌了一口。 王一凡推开后门走进后院的时候,正好看见鹏飞抱着个瓶子往嘴里灌。 他走过去,从鹏飞手里把瓶子拿下来。 “鹏飞,小孩子不能喝饮料,去找你舅妈让舅妈给你喝热水。” 诗琪在旁边看见爸爸拿走了瓶子,急得踮起脚尖去够他的胳膊。 “爸爸你要喝等一会儿,等弟弟先喝完,他渴了。这不是饮料,是带颜色的茶。” 王一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里面的液体确实是淡黄色的,还有点温热。 “嗯,舅舅,是茶,咸的,我还要喝!” 鹏飞在一旁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王一凡。 “婆婆给你们灌吗?饮料瓶不能灌热水喝,有毒。” 王一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瓶子对着嘴,抿了一小口。 额,有点淡淡的骚腥味,老妈这是给他们俩又泡了什么偏方茶啊。 杨秀琴最近从药房买了不少防暑的中药,说泡茶喝,对身体好。 “爸爸,我也渴了,我去找妈妈喝水。” 诗琪说完,就往前面店里跑去。 只剩下穿着开裆裤的鹏飞,还站在面前,仰着头,紧张地看着王一凡手里的瓶子,生怕舅舅一口气给他喝完了。 “舅舅,渴!” 王一凡看着盯着自己手里饮料瓶的鹏飞,拿起瓶子,一口倒进自己嘴里。 “行了,没了,去找舅妈!” 王一凡正要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鹏飞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穿着开裆裤,裤腿蹭得全是泥,嘴角还挂着一道刚才喝“茶”留下的水渍,表情认真而得意,像是在跟他分享一个非常实用的生活小窍门。 “你说什么?这瓶子里的茶是你尿的?” “嗯,姐姐帮我接的。” 鹏飞点了点头。 “舅舅,你不要着急,我等一会还能尿。” 王一凡听了这话,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拿脚尖在鹏飞的小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 “滚蛋,找你舅妈喝水去。” 鹏飞被踢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也不哭,转身往前面店里跑,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王一凡喊了一声:“舅舅,等我喝完水,就能再尿一瓶!” 王一凡走到厨房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拿手接了把水,漱了四遍口。 关上水龙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珠,觉得今天这个下午过得格外漫长。 …… 店里。 王一凡躺在躺椅上,正盯着看电视的柳楒楒的肚子发呆,这过两年,还有好日子过么?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校园剧,讲的是一个年轻老师接手了一个全是问题学生的高三班级,第一天上课就被学生在讲台上放了一盆水,踩了一脚的水还在那儿笑嘻嘻地说“同学们好”。 柳楒楒坐在王一凡边上的椅子上,看得挺认真,还时不时地摸摸王一凡的头。 她之前就是初中老师,班上有几个调皮男生,跟电视剧里那群学生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她对这种题材很有共鸣。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个年轻的班主任正在跟学生斗智斗勇,又看了一眼柳楒楒,她看电视剧时的表情很放松,偶尔嘴角浮起浅笑,显然对这位同行的教学方法颇为认可。 “再过两年,家里三个小孩。” 王一凡盯着柳楒楒的肚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你觉得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柳楒楒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只是伸手把王一凡的脑袋轻轻掰过来,让他趴到自己腿上,她的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头发,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画着圈。 “好日子当然有。” 柳楒楒的目光还停在电视屏幕上,古越涛正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学生说“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王一凡一眼,手指停在他的额角上。 “诗琪才虚五岁就能带弟弟玩,虽然玩的方式有点偏,但至少她愿意带呀,对吧……” “再说了,你今天连鹏飞的尿都喝了,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柳楒楒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手指还停在他的太阳穴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一凡本来还趴在她腿上享受着“安抚”,听她笑得越来越放肆,抬起眼皮看着她。 她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低头发现王一凡正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 话音刚落,王一凡伸手揽过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到自己面前,嘴唇贴了上去,还伸了舌头。 “呸呸呸,王一凡,你想死是吧!” 柳楒楒挣扎着推开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瞪着他。 王一凡靠回躺椅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说也让你尝尝味道。” 柳楒楒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墙角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贴着墙角鼻子靠墙正在罚站的诗琪和鹏飞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转过头来,正往这边瞄。 对上柳楒楒的目光,诗琪立刻把头转回去,重新把鼻子贴在墙上。 鹏飞慢了一拍,被诗琪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才赶紧把脸贴回墙上。 “加罚十分钟。” 第112章 你们俩花样还真多 晚饭后,饭厅里。 柳楒楒坐在椅子上,拿手帕扇了扇风,说了句“有点闷”。 杨秀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空调。开着呢,二十六度,叶片上下摆着,冷风呼呼地往外吹。 “空调没坏,是你自己心里闷,出去走走就好了。” 王志强和柳国庆俩人今天很是开心,一人一杯白酒喝完后,又各开了一瓶啤酒,玻璃杯磕出一声脆响,两人各自灌了一大口,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杨秀琴在旁边收拾空碗,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两个人喝点酒就乐成这样。 王志强没回嘴,只是又端起杯子跟柳国庆碰了一下,嘿嘿地笑着。 下午两人下班回来的时候,王一凡借着股票涨了的借口,偷偷给两人各分红了一千块钱,先给他们俩分一点,其余的等年底再分。 柳楒楒从椅子上站起来,放下手帕,又拿起垫在背后的蒲扇一拍一拍地扇着。 “那我出去走走,这会儿外面应该凉快了。” 王一凡扶着她往门口走,身后刘慧的声音飘过来。 “等会,等会,喷点花露水。” 刘慧从墙角的架子上拿起那瓶六神花露水,拧开绿色瓶盖,走到王一凡跟前。 王一凡自觉地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刘慧对着他从头到脚喷了个遍,脖子后面、胳膊弯、小腿肚,连拖鞋露出来的脚趾缝都没放过。 “一凡,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刘慧拿着花露水瓶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片刻,又转到他的脸上。 柳楒楒在旁边低着头,拿蒲扇挡着半张脸,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自从过了孕期的头三个月,她身体里好像有个开关被人拧开了,那方面的需求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她偶尔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得正沉,心里也会闪过一丝愧疚,但这份愧疚通常只能维持到第二天晚上。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当着刘慧的面说出口。 她只是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 “最近天热,一凡胃口不太好。” “天热更要多吃,绿豆汤在冰箱里冰着,等会儿回来喝一碗。” 刘慧又拿起花露水瓶子对着他的后脖颈补喷了一下,又转身去给柳楒楒喷。 王一凡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最好不要发表任何意见,于是只点了点头。 柳楒楒扶着腰站在旁边,也乖乖张开双臂让刘慧喷了一遍,刘慧边喷边念叨。 “孕妇不能用太多花露水,少喷点,主要是脚踝和小腿,蚊子最喜欢叮那里。” 柳霏霏正坐在饭桌旁,一手捏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拨拉花生米。 她刚才一直埋头啃鸡腿没参与这边的对话,直到听见刘慧说王一凡胃口不好,才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姐夫胃口不好?刚才我看他盛了三次饭啊。” 柳楒楒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刚才还只是耳朵尖有点红,现在连脖子根都开始泛粉了。 王一凡掉过头给了她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迅速回过头来。 刘慧拿着花露水瓶子转过身来,看了看柳霏霏,又看了看王一凡。 “行了,一凡你带楒楒去散会步,往村里走,不要去马路,灰尘多。” 柳楒楒拽着王一凡的胳膊,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蒲扇也忘了扇,快步出了饭厅。 刘慧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把花露水瓶子的盖子拧紧,放回墙角架子上。 诗琪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鹏飞的手追到门口,踮着脚尖朝院子里喊。 “妈妈等等我和弟弟,我们也去散步。” 刘慧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给薅了回来。 “你们两个小孩凑什么热闹,等会跟小姨玩。” 柳霏霏听到要让自己带这两个家伙,三口两口把手里剩下的鸡腿啃完,骨头往桌上一放,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又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塞,站起来说了句我也感觉闷,出去散散,就往外窜了出去。 刘慧在后面连喊了几声都没回应。 柳霏霏也是下午被这两个魔王给折腾怕了,两人下午被柳楒楒罚完站后,诗琪拉着鹏飞去找小姨。 两人来到隔壁柳国庆家的院子,看地上有只小黄狗趴墙角避暑。 小黄狗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躺在墙根下,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诗琪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两秒,转头跟鹏飞说它在挑衅我们。 鹏飞问什么叫挑衅,诗琪说就是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会打滚。 鹏飞说他在家经常打滚,诗琪说那我们要跟它比赛,不能让狗狗看不起。 于是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小黄狗旁边,开始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那小黄狗也是人来疯,以为两人在陪它玩,三个人,不对,两个人一条狗,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滚得尘土飞扬。 先是鹏飞败下阵来,接着是诗琪。 从不服输的诗琪拉着鹏飞上楼找到柳霏霏,说院子里有只黄狗欺负他们。 柳霏霏以为是谁家的狗跑到院子里吓着两个小家伙了,带着两人下楼准备把狗撵走。 谁知道,两人跟柳霏霏下楼到了院子里,诗琪就指着小黄狗叫嚣,说自己这次带了小姨过来,咱们再比一次。 也不等柳霏霏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地上拉,说小姨你跟我们一队,我们三个人一起滚,肯定能赢它。 柳霏霏气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左手拎着诗琪的后领,右手拎着鹏飞的,把两个小家伙从地上提溜起来,去找柳楒楒。 两个小家伙经历了王一凡和柳楒楒的混合双打,继续罚站,等杨秀琴回来,又挨了杨秀琴的一对二。 …… 晚饭时间,村里的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啪嗒声。 柳楒楒扶着腰走得很慢,王一凡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拿着蒲扇帮她扇风。 花露水的凉意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手腕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偶尔钻进鼻子里,混着路边菜地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人慢悠悠地走过去,路边有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风里飘着。 收音机里放着《天仙配》的“夫妻双双把家还”,男声刚起头,王一凡偏头看了柳楒楒一眼。 柳楒楒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半秒,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然后王一凡接了男声那句“我挑水来你浇园”,柳楒楒跟着女声的“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收音机里的调子还在继续,两个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往下接。 晚风吹过来,把柳楒楒孕妇裙的裙摆轻轻吹起来,她一边唱一边拿蒲扇在他后背上敲节拍,一下一下的,刚好打在收音机里锣鼓的点子上。 唱到最后一句“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时候,她眯起眼睛,笑着看了王一凡一眼,把手里的蒲扇往怀里一塞。 “走吧,再逛一会。” 两人刚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啊,一凡,楒楒姐,再唱一遍呗,你们俩花样还真多!” 第113章 小米怀孕了 背后的人是张浩,二人转过身来,只见张浩嘴里叼着根冰棍棍子,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耗子,你皮是越来越痒了是吧?” 柳楒楒的声音不大,还是让张浩后背发凉,他刚才在背后听了半段《夫妻双双把家还》,听得津津有味,完全忘了柳楒楒在场时乱说话的风险系数。 “不是,楒楒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赶紧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抽出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办法,跟王一凡一样,小时候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我就是觉得你们唱得好听,真心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人唱过现场版的黄梅戏呢,我这是在夸你们,真的,百分之百纯夸。” 柳楒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蒲扇翻过来,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张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到路边一块凸起的石板,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柳楒楒把蒲扇往王一凡怀里一塞。 “你不回家吃晚饭,在外面瞎转什么呢?” “楒楒姐,我吃过了,我来找一凡的,杨姨说你们出来散步了!” 张浩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凑到王一凡跟前,低声说:“那个,一凡,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边说边伸手去拽王一凡的胳膊,眼神还往柳楒楒那边飘了一下。 王一凡没动,看了看他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看着自己柳楒楒。 柳楒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目光从张浩身上移到他身上,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们俩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一凡把胳膊从张浩手里抽出来。 “耗子,就在这说,咱们俩又没见不得人的事。” 张浩瞟了瞟边上的柳楒楒,又盯着王一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一凡,小米怀孕了,你知道吗?” 王一凡被他看得发毛,突然听他说出这么一句,吓了一跳。 “那个,耗子,我最近跟你楒楒姐一直在家都没出门,这小米怀孕肯定跟我没关系,不信你问我老婆!” “谁说跟你有关系了,我的,我的!” 张浩急得直摆手,把手里的冰棍棍子甩飞出去,脸涨得通红。 “你瞎绕什么,我是说小米怀孕了,孩子是我的!” 王一凡看了眼柳楒楒的脸色,这才松了口气,他么的,你会说话吗? “那个,耗子,你女朋友怀孕,你应该回家告诉你妈,我又不是你爸,也没办法给你解决问题啊!” “啪”的一声脆响。 王一凡后脑勺结实地挨了一巴掌,柳楒楒收回手,拿过王一凡手里的蒲扇,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脸上还是那笑眯眯的表情。 “好好说话。” 王一凡揉了揉后脑勺,委屈地看了柳楒楒一眼,转转过头来,看着张浩。 “不是,耗子,你不是天天和你爸出车么?你妈也天天在家,你们俩咋办的事?” 刚说完,柳楒楒的手又伸了起来,王一凡这回有了准备,马上跟她拉开了点距离,一脸好奇的看着张浩。 柳楒楒看王一凡躲开,也一脸八卦地盯着张浩,等着他开口。 张浩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声音更低了。 “一凡,你这问的什么话,什么叫咋办的事,就那什么,上次在雨花台,山上树林……我艹,我怎么被你带偏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说正事的,小米那边家里还不知道,我是想问你,当年你跟楒楒姐,那会儿是怎么跟家里说的,你教教我。” 张浩一脸期待地看着王一凡,那眼神带着盲目信任,毕竟人家有经验啊! 王一凡跟柳楒楒默默对视了一眼,柳楒楒摇了摇手里的蒲扇,说了句:“一凡,我有点闷,你陪我再走走。” 她说完就一手扶着腰,一手摇着蒲扇,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孕妇裙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王一凡赶紧跟上去,虚扶在她后腰上。 问他?他能有什么主意,自己当年要不是杨秀琴大脑转的快,说不定要被柳国庆狠狠收拾一顿。 反正这两人迟早要结婚的,这早怀晚怀不都一样要怀吗? 不过这怀孕时间可掐的真好,这孩子生下来正好是明年春天,不像自己家两个小家伙,卡着冬天出生。 这耗子跟周小米两个人可真会玩,雨花台山上那片小树林里往后几十年都是孤男寡女的约会圣地,随便扔一砖头砸下去,都能重伤一对。 也不知道耗子他们俩有没带床单去,那山上到处都是枯树枝,扎不扎屁股,遇到其他同道,打不打招呼! 王一凡的思绪已经开始胡乱发挥,想着等提了车,是不是…… 想到这忍不住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柳楒楒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拿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翻了个白眼。 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家伙了,现在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呢! 快速抬手给王一凡的后脑勺轻轻来了一巴掌。 “还走不走了……” 柳楒楒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和懒得跟他计较的宽容。 张浩站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柳楒楒的蒲扇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忍了半天,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你们俩就这么走了?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兄弟么?这兄弟刚有点事,你就开溜,太没人性了!” 拎着塑料袋往自己家走去。 …… 走过村里池塘,王一凡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柳楒楒的肚子。 柳楒楒走出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又怎么了。 “楒楒姐,突然想到个问题!” 他指着柳楒楒的肚子,“这俩小家伙,名字好像还没起。”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好像确实没正式商量过两个孩子的名字。 诗琪的名字还是出生后自己起的,公公婆婆起名废,当时起了一堆:王娟、王燕、王婷、王蓉…… 王一凡更别提,问他就是:我们老王家往上再数八代,也就你学历最高,你自己定。 最后还是自己一锤定音起了个王诗琪。 前段时间,诗琪刚放暑假时,天天围着鸡窝给小鸡起名字时,倒是给弟弟妹妹起了好几个,什么“王一蚂蚁”、“王一城堡”、“王一鸡窝”……,每天换一个,看心情。 柳楒楒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拿手轻轻拍了拍。 “老公,女孩就叫“王诗文”,诗琪的诗,文章的文,姐妹俩名字里都有个“诗”字,一听就是姐妹俩。” 王一凡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顺口,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啊。 “那男孩呢?” “没想好。” 柳楒楒摇了摇扇子。 “女孩的名字我可以顺着诗琪的名字往下想,生诗琪之前,爸他们不是起了个男孩名字吗?要不就用那个?”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一直惦记着。咱们自己起的名字当然也好,但把这个名字留他们,算是圆了长辈们当年的一份心意。女孩的名字咱们定,男孩的名字让长辈定。” 王一凡在嘴里把当初几个长辈起的“王海洋”三个字默念了好几遍。 海纳百川,心胸开阔,当年几个长辈为这个名字开会开了好几次。 “行,就这么定了,幸好不是双胞胎男孩,不然第二个男孩该叫“王海带”了。” 柳楒楒拿蒲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正经点行不行,再走会,等会回家给你泡枸杞。” 第114章 那你晚上帮我试试 店里。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古装剧,穿着龙袍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唉声叹气,旁边几个大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说“朕的江山社稷”,大臣们说“皇上息怒”,皇帝又说“朕愧对列祖列宗”。 杨秀琴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水,眼睛盯着屏幕,表情比皇帝还投入,嘴里念叨着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连个太监都管不住。 刘慧在旁边剥瓜子,接了句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一堆屁事。 诗琪和鹏飞一左一右站在刘慧跟前,仰着头,张着嘴,刘慧剥好一颗瓜子仁,先塞进诗琪嘴里,再剥一颗塞进鹏飞嘴里。 杨秀琴的注意力还在电视上,皇帝终于从城楼上下来了,换了个场景,后宫里的妃子们开始互相斗嘴。 杨秀琴说这才好看嘛,刚才那个太憋屈了,女人斗起来比男人有意思多了。 王志强和柳国庆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晚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正为报纸上某条新闻争得不可开交。 “怕惹祸就能把人往外推?那跟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有道理,但要是在你那茶叶店门口打架,我也不敢上去拉,万一刀子不长眼捅到自己身上呢。” “那能一样吗,茶叶店门口是马路,茶社是营业场所,客人进了你的门就是你的责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把电视里的皇帝和大臣都盖过去了,被杨秀琴和刘慧同时瞪了一眼,同时放低了声音,低头继续对着报纸指指点点。 两人讨论的这事就发生在金陵,前几天晚上,一个小伙子在茶社喝茶,被人叫出去围殴,茶社的人不但不管,还把受伤的小伙子往外推,不让他进门求助,最后人没救过来。 两人进来的时候,店里正热闹着。 电视里的妃子们还在斗嘴,杨秀琴看得津津有味。 诗琪和鹏飞还站在刘慧跟前仰着头张嘴等瓜子仁,对两人回来毫不在意。 下午被三个大人混打了不知道几顿,两个小脑瓜也记不清了,还有着气呢,现在只跟婆婆亲。 王志强和柳国庆的争论已经从茶社责任拐到了“如果发生在自己家店里该怎么处理”。 杨秀琴见两人回来了,视线从电视上的妃子斗嘴戏上移开。 “楒楒,给你凉了绿豆汤,在饭厅桌子上,让一凡给你端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喝。” 柳楒楒拿手里的蒲扇在王一凡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跟自己去饭厅。 推开饭厅的纱帘,桌上放着一大碗已经放凉了的绿豆汤,柳楒楒走过去,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嗓子眼,把刚才散步时沾的那点暑气冲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拿手背蹭了蹭嘴边,把剩下半碗递给旁边的王一凡。 王一凡接过去,碗底沉着的那几颗绿豆,仰头把剩下半碗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 柳楒楒皱着眉,一只手从领口伸进去整了整胸前,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 她把蒲扇放在饭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困惑和微微的不适。 “怎么啦?” 王一凡看见她这个表情。 “涨奶了好像。” 柳楒楒把手从领口抽出来,拿手帕擦了擦手指。 “怀诗琪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涨过,这次才六个多月就开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胸前。 “回去洗澡吧,胸罩都湿了,难受。” “双胞胎肯定跟单胎不一样,两个小家伙需要的营养多,身体提前开始准备了。” 柳楒楒听了他的胡叼分析,眉头拧地更紧了。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还有好几个月呢,现在就开始涨,后面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我先替宝宝们……” 王一凡话还没说完,柳楒楒手里的蒲扇已经轻轻拍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正经点行不行。” 柳楒楒收回扇子,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的什么!” 说完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连忙止住笑,转身往饭厅门口走。 王一凡拿起桌上的空碗,起身跟在后面。 嘴里还在嘟囔着:“总不能浪费啊,这都是营养啊!” 柳楒楒头走在前面,低声说了句:“那你晚上帮我试试。” 说完,掀开后门的纱门帘,背影一闪就进了店里。 听到这话,王一凡顿时来了精神,一体验自己可从来没体验过呢,这以后岂不是都不用半夜起来喝水了?渴了直接歪头就喝上温水了,这多方便啊! 进了厨房,把手里的碗胡乱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甩掉水,放进碗柜里。 拿干抹布擦了擦手,脸上的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拿抹布把灶台也顺手擦了一遍,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慢慢地爬在沙滩上,数着浪花一朵朵……” 他哼的是任贤齐的《浪花一朵朵》,今年夏天大街小巷都在放。 这会儿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边哼着“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寂寞”,一边把灶台擦得锃亮。 歌里那个在沙滩上数浪花的人,大概跟他现在差不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开心,就是想哼歌,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一凡拨开纱门走进店里,发现刚才还热闹着的店里一下子安静了,电视还开着,古装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 现在是广告时间,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瓶杀虫剂,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全无敌,蟑螂蚊子一扫光”,画面里几只动画做的蟑螂在厨房地板上乱窜,喷了全无敌之后立刻四脚朝天。 王志强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拿着那张晚报在翻。 “咦,爸,怎么就你一个人了?他们人呢?” 王一凡走到柜台边问道,拿起柜台上的水杯,这杯子一看就是自己的,一半枸杞,一半水,应该是刚才柳楒楒给自己泡的。 “都散了,洗漱去了,你丈母娘今天带诗琪睡楼上你们房间!” 王志强把报纸放下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朝两边瞅了瞅。 低声说:“一凡,你现在有那么多钱,你们也花不完,可不可以资助我一点,我想……” 话还没说完,王一凡就开了口。 “爸,你先说到底什么事?你可别告诉我,我还有个遗落在民间的弟弟或妹妹……” 王志强听了这话,举起手里的杯子,发现杯子里还有半杯热水,不好砸,又重重地放回柜台上。 “你个小炮子子,拿你老子寻开心啊是啊……” “开玩笑,爸,开玩笑,你说,我听着!” 王志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这儿子,也不知道随谁。 摊开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报道,把报纸递给他。 第115章 太省心的孩子,也需要被照顾 王一凡接过报纸,那是一篇配了大半版图片的报道。 标题写着“电动自行车驶入金陵百姓家”,副标题是“售价两千出头,最高时速二十公里,充一次电跑四五十里”。 配图里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白色电动车,车前头装着个塑料菜筐,车后座还绑着个竹篮子,旁边蹲着个正仰头往菜筐里张望的小孩,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报道旁边还有个小表格,列了几款市面上卖得最好的电动车对比,大陆鸽、小羚羊、新日,每款后面标着价格、续航和最高时速。大陆鸽那款旁边还打了个星号,写着“金陵本地品牌,售后网点最多”。 这篇软文写的还挺像模像样,还知道把其他几个牌子拉进来,虽然没有踩,满篇都是,买我买我,我最好。 “爸,你给我看这个干嘛?你要买电动车?” “你觉得这个用电的自行车怎么样?我看到厂里有人在骑,拧油门就能走……” 王志强打开话头就停不下来了,想让王一凡买三辆这个电动自行车,自己家一辆给杨秀琴平时买菜骑。 一辆给刘慧和柳国庆上下班骑,还有一辆给二婶陈梅,过段时间梦瑶和梦晴的高考成绩就出来了,二叔和二婶要搬回老家来了。 听王志强说完,王一凡觉得,这三辆电动车好像还真的是非买不可。 给二婶这是必须要买的,柳楒楒怀孕这半年多,二婶比谁都上心,约产检、找医生、送水果,各种孕妇的吃喝。 前几天梦瑶、梦晴高考,王一凡和柳楒楒要去送考,都被二婶挡回来了,说楒楒挺着肚子去考场门口晒太阳干什么,小两口在家待着,别让人操心。 给二婶买了,那丈人丈母娘这边也不能厚此薄彼,虽然单位离得不算太远,但也能让柳国庆轻松一些,丈母娘那接近一米七,130的体格子,每天上下班自行车驮着也是很耗体力的。 自己家这好像用不上,既然两辆都买了,这不差这一辆了。 “一凡,跟你说话呢,同不同意,你倒是吱个声啊。” 王志强看他半天不说话,拍了拍柜台玻璃,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王一凡抬起头,看着王志强,开口:“吱。” 王志强愣了一下,抓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朝王一凡肩膀上敲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个小炮子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明天要没事就去看看,别买一样的颜色。” 王一凡端起自己那杯泡着枸杞的水杯,跟柜台上王志强的茶杯碰了一下,碰出一声脆响。 “我明天就去看看,爸,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别等你老了,把你氧气管拔了!” “王一凡,你这嘴,挨你媳妇的打没挨够是吧,我漏了谁了?” 王志强一拍柜台,抓起鸡毛掸子就要砸过来。 “别激动,爸,你把我姐漏了,你说我姐要知道了,不回来跟你着气?” 王一凡端着杯子已经窜到了店门外,往柳国庆家那边走去。 王志强听了这话,也不管走远了的儿子,放下鸡毛掸子,坐在凳子上,回味着王一凡的话。 也是,自己怎么把闺女给忘了,王怡从小到大,自己好像真没操过什么心,学习一般般,找个对象长得一般般,生活也是过得也是一般般。 上次家里吃饭,知道王一凡有那么多钱,和女婿李志两人也没提出什么要求。 只是李志提了一嘴,以后行里拉存款的任务,就不用再欠别人人情了。 所以,太省心的孩子,当父母的反而容易忘了她也需要被照顾。 幸好一凡刚才嘴欠提醒了一句,虽然方式让人想拿鸡毛掸子抽他,但说得没错,这儿子好像还管点用。 王志远和弟媳陈梅也是,第一反应就是让小两口把钱存起来,别乱花,也别出去招摇,这事家里人知道就行了。 两人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本来还在替小两口操心以后的日子呢,这会也放下心来。 又考虑起,是不是过几年让他们再生一胎,不就是罚款嘛,钱都多的都花不完了,还在意那点罚款么?家族人丁兴旺才是最重要的。 王志强的思维这会已经扩散到是不是要私下跟弟弟讨论讨论,要不要让梦瑶和梦晴以后留一个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 嗯,好像挺可行,不过两个侄女现在还小,自己亲家这边才是最紧急的,霏霏跟一凡同龄的,眼看着没几年就要嫁人了,这会对象还没有呢。 不行,明天就找国庆商量一下,自己给出这么好个主意,那以后去洗浴中心冲浪汗蒸的钱,亲家应该包了吧,嘿嘿。 还别说,那洗浴中心的汗蒸房还真不错,还有那冲浪池,就是不能去那休息厅了,也不能再叫儿子一起去了。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杨秀琴从二楼下来了,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抱着堆脏衣服,看了一眼坐在那的王志强。 “一个人坐那傻笑什么呢,还不赶紧关门上楼洗澡。” …… 王一凡这边,出了店门,他没往隔壁柳国庆家院子去。 而是进了巷子,直奔老张家而去。 王一凡走到院门口,铁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张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胖爸在一旁小桌上一个人喝着酒,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小盘猪头肉, 耗子和胖妈正凑在大桌那边,脑袋挨着脑袋,面前摊着一堆新旧一百掺杂的票子,在数着。 胖妈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嘴笑得都快叉到耳朵根了,张浩在旁边催她。 “妈,别数了,再数也不会多出来,都被你数薄了。” “打什么岔,又数错了!” 胖妈“啪”地给了他一个逼兜,又重新数了起来。 小耗子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委屈地嘟囔着:都数三遍了,还数,又不会数多出来。 王一凡在外面悄悄听了一会,憋着笑,推开虚掩的铁门,侧身闪进院里,站在客厅门口酝酿了片刻,然后猛地大喊了一声:“都不许动!抢劫!” 胖爸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酒瓶子蹭地站起来,瓶底朝天,里头剩的半瓶白酒全洒在了桌上。 老张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四处找趁手的武器,最后从墙角抄起一把笤帚,双手握着举在胸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口。 耗子和他妈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钱往怀里搂,胖妈一边搂一边拿围裙盖住桌上剩下的钱,嘴里嚷嚷着谁啊大半夜的。 胖爸还举着酒瓶子,看清来人后慢慢放下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手背蹭了蹭洒在桌上的白酒,心疼得直皱眉,这酒可是他一周的存粮。 老张拄着笤帚站在墙角,大喘了一口气。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吓人,我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 胖妈抬起头来,看到是王一凡,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朝王一凡翻了个白眼。 “一凡,你这孩子,你是真在家闲出病来了,我好不容易快数完了,被你这一捣乱,又要重新数。海军,你大门没锁?” 第116章 喝吧 胖妈问完,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胖爸把酒瓶子放在在桌上,转头看向沙发那边的老张。 “爸,你没锁门么?” 老张还拄着那把笤帚站在墙角,听了这话把笤帚往地上一扔。 “大军,你这话问的,平时不都是你最后一个进门吗?” 然后看向张浩:“浩子,你没锁门么?” 张浩正弯腰捡刚才掉在地上的几张钞票,被这一问差点又把手里的钱给抖掉了。 他直起腰来,把钱往桌上一拍,看向胖妈。 “妈,你没锁门么?” 胖妈刚把围裙从桌上掀开,正重新整理那堆被搅乱的钞票,听到张浩这一问,怒了。 “海军,你刚才最后一个回来的……” 王一凡站在门口,看这老张家要开始乱战,连忙开口。 “那个,我听说耗子女朋友怀孕了,过来慰问下!”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老张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女主播说明天晴转多云,午后有短时雷阵雨,老张拿起遥控器,立马关了电视,盯着王一凡。 胖爸趴桌上舔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疑惑地看着自己儿子。 胖妈站在大桌旁,两只手还按在那堆新旧掺杂的钞票上,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王一凡,开口问道。 “一凡,小米怀孕了?肚子里怀的谁的孩子啊?” 这话引得老张和胖爸的目光也向他看过来。 我艹,又来?老张家这啥脑回路啊,周小米怀孕,你问我是谁的? 王一凡连忙摆手,指着在大桌边低着头整理着钱的张浩:“不是,你们看着我干嘛呀,孩子又不是我的,肯定是你们老张家的种啊,我还以为你们在家数钱盘彩礼的呢,你们还不知道啊!” 客厅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胖爸转过头,看向张浩,正准备起身。 只有胖妈的反应最直接,她绕过桌子走到张浩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声音脆响。 “你个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们说,让人家一凡来通知我们?我们还想着最近找没人过来,过个彩礼呢,你倒好,不声不响地连孩子都怀上了!” 张浩被这两巴掌拍得脑袋一缩一缩的,等他妈说完,才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脸前面放下:“妈,轻点!” 说完,又挨一下,这回力道更轻,像是在拍他头上的灰尘。 张浩被这两巴掌拍得脑袋一缩一缩的,等他妈说完,才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脸前面放下来。 “我不是正准备数完钱了跟你们讲的嘛。” “这么大的事,你还等我数完钱再讲,你怎么不等生完孩子再讲?” 胖妈瞪了他一眼,又没憋住,哈哈笑出了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回头朝胖爸喊了一声。 “海军,拿抹布把桌子擦了,舔什么舔,一凡在这呢,也不嫌丢人,把柜子里那瓶双沟拿出来!一凡,我去炒两个菜,让你叔和你爷陪你喝两杯,哈哈。” 胖爸这才反应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想想不对,又回了房间。 不一会,满面春光地从房间拿出了一包硬壳华子出来,拆开,抽出一根来,递给王一凡,又抽出一根递给旁边沙发上的老张,然后转过身来,朝张浩狠狠瞪了一眼,这么大的喜事,竟然不是自己家人先知道的。 老张这会把烟夹在手上,也没心思点了,嘴里在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嘟囔个什么。 王一凡把烟夹在手里,他本来是想过来看看胖子家什么情况的,自己从小到大的小伙伴里,在金陵本地工作的本来就没多少,留在村里的就更少了,现在只有胖子和柳霏霏,还有几个平时玩不到一起的同龄人住在村里了。 “耗子,小米家讲了要多少彩礼不?” 张浩挠了挠后脑勺,站起来,拿打火机准备给王一凡点烟。 “小米她爸之前说要八千八,小米说了,她妈会凑整陪嫁回来。” 王一凡伸手挡了对方递过来的火:“你楒楒姐怀孕之后闻不惯烟味,我都戒了半年了。” 在沙发上的老张听到王一凡这话,把手里那根没点的华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看了看自己那叼着烟在柜子边开酒的儿子。 “对对对,一凡说的对,家里有孕妇,闻不了烟味。海军,从明天开始,家里就不准抽烟了,要抽白天在外面抽。还有浩子,你把你没抽完的都拿给我,你以后禁止抽烟。” “耗子,那没事我先回家了,小米怀孕,你这结婚的日子肯定要提前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随时说,其他的帮不上忙,我们家烟酒给你欠点账还是没问题的。” 王一凡说完,跟老张和胖爸打了个招呼,就往客厅外走。 胖子家月初刚给他买了辆新中巴,这会正在办手续,父子俩准备跑对线,这样一来一回,人效直接拉满。 胖子跟自己从小玩到大,这会刚买了新车,现在又要结婚,压力肯定还是不小的,烟酒本来就是结婚支出的大头,自己这也算帮他减轻下负担,王一凡前几天就跟杨秀琴商量过了。 在院子里和胖妈几人拉扯了一番,王一凡回到家的时候,刚关上院门。 柳霏霏刚从洗澡间出来准备上楼,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当睡衣,两条大长腿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王一凡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嘴里说了句早点睡,然后侧着身子往自己和柳楒楒房间走。 柳霏霏白了他一眼,也没打招呼,拖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两条大白腿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这柳霏霏今天是没吃药吧?自己好像没惹她啊。 王一凡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门,没推动,他低头看了看门把手,又试着轻轻推了一下,确实锁了。 房间内柳楒楒听到声音,打开门让他进去,又迅速把门关上。 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端起一个碗递到王一凡面前。 “喝吧。” 王一凡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小半碗,乳白色,泛着淡淡的黄,质地比牛奶稀一点,碗底沉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絮状物。 端起来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腥味。 他抬起头,看了看柳楒楒。 “老婆,这什么玩意啊,就让我喝?” 柳楒楒这会已经靠在床头,那条干净的淡粉色睡衣领口有点歪,只是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 第117章 这小棉袄又漏风了 7月24号,早上。 床上的柳楒楒睁开眼,把胸前王一凡的头推开,他的脸被推到枕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柳楒楒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睡衣被蹭得湿了一小片,已经干得发硬。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眼时间,放回去,又偏头看向旁边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人,王一凡的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乳白色痕迹。 伸手在王一凡脸上拍了两下。 “起来了,快八点了。” 王一凡吧唧了两下嘴,眼睛没睁开,手先摸上了她的后腰,嘴里嘟囔着“嘴干”。 “你还没完了!” 柳楒楒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掀开薄被下床,关掉空调,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阳光哗地涌进来,王一凡被光线刺得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 “老婆,你昨晚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柳楒楒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该干嘛干嘛,快点起床!” “老婆,那你亲我一个,我就起!” 柳楒楒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孕妇裙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回头看了埋在枕头里的王一凡一眼:“你先把嘴擦干净,再跟我讨亲。” 王一凡从枕头里抬起脸,拿手背蹭了蹭嘴角,那点干涸的痕迹被他蹭成了一道浅白印子,眼睛还没睁开,把脸往上扬起,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柳楒楒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点在手里,往他脸上一弹。 被空调吹了一夜的凉水珠子落在王一凡脸上,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终于彻底醒了。 他一把捞住她的手腕,把脸凑到她嘴边。 “你要是不亲,我今天就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柳楒楒甩了甩手,没甩开,反倒被他拉得更近,看着这家伙一副无赖的模样。 柳楒楒探过头,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刚要起身,王一凡已经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嘴唇很软,有点甜,带着一股体香。 柳楒楒一手举着水杯,一手拍他胳膊,拍了两下没拍开,反倒被他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后腰。 她往后仰了一点,又被他追上来,后颈贴着他的掌心,躲不开,也没真的用力躲。 王一凡吻了个痛快,才松开。 柳楒楒直起身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水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凉席上。 她瞪了王一凡一眼。 “现在能起了吧。” 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 王一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弯腰拿拖鞋的时候,顺手在柳楒楒的后腰下面摸了一把。 柳楒楒转身抬脚作势要踢,王一凡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脚,顺势把她放坐在床上。 “老婆,不闹了,不闹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刘慧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楒楒,一凡,起来了没?时间不早了!” 王一凡抓着柳楒楒那只光着的脚,柳楒楒抽了一下没抽回来,瞪了他一眼。 “你松开,我妈在叫咱们呢。” “那你先保证不踢我。” “你再不松我喊了。” “喊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柳楒楒又气又笑,拿另一只脚蹬向他腹部以下,这回终于得逞了,王一凡哎哟一声松了手。 “这么狠?” 柳楒楒把脚抽回来,起身穿上上拖鞋。 “你活该。”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整了整裙摆和领口,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往房门走去。 …… 王一凡和柳楒楒从家里吃完早饭,牵着诗琪回到这边院子里的时候。 柳国庆正和刘慧往后备箱搬东西。 这车前两天已经提回来了,柳国庆家大门较宽,院子直接成了这辆车的停车场。 这辆车也是命运多舛,刚回来那天,杨秀琴和刘慧说新车进家要炸鞭炮,炸掉晦气,越响越好。 王志强和柳国庆对这事异常上心,当时就自告奋勇从各自老婆手里拿了钱,买回来两挂鞭,还是两挂五万响的。 两人把鞭从车头铺到车尾,嫌不过瘾,又贴着底盘绕了半圈,引线搭在左后轮边。 柳国庆蹲在地上研究引线,王志强掏烟,递了一根给柳国庆,两人便蹲在车尾抽起了烟。 王一凡正好从店里出来,一眼望见那两挂从车底穿过去的鞭炮,魂差点没飞出来,这两挂鞭一响,这车当场就得回炉。 好说歹说才让这俩活爹拿远点炸,还答应报销鞭炮钱。 这两人哪里不知道离远点炸,这不,一里一外,鞭买了,还没花钱,直接进了两人的小金库。 “爸,妈,不是吃喜酒吗?怎么这么多东西?” 王一凡手里拿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很是疑惑,这时候侄子结婚,做姑姑的要送这么多东西么? 柳国庆正把两个大红塑料袋往车里码,刘慧踩着凳子,把一个用红绸布裹着的竹篮子放到最里面。 那竹篮是新的,里头装的是姑姑送侄子的“全福篮”:四条红双喜香烟、两瓶洋河大曲、用红线缠了两道的桂圆干和红枣,最上面还压着一床用红缎面裹着的喜被,被面亮得反光,上头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是刘慧提前半年就托人做的。 看见王一凡一家三口进来,刘慧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以为吃喜酒就带着张嘴去?这是作为姑姑送娘家的体面。” 一旁的柳国庆直起腰,喘了口气。 “你妈还置了套瓷碗,六十六件套,在客厅呢,一凡你帮我抬一下。” 刘慧一边看着后备箱里东西的摆放位置,一边伸手拦住要往后备箱扒的诗琪。 “那叫百子千孙碗,一箱六十六只,待会儿去那边要摆在娘家席上的。” 柳楒楒在后面伸脚在她的小屁股上踢了一脚。 诗琪转过头,一看踢自己屁股的是自己妈妈,立马老实下来。 放弃去扒后备箱,挨过来要往柳楒楒腿上靠,被柳楒楒又伸脚挡住。 “上楼去把你小姨喊下来,都准备走了,还不起床。” 刘慧转过头,拿手里的红绸布在柳楒楒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你这当妈的,别动不动就拿脚当胳膊。小孩子皮点正常,你小时候比她还皮,我拿脚踢过你没有?” “妈,我弯不下去腰啊!” 诗琪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对,婆婆说得对,妈妈不能踢我。” 柳楒楒低头看了她一眼,诗琪立刻躲到刘慧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又补了一句:“但妈妈是我妈妈,我原谅她。” “让你去喊你小姨起床,你别在这废话!” 柳楒楒作势又要抬脚,诗琪已经把身子一缩,从刘慧身后钻出来,拔腿就往楼梯口跑。 跑到半截,她还不忘回头朝柳楒楒喊了一句:“妈妈,你笑一下嘛,你不笑,爸爸又要说你像老虎了。” 客厅正跟柳国庆抬碗的王一凡听到这话,立马感觉到浑身上下笼罩上了一股寒气,暗叫一声要糟,这小棉袄又漏风了。 第118章 钱花不完可怎么办 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还没到最毒的时候。 柳楒楒坐在副驾上,说有点闷,把车窗降下了一点,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不凉,反而带着一股柏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又把车窗玻璃升了上去。 “我把冷风调大一点。” 王一凡伸手把风量调大了两格,出风口的风扑在柳楒楒脸上,她往后靠了靠,把遮阳板扳下来挡着前挡照进来的阳光。 诗琪在后排坐不住,一会儿问怎么还不到,一会儿又趴在窗边数路上的车。 柳霏霏从包里掏出一包话梅撕开,往诗琪嘴里塞了一颗。 “酸不酸?” 诗琪皱着小脸,一脸嫌弃地看着柳霏霏。 “酸,小姨你好坏。” “酸就对了,坐车吃话梅不晕车,你不吃还我。” 诗琪赶紧把话梅藏进腮帮子里,鼓着半边脸冲她笑。 “你这小孩,跟谁学的。” “跟我小姨。” 柳霏霏看着坐在刘慧腿上一脸天真的盯着自己笑的诗琪,到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 惹得车里几人哈哈大笑。 刘慧把怀里的诗琪搂了搂,侧过脸瞥了柳霏霏一眼。 “行了,跟小孩你都能拌两句,人家刘军都结婚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也不嫌丢人。” 刘慧把怀里诗琪的小手抓过来,轻轻捏了捏。 诗琪仰起脸,很大声地问:“婆婆,对象是什么?” “就是以后能陪小姨一起吃饭、一起上班、一起过日子的人。” 诗琪挠了挠头,想了想。 “那我小姨天天跟电脑过,电脑是不是她的对象?” 刘慧“噗”地笑出来。 柳霏霏脸一红,说:“妈,你又来了,说好今天不念叨这个的。” “我没念叨,诗琪问的,我顺嘴一说。” “那也是念叨。” “你听不出来好赖话,我这是替你急。” 柳霏霏把脸别向窗外,气鼓鼓得说:“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活不过三十。” “你是活得过,你妈我头发等不起了。” 车里几个人都憋着笑,诗琪还学婆婆说话,拍拍柳霏霏的胳膊。 “婆婆的头发等不起了。” 柳霏霏被这一老一小堵得没脾气,找起王一凡评理。 “姐夫,你管不管你闺女?” 王一凡开着车,可没空参与丈母娘的催婚话题,没看到自己老丈人都闭眼假装睡着了么,反正闭好自己的嘴肯定是对的。 侧头瞥了瞥副驾驶的柳楒楒,她正把玩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一下一下地拨来拨去,车内的声音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柳霏霏见他们一个个,装睡的,装哑的,装聋的,气得从话梅袋子里又倒出一颗,顺手塞进诗琪嘴里。 诗琪小脸“腾”地皱成一团,话梅太酸,她张着嘴往外呼气,又舍不得吐。 刘慧伸手拍了下柳霏霏。 “霏霏你多大了,拿诗琪撒什么气。” 王一凡忽然出声:“上桥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诗琪顾不上腮帮子里那颗酸话梅,翻身跪在刘慧腿上,整张脸贴到车窗上,热乎乎的玻璃把她的鼻尖压成一个小平面。 刘慧也侧过头去看,盯了半晌说道:“这桥好像又旧了点。” 柳楒楒把遮阳板收起来,从副驾的窗边看出去。 前方的引桥慢慢抬高,两侧灰白色的桥栏杆向后移去,栏杆外就是空荡荡的天和江,在远处连成一片。 再往前,那对米黄色的桥头堡稳稳当当地立在桥头,楼顶的三面红旗被江风吹得直直地飘,像几片不会落下来的红叶子。 桥头堡的外墙上还留着几道雨水锈出来的灰痕,衬得那黄色更旧了。 “那红旗好大。”诗琪说。 “那是桥头堡,大的是红旗,再往下是桥面,咱们的车就从那两个堡中间穿过去。” 柳楒楒给诗琪解说着。 “像门一样。”诗琪说。 “对,像门。” 柳楒楒笑了,把车窗降了一半。 江风跟着就来了,从半降的车窗里灌进来,车厢里多了几分腥气。 王一凡把车速压下来,跟着前头的白色捷达慢慢挪。 桥面上在施工,这是大桥建好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大修,将一直持续到年底。 从北向南的那一半桥面被隔离锥隔了开来,从南到北的双车道,被分成了单车道。 几块新铺的钢板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每过一道伸缩缝,车厢就轻轻“吭”地一下,柳楒楒的眉头也跟着轻轻一皱,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 诗琪叫起来:“我看见船了!两条!” 她整个人都快骑到刘慧腿上去了。 刘慧一边搂着她的腰一边说:“你慢点,这不是在家里沙发上。” 诗琪不理,眼睛追着江面上那几艘慢吞吞的货船,看它们把黄浊的江水犁出长长的白尾巴。 王一凡看着前面排成长龙的车流,心里有点不痛快。 他对这次大修很有意见,其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但这桥面,都用不了三年,又会是坑坑洼洼。 记得自己前世高中时候,跟小伙伴们雨天过后,兴起,徒步大桥。 走一半,就被过往车辆溅起的泥浆子把他们几个从头浇到脚,躲也没法躲,走一路溅,头发上、衣领里,全是腥乎乎的黄泥水。 几个人站在桥上骂了半天,骂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应该骂谁。 最惨的应该是那些慕名而来的游客,大老远来到金陵,头一件事就是过来大桥体验一番,运气不好的,先体验一番金陵长江大桥的泥浆浴。 等他回过神,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前头的车又开始挪了。 他把思绪从那个雨后的桥面上拽回来,轻轻踩下油门。 诗琪还在数船,一会数到八艘,一会又数到五艘,最后实在数不上来,就变成了:看,有一艘船,看,又有一艘船,看,还是一艘船。 柳楒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走神了,想什么呢?” 车子过了桥中心,江北灰扑扑的堤岸已经近在眼前,几根烟囱在薄雾里立着。 江风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挤进来,这味道,和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样,很多年都没有变。 “一凡!” 柳楒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婆,我都快愁死了,咱们家钱花不完可怎么办啊!” 王一凡无形中装了把逼,连车里一直装睡的柳国庆都给干沉默了。 “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柳楒楒无语地给了他个白眼,可话说完,她自己反倒也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王一凡这话是玩笑,但这话还真没毛病,她没事也会经常打开王一凡的汇丰证券账户。 她虽然不爱说这些,但她自己也算过,不用管,不用动,账户里的数字还是隔一阵就往上涨一点,像夏天雨水多的池塘,自己慢慢满起来。 有时候她看完账户也会发愁,这钱根本就花不完啊! 后座的柳霏霏听着前面这两人的凡尔赛,很想问她姐,七十多万就花不完了吗?你们夫妻俩就这点出息吗? 不过,想到自己那网站又要增加带宽了,赶紧闭紧了自己的嘴巴,这时候还是少得罪为妙。 第119章 王一凡儿时的暗恋对象 车子拐进大厂城区,路两边便有了厂区特有的样子。 梧桐少了,香樟也矮了,行道树换成一排排笔直的水杉,树影细而短,遮不住多少阳光。 路旁是连片的灰白居民楼,五六层高,外墙上刷着淡黄色涂料,雨水在墙面上冲出一道道淡褐的纹路。 有些阳台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搭着蓝布工作服,几只竹编的菜篮子吊在防盗窗上。 路口立着几块蓝色的厂区指示牌,白漆字写着“扬子石化”、“巴斯夫”、“大厂生活区”,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说不清是从哪根烟囱冒出来的,混在热风里,从柳楒楒那边降了一半的车窗里吹了进来。 “舅舅家就在前面,左拐进去第二栋。” 柳楒楒坐直身子,指了指前头。 王一凡打了左转灯,车子拐进一条不宽的小路。 路两边是居民自建的二层小楼,有的贴着白瓷砖,有的还露着红砖灰泥,门口零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漆面发亮的红色幸福250。 几个老爷子坐在楼房背阴处下棋,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有车开过来,也只是抬抬眼皮。 舅舅刘建国家的房子就在路边第二栋,上下两层,外头贴着白瓷砖,门口两棵老香樟树,树冠浓得把大半个院门都罩住了。 门口早已贴了大红喜字,门楣上横着一条红布,上面用黄字写着“喜结良缘”。 两挂鞭炮从二楼阳台一直垂到地上,引信还盘着。 几个年轻人正在院里支折叠桌,桌上摆着红塑料盆,盆里是花生、桂圆、红枣拌在一起。 抱着诗琪的刘慧拍了拍王一凡的椅背。 “到了,你舅舅家到了,一凡你把车靠边。” 王一凡刚把车停稳,刘建国就从屋里迎出来,后头跟着谢彩云,两口子都穿着新衣裳,脸上笑得红扑扑的。 刘建国几步就跨到车边,他先抬手给柳国庆挡了下车门框,嘴里说着: “姐,姐夫,路上好走不?大桥堵不堵?” 柳国庆拍了下他的肩,又笑着看着刘建国边上的谢彩云。 “建国、彩云,恭喜了哈,升级做公婆了。还行,大桥不是在维修嘛,有那么一点堵。” 刘慧抱着诗琪从后座下来,谢彩云已经迎到了跟前,伸手去接诗琪。 “小诗琪都都长这么高了,快给舅奶奶抱抱。” 诗琪有点认生,往刘慧怀里缩了缩,谢彩云也不勉强,笑着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诗琪抬头看刘慧,刘慧点点头,她才接过来,小声说道:“谢谢舅奶奶。” 王一凡也下了车,打了个招呼,忙着去后备箱卸东西。 刘建国见状,连忙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几个跟王一凡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小伙子冲了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搬东西。 柳楒楒从副驾下来,谢彩云赶紧扶住她胳膊。 “楒楒,你小心点,里面有几处砖松了,你走慢点。” “没事,舅妈,你们忙你们的。” 正说着,屋门口几个亲戚迎了出来,七嘴八舌打招呼。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婶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跑出来说快进去快进去,屋里切了西瓜。 刘慧拉着谢彩云,说要去看看新房布置得怎么样。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院子,后头跟着一群女眷。 柳国庆被刘建国让进屋,几个老少爷们已经围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烟和茶,一个表亲正往杯里倒茶叶水,说国庆哥来,喝口茶。 王一凡跟柳楒楒走在后面,诗琪已经和同龄的几个孩子在院里追起了不知谁家的一只芦花鸡。 柳霏霏从下车打完招呼之后,就窜走找表妹刘颖了。 刘颖,柳楒楒舅舅的闺女,比刘军小一岁,在王一凡记忆中好像比柳霏霏小个月。 反正小时候,兄妹俩去柳楒楒家,王一凡都是喊军哥、颖姐。 初中那会儿,刘军刘颖兄妹俩,每年暑假都会到柳楒楒家玩一段时间,刘颖总是安安静静的,王一凡那时候就喜欢跟在刘颖后面一口一个颖姐颖姐地叫。 婚后柳楒楒还时不时拿王一凡开玩笑,说他小时候暗恋人家刘颖。 刘颖每次暑假都会给王一凡带好吃的,他爸妈在扬子上班,所以兄妹俩零用钱不少,每次从大厂那边坐车过来,包里总装着各种糕点。 有一回还给王一凡带了两斤猪头肉,因为天太热,没冰箱,到了晚上吃的时候都馊了,她急得眼圈都红了,一再保证天凉快了会托人重新带,后来她还真托人给王一凡带了猪头肉。 刘颖还会帮他讲题,对他也很有耐心,不像柳楒楒姐妹俩,自己一做错题,就挨骂,还上手。 直到和柳楒楒结婚,王一凡的身份就从弟弟升级成姐夫了,当然刘颖也上了大学,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也不再给他带好吃的了。 “又发什么呆呢,想你暗恋对象啦?” 柳楒楒用胳膊碰了碰王一凡,一脸促狭地看着他,嘴角那笑显得很是得意。 “什么暗恋对象,你别老翻旧账。我那是小时候嘴馋,谁给我好吃的我就跟谁亲。” 王一凡有点心虚,记忆中,他的确是暗恋过人家。 柳楒楒拿手在他后脖颈上轻轻一按。 “你今天不准离开我三米之外!” 王一凡扶着她跨过那道有点高的门槛,堂屋里凉快了不少,电扇在头顶哗啦哗啦转,把桌上的红纸吹得起边。 刘慧和谢彩云在里间看新房的百子千孙碗,摆得好,红绳缠得也紧。 几个妇人围在旁边,摸摸被面,又掂掂碗,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刚进来,柳楒楒就被被一个年长的姑婆拉着说话,问几个月了,有没有查男孩女孩,这个是你女婿吧,长得还真好看,就是有点面嫩。 王一凡站在一边,手里被塞了半块西瓜,红瓤冰得扎手。 他咬了一口,爽。 院子里,鞭炮的红纸还堆在墙角,几个孩子捡了哑炮当宝贝。 刘军那拨接亲的队伍还没回来,二楼阳台上两个嫂子正把红绸理顺。 西瓜啃得正起劲,就听背后有人叫自己。 “楒楒姐,姐夫!” 第120章 光看着就觉得解热 王一凡的西瓜还举在手里,听见那声叫,下意识回过头。 堂屋门口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刘颖就站在那片光里。 她穿了件浅蓝偏白的棉布衬衫,领口松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单薄的手腕。 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一条深蓝色牛仔裤里,裤脚微微卷起一折,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吊扇的风吹得轻轻荡着。 整个人在暑热里,不用靠近,光看着就觉得解热。 王一凡的喉咙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刚咽了西瓜,还是被噎的。 “要不要让楒楒姐去我房间歇会,中午吃饭还早着呢!” 王一凡刚要开口,柳楒楒已经转过头来,笑着看向刘颖。 “小颖,没事,路上在车里眯了一会,你忙你的。” 刘颖看了眼手里拿着西瓜,站在柳楒楒边上的王一凡,轻轻笑了笑,跟他点了点头。 “那我去跟大姑他们打个招呼。” 说完就往新郎新娘的房间去了,那件浅蓝色衬衫被吊扇的风带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下。 王一凡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编织手链,上头坠着几颗米粒大的银珠子,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这应该是自己初中送给她的那条编织手链,那一年学校里忽然刮起一阵编织风。 班里女生用彩绳编手链,男孩子们多在一旁看着,有手巧的,也会编一些。 王一凡那时坐教室靠后,他前面的女同学手上经常戴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绳子,有几天是红的,有几天是蓝的,王一凡看着,心里不知怎么被什么挠了一下,便也跟着学起来。 他托前面女同学买了一把彩绳,红黄蓝绿,堆在课桌下,上课偷着编,下课也编。 后来终于编成一条,红绳配着几颗偷偷从杨秀琴结婚时自己外婆给她的一件发簪上拆下来的银珠子。 编完一条,想想又编了两条,杨秀琴那银发簪上穿着的珠子被他给拆秃了一片。 后来其中一条在暑假时送给了刘颖,王一凡记得柳楒楒看到后,好几天没跟自己说话,当时自己还莫名其妙。 他没想到这条手链还在,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绳子的颜色有些发旧,刘颖还戴在手上。 柳楒楒那条好像一直被她收在首饰盒里,柳霏霏那条自己就从来没见她戴过,当时给她的时候就说自己编的太丑了。 …… 刘颖进了房间。 王一凡那半块西瓜还举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快流到手腕了,他才回过神来,飞快地咬了一口。 “一凡……” 柳楒楒刚要说话。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几个孩子在门口喊:“接亲的回来啦!” 鞭炮声紧跟着炸开,噼里啪啦,把王一凡那点走神彻底炸散了。 诗琪一头跑进来,拽住他的裤腿:“爸爸,新娘子来了!” 王一凡弯腰把她抱起来。 “走,看新娘子去。” 柳楒楒也从椅子上起来,跟在他身后,慢慢地往门口走。 院里,院外,阳光白亮得晃眼,红纸屑从半空纷纷扬扬落下来,像在下着一场红色的雪。 刘颖站在人群里,和几个亲戚一起张望着街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根红绳上的几粒银珠子在日光下一闪。 王一凡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逗诗琪。 他怀里的诗琪正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手伸得老长,朝街口婚车的方向喊:“新娘子!糖呢!” 满院子都是笑声和鞭炮声。 王一凡一手抱着诗琪,一手护着身旁的柳楒楒,跟在人群后面,两人个子都高,前面的人毫不影响他们的视线。 柳楒楒跟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 王一凡低头看她,她只是笑了笑,说:“走慢点。” 他点点头,慢下来。 那些旧事也跟着这慢下来的步子,落在满地红纸屑里,又被风卷起来,不知将会飘向哪里。 鞭炮声还没落,街口过来的接亲车队已经缓缓靠近。 打头的是辆黑色桑塔纳,车头上绑着团大红花,花心里垂下来两根金色穗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后头还跟着两辆白色捷达,车上都贴着烫金喜字,阳光一照,红底金边,亮得刺眼。 两边挤满了人,几个半大小子爬上香樟树,骑在树杈上朝路口吹口哨。 “来了来了!新娘子到了!” 刘颖和几个表姐妹站在门口,手里都端着盛喜糖的红塑料盆。 谢彩云从里屋赶出来,一边拢头发一边指挥后生们把长条凳摆到院门外,等会儿新人要踩着进去,不能让鞋沾灰。 红毯其实是卷旧红布,铺得长,从院门外的马路边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被十几双手同时按住四个角,拉得绷直。 鞭炮又响了。 王一凡拿手轻轻捂住诗琪的耳朵,自己的耳膜也被震得发麻。 柳楒楒靠在他旁边,脸色还好,只是下意识往他身后挪了半步。 他腾出一只手,揽了揽她的后腰,低头问她去刘颖房间休息一会,柳楒楒轻轻摇头拒绝。 头车副驾驶先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件紫红色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提着个红布包袱。 后头两辆车里陆陆续续下来男男女女,从最后跟着的一辆小货车上往下卸嫁妆。 有的拎红木箱,有的抱新被褥,有的端着脸盆和暖壶,盆里放着梳子、镜子和一对系了红绳的牙刷。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像是新娘家的长辈,下车后先整了整衣领,又回头朝车里嘱咐了几句,才领着人往里走。 这便是新娘家来送亲的人了,他们脸上笑着,脚下却走得慢,几个妇人一边走一边抹眼睛,不知是舍不得,还是被太阳晃的。 “新娘爸妈妈没来?” 刘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柳楒楒旁边,王一凡疑惑的问她。 刘慧笑着开口说:“这边老规矩,新娘她爸妈不送亲,送到门口就得回。” 诗琪在王一凡怀里低头问:“为什么呀?” 车门被打开,刘军先从另一头下来,穿一套黑色西装,红领带,胸袋里插着朵红玫瑰,脸上的笑有点紧张。 他绕到右侧车门,弯下腰,朝车里伸出右手。新娘周蓉把手搭进他掌心,慢慢探出身来。 新娘周蓉被刘军扶下车,她穿了件大红色的婚纱,裙摆层层叠叠,头纱没戴,换成了几朵红绢花盘在发间,耳朵上坠着两粒金耳环,一晃一晃。 妆化得浓,却也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样子,她一下车,脚边便飘起几片红纸屑,和着炮烟,像踩在云头里。 送亲的人跟在她身后,男人们提着箱笼,女人们怀里抱着红绸包好的喜被、喜枕,男方这边也有人加入了帮忙的队伍,抬着彩电、冰箱、洗衣机,一队人沿着红布慢慢往里走。 “新娘子好漂亮!” 诗琪在王一凡怀里扭来扭去,想下去,又不敢一个人往人堆里钻。 柳霏霏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接过诗琪,说:“走,小姨带你去要糖。” 柳楒楒嘱咐了句“别跑远”。 柳霏霏应着,人已经挤到人群里去了。 刘军牵着新娘子踏上红布,谢彩云和刘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本家婶子往新人身上撒红枣、桂圆和五色花生,嘴里喊“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刘颖端着盆跟在旁边,把喜糖一把把地撒给四周的孩子。 诗琪仰着脸,小手伸得笔直,像在接一场红色的大雨。 王一凡没往前挤,他护着柳楒楒,站在人群外,看新人一步一步走进堂屋。 王一凡低头看见柳楒楒头发上落着几片鞭炮屑,刚要伸手掸,发现她的目光追着新娘红裙的裙摆,眼神有点落寞。 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老婆,怎么了?” 第121章 你是我眼中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柳楒楒回过神,冲他笑了笑。 “没怎么。就是觉得,大军这婚结得真热闹。” 她语气很轻,可王一凡听得出里面那一点点落寞。 他和柳楒楒结婚时候,显得有些匆忙了,没有车队,没有送亲的队伍,就炸了几挂鞭,被王一凡从自己家背到婆家那几步路,走完都没用上两分钟。 他们没往里挤,身边的人群一波波往堂屋涌,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几个妇人在门口争着要喜糖。 刘颖在人群里时隐时现,侧着身,把喜糖递到每一只小手里。 机枪一样的鞭炮声里,柳楒楒忽然开口。 “其实婚礼办得简单点也好,人一辈子又不是只有那一天。” “嗯,不管哪天,你也是我眼中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柳楒楒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终于是真的了。 她把头往王一凡肩上轻轻靠了靠,很快又直起身。 “我有点累了,去树那边阴凉地方坐一会吧。” …… 新人进到堂屋,全福的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声音忽高忽低。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数一样一样地过。 正堂墙上新挂了一幅中堂,红纸黑字,写的是“天作之合”。 八仙桌上供着香烛,烛火跳跳的,刘军和周蓉并排站在堂前,一个西装笔挺,一个红裙垂地。 谢彩云和刘建国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一人端了杯茶,等着新人敬。 轮到敬茶。 周蓉先敬刘建国。 她双膝落在红布蒲团上,端起青瓷茶杯,叫了声“爸”。 刘建国笑呵呵地接过去,抿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放进她手里。 周蓉又敬谢彩云,叫声“妈”。 谢彩云接过茶,喝罢递回一只金镯子。 茶敬完了,该起。 周蓉跪在蒲团上,堂屋里笑声、道喜声还没停,她却慢慢低下头,肩膀先是一缩,整个人忽然就垮了下去。 她不看人,也不说话,只把脸埋进那双叠起来的手里,眼泪落进红裙,一滴追着一滴,身子跟着一抽一抽。 起先还听不见声,后来抽噎声慢慢从指缝里溢出来。 刘军先慌了,弯腰去扶,手搭在她肩上,也不知道怎么放。 刘建国和谢彩云都站起来了。 几个本家婶子上前,一人一句。 “新娘子不兴这样哭的。” “这大喜的日子。” 周蓉却越发收不住,哭声又大起来,像憋了一整个上午,到了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口子。 送亲的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到她身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自己也掉眼泪。 诗琪在柳霏霏怀里看呆了,小声问:“小姨,大家不是都很开心吗?她们为什么哭?” 柳霏霏没说话,抱着她往外挤,人太多,有点热得慌。 王一凡正陪着柳楒楒坐在在香樟树底下椅子上透气,屋里突然“咣当”一声,像谁把八仙桌上的搪瓷盆碰翻了。 紧接着是周蓉的一声尖叫。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几个半大小子从堂屋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柳楒楒刚要起身,王一凡按住柳楒楒肩膀,说了句“你别动”,拔腿就往屋里跑。 堂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刘军被两个娘家的男人揪着领子,一个白衬衫的魁梧男人把他往后推,一个拎起地上的长条凳要砸。 刘建国冲上去挡在刘军前头,脸涨得发紫,嘴里喊“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周蓉在人群后头哭,哭得直不起腰,被几个妇人和伴娘死死拉着。 谢彩云摊开胳膊护在刘军前头,尖着嗓子喊:“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刘家怎么她了?” 娘家人那边有个大嗓门的汉子吼:“怎么她了?茶没喝完就哭成这样,你们家怎么待她的?头一天就给人下马威!” 另一个年轻些的,大概是新娘表哥,趁乱把一张折叠椅往这边一甩,正好砸在刘军肩上。 刘军踉跄着往后退,刘建国死死拽住他不撒手。 刘军这边的堂兄、叔伯们也挤了进来,挡在前面几个男方的小伙子面前。 两边推推搡搡,骂声、哭声、椅子腿碰撞的声音搅成一团。 王一凡就是这时候冲进去的,他个子高,往人堆里一挤,眼前全是肩膀和后背,也分不清谁是谁。 谁往刘建国身上扑,他就踹谁。 谁手里抄了家伙朝刘军那边挤,他就从侧里狠狠一脚踹过去。 有个娘家来的年轻人被他一脚蹬在小腿上,整个人横着倒下去,撞翻了墙边的一个装了水的盆,水泼了一地。 又有一个男的抄起凳子要砸刘军后脑勺,王一凡从后头一脚踹在他胯上,那人往前一栽,凳子脱手飞出去,砸在窗框上,玻璃哗啦碎了一角。 “别打啦!别打啦!” 周蓉挣脱开,扑到刘军前头,头发全散了,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婚纱上全是灰。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朝娘家人喊:“没人欺负我!没人欺负我!我是想我妈了!你们打他干什么!” 那哭声又高又哑,像要把整个堂屋都掀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刘建国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他嗓子破了音,却异常地响。 谢彩云扶住刘军,几个本家叔伯把男方这边的人往后拉,娘家人那边也停了手。 王一凡还站在人群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柳楒楒站在那紧张地往自己这边看着,王一凡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想着,柳楒楒要不是怀着孕,这会已经拿着家伙冲进来了。 刘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扶坐在地上的周蓉。 周蓉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刘军蹲在她旁边,拿手背替她擦脸,自己胳膊上正往下滴血。 刘颖蹲在周蓉旁边,把散开的红头绳一下一下理好,没说话。 周蓉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刘颖肩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嗓子眼里细细的呜咽。 刘军蹲在另一侧。 “蓉蓉,不怪你,我没事。” 周蓉听见他说话,又“哇”地哭出声来,把脸埋进刘颖怀里。 她没想到自己就是控制不住,伤个心,就惹出这么大个事来,这婆家自己以后怎么待啊! 刘建国见两边都停了手,绷着的那张脸才松下来几分。 他往地上扫了一眼,碎玻璃碴子混着红枣桂圆,泼了一地的水把红纸屑泡得稀烂。 他弯腰把自己掉的那只鞋找回来蹬上,这才直起身,哑着嗓子对周围说:“都别站着了,该收拾的收拾,该上药的上药。今天是我刘建国家大喜日子,不是给人看笑话的日子。” 娘家那个大嗓门汉子互相搀扶着,别开脸,虽然也伤得不轻,却没再吭声。 几个叔伯辈的分头招呼,一人把刘军往西厢房扶,一人去里屋找红药水和纱布。 全福指挥几个妇人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起来,又让人把踩脏的红布撤了。 周蓉还坐在地上,刘颖半蹲在她旁边,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不多时,刘建国这边的一个主事人从堂屋出来,站到院子里,拍了两下手掌。 “酒席在旁边饭店,大家先跟着过去坐席,新郎新娘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 日头偏西,王一凡把车开上长江大桥。 往南,依然排着缓慢的长龙,桥灯还没亮,江风先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水腥和余热。 柳楒楒靠在副驾,人已经累了,眼睛半阖着。 刘慧也眯着眼,怀里抱着诗琪,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迷迷糊糊地哼着儿歌。 柳霏霏已经睡沉了,头歪在玻璃上。 柳国庆中午喝了不少,这会已经打起了呼噜。 桥走到一半,太阳彻底落到江北的屋顶后面去了。 桥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来,黄黄的光落在江面,碎成一片一片。 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在数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王一凡遐想着往后的日子,大概也会像今天这样,有热闹,有难堪,有来不及细说的旧事,但最后,大家都能坐进同一辆车里,安安静静地回家。 这就很好。 第122章 校友之间搭把手 郑欣悦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中环的办公楼白天冷气开得太足,她在里面坐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被外面的热浪一裹,整个人像从冰柜里被扔进了蒸笼。 香港的七月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白天太阳毒,晚上也不见凉快,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湿气,走几步路,后脖子就出了一层薄汗。 步行十来分钟,到了租住的公寓大楼,一栋新起没几年的服务式公寓楼,楼下有门禁,前台夜里也坐着个打瞌睡的阿伯。 她刷卡进去,阿伯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半梦半醒地朝她点点头。 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了十七楼,门开,楼道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吸顶灯亮得温和,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打开房门,白天窗帘拉得严,热气散不出去,进屋像进了蒸笼。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空调,站在出风口下,仰着脸让冷风吹了一会儿,才觉得人活过来一点。 她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放下来,遮住外面港岛西边的霓虹。 太闷了,她抓了抓后颈,头发已经被汗粘在皮肤上,虽然只走了十来分钟,但香港的七月就是这样的,从冷气房到另一间冷气房之间,永远隔着一段黏糊糊的热。 她决定先洗个澡。 主卧旁边就是卫生间,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瓷砖,深灰色地砖。 热水器是即热式的,打开就有热水。 她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水流从头发上淌下去,沿着脊背往下,把一整天的疲惫慢慢冲散。 抹了点洗发水,揉出泡沫,又用了护发素。 这个步骤她平时总是赶时间省略,今天却做得很慢。 冲干净之后,她还多站了一会儿,让热水在身上多淋了淋。 泡沫顺着身体滑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跟着水流走。 指尖从锁骨开始,慢慢往下,滑过胸口,滑过小腹,在大腿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水珠挂在她皮肤上,灯光打下来,白得有些晃眼。 她的手在自己腰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替某个人完成一个没做的动作。 然后关了水,拿了条大浴巾慢慢擦干。 水汽从浴室里漫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和一条棉质的浅灰色短裤。 薄薄的一层,贴着刚洗完澡还有些潮的身体。 湿头发披在肩上,她没管,只随便往后拢了拢。 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打开手机,翻开电话簿,找到那个号码:王一凡,是她习惯的动作。 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到闭着眼都能操作,但从未拨出去过。 几天前,王一凡又把那503万港币打回到了她的汇丰银行账户,准确地说,应该是500万,那3万他留下了。 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她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外看。 香港的夜还在亮着,远处的广告牌红红绿绿地闪着,和上环老街上方那一小片暗蓝的天空接在一起。 随着一阵诺基亚铃声想起。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拿起来。 来电显示不是王一凡,是一个叫陆晨的名字。 陆晨,高她两届届,是人文与科学学院的,毕业回首都进了家创业公司。 两人不算特别熟,但都是大陆出来的,在几个留学生的饭局上见过几面,保持着偶尔寒暄的短信祝福语联系。 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喂,是郑欣悦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普通话里夹着淡淡的首都腔,语速不慢,但明显在控制着,显得比平时客气。 “我是陆晨,人科的,比你高两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你好师兄!” 郑欣悦有些疑惑,自己是工程学院的,跟这个师兄平时基本没有交集,这么晚打电话给自己会是什么事? “你好,师妹,回国后就没怎么联系了,突然给你打电话,挺冒昧的。” 陆晨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也是咱们的师兄,遇到点难处,我想来想去,只有师妹你能帮上忙。” 郑欣悦拿着手机走到书桌边,靠在桌沿上:“你说。” “我们这个师兄叫周云帆,你大概听说过,ChinaRen的创始人,后来在搜狐做副总裁。他现在和另一个合伙人杨宁出来自己做了家公司,叫空中网,做无线增值服务的。” 陆晨的语速渐渐快起来,但还保持着分寸。 “他俩这周人在香港,到处找投资机构。高盛亚洲不是关了吗,他们连个递文件的人都找不着。我想起来你在高盛香港,就想问问,你方不方便帮忙递一下BP?” 郑欣悦没说话,脚尖在地板上划了一下。 陆晨听出她在犹豫。 “这事是突然了点,不过我想着,咱都是斯坦福出来的,校友之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来麻烦你。这两人是真靠谱,ChinaRen就是他们做的,文件我发你邮箱了,十四页的PDF,你看看,不耽误你多少时间,递不递,你看了再说。” 她没接话。 陆晨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发过来吧,我看看,但不保证什么。” “行行行,你肯看一眼就够意思了。” 陆晨的声音松快了些。 “这样,我给你留个周云帆的联系方式?你们都在香港,要是有戏,直接见一面也方便。” “可以。” 陆晨报了一串号码:“+852 66XX XXXX,他们待到下周三。” 郑欣悦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下来。 “记下了。” “那我不耽误你休息了,麻烦你了啊,师妹。” “客气了,先这样。” “好嘞,回见。” 挂了电话,郑欣悦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第123章 发送,删除,确认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点开,附件名是“空中网商业计划书_200207.pdf”。 她按下下载,十秒钟后打开。 第一页,公司简介。空中网,2002年3月由周云帆、杨宁创办,5月6日注册成立,首都,现有团队十余人。 5月8日,成为移动首批十六家GPRS WAP内容提供商之一,旗下WAP游戏“夺宝中华”,获主站游戏类第一名。 第二页到第四页,团队介绍。 周云帆,斯坦福毕业,ChinaRen联合创始人,曾任搜狐副总裁。 杨宁,斯坦福毕业,ChinaRen联合创始人,曾任搜狐副总裁。 两人卖掉各自持有的44万股搜狐股票,套现约五十万美元,全部投入空中网。 郑欣悦看得很慢,她见过不少商业计划书,在高盛这么长时间,也接触过各类融资项目。 但两个人把自己全部身家押上来的,不多。 第五页开始是业务模式。 SP增值服务,她顺着图表往下看:移动梦网平台、WAP内容、短信订阅、彩信下载。 产品线不复杂,但逻辑清楚,每月短信收入约10万元人民币,亏损状态。 第十页是行业分析。 移动GPRS用户数增长曲线陡峭上升,短信市场规模2002年预计17亿元,三大门户已全部入场,同类SP近千家。 第十一页,融资需求:300万美元,出让不低于30%股权。 郑欣悦靠在椅背上,没擦干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有一滴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300万美元,按1比8.28算,是2484万人民币。 出让30%,意味着投后估值1000万美元。 一个成立四个月、月收入十万人民币的公司,估值1000万美元。 她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串数字,又放下。 然后重新打开那份PDF,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做标注。 她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像一个真正的分析师那样,把每一个数字都拆开来看。 团队,斯坦福连续创业者,ChinaRen的经历证明他们能做出产品。 但ChinaRen最终卖给了搜狐,投资人没赚到什么钱。 这是减分项,也是为什么他们现在找不到钱,投资人会问,上次的回报在哪里。 先发优势,移动首批十六家GPRS WAP内容提供商之一。 这个名单本身就是门槛,移动刚开放这个市场,能进首批名单的,后面的资源分配会明显倾斜。 WAP游戏“夺宝中华”拿主站第一,说明产品和运营商的关系都经过验证。 收入,月短信收入十万人民币,还在亏。 但SP行业看的是增量,移动的GPRS用户数正在往上走,短信市场今年十七亿,明年后年呢? 如果移动梦网的分发渠道打开,SP的月收入从十万到百万,可能就是一两个季度的事。 风险,同类SP近千家,三大门户全入场。 政策上,运营商什么时候收紧,谁也不知道,但这个行业的窗口期就这几个月,等大公司全部铺开,早期的空白就没了。 而空中网,现在就站在这个窗口上。 高盛香港这边,投行部不会接这种单子。 300万美元的项目,还不够他们一个团队开一次会的成本。 但高盛不只做投行,它也有私人客户和少数早期项目的资源。 如果她能把这份BP整理好,递到投行部某个MD的桌上,对方不投,也不至于拒绝她的实习履历上多一笔“项目发掘”。 抛开其它不说,作为校友,她太清楚斯坦福那套东西了。 同校出来的人,不管熟不熟,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你在聚会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家公司的创始人,或者是下一次机会的入口。 陆晨敢打这通电话,赌的也就是这个。 她自己也一样,如果今天接到的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说有个三百万美元的项目想递BP,她大概率会礼貌地回绝,然后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清出去。 可对方是斯坦福的校友,而且是师兄,那就不一样了。 她先把文件转发给了自己的上级VP和同事,万一VP这边觉得这项目好,要投资呢,先发给自己的上级总是没错的。 她有没注意到的是,鼠标点的太快,同时也给王一凡的邮箱抄送了一份。 发完邮件,她关上电脑,起身去卫生间把头发吹干。 吹风机的热风把湿发一缕一缕地吹起来,镜子里的她看着有些疲惫,眼窝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 这一个多月,她没几个晚上是在十二点前睡下的,国企改制这块肥肉,把高盛吃的满嘴流油,同时也苦了他们这些打工人。 吹干头发,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她把手机调到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大灯。 人钻进被子里,被子是浅蓝色的,贴着皮肤有点凉。 可她还是睡不着。 伸出胳膊,又把手机起来,翻到王一凡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睡了?” 她看着这行字,删掉,改成: “你怎么又把钱打回来了?” 又删掉。 最后改成了: “暂时先放我这吧,急用的时候找我要。别回。” 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脸埋进被子里,像做了件极其丢脸的事。 她不想再想王一凡,可这个男人的脸总是趁她最放松的时候从意识深处浮出来。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她闭上眼。窗外的香港还没睡,可她已经累了。 手机在枕头下亮了一下。 是短信。 但她已经睡着了,过了几秒,又灭了。 …… 王一凡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柳楒楒不知道。 她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歪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枕头边,打着呼噜,已经睡死过去。 婚礼上闹了那一场,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来又去小耗子家扯了一晚上,估计熬不住了。 她没叫王一凡,自己慢慢挪到床里侧躺下,拿了个靠枕垫在腰后。 肚子大了以后,平躺就喘不上气,只能侧着,左边睡一会儿,右边睡一会儿,像烙饼似的。 王一凡睡相不老实,自己刚躺下,他就跟个磁铁似的,伸进了自己的睡衣里,覆在了面前。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孕期就是这样,腿涨,腰酸,心里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烦。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了一下。 柳楒楒睁开眼,床头柜离她这侧近,王一凡的手机就放在那儿,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她没多想,可能是天气预报,或者什么垃圾短信。 可过了几秒,她还是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锁屏上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郑欣悦。 打开……… 发送。 删除,确认。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然后靠在床头上,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王一凡的鼻梁上。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下,像在做什么不太高兴的梦。 柳楒楒看了他很久。 轻轻伸出手,把他那只覆在胸前的手拿出睡衣,放回他自己身边。 侧身躺下,面对着窗户,眼睛闭着,呼吸慢慢放平。 肚子里的宝宝动了一下,很轻,像在跟她道晚安。 窗外的夜还在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手机没有再亮。 第124章 我没看你手机的习惯 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踹醒的。 他正做着梦,梦见颖姐的婚礼,新郎是个活闹鬼,瘦得跟竹竿一样,穿件花衬衫,咧着嘴笑,满口黑牙。 王一凡开着车,一脚油门轰到喜宴门口,冲进去拽着颖姐的手腕就往外跑。 刘颖穿着红嫁衣,不哭也不吱声,就那么被他牵着手,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 后面一群人在追,有人扔酒瓶,有人抄凳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小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 梦里的颖姐、活闹鬼、追着自己的人全没了,眼前是卧室的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亮亮的太阳光。 他整个人还懵着,就听见柳楒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没睡透的鼻音: “电话!” 王一凡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嗡嗡震着。 再去看柳楒楒,她已经翻过身去,把薄被拉到了下巴,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 “你踹我干什么?” “叫你两声了,跟死猪一样,电话响半天了。” 柳楒楒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他。 “你帮我接下,我睡得正香着呢。” 王一凡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王志远。 柳楒楒没回头,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看你手机的习惯,自己电话自己接。” 这话他信,柳楒楒从来不看他的手机,还是现在手机的功能太少,除了打电话就是发短信,也没什么可看的。 可今天她这话,王一凡总觉得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凉气。 他坐起来,给二叔回过去。 “喂,二叔,我……” “你还没起?” 二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 “别说了,赶紧来厂里。韩国总部来人了,崔常务,带了一个组,九点半到。” “崔常务?” “韩国总部的,这不是你操心的,你别迟到就行。” “行,我这就起。” “赶紧的,对了,跟你妈和你丈母娘他们说下,晚上不要做饭了,下饭店。” 二叔说完“啪”地挂了。 王一凡把手机扔枕头上,起身下了床。 床上柳楒楒翻了个身,半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眯着。 “厂里有事?”她问。 “嗯。韩国总部来人,二叔让我过去。” 王一凡走到衣柜前翻衣服,“中午估计回不来,在食堂吃了。” 柳楒楒慢吞吞坐起来,靠着床头,头发散在肩上,好久没剪头了,已经超过了肩膀。 她没说话,就看着他。 王一凡从柜子里抽出白衬衫,袖子上有褶子,他随手抖了两下。 柳楒楒终于开口:“你先去洗漱,我用熨斗给你烫一下,你这样穿出去,跟咸菜一样。” 王一凡接过来:“我自己来,你再睡一会吧。” “我早醒了,只是懒得起来。” 柳楒楒又从鞋柜里拿出双黑皮鞋,跟衬衫、裤子一套的,厂里发的。 王一凡笑了笑,没再争。 他进卫生间洗漱,刮胡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柳楒楒慢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最近你老看我。” 王一凡刮着下巴上的泡沫,没回头。 “谁看你了。” “我就看看你头发长不长……” 柳楒楒转身往卫生间外走,去给他烫衣服。 …… 早上还不算太热,风迎面吹来,还有点凉丝丝的。 从家到厂里这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开。 摩托跑起来很是痛快,风吹得衬衫领子往两边翻。 骑到半路,过一座桥的时候,尿意忽然上来了。 那桥横在一条河汊上,桥面不宽,双向四车道。 河水从桥下穿过去,两边是野草坡,再远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王一凡对这座桥熟得很,以前上班每天路过,可熟归熟,他从来没下来看过。 他把摩托停在桥头,下到河堤下面,找了个灌木丛后面,解了裤子。 早上喝的白米稀饭,这玩意喝完不久就要尿。 他痛痛快快放了水,浑身一松。 提好裤子,走到河边蹲下,用河水洗了洗手。 水是清亮亮的,几根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 他站起来,往水里又看了一眼。 好水。 王一凡洗完手,从河堤上来,走到桥栏杆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水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细的光,波纹一层一层的,能看出水中有鱼游过的影子,黑乎乎的,不大,一甩尾巴就不见了。 他以前天天路过,从没注意过这条河里还有鱼。 他正看着,一个晨练的老头从桥那头走过来,穿着白背心灰短裤,胳膊底下夹着个收音机,声音开得挺大,正放评书。 老头看见王一凡趴在栏杆上,也凑过来:“小伙子,看什么呢?” 王一凡本来想说说鱼的事,话到嘴边,玩心忽然上来了。 神秘兮兮地说:“大爷,刚才我看见一条大鱼,从这边游过去了。” 老头一愣:“多大?” 王一凡伸手在桥栏杆上比了比,咬着腮帮子,像是在回忆。 “至少……这么长。一米多吧。黑色的,背跟小门板似的。” 老头眼睛一下睁大了:“这条河里有这么大的鱼?不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 王一凡一脸认真,“从那边水草里窜出来,翻了个身,又钻下去了。” 老头不信邪,也趴到栏杆上,眯着眼往水里瞅。王一凡陪着他瞅。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盯着河面。 过了分把钟,又来了个老头,穿着件蓝色衬衫,手里拎着根马扎。 他看见这两人都趴在桥上看水,好奇心起来了:“你们看什么呢?” “这小伙说河里刚才冒了条大鱼,一米多长。” 白背心老头头也不回地说。 “一米多?” 马扎老头也趴上来了,“这条河里的鱼都成精了吧。” 王一凡说:“搞不好,是谁放生的,我听说有人专门往河里放那种大青鱼。” “大青鱼?那玩意儿能长到两米。” 马扎老头接过话茬,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见多识广的权威感,“我年轻那会儿,去苏北下乡,跟着他们生产队打出来过一条,三个人抬不动。” 白背心老头不甘示弱:“我儿子有个朋友,前年在江浦钓了个大螺蛳,你猜多大,跟小磨盘一样。” “吹吧你。” “我吹?我亲眼见的,就在江浦那边的江边钓的。” 两个老头越说越来劲,桥面上又停下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脚撑在地上,探着脖子问:“出什么事了,有人掉下去了?” “没掉人。” 白背心老头摆摆手,“桥下头有条大鱼。” “多大?” “两米多。” 王一凡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还一米多,这会儿已经两米多了。 中年男人立刻把自行车支好,也趴到栏杆上,看了一眼:“哪呢?” “刚才还上来换气呢。” “再等等,估计还得上来。”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卖菜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看这边围了一圈人,以为出了车祸,停下来打听。 听说桥底下有条三米多的大鱼,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别是鱼成精了吧。” “什么鱼成精,见国以后不准成精,你不知道啊。” 旁边的老头说,“不过这种大鱼不能随便抓,通灵性的。” “我记得我小时候,隔壁村有个人逮了条大鲤鱼,第二天他儿子就掉河里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 王一凡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知道自己玩大了。 桥面上已经堵了二十来个人,自行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着。 有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也停下来,后座上的姑娘伸着脖子问:“哥,他们看什么呢?” “说是河里有大鱼。” “真的啊?我也看看。” 前面几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已经传到了“那条鱼把河闸都撞歪了”的地步。 骑摩托的那个年轻人开始翻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喂,我在文靖路大桥这边,你赶紧过来,河里有东西,跟小船似的!” 王一凡悄悄往后退出人群,该上班去了。 他的摩托还停在桥头,被几辆自行车挡着,好在没人注意。 他把摩托推出来,跨上去,一拧钥匙,突突突地发动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王一凡一拧油门,摩托窜了出去。 他越想越好笑。 桥上那帮人现在估计已经传到那条鱼一口能吃人了。 等会儿没准把电视台都招来。 他骑出去一段距离,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桥那边已经乌泱泱聚了不少人,从远处看,跟开大会一样。 那鱼到底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得说上两句,显得自己比旁边的人知道得多一点。 国人就是这样,路边只要有人抬头看天,过不了一会儿,后面的人也会跟着抬头,一个接一个,最后整条街的人都看天。 要是有个人再喊一句“那是什么”,那就更热闹了,谁也舍不得走,生怕自己一转身,错过点什么大事。 到了厂里,还不到八点半。 他把摩托停在车棚,停车场没看到二叔车的影子。 就这?一早打电话跟催命似的让自己不要迟到,自己到现在还都没到呢。 第125章 日韩公司领导的区别 进了厂区,在自行车停车棚停好摩托车,下车往办公楼方向走, 路两边的冬青叶子晒得发亮,他穿过篮球场,低着头躲太阳,一抬头,看见培训室门口排着两队人。 那间培训室在办公楼最西边,门口站着四五十号人,女的多,男的少。正听着一个戴着眼镜,瘦瘦小小的人在讲注意事项。 蓝短袖制服面前绷得紧紧的,想不认出来都难,不用问,肯定是陈静。 “来了不进办公室,在门口晒太阳呢?” 王一凡转身回头,脸一热。 只见二婶陈梅挎着个棕色小皮包,黑着脸看着他,旁边站着二叔王志远,脸上看不出表情。 “二叔,二婶。” 王一凡叫了一声。 王志远“嗯”了一声,先往培训室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他:“好看?回办公室去!” “我什么也没看啊!” 王一凡话刚出口,陈梅就伸手推了他一把。 “赶紧回办公室去,大太阳底下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晒掉喽。” 她这一推没怎么用力,王一凡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犟。 “我也没干嘛啊,二叔,你也不管管我二婶。” 王志远黑着脸:“你别皮痒,在厂里我也能揍你。” 王一凡不说话了,这么不信任自己,这还是自己的亲叔么。 陈梅把包往肩上一挎,推着他往办公楼走。 “赶快进去,晒不晒的。” 三人往办公楼走,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头,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 王一凡被陈梅推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 “二叔,你早上不是一早给我打的电话吗?怎么到得比我还晚?” “别提了。文靖路大桥那儿堵得跟什么似的。” 王一凡心里“咯噔”一下,我靠,自己惹得祸啊,面上不动声色。 “我来的时候也没堵啊。” “谁知道。” “桥上有好几帮人打架,路都堵死了。他妈的,一大清早,也不嫌热。” 陈梅轻轻拍了一下王志远的胳膊。 “说什么呢你,大清早的。” 陈梅瞪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一凡。 “回办公室去。” 王志远抬手摸了摸胳膊,推了王一凡后背一把:“走,进去。” 三人进了办公楼大厅。 冷气从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往下压,跟外面的热浪一撞,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保洁阿姨正拖着地,拖把从水桶里拎起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总务的两个小姑娘抱着文件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王志远,都站住脚,叫了声“王厂长”。 王志远点点头,脸上恢复了领导的样子。 陈梅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一凡:“我今天有点忙,中午吃饭下来时候叫我一声,一起去食堂。” 王一凡“嗯”了一声,自顾自往楼上走,身后陈梅和王志远压着声音说话,一句高一句低的。 上了三楼,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也不知道里边有没有人。 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室内布局还是自己上回走时的样子,不过平时有人打扫,办公桌的桌面还是很干净的。 王一凡把门虚掩上,走到桌前坐下,顺手把电脑开,开机嗡嗡响了快两分钟,屏幕才慢吞吞亮起来。 先点开OA,想看看最近安保部都做了些什么工作,刷了几下,页面转圈转得人发急。 厂里的网络就这德行,SAP是连的总部服务器,白天办公时间,外网基本卡死,只留着几大网站的邮箱服务器还能通,具体谁通谁不通,全看网管怎么设的闸。 好不容易进了页面,先点开自己的工资表栏,王一凡都呆住了,二叔他们这帮中方管理层这么薅,不会把羊薅秃吧? 日历上,周日全给自己打上了加班,上个月自己工资竟然高达2850,怪不得月初时候自己钱包里多了几张大票子。 早上柳楒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他总是丢三落四,把家里的卡和存折全都统一保管了,说要用找她拿。 看完工资表,首页右侧提示里有条醒目的公告,点开后,全是英文,分开单独认,王一凡能认识部分单词。 但连在一起,它们认识自己,自己不认识它们。 王一凡看不懂,也没耐心看。 公告栏里那串英文跟天书一样,他试着从前几个单词猜,什么“Global”“Policy”“All staff”“LG”“Jinling”,看着像总部下来的关于金陵工厂的什么新规定,好像跟LG有什么关系。 可再往下,单词越来越长,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电脑也没装金山快译,这会儿对着电屏幕,只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他关掉OA,嘀咕了一句:“这帮棒子,天天喊着本土化,发个公告还用英文,特么,自己二叔估计也看不懂。” 吐槽归吐槽,但也看跟谁比。 韩企跟日企,表面上看都是外资厂,都管得严,都爱加班,可骨子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日企那叫一个死板,进厂先换鞋,换完鞋走规定的线,线上画着脚印,多一步都不行。 厕所里有值日表,谁擦的地、谁刷的池子,要签名。 车间里干干净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抹布都叠成方块。 你要是迟到一分钟,被日方领导逮着了,他能站在门口给你鞠个躬,然后让你领导给你记上,扣你半天工资,末了还得写检讨。 那检讨还不叫检讨,叫“反省书”,要写清楚错在哪、为什么错、下次怎么改,最后还得画个红圈按手印。 韩企就完全是另一种路数。 韩国人不像日本人那样跟你鞠躬,他们说话声音大,脾气急,一不顺心就拍桌子,可拍完了就完,不记仇。 你上午挨了骂,下午还能凑一块儿抽烟,等级也有,但没那么死。 你干得好,半年就能提,提得别人眼红。 二叔说过,厂里有个小伙子,从操作工干到线长,只用了一年零两个月,这在日企想都别想。 私人生活方面,日本领导喜欢下班带着一群人去喝酒,AA制,你还不能拒绝,一喝就喝到半夜。 韩国领导呢,他们工资高,喜欢请客,一边大口炫肉、水果,一边吐槽不好吃,给你讲他们本土的肉和水果怎么怎么好。 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说完继续大口炫肉、啃水果,回国时候还是一箱一箱的往回带各种包装食品。 王一凡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点开浏览器,在地址栏敲了雅虎邮箱的网址。 回车按下去,页面开始转圈。 等了快半分钟,登录框才一点点刷出来,他输入账号密码,鼠标在“登录”上点了两下。 页面慢悠悠地进去,邮箱列表像老牛拉车一样,一点一点往下刷。 第126章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就这么耗到快十一点,崔常务带着人开始挨个办公室转。 韩国人那个阵势,跟领导视察一样,走到哪儿都一群人跟着。 老大走在最前面,左右是长期驻中管理层,翻译紧贴着崔常务,后面跟着王志远他们这帮本土的管理层,一群人浩浩荡荡,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 王一凡提前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他把桌上一本前任留下的已经翻旧了的《故事会》放进抽屉。 崔常务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圈。 王一凡站在门边,老实得很,俯视着面前这群领导,没办法,谁让咱个子高呢。 崔常务用韩语说了句什么,翻译马上跟着翻:“崔常务问,你是安保部的负责人吗,工作几年了?” 王一凡立刻回道:“对的,崔常务,我是安保部副主任王一凡,工作四年了。” 翻译把话翻过去,崔常务看了王一凡一眼,点点头,又说了句。 翻译:“崔常务说,安保部有你这样体格强壮的年轻人,不错,努力工作,小伙子。” 王一凡连忙表态:“谢谢,我愿意为公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反正自己个子高,这些人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翻译脸上没动,嘴角却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在厂里干了五六年了,从韩国人刚来设厂那会儿就跟着。 厂里这些中层管理,他哪个不认识? 王一凡这小子,他听说过,没怎么接触过,管生产的副厂长王志远的亲侄子,之前一直上夜班,跟他没接触过几次,去年还是保安队里一个普通小班长,今年就被安排到保安部副主任了。 怎么上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一凡站那儿,个子高,得低着头看崔常务,脸上那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翻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才不情不愿地开口,用韩语说给崔常务听。 “他说:我会拿命为公司工作!” “很不错。” 崔常务很是满意,大笑着用韩语说,“很好,年轻人,我期待你的表现,好好学习我们大韩民国的语语言,希望有一天在总部的授奖仪式看到你!” 王一凡听他叽里呱啦地说完,看表情就知道这个棒子常务很高兴,应该是夸奖自己。 翻译听完崔常务的话,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他转过身,看向王一凡,这家伙太不要脸了,这韩国人竟然也信。 “崔常务说,他希望你以后能学习一些韩语,多了解公司文化,好好工作。” 王一凡听了,心里一乐,果然是在夸自己,赶紧表态。 “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崔常务的期望!” 声音又响又亮,跟喊口号似的,端的是人家饭碗嘛,虽然自己总不在岗,但这工资也不能白拿啊,自己可以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嘛。 翻译嘴角抽得差点没抽筋,崔常务就在跟前,只能一字一句地把话翻过去,尽量保持着一个翻译该有的体面。 可王一凡那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架势,实在让他胃里泛酸水。 连后排跟着的王志远听了都有点想捂脸,这不是我侄子,我不认识他。 现在倒好,头一回见崔常务,就把“鞠躬尽瘁”给掏出来了,还“拿命为公司工作”,这也太能吹了,要不是自己侄子,知道他什么德行,恐怕连自己都信了。 后面跟着的一帮中方管理层,也和王志远一样的表情,这王志远侄子太特么不要脸了。 崔常务是真高兴了。 他抬手又拍了拍王一凡的胳膊,那动作像是满意极了,又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听完,转身对王一凡说:“崔常务说,你很有冲劲,他记住了。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看到你更好的表现。” 一行人终于往下一个办公室去了。 虚掩上门,正准备继续看刚才邮箱里的那个PPT。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柳楒楒打来的。 说她跟柳霏霏带着诗琪去金陵逛街了,跟以前宿舍的几个姐妹约了晚上一起吃饭,晚上可能要迟一点回家。 挂掉柳楒楒的电话,王一凡坐回电脑前,打开早上从邮箱下载下来的那个PPT看起来。 空中网,印象中,只知道03年很有名,后来代理了个叫坦克世界的游戏,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公司后来肯定扑了。 无线增值服务,说白了,就是给手机提供彩信、游戏、铃声这些东西。 靠的是移动那根大管子,流量一来,全是钱。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有那么几年,SP行业火得不像话。 做彩信的公司,广告铺天盖地,点个链接扣两块钱,用户还没反应过来,钱已经划走了。 那时候的手机账单上,总能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费”。 记得在明年这时候,自己有次早上充的一百话费,还没到下午就没了,还不知道怎么没的,那时候傻叼,不知道打电话去移动投诉。 后来到2004年、2005年,国家整顿SP,移动也收紧了扣费规则,乱扣钱的事才慢慢少了。 空中网,自己对它了解的很少,不像后来的BAT,是个人都能讲出个一二三出来。 他只知道空中网之后会上市,但什么时候上市,市值多少,一概不知,这得回去翻手机,翻那些重生里,看有没作者提到过这家公司。 郑欣悦把这邮件发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啊! 难道她猜出来当初那十六万里,其它钱是自己的?她很看好这个公司? 王一凡想了想,算了,还是等回去翻一下空中网的资料再说吧。 拿手机还藏在衣橱顶上,那些重生他早就该重新翻一遍,说不定哪本里就提过这家公司。 现在对着电脑干想,跟个睁眼瞎一样。 他正要关掉PPT,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二婶陈梅站在门口。 “一凡,让你喊我吃饭,怎么变成我喊你了,你瞎忙什么呢?厂里有要你干的事?” 第127章 要怪也该怪二叔 晚上六点半,东山渔港。 王志远订的是个大包间,里面摆了两张大圆桌。 靠里一桌坐着王一凡家这边的人:杨秀琴、王志强、刘慧、柳国庆、柳霏霏、王怡一家三口,加上王一凡一家。 靠外一桌是陈梅娘家人,她爸她妈、姐姐一家、弟弟一家,满满当当也坐了一圈。 梦瑶坐在陈梅娘家那桌,梦晴坐柳霏霏旁边。 今天的梦晴格外的安静,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桌上的玻璃转盘,柳霏霏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哦”地应着。 王一凡看着梦晴这副模样,想出声安慰几句,被坐在旁边的柳楒楒踩了一脚,王一凡“嘶”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二叔一家请吃饭,是因为梦瑶和梦晴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 这事大家都是刚刚才知道的,陈梅说得轻描淡写。 “梦瑶考上了南理工,梦晴也去南铁学院。通知书到昨天为止,都收到了,志远高兴,说晚上这顿就当升学宴,顺便请两家人吃个饭。” 南理工,那是重点本科,梦瑶平时成绩就好,考上是意料中的事。 可梦晴……她的成绩也就比当初王一凡好那么一点,但也有限,高考前二婶还发愁,说能上个好点的大专就不错了。 今年省里还是“大综合”,梦晴那点分,本科线是够不上的。 他没想到的是,二叔最终托了人,把梦晴送进了南铁学院,全称南铁职业技术学院。 这学校今年才由铁路运输学校升格为学院,名字听上去比之前气派多了,可说到底,还是个大专,只是背靠铁路系统,毕业后好找工作。 对老王家这样的家庭来说,能进这种学校,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退路。 王一凡对这个学校熟。 不是这学校多有名,当年他高考完,二叔也替他张罗过这条路。 那还是四年前的事了,他高考考得稀烂,二叔就说要找熟人,看看能不能把他塞进铁路学校的运输管理专业。 那时候学校还叫“南铁路运输学校”,出来就能进铁路系统,在金陵还算是很吃得开的。 事情本来差不多说好了,可后来爆出来了诗琪的事,两家大人把日子一算,等他三年读出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柳楒楒那时候还有一年毕业,总不能让她又上学又带孩子。 于是王一凡就成功的上岗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保安,后来转夜班,晚上睡觉,白天下班回来跟杨秀琴一起带孩子。 记忆中,当年二叔跟他说起这个学校时,拍着桌子打包票。 “别看他是个中专,出来就是铁饭碗!铁路系统的,旱涝保收。你进去混三年,比上那些普通大学的大学生强多了。” 如今再看,王志远的眼光,超过了绝大部分家长啊。 梦晴她们毕业后,学校会请沪市铁路局、金陵地铁这些单位来开招聘会,学生自己递材料,人家择优录用。 能进是大概率,但也不是闭着眼都能进。 不过说来说去,这学校底子还是硬的。 以前叫金陵铁路运输学校,归铁道部管,在铁路系统里名气很大。 金陵站、沪市铁路局那些老铁路,不少都是这学校出去的。 现在虽然升格成高职了,铁路系统招人还是认它。 沪市铁路局每年从这学校要的人,比其他学校加在一起都多。 王一凡后来有朋友是铁路系统的,知道沪市铁路局下头那些站段,信号工、线路工、客运员,一茬一茬全是南铁院毕业的。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铁路系统福利好,稳定,已经跑赢绝大部分同龄人了。 王一凡朝边上的柳楒楒看了一眼,她正在给诗琪和鹏飞两人夹凉菜。 这是独属于小孩子的特权,他们可以随时开席,随时退场。 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打了声招呼,开始上菜了。 今天这菜,二叔是真下了血本了。 之前先上的是八个凉菜:盐水鸭、酱牛肉、凉拌莴笋、五香毛豆、糖醋萝卜、蒜泥白肉、卤水鸭肫、凉拌海蜇头。 现在热菜上来,打头的是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铺着葱丝姜片,豉油汁亮晶晶地淌在盘底。 接着是红烧鮰鱼、盐水江虾、黄鳝烧蒜苗、蟹粉狮子头、清炒芦蒿、银鱼蒸蛋、响油鳝糊、白灼江白虾、干烧武昌鱼。 最后是一大砂锅老鸭汤,汤色清亮,枸杞和葱花浮在面上,热气腾腾往上冒。 “还有几个在后面。” 陈梅招呼大家,“志远厂里有点事,迟点过来,大家先吃,鲥鱼趁热,凉了发腥。大哥,你主持下。” 陈梅这话说完,两桌人都看向王志强。 王志强正低头剥一颗毛豆,听见自己名字,手上动作停了停,抬起头:“我?” “不是你是谁?志远不在,你这当大哥的不招呼,谁招呼?要不要我们出人来主持,哈哈!” 陈梅娘家那桌上有人开玩笑发声。 王志强慢吞吞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这人平时话少,一站起来,两桌人都停了筷子,看着他。 他不常这样,两桌人都安静下来,连诗琪和鹏飞都停了筷子,仰着脸看他。 “我也不会说话。” 王志强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 “志远今天有事,我替他主持一下。这顿饭,是他和陈梅的心意。梦瑶、梦晴,两个都拿到通知书了。我这当大伯的,替她们高兴。” 王志强又举起杯子,朝两桌人扬了扬:“来,这杯酒,一起干。梦瑶、梦晴,你俩喝饮料。都站起来。” 两桌人都站了起来。 梦瑶和梦晴也端着杯子站好。 “祝你们姐妹俩,前程似锦。”王志强说,“以后的路,自己走稳当。干!” “干!” 杯子碰成一片。 五粮液的香,混着汽水的甜,在包间里漫开。 王志强仰头,把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他平时喝酒上脸,这一杯下去,脸颊红得更明显了。 王一凡看着王志强的侧脸,老爸今天比往常多说了不少话。 他端起自己的小半杯白酒,也抿了一口。 诗琪和鹏飞也学大人干杯,拿汽水杯子碰得咣咣响,汽水洒了一半。 杨秀琴和柳楒楒一人拉一个,把两个小的按回座位。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梦晴脸上也多了点红晕,不知道是果汁喝的,还是被热气熏的。 柳霏霏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怎么样,你大伯都夸你了,别老耷拉着脑袋。” 梦晴抿着嘴,小声说:“我没耷拉。” “还没耷拉?刚才那嘴撅得能挂油壶。” 柳霏霏学她,把嘴噘起来。 梦晴去掐她,柳霏霏躲,两人闹成一团。 梦瑶在隔壁桌看见了,朝王一凡这边笑,王一凡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梦瑶便又坐回去,给外婆舀了一勺银鱼蒸蛋。 …… 最后上来的是桂花糖藕和酒酿小圆子。 柳楒楒端着一碗酒酿圆子,低头慢慢吃。 王一凡看她喜欢吃,又把自己碗推了过去。 “我不爱吃这个。” 柳楒楒看他一眼,没拆穿。 她知道王一凡不是不爱吃,是看她那碗快见底了。 她没说话,低头舀了一勺圆子送进嘴里,糯米软糯,酒酿清甜,还有一点桂花的香。 柳楒楒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 她决定不生气了,跟这家伙生气好像不值当,要怪也该怪二叔,喊吃饭,不应该跟自己讲么?你跟一凡讲,他转个身就能给忘了。 柳楒楒放下勺子,转头看了王一凡一眼。 王一凡正用筷子帮诗琪挑鱼刺,低着头,神情专注。 柳楒楒碰了碰他胳膊,轻轻“喂”了一声。 王一凡抬头:“嗯?” “这个圆子,你也吃一口。” 她舀起一颗,递到王一凡嘴里。 第128章 这下满意了吧,睡觉 王一凡洗完澡,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条毛巾,推开了房间门。 房间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 柳楒楒侧躺在床上,柳霏霏挨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个本子,正往柳楒楒面前凑,手指头在本子上点来点去,嘴里小声报着什么数。 柳楒楒歪着头看,脸上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默算着什么。 门一响,柳霏霏“啪”地把本子合上了,动作快得跟被马蜂蜇了似的。 她坐直身子,眼睛刷地转到电视上,音量还调大了一格。 电视里正在放《西游记》。 唐僧师徒又来到了一个地方,女儿国。 这个暑假,唐僧师徒至少跑了二十趟女儿国,忙得很。 女王头戴珠翠,眼角含情,正一声一声地喊“御弟哥哥”。 王一凡擦着头发,走过去:“柳霏霏,你不睡觉,跑我们房间干嘛呢?” “看电视啊。” 柳霏霏眼睛盯着屏幕,“我房间又没电视,来你们房间看一会不行?” 王一凡往床边一坐,拿毛巾擦了两把后颈,懒声道:“行了,回去吧。你姐夫要和你姐就寝了。” 柳霏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王一凡,说话能不能不这么不要脸?” “我哪不要脸了?” 王一凡一脸无辜,“都十点多了。你姐怀着孕,你一个当小姨子的,大晚上赖在人家夫妻房间里,像什么话。” 柳霏霏“你……”了半天,转头找柳楒楒求救:“姐,你管管他!” 柳楒楒侧躺在床上,从始至终没动,只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说:“你姐夫说得也没错,你该回去睡了。” 柳霏霏站在床边,左右看看。 王一凡一脸坦荡,柳楒楒半闭着眼,谁都不帮她。 她“哼”了一声,把本子往怀里一抱,趿着拖鞋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王一凡一眼,没再说话,带上门走了。 王一凡坐着没动,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起身去把门反锁上。 回头一看,柳楒楒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你这张嘴,也不怕她记仇。” “她记什么仇。明天就忘了。” 王一凡走回床边,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准备上床。 “睡里边去。” 柳楒楒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王一凡小心翼翼地从她脚下绕过去,爬上床,躺进了床里侧。 床里侧贴着墙,空调风正好从那个方向过来,凉凉的,吹得他肩膀发紧。 他侧过身,脸朝着柳楒楒的后背。 柳楒楒伸手把台灯调暗,又慢慢翻过来,和他面对面。 柳楒楒侧躺着,头发松松散散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贴着脸颊,弯弯曲曲的。 她穿了条浅杏色的睡裙,领口软塌塌地敞着,里边像两团棉花糖,被台灯照得发暖,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她的脸比怀孕前圆了一点,嘴唇有点干,微微抿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王一凡看得喉头滚了一下。 “老婆,帮我一下呗。” 柳楒楒眼皮都没抬:“帮你什么?” 王一凡往她那边凑了凑,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伸进衣服里,一直往上,停下,轻轻捏了两下,然后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柳楒楒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啪”地把拍了下他的手:“不要脸。” 又翻了个身,语气黏黏的:“你也不看看我现在什么形状。跟个西瓜成精似的,亏你还有想法。” 王一凡的手又捏了两下,“就一次,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柳楒楒把他手从自己衣服里拿出去,翻了个身,脸朝床外侧躺着。 王一凡支起身,又凑过去,这次没说话,就用鼻尖蹭她的耳垂。 柳楒楒偏开头,躲了一下,没躲掉。 他越凑越近,呼吸热热地喷在柳楒楒脖子上。 “你每次半夜把我弄醒,我也没拒绝,对吧,老婆!” 柳楒楒听了这话,闭了闭眼,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躺好。” 王一凡眼睛一亮,立刻仰面躺好,乖得跟什么似的。 柳楒楒慢慢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背对着台灯的光。 她没看王一凡的脸,只低声说:“别乱动,踢着我肚子。” “我不动。” 王一凡连忙开心地出声答应。 柳楒楒俯下身去,发梢垂下来,扫在他腰间。 王一凡轻轻“嘶”了一声,两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扶着她的头。 空调还开着,凉丝丝的风从墙边吹过来,吹不散两个人之间的热气。 柳楒楒的呼吸很轻,动作也轻,带着点孕期特有的小心。 王一凡仰着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眼睛一会儿闭着,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天花板上那圈黄黄的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伸手,轻轻按在柳楒楒的后脑勺上。 柳楒楒停了一下,没躲。 又过了几分钟,王一凡整个人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柳楒楒直起身,从床头柜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又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在嘴里咕噜了两下,吐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又抽了几张纸,扔给王一凡。 “好了?” “好了。” 王一凡还瘫在那儿,喘气声都软了。 柳楒楒把水杯放下,挪动着身体起身坐在床边穿拖鞋。 “你以后少在饭桌上喝白酒。” “跟酒有什么关系?” 王一凡翻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酒壮怂人胆。” 柳楒楒站起身拍开他的胳膊,“起来,我要去刷牙!” 过了一会,柳楒楒推门回来,走回床边,慢慢坐下,然后侧身躺下,脸朝王一凡这边,呼吸中带着一股清凉的牙膏味。 台灯还没关,暖黄的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光,嘴唇红润了些,像刚被水浸过的。 “刷干净了。”她说。 王一凡笑:“我又不嫌弃。” “我嫌弃。” 柳楒楒白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她的脚从被子下面伸过去,贴在王一凡小腿上,有点凉。 “这下满意了吧,没下次了啊,睡觉。” 柳楒楒说着,伸手摸上头顶的开关,关上灯。 王一凡也不应声,把脸埋进她面前,闻着她身上的沐浴露的香味,混着刚才的牙膏味,很好闻。 他闭上眼,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边角那棵苦楝树沙沙地响。 金陵的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第129章 天生与水相克的王一凡父女 2002年7月28日,星期天,天气晴。 王一凡又在家继续休陪产假了…… 饭厅里吊扇转着,空调开着,就是这么奢侈。 王一凡刚坐下,还没摸到筷子,一碗稀饭就推到了他面前。 柳楒楒在他旁边坐下来,正把一根老油条掰成小段,放进他碗里。 杨秀琴坐在饭桌斜对面,面前一只小竹匾,里面半匾毛豆。 她时不时抬眼关注着坐她旁边椅子上吃早饭的诗琪,正好看见柳楒楒给王一凡盛稀饭。 “楒楒,他自己没手么?你挺着个肚子,还伺候他。” 柳楒楒笑了笑,继续掰着油条:“妈,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杨秀琴“嘁”了一声:“你就护着他吧,你看看你爸,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柳楒楒笑了笑没搭腔,把最后一小段油条放进王一凡碗里,又拿筷子给他搅了搅稀饭,免得烫嘴。 王一凡看看杨秀琴,终于憋不住了:“妈,你还是我亲妈不?哪有亲妈挑拨儿子儿媳夫妻矛盾的。” 杨秀琴剥着毛豆,白了王一凡一眼。 “我是你亲妈才说,你媳妇挺着个肚子,天天围着你转,我要不是你妈,我都懒得理你。” 王一凡噎住了,柳楒楒在旁边轻笑一声,像看戏。 王一凡转头看她:“你也不帮我说两句。” 柳楒楒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边擦手边说:“我觉得妈说的对。” 然后端起自己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喝粥没有声音,一口下去,喉咙轻轻动一下,咽得斯文。 杨秀琴把装毛豆米的碗往桌子里边推了推,指了指冰箱。 “行了,别在这儿耍贫嘴了,吃完给你爸和你老丈人送绿豆汤去,我放冰箱冰着呢。” “他们俩干嘛去了?” 王一凡看着杨秀琴问,以前周末王志强一早就会在店里看店,怪不得早上进店没看到他,起床时候也没看到柳国庆,只有丈母娘在院子里洗衣服。 柳楒楒在旁边放下碗,开口:“爸他们听说文靖路大桥那边昨天有人看到条大鱼,跟对面陈叔他们一早就过去钓鱼了。” 王一凡一口粥差点呛进鼻子。 “钓鱼?” 他咳了两声,“他们跑那钓什么鱼,那河里有鱼?” “我哪知道,陈叔一早过来喊的,还有好几个叔伯一起去了,我早上五点多起来上厕所,我爸就起来收拾鱼竿了,说早点去占位置。” 柳楒楒说完,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晨光从饭厅门口斜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睫毛一颤一颤的。 王一凡嚼着碗里的泡了稀饭汤的老油条,不吱声了。 自己昨天只是小个便,跟路过散步的老头开了个玩笑,这谣言一晚上功夫,就已经传到自己家这了? 柳楒楒见他不吭声,拿胳膊碰了碰他。 “赶紧吃,吃完把绿豆汤给爸他们送过去。” 王一凡回过神,“哦”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两口稀饭,老油条泡在米汤里,软塌塌的,他嚼得没滋没味。 这个小秘密自己还是别曝光了,让他们消耗一天精力也挺好。 他赶紧把碗底最后一口剩下的米粒扒干净,抽了张纸擦嘴。 诗琪跪在椅子上,碗里还剩半碗,她拿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眼睛却一直盯着王一凡:“爸爸,我下午去学游泳,你去吗?” 王一凡愣了一下,放下擦嘴的纸巾:“学游泳?你什么时候报的班?” 他说着,疑惑地看向柳楒楒。 柳楒楒刚喝了一口稀饭,闻言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跟他解释了一番。 早上王怡打电话过来说,五台山游泳馆那边有个暑期班,教练是省队退役的,王怡也是托关系才要到两个名额。 主要还是为诗琪要的,诗琪随了王一凡,天生与水相克。 在王一凡的记忆中,他第一次与水结缘,是在小学时候,柳楒楒带着自己去田边的排水渠边看别人拦水摸鱼,人家刚把水排完。 她就脱了鞋,卷起裤腿,让王一凡在岸上给她看着鞋,自己跳下去开始捉鱼。 那几个辛苦拦坝排水的初中生抗议无效,他们知道柳楒楒的事迹,打肯定打不过,只能默默忍着,只希望她摸两条就赶紧走,反正她也没带装鱼的东西。 但柳楒楒主意多啊,她让王一凡把裤子脱下来,把两个裤腿系一起,正好是个小口袋。 王一凡在岸边站了一会觉得累,看岸边有个木桩,正好能坐个人,一屁股坐了上去,还没享受两分钟,就连人带桩一起栽进了排水渠里。 最后结果就是,柳楒楒的鱼没摸几条,拖着从头到脚都是淤泥的王一凡上了岸,路上想想又回了头,让那几个小孩把摸到的鱼分一部分给她,才带着王一凡回家洗澡换衣服。 自从这次跟水亲密接触后,接下来的那些年,一直到高中,王一凡就像中了诅咒,不论春夏秋冬,只要到河边,十次有七次会掉下去,再小心,都要搭进去一只脚。 最惨的一次是有一年冬天,一早骑车从桥上莫名奇妙地栽了下去,也幸好是冬天,河里水少,不然自己得淹死,还是路过的人把他拉上岸的,等推着车回到家,身上都已经结了一层冰块。 诗琪随了他,而且青出于蓝。 诗琪三岁那年,就一个人摸到村后面的小河边,蹲在那看人洗菜,看着看着,人就往前一杵,“咕咚”一声滑了进去。 幸好河边洗菜的大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子,拎上来时嘴里还叼着半片菜叶,呛得直哭。 那大婶后来逢人就说:“一凡家那小丫头,看见水比看见亲妈还亲。” 这还算轻的,柳霏霏带她去海洋馆,买票的工夫,她顺着栏杆缝往里钻,一脑袋扎进大厅的水池子里,还是人家工作人员眼疾手快把她给捞了上来。 最近的就是年前那次,柳霏霏带她去动物园,滑进猴山那边的水塘。 从那以后,柳楒楒就动了要给她报游泳班的心思。 她跟王一凡说过不止一次:“我不求她游得多好,能漂起来,能自己爬上岸,就行。这一天天的,光跟着她后面捞人,早晚得吓出毛病。” 可后来怀了孕,肚子一天大过一天,这事就耽搁下了。 王怡也把这事记在了心上,这次正好听说五台山游泳馆暑假班来了个新教练,是省队退役的,当场就托人给诗琪和鹏飞报了名。 …… 王一凡刚把保温桶用袋子装好,柳楒楒又给塞了两只碗进去,鹏飞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进了饭厅。 “舅舅!舅妈!姐姐!婆婆!” 这声音从院子一路穿到饭厅,王一凡手一抖,保温桶差点脱手。 他现在一听到鹏飞的声音就头大。 第130章 文靖路大桥火了 王一凡骑着摩托,还没到桥头,远远就看见文靖路大桥下头那副阵仗了。 河两岸全是人。 河东边一溜排开,马扎、小板凳、草帽、遮阳伞,花花绿绿跟灯会似的。 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湿毛巾,眼睛死盯着水面。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岸上,手里拿着自制的抄网,在浅水边捞来捞去。 河西岸也坐满了,有人搭了小方桌,桌上摆着茶缸子和收音机。 更绝的是,桥头居然支了个冰棍摊,一辆二八大杠后头绑着个白漆木箱,卖冰棍的老头正忙着找零。 钓鱼的人比河里的鱼都多。 王一凡把车停在桥头,左右望了一圈。好家伙,这阵势,比灯会还热闹。 鱼竿一支支伸出去,长枪短炮,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办钓鱼比赛。 他拎着保温桶,顺着河堤往下走。老远就看见王志强和柳国庆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柳国庆的马扎旁搁着半包烟,王志强脚边放了个旧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水,只有水。 他走近了,把保温桶放地上。 “爸,这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么多人?” 柳国庆回头一看是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绿豆汤呢?先给我倒一碗。再不来,我嗓子都冒烟了。” “这不是有卖冰棍的么?买根冰棍吃吃不就行了?” 王一凡给他倒了一碗,又给王志强倒了一碗。 柳国庆灌了两大口,才咂咂嘴说:“什么情况?还不都是大鱼闹的,今早四点多,就有人来占位了。我们到的时候,东岸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没看桥头那个卖冰棍的,比我们来得还早,一早上卖出去好几箱了,我们没带钱啊。” 又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喝完,端着个空碗碗,朝远处喊:“老陈!老周!老宋!过来喝碗绿豆汤,冰的!”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河堤上不少人都扭头看过来。 不多时,三个中登从各自的钓位上起身,慢慢往这边走。 老陈第一个到,穿件灰蓝色汗衫,领口被汗浸得发软。 他接过柳国庆递给他的空碗,待王一凡倒上后,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才说:“这汤送得及时,这太阳晒得人头发晕,到现在一条鱼还没钓到。” 跟在他后头的是老周,矮胖,腰上别着个旧帆布包,走路一摇一摆。 他接了碗,先不急着喝,低头闻了闻:“绿豆不少,糖也足。一凡,你妈煮的还是楒楒煮的?” 王一凡刚要说话,王志强就抢先开了口:“喝个绿豆汤也这么多废话。秀琴煮的就喝不得你们啊?” 几人先是一愣,接着全笑了。 老周也不恼,端着碗说:“志强,你个闷葫芦,今天也学会护老婆了,秀琴煮的,当然喝得。我不就是问问嘛,这要是楒楒煮的,我得多喝两碗,那丫头手艺比她婆婆还细。” 柳国庆“嘁”了一声:“你老婆煮还不如秀琴呢,你还摆起来了。” 老周喝完,把碗还给王一凡:“一凡,等鱼钓上来,一人给你条大的,回去让你妈楒楒炖汤。” 王一凡心说,这河里要是有大鱼,还能轮得到你们?我昨天随便往河边撒了泡尿,都能让你们今天集体上坟似的蹲在这儿。 再这么钓下去,河里那点小鱼苗都得被你们摸光。 王一凡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说:“你们先喝着,我看看今天这河里到底出没出东西。” 他沿着河堤慢慢往上走,岸边的人挨着人,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旧桶或网兜泡在水里。 他一个桶一个桶地瞄过去,有的桶里空荡荡,连水都晒温了,有的桶里飘着两片烂草。 走到一个穿红背心的中年男人后头,王一凡探了探头。 那人脚边一个红色塑料桶,里头竟真有鱼,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贴着桶底,嘴一张一合,还有几条细溜溜的白条翻了肚皮,银亮亮地浮着。 “叔,你这钓了不少啊。”王一凡蹲下来,拨了拨桶里的鱼。 红背心回头看他一眼,挺得意。 “小意思,还没来大的。今早第一竿就上了条斤把重的鲫鱼,让对岸那帮人眼红半天,我跟你讲,昨天那条大鱼是没让我碰上……。” 红背心男人越说越起劲,手里的鱼竿都忘了管,干脆插在河边的泥里,转过身跟王一凡比划。 又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叼上一根,也不让王一凡,只自己点着,吸了一口。 “我不是跟你吹,就今天这天气,下午五点之后,大鱼肯定开口。我钓了二十多年鱼,这河什么时候出鱼,我比鱼还清楚。” 王一凡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是是是”地点头,你可以质疑钓鱼佬技术,但你绝对不能质疑他们的理论知识。 这帮钓鱼佬,鱼获不怎么样,但讲起鱼情、水情、天气、节气,一个个比气象站还门儿清。 眼前这红背心就是典型,鱼没钓着几条,话里话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文靖路河段的唯一真神。 别管大小,有鱼就行,只要今天从这里头提走几条,明天这桥上的人得再翻一倍。 到时候记者再来一趟,怕不是要把文靖路大桥拍成个热门打卡点。 “我跟你讲,钓鱼这个事,三分技术,七分耐心。” 红背心吐了口烟,眯起眼,他今天要给王一凡上课。 “你看对岸那几个,坐没坐相,一会儿起来,一会儿打电话,鱼在水底下,动一下人都知道,你一跺脚,它就钻泥里了,半天不开口,我这耐性,是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我老婆说我在河边比在床上还老实。” 王一凡憋着笑:“那是,你一看就是高手。” “高手不敢当,但我跟你讲,昨天那条鱼,要是让我碰见,肯定不是这个结果……” 红背心越说越精神,口沫横飞。 王一凡“嗯嗯”地应着。 就你们这阵势,别说是大鱼,王八都缩泥里了。 红背心又说:“下午我换个点,我去桥墩后面,那儿水深,昨天那条大鱼,肯定就藏在桥墩底下,你看着吧,五点到七点,天擦黑,水凉了,它准出来换气。” “那预祝大哥你旗开得胜,把那条大鱼给钓上来。”王一凡恭维着,称呼也变了。 红背心听得舒服,毫不在意王一凡对他的称呼转变,大哥更显得自己年轻不是么! 脸上总算有了笑:“行。你小子是个懂行的。回来我要是真钓上来,你找个相机过来拍张照,两块钱一张。” 王一凡愣了一下:“拍照还收钱?” “那不废话。这么大的鱼,拍张照不得给个喜钱么?也就跟你小子聊的投缘,换个人,五块钱都不带讲价的!” 红背心说的理直气壮。 王一凡没绷住,笑了:“行,两块钱,你记我账上。” 他站起身,往别处走,身后红背心还冲他喊:“下午啊!五点到七点!别来晚了!” 王一凡摆了摆手,他绕着河岸又走了一截,人越来越少,快中午了,日头太毒,有几个人已经躲到桥洞底下。 还有几个干脆躺在草坡上的树荫下,草帽扣着脸,河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回到柳树底下,柳国庆已经在收拾马扎了。 王志强把鱼竿擦干净,一节一节收起来。 老陈老周老宋也都过来,围在一处,几人开始分配工作。 柳国庆往柳树上一靠,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扇着,开始给几人安排任务。 “下午两点半再来,志强,你带包豆饼,我搞点酒米,老陈,你把你家那个大电瓶带过来,老宋,你家卖五金的,多带几个插线板,其他人,谁要吹,自己带风扇,我是不行了,差点没热昏。” 几人纷纷点头,王一凡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这几个老家伙是准备在这死磕啊,可别真晒出个好歹出来啊。 他正琢磨着下午要不要冰两个西瓜送过来,一抬头,看见桥头那边又多了个摊子。 一个卖西瓜的,骑着辆三轮车,车上码了几个桶,桶里大概率是凉水,镇着西瓜。 这摊主家应该是附近的,还挺有生意头脑,不按个卖,按片卖。 车斗里还放了个白搪瓷盆,半盆井水,几把西瓜刀泡在里头。 已经有三四个人围上去买了。 一个钓鱼的老头,把草帽往地上一扔,蹲在车边,接过一片就啃,瓜汁顺着手腕淌到胳膊肘,也顾不上擦。 还有个半大小子,手里捏着五毛钱,在摊前挑了半天,嘴里嘀咕:“我要那片,籽少的。” 摊主笑着接过钱:“你管它籽多不多,甜就完事了。这河里的大鱼,都爱在这片水吃瓜皮,你买两片,自己吃一片,丢一片给鱼,说不定鱼就来了。” 王一凡看着这一幕,乐了。 这都什么人,鱼还没影,卖瓜的都学会蹭热度了。 他再抬头往桥那头看,卖冰棍的、卖水的,竟然连卖盒饭的都来了,一边收着钱,一边拿着小本子记着预订。 王一凡昨天随口一句“黑背一米多长”,到今天中午,已经快繁衍出一个完整生态。 钓鱼的、看热闹的、卖冰棍的、卖西瓜的、卖盒饭的,全靠着它过日子。 河里有没有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文靖路大桥靠着一条谣言,火了,火得莫名其妙。 第131章 偏方,半斤冰糖炖一斤鸡 王一凡把摩托车停在店门口,钥匙一拧,熄了火。 他抹了把汗,刚掀开塑料门帘,就听见店里的电视机里传来一阵古筝声,尖尖细细,配着打斗时“乒乒乓乓”的兵器响。 柜台里,柳楒楒躺在躺椅里,王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眼睛全在屏幕上。 屏幕上正演到步惊云为抢回孔慈的骨灰,单枪匹马杀进雄霸堂。 外头大雨如注,步惊云一身黑衣从雨里走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他一句话不说,怀里抱着个坛子,眼神又冷又烈,像一柄从雨里抽出来的刀。 雄霸坐在高堂上,两边弟子排开,一个个拿刀拿枪地围上去。 步惊云左手抱着骨灰,右手一翻,排云掌带着水雾轰出去,堂前两扇门“轰”一声飞了出去,连廊下那排灯笼都灭了大半。 王一凡看得愣了一下,这特效,在2002年算得上炸裂了。 王怡眼睛盯着屏幕,跟柳楒楒探讨着。 “你看他,为了孔慈连命都不要了。聂风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 柳楒楒往嘴里扔了个果脯,提出不同意见:“这两个呆比,一个都靠不住。” 王怡“啧”了一声:“楒楒,我这么多年都没搞明白,你喜欢我弟弟什么?” 柳楒楒往嘴里又扔了个果脯,眼睛还盯着电视:“你懂个屁,秘密!” 王一凡正想开口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刘慧的声音:“一凡,你堵门口干嘛呢?让开,让我进去。” 他连忙侧身让开。刘慧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解了冻的羊排。 她拨开塑料门帘进来,嘴里还数落:“你爸他们回来没?” 王一凡往旁边一缩,给刘慧让出路。 “路上呢,坐公交呢。” 王怡这才转过头,看见王一凡:“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吱声。” “吱!” 王怡被他这声“吱”逗得一愣,随即笑骂:“我是发现了,你小时候挨打挨的是真不冤。” 刘慧没理他们拌嘴,端着盆径直去了后院厨房。 柳楒楒侧过头来看着他,从果脯袋里摸出一颗,朝他比了比。 王一凡走过去,接过来丢进嘴里,话梅酸得他牙根发软。 王一凡搬了塑料凳坐下,顺手从一侧的冰柜里拿了瓶汽水,起开,灌了一口,透心凉。 电视里,步惊云一个翻身落在雄霸堂前,雨点打得他满脸是水。 柳楒楒忽然伸腿,用脚刮了刮王怡的腰。 “王怡,帮我去厨房把我炖的砂锅端过来,顺便再带双筷子。” 王怡正看步惊云看得入神,才不想搭理这夫妻俩。 “柳楒楒,你过分了啊,你老公在边上你不使唤,你使唤我是吧?” 柳楒楒歪在躺椅里,又伸脚碰了碰她的腰。 “一凡这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嘛,脸都晒红了,你让他歇会,不然你刚才说的事,我可要反悔啦!” 王一凡喝着汽水,看着电视装聋,反正他谁也惹不起。 王怡站起身,拍拍裙子,嘴里不停。 “柳楒楒,你从小就使唤我,现在都是我弟媳妇了,还使唤我,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柳楒楒歪在躺椅里,眼都不抬:“你上辈子欠没欠我不知道,但这辈子,你刚才说的事,还想不想我帮你?” 王怡回头瞪她:“行,你狠!” 王一凡正仰头喝汽水,眼睛盯着电视。 王怡经过他身边时,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还装,你老婆你也不管管。,你还是不是我亲弟弟了?” 王一凡“哎”了一声,汽水差点洒出来:“姐,你打不过她,也不能拿我撒气啊。” “我打不过她?我那是让着孕妇。” 王怡哼一声,转身去了后院。 柳楒楒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侧过头来看着王一凡。 “老公,我早上给你炖了只小公鸡,等会儿你把它吃了,补身体的。” 王一凡正喝汽水,闻言差点呛出来。 他抹了下嘴,一脸疑惑:“补身体?我这天天枸杞喝着,早睡晚起,身体棒得能打死一头牛,还用得着补?”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别那么多废话,你就说你吃不吃?” 说完捏了颗话梅扔进嘴里,眼睛盯着他。 王一凡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一只鸡,好像有点太独了,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啊。 王一凡还要说话,王怡端着砂锅从后院进来了。 她一进门就吸鼻子:“这味有点冲啊!楒楒,你炖的这玩意,能吃吗?” 柳楒楒躺在椅子里,看着王怡端着的砂锅。 “你这话说的,我烧的菜什么时候不能吃过?” “不是,你自己闻闻。” 王怡把砂锅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盖子。 那股子甜味“轰”地一下散开,混着鸡肉的油香,又甜又腻,直往人鼻子里钻。 王怡皱起鼻子,拿手扇了扇:“我的天。你这哪是炖鸡,你这是把鸡直接泡糖浆里了吧?光闻着我都牙疼。” “你懂什么,这是大补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找人家打听的。” 柳楒楒很不满意王怡对自己手艺的评价,这方子还是自己无意中听村里老人说的。 一只一斤左右的小公鸡,杀完洗干净,不分块,加入适量温水,放冰糖半斤,不放其他任何东西,小火慢炖,汤汁剩余五分之一后关火。 王怡转头看王一凡,眼神里全是同情:“一凡,你最近是干什么了,身体不好?把楒楒急成这样,要拿这东西给你补?” 说完,把筷子往王一凡手里一塞,还嘱咐着。 “吃吧,你媳妇已经疯了!” 王一凡坐在塑料凳上,脸上笑着,心里已经哇凉。 接过筷子,再看看那锅鸡,汤汁已经收得浓稠,颜色跟琥珀似的,鸡翅尖炖得都脱了形。 空气里全是甜味,甜得人太阳穴直跳。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夹了一块鸡胸,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艰难地说:“这鸡……看着还行!” 柳楒楒终于动了动,从躺椅里坐起来,看王一凡:“老公,吃啊?” 王一凡不再挣扎,拿起筷子又重新夹起了一块鸡腿肉,咬了一大口。 舌头上像裹了一层糖稀,牙齿每嚼一下,都有一种鸡肉和冰糖混合的腻味渗出来。 他不敢细嚼,囫囵往下咽,齁甜,眉头皱成一团,比喝中药还让人忍受不了。 柳楒楒问:“不好吃?” “好吃。就是……有点甜。” 王一凡这回答有点违心,连一旁的王怡听着都直翻白眼。 “夹块给我尝尝!” 王一凡像得了特赦令,赶紧从砂锅里夹了块最嫩的鸡腿肉,小心送到柳楒楒嘴边。 柳楒楒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嚼,然后从柜台上抽了张纸,吐在纸上。 又走到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把那瓶水递给王一凡。 “以后不爱吃,就直说,别老装。” 王怡已经笑到捂着肚子趴柜台上,嘴里还幸灾乐祸着:“让你们夫妻俩装。” 第132章 应该先捂上面还是下面 下午,游泳馆。 王一凡站在男更衣室门口,看王怡把诗琪和鹏飞领进女更衣室,自己才转身进了男更衣室。 男更衣室里灯光明亮,地上铺着浅米色防滑地砖,两排深灰色铁皮柜。 比王一凡想象中清爽得多,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一股子潮气,不算难闻。 淋浴区的水声从里间传出来,混着几个孩子咋咋呼呼的叫喊。 王一凡找了个没人的柜子,把装着干净衣服的包塞进去。 刚在门口小卖部买了条深蓝色泳裤,十五块,料子一般,颜色倒正。 旁边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给儿子套泳圈,孩子太胖,泳圈卡在胳膊上,哭得惊天动地,那男人急得满头汗。 王一凡看了一眼,没忍住,过去帮着把泳圈一斜,从孩子头顶套进去,再往下一拉,成了。 那男人连声道谢,王一凡摆摆手。 “你把他两个胳膊先往上举。” 男人照做,孩子不哭了,还“咯咯”笑起来。 鹏飞光着上身跑进来,只穿条培训班发的黑色小泳裤,裤腰松得直往下掉。 王一凡蹲下给他紧了紧抽绳,打了个死结。 鹏飞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王一凡,忽然说:“舅舅,你腿好黑。” 王一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自己从六月份开始就穿短裤了,的确是有点黑。 “太阳晒的。” 鹏飞看了看他的屁股。 “舅舅,你屁股白。” 王一凡没绷住,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就你话多,出去别乱说。” 两人去淋浴区冲了冲。 水凉丝丝的,从头顶浇下来,激得鹏飞“嗷”了一嗓子。 他缩着脖子,像只被淋湿的小鸡。王一凡拿了条干毛巾,先给鹏飞擦头发,又把自己肩上的水抹了抹。 鹏飞披着小毛巾,站在他旁边,仰头说:“舅舅,我这样像不像葫芦娃?” “像。水娃。” 鹏飞满意了,披着毛巾,学电视里的葫芦娃,双手往腰上一叉:“那我吐水了啊,舅舅你躲开点。” 鹏飞“噗”了一嘴,全是口水,星星点点喷在防滑地砖上。 王一凡“啧”了一声,拿毛巾抽了他小腿一下:“你还来劲了,等会儿出去,别给我整这出。” 鹏飞嘿嘿笑,小屁股一扭,往门口跑。 王一凡三两步追上,把他拉住:“等我穿鞋。” 王一凡自己套上拖鞋,鹏飞踩着他那新拖鞋,走两步就“啪嗒啪嗒”响。 他故意走得很重,踩出节奏来。 “你轻点,地滑。” 王一凡用脚踢了踢他的小屁股。 鹏飞“哦”了一声,走得更重。 王一凡摇摇头,算了,这小屁孩由王怡他们头疼去吧。 从男更衣室出来,王怡和诗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诗琪换好了泳衣,头发被王怡重新扎成两个小揪揪,蓝底白点的连体泳衣很合身。 她看见王一凡,眼睛亮了:“爸爸,你也穿泳裤啦!” “不穿不让进。” 王一凡过去给她把小揪揪往后拽了拽。 “爸爸,你在家不穿衣服,妈妈……” 王一凡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打住!这话到外面可不能说。” 诗琪被他捂得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嘴里“呜呜”地叫。 王怡和鹏飞同时看过来。 鹏飞仰着脸问:“舅舅,你在家为什么不穿衣服?” “穿了!怎么没穿!别听你姐姐乱讲。” 诗琪扒下他的手,喘了口气:“妈妈也不穿……” 王一凡连忙又去捂,这回连鼻子都盖住了。 诗琪“呜呜”挣扎,小手去掰他的指头。 “你们两口子能不能避着点孩子!” 王怡压着嗓子,她一只手把鹏飞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指着王一凡。 “小孩子这嘴,到外面什么不该说的都往外倒,今天这是游泳馆,要是在学校,第二天家长全知道了。” 王一凡也不吱声,半提着诗琪往里走。 诗琪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只被拎了后颈的小猫。 “我自己走!”诗琪抗议。 “你少说两句,我就放你下来。”王一凡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 泳池区越来越近,水声、哨声、孩子们的笑声从里面涌出来。 王一凡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点尴尬总算被冲淡了些。 他回头看了王怡一眼,王怡白了他一眼,小声说:“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去。” 王一凡把诗琪交给王怡,四处张望着找座椅空位。 诗琪这丫头也不闹了,乖乖把手给王怡牵着,进了泳池区,清亮亮的水光一下子扑进眼里。 浅水训练池边上已经排了不少孩子,教练的哨子“嘟”地响了一声。 王一凡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眼睛却一直看着诗琪那边。 王怡牵着诗琪和鹏飞走到浅水训练池旁,教练正拿着名册点名,诗琪有些紧张地抓着王怡的手,鹏飞倒是东张西望,看到池子里的水就眼睛发光。 “王诗琪、李鹏飞。” 教练叫到他们,王怡松开手,两个小家伙站到队伍前面。 诗琪盯着远处的王一凡看了一眼,王一凡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听教练的。 就在这时候,泳池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零散的笑,接着笑声像会传染似的一片片炸开。 王一凡转头看过去,眼睛一下直了。 一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全身光着,连条浴巾都没围,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从淋浴区方向往泳池这边走。 那孩子小泳裤套得周正,头上还戴着顶黄色泳帽。 当妈的一手牵着孩子,一手还拎着个袋子,走得挺自然,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池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人“哎哟”一声。 有个大叔正喝水,一口全喷在自己腿上。 几个半大小子笑得蹲在地上。 王一凡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场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忙不过来。 他看见王怡也傻了眼,站在池边,嘴巴半张。 那女人起初还在往前走,等她发觉所有人都在看她,又有人朝她身上指,她才低头一看,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啊”,那声音又尖又长,在泳池区里来回撞。 她松开孩子,捂着下身,转身就跑。 袋子也扔了,里边的东西散了一地。 那小孩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不明白妈妈怎么突然跑了。 王一凡这会觉得这女的刚才应该先捂面前那两大团跑,下面乌漆嘛黑的,谁看得见啊。 捂脸肯定是不行的,大马路上捂脸,大家不认识你,这里你捂哪大家都能一眼认出你。 教练吹了声哨,让看热闹的家长都散开,吩咐其中一个助理教练走过去把那孩子拉进队伍。 过了不到两分钟,那女人裹着条蓝色大浴巾从女更衣室方向跑回来,强装着一副镇定模样拿起地上的袋子往休息区走,但那脸红得跟抹了腮红似的。 他回过神来,眼睛只盯着池边跟着教练做热身的两个小脑袋,水光一漾一漾,把午后的时间都漾软了。 第133章 凡思资本 7月31日,星期三,香港。 郑欣悦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挑的地方在中环一栋旧写字楼的二楼,一间不大的咖啡室。 木桌,绿皮卡座,窗边能看见半山电梯上上下下的人。 周云帆和杨宁已经在香港碰了一礼拜的壁,高盛香港办公室的VP们看了他们的BP,都觉得没有投资必要。 周一的时候王一凡给她打了电话,说看了她发给自己的空中网找投资的PPT,觉得这个项目很不错。 郑欣悦这才知道,自己发邮件误发了一份到王一凡的邮箱,令她诧异的是,王一凡竟然想投资,同时这也证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当初王一凡让自己帮忙下注世界杯的那十六万资金,应该全是他自己的钱,而且他自己可能也用另外账户下注了。 不然她实在解释不了王一凡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投资空中网。 郑欣悦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想着,知道王一凡想投资空中网后,自己怎么跟王一凡说的:你是不是该找个做投资的朋友?别老一个人拿主意。 王一凡“嗯”了一声,就把注册BVI公司的事交给了她。 她当时以为他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把资料全发到了自己的邮箱来了。 凡思资本。 Finesse Capital Ltd. 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凡,思。 王一凡,柳楒楒。 连开个公司,都要把老婆名字嵌进去,她有时真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是太老实,还是太会气人。 她不是没有私心,她想看看,王一凡是不是真的敢。 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在他的事业里,站多远。 正出神,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杨宁走在前面,穿着件灰蓝条纹衬衫,周云帆跟在后面,背着个旧双肩包,眼镜片反着光。 一看这两个人的装扮,就知道是自己要等的人,郑欣悦站起来,朝他们点头。 周云帆快走两步,伸过手来:“郑小姐,不好意思,地铁人多,挤了一身汗。” 郑欣悦伸手迎过去,还没等周云帆走到近前,就先笑了笑:“周师兄,杨师兄,别叫郑小姐了。咱们都是斯坦福出来的,严格算起来,你们俩是我师兄,叫欣悦就行。” 问了下两人的口味,给他们点了咖啡。 杨宁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他看郑欣悦一眼,说:“陆晨光跟我们说,有个高盛的朋友能帮忙,搞半天,还是咱们自己人。” “不好意思,师兄,我们高盛这边的VP们都不看好你们的项目。” 郑欣悦实话实说,互联网寒冬刚过去,各大投资机构的投资都比较谨慎。 周云帆“嗯”了一声,脸上没多少意外:“不看好正常,这两年互联网在投资人眼里,跟骗子差不多。” 杨宁把玩着手中的勺子:“没关系的,师妹,我们最近来香港碰了太多壁了,没一个看好我们的。” 郑欣悦放下杯子,说:“也不光是大环境。高盛在亚洲的盘子本来就小,这种天使轮他们看都不会看。我mentor给我的原话是,这个项目,除非你们能先做到一千万营收,否则别上会。可你们要是已经做到一千万营收了,又不会找他了。” 周云帆笑了一下:“所以这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该敲的门。” “不过。”郑欣悦说,“两位师兄,我帮你们联系了之前在高盛的斯坦福师兄,张帆,现在德丰杰,我给他发了邮件,如果你们愿意,明天也可以先跟德丰杰的张帆聊一次。” 杨宁一拍大腿:“校友,早说啊。我们在香港吃了一个星期的闭门羹,结果发现最后能递上话的,还是自己人。陆晨这小子,怎么不早点把你搬出来。” 郑欣悦拿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笑着说: “还有我一个曾经的校友,我把你们的资料发给他看了,他也表示愿意投资,但还是要看你们跟张帆师兄聊得怎么样!” 周云帆和杨宁对视一眼,两人都坐直了身子。 杨宁把勺子往杯子里一丢,勺子碰着杯壁,叮地响了一声。 “师妹,你人脉可以啊。我们这一礼拜都没弄到一张像样的投资人名片,你倒好,一口气就是两个投资人。” 周云帆比杨宁稳一些,扶了扶眼镜:“这人也是斯坦福的?他做什么的?投过哪些项目?” 郑欣悦没有马上答,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才说: “他是我曾经的校友,现在的朋友,手上有现金流,也一直在看互联网项目。我能说的是,如果你们能说动德丰杰的投资,他才会愿意跟投。” 周云帆“嗯”了一声,显然在消化这句话。 杨宁倒是笑了,接话道:“行,师妹,我们本来就要先过张帆那关,你那位朋友,等我们和张帆师兄聊出个结果,再见也不迟。” “我下午还有会,今天先到这儿。” 郑欣悦把包拿起来,“你们俩住哪儿?我帮你们叫个车。” 两人拒绝了这位热心的师妹的好意,两人抢着把咖啡钱付了,表示坐地铁就行。 三人走到咖啡室门口,中环的午后,太阳白得发狠。 街面上热气蒸腾,远处半山电梯还在没完没了地往上送人。 郑欣悦撑开遮阳伞,朝他们点点头:“师兄,走了。明天见完张帆,记得给我个消息。” 两人下了台阶,沿着街往地铁站走,周云帆的旧双肩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她转身往交易广场走,遮阳伞的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一直走到交易广场二期门口,冷气扑过来,她才腾出手去摸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一切都很顺利!”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她忽然觉得,这条中环的路,她走了很多遍,今天这遍,心里没那么空。 她给王一凡当了一回眼睛,当得她心甘情愿。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半山电梯还在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往上送人。 她又想起“凡思资本”四个字,想起王一凡和柳楒楒,自嘲地笑了笑,进了大楼。 有些名字,人只要念一遍,就会在心里留一道印子。 可她每天都要念了几遍,印子就更深了。 可她不后悔,这出戏,她既然已经站在了台上,就要把它唱完。 第134章 我回去把那鸡杀了 2002年8月10日,农历七月初二,司命黄道日,宜嫁娶,冲龙煞北。 王一凡是被鸡叫醒的,杨秀琴前两天买回来的那只大公鸡,隔了一条巷子了,还挡不住叫声,特么,早上叫、晚上也叫,柳楒楒昨天就发狠要给红烧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空调的冷风还在呼呼地往外吹,柳楒楒怕热,最近空调一直都是整夜开着,只剩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光。 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左手还在柳楒楒的睡衣里,握了握,哎,真不想起啊。 柳楒楒背对着他,睡裙是那件浅杏色的棉布衫,贴着皮肤。 王一凡的手就那么搁着,能感觉到她呼吸一起一伏,他闭着眼,想再赖一会儿,那大公鸡又“喔喔”地叫上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柳楒楒哼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把胳膊拿开,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王一凡一僵,赶紧往外抽。 抽到一半,柳楒楒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她声音里带着没睡透的鼻音:“几点了?” “不知道,应该五点多吧。” 王一凡又往上伸了伸手,捏了捏头。 “干嘛,疼。” 柳楒楒皱着眉头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对他。 王一凡看着她,她还闭着眼,睫毛细细地垂着,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枕痕,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柳楒楒哼了一声,把薄被往上一拉,盖住胸口。 “再睡会儿,明天必须把那只鸡杀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很轻,像从梦边上漏出来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连下巴都埋进去,只露半张脸。 王一凡没再睡,就这么看着她,柳楒楒已经重新睡着了,呼吸很轻,脸半埋在枕头里。 柳楒楒睡相一向安静,不像他,满床滚。可月份大了之后,她偶尔会皱一下眉,像在睡梦里也在顾着肚子。 王一凡就这么看着,眼睛渐渐花了,眼皮越来越沉。 那只鸡又不叫了,空调的风从出风口轻轻送出来,凉丝丝的。 王一凡眨了眨眼,努力地想撑开眼皮,可身体不听使唤,柳楒楒的气息像有重量,一下一下,把他往梦里按。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睡着了。 梦里,前一秒他还在家给柳楒楒剥橘子,后一秒他就站在医院的产房外面。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一直闪,杨秀琴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诗琪,不说话。 刘慧在墙角哭,陈梅扶着她。王志强和柳国庆都不在,有人说去签字了。 产房的门一直没开。 王一凡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那种动静他形容不出来,像铁器磕在瓷盘上,又像有人把一整卷布撕开。 他后背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护士出来过一次,口罩上沾着东西,谁也不看,只说:“别堵门口”,又进去了。 忽然听见柳楒楒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一下就醒了,浑身是汗。 睁眼,房间里已经亮堂了。 窗帘不知被谁拉开了一角,阳光白花花地洒在床尾。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房间里有些闷,汗黏在他后背上,像从梦里带出来的一层水。 他猛地转头,枕边空的,柳楒楒不在。 王一凡心口“突”地一紧,撑着坐起来,光着脚就下了地。 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丈母娘刘慧在水池边洗衣服。 柳楒楒正坐刘慧旁边的小椅子上,穿着那件浅杏色睡裙,领口松松地敞着。 她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码着切好的哈密瓜,她拿叉子扎了一块,慢慢咬。 晨光从苦楝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头发上,也落在那盘瓜上,她整个人像在光里坐着。 刘慧蹲在水池边搓衣服,搓两把,回头看她一眼:“少吃点凉的,才从冰箱拿出来,等放一放再吃。” “我想吃,没事,就两块。” “就两块?你低头看看,一盘子还剩几块。” 柳楒楒笑着,不接话,又扎起一块。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像在尝这夏天早晨的味道。 王一凡站在廊檐下,光着脚,没出声。 他还没从梦里走出来,心口还在跳。 可眼前这幕,又把他慢慢往回拉。 原来自己刚才做了个梦。 院子里只有丈母娘搓衣服的“嚓嚓”声,和柳楒楒吃哈密瓜时,腮帮微微动着的弧度。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柳楒楒先看见他,抬起脸:“起来了?鞋也不穿。” 刘慧也回头:“这孩子,怎么一早不穿鞋就出来了。” 王一凡没说话,走到柳楒楒身后,蹲下来,从后头轻轻环住她,动作小心翼翼的,柳楒楒身子微微一僵,没躲。 她用叉子扎了一块哈密瓜,反手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张开嘴接了,凉丝丝的,甜得恰到好处。 他嚼着,把脸埋进柳楒楒后颈窝里,不说话。 柳楒楒由着他,只轻轻说:“一凡,你这是怎么啦?” 刘慧把搓衣板往盆里一磕,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是不行了,这一大早的,又抱又喂,跟演电视剧一样。一凡,赶紧去洗漱,吃早饭,都几点了。” 说完端着盆,绕开他们,往卫生间去了。 柳楒楒看刘慧走了,才回头, 她伸手摸了摸王一凡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啊。怎么一早上跟被霜打了似的。” 王一凡没说话,只把脸搁在她肩上。柳楒楒的手没拿开,又贴了贴他的脸。 “怎么了嘛你,哑巴啦?” 王一凡的下巴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这才开口。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柳楒楒把手从他脸上拿下来,又往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大男人,天亮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梦见……” 王一凡说了一半,又把后半句咽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顺手把柳楒楒也扶直了。 “算了,不说了,反正梦都是反的。” 柳楒楒看着他,没追问,只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哈密瓜叉起来,递到他嘴边:“吃了吧。快点去洗漱,吃完早饭去耗子家帮忙,别磨蹭。” 王一凡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咽下去。 “吃什么早饭,今天早上不吃了,留着肚子。” 柳楒楒推开他的头,站起来,动作有点慢。 她先把手里的空盘子递给王一凡,又扶了一下腰,才慢慢站直。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像被太阳晃了一下。 “你赶紧洗漱,我回去把那鸡杀了,一天天的,吵死了!” 说完,就往院门外走去。 第135章 妈妈,你们又在亲嘴吗? 王一凡洗漱完回家吃早饭时,柳楒楒正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给鸡退毛,地上一摊血。 王一凡站在门口,看愣了。 平时在他跟前,柳楒楒走路都要他扶一把。 出门要扶,坐下要扶,连从椅子上起来,都要先把一只手递给他。 月份大了之后,她更会了,动不动就“一凡,我起不来”“一凡,我腰疼”“你扶我一下”。 可眼前这女人,站在水池边,拔毛的架势不输杨秀琴,哪像那个挺着肚子连弯腰都喊累的人。 柳楒楒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早饭给你盛好了,在桌上。” 王一凡看她额头上的汗,过去用手抹了把。 “我爸不是在前面的吗?你让他弄呗,反正也是闲着,你洗下手,我来。” 王一凡卷了袖子,从她手里把鸡拿过来。 柳楒楒没逞强,往后退了一步,冲了下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站在旁边,看王一凡粗手粗脚地拔毛,嘴角浮起了笑意。 “你轻点,别把皮扯破了,红烧出来,鸡皮全破了,不好看,弄干净了放冰箱。” 过了十来分钟,鸡毛终于褪干净了,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王一凡直起腰,长长吐了一口气,鸡放进干净盆里,抬头看着边上一脸笑意、额头上渗着汗的柳楒楒。 “技术怎么样,你还不放心我吗!” 柳楒楒点点头,扶着王一凡的胳膊,慢慢往饭厅里走。 那样子,又变回了那个走路要人扶的柳楒楒。 王一凡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回到饭厅,把洗干净的鸡放进冰箱,给她打开空调。 自己又折回水池边,把满地的鸡毛扫了,血水冲了。 太阳已经爬到屋檐上,地上那滩水没一会儿就干了。 王一凡洗了手,回饭厅吃早饭。 柳楒楒已经把稀饭和包子摆好了,坐在对面,就这么托着腮,一脸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 王一凡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一抬头,柳楒楒这么看着他。 他含含糊糊地问:“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柳楒楒托着腮,眼睛亮亮的:“我喜欢看啊。” 王一凡差点噎着,他赶紧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稀饭:“看够了没?” “没,老公,我觉得你好帅,我得看紧一点!” 王一凡被这一下整不会了,他低头喝了口稀饭,又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柳楒楒还是那副样子,托着腮,眼睛弯弯的,就这么一脸花痴般地看着他。 王一凡被她这么看着,有点不自在,他三两口把包子咽了,又灌了口稀饭。 “你今天肯定不对劲。别是杀鸡杀出毛病了,等会儿我叫我妈回来给你叫叫。” 柳楒楒也不恼,还是托着腮:“我能有什么毛病,我老公长得好,我多看两眼犯法了?” “你就逗我吧。” 王一凡翻了个白眼,又拿起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柳楒楒没说话,她放下手,慢慢站起身,绕过饭桌,走到他跟前。 王一凡刚想抬头,她已经伸过手来,掰过他的头,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一口亲了下去。 王一凡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挣扎了两下,脸被她捧着,头纹丝不动。 她亲得不算重,却也不撒手,像故意要看他这副嘴里鼓鼓囊囊、又挣不开的样子。 王一凡“唔”了两声,拿手去掰她的手腕,没舍得真用力。 柳楒楒这才松开,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说:“咽下去再说话,别喷我一脸包子馅。” 王一凡费劲地把那口包子咽了,脖子都噎得发直。 “晚上不行么?” 他抬头看柳楒楒,见她一脸淡定,像刚才亲的只是个西瓜。 “我乐意。” 柳楒楒说完,伸手摸了摸王一凡的脸,她的指尖凉凉的,从颧骨滑到下巴,像在哄一只小猫。 这时,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被撞开了。 诗琪从外头冲进来,小裙子贴在腿上,进门就喊:“爸爸!奶奶让我来叫你!浩叔要去接新娘子啦!” 她喊完,才看见王一凡和柳楒楒挨得近。 柳楒楒的手还放在王一凡脸上,诗琪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小嘴“呀”了一声:“妈妈,你们又在亲嘴吗?” 柳楒楒从容地把手收回来,说:“不准瞎说,小心我揍你,你爸爸嘴上沾了油,我给他擦一下。” “哦。” 诗琪半信半疑,跑过来拽王一凡的手,“快走快走!我还要去跟他们捡炮仗呢!” 王一凡被她拽得站起来,他回头看了柳楒楒一眼。 柳楒楒朝他抬了抬下巴,说:“去吧,别耽误人家时间。” …… 王一凡出门时,天已经热起来了,诗琪早已经一溜烟没了影子。 太阳从东边屋脊上爬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张浩家离得不远,出了自己家院门,沿着巷子,拐两个弯,走个三四分钟就到。 周红旗家的狗趴在门洞里,吐着舌头,看见他也不叫,只掀了掀眼皮。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把从张浩家捡来的没放完的散炮往墙缝里塞。 王一凡从他们身边过,有个小男孩抬头叫了声“一凡哥”,王一凡“嗯”了一声。 “小心点,别炸着手指头。” 继续往前,很快就看到了张浩家那两扇大铁门了。 门口已经变了样,喜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墨味还没散尽,不用猜都知道是街上那个中学退休的老陈写的,一早,二十块喜钱到手。 院墙边堆着各种酒水饮料,用红塑料布盖着。 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正在往隔壁邻居的院子搬桌椅板凳,应该是自己家摆不开,一部分桌子摆在了邻居家。 王一凡刚进院子,一股热浪就裹着蒸气和油烟扑面而来。 院子正中央已经变了样,主屋门口铺了一条红布,从堂屋门槛一直延伸到院门。 红布上撒着几片柏树枝,昨天“暖房酒”的痕迹还没散尽,墙根摆着几张没来得及收的折叠桌,桌上还有吃剩的花生壳和空酒瓶。 张浩昨晚请了亲戚家的一个胖小子来压床,王一凡他们酒刚喝完准备回家睡觉,听说那小子尿床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处理的。 灶是昨天就垒好的,东南角两口大铁锅,火烧得正旺。 一个老头蹲在灶口,拿扇子一下一下扇,旁边两个大锅“咕嘟咕嘟”冒白汽。 案板边上,四个妇女在切菜,那蹄髈皮色红亮,已经在酱油里卤过,一只只码在大盆里,油汪汪的。 鱼是今早刚送来的,两大盆鲫鱼和鲢子,还在水里摆尾。 盐水鸭已经切好,白生生的,整齐排在几个大盘里。 王一凡看见杨秀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打好的鸡蛋液。 她看见王一凡,立马指挥起来。 “去,把门口那两箱饮料搬进来。等会儿接亲回来,外头要摆长凳。” 王一凡应了一声,门口已经有人在搬长凳了,按这边的老规矩,新娘到门口不能直接进房。 得先在大门外坐一会儿,“收性子”。 长凳要摆在院门口,上面铺一条红布。 等新娘坐下,搀拜奶奶递一盆温水,给新娘子擦脸洗手,叫“进门洗脸”。 不过王一凡结婚时候没这么复杂,从柳楒楒家背着她就回了自己家开席了。 搬完饮料,院子里人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挂红灯笼,有人往门口铺红毯。 靠东墙根,几床新被子用红绳捆着,放在两条长凳上。 那是女方的嫁妆,早上提前送来的,被子上放着两个红痰盂,一个里面塞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这叫“子孙桶”,早生贵子的意思,眼前这些,都是这边农村多少年传下来的。 胖爸拿着烟,匆匆往王一凡这边走过来。 “一凡,马上出发接新娘了,你开车跟最后。” 第136章 阿姨,我结婚了 八点二十,车队在窄窄的巷子里排好。 打头是张浩家不知道哪个亲戚开的红色桑塔纳,车头扎红绸,喜字贴正。 第二辆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王一凡那辆RAV4跟在黑色桑塔纳后面,最后一辆是张浩家新买的那辆中巴车,双数,四辆。 八点二十八,鞭炮准时响了。 主持人在门口喊:“走!路线按老规矩,西出东回,不走回头路!” 头车先动,王一凡启动跟上去。 车轮碾过满地红纸屑,扬起一片碎屑。巷子里的人家都出来看。 王一凡把车窗摇下半截,热风卷着硫磺味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诗琪跟着村子里一群小屁孩撅着屁股在地上,正围在路边那堆红纸屑旁,小脑袋一个挨一个,像一群啄米的小鸡。 有个男孩从纸屑里扒出个没炸完的鞭炮,还没等举起来,就被旁边的孩子抢去。 诗琪就蹲在那儿,拿根小棍子拨来拨去,想找那种红皮完整、引信还剩一截的。 车队出了巷子,上了大路,前头红色桑塔纳开得不快,车头那朵红绸花在风里一颤一颤。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上了大桥。 桥面在维修,依然是堵车,单车道,王一凡放慢车速。 这桥还会继续堵十大几年,虽然后来过江的桥多了,隧道多了,但早晚高峰还是堵的人欲仙欲死,它和内环几条线要是不堵了,897得倒闭。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太阳照上去,亮得刺眼。 桥两边的灯杆一根根往后倒,他想起自己上次开车过江,车上坐的是自己一家三口和老丈人一家,现在车里空荡荡的,倒有点不习惯。 过了桥,又开了一段,路变窄了,柏油路成了砂石路,两旁稻田多起来。 车队拐进一条乡道,前头黑色桑塔纳按了声喇叭,一辆拖拉机靠边让行。 王一凡跟着慢慢过,路边有卖香瓜的摊子,几个农妇坐在遮阳伞下,朝车队张望。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车队进了周小米家那个村。 村口有人蹲在桥上抽烟,看见车队,站起来喊:“来了来了!”鞭炮立刻点起来。 车队在周家门口停下,周家是栋二层小楼,院门大开,门口铺了红纸,两边摆着长凳。 张浩从红色桑塔纳上下来,整了整衬衫,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两个表弟从黑色桑塔纳里钻出来,一个提着喜糖袋子,一个拿着烟。 周家门口站着一排人,几个中年妇女并排拦着,手都伸着。 张浩递烟,他表弟就在边上把红纸包一个个往张浩手里数。 等人进了院,楼上几个姑娘在笑,张浩仰头喊了声:“小米!” 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笑着朝下面喊:“还没那么容易呢,上来!” 张浩带着表弟们上楼,王一凡返回车边,太阳已经很高,晒得车顶发烫。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空调打上,旁边有人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来,说声“谢谢”,拧开喝了两口。 过了十几分钟,楼上楼下都热闹起来。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鞋呢”。 再然后,张浩抱着周小米下楼了。 周小米伏在他背上,脸很红,手里的两个苹果抱得紧紧,张浩喘着气,从堂屋门口出来,两个堂弟一左一右护着。 后头跟着周家送亲的人,十来个人,男男女女,手里提着红袋子。 有个年轻姑娘走在最前头,红裙子,手里拿把小红伞,像是伴娘。 再后面是周小米的弟弟,半大小子,神色又紧张又兴奋。 周小米她妈站在院子里,没跟出来,被两个亲戚拉着,眼睛红得厉害。 王一凡站在自己车旁,他看见张浩把捧着苹果的周小米放下来,扶进那辆红色桑塔纳后座。 头车司机已经打好火,张浩绕到另一侧上车。 这边,周家送亲的人朝后头三辆车走。那个伴娘看了看王一凡的车,又看看他。 “师傅,我们几个坐哪辆?” 王一凡看过去。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一条红裙子,头发没怎么盘,就松松地披在肩上,鬓边别着朵很小的红绢花,脸白,眼睛大,鼻梁挺,下巴有点尖。 个子不矮,往那儿一站,腰是腰,腿是腿。 她手里拿把小红伞,伞尖轻轻点着地,正朝王一凡笑。 王一凡看得有些呆,就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那点念头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很快就破了。 他朝后头指了指:“我这辆,后面中巴也有座,你们看怎么坐。” “那我们几个就坐你的车。师傅,你这车比前头的还新。” 她说着,回头招呼一个男孩和一个中年妇女。 王一凡“嗯”了一声,绕到驾驶座,把空调开大。 后视镜里,伴娘正弯腰上车,红裙摆被风带起来一点,她伸手压了压。 王一凡把目光收回来,心想,得,还是老实开车吧。 他握着方向盘,等前车动了,才慢慢跟上去。 车里多了股香味,像桂花,又像雪花膏。 王一凡把窗户摇下一条缝。热风一进来,那股味道淡了。 他才算真正坐稳了。 车队开始往回走,王一凡把车慢慢带起来,跟在前车后面。 车里先是一阵安静,后视镜里,那中年妇女从包里摸出颗糖,分给旁边的男孩,伴娘坐在副驾,伞放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后座的中年妇女又坐直了些,往前探了探:“小伙子,你是新郎家什么亲戚?” “不是亲戚,我跟张浩是发小,一起长大的。” 王一凡盯着前面的车,紧紧的跟着,防止其他路上车辆插进来。 “哦,发小好,知根知底。” 妇人点点头,又问,“你平时做什么工作?” “在厂里上班。” 王一凡有点头大,这阿姨话有点多啊,自己开个车也要查户口吗? 中年妇女“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她侧头看了看副驾的伴娘,又笑着打开话匣子:“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王一凡,踩了脚油门,往前挤了一下旁边想插进来的一辆吉普。 “二十二啊,长得真好看。” 中年妇女笑得眼睛眯起来,“有对象没有?” 王一凡轻咳一声:“阿姨,我结婚了。” 车里安静了半秒,那中年妇女“哟”了一声,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没那么热了 “才二十二就结婚啦?你蒙我的吧!” 王一凡说:“真结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您要是不信,等会儿问张浩,他知道。” 中年妇女觉得他在胡扯,继续开口说自己的。 “我家这侄女,二十一,在街上开店卖衣服,追的人不少,就是眼光高,刚才我一看你,还觉得挺合适。” 她说着,拍了拍前排椅背,“小婷,你自己说,这小伙子是不是长得挺好?” 伴娘转过头,笑了一下:“大姨,你少说两句,人家师傅开车呢。” 她声音不大,但落落大方,没见半点害羞。 王一凡侧过脸,朝她点了一下头,算作谢。 中年还不罢休,又凑近一点:“你真不是看不上我们江北姑娘?” 王一凡有点尴尬,这是要强买强卖啊。 “阿姨,我真结婚了,等会中午吃饭,我老婆也过去,到时候就知道我真没骗您。” 中年妇女听完,一脸的惋惜,又开始对前面的伴娘絮叨起来。 “小婷,看到没,遇到看对眼的一定要主动,你不主动,好的都给人家姑娘抢跑了,哪还轮得到你,别人抢剩下的,你又看不上,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嫁出去。” 伴娘笑了一下,没接话话。 她往窗外看,阳光照进来,把那本来就有点泛红的脸照得更红了。 王一凡瞄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前头,心说,这姑娘,倒是大方,不小家子气。 放在二十年后,上直播,那些大哥得嗷嗷叫着刷跑车。 可惜,自己没小舅子,让丈母娘现生也赶不上趟了。 第137章 给你点颜色看看 车队回到张浩家门口时,太阳已经挂在正头顶了。 巷口两边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烧肉香。 张浩家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过,手里抓着喜糖,追着玩。 这边农村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谁家红白喜事,村里在家的都会来出个礼钱,村里的姓氏也不是一家独大,姓什么的都有。 本家的、前后巷子的,沾亲带故的,甚至只是平时见面点个头的,都拿着红纸包来了。 院子里几个年纪大的拿着个本子记礼,谁随了多少,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一个写,一个数钱,一个保管。 王一凡把车停稳,后座的中年妇女和小男孩先下了车。 伴娘也推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他一眼,笑着开口道了声谢,撑开那把小红伞,往新娘子那边去了。 王一凡先把车里的两个红塑料袋提下来,又把后座掉出来的一颗糖捡起来,塞进兜里。 诗琪从人缝里挤出来,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扑过来就抱他的腿:“爸爸!我捡了五颗没炸的炮!五颗!” 她摊开小手,掌心黑乎乎的,五颗红皮小炮并排躺着。 “你最好早点让人给你放了,等会你妈妈看到了,又要揍你!” 王一凡把两个红塑料袋并到一只手里,蹲下身,伸手给她抹了抹脸上的灰。 诗琪“嗯”了一声,把小炮往裙兜里一塞,又挤进了人群,去找她的小伙伴去了。 王一凡拎着两个红塑料袋,转交给了张浩家帮忙的人。 院门口那条长凳已经摆好了,胖妈从堂屋里出来,她今天烫着个时兴的小卷发,穿了件枣红短袖,别着朵小红花,腰板挺得直直的,后面跟着两个本家嫂子,一个端盆,一个拿毛巾。 王一凡正看得出神,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他一回头,是周鹏。 周鹏比小时候黑了不少,头发剃得短短的,穿着件灰蓝色T恤,脖子上挂条银链子,嘴上叼着根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个是刘成,一个是赵小伟。 这三个人都是跟王一凡他们从小一块儿在巷子里跑大的,初中毕业,跟张浩一样,都不上学了,周鹏去了羊城,刘成去学厨,赵小伟跟他爸妈去沪市做生意了。 今天张浩结婚,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一凡,看新娘子看傻了?楒楒姐知道了回家又拿棍子抽你。” 周鹏一掌拍在他肩上,“我喊你两声,你连头都不回。” “大鹏,你现在甩的一比嘛!成子,伟哥,你们都回来了?” 王一凡不想搭理周鹏,这代币又揭自己短了。 记忆中,自己不就被柳楒楒拿棍子揍过那一回嘛,都过去多少年了,那还是自己小学六年级的事了,这帮人,动不动就拿这事调侃自己。 那年夏天太热,他大中午睡不着午觉,跟张浩几人跑村里的池塘游泳,自己不会水,就一个人在河边洗衣服的码头边扑腾。 那天河里的男男女女不少,其中有个女生叫金月,跟他们同岁,一直笑话王一凡旱鸭子。 王一凡也没搭理她,笑话就笑话呗,反正自己一个人在码头扑腾的也挺凉快。 没过多久,金月她妈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竿子,站在河岸上喊:“金月!你给我上来!女孩子家家的,在河里泡着像什么话!” 金月泡在河中央,只露个脑袋:“我不!天这么热,我泡会儿怎么了!人家都泡!” 她妈气得把竹竿子往地上一扔:“你上不上来?再不上来,我回家给你点颜色看看!” 金月嘴硬:“你给!你给!我就泡!” 她妈掉头就走。 王一凡还在码头边扑腾,笑得直呛水。 张浩他们在深一点的地方打水仗,刘成和赵小伟蹲在远处比赛,几个大点的女孩在上游桥洞底下游,谁也没把金月她妈那句“点颜色看”当回事。 过了没多会儿,金月她妈真回来了。 她端着一个长柄粪勺,里头盛着满满一勺黄乎乎的东西,粪勺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王一凡先看见的,他当时正仰着头吐水,一眼瞄见岸上那东西,嗓子里“咯”了一声,差点把河水咽进去。 他喊了一句:“跑啊!” 但已经晚了。 金月她妈站在码头边,胳膊一扬,粪勺“呼”地甩出去,那勺脏东西全撒进河里。 水面上登时浮起一层油花,几个脑袋像被打中的鱼一样,“哗啦哗啦”全往岸上蹿。 周鹏骂了一声,张浩喊“妈呀”,刘成连鞋都顾不得拎,金月游得最远,回头一看见她妈端着粪勺,吓得“啊”一嗓子,连滚带爬往岸边扑。 一河的人,不到半分钟,跑了个干净。 还有几个抵抗力强的,看到那些粪便离自己还远,觉得影响不大,往远处游了点,继续欢乐地潜起了泳。 王一凡新仇旧恨全翻上来了。 他刚在码头边被金月嘲笑好几次,加上她妈那勺粪,大的他肯定不敢惹。 这会儿一见金月浑身湿淋淋地正往岸上爬,心里那火“噌”地就顶到脑门。 他脑子一热,蹿上去,趁金月还没站起来,从后头一把抓住她那条花裤头的松紧带,用力往下一拽,直接拉到了脚后跟。 然后撒腿就跑,鞋也忘了拿,只捡起地上自己的大裤头子。 后面金月“啊!”地一声尖叫,比杀猪还响。 接着是她妈的骂声、金月的哭声、岸上几个半大小子的哄笑,全搅在一起。 王一凡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头也不回,越跑越快。 风从耳朵边刮过去,他心脏“咚咚”跳,又害怕,又痛快。 他觉得自己像电视里那些干了大事的英雄,跑得像一阵烟。 他光顾着跑,没注意柳楒楒一直站在不远的桥上。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边的,只远远的看着,看他一直在岸边扑腾,就没往岸边来。 王一凡回到家没多久,正美美的吃着冰棍看着电视呢,柳楒楒一手提着他的凉鞋,一手拿着根棍子进了他家店里。 那个中午,王一凡被柳楒楒的棍子从楼上撵到了楼下,又撵到了巷子,最后在张浩家的院子里把他一顿抽,抽完又把他拎回家搽了红花油。 后来王一凡和柳楒楒结了婚,金月她妈在和别人感慨:“王一凡那小子,蔫坏,换个人还真治不住他!” 王一凡被周鹏一句话带回了这段旧事,顿时心情不那么美丽了,今天可千万别碰到金月,她记得这姑娘记仇的很,后来上初中跟自己在一个班,动不动就打自己小报告。 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后就很少见面了,后来人家考上了南大,跟柳霏霏一样今年应该毕业了。 王一凡正想着,旁边的刘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一凡,你不知道了吧?金月现在在计生办上班,就在咱们县里这边,你和楒楒姐这么能生,现在得巴结人家呢。” 第138章 传奇之路,拉开序幕 繁琐的婚礼流程结束后,院子里的人像潮水一样往桌上涌。 王一凡没数张浩家今天有多少桌,反正两边院子和堂屋都摆上了桌子,桌桌坐满。 今天是星期六,王一凡一家就占了大半桌,也就是王志远一家还没回村里住,不然这一桌正好坐满,不过也让王志强带了五十块的礼钱。 掌勺的大师傅是街上专门做红白喜事宴席的,评价还不错,村里帮忙的妇女们把菜一道一道往外端,王一凡这桌摆在东墙根下,头顶拉了一块红蓝条纹的塑料布遮阳。 杨秀琴、王志强、刘慧、柳国庆、柳楒楒、诗琪、已经坐下了,还空着几个位子。 王一凡刚要落座,胖妈领着金月一家三个人过来了。 “一凡,正好你们这桌有空位,正好凑一桌。” 金月她妈已经先笑开了:“秀琴、刘慧!看看你们家这桌,人气旺。我们一家三口就凑这儿了。” 金月跟在她爸妈后头,手里拿着一小袋喜糖,她朝桌上的人点头,叫了声:“王叔……楒楒姐。” 最后才看王一凡一眼:“一凡。” 金月爸则已经坐到王志强和柳国庆那边,聊起了天。 杨秀琴起身:“金月妈,快坐快坐,听说你们家金月现在去县里上班了是吧?” 金月她妈笑得眼睛弯起来,一边拉着金月坐下,一边说: “是呢,毕业就分回来了,在计生办,现在不叫县了,跟城里一样,叫区了。这丫头,从小念书就踏实,不让我们操心,现在端上公家饭了,我跟他爸也算熬出头了,现在就等金晨毕业了。” 金月妈话里带着笑,像是开玩笑,又像有几分真。 金月她妈还在说,王一凡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眯起眼,盯着金月看。 她不再是小时候那跳脱的的性子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白衬衫,灰西裤,头发低低扎着,和这满院子的红多少有些不相干。 可王一凡心里那根刺,忽然就竖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前阵子,二叔提起过的自己家被匿名举报怀二胎的事。 王一凡正准备开口,红烧蹄膀油亮亮地端上来。 他这才注意到今天酒席的菜式,六个冷盘,盐水鸭、卤牛肉、凉拌猪肚、熏鱼、皮蛋拌豆腐、油爆花生米。 诗琪坐在柳楒楒的左侧,柳楒楒坐在王一凡的左侧,柳霏霏坐在王一凡的右侧。 这丫头一上桌就盯着桌上的菜式,三个人挨得太近,王一凡觉得筷子都不好伸。 他往柳楒楒那边偏了偏,柳楒楒用腿碰了碰他。 “你好好坐。别跟条蛇一样。” 王一凡“哦”了一声,坐直了。 热菜接着上,红烧老鹅、白斩鸡、红烧黄鳝、全家福。 都是实打实的硬菜,没有任何花里胡哨。 王志强他们仨酒友早已开始碰杯了。 金月她妈忙给金月夹了块鸡胸:“这土公鸡,肉紧。你吃这个,不长肉。” “我自己夹。” 金月伸筷子要阻止,她妈不依,还是放进她碗里。 王一凡看着,想笑,金月她妈还是老样子,疼姑娘疼得没边。 小时候金月下河游泳,她妈能端粪勺。 现在金月吃块鸡肉,她妈都要挑部位。 这样的家庭,养出金月这种性子,不奇怪。 越是这样,王一凡越觉得,自己家二胎被举报,金月有嫌疑。 这丫头,初中时三天两头专盯自己打小报告,难道长大了就变了性子? 一旁的柳霏霏吐出嘴里的黄鳝骨头,拿胳膊肘碰了碰王一凡。 “姐夫,你不吃菜,老盯着人家金月看什么?我姐还在旁边呢。” 柳楒楒侧过脸来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和他对视了两秒,才慢慢把脸转回去。 王一凡给她夹了块白斩鸡,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你吃这个,不油。” 柳楒楒“嗯”了一声,拿筷子把鸡肉夹开。 柳霏霏在旁边“切”了一声,告状失败,她现在越来越讨厌王一凡了,天天在她梦里乱跑,跑得自己最近睡眠一直不好,都有黑眼圈了。 金月她妈正跟刘慧、杨秀琴八着村里的事,王一凡听了一耳朵。 得,又是住村子最南边老沈家的事,这事从春天闹到现在了,终于有了结果。 事情的始末很简单,老沈家儿子结婚三年多了,生了两个女孩,老沈一家希望儿媳妇再生一个男孩。 儿媳妇呢,嫌弃他儿子小沈没上进心,加上计生办动不动就要来罚款,家里没钱,夫妻俩天天吵架。 一吵架,小沈就去隔壁邻居,好兄弟家喝酒解闷,小沈媳妇去隔壁找小沈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 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也许是某一天小沈醉酒后,剧情应该跟日本片大差不离。 三四月份的时候,小沈家出了件大事,小沈媳妇跟他家邻居好兄弟私奔了。 好兄弟很讲义气,给留了张纸条,还留了一千块钱。 两家这几个月以来,天天骂战,街道过来调解好几回了已经,但这,咋调解? 最后街道也懒得来了,反正两家人只是互相骂骂,也不上手,出不了大事。 直到上个月底,老沈家儿媳妇让别人捎消息回来,她怀孕了,回来的话,小沈还要不要。 在小沈一家商量着怎么办,要不要离婚,孩子是不是应该一人养一个的时候,那边等不及了,以为他们家是想拖着。 于是小沈的邻居好兄弟出招了,兄弟,我赔你两万块钱,你重新娶个老婆吧,这个老婆让给兄弟我了。 小沈一家又商量了两天,觉得你给我们两万块钱,要我们不闹好像也行,和和气气离婚,我再重新找个老婆。 再娶一个,说不定能生个男孩,但小孩是不是应该女方带走一个呢? 小沈的邻居好兄弟那边又急了,这一直不给反馈,难道是条件不够?于是又加码了,女方愿意孩子一人抚养一个。 小沈一家也不再考虑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就这么地,前几天,小沈的媳妇和小沈的邻居好兄弟回来了,在两家人的共同见证下,缴纳了两万现金后,小沈夫妻办理了离婚。 当天,小沈的前妻就领着一个孩子搬进了隔壁,开启了新婚生活。 小沈前妻和这个村子的传奇之路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这几天,小沈爸妈正到处托人给小沈介绍对象呢! 王一凡看向金月,她正拿筷子把碗里的牛肉撕成小条,一根一根吃,像在听别人的闲话。 王一凡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金月,问你个问题,老沈家现在儿子儿媳离婚了,沈哥前妻也带走了一个孩子,那他们家还要罚款吗?沈哥再结婚生孩子,要罚款吗?沈哥好兄弟家现在肚子里这个违反计划生育吗?” 王一凡一连串问题把桌上的人都问懵逼了,大家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呢! 第139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直到一对新人来敬完酒,计划生育问题,金月到吃完饭都没说出个一二三出来。 三点半左右,院子里的人开始散了。 他们这桌上的王志强三人已经喝得有点歪,金月他爸醉的开始说起了胡话,拉着王志强的手,胡言乱语起来。 金月她妈一看自家老公开始说胡话,一只手拽住金月她爸的胳膊,拍了拍金月。 “你爸喝多了,别让他再丢人,跟我扶他回家,见了酒就没命。” 金月她爸还拉着王志强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志强哥……一个排……都包在……” “包什么包!你连家都找不着了!” 金月她妈一使劲,把人从凳子上拎起来。 柳国庆也站起来扶了一把,金月她爸摆摆手,还想说话,被金月她妈半推半架着往外走。 金月忙过去,跟她妈一左一右扶住。金月她爸脚底下发软,嘴里还嘟囔:“我没事……没事……” 金月回头,朝王一凡和柳楒楒说:“一凡,楒楒姐,我爸喝多了,我们先走了。” 柳楒楒没说话,只是跟她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给诗琪擦嘴巴。 “嗯,路上慢点。” 王一凡应了声,扶了扶肚子,站起来,准备和柳楒楒她们回家睡个午觉。 刚站起身,周鹏就带着刘成、赵小伟从隔壁院子过来了。 “一凡!别急着回去!走走走,去几家对面那个KTV,咱们过年都没好好聚一下,难得今天这么多人,下午正好去唱歌。” 刘成他们也在边上帮腔:“就是,辉哥他们订了包厢,说下午场便宜,少你一个多没意思。” 王一凡对陈辉的记忆,还停在初中。 那时陈辉坐最后一排,书包里没有书,只有一副扑克牌和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弹簧刀。 他爸陈大龙在镇上开了家录像厅,兼卖摩托车配件,明面上是买卖,暗地里什么都沾一点。 他妈比陈大龙还狠,有年因为摊位的事,在菜市场拿刀跟一个卖肉混子对砍。 陈辉从小就在这种家里长大,理所当然地子承了父母业,把他爸妈的事业做大做强了。 他天生是为混而生,身高不到一米七,国字脸,最打眼的就是他那两条眉毛,又黑又粗,斜斜地往上挑着,凶起来能止小儿夜啼。 听说他现在带着几个二代混子在城里专门帮人家看场子,具体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王一凡跟他不是一路人,但也没交恶,交恶也不怕,连陈辉爸妈那时候看到王志远腰上的手镯,都得老老实实绕道走。 更何况有柳楒楒这个家传耍棍棒的,王一凡小时候在外面可以说,是属螃蟹的,除了爸妈,也就柳楒楒能揍他。 当然,杨家兄妹俩除外,那是个Bug。 王一凡在得到柳楒楒的批准后,跟着周鹏他们去了金麦浪。 金麦浪就在他家小卖部斜对面,开了大半年了,一楼门脸不大,白天不显眼,到了晚上霓虹灯一亮,整条街就数它最招摇。 老板姓曹,是个本地人,据说这店背后有别的老板。 街上的人不管这些,只知道那里头能唱歌,能喝酒,花点钱还有唱歌好的漂亮妹子陪你唱。 王一凡跟着一群人出了巷子,穿过马路,站在金麦浪门口,茶色玻璃门半开,冷气从缝里往外冒。 周鹏已经推门进去了,站在前台跟服务员说话,刘成和赵小伟一左一右,站在王一凡边上,活脱脱的左右护法。 周鹏跟前台说完话,转身过来,招呼了下他们三人,自己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王一凡看了看站自己两边的左右护法,也迈步跟着周鹏往里走。 “王朝、马汉,走,跟上展护卫!” 刘成和赵小伟听了王一凡这话,都咧嘴笑起来。 刘成伸手拍了拍王一凡的肩膀:“一凡,你这天天不上班,和楒楒姐不但研究造人,还在家研究电视剧啊。” 王一凡拨开刘成的手,“滚滚滚,我那是产假,你一个厨子学徒,懂什么叫产假吗?” 赵小伟也帮腔:“人家一凡是主动研究,你以后娶了媳妇,还得先拜师,一凡,到时候他学不好,你得现场指导。” 王一凡摇头,这帮小伙伴长大了! 几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很窄,壁灯昏黄,自从这家KTV开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来。 前面周鹏已经推开了一扇门,里面的鬼哭狼嚎声瞬间冲得他耳朵一麻。 王一凡走进去,一个外号叫刺猬的二代混子正站在沙发前,双手抓着话筒,仰着脖子喊着《爱如潮水》。 陈辉坐在点歌台旁边,两条眉毛在屏幕光里显得更黑,旁边一个叫二军的抱着个啤酒瓶当沙锤,一下一下往膝盖上敲。 他见王一凡几人进来,抬了抬下巴:“都来了啊,坐坐坐,想唱什么等会自己点,叫他们几个女的都不肯来,都从小玩到大的,还能把她们怎么了似的。” 王一凡找了个角落坐下,沙发很软,人一陷进去,就像被这间包厢吞掉半截。 周鹏他们几个已经围到点歌台边上,七嘴八舌点歌。 刘成要唱《上海滩》,赵小伟要唱《真心英雄》,刺猬抱着话筒不撒手,非要把《爱如潮水》再吼一遍。 二军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抢过他手上的话筒。 “你歇歇吧,再唱,外面人要进来砸门了。” “怕什么,辉哥在呢。” 刺猬伸手过去要抢,《爱如潮水》他正唱得兴起呢,就被打断了。 陈辉点好歌,一胳膊把刺猬抡到沙发上,拿过一个话筒,开始唱他的《真心英雄》。 他个不高,嗓子很亮,那两条眉毛在屏幕光里一横,唱得倒有几分认真。 周鹏他们几个起哄,拍大腿的拍大腿,打拍子的打拍子,刺猬又去抢二军手里的话筒,两人在沙发上翻滚起来。 正闹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女孩端着托盘进来,上面码着几瓶冰啤酒,她穿件黑色马甲,下面一条灰短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被过道的光映得发白。 她低着头,把啤酒一瓶一瓶往桌上放,王一凡本来没在意,可那女孩放下最后一瓶酒,拿啤酒起子开酒时,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王一凡一下就认出了她来,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在家门口都能碰到。 第140章 你要不也摸摸吧 陈辉还在唱歌,周鹏他们几个在沙发上打闹。 女孩把最后一瓶啤酒起开,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落到王一凡脸上。 就那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开口道:“又见面了。” 王一凡原本没想说话,被她这句弄得愣了一下,不过人家既然跟自己打招呼了,自己也不能装着不认识吧。 “你在这上班?” “嗯,上次那事之后,我就在这边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顺带唱歌。今天忙,不跟你多说了,你们玩。” 没等王一凡开口,她拿起托盘,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开了,她像从一片灯光里滑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一凡看了看其他几人,陈辉全身心的投入到他的《真心英雄》世界中,那几人这会已经不在沙发上轱辘了,改成猜拳决胜负了。 王一凡心里刚才那点惊讶慢慢落下去,看来后来的传闻还是可信的,她还真在KTV干过。 陈辉那首《真心英雄》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整个人站得笔直,像在台上领奖。 周鹏他们几个围着茶几猜拳,本来是猜输赢抢话筒,猜着猜着,变成了输的人喝酒,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包厢里又热又吵,烟味和啤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懒。 陈辉唱完最后一个音,话筒没放下,转头看了一圈,最后把话筒往王一凡这边一扔:“一凡,来一首。” 王一凡伸手接住,说:“你们唱吧,我坐会就回家,这吵得人受不了。” “少废话,我给你点好了,记得小时候,这首歌就你唱得最好。” 陈辉拿脚踢了踢点歌台,屏幕切了一下,前奏出来了,是《最浪漫的事》。 周鹏听到这曲子,也不打闹了,转过头来,都笑得一脸便秘。 刘成拍着大腿说:“对对对!就这首!一凡,这首可是你的成名曲啊!” 王一凡一脸尴尬,记忆中脑海中浮现出来,这帮人可真够缺德的,这都是初三的事了,还翻出来。 当年,学校组织歌唱比赛,班里只有一郑欣悦一个人报名,选的歌是《最浪漫的事》,体育兼音乐老师,是个刚来的二十出的小姑娘。 她自己正谈着恋爱,一听这歌,眼睛都亮起来,说这歌一个人唱太单调,不如改成男女合唱。 她让郑欣悦在班里找个男生搭,郑欣悦直接把王一凡的名字报了上去。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了,歌唱比赛结束后,当天放学回家,柳楒楒就知道了,是柳霏霏回家跟她抱怨王一凡不要脸,跟班里女同学一起合唱情歌。 柳楒楒找出磁带,一首歌都没听完,就跑王一凡家向杨秀琴打了小报告,说王一凡在学校谈恋爱。 那天,王一帆又挨了杨秀琴的一顿竹笋炒肉,又是柳楒楒涂的红花油。 包间里,周鹏几人还在起着哄,前奏已经过了一小半。 王一凡也不推了,他站起来,把话筒举到嘴边,蓝底的字一行行往外跳。 他跟着节拍,轻轻吸了口气,开口唱起来,第一句有点紧,唱到第二句,气顺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贴在伴奏上,周鹏他们几个不再闹,有人把酒瓶放下,跟着小声哼。 陈辉听了几句,笑着站起身,出了包间们。 王一凡唱这歌时,脑子里还是转出一点旧影子,不是郑欣悦,而是柳楒楒。 他想的是那天晚上,他挨完打,蹲在院子里,背上火辣辣的。 柳楒楒拿了红花油过来,让他把汗衫掀起来,沾着药油,往他背上抹。 后来药油抹完,她站起来,把瓶子塞他手里,说:“这一大瓶红花油,自从开过头,光给你一个人就用了小半瓶了,还是直接放你家吧,下次拿方便点,省得我再跑回家找。” 当天晚上,他挨打的原因就传遍了村里,也在小伙伴当中传开了,散布消息的源头就是柳霏霏。 …… 一首歌唱完,王一凡把话筒放在桌上,刚坐回沙发,包间的门被打开了。 陈辉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六个女孩,人还没进全,香水味先涌了进来。 几个女孩高矮不一,穿得都挺单薄。有穿紧身裙的,有穿吊带的,还有一个是牛仔短裤。 王一凡一眼扫过去,没多看,只注意到最后面那一个,头发刚放下,穿一件黑色连衣裙,个子不高,皮肤很白,老熟人。 她换了衣服,手里没再端托盘,脸上补了妆,和刚才在茶几旁开啤酒时判若两人。 陈辉站在门口,关上门,两手插兜,对几个女孩说道:“都自己找位置坐。” 他声量不大,但话音一落,几个女孩就各自散开。周鹏他们几个先是一愣,接着都笑了。 刺猬把手上的话筒往桌上一放,开口道。 “辉哥,今天又让你破费了。” 陈辉没理他,自己走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面前,那女孩比他还高半个头,骨架不小,圆脸,大眼睛,最凸出的就是那对大熊。 陈辉仰头看她一眼,回头对王一凡说:“看见没,这我搭子。” 说完,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了那女孩腰上,那女孩也不躲,只笑着跟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拱进陈辉怀里,撒着娇。 “大哥,光喝啤酒太素了。” 陈辉拿起一瓶啤酒仰头喝了口,递到大熊女孩嘴边。 “哥就喜欢喝啤酒,其他酒喝不惯,你要想多拿提成,啤酒敞开了喝,不限量。” 女孩脸上的笑立马消失,不过随即又换上了新的笑脸。 “大哥,我不是那意思,这不是怕你喝多了啤酒厕所跑的勤嘛,我也喜欢喝啤酒,晚上下班点我个台呗。” 陈辉把酒瓶怼到她嘴里,灌了一口。 “哈哈,看你表现,先喝酒。” 周鹏已经跟一个穿吊带的女孩坐一块儿了,两人凑着头看歌单。 刘成和赵小伟也一人旁边坐了一个,不过这两人脸别的有点红,结结巴巴地找聊天话题。 刺猬和二军那两对,早已挪去了角落,两人都消失了一只手。 只有王一凡这边空着,那老熟人站在那,不知道是等人安排,还是自己还没想好坐哪儿,她看了王一凡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王一凡看了看其他人,边上都坐了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坐。 那姑娘看了一眼王一凡拍的那块沙发,慢慢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 她把黑色裙摆往膝盖上拉了拉,拿起桌上一瓶开好的啤酒喝了一口,侧头看着王一凡,笑得挺自然。 “咱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算是熟人了吧?” “那老熟人,这次我不会再进局子吧?” 王一凡心里想着,演员才是你的主业啊,你这一会洗浴中心,一会“KTV服务员”,有点不务正业了吧。 包间里的灯忽然切了个颜色,蓝紫蓝紫的,打在人脸上,像给谁都罩了层纱。 这姑娘在光里,脸更白了,她侧过身,附在王一凡肩上,凑近一点,指了指角落的那两对,在他耳边说: “你要不也摸摸吧,你们花了钱的,最后碰都没碰着,会影响我们店里口碑的。” 第141章 毁灭吧,地球! 桌上的啤酒瓶已经空了,周鹏把最后一个空瓶往桌上一放,喊道: “辉哥,没酒了,再叫点?” 陈辉正跟那红裙子姑娘摸摸索索,闻言起身。 “我去叫,你们先玩。” 说着,推门出去。 包间里更乱了,刘成和赵小伟借着酒劲,也开始大胆起来。 刺猬和二军在角落里笑着,不知道在闹什么,身边的姑娘不时发出一声“哎哟”声。 王一凡坐在沙发上,喝了两瓶啤酒,头有点涨,“老熟人”坐在旁边,倒在他的肩膀上,盯着屏幕里的画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陈辉很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抬着两箱啤酒。 陈辉让服务员把酒放下,关上门,自己走回那红裙子女孩身边。 那女孩迎上来,整个人又往他怀里蹭。陈辉“啧”了一声,说:“等会儿,你先点歌,我们来首情侣对唱。” 那女孩扭了一下,去点歌,王一凡看了一眼,真大,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边上嗯的“老熟人”。 “老熟人”感觉王一凡在盯着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你酒没了,换一瓶?” 王一凡说:“不喝了,今天超量了,都有点头晕了。” “老熟人”听他说超量了,也不劝,只“嗯”了一声。 她没坐回去,反而又往王一凡这边挤了挤,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头发散下来,几根落在王一凡脖子上。 王一凡动了动,没推开,反而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酒劲上头,人有点飘。 屏幕里正放着一首情歌,陈辉和那红裙子姑娘一人一个话筒,唱得黏黏糊糊。 过了几秒,“老熟人”伸手,轻轻地拉住王一凡的手腕。 王一凡正犯着酒劲,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回神,手已经被她拉过去,伸进了领口。 额,没戴? 不大,但很软,很挺,这感觉让酒精上头的王一凡迷失了,情不自禁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头。 “哎呀,疼!轻点!” 接着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王一凡怀里倒,王一凡那只手还在她的领口里,指尖全是她身上的温度。 此时,他脑子很乱,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包间里的音乐、笑声、烟味,全搅在一起。 他低头看她,她半闭着眼,脸贴着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衬衫下摆,像真疼,又像是故意做出的扭捏。 “你轻点。” 她又说了句,声音又软又轻,跟刚才开啤酒时判若两人。 王一凡没继续捏,也没把手抽出来,只是眯着眼享受着这种感觉,姑娘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头发蹭过他下巴。 王一凡闻到她颈间那股混杂的花香,喉咙发干,想推开她,手却没动。 “你做什么工作的?” 她问完,王一凡没有回答。 手却在她领口里又换了个位置,姑娘整个身子都软了,脸埋进王一凡的颈间,呼吸落在他脖子上,又热又急。 王一凡还是没看她,眼睛半睁半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问:“你呢,做这行,现在挣钱吗?” “老熟人”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抬头,只闷闷地笑了一声:“我本来是来做服务员的,刚才你朋友找人过来唱歌,我替了同事过来的,上次是我连累你进局子了,这次算是给你补偿下,我要是说你是第一个靠我这么近的男的,你信么?。” 她说完,滑下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王一凡的腿上。 王一凡低下头,看着她。 她仰面躺在王一凡腿上,头发散开了,黑乌乌地铺在他膝盖和沙发垫上。 包间里的光正从她脸上滑过去,蓝一阵,红一阵,像水一样。 她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薄,眼皮轻轻阖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影子。 鼻梁挺而窄,嘴唇微微张着,口红已经被酒浸得有些糊,下唇正中有一道很浅的痕。 王一凡信?信个屁,长成这样,估计在学校就哭过了,还什么第一次跟男的靠这么近,难道自己看上去很像傻子吗? 陈辉那边已经在唱第二首歌,王一凡继续半睁着眼看着躺自己腿上的这姑娘。 她脖子细,锁骨很直,黑色裙子包得很紧,呼吸时,自己的手也跟着胸口和腰腹轻微地动。 她的腰很薄,薄得让人担心会被这沙发吃进去,王一凡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手也动了,又用劲捏了下,不能让陈辉的钱白花对吧! “疼!” 姑娘抬起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力度不重,像在提醒,又像在纵容。 脸上却没有半点疼的意思,反而眼尾微微上挑,嘴角轻轻勾着。 王一凡觉得自己像被这包厢里的光和酒一起泡软了。 他手没抽回来,只是摊开手掌在里边磨蹭着。 音乐切到了下一首,陈辉和那红裙子姑娘还在唱,这两人好像找到了共鸣。 刘成他们笑成一团,没人往这边看,只有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来。 “不信!” 王一凡忽然说出这两个字。 “老熟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还是那样仰躺在王一凡腿上,只是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但没料到。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响,陈辉和那红裙子姑娘正合唱到副歌,声音很大。 王一凡看着屏幕,手已经不动了,就那么放着,两个人之间像忽然被抽掉了一层热气。 “老熟人”很快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唇角只是弯了弯,眼睛却不再看他。 她偏过头,把脸转向屏幕那侧,说:“不信就不信,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信。” 说着,手伸过来,把王一凡那只手从自己领口里慢慢拉出来。 然后从王一凡腿上起来,坐直,整了整肩带,又拿过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王一凡抬起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手掌上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和一点很淡的香。 “我觉得你不适合做这行,不敬业!” “老熟人”听到他这话,放下酒杯,侧过头来看他。 包间里的光正好切成红色,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暗。 “我本来就不是做这行的,上次是差一点,这次是因为你,但你不信,不信就算咯!就当我跟她们一样是为了钱吧!” 她朝陈辉那边抬了抬下巴。 王一凡只觉得手被拿出来后,头有点晕,她说了些什么,自己根本就没听清。 忽然,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包厢里的音乐还响着,先是一道走廊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才是人。 王一凡看着门口,心中不由大喊,我艹,又被自己说中了,遇到这女的,就没一次好事,毁灭吧,地球! 第142章 让你摸个够 门口站着个人,高挑,长发,白衬衫扎在牛仔裤里,是郑欣悦。 王一凡瞬间清醒,脑子飞速运转,她怎么来了,不是在香港吗? 她看着王一凡,又扫了一眼他旁边的“老熟人”,包间里音乐还在响,光从屏幕打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包间里的周鹏几人也是一愣。 陈辉正拿着话筒,看见门口的人,歌也不唱了,连忙去按按暂停。 刘成和赵小伟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吭声,第一次,竟然被女同学逮了个现场,以后在曾经的女同学中形象全是毁了。 刺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小声说了句:“我艹,这不是那谁吗?” “郑欣悦。” 二军他声音不大,可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清清楚楚。 虽然他们是混子,平时一个比一个横,但在曾经的女同学,还是漂亮的女同学面前,还是要点脸的。 一个个不说话,都看向王一凡,这里只有王一凡跟郑欣悦同学时间最长,一直到高中,他们初中毕业就家里蹲了。 而跟郑欣悦玩得好的也没几个,就王一凡和陈睿,后来两人还都出国留学了,在他们的认知中,陈睿和郑欣悦最后肯定是一对。 几个陪唱女孩不明所以,只看见门口那个女人。 高挑,长发,白衬衫扎在牛仔里,干干净净,和这里的一切都不搭,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白衬衫被勾出一道边。 包间里的彩灯再花哨,也盖不住她这身清冷。 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门外的光从她身后打来,把她的影子投进包间,一直铺到王一凡脚边。 王一凡的“老熟人”早就感觉到刺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坐到了沙发另一头,低头玩着裙边,像这突然的安静与她无关。 郑欣悦站在门口,看着王一凡,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外面,那意思很明白:出来。 王一凡喉咙动了一下。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绕过茶几。 经过陈辉身边时,轻声打了个招呼:“那个……辉哥,我先走了。” 陈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此时他大脑里却在疯狂运转,自己中午吃饭刚搭上了当年喜欢的女同学,还约好下周去爬紫金山呢,这会有点悬了。 只能祈祷郑欣悦不会管这闲事,不是大嘴巴,就算她说出去,自己也不敢报复啊,人家有个厉害的爸。 他走到门口,郑欣悦没再看他,转身往楼梯走。 王一凡跟在后面,他只想快点走到外头,这走廊里的红地毯,像走不到头。 郑欣悦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郑欣悦走在前面,没回头,王一凡跟在她后面,只隔着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前台那个嗑瓜子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见惯了这种把人从包间里领走的场面。 出了金麦浪,热风扑面,郑欣悦没说话,径直朝路边停在树影下的,一辆银灰色的LS430走去,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王一凡。 王一凡没多问,坐了进去,她把门关上,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子没熄火,空调还开着,凉得人一激灵。 两个人都没说话,郑欣悦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 王一凡靠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被这凉气一点点从酒精里拎出来,大脑想的确是,自己这酒量一定要多练啊,两瓶啤酒就喝成这熊样。 过了很久,郑欣悦才侧过身,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厚厚一沓,牛皮纸封着,开口用白线绕了两圈。 她放到膝盖上打开,抽出几份文件,和笔一起递给王一凡。 “公司我帮你注册好了,还有一些文件要签。里边有几份你股票质押贷款要公证和授权的,需要你签字。” 王一凡接过文件和笔,低头看了看,最上面是一份授权委托书,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一条接一条。 他英文一般,这些词分开能认出几个,合在一起就发晕。 他捏着笔,没动。 郑欣悦没催他,她靠在驾驶座里,侧过脸来,用一根手指在文件右下方点了点:“这里。” 王一凡没说话,把文件垫在膝盖上,弯下腰,签下自己的名字:Wang Yi Fan。 签完一份,郑欣悦拿开,又露出下面一份。 “这里也要,两份都签,日期写今天。” 王一凡照做,他写字一向快,今天却很慢,几份文件签下来,额角已经冒汗,不知道是酒没散尽,还是空调太凉,后颈又冷又黏。 “这份,是你股票的质押协议,最关键……算了,英文你也看不懂,你要想好再签,毕竟我们只是同学兼朋友!” 王一凡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抬起头,看向郑欣悦。 郑欣悦的眼睛很亮,正看着他。 王一凡没说话,把笔慢慢落下去,在签名栏里签了“Wang Yi Fan”。 郑欣悦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什么。 她把文件拿过去,翻到下一页,指给他。 “这里,也是今天。” 王一凡又签,车里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响,和空调出风口极低的风声。 他的酒已经全醒了。 签完最后一份,郑欣悦把文件理好,重新放进文件袋。 “这些文件,你也不拿回去给柳楒楒先看看,你不怕我拿去乱来?” 王一凡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我相信你。” 郑欣悦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文件袋放回后座,没接话。 车里的沉默又压下来,外头阳光白得刺眼,蝉声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叫得人心烦。 沉默了好一会,王一凡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郑欣悦没看他,她低着头,像在听外头的蝉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缓缓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 王一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过王一凡的手,放进衬衫里,按在了上面。 她的皮肤很凉,心跳却快,她抬起眼,看着王一凡,说:“你不是喜欢摸吗?让你摸个够。” 王一凡像被火钳夹住,他猛地想抽回,郑欣悦用了力,不让他动。 王一凡喉咙干得发疼。 “郑欣悦,你松开。” 郑欣悦没松,眼睛很红,反而又力按了按,说:“你刚才不是挺会,现在怎么不敢了。” 王一凡呼吸很重,他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腕。 郑欣悦不撒手,两个人就这么僵在车里,空调风打在他们身上,冷得王一凡打了个哆嗦。 第143章 有颜色,不好洗 车里,两人还在僵持着。 郑欣悦的手压在王一凡手上,她的手很凉,力道也很大,像把全身的劲都用在了胳膊上。 王一凡的手没再挣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着,掌心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郑欣悦没动,眼睛还是红的,眼泪一直没掉下来。 过了好久,她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手慢慢滑开。 王一凡把手收回来,车窗外的蝉声很大,一阵接一阵,像要把这个下午叫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郑欣悦别过脸,把扣子一颗颗慢慢扣好,王一凡坐在旁边,车里的冷气还在吹,凉得人从里往外泛。 过了好一会儿,郑欣悦才开口: “你之前打到我账户里的那五百万港币,我会一起投进空中网。” 王一凡转过头看她。 郑欣悦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声音听不出情绪。 “按这一轮的估值,你的凡思投太多,周云帆会有压力,德丰杰那边也要平衡,这五百万港币以我名义拆进去,正好把你要的份额补上。” 王一凡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自己之前执意要把世界杯那笔钱分她,她不要。 王一凡后来转了过去,现在她又把它原路送进了自己的局里,只是换了个壳,叫投资。 “那是你的钱!” 王一凡转过头去,盯着她的脸,这姑娘真是死心眼啊。 郑欣悦终于转过脸来,她眼圈已经不红了,只是眼角还有点湿气,语气中带着点赌气的情绪。 “我没说是你的,我自己的钱,我爱投什么投什么,怎么,只许你王一凡看中,不许我郑欣悦投?” 王一凡一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她不是真赌气,这钱,她从头到尾就没想要。 郑欣悦转过身,从后座把文件袋重新拿到膝盖上,抽出一页,是一张打印的融资结构表,递给王一凡。 “空中网投资前估值600万美元,这轮融300万美元,投后估值900万美元。德丰杰投80万美元,你的凡思投156万美元。” “德丰杰一开始只想按四百万估值投两百万,周云帆和杨宁不同意,说德丰杰的名头不该算溢价。张帆为这事专门飞回美国,跟他合伙人吵了一轮,最后德丰杰才接受六百万的估值。可钱也没给足,只给了八十万。正常他们不会只投这么点。” 王一凡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要不是郑欣悦在高盛,自己真插不进去脚,这笔投资,是自己的凡思投资在互联网投资界的一块敲门砖。 完成这笔投资,凡思这也算在互联网弄出了了一点声响,互联网的泡沫已经已经接近尾声了,自己要是等明年SP和游戏拉起整个中概股再入局,估计只能捡别人剩饭。 为了投资空中网,王一凡质押了自己持有的全部市值2000万美元的股票,从汇丰银行贷出来1000万美元成立了凡思资本。 他之前坚持要德丰杰投资,自己才会投,主要原因也是需要蹭德丰杰的背书,能和德丰杰一起投资,投资比例还是占大头的投资公司,会是小角色么? 等空中网融资成功的新闻出现在国内媒体上,凡思会和德丰杰一起出现,国内需要融资的互联网公司自然会注意到这家叫叫凡思资本的风投公司。 王一凡把文件递回给她,随口问道: “你实习期快结束了吧?毕业有什么打算?” 郑欣悦没马上答,她接过那张纸放进去,低头把文件袋上的白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整理,又像是不想让自己的手空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高盛那边还没定,不过……” 她转过脸来,看着王一凡:“你在汇丰贷了这么多钱出来,总得要有个人看着的。” 王一凡听明白了,想说点什么。 郑欣悦先开口:“我不是因为要帮你,我投了六十四万美元,我总得看着自己的钱,嗯,顺便帮你看着点。” 王一凡笑了一下:“你总有理。” 郑欣悦脸上也浮起了笑容,很快又收了,抬起一只胳膊,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水痕,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我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从刚才那阵情绪里慢慢退出来。 王一凡点了一下头,手在车门上停着,没马上开。 他想再说句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车里的空调还吹着,外头太阳已经斜了,蝉声也没那么密了。 “路上开慢点。” 郑欣悦“嗯”了一声。 王一凡推开车门,热风涌进来,一下把车里的凉气冲散了。 他下了车,回身看了一眼,郑欣悦已经把两只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没看他。 王一凡关上门,车窗半开着,郑欣悦的眼睛依然盯着前面,咬着嘴唇,说了句: “这种地方以后不准来了!” 说完,升上车窗。 王一凡站在路边,看那辆银灰色的车一点一点汇进前面的白光里,直到车尾看不见了,他才转身。 王一凡穿过马路,走到家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西边开始泛黄。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有汗味,还有很淡的香味。 掀开门帘走进店里,店里的空调凉气一下子扑过来。 店里的这台柜式空调,自从柳楒楒第一次去医院检查后就装上了,空调装好那天,杨秀琴把遥控器锁进抽屉,只在柳楒楒在店里时打开。 后来进入高温天气后,嫌开开关关麻烦,干脆白天一直开着,电费也不管了。 柳楒楒半躺在柜台里那张躺椅上,身上搭着条薄毯,眼睛望着电视。 诗琪坐在小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柳楒楒腿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一凡蹲下来,摸了摸她后脑勺:“怎么了?” 柳楒楒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开,落到王一凡身上,又低下去看一眼诗琪,叹了口气。 “刚才又在院子里弄死了两只小鸡,挨妈揍了。” 诗琪本来已经不抽了,听见这句,又“呜”地一声,把脸埋进柳楒楒腿里,肩膀抖得更厉害。 王一凡蹲下来,拿手去拨她的小辫子。诗琪扭了一下,不让他碰。 “我不是故意的。” 她闷声说,“我就是想给它们洗个澡。天这么热,它们毛那么厚,肯定也热。” 她越说越委屈,“它们在水里还叫,我以为是高兴。” 王一凡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柳楒楒横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笑憋回去,拍了拍诗琪的背:“没事,明天早上爸爸陪你去买十只小鸡,赔给奶奶!” 诗琪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还红着,嗓子也哑:“嗯,买一百只赔给奶奶。” 说完低下头,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数着数着就乱了,皱着眉看柳楒楒。 “我去洗个澡,身上全是汗!” 王一凡站起来,刚走到楼梯口,柳楒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衣服放盆里泡一下,有颜色,不好洗。” 他停住身子,回过头,柳楒楒还躺在躺椅里,眼睛已经转回电视上。 王一凡“嗯”了一声,上了楼梯。 第144章 外面有的,家里也有 晚上,王一凡洗完澡,回到房间。 柳楒楒侧躺在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眼睛盯着电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里侧躺下。 王一凡刚躺下没一会,就听见“啪”一声,电视灭了。 柳楒楒没说话,撑着手坐起来。 她先拉了拉枕头,把它垫在自己腰后,然后抬手去解自己睡裙前襟的结。 灯还没关,橘黄的光从床头漫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 她解了两颗,又停下,转过脸看王一凡。 “把衣服脱了。” 王一凡愣了一瞬,柳楒楒晚上一直没问他衣服肩膀上口红印子的事,自己磨蹭到现在还一直想着怎么说。 不过,这会柳楒楒好像没要追究下午自己衣服上口红印子的事。 王一凡没敢吱声,他坐起来,听话地把身上衣服一股脑脱了,然后看向柳楒楒。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又去解自己的睡裙的结。 王一凡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柳楒楒脱下一边袖子,又褪另一边,最后把整件睡裙从头顶拉了下来, 灯还亮着,橘黄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都勾上了一层柔光。 她的肚子隆得高高的,腰身还细,胸前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把睡裙扔进床里,看着坐在床上一脸茫然的王一凡,低声道:“躺下。” 王一凡吸了口气,慢慢躺下。 这几就过关了? 柳楒楒挪过身来,手掌按在他胸口,慢慢往下,只觉得那只手像带着火。 他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看见柳楒楒低着头,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了半边脸。 她的呼吸近了,热热地落在他小腹上。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被慢慢拉满的弦。 “老婆……”他叫了一声,嗓子发哑。 柳楒楒没回应,手收了一下。 然后是她低下去的头,王一凡“嘶”地吸了口气,两手不自觉地扶住她的头。 灯影在天花板上轻轻晃。 他脑子里的那点事,被这一下一下的滚热全挤了出去,柳楒楒用这种法子把他的大脑给拽了回来。 伸手想碰柳楒楒的脸,却被她偏了偏,没让。 王一凡就不动,只把手指慢慢插进她发间,她没再躲。 这一刻,王一凡觉得自己像跪在什么地方,被她一只手按着,动不了,也逃不了。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 下午的事,自己真是混账。 外头像是起了风,窗户响了一下。 柳楒楒抬起头,慢慢直起身子,像从水里出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潮热。 她没看王一凡,只背过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然后她跨过来,手撑在王一凡胸口,把自己挪了挪,扶正。 她的肚子圆圆的,正好蹭过他的小腹。王一凡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往下坐的时候,很慢,王一凡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紧,热得他头皮发麻。 顷刻,她终于坐实了,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又软又长,像憋了很久,终于找着出口。 王一凡没敢动。 柳楒楒仰了仰脸,眼睛半闭着,胸脯起伏得厉害。 她的手还按在王一凡胸口,指尖几乎陷进去。 “你别动,我自己来。” 王一凡不动,就这么看着她,看她在这片橘黄的光里慢慢动起来。 她的肚子跟着她的节奏微微晃。 王一凡怕她累,想扶她,又怕多余。 他最后只把手放在她腰上,不承力,只是挨着。 不知过了多久! 柳楒楒像是满意了,轻轻哼了一声,腰软了软,整个人往他这边倾下来。 头发落下来,扫过的脸,柳楒楒的嘴就在他耳边,呼吸又湿又急。 “王一凡。”她叫了他一声。 “嗯?” 她没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他颈侧。 窗外又起了风,窗扇轻轻响。 王一凡听见她的呼吸一声接一声,和着外面的夜,像这房子里唯一还在动的声音。 柳楒楒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很重,很软。 王一凡没动,亲了亲她的额头。 柳楒楒没说话,只把脸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后不要往那种地方跑了,外面有的,家里也有!” 王一凡“嗯”了一声。 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柳楒楒还没从他身上下去。 王一凡就那么抱着她,很热,很静。 像一整个夏天,都被她按在了这张床上。 …… 次日清晨,王一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柳楒楒不在,已经起来。 昨晚柳楒楒说的也对,外面有的家里也有啊,以后还是少往那些地方跑了,每次都不太平。 王一凡坐起来,掀开毛毯,光着下了床,找衣服穿。 穿上衣服,王一凡出了房间,太阳已经爬上院子了。 刘慧蹲在水池边洗衣服,袖子撸到手肘,手底下搓得用力。 刘慧跟杨秀琴是两个风格,以前王一凡小的时候没有洗衣机,杨秀琴洗衣服就是泡一晚,第二天搓两下完事。 后来有了洗衣机,就直接是泡一晚,第二天放洗衣机滚两遍完事。 刘慧则是一直坚持手洗,冬天的厚衣服则是上刷子,洗衣机只是用来脱水的辅助工具。 院子里,柳霏霏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身子往前倾,正小声说着什么,刘慧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一凡走近,叫了声:“妈。” 刘慧抬头看了他一眼:“几点了?诗琪一早就爬起来,说等你带她去买小鸡。” 王一凡这才想起,昨天自己答应诗琪,今天带她去买小鸡。 “睡过头了,霏霏今天怎么这么早下楼了?” 柳霏霏在旁边“嘁”了一声,又看看刘慧,没敢吱声。 王一凡看她一眼:“你又怎么了?” “我……没,我跟妈说点事。” 柳霏霏把到嘴想说的话又忍住了,刚才被刘慧训了一顿的她,这会畏畏缩缩的像只鹌鹑。 看她这样子,刚才丈母娘八成又是在讲她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事。 王一凡懒得引火烧身,转身去卫生间洗漱,水凉,浇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 进了店里,王志强一个人趴在柜台上看报纸。 手边一杯茶,报纸摊着,是昨天那份《金陵晚报》。 王一凡进来打了声招呼,他抬眼看了下,又继续低下头去看报纸。 王一凡觉得今天气氛好像不太正常,难道是老王昨晚挨揍了? 刚走到,后门口,背后传来王志强的声音:“一凡,你结婚了,马上就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别一天到晚朝三暮四的,不然你被打死了,我和你妈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第145章 把手伸人家衣服里拿文件? 王一凡进了后院。 杨秀琴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小,碗筷碰在水池边,发出细碎的响。 诗琪没在院子里,饭厅也没见柳楒楒身影。 “妈,我老婆呢?” “楒楒带诗琪去菜场了,诗琪一早就嚷嚷着要等你去买小鸡仔。” 杨秀琴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放进碗架,才回头看了王一凡一眼。 “稀饭和包子电饭锅里,自己盛。” 王一凡进了饭厅,拿起饭桌上放着的碗筷,掀开电饭锅盖,盛了碗稀饭。 包子和鸡蛋还热着,他一样夹了一个,端到桌边,坐下就吃。 他确实饿了,昨晚折腾到半夜,早上又起晚了,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 杨秀琴擦着手走进来,她看王一凡坐在那儿,端着碗,一口稀饭一口包子,腮帮子鼓着,吃得正香,跟没事人一样。 她越看越来气,走过去,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啪”一声,不轻不重,正好把王一凡嘴里半口包子拍得一噎。 “妈!干什么啊?你更年期了?” 王一凡捂着后脑勺,抬头一脸疑惑的望着杨秀琴。 “你妈才更年期了!” 杨秀琴随口回冲,也没注意到自己把自己给骂了,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眼睛横着他。 “昨天下午你在谁车里了?人家老陈一早就过来跟我和你爸说,昨天看到你在人家车里……” 杨秀琴越说越气,又抬手给了他一个大逼兜,这次比刚才还重,抽得王一凡“哎哟”一声,脸差点杵进碗里。 “你个小炮子子,好好日子不过,你这个胳膊才好几天啊,就到处乱伸,还是家门口,你还要点脸?人家老陈要是个大嘴,你让我和你爸这脸往哪放?” 她说着,又反手给了王一凡后脑勺一下,“天天挺尸,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楒楒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王一凡被骂得不敢抬头,他这会儿才听明白,郑欣悦那车,昨天车头朝着老陈的茶叶店方向,前后不到半小时,居然就被他看了去。 他越想越冤,又不敢喊冤。 毕竟,他昨天确实也在车里,手放的位置也不对,还被老陈给瞄到了,没啥好狡辩的。 “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就是来送个文件,我签完就回来了。” 王一凡摸着后脑勺,一脸的委屈样。 “送文件?什么文件你要把手伸人家衣服里拿?你当你妈三岁小孩?” 杨秀琴越说越气,又反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不过这下打在了王一凡的手背上。 “我不管那女的是谁,你以后不准跟那个狐狸精有来往了。” 杨秀琴盯着他,眼圈都气红了:“我告诉你,要是楒楒跟你离婚了,你就自己一个人搬出去自生自灭,没人管你,还有,你那些钱,全留给楒楒和孩子,让那个狐狸精管你吧!”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想想,又回过身,走到王一凡身后,抬手又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小炮子子,一点不让人省心,吃完自己把碗洗了!” 这次没有回头,出了饭厅。 王一凡一个人坐在饭厅里,手背和后脑勺都火辣辣的,他把那半碗凉粥端起来,一口灌了,几口吃完包子和鸡蛋。 王一凡把碗端进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把碗筷在水下,用手抹了抹,冲了几下,完事。 后脑勺还一抽一抽地疼,杨秀琴估计更年期提前了,这下手是真没轻没重,也不怕把自己打傻了。 杨秀琴端着一盆衣服,路过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下,开始晒衣服。 王一凡甩甩手上的水,出了厨房,院子里只有杨秀琴抖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把闷热的天也抖得发颤,王一凡的心也跟着发颤,往店里后门挪去。 店里,王志强还在看报纸,听到声音,只是抬头看了眼正抬腿往楼梯上走的王一凡。 “一凡,我下午跟你老丈人去缘来洗浴中心冲浪你去不?” 王一凡脚下一顿,差点踩空。 这两个活爹哎,还往那跑,是一点记性也不长啊,冲浪就那么有意思吗? “不去。” 王志强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的报纸。 “不去拉倒,滚吧。” 他不再多说,转身滚上楼。 他进了房间,窗帘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自从柳霏霏的网址导航站被柳楒楒分割了50%所有权后,柳霏霏也算抖起来了,把那把龙纹卖了,自己开了个网。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网不能蹭了,再蹭下去,自己那另一半所有权也要拱手相让。 电脑的屏幕慢慢亮起来,风扇声嗡嗡的,拨号,连上网。 进到自己汇丰证券的美股账户页面,页面刷得慢,他往后靠了靠,又凑近些。 数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网易,持仓约657万股,成本1.51美元。今日实时股价2.10美元,市值大概1380万美元。浮盈388万。 搜狐,持仓约314万股,成本1.36美元,现在只有1.32美元,市值414万,浮亏13万。 他盯着搜狐那一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搜狐怎么还跌了呢?之前自己查的资料,没提到过中间有跌啊。 网易替他挣的,被搜狐吃掉了一点,还好,整体还是赚的。 两笔加起来,账面1794万美元,扣掉成本,浮盈375万上下。 资料里都说搜狐明年会涨到36美元,王一凡觉得这搜狐自己以后得经常关注了,这老张喜欢玩抽象,不确定性太大。 王一凡关掉证券账户,点开浏览器,进了落伍者。 他没在首页停留,直接进了“站长交流”板块,这里头帖子没那么杂。 王一凡点开一个置顶的“个人网站怎么做大”,从域名、空间讲起,一直写到内容更新和流量变现。 楼主说,现在光挂联盟广告已经吃不到什么了,得自己去找广告主,甚至自己搞内容包月。 下面有人回:“找什么广告主,挂移动梦网的服务代码,一条短信两块钱,比联盟几个月都强。” 王一凡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点开一个帖子,标题叫“手机图片下载站的春天”。 楼主写自己做了半年壁纸站,一直不温不火,后来加了手机图片栏目,流量翻了几倍,每天有不少用户回访。他说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拿到SP资质,直接做付费下载。 下面有人问怎么申请,有人劝他先做出规模,等人收编。 王一凡看得很慢,他当然知道,这群人还在门口转,再过一两年,SP资质会变成一张很值钱的纸,而空中网,已经站在那张纸后面了。 他又登录进K666。 K666比落伍者更野,但有几个版块藏着真东西。 王一凡点进“移动增值”版。 有个帖子在讨论彩信成本,楼主列了一串数字,说一条彩信从内容商到运营商,中间怎么分成,技术成本多少。 下面有两个人吵起来,一个说彩信必死,一个说彩信是下一个金矿。 王一凡把那些分成比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他知道的差不多,周云帆他们赌的,就是这个“必死”和“金矿”之间的时间差。 他往下翻,又看到有人发“国内SP公司一览”。 里面提到几家,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 王一凡把页面滚到底,又拉回来,专门看空中网,只有一句介绍:新公司,产品少。 正要去网易论坛的校园故事溜溜,因为那里有他曾经的青春。 就听见楼下有说话声,柳楒楒她们回来了。 第146章 消息扩散的真够快的 楼上,王一凡点进了天涯的股市论谈。 这个点,天涯比网易财经热闹,他想看看,最近A股里头的人到底都在想什么。 帖子很多,首页上一片绿油油的标题。 有人写《1748不是顶,是新的起点》,下面全是骂声。 有人写《每天来报到,等1300》,还有更绝的,标题就三个字:《销户了》。 他点开一个回复最多的帖子,楼主说,鞍山证券被撤销了,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哪家会倒。 下面有人说:“这是好事,烂券商早该清。” 也有人说:“好什么?券商倒了,我的保证金拿不回来,谁管?” 还有人提到联通马上要发五十亿股A股,市场现在一天才一百多亿成交,抽血抽成这样,能好才怪。 6月25日,指数摸到1748,然后就开始阴跌。 一天几个点,不声不响,跌得人没脾气。到今天,已经快1600了。 他刚才在证券账户里看的是美股,现在看的是A股,两个世界,两个温度。 美股那边,网易在往上涨。 A股这边,全在骂娘。 王一凡看得慢,有时停下来,看那些人自己跟自己吵。 他忽然想,这个时代最缺的,不是钱,是信心,明明实体经济热得很,厂里订单做不完,GDP九个点以上,可股市就是趴着。 这事要是放到以后,谁信。 他又看了一个说“1300点才是底”的帖子,楼主写得很长,从成交量分析到市盈率,说现在别看指数还在1600,实际上很多股票已经跌破了“6·24”之前的位子。 王一凡看过资料,A股真正的底,还要等三年。 他现在只能看着,像一个提前知道结局的人,坐在一片哀嚎中间。 他往下滚了滚,看到有人贴了张交割单,亏损百分之四十三。 下面有人回:“哥,别难过。我亏了五成还多。” 又有人回:“你们还行,我借的钱,现在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 王一凡没再看下去,他把页面刷新了一下,又冒出几个新帖。其中有一个标题很短,就四个字:《还能涨吗》。 王一凡点进去,正文只有一句话:我闺女下个月要交学费,王一凡盯着这行字,好一会儿。 王一凡正盯着那行字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吓得整个人一抖,回头一看,是王怡。 “姐,你怎么回来了?走路也没个声!” 王怡没接他这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把目光转回王一凡脸上,“你昨天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王一凡重新打开k666,在交易板块翻着帖子,老姐找自己肯定有事,不然不会无缘无故一个人跑上来。 “妈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王怡盯着他:“说你昨天在跟个女的,在车里胡搞瞎搞,还让人家老陈看见了。王一凡,你行啊,好日子过够了是吧?” 得,杨秀琴动作这么快,一早电话已经打到王怡那儿了,消息扩散的真够快的。 “人家是给我送资料的。” 王一凡回复的跟对杨秀琴一样的回答,眼睛还盯着屏幕,手里鼠标点得啪啪响,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送资料?手送人家衣服里去,王一凡,你以为和妈好糊弄的?” 王怡不吃他这套,早上接到电话,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看着自己这弟弟,他从小就长得好,皮肤白,长相清秀,学校里那些小女生就爱跟他搭话。 也就是结婚早,这几年还有柳楒楒管着,每天老老实实按时上下班,帮家里看看店。 去年又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迷上了去网吧玩游戏,弄得柳楒楒都没办法,又不能管的太紧,只能周末就跟着他一起去。 最近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又突然中奖,手里一下有了大几百万,男人没钱都难管,何况有钱。 她今天来,明着是杨秀琴叫她来的,其实也是自己放心不下。 “姐,真的没什么,我你还不知道吗?天天在家待着,能和别人扯什么?” 王一凡一边跟王怡说着话,一边加了一个叫姚劲波的QQ,他是易域网的站长,这网站是去年建的,现在是国内最大的域名交易网站。 “我是知道你,才一早跑回来的,自己有点数,你要挨楒楒打了,真没人帮你说话。” 王怡看着自己这弟弟,是真头疼,都把他都按这样了,还能惹出事来,这事要是发生在李志身上,被自己知道,别说其他废话,先让他去医院躺着。 王一凡没抬头,鼠标还在点,屏幕上,姚劲波的QQ头像已经亮了,他在聊天打了一行字:我有几个域名想收,想问问你们怎么操作、收费。 发过去,等对方回复。 发完消息,他这才侧过脸看王怡:“姐,我有什么没数的,不就跟人家在车里说了几句话么,怎么到你们嘴里,说的我跟西门庆似的。” “你少跟我耍嘴。” 王怡说着就站起身抬手要抽他:“西门庆还有西门庆的本事,你现在是钱有了,人又不傻,外面那些女的,闻着味就来了。你自己不把门关严,用不着人家硬闯,脚一伸就进屋了。” 王一凡抬起一只手护着头,斜身防备着。 “姐,你这话比妈还难听,老陈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年还说街上老朱包二奶,结果呢,那是人家堂妹,陈叔摆了一桌酒赔的罪!” 王怡看他这样,忍不住又气又笑,自己弟弟这是小时候被自己和柳楒楒打出应激反应了。 “陈叔是有前科,可那你呢?上次跟爸他们洗浴中心的事不谈,那陈辉、刺猬他们,哪个是正经人?你跟他们凑一块儿,还能学出好来?” 王一凡被这句堵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反驳,陈辉他们几个还真算不上正经人,从自己听说的他们在金陵干的那些事来推断,银手镯迟早要戴,时间早晚问题。 不过,这对他们这些人家来说,也是家常便饭,陈辉爸妈,年轻时候都进修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听老一辈的说,他们家解放前就是土匪世家,祖传的铁饭碗,都传了好几代了,还能让人家扔了祖传的饭碗不成。 王怡站起身,弯腰掸了掸刚才自己坐过的床单,看着一手护着头,一指禅慢吞吞打字的王一凡。 “陈叔也是吃了上次的教训,这回先偷偷过来告诉爸妈的,你自己长点教训,楒楒还怀着孕呢。” 王怡下了楼。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这一早,从王志强到杨秀琴,再到王怡,每个人都怕他走偏,都要给他上一堂预防课。 刚要下楼梯,楼下传来了柳楒楒的声音。 “一凡,下来!” 第147章 等我生完孩子穿给你看 王一凡下了楼。 柳楒楒站在楼梯口,肩上挎着个布包,见他出来,只说了声:“走。” 王一凡有点蒙,他探头看了看后院,诗琪和鹏飞两人也不怕热,一人捧着块西瓜,围在一个纸箱边上,在讨论在要喂小鸡吃西瓜,王一凡估计,遇到这两祖宗,这群小鸡中午就得先殒命一只。 “就咱俩?去哪?” 柳楒楒已经往外走了,说:“上金陵。” 王一凡跟上去,想扶她,柳楒楒没让,只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棉布连衣裙,下摆到小腿,前头有些开衩,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小腿,腰线提得高,正好把隆起来的肚子柔柔兜着。 她脸上点了一点淡粉,天气热,她脸色反而显得白净,像从这满院子的暑气里浮出来的一小块凉。 王一凡多看了两眼,柳楒楒像没察觉,只低头把包带顺了顺,往店外走。 外头太阳很大,她走在前面,风吹起裙摆下角,王一凡跟着柳楒楒出了店,拐进了隔壁老丈人家的院子。 柳国庆正拿着大扫帚扫院面,一下一下,把夜里落的几片叶子往墙角归。 刘慧端着一盆水,用手一撩一撩地往地上洒。 天热,水泼在水泥地上,很快渗下去,只留一片深色,很快又消失。 院子里的空气被这水汽一激,少了些灰,多了股很淡的土腥味。 刘慧看见王一凡和柳楒楒进来,开口道:“楒楒,我刚才洗了点葡萄和苹果,给你装盒子里了,你带上。” 柳楒楒“嗯”了一声:“我们中午不回来吃饭。” 刘慧看了柳楒楒一眼,又看王一凡。 那意思很明白: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王一凡无声地回了个表情,他也不知道,也不问,反正就是听柳楒楒指挥。 柳楒楒没多解释,去厨房把装水果的盒子放包里,走到院子西墙边停着的那辆RAV4旁,从包里摸出钥匙,递向王一凡。 “你开。” 王一凡接过钥匙,先打开车门,启动车,打开空调。 然后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小心地扶着柳楒楒上了车。 待柳楒楒坐进去后,自己才绕回驾驶座。 车窗半摇下来,柳国庆在边上说了句:“路上慢点开。” 王一凡应了一声。 车子倒出去时,柳国庆还站在院子当中,他看了看院门外,又回头看刘慧。 “两口子是不是闹别扭了?今天怎么跟平时不大一样。” 刘慧蹲在地上,正把盆里最后一点水泼出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水。 “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等会儿把院子大门擦一遍。” 柳国庆“哦”了一声,又朝门口望了望:“我这不是看一凡那小子,今天跟个受气包一样,跟在楒楒后头,话都不敢多说。” 刘慧撇着嘴,弯腰端起空盆:“能有什么事,你女婿又挨你闺女揍了呗,也就是她现在怀着孕,不然我非揍她不可,从小到大就知道欺负一凡。” 柳国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大闺女,是该对一凡好点。 他走到水池边,拿起地上的桶,在水龙头下等了桶水,又找了块旧毛巾。 刘慧说:“好好擦,别光擦中间。门环那儿也抹一把,都落的全是灰了。” 柳国庆“嗯”了一声,提着水桶往院门口走去, 刘慧看了两眼,转身回了堂屋,还有一堆家务活没干呢。 一家子都这样,小的闹,大的看。 至于两人气不气,回来自然见分晓。 …… 这边,王一凡已经把车开上大路,柳楒楒坐在旁边,从包里拿出那盒水果,掀开盖子,拣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又拿了一颗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张嘴接了,葡萄凉凉的,甜里带点酸。 柳楒楒这时开口道:“去金鹰。” 王一凡“嗯”了一声,把车往城区方向开。 到了金鹰,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王一凡熄了火,柳楒楒自己推开车门,他没敢多问,跟在她后头进了电梯。 商场里面很亮,空调开得足,人不多。 一楼的香水味一股一股地飘。 柳楒楒没在化妆品那儿停,直接上了二楼,王一凡跟着,她挺着肚子,走得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 到了内衣区,王一凡才觉得不对劲。 柳楒楒走进去,像走进了菜场,她在一排排衣架间穿行,手指轻轻拨开那些缎面的、蕾丝的、细带的。 她挑了几件,放在小臂上,那几件,有黑色的,有暗紫的,还有一件红色薄纱,轻得像一层雾。 她没看价格,只看样子,有的还用指尖挑了挑肩带,像在试弹力。 一边的服务员已经迎上来,笑着说“您眼光真好,这些都是今年新款”。 柳楒楒“嗯”了一声,又拿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睡裙,指了指自己肚子:“这件有大号?” 服务员马上去找。 王一凡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该看哪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片,像这个夏天一样,看着就凉快。 柳楒楒回头看他一眼,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王一凡挪了一步,她把那件红色的往他眼前一递:“老公,好看吗?”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说:“好看。” “那你笑一笑嘛,像陪我来受刑一样。” 她又挑了两件,递给服务员:“这几件包起来。” 结完账! 柳楒楒已经继续往前走,进了旁边的睡衣区。 她又拿了两件,纯棉的,宽松的。 “晚上穿这个睡。” 她回头看他向王一凡,补一句:“那些,等我生完再穿。” 结完账,往三楼去。 三楼是女鞋,灯光更亮,一排排鞋架整齐得像展台,王一凡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跟在后面。 她走进去,径直朝高跟鞋那边走。 那些鞋子细跟、尖头、亮面,一双双像小刀。 她拿起一只银灰色的,翻过来看鞋底,又放回去。 再拿一只黑色的,鞋跟足有七八公分,她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双好看。” 王一凡张了张嘴,没说话。 柳楒楒看着他:“怎么,我以后不能穿?” 王一凡连忙开口解释:“能,就是少穿,容易崴着脚。” 柳楒楒没理他,叫来服务员:“这双拿三十七。” 导购员问:“您平时穿什么颜色多?” 柳楒楒指了指黑色,又指着旁边的那双米白色。 “就这个黑,再拿双米白的我看看。” 王一凡站在旁边,像根碍事的柱子。 柳楒楒坐在软凳上,弯腰有些吃力。 王一凡想过去,她已经自己把鞋穿上。 大着肚子,弯不下去,就翘起脚尖,让导购代劳。 鞋跟踩在地上,脚背绷成一道很顺的弧,她没站起来,只侧了侧脚踝,看鞋型。 柳楒楒抬头,对着王一凡,用眼神示意让他看自己脚上的鞋。 “好看吗?” “好看。” 王一凡觉得,柳楒楒穿高跟鞋真的是很有气质,只是自己已经忘了她穿高跟鞋的样子。 她把鞋脱了,让服务员包上。 买完鞋,柳楒楒又转去了四楼。 王一凡已经不说话了,他两只手拎满袋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装睡裙的纸袋。 柳楒楒走在前面,挺着肚子,步子不快,却也不见累。 她在几家店之间进进出出,看中什么,就拿起来问王一凡:“这个呢?” 王一凡点头,她就让服务员包上,王一凡摇头,她就放下。 商场里的冷气吹得人发凉,王一凡额头却渗出一层薄汗。 他觉得自己不像来逛街的,像被柳楒楒牵着巡场。柳楒楒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把脸转回去。 她买了一条长裙,又买了一件短外套,都是生完孩子以后能穿的。 走到自动扶梯口,柳楒楒停下来,从包里拿出瓶水,拧开盖,递到他嘴边。 “你低一点,张嘴,你嘴唇都干了。” 柳楒楒一边举着瓶子喂着他喝水,一边轻声地说着。 “你喜欢什么,就告诉我,我们等会儿去买,等我生完孩子,穿给你看。” 第148章 柳楒楒的烦恼 从四楼下来,王一凡两只手已经满了。 他脖子上还挂着两个纸袋,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柳楒楒走在他前面,挺着肚子,步子很慢。 她忽然停下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一点多了。” 王一凡“嗯”了一声,以为她终于逛结束了。 柳楒楒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伸手从王一凡脖子上把挂着的包装袋拿下来。 “去吃饭。” 王一凡以为要去六楼吃饭,正要往扶梯那方向迈步,柳楒楒一手提着一个包装袋,走在前头,往地下车库方向。 “把东西放车上,就几步路,我们走过去!” 两人在地下车库放好东西,王一凡也不问去哪吃饭,反正自己跟着走就是。 跟着柳楒楒出了金鹰,沿汉中路往中山路方向慢慢走。 八月的金陵,热得人腿发软。 路两边的梧桐树撑开大片的荫,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柳楒楒一手打着把伞,一手扶着肚子,王一凡就在她左边,肩上挎着柳楒楒的帆布包,隔着小半步,预防着路人不小心撞着她。 街上人很多,卖冷饮的,发传单的,骑自行车的。 有个半大小子骑得飞快,从他们旁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王一凡抬手护了柳楒楒一下,朝着骑车那小子的背影骂了句:代币。 王一凡刚骂完,就被柳楒楒用胳膊拐了一下。 “不准说脏话。” 王一凡“哦”了一声,把骂人的后半截咽了回去,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跟着柳楒楒,沿中山路走了没多远,福昌饭店就到了。 那楼立在路西,六层老建筑,灰白外墙,门脸不算大,但门口几根柱子和黑底金字的招牌,一眼看过去就是老字号的样子。 两扇深色木门半开着,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渗,王一凡抬头看了看:“咱们在这吃?” “就这儿,我爸妈刚相亲时,来过一次。我爸在我们小时候总提,说那时候他花了血本才把我妈给娶到手。” 柳楒楒说着,瞟了王一凡一眼,这家伙,要不是自己主动,煮熟的鸭子差点飞别人家饭桌上。 王一凡正抬着头看招牌,被她一瞟,后颈莫名一紧。 柳楒楒把伞收了,抬脚往台阶上走。 “别杵在门口了,进去吧,当年我爸妈带我妈来一回,能记到现在,你今天也好好记着。” 王一凡先一步走在前头去推门,门里的冷气一下涌出来,让人瞬间提起了精神。 进了门,一个服务员就迎了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蓝褂子,头发盘得光。 她看柳楒楒挺着肚子,又见王一凡肩上挎着个女式布包,笑了一下,把他们引到靠墙的小桌。 堂内不算大,几张老方桌,桌上铺着浆得挺括的桌布。 墙上挂着旧照片和泛黄的报纸,王一凡把包放在旁边空椅上,给柳楒楒倒了杯水。 菜单拿上来,柳楒楒没怎么翻,点了焖牛肉、清炒虾仁、老鸭汤、炒青菜。 王一凡提议再要碗面。 被柳楒楒否决了,在她的认知中,王一凡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喜欢吃面食,也就偶尔吃一顿图个新鲜。 “米饭吧,面涨。” 等菜的时候,柳楒楒手撑着下巴,看窗外。 王一凡也顺着看,外头是中山路的午后,梧桐叶子翻着白边,有个人在路边的公用水龙头上冲脚。 柳楒楒忽然开口:“一凡,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没回头,眼睛还望着窗外。 王一凡正给她倒水,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看着她的侧脸,外头的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分明。 王一凡看着她,她很少这样问,她越是这样问,他越知道,昨天的事,她不是没往心里去,或许只是她不想跟自己闹。 “会。” 王一凡没有犹豫,认真地回道,又继续倒水。 柳楒楒沉默了几秒,她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慢慢转过脸,看着他。 那眼神很静,像要把他看透,王一凡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跟着坐了下来。 “楒楒姐,家里钱都你管,我能跑哪去,哪个代币会脑子不好,放着这么漂亮老婆不要。” 柳楒楒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着笑,她低头,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老公,不准说脏话。” 王一凡闭起嘴,鼓着腮帮子,笑着冲着她眨眼睛点头。 柳楒楒看他那副样子,到底没绷住,笑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说:“你也就剩这张脸和嘴了。” 王一凡立刻接话,低声说:“我还会七十二变,晚上回去给你看看。” 柳楒楒作势要拿筷子敲他,王一凡赶紧往后一缩。 “别别别,楒楒姐,公共场合,给点面子。” 柳楒楒收回手,放低声音:“你还知道要面子。” 服务员端菜来了,焖牛肉先上,砂锅放在桌子当中,汁水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柳楒楒给他夹了一块,自己又夹了一小段青菜。 王一凡咬了一口牛肉,说:“这牛肉炖得真烂,比我妈做的还入味。” 柳楒楒白了他一眼:“这话你回家可别说。” 王一凡咽下嘴里的牛肉,回道:“我知道,我又不傻。” 柳楒楒看他一眼:“你是不傻,你是会气人。” 两个人吃着,清炒虾仁是白的,配着几片黄瓜。 柳楒楒吃了一口,说:“虾仁嫩,味道也正。” 王一凡伸手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多吃点,补蛋白。” 柳楒楒抬头看着王一凡,自己好像有点小瞧他了啊,最近懂得知识好像有点多。 “你还懂蛋白?” 王一凡一听她追问,立马来了精神。 “嘿嘿,老婆,别看你是个老师,但对于蛋白质,你研究的肯定没我深,这里公共场合,晚上睡觉我给你科普一下!” 柳楒楒看他笑得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没装什么好货。 她没接话,先低头夹了一筷子虾仁,慢慢嚼了,才说:“科普什么?你不就想说些不着四六的……” “嘁”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伸过来塞进了他的嘴里。 她的耳尖还是红的,一点点,从发丝边透出来,像夏天傍晚被晒过的云。 王一凡看见了,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晚上回去得好好跟她研究一下。 柳楒楒等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慢慢轻声说:“吃完咱们再去逛逛,给妈他们买点金子,这钱花不完,我都有点愁得慌。” 柳楒楒说“愁得慌”时,脸上其实没有半点愁的意思,她唇角微微地翘着,眼睛往窗边斜了一下,又转回来,那表情里带一点懒,又带一点故意,像一个人站在满是新衣服的衣柜前,偏要说“没衣服穿”。 她说完,还不紧不慢地拿筷子夹了颗虾仁,像要把这份“愁”也慢慢嚼下去。 王一凡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女人凡尔赛起来,真是没边了。 这顿饭,越吃越松。 好像昨天那些乱糟糟的事,真被这满桌热气慢慢蒸掉了。 这样的柳楒楒。 他,很喜欢。 他想,等她生完孩子,就带她出去走走。先去近的,再去远的,一年去一个地方。 他想,带着她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不为别的,就为解决她的烦恼。 第149章 你要给谁买? 两人从福昌饭店出来,柳楒楒没往金鹰地库走。 她撑着伞,朝中山路另一头望了望。 “新百离这儿近,去新百。” 新百就在广场边上,一栋方方正正的商场,比金鹰老,但更热闹。 这时候的新街口,新百是大家买黄金最常去的地方。 “去新百干什么?” 王一凡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维,这大热天的,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对逛街有这么大的瘾的。 “刚才不是说,给妈他们买点金子。” 柳楒楒说着,抬起腿就往新百那边走。 王一凡没说话,他肩上还挎着柳楒楒的包,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慢慢穿过广场,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直往上冲。 柳楒楒的脸被伞影遮着,只露出下巴和脖子,那截脖子白得晃眼。 新百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一楼的珠宝区灯光明亮,玻璃柜台一排挨一排。 柳楒楒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才带着王一凡往里走。 宝庆银楼在最中间的位置,红底金字的灯箱招牌,老字号,本地人认这个牌子,柜台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有的在试戒指,有的在称金镯子。 柳楒楒没急着靠过去,先在外围慢慢看,王一凡跟在旁边,看见柜台里的黄金在灯光下闪着一种很钝、很厚的光。 “一凡,你说给妈他们买镯子,还是买项链?” 柳楒楒被这各种款式晃得有点拿不定主意。 王一凡正盯着柜台里那一排金子出神,听她问,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那些镯子、项链、戒指在灯下一字排开,亮得他脑门都有点发涨。 他抓了抓后脖子,说:“全买项链吧,省得一个个挑,麻烦。镯子戴手上,干活也不方便。” 柳楒楒“啧”了一声,斜他一眼:“老公,你还别说,有时候你的懒办法还真有用呢,不过,现在,你这办法不管用。” 王一凡站到一旁,看柳楒楒低下身子,凑近柜台。 她看得极认真,时不时让店员把某一条拿出来,托在掌心,左看右看。 黄金躺在绒布上,像一小片温热的液体。 “这条。” 柳楒楒指着一条链身细、坠子极小的,一边小声的说着:“给我妈,她不爱戴重的,嫌勒脖子,二婶上班,也是,给他们俩买一样的。” 又指了另一条:“这条给你妈,她喜欢链子粗一点,每天店里人来人往的,被别人比下去,她心里会不舒服。” 说完又看了一会,指着一根手链让导购员拿出来。 “王怡的,得带点花,她上学时候编手链总喜欢编带花的,霏霏的就不用挑了,跟王怡一样就行。” 店员从里面拿出一条手链,细花一朵一朵,闪得很。 柳楒楒拿手上试戴了一下:“就它。” 柳楒楒把手链举高一点,就着柜台上的灯光左右看了看。 那几朵小花开在手腕上,亮得晃眼。 她皮肤白,戴金的也压得住,不会显得老气,倒衬得手更细。 旁边那个年轻店员看直了眼,又不好直夸,只一个劲说:“姐,你戴着真好看。这款就是给你这样手白的人留的。” 柳楒楒听了,抿嘴笑了一下,把手链摘下来放回托盘。 她又指了指柜台里几款男式戒指:“这三个,大小号都拿给我看看。” 她这边越挑越顺,年轻店员有些跟不上了,一边要拿货,一边还要记她要什么尺寸、给谁买、大概什么年纪。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事招手:“陈姐,来帮我一下,这个姐要的多。” 那个叫陈姐的店员走过来,四十来岁,手上也戴了只金戒指,笑得比年轻那个更活络。 她扫了一眼柜台上排开的盒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说:“小姐,这是给一家子备金货吧?一看就是会当家的,你放心,慢慢挑,我把货都摆出来,你一样一样看。” 柳楒楒说:“四个男戒,素圈方戒,再看看小孩的镯子。” 陈姐“哎哟”一声,笑道:“小的那个还没生吧?这是真会疼孩子,你等等,我拿最新回来的,这批工艺好。” 王一凡站在后头,看两个店员围着柳楒楒转,一个递货,一个开柜,柳楒楒坐在高脚凳上,低头看金饰,嘴里还跟人家说金价、工费。 她不是装懂,是真懂一点,什么光面容易磨,推圈不夹手,链子要买活扣的,以后能调,来之前应该是做足了功课的。 王一凡在旁边听得直愣,他以前哪知道这些,自己连手表都不喜欢戴,他一直以为,金子就是金子,黄澄澄的,谁戴都行。 今天才知道,买金饰,也有这么多道道。 “老婆,你也教教我。” 王一凡是真想学学,以后隔段时间就给柳楒楒买点,不但能戴,还能保值。 “教你干什么?你要给谁买?” 柳楒楒坐在高脚凳上,下巴微抬,眼睛落在他脸上。 店里的灯光打下来,她脸上那点笑意很浅,却像把周围的柜台、人影全挡开了,只看他一个。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王一凡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又说:“我脸上有东西?” 柳楒楒没答,她下巴还微微抬着,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重新看柜台里的金饰。 她笑了一下,很轻,这才开了口。 “你不用学,我要买,你带我来,我自己挑。” 王一凡在旁边“哎”了一声,今天要不是跟柳楒楒一起过来,他真能闭着眼全买一样的项链回去。 柳楒楒没再理他。 她朝陈姐说:“小孩戴的,也给我看看,银的,金的都行。” 陈姐忙从里面端出一个小托盘,红绒布上摆着几件小东西,银手镯,小金锁,生肖坠,灯光一照,亮得跟碎星子一样。 “这拿四个。” 柳楒楒捏起一只极细的银镯,上面刻着几朵很小的云纹,转头对王一凡说:“给诗琪和小的,一人一个,年纪小,压点银的,不招眼。” 说着,她又拿起一个比指甲盖大一点的金锁,说:“这个给鹏飞,他皮,银的几天就啃黑了,金锁挂脖子上,他反而不摘。” 王一凡“噗”地笑出来:“你还知道他啃。” “我怎么不知道,上回他把妈一个银顶针含嘴里,差点咽下去。” 柳楒楒忽然想起王一凡上回抢鹏飞瓶子的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又有点犯愁:这儿子以后要像他爸,可怎么好。 陈姐也笑:“这孩子,可真得看紧。” 柳楒楒又挑了三个极素的金珠子,说:“给梦瑶、梦晴、霏霏,她们三个大的,一人一颗,串红绳,平时戴,不显眼,还能留着。” 陈姐和那年轻店员对视一眼,都笑了,今天这单开得顺,不用多费口舌,客人自己挑好了。 年轻店员手脚麻利,把柳楒楒挑出来的东西一样样往托盘里归。 开票的时候,陈姐又拿了几条红绳出来,说:“金珠子我帮你串好,红绳用细的。小的银镯子,我给你包在软布里,这样拿回去不刮。” 柳楒楒点头。 陈姐又说:“以后再有需要,别挑周末来,人多。你平时来,我都在。” 柳楒楒把卡递给王一凡去付钱,回来时,东西已经全部装进宝庆银楼的红色纸袋里。 两人出了新百。 外头天阴了,风里有雨气。 王一凡看了看天,远处一大团乌云在往这边逼近。 “要下雨了。” “那正好,凉快。” 柳楒楒用手压了压被风掀起一点的裙摆,很自然地伸过来,挽上了他的胳膊。 柳楒楒瞄了眼身旁王一凡,噗嗤笑了一声,拿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 王一凡不知道她笑什么,抬起拎袋子的那只手给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 王一凡没反应过来,她也不解释,就那么笑着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这个夏天,好像从今天开始,真的可以翻过去一点了。 第150章 读研究生?怎么可能! 九月十六日,天高云淡。 王一凡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柳楒楒从屋里出来,一手拎着个装水果的塑料袋,一手扶着肚子,七个多月的身子,比上个月又重了些。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都是上个月在金鹰买的。 她的头发剪短了,原先过肩的长发不见了,发尾刚好齐到肩膀,刘海也短了,整个人像换了个样子,利落,清秀,眉眼比平时更显眼。 她没怎么收拾,只在耳后别了个很细的黑色发夹,风一吹,发梢轻轻动,露出下面一截白净的脖子。 那脖子上,今天多了一条项链,很细,坠子也小,藏在锁骨上方,链条软软地贴着皮肤,她剪了短发,大概也是为了把这条链子露出来。 柳楒楒把塑料袋放进后座,又去喊梦瑶:“好了没有?别落东西。” 梦瑶应了一声,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出来,她穿件白色短袖,下面一条浅色长裤,头发也扎起来了,人看着精神。 二叔二婶今天都上班,本来陈梅想请假,被柳楒楒拦了,反正她和王一凡两人在家没事。 王一凡把后备箱打开,先把梦瑶的行李箱放进去,又转身去屋里搬东西。 凉席卷成一卷,用塑料绳扎着,薄被子和垫被用蛇皮袋装着,杨秀琴从后面跟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衣架:“席子放最下面,别压出印子,被子再放上头,梦瑶,带四个盆够不?到学校还差什么打电话回来让你哥给你送。” “知道了,大妈妈。” 梦瑶声音很轻,接过杨秀琴手里的袋子。 杨秀琴看她一眼,想再嘱咐两句,店门口已经有人喊起来:“老板娘!拿包烟,我赶时间!” 杨秀琴应了一声,回头朝王一凡他们摆摆手:“东西都装好了就走吧,路上开车慢点。” 她一边说,一边小跑着往店里去。 王一凡把后备箱盖好,女生住校跟搬家似的,不像男生,一卷席子,一个大蛇皮袋解决问题,上公交车也方便。 “上车吧,真去晚了,校门口车都进不去。” 柳楒楒已经坐进副驾,正把安全带慢慢系上,梦瑶拉开后门坐进去。 一路上,柳楒楒给梦瑶讲着大学里的一些生活经验,王一凡两辈子也没上过大学,没发言权,只有默默开车的份。 “到学校别跟人争,尤其是宿舍里,遇到看不惯的人,别睬她。” “食堂饭票先不要买,先用现金,一家一家窗口吃,吃到喜欢的口味再买饭票,买饭票也不要一次买太多,总在一家吃,很容易吃腻的。” “洗衣服别攒着,天天换,换下来就送洗衣房去洗,你贴身衣服还是自己洗。” 说着又从包里拿出张银行卡,递给后座的梦瑶。 “这银行卡你拿着,密码是你哥手机号码后六位,跟梦晴一样,给你们上大学红包,自己想买什么就买。” 上个月底,王一凡把持有的搜狐股票以均价1.97美元都清仓了,收回资金618万美元,606万美元加仓了网易,成本价3.44美元每股。 令王一凡郁闷的是,他刚加仓完网易,没半个月,股价就跌到了3.1美元,每股亏损0.34美元。 现在他总共持有833万股网易股份,市值约2582万美元,他的投入资金是1600万美元。 柳楒楒现在每周都会统计王一凡的现金账户,钱花不完是一回事,但是不是全花在自己家人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前几天柳楒楒办了两张银行卡,说是给梦瑶和梦晴姐妹俩上大学的红包,王一凡也没问给了多少,反正现在家里钱都是柳楒楒在保管。 “晚上出门跟室友一块,别一个人走夜路。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你哥给你办号码的时候存的话费够你用到大学毕业了。” 柳楒楒说了一路,梦瑶坐在后头,偶尔“嗯”一声,声音很轻,王一凡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梦瑶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太腼腆了。 车进了孝陵卫一带,梧桐树高大起来。南理工那扇校门出现在前头时,梦瑶整个人都坐直了。 校门口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02级新同学”。 两边的人行道上停满了车,送新生的家长从校门里进进出出,有扛着行李卷的,有拎着热水瓶的,还有举着院系牌子站在门口接人的老生。 王一凡把车慢慢靠到门口,一个保安走上来,敲了敲驾驶室窗户。 “送新生的?” “对。” 保安往车里扫了一眼,说:“录取通知书看一下。” 梦瑶从后座把通知书递过去。保安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又递回来:“进去以后车别往宿舍区开,找个路边停。” “好。” 保安挥了挥手,王一凡一踩油门,车子缓缓开进了校门。 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校园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送新生的,有桑塔纳、富康,也有几辆黑色奥迪,车旁站着家长,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 “比我想的还大。” 柳楒楒偏过头看窗外,“这路真宽。” “喜欢啊,那等你生完孩子,考这边的研究生。” 柳楒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这学校不错。”王一凡眼睛看着前头,嘴角微微翘着,“你喜欢,等生完孩子,考个研究生,也来读。” 柳楒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来:“你倒是敢想,生完孩子,再加上你,我每天要管四个人,哪有那时间。” 说完,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考研究生?怎么可能,自己上大学,每周一到放假就往回跑,还差点出事,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连锅都可能被人端走了。 柳楒楒望着窗外,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跳成一片碎影。 第151章 来电显示:郑欣悦 车正从一片大草坪旁边经过,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抱着书,有人骑着自行车,车筐里塞着暖水瓶,丁零当啷地响。 王一凡把车速放慢,朝左前方抬了抬下巴:“报到处应该在图书馆前面,看见没,那一溜桌子。” 柳楒楒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图书馆前面的空地上支着红顶棚子,各院系的条幅挂了一排,老生们站在路边,手里举着喇叭喊: “信息与计算科学的到这边!” “自动化系的跟我走!” “梦瑶,把材料都拿好。” 梦瑶应了一声,从包里翻出那个透明文件袋,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档案袋、团关系介绍信、户口迁移证,一样样检查了一遍,才把袋子抱在怀里。 王一凡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车停在一棵大梧桐底下。 车还没熄火,柳楒楒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我陪她去。” “你挺着个大肚子,老实在车上坐着,我跟梦瑶去。” 王一凡按住准备推车门下车的柳楒楒,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空调没关,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推开车门和梦瑶下了车。 九月的太阳不烈,但晒得人后颈发痒。梦瑶抱着透明文件袋,走在王一凡右侧,步子小而快,像怕跟丢。 数学与计算科学系的报到点前已经排了十来个学生,家长陪在边上,手里摇着通知书,伸长了脖子看前面。 王一凡带着梦瑶排到队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梦瑶站得笔直,两手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前面那个红底黄字的牌子,嘴唇抿着,说不出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很快就排到了他们。 桌后坐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着像大三的,脸晒得黑红,短袖领口湿了一圈。 他接过梦瑶递上去的材料,一样样翻开。 “王梦瑶,信息与计算科学。” “嗯。” “学费已经扣过了,财务不用去。” 他又翻到档案袋上贴的条子,“团关系介绍信在档案里?” 梦瑶说:“在。” 男生点点头,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用圆珠笔画了个勾,又递过来几张纸:“这是入学须知……宿舍钥匙到宿管那儿领,下午四点在操场集合,别迟到。” 梦瑶把东西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王一凡在旁边补了一句:“请问宿舍楼在东边哪一栋?” 男生抬头看王一凡一眼:“东南区,四号楼。” “能开车到楼下吗?” “别,那条路窄,车进去掉不了头,从这边往东,过了篮球场再走一段,路边能停车。” 王一凡点点头。 从报到点出来,梦瑶把文件和入学须知都放进透明文件袋里,抱在胸前。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车边走。 王一凡没说话,梦瑶也不说,走到一半,梦瑶忽然开口:“哥,刚才那个人说的四号楼,是不是我们刚才在路上看见的那几栋灰白的?” 王一凡想了想,可能是的吧,不过嘴长自己身上,找不到可以问人啊。 “应该是,一会儿开过去找找看。” “哦。” 又走几步,梦瑶低声说:“哥,谢谢你和楒楒姐。” “自己家人,你谢什么,过几年等毕业,如果想出去留学,跟哥讲,哥给你想办法,你楒楒姐现在天天愁着钱花不完,你给她分担点压力。” 王一凡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柳楒楒每次统计完账户的资金,都会愁容满面。 梦瑶笑了一下,没说话,听爸妈说一凡哥炒股挣了不少钱,可这也没到发愁花不完的地步吧。 两人回到车边,梦瑶拉开后门坐进去,王一凡也上了车,车里凉气还在。 “这么快。” “人不多。” 王一凡系上安全带,“说是宿舍在东南区四号楼,车开不过去,得停外面。” “四号楼。” 柳楒楒重复了一句,转头朝东边看了一眼,“灰扑扑的那几栋吧?” “我开过去找找。” 王一凡发动车子,沿主道继续往东,过了图书馆,又过了一片篮球场。 操场边的梧桐矮一些,叶子还没黄,再往前,路果然窄了。 两边的梧桐枝杈搭在一起,把天遮成一条缝,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柏油路上。 前头那几栋灰白色的宿舍楼已经很近了,楼下全是人,提桶的、端盆的、背席子的,还有几个光膀子的男生,把行李箱举在头顶,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 王一凡没再往里开,在路边找了空位,把车靠边停稳,熄了火。 “就这吧。” 他下车,绕到后面开后备箱。 柳楒楒也下来了,站在车边,抬头看那几栋楼。 楼与楼之间扯着绳子,晾着刚洗的床单、被套、白衬衫,风一吹,绳子上的衣服全鼓起来,像一面面软塌塌的旗子。 “四号楼在哪儿?” 王一凡扛起蛇皮袋,拎起行李箱,朝最东边那栋扬了扬下巴:“那个,门口有张桌子。” 梦瑶背好包,提起热水瓶,又腾出一只手去拿凉席。 柳楒楒拦了一下:“热水瓶给我。” “楒楒姐,你空着手走就行。” 柳楒楒看她一眼,没说话,把车上那袋苹果提了过来,转身就往宿舍楼走。 王一凡跟在后头,看着她挺着肚子,慢慢穿过那片乱糟糟的人堆。 到了楼门口,宿管阿姨正给一个男生指路。 等轮到梦瑶,她递上校园卡和录取通知书,阿姨核对了名字,从身后木板子上取下一把钥匙,用红绳穿着,递过去:“416,四楼,上去找自己床铺。” “水房在几楼?”柳楒楒问。 “每层东头都有。” 三个人开始爬楼,梦瑶走在最前头,柳楒楒在中间,王一凡在最后,楼梯间里有点暗,水泥台阶被磨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新草席的味道。 到了四楼,416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踮着脚往上铺挂蚊帐,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先落在梦瑶身上:“你是416的?” “嗯,我叫王梦瑶。” “我叫李梦佳,润州的。” 女生从床上下来,“你睡靠门这个下铺,我睡你对面上铺,你上铺还没来。” 王一凡把东西放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六人间,上下铺,水泥地。 梦瑶的床靠门,床头有个小方柜,床边横着一根挂毛巾的铁丝。 柳楒楒从后面走进来,先看床板,又看了看窗子:“先别铺床,拿抹布擦一遍。” 王一凡去水房打湿抹布,回来把床板、床头、柜子都抹了一遍。 柳楒楒从蛇皮袋里往外拿东西,一样样递给梦瑶:先挂蚊帐,再铺凉席,垫被折好垫在下面,薄毯叠好放在床尾。 梦瑶蹲在地上收拾柜子,把衣服叠成小块,一件件码齐。 王一凡又下楼搬了一趟东西,上楼梯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王一凡也没去管,实在是空不出来手。 到了4楼,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进了梦瑶的宿舍,看到柳楒楒正和梦瑶准备挂蚊帐。 连忙放下东西,拿过柳楒楒手中的蚊帐。 “老婆,你跟着忙活也什么,你坐着歇一会,我跟梦瑶来挂就行了!” 王一凡从柳楒楒手里接过蚊帐,站到床边,先把四个角抖开。 蚊帐是新的,尼龙纱,带着股淡淡的塑料味,抖起来簌簌响。 “梦瑶,你把那边两个角捏住。” 梦瑶站到床头,踮着脚,把蚊帐上端的两根带子往床架子上系。 王一凡在床尾,手一抬就够到了上铺的横杆,把另外两个角绕过去,抽紧,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下摆别急着塞,先把里面整理平了。” 柳楒楒坐在对面床板上,一手撑着腰,一手指了指蚊帐中间。 “中间有折子,晚上蚊子能钻进去。” 柳楒楒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装苹果的袋子里拿出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慢慢削起来。 挂好文章,王一凡端起刚才柳楒楒擦床铺的脏水盆,准备去倒掉,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铃声在狭小的宿舍里显得特别急促,李梦佳从上铺探头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老婆,帮我接一下。”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把水果刀和苹果放在床板上,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伸手往他右边裤兜里摸。 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裤兜布料按了一下手机,又摸到边角,才把它抽出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郑欣悦。 柳楒楒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还在,眼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马上又平了。 她把手机递到王一凡面前,“是郑欣悦。” 第152章 我开免提 “你帮我接一下。” 柳楒楒没有接,她就那么看着王一凡,眼神平静,语气也听不出情绪:“人家打给你的,我怎么好替你接,你自己听。” 手机还在响,已经是第二遍铃声了。 李梦佳又从上铺探出头来,朝梦瑶使了个眼色。 梦瑶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蚊帐的边角,看看王一凡,又看看柳楒楒,像察觉到了什么,把头低下去,没吭声。 郑欣悦,她认识,小时候经常给自己和梦晴带巧克力的那个姐姐,后来一凡哥结婚了,就没见过她了。 王一凡终于放下盆,从柳楒楒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柳楒楒。 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郑欣悦的声音传过来:“方便说话吗?有点急事。” 王一凡拿着手机,眼睛却看着柳楒楒。 柳楒楒坐在对面床板上,没看他。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被风摇得明明暗暗。 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绞着,裙摆被肚子撑起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稍等一下,我等会儿给你发过去。” 说完,他没等那头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宿舍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窗外梧桐叶还在哗哗响,梦瑶拉着蚊帐边角,头埋得低低的,李梦佳也缩回上铺,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 王一凡把手机放回裤兜,低声说:“老婆,我们先下去。” 柳楒楒没动。 “你下去打完再上来。”她慢慢说,“梦瑶这边还没弄完。” “老婆,跟我一起下去。” 王一凡走过去,伸手去拉她的手。 柳楒楒的手很凉。 僵持了一会,柳楒楒这才抬眼看他。 王一凡没躲,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躲闪,柳楒楒看了他几秒,慢慢站起来,由着他牵住,朝门口走。 两人出了宿舍,王一凡反手把门虚掩上。 梦瑶还现在床边,拉着蚊帐边角, 走廊里有人抱着被褥上来,看见他们,侧身让了让。王一凡牵着柳楒楒往楼下走,走得很慢,始终落后她半个台阶,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 柳楒楒没再说话。 两个人下了四层楼,穿过楼门口那群搬行李的家长,又沿着那条窄窄的水泥小路往回走。 王一凡拉开副驾车门,让柳楒楒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位,坐进去把门关上。 车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还混着她身上的那股香皂气,王一凡把车窗放下一半,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刘海动了动。 王一凡拿出手机,翻到郑欣悦的号码,又转头看她:“我开免提!” 柳楒楒把脸转向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排梧桐树,过了两秒,才说话:“那你打吧。” 王一凡按下回拨。 嘟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怎么回事?”郑欣悦问,“刚怎么挂了?” “刚才不方便,现在你说。” “刚才是你老婆在旁边吧,你和我又没见不得人的事,你偷偷摸摸干嘛!” 郑欣悦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她就坐在后座说话。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开口,柳楒楒已经把脸转向手机。 “我老公他没有偷偷摸摸,光明正大给你打的电话。” 说完,她把脸转回前方,坐得更直了些。两只手重新叠回膝盖上,指尖轻轻按着,像在用力,又好像在克制着情绪。 …… 电话这头的郑欣悦整个人僵了一下,闭上眼睛,又睁开,把手机换了个手。 她听得出柳楒楒的语气,这是在给自己示威。 “楒……柳楒楒?”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绷不住,但很快又压下去。 “嗯,是我。” 听筒里传来柳楒楒平静的声音。 郑欣悦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 “好,王一凡,那我长话短说。” “今天一早上班,汇丰私人银行合规部给我打了电话,我是你在汇丰户头的授权签字人,但授权范围只限行政文件,不包含交易明细。” 王一凡“嗯”了一声。 郑欣悦继续说道:“是丁磊的人找到了汇丰,上周,市场上有人在做股东穿透,你在汇丰那七个离岸子账户,加起来八百三十三万股,全部挂在汇丰的托管池里,穿透结果一出来,汇丰排到了网易的第二大持仓方。” “丁磊的私人财务顾问通过关系找到汇丰香港高层,他们想见你。” 电话那头的王一凡没说话。 “汇丰现在很被动。”郑欣悦继续说,“你这些仓位已经超过披露线,如果出13G,你名字就会公开,如果不出,法务那边打电话过来想让你本人出面,跟他见一面,聊一下。” “郑欣悦。”电话里传来柳楒楒的声音,“那你的意思呢?” 郑欣悦握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阳光已经爬过桌面,照在她手边那杯黑咖啡上,她看着那页汇丰传真,上面的数字被阳光映得有些发虚。 她慢慢把文件推开,靠进椅背,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最好还是见一面。” 她停顿了一会,目光移向窗外,中环的楼群在上午的灰白光线里挤在一起,玻璃幕墙把日头反射成一块一块冷光。 “我刚才看了他们发过来的传真,你这八百多万股,有四百多万股是汇丰从新闻集团和霸菱集团手里接盘的,四百多万股是从丁磊自己手上受让的,公众市场扫的货连1%都不到,现在他缓过来了,开始查股东,早晚会查明白,你躲着不见,他只会往最坏处想,万一他们要定向增发股份,我怕会对股价有影响。” 柳楒楒那边没说话。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见一面,毕竟王一凡只为求财,不会真的要去和丁磊争什么公司控制权,他也没有能力管理一家大型公司。 而电话这头,郑欣悦挂断手机,在椅子里又坐了片刻。 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那截红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出风口。 她看着桌上那摊文件、凉透的黑咖啡、汇丰的传真,还有自己上周五签完的那份空中网的投资协议。 没错,空中网这边融资结束了,凡思投资了156万美元,占股17.33%,德丰杰投资80万美元,占股8.89%,自己的Frey Capital投了64万美元,占股7.11%。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底下街道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灰银色的带子,在楼和楼之间缓慢流动。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太阳照得发白,像撒了一层碎盐。 郑欣悦抬手把窗帘推开一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她闭了闭眼,睫毛轻轻抖了几下。 外面的热还没散尽,满城都在反光。 刚才柳楒楒说的,“我老公”、“光明正大”,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投进水里,听不见回响,却砸在她心上。 那个当年上课偷偷给自己塞肉包子的家伙,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给自己塞了一个冬天的肉包子,自己一直以为是他专门给自己买的,还感动了整个冬天。 直到后来收到情书才知道,是别人让他带给自己的,八个包子,居然被他截留了四个,送的刘德华、F4的磁带和明信片,自己一个都没见到过,竟然全被他给拿回家了。 “哼,王一凡,我郑欣悦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车流,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翻到汇丰客户经理的号码,打了过去。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利落、干净。 第153章 老公,你亲我一下 电话挂断后。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青气,吹得柳楒楒耳边那几根碎发轻轻晃。 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按着。 王一凡注意到,她右手的拇指一直按着左手虎口,用了力,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一凡!”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王一凡侧过头:“嗯,怎么啦?” 柳楒楒没看他,眼睛还望着前面那片被梧桐叶筛碎的光。 “等会儿陪梦瑶吃过饭,我想去鸡鸣寺。” 王一凡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柳楒楒把右手从左手虎口上挪开,轻轻搭在肚子上:“就是想去,那边求平安很灵。” 王一凡看着她,柳楒楒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很浅的边,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 “好,吃完饭咱们就去。” 柳楒楒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一凡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伸手去推车门,准备上楼再帮梦瑶收拾收拾。 柳楒楒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别上去了。” 王一凡回头看她。 “让她自己收拾吧。” 柳楒楒的声音很轻,像从风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女孩子,总要自己学会独立的,你什么都给她弄好,她什么时候能长出点胆子来。” 王一凡没说话,手还搭在门把上。 柳楒楒又拉了拉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等会儿吃饭再叫她,你过来让我靠一会儿。” 王一凡松开门把,坐回身来。 柳楒楒慢慢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王一凡的下巴,带着点清香,还有从梧桐叶里穿过来的青涩气。 她的眼睛半阖着,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诗琪遗传你,连鹏飞都像舅舅,他们总是记吃不记打,肚子里这两个估计也差不多。古话就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王一凡一听,急眼了,侧过头看着她:“老婆,你儿子怎么会是老鼠嘛。” 柳楒楒没动,眼睛还半阖着,靠在他肩上,懒懒地“嗯”了一声:“那你说是什么?” “怎么也得是条龙啊。”王一凡说,“就算不是龙,也是小老虎。” 柳楒楒笑了一下,没抬头,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我这不是替咱儿子说话嘛,他们俩都七个多月了,你说他们是老鼠,他们该听见了。” “听见才好,省得出来跟他爸一样,成天气我。” 王一凡不说话了,低头看她,阳光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车里又静下,风从车窗里一阵一阵地送进来,把前面挡风玻璃上的几片梧桐叶影子吹得左右晃,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 柳楒楒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肚子上,她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按着。 “你要对不起我,我会把你废了。” 王一凡浑身一哆嗦,那种感觉像冬天被人从后领子塞了块冰,顺着脊梁一路麻到后脑勺。 “你……”王一凡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半口气,“老婆,你这话说得我腿软。” “腿软什么?”柳楒楒没睁眼,声音还是懒懒的,“我又没说要现在废你。” 王一凡把手从她肚子上挪开,不自觉地往自己两腿间挡了一下,又觉得这动作太丢人,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他清了清嗓子,“老婆,你别跟我开玩笑,我听得毛毛的,我怎么会对不起你?” “我本来就没开玩笑。” 王一凡低头看她。 柳楒楒靠在他肩上,脸朝着车窗外,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连耳垂上那点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 她的表情很平。 “洗浴中心、KTV什么的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跟郑欣悦搞到一起去,我会先把你腿打断,我可以一辈子用轮椅推着你,你信不信?” “信!” 王一凡答得飞快,他还没从后脊梁那阵凉里缓过劲来。 柳楒楒已经又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忽然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老公,我相信你不会犯错的,对吧?” 她说着,把手伸进他手掌里,十指交叉,扣得松松的,她的手指这会儿暖过来了,指尖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虎口。 “对……对。” 王一凡应得有点结巴,按柳楒楒的性子,她真能做得出来。 柳楒楒抬起头看他,眼睛半睁着,嘴角翘起来一点,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像给一只受了惊的猫顺毛。 柳楒楒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出息。”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里那两个小东西像知道似的,轻轻拱了一下。 王一凡没动,只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车外,梧桐叶子还在风里翻,阳光把它们照成半透明的黄绿色。 远处图书馆的红旗在风里一扬一扬,像柳楒楒那轻轻起伏的胸口。 “老公。” 柳楒楒忽然又叫他。 “嗯。” “你亲我一下。” 王一凡侧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柳楒楒闭着眼,嘴角翘着,像终于满意了。 第154章 因为怀孕,有点敏感了 车外,校园里的学生一下子多起来。 有的夹着书本从教学楼往食堂赶,有的背着包慢悠悠地走,女生三两个挽着胳膊,男生一边走一边打闹。 梧桐树把整条路都遮得严严实实,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得人满身都是碎光。 王一凡和柳楒楒在车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 “饿不饿?” 王一凡轻轻拍了拍还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柳楒楒。 “还没什么感觉。”柳楒楒把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梦瑶估计该饿了,她早上没吃多少。” 王一凡给梦瑶拨了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了,背景里乱糟糟的,有女生的说笑声,还有男人的说话声,应该是其他同学的家长。 “哥。” “到饭点了,下来吃饭吧,我们在楼下车里。” “好,我马上下来。”梦瑶接着小心翼翼地问,“楒楒姐还好吧?” “嗯,好!你下楼慢点,不急。” 挂了电话,王一凡用下巴磕了嗑怀里柳楒楒的头顶。 “吃饭去!” 柳楒楒“嗯”了一声,从王一凡怀里移开,理了理头发和裙摆。 车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梧桐叶子被晒得发白,风一吹,地上的影子跟着晃。 两人下了车,站在树下等。 过了一会儿,梦瑶从宿舍楼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像两片叶子似的粘着她。 左边那个短头发,穿着蓝白条纹T恤,下面一条七分牛仔裤,走路一跳一跳的,正是李梦佳。 右边那个女生个高些,扎着个马尾,脸晒得红红的,穿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运动裤。 三个人朝这边走过来,梦瑶看见他们,小跑了两步。 “哥,楒楒姐,这是我室友,李梦佳你们刚才见过了,这个是赵亚男,刚到没多久。” 赵亚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挺大方:“哥,楒楒姐,你们好。” 柳楒楒笑着打招呼:“你好,你们宿舍住几个人?” “六个,还有三个没来,宿舍还有两个,家长来送的,没有跟我们一起下来,还有一个估计明天了。” “那你们先熟悉熟悉,吃饭了吗?” 柳楒楒边说边整理了下王一凡T恤上的皱褶。 “还没呢。”李梦佳接话,“刚整理完,我们准备去食堂看看,以后要吃四年呢。” 柳楒楒看向梦瑶:“那一起去食堂吧,正好我们也还没吃。” 五个人的队伍忽然就大了起来,梦瑶走在前面,左边李梦佳,右边赵亚男。 李梦佳话多,一路说个不停,赵亚男偶尔插一句,梦瑶夹在中间,话还是不多,但比上午放松了些,偶尔也笑。 王一凡和柳楒楒走在后面。 “这俩室友还行。”柳楒楒小声说。 “嗯,梦瑶跟她们一块,应该能带动一下。” 王一凡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人,李梦佳这姑娘话多,面相上看,心不坏,赵亚男看着大大咧咧的,好相处。 李梦佳和赵亚男一人挽着梦瑶一条胳膊,三个人并排往门口走,说着悄悄话。 梦瑶被她们说得脸有些红,小声道:“你们别乱说,楒楒姐是我嫂子。” “听不见,我们声音这么小。” 三个人笑作一团。 赵亚男回头看了一眼,柳楒楒正侧着脸跟王一凡说什么,手很自然地搭在他小臂上,王一凡微微低着头听,步子放得跟她一样慢。 王一凡和柳楒楒落在后头几步,像家长送孩子报到似的,不急不慢地跟着。 柳楒楒在后头问:“她们笑什么?” “不知道。”王一凡说,“年轻女孩子,笑点低。” “她们在说你。” “说我什么?” “没听清,反正偷偷摸摸回头看了你好几眼。”柳楒楒斜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招小姑娘!” 王一凡皱眉:“胡说八道。” “我胡说什么了,那个叫赵亚男的,看你那什么眼神,我还在你旁边呢!” “那是人家眼睛本来就大。” “眼大的人多了,没见这么看人的。”柳楒楒说,语气里带着点酸,又带着点故意,“以后送梦瑶回学校,你别送她了。” 王一凡转头看她:“那谁来?” “让她自己打出租,这么大人了,还能走丢了?” “不至于吧!” 王一凡觉得柳楒楒最近可能因为怀孕,情绪不太稳,有点敏感。 “怎么不至于,谁让你长这么好看。” 王一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柳楒楒看他这样,“噗”地笑出来:“我吓你的,快走,我饿了。” 王一凡可不会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女人的话,有时候,你得反着听。 二食堂离宿舍楼不远,过一条梧桐路,再拐个弯就到了。 灰砖外墙,门口支着几块黑板,红粉笔写着今日菜名。 旁边停了一片自行车,歪歪斜斜的,有几辆倒在地上,也没人扶。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饭菜味,大锅菜特有的那种香,混着蒸米饭的热气,还有股极淡的消毒水味。 打饭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不锈钢餐盘在台面上磕得叮当响。 王一凡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先让柳楒楒坐下,去买了点饭票,递给梦瑶一部分,让梦瑶跟着李梦佳、赵亚男去窗口排队,他自己去排队打饭。 三个人各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盘底在手里微微发烫,菜汁从格子边缘渗出来一点,李梦佳用指头抹了一下,嫌弃地“啧”了一声。 “公用餐盘就这样。”赵亚男说,“总比我们自己带饭盒强,我姐以前上大学,还要自己洗碗。” 梦瑶不说话,只把餐盘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面的糖醋小排,小声说:“师傅,那个小排多打一点。” 这是柳楒楒教她的,好吃的就说多打点,就算人不给你多打,也不会给你手抖。 师傅看了她一眼,手倒是没抖,一大勺小排扣在米饭边上,油亮亮的。 漂亮的女孩子,总是会有点特权的,更何况漂亮还有点腼腆的女孩子呢。 梦瑶赶紧说谢谢,李梦佳在后头“哇”了一声。 王一凡也去打了一份红烧大排、一份小排,一份青椒土豆丝,三两米饭。 付了饭票。 他端着两个餐盘走回来,放在桌上。 柳楒楒接过小排那份,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口米饭,米饭蒸得有些硬,粒粒分明,跟家里煮的不一样。 她慢慢嚼着,又夹那筷子青菜,青菜炒得发黄,油放得不多,吃进嘴里有点生水气。 “没咱们家自己种的好吃。”柳楒楒小声说。 “食堂菜都这样,你忘了,高中学校食堂菜里还有虫子呢,你吃不下就少吃点,回家再吃。” “嗯,你把我的也吃了吧,刚才在梦瑶宿舍削了个苹果,等会回去带上。” 柳楒楒摇头,又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喝汤,汤是紫菜蛋花汤,装在汤碗里,热气扑在脸上,有股很淡的味精味。 李梦佳和赵亚男吃得快,李梦佳把糖醋小排啃得干干净净,赵亚男吃饭像风卷云,菜饭混在一起,几大口下去就见了底。 梦瑶被她们带着,也比早上放开了些,至少没数着米粒吃。 吃完饭,梦瑶她们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回收处是两个大塑料筐,一个放餐盘,一个放碗筷。 戴白帽子的阿姨站在旁边,拿块抹布飞快地把剩饭刮进泔水桶,餐盘顺手往筐里一码,动作干净利落。 王一凡走在后面,看着三个小女生围着柳楒楒,像三只刚出窝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柳楒楒被她们拥在中间,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脸上带着点很淡的笑。 第155章 鸡鸣寺 车从学校北门出来。 午后的金陵城白晃晃的,水泥路被太阳烤得发烫,车轮胎碾上去,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 梧桐树把整条路都遮成一条绿廊,光影从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在过水。 柳楒楒把座椅放倒了一点,半躺着,眼睛眯着,脸上盖着张纸巾。 车窗开了一条小缝,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和梧桐叶子的青涩,在车厢里轻轻打转。 王一凡把收音机打开,调到101。 一个男声正低低地念着听众点歌,说下一位听众是鼓楼区的张先生,想给女朋友点一首《红豆》。 前奏刚起来,柳楒楒就皱了下眉:“换一个。” “不好听?” “今天不想听这个。” 王一凡换了个台,是个新闻台,男主播的声音传出来: “……根据国家空间天气监测中心的消息,受太阳日冕物质抛射影响,未来三天我国北方地区可能出现地磁暴。专家提醒,地磁暴期间,卫星通信、短波通信和电力系统可能受到一定干扰,对地面人体健康影响不大,但部分人群可能出现头痛、失眠、心慌等症状……” “地磁暴?”柳楒楒掀开脸上的纸巾,偏过头看收音机。 “说是太阳上放出来的东西,影响地球磁场。” 王一凡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到前方,这破路,几十年后也是这吊样,坑坑洼洼。 “那跟我们有关系吗?” “应该有点吧。”王一凡的视线没离开那坑洼路面,“说是在北方对人有影响,估计也不大。” “哦。”柳楒楒又把纸巾盖回脸上,“那就好。” 王一凡没再说话。 电台里还在播:“……此次太阳活动属于第23周期极大期的正常现象。9月12日,美国SOHO卫星观测到一处大型日冕洞,太阳风在11日已引发中等强度地磁暴。虽然目前地磁活动已有所减弱,但专家预计,未来一周内仍有反复可能……” 王一凡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前面的路在树影里往前伸,一眼望不到头,他忽然觉得太阳穴那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有根很小的筋被人用手指按住,又松开。 收音机里那个男主播又开始播下一条新闻:“……明天白天到夜间,全省晴到多云,偏东风三到四级,最高温度三十一度。午后部分地区有短时雷阵雨,请市民出行注意……” 王一凡把收音机关了。 “你睡会,到了我叫你。” 柳楒楒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车拐上了鸡鸣寺路。 路一下子窄了,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老式居民楼,灰墙黑瓦,门口种着几棵歪脖子树。 再往里走,树也密了,路两边的樱花树枝杈横着伸出来,把天遮成一条缝。 王一凡把车速压到二十,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颠得厉害,他怕柳楒楒难受,开得格外小心。 柳楒楒还半躺着,脸上那张纸巾已经滑到下巴,也没去管,她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手搭在肚子上,随着车子轻轻晃。 “老婆,到了。” 王一凡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柳楒楒,声音很轻。 柳楒楒睁开眼,缓了两秒,才慢慢把座椅调直。 她朝外头看了一眼,黄墙洞门从绿树里露出来,门楣上“古鸡鸣寺”四个金字在太阳底下亮得发烫。 “这就到了。” 柳楒楒的嗓子带着点刚睡醒的软。 “你睡了半小时,还打呼了。” “胡说,我从来不打呼。” 柳楒楒白他一眼,把头发和裙子理了理。 王一凡找地方停了车,先下车,绕到副驾把门打开,柳楒楒下来时,他扶了一把。 柳楒楒的手心有点潮,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透的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太阳从西边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人行道上,拉得长长的。 “累不累?” “不累,睡了一觉,人精神了。”柳楒楒抬头朝坡上那几重殿宇望,“比去年人多些。” 旁边就是售票处,很小的一个窗口,嵌在黄墙里头,窗框上的绿漆掉了几块。 排队的人不多,三五个,都是本地的中老年人,有的拎着布袋子,有的牵着小孙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面前摆着个竹篮,篮里一束束细香,用红纸卷着,整整齐齐。 王一凡走到窗口前,递进去几张零钱。 窗口里的女人头也不抬,撕了两张票,又从台面下头拿出一小把细香,一起从铁栏杆下头推出来:“香花券拿好。” 王一凡把香握在手里,香很细,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极淡的柏木味。 他觉得这味道有点熟,像小时候家里点的那种卫生香,又比那个更清一些。 两人从路左侧的石级上去。 黄墙洞门就在头顶,门楣上的金字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斑驳,但“古鸡鸣寺”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进了门,迎面就是一股香火气,不浓,混着桂花香,温温吞吞地缠在人身上。 寺里比外面安静得多。 尼众道场,来上香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有老夫妻,有年轻媳妇,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阳光从老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把青石地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比我想的人少。” 王一凡看着这稀稀拉拉来往的人。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又刚过中午。” 她说着抬头朝上望,药师佛塔从几重殿宇后面露出塔尖,青灰色的塔身被太阳照着,像一柄插在树影里的剑。 “你看那塔,《新白娘子传奇》里那个雷峰塔,就是在这拍的。” 王一凡顺着她的话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还想当白娘子?” “想啊。”柳楒楒笑,“哪个女孩子不想。” 她说着,慢慢往上走,王一凡跟在她右后侧。 先到天王殿。 柳楒楒站在殿前,从王一凡手上抽出三支香,就着旁边的油灯点着了,举到额前。 她肚子大了,弯不下腰,就那样微微欠着身,闭着眼,嘴里轻轻念着。 王一凡站在她身后,学她的样子,点上香,举起来,低头拜了拜。 香灰落在他虎口上,有点烫。 再往上,是大雄宝殿。 柳楒楒又点三支,再拜。 王一凡跟着。 她的动作很慢,要把每一下都做足了,才肯移到下一处。 殿前的铜香炉里已经插满了香,青烟一道一道地往上飘,在午后没有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像谁在天上写字。 王一凡看着那烟,忽然觉得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这次比在车里更明显,像有根细针从右边太阳穴穿过去,一直穿到左边。 他皱了下眉,抬手按了按。 “怎么了?”柳楒楒正好回头。 “没事,香灰迷眼了。” 王一凡揉揉眼睛,把话岔过去。 柳楒楒从包里摸出纸巾,伸手帮他把眼角擦了擦,抬胳膊的时候,身子有点不稳,王一凡赶紧扶住她。 “别乱动。” “我是看你眼睛红了,你蹲下来点。” 王一凡微微弯下腰,柳楒楒用纸巾仔细地按了按他的眼角,又把纸巾折了一下,收进包里。 “好了,香火重,你离炉子远点。” 他们继续往上。 快到药师佛塔时,王一凡的太阳穴跳得越来越密了。 不疼,是有节奏地跳,像脉搏从脑子里翻到了脑外,和风铃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凡?” 柳楒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一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药师佛塔前的空地上。 柳楒楒已经走到他前头,正回头看他,脸上有些担心。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可能走急了。” “那我们歇一会儿。” “不用,你走你的,我跟着。” 柳楒楒看了看他,转过身,走到塔前。 把剩下的香点燃,举到额前,闭着眼睛,嘴里轻轻念着。 王一凡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短发、微微隆起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脑子里那根筋跳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看见药师佛塔的塔尖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七层八面,塔角的风铃在响,叮叮叮,像从塔里漏出来的水。 他耳边嗡嗡的,像有一层极薄极薄的膜蒙在耳朵上,外面的声音都隔着一层。 “一凡。” 柳楒楒已经拜完了,走到他面前,把三支香递给他:“该你了,绕塔三圈,跟我走。” 王一凡接过香。 风从塔后绕过来,带着香火和桂花的味道,扑了他满脸。 他闻得见,可那味道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一凡?”柳楒楒又叫了一声。 “嗯,走。” 他迈开步子,跟在柳楒楒身后。 塔檐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他踩在影子里,像踩在什么很软的东西上。 太阳白花花的。 风铃还在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从很深的水底一下一下地浮上来。 第156章 这梦怎么就醒不了了? 从鸡鸣寺下来时,王一凡已经走不稳了。 他一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另一条腿却重得抬不起来。 太阳穴里的跳动变成了那种闷闷的、从后脑勺往前涌的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脑子里用木槌敲一面旧鼓。 柳楒楒扶着他,半个身子都被他压得往一边斜。 “一凡,你别吓我。” 她声音有点抖。 王一凡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张了张,只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黄墙变成两堵,树影叠成一片,柳楒楒的脸也模模糊糊地晃。 “去……去医院。”他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柳楒楒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挺着肚子,动作却快得吓人,拉车门、把王一凡往车里塞,一气呵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车里很闷,有股很重的汽油味。王一凡靠在后座,头搁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听见柳楒楒在跟司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 “师傅,麻烦你快点。” “你老公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突然就这样了,刚才在寺里还好好的。” “丫头别着急,我加速!” “师傅,等会到医院帮我一下,钱……” 柳楒楒一边说着,一边从王一凡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出电话簿里二婶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电话很快接通了。 “二婶,一凡他……我们在去医……” 王一凡想让她别慌,可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来,一点点往上浮。 他看见车顶的灰布,看见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看见柳楒楒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白得像纸。 然后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很白的地方。 说不清是光,还是雾。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白,像被泡在一大缸温吞吞的牛奶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脚也在,可踩下去没有实感,像站在虚空里。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声。 他又往前走,走着走着,白雾里浮出一些东西。 是一个家属院,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孩,一男一女,蹲在地上,正拿根树枝挖蚂蚁洞。 “丹姐,你让开,我来撒泡尿把它们冲出来。” 小男孩说着就开始脱下裤子,褪到膝盖,扶正,对准刚挖出来的那个浅坑。 小男孩尿完,抖了两下,回头去拉小女孩。 “丹姐,你也尿,咱俩一起把蚂蚁窝冲了。” 小女孩往后躲:“我不尿,我奶奶说女孩子不能在外面尿。” “那都是吓你的,你奶奶还说你吃西瓜不吐籽肚里会长西瓜,你不也吃了。” “我吐了。” “那回你肯定咽了一颗,我看见的。” 小女孩憋红了脸,不说话了。 小男孩趁她不注意,上去就扯她裤子。 小女孩没防备,被他一拉,裤子褪到膝盖上头。 她“呀”地叫了一声,又羞又急,用手去拽。 “丹姐,你尿,尿完了,我爸给我买的巧克力,我分你一半。”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我要再加上火腿肠。” “行,你尿吧。”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朝四下看了看。 院子里没有大人,这时候大人们都在午睡,只有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打盹。 她慢慢蹲下去,可是越急越尿不出来。 “我尿不出来……”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吹口哨。” “我不会。” “我帮你吹。” 小男孩撅起嘴,嘘嘘地吹起来。 吹了两声,小女孩果然“啊”了一声,身子一颤,尿了出来。 可那泡尿没落到蚂蚁洞,全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她低头一看,哇地就哭了。 小男孩也傻了眼,蹲下去说:“没事没事,我给你擦擦。” 这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从楼道里出来了。 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还拿着半把摘了一半的豇豆。 出了门,先看见两个小孩蹲在地上,再一看,那小女孩的裤子湿了一片,哭得直抽抽。 她又往旁边一看,小男孩正从头顶扯着自己的汗衫。 “王一凡!” 她声音脆亮,带着火气。 小男孩一听见这声,拔腿就要跑。 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另一只手从树根边抄起根短竹竿,照着他屁股就打了下去。 “你又欺负柳丹了是不是!让你保护你丹丹姐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妈,我……”小男孩一边扭一边叫。 那女人一边骂,一边又举起竹竿抽在小男孩的屁股上。 小女孩在旁边一边哭,一边还不忘说:“阿姨,我的裤子……” 女人赶紧扔了竹竿,蹲下来哄她:“丹丹不哭,阿姨带你去换裤子。” 小女孩抽抽搭搭地点头。 女人回头瞪小男孩:“你,站墙根,鼻子靠墙,等你爸下来收拾你。” 小男孩老老实实站到墙根下,面朝墙壁,两只手背在身后,脑袋耷拉着。 那女人领着小女孩往楼里走,小女孩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里却有点担心,像怕他真被打狠了。 小男孩回过头朝她做个鬼脸。 小女孩“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把脸扭回去,乖乖跟女人走了。 王一凡站在白雾里,看着站在墙边,偷偷转头往楼道里偷瞄的小男孩。 这小男孩怎么跟自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名字也叫王一凡。 可这不是自己家,不是自己妈妈,也不是楒楒姐,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在做梦? 白雾还在动。 画面又变了。 还是那个家属院,他看见叫柳丹的女孩子更大一些的样子,十一二岁,坐在这个家属院的大槐树下,趴在凳子上写作业。 院子里的黄狗还趴在墙根下,尾巴偶尔扫一下,赶苍蝇。 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跑动声,紧接着,王一凡拎着个塑料袋冲了进来,脚上鞋带散着,跑得直喘粗气。 看到在树下凳子上写作业的柳丹。 “哟,丹姐,写作业呐,等会借我抄一下?” “快点把饺子皮给杨姨拿进去吧,杨姨馅都和好了,等你饺子皮等半天了,出来问我几次了!” “我先回家了,你作业写完了来我家吃饺子,顺便把作业带给我!” 王一凡说完,拎着袋子就往楼道里跑。 那个叫柳丹的女孩子坐在槐树下,低头继续写作业,可笔尖还没落下几行,楼里就传出王一凡妈妈的声音。 “王一凡!我给你五块钱,让你买三块钱饺子皮回来。这大半天,你就给我买了两块钱馄饨皮?” 声音又尖又亮。 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有棍子敲在门框上的声,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还有王一凡杀猪一样的嚎:“妈,我错了!这次真错了!下次一定记住是饺子皮!” 叫柳丹的女孩坐在院子里,听得直摇头。 她把铅笔往本子上一放,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王一凡,肯定是玩忘了,随便买了包皮回来。” 她嘴上埋怨,人却已经站起来了。 …… 王一凡站在白雾里,看着那个傻小子跟在小姑娘身后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出王一凡妈妈的声音:“丹丹,你包这个,咱们今天就吃大馅馄饨,阿姨给你拿凳子。” 小姑娘应了一声。 他也想跟过去,可脚下一空,白雾又漫了上来。 那些声音远了,厨房里的油烟气、馄饨皮的面粉味、那个叫王一凡的小孩妈妈的唠叨、叫柳丹的小女孩的小声的笑,都远了。 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叫声,从另一个方向来,不是这个院子。 “一凡……” 好像是楒楒姐在叫自己。 他转身向后,但后面却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这梦怎么就醒不了了? 第157章 我一个人,真弄不过来 十一月初。 山顶的明德医院。 车开上去的时候,柳楒楒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窗外。 王一凡已经在昨天提前住了进来。 山路很窄,两边都是树,拐过一个弯,能看见底下密密麻麻的楼,再拐一个弯,楼也没了,只剩海和天。 十一月了,香港的天还是很蓝,蓝得发透,像一块被人天天擦过的玻璃。 这家医院跟金陵的医院完全不一样。 旧式的英式建筑,白墙,拱形窗户,外面爬着半壁青藤。 进了大门,不像医院,倒像什么老派酒店。 地上铺着浅色的地砖,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鞋底一点声都没有。 郑欣悦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已经提前替他们办好了所有手续,签了名,领了房卡,又跟护士站交代了一串英文。 柳楒楒听不太懂,只看见护士一边点头,一边在电脑上飞快地敲。 明德医院的贵宾房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先看见的是海。 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水蓝得发灰,几艘船慢悠悠地浮着。 太阳偏西,光从海面上折进来,把半间屋子染成金红色。 柳楒楒被刘慧和柳霏霏一左一右扶着,慢慢走进去。 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已经临近预产期了,生产就在这几天,走路时身体微微后仰,像托着一口随时要满出来的锅。 刘慧一进门就“啧啧”了两声:“这哪像病房,比我们那边的宾馆还高级。” 柳霏霏没说话,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又走到窗边,朝下看。 山底下的楼密密麻麻,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姐,这儿能看到海。” 柳楒楒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软得她往下一陷,腰上那股酸意反而更明显了。 “你慢点。” 刘慧赶紧过去,把枕头垫到她后腰,“这床太软,你等会躺下时侧着。” “我知道。” 护士进来了,给柳楒楒量血压、听胎心。 柳霏霏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护士的动作。 刘慧问了几句话,护士用生硬的普通话回了几句,又比划着解释。 柳霏霏听不太懂,就只能看着。 等护士出去,刘慧才把门掩上,走到王一凡床边。 此时的王一凡已经昏迷四十五天了,在金陵时,脑电图、核磁、腰穿,能做的都做了。 结果一样接一样出来,全写着“未见明显异常”,生命体征平稳,脑干功能正常,大脑活动甚至比有些醒着的人还规律。 可他就是不醒。 省人医的神经内科主任把柳楒楒叫到办公室,说得很直白:“医学上能解释的昏迷,我们基本都排除了。他现在这个状态,更像是功能性木僵,或者某种应激性的意识分离。简单说,就是身体没事,但人‘不走出来’。” 柳楒楒当时只问了一句:“那还能不能走出来?”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只能等。” 可郑欣悦等不了,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在金陵待着,劝柳楒楒把王一凡转到香港或者欧美国家的医院,那边的医疗技术更发达。 医疗费的问题没人考虑过,这也得益于王一凡在注册公司和贷款的时候,给郑欣悦签字人授权权限,她可以动用王一凡汇丰银行账户里的资金和证券账户的股票交易。 王一凡当初抵押贷款的那一千万美元,除了投资空中网的156万美元,投资公司的运营成本,可动用的资金有接近800万美元,都还在王一凡的汇丰私人账户里躺着。 而王一凡持有的股票,前段时间最低跌到了2块,汇丰证券发函通知贷款授权额度降低,要求补足抵押物。 郑欣悦当时还在金陵,正准备回香港提交文件清仓,股价又涨回了3块以上,现在她计划在年底把股票清仓。 同时也把王一凡的银行账户资金和持有股票情况告知了柳楒楒,这属于王一凡的资产,并说明后续资金和股票变动会和她商量,经过同意后再进行操作。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金陵劝柳楒楒带王一凡来香港治疗,顺便她也可以在香港生产,最后柳楒楒同意了郑欣悦的意见,把王一凡转到香港治疗。 郑欣悦当天就返回了香港,通过汇丰私人银行专属客户经理为王一凡预定了贵宾房,可以同时住进待产的柳楒楒。 来香港这两天,明德的医生又做了一轮评估。 结果还是差不多,人稳定,就是不醒。 郑欣悦把英文报告翻译给柳楒楒听,说香港这边用的词是“unexpined persistenta”,原因不明的持续性昏迷。 刘慧站在床边,低头看王一凡。 他瘦多了,不是病后的那种浮瘦,是真的干。 脸皮薄薄地贴着骨头,眼窝陷成两个暗影。 手臂搭在被单外面,青筋一条一条浮起来,像地图上的河。 指甲倒是被剪得整齐,柳霏霏昨天才替他剪的。 “这孩子,以前身体多好。”刘慧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躺得跟张纸似的。” 柳霏霏跟过来,站在母亲旁边,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医生查了那么多回,就一点毛病都没有?” 刘慧转过头问柳楒楒。 “没有。” “那怎么就不醒呢?”刘慧皱着眉,“总得有个原因吧,不是说这边的医疗技术更好吗……” 柳楒楒靠在床头,手搭在肚子上,没接话。 “妈。”她忽然说,“你说人会不会自己不想醒?” 刘慧愣了一下:“胡说什么,他自己老婆要生了,他能不想醒?” “那要是醒过来,要面对的事太多呢?会不会是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出来。” 刘慧和柳霏霏对看了一眼,又齐齐望了一眼在会客区沙发上和医护人员在低声交流的郑欣悦。 柳霏霏走过去,蹲在柳楒楒床边:“姐,你别瞎想,我姐夫不是那种人,他再累,也不可能不认你们啊。” 柳楒楒没说话。 “对。”刘慧说,“一凡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你越说他不醒,他越要醒给你看。” 柳楒楒牵了下嘴角,算笑过了。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海上起了雾,像一层灰纱从水面漫上来。 山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把维多利亚港围成一条光的项链。 刘慧去收拾带来的东西,把产妇垫、棉柔巾、小毯子一样样放进柜子。 柳霏霏把窗帘拉上一半,说海风太潮。 柳楒楒还坐着。 肚子里的孩子动个不停。 今天不知怎么了,大宝二宝轮流踢,像在窄小的房子里抢地盘。 她轻轻“嘶”了一声,把手覆上去,低声说:“再闹,明天你爸打你们屁股。” 王一凡以前总这么说。 诗琪不听话,他就说“再闹打屁股”。 诗琪不怕,反而咯咯笑着把屁股撅过去。 王一凡就轻轻拍一下,然后把人捞进怀里。 柳楒楒转过头,去看对床。 王一凡静静地躺着,胸口在薄被下微微起伏。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很稳,很慢,像在替他说:“我在。” “你快点回来吧。” 柳楒楒小声说,“你闺女儿子,比诗琪还能闹。我一个人,真弄不过来。” 屋里没人听见。 只有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第158章 有些事不能问,也不能点破 晚餐是医院直接送到房里的。 一个穿白衣的护工推着餐车敲门进来,上面盖着不锈钢餐罩。 她一样样往小圆桌上摆,先摆中餐:一盅清炖水鸭汤,一碟清蒸东星斑,一碟白灼芥蓝,一碟虾仁滑蛋,再配几碗丝苗白饭。 又摆西餐:两份烤鸡意面,一份黑椒牛柳粒,一份奶油蘑菇汤,旁边还配了几片蒜香面包和黄油。 最后又端出一小盆紫菜蛋花汤,说是另配的例汤。 小圆桌一下子满了,满得有些挤。 刘慧看了一眼,说,“这香港的医院就是不一样啊,就是每样都太秀气。” 护工没听懂,笑了笑,用粤语说了句“慢慢食”,又轻手轻脚地推出去了。 柳霏霏扶着柳楒楒慢慢挪过来,拉开椅子,让她侧着身子坐下,又往她后腰垫了个软枕。 “妈,我们那住院能跟这里一样啊。” “这都是花了钱的,这一顿饭,都能抵在省人医一天的医疗费了吧?” “那倒是。”刘慧点头,“在金陵,你点一桌这个,也得不少钱,更别说香港了。” 刘慧摆着碗筷,又招呼郑欣悦,“小郑,坐啊,这鱼等会儿凉了。” “好的,谢谢阿姨。”郑欣悦坐下来,先给柳楒楒盛了半碗水鸭汤,“楒楒姐,这个汤清淡,你先喝几口再吃饭。” 柳楒楒接过来,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喝。 柳霏霏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挑净刺,放进柳楒楒碗里:“姐,你吃这个,海鱼,跟我们那边的不一样。” “你吃你的。” 柳楒楒放下汤碗,端起面前的米饭。 “我吃着呢。”柳霏霏给自己叉了半份意面,又去夹牛柳,“这烤鸡意面真香,也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柳霏霏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上了嘴。 她飞快地看了眼柳楒楒,又看向郑欣悦,最后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像那几根意面突然开出了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小声补了一句。 刘慧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快吃,等会儿凉了。” “哦。”柳霏霏把头埋下去,叉子卷起意面,一口塞进嘴里,不敢再抬头。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楒楒端起碗,慢慢用勺子挖一块虾仁滑蛋,放进嘴里嚼。 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慧忙说:“你们别在这儿瞎想,霏霏,给你姐盛碗紫菜汤,紫菜汤清淡,别光顾着自己吃。” 柳霏霏“哎”了一声,赶紧站起来。 她给柳楒楒添了半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坐下来时,老老实实,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不再多话。 郑欣悦从头到尾没抬头。 她正用刀叉把一小块鸡排切成很小的块,切得极细。 等柳楒楒碗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说:“楒楒姐,那道牛柳你吃不吃?我给你夹一点,不辣。” “我吃不了太多。” “那就再吃一口。” 郑欣悦用公叉叉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随时可能要生,要保持体力。” 柳楒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把牛柳吃了。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慢慢松下来。 窗外,维港的灯火已经亮透了。 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光在上面浮着,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 病房里安静下来,几个人围着小圆桌,各自把饭吃完。 只是柳霏霏再没说一句话。 她低头吃她的意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的王一凡。 等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郑欣悦放下刀叉,用餐巾纸按了按嘴角,起身走到门口,拿起墙上的内线电话,轻声说了几句粤语。 没过多久,那个穿白衣的护工又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餐盒、碗碟一样样收进餐车,又把圆桌擦了一遍,才推着车出去。 “麻烦你了。”刘慧对护工说。 护工听不懂,只笑了笑,点点头。 “香港这地方,张嘴就是粤语。”刘慧说,“我们出去商场买个东西,都要比划半天。” “阿姨,我已经跟酒店那边讲了,明天开始,他们会配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专职工作人员。”郑欣悦说。 “哎呀,没必要的。”刘慧摆摆手,“我们每天就酒店和医院两点一线,没必要专门配一个人,霏霏不会粤语,但也能说几句英语的。” “那还是要的,这样方便点,也花不了几个钱。”郑欣悦说,“你们在酒店用车,直接跟前台说,车和司机都是二十四小时的。这边酒店的服务人员一般能听懂一点普通话,真不行就打电话给我。” 刘慧点头:“行,我知道了,你也不能什么都顾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 刘慧看着郑欣悦,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郑欣悦是谁。 女儿没细说过,可她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看不出来? 这个姑娘做事利索,说话周到,从不越半分。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踏实,人家图的什么? 有些事不能问,也不能点破。 这会郑欣悦已经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司机的电话,说的是粤语,三两句就挂了。 “阿姨,车在楼下了。”她转身说,“司机上来带你们回酒店。” 刘慧点了点头,看看郑欣悦,又看看窗外黑下来的天,到底还是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咽了回去。 “辛苦你了,小郑。” 郑欣悦把手机收进包里,摇摇头:“阿姨,别老说这个。我能做的就这些,香港我熟,你们人生地不熟,何况,王一凡……” 郑欣悦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走廊那头,司机上来了。 还是那身黑西装,走路没声音,到了门口先朝刘慧和柳霏霏欠了欠身,之后又对郑欣悦欠了欠身说:“郑小姐,而家送刘太、柳小姐返酒店呀?” 郑欣悦点了点头。 刘慧把外套扣子系上,又回头看了柳楒楒一眼,“你早点睡,夜里有什么事,就叫小郑,这次真是麻烦人家小郑了。” “知道了,妈。” 柳楒楒挽着刘慧的胳膊,点点头。 郑欣悦上前一步,轻声说:“没关系的阿姨,你们到了给我电话,酒店那边早饭会送到房间,饿了或者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电话叫客房服务。” “好好好,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刘慧和柳霏霏终于转身走了。 司机跟在后面,走之前又朝柳楒楒和郑欣悦点了点头。 柳楒楒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三个进了电梯。 郑欣悦没动。 柳楒楒也没动。 直到电梯门合上,柳楒楒才慢慢靠回门框上,一手扶着腰,轻轻吐了口气。 “楒楒姐,进去吧。” 郑欣悦说着要伸手去扶她。 “我站一会儿。” 柳楒楒轻轻摆了摆手。 郑欣悦没催她,只把病房门撑开,站在她旁边。 走廊很静,灯光白得发青。 远处护士站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混着粤语和英文。 柳楒楒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电梯口。 第159章 王一凡,我也能生 “楒楒姐,时间不早了?” 过了一会,郑欣悦轻声提醒。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郑欣悦一眼。 “本来有点事想跟你说,不过现在不想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吧。” 郑欣悦点点头:“那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再讲。” 柳楒楒“嗯”了一声,慢慢转身往屋里走。 郑欣悦跟进去,把门轻轻带上。 病房里,王一凡还是那样躺着。 监护仪上的绿灯跳一下,跳一下,像在替她们数着这个没有话的夜。 柳楒楒慢慢走到他床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轻轻握了握。 “老公。”她低声说,“你该醒了,宝宝们这两天随时就可能出生了。” 郑欣悦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她等柳楒楒又握了王一凡一会儿,才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好的换洗衣服。 是真丝的,米白色,领口绣着一圈很淡的小花,这是她在柳楒楒她们过来前就买好的,洗过了,用干净的棉纸包着。 “楒楒姐,先去洗澡吧。”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轻声说。 柳楒楒慢慢松开王一凡的手,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来。 她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从病床到卫生间不过五六步,她走得慢,一只手托着腰,另一只手撑着郑欣悦的胳膊。 郑欣悦跟到卫生间门口,先探身进去把热水打开,又试了水温,把防滑垫铺在淋浴区和门口。 她怕柳楒楒滑,专门让护士多加了两块长绒地垫。 “你洗的时候别锁门,我在外面,有需要就喊。” “我有经验!” “我也能生!” 柳楒楒愣了一下,看她一眼,忽然笑出来:“我比你早!” 郑欣悦也笑:“你耍赖了!” 她把干净毛巾和那套睡衣放好,退出去,把门掩上,只留一条小缝。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 她没走远,就靠在卫生间外头的墙上,望着里边病床上还在沉睡的王一凡发呆。 过了二十多分钟,水声停了。 柳楒楒在里面说:“我好了。” 郑欣悦把门推开一点,接过她递出来的湿毛巾,又从柜子里拿了条干的递进去。 等柳楒楒穿好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郑欣悦让她坐到床沿,自己站在她身后,用毛巾帮她擦。 “你别动,我给你吹一下。” 郑欣悦从柜子下头摸出一个小吹风机,插在床头,开最小档,慢慢给她吹。 柳楒楒没再说话。 她闭着眼,任郑欣悦的手指从她头发里穿过去。 风很轻,温温的。 头发吹到半干,郑欣悦把吹风机收了。柳楒楒靠在床头,脸上被热气烘得有些红。 郑欣悦又去洗了手,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她床头。 “我洗个澡,很快。” 柳楒楒点头。 郑欣悦拿了套自己的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她的衣服都是深色,简单,叠得整整齐齐。 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急,哗哗的。 柳楒楒侧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像金陵夏天午后的大雨,打在窗户上的闷响。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王一凡。 “你听见没。”她小声说,“她敢跟我正面叫板了。” 王一凡没应。 郑欣悦从卫生间出来时,带了满身湿气。 她换了一身灰色短袖和长裤,头发披着,用毛巾随便擦了擦。 吹干头发,收起吹风机,她先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收进脏衣篮,又把露台玻璃门关实,只留下头那扇小窗开着。 “我关灯了。”她说。 “嗯。”柳楒楒应。 郑欣悦把顶灯和床头灯都关了。 房间里一下暗下来,只有王一凡床头的监护仪还亮着,绿荧荧的,像深海里一只不动的眼睛。 窗外维港的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铺在天花板上,像一片碎成千万片的海。 柳楒楒睡在靠窗的床上,郑欣悦侧躺在陪护沙发上。 沙发不窄,但她个高,得微微蜷着腿。她披了条薄毯,脸朝着王一凡的方向。 “郑欣悦。”柳楒楒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人躺着不说话,会想什么?” 郑欣悦没马上答。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漏进来的光。 “会想很多。”她说,“小时候的事,最近的事,明天要做什么,有时候也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柳楒楒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在想,等孩子出来,就按他之前起好的名字,一个叫海洋,一个叫诗文。” “海洋,诗文。”郑欣悦轻轻念了一遍。 “好听吗?” “谁的口味?” 柳楒楒笑了一下:“我们两个的。” “那就不奇怪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夜慢慢深下去。 监护仪的绿光一明一灭,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把窗帘吹得像一片会呼吸的布。 山底下的灯火慢慢熄了一些,海更黑了,只剩几艘夜航船的灯,像几粒不睡的星,在天边慢慢移。 柳楒楒先睡着了。 呼吸均匀,脸朝里,眉头松开了些。 郑欣悦还没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走到王一凡床边。 她没开灯,只借着监护仪那点绿光,蹲下来,把他盖在胸口以下的被子拉平,盖好。 “王海洋、王诗文、王诗琪。”她低声说,“王一凡,我也能生!” 王一凡没动。 郑欣悦站起身,又走回沙发,重新躺下。 这次她面朝王一凡,把自己缩进毯子里,像一只在别人病房里过夜的猫。 窗外的光慢慢淡下去。 天就快亮了。 第160章 如果我出不来……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 柳楒楒是被一阵从腰后面漫上来的酸胀弄醒的。 她侧躺在床上,以为自己睡麻了,想翻个身,刚一动,底下猛地一热,像有什么东西兜不住,慢慢渗出来。 她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并拢腿,手掌按在肚子上。 “郑欣悦。”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慌乱,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知道这是要生了。 郑欣悦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只花了两秒就反应过来,没顾上穿鞋,光着脚两步走到柳楒楒床边。 “怎么了?” “羊水破了。” 郑欣悦低头一看,床单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很淡,不是血。 她立刻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又跑到门口把灯全部打开。 房间里一下亮起来,白得刺眼。 护士很快来了,一个年轻护士看了一眼,用粤语说了句我去叫医生,转身跑出去。 不到五分钟,值班医生和另一个助产士推着产床进来了。 郑欣悦用粤语和他们快速交流,语速快得柳楒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现在打电话给阿姨她们。”郑欣悦低头对柳楒楒说。 “别慌。” “我不慌。” 可她拨号的手指按了两次才按对。 酒店房间的电话通了,刘慧在那头“喂”了一声,还带着睡意。 “阿姨,楒楒姐羊水破了,医院这边准备进产房,你们现在就过来,我来打电话给酒店,让他们安排司机,你们穿好衣服直接下去。” 刘慧一下醒了:“要生了?好我们马上就去。” 挂了电话,郑欣悦又给酒店打了电话,让他们安排司机。 柳楒楒被护士扶着移上推床,她咬着牙,动作很慢。 羊水还在往外渗,裤子和床单湿了大片,可她一声没吭。 “疼不疼?” “不疼,就是身子往下坠。” 推车出门前,柳楒楒忽然抓住郑欣悦的手。 “如果我出不来……” “不可能。”郑欣悦打断她,“你别想太多,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柳楒楒看着她,没再说话。 护士把车推走了,郑欣悦跟到手术室门口,被拦住。 刘慧和柳霏霏赶到时,天还灰着。 从酒店到医院,车程不到一刻钟,司机开得稳,可柳霏霏一直嫌慢,几次想说“师傅你快点”,都被刘慧用眼神按住了。 车子拐上山顶道,路灯还亮着,黄光一团一团铺在柏油路上。 她们下了车,冲进医院。 被护士领着到了手术室门口。 郑欣悦背贴着墙站在那儿,头发还是乱的。 见她们来,点点头,没多说话。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进去多久了?”刘慧问。 “二十分钟。” “医生怎么说?能顺吗?” “要剖腹产。”郑欣悦说,“双胞胎,又破了羊水,不能再等。要抽血、上麻醉,阿姨、霏霏,你们先坐下来等。” 柳霏霏不肯坐。 她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又走到手术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很闷的机器声。 她又回头问郑欣悦:“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那么快。” 刘慧到底坐下了,她坐在靠墙的塑料长椅上,两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红灯。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天光从东边那扇小窗漏进来,把三个女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郑欣悦靠着墙,柳霏霏蹲在地上,刘慧坐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六点三十五分,一声很细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郑欣悦的后背离开墙。 柳霏霏一下子站起来:“我姐生了!” 刘慧也站起来了,手扶着墙,嘴唇直哆嗦,这次是生双胞胎,她是真怕出点什么问题。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声哭传出来。 这次更响,更亮,像把嗓子都哭劈了。 两个孩子都出来了。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柳霏霏抓着郑欣悦的胳膊,又笑又哭:“两个,两个都出来了!郑欣悦,你听见没有?两个!” 郑欣悦点点头。 可手术室的门没有开。 婴儿的哭声又传出来几声,之后忽然弱下去。 里面很忙。 护士推着一台机器从旁边的侧门进去,又有人从备血室出来,手里抱着几袋东西,小跑着进去。 刘慧脸上的笑还没收,就僵住了。 “这是怎么了?”她问。 郑欣悦没说话。 她拦住一个刚从里头出来的护士,用粤语低声问了几句。 那护士很急,只匆匆说了一句“子宫收缩无力,血止不住,要输血”,就跑了。 这句话郑欣悦没有翻译。 可柳霏霏看懂了。 她看郑欣悦的脸色,看那两袋被抱进手术室的血。 她“哇”地哭了,是真的吓哭了。 刘慧没说话,她坐回长椅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边,她的嘴紧紧抿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郑欣悦快步走到门口,想进去。一个助产士伸手拦住她,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很急,但很坚决。 郑欣悦退回来,后背重新贴到墙上。 “我姐怎么了?” “正常。”郑欣悦说,“双胎产后容易出血,要输血。” “可为什么推机器进去?” “要监测。”郑欣悦说,“你坐下。” 柳霏霏没坐,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时间变得很慢。 手术室的门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两个护士,推着两张婴儿床。 两个小家伙被包得整整齐齐,一个粉,一个蓝,粉的那个睁着眼,黑眼珠转来转去。蓝的那个还睡着,小脸皱巴巴的。 护士说,先出来的是姐姐,五斤八两。后出来的是弟弟,五斤六两,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刘慧只匆匆看了一眼,眼泪就往下掉。 柳霏霏也没敢多停,眼睛一直往手术室门里瞟。 护士知道现在的情况,就把孩子先推去育婴室了。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两次。 每次都有护士进出,走得飞快,鞋底在走廊上擦出很轻的“嚓嚓”声。 刘慧数不清楚了,只觉得那门像一张嘴,一会儿开,一会儿合,就是不放她女儿出来。 六点五十。 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很急的说话声,说的是粤语,夹着英文。 郑欣悦听见几个词,脸色一下变了。 “血压还在掉。” “再要两个单位。” “打电话叫胡医生过来。” 她没动。 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柳霏霏看她脸色,眼泪又下来了,不敢哭出声,只拿袖子堵着嘴。 刘慧从椅子上滑下来,两条腿像抽了骨头,整个人软在地上。 郑欣悦和柳霏霏一左一右去扶她。 “妈,你别吓我。”柳霏霏哭道。 “我没事,我就是没坐稳。” 她推开她们,自己撑着墙站起来,站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 “楒楒从小就命硬。”刘慧像说给她们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她命硬,她的命比谁都硬。” 郑欣悦没接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 然后她回来,在刘慧身边坐下。 “阿姨,这家医院的产科是全香港最好的,您别慌,楒楒姐进去前,人一直是清醒的,医生也在,肯定会没事的。” 刘慧点点头,没说话,她的手在抖。 七点十分,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的天光已经很亮了。 从东边窗子里照进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有个清洁工从电梯口出来,推着地拖,往这边走。 郑欣悦过去,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清洁工点点头,又从另一头走了。 “欣悦,这要多久?”柳霏霏问。 “快了。” 其实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如果不说,这走廊就会把她们三个都吞进去。 第161章 楒楒姐,你走不走? 手术室很亮。 柳楒楒从被推进来的那一刻,就这么觉得。 白,硬,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看见天花板上有几个浅灰色的方格子,其中一块边角上有一点黄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里,只知道这样能让自己不往下想。 麻醉师站在她左边,轻轻拍她的肩,让她侧过去。 她的肚子太大,侧身时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扶着她。 后腰上先是一阵很冰的消毒棉擦过去,然后一根针压进脊柱里,不疼,有点胀,像有人用指节从里往外顶。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喘了两口气。 “放松,唔好郁。” 她听得懂一点,没动。 过了几分钟,腿开始热起来。 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被倒进一盆温水。 然后是膝盖,大腿,腰。 她感觉自己像被截成两半,上半身是自己的,下半身是别人的。 医生在布帘那边说话。 器械碰在盘子里,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有人给她戴上氧气面罩,凉凉的气喷在鼻尖上。 她偏过头,看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你知唔知系仔定女?” 一个护士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小声问她。 她摇头。 “等阵就知啦。”护士说。 她笑了一下。 刀是什么时候划下来的,她不知道。 只听见医生说“开始”,然后肚皮上像有手指从上面划过去,不疼,但触感在。 那感觉很怪,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棉花被人摸了一把。 接着是拉拽感,她身体最中间那一块,被什么力气往外牵,连带着她的呼吸都跟着晃。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黄斑。 忽然,一声哭。 很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猫叫。 “女。”医生说。 她的眼角立刻湿了,想抬头看,可脖子以下全不是自己的。 她只能偏着脑袋,用耳朵去追那哭声。护士把一个小东西抱到她脸边,湿的,热的,带着一股很重的腥味。 她只看见一眼,粉红色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张得很大。 “亲一下。”护士说。 她用嘴唇碰了碰那个小东西的额头,很软,像亲在一团热雾上。 又一声哭。 这次更响。 “仔,恭喜,一个女,一个仔。” 有儿子了,她在心里默念,诗琪有弟弟妹妹了,王一凡,你听见没有,你有儿子了。 她觉得自己在笑。 可肚子上的拉拽感没停。 反而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里面往外扯,扯不干净。 她想问怎么了,喉咙里却发干。 很渴,渴得像三天没喝水。 她想喊“水”,张开嘴,只有气出来。 “产妇出血偏多。” 医生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 接着,手术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变快了,所有动作都快了。 有人从她左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又有人往她手臂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冲进血管里,她冷得打了个抖。 “柳女士,你听到吗?” 一个医生低头看她。 她点头。 “你出血多咗啲,我哋帮你止血,你唔好惊。” 医生说得很快。 她其实没听全,只看见医生额头上有很多汗。 “我好渴。” “俾啲水佢嘴。” 医生对护士说了一句。 护士拿棉签蘸水,擦在她嘴唇上,只湿了一小片。 她拼命去舔,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可那水太少了,还没进喉咙,就没了。 “再给我一点。” 没人应她。 她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人坐在她身上。 氧气面罩压得更紧了,凉气往里灌,可她吸不进去。 “血压掉紧。”有人说。 “再开一条通道。” “血包到未?” “到咗,快。” 这些粤语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眼前的东西开始变软,墙壁在动,灯光在转。 她想叫“王一凡”,可那名字还没到嘴边,就被什么吞下去了。 她看见王一凡了。 王一凡站在鸡鸣寺那棵桂花树下,回头看她。 风吹过去,满树的花落下来,像下了场很小的雨,王一凡朝她伸手:“楒楒姐,你走不走?” 她想走,可脚动不了。 “老公。” 她喊着王一凡。 王一凡没应,只站在那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能走,老公,我也不准你走。” 王一凡笑了一下,像每次拗不过她时那样。 “那我自己走啦。” 王一凡转过身,桂花落了他一身,黄的,白的,像要把他就地埋了。 “一凡!” 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像有人从她身体最深处往外拔河。 “快!全麻!插管!” 有人喊。 她感觉嘴里被塞进一个很凉的东西。 接着,一股气从喉咙冲下去,她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害怕。 眼前那点白光迅速收拢,像谁把一盏灯从她面前慢慢挪走。 王一凡的背影还在。 走在那条落满桂花的小路上,越走越远。 她想喊第二声,可嘴已经动不了了。 黑暗漫上来。 她看着王一凡的身影一点点被黑吞掉,先是腿,再是腰,再是肩,最后只剩后脑勺上一小片光。 “一凡,你回来……” 她在心里喊着,那片光闪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手术室里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 血压一度掉到六十。 主刀医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吸引器嗡嗡响,血一袋一袋挂上去。 麻醉师在床头盯着屏幕,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助产士把两个孩子先推出去,留了人在门口接。 有人打电话叫血库,有人把整个产科当班的人都叫了过来。 “止血钳。” “纱布,再来四块。” “左侧子宫动脉结扎,快。” “血压多少?” “六十五。” “再加快输血,两个通道全开。把胡医生叫来,快!” “胡医生在路上了。” 她平躺着,脸白得透明。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很细的缝,可瞳孔已经不动了。 她还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用力地对着那一小片光,喊着王一凡的名字。 第162章 别打了,我们回家! 七点过五分,胡医生到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个子不高,一进来就站到主刀医生身后。 没说话,先看切口,再看监护仪,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宫缩剂最大量已经上了。” “再上,再加一组胶体,子宫先不切,尽最大努力保。” “纱布填塞,压迫止血,不关腹,先观察。” 手术室里只剩下这些短句。 七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开过一条缝。 一个护士出来,往加护病房方向推了张空床过去。 刘慧想上前问,被另一个护士拦下了。 “医生做紧嘢,唔可以入去。” “我女儿怎么样?”刘慧问。 护士没答,只摇摇头,又进去了。 门关上。 柳霏霏蹲在地上,已经哭不出来了。 郑欣悦站在一旁,脸色白得跟墙一样。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着。 七点五十分,胡医生先出来。 他只戴了一只口罩,白大褂下摆沾着暗红的点。 他走到郑欣悦面前,声音很低: “血止住了,但人很危险,要转深切治疗部,未来四十八小时是关口。” “她会不会不醒?” 胡医生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要不要说。 “不一定,如果脑袋缺氧时间太长,有机会醒唔返,就算醒返,可能有后遗症,你哋要有心理准备。” 刘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两只手抓着主任的白大褂,嘴里反复说:“求求你,救她,求求你……” “妈!”柳霏霏去拉她。 郑欣悦没动,她站在那儿,忽然很后悔。 后悔把柳楒楒接到香港来,如果不是她坚持,柳楒楒现在可能还在金陵,虽然条件差些,但也许不会出这么多血,不会躺在里面醒不过来。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慢慢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你去哪?”柳霏霏喊她。 “去给王一凡签字,如果有必要,让他和楒楒姐住同一间。”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天光从东窗照进来,白得刺眼。 …… 柳楒楒被推出手术室,已经是八点四十分。 两个护士推着,一个医生跟着。 她身上盖着两层被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插着三根管子。 整个人陷在推床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郑欣悦跟到深切治疗部门口,被拦下。 “你喺外面等。”护士说。 “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医生话可以,先可以。” 门关上了。 柳楒楒躺在里面,身上接着各种仪器的线。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慢,但还在跳。 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像在替她呼吸。 …… 那条落满桂花的小路的尽头,王一凡又出现了,手插在裤兜里,侧过身来,笑得没心没肺。 “楒楒姐,跟我走吧。” 柳楒楒看着他,没说话。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棵桂花树,树干不粗,有一枝从半人高的地方斜伸出来,长得歪歪扭扭,却格外壮实。 她走过去,两只手合上去,咬着牙,使劲一掰。 “咔”的一声,那节树枝断了。 断口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像根不规则的棍子。 王一凡脸上的笑还挂着。 柳楒楒抓着树枝,朝他跑过去。 风从她脸边擦过去,桂花落了一头。 跑到跟前,她一把揪住王一凡的耳朵。 “哎呀,疼!”王一凡疼得直龇牙。 柳楒楒不等他反应,树枝已经抽在他屁股上。 一下,两下,三下…… 停不下来! “玩够了没?回不回家?我给你脸了是吧?你让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想累死我啊!” 王一凡被打得直跳,身子往一边缩,耳朵又被她揪住,又跑不掉。 “楒楒姐!楒楒姐!别打!别打了!我跟你回家,我这就跟你回家!” “回家?你不是要自己走吗?你跑什么?你能耐了?还站在那笑!我让你笑!” 她越说越气,又抽了两下,树枝抽在王一凡腿上,发出很响的“啪”声。 王一凡想躲又躲不开,声音里却像带着笑:“楒楒姐!你是我亲姐!你轻点!这树枝有刺!” “刺?你还知道刺?我肚子上一刀一刀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替我疼?” 王一凡忽然不躲了。 他站在那儿,任柳楒楒揪着耳朵,低着脑袋,像小时候在院子里被杨秀琴追着打,跑不动了,就站在树底下认罚。 “别打了,我们回家。” 柳楒楒的手停在半空。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她把树枝扔了。 “回家。”她松开王一凡的耳朵,换了只手,又一把揪住,“我给你做红烧肉。” 她就这样揪着他的耳朵往回走,王一凡弯着腰,跟在她旁边,走得一瘸一拐,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小声叫。 “王一凡,我跟你讲。” 她边走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想丢下我跟孩子,跟郑欣悦那狐狸精双宿双飞?你想都别想,别的什么我都可以让,钱可以,股票可以,公司也可以,但她要抢我老公,不可能。” 王一凡“哎哟”一声,说:“我没想。” “没想?没想你在树底下等谁?”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带我回家。” 柳楒楒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揪着他耳朵的手却松了些。 “算你有良心。” 桂花还在落,风还在吹,那条路很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完。 可她不怕,她揪着王一凡,像牵着一头走丢了很多年的驴,只要她不放,他就跑不了。 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在一起。 第163章 病床不够宽 晚上八点。 郑欣悦从护士站回来,说:“阿姨,你们先回酒店,这里不能进,只能等。医生护士比我们多,他们24小时有人的。” “我哪能走。”刘慧说,“我女儿在里头躺着。” “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们早点过来。”柳霏霏扶住刘慧,“有消息马上过来。” 刘慧看看郑欣悦,又透过深切治疗部那扇门上的窄玻璃,望了望。 “那你呢?” “我还睡那边病房沙发,咱们这么多人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有我在这看着,您放心,有事情,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刘慧叹口气:“你也要好好休息,别把身子熬垮了,我替一凡和楒楒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别想太多。”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让司机上来。 司机上来得很快,黑西装,走路没声。 刘慧一步三回头,柳霏霏也不断地嘱咐着郑欣悦,有事一定要给她们打电话,酒店离医院一共就十几分钟路程。 郑欣悦把她们送到电梯口,等门合上,才慢慢走回贵宾房。 房间里。 两张婴儿床都空着,两个孩子一直在育婴室,由医护人员看护着。 刘慧原本不放心,护士笑着说:刘太,我哋会定时喂奶、换片,你听朝可以随时接返嚟。 房间里,婴儿床空荡荡地靠墙摆着,小被子卷成条,放在床头。 床铃安安静静地垂着,像睡着了的风铃。 王一凡躺在靠里那张病床上,夜灯开得最小,值夜护士刚来巡过,给他翻了身,又擦了脸,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在被子下微微起伏。 郑欣悦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干净睡衣,进了卫生间。 门关好,她先洗了手,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很白,眼下青了一片。 衬衫领子有点歪,头发也散了,有几根贴在脖子上。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脱衣服。 衬衫脱下来,搭在洗手台上,呼了一口气。 把裤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 她打开淋浴,等水温正常,水声很大,把房间里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站在水下。 水从头顶浇下来,热得发烫。 她没动,让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过后颈,流过肩膀。 她闭着眼,手撑在墙砖上,那些砖是米黄色的,被水汽一蒸,像一块块温润的玉。 她想起第一次去王一凡家,就看到他被柳楒楒拿着棍子追得满院子跑,听说自己是找王一凡时,那警惕的眼神。 自己最终还是慢了她一步,不过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水还在流。 她慢慢蹲下去。 花洒的水砸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像很多只很热的手在拍她。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起来,没有声音,水声大得什么都能藏住。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才站起来,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慢慢揉进头发。 泡沫掉下来,顺着胸口往下滑。 看着那些泡沫被水冲走,觉得自己也像被冲掉了一层皮。 洗完出来,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镜子全雾了,看不清人。 她拿手擦了一把,镜子里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还是很白,但眼睛暗了些。 换上干净的白色棉睡衣,她把头发吹到半干,关掉吹风机。 房间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维港的灯全亮着,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光在上面浮着。 走到王一凡床边,他的脸被夜灯照得发暖,像涂了一层很淡的蜡,郑欣悦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王一凡,你快点醒来啦,我感觉有点累了!”她小声说。 王一凡没应。 她在床边蹲了很久。 腿有些麻,她起身绕到病床另一侧,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病床不够宽,只能侧着,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条,贴着他。 王一凡的身体是热的,因为长时间躺着,反而比她的手暖。 她闻到王一凡身上很淡的药味,还有护工擦身时留下的、已经冷了的皂香。 她侧过脸看王一凡。 王一凡的睫毛在夜灯下投着影子,她慢慢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王一凡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 王一凡的下巴很光滑,傍晚护工才刮过。 可她还是能摸到那层很细的、藏在皮肤底下的胡茬。 她拉过王一凡的手。 指节很瘦,她把它轻轻握住,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自己睡衣下摆伸进去。 让王一凡的手心整个覆在自己胸口。 她侧躺着,眼睛看着王一凡的脸,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总以为王一凡身边的位置,迟早会轮到她,可她忘了,他身边早就站着一个更不会放手的人。 “王一凡,你不是喜欢摸吗?你能感觉到吗?” 她的手按着王一凡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王一凡的指尖好像动了动,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你快点醒过来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轻轻的滴答声。 窗外,整个维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铺在他们并排躺着的白色被子上,像一汪很浅很浅的金水。 她移了移身体,把脸埋进王一凡肩窝里。 王一凡的手还被她按在胸前,两个人的温度慢慢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凉谁热。 可她的耳朵贴着王一凡脖颈,能听见他血管里极轻极轻的跳动。 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了,又像没睡,梦里全是很老很老的事。 黑暗中,郑欣悦已经睡着,王一凡那被她按在胸前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她在梦里笑起来,又哭。 等她再睁开眼,天已经蒙亮了。 病房里很静,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松开了,搭在他胸口上。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脚步声。 轻轻地把王一凡的手从睡衣里拿出来,慢慢坐起来,把被子给他盖好,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睡衣。 然后她下了床,走到窗边。 维港的海面上,第一缕太阳正从鲤鱼门那边升起来,把整片水都染成很浅的橙色。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海和清晨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等柳霏霏和刘慧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除了眼睛还有些肿。 柳霏霏一进门就走到王一凡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刘慧走过来,拍了拍郑欣悦的胳膊:“小郑,辛苦你了,你眼睛都肿了,昨晚没睡好吧。” 郑欣悦笑了一下:“没事。” 那淡淡的笑容,像清晨从海面吹上来的风,一碰就散。 第164章 随便你选,人,让不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去的。 柳楒楒第一次下地,是在从加护病房出来四天后。 护士扶着她,从床边慢慢挪到卫生间。 郑欣悦在后面跟着。 “你怕什么。”柳楒楒看着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的郑欣悦,“摔不了。” “我没怕。” “那你别跟着。” “我顺路。” 柳楒楒不说话了。 第七天,她不用人扶了。 自己能下床,能去卫生间,能站在露台前晒一会儿太阳。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还有一点扯,每天让护士给她换药,换的时候也不看,就偏着头看窗外。 海和天都跟她刚来时一样,蓝得发白,像每天都有人擦一遍。 这天早上,她刚换完药,坐在床头给闺女喂奶。 小家伙是个能吃的,小嘴一含住就不松,吃得啧啧响。 柳楒楒低头看她,这丫头眉毛生得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贴上去的。 诗琪刚生下来时也这样,后来长着长着,才慢慢浓起来。 “你将来可别像你姐,一天挨三顿打。” 柳楒楒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柳霏霏在沙发边哄着另一个。 小家伙刚醒,不哭不闹,柳霏霏把手指轻轻塞进他手心里,他的小手软绵绵的,连抓都抓不拢,只虚虚搭着。 柳霏霏自己乐了:“这小子,手软得跟棉花糖一样。” “这才几天,你想让他干什么。”刘慧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你们小时候刚生下来那会儿,也这样,过了满月才慢慢有劲。” 柳霏霏转过头,看着正在喂奶的柳楒楒。 “姐,你这一胎,一个像你,一个像姐夫,倒是不偏不倚。” 柳楒楒没接话,她低头看怀里的闺女,小东西吃累了,已经半睡过去,嘴唇还轻轻动着,像在梦里继续吃。 她把闺女放回婴儿床,掖好小被子。 郑欣悦这个时候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硬纸片模样的证件。 门开时带进来一点风,把床铃吹得轻轻响。 她先把包放下,又跟刘慧和柳霏霏点点头,才走到柳楒楒床边。 “两个孩子的身份证件办好了。” 柳楒楒正在给闺女擦嘴,手停了一下:“这么快?” “前几天我就去递了材料。” 郑欣悦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小卡片,“你看看。” 那是两张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证,卡片很新,左边是孩子的照片,右边是英文和中文双排的字。 王诗文,WANG SHIWEN。 王海洋,WANG HAIYANG。 柳楒楒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照片里两个小人都还闭着眼,脸皱巴巴的,诗文的眉毛在照片里都看不见。 海洋的照片更逗,嘴张着,像在打哈欠。 “这照片怎么拍的?”柳楒楒忍不住笑,“还打哈欠。” “入相时都这样,护士拍了好几张,这张最正经。身份证是永久性的,诗文和海洋在香港出生,自动有居留权,以后就算回金陵,也还是香港身份。” 刘慧放下手里的衣服,凑过来看:“这什么卡?这么小,跟咱们那边身份证不一样。” “香港就这样。”郑欣悦说,“他们现在办的还是儿童版,等长到十一岁再换。” 柳楒楒把两张身份证放在床头,压在王一凡枕边。 王一凡还在睡着,那两张小卡片并排放在他枕头旁。 “你听见没有。”柳楒楒小声说,“你闺女儿子,有身份证了,按你定的名字上的户口。” 王一凡没应。 郑欣悦把文件袋放好,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诗文。 诗文已经睡沉了,小拳头举在耳朵边。 海洋在柳霏霏怀里挣了挣,忽然“哇”地哭起来,嗓门亮得整间房都震。 “他这是饿了。”柳霏霏抱着海洋赶紧站起来,去按呼叫铃。 柳楒楒奶水不太足,姐姐是先饿的,这会弟弟只能喝奶粉了。 柳楒楒看着柳霏霏按了铃,又低头把诗雨的小被子理了理,才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对一旁的郑欣悦说道:“陪我下楼走走。” 郑欣悦正在把证件收回文件袋,闻言回过头:“你现在能走那么远?” “不走太远,就医院后面那排紫荆花,霏霏说这两天开了,再躺,我都要长在床上了。” 刘慧想拦,又觉得她能下地走走也好,便说:“披件外套,外头有风。” 柳楒楒从衣柜里拿了件薄开衫,郑欣悦已经走到门口等着,手搭在门把上。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地板擦得发亮。 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子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柳楒楒走得不快,郑欣悦就跟在她右后方,保持着半步距离。 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看见柳楒楒,点点头,用粤语问了句“身体点样”,柳楒楒没听懂,郑欣悦替她答了句“好多了”。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就是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几株紫荆果然开了,粉紫粉紫的,从树梢垂下来,像被人挂了一树小灯笼。 地上落了一层花瓣,风一吹,就贴着地慢慢卷。 “香港这树,花期长。”郑欣悦说,“从十一月能开到明年开春。” “金陵这会都下霜了吧。”柳楒楒说,“诗琪早上电话里说,她起床起来,窗户上全是白气。” 她说完,慢慢走到一张木长椅前坐下。 郑欣悦没坐,站在她旁边。 “你坐啊。” 柳楒楒抬头看她。 郑欣悦这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膝盖上,像一块块会动的金色补丁。 “这些日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没有谁应该做。”柳楒楒看着面前地上的花瓣,“我知道你图什么。” 郑欣悦愣了一下。 “我图什么?”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问柳楒楒,又像在问自己。 “你图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今天我把话说开,王一凡要是能醒,你跟我们还是朋友。钱、公司、股票,随便你选,全部给你我也不在乎,可人,我让不了。” 郑欣悦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腿上的裤子布料。 “欣悦,”柳楒楒停了一下,“对不起,我无法接受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你以后会遇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个人。我想等我出院,带一凡一起回金陵。” “以后?”郑欣悦笑了一下,“自从我意识到,自己对以前对他的喜欢是爱后,我就没有以后了。” 柳楒楒看着她,那张脸白得厉害。 “你真傻。” “是。”郑欣悦说,“但我不后悔。” 两个女人谁也没再说话。 第165章 柳楒楒,你会后悔的 郑欣悦突然站起来。 她站在紫荆花下,风从后面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柳楒楒还坐着,仰起脸看她,眼睛半眯,嘴角慢慢翘起来。 “怎么,想打架?”柳楒楒笑,“我虽然刚生完孩子,但你不是我对手。” 郑欣悦站在那儿,看了柳楒楒好一会儿,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柳楒楒脚边,黑黑的一小团。 “楒楒姐,”她说,“我愿意一直待在香港。” 柳楒楒的笑容停在脸上。 风把郑欣悦的头发吹起来一绺,遮住她半只眼睛,她没有去拨,只那么站着,身子挺得直直的。 柳楒楒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没得商量!” 郑欣悦咬了一下下唇。 “柳楒楒,你别太过分!” 柳楒楒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棵紫荆花下。 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们身上都照得斑斑驳驳。 空气里有很淡的花香,混着海风里那点咸味,吸进去,满嘴都是凉的。 “郑欣悦。”柳楒楒叫她的全名。 “嗯。” “周五给我们办出院。”柳楒楒说,“我要带我老公回金陵!” 郑欣悦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柳楒楒,像没听清。 风从她身后扑过来,紫荆花瓣又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片贴在她袖子上,她也没管。 “你现在带他回去,等于要他的命。”她哑着嗓子说。 “王一凡是我老公。”柳楒楒说,“死,他也得跟我一起死!” 郑欣悦往前走了一步,“你这是在赌气。” 柳楒楒也往前走了一步:“我说了,周五,办出院。” 郑欣悦的脸色又开始一点点白下去。 “好!”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你既然决定了,我也没资格阻拦!” 她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柳楒楒,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走进住院部大楼,挺得笔直。 柳楒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白的,没有血。 她又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紫荆花还在落,像谁把满树的泪都撒了下来。 她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海风从花园的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又吹正。 柳楒楒还坐在长椅上,刚要把脸埋进掌心里,就听见脚步声折回来。 她没抬头,只从指缝里看见郑欣悦的鞋尖停在自己跟前。 “让一下。” 柳楒楒往旁边挪了半寸,郑欣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刚才那场争执从没发生过。 风还在吹,紫荆花瓣落在她们中间,隔成一道细线。 郑欣悦把一份文件放在柳楒楒腿上。 “你签一下。”她说,“王一凡临时外出的授权,这两天我带他去其它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柳楒楒低下头,打开文件,文件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页脚有明德的抬头,下面空着“监护人”签名栏。 “什么检查?” “神经外科会诊,脑电监测,还有一家私立医院的重症康复评估。” 柳楒楒沉默了几秒。 “谢谢。” 郑欣悦没说话,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黑色的,拧开,递过去。 柳楒楒接过笔。 她低头看那份文件,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爬在纸上的小蚂蚁。 又抬起头看向郑欣悦。 “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怕你一个人在这想不开!” 柳楒楒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文件,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着,没有落下去。 “郑欣悦,我虽然很感激你,但你别想太多,除了人不行,其它东西,你要,随便拿!” 郑欣悦抬脚,踢了踢地上的花瓣。 “柳楒楒,除非你能把他天天绑腰上!” 柳楒楒笑了一下。 她低头,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住,又抬起来,看向郑欣悦:“他不敢。” 郑欣悦也笑,眼睛望着前面被风吹落的花瓣:“那可不一定。” “你试试!” 柳楒楒说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郑欣悦把文件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签名写得潦草,可笔画有力,像把对自己的警告也一并写了进去。 翻到中间,指了指空白处。 柳楒楒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郑欣悦把文件理好,放进包里。 “你别后悔。” 两人站起来,风更大了,紫荆花成片地往下落,有几朵擦着她们的肩过去,像替她们把没说完的话都吹散了。 走回住院部楼下时,郑欣悦忽然说:“王一凡的钱,我只是帮他看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还是你的。”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她们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还没到,柳楒楒靠着墙,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刀口抽了一下。” 郑欣悦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站近了一点,怕她站不稳,电梯门开时,她伸手虚虚护了一下柳楒楒的后腰。 回到病房,诗文正哭,护工抱着她,柳霏霏在旁边,嘴里“哦哦哦”地哄。 刘慧坐在床边,拿奶瓶试温度,海洋躺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姐姐的哭声也惊扰不了他的美梦。 护士刚给王一凡翻过身,他的脸朝里,只能看见半截后颈。 柳楒楒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海洋。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肚子一起一伏,鼻翼轻轻翕动,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诗文还在哭,哭声细细碎碎,像只饿急了的小猫。 “给我吧。”柳楒楒伸过手对护工说。 护工把诗文递过来。 柳楒楒抱稳了,走进里间,在床头坐下。 诗文贴着她,哭声果然慢慢小下去,最后只剩几声抽搭,小脸还皱巴巴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没饿着,哭成这样。”刘慧说。 “她这是练嗓子。”柳霏霏凑过来,“姐,你别说,诗文的嗓门以后肯定亮,诗琪当年可没这么能哭。” 柳楒楒没说话,只拿指腹轻轻擦诗文眼角。 那眼泪是真的,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水珠。 柳楒楒接过刘慧递过来的奶瓶,把奶嘴轻轻放进诗文嘴里。 小家伙先是不肯,小舌头往外顶了两下。 柳楒楒也不急,把奶瓶放平了些,奶嘴沿着她嘴角慢慢蹭了蹭。 诗文尝到味道,忽然就含住了,小嘴一下一下地吮,吃得又急又响,像怕被人抢了去。 “你慢点。”柳楒楒说,把奶瓶又立起来一点,“没人和你抢。” 诗文哪里肯听,吸得奶瓶里直冒小泡。 “妈,你今晚和霏霏回酒店睡吧。明天有检查,郑欣悦会跟着。” “我留在病房。”刘慧说,“你一个刚生完的,夜里还带两个小的,怎么弄。” “有护士,而且诗文和海洋今晚也去育婴室,我想好好睡一觉。” 刘慧看看她,又看看郑欣悦,没再坚持:“那行。” 郑欣悦的手机在包里震起来,嗡嗡的。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郑欣悦走到电梯厅那头的消防梯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半封闭的楼梯间,风从高处的小窗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粤语,很快,像在赶路。 郑欣悦听了一会儿,只说:“二十万?成功率多少?” 那边又说了几句。 她仰起头,看着楼梯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 那灯有些年头了,灯罩上落着灰,光从灰里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没问题。”她说,“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手术?” 那边报了个时间。 郑欣悦“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好,明天上午,我们过去。你们尽快把时间安排到下个月。” 挂了电话,她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第166章 我是你,你也是我 11月23日,周六。 天还没全亮,机场跑道上湿漉漉的,远处的山像被一层灰蓝色的纱罩着。 因为郑欣悦坚持要申请SOS的医疗专机,回程时间推迟了一周。 SOS是做跨境医疗专机转运,全称是国际SOS(International SOS),机构1986年就在香港设立了办公室,1989年进入大陆市场,至今已经在香港运营了16年,拥有成熟的跨境医疗转运能力和全球供应商网络。 郑欣悦申请的这架医疗专机往返一趟金陵,两边医院的救护车、地面保障,加上机组和医护人员,这趟回家,总共花出去了八十多万港币。 柳楒楒没拒绝,她知道王一凡的账户不计算股票,光现金就还有接近八百万美元,够坐这医疗机,坐一百趟,根本花不完。 她不知道的是,王一凡的股票涨了,本来郑欣悦准备在最近忙完,使用之前的授权书清仓掉王一凡持有的股票的。 但最近一段时间,股价翻一倍多,持仓市值达到了7100万美元,她决定再等等,等年前再清仓。 柳楒楒裹着外套站在舱门边,看两个护工小心翼翼地把王一凡的担架床推进机舱。 他的身上盖着两层毯子,监护仪被固定在床尾,绿色的数字已经亮起来,跳得和病房里一样慢。 刘慧和柳霏霏先上了机,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前舱。 郑欣悦跟在担架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王一凡的全部病历和转运同意书。 “都安排好了。”郑欣悦走到柳楒楒身边,把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飞行中的应急用药和护理方案,你签过字的。” 柳楒楒点点头,她没接,只是问:“医生上不上来?” “下面呢,马上上来。”郑欣悦说,“还有两个护士,专门盯着他和孩子。” “那你呢?” “我送你们到金陵,然后再回香港。”郑欣悦说,“我不放心。” 柳楒楒看着她,没说话。 郑欣悦穿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得低,脸很白,还化妆了。 “走吧。” 她转身上了飞机。 舱内很安静,除了引擎低低的嗡鸣,就是海洋偶尔发出的几小声哼唧。 刘慧把诗文抱在怀里,嘴里轻轻哼着一段很老的调子。 柳霏霏探着脑袋看窗外,说“这飞机好小”。 郑欣悦跟着刘慧她们去了前仓,帮忙带孩子,让柳楒楒陪着王一凡。。 飞机滑跑时,柳楒楒闭上眼睛。 一阵很明显的推背感,然后飞机离了地,往北去。 王一凡还在睡,他的梦还在继续。 王一凡看着病床上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样,也叫王一凡的男人,走完了他生命里最后的时光。 他看着这个人从五岁走到了四十岁,在这片雾中陪着这个叫王一凡的男人,还有那个叫柳丹的女人,走过了三十五年。 病房里突然冲进了一群人,医生、护士。 王一凡也想冲过去。 可是画面忽然碎了。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那些人、那些光、那些声音全散开,化成一团团很轻很轻的白雾。 他站在雾里,脚下空空的。 “你看见了?”有人问他。 他回头,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和他长得一样,只是更瘦,更老,是那个刚死去的王一凡。 “你是谁?”他问。 “你知道。”那人说,“我是你,你也是我。” 王一凡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其它遗憾的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陪着丹姐走到最后,我总是跟她说,要死在她前面,没想到,死的太前面了。” 那人说。 “那你现在……” “我要走了。”那人说,“回我该去的地方,你好好过,别学我。我的这个手机就送给你了,我去地府要重新买一个,这手机,烫手,别用它玩游戏。” 雾开始散了,那人的轮廓一点点淡下去,像被风吹化了的烟。 “等等。” 雾散得干干净净。 四周亮起来,亮得发白。 他听见了引擎声,听见了婴儿很轻的哭声。 那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声,又一声,像在叫他回去。 他用力睁开眼。 光很刺眼,白茫茫一片,像从梦里那片雾直接照进来的。 他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东西。 窄窄的天花板,圆形的窗,还有一盏很小的灯,亮在头顶偏左的地方。 他慢慢转过头。 旁边趴着一个女人,脸枕在手臂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看着她,看了很久。 从她露出来的那截眉毛,到鼻梁,到因为生产还没完全恢复、有些发白起皮的嘴唇。 他认得,不是那个四十岁站在病房门口、头发散乱、哭不出声的柳丹。 是柳楒楒,是他的楒楒姐。 是那个会拿竹竿追他满院子跑、会跟他说“你站住,我不打你了”的柳楒楒。 他张了张嘴。 嗓子像被火烤过,又干又涩。 试了一下,没发出声,又试了一下。 “楒楒姐。” 声音很轻,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柳楒楒没有动。 他又叫了一声:“楒楒姐。” 这一回,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脸。 她的眼睛先是没聚焦,迷迷糊糊的,像还没从梦里出来。 等视线落在王一凡脸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你……”她嘴唇发抖,眼睛一下红透了,“你叫我什么?” “楒楒姐。”王一凡又说了一遍。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再叫一遍。”她声音抖得厉害。 “楒楒姐。”王一凡乖乖叫。 柳楒楒“哇”地哭出来,扑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又急又响,像要把这几个月憋在心里的东西全哭出来。 王一凡没力气抬胳膊,只慢慢把脸偏过去,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你吓死我了……”柳楒楒一边哭一边捶他,“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我给你又生了一个闺女和一个儿子,我好怕孩子没有爸爸……”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哭。 王一凡闭了闭眼。 “我回来了。” 柳楒楒哭得更凶了。 刚要把脸埋到他胸口,旁边的护士已经过来了。 “先生醒咗,医生。” 护士一边喊,一边按住王一凡的手,“先生,你唔好乱郁,我先帮你检查下。” 第167章 我是不是太凶了 12月2日,金陵。 天冷,没下雪,路上梧桐叶子早掉光了,一阵风吹过,又干又硬。 金陵饭店二楼的钟山厅,柳楒楒定的。 这地方在金陵算得上顶有名,2002年,能到这里办满月酒的,不是做生意的,就是家里有点底子的。 门口铺着深红色地毯,两排花篮从大门一直排到电梯口,全是粉玫瑰和香水百合,花了大价钱,香得人还没进厅,先沾了一身花气。 迎宾牌是红底金边,上头写着“王诗文、王海洋弥月之喜”,字是杨秀琴请街上的那个退休老头写的,她大方的包了一百的红包。 两家的亲朋不多,六桌,但每桌都摆得阔气。 菜单柳楒楒跟饭店确认了好几次,才确定下来。 凉菜八道:盐水鸭、酱牛肉、凉拌海蜇、桂花糖藕、五香熏鱼、蜜汁火方、松仁鱼米、水晶虾仁。 热菜:清炖狮子头,一人一盅、鸡汁炖鲍、清蒸石斑、东坡肉、松鼠鳜鱼、蟹粉虾仁、上汤时蔬、金陵炖生敲、八宝葫芦鸭、老鸭汤。 甜品两道,桂花糖芋苗和酒酿元宵。 水果是西瓜、哈密瓜、提子。 王一凡坐在轮椅上。 轮椅是郑欣悦让人从香港带过来的,轻便,能折,靠背可以往后放。 王一凡自己也说不出牌子,只知道推起来不费力,柳楒楒单手都能扶。 他瘦了太多,病号服换成了新买的藏青色外套,穿在身上还是空荡荡的,像挂在架子上。 他坐在主桌旁,位置比旁人都低一截。 海洋放在他腿上,他两只手圈着,圈得吃力,胳膊还使不上劲,抱一会儿就发酸。 柳楒楒在旁边看着,伸手要接过孩子。 “不行就说,别硬撑。” “我坐着呢,不累。” “你汗都出来了。” 柳楒楒抽了张纸巾,给他按了按额角。 “热的。” …… 宴席开始,王一凡被柳楒楒推着给亲戚们敬酒,他没法起身,就坐在轮椅上举杯。 白酒换成了矿泉水,他抿一口,说几句客气话。 亲戚朋友们也不劝,都知道他大病初愈,人还虚着。 王志强、王志远两兄弟不停地到处找亲戚们碰杯,柳国庆已经喝得坐在那啃刘慧吃剩的骨头,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这么大饭店,还这么抠,全上的没肉的骨头。 二婶和刘慧一个抱着海洋,一个抱着诗文,两个小家伙都醒着。 海洋不哭不闹,黑眼珠转来转去,被谁抱都不怕,诗文则不一样,脸一皱,小嘴一瘪,像随时准备哭给全场人看。 柳霏霏在旁边拿着拨浪鼓逗她,她也不给面子,嘴里一个劲地吐泡泡。 梦晴用手碰了碰诗文的小脸。 “小诗文,有脾气。” “像她妈。” 王怡单手拎着鹏飞的后脖领,半拖着走过来,看了看诗文,笑着说。 鹏飞这小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两条腿像煮软的面条,软塌塌地在地上划。 王怡刚一松手,他整个人就往王一凡轮椅边倒,被柳楒楒一把捞住。 “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王怡没好气,“趁他爸不注意,偷喝了一口他爸杯子里的酒,喝醉了。” 一桌人都乐了,杨秀琴绕过来,一看鹏飞这样,又急又笑:“这才几岁,就学着喝酒了,我看是一天不打,屁股就痒得难受。” 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出更热闹了。 刘慧把诗文哄睡了,二婶抱着海洋,说:“等这俩长大,也不知道会不会比诗琪和鹏飞还皮。” 柳楒楒听着二婶这话,有点发愁,看了眼旁边正跟诗琪争论着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嫦娥的王一凡,忍不住叹了口气。 幸福的日子,也是有烦恼的! 这时刘颖从人堆里穿过,走到主桌这边,她看了眼坐在轮椅上的王一凡,眼里满是心疼。 “楒楒姐。”她先叫了柳楒楒,又轻轻叫了声王一凡姐夫。 王一凡抬起头,笑着点了点。 柳楒楒迎过去:“吃饱了没,今天的菜还合你口味吧?” “吃饱了,楒楒姐,两个小宝宝真讨人喜欢,长得真像你。” 她说话还是那样,轻轻柔柔,像小南风。 穿了件浅灰色大衣,脸圆了些,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条线。 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红布包,打开来,是两条手编的红绳。 一条红,一条深红,都编成回字纹,中间各穿了一颗小金珠。 “我听说诗文和海洋满月,就自己编了两条,金珠是去新街口挑的,不贵,就图个平安。” 她说着,把一条系到诗文右脚腕上。 小丫头刚折腾了一会已经睡着了,被抬了脚也没醒,只动了动脚趾,刘颖又把另一条系在海洋左脚腕上。 “这手艺好。”二婶凑过来看,“小颖,你还会编这个?” “小时候学的,好久不编,编的不是那么好看。” 刘颖笑着说,那笑容里有点落寞。 “小颖,谢谢。” 柳楒楒看了眼刘颖,又瞥了眼一旁在和诗琪掰手腕的王一凡。 厅里的笑闹声还在继续,刘颖送完东西回了自己座位。 柳楒楒在王一凡旁边坐下,把诗文从刘慧手里接过来,低头亲了亲额头。 “怎么样?”她没头没尾地问。 “什么怎么样?” 王一凡拍了拍诗琪,让她去看看姑姑怎么揍腾飞的。 “心里美不美?” “楒楒姐,你想揍我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等你好了,再跟你算,你昏迷的时候喊了她好几次。” 王一凡没辩解,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错,他可不想真挨揍。 柳楒楒看他那样,忽然笑出来:“吓你的,我老公,怎么可能叫别人的名字。” 王一凡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楒楒姐。” “嗯。” “你故意的。” “对啊,让你长点记性,以后醒着睡着,都只能叫一个名。” 王一凡抬头看柳楒楒怀里的诗文,小家伙的小脸贴着她胸口。 小家伙现在幸福着呢,她还不知道未来日子的凶险。 柳楒楒笑了,没再说话,只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王一凡胳膊上。 厅里很热闹,二婶抱着海洋,和亲戚们聊着天,柳霏霏追着鹏飞满场跑,杨秀琴不知从哪儿翻出个红气球,绑在婴儿车扶手上。 诗琪和几个亲戚家的孩子蹲在地上捡花瓣,嘴里数着“一、二、三”。 鹏飞红着脸,要往地上躺着打滚玩,被王怡拎起来,想揍,又觉得舍不得。 她把脸往王一凡那边偏了偏,额头几乎要碰到他肩膀。 “一凡。” “嗯?” “我是不是太凶了?” 王一凡没说话,只把那只被她搭着的手翻过来,慢慢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满月宴在这时候到了尾声,服务员把热茶重新续上。 第168章 还是闭嘴吧 晚上。 天已经黑透了,风从院门的缝隙中穿进院子,呜呜地响。 中午剩了不少菜,酒店打包回来,摆了一桌子。 冷盘热菜都有,杨秀琴又炒了两个蔬菜,煮了米饭和粥,就家里人围着一张圆桌,吃得简单。 晚上没人喝酒。 柳国庆捧了碗白粥,夹了两筷子凉拌海蜇,吃得稀里呼噜。 还一边跟王志强、王志远两亲家抱怨着下午从饭店出来可能被风吹着凉了,牙疼。 一屋子男人难得全清醒着,饭桌上反倒比中午还热闹,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孩子的事。 两个小家伙晚上难得的安静,躺在各自的婴儿床里睡得香甜,诗琪抱着个小碗,说要监督弟弟妹妹们睡觉。 在妹妹床上吃两口,又跑去弟弟床前吃两口,忙得很。 二婶她们则在讨论着房子装修的问题。 正月里买老孙家那栋房子在前几个月就推倒开始重建了,本来王志强夫妻俩是把屋后的空地和院子加盖成出租房的。 后来几家人商量了下,老孙家房子屋后的空地后面是座小土山,两边邻居房子离的距离也大。 于是采取了王志远的意见,直接全拆了,把房子后面的空地连起来,盖成一栋徽式平层合院。 柳国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伸手拍了拍脸。 “这牙疼得邪乎,一阵一阵的,是真着凉了估计,吃完咱们去缘来泡泡,蒸一蒸,冲个浪吧。” 王志强听柳国庆这么说,放下手里碗筷,开口。 “你那是酒火,等下去蒸一蒸,出出汗,肯定能好。” 说着又转头看向旁边正喝粥的王志远。 “志远一会一起去吧,我跟你讲,那冲浪……” 柳国庆刚准备继续吃饭,摆摆手阻止王志强。 “志强,你还是别讲了,你那表达能力,再好的池子也让你说出个澡堂子味。” 王志强也不恼,嘿嘿笑:“志远,我讲的不好,你等会去了自己看。” 柳国庆转向王志远,清了清嗓子,说:“志远,我给你说,那家新开的‘缘来’,我跟你哥去好几回了,一进门,左边是淋浴,右边是三个池子,水温一个比一个高。最里头那个冒泡的,就是冲浪池。水从底下往上翻,咕嘟咕嘟,人躺进去,那水跟有人在后背捶一样,旁边还有干蒸房、湿蒸房,搓背的师傅技术更好。” 王志远听得认真:“这么讲究?以前那几家可没这条件。” “以前那叫泡澡。人家现在叫冲浪。”柳国庆说,“快点吃,我们吃完去正好,人不多,水也才换过。” 柳国庆又补一句:“还有大厅,躺椅都是新的,洗完往上一靠,毛巾一盖,水免费,还有电视空调,比家里被窝还暖和。” 王志强在旁边又插了句:“二楼就别……” 王志远马上想起来了,原来是春天时候王一凡在二楼被误抓的那家洗浴中心。 王一凡坐在轮椅上,听他们说得热闹,心里也活泛起来。 他好长时间没正经泡过澡了,这些日子,不是病床上擦身,就是家里热水泡脚。 这两个爸,心也是真大,还敢去呢,还不止一次了,他后背忽然觉得有点紧。 他刚想开口,柳楒楒一眼瞪过来。 王一凡嘴没张,人已经老实了。 柳楒楒又瞥了眼柳国庆,自己亲爹还在那儿比划,说那个冲浪池躺下去,水能漫到下巴,整个人轻飘飘的。 柳楒楒收回视线,盯着王一凡。 “你想啥呢?” “被老丈人说的,我也想去了。” “坐轮椅上还不安稳?你也是记吃不记打,老实坐着,等会收拾完我给你洗。” 王一凡“哦”了一声,不敢再提。 柳楒楒没再看他,顺手把桌上几样剩菜并了并,又给杨秀琴递了个空盘。 王志强他们几个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准备起身了。 “走,志远,你开车,现在出发。”王志强把外套拉链一拉。 王志远点头,去拿车钥匙。 柳国庆已经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走到正在擦桌子的刘慧身边。 “小慧,拿五十块钱给我。” “你们洗的什么澡?五十块钱够我们这么多人洗好几次的了吧?” “不是请志强和志远的嘛,人家那澡堂高档,贵!” 她眼睛一瞪,不过还是从口袋里掏了五十块钱递给他。 柳国庆揣上钱,急急忙忙出了门。 外面,王志远已经启动了车子,柳国庆拉开门,一屁股坐进后排,拍了拍副驾驶位上王志强的肩膀。 “志强,今天用你那会员卡,我那会员卡不够三个人的澡费了。” …… 饭厅里。 柳楒楒把王一凡腿上的毯子掀起来,又盖回去,王一凡还坐在桌边,眼睛看着院门口。 “走了,回去给你洗澡。” 说着直起身来,对小桌上跟诗琪拍画片的柳霏霏说:“霏霏,你帮着看下几个小的,我带你姐夫回去洗个澡,都快臭了。” “嗯,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柳霏霏按住诗琪的手,抬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的两个宝宝,还在睡。 得,今晚又难过了。 家里分工明确,诗琪还是跟着杨秀琴睡,陈梅带着海洋睡王一凡和柳楒楒之前的那间卧室,刘慧和柳霏霏带着诗文睡。 村里的合院年后就能装修完了,到时候照顾起孩子来,也方便点,不用爬上爬下了。 柳楒楒把王一凡推进浴室,转身把门掩上。 浴室不大,热水已经放了一会儿,白蒙蒙的蒸汽糊了满墙。 她先搬了张椅子,靠墙放稳,铺了条毛巾,又去把窗户留了道小缝,外头风“呼”地挤进来一缕,又被水汽吞了。 “来,慢慢起来。” 她走到轮椅前,弯下腰,让王一凡一只手搭住自己肩膀,“就几步,不急。” 王一凡借力站起来,柳楒楒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胳膊,两个人挪了三四步。 “楒楒姐,不用这么紧张,我肌肉恢复了点。” “等你彻底恢复了再说!” 柳楒楒把他按在木椅上,又拿条干毛巾搭在他后颈。 王一凡坐在椅子上,柳楒楒先帮他把外套脱了,再脱毛衣。 脱到里层那件旧棉毛衫时,她用手指勾着下摆,从底下往上掀。王一凡两只手抬得吃力,她就说:“别动,我来。” 衣服脱光了,王一凡低头看看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营养补充,身上也有了肉。 柳楒楒调好花洒,先用手试水温,然后顺着他的背,慢慢淋。 她拿着毛巾,从他后颈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擦到后腰,她蹲下去。 “往前一点。” 王一凡低头看柳楒楒,她后颈有颗很小很小的痣,被灯光照着,像粒芝麻。 他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干嘛?”柳楒楒没抬头。 “你这儿有颗痣。” “早有了。”柳楒楒说,“你才知道。” “以前没注意。” “你就注意你前面的郑欣悦了是吧?” 王一凡不说话了。 这都能绕到郑欣悦身上,自己还是闭嘴吧。 第169章 你还能有点出息不? 柳楒楒见他不吭声,也没再追问。 她把喷淋打开,给王一凡冲了下刚才身上搓下来的泥。 水汽把她的脸蒸得发红,碎发贴在后颈,那颗很小的痣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王一凡得到了教训,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腿伸一点,膝盖上都有泥了。” 说着有什么东西碰了下自己胳膊。 柳楒楒的手停了,她看了一眼,又慢慢抬起头。 “你还能有点出息不?” “我……” 王一凡张了张嘴。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 柳楒楒拿着毛巾轻轻拍了一下,“我还没恢复呢。” 王一凡盯着柳楒楒,喉咙就像被东西堵住了,眼里有点冒火。 柳楒楒蹲在他身前,领口被水汽打湿,贴在颈下,几缕头发散在耳后,那双眼睛被热气熏得发亮,嘴唇也红。 王一凡只觉得自己像被架在一口热水锅上,下头烧着火,里头全是她。 “楒楒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柳楒楒没应,只把毛巾往上一按,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提醒他别乱来。 “楒楒姐。” 王一凡说着就伸手过去要按她的头。 柳楒楒歪了下头,躲开他的手。 “你别得寸进尺。” “两分钟。” 王一凡说得有点委屈。 “忍着。” 可她嘴上这么说,手到底还是付之行动,手指带着热气,像刚从热水里抽出来的。 她没看王一凡的脸,只把花洒拿起来,往旁边墙上放水。 水从瓷砖上弹回来,溅在两人身上,温温的,像下了场很小的雨。 “你别动。” 说着一手拿过温度正好的花洒喷水,一手在地上的沐浴露瓶子里按了点沐浴液,抹上去,给他搓洗干净。 王一凡坐着一动不动,他两只手抓着椅子边。 柳楒楒关掉花洒,两只手扶着他,低下头去。 王一凡后脑勺抵着墙。 柳楒楒的发顶在他眼前晃。 浴室里全是水汽,热得人发晕。王一凡觉得自己像踩在一大片棉花上,又像沉进很深很深的热水里。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只剩喘息。 “楒楒姐。”王一凡低声叫她。 柳楒楒没应。 王一凡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重重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和眼前的一切正好相反,像被两种力气扯着,一边是火,一边是水。 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凡浑身软了下来。 柳楒楒直起身来,走到洗脸池边拿过旁边的水杯,漱了漱口,又用毛巾擦了擦脸。 王一凡还坐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抬头看柳楒楒,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现在老实了?” 王一凡点头。 “再有下回,你自己冲凉水去。” 柳楒楒说着又拿起花洒,压了点沐浴露,重新给他清洗了遍。 又拿干毛巾擦干净,王一凡由着她,老实得很。 “楒楒姐。” “闭嘴。” 王一凡就不说话了。 柳楒楒给他套好衣服,推来轮椅。 王一凡扶着她,坐进去。 柳楒楒绕到后面,把轮椅慢慢推出去。 外面院子里的冷气一扑,两个人都打了个激灵,柳楒楒拿过旁边的厚外套,盖在他身上。 房间里,王一凡在被窝里看着从衣橱里拿衣服的柳楒楒的背影,又开始燥热起来。 她只穿了件薄薄的棉毛衫,领子大,半截后颈露出来,头发有点湿了,几缕搭在肩上。 王一凡躺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走。 她弯下腰拿裤子,棉毛衫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 王一凡的喉结动了动。 “没看你眼睛长我身上了?” 柳楒楒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转过来。 她脸上还有点红,刚才被洗澡间的热气熏得。 “你今晚没完了是不是?” “我没想。” 王一凡把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你身上几根毛我都知道,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柳楒楒瞪了一眼床上的王一凡,拿起换洗衣服,拉开门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柳楒楒回来了。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王一凡眯着眼睛在那打盹,然后整个人侧身进来,她换了那套旧睡衣,领口那朵小白花贴在锁骨边,头发用毛巾包。 “怎么还没睡?”她走到床边,把毛巾解下来,慢慢擦头发。 “怎么洗个澡洗这么久?等你睡觉呢!” 王一凡用力睁开眼。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还要给你讲睡前故事?” 柳楒楒说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吹风机,插上电,一边吹着头发一边说。 她坐在床沿,歪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从上往下慢慢吹,发尾的水珠被热风吹散,飞成很细的雾,有的落在王一凡脸上,凉一下,又干了。 王一凡眯着眼看她。 “你洗个澡,把天都洗亮了。” “谁让你等我,我洗完澡回去看了下孩子们。”柳楒楒说,“你困了就先睡啊。” “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柳楒楒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去拨后脑勺的头发,“嘁”了一声,继续吹。 王一凡就看着。 她侧过身时,领口晃了一下,那朵小白花跟着动,像要从锁骨边掉下来。 柳楒楒手一停,偏过头,从镜子里看着王一凡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她没说话,把吹风机关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突然转过身来,捧起王一凡的脸,亲了上去,任王一凡怎么挣都挣不开。 柳楒楒还伸出舌头进去搅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你也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楒楒姐,你好恶心!” 柳楒楒没憋住,笑了一声,她把吹风机收好,用梳子把头发梳顺。 然后站起来,又走到窗边,把没关严的窗缝推紧。 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把台灯调到只剩一丝光。 王一凡想往她这边挪,他的腿还不太听使唤,挪得很慢。 柳楒楒听见动静,翻过身来:“你干什么呢?” “找你。” “我不是在这吗。” “太远。” 柳楒楒叹了口气,往他那边靠了靠。 王一凡把胳膊从睡衣下摆伸进去。 柳楒楒没拒绝,只小声说了句:“别乱动。” “不动。” 说着手继续往上移,找到位置,这才安稳下来。 把脸往柳楒楒的头发里埋了埋,闻到的还是那股很淡的桂花味,听着她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第170章 那你叫声妈听听 第二天早上。 王一凡睡得正香。 他是被诗文的哭声吵醒的,他睁开眼,见柳楒楒已经坐起来了,正从柳霏霏手里接过诗文。 “刚刚八点,你再睡会吧。” 柳楒楒把诗文抱在怀里,小丫头一到她身上,哭声就矮下去,乖得跟个小猫似的。 柳霏霏站在床边,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外头胡乱裹着个外套,抬腿就要把脚往被窝里拱。 “刚喂过奶粉,又闹,我看她是想你了,这才刚十二月份,怎么就这么冷了,王一凡,腿往里边挪挪,给我空点位置。” “回你自己房间躺去,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大学也白上了。” 王一凡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柳霏霏刚要还嘴,就对上了柳楒楒要刀人的眼神,立马蔫了下去,下床去衣柜抽屉里找了双袜子,坐回床上开始往脚上套。 “喂,柳霏霏,你眼镜度数又涨了吗?你拿的是我的鸭子!” 王一凡看着已经套上一只脚的柳霏霏,那袜子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袜子啊。 “你个大男人,天天穿白袜子,娘不拉几的,借我穿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柳楒楒看这两人拌嘴,不由开始头疼,刚准备抬脚踹柳霏霏。 床头柜上的王一凡手机响了。 柳楒楒沙发上抱着诗文喂奶,示意柳霏霏帮着王一凡递一下手机。 柳霏霏穿好另一只袜子,挪到床头柜那头,拿起手机。 “小耗子电话,我接啦!” 说着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很乱,像在路上,有车喇叭,有风声。 接着是张浩一副焦急的声音:“喂,楒楒姐吗?一凡起了没?我找一凡!” 王一凡听着这语气有点急,连忙出声。 “耗子,我早起了,怎么了?” “一凡,我刚刚在机场外面把一女的给刮了……” 张浩说得快,像被人追着。 从电话那头张浩的描述中,王一凡了解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早空车跑机场,在路上把一女的给刮了,人没事,就是骑自行车摔了。 张浩要赔她二十块钱,那女人也不要,非拉着张浩要让带去医院检查,张浩身上没带多少钱,就一点零钱给乘客找零的。 胖妈夫妻俩也一起去出车了,电话没打通,周小米又挺着肚子,只有死党王一凡家全是闲人,于是想着给王一凡打电话求救。 王一凡觉得带去医院检查一下也好,不然后面真有什么事也说不清。 “你们要去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我马上带她去,你帮我问下霏霏,看她有没时间,去我家,找小米拿点钱,帮我送一下,我先挂了,这女人又骂了。” 张浩说着就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王一凡看了眼柳霏霏,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现在就你一个闲人,跑一趟吧。 “好事想不起我,跑腿的事是倒想起我来了,这死耗子。” 柳霏霏说着下了床,对王一凡很有意见,每次跑腿的事都落自己身上。 柳楒楒抱着喝好奶的诗文,拉下衣服,站起身。 “你别去找周小米了,怀着孕呢,抽屉里有钱,你都带上,剩下的带回来。” “不用,我有,这死耗子,也不知道把人撞什么样了。” 边说着边拉开房门往外走。 “我的袜子!” 王一凡在床上探出头,喊了句。 “我上楼换衣服,就穿一下你袜子怎么了!” 柳霏霏在门口磨了磨脚,回头看向正把诗文往被窝里塞的柳楒楒。 “姐,这袜子穿着真挺舒服,你在哪买的?” “你觉得好穿,全拿去穿,问那么多干什么,滚蛋!” “问一下都不行么。” 柳霏霏撇了撇嘴,把门带上,上楼换衣服去了。 柳楒楒把诗文放进被窝,又给她掖好被角,小丫头已经睡过去了,脸红扑扑的,像刚蒸好的小馒头。 她直起身,瞪了王一凡一眼。 “看着点你闺女,我回去吃早饭,等会儿给你端过来。” “我想吃蛋炒饭!” 王一凡伸出手点了点诗文的小脸,小家伙还是睡觉的时候比较可爱。 “知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她推门出去了,王一凡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 诗文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眉毛淡地看不见,鼻梁塌塌的,小嘴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他忍不住又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软得像果冻似的。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柳楒楒端着碗进来。 咸菜蛋炒饭,油亮亮的,上头还趴了个荷包蛋。 她往床头柜一放,又去看了看诗文。 “没醒吧?” “没。” 柳楒楒“嗯”了一声,柳楒楒脱了拖鞋,爬上床。 “起来,先把衣服穿上,去洗漱。” 王一凡撑着床坐起来,柳楒楒已经把外套拿过来,给他披上,扶着他挪到床边,蹲下去给他套鞋,她动作很轻,怕把睡着的闺女给吵醒了。 王一凡低头看她,她刚喂过奶,身上有股很淡的奶香。 穿好鞋,王一凡两手搭着她肩,刚撑起胳膊,柳楒楒已经弯下腰,一手抄到他腋下,一手托住他膝弯。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她端了起来。 “楒楒姐,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王一凡脸红得厉害,柳楒楒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自己不要面子的么,好歹自己现在再瘦,也一百来斤,一米八的个子呢好吧。 又不禁在心里吐槽起早已入了土的柳老头,你没事教她练武干嘛,害得自己小时候挨揍,现在自己都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了,还动不动就丢个面。 “别乱动。” 柳楒楒轻轻松松地把他从床边移到轮椅上,像搬一袋粮食。 放下去时,还故意停了一下,才让他坐稳。 王一凡坐在轮椅上,缓了半天,才从脸红耳热里找回自己的声。 “你现在跟我妈似的。”他嘟囔了一句。 柳楒楒正给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闻言笑了。 “那你叫声妈听听。” 王一凡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敢的。” 柳楒楒笑着看他,眼睛弯起来,像小时候逗他时那样。 “妈。” 王一凡真叫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秀琴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一碗白粥,一碟切好的咸菜丝,两只包子。 她左脚刚迈进来,嘴已经先到了:“唉!怎么了?你耳朵还真好使,我还没进来你就知道我来,诗文睡着没?” 杨秀琴说着,关上门走到床头,探身看了看被窝里的诗文。 小丫头睡得香,小脸粉扑扑。 她把托盘往写字台上一放,回头就数落柳楒楒:“楒楒,你说你,让你先把早饭吃了再给他炒饭,你非先忙他。一凡迟一会儿也饿不着,你看这粥,都稠了。” 柳楒楒憋红着一张脸:“我还没洗漱。” “没洗漱还不快去,一凡我帮你弄。”杨秀琴说着就伸手去推轮椅。 “妈,不用,我推他一起去洗漱,诗文你看着点。” 柳楒楒抢上去,推着王一凡往房门口走, “知道了,你去吧。” 待两人出了房门,杨秀琴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诗文,低声念叨:“你爸你妈都多大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我都懒得拆穿他们。” 她伸手碰了碰诗文的小脸,又轻轻掖了掖被角。 “唉,少操心一天都不行。” 杨秀琴最近愁的很,郑欣悦这姑娘,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动不动就从香港寄过来一堆衣服。 可楒楒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现在是真怕儿子病好了,又要被柳楒楒给打躺上床。 第171章 撞出妇科病来了? 外面。 天有些阴,太阳被云遮着,店里的玻璃门虚掩着,门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进来了一些新鲜空气。 王一凡坐在轮椅上,电视里正播新闻,讲年底的物价和春运安排。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柳楒楒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她用叉子叉起一块,递到王一凡嘴边。 “张嘴。” 王一凡张开嘴咬进嘴里,苹果脆脆的,凉丝丝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柳楒楒自己也叉了一块,慢慢嚼。 两个人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分着吃,一边看着电视,旁边的两张摇床里,诗文和海洋正在睡。 诗文侧着脸,小嘴一动一动,像做梦还在吃奶。 海洋睡相不好,一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举在耳朵边,时不时攥一下。 风从门缝进来,把摇床上的小纱帘吹得一掀一掀。 厨房里,杨秀琴已经在忙了,砧板声、锅铲声、油下锅的“刺啦”声,一阵接一阵。 红烧鱼的香气从后院飘进了店里,把整个店都熏得发香。 她人在厨房,还不忘扯着嗓子喊:“楒楒,我把奶泡好了,放在水里温着,等诗文和海洋醒了,喂他们喝。” 柳楒楒站起身,端着盘子,走去后门口,对后院厨房的杨秀琴应了声。 又返回来,坐回凳子上,叉了块苹果放进王一凡嘴里。 柳楒楒坐回凳子上,又叉了块苹果,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咬住,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电视,里头那个刘病已,又鸡贼又倒霉,整天被人追,还总能在要紧关头糊弄过去,王一凡觉得在他身上像看见了小耗子的影子。 这会儿正演到刘病已被人堵在巷子里,前后都没路,他嬉皮笑脸地给人作揖,嘴里一口一个“好汉饶命”,结果一转身从竹筐后头翻墙跑了,追的人扑了个空,摔成一团。 “这人跟你一样,没个正形。” 柳楒楒说着,用胳膊拐了拐王一凡的肩膀。 “他能跟我比?我有他那么衰么?” “你连轮椅都坐上了,比他能好到哪去?”柳楒楒又叉了块苹果塞他嘴里。 王一凡一时语塞,不再说话,继续看电视,刘病已到底还是被抓住了,被那姑娘揪着耳朵往回拖,王一凡“啧”了一声:“这姑娘,跟你一样,劲大。” “你再说。” 柳楒楒瞪他。 “我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比她强,三个她都不是你对手!” 柳楒楒没绷住,笑出来,她往后靠了靠,凳子有点高,她腿屈着,膝盖顶在王一凡轮椅扶手上。 “一凡。”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旁边两个小的,“我准备年后报个培训班。” 王一凡转过头:“什么培训班?” “郑欣悦那边发来的好多财务报表,我都看不懂,我又不想什么都问她,自己报个培训班学习啊!” 柳楒楒说完,叉了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看不懂也没事,现在那边公司就是个摆设,一共就投了一个项目,那些报表,你不看也不影响,你会看银行余额和证券账户收益就行了。” 王一凡假装看着电视,这郑欣悦也是,你说你没事撩拨她干嘛,这不是闲的嘛。 柳楒楒手里的叉子在盘子里的苹果上胡乱插了几下。 “我难道不知道吗?那公司也没几个人,她偏要一堆一堆地往我邮箱里发,全英文,夹着各种表格,我要是不看,好像我多不当回事似的,我要是看,又全看不懂,她是看我闲得没事做了是吧?” 王一凡没说话,柳楒楒现在这口气,也不是全无来由,他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杠上了。 郑欣悦最近好像撩拨她撩拨上瘾了,要不就寄一堆应季衣服,要不就给几个孩子寄一堆玩具,每次收到包裹,柳楒楒就要拿自己撒气。 王一凡庆幸自己这会坐着轮椅,一次次躲过了危险。 柳楒楒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叉进了自己嘴里,气呼呼地嚼着苹果,咽下去。 “郑欣悦,下次别让我见到她,不给她点颜色,还真以为我好欺负呢。” “谁有胆子敢欺负我们皇后娘娘啊?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这时,柳霏霏从外面推门进来了,手里甩着车钥匙,进门就嚷嚷着。 柳楒楒瞪她:“你声音能不能小点?你这一嗓子,俩祖宗等会全给你吵起来。” 柳霏霏一缩脖子,轻手轻脚过去摇床边看了看。 诗文睡得好好的,小脸朝外,海洋那小子手又伸出来了,露在被子外头像截小白藕,她给他把被子掖了掖,才搬了张小板凳,叉着个腿坐下来。 柳楒楒一抬眼,正好看见她那坐相,一条腿撇着,裙子下摆全堆在膝盖上头,大腿根都漏了出来。 她火气“噌”地又上来了,抬脚就踢了一脚柳霏霏的小腿。 “你穿个裙子,这像什么样子?坐没坐相,以后不准再穿裙子了。” 柳霏霏被踢得“哎哟”一声,赶紧把两条腿并紧,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装出一副淑女样。 “姐,你又踢我。我这不是在家里嘛,又没外人在。” 她小声嘟囔,望着柳楒楒手里的盘子。 “姐,你吃的什么,怎么全吃完了,也不给我留点!” “没外人也不行,这是习惯,你在外面一坐下就叉腿,别人怎么看你,你这一天天的比你姐夫还不靠谱。” 柳楒楒才不管她问的什么,这妹妹看到粑粑都要用手戳一下,尝尝咸淡的人,全当她问得是废话,自顾自地一顿输出。 柳霏霏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盯着电视,全当姐姐说得是废话,反正自己左耳进右耳出。 王一凡这时终于调了个没广告的台。 “霏霏,耗子那边怎么样了,那女的检查完了?没大事吧?” 柳霏霏一听,立刻把身子转过来,面朝王一凡。 “别提了,要不是我过去,耗子这呆比,得掏钱给那女的看妇科病!” “怎么地?小耗子把人家女的撞出妇科病了?” 王一凡一脸懵逼地看着柳霏霏问。 柳楒楒抬手轻轻给了他脑袋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说完,也一脸好奇地盯着柳霏霏,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第172章 先把你这腿给我合上 柳霏霏见两人都盯着自己,顿时来了精神,把医院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一遍。 医生检查完,那女人其实是屁事没有,就腿上擦破点皮,她一听,不干了,非说自己胳膊抬不起来,又喊肚子痛。 最后,医生没办法,又给开了几张单子。 后来拍了片子,骨头没事,血也抽了,B超也做了,查出个宫颈糜烂,那女人咬定是因为被张浩撞了导致的。 医生在旁边帮着说了两句,被那女人说他们串通好的。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报了警,俩警察来的很快,听完几方的叙述后,脸都绿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劈头盖脸把女人给训斥了一顿,最后让张浩再补偿她五十块钱,事情就此结束。 女人还有点不情愿,又被训斥了一顿,说要再无理取闹就通报给单位,这才接了张浩手里的五十块钱,一溜烟出了医院。 柳楒楒听完,“嘁”了一声:“这都什么人啊!” “我要是不去,耗子还真要给人家讹几百块钱。” 柳霏霏说得眉飞色舞,两条腿又张开了,鹅黄色的内裤边从裙摆下露出来。 她一点没察觉,还扭过脸问柳楒楒。 “姐,宫颈糜烂是什么病啊?这名称听着怪吓人的啊!” 柳楒楒看她老毛病又犯了,拿起手上的叉子对着她的头敲了一记重的。 “你个小姑娘问这个干什么,跟你没关系,先把你这腿给我合上,张得跟个尿布架子似的。” 柳霏霏捂着脑袋,疼得“嘶”了一声,抬头就撞上柳楒楒那对要吃人的眼睛,到嘴边的“你干嘛打我”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全堆在腿根上,鹅黄色的内裤边大大方方地露着。 她“呀”地叫了一声,两条腿“啪”地并上,手忙脚乱把裙子往下拽。 王一凡装着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盯着电视,以免被柳楒楒的怒火殃及池鱼。 “我……我这不是坐忘了嘛。” 柳霏霏摸着头,眼神小心翼翼地飘向电视。 柳楒楒把叉子往柜台上的盘子里一扔。 “坐忘了?你一个姑娘家,两条腿比人家挑担子的还开,我怎么跟你说的?穿裙子就穿安全裤,你穿了没?” “没……” 盯着电视的柳霏霏小声回着。 “没穿还不知道把腿夹着,要是进来人买东西,你也这么张着?像什么样子?回去,把裙子换了,以后不准你外穿裙子,现在、立刻、马上,回去换个裤子!” 柳楒楒说着转头往门口望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奇了怪了,怎么今天上午来买东西的人这么少?” 柳霏霏不敢再顶,夹着腿从板凳上慢慢站起来,绕过柜台,一路小跑出了店门,姐姐今天不知道又吃了什么枪药了,火气这么大,自己还是回家吧,吃饭时间再来。 王一凡坐在轮椅上,盯着电视。 “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见了?”柳楒楒忽然问他。 王一凡拿着遥控器换台,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看见什么?我看电视呢,这刘病已怎么又让人追。” “少装,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不省心,你说我这一天天的,操心小的,还要操心你们大的。” 柳楒楒正说着,摇床那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咿呀”。 是诗文,小丫头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手从被子里挣出来,一抓一抓的。 紧接着海洋也动了,小脸皱起来,像要哭,柳楒楒“啧”了一声,赶紧站起身,走过去。 她先把海洋抱起来,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嘴就往她胸口拱。 柳楒楒一边抱起来,一边对着店里后门喊了声:“妈,帮我拿下奶。” 接着,又弯下腰去看诗文,诗文安安静静地躺着,头转过来盯着她,可能是闻到了自己妈妈的味道。 柳楒楒用一根手指碰碰她的小脸,说:“还是你乖!” 她俯下身子,又伸出一只手,把诗文从摇床里轻轻捞起来。 一个怀里抱着海洋,一个臂弯里托着诗文,两个小东西一边一个,把她整个人都占满了,她身子微微后仰,才站稳。 “你俩倒会分工,一个要吃,一个要抱。” 柳楒楒低着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 海洋已经自己找着了位置,小脑袋往她胸口埋,诗文只睁着眼,安安静静盯着她,虽然看不清,但也不闹。 王一凡坐在轮椅上,把眼睛从电视上移开,回过头。 “给我一个。” “你先把电视关了。” 王一凡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店里一下静了,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他伸出两只手:“我抱诗文。” 柳楒楒把诗文小心地放进他怀里,王一凡接过来,让诗文枕在自己臂弯上。 小丫头像认得他似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慢慢合上眼。 “这丫头,以后肯定疼他爸。” 杨秀琴从后门进来,一手一个,拿着温好的奶瓶。 她递了一个奶瓶给柳楒楒,又凑过来看着诗文。 “你看她,在你怀里都不闹。” 杨秀琴把奶瓶轻轻斜着,奶嘴才刚碰到诗文的嘴唇,小丫头就自己张开了嘴,一口含住,不急不慢地吸起来。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小脸蛋一鼓一鼓的,像含了两颗糖。 吃着吃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奶瓶上,像是在扶正位置,没一会又滑了下去。 柳楒楒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海洋放正,海洋早就等急了,奶嘴一塞进去,两只小手就攥成拳头,整个人都在用劲。 他吸得又快又响,“咕咚咕咚”的,像要把奶瓶底都吸穿,柳楒楒看着海洋这吃相,不自觉地从嘴里冒出句: “你怎么跟你爸一个德性,吃个奶也这么急……” 说了一半,想起杨秀琴在旁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马咽下了后面的话。 杨秀琴假装没听见,看孙女在王一凡怀里吃的正香,直起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一凡,孩子喝完奶,打个电话喊霏霏过来吃饭,这闺女平时吃饭比谁都积极,今天怎么这会还没过来!” 说着,出了柜台,往后门走,脚步声朝后院去了。 店里又静下来,柳楒楒还红着脸,把海洋往怀里搂了搂,狠狠瞪了眼王一凡。 “以后不准跟孩子抢奶喝了!” 第173章 柳楒楒,等着瞧! 香港中环。 还没到下班时间,但天气不好,天就灰了。 皇后大道中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蓝的,从玻璃窗外面映进来,落在地上像被打翻的颜料。 凡思资本兼郑欣悦的Frey Capital,在怡和大厦租了一层角位,不算大,用玻璃隔出六七个工位,还有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公司成立以来,王一凡一次没来过,全交给了郑欣悦。 到现在为止就投了一个空中网,其他项目没有。 公司小,人也不多,前台那个女孩叫阿May,二十出头,港大刚毕业,中英文都利索。 她坐在门口,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和一叠待转达的便签。公司电话不常响,响起来她也只按“Good afternoon, Finesse Capital Ltd. and Frey Capital”的调子接。 没事时,她补口红,看杂志,偶尔用电脑玩接龙,这间公司跟高盛那种地方不一样,老板前几个月一直不在,也不知道忙什么,最近这些日子才天天准时来公司。 工资给得不低,活也轻松,只是她有时会想,自己到底算不算在做投资行业。 研究部的两个小伙子,一个叫阿康,一个叫阿杰。 阿康是香港本地人,港大精算毕业,他每天的工作是看美股和亚太市场,整理一些报告。 空中网投完之后,能做的其实很少。 他每天上午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各个市场的股市动态,发到老板邮箱。然后再翻翻报纸,泡杯咖啡。 他不太明白,公司为什么只投了一个项目就不动了,难道公司没钱了,但看老板的状态,好像不太像,不过他信奉“老板不叫,就别动”。 阿杰是羊城人,中文大学毕业,普通话、粤语都行。 他坐阿康旁边,负责整理互联网资料,和创业者递交的融资计划书的前期调查分析。 他年轻,坐不住,总想找点项目,这几个月,他递过三份项目建议,都被郑欣悦压下来了。 他有点泄气,又不敢说什么,今天下午,他看见几家房产中介的员工送来一堆房产资料进了老板办公室,心里更凉了半截,这哪像投资公司。 行政小周最忙,她负责和中环那几家地产中介对接,太古城、尖沙咀、半山。 她打印机一天没停过,打出来的楼书在桌上堆了好几摞。 她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么多楼,但老板说“照做”,她就照做。 她从没经手过这么大的单,那天汇丰打电话来,说是有贷款质押的一些问题需要找郑小姐,她听不懂,把电话转进老板办公室。 后来门关上,她只听见老板压低声音在讲,像吵架,又不像。 她一度怀疑老板是不是哪个富豪包养的金丝雀,在家闲得无聊,就拿了一笔钱给她开了个投资公司开着玩。 不过,最近她有点疑惑,是不是老板的富豪男友准备跟太太要离婚,要跟老板结婚了,不然也解释不了老板最近怎么突然看起了房产来。 随着对接的房产中介越来越多,房产资料收到的越来越多,她更疑惑了,老板给富豪男友下了什么迷药? 这富豪男友下这么大本,嫁妆这么丰厚的吗?这到底要买多少房子当嫁妆啊? 也不知道老板的这富豪男友是何方神圣,要是经常来公司就好了,自己长得也不差啊,完全可以展示一下自己嘛。 财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陈太,她管账,她对公司的其他事一概不管,在她看来,东家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有时候也很奇怪,两个公司就一开始成立时候的两百多万美元,投资出去两百万多一点,剩下的就是每月发薪水,支付物业公司的费用。 公司账上的钱用完了,自己打电话给老板,那边会马上转过来。 这几个月来,也就最近才又见到老板来公司,之前几个月像消失了一样,有事只能靠电话联系,但发过去老板也是匆匆几句就挂了。 不过看最近老板在大量的收集物业单位的资料,心里也有了底,就算这投资公司倒闭了,老板要是买那么多物业,也是需要财务人员的嘛。 工作自己是不打算换的,打死也不换,还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吗? 郑欣悦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从窗户往外看,外面下起了雨。 阿May见她出来,忙把电话记录递过去,阿杰也站起来,想问项目的事。 郑欣悦接过记录,扫了一眼,过了下班时间好几分钟了,于是开口道: “下班时间都过了,你们早点下班,留太晚没意思。”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郑欣悦已经转身回办公室,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楼。 怡和大厦对面是交易广场,再过去是中环码头。 雨幕中,灯一层叠一层,亮得像要把夜烧穿,她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刚来香港时,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她低头看桌上那杯凉透的奶茶,杯壁上结满水珠,像这间办公室一样,湿漉漉、冷冰冰的。 她把最后一口吸掉,又酸又甜,然后坐回椅子里,开始给汇丰那边写邮件。 “关于本次质押贷款之资金安排,现确认如下……” 她打了几行,停住。 窗外有船从维港过去,鸣了一声,很闷。她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来,给柳楒楒发的那些邮件。 郑欣悦苦笑了一下。 “我们就争一下高低,看最后谁输谁赢!”她低声呢喃着。 然后继续打字,办公室里很静,只有键盘声和雨点打在幕墙玻璃上的声音。 这段时间,郑欣悦跟王一凡电话里不知道争执了多少次,她觉得王一凡是不是疯了,又从汇丰质押出来三千万美元,要自己帮他全买成物业,还都用贷款买。 她仔细算了一遍,按照香港现在的租金行情,就算购买的物业立马全租出去,租金也覆盖不了贷款利息成本,中间的缺口接近400万港币。 加上质押的贷款利息,年支出就要接近700万美元,如果王一凡现在持有的股票跌了话,他所有的资产将灰飞烟灭,就算不涨不跌,现有的资金,也只能维持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上一周,自己把现在的这些情况分析给柳楒楒发了邮件,那蠢女人竟然让自己按王一凡的想法去执行,还强调那是王一凡自己挣的,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自己到现在才会过味来,这女人是巴不得王一凡早点把这边的钱败光啊! 窗外雨声更大了。 她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柳楒楒,等着瞧!” 外面,维港上有船穿行在雨幕中,鸣了一声笛,很闷,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第174章 神秘富豪买家女友扫楼 12月24日,平安夜。 香港气温十六度,海风湿乎乎的,把中环那些圣诞灯饰吹得轻轻晃。 皇后大道中已经堵成了红白两色的河,双层巴士里全是赶着去过节的人。 路人拎着礼物袋,女孩头上戴着亮闪闪的鹿角,兰桂坊方向的灯影一直漫到半山。 郑欣悦在办公室。 外面越热闹,这间办公室越静。 玻璃墙外,员工工位早就空了。 阿May四点多就走了,说约了人吃饭,阿康、阿杰也走了,小周把最后一批楼盘资料放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等应就走了。 她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这个平安夜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她已经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明报》头版是楼市新闻,标题很直白:内地神秘富豪买家女友扫楼一百余套,逆市连购,涉资过亿。 翻到财经版,又有半版,几家地产代理都坐不住了,有人在接受采访时说,“买家中意落完新界又落港岛,好像不用睇价”。 还有人信口开河,说“呢个肯定系内地大老板,看好香港后市”。 郑欣悦把报纸合上,又打开,她不用看第二遍,那上头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 消息是她手下一个地产中介漏出去的,那家伙为了拿独家,把半山两层的成交提前爆给了相熟的记者。 郑欣悦知道后,已经来不及,报纸一出,其他几个中介像闻着血味的鱼,全扑过来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她的手机从早响到晚。 有要确认成交的,有想卖楼给她的,还有两个本地周刊打来,问她是不是富豪的女友,是否也参与决策。 她一个都没回。 这帮媒体,编故事的能力跟苹果日报有得一拼。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奶茶,没喝,又放下,眼神落在报纸旁边那份差饷物业估价署的最新楼价指数上:64.8点。 这意味着,从1997年12月的155点,到现在,整整五年,香港的楼价跌掉了六成。 六成是什么概念?当年在中环随便一套楼,现在只值原来的四折。 新界那些房子,跌得只剩渣,她刚来香港那会儿,听前辈说,九七年买楼的人,现在十个有七个是负资产。 全香港超过十万户家庭,房子市值还不够还银行,她的一个高盛前同事的舅舅,九七年在沙田买了套豪宅,后来供不下去,半价甩出去,到现在还在还差额。 失业率七点三,通缩三年,银行新批按揭一个月比一个月少,报纸上每隔几天就有“负资产家庭跳楼”的新闻,豆腐块大,藏在广告下面。 这就是现在的香港。 郑欣悦把报纸翻到财经版最下面。,一段写“孙九招”,十一月刚出的,取消卖地,停建居屋,政府想用减少供应的办法止住楼市下跌。 但市场根本不买账,楼价还在阴跌,中介带客看楼,钥匙一挂挂半年。 她这次买下的那些太古城和尖沙咀的小单位,业主一听有人愿意接,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价格一压再压,还是签得飞快。 现在的香港,除了银行和那些被按揭压得喘不过气的业主,没人看多楼市。 她手下的中介跟她说了句实话:“郑小姐,我哋做呢行咁耐,未见过咁嘅市,你而家入市,外边人都话你哋癫嘅。” 窗外,中环的灯全亮了,圣诞树已经点起来,交易广场下面围着一堆拍照的人。 郑欣悦看一眼,又低头看手边的清单。 第一批二十套,签了。 第二批三十八套,契税已交,等银行放款。 第三批四十二套,明天签。 她翻开清单。 自住那一套,中半山帝景园,高层全海景,三千尺,总价5000万,首期三成,1500万,月供22万。 买这套房的主意是自己定的,王一凡只是让她自己定夺,把3000万美元全花出去为止,买什么样的房产,王一凡不过问。 高端的二十九套,中半山、山顶、浅水湾、跑马地,加起来2.9亿,首期两成,5800万,月供146.1万。 都是旧式豪宅,实用率高,租给那些外资行的高管,租金高,空置也久。 郑欣悦当初看到宝云道那套时,中介说,已经挂了十四个月,业主听说有人要买,还主动降了价,生怕买家改变主意不买了。 普通住宅那五十套,太古城、尖沙咀、北角,一批小户型,总价2.5亿。 首期两成,5100万,月供128.5万,这是现金流,是每个月最实在的那部分,太古城那些单位,业主都快跪下来求她签了,租金回报不错,可惜杯水车薪。 商业那二十套占比最重,中环苏豪、尖沙咀、湾仔,商铺加写字楼,总值6个亿。 首期只给一成五,九千万,月供三百五十八万四,这是杠杆拉得最高的一块,利率一涨,先死的就是这些铺。 她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商业物业贷款做到了八成五,现在香港,连李首富也不敢这么集中的买啊。 全加起来100套,总值11.95亿,首付款2.34亿,贷款9.18亿,月供654.9万,每年小八千万。 这还没算交易税、装修、物业杂费和明年开春那笔质押贷款的利息。 租金呢?就算全租出去,一个月也才280万港币,中间差了375万港币。 这还没算管理费、空置期和那些说不清楚的损耗。 这要是崩了,自己不敢去想,王一凡可以不在意,柳楒楒是巴不得,可自己无法接受。 今天早上,第二批合同签之前,她最后一次给王一凡打电话,王一凡那边有孩子的哭声,有柳楒楒喊“诗文别把奶吐了”的声音,乱糟糟的。 自己在电话里说明了利害关系。 王一凡只是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可王一凡的回复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王一凡电话的说的话,这一整天都在她的耳边回荡。 “郑欣悦,我最后说一次,买,不是商量,如果你还要劝我,我会把合同签约授权交给汇丰。” 第175章 圣诞节 12月25日,圣诞节。 郑欣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在里面又坐了一整天。 没怎么吃东西,手机倒扣着,电脑屏幕暗着,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外面中环的圣诞歌从早唱到晚,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进来的,她哪也不想去。 玻璃墙外,阿May的工位空着,阿康、阿杰也放了假,陈太来了一趟,见她没出来,又走了,整个公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今天的、昨天的,摊得乱七八糟,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明报》财经版:年末大手物业成交频现,市场憧憬楼市回稳。 《经济日报》:孙九招后首现大手买家,13亿扫楼惹市场关注。 《苹果日报》标题最凶:神秘内地客豪掷13亿扫港楼,地产界哗然。 还有《信报》,用了半版:内地资金13亿扫港楼,年末逆市大举入市。 她把报纸翻到角落,有段写得很小,说“买家身份尚未公开,市场人士指背后资金来源或涉及内地资本”。 旁边还有一张配图,拍的是太古城某栋楼的外墙,灰扑扑的,和她签合同时见到的差不多。 那栋楼她去过,太古城鄱阳阁,六层,有电梯,原业主是一对中年夫妻,九六年买的楼,亏得只剩半条命。 签完约,那个女的当场哭了,说终于不用每月被银行追了。 昨晚她没回去,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一夜。 她想不通为什么王一凡现在的赌性这么大,从世界杯到股票,再到现在的房地产,每一次都是在赌。 这一百套楼,十几亿的债,就算楼价涨,也得一年两年慢慢回,要是跌呢?她不是没想过,楼是死的,银行是活的,利息是天天算的。 王一凡人在金陵,觉得香港地皮值钱,可香港这地方,五年跌了六成,负资产的人跳楼的都有,他真以为他是赌神高进? 他难道不知道,赌徒的最后一步,往往不是赢,是死。 郑欣悦把桌上的报纸又翻过来,想找出一条稍微让她安心的消息,翻了半天,全是“内地买家”“神秘资金”“富豪女友”“逆市扫楼”,每个字都像在说同一件事:你们太疯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中环的灯已经全亮起来了,圣诞树在交易广场下面,一圈一圈地转着彩光。 人群还没散,笑声隔着玻璃都能隐隐听见,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盒子里,外面的世界在过节。 她在窗前站了好久。 维多利亚港的灯从四面八方亮过来,游轮慢慢滑过水面,身后拖着一条碎金似的尾巴。 中环码头的方向有人在放烟花,光一闪一闪的,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闷在被子里敲鼓。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圣诞歌从街头唱到街尾,整条皇后大道中像一条灯光河流。 回到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被按亮,把邮箱里那几十封中介整理的房产资料邮件一股脑全转发给了柳楒楒。 让自己不痛快是吧,你也别想好过。 郑欣悦把电脑关掉,靠进椅背里,长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闷气,好像泄了一点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竟然用这种最幼稚的办法斗气。 她起身,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从柜子里摸出一张碟,放进随身的CD机里,戴上耳机。 是自己以前喜欢听的一首老歌,平安夜的气氛,今晚却听不出一点温暖。 出了怡和大厦,沿着皇后大道中往西走,一直走到上环,走过那些关了门的海味铺和药材店,走到一个很小的街口才停下。 对面有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餐厅,门口挂着“照常营业”的牌子,她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热鸳鸯,一个菠萝油。 伙计把东西端上来,她一个人坐在靠墙的小桌,把菠萝油撕成小块,蘸着鸳鸯慢慢吃。 店里的电视机开着,正播圣诞特辑,几个歌手在台上笑闹,她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被人用刀划了很多道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被人磨得发亮。 茶餐厅里人不多,靠门那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分着一碗云吞面。 靠里那桌是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扒拉着碟头饭,眼睛盯着电视。 没人注意她,她坐在角落里,像一块被放在架子上的旧表,走着,但没有人在看。 她吃得很慢,一块菠萝油,撕成七八块,蘸着鸳鸯一口一口咬着。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王一凡发来的短信:“I wrong, I should not angry. You is my best best friend. Christmas happy! Smile smile!” 郑欣悦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动了两下,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先是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菠萝油差点喷到桌上。 她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在小圆桌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她把短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刚才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沙滩,。 她吃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把CD机关了,拿起包,伙计看她这样,问:“唔食啦?” 郑欣悦走到门口时,冲伙计笑了一下。 “唔食啦。” 那伙计被她笑得愣了一愣,也笑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她回了句,出了茶餐厅,站在街口,风一吹,脸上的热气散了些。 刚才笑得太厉害,妆肯定花了。 她伸手在眼角按了按,又拢了拢头发。 然后掏出手机,想给王一凡回消息,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笨” 发完,她装好手机,抬头看了看四周,上环这地方,又旧,又窄,没有什么好餐厅。 她拐了个弯,往中环方向走,经过几条街,楼越来越高,灯越来越亮,她在一家酒店的门口停了下来。 第176章 海洋发烧了 郑欣悦进的这家酒店二楼有间法国餐厅。 她推门进去,问了大堂,前台说要等位。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被领上了二楼。 餐厅里很暖,水晶灯低低地垂着,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每个位子上都点了小蜡烛。 窗边有位置,能看见半山和一角维港的灯,侍者递上菜单,英法文对照。 她翻了翻,点了一份鹅肝、一份焗龙虾、一份牛排,还开了一小瓶红酒。 菜一道一道上来,她一个人慢慢吃。 鹅肝很肥,配着烤面包片,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脂香。 龙虾焗得刚刚好,肉弹牙。 牛排要了五分熟,切开还带红,汁水顺着刀口流出来。 她拿叉子叉了一块,蘸着黑椒汁,送进嘴里。 所有的事,全都被她屏蔽了,她只是吃。 用叉子卷起一点土豆泥,蘸着牛排汁,送进嘴里,又用面包把盘底的酱刮干净。 吃得毫不客气,像要把这几个月丢掉的胃口,全在这一顿补回来。 红酒喝到半瓶时,她有点上头,脸热热的,心情松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隔着酒杯看窗外,半山的灯一层一层,像被用刻刀刻在山坡上。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Smile smile”。 嘴角翘起,她又的笑了起来。 侍者过来问她要不要甜点,她想了想,点了一份焦糖布丁。 端上来时,焦糖脆得发亮。 她拿起小勺敲了一下碟子,脆响。 那声音让她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拖堂,王一凡用勺子敲碗,用来提醒老师下课时间了。 她舀了一口布丁,送进嘴里,甜,焦糖的苦刚好把甜压住。 吃完甜点,她叫来侍者买了单,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大衣口袋,然后起身。 边走边念叨着:“王一凡,这一顿,你买单,谁让你气我!” 她走到街上,夜已经深了,中环的圣诞歌终于唱累了,安静下来。 回到公寓,她先洗了澡。换完睡衣,坐在床边给王一凡发了第二条消息: “圣诞快乐!” 发完,她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对着天花板,“嘿嘿”地笑出了声,还是床上睡觉舒服。 …… 金陵。 柳楒楒看着身旁睡得正香的王一凡。 他睡得像头猪,呼吸又沉又长,可手却不老实,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她衣服下摆里伸进去了。 借着床头灯的那点微光,看他的脸,虽然瘦了一圈,可已经比刚开始好太多了,最近一段时间,恢复的很快,虽然跑路还困难,但能正常走路了。 柳楒楒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他的手拿开。 拿不动,他握得还挺紧。 又用手指头隔着睡衣,弹了下他手背,他哼了一声,没醒。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柳楒楒伸手够过来,是一条新短信。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 “圣诞快乐!——柳楒楒!” 删除,确认。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翻了个身,面朝着王一凡。 他还在睡,还吧嗒了下嘴。 柳楒楒抬起手,没犹豫,“啪”地给了他一下,落在他脸上,不疼,但响。 王一凡迷迷瞪瞪睁开半只眼。 “楒楒姐?你是不是打我脸了?” 柳楒楒没说话,她把他的头掰过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刚才有只蚊子。” “这么冷,哪来的蚊子。”王一凡嘟囔。 “我说有就有,睡你的觉!” 王一凡没再问了,他的脸埋在柳楒楒胸口,那点被打醒的迷糊劲很快又沉下去,呼吸重新变长,手却换了位置,从后面进了柳楒楒睡裤。 柳楒楒实在是懒得再去纠正王一凡的手,现在手脚刚好,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她自己也闭上眼,外面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 柳楒楒做了一个梦。 梦里,郑欣悦站在自己家院子里,穿了一身黑,手里拿着张纸。 “柳楒楒,来。” “来什么来?” “打一架,谁赢了,王一凡归谁。” 柳楒楒一手抱着海洋,一手抱着诗文。两个小家伙睡得正沉,一个歪着头,一个举着手,鼻息软软地扑在她胸口。 “你他妈神经病吧?青龙山门没关好?” 郑欣悦不接话,她把手里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柳楒楒瞟了一眼,看不清楚,也不想看。 郑欣悦也不恼火,只是盯着她笑。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是婆婆杨秀琴,在外面一边拍一边喊:楒楒,开门,一凡晕倒了。 柳楒楒猛地睁开眼。 床头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团光,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像在打鼓。 王一凡的手还在她的睡裤里。 刚才是在做梦。 刚要闭眼继续睡,院门那边真的响了。 “楒楒!一凡!开门!” 杨秀琴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顺手把王一凡的手从睡裤里抽出来,踹了王一凡一脚。 王一凡被她踹醒了,迷迷糊糊:“楒楒姐,你蹬我干嘛,天还没亮呢。” 柳楒楒没理他。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穿稳,拉开房门就往院子里跑。 院门拍得更急了,“楒楒!开门!” 柳楒楒拉开大门,杨秀琴站在外面,脸色煞白,头发散着,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 柳楒楒心一沉:“什么时候?” “他二奶奶刚才叫我的,我过去一摸额头,烫得厉害,就马上过来喊你们了。” 柳楒楒转身对院子里大喊了一声。 “王一凡,穿衣服起床,快点,海洋不舒服。”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国庆披着件外套走了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海洋怎么啦?” 柳楒楒已经快步出了院门,往隔壁去了。 杨秀琴在后面喊着:“楒楒,先穿件外套!” 又扭头对柳国庆说了句:“海洋发烧了。”就急忙跟在柳楒楒后面走了。 刘慧从楼梯上下来,一边系着扣子一边问院子里的柳国庆:“怎么了?大半夜的。” 柳国庆站在院子里,头发乱糟糟的,听到杨秀琴说海洋发烧了,立马清醒了,抬腿准备往门外走。 王一凡穿好衣服出来了,手里拿着柳楒楒的外套,看到柳国庆和刘慧在院子里说话,连忙出声安抚。 “爸妈,你们不要过去了,你们看着点诗文,我们这么多人呢,没事。” “海洋烧得厉害?”刘慧问。 “楒楒先过去了。”王一凡说着拿起车钥匙去开车门,“爸,你把大门打开,我把车开出去,等会看看要不要去医院。” 柳国庆和刘慧谁也没再多问,两人赶紧转身就去拉大门。 第177章 细菌性肺炎 天还没亮透。 王一凡开车,柳楒楒抱着海洋坐在后座,二婶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海洋放证件的包和小帽子。 柳楒楒在睡衣外套了件王一凡去年过年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把海洋抱在怀里,孩子身上只裹了层薄毯子,没敢多盖。 出门前她特意把海洋的厚抱被换了下来,诗琪小时候发烧,医生说过,发烧不能捂,越捂烧得越高。 二婶的手一直贴在海洋额头上,烫。 “去哪个医院?” 王一凡往后座瞟了一眼问。 “儿童医院,广州路那个。”二婶不等柳楒楒开口,就急忙说,“去大医院放心点,夜里车少,你开快点。” 柳楒楒点头,二婶说的没错,儿童医院在鼓楼那边,靠近五台山,夜里路上没车,从家里过去也就半个多钟头。 车过雨花台,进中华门,路上几乎没人。 路灯昏黄,两边的梧桐黑黢黢的,叶子上挂着前几天的霜,偶尔有辆货车从旁边过去,车灯扫进车窗,又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海洋,小东西的鼻翼一扇一扇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把脸贴上去,烫得心里发紧。 “海洋。”她小声叫着。 孩子没应,两个月大的婴儿,本来就还不会应人,可柳楒楒平时叫他,他总会动一动,或者哼一声。 这会儿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软绵绵地瘫在她怀里。 二婶从旁边探过身子,伸手摸了摸海洋的额头,手一缩:“比刚才还烫。” “快点,不行换我来开。” 柳楒楒伸脚踢了踢驾驶座后背。 王一凡踩了脚油门,提起了速。 到儿童医院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广州路两边几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还亮着灯,门口支着几张油腻的桌子。 医院门口灯很亮,王一凡把车停在急诊楼前面,跳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 柳楒楒抱着海洋下车,快步往急诊大厅走,二婶拿着海洋的小帽子和装着资料的小包跟在后面。 王一凡锁了车,小跑跟上,他腿还不太利索,跑起来有点跛,可步子一点不慢。 急诊大厅里灯很亮,白晃晃的。 墙角的绿漆剥了一大块,露出灰白的底子,挂号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在哭。 王一凡接过二婶递过来的装着海洋证件和现金的小包,去排队挂号,柳楒楒抱着海洋坐在墙边的休息椅上。 二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顶小帽子,眼睛一直盯着海洋的脸。 “要不要先给他喝口水?”二婶问。 “医生说抽血前别喂。” 柳楒楒回着二婶的话,转过头去焦急地望向在窗口挂号的王一凡。 二婶点点头,不说话了,她伸手把海洋身上那层薄毯子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小肩膀,又觉得不对,把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点脖子。 王一凡在窗口把海洋的回乡证递进去。那是之前郑欣悦在香港办的,深蓝色封面,上面印着“港澳居民来往内地通行证”。 窗口里的女人翻了翻,又递出来,撕了张单子,收了钱,挂号费四块。 “儿科在三楼,上去等。” 三人上三楼,儿科急诊诊室外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带孩子来看病的家长。 柳楒楒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王一凡站在旁边,二婶站在柳楒楒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等了几分钟,护士叫号,柳楒楒抱着海洋进去,二婶跟着,王一凡也跟进去。 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她让柳楒楒把海洋放到诊床上,掀开那层薄毯子。 海洋身上烫得发红,两个月的孩子,胸口薄得能看见肋骨,小胸脯一起一伏。 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又翻了翻眼皮,摸了摸囟门。 “烧多久了?” “一个小时前刚发现的,之前好好的。” 柳楒楒急忙回答医生的话。 “咳嗽吗?” “不咳,就是烧。” 医生把听诊器拿下来,又拿手电照了照海洋的喉咙。 “喉咙很红,肺里也有点杂音。” 她开了张单子,“先去验个血,可能是肺炎。” “肺炎?”柳楒楒声音紧张起来。 “先别慌,验完血再看,两个月的小孩发烧,得重视。”医生说着把单子递过来,“一楼缴费,然后去二楼化验。” 王一凡接过单子就急匆匆往外走。 柳楒楒抱着海洋跟在后面,缴费窗口只收现金,王一凡数了数递进去。 化验费加诊疗费,不到二十块。 他又跑去药房领了化验用的针管,然后上二楼,二婶跟在后面,步子有点喘,但一直没落下。 抽血的时候,护士在海洋脚后跟扎了一针,两个月大的婴儿血管太细,只能从脚后跟取血。 海洋疼得哭了两声,声音又哑又弱,像猫叫,柳楒楒把他搂紧,棉签按着小脚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婶站在旁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半小时后,血象结果出来,白细胞很高。 医生看了单子,推了推眼镜:“细菌性肺炎,得住院。” “住几天?”柳楒楒问得有点急。 “至少五天,看退烧情况。”医生说,“先去办住院,二楼儿科病房。” 王一凡又跑了一趟,二婶跟在他后面,问护士住院要什么手续,哪里交押金。 王一凡办完手续回到三楼,柳楒楒已经抱着海洋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了。 海洋睡着了,呼吸还是很重,但没有刚才那么吓人,柳楒楒低着头,下巴抵在儿子头上,眼睛闭着。 “楒楒姐,办好了。”王一凡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二楼。” 柳楒楒睁开眼,站起来,她走得有点晃,王一凡伸手想接孩子,被她躲开了。 “我自己抱。” 三人下到二楼,进了儿科病房。 护士来扎针的时候,海洋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弱,手上找不到血管,护士最后扎在头上。 柳楒楒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胳膊,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扎针的护士说:“别哭了,马上就好。” 柳楒楒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脸上湿的。 二婶从后头走过来,把手搭在柳楒楒肩上,轻轻拍了拍:“没事,没事,小孩扎针都哭,扎上就好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杨秀琴打来了电话。王一凡站在走廊里接的。 “住院了,肺炎,现在打上针了……嗯,退了点……你们别来了,在家看着诗文和诗琪……妈,你别哭,没事……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回到病房。 柳楒楒坐在床边,海洋睡着,头上打着点滴,小胸脯一起一伏,比夜里平稳了些。 她一只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在试温度。 二婶搬了把椅子,放在柳楒楒旁边,自己没坐,站在床尾看着海洋。 王一凡走到柳楒楒另一边,把椅子坐下。 “你跟二婶去车上靠一会儿。”他说,“我在这盯着。” 柳楒楒摇头。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广州路上开始有了早班公交的声音。 病房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嗡嗡的,柳楒楒把后背靠进椅子里,头歪向王一凡那边。 王一凡伸手把她揽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 二婶下楼去了,说看看去食堂看看买点早点。 海洋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小手在头顶抓了抓,柳楒楒伸手,把他那只小手轻轻握住,放回被子里。 第178章 2002年的最后一天 12月31日。 天阴着,像要落雪,又落不下来,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 店里开着电视,声音不大,王一凡躺在躺椅里,后背垫了个枕头,脚翘着,一只搭在东边那张摇床边沿,一只搭在西边那张摇床边沿。 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颗皮到边上的垃圾桶里。 柳楒楒拿着茶杯从后门进来。 她先看了一眼摇床,两个小的睡得正沉,诗文歪着头,海洋举着手,被子都盖得好好的。 王一凡两只脚一左一右搭在摇床边沿上,还在轻轻地摇。 她没说话,把茶杯递过去。 王一凡伸出一只手接了茶杯,看了一眼,柳楒楒这是把人家枸杞包圆了吧。 “楒楒姐,你把枸杞袋子拿过来让我直接吃吧。” “给你泡了你就喝,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垃圾桶就放在躺椅旁边,可地上、桶沿上、椅子边上,全是瓜子皮。 “你就不能吐准点?” 她转身去货架旁拿了笤帚和簸箕,扫起地上的瓜子壳来。 王一凡不吭声了,把手里剩下的瓜子直接扔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从圣诞节后海洋住院那几天,柳楒楒不知道怎么了,脾气大得很。 海洋出院回来这两天,晚上虽然不能直接行事,但她手嘴并用也是让王一凡有点招架不住了。 郑欣悦最近好像消失了一样,就只是全部房产合同签完那天给自己打了个电话,之后就没消息了,短信都没一个,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丈母娘前几天通过陈梅找的人,在医院开了个病历,向厂党委提交了内退申请。 之前白天,杨秀琴在家里要忙店里的事,还要忙一大家子吃喝,明显地有点力不从心。 光由柳楒楒和王一凡带着两孩子,刘慧实在是不放心,这才想办法提前办了病退。 王一凡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枸杞味甜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是琥珀色,这哪是泡茶,这是煮枸杞粥嘛。 柳楒楒把瓜子壳扫成一堆,簸箕端到垃圾桶上磕了两下,倒干净。 笤帚放回货架旁,她又去摇床边看了一眼,看两个小的没被吵醒,才坐到王一凡旁边的椅子上。 从柜台上的袋子里抓一把瓜子,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电视里在播一档跨年节目,几个歌手在台上轮着唱,观众席上举着荧光棒,一晃一晃的。 “楒楒姐,你这两天,你是不是偷喝枸杞了,有点上火。” 王一凡盖上杯盖,抬头看向嗑着瓜子的柳楒楒。 “滚蛋,我这两天心情好的很,你别惹我就行!” 柳楒楒说完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眼睛盯着电视,磕瓜子的动作飞快,一颗接一颗,皮吐在手心里,攒一把再扔进垃圾桶,不像王一凡,跟天女散花一样。 电视里那首老歌唱完了,主持人出来串场,笑着说明天就是2003年了,观众席上有人举着倒计时一天的牌子。 “2003年,”柳楒楒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年。” “管他什么年,”王一凡看着电视,无精打采地回着,“日子照过。” 柳楒楒站起来,走到摇床边。 诗文醒了,没哭,睁着眼看天花板。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小东西贴在她胸口,安静地吮手指,海洋还在睡,举着手,像投降。 柳楒楒抱着诗文在屋里慢慢走,诗文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里还含着手指,吧嗒吧嗒的。 海洋在摇床里翻了个身,终于把手放下了,改成侧着睡。 王一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枸杞甜得发腻,他放下杯子,忽然想起。 2003年。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着说“过完今天,就是新的一年”,观众席上一片欢呼。 王一凡坐起身。 2003年,他之前没认真想过这个年份。 从香港回来之后,除了月初贷款买房的事,他就在家养身体了,离开了轮椅之后,也是和柳楒楒忙着孩子转。 2003年,他记得好像有一场大疫,只知道是春天来的,具体几月,他记不太清。 好像是过了年没多久,粤省那边先有消息,然后首都,然后香港。 香港是重灾区,淘大花园,一座楼一座楼地封,街上没人,商场没人,餐厅没人。 楼价在SARS期间又跌了一波,跌得比2002年还狠,然后,熬过去的人,在谷底捡了便宜。 “我操。” 王一凡低声骂了一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买楼买早了,楼市还要跌啊。 他没算过,如果SARS真的来了,房子租不出去,房价下跌,房贷加上每月抵押贷款的利息,账上剩下的现金能撑多久? 他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凉。 “怎么了?”柳楒楒抱着诗文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上火了?让你别嗑那么多瓜子。” “没有。”王一凡说,“你抱诗文坐会儿,我上楼上会网,查点资料。”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腿还有点僵,扶着椅子背稳了一下才站直,转身就急匆匆往楼梯口走,噔噔噔地上了楼。 柳楒楒抱着诗文,刚想跟在后面上楼,看到他的手机还在柜台上,就没跟着上去,转身坐回椅子上,把诗文放在腿上,让她仰面躺着。 诗文睁着眼看天花板,小嘴巴还在嘬。 柳楒楒伸出一根手指塞进她手心里,小东西一把抓住,抓得紧紧的。 柳楒楒低头看她,小脸白净净的,眼睛黑亮亮的,像王一凡。 “宝宝,你以后嫁人可不能找你爸这样的,”柳楒楒小声说,“妈妈能治得住他,你不行。” 诗文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抓着她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 海洋在摇床里翻了个身,醒了,没哭,睁着眼,举着两只手在半空里挥。 柳楒楒抱着诗文站起来,走到摇床边,弯腰把海洋也捞了起来。 “你们俩,倒是会挑时候醒。” 她坐回椅子,让诗文和海洋一边一个靠在她怀里。 诗文抓着她的手指不松,海洋则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拱了两下没找着吃的,小嘴一瘪,哼唧了一声。 “饿了?”柳楒楒低头看他,“睡觉前不是刚吃了吗?” 海洋不管,继续哼,声音不大,但一声接一声,像在跟她讲道理。 诗文听见弟弟哼,也松开手指,跟着哼起来,两个小的此起彼伏,一个高一个低,配合得还挺默契。 “行行行,我怕了你们。” 柳楒楒抱着两个站起来,往后院走,杨秀琴正在院子择菜。 “妈,他们俩饿了。” 第179章 SARS信息和拆迁谣言 王一凡上了楼,随手把门带上,想了想,又反锁了。 格局还是老样子,墙角多了张摇床,现在是二婶带着海洋睡这房间,房间里增加了些婴儿的物件。 原先他和柳楒楒结婚时打的那只大衣柜还在,柜门上的红双喜褪了色,边角翘起一小块。 王一凡把电脑桌前的椅子搬到衣柜前,站上去,踮起脚,手指在柜顶的灰里摸了好一阵,才够到那部用塑料袋裹得严实的手机。 袋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从椅子上下来,掏出手机和充电器,把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他把椅子搬回来,重新坐到桌前,拿了张纸,把屏幕擦了擦,插上充电器,开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点一个软件,一篇篇地翻看里边下载的,点开搜索,输入“非典”相关的关键词。 第一本是年代文,主角重生在2003年初的羊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店买板蓝根和白醋,书里写,羊城一夜之间醋价翻了三倍,板蓝根冲剂脱销,有人囤了整整一箱,主角靠倒卖这些赚了第一桶金。 他翻了几页,退出来,点开第二本。 这本是穿越到香港的,主角住在淘大花园隔壁楼,书里详细写了淘大花园的爆发过程:一个从深城回来的男子,在E座坐过电梯,几天后整栋楼的人开始发烧。 港府连夜封锁,把E座所有人送去隔离营,主角提前得到消息,在封楼前两小时拉着行李箱跑了。 他手指停在这,书里的描写很细,连E座每层多少户、几个电梯、通风井怎么交叉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退出来,换成浏览器,在下载的里又翻了几本,有的写首都小汤山,有的写粤省抢醋,有的写香港楼价暴跌。 每本都不一样,但时间线都差不多。 粤省河源,2002年12月底。 中山,2003年1月。 羊城抢醋,2月。 首都第一例,3月。 淘大花园,3月底。 世卫解除警告,6月。 香港楼价指数,2002年底64.8点,2003年SARS期间最低跌到61点左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买楼的时候,天天坐轮椅上闲的,满脑子想的是以后香港楼市会涨,也没办法来翻手机,把非典这事给忘了。 明天是1月1号,一直到2003年夏天,中间只有半年,这半年里,楼价会跌,银行会紧张,月供六百五十四万,租金可能掉到两百万以下。 前些日子,自己又转了100万美元兑换成人民币,转进了内地的账户。 当时想的是让银行卡里多点余额,让柳楒楒每天发愁花钱的事,别天天想着跟郑欣悦憋气。 现在自己的汇丰银行账户里还剩600多万美元。 账上那点现金,那么多的贷款,这让郑欣悦前段时间一直跟自己争吵,说他在盲目投资,不考虑后果。 前几天自己电话里语气重了点,为了安抚她,圣诞节时候还特地给她发了条祝福短信,对方可能还在生气,到现在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可能是出国忙其他事去了吧,网易的事好不容易沟通好,当时王一凡昏迷,郑欣悦谈了几轮,最后迫于压力,跟那边签了协议,同意对方在未来三年内从自己手上,按市价回购不少于10%的股份。 这部分股份,分别登记在王一凡、柳楒楒和郑欣悦三人的名下,剩下的通过运作,分散在不同的离岸公司。 但也有王一凡头疼的,郑欣悦好像越来越自作主张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半山买一套几千万的豪宅,那钱够买不少小户型出租了。 其他房子都是在公司名下的,这套半山的房子,对方说业主不愿意卖给企业,所以,放在她个人名下了。 现在那套房子放在那,不出租,还要还贷款、各种费用支出,王一凡有点弄不懂郑欣悦的脑回路,就算她要自己住的话,一个人住那么大面积,不空的慌么。 刚才里还翻到一条信息,说2003年SARS期间,香港金管局和银行公会出了指引,允许业主延期还本,只还利息,这倒是能缓解部分压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斜对面不远处一大片民房正在拆,听说要建一个大型商场。 几台挖机停在断墙边上,有的墙已经推倒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芯。 有人在废墟上捡废钢筋,拎着蛇皮袋,弯着腰翻来翻去。 灰尘扬起来,把半边天都罩得灰蒙蒙的。 他看了一会,把目光收回来。 拆迁的谣言,在村里最近疯传得厉害,说自己家这一片要整体开发,建一个大型商业中心。 杨秀琴最近在犯愁,一家的新房子刚盖好,建房花了十大几万,装修还要花一大笔,如果真要拆迁,自己家搞不好连建房钱都收不回来。 不过这些都是在私下里传,官方还没一个准确的通告,前几天二叔在吃饭的时候说,他问了之前的同事,暂时还没有拆迁的消息。 现在的拆迁补偿标准是重置价加购房补偿,砖混结构住宅,重置价评估下来,一平米两百到四百块。 成新好的,能拿高点,成新差的,扣完折旧,到手也就两百出头。 安置房价格是八百到一千二,政府定价,买的时候可以拿补偿款抵扣,算下来,综合到手大概一千到一千五。 听起来不少,可农村人住的是自建房,带院子,上下两层,三四百平米是常事。 按这个标准算,一套房子补下来,也就三四十万,再拿这笔钱去买安置房,按一千块一平算,只能买三百来平。 楼是新了,可院子没了,楼上楼下的自在也没了。 王一凡最近听了不少村里人的私下议论,如果真的拆到这边,大家不愿意签。 都说住了几十年,门口有菜地,几十年的街坊邻居,拆了住进鸽子笼,脚不沾地,气都不顺。 村里很多人还是愿意拆的,大多数都是在村子里头一点的,他们面积大,有些人家自留地也多,拿了钱,买几套安置房足够了,剩下的还能做点小生意。 不愿意拆的,大多数都是靠村子外围的,比如像王一凡家靠马路边的,有门面,还建那么多间出租房的,日子过得滋润。 这一拆迁,门面没了,租客跑了,生意断了,拿那点补偿款去买鸽子笼,往后靠什么吃饭?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重新开始找关于股市的信息。 他得知道,在最坏的情况下,还能从哪儿弄到钱。 第180章 楒楒姐,轻点 中午吃完饭。 王一凡躺在店里的躺椅里,电视开着,播一个元旦特别节目,台上几个人在说相声,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他没怎么看,眼睛半眯着,像睡着了。 柜台前站了两个人,马路对面村里的,明天要结婚,前两天买的烟酒饮料不够,又临时过来再补一些。 杨秀琴一边写收据一边算账,计算器按的啪嗒啪嗒的。 刘慧在后面厨房里收拾,病退还没批下来,她的理由是在休病假,等病退。 柳楒楒从后门进来。 左边臂弯里躺着海洋,右手竖抱着诗文,手掌托着小丫头的后脑勺。 两个小家伙刚吃完奶,海洋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诗文趴在她肩头,小脸贴着她脖子,眼睛半眯着。 她走到躺椅边,弯下腰,把诗文轻轻放到王一凡胸口。 “找你爸去。” 诗文落到王一凡身上,小东西趴着,小手攥住他毛衣领子,嘴还在一嘬一嘬。 王一凡伸手接住,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一只手搂着她腰,让她趴稳。 柳楒楒把海洋换回左手,右手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 海洋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她低头轻轻拍他的背,小东西打了个嗝,又安静了。 低头看着在逗弄诗文的王一凡,说道: “一凡,下午诗琪幼儿园有元旦文艺汇演,你去参加下。” 王一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诗文,小东西小嘴在一动一动嘬着自己的衣领子。 杨秀琴送走客人,回身把计算器和收据归拢了一下,转过身,到柳楒楒跟前,弯下腰,伸手。 “楒楒,你歇歇,我抱一会。” 柳楒楒把海洋递过去。 杨秀琴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护着背接过来,嘴里念叨着:“大孙子,奶奶抱一会会好不好。” 海洋在她怀里扭了扭,睁着眼看了她一下,又慢慢合上。 杨秀琴抱着他在店里走了几步,晃了晃,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小东西很快就不动了,呼吸匀下来。 “柳楒楒,你看着点这父女俩,别把诗文弄掉下来,我带海洋上去让他去床上睡一会。” 说着,抱着海洋上了楼。 柳楒楒趁着这空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有点酸。 她走到柜台边,把柜台理了理,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凡。 王一凡还躺在躺椅里,诗文趴在他胸口,已经睡着了。 小丫头抓着他毛衣领子,他一动都不敢动,只能用手指轻轻拍诗文的后背。 “一凡,你顺便问问周老师,诗琪最近表现怎么样?” “嗯,知道了。” “还有,家里巧克力太多了,你带点过去给小朋友们分一分,诗琪总是调皮,人家家长都找老师反映过好几次了。” “嗯……知道。” 王一凡的回应越来越短,她低头一看,王一凡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沉下去,诗文压在他胸口,父女俩一起睡着了。 柳楒楒没有叫醒他,她把诗文从他身上轻轻抱起来,小东西哼了一声,又缩在她怀里睡了。她 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抱着诗文,看着躺椅上的王一凡。 刘慧从后院进来,她一眼看见躺椅上的王一凡,眉头就皱起来了。 “楒楒,你怎么不给他盖个毯子?这大冬天的,睡这儿要感冒的。”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王一凡,他缩在躺椅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抱孩子的姿势。 “开了空调了。”她小声说。 刘慧快步走到柜子边,抽了条薄毯出来,抖开,搭在王一凡身上,从腿一直盖到胸口,她又伸手把毯子边角掖了掖。 “那也要盖个毯子。” 她回身走到柳楒楒跟前,弯下腰,伸手:“来,给我抱,你歇歇。” 柳楒楒把诗文递过去,刘慧一只手托后脑勺,一只手护背,嘴里念叨着:“婆婆抱,让妈妈歇会儿。” 诗文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又缩了缩,没醒,刘慧抱着她在店里走了两步,低头看看小丫头的脸,又抬头看看躺椅上的王一凡。 父女俩一个躺着一个抱着,眉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楒楒拿起柜台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把水杯放下,走到躺椅边,蹲下来。 王一凡的呼吸很沉,眉头锁着,她伸手,把他毛衣领子理平,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王一凡动了动,没醒,他这会正做着美梦呢。 …… 王一凡是在梦里被柳楒楒一巴掌拍醒的,睁开眼一脸懵逼地看着柳楒楒。 他刚在梦里正洗桑拿呢,又碰到了老熟人,这老熟人又换东家了,又说是第一天上班,王一凡这会也不客气了,直接点了个全套,正爽着呢,进来一个女人,伸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这时脑子里还糊着,眼前是柳楒楒那张脸,离他很近,似笑非笑,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点促狭。 “你干嘛打我?”他嘟囔。 柳楒楒没说话,她下巴朝下一抬,眼睛往他裤裆那边瞟了一眼。 王一凡顺着她目光低头一看。 毯子搭在他腰上,可某个地方把毯子顶起了一个小包,不算太高,但一眼就能看出来。 得,这是补大发了,前几天二婶开车去集庆门那边买了一整只羊,现杀的。 这几天,家里天天是萝卜炖羊肉、山药炖羊肉、当归生姜炖羊肉,红烧羊肉,换着花样来。 柳楒楒在躺椅里往他身边挤了挤,抬手照着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赶紧起来走吧,记得把巧克力带上。” “楒楒姐,轻点,打废了你就没得用了。” 王一凡嘟囔着从躺椅上坐起来,站起身,迷迷糊糊地进了后院。 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弯腰把水龙头拧开,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冷,从脸一直冷到脖子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连着泼了三捧,又用手抹了一把脸,把水珠从下巴上刮下去,又拿袖子擦了擦脸。 回到店里,柳楒楒正在躺椅上翻杂志,王一凡从柜台上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到柳楒楒跟前,弯下腰,在她胸前掏了一把,站起身跑出了店门。 “楒楒姐,我走了!” 第181章 王一凡,你人在哪? 王一凡刚从隔壁院子把车开出来,就看见张浩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坐着周小米。 张浩远远就看见他了,摩托车直接横到车头前面,把王一凡逼停了。 “一凡!”张浩按了声喇叭,嘴咧到耳朵根,从刚降下的车窗冲着车里嘿嘿的笑道:“儿子!” 王一凡把车窗降下来,刚准备吐口水,想到有孕妇,自觉咽了下去。 “耗子,你是皮又痒了是吧?” 张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摸了摸头,嘿嘿笑着。 “一凡,你想哪去了,我是说小米怀的儿子,刚检查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周小米从后座上下来,挺着肚子绕到车头这边,冲王一凡笑了笑。 “一凡哥,你要出门啊。” 说完,照着张浩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你特么别到处吹牛逼行不行?赶紧把摩托车停回去,我去找楒楒姐玩会儿。” 说着也不等张浩回话,转身就往王一凡家店里走去,她肚子大,走路微微后仰,走得却挺快。 王一凡看着她往自家店方向走去,没应声。盯着周小米的背影,心里却觉得有点怪,得,这不会又是一个柳楒楒吧,自己跟小耗子这下成难兄难弟了。 他刚要踩油门,忽然觉得张浩表情不对,那小子正盯着他看。 王一凡刚要开口让张浩让赶不上时间了。 张浩先开了口:“一凡,严格来说,你该叫小米嫂子,兄弟妻不可……” 话还没说完,王一凡已经探出头,照着张浩就吐了一口吐沫,迅速把车窗升了上去,按了声喇叭,一脚油门轰出去。 这尼玛,这玩意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是啥?呸,不配做我兄弟。 王一凡从后视镜里看着张浩已经下了摩托车,站在路边跳脚,嘴一张一合,听不见他喊什么,但看口型大概是不是什么好话。 他把油门踩得更狠了,拐上主路,汇进车流里,他多看两眼怎么了,多看两眼就是想占便宜?他王一凡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到幼儿园时,门口已经停满了摩托和自行车,刚一到刚准备把车找个路边位置停,就看到门卫老头出来拉开了大门,招手示意王一凡把车往里开。 王一凡把车开到门口,降下车窗,刚准备说句感谢的话,老头已经凑到车窗跟前,眯着眼往里瞅了一圈。 “啊,不是柳老师啊!” “大爷,柳老师忙,派我过来了。” 王一凡有点尴尬,怎么地,是我就不让进了是吧? 老头“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王一凡。 “你是柳老师的……老公?” “嗯,诗琪爸爸。” 老头点点头,脸上那点疑惑还没散干净,他摆了摆手:“那进去吧,往里开,左手边,有个空位。” 王一凡应了一声,慢慢把车往里开,幼儿园的院子不大,铺着那种旧水泥地,中间有个花坛,花坛边停了一排自行车。 他绕了半圈,在老头说的那个空位把车倒进去。 下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老头还站在那儿,正盯着他这辆车看,见他回头,老头把目光收回去,弯腰去拎门边的保温杯。 王一凡没多想,提起装着那几盒巧克力的袋子往诗琪教室的方向走。 王一凡拎着巧克力袋子,直接推门就进了一楼中间那间诗琪的教室。 门一开,里头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年纪轻的都有,一个个都坐在小椅子上,膝盖顶得老高,讲台前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说话,被打断后抬头看他。 王一凡往教室里扫了一圈。全是陌生的大人,没一个他认识的,他又往后排看了一眼,有几个位置空着,估计是没来的家长。 他拎着袋子站在教室门口,有点尴尬,自己好像迟到了啊。 “不好意思老师,我迟到了,你继续讲。” 女老师看着他,这家长可真够卡点的。 “家长会马上要开始了,你怎么才来?座位在后排,随便找个空位坐吧。” 王一凡朝老师笑了笑,侧着身子从讲台前面挤过去,在后排靠墙的地方找了个空椅子坐下。 椅子矮,他个子高,膝盖一下子顶到了前排靠背上,他把巧克力袋子放在脚边,尽量把腿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女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讲。 “刚才说到元旦汇演的安排,是在下午三点,孩子们先由老师带队去礼堂准备了,家长们等会开完家长会,直接在礼堂后排坐,演出大概一个半小时,结束后家长在礼堂门口接孩子,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女老师接着说:“最近天气冷,孩子们容易感冒,大家回去多注意,如果孩子发烧咳嗽,就不要送来幼儿园了,在家休息。元旦过后马上就是期末,我们还有一个家长开放日,具体时间到时候再通知。” 他把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家长,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有人在跟旁边的家长小声说话。 王一凡坐在后排,腿蜷得难受,老师的声音又细又慢,像在耳边嗡嗡。 他盯着讲台旁边那盆水仙,水仙开得正好,白花瓣黄蕊,可他越看越觉得眼皮沉,他强撑着睁眼,可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掉。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家长也在打哈欠,两个人像说好了一样,你一下我一下。 王一凡差点就靠在墙上睡着了,忽然裤兜里一阵“灯~灯灯灯灯~灯~灯灯灯灯~”的手机铃声旋律,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得格外清楚。 他猛地睁眼,手忙脚乱去摸手机,教室里所有家长都转过头来看他,王一凡脸上发烫,冲讲台方向拱了拱手,弯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她低头继续翻着面前的草稿纸,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面生,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的爸爸,长得倒是挺好,就是太不靠谱了。 开个家长会还能睡着,手机也不关静音,要不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非得点名批评两句不可。 门外走廊里,王一凡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号码。他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你到了没?” 柳楒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老师刚才打电话来问了,你怎么回事,都几点了。” “到了到了,在开家长会呢。” “哦,那挂了!” 没说两句,柳楒楒那头挂了电话,王一凡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回了教室。 他从后门悄没声地溜回座位,刚坐下,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家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王一凡也笑了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讲台。 女老师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讲。 “好了,家长会就到这里,大家现在可以去礼堂了,演出三点准时开始,带手机的家长记得手机调静音……” 女老师刚说完,王一凡裤兜里那串“灯~灯灯灯灯~”的旋律又响起来了。 教室里还没散尽的家长齐刷刷又转过头看他,那个戴眼镜的男家长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一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伸手掏出手机,还是家里的电话,心里叹了口气,楒楒这是一刻也离不开自己啊,这才从家里出来多长时间啊!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这回没再装没看见。 “这位家长,等会儿先留一下。” 手机还在响,催命似的,王一凡冲讲台方向的女老师歉意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弯着腰从后门又溜了出去。 走廊里,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 听筒对面就传来柳楒楒的怒不可遏的吼声: “王一凡,你到底去没去学校?你人在哪?” 第182章 诗琪又在学校乱讲什么了 王一凡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委屈得脸都皱起来了。 “楒楒姐,我真在幼儿园呢,不信我把电话给老师,你跟老师讲两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真在?”柳楒楒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真在。刚开完家长会。我让老师接电话,你跟她说。” 他没等柳楒楒回话,转身推门又进了教室,家长们已经走光了,只剩那个年轻女老师还在讲台边收拾东西。 她抬头看见王一凡又回来了,眉头刚要皱,这家伙难道想跟自己搭话?就看见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老师,麻烦你跟我老婆说一声,我真在这儿开家长会呢。” 王一凡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丢人现眼啊。 周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喂,您好。” 柳楒楒在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老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看了王一凡一眼,对着手机说:“对,他是来开家长会的,刚散会,嗯……是,他来得不算早,但确实在。”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翻了翻讲台上的花名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滑到一半,停住了,她又翻了一页,再翻一页,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一凡。 “等一下。”她对着手机说,“诗琪妈妈,您稍等。”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王一凡:“你是王诗琪的爸爸?” “对。” “王诗琪?我们班没有叫诗琪的啊?” 周老师把花名册转过来给他看,指着上面的名单:“诗琪爸爸,你看看,我们三班的确没有你闺女的名字,你是不是记错班级了?要不要再问问诗琪妈妈?” 说着把手机递给了王一凡。 王一凡接过手机,放在耳边,一边翻着花名册,一行一行往下看,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陌生,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没有“王诗琪”三个字。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教室门框上的牌子,的确是“中三班”啊! “楒楒姐,诗琪什么时候换学校了?” 电话这头的柳楒楒,本来想骂他,骂他开个家长会都能走错教室,骂他脑子不知道天天在想什么。 话到嘴边,听到王一凡的话,她才想起来了,诗琪升大班的事,是上学期期末的事。 之前一直忙着照顾王一凡,最近又是两个小的,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正经跟他说过诗琪升班的事。 她只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嘴“诗琪九月开学就上大班了”,可那时候王一凡正低头喝汤,根本没听进去。她也没再说第二遍。 想到这里,她语气软下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诗琪这学期上大班了,大班在二楼,大一班,我忘了跟你说了。” …… 站在讲台边的王一凡挂了电话,望着边上的年轻女老师,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走错教室了。” 女老师把花名册合上,看着他,嘴角那点笑终于没绷住:“没事,下次别再走错了!” 王一凡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女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拿着那本花名册,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的脚步声没了,她才把花名册放回讲台上,随手理了理边角。 “这男孩子看着还没我大呢,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这早恋也太早了吧!”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讲台上的水杯、草稿纸收进包里,走出教室,走到走廊里,忽然又想起那个人的样子,高个子,瘦,走路有点跛,可惜了,长得那么好看,却是个残疾人。 还有他那个老婆,这得是多怕老婆啊,还特地让她跟老婆解释,估计肯定长得不怎么样,还是个母老虎。 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收拾东西,有人问她怎么走得这么晚,她说有个家长走错教室了,坐了半天中三班的家长会,结果孩子不是她班里的。 “啊?谁啊?”同事问。 “王诗琪的爸爸。”她说。 “王诗琪?柳老师家的闺女啊,柳老师老公来的?那就不奇怪了!” “柳老师?哪个柳老师?”女老师把包往肩上一挎,愣愣地问了句。 同事乐了,一边收拾桌面一边笑着解释:“你刚来没多久,没见过,柳老师之前在我们中学教语文的,人长得很漂亮的,脾气也厉害,她那个大儿子,哦不,她老公,咱们学校老师都认识。”” 女老师张了张嘴,这解释听得她更迷糊了。 “啊,张姐,我看他年龄好像还没我大呢啊,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这结婚还没成年吧?而且还是个残疾人,虽然长得挺好,如果柳老师像你们说的那么漂亮,怎么会嫁给个残疾人啊?” 张老师把手里的书本摞齐,拉过椅子坐下来,看样子是打算好好讲讲。 “人家她老公可不是残疾,应该是最近不小心崴着了吧。人家的确是比你小,你刚来,不知道,柳老师和她老公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他们结婚时候,她老公才高中毕业……” 张老师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绘声绘色地给这位新来的女老师讲着柳楒楒和王一凡的传奇爱情故事。 关于王一凡和柳楒楒的八卦,是怎么流传到这边中小学和幼儿园的,这源头还是因为王一凡,他们村里有人家的亲戚在中学当厨师,一来二去,王一凡和柳楒楒的故事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不过柳楒楒和王一凡也没在意,不是恶意造谣,也不好去堵人家的嘴。 …… 王一凡上了二楼,找到大一班,门开着,家长们刚散,几个认识的家长跟王一凡打着招呼。 周老师正站在讲台边整理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诗琪爸爸来了,刚才楒楒给我打电话了,我一猜你就是走错教室了。” 周老师拿起文件夹往外走,“一起去礼堂,顺便跟你讲讲诗琪这学期的情况。”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打量了下王一凡的腿,郑重其事的说: “诗琪爸爸,有个事我必须要说一下,家长有些事还是要避着点小孩子的,他们在学校,家里什么事都跟小朋友们去讲……” 王一凡听得一头雾水,诗琪又在学校乱讲什么了? 第183章 叔叔,让我妈妈坐你身上吧 文艺汇演散场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从礼堂出来,孩子们被老师一个个领到门口交给家长。 王一凡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袋巧克力,诗琪跑出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跳出了汗,粉底早就花了,白一道红一道,像只小花猫。 “爸爸,我跳得好不好?” “好。”王一凡蹲下来,把装着巧克力盒子的袋子递给她,“给你同学分一下,你分享人家排骨,你的巧克力也要给小朋友们分享。” 刚才周老师跟自己反映了,每星期中午有红烧排骨,诗琪就让班里小朋友自觉一人分一块给她,听得王一凡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快成幼儿园小恶霸了。 诗琪接过袋子,转头就往回跑,没一会儿,她身边就围了一群小朋友。 周老师也在旁边,帮着把巧克力一块块分出去,孩子们拿到巧克力,个个眼睛发亮,嘴里说着“谢谢王诗琪”“谢谢叔叔”。 王一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挺受用,他腿现在还不太利索,站久了有点酸,就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 几个家长也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今天哪个孩子跳得好,哪个孩子辫子好看。 诗琪分完巧克力,小朋友们没散,反而朝王一凡这边围了过来,一群小孩,仰着脑袋,像一群小麻雀。 “叔叔,你腿还疼?” “叔叔,你的腿怎么了?” “叔叔,你是不是生病了?” 王一凡被一群小脑袋围着,有点招架不住,笑着摆摆手:“叔叔腿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人堆里挤出来,蹲下去,两只手扒着王一凡的腿,仰着脸看。 “叔叔,诗琪说你腿是被阿姨坐坏的,阿姨那么重,她为什么要坐你身上啊,还把你腿坐坏了?” 说话的正是吴昊泽,诗琪班上的小跟班,圆脸,小眼睛,头发剃得短短的,说话嗓门特别大。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扒着王一凡的膝盖,一脸认真地抬头望着王一凡。 王一凡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这时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脑子里嗡嗡的。 这小丫头在学校到底说了什么啊? 他低头看着吴昊泽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耳朵根已经开始发烫。 “吴昊泽!你胡说什么呢!” 吴昊泽妈妈从旁边冲过来,脸涨得通红,一把将儿子从地上薅起来。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人瘦瘦的,平时看着挺文静,这会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叔叔是摔跟头摔的!什么坐不坐的!你听谁瞎说的!” “诗琪说的!”吴昊泽被她拽着胳膊,还不肯走,扭来扭去,“诗琪说她妈妈总是坐叔叔身上,把叔叔腿坐坏了,她还说她看见了!” 王一凡想死的心都有了。 怪不得之前周老师隐晦地提醒自己,原来是这事。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很久之前那次了吧,柳楒楒刚怀孕没几个月的时候,有次诗琪非要闹着跟他们睡,他跟柳楒楒半夜做运动,诗琪被尿憋醒那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吴昊泽妈妈冲王一凡连连点头,尴尬得不敢看他眼睛,“小孩子瞎说的,瞎说的,别往心里去。” 旁边家长们站在不远处,刚才还在聊孩子跳舞的事,这会儿全安静了,忍着笑过来把自家孩子往身边拉。 “走了走了。” 一个短发女人拽着女儿的手,冲王一凡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怕被殃及。 “诗琪爸爸,我们先走了。” 另一个男人冲他扬了扬下巴,拉着儿子也走了。 王一凡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想着等会回家到底是几对一,却看见诗琪一脸无辜地睁着两个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吴昊泽还在他妈妈手里挣,这小胖子力气不小,扭了两下,居然从他妈妈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又跑回王一凡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叔叔!”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宣布一个天才的解决方案,“以后别忘阿姨坐你身上了,她太重,让我妈妈坐你身上吧!她轻!肯定不会把你腿压坏的!” 全场安静。 王一凡低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腿的小胖子,已经说不出话了,这小玩意是真欠打啊。 吴昊泽妈妈站在后面,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家长,这回没忍住,有人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吴昊泽!” 他妈妈终于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小胖子从王一凡腿上扒下来,揪着后领,半提着就往台阶下走。 被提着往前拖的吴昊泽还扭着脖子,朝王一凡挥手:“叔叔!我妈妈说行!” 吴昊泽妈妈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又急又气,“你个小炮子子,回家再跟你算账!” 周围终于静下来了。 王一凡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腿还有点酸,心里是下定了决心,这幼儿园是自己最后一次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 周老师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嘴角绷着,可肩膀一抖一抖的。 “诗琪爸爸。”周老师开口。 王一凡看着她。 “我替小朋友们谢谢你的巧克力,回家别打孩子,要说服教育为主。” 周老师说完,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王一凡脸上挤出个笑,转身去拎诗琪,诗琪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地仰着头。 “爸爸,你为什么要打我?我又没犯错。” 王一凡没接话,一把拎住她胳膊,冲周老师点了下头:“周老师,我们先走了。” “老师再见!”诗琪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跟周老师挥手。 到了车前,打开车门,把诗琪拎放在后座,关上后门,王一凡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出了校门。 后座的诗琪这时对即将面对的危险还浑然不觉,扒着车窗,望着学校方向,嘴里开始哼起了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王一凡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这特么每天在幼儿园都学了个什么,这回家一定要让楒楒姐好好收拾她一顿。 “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线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炸没了!” 第184章 帮我跟妈妈求个情呗 王一凡拎着诗琪走进店里,一阵暖意直冲面门,店里空调开着。 杨秀琴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腿上搭着块旧毛巾,海洋趴在她膝头,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光着屁股。 刘慧坐在对面躺椅上,诗文趴在她腿上,也是一丝不挂,小屁股对着天花板。 “回来了?”杨秀琴抬头看了他一眼,“厨房锅里有玉米,刚煮的。” “啊,天这么冷了,还有玉米?”王一凡把诗琪放下,扫了一圈店里,“楒楒姐呢?” “这不是诗琪和楒楒都喜欢吃嘛,你二婶夏天时候冻了一冰柜。”刘慧说,把诗文翻了个面,拿湿布擦她的背,“楒楒跟霏霏说要出去办事,应该快回来了吧!” 王一凡松开诗琪,小丫头一挣脱就往柜台里边跑,踮着脚站在刘慧和杨秀琴中间,一会往左看下一会往右看下,往里嘴里“妹妹弟弟”地叫个不停。 王一凡也绕过去,低头看两个小的。 海洋趴在杨秀琴膝头,两条小腿蹬得正欢,尿布已经被解了,光着屁股在空气里晾着。 杨秀琴一手按着他腰,一手拿湿布给他擦,小东西不太配合,扭来扭去,嘴里哼哼唧唧。 “别动。”杨秀琴拍了他一下屁股,“跟你爸小时候一个德行,换个尿布跟打仗一样。” 刘慧那边把诗文也翻好了,诗文比海洋安静,趴在刘慧腿上不动,只拿眼睛跟着诗琪转,可能是能识别姐姐的声音了,虽然她根本看不清。 刘慧抽了张干布给她按了按,开始垫新尿布。 王一凡蹲下来,把手指伸出来,给诗文抓着,等着她们换完。 诗琪挤过来,趴在他肩膀上,伸着脖子看,海洋打了个响嗝,震得诗琪往后缩了缩。 杨秀琴把海洋的尿布粘好,拍了拍他屁股,把他翻过来,小东西一翻过来就伸手去够杨秀琴的衣领,杨秀琴把他手挪开,放进了摇床。 “弟弟打嗝好响。” 诗琪过去趴在摇床边,伸出手指拨弄着海洋的小脚。 “你跟你爸去吃玉米去,别在这捣乱。” 杨秀琴拨开诗琪的手,把她拉到王一凡身边,可别把海洋当小鸡玩。 刘慧把诗文也包好了,放在摇床里,小丫头哼了两声,自己吃着手安静下来。 “走,爸爸给你拿玉米吃。” 王一凡站起身,拖拎着诗琪往后院走。 厨房里灶上那锅玉米,火关了,锅盖歪着,热气从缝里往外冒。 诗琪一进去就踮脚扒着灶台,伸着脖子看。 “爸爸,吴昊泽说他妈妈为什么比我妈妈矮?” “你再废话,等会你妈回来,我让她揍你,人家妈妈不矮,是秀气。” 王一凡掀开锅盖,拿筷子夹了一根出来,过凉水冲了冲,递给她。 “就坐院子里吃,吃完洗手。” 诗琪两只手抱着玉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啃。 王一凡又拿了一根给自己,冬天能吃到煮玉米还真不容易,谁家会像二婶这么奢侈,专门买个冰柜,存一冰柜玉米啊! 诗琪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粘在嘴角,她自己浑然不觉。 “爸爸。”她含着玉米粒说。 “嗯。” “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道,你想她啦?” “没有,你说她回来会不会打我?” 王一凡啃着玉米没有理她,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么,等会楒楒姐回来我就给你告状,让她揍你。 诗琪低头啃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爸爸,老师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说我坏话?” “你觉得呢?”王一凡靠在灶台边,啃了一口玉米。 诗琪不说话了,低头啃了两口,又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玉米粒:“肯定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玉米不香啊。” 王一凡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第六感还挺强,晚上自己求求情,打轻点。 王一凡啃完最后一口玉米,玉米芯扔进厨房门口的铁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行了,吃完把脸洗了。” 他弯腰把诗琪从凳子上拎起来,拖到水龙头边,诗琪缩着手冲了两下,在裤子上蹭了蹭,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等会儿帮我跟妈妈求求情呗。” “现在知道求了?” “求求你了。” “看你表现。” 王一凡拎着她往店里走,杨秀琴在摇床边晃着海洋,诗文已经睡着了,刘慧在叠尿布,两个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诗琪又过去逗弄海洋了,杨秀琴看她没有上手,也就没管。 王一凡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凉了。 王一凡刚把水杯放下,店门口就传来一阵动静,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先伸进来一个酒坛子,后头跟着王志强。 紧跟着又进来一个,柳国庆抱着个差不多大的坛子,脸冻得通红。 “一凡,快,接一下。”王志强把坛子往地上一放,甩了甩手,“沉死了。” 王一凡绕过去接柳国庆手里的那个,坛子是黑釉的,上头封着红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他掂了掂,少说十来斤。 “爸,这什么玩意啊?” “药酒。” 柳国庆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路上碰见你爸,他蹲在路边一个卖药酒的摊子跟前,跟人聊了半天,那卖酒的说这酒能治风湿,还能补肾,我和你爸一人买了一坛,那老板说了,等一个月就能喝。” “多少钱一坛?” 王一凡比较好奇价格,这两活爹,应该是被骗了。 柳国庆比了个手势,王一凡看了一眼王志强,王志强偷瞄了眼竖着耳朵在听的杨秀琴,别过脸去,假装研究柜台上的计算器。 “你爸先买的。”柳国庆瞄到刘慧那看过来的不善的眼神,指了指王志强,“我本来没想买,看他买了,我就跟着买了一坛,一次买两坛便宜十块。” 王志强给了柳国庆一个没出息的眼神,伸手去掀坛子上的红布。 王一凡赶紧拦住:“爸,别在这儿开,味大,弄店里全是酒味。” 柳国庆也“哦”了一声,把坛子往墙角一放,两个老男人蹲在墙角,凑在一块研究那坛子药酒的封口。 杨秀琴从摇床边抬起头,看着在墙角头凑在一块的两人。 “志强,你又买这个?上回你买的那瓶什么蛇酒,喝了半杯拉了两天肚子,你忘了?” “那是天太热,酒变质了。”王志强狡辩。 “你有没有脑子,咱们家开批发部的,缺酒?买点药材回来自己泡不行?” 柳国庆还在那儿研究封口,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老板说的对不对,他说这方子是宫廷秘方,听说是哪个老中医传下来的,专门治腰腿疼,没病喝了强身健体。”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这两个老男人,一个是他爸,一个是他岳父,加一起九十来岁的人了,这话也信? 第185章 楒楒姐,又大了好多呢 杨秀琴懒得理蹲在墙角研究药酒的王志强二人,看了眼刚拿了电视遥控器瘫进躺椅里的王一凡。 “一凡,打个电话给霏霏,问下她们回不回来吃晚饭。” 王一凡“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手机,从电话簿里翻到柳霏霏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两人在回来的公交车上呢。 挂了电话,王一凡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小。 “妈,她们回来路上呢。” 杨秀琴在应了一声,给摇床里的两个小家伙掖了掖被子,直起身。 “行,那我去做晚饭了。” 说完,往店里后门走去。 经过墙角时,看见王志强和柳国庆还蹲在那儿,一人伸着一只手摸坛子上的红布封口,嘴里嘀嘀咕咕。 “你俩还蹲着呢?腿不麻?” “麻了,等会儿再起。” 王志强回了句,又继续跟柳国庆研究着保存方法,可别再像上次那样,喝完拉几天肚子了。 杨秀琴没再理他们,撩开帘子进了后院,刘慧正站在厨房门口水池前,在洗鱼。 杨秀琴走进厨房,拿过挂在墙上的围裙系上。 “小慧,胡爱国媳妇要生了吧?” “应该就这个月吧,你说红兵新谈了个对象,还带过来一个男孩子,这两家,以后还有得架要吵……” 两个人各忙各的,嘴里却不停,讨论着老孙家和老胡家的事。 王一凡躺在躺椅上,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电视里放的是元旦特别节目,台上几个歌手轮着唱,底下观众举着荧光棒晃来晃去。 他看了两眼,没什么意思,把声音调小了些,只当个背景响。 柳国庆和王志强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半天,从坛子封口聊到泡酒药材,又从药材聊到上次谁喝药酒喝坏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最后柳国庆先站起来了,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扶着墙缓了缓。 “行了行了,走,老陈那儿坐坐。” 王志强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往门口走。 柳国庆经过柜台时,“嘘”了下王一凡,待王一凡转过头来看向他,才小声开口。 “一凡,我跟你爸去老陈那麻将室相会呆,吃晚饭的时候记得喊我们一声。” “知道了,爸。” “别光顾着看电视,看着点孩子。” “知道了。” 两个老男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门帘落下来,带进一股冷风。 王一凡听见他们在门口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他重新转头看向电视,拿遥控器继续调着台。 后院传来杨秀琴训斥诗琪的声音,好像是又犯了什么错。 王一凡躺在躺椅上,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往下沉。 …… 王一凡是被柳霏霏推醒的。 梦里他在幼儿园里找教室,走廊两边全是门,他推开一扇是厨房,推开一扇是厕所,再推开一扇又回到了原地。 正急得满头汗,肩膀被人推了两下,耳边听见柳霏霏的声音:“姐夫,姐夫,醒醒。” 他睁开眼,柳霏霏正弯着腰站在躺椅边上,怀里抱着诗文。 诗文醒了,睁着眼,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一抓一抓的。 柳霏霏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还在推王一凡。 “姐夫,你昨晚没睡觉?” 王一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 他转头看向摇床那边,柳楒楒正站在摇床边,低头给海洋换尿布,小东西两条腿蹬得欢,嘴里哼哼唧唧,不太配合。 王一凡从躺椅上站起来,接过柳霏霏怀里的诗文,小丫头到了他手里,扭了两下,又开始啃手。 王一凡低头看她,小脸粉粉的,倒是没哭。 “那姐夫你抱一会,我去泡奶粉。”柳霏霏说,转身往厨房走。 王一凡抱着诗文,站起身才看到,诗琪面朝着进门左手边的墙站着,这会正偷偷转头看向自己,朝自己眨巴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地,就是不出声,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肯定是又犯了什么错。 柳楒楒把海洋的尿布粘好,拍了拍他屁股,把他翻过来,放进摇床里。 小东西一进去就哼哼,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着,自己跟自己较劲。 柳楒楒把他裹好,拿小被子掖了掖边角,海洋的胳膊被裹住了,不乐意,扭了两下,脸皱起来,像要哭。 柳楒楒轻轻拍了拍他,嘴里哼了两句,小东西才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半眯着。 王一凡抱着诗文,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细细的小胳膊,往柳楒楒那边凑。 诗文也是刚睡醒,小脸还带着点迷糊,眼睛半睁半闭,手在空中虚虚抓着。 王一凡把她的手引过去,掌心贴上柳楒楒的脸颊,小丫头的指尖蹭了蹭,没什么反应,倒是柳楒楒偏过头来,笑着亲了亲诗文的小手。 “闺女,你要跟你爸一样耍流氓是不是?” 柳楒楒伸手过来,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诗文的小脸,又转过来,捏了捏王一凡的脸。 “老公,你饿没饿?” 王一凡还没出声,墙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妈妈,我也饿了。” 诗琪还贴墙站着,转过头来,巴巴地看着柳楒楒。 柳楒楒瞪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看着王一凡。 “老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柳楒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了下来,跟刚才训诗琪的那个柳楒楒判若两人。 她偏着头看王一凡,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这脸变得可真快。 王一凡想了想,自己今天应该没犯什么错,把心给安了下来,扶着诗文的小手对着柳楒楒面前的大食堂,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嘿嘿。 “不用跟我商量,你自己做主就行了啊!楒楒姐,又大了好多呢!” 王一凡一只手得托着诗文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手,又轻轻戳了一下。 小丫头什么都不懂,被他引着往前够,手指头虚虚张着,像在抓玩具。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怎么这么无聊。” 柳楒楒抬手又要打,王一凡抱着诗文往后缩了缩。 诗文被逗得小嘴咧了咧,两个月大的婴儿,笑也好哭也好,多半是本能反应,嘴角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海洋在摇床里听见动静,也跟着哼唧起来,两只手举在耳朵边,攥着拳头乱晃。 柳霏霏端着两个奶瓶进来,一眼就看见王一凡扶着诗文的小手,正往柳楒楒胸前抓,上来抬脚就踩在王一凡脚上。 “王一凡,你个流氓。” 王一凡抱着诗文跳开,刚要回怼。 就听到门口墙边诗琪大声说:“小姨,你才是流氓,你睡我爸爸的床。我们老师都说了,爸爸妈妈的床,只有爸爸妈妈能睡,还有我和弟弟妹妹能睡,别人不能睡。” 店门口,胖妈正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目光在屋里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贴墙站着的诗琪,抬起头来看向王一凡。 “一凡,现在能买东西吗?” 第186章 我们的2002 王一凡回来洗了澡,早早上了床。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他躺被窝里,电视里正播着一档年终节目,叫《我们的2002》。 画面里是一整年的新闻剪影,主持人声音低沉,配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王一凡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手就不按遥控器了。 先是世界杯,屏幕上闪出韩日赛场的画面,球迷举着国旗,脸上画着油彩。 旁白说:“2002年,我们第一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 画面切到第一场对哥斯达黎加,国家队输了两球,又切到对巴西,再切到对土耳其,三场全输,可球迷还在唱国歌。 王一凡看着那些画面,叹了口气。 画面一转,是沪市申博成功,市民在街上欢呼,警察在维持秩序,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拿相机拍。 再往后是F4,屏幕上出现那四个长发男的画面,台下尖叫声一片。 王一凡“啧”了一声,他想起上次柳霏霏吵吵着要去看,没买到票。 画面切到《流星花园》的片段,言承旭在雨中喊“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王一凡看着笑了,这台词听着真够傻的。 然后,画面暗了一下。 背景音乐变了,从舒缓变成低沉。 主持人换了个语调,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厂房的废墟,工人在清理。 旁白说:“2002年,全国国有企业改革继续深化,部分企业关停并转,下岗职工再就业成为社会关注焦点。” 王一凡认得那种厂房,红砖墙,大铁门,门口挂着“安全生产”的牌子。 跟王志强的厂里一个样,王志强在里面干了几十年,运气好,一直到现在效益都很好,听说还在建新厂区。 画面又切了,这次是洪灾。 南方几个省被淹,解放军扛着沙袋往水里跳,老百姓坐在屋顶上等船。 王一凡记得那阵子电视天天播,杨秀琴一边看一边抹眼泪,说“人没事就好”,嗯,那次杨秀琴跑去红十字捐了款。 画面里有个小女孩,站在船头,手里抓着半截玉米,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亮晶晶的。 镜头再转,是党的十六大。 人民大会堂里灯火通明,代表们鼓掌。 ……………… 画面最后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说:“2002年,我们经历了欢笑,也经历了泪水。但不管怎样,我们一起走过来了,迎接我们的,将是崭新的2003年。” 王一凡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有点恍惚,这一年过得像做梦,可这个梦,他不能跟人说。 门被推开了,柳楒楒走进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点倦意,她手在墙边摸索了下,打开了顶灯,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出睡衣。 “诗琪睡了?”王一凡转过头看向她问。 “睡了。” 柳楒楒把睡衣搭在臂弯里,回头看他,“一凡,你说我总打她,不会把她打皮了吧?这打一次,也管不了三天啊!” 柳楒楒走过来,坐在床边,盯着王一凡。 “跟你小时候一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王一凡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自己小时候皮归皮,但没诗琪话多啊。 “楒楒姐,你别冤枉好人啊,我小时候可没诗琪话这么多啊!而且小时候,打我最多的不是你么?还总是莫名其妙就揍我!” 柳楒楒嘴角动了动,差点没笑出来,伸手捏了捏王一凡的脸,又帮他把被角掖了掖。 “你挨打没一次是冤枉的,行了,看你的电视吧,我洗澡去了。” 柳楒楒站起身,出了房门。 电视里《我们的2002》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广告,王一凡脑子里还在想着柳楒楒刚才那句“你挨打没一次是冤枉的”。 没冤枉的?为什么自己记得小时候大多数时候,挨揍挨得都是莫名其妙啊? 他闭上眼,开始往回翻。 最冤枉的那次,应该是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印象最深。 柳楒楒坐在自己家院里写作业,杨秀琴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给他洗澡,洗到一半,外面不知道谁喊杨秀琴有什么事的。 杨秀琴就让在旁边写作业的柳楒楒帮王一凡把身上水擦一下,穿衣服。 柳楒楒给王一凡擦干水,从院墙边的晾衣绳上扯条裤子就给王一凡往腿上套,腿刚套进去王一凡就觉得不对劲了,裤子里好像有东西。 跟柳楒楒讲了,换来的是屁股挨了一巴掌,说王一凡这么大人了,还想着光屁股。 也不等王一凡说话,两手一提直接把裤子提上了腰。 那条洋辣子顺着他的小肚子,到裆,一直到大腿往下滑,毛茸茸的,痒中带刺。 王一凡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绷直了,疼的嗷嗷叫,柳楒楒以为他跟自己闹脾气,就是拉着他的裤腰不准往下脱,看王一凡差点挣脱她的手,还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洋辣子蜇过的地方开始起红疹,火辣辣地往四周扩,王一凡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柳楒楒就是不松手。 她个子比王一凡高半个头,练武练了几年了,力气也大,王一凡挣不脱。 只能嗷嗷大叫,身子扭来扭去,洋辣子被裤子夹着,随着他动作往下滑了一截,又疼又痒,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扎。 王一凡急了,顾不得许多,一口咬在柳楒楒的胳膊上,这才从挣脱开,换来的是柳楒楒的一顿踹。 他也不管了,一边挨着踢,一边弯腰一把扯下裤子,褪到脚踝。 那条洋辣子已经从裤腿里掉了出来,一小团绿毛虫,在水泥地上慢慢蠕动。 他的小肚子一直到膝盖,红了一大片,那隐私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疙瘩,火辣辣地疼。 王一凡嗷嗷的在院子里叫喊着,眼泪“啪啪啪”地掉下来,边上停下脚的柳楒楒已经傻眼了。 王一凡正想到自己疼得嗷嗷叫的场面,被窝忽然被掀开,一股凉气灌进来,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钻进了他睡裤里。 “嘶!” 他整个人一激灵,往后缩了半尺。 “睡着了怎么也不关电视?” 柳楒楒在睡裤里捏了一下,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把头枕在王一凡的胳膊上。 “楒楒姐,别闹!手这么凉!” “别睡了,我差不多好了。”柳楒楒理直气壮,“你从后面来,轻点。” 说着,已经把他的睡裤往下拽了一截,自己也把睡裤蹬掉了。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 王一凡往前凑了凑,胸口贴上她后背。 柳楒楒的头发蹭着他下巴,还是半干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王一凡的手从她腰上慢慢往前滑,柳楒楒轻轻吸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贴得更紧。 第187章 2002年的最后一个晚上 电视里夜间新闻已经播完了,屏幕跳成一片蓝,又跳成雪花。 柳楒楒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黑了。 屋里只剩台灯那圈黄光。 柳楒楒侧身靠在王一凡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心潮潮的。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楒楒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够着床尾自己的睡裤,拿脚勾上来。 她坐起来,在被窝里把睡裤套上,又把王一凡的睡裤踢给他。 “穿上。” 柳楒楒又推了一下,这回他翻了个身,面朝上,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光着。 柳楒楒扒过他的头,已经睡着了。 她“啧”了一声,伸手把睡裤拽过来,往他腿上套。 王一凡半梦半醒,配合着抬了一下脚,又抬了另一只,柳楒楒把裤腰一提,顺手在他肚子上拍了一下。 “跟个大爷似的。” 王一凡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柳楒楒躺回去,侧身靠着他,手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一凡,等会睡。” 没反应。 她又拍了两下,这回重了些:“王一凡,醒醒。” 王一凡被她拍得哼了一声,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 “楒楒姐,困了,明天早点醒了再做,行么?” 柳楒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谁跟你说这个了!” 王一凡被她拍得清醒了半分,转过头来,眯着眼看她:“那你叫我干嘛?” “我跟你说正事。” 王一凡叹了口气,勉强把眼睛全睁开。 “嗯,你说,我听着。” 柳楒楒侧躺着,手在被子里摸摸索索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跟霏霏去金陵看房子去了。” 王一凡听了一半,脑子还没转过来,顺着惯性接了句:“要买房子么?那就买呗,不用跟我讲。” 柳楒楒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又拍了他一下:“你听我说完。” “你说。” “不是买房子,是霏霏那个导航网址。” 听完柳楒楒的话,王一凡才明白过来,柳霏霏的那个导航网站做大了,上个月突然有一家叫TOM的公司找上她,开出四万一个月的费用,包了网站的顶部banner广告位。 这个月又跟网易合作,在首页推送网易的新闻,给的费用也不低,加上其他易趣这些网站买的分类加亮链接。 柳霏霏12月份的收入达到了十三万,所以现在她想注册个公司,租个办公室,把之前兼职帮她审核网站的几个人招过来坐班,把网站以公司进行正规化运营。 怪不得最近在自己面前硬气起来了,原来是挣钱了,这一年,存了小二十万了。 这丫头嘴捂得还真严,家里谁都没告诉,也就是柳楒楒最近催着她要分红,躲不过去了,今天才把情况告诉柳楒楒。 下午拉着柳楒楒去市区看了半天办公室,最后终于决定把办公室选在珠江路那边。 “那就租呗,她自己不是有钱了嘛,楒楒姐,你操她心干嘛,睡觉!” 王一凡说着,伸出胳膊,把柳楒楒搬平,手从她的睡衣下摆伸进去,找到位置,头往她怀里拱了拱,闭上眼,准备继续睡觉。 柳楒楒拍了拍他的手,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听婆婆说,他小时候也是这坏习惯,因为这个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打了。 长大了还没改过来,自己还不能打,你说气不气人吧。 “你先别睡,我跟你说,今天跟霏霏看完房子,路过珠江路新世界中心售楼处那边。” 王一凡闭着眼:“嗯。” “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新世界中心,我知道啊,马路斜对面巷子里有家卖烧饼的,那烧饼做的好吃。” “好吃个屁,你不准说话了,就知道吃。那楼四十四层,双塔,A座是写字楼,售楼处的人说,今年九月就能竣工。” 王一凡睁开一只眼:“你想干嘛?” “还能干嘛,我当然是想买啊,卡里放着那么多钱,不花了,我心里真愁的慌,王怡他们行长都找她几次了,想让我把钱存成定期,我问妈了,妈说钱存银行吃利息太亏了,不如买房子,然后租出去,比存银行死期划算!” 柳楒楒说的越来越精神,本来被王一凡感染的那点困意,也完全没有了。 “那就买呗。” 王一凡觉得买办公楼也行,就当投资了,以后每年收房租,也挺不错,既然柳楒楒想买那就买吧。 “嗯,我看了售楼处的沙盘,A座高区,三十层往上,视野也好,地铁一号线在建了,等开通了,到地铁站也就5南面能看到紫金山,北面能看到玄武湖……” “一凡,你明天跟我再去看看呗,你香港买那么多房子,还不如全买金陵呢,那郑欣悦就是不怀好意。” 没人应。 柳楒楒侧过头一看,王一凡已经睡着了。 柳楒楒的手在他睡裤里用劲捏了一把。 王一凡哼了一声,手从她睡衣里滑了出来。 柳楒楒叹了口气,这臭毛病,一沾枕头就着,刚才说什么来着,他听了几句? 抬起胳膊,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王一凡,他还在睡,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柳楒楒伸手把他搭在枕头上的那只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王一凡没醒,手指头却下意识收了收,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揽入怀里。 柳楒楒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匀匀的呼吸声,慢慢也沉下去了。 2002年的最后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188章 你们肯定不会找我的 2003年1月1日,元旦。 天还没亮透,柳楒楒就醒了。 她是被后面刘慧房间里诗文的哭声吵醒的,小丫头哭的撕心裂肺,柳楒楒躺在被窝里听了几秒,判断不是饿了就是尿了。 刚想起身,发现王一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到她身上了,那只手从睡衣领口伸进去,抓在她的乃上。 柳楒楒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这臭毛病,真是从三岁看到老。 她把王一凡的手从领口里抽出来,放到被子上,王一凡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睡。 柳楒楒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门。 她推开刘慧房间的门,刘慧已经醒了,正抱着诗文在屋里来回走。 诗文哭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手攥着拳头乱挥。 “怎么了?”柳楒楒走过去。 “尿了,刚换完又饿了。”刘慧把诗文递过来。 柳楒楒接过诗文,小丫头一到她怀里就往胸口拱,哭得更急了。 柳楒楒接过去,在床边坐下。 睡衣扣已经被王一凡解开了两颗,正好,不用解了,伸出一只手把衣襟往旁边拨了拨。 诗文在她怀里闻着味就自己找着了位置,小嘴含住乃头,吸得又急又响。 柳楒楒低头看她,小丫头饿狠了,吃得咕咚咕咚的,小手还搭在她胸口,攥着拳头。 “你睡吧,妈,我喂完抱回去。”柳楒楒说。 “你抱回去别把一凡吵醒了。”刘慧说,“让她在这吃完,我哄她睡。” 柳楒楒没有再争,她靠在床头,让诗文慢慢吃。 小丫头吃了一半,速度慢下来,柳楒楒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吃够了,竖起来拍了个嗝。 诗文打了个小小的嗝,嘴角挂着一点奶渍,眼睛已经闭上了。 柳楒楒把她放回刘慧床上。刘慧接过去,让她侧躺着,垫了个小枕头在背后。 柳楒楒直起腰,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 王一凡还保持着她走时的姿势,面朝里,被子卷在身上,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她上了床,刚躺下,王一凡就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皮都没睁,一只手又准确无误地从她睡衣领口钻了进去。 柳楒楒没再给他拽出来,她平躺着,叹了口长气,翻了个身,面朝他,把他那只手从领口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腰上。 这回王一凡没再乱动。 柳楒楒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闭上眼,可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 她伸手够过来,解开键盘锁,按到收件箱。 收件箱里排着一长串,她往下翻,全是些杂七杂八的短信。 金哲发的,“凡哥,明天元旦,在家吗?”。 金月前几天发的,“一凡,你家不是交了罚款了吗?闺女和儿子怎么没上户口。” …… 她翻了半天,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没看到郑欣悦的名字。 她退出短信,又看了看通话记录。 家里的、二叔的、张浩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座机号码。 和郑欣悦的通话记录还是25号的,之前自己看过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王一凡翻了个身,手又从领口伸了进来。 柳楒楒侧过身,面朝他,看着他睡得跟死猪似的。 “王一凡。”她小声叫。 没反应。 “你倒是心挺大” 王一凡当然听不见,柳楒楒伸手把他那只伸进自己领口里的手拎出来,放回自己腰上,然后闭上眼。 …… 早饭是杨秀琴做的,白粥、咸菜、煮鸡蛋,还有煎饺。 诗琪今天格外老实,平时吃饭她话最多,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小嘴跟崩豆似的。 今天不吭声,埋着头扒粥,筷子夹咸菜都小心翼翼的,夹一下,看一眼柳楒楒。 梦晴刚咬了口煎饺,抬头看见诗琪那副模样,差点没笑出来,她把煎饺咽下去,故意逗她。 “诗琪,昨天嗓子哭坏了?怎么不说话了?” 诗琪没理她,低头扒粥,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戳了半天没夹起来。 柳楒楒给王一凡撕着油条,抬头看了一眼诗琪,没说话,好撕好的油条放进王一凡碗里,拿起筷子往稀饭里压了压。 又放下筷子,拿了个鸡蛋在桌上转着磕了几下,开始剥起蛋壳。 二婶从厨房端了盘煎饺过来,正好听见梦晴在逗诗琪,顺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吃你的早饭,就你话多,你小时候还不如我们小诗琪呢!” “妈,我那不是活跃气氛嘛。”梦晴揉着后脑勺。 “活跃什么,吃你的饭。” 二婶把煎饺放桌上,低头看了看诗琪,小丫头碗里的粥快见底了,就着咸菜扒得干干净净。 二婶在她旁边坐下来,夹了个煎饺放她碗里。 “诗琪,今天跟二奶奶走,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诗琪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看向柳楒楒,那小眼神,明摆着想去,可不敢应。 柳楒楒端着粥碗,眼皮抬了抬:“二婶,不用理她。” 柳国庆放下粥碗,抹了把嘴,笑着接过话。 “陈梅,你们一家走你们的,不用管她。我今天有个同事儿子结婚,我带诗琪吃喜酒去。” 诗琪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肯德基和喜酒,哪个更有吸引力不好说,但不用在家待着,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继续挨揍的几率也大大降低了。 她看看柳国庆,又看看陈梅,最后又看向柳楒楒,小脸上一会儿一个表情。 柳楒楒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王一凡碗里,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 “爸,你还是让她在家吧,你去吃喜酒,别把我闺女给吃丢了。” 柳国庆一听这话,脸上挂不住了。 “吃丢了?我吃了半辈子喜酒,什么时候把人吃丢过?你还是不是我闺女?” “上回你带诗琪去吃酒,回来诗琪的鞋都丢了一只。” 柳楒楒说着,端起碗,喝了口稀饭,又拿起一个鸡蛋,在桌面上磕了嗑,继续剥起来。 柳国庆不吭声了,这话真没法反驳闺女,伸过筷子夹起一个煎饺,在刘慧面前的醋碟子里,一口塞进嘴里,他不想理自己闺女了,净揭自己短。 柳楒楒看着自己老爸闷头吃煎饺的样子,忍住笑,把手里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 “爸,我逗你玩呢,我等会要和一凡出门,哪有时间看着诗琪。” 柳国庆头也不抬,又夹了个煎饺塞嘴里,连醋也没沾,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不想理这个闺女,从小就胳膊肘往外拐,还不如自己女婿呢。 王一凡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一抬眼看见诗琪坐在椅子上,抿着嘴笑。 “诗琪。”他叫了一声。 “嗯?”诗琪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你跟公公去,别乱跑啊。跑丢了可没人找你。” 诗琪脸上的笑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煎饺,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啊,你们肯定不会找我的,你们都有妹妹和弟弟了,又不缺我一个小孩。” 第189章 2003年1月1日,香港 2003年1月 1日,香港。 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床对面的墙上。 这间卧室比之前租的那间公寓大得多,天花板也高,一道白光打上去,显得空荡荡的。 床头的闹钟第三遍响了,她伸手够过去,手指碰到闹钟顶上的按钮,按掉。 嗡嗡声停了。 她把闹钟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她翻了个身,手一松,闹钟落在枕头旁边。 她不想起来。 最近这些日子,她越来越嗜睡,醒了也不想动,有时候能在床上躺到中午,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才起床。 她穿着件旧T恤,白色的,领口松了,还是高中时候的,她舍不得扔,现在这件T恤成了睡衣,洗了又穿,穿了又洗,领口越来越松,下摆越来越长,都快遮到大腿根了。 下身只穿了条棉内裤,被子盖到腰,上半截露在外面,房间里开着暖气。 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旧T恤跟着转了半圈,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个胸。 她没管,就那么躺着,手搭在肚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电视上正在播新年特别节目,画面切到会展中心,一群穿西装的人站在台上,背景挂着横幅,特首站在讲台后面,面前一排麦克风,正在念新年贺词。 “各位市民,新年好,过去一年,香港经历了不少挑战……” 她看了两眼,把声音调小了些,电视里的男人还在说着“经济复苏”“共渡时艰”“信心”这些词。 她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上,手收回来,搭在肚子上。 她想起前几个月,王一凡在香港的时候,虽然他是躺在病床上的,但自己至少每天能看到。 现在自己一个人住着这么大间房子,显得格外的空荡。 有时候自己会想,还不如让王一凡就那么一直躺着,至少自己还能经常看到。 电视画面切到街访。 记者在铜锣湾随机采访市民,问新年愿望,一个老太太说希望身体健康,一个年轻人说希望找到工作,一个小孩说希望妈妈给他买游戏机。 画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笑着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她伸手够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去,房间又安静了。 她躺在床上,用手拉起领口,低头透过那件松垮的旧T恤,往里看了一眼,她伸手进去握了握,好像大了那么一点点。 想起柳楒楒的样子,又有些悻悻然,跟她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道漏进来的光。 坐起来,旧T恤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大半个胸露在外面,伸手把领口拽上来,拽了两下,松垮的布料又滑下去。 她没再管,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西装、衬衫、裙子,还有身深蓝色的套装是去年买的,一次没穿过,标签还在上面。 她翻了两下,从底下抽出一条牛仔裤,一件灰色毛衣。 脱下T恤,穿上内衣,套上毛衣,拿起牛仔裤,穿上,裤腰有点紧了,吸了口气,收了收肚子,才把扣子扣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好像胖了一点,伸手捏了捏,又转过身,勾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柳楒楒比好像还是差点意思啊。 伸过手摸了摸,挺翘啊,不就是比她小点么,要那么大屁股干嘛,小点也好看,嗯,是的。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翻了下收件箱,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没有夏天那么烈。 远处,维港被照成一片浅浅的金色,海面上有几艘船,拖着一道道细长的白浪。 远处的楼群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连成一片,她看了一会,又把窗帘拉上,只留着底下那道缝。 收拾好东西,出了卧室,客厅很大,空荡荡的,她穿过客厅,在玄关换了鞋,拿上包,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她按了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G层。 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也没有人,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保安,看了到她,连忙起身问好。 她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早晨有太阳,但风还是凉的。 她站在帝景园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出租车,元旦假期,半山上的车比平时少。 她往前走了一小段,到路口,才看见一辆红色的士从山上下来,顶灯亮着。 她伸手招了一下。车停了,她拉开门坐进后座。 “中环,置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从半山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看穿着,不像去上班的。 但他没多问,踩了油门,车沿着山路往下,两边是高大的榕树和围墙。 十来分钟后,车到了中环,她在置地广场附近下了车,付了钱,站在路边。 元旦的早晨,街上人不多,置地广场的玻璃门关着,还没开门,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还差几分钟十点。 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街,那条街上有家粥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着“新年照常营业”。 她推门进去,里面摆着六七张小桌,靠墙一溜条凳,墙上挂着塑料菜单,白底红字,粥、粉、面,最贵的不超过二十块。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里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老头,面前一碗白粥,一碟油条。 她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问她吃什么。 “白粥,油条。” 老板娘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没一会,粥端上来,白瓷碗里稠稠的一碗,冒着热气。油条切成两段,盛在小碟子里。 她拿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口,烫,没味道,她又撕了一小节油条,泡进粥里,等它吸饱了,再舀起来吃。 吃到一半,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是汇丰那个客户经理的群发祝福,她满脸失望地把手机放回包里。 粥喝了小半碗,油条吃了一根,她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付了钱,把零钱塞进包里,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她又走回置地广场,这回玻璃门开了,她进去,直接上了三楼。 这层全是女装,Chanel、Hermès、Louis Vuitton,一家挨一家,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一季的春装,鹅黄、浅绿、粉白。 走到走廊中间,有家不起眼的店,橱窗里挂着几条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白T恤和毛衣开衫,颜色很素,她推门走了进去。 …… 买了两条裤子,出了店,拎着袋子,乘电梯来到四楼。 她没有想逛男装,可脚步自己停了。 拐角处,那家店橱窗里站着一个假人模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很素,可看着舒服。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玻璃门里的店员已经看见她了,朝她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她没动,手里两个袋子勒着指头,她换了一只手拎,又看了橱窗里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一会。 走了进去! 第190章 楒楒姐,我也爱你! 金陵。 诗琪早上的一番话,让柳楒楒很是自责,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一直忙着两个小的和王一凡,对她的关心的确是少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没怎么说话。 王一凡带着诗琪坐在后座,小丫头趴在他腿上,安静的很,不像平时那样问东问西。 柳楒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把脸贴在玻璃上,哈气吹出一小团白雾,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车子过了雨花台,进了中华门。 柳楒楒忽然说:“一凡,你带诗琪下去买点吃的。” 王一凡愣了一下:“买什么?” “前面新街口那边,中央商场二楼有家肯德基。” 车子正经过新街口。 柳楒楒把车靠在路边,王一凡接过柳楒楒递过来的钱包,把诗琪拎下车,小丫头刚才一听是肯德基,眼睛立刻亮了。 这会刚下车,就拉着王一凡的手就往商场方向跑,柳楒楒把车停好,坐在车上等。 王一凡领着诗琪在肯德基柜台前踮着脚往上看,小手指着墙上的菜单,王一凡弯腰听她说话,又抬头跟店员点单。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回来了,诗琪怀里抱着个纸袋,里面是儿童套餐,纸袋上印着肯德基爷爷。 她爬回后座,先把纸袋举给柳楒楒看:“妈妈,我决定不生你气了。” “嗯。”柳楒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坐好,我也决定不生你气了。” 诗琪乖乖坐回去,打开纸袋,先掏出一根玉米棒啃了两口,又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玩具,一只会走路的小恐龙,上了发条就会蹦。 她在后座玩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土豆泥我能不能留一半给妹妹和弟弟?” 王一凡坐在旁边,伸手把诗琪嘴角的玉米渣擦了擦。 “你自己吃吧,弟弟妹妹现在还不能吃这些东西,他们只能喝奶,等他们长到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再给他们买好不好?” 柳楒楒在前面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诗琪,脸上露出了笑容,雨过天晴了。 诗琪“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泥盒子,又看了看纸袋里的小恐龙。 她想了想,说:“那等我长大了,带弟弟妹妹来吃肯德基,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请客?”柳楒楒嘴里嚼着王一凡塞进来的上校鸡块,含含糊糊地问。 “我的压岁钱不是你帮我存着呢么?妈妈,你不会把我的压岁钱弄丢了吧?” “在呢,在呢。”柳楒楒咽下鸡块,“等你上小学了就给你自己保管,丢不了。” “那你回去给我看看。” “行,回去给你看。” 诗琪这才放心了,把小恐龙放在腿上,重新拿起玉米棒啃了起来。 车子过了新街口,拐上中山路,往北开。 王一凡坐在后座,看了看窗外,问:“这是去哪?不是去珠江路?” “科学宫,刚决定的。” 柳楒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诗琪,小丫头听见“科学宫”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可没敢接话,只是瞄了眼前面的柳楒楒,又看看王一凡。 “科学宫?”王一凡问,“怎么想起去那儿了?” “诗琪前几天在幼儿园听小朋友说去过,回来念叨了两回。”柳楒楒说,“我当时没当回事,今天正好。” “楒楒姐,爱你。” 王一凡又伸过胳膊,往她嘴里递了块几块,柳楒楒张嘴咬住,抬起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揪了一把。 “楒楒姐,我也爱你!” 诗琪趴在后座,也不甘落后,扯着嗓门对前面喊,生怕柳楒楒听不见。 “坐好,别趴着,你叫妈妈,不准学我说话!” 王一凡一巴掌拍在诗琪屁股上,这闺女,是真欠收拾,一天不挨打就浑身难受啊。 诗琪被拍了一下屁股,也不生气,反而嘻嘻笑起来,趴在后座上扭来扭去,像只小泥鳅。 柳楒楒拍了拍方向盘,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气大伤身,诗琪还是小孩子。 车子沿着中山路一路往北,过了鼓楼,拐上北京西路。 诗琪这时扒在车窗上,数着路边的电线杆,数着数着,嘴里被王一凡塞进了颗鸡米花,嚼完咽下去,刚才数的数又乱了,从头再来。 数了一会,一会又停下来,抓起一颗鸡米花塞进嘴里,吃完,又乱了。 气呼呼地一手抓了一颗,一起塞进嘴里。 车子拐上石头城路,远远地就看见那座塔,细长的塔身顶着圆盘状的塔楼,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诗琪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扒着窗户喊:“那个塔好高!” “紫金塔,三百多米,金陵就它最高。” 柳楒楒一边开车一边给诗琪科普着,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车子停在电视塔园区门口,柳楒楒过去买了票,三个人往里走。 入口不在街边,要从园区里坐电梯上到四层平台,再进科学宫,诗琪第一次坐这种外面的观光电梯,贴在玻璃上往下看,拉着王一凡指给他看:“爸爸,看,人好小”。 电梯到了四层,门一开,迎面就是科学宫的序厅,灯光偏暗,展台错落摆着,大人小孩人挤人。 有家长牵着孩子,有学生三五成群,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展板前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广播里在循环播报:“请各位观众不要拥挤,按顺序参观。” 诗琪拉着王一凡的手往里走,柳楒楒背着包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序厅正中摆着一台手摇发电机,旁边立着牌子,写着“摇一摇,灯泡会亮”。 诗琪上去摇了两圈,灯泡果然亮了,摇得正起劲,后面排队的小孩急了,一直喊着“该我了该我了”。 诗琪摇得无趣了,才让出位置,后面排队的小孩赶紧补位上去。 往里走,第一个展区是“古代科技”,玻璃柜里摆着浑天仪模型、指南车模型、地动仪模型,旁边有图文说明。 玻璃柜前围了一圈人,诗琪挤不进去,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从顶上往下看。 她盯着那个指南车问柳楒楒:“妈妈,这个车会走吗?” “模型,不会走。” “那它指哪边?” “你推一下那个杆。” 柳楒楒伸出一条腿,挤了个空当,一只手拎起诗琪的后脖领,把她放到展台前,被挤的一个小伙子本想骂两句,一看她这个子,这架势,得,忍忍吧。 车上的小木人跟着转,手指始终朝南,诗琪推了好几遍,后面一个小姐姐不耐烦了,委屈地说着“妹妹,你推完了没,该我了。”。 柳楒楒又伸出胳膊,一只手抓起诗琪的后脖领,把她提了出来,说着“别霸着,让姐姐也玩一会”。 “磁电”展区更热闹。 一面墙上嵌着各种电磁实验装置,手摇线圈、磁悬浮小球、静电球,每个装置前面都围了一圈人。 诗琪这次都不用柳楒楒拎,自己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挤到静电球前。 把手放上去,头发立刻竖起来,柳楒楒在旁边笑得不行,拿手给她按下去。 …… 从科学宫出来,已经十一点半了,一家三口准备出去吃个午饭再回来。 门口的人比来的时候还多,进进出出挤成一团,诗琪走累了,趴在柳楒楒背上不肯下来。 王一凡背着柳楒楒的包,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在馆里买的一只塑料恐龙,是小丫头非要买的。 三个人顺着石头城路往南走,准备找个地方先填饱肚子。 第191章 那它可以喝妈妈的奶吗? 诗琪挂在柳楒楒背上不肯下来,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脑袋搁在她肩头,嘴里还在念叨静电球。 “妈妈,你说我头发为什么会竖起来?” “静电。”柳楒楒托了托她的大腿,往上颠了颠,“跟你说了一路了。” “那为什么在家摸门把手也会被电?” “那也是静电。” “那为什么……” “王诗琪。”王一凡在后面开口,“你再问为什么,中午你吃青菜面。” 诗琪立刻闭嘴了,但只安静了五秒钟,又换了个话题:“爸爸,我的恐龙会走路,回家我给它上发条,它会不会咬弟弟?” “不会,塑料的。” “那它会咬妹妹吗?” “也不会。” “那它饿了可以喝妈妈的奶吗?” 柳楒楒的火气又有点压不住了,偏过头,侧脸对着背上的诗琪:“闭嘴!” 诗琪把脸埋进柳楒楒的头发里,捂着嘴笑。 这一带王一凡和柳楒楒两人都不熟,沿街多是些老小区和零散的店铺,中间夹杂着几家小饭馆。 三个人顺着路往南走,过了两个路口,看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看着干净的家常菜馆。 门口挂着“石城饭店”的木牌子,推拉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今日特色:红烧狮子头,十块。” “这家吧。” 柳楒楒往里望了望,把诗琪放下来,牵着往里进。 王一凡快走两步,替她们推开门。 柳楒楒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慢一点,你肌肉还没完全恢复呢。” 饭馆里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大半,都是附近逛完科学宫出来吃饭的,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孩子手里还拿着在科学宫买的塑料玩具。 诗琪一进门就看见了,眼睛亮了亮,把手里那只恐龙举起来晃了晃,像是找到了同类。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腰上系着围裙,正给隔壁桌上菜,回头看见他们,麻利地招呼:“里面坐,里面还有一张小桌,正好够你们坐的。” 里边靠墙正好有一张四人桌,柳楒楒接过王一凡递过来的包,放在靠里的椅子上,拿出水杯喝了一口,递给坐对面王一凡。 “老公,你想吃什么?” 王一凡抬头,墙上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今日供应:番茄炒蛋六块,糖醋排骨十四,红烧肉十五,红烧狮子头特价十块,炒时蔬五块,青菜豆腐汤四块……米饭免费。 “诗琪排骨你吃么……诗琪?” 没回应。 …… 诗琪正站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边,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脑袋跟一个烫卷发的女人说话。 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小男孩看着比诗琪大一点。 诗琪在那桌边上站着,歪着头看桌上的菜,嘴也不闲着:“阿姨,你们这个排骨好吃吗?” 那家妈妈看着这小女娃长得漂亮,穿着干净,也不嫌烦,笑着指了指盘子:“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块?” “可以吗?”诗琪眼睛亮了。 “来。”那妈妈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递到她嘴边。 诗琪凑上去,直接张嘴咬住,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含含糊糊地说着:“谢谢阿姨,这个好吃。” 那家爸爸在旁边乐了,放下筷子看着这个小不速之客。 诗琪嚼完排骨,眼睛又落到旁边那盘狮子头上,伸手指了指:“阿姨,那个呢?那个是什么?” “狮子头,你也尝尝?” 那家小男孩这时候也来劲了,拿起自己的小勺子,从那盘狮子头里挖了一块,学着他妈妈的样子递过去:“给你。” 诗琪一点不客气,凑过去张嘴又吃了,嚼了嚼,用力点头:“这个也好吃,谢谢哥哥。” 那家妈妈笑出了声:“这孩子真有意思,你家大人呢?” 诗琪含着狮子头,回头去找自己爸妈。 王一凡和柳楒楒正坐在那里看着她。 柳楒楒深吸了一口气。 王一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努力憋住笑。 柳楒楒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快步走到那张桌旁边,伸手一把抓住诗琪的后脖领。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吃饭了。”柳楒楒冲那家爸妈点头道歉。 “没事没事,小姑娘太可爱了。” 那家妈妈笑着摆手,“你家闺女不认生,挺好。” “好什么好,见着吃的就走不动道。” 柳楒楒把诗琪从人家桌边拎开,诗琪脚不沾地,两条腿在空中荡了两下,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狮子头,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你买排骨了吗?” “回去。” 柳楒楒把她拎回自己桌,按在椅子上。 诗琪乖乖坐好,嘴角还挂着糖醋排骨的酱汁。 “谁让你跑人家桌边要吃的?”柳楒楒压低声音。 “我没要,是阿姨给我的。” “阿姨给你你就吃?” 诗琪想了想,认真地说:“阿姨人真好。” 王一凡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柳楒楒转头瞪他,他立刻收了笑,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回去再收拾你。” 柳楒楒抽出纸巾,用力在诗琪嘴角擦了两下,把酱汁擦干净,“坐好,等着,不许再跑了。” “哦。” 诗琪老老实实坐好,但眼睛还往那桌瞟了一眼,那家小男孩正朝她举恐龙,她也想举,被柳楒楒按住了手。 老板娘这时候端着一盘炒芦蒿和一大份米饭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着把菜放在桌上:“你家闺女真活泼。” “太活泼了。” 柳楒楒叹了口气。 又抬头往里边墙角货架上看了看。 “老板娘,给我送他们那桌三瓶鲜橙多,我们这桌要一瓶,我们结账。” “行,小孩子都这样,我家那个小时候也是,见谁跟谁走。” 老板娘给他们拿好碗筷,笑呵呵地去拿饮料。 老板娘动作利索,拿了四瓶鲜橙多,放他们桌上一瓶,三瓶送到那一家三口桌上,弯腰说了句什么,那家妈妈回头朝柳楒楒这边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没一会功夫,糖醋排骨和紫菜蛋汤上来。 诗琪盯着桌上那瓶鲜橙多,舔了舔嘴角。 “妈妈,我想喝。” “先吃饭,吃完饭再喝。” “就喝一口。” “吃完。” 诗琪看了看柳楒楒的脸色,没再坚持,低头扒饭。 柳楒楒给她夹了块排骨,自己也夹了一块。 糖醋排骨烧得不错,肉嫩,汁浓,酸甜口调得正好,柳楒楒吃了两块,又给王一凡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那家三口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那家妈妈站起来,朝柳楒楒这边走过来,手里牵着儿子。 “谢谢你们的饮料,你们慢慢吃啊,我们先走了。” 她冲柳楒楒笑笑,又低头看诗琪,“小姑娘,下次见着你,阿姨再给你吃排骨。” 诗琪嘴里含着饭,用力点头:“谢谢阿姨,阿姨再见,哥哥再见。” 那家小男孩挥了挥手里的恐龙:“妹妹再见。” 一家三口推门出去。 ……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 一阵冷风吹来,诗琪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柳楒楒从包里拿出帽子,给她扣上,牵着她,往科学宫停车场返回。 走了两步,转过头,看了看走在后边的王一凡。 “老公,你冷不冷。” 王一凡走在后边,盯着柳楒楒的屁股,嘿嘿的笑。 “楒楒姐,我现在浑身燥热,怎么会冷。” 柳楒楒给了他一个白眼,这老公,没救了,中午就该让他饿着。 回过头去,牵着诗琪继续往前走。 “妈妈。” “嗯?” “等会儿能不能再给我买两个恐龙?” 柳楒楒低头看她:“你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 诗琪把手里那只塑料恐龙举起来晃了晃,“再买两个,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弟弟。” 柳楒楒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诗琪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盯着妈妈。 柳楒楒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的帽子正了正。 “你怎么想着给弟弟妹妹买玩具啦?” “因为他们小啊。”诗琪答得理所当然,“我是姐姐,我有的玩,他们没有。” 柳楒楒看着女儿的眼睛,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小嘴唇抿着,表情认真得很。 转头望了眼站在边上正盯着两人笑的王一凡。 心里那点自责又冒了出来,站起来,一手挽上王一凡的胳膊,一手牵着诗琪。 “走,我们去给弟弟妹妹买玩具!” 第192章 新世界中心 从科学宫买恐龙买了一只,诗琪想起了鹏飞,一定要给鹏飞也带一只。 诗琪抱着塑料袋上了车,在后座把四只恐龙摆来摆去,摆着摆着就歪在椅背上睡着了。 王一凡怕她睡得不舒服,把她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小丫头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柳楒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发动车子,驶出科学宫停车场。 车子拐上石头城路,往南走,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诗琪肩上,午后的太阳正挂在偏西的位置,光线穿车窗照进车里,暖融融的,带着点午后的慵懒。 车开刚出去一会,王一凡也被诗琪感染了,歪着身,靠在车门一侧睡着了。 柳楒楒从后视镜里看了这对睡得正香的父女俩一眼,脸上浮起了笑意,这样的日子多好。 不过想起那可恶的郑欣悦,心情又不美丽了,这女人有一周没给自己发邮件了,之前雷打不动,每周一封,有的没的,全往邮件里塞,上周的邮件没来,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 柳楒楒皱了皱眉,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太平北路。 没一会,车子拐上珠江路,元旦的珠江路热闹得很,沿街的电子店铺门口挂着红横幅,有家店在搞促销,喇叭里放着任贤齐的歌,人来人往,摩托车和自行车挤成一团。 新世界中心那栋玻璃幕墙的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一楼售楼处的门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车。 柳楒楒把车在售楼处门口停好,熄了火,拍了拍后座的王一凡。 “一凡,到了。” 王一凡歪在车门上睡得正沉,诗琪蜷在他腿上,小手里抓着那只蓝色恐龙的尾巴,父女俩一个姿势。 她自己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把诗琪从王一凡腿上轻轻抱出来,小丫头哼了一声,搂住柳楒楒的脖子,脑袋在她肩膀上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柳楒楒又抬腿,踢了踢王一凡的脚。 王一凡这才醒了,睁开眼,看见柳楒楒抱着诗琪,连忙坐起来,拉开车门下车,以为是到家了,一看不是,眼前是个售楼处。 这才想起昨晚柳楒楒说想在这买套办公室,今天早上被诗琪的事一岔,临时决定带诗琪去科学宫,自己就把这事万抛之脑后了。 售楼处门口的女销售正站在台阶上送一个看完楼的客户,看见柳楒楒抱着孩子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认出来了。 昨天这位女士来过,她以为对方两个小姑娘只是路过逛逛,没想过她们是意向客户。 谁家买房不是家里长辈出面啊,两个小姑娘一看就不想要买房的样子,多半是看个热闹。 不过现在再次看到,她立马就转过了心态,这一看就是一家三口,谁家没事跑到售楼处来瞎逛啊,而且开的车一看就不便宜。 女销售连忙迎下台阶,脸上堆起笑。 “哎,您不是昨天来过的那位女士吗?柳女士,对吧?您昨天说想再看看,今天带先生一起过来了?先生贵姓?来来来,里面坐。” “我姓王,我老婆要买,你跟她介绍。” 柳楒楒抱着诗琪,朝她点了下头,跟着往里走,王一凡跟在后面,四处打量了一眼售楼处的大堂。 女销售引着两人往沙盘区走,一边走一边把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同事小姑娘喊了过来,示意她帮着抱一下柳楒楒怀里的诗琪,被柳楒楒摆手拒绝了。 女销售笑了一下表示歉意,又让那小姑娘去倒两杯茶水。 沙盘区在大堂正中间,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下面,微缩的新世界中心模型做得精细,双塔连体,玻璃幕墙在射灯下反着光,底座上标着“金陵新世界中心”几个金字。 旁边围了一圈展板,贴着项目的效果图、区位图和开发商介绍。 女销售站在沙盘旁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开始介绍。 “柳女士,王先生,我先给二位介绍一下我们项目,我们新世界中心是由新世界集团开发的,新世界集团在香港做地产几十年了,在内地也有不少项目,京城、沪市、羊城都有我们的写字楼和酒店。 我们这个项目是在金陵的第一个综合体,AB双塔连体,A座是甲级写字楼,B座是酒店式住宅,下面一到五层是商业裙楼,未来会有商场、餐饮和银行入驻。” 她指了指沙盘上A座的位置:“A座总高四十四层,标准层面积一千平出头,层高3.6米,配备八部高速电梯,地下三层车库,车位配比是一比一。外立面是Low-E玻璃幕墙,节能隔热,这个配置在金陵是顶级的。” 王一凡听着,没说话,目光从沙盘移到旁边的展板,展板上贴着一张区位图,标注了项目周边的道路和配套,珠江路、太平北路、中山路围成的三角地带,地铁一号线正在施工,站点就在项目旁边。 女销售让去倒茶的小姑娘这时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 王一凡示意她先放到休息区,这会还不渴,等会再喝,又和柳楒楒继续听着女销售开始讲解。 女销售又指了指展板上的一张照片:“好,那我继续给两位介绍,这个项目,我们是自己开发的,集团在1988年就在香港上市了,做商业地产和酒店为主。我们集团在内地做的项目,羊城的新世界中心、京城的新世界广场,都是当地的地标。” 柳楒楒抱着诗琪,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诗琪趴在她肩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湿了柳楒楒肩膀一小块。 女销售介绍完项目,话锋一转:“柳女士,您昨天看的是B座住宅对吧?B座户型从九十平到一百四十平,位置在小区里面,不临街,安静,适合自住。今天要不要我带您去看看B座的样板间?” 柳楒楒摇头:“不看住宅。” 女销售愣了一下,脚步跟着一滞:“啊?” “看办公楼。”柳楒楒看了她一眼,“办公用的。” 女销售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过来,笑容更胜了,侧身引路:“A座,办公楼,那您这边请,A座的沙盘在这边。” 她把两人引到沙盘另一侧,这边摆着A座的独立模型,比中间那个小一号,但细节更清楚,玻璃幕墙、裙楼、入口广场都看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面墙上挂着A座的平层图和面积表。 第193章 姐姐,你真厉害 柳楒楒抱着诗琪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打在脸上,晃得她眯了眯眼。 诗琪趴在她肩上,还没完全醒透,小手攥着她领口,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王一凡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 柳楒楒觉得价格有点贵,一时又下不定买的决心,今天先把这些资料带回去看看。 女销售一直送到门口,又下了台阶,走到车边,她的那个同事小姑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A座结构层的平面图、面积表、报价单。 “王先生,柳女士,资料你们带回去看一下,里面有我名片,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女销售从同事小姑娘手里拿过纸袋,递到王一凡手里,站在车边,脸上带笑,语气比刚才王一凡他们下车时更热络,她确定了柳楒楒想买,但还没下定决心,这种客户不能催,得给时间。 王一凡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把纸袋放在座椅上,又从柳楒楒怀里接过诗琪,坐进车里。 小丫头从妈妈怀里挪到爸爸怀里,哼了一声,脑袋往王一凡肩窝一拱,又睡过去了。 柳楒楒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女销售和同事小姑娘站在路边,目送车子汇入车流,才转身回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过了中华门,路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太阳挂在西边,光线斜斜地打进车窗,照得王一凡眼皮又开始发沉。 “妈妈。” 诗琪在后座醒了,声音还带着点迷糊。 “嗯?” “还没到家吗?” “快了。” “弟弟妹妹醒了吗?” “不知道,回去看看。” “他们要是醒了,我马上给他们恐龙。” 柳楒楒嗯了一声,路两边是些三四层高的老楼,沿街开着杂货铺、小饭馆、修车摊,有几个老头坐在路边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 车开过去,带起一阵灰。 半个小时后,远远看见自家小楼,刘慧正抱着海洋站在门口,跟隔壁彩票店老周的媳妇说着话。 海洋裹在一件棉抱被里,只露出张脸,小脑袋靠在刘慧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看见车子拐过来,刘慧抱着海洋不知道说着什么,海洋没有回应,他听不懂。 柳楒楒把车停在自己家那边的院门口,下车,推开院门,重新上了驾驶座,把车开进院子。 没一会,诗琪拎着装玩具的袋子,冲出了院子,往自己家跑,看到门口抱着海洋的刘慧,急忙举起手上的袋子。 “婆婆!我给弟弟妹妹买玩具了,我去拿给奶奶看看!” 待她跑到跟前,刘慧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 “跑慢点,你奶奶不在家,别摔倒把牙磕掉了!” 诗琪挣开她的手,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绿的,踮起脚,举到刘慧怀里的海洋面前,“弟弟你看,恐龙!” 海洋被诗琪这声大嗓门惊得吓了一跳,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诗琪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恐龙,扭头看刘慧:“奶奶,弟弟不喜欢?” “你说话声音小点,别吓着弟弟,他还小,看不见,鹏飞来了,在院子里玩呢,你去跟鹏飞一起玩。” 刘慧赶紧晃了晃海洋,又拍他的背,在院子里来回走。 海洋哭了两声,慢慢又安静下来,眼睛盯着诗琪手里那只绿恐龙,看了几秒,打了个哈欠,他肯定是看不清的,最多看到个黑白模糊的影子。 诗琪听说鹏飞来了,把那只恐龙放进塑料袋,一转身,撒腿就往店里跑。 刘慧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别摔着!” 诗琪已经钻进店门了。 看见王志强趴在柜台上看报纸,连忙放慢了脚步,叫了声“爷爷!”,没等王志强反应过来,诗琪已经一溜烟跑去后院。 厨房侧西北角靠墙码着几摞废纸箱,鹏飞不知道从哪摸到的打火机。 蹲在纸箱旁边,拇指按着打火轮,一下,两下,三下,火星子倒是冒了两颗,火苗就是不见。 脸上的表情有点急,又按了一下打火机,还是没着。 “鹏飞!” 诗琪从店里冲出来,拎着塑料袋,跑到他跟前。 鹏飞抬起头,看见诗琪跑过来,他仰起头,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来救星了。 “姐姐,我打不着。” “你点这个干什么?” “给公公他们点香烟啊,他们要点香烟,过来在火上就能点呀,就不用打火机了。” 诗琪把塑料袋往旁边的地上一扔,袋子歪倒了,绿恐龙和黄恐龙的脑袋从袋口里露出来,她也顾不上管。 她蹲到鹏飞旁边,凑过去看他手里的打火机。 “你真笨,让姐姐来帮你?” 诗琪蹲下来,伸手把打火机从鹏飞手里拿过来。 她先是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火石,又晃了晃,凑到耳朵边上听了听,煞有介事地捣鼓了两下,然后拇指按着火轮,使劲。 “咔!” 火苗窜出来了,鹏飞“哇”了一声,凑过来,鼻尖差点撞到火苗上。 “你别靠这么近!” 诗琪往后缩了缩,把打火机举高,火苗在两个人中间晃了晃,照着两张小脸。 鹏飞蹲在地上,往后挪了半步,眼睛盯着那点火光。 “姐姐你真厉害。” “那当然。” 诗琪蹲直身子,骄傲地挺了挺胸脯,蹲着挪了两步,把火苗往纸箱那边凑。 她把火贴上纸皮,纸皮先是发黄,然后变黑,边缘冒出一缕白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飘。 鹏飞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巴张着,看得入迷。 “怎么样,我厉害吧!”诗琪得意洋洋地看着鹏飞。 火苗舔着纸皮,黑印子慢慢扩大,那块纸皮中间忽然亮了起来。 “着了着了,姐姐,你真厉害,等会我妈妈回来,我们跟她要奖励!” 鹏飞拍手,兴奋地对着诗琪比划着。 诗琪低头看那火苗,好像有点小了,拿手指尖去碰,刚碰到就烫得缩回来,放到嘴边吹了两下。 “疼不疼?”鹏飞凑过来看。 “不疼。”诗琪把手藏到背后。 “给我看看。” “不给看。”诗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我们喊爷爷过来点香烟。” 鹏飞一听,站起身,撒腿就往店里跑。 他跑得急,一双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火是自己先打的,虽然没打着,但主意是自己出的,火是自己先点的,这个功劳不能全让姐姐抢了。 诗琪在后面追了两步,见他跑得比自己快,也不甘落后,回头拎起地上的塑料袋跟着跑。 后面,那堆纸箱底部的火苗,慢慢蹿了起来,最下面那个角已经被烧穿了,焦黑的窟窿边上,火苗正顺着纸皮往上爬。 一阵风院墙侧门的门缝灌进来,风一吹,火苗猛地蹿高了半尺,往旁边歪了歪,舔上了第二个纸箱。 纸皮一沾火就卷起来,黑烟贴着墙往上冒。 第194章 跟茅坑有缘的王怡 “妈,还真别说,今天这鸡还真挺好吃!” 王一凡一只手拿着个鸡翅,啃了一口,又刨了一口饭。 对面的杨秀琴黑着脸,望了眼一人抓着个鸡腿啃着的诗琪和鹏飞,狠狠地瞪了王一凡一眼。 王志强和柳国庆端着酒杯轻轻的碰了一下,对望了一眼,各自默默地咪了一口。 柳楒楒在桌底踢了王一凡一脚,给了他一个白眼,夹了块鸡胸肉放他碗里。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王怡跟个没事人一样,拿起碗盛了碗汤,自顾自地喝着。 鹏飞啃鸡腿啃得满脸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一小条鸡肉丝,时不时抬头看看杨秀琴的脸色,又低头啃两口。 诗琪跪在凳子上,鸡腿放在碗里没怎么动,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王一凡被柳楒楒踢了一脚,老实了,低头扒饭,啃完鸡翅,又夹起碗里的鸡胸肉咬了一口,小鸡肉确实好吃,跟鸡腿又是两种口感。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只有碗筷碰瓷的声音,王志强跟柳国庆又碰了一杯,夹了块鸡脖子慢慢嚼,叹了口气,早知道下午跟国庆钓鱼去了,自己这也受了无妄之灾。 文靖路大桥那边,前两天真有人钓上来一条十多斤的大鱼,这两天又开始热闹起来了,特别是今天,元旦放假第一天,河两岸挤满了人。 桥上也开始堵了起来,交警队那边还派了两个交警过去疏导交通、维持秩序,那些卖吃喝的也被赶到了桥下。 就在这时候,旁边摇床里的海洋哭了。 先是哼哼唧唧地扭了两下,然后“哇”的一声,嗓门又响又急,小脸憋得通红。 刘慧赶紧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摇床边,弯腰把海洋抱起来,一股子味往鼻子里钻。 她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转身对着饭桌方向摆了摆手。 “拉粑粑了,你们先吃,我去给他弄一下。” 王怡正喝着汤,“咦”了一声,嫌弃地放下碗,抬眼看了看刘慧怀里的海洋,又看了看柳楒楒。 “楒楒,你儿子真行,别人吃饭他拉粑粑。” 柳楒楒筷子没停,夹了块豆腐放嘴里,懒得理她,下午一人打两个,废的体力有些大。 刘慧抱着海洋出了饭厅,鹏飞从凳子上滑下来,好奇地想跟着去看看,被王怡一把拎了起来,放回椅子上。 “老实吃饭,我今天还没来得及揍你是吧。” 鹏飞被拎回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稳,就仰头看着王怡,一脸委屈:“妈妈,我没动,我就是看看弟弟的粑粑是什么颜色。” “看什么看,你弟弟拉粑粑有什么好看的,黄的。”王怡把他面前的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把碗里剩的饭吃完。” 说完,又“咦”了一声,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完,刚喝完就被旁边的杨秀琴打了一筷子。 “你还嫌弃上了,你小时候掉茅坑,要不是人家路过听到,把你拎上来,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鹏飞听了这话,嘴里还嚼着饭,直接“噗”一声笑了出来,米粒差点喷到桌上。 他一只手捂着嘴,抬头去看自己妈妈,迎面碰上那要吃人的眼神,身子往后一缩,差点从凳子上翻过去,被王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后衣领。 柳楒楒一口豆腐含在嘴里,嚼了两下没嚼完,实在憋不住,低头趴在碗边上笑,肩膀抖得厉害。 王志强端着酒杯,本来一脸的郁闷,这会儿嘴角抽了两下,没绷住,偏过头去,把酒往嘴里送,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杨秀琴自己说完,也没忍住笑了起来,自己这闺女,跟茅坑缘分深得很,还不止掉了一次。 第一次是在王怡外婆家,大人在做饭,她人家村里其他小孩在屋后的茅坑边,捡土块往里扔,一个不小心,滑了进去,要不是大人都在家,直接在茅坑淹死。 第二还是在外婆家,跟着几个小孩去小店买零食,其他小孩走大路,她非要抄近路。 也不知道怎么掉的人家屋后的茅坑,反正是掉进去了,正好碰到人家大人上厕所发现了,才把她给拎了上来。 柳国庆憋不住了,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拿手背抹了抹嘴,低着头闷笑。 王一凡捧着碗,刚笑了没两声,就被柳楒楒踢了一脚。 “你也别笑,大哥不笑二哥!” 王怡本来一脸郁闷,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听到柳楒楒训王一凡,立马由阴转晴。 “对,一凡,你别笑我,你也好不到哪去,我那时候掉茅坑还小,你十几岁还掉呢。” 王一凡一口饭差点呛在喉咙里,瞪了王怡一眼:“我什么时候掉过茅坑?你别往我身上扯啊,我可没惹你啊!” 诗琪两眼发亮,把手里的鸡腿放碗里,往鹏飞边上凑了凑,一副八卦相。 “姑姑,我爸爸跟你一起掉茅坑的吗?那你们吃没吃?” 王怡拿起筷子,在诗琪头上敲了一下。 “咦,诗琪,你怎么这么恶心!” 鹏飞也是一脸期待的看着妈妈,等她讲他们到底吃没吃。 柳楒楒这回是下了力气,在桌下抬脚用劲踹了王一凡一脚,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又瞪了王怡一眼。 “王怡,你欠揍了是吧。” 王怡缩了缩脖子,但嘴还硬:“楒楒,你别惹我,不然等诗琪大了,我就给诗琪讲,她爸爸小时候耍流氓,掉人家茅坑了。” “你只要不怕我揍你一顿,随便你讲。” 柳楒楒从汤碗里夹了块鸡肉子塞到王怡碗里。 杨秀琴在桌子下用脚,踢了踢王怡,意思很明显,你从小挨揍没够是吧,还敢惹她,怎么这么自不量力的呢。 王一凡低头三两口刨完碗里的饭,把碗往桌里一推,站起身往外走,郁闷的说了句:“我去把剩下的鸡收拾一下。” 柳楒楒不善地盯着王怡。 “王怡,你不是吃完了么,一起去,你们家鹏飞也有份!” 第195章 英雄 郑欣悦从置地广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纸袋。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挂在楼缝间,白晃晃的,照得玻璃幕墙一片反光。 街上人多,游客举着相机,菲佣坐在天桥底下铺开纸皮吃午饭,西装革履的从写字楼里涌出来,三五成群往茶餐厅走。 该吃饭了。 她沿着德辅道中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窄街。 街两边是茶餐厅、烧腊铺、兑外币的小店,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白天没亮,繁体字灰扑扑地趴在招牌上。 中午饭点,店里人不少,隔着玻璃能看见一张张桌子坐得满满的。 她走了一段,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下。 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菜单,奶茶、菠萝油、叉烧饭、云吞面。 她推门进去,里面六张桌子,坐了五张。靠墙有张双人桌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把两个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伙计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叔,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小本和笔,问道:“食乜嘢?” “云吞面,加碟油菜。” 阿叔记下,又问她喝什么。 她要了杯热奶茶,阿叔朝后厨喊了一声,走了。 她打量着这间茶餐厅,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和几张明星照片,像是八九十年代的,有个女明星穿旗袍站在招牌前,笑容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浓艳。 电视机挂在墙角,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翡翠台的午间新闻,播音员在说元旦烟花汇演的事,画面里维港两岸人山人海。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对面那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埋头吃饭,女的拿筷子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动作自然。 她看了一眼,低头看了看身旁椅子上的那个纸袋,心里暗骂一句,王一凡这个没良心的,元旦连个短信都没有。 面来了。 云吞面,几只大云吞沉在汤底,汤清,面上飘着几根韭黄,油菜后上,一碟蚝油淋在上面,绿油油的。 她先喝了口汤,又夹了只云吞咬了半口,虾仁弹牙,肉馅鲜,油菜她夹了一筷子,蘸了点蚝油,慢慢嚼。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茶味浓,奶味淡,糖是她自己加的一小勺。 她端着杯子,看窗外,窄街上人来人往,有提着购物袋的,有牵着小孩的,有站在路边抽烟的。 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一桶白兰花,用细铁丝串成小串,五块钱一串,有人停下来买,老太太笑呵呵地递过去。 郑欣悦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油菜也吃干净了。 付完钱,出了茶餐厅,现在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太阳照在窄街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兰花的香气。 她沿着窄街往回走,走到德辅道中,站在路口,中环的白天跟夜里不一样,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天光,晃得人眯眼。 行人匆匆,车流不断,红绿灯转换的叮叮声响个不停,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皇后戏院的灯箱亮着,门口挂着几部电影的海报。 她走过去,站在灯箱前看排片表。 《无间道》还在放,下一场要等四十分钟。 旁边是《英雄》的海报,张艺谋的,李连杰穿一身黑站在秦军大营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写着“1月17日献映”,但下面一行小字标注“优先献映”,今天下午就有。 一点半开场,还有十几分钟,还有《行运超人》和《黑侠2》,海报花花绿绿的,她扫了一眼,没细看。 她在灯箱前站了两分钟,买了《英雄》的票。 售票窗口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着,穿戏院的深蓝色制服,郑欣悦把钱递过去,说了场次,女人撕了张票给她,又看了她一眼。 郑欣悦知道她在看什么,新年,一个人来看电影,还是很少见的。 她拿了票,转身进了戏院大堂,大堂不大,卖品部亮着灯,玻璃柜里摆着爆米花和汽水,柜台后面的小伙子在打瞌睡。 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电影海报,郑欣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站着,把两个纸袋放在脚边,背靠着墙,等开场。 白色纸袋的提手有点松,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又站起来。 入场铃响了。 她拎着两个纸袋跟着人流进了影厅。下午场,人不多,上座率大概三成,来看电影的要么是情侣,要么是几个朋友结伴,零星有几个像她一样独自来的。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两个纸袋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等灯暗。 影厅里的灯灭了,银幕亮起来,先是一段广告,然后是院线的片头,最后,银幕上出现了一片浓烈的红。 《英雄》的开场。 秦宫的廊柱,黑色的甲士,李连杰饰演的无名站在殿前,身后是巨大的殿门。 画面非常的干净,每一帧都像一幅画,大片的红,大片的黑,大片的黄,颜色浓到像要从银幕上滴下来。 郑欣悦看过张艺谋的片子,在国内的时候看过,在美国的时候也看过,她把注意力拉回银幕上。 无名对秦王讲他如何杀死长空、残剑和飞雪,故事一层一层展开,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红的是激愤,蓝的是沉静,白的是悲凉,绿的是回忆。 郑欣悦盯着银幕,看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张曼玉穿一袭红衣站在胡杨林里,落叶漫天,红得像血;李连杰和梁朝伟在湖面对决,水花溅起,蓝得像梦,膝盖上的两个纸袋被她捏出了皱褶。 右手边的年轻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左手边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影厅里安静得只剩配乐和偶尔的刀剑声。 银幕上,飞雪死了白衣倒在黄叶里,长剑插在地上,风吹过来,黄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章子怡演的如月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郑欣悦的喉咙紧了一下。 王一凡昏迷时,当时自己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那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第196章 楒楒姐,来不来? 电影散场了。 银幕上打出字幕,灯亮了。 郑欣悦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左手边的中年男人还在睡,绕过他,从旁边的过道出去。 大堂里人多了起来,《英雄》的海报旁边贴着《无间道》,刘德华和梁朝伟背对背。 郑欣悦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从戏院出来,风比中午大了些。 她站在人行道上,把两个纸袋的提手拢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四点出头,天边还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但楼厦之间已经暗下来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沿着德辅道中往东走,中环的傍晚,很多人新年还在加班,写字楼里下班的人开始往外涌,西装领带三五成群,有些手里拎着公文包,有些站在路边抽烟,有些边走边讲电话。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左边是家惠康超市,玻璃门里透出白光,收银台前排着队,右边是一家小药房,门脸窄,灯箱上写着“药房”两个字,旁边挂着一块布帘。 她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超市,转身进了超市。 超市不大,两排货架,卖些日用品和零食,她在里面转了一圈,拿了一盒车厘子,又拿了一包消化饼,走到收银台前排队。 前面是个菲佣,买了一篮子蔬菜和鸡蛋,收银员扫了半天,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菲佣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半天。 郑欣悦站在后面,没催,把车厘子和消化饼放在传送带上。 出了超市,她往东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家烧腊铺门口停下。 橱窗里挂着烧鹅、叉烧和油鸡,油亮亮的,灯光照着,皮上泛着焦糖色。 玻璃上贴着菜单,烧鹅饭二十,叉烧饭十八,油鸡饭十六,双拼二十二,她在门口看了一会,推门进去。 店里就两张小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柜台后面的师傅正在斩烧鹅,刀起刀落,案板咚咚响。 郑欣悦看了看橱窗,点了一份烧鹅饭,打包,师傅拿了个白色泡沫盒,把斩好的烧鹅码在饭上,又浇了一勺汁,盖好,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 她拎着塑料袋出来,加上手里的超市袋子,两只手都满了,站在路边,把纸袋和吃的归了归,左边手拎纸袋和超市袋,右边手拎烧鹅饭和车厘子,勉强拎得过来。 走回德辅道中的路口,天彻底暗了。 霓虹灯和车灯混在一起,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她站在路边招的士,等了几分钟,一辆红色的士从车流里拐过来,靠边停下。 她把东西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说了声“半山帝景园”。 车子驶过中环,过了湾仔,拐上半山,她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港岛的灯火越来越密,一层一层堆上去,像一面发光的墙。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 她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窗帘没拉,外面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灰蓝灰蓝的,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她把两个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把超市袋子拎进厨房,烧鹅饭放在餐桌上,车厘子搁进水槽里冲了冲,捞出来装进一个玻璃碗。 她坐在餐桌前,把烧鹅饭的泡沫盒打开,烧鹅斩得大块,皮还脆,浸在饭上的汁里,油亮亮的。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足,又扒了一口饭,饭浸了烧鹅汁,咸香,吃了四五口,把盒子盖上,推到一边。 车厘子吃了两颗,甜的,核吐在纸巾上。 就在这时候,包里手机响了一声。 短信。 她急忙起身,走到玄关,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信箱,脸上肉眼可见得浮起了笑容。 她拿着手机走回客厅,躺进沙发里,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腿。 窗外的灯火映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她闭上眼,把手机抱在怀里,“嘿嘿”地傻笑着。 笑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就那四个字,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怎么读怎么顺眼。 嗯,虽然白天不快乐,但现在很快乐啊! 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去浴室洗了澡,换回那件旧T恤,钻进被子里,决定今天早点睡觉。 躺一会,怎么也睡不着,又坐起身,下床,打开电脑,登上邮箱,把电脑桌面上的那几个文档,打包,一股脑全发给了柳楒楒邮箱。 这才又躺回床上,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收件箱,把那条四个字的短信又看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今天在戏院里,她盯着银幕上张曼玉演的那个飞雪,白衣倒在黄叶里,死得那么决绝,飞雪为了残剑,什么都肯做。 她自己呢?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王一凡,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里暖烘烘的,她呼出的气在被窝里积着,热乎乎的。 她把被子掀开一点,透了口气,窗外,维港对岸的灯火还亮着,她看着那片灯,慢慢闭上了眼睛,脑子慢慢沉下去了。 …… 是夜,金陵。 王一凡躺在被窝里,看着旁边熟睡的诗琪,轻轻把她挪到了自己的右侧,靠床里,单独给她盖了床被子。 小丫头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了王一凡的胳膊,抓住了,又不动了。 小家伙今天跟鹏飞又是挨打又是挨罚站,是真累着了,晚上睡觉前非要挤到爸妈床上,不要跟杨秀琴睡,柳楒楒没拦,回去给她抱来一床小被子,放在王一凡旁边。 王一凡等了一会,把诗琪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去,塞回被子里,小丫头撇了撇嘴,没醒。 他往柳楒楒那边挤了挤,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楒楒姐,来不来?” 柳楒楒闭着眼,没动,过了一会,感觉到王一凡的手往她睡衣里伸,她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闺女在边上呢。” “她睡着了。” “睡着了也不行,别又到幼儿园瞎说,乖,等明天的。” 诗琪突然出声了,声音迷迷糊糊的。 “爸爸,你叫我了吗?” 王一凡的手上动作没停,隔着一层睡衣,还在柳楒楒的衣服里摸索着,回了句:“没有,你乖乖睡觉。” 诗琪嗯了一声,又没声了。 柳楒楒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伸手揪住了他的那只手。 “你就这么放着,不准乱动。” “好。” 王一凡老实了,手不动了。 柳楒楒也安静下来,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 柳楒楒忽然又打了他一下,这回打在胳膊上,力气不大,但带着点恼。 “不是说好不乱动的嘛,呜……轻点……” 第197章 梦里地球一直晃啊晃 次日早上。 王志远一家昨天去丈母娘没回来。 饭厅里,王怡端着一碗稀饭,拿勺子一口一口往鹏飞嘴里送。 鹏飞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眼睛就盯着桌上盘子里的咸鸭蛋。 “妈,我要吃蛋黄。” “把嘴里的咽了。” 鹏飞嚼了两下,咽了,张嘴等着。 王怡拿筷子挑了一小块蛋黄送进他嘴里,他嚼完又张嘴。 王怡叹了口气,又挑了一块。 王一凡给诗琪剥着鸡蛋,小丫头今天又精神起来了,捏着王一凡剥下来的蛋壳做拼图。 柳楒楒坐在饭厅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怀里抱着诗文,衣裳撩起来半边,诗文正含着乃头使劲嘬。 海洋在摇床里躺着,刚吃完,嘴边还挂着一圈奶渍,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着泡泡。 柳楒楒一只手托着诗文的头,另一只手拿纸巾把海洋嘴角擦了擦。 “楒楒姐,给你剥两个鸡蛋够么?” 王一凡把刚剥完的鸡蛋递给了诗琪,看着柳楒楒怀里闭着眼喝奶的诗文。 “等会儿我自己剥,不然凉了,喂完这个的。” 诗文嘬了半天,渐渐慢了,眼皮往下沉。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小丫头已经迷糊了,乃头从嘴里滑出来,嘴角挂着一滴奶。 她把衣服拉好,把诗文竖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背。 诗文打了个小嗝,继续睡。 柳楒楒把诗文放进摇床,跟海洋并排躺着,两个小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给他们掖好被角,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王怡这才仔细打量了眼柳楒楒,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 “楒楒,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额,诗琪睡觉乱蹬,没怎么睡好。” 柳楒楒说着,走到王一凡边上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诗琪一手捏着鸡蛋咬了一口,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桌上拼蛋壳。 碎蛋壳被她摆成一排,王一凡端着碗,拿勺子舀了勺稀饭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喝了,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蛋壳。 “王诗琪,你皮又痒了是吧,不准玩了,自己端碗吃早饭。” 诗琪停下手,抬头看了看柳楒楒的脸色,把蛋壳往旁边推了推,接过王一凡手里的勺子,自己端着碗,老老实实扒了一口粥。 王一凡在旁边笑了一声,被柳楒楒横了一眼,收了笑,低头剥自己的鸡蛋。 诗琪喝了口稀饭,手上抓着勺子,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王怡。 “姑姑,我昨天也没睡好。” 王怡正低头给鹏飞擦嘴,闻言抬起头:“你和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也没睡好?” “我昨天做了个梦,梦里我在玩,玩着玩着,不知道为什么,地球一直晃啊晃,晃得我头好晕,站起来又跌倒,站起来又跌倒,早上妈妈喊我起床,我才不晃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柳楒楒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王一凡刚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也没继续嚼,眼睛盯着碗里的稀饭。 王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地球晃?” 柳楒楒把碗放下,伸手越过旁边的王一凡,在诗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吃你的饭,做梦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天天做梦么?” “可是真的很晃嘛。” 诗琪端起碗,又扒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在梦里爸爸还跟我说‘没事,让我睡觉’,然后地球还是在晃。” “噗!” 王怡一口稀饭差点从鼻子里出来,赶紧拿纸巾捂住嘴,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鹏飞仰着脸,不明白他妈怎么了。 诗琪也看着她,勺子含在嘴里,一脸无辜。 王怡咳完,把纸巾团了扔桌上,抬头看了柳楒楒一眼。 “楒楒,你剖腹产才两个月,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 柳楒楒放下碗,盯着她。 “王怡,吃饭也堵不上你嘴是吧,别以为你结婚了,我就不敢打你啊~” 王怡立刻收了笑,拿纸巾擦了擦嘴,端起碗喝了口稀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鹏飞仰着脸看他妈,又看看柳楒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舅妈太可怕了,自己每次来都要挨揍,现在连妈妈也要挨揍了。 诗琪还在埋头扒粥,勺子刮着碗底,她只关心碗里还剩多少,吃完玩赶紧自己的拼图,不然等妈妈吃完就要给自己的拼图收垃圾桶了,反正她要揍的不是自己。 王怡识趣地闭了嘴,低头喝稀饭。 鹏飞看自己老妈都挨舅妈训老实了,赶紧喝完碗里的稀饭,顺溜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摇床边看弟弟妹妹。 诗琪这边已经扒完了最后一口稀饭,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把碗往前一推,伸手就要去继续去玩那排蛋壳拼图。 余光瞟见柳楒楒的脸色,立马乖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厨房去洗手。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跑回来,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在桌边坐下,把那排蛋壳摆来摆去。 拼了半天,拼了个圆不圆方不方的形状,举起来给王一凡看。 “爸爸你看,像不像一只小鸭子?” “像。”王一凡把手里刚剥完的鸡蛋放到柳楒楒碗里,“就是腿短了点。” 诗琪低头看了看,把旁边两块碎蛋壳挪了挪,给鸭子加了两条腿。 加完又举起来看了一遍,满意了,才把蛋壳拢到一起,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王一凡把碗里的稀饭喝完,又伸手去拿桌上最后一个鸡蛋,准备给自己剥一个。 王怡把碗放下,看着他。 “一凡,这个剥好了给我。” 王一凡手刚碰到鸡蛋,闻言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柳楒楒先开口了。 “自己剥。”柳楒楒把碗端起来,一口喝掉剩下的稀饭,“这是我老公,不准你吩咐他做事。” 王怡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我亲弟弟。” “你亲弟弟现在是我老公。” 柳楒楒说完,开始收拾碗筷。 王一凡左右看了看,手里那个鸡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了柳楒楒一眼,柳楒楒没理他,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他又看了王怡一眼,王怡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着办”。 王一凡拿起桌上的那个鸡蛋,三两下剥完,一口送进自己嘴里。 向对面的王怡摊了摊手,自己当然是听老婆的话,亲姐现在也得靠边站。 第198章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啊 店里。 王一凡躺在躺椅上看电视。 柳楒楒刚给两个小家伙换过尿布,这会儿并排躺在摇床里,一个看天花板,一个吐泡泡,安静地很。 诗琪和鹏飞在柜台前的小凳子上拍画片。 柳楒楒和王怡坐在院子里择菜,今天中午饭由她们俩做,杨秀琴和刘慧去老孙家帮忙了,不是卖王一凡家房子的老孙,是儿媳妇嫁给隔壁的老孙家。 老孙家儿子孙红兵今天娶新媳妇。 王怡折得快,揪掉黄叶往盆里一扔,嘴里也没闲着。 “楒楒,你说这个孙红兵,前妻给介绍的新媳妇,这事可真够新鲜的。” 柳楒楒掐了一根芹菜的根,她是真不想搭理王怡,这嘴是真够八卦的,也就是现在结婚了,不然自己得天天收拾她。 “怎么,你还想去问问人家前妻怎么想的?” “我才不呢,就是觉得稀奇。”王怡把一把菠菜理好,放进盆里,“你说陈红艳,这什么意思啊,把自己同学介绍给自己前夫,她那同学还是头婚。” “你管好你自己得了,人家红兵哥本来就挺惨的了,你还嚼人家舌根。” “我哪嚼他舌根了,就是觉得陈红艳对他这么好,当初为什么跟胡爱国赶到一起去啊。” 王怡停下手里的活,一脸疑惑的看着柳楒楒问。 柳楒楒把理好的芹菜放进篮子里,站起身,提着放进边上的水池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不是陈红艳肚里的蛔虫。” 柳楒楒把芹菜在池子里,泡会水。 王怡手不闲,嘴也不闲着。 “陈红艳肚子不是要生了么,生出来的孩子,你说该叫孙红兵什么?要我说他们两家不如一起过得了,之前两个闺女一个跟爸,一个跟妈,他们家以后这关系乱得很啊!” 柳楒楒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了眼王怡。 “乱不乱的跟咱们也没关系啊,择你的菜吧,择完去看孩子。” 王怡撇了撇嘴,把手里那把菠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把盆递给柳楒楒。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比我妈还管得宽。” “你妈要是管得宽,你早挨八百顿揍了。” 王怡不接话了,转身回去坐在凳子上,继续理着其他菜。 柳楒楒把池子里的芹菜来回搓洗了两遍,又冲了遍清水,放进沥水篮里。 又拿过菠菜,继续刚才的步骤,先泡水,把菠菜上带着的一点硬土先泡软。 看王怡这会不吱声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对着坐着王怡说道:“等会记得淘米把饭煮上,我到前面看一下两个孩子。” 店里。 王一凡还躺在躺椅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比较小,他半眯着眼,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摇床里诗文和海洋并排躺着,海洋嘴巴张着,嘴角挂着一滴口水,诗文的小拳头捏着,放在耳朵边上。 柳楒楒从后面进来的时候,诗琪和鹏飞还在柜台前拍画片,听见后门动静,立马闭上了小嘴巴。 这回安静多了,谁翻过来谁就小声喊一句“我赢了”,另一个也不争。 柳楒楒走到摇床边,扒了扒诗文的尿布,没尿,伸手把海洋嘴角的口水擦了擦,又给诗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了一会儿,望向王一凡。 “一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买新世界中心那边的商铺。” 王一凡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格,这才开口。 “想买就买呗,我一直很支持你的啊!” “那元旦过后,你再陪我去看看。” 柳楒楒走到躺椅边,把王一凡往旁边挤了挤,也坐了进去。 躺椅是竹编的,本来就不宽,一个人躺刚好,两个人挤着就有点悬。 王一凡往里让了让,胳膊搭在柳楒楒肩上,柳楒楒侧着身子,半边身子靠在他胸口,两条腿搭在躺椅边上,晃了晃,没够着地,干脆也缩上来,蜷着。 诗琪和鹏飞在柜台前拍画片,谁翻过来谁就小声喊一句“我赢了”,鹏飞不知道什么叫赢,光知道起哄,诗琪喊一把赢,他也要喊一把赢。 两个小的头挨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躺椅上的爸妈,又低头接着玩。 柳楒楒看了他们一会,收回视线,用额头蹭了蹭王一凡的脸。 “一凡,你这么一直在家陪着我们,会不会觉得无聊啊?” 王一凡没马上回答,他胳膊搭在柳楒楒肩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肩头。 柳楒楒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心里却在想别的。 她想起王一凡高中毕业后,自己就用诗琪把他困在了身边,这几年,一直就是上班、下班回来带孩子,看店。 去年,自己又是怀了诗文和海洋,二叔给他放了长假,其他男孩子十几二十来岁的年龄,都在外面跑,去沪市、去鹏城、去羊城,闯世界,见世面。 王一凡呢,从自己怀诗琪开始,就天天厂里、家里,两点一线,看孩子、换尿布、看店。 她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他,可这话说不出口,不说又堵在心里。 “不烦。” 王一凡摸了摸她的脸。 柳楒楒睁开眼,偏头看他。 “真不烦?” “真不烦。” 王一凡“嘿嘿”笑着,伸手在她怀里掏了一把。 “在家待着,陪着你和孩子们,挺好的啊,有什么好烦的。” 柳楒楒这会没有打他的手,只是把头往他胸口又挤了挤。 这一次她闭着眼,手搭在他肚子上。 王一凡的脚在点地,躺椅轻轻晃了晃。 店里安安静静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很小,听不太清。 诗琪和鹏飞在柜台前拍画片,两个小的头挨着头,偶尔赢了一局就小声喊一句。 摇床里海洋翻了个身,嘴里哼唧了两声,柳楒楒睁开眼看了看,没起来,只是抬腿用脚把摇床蹬着轻轻晃起来了,海洋咂了咂嘴,又安静了。 诗文毫不受影响,依然睡得很沉。 “楒楒姐。” 王一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爱你!” 柳楒楒睁开眼,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掐了一把。 “你真肉麻。” 嘴上说着肉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把脸埋进王一凡的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笑的样子。 第199章 舅妈,救救我 厨房里,王怡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柳楒楒在旁边拿抹布把灶台擦干净,顺手把火关了。 “好了,端过去吧。” 柳楒楒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王怡端起盘子,用手捏了根肉丝,仰起头,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楒楒,你这手艺又进步了!” “行了,你废话真多,赶紧端过去,盛饭。” 柳楒楒擦了擦手,出了厨房,朝前面店里喊了一声,“一凡,去叫霏霏吃饭。” 店里传来王一凡的声音:“知道了。” 摇床里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王一凡从躺椅上坐起来,诗琪和鹏飞已经没在拍了,在比谁的画片多。 诗琪面前摆了一排,鹏飞面前也摆了一排,在数数。 鹏飞数来数去,一直都是12345。 “诗琪,鹏飞,别玩了。” 诗琪抬起头:“爸爸,干嘛?” “去叫小姨吃饭。” 诗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鹏飞也跟着站起来,要把画片往兜里装。 被诗琪一把抓了过去,数出五张塞进他的口袋。 “走,鹏飞,我们去叫小姨吃饭。” 鹏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瘪瘪的口袋,又看了看诗琪手里的那一大沓,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姐姐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只好跟上。 两个小的出了店门,往隔壁院子跑。 刚一进院子,诗琪就停住了。 院子当中,一只花猫正蹲在地上,前爪按着个什么东西,尾巴一甩一甩的。 诗琪定睛一看,猫爪子底下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被猫按着尾巴,动也动不了。 “鹏飞,你看那是什么?” 诗琪拉住鹏飞的胳膊,放低声音。 鹏飞凑过去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老鼠!” 那只花猫是邻居家养的,平时懒得很,天天趴在墙头上晒太阳,今天不知道从哪儿逮了只老鼠,来了精神。 它用爪子把老鼠拨了一下,老鼠往旁边跑了两步,又被它一爪子捞回来。 再拨一下,老鼠又跑,又捞回来。 花猫玩得不亦乐乎,尾巴高高翘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诗琪和鹏飞蹲在旁边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它怎么不吃呀?”鹏飞问。 “猫要玩够了才吃。” “那要玩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鼠又被拨出去,这回跑得快了点,顺着院墙乱窜。 花猫扑过去,又把老鼠叼了起来。 老鼠在猫嘴里吱吱叫,四条小腿乱蹬。猫把老鼠放在地上,又开始拨。 鹏飞看得眼睛都不眨,诗琪也看得入神,早把叫小姨吃饭的事忘了。 “姐姐,猫会不会把老鼠放了?” “不会,猫要吃它。” “那它怎么还不吃?” “你问猫去。” 鹏飞真对着花猫喊了一声:“猫!你快吃!” 花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继续拨老鼠。 诗琪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鹏飞干脆趴在了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脚翘着,看得专心。 老鼠又被猫放开了一次,这回往他们这边跑了两步,诗琪“哎呀”一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鹏飞吓得翻了个滚,站了起来,往诗琪身后躲。 “它过来了!” “你怕什么,猫会抓的。” 果然,花猫一个箭步蹿过来,两爪子又把老鼠按住了。 这回它不拨了,叼起老鼠,往墙根那边走,诗琪和鹏飞跟在后面,想看它去哪儿。 花猫钻到墙角的杂物堆后面,只露出半截尾巴在外面晃。 鹏飞趴下来想往里看,被诗琪拉住了。 “弟弟,不要看了,猫要吃了。” “我想看。” “有什么好看的,走了,叫小姨吃饭。” 鹏飞这才想起来,他们是来叫小姨的。 他站起来,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忘了拍身上,裤腿上沾了一块灰,膝盖上还蹭了半圈泥印子。 诗琪拉着鹏飞进了客厅,看着靠墙的楼梯,她不想爬,爬上去还要下来,累。 “鹏飞,我们不上去,就在底下喊。” “行。” 两个小家伙回到院子里,仰着头,冲二楼扯开嗓子。 “小姨——吃饭了——” 刚吃了一只老鼠的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院墙上,趴在那,看了他们一眼,舔了舔爪子,又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楼上没反应。 诗琪又喊了一声:“柳霏霏——吃饭了——” 这回带上了名字,喊得理直气壮。 鹏飞在旁边跟着喊:“小姨——吃饭饭——” 二楼的阳台上,柳霏霏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拿夹子夹着,往底下看了一眼。 “喊什么喊,我听见了。” 诗琪仰着脸冲她喊:“妈妈让你下来吃饭!你再不下来,她就要来揍你了。” “知道了,这就下来。” 柳霏霏把脑袋缩回去,诗琪听见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又等了几秒,没见人下来,搂着鹏飞的肩膀,“鹏飞,再喊一声。” “小姨——快点——” 鹏飞又对楼上嚎了一嗓子,刚准备继续再喊。 “来了来了,诗琪你敢叫我名字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霏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出来。 诗琪一听“收拾你”三个字,拉着鹏飞转身就跑,跑回家,她肯定不敢在妈妈跟前打自己? 两个小的从院子里窜出去,鹏飞跑得急,裤腿被铁门上的铁片刮了一下,扯了个小口子,他顾不上,跟着诗琪往回跑。 柳霏霏在后面追出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王诗琪!你给我站住!” 诗琪边跑边笑,一头扎进店里,绕过柜台躲到王一凡躺椅侧面,扶着王一凡的腿,只露出个头。 鹏飞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诗琪躲到王一凡躺椅侧面,他也跟着躲过去。 王一凡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又惹着柳霏霏了,赶紧闭上眼,假装睡觉。 柳霏霏追到店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头发夹子掉了一个,半边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她指了指躲在王一凡腿边的诗琪:“王诗琪,敢叫我名字是吧,我要你好看!” 鹏飞一听,小姨好像没提自己,小心的站了起来,看小姨还在气鼓鼓地盯着诗琪姐姐。 蹬起两条小腿,绕过货架就往后门跑,一溜烟进了后院。 王一凡睁开眼,坐起来,伸手把诗琪从躺椅腿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诗琪搂着他的脖子,回头冲柳霏霏做了个鬼脸。 “行了霏霏,声音小点,别把诗文和海洋吵醒了。” 王一凡朝摇床那边努了努嘴,“快点去吃饭,你姐等会发火我可不救你啊。” 话刚说完,就听到后院王怡“嗷”的一嗓子,接着就是鹏飞的哭声,嘴里还不停的喊着:“舅妈,救救我!” 第200章 你能不能揍诗琪一顿 王一凡话音还没落,后院王怡那嗓子就传过来了。 “鹏飞!你这条裤子才穿第一天!” 接着就是鹏飞的哭声,混着王怡的数落,从后门一阵一阵飘过来。 诗琪还搂着王一凡的脖子,听见后院动静,扭头往后门方向看了一眼。 “爸爸,鹏飞哭了。” “听见了。” “妈妈不会打我吧?” “应该不会吧?你犯错了?” 诗琪摇了摇头,王一凡把她从膝盖上放下来,拍了拍她屁股,“去,跟小姨吃饭去。” 诗琪磨磨蹭蹭地从王一凡腿上下来,走到摇床边停下来,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妹妹,弟弟,姐姐去吃饭了。” 柳霏霏还站在柜台外面,手里端着王一凡的杯子喝了口水,看见诗琪往后面走,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跟在后面。 想了想,又回过头说了句: “姐夫,你杯子里放这么多枸杞干嘛,难喝死了。” 王一凡从躺椅上坐起来,看了她一眼。 “关你屁事,吃你的饭去。” 柳霏霏被呛了一句,撇了撇嘴,没再追问,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杯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枸杞跟不要钱似的。” 诗琪已经跑到饭厅门口,柳楒楒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纸。 鹏飞依偎在她怀里,吸着鼻子,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 王怡拿着个大碗,在往碗里拨着菜,嘴里还在念叨。 诗琪喊了一声:“妈妈,爸爸让我来吃饭!” “先去洗手。” 诗琪缩回头,跑到水池边上的拖把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了一阵。 柳霏霏跟过来,也洗了把手,甩了甩水,在诗琪身上抹了两把,跟着进了饭厅。 柳楒楒又给鹏飞擦了擦脸,把他拎起来放到椅子上,鹏飞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抽搭了,乖乖拿起勺子。 诗琪爬上椅子,坐在柳霏霏旁边,两个小的隔着桌子对看了一眼,鹏飞嘴一瘪,差点又要哭,被王怡瞪了一眼,咽回了回去。 王怡拨好菜,端着碗往外走。柳楒楒站起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和筷子。 “你坐下吃饭。” 王怡没再争,坐回桌边,拿起筷子,看了眼鹏飞,给他夹了个鸡腿放碗里,又自己夹了块红肉牛肉,叹了口气,塞进嘴里。 能怎么办呢?又不能真的打死他,自己还是先吃饱,再想要不要继续揍的问题吧。 柳楒楒端着碗出了饭厅,穿过院子往前面店里走,日头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亮堂堂的,院墙头上蹲着一只麻雀,看见人来,扑棱一下飞走了。 进了店,把碗筷递给王一凡,又拿过张凳子,放在他的躺椅前。 这才走过去看两个小家伙,摇床里诗文和海洋还睡着,海洋的小手又伸出来了,在空中抓了两下。 柳楒楒弯下腰,又把他的小手塞回去,把被子掖好。 王一凡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自己那两个爸人没回来吃饭啊,这俩活爹不会一大早就跑“缘来”去冲浪了吧,自己前两天刚给他们俩支了笔分红。 “爸他们去哪了?怎么一早就没看到人?” “跟陈叔他们去文靖路大桥那边钓鱼去了,我爸不是说那边前几天有人钓上来条十几斤重的鱼嘛,他们一早就去了。早上出门就说了,文靖路大桥那边河边有卖盒饭的,带钱了,中午不回来吃饭,在那边吃盒饭。” 柳楒楒又看了看诗文。 “妈她们在老孙家帮忙,中午在那边吃了,忙完才能回来。” 柳楒楒在摇床边坐下来,看了看王一凡碗里,“够不够吃?锅里还有饭。” “够了。”王一凡低头扒了两口,又夹了块肉,“你去吃饭吧,我看着她们姐弟俩呢。” 柳楒楒坐在摇床边,海洋嘴巴张着,嘴角又流了点口水,她拿纸巾擦了擦。 王一凡一边扒着饭,一边抬眼盯着柳楒楒的后背,嗯,真好看。 “额”,噎住了。 他伸手够过柜台上的水杯,喝了两口,顺了顺。 “你慢点吃。”柳楒楒把海洋嘴角的口水擦了擦,站起来,“我去饭厅吃饭,你看着她们姐弟俩。” “嗯,你去吧。” 柳楒楒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王一凡看了看摇床里的两个小的,海洋翻了个身,小手又伸出来了,他站起身弯腰把小手塞回去,海洋咂了咂嘴,继续睡着。 饭厅里,柳楒楒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慢慢吃。 “弟弟,姑姑是不是病了,她为什么总打你啊,等你长大了,有钱了,把姑姑带到医院看病吧。” 诗琪和鹏飞已经吃完了,两个小家伙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头挨着头,诗琪自以为自己说话声很小,只有鹏飞能听到。 鹏飞听到诗琪说妈妈,委屈的小声说:“嗯,姐姐,等我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钱,带妈妈去医院看病。” 饭厅里, “楒楒,你能不能揍诗琪一顿,鹏飞每次来,都要损失一件衣服。” 柳楒楒把嘴里的饭慢慢嚼完,才抬眼看了看向王怡。 “你确定要揍?” “确定。” “我看你是欠揍,我今天心情很好,不想打孩子。” 王怡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低头扒了口饭,闷闷地嚼着,不吭声了。 店里,王一凡刚把碗放下,陈大龙就冲进来了。 “一凡!” 陈大龙气喘吁吁的,一脸的焦急。 “大龙叔,吃饭了没?” 陈大龙这会哪有功夫说这些,喘匀了气,急忙开口。 “吃过了,先不说这些,一凡,你二叔手机号多少的,我有急事找他。” 王一凡看他这脸色,看来是真有急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二叔的号码。 “138……” 陈大龙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进去,按完了,又低头对了一遍,按下拨号键,马上挂断。 “谢了一凡……” 话都没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出了店门。 第201章 一注一注打,中奖几率高 陈大龙走后,店里安静了一阵。 王一凡在躺椅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陈大龙那个脸色,估计又是在街上跟谁发生矛盾了,想找二叔调停下。 他想给二叔再打个电话问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晚上他们一家就走亲戚回来了,到时候再问。 摇床里诗文和海洋还在睡,王一凡起身走过去,摸了摸两人的尿布,没湿。 拿起柜台上的茶杯,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皱起了眉,柳霏霏说的还真没错,放这么多枸杞,泡出来来的水,好像是有点腻人。 他把杯子放下,心里嘀咕,下回得少放点这玩意。 柳楒楒给他泡的,说对身体好,他喝了这么久,也没感受到,到底哪儿好,反正喝着就喝着。 刚把杯子搁下,店门口有人进来了。 “一凡,忙着呢?” 王一凡抬头一看,是隔壁彩票店老周,这老周的彩票店,今年算是挣着了,自从自己那张洗废了的彩票被他拿去裱起来,挂在店里成了镇店之宝以后,他的彩票店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 有人大老远跑来看热闹,顺手买两注。 因为靠大路边,开车来往金陵的人,路过也会停下车,买个几注。 一来二去,老周这店就旺起来了,也抖了起来,碰到“大客户”来买彩票,也不是倒开水了,直接送一瓶矿泉水,主打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 “周老板,买什么?” 老周被这一声“周老板”叫得脸上放光,腰板都直了几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样东西。 “一箱娃哈哈矿泉水,两箱方便面,拿碗装的,再拿四条红塔山。” 王一凡看了他一眼,一边到身后柜子里拿烟,一边开着玩笑。 “周叔,你这是要抢我们家饭碗?”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抢什么饭碗,我又是不卖人。就算我想卖,也没人去我那买啊。” “那你一次拿四条红塔山,你捡到金子啦,这么大方?” 王一凡,从柜子里抽出四条红塔山来,拿了个塑料袋装起来,放在柜台,又去货架上去给他拿碗装面。 “嘿嘿,别提了,一凡,你们天天在家,不往我那去……” 通过老周的讲述,王一凡才知道他买这么多东西的原因。 最近他那彩票店里来的那帮“大客户”,不知道从哪听的小道消息,每注彩票都要单独打,中奖的几率高。 这可忙坏了老周,不过有钱挣,那是痛并快乐着。 王一凡听完,哭笑不得,都这么买能中的话,那还要不要给体育事业添砖加瓦了,国家队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踢进世界杯。 他把一箱矿泉水放老周腿边的地上,又去搬了两箱碗面。 王一凡回到柜台里,算好账,看着这堆东西,搬回去挺费劲,于是开口问: “周叔,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 老周付了钱,摆摆手:“不用不用,这点东西小意思,两步路的事。” 搓了搓手,弯腰去搬东西。 他把两箱碗面摞在矿泉水箱子上,四条红塔山搁在方便面箱子最上面,蹲下来,两只手一抄底,嘿了一声,整摞东西抱了起来。 方便面箱子有点软,被他这么一抱,两头往下塌了一点,烟差点滑下来,老周用下巴顶了顶,稳住了,侧着身子往店门口挪。 王一凡出了柜台,跟在后面,帮他把玻璃移门拉开一些。 老周抱着东西出了店门,皮带上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响着,走了几步,回头朝王一凡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往隔壁彩票店过去。 王一凡刚想转身回店里,摇床里海洋哭了起来,哭声又急又响,跟平时饿了的哼唧不一样。 他赶紧转身进门,三步并两步走到摇床边,弯腰把海洋抱起来。 海洋的小脸憋得通红,两条腿乱蹬,嘴里哇哇地哭。 他刚把海洋抱稳,还没来得及拍,旁边摇床里诗文也跟着哭了,嗓门比海洋还大,两个小家伙好像商量好的。 王一凡一手抱着海洋,低头看诗文,不知道先顾哪一个。 “别哭别哭,爸爸在呢。” 他弯下腰,想用另一只手去拍诗文,但海洋在他怀里小腿乱蹬着,他一只手托不稳,差点把海洋掉下去。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柳楒楒从后院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一看这阵势,急忙走过来。 先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放,伸手从王一凡怀里接过海洋,拍了拍,又弯腰看了看诗文。 “海洋尿了,你看他尿布都潮了。” 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诗文的尿布,“诗文也是,你去绳上拿两块干净尿布过来。” 王一凡听了,赶紧去后院绳上抽了两片晒干的尿布,跑回来。 柳楒楒已经把海洋放在摇床边上,解开尿布,果然湿透了。 她把湿尿布卷起来搁在旁边的凳子上,垫上之前没被印潮的尿垫,三两下换上干净尿布。 海洋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些,柳楒楒把他抱起来,拍了拍,海洋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嗝,慢慢安静了。 诗文这边还哭着,王一凡学着她的样子,把诗文抱起来,湿尿布蹭了他一手。 他笨手笨脚地把诗文放在摇床边,解开尿布,卷起来扔进木盆里,垫上尿垫,又去拿干净尿布。 翻了半天,不知道哪面是正哪面是反,柳楒楒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把尿布翻了个面递给他。 “这边朝里,那面太粗了,磨皮肤。” 王一凡接过去,给诗文换上,换完尿布,哭声渐渐小了,眼皮开始往下沉,没一会儿又合上了眼。 王一凡把诗文放回摇床,长出了一口气。 海洋还在柳楒楒肩膀上趴着,已经安静了,柳楒楒在摇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海洋的背,等他睡实了,才放回摇床里。 “楒楒,还好你来了。” 王一凡在躺椅上坐下来,看了看刚才沾上尿的手,已经干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差不多意思一下就行了。 “我不来你怎么办?” 柳楒楒拿起凳子上的两块换下来的尿布,窝在一起,拿起柜台上的抹布。 “凉拌,一个个来,多哭一会也没事吧。” “下回先摸尿布,湿了就换,换了就不哭了。” “记住了。” 看着柳楒楒去了后院,王一凡靠在躺椅上,闭上眼,脚在点地,躺椅轻轻晃了晃。 店里安静下来,就剩下钟走的声音和两个小的偶尔哼唧两声。 第202章 爸爸赢钱给你买小汽车 晚上。 饭厅里,就剩柳国庆和王志强两人还在端着酒杯慢酌。 杨秀琴晚上把两人钓回来的十来条鲫鱼、昂刺、白条收拾干净了,一锅红烧了,做成了杂鱼,还放了几个干辣椒。 两个人就着鱼慢慢喝,偶尔碰一下杯,相视一笑,抿一口酒,夹一筷子鱼,嗯,带点辣味,还挺好吃。 这鱼是回来路上绕了一大圈路,跑菜市场门口买回来的,把人家一大盆都包圆了。 一大半卖给了老陈他们,让他们回去也有个交代,顺便还赚了个差价,两人的私房钱每人又增加了几块。 …… 店里,灯亮着,杨秀琴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两副扑克牌,抬脚踢了踢躺椅的后背。 “来,打两把斗地主。” “妈,打牌有什么意思啊,赢来输去都是进自己家人口袋。” 王一凡躺在躺椅上,抬头望了眼杨秀琴,诗琪趴在他身上,两条小短腿骑在他肚子上,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前。 “爸爸,再来一把。” “你都输了三把了,还来?” “这回我肯定赢。” “石头——剪刀——布!” 诗琪出剪刀,王一凡出石头。 “你输了。”王一凡拿拳头在她小手上轻轻碰了一下。 诗琪撇了撇嘴,把剪刀手放下来,重新攥拳。 “石头——剪刀——布!” 这回诗琪出了布,王一凡出了剪刀。 “你又输了。” “三局两胜!” “行,三局两胜。” 第三把,诗琪出了石头,王一凡出了布。 诗琪瞪着两只手看了半天,忽然把手翻过来,五指张开。 王一凡一看,这丫头输急眼了,要耍赖,也不惯着她,打了打她的手。 “我出的是布,你出的是石头。” 诗琪张着手往他脸上推,嘴里叫嚷着:“你刚才握的是拳头,我看见了。” “诗琪,赖皮是不是?” 杨秀琴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把扑克牌从柜台上拿起来,用胳膊拐了拐一旁和柳霏霏讨论着电视剧情的柳楒楒。 “楒楒,你发个话。” 柳楒楒和柳霏霏正讨论的兴起,听见婆婆叫她,抬头看了一眼。 杨秀琴手里拿着那两副扑克牌,站在柜台她后面,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绷着,眼睛盯着她,那意思明摆着:你婆婆想打牌,你给个话。 自家婆婆这是牌瘾上来了啊,这面子必须得给,家里有了诗琪以后,婆婆一年也打不了几次牌。 “霏霏,去饭厅把小桌子搬过来。” 柳霏霏正说得兴起,被柳楒楒打断,愣了一下,看了看杨秀琴手里的扑克牌,又看了看柳楒楒。 “行行行,我搬。” 站起身,看了一眼趴在王一凡肚子上的诗琪,小丫头正握着拳头跟王一凡较劲,压根没注意柳霏霏在看她。 “诗琪,你妈使唤我,你也不帮小姨说句话。” 诗琪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小姨和妈妈。很认真地想了想。 “小姨,你去搬吧,我正生着气呢。” 柳霏霏被气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她:“你跟你妈一个德性,使唤人都不带眨眼的,以后你妈打你,我不帮你说话了。” 柳霏霏往外走,路过躺椅旁边,又低头看了一眼诗琪。 小丫头这回连头都没抬,趴在王一凡胸口,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石头剪刀布,石头剪刀布,下一把出什么……” 柳霏霏哼了一声,往后院去了,嘴里嘟囔着:活该天天挨揍。 …… 柳霏霏把小桌子搬到店里,放在躺椅旁边,杨秀琴已经坐下了,把扑克牌码在桌上,等得有点急了,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柳楒楒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来,柳霏霏在第三边坐下。 “三缺一,一凡你来不来?”杨秀琴看了王一凡一眼。 “妈,我看着诗文他们,你喊诗琪婆婆来打吧!” 杨秀琴看自己的话不管用,冲柳楒楒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你男人,你说话。 柳楒楒偏头看了看王一凡,王一凡还躺在躺椅上,诗琪趴在他胸口,小丫头正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 她伸手推了推王一凡的胳膊。 “打牌和打你,你自己选择一个。” 王一凡一看,自己要再逗她们玩,可能真要挨揍,赶忙把诗琪抱起来,放下去,看了眼在摇床边小椅子上给两个小家伙缝尿布的刘慧。 指了指海洋和诗文,哄着诗琪:“去帮婆婆看着点妹妹和弟弟,爸爸赢钱给你买小汽车。” 诗琪一听有小汽车,眼睛亮了,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到摇床边,趴在床沿上看诗文和海洋。 刘慧把她的小板凳往摇床边挪了挪,让她坐好。 “你就坐这儿,别碰妹妹弟弟。” “知道了婆婆。” 王一凡站起来,把躺椅往小桌子边拉了拉。 杨秀琴洗了牌,码好,四个人摸牌,杨秀琴坐南,柳楒楒坐西,柳霏霏坐北,王一凡坐东。 第一把,杨秀琴地主,她出牌慢,一张一张看,出个三都要想半天。 柳霏霏等得不耐烦,把牌往桌上一扣。 “杨姨,你打牌跟查账似的。” “急什么,你打你的牌。” 王一凡翻了个白眼,也不反驳,东北虎,惹不起。 柳霏霏在旁边看牌,手里捏着几张牌搓来搓去,被柳楒楒看了一眼。 “你搓牌干什么,手上长虱子了?” “手冷。” “你手冷搓牌能搓热?” 柳霏霏不搓了。 杨秀琴终于出了张单三,柳霏霏过,王一凡过,柳楒楒出了个四。 杨秀琴又琢磨了半天,出了张五。 王一凡又扣牌。 “妈,你出牌能不能快点,一把牌打一刻钟。” “你越催我越慢。” 柳霏霏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了句:“姐夫,你别催啊,让杨姨想一会怎么啦?你让着她点嘛!” 王一凡忍不住笑了一声,柳霏霏长进了,会拍马屁了,被杨秀琴看了一眼。 “你笑什么,我败了,又不是不给你钱。” “我不笑了。” 王一凡赶紧把嘴巴闭上,笑也不行。 第二把,柳霏霏地主。 她出牌快,刷刷刷三下五除二,手里牌剩了几张。 王一凡跟不上了,把牌一扣。 “过。” 柳楒楒也过。 杨秀琴慢悠悠地出了张牌,柳霏霏接不上,又过。 杨秀琴出了一手顺子,又出了一手对子,手里牌出完了。 柳霏霏看着杨秀琴最后那几张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杨姨,你是不是藏牌了?” “藏什么藏,你杨姨打牌多少年了。” “我怎么感觉你藏牌了呢,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杨秀琴拿起桌上的牌,在柳霏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输了就输了,话还多,掏钱。” 第三把,王一凡地主。 他摸完牌,看着手里的牌,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狂笑,连老天爷看自己长得帅,都偏爱自己啊! 第203章 陈辉捅大篓子了 柳楒楒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一凡端着架子,嘴角绷着,一副“牌不好不怪你们”的欠揍模样。 柳楒楒伸过头去,要看他手里的牌,王一凡身子一歪,往后仰了仰。 “你干什么?” “看一眼怎么了?出牌!” 柳楒楒没看着,缩了回来,整理着手里的牌。 王一凡理了理牌,出了张单三。 柳楒楒接了张四,柳霏霏出了张五,杨秀琴琢磨了半天,出了张六。 王一凡过了,柳楒楒也过,柳霏霏出了张七。 杨秀琴又琢磨上了,王一凡把躺椅转了个方向,躺了进去,闷声说了句:“妈,你又来了。” “急什么,我看看。” “姐夫,你让杨姨看一会嘛,你急什么!” 柳霏霏话音还没落,店里的玻璃移门被拉开了,二叔和二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这么热闹啊,诗琪呢?” 二叔望了望桌上的几人,二婶跟在身后,拉上玻璃移门。 诗琪正趴在刘慧腿上,两条小短腿无聊地蹬着地,脑袋歪在刘慧膝盖上,半睡半醒的。 听见二爷爷的声音,小丫头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刘慧腿上滑下来,就往柜台外边跑。 “二爷爷!二奶奶!” 王志远还没反应过来,诗琪已经跑到他跟前了,仰着脑袋,两只手伸着。 “二奶奶呢?” 诗琪往王志远身后看,绕过他,踮着脚往陈梅手里看。 陈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点心,是走亲戚带回来的回礼,诗琪看了一眼,不是蛋糕,小脸一下子垮了。 王志远倚靠在柜台上,笑着看向摆洋相的诗琪。 杨秀琴直接把牌一放:“不打了,霏霏,把牌收了,志远,你哥他们在饭厅吃饭呢。” 王志远打了声招呼,往后院走去。 陈梅面前的诗琪一脸委屈地抬头望着她: “二奶奶,你说给我带蛋糕的呢?” 陈梅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打开袋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纸盒,纸盒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子。 “带了,怎么会忘了?昨天答应你的。” 诗琪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够,陈梅把纸盒举高了些。 “先说好,今天太晚了,你已经吃过晚饭了,只能吃一半,剩下的放冰箱明天吃。” “行!” “还有,先去洗手。” 诗琪转身就往后门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二婶手里的纸盒,确认她不会把蛋糕藏起来,才又跑。 杨秀琴也站起身,跟着去了后院。 柳霏霏把牌拢到一起,往牌盒里装。 王一凡还躺在躺椅上,手里抓着那副牌。 他看了看牌,又看了看已经站起来,去看诗文两个小家伙的柳楒楒。 “我还没出呢。” “不打了。”柳楒楒一边给诗文掖了掖被子,一边回了句。 “我这把稳赢的。” 王一凡把牌往桌上一扔,柳霏霏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牌,双王,四个二,一手顺子,确实稳赢。 她看了王一凡一眼,“嘿嘿嘿”地继续收牌,杨姨没要账,王一凡地主没成,“嘿嘿”。 王一凡瞪了她一眼,柳霏霏把牌收好了,往柜子底下一塞,拍了拍手站起来。 王一凡嗯了一声,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刚才忘了问二叔陈大龙下午急急忙忙找他干嘛的了。 他坐起身,二婶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一手托着蛋糕,诗琪拿着个塑料小勺子挖着蛋糕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二婶在旁边看着她,一手拿纸给她擦嘴角。 “二婶,梦瑶、梦晴没一起回来么?” “回来了,回家洗漱去了。”她把纸巾放柜台上,“两个丫头今天累了,嚷嚷着要早点睡。” 王一凡点了点头。 “二婶,大龙叔下午来跟我要二叔电话,他找二叔什么时候,那么急?” 二婶叹了口气,低头看了诗琪一眼,诗琪正埋头挖蛋糕,小勺子刮着纸盒底,没注意大人说话。 正在给两小家伙叠尿布的柳楒楒和刘慧母女三人听到陈梅提到陈辉,也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陈梅。 村里人提到王一凡小时候只是调皮捣蛋,但提到陈辉,那就能用调皮捣蛋来形容他了。 陈辉跟柳楒楒是同龄的,虽然个子不高,但从小长得壮,一脸凶相,脾气暴躁。 小学五年级,上课被老师骂了,拖着板凳撵老师后面要用板凳砸老师,一直撵到办公室,才被几个老师合力拦了下来。 后来上了初中更是无法无天,抽烟喝酒打架,一样没落下,初三读完就没再上了,跟着镇上一帮小混子东混西混,今天堵这个,明天打那个,进派出所就像是进自己家一样。 陈大龙夫妻俩虽然曾经也算半个江湖儿女,但对于这个二儿子,也是头疼的很,好在这些年,没有闯出什么大的篓子,都是小打小闹。 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陈辉这小子,也就是生得晚,不然碰上严打,早就去吃花生米了。 老二废了,但好在老大和闺女比较听话,虽然学习不怎么地,但也没让夫妻俩操过心,都按部就班的成了家,立了业。 通过二婶的讲述,王一凡才知道,陈辉这回可是闯了大祸了,搞不好要进去待好些年。 站在大部分人的角度,可能都会觉得,这小子可真够背的,街上的混混们估计都得笑话他。 第204章 事起保护费纠纷 陈大龙这回闯的篓子大了。 应该说这篓子是二军和刺猬闯的,不,准确的来说,应该说是二军他们的小弟。 但谁让陈大龙是他们大哥的大哥呢,人家认定就是他指使的,搞不好还要加上个组织黑社会。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保护费纠纷。 陈辉这两年带着大军和刺猬一帮活闹鬼,混迹在下关那一片,给舞厅和一些不可描述的场子处理纠纷,提供保护服务,俗称看场子。 其中有一家舞厅换老板了,陈辉就让大军他们带着一帮小弟过去收钱。 舞厅新老板觉得,上一个老板交的保护费是按年交的,自己接手的时候,前老板交了还没半年,凭什么要交两次。 陈辉觉得,我管你什么时候交的,换了老板我就要重新开始收,双方为这事,来回交涉了好几次,这次刺猬他们又带了一帮小弟过去交涉。 对方老板觉得这帮活闹鬼做事太不讲规矩,于是也找了一帮活闹鬼撑场子,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打架,就是想让陈辉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你按规矩来,我第二年保护费照叫。 双方交涉中,对方老板可能觉得自己这边人比刺猬他们人多,说话就有点膨胀,嘴里带着点不干不净。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刺猬和二军这帮小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其中有个小子叫小伍,刚跟二军没多久,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黑。 那天他站在人堆里,本来没他什么事,就是跟着来凑数的,但对方老板说话越来越难听,一口一个“小崽子”,还拿手指头戳着二军的胸口说“你算什么东西,叫陈辉自己来”。 二军和刺猬还没动,小伍先动了。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砍刀,是把旧刀,刀把上缠着黑胶布,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是从别的混混手里倒腾来的。 他一句话没说,从人堆里蹿出去,对着那老板的胳膊就是一劈。 刀落下去的时候,那老板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那一刀砍在老板的左小臂上,砍得很深,刀卡在骨头缝里,小伍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又使劲一拽,血滋了他一脸。 老板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倒在沙发上。 舞厅里瞬间乱了,对方的人往后退,刺猬这边的人往前涌,两边撞在一起,推搡叫骂,有人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有人踢翻了茶几。 二军冲上去把小伍拽回来,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谁让你动的!” “他骂你!” “那你也不能自己上啊,吃亏了怎么办?” 小伍脸上的血还没擦,眼睛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 二军把他往身后一推,转身去看那老板。 老板躺在沙发上,脸色煞白,胳膊上的血止不住,旁边的人拿衣服裹着,裹一层透一层。 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喊“别让他跑了”,舞厅里乱成一锅粥。 对面那帮活闹鬼看这边真敢大庭广众之下动刀,没人敢出头了。 刺猬还想带着人往上冲,被二军一把拦住了。 “别去了,人已经倒了。” 二军一只手按着刺猬的胸口,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再上去就出人命了。” 小伍也被二军推到身后,脸上的血还没擦,那把砍刀还抓在手里,刀尖往下滴着血。 二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刀收起来。” 小伍没动。 “我让你收起来。” 小伍把刀往腰后一别,刀把上的血蹭了他一裤子。 二军看他收好了,松开刺猬,转身面朝对方那帮人。 对方那帮人围在老板周围,有人指着二军骂“别跑”,有人掏手机要报警,混混这会也不讲江湖规矩了。 二军站在舞厅中间,没看那个老板,目光扫了一圈对面的人。 “今天的事,谁都不想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安静了下来,“刀是我们的人动的,人是我们的人伤的,这个认,但你们听好了,是你们老板先骂人在先,还拿手指头戳我胸口。我们陈辉哥讲过规矩,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对方有人喊了一句“你们等着”,二军没理,继续说。 “医药费我们出,该赔多少赔多少,你们要是想报警,那就报。但你们老板以后在下关做生意,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他说完,转身看了刺猬和小伍一眼。 “走。” 刺猬还站在原地没动,二军伸手拽了他一把。 刺猬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被二军低声喝了一句:“闭嘴,先走。” 几人从舞厅侧门出去,外面是条窄巷,二军走在最前面,刺猬跟在他右边,小伍和其他几个小年轻在最后,低着头,砍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腰后拿出来,抓在手里。 “刀给我。” 二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伍一眼。 小伍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 二军接过来,在巷子墙根底下找了个下水道口,把刀往里一扔,哐当一声,沉了底。 “今晚的事,谁说出去的,谁自己兜着。” 二军看着小伍,“你明天就回老家去,待一阵再说,钱的事我来安排。” 小伍没说话,点了点头。 刺猬在旁边还想说什么,被二军看了一眼,咽回去了。 等陈辉知道他们砍了人的事的时候,已经是在派出所的询问室了。 一帮人一个没跑成,跟陈辉还没见面,就被一锅端了。 才开始,陈辉觉得没什么大事,叔叔问什么他就回什么。 不过随着问话的深入,他知道这回的事,不是他出面就能摆平的。 动了刀,伤了人,对方又咬着不放,派出所那边已经立了案。 二军和刺猬虽然没动手,但人是他们带去的,刀是他们的人砍的,跑不了。 他自己更跑不了,谁都知道二军和刺猬是他的人,那家舞厅的保护费是他让去收的。 砍人的事,人家肯定认定是他指使的。 陈辉被抓两天后,陈大龙夫妻俩联系不上儿子,找人打听,才知道儿子被抓了。 陈大龙一开始还以为,人又不是自己儿子砍的,派出所关两天就放出来了,以前也都是这样。 托了个人去问,说是在看守所,案子已经立了,不是派出所里能管的事了,他这才慌了,才急急忙忙找王志远,想让王志远托关系问问具体什么情况。 二叔找以前的同事帮忙问了之后,才知道砍人的那个小伍,十九岁,已经满了十八,他要负完全刑事责任。 陈辉虽然没动手,但他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人物,组织、领导、指挥,这三条占全了。 再加上收保护费的事被翻出来了,对方咬死了说是黑社会性质组织,这个帽子一旦扣上,陈辉的牢是坐定了。 现在要做的只有找对方谈,让对方出谅解书,陈大龙去谈成的可能性很小,更别说把参与的程度往下压了。 “一凡,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二叔最多帮问问情况,想让我们动关系是不可能的,陈大龙家跟我们又不是什么亲戚关系,你以后自己在外面遇到事,不要冲动,自己解决不了的,先给我们打电话。” 王一凡点了点头,二婶这话说得在理,陈大龙家的事,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二叔不可能为一个陈辉,去动用自己的人情,又不是自己家人。 “知道了,二婶。” 第205章 腊月初三 2003年1月5日,星期天。 早上,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霜,金陵的冬天就是这样,温度不算太低,但湿气重,冷起来往骨头缝里钻。 今天最高也就六度,最低零下二度,东北风不大,吹在脸上却硬邦邦的。 柳楒楒睁开眼,把王一凡的手从自己睡衣里拿出去。王一凡吧嗒了两下嘴,翻了个身,手又顺着衣摆伸了进来。 柳楒楒隔着衣服“啪啪”给了他的手两下,力气不大,王一凡手一缩,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面朝墙,没动静了。 柳楒楒撑起身子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他掀开的被子给他掖回去,又坐了一会儿,才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 六点半。 她把闹钟放回去,摸到床尾的棉拖鞋,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 随便套了条牛仔裤,拿出去年王一凡给她买的那件白色短款羽绒服,穿上身,拉链拉到下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王一凡还面朝墙睡着,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她轻轻带上房间门,从客厅桌上放着着电动自行车钥匙和手套,打开院子侧门,骑上停在走廊的电动车。 骑了没几米,刚出巷子,就看见隔壁小卖部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了。 杨秀琴正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推到一半看见柳楒楒骑车过来,一用劲,哗啦一声,卷帘门升到了顶。 “楒楒,这么早骑车干什么去?” 柳楒楒捏了刹车,脚从脚踏上放下来撑在地上。 “妈,今天我去买菜,早上家里吃面条吧。” 杨秀琴愣了一下,手还攥着卷帘门的下沿,她算了算日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今天初三,一凡生日!” “嗯,我去菜场买点面条,顺便把菜买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店门口。 “楒楒,顺便买点排骨,买两条带鱼吧,家里有一段时间没做过带鱼了。” 柳楒楒点了点头,拧了下油门,电动车往前蹿了一截,又被她捏住刹车停下来,她回头看了看杨秀琴。 “妈,你今天别提醒一凡生日的事啊,跟爸他们也讲一下!” 杨秀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她摆了摆手。 “知道了,我嘴严着呢,你快去快回,菜场这会儿菜新鲜。” 柳楒楒点了下头,拧了油门,脚踩上脚踏,电动车往南骑去。 晨雾还没散尽,天边泛着灰白,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摊上飘来一股油烟味。 菜场在南边,骑车过去不到五分钟。 她把车停在菜场门口的棚子底下,拔了钥匙,拎着手套进了菜场。 腊月的菜场比平时热闹,进去一股子鱼腥味和青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 柳楒楒先去了面条铺,买了两斤加了鸡蛋的中细。 在肉摊上挑了两斤五花肉,自己最近新学了做东坡肉。 三斤后腿肉,绞成粗颗粒,做清炖狮子头,王一凡不喜欢吃加了乱七八糟的配料,钟爱纯肉的狮子头。 又排挑了一小扇肋排,让师傅剁成长一点的段子,蒜香排骨,王一凡念叨了好几次,自己特地买了本食谱,刚学,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 带鱼摊前她挑了两条宽的,银色的带鱼摆在冰上,摊主拿粗盐搓了搓,装袋递给她。 其他肉类不用买了,家里冰箱里塞满了牛羊肉。 又去蔬菜区挑了几样蔬菜,重点是水芹,虽然这时候的水芹有小蚂蟥,清理起来麻烦,但水芹炒百叶是王一凡的最爱。 买完菜,回到家,杨秀琴正在饭厅拿着奶瓶准备给海洋泡奶。 “妈,海洋醒了?不用泡奶了,你帮我把菜拿厨房,我上去喂。” “醒了有一会儿了,你二婶在哄着呢,没怎么哭。” 杨秀琴把奶瓶放下,走过来,接过柳楒楒手里的菜袋子。 柳楒楒把菜交给杨秀琴,在厨房水池洗了下手,进了店里后门,往楼上走。 楼上那间房原来是王一凡和她睡的,怀了诗文海洋之后,家里人担心上下楼太危险,把她娘家那边一楼主卧收拾了出来,让他们两口子搬了过去。 这间就腾出来给二婶带着海洋睡,诗琪从小就一直跟着杨秀琴夫妻俩睡了。 自从海洋出生回来后,晚上一直是跟着二婶在他们之前楼上的房间睡。 去年初买的村里老孙家那栋房子已经建好了,装修一直是二叔和二婶在操心,估计春天差不多就能住进去了。 上了楼,推开房门,二婶正抱着海洋在屋里来回走。 海洋裹在一件碎花棉袄里,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的,眼看就要哭。 二婶看见柳楒楒进来,松了口气。 “正好,这小子饿了,你妈刚才下去泡奶粉了,往我怀里拱,我又没奶给他。” “嗯,我来喂吧。” 柳楒楒接过海洋,在床边坐下来,撩起毛衣,海洋闻着味,在柳楒楒怀里乱拱,跟个小猪一样。 柳楒楒刚把胸罩拉上去,他就立马拱到了目标,一口叼住,使劲嘬了起来,小拳头攥着柳楒楒的领口,脚趾头蜷着,整个人都松快了。 二婶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海洋跟凡凡小时候是一模一样,吃奶这劲头也一样。” “二婶,昨晚海洋闹了没有?” “没闹,十二点你妈泡了奶过来给他喝了,换了两回尿布,三点喝了次奶,五点换了个尿布,刚才醒了没多久。” 二婶把摇床边的小被子叠了叠。 柳楒楒边喂着奶,边跟二婶聊着天。 她这边说了好几次,要让海洋跟自己睡,不然太影响二婶休息了,但二婶就是不同意。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都闲成什么样了,在厂里也没事做,回家好不容易能带孙子,你们还不让,对我有意见是吧? 柳楒楒被堵得没话说,只能任由着她了。 王一凡倒是乐得清闲,你让他带他就带,有人帮着带,他巴不得。 第206章 滚蛋 柳楒楒喂完海洋,把他竖起来,趴在肩膀上拍了会儿背。 小家伙打了个大嗝,眼皮就沉下去了,嘴里还含着一滴奶,挂在嘴角。 她用手指抹了抹,把海洋放回摇床里,掖好被角。 二婶把尿布送到洗澡间返回来,看了一眼摇床。 “睡了?” “睡了。” “那你下去吧,我看着他。” 柳楒楒整了整衣服,把毛衣下摆掖好,从楼上下来。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她尽量放轻脚步,怕吵醒刚睡着的海洋,还有东头房间的诗琪。 回到隔壁自家院子。 她推开客厅门,刚迈进去一步,就听见刘慧房间传来诗文的哼唧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带着点不耐烦。 她过去,推开刘慧的房门。 刘慧正弯着腰在床边给诗文换尿布,小丫头光着屁股躺在尿垫上,两条小短腿乱蹬,小拳头挥来挥去,嘴里哼哼唧唧的。 刘慧一手按着她的小肚子,一手拿湿布擦,擦完了又拿干布按了按,才把干净尿布垫上。 “醒了?” “醒了有一会儿了,尿了,刚换好。”刘慧把尿布系好,把诗文抱起来,递给她,“你顺便给她喂个奶,省得等会饿了又哭。” 柳楒楒接过诗文,又在刘慧床边坐下来。 诗文闻到她的味儿,脑袋往她怀里拱,小嘴张着,急得不行。 柳楒楒撩起毛衣,把刚才没喂过的一边胸罩拉下来,诗文一口叼住,使劲嘬起来,比海洋还急。 小丫头一只手抓着她的领口,另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慢慢落下来,搭在她胸口上,不动了。 刘慧把换下来的尿布卷起来放在床边的地上,又给诗文的小被子叠好,才拾起地上的尿布出了房间。 柳楒楒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怀里的诗文。 小丫头闭着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睛下面。 她长得像自己,鼻子像,嘴巴也像,就是眉毛有些像王一凡。 喂了一会儿,诗文慢下来,眼皮往下沉,奶头从嘴里滑出来,跟海洋一样,也睡着了。 柳楒楒用手指给她擦了擦,把她竖起来,趴在肩膀上拍背。 诗文打了个嗝,又安静了。 柳楒楒把她放回摇床里,掖好被子,小丫头翻了个身,睡着了。 柳楒楒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 刚转身,刘慧已经推开房间进来了。 “楒楒,我刚知道今天初三,今天是一凡生日吧?你订好蛋糕了没?” “没订,一凡又不喜欢吃蛋糕,我订它干嘛,妈,我再去睡会。” 刘慧想想好像也是,家里人都不喜欢吃蛋糕,就诗琪一个人吃,让她趴蛋糕上,吃上一天也吃不完,点了点头。 柳楒楒回到他们自己房间,王一凡裹着被子趴在床上,一只胳膊伸在被子外面,一条腿也露着,后背的睡衣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 她走到床边,伸手进去被子里缓和了一会,这才去摸了摸他的后背,潮乎乎的,有点汗,又摸了摸他额头,倒不烫,就是捂的。 “一凡。” 没反应。 “王一凡。” 他吧嗒了两下嘴,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本来眼睛还闭着,不过听到王一凡三个字,半睁着眼,一脸疑惑的望着她。 “楒楒姐,你叫我?” “没事了!” 柳楒楒在床沿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给关了。 王一凡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她把羽绒服脱了,挂在衣架上。 牛仔裤解了扣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的凳子上。 毛衣从头上褪下来,头发蹭得乱翘,她拿手指梳了两下,没换睡衣。 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王一凡那边还留着热气,暖烘烘的。 她侧过身,把手枕在脸下面,看着王一凡。 睡着的了王一凡,眉头舒展着,嘴巴微微张着,一撮头发搭在额头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脸上的棱角也比平时柔和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是昨天没刮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辅导王一凡数学作业,自己就回家收个衣服的功夫,他就趴桌上睡着了,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么个样子? 后来大了些,王一凡上了初中,王一凡个子居然蹿得那么快,很快就长得比自己高了。 那时候她没想过以后会嫁给他,就觉得喜欢他,喜欢看他笑,看他哭,看他挨揍时找自己救命的样子。 她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他,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王一凡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没醒,但那手,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又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摸索了一会,发现不对劲,这才睁开眼,看着柳楒楒手枕着脸,正盯着他笑。 王一凡往下看了看,这才发现,柳楒楒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睡衣换成了秋衣秋裤。 对着柳楒楒“嘿嘿”笑了两声。 “楒楒姐,你什么时候换衣服了?” 柳楒楒只是盯着他笑,不回话。 过了一会,才开口。 “想了。” 王一凡盯着她,这一大早的,需求这么大么? “楒楒姐,这一大早的,好吗?” “别废话,你来不来。” 王一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户那边,透过窗帘缝往外看,天已经亮了,他竖着耳朵听了两秒,确认客厅那边也没动静。 “你确定?”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点把睡裤脱了。” 柳楒楒说着,手在被窝里开始摸索着,脱自己的秋裤。 王一凡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窗外院墙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一下又飞走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柳霏霏的声音,“姐,你们醒了吗?我可以进去?”。 两个人在被子里同时一僵。 柳楒楒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王一凡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她伸手在腰上掐了一把,差点叫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姐?”门外又敲了两下。 “滚蛋!” 第207章 那个王一凡的开挂之路1 房门外面安静了。 柳楒楒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没动静。 柳霏霏大概是真走了,或者站在门外憋着气不吭声。 她又等了一会,确定没声了,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 王一凡看着她,嘴角压着笑。 “楒楒姐,还继续不?” 柳楒楒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刚才憋笑憋出来的红,一副讨打的样子。 在被窝里用劲捏了一下。 “继续什么继续,没心情了。” “那我去把门锁上。” “锁什么锁,起床。” 柳楒楒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过床尾的毛衣往头上套。 同时心里那股气又拱上来了,这柳霏霏,自己好像有段时间没教训她了吧?最近好像老毛病又犯了。 自己一早的好心情,想跟王一凡单独待一会儿,就这么点空档,她还要来敲个门。 “看什么看,起床,今天不准赖床了!” 说着,瞪了一眼王一凡。 把毛衣拽下来,头发蹭得更乱了,拿手胡乱梳了两下,拿过牛仔裤套上,系上扣子。 王一凡躺在被窝里,枕着手看她,得,自己想睡个懒觉也不成了。 柳楒楒套上羽绒服,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门一开,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柳霏霏就站在门口,根本没走。 她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个纸袋子,看见柳楒楒开门,咧嘴笑了一下。 柳楒楒气得刚要把门关上,柳霏霏已经伸了一条腿进来抵住了门。 “姐。” 柳楒楒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怕吵醒后面房间刚睡着的海洋。 “柳霏霏,这一大早的,你有病吧,你到底想干嘛?” 柳霏霏把怀里的纸袋子递过来。 “姐,今天姐夫生日嘛,我昨天特地让同学帮忙去珠江路那边排队买的。最新款,诺基亚7650,带摄像头的,今年最火的手机,想着给姐夫一个惊喜。” 柳楒楒看着那个纸袋子,胸口那股气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早起来,跟婆婆打了招呼,说好了不提醒王一凡生日的事,想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千算万算,算漏了柳霏霏这个变数,她平时跟王一凡一样,太阳不晒屁股不起床的。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子,袋子上印着诺基亚的蓝白logo,袋口露出一角包装盒。 她记得这款手机,前些日子刚上市的时候,自己在报纸上看过,这玩意儿带摄像头,挺新鲜。 自己还想着过段时间给王一凡买一部,平时可以随时记录下孩子们的日常时光,一直没时间去。 “你姐夫在睡觉。” “不是在穿衣服么?” 柳霏霏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见王一凡坐在床沿上,外套刚披上。 她朝里喊了一声:“姐夫,生日快乐!手机你收着,我上去继续睡觉了,吃早饭叫我。” 说完把纸袋子往柳楒楒怀里一塞,转身就溜。 柳楒楒抱着纸袋子站在房门口,柳霏霏的脚步声已经蹬蹬蹬上了楼。 王一凡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霏霏买的?” “嗯,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嚷嚷着要开公司,这公司还没开就开始大手大脚的。” 柳楒楒说着,自己先笑了。 “还行,挣钱了没忘记你这个姐夫,不枉你总是偷偷把自己零花钱借给她。” 王一凡挑了挑眉。 “什么叫偷偷,我是光明正大好借的好吧,虽然小时候总让我背黑锅,但谁让她是我妹妹呢,对吧?”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纸袋子递给他,出了房门。 “行了,你自己收起来吧,我先回去做早饭,你赶紧去洗漱,早饭给你下面吃。” 王一凡接过袋子,放在了靠墙的沙发上,也跟着出了房间。 “楒楒姐,这手机给你用吧,等会吃过早饭,我去街上给你办张卡。” “我平时又不出门,拿手机给谁打电话?霏霏给你买的,你自己用吧,赶紧去洗漱,我面条一会就好。” 柳楒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王一凡看着的背影,转身进了卫生间,得,自己多余说了,不如直接给她办好卡,把手机塞给她。 自己那藏在衣柜顶上的智能手机才叫牛逼,带上它,出门几乎什么都不用带,里边有个叫微信的聊天软件,就是现在用的QQ,后来出的,简直是个百宝箱。 可以用它随时随地打视频,在商场买东西付钱,甚至在自己家的这种小店都能付款。 金融更是发达到,张张嘴、摇摇头、眨眨眼就可以借到钱,不需要跑去银行填各种资料。 更甚者,像另一个世界的王一凡那种,检查出来癌症转移看不好了,这家伙直接第一时间咨询了开律所的亲戚,按照对方给的方案。 先是第一时间在医院的所有消费全使用现金,再就是快速离了婚,做了财产切割,后面来了一系列骚操作更是让自己瞠目结舌。 这家伙直接先把那破厂房进行了二次抵押,接着就是做公司税务记录,从外地城商行进行税抵贷,同时又在几大平台的企业贷开始撸,接着就是各种“呗”“条”,全撸了一遍。 后来就是各种小程序,黑网贷,到最后连黑网贷都开始给他脸色了,额度只有三百。 自己昏迷那段时间,就像看电视剧一样,看完了那个世界的王一凡的一生,想想自己跟他比,真的是差远了。 那家伙就是个打不败的小强,从毕业起,就没想过正经上班,不是在创业,就是在上班攒钱创业的路上。 那么多次的创业失败,竟然都没击倒他,最后竟然真让他瞎猫碰到死耗子,创业成功了。 当时王一凡是全程看到他创业成功的过程的,简直是惊呆了他的下巴,他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成功。 这家伙最后一次失败的创业是开了个面馆,投了几十万,更奇葩的是,他七点才起床去买食材,八点开门,十二点下班睡午觉,晚上八点准时关门下班。 不出所料,那面馆没出三个月,倒闭了,投资几十万,转让出去收回了五万。 他老婆柳丹把钱没收了,给了他一万块钱经费,让他老实找个班上,没想到这家伙在家躺了三个月,养了快二十块斤的膘,转头就去网上找了个代账公司,注册了个皮包公司。 从此开启了他的开挂之路。 第208章 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王一凡当时在梦境中看到他要拿一万块钱又要创业,真想骂这头猪。 老老实实过日子就行了,多好的老婆啊,跟自己的楒楒姐对比一下,一点也不差啊! 还要折腾什么,自己躺平得了,老婆和父母都不差你挣那点钱,还创个什么业啊,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柳丹是不同意他再创业的,不过又拗不过他,所以才给了一万块钱给他,让他自己去折腾。 王一凡也很好奇,他到底怎么创业,一万块钱,在2017年,租个办公室都不够啊。 这家伙,折腾了这么多年,钱没挣到,各行各业的狐朋狗友倒是多的很。 白天没事就跑到其中一个没结婚的狐朋狗友家去扯蛋,他那个朋友平时帮老板工地上项目指导指导技术,也是个混日子的。 那朋友看他没事做,天天到处晃荡,老板工地缺人,就让他跟着过去混几天工资,四百一天工资,充人数,给谁不是给呢。 项目比较小,五天就完工了,一共十个工人,充人数的占了一半,结了两千块工钱,让那个王一凡产生了幻觉。 觉得这工程行业简直是天上往下掉钱啊,钱这么好赚,为什么自己不赚呢? 于是转头就花了三千块钱去网上找了一家本地的代账公司,注册了一家公司,一千注册费,一年的代账费是两千。 接下来注册了个域名,又花一百多买了个VPS,网站做好没几天,发现慢慢优化搜索引擎排名太慢。 一筹莫展之际,搜索引擎的代理商推销电话来了,几家每天疯狂电话推销,最后他选择了最便宜的那家。 开户五千,免一年管理费,跟那家13500开户费的比,算是及时雨了。 签合同那天,是在家签的,连个办公室都没有,柳丹眼看他又花了五千,要打水漂,虽然头疼,不过还是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打水漂就打水漂吧,不是花在外面女人身上就好。 一切就绪后,就是交通工具了,车,柳丹平时每天去公司要开,家里的电动车父母平时买个菜,出个门也要骑。 他自己那辆破标致308,还是结婚时柳丹爸妈买的陪嫁,现在动不动就抛锚,正准备报废呢。 之前他开面馆时,柳丹就哄着他,只要不开面馆,就用那钱给他买辆新车,他打死不肯,就是要开面馆,就是要创业。 面馆倒闭后,柳丹虽然生气,但拿他也没办法,还是给了他一万块钱,随他怎么折腾,心里想着,钱花没了,应该就老实了吧。 哪知道这家伙,一个星期,就快把那一万块钱花完了。 他没交通工具,也不敢找柳丹再要钱,看着卡里剩余的不到一千八百块钱。 咬咬牙,花了六百买了辆二手金城踏板电动车,开启了再一次的创业之旅。 运气这玩意,有时候就是那么的不讲道理,他的推广在搜索引擎上了没到三天。 就有一家外地的工业机器人公司要来金陵参加展会,想找本地的公司搭个展架。 他什么也不懂,问了一大圈这行的朋友,最后找到个做会展的老板,报价八百,包装包拆,还包材料。 他也心黑,转头就给对方对接人报了两千八,对方还同意了他的报价,当天就打了款。 这一单小生意的成交,给他打通了任督二脉,就几个电话,转个手,挣了两千块,卖白粉也没这生意好赚啊。 有钱赚就有动力,他开始分析自己的朋友圈,最后挑出来几个行业。 户外广告:有个朋友是开工厂的,这行业可以,利润高,拿个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就可以左转起来。客户付三十,他付工厂三十,还剩一半,每个阶段剩一半,这生意不带亏本的,就算最后真拿不到每款,自己也没损失,大不了不挣钱呗。 钢结构、厂房、工装:有个朋友在做,手下有几十个工人,这生意,工人工资年底才发,甲方预付款买材料,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给给人发点生活费,借借支,自己还能剩。而且还是按进度付款,只要不做上千万的大项目,这想赔都难啊。 会展、舞台:也有朋友在做,人家从设备到人员,一条龙,给他还是后付款,他拿了预付款就能揣口袋。 就这么地,他的一人有限公司开始高效地运转了起来,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把几个网站重新改编,进去给人感觉就是一家正规大公司。 400电话转接他自己手机,八位数大灵通伪装座机,QQ售前、售后、客服,全挂上,各种报表,统一格式。 客户要考察公司怎么办,他脑子活啊,朋友有个工厂,空闲办公室多,有客户要来,那就拿下朋友公司的牌子,挂上自己的。 在办公室门口再挂上个业务经理的门牌,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是老板,自己先谈,客户要是要求还价,他就告诉对方,自己会汇报给老板。 就这么地,他公司注册的第一个月就接单子一家德企分公司给金陵一家德企工厂改造厂房的分包订单。 连图纸和行业术语都看不懂的他,就这么把业务接下来了,又转包给了朋友,最后项目做完还拿了这家德企工厂的优秀施工方奖励。 这世界就是个大型的草台班子,连柳丹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地把这个皮包公司给做起来了。 而且生意好到连柳丹这个专业会计都不得不辞了职,专门去给他跑税务,银行。 原因就是,那个王一凡他不擅长和别人见面打交道,基本上所有的业务,小到几万,大到上百万,大多数都是通过微信和电话对接。 实在要到现场的,他都以公司业务经理的身份跟客户打交道。 第二年,订单就好到他开始膨胀了,几万块钱的小业务不接。电话里客户语气不好,不接。客户约看现场,等对方超过十分钟还没见到人,直接走人。 运气好起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你脾气越大,对方越觉得你是个正规大公司,反过来还就要跟你合作,其他公司他还就不认。 有时候,挣钱就是这么简单,直到那场感冒来临,他发现政府客户的结算流程越来越麻烦,很多项目在砍。 加上感冒期间的严格管控,他在放开前,所有人都认为形势会大好的时候,解散了公司,卖了设备,跟柳丹两人彻底躺平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没多久,自己检查出来了肺癌,还转移了。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妙,当你拥有了好运气的同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付出的这代价有点大,而那个世界的王一凡,他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 第209章 一凡,生日快乐 王一凡洗漱完,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王志强骑着电动自行车从后院侧门的巷子里拐出来。 “爸,上班去?” 王志强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看了他一眼。 “嗯!”他上下打量了王一凡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今天起来挺早,看着还比平时精神些,“儿子,又长一岁了,二十三了,以后稳重点。” 王一凡愣了一下,自己哪里不稳重了? “知道了,爸。” “别光知道,做到才行。”王志强把车把正了正,又看了他一眼,“别以为我和你妈心里没数,你跟郑欣悦那闺女不清不楚,上次老陈看到的就是你和她吧?” “爸,我……” 王志强也不听他辩解,骑着车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路,远了。 得,这都叫什么事啊,自己好像跟郑欣悦也没什么事啊,虽然老陈也没乱说。 他觉得多半是王志强诈他,当爹的看儿子最近日子过得舒坦了,敲打敲打,拿话激他一下。 王一凡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店。 店里,杨秀琴在给摇床里的海洋换尿布,小家伙睡着了,任由着杨秀琴摆布,两条小短腿软塌塌地垂着,小拳头松开了,掌心摊着。 杨秀琴把湿尿布卷起来放在旁边的地上,垫上干尿垫,又给他换上干净尿布。 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越过王一凡,看了看门外。 “哟,儿子,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起这么早?” “妈,成心的吧,你要天天这么呛我,等你老了,我真不给你养老啊!” 杨秀琴把海洋的尿布塞好,又把小被子往上拉了拉,直起腰,拍了拍手,看了他一眼。 “我有儿媳妇,有孙子、孙女,用不上你,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得,自己这是自找没趣。 “我去吃早饭。” 王一凡也不跟她犟,抬腿往后院走。 后院里,柳楒楒在水池边洗水芹。 水龙头开着,细细的一股,水芹泡在洗菜盆里,她一根一根地捋,掐掉根和叶子,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把手里的水芹放回盆里,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你去饭厅等一会儿,我给你下面条。” 说着,进了厨房。 走到灶台前,先把冰箱里的鸡汤端出来,倒了一小半锅里,拧开液化气罐的阀门,点着火。 火苗舔着锅底,汤面上渐渐冒起细密的白汽。 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早上买的,加了鸡蛋的面条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两个鸡蛋。 回头看见王一凡也跟了进来。 “让你去饭厅等着,我这一会就好。” 锅里的骨头汤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又把锅盖盖上,调成小火。 另起一口小锅,放在旁边的灶眼上,拧开小火,倒了一点油。 油五成热了,她把鸡蛋在碗沿上一磕,单手打进去,蛋清在锅底摊开,滋啦一声,边缘开始慢慢定型。 她没立刻翻面,等蛋清定了型,把锅稍微倾斜了一点,拿铲子从一侧铲起一点油,浇在鸡蛋正面,回来几次,正面也开始慢慢定型,这才轻轻铲起,翻了个面。 另一面煎了大约半分钟,她又用铲子翻一下面,看到两面都金黄了,这才用锅铲背面把蛋抵到锅边,轻压几次,压出煎蛋中的油,这才铲起来,放在碗里。 接着,又打了第二个,同样的动作。 王一凡站在她边上,看着她手脚麻利地煎着鸡蛋,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的,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 毛衣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白白净净的,拿着铲子。 王一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什么都好看。 楒楒姐平时忙里忙外,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过她了。 她站在灶台前,被油烟和热气围着,嘴角微微抿着,脸上带着点忙碌中不自觉的认真。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柳楒楒手一顿,铲子停在锅沿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做早饭呢!” “没干嘛。” “油烟熏的,有什么好亲的。” “就想亲。” 柳楒楒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煎第二个蛋,翻面、压油、铲起来,放进碗里。 “你站远点,油溅着你。” “溅不着。” “你怎么知道溅不着,刚那蛋清还蹦了一下。” 王一凡往后退了半步,没退远。 柳楒楒关了煎鸡蛋灶头的火,转身打开后面橱柜的门,拿了一个面碗,放在灶台上,把案板上的蒜叶碎捏了一点放进去,又挖了一小勺荤油进去。 酱油、味精、香醋,又加了一点糖。 一切准备完后,揭开刚刚已经烧开的鸡汤那口锅的锅盖,拿起勺子舀了两勺汤,倒进面碗里。 这才抓起案板上的面条,放进锅里。 两分钟后,锅里的面条已经煮好了,她拿筷子挑起来,沥了沥汤,挑进放了面碗里,再浇上一勺鸡汤,把两个蛋夹起放在在上面。 王一凡刚要伸手去端,被柳楒楒拦住了。 “烫,小心点,你去饭厅等着,我来端。” 她拿了一块抹布垫在碗底,两只手拖着碗底,大拇指压着碗沿,出了厨房。 王一凡跟在后面,看着她把碗放在饭厅桌上,又回去厨房拿了双筷子,放在碗边上。 碗里汤、面齐平,加了酱油之后,汤色显得清亮,也不浑浊,浮着几朵油花,把面条衬得白亮亮的。 两个煎蛋卧在面上,一左一右,蛋边煎得焦黄,有一圈细细的脆边,浸在汤里,半软半脆。 面条是细面,加了鸡蛋和的,煮得刚好,一筷子挑起来,根根分明,不粘不坨。 汤面上撒着几粒蒜叶碎,翠绿翠绿的,被热气一冲,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荤油在汤里化开后,跟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厚实又清爽的香。 酱油的咸香、醋的微酸、糖的一丝甜,全在汤里藏着,不喝一口尝不出来。 “长寿面,第一口不能咬断。” 柳楒楒在旁边说了一句,“整根吸进去。” 王一凡在桌边坐下来,先低头闻了闻。 鸡汤鲜,蒜叶香,煎蛋的油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侧着脑袋,把面吸进嘴里,没咬,整根咽下去。 面滑,软中带筋,鸡汤的鲜味裹在面上,一吸就进了肚子。 “一凡,生日快乐!” 第210章 叔,我跟你闺女是同学 王一凡送诗琪去幼儿园的时候,在幼儿园门口,小丫头今天一点不舍都没有,冲他挥了挥手,扭头就跑进了校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车往回骑。 腊月的早晨冷,刚才送诗琪,两人一路说着话,唱着歌,还不觉得有什么。 这会自己一个人,才感觉到了凉嗖嗖的冷意,风吹得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晃了两下。 他缩了缩脖子,骑了一段,忽然想起早上柳霏霏送的那部诺基亚7650。 快到家的时候,王一凡往南骑了几十米,街角有个报刊亭,铁皮搭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杂志和报纸,玻璃柜里摆着烟和打火机,柜台上搁着一部公用电话,红色的话机,按键磨得发亮。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顶旧棉帽,坐在里面看报纸。 他闺女王一凡认识,比王一凡小低一个年级,体质很好,初中的时候就有一米六,体格接近一百四十斤,铅球扔得很厉害,记得后来好像上了体校。 王一凡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有手机卡吗?” 摊主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神州行,要吗?” “多少钱?” “一百二,里面带五十块话费。” “叔,五十行不行,我跟你闺女初中同学?” 摊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家丫头?” “认识,怎么不认识,初中她坐我前面,我们关系挺好了,要不是被她耽误了,我高低能考个南大!” 摊主脸上刚浮起一点笑意,又听见后半句,脸黑了。 “我闺女耽误你,你跟我闺女谈恋爱了?” “不是,叔,我坐她后面,看不见黑板啊,这不是影响了,没考上南大嘛,叔,你看这,五十行不行?” 摊主听完,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把报纸卷起来,拿在手里,隔着柜台指着王一凡的鼻子。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杨秀琴家那浑小子?你比我闺女还高一届吧?她影响你个吊啊?你信不信我出去揍你啊?一百一,要不要?” 王一凡往后又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叔,叔,别激动,我就打个比方,一百行不行,我身上就一百,等下次,一百我再买,不跟你还价!” “还有,我闺女现在瘦下来了,120斤!”摊主把报纸放下,喘了两口气,重新坐下来,指了指柜台上那张SIM卡,“一百,就这一次,再跟我胡吊扯,就滚蛋。” 嘿嘿,省了二十。 王一凡拉开羽绒衣拉链,从内衬口袋、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小沓零钱,都是五块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他现在的零用钱涨了,柳楒楒每月又给他涨了一百,怕他出门一次全弄丢了,还特意给他全换成了零钱,分几个口袋装。 数了一百块钱递过去。 摊主接过那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数了数,正好一百。 他把钱捋平,放进身侧的钱箱里,抬头看了王一凡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些零钱上。 “小子,你等会儿。” “叔,怎么了?”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身上就一百?” “是啊,这不都给你了嘛。” “那你手里的是什么?” 王一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钱装进羽绒服内衬口袋,拉上拉链。 一点也不慌,笑着伸出手。 “叔,我说剩下的是我老婆的,你信不?把卡拿给我啊。” 摊主把卡拿给他,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绷住,笑了。 “得,不信也得信。” 王一凡接过号码卡和一张充值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号码印得清楚,尾数是个6,不算靓号,但也不难记。 他把两张卡托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叔,你这卡不是外地的吧?” 摊主刚把报纸拿起来,听见这一句,又放下了。 “外地的?我给你外地的?” “叔,我就问一句。” “我给你外地卡,我还怕你媳妇来把我摊子砸了呢,犯得着嘛我?” “叔,我不是那意思……” “你拿卡,滚蛋!” 摊主把报纸拍在面前报架那摞报纸上,“再跟我胡扯,我真忍不了啊!” 王一凡把卡揣进钱包,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走。 摊主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妈说,等我闺女结婚,我去批烟酒,给我便宜点。” 王一凡把卡揣进口袋,嘿嘿笑了两声,骑上车,打着火,拧了把油门,留下一串白烟。 王一凡说外地卡,也就是逗逗他,都一个街上的,他还真不敢给外地卡,换成路过的,那就不一定了。 外地卡,顾名思义,就是由外省或者外市的移动公司发行、号码归属地不在金陵的手机卡。 卡本身能用,也能打通电话,但它在金陵属于“人在外地”的状态。 计费系统认的是号码归属地,不是你在哪儿。 所以在金陵用它,等于一直处在漫游状态,打本地电话也被按长途算。 去年开始,运营商是按省公司独立核算的,各省为了完成放号任务、冲业绩,会把大量预付费卡低价批发出去。 卡贩子再跨地区套购、囤积、倒卖,赚个差价,之前粤省就出现过神州行被炒到七倍价、小营业厅一张卡都进不到货的情况。 手里没货又急着赚钱的商家,就从外地进卡冒充本地卡卖,珠江路一带的通讯市场也一样,本地卡缺货时,摊主就从外地调货,顾客买之前很难分辨。 用了外地卡会怎么样? 最直接的就是一直算漫游,1994年邮电部就把国内漫游费定在六毛钱一分钟,这时候手机还是是双向收费,打接都收钱。 你在金陵打电话,甚至接电话,都要额外背这笔漫游费。 还有一条,充值可能充不进去。 充值卡通常由发行省份的运营商管理,外省卡在金陵买本省充值卡,很可能充不进,得专门找对应省份的充值卡,而街边摊上未必有。 怎么分辨?看号码前七位,三位运营商号段加四位地区识别码,决定归属城市。 普通人手里没号段表,光看号码基本看不出来,这正是骗局能成立的原因。 看卡的包装,卡是密封在信封或者塑料袋里的,上面印着发行省份、公司名称、客服电话,但你买到的都是撕了外包装的。 或者打客服问,拨运营商客服,当时是1860,报号码能问到归属地。 再就是看价格,明显低于正常价的,或者送很多话费的,八成有猫腻。 王一凡刚才只是逗逗老板,谁让他闺女在学校挤食堂排队,一屁股把自己挤出队伍,还让自己摔了个跟头。 那时候自己比较瘦,加上对方还是个女生,没胡子翘,捏着鼻子认了。 到了家,进了柳国庆这边的院子,刚在院子里停下车,就听到洗漱间里传来柳霏霏的哭声,哭的还挺伤心。 洗漱间的门关着。 第211章 闺女惹祸了 王一凡在院子里刚把车停好,就听见洗漱间里传来柳霏霏的哭声。 哭得挺伤心,压着嗓子抽抽搭搭,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好一会儿了。 洗漱间的门关着,毛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 柳霏霏这丫头平时嘴硬得很,一天到晚不是怼这个就是呛那个,能让她哭成这样的事,估计不小。 他走到洗漱间门口,抬手想敲。 “霏霏?” 里面哭声停了一下,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带着鼻音,但语气一点没软。 “王一凡,滚蛋!” 王一凡手停在半空,这特么神经病吧,我惹你了? “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问你闺女去,滚蛋!” 王一凡一脑门子雾水,诗琪又哪惹着她了啊,还把她给气哭了? 不对,诗琪今天一早根本没往这边来,起床吃完早饭就被自己送去幼儿园了啊! 王一凡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了,连抽搭声都小了,只看到毛玻璃后面人影站起来,推开了洗澡间的门,进了洗澡间。 他退了两步,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想不通,那还是看看诗文去吧。 进了客厅,推开后面房间的门。 房间里,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开空调了。 刘慧正弯着腰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往诗文身上套。 诗文光着腿躺在褥子上,两条小短腿无意识地乱蹬,嘴里哼哼唧唧的,不太乐意穿衣服。 王一凡进了房间,赶紧把门关好。 刘慧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正好,等我给她穿好衣服,你抱那边去,我收拾下房间,刚才拉粑粑了。” 刘慧把诗文的小棉袄套好,又给她系上扣子,诗文不太配合,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 刘慧按着她的肚子,一边穿一边嘴里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就好,你看,爸爸来了。” 王一凡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帮着一起给诗文穿衣服,一边问柳霏霏的情况。 “妈,我刚才回来,看到霏霏在洗漱间哭,她是怎么啦?” 诗文熟悉他的味道,知道是爸爸来了,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慧给她穿好衣服,看着她这般乖巧模样,不由笑着打趣。 “你可真是你爸亲闺女,婆婆天天带着你,也没看你这么安稳,你爸一来,你就装乖了是吧?” 诗文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还是咿呀了几声,小腿还作势也跟着瞪了几下,好似在回应她。 刘慧这才想起刚刚王一凡问柳霏霏在洗漱间哭的事,对着诗文撇了撇嘴。 “她小姨哭还不是因为她……”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手指了指地上的垫被。 “我给她换尿布,让霏霏给打盆温水,给她洗洗屁股,哪知道……” 王一凡一边听着刘慧讲着事情的经过,一边伸手把诗文抱起来,一手托后脑勺,一手托屁股,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 诗文脑袋往他脖子里一靠,不动了,好像也在听自己婆婆讲自己的事。 经过刘慧的解释,王一凡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柳霏霏在洗漱间里哭的那么伤心。 王一凡也被自家闺女的操作惊呆了,也就是柳霏霏,要是换作自己,估计得当场暴走。 话说,刘慧本来是准备给诗文换完尿布去吃早饭的,正好柳霏霏进来,于是就让她去打盆温水过来给诗文洗一下屁股。 柳霏霏端来温水,放在床边地上,拿了条擦屁股的棉布在盆里浸湿,抬头伸手递给床边刚把诗文翻了个侧身的刘慧。 诗文下半身衣服已经被刘慧脱光了,在床上侧着身,弯着腿,屁股正好对着侧身蹲在床边的柳霏霏,离得不远,大概一米左右。 就在她转身给刘慧递棉布的这个空档,被刘慧扶着侧躺在床上的诗文,弯着腿,屁股正对着她的方向,小脸憋了一下,然后—— “噗——” “啊——!” “啊——!” 满头满脸! (省略……提示违背公序良俗!) 王一凡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刚穿好衣服的诗文,听刘慧把这一段讲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闺女。 诗文脑袋靠在他肩窝里,脖子被他一手托着,小嘴吐了个泡泡,泡泡破了,又吐一个。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闺女,走,我们给小姨道个歉,你拉粑粑也不看着点,把小姨气哭了吧!” 刘慧把地上收拾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火上浇油了,带诗文回家去,我这还有一大堆要收拾,等会霏霏再闹起来,我没工夫给你们俩劝架!” 得,还是低调点吧! 王一凡抱着诗文出了房间,穿过客厅,从院子侧门进了巷子。 风灌进巷子,吹在脸上还真有点冷,他把诗文往怀里拢了拢,小丫头趴在他肩窝里,脖子被他一手托着,小嘴蹭了蹭他的衣领,没吭声。 三步并两步,穿过巷子,进了自家店里。 摇床里,海洋还醒着,仰面朝上,小拳头放在耳朵两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纸花看,也不知道他是真看得见还是假看得见。 柳楒楒在躺椅上,看着电视,一只脚搭在摇床边,不时地蹬一下。 他把诗文放进摇床里,跟海洋并排躺着,两个小的接上了头,立刻开启了他们的官方语言,用婴语开始交流。 柳楒楒看着转过身来的王一凡,往躺椅一边动了动,挪出一半位置,对着空出来的位置努了努嘴。 王一凡走过去,在躺椅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柳楒楒又往里让了让,脚从摇床边收回来,搭在他腿上。 他顺手把她的脚放好,自己也半躺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继续看着电视里的节目。 第212章 郑欣悦卷款跑路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1月中旬。 王一凡最近的作息规律得很。 早上送诗琪去幼儿园,回来帮着看店,有时候也帮着带带两个小的。 吃过晚饭后开电脑看一会儿新闻,看看股票,以前他上网就是看看邮件,不过最近郑欣悦一直没有发邮件过来,电话短信更是没有一个。 还是在月初的时候,自己听柳楒楒抱怨过一次,郑欣悦又给她发了一堆财务报表,还是全英文的,害得她天天得抽时间翻词典。 后来王一凡给她装了个金山词霸,方便多了,不用翻词典了。 她最近新招了个助理,每周会发一些申请投资的项目过来给王一凡,但王一凡翻遍了那个手机里的资料,没有一个是后来成功的项目,全给否了。 现在他多了个习惯,每天要翻一翻新浪和搜狐的新闻。 新闻里还没什么大动静。 1月10号那天,他在新浪上看到一条转载的短讯,说粤省的河源有几个人得了“不明原因肺炎”,当地卫生部门正在调查。 消息很短,几百个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点开看了两遍,关掉了,第二天又去翻,没找到后续。 1月12号,搜狐上有一篇关于“非典型肺炎”的科普文章,讲的是支原体肺炎和衣原体肺炎的区别。 文章末尾提了一句“近期粤省部分地区出现散发病例,市民不必恐慌”。 王一凡把这段复制下来,存进了一个文档里。 柳楒楒有时候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也没多问,端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转身下楼去哄两个小的去了。 1月15号晚上,王一凡在电视上看到了第一条关于粤省疫情的正式报道,新闻联播,一条口播,十几秒,播音员念了一段话,大意是粤省部分地区近期出现非典型肺炎病例,卫生部门已采取相应措施,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画面是粤省某医院的走廊,几个人穿着白大褂在走,一闪而过。 王一凡躺在躺椅里,柳楒楒拿着奶瓶在喂诗文,没注意电视。 诗琪在摇床边跟海洋玩,拿画片逗他,海洋伸着手够。 他快速起身,跟柳楒楒说了声上楼看下股票,上了楼,开电脑,上了新浪,果然有报道,标题是《粤省全力应对非典型肺炎疫情》,正文比电视里长一些,但也没什么实质内容,大意是疫情平稳,物资充足,专家提醒市民注意个人卫生。 评论区开了,底下的留言不多,有几条在问“到底什么病”,有几条在说“应该没事吧”。 王一凡翻完那篇报道,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在昏迷时候的梦中,有这段场景,2003年春天,非典从粤省开始,一路北上,京城、晋省、冀省,最后蔓延到全国。 4月是最严重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学校停课,工厂停工,药店里的板蓝根和口罩被抢空,醋和盐都有人抢。 他前段时间在查过时间线,知道1月还早,粤那边只是零星病例,真正的爆发要等到2月。 不过他也知道,等新闻里铺天盖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他需要提前做准备。 他先是把所有新闻资料打包发给了郑欣悦的邮箱,提醒她最近不要出门,这个病毒很严重,又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打她办公室电话,是助理接的,说她去国外了,要在国外待一段时间,具体什么时候回香港,不知道。 虽然没联系到她人,不过人不在香港,也让王一凡放心了不少,自己的朋友本来就不多,郑欣悦算是其中比较重要的那一个。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市里的各个药店,买了一堆口罩,板蓝根,水银体温计也买了几盒,超市里的84消毒液。 这么来回折腾了好几趟,杨秀琴埋怨了几句,买这么多,口罩和体温计,用到三个小的结婚,估计也用不完,84至少还能放在店里慢慢卖,关键是板蓝根这玩意会过期。 吃喝方面不用担心,资料里有讲过,这些东西没紧张过,供应充足。 每次大事件必抢的盐,根本用不着囤,家里仓库里多的是。 柳楒楒则是没埋怨他,她知道王一凡最近一直在关注肺炎的新闻,可能是上一次昏迷住院了那么久,还差点把命丢了,所以有点草木皆兵。 不过柳楒楒还是支持他的,在王一凡才开始跟她要存折的时候,自己还特地让他取点现金放家里备用。 糟蹋点钱算什么,只要他天天过得开心就好,更重要的是,他做的这些也是为了家人得健康,那自己更不应该去阻止他、埋怨他了,反正自己家的钱都花不完。 二叔他们厂里,不是自己关心的,那是韩国人的事。 梦瑶和梦晴她们到时候会被封闭在学校,那两人不用自己操心,学校可比其他地方安全多了。 村里的新房那边,进度确实慢了下来。 装修工头说春节前完工不了了,天太冷了,得等到开春。 王一凡去看了两趟,外墙粉刷完了,房内的水电走好了,地砖铺了,就差最后的门窗和涂料,吊顶,最后木工过来打家具耗费么时间会比较长。 包工头说正月十五之后就能复工,只要天气不捣乱,春天肯定能住进去。 1月20号,离春节还有十天,幼儿园放假了,王一凡去幼儿园接诗琪,周老师叫住了他。 “诗琪爸爸,你跟柳老师沟通一下,咱们在家少打点孩子……” “周老师,不是,就这都打得少了,三天不打,她真上房揭瓦啊!” “那个,诗琪爸爸,还是要少打。” 王一凡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诗琪坐在后座,嘴里哼着“小燕子穿花衣”,唱到一半忘词了,从他背后探出脑袋问:“爸爸,后面怎么唱的?” “年年春天来这里。” “哦,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重新唱了一遍,这回唱全了。 吃完晚饭,王一凡拿过王志强放在柜台上的《扬子晚报》,翻到国内新闻版。 角落里多了一条新的转载,说粤省非典型肺炎病例持续增加,周边省份开始报告疑似病例。 一个人去了楼上房间,新浪首页上,关于疫情的报道比前几天多了几条。 他又把这些新闻转给了郑欣悦,并提醒她千万不要回香港。 邮件、电话、QQ,全都静悄悄,要不是还能联系上她的助理,且自己的股票账户和个人银行账户没有异常,王一凡都怀疑她是不是背着自己把资产二次抵押,卷款跑路了。 第213章 小年,诗琪又尿床了 腊月二十四,小年。 天刚亮,王一凡就被柳楒楒叫醒了。 “一凡,起来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挣脱开柳楒楒的怀里,闷得难受。 “楒楒姐,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式叫醒我。” 窗外天刚蒙蒙亮,腊月的早晨冷得厉害,被窝里暖烘烘的,他实在不想动。 柳楒楒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倦意,显然也是刚醒不久,没比他早多少。 “我叫你你也不醒啊,平时你怎么睡我都不叫你的,今天不行,快点起来!” 柳楒楒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脸,坐了起来,拿过床尾的毛衣往头上套。 等她把衣服穿好,回头一看,王一凡整个人缩进被窝里,连脑袋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撮头发在外面。 “一凡。” 没动静。 “王一凡!”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柳楒楒隔着踹了他一脚。 “今天祭灶,你赖床像什么话,起来!” 被子里蠕动了一下,王一凡把脑袋探出来,头发炸着,眼睛还眯着。 “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他慢吞吞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尾的毛衣,够了两下没够着,又缩回去了。 柳楒楒看不下去了,弯腰把毛衣从床尾捡起来,抖了抖,走到床边。 “手抬起来。” 王一凡乖乖把两只胳膊举起来,像诗琪早上穿衣服那样。 柳楒楒把毛衣领口套在他脑袋上,往下一拽,王一凡配合地一缩脖子,毛衣滑下来套在身上。 柳楒楒又拽着他的胳膊,一只一只塞进袖子里,拉平,理了理领口。 “裤子,自己穿。” “再躺一会儿。” 柳楒楒无奈,只得把牛仔裤从床尾拽过来,抖了抖,展开。 王一凡还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腿抬起来。” 王一凡乖乖抬了一条腿,柳楒楒把裤管套上去,拽了拽,让他把脚蹬出来。 又拍了拍他另一条腿。 “这只。” 王一凡换了条腿抬起来,柳楒楒把另一只裤管套好。 然后拽着裤腰往上一提,王一凡配合着从床上站起来,裤子顺势滑到位。 柳楒楒伸手给他系扣子,王一凡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这么给我穿。” “你现在跟你闺女一个待遇。” 柳楒楒把扣子系好,又拽了拽裤腰,拍了拍他屁股,“行了,穿鞋,洗脸去。” 王一凡趿拉着拖鞋往衣柜抽屉拿袜子。 柳楒楒正在叠被,被子抖开,铺平,四角掖好。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很。 王一凡从抽屉里翻出一双深灰色的棉袜,坐在床沿上往脚上套。 袜子穿了一半,发现穿反了,脚后跟那面朝上,又脱下来重新穿。 柳楒楒叠好被子回头看见,笑了一声。 “你闺女穿袜子都比你利索。” 王一凡也不反驳,把袜子往脚上一套,站起来,伸手把柳楒楒往床沿上一按,低头就亲了上去。 柳楒楒没防备,被他按了个正着,手还抓着被角。 她推了王一凡一下,没“推动”,就没再推了,手松开被角,搭在他肩膀上。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沿上,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亲了一会儿,柳楒楒偏过头,喘了口气。 “行了,去看。” “楒楒姐,再亲会儿。” “亲什么亲,香都点上了,快点去。” 王一凡又在她嘴角蹭了一下,才松开手。 柳楒楒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王一凡站起身,弯腰把棉鞋从床底下够出来,蹬上,站起来跺了跺脚。 他最近发现穿棉鞋是真舒服,脚底下暖烘烘的,走起路来软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还轻。 柳楒楒已经把被角掖好了,拍了拍床单。 “你先回去,我去给诗文喂个奶。” 说着,先出了房门,去了后面房间。 …… 老丈人家这边的厨房,柳国庆在贴灶王画、摆供品,王一凡进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丈人家比较简单,平时也不在这边做饭,每年都是丈母娘刘慧做,今年因为带诗文,这任务就交给了柳国庆。 看这边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王一凡出了院门,回到自家店里。 王志强在往货架上摆货,离过年没几天了,自家这批发部从早忙到晚,这几天把自己也跟着累惨了。 王一凡打了声招呼,走进了后院。 诗琪正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个啃了一半的菜包,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他进来,仰着脸喊:“爸爸,奶奶说灶王爷要上天了,让你快点!” “诗琪,你今天怎么也起这么早?” 诗琪嘴里含着菜包,腮帮子鼓鼓的,没接话,低头啃包子,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假装看别处。 王一凡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事。 这丫头平时赖床比他还厉害,天不亮就爬起来,今天竟然跟着爷爷奶奶这么早起床了,不正常。 他进了厨房,杨秀琴正在贴灶王画,供品已经摆好了。 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你闺女昨晚上又尿床了。” “又尿了?” “尿了一大片,垫被全湿了,我半夜起来给她换的,换完了她自己倒睡得香,我半天没睡着。” 王一凡回头看了一眼鸡窝方向。 诗琪正蹲在鸡窝旁的狗窝前把包子递到门口,小黑闻到味道,探出头来凑到诗琪递过去的包子前,用鼻子闻了闻,又缩回了头。 狗窝是新垒的,张浩家的狗上个月生了一窝小狗,满月后,唯一的一只纯色小黑狗被王一凡给抱了回来。 自从小狗抱回来后,就成了家里地位的末位,诗琪挨揍后,也终于有了发泄对象。 王一凡走过去,在诗琪旁边蹲下来。 小狗缩回窝里,趴在棉垫子上,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往外看。 诗琪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小黑还是不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诗琪这回有点生气,这是不给我面子。 她把包子往嘴里一塞,腾出手来,蹲在狗窝门口,伸手就进去了。 小黑往后缩了缩,缩到棉垫子最里面,身子蜷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 诗琪的手够了两下,够不着,又往里伸了伸,这回摸到了小黑的腿,一把抓住。 “出来!” 她往后一拽,小黑被拖了出来,三只爪子在地上乱扒拉,嘴里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诗琪把它拖到院子里,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叉着腰看它。 “奶奶做的包子这么好吃,你还嫌不好吃,看我揍不揍你!” 第214章 跟你一样,属猪的 杨秀琴贴好灶王画,把供品摆齐,又点了一炷香,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出了厨房,院子里,王一凡正蹲在狗窝旁边,看诗琪训小黑。 “还跟个小孩似的,没正事了啊你?” 杨秀琴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跟,“去楼上看着点海洋,你二婶刚才回家揭灶王了。” 王一凡站起来,往楼上看了看。 “小家伙睡得还挺香,没人他也不醒哈。” “跟你一样,属猪的,地震也不影响睡觉,你上去看着点。 杨秀琴一边说话,一边弯腰把诗琪从狗窝旁边拎了站起来。 诗琪手里还抓着小黑的一条腿,被拎起来的时候也没松手,小黑整个身子悬在半空,剩下的三条腿乱蹬着,嘴里吱吱叫。 “松手。” 杨秀琴拍了一下诗琪的手背。 诗琪撇了撇嘴,松开了。 小黑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一溜烟钻回窝里去了,趴在垫子上直喘气,尾巴夹得紧紧的。 “这狗到咱们家也受死了罪了。” 杨秀琴把诗琪放到地上,拍了拍她屁股两下,“去前面找你爷爷玩,别在这儿折腾狗了。” 诗琪揉了揉屁股,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使劲。” “你还没使劲?狗腿都快被你拽掉了。” “它不出来嘛。” “它不出来你就让它待着,你非拽它干什么。” 杨秀琴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找你爷爷去。” 诗琪磨磨蹭蹭地往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狗窝里的小黑。 小黑趴在垫子上,眼睛亮亮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诗琪哼了一声,跑店里去了。 杨秀琴看诗琪跑远了,转头又看了王一凡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 “你还站着干嘛?上去看海洋。” “这就去。” 王一凡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灶台上的供品还摆着,灶王画刚贴好,香炉里那炷香烧了半截,细细的烟袅袅地往上飘。 蒸笼搁在灶台边上,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往外冒,白生生的包子挤在笼屉里。 王一凡伸手拿了两个,烫得在手里颠了两下,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最后拿碗盛了,端着出了厨房。 包子是自己家前天刚蒸的,杨秀琴、柳楒楒和柳霏霏加上二婶,晚上柳国庆和王志强下班,也加入了包包子的队伍,才在晚饭前蒸完,忙活了整整一天。 用了六十斤面,包了两种馅,青菜肉和纯肉的,王一凡喜欢吃纯肉的。 刘慧和王一凡一人一个负责诗文和海洋,当然中间两人也想加入包包子的队伍,毕竟玩面谁不喜欢呢。 包了两个,就被撵走继续带孩子去了,实在是两人包的根本看不出来像包子。 当然,诗琪依然没逃过一顿揍,她用杨秀琴揪给她的那团面,捏了两个不可描述之物,捏好了,还跟杨秀琴要面。 杨秀琴已经给了她一团,问她又要面干嘛,诗琪捧着两个作品,在柳楒楒面前对比了下,说妈妈的奶奶没这么小。 又跑到柳霏霏面前对比了下,说小姨的也还不够啊,所以还要一团面。 诗琪的这顿揍挨得不冤,王一凡表示眼不见为净,抱着海洋跟诗文吐泡泡玩去了。 …… 王一凡端着碗上楼,推开房门,海洋正躺在摇床里,醒着,没哭,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吊着的纸花看。 三个月了,比前两个月视力好了那么一点。 听见声音,他嘴里咿呀了一声,小腿蹬了两下。 王一凡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弯腰把海洋抱起来,一手托后脑勺,一手托屁股。 海洋趴在他肩窝里,脑袋一歪,靠住了。 他抱着海洋在屋里走了两圈,小家伙这回安静了,偶尔吐个泡泡。 他抱着海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骑车的、走路的、拎着年货的,都往街上赶。 远处路边有个摊子,摆着十来箱芦柑,再远一点,文靖路大桥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王一凡抱着海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海洋的脑袋越靠越沉,眼皮慢慢合上了。 他轻手轻脚把海洋放回摇床里,掖好被角,坐在床边。 碗里的包子还温着,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纯肉的,肉馅剁得粗细正好,加了点姜末和葱花。 柳楒楒和的面,筋道,皮薄,馅大,咸淡正好,他一口气吃了两个。 正吃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柳楒楒上来了,怀里抱着诗文。 诗文刚喂完奶,拍过嗝,眼睛半睁半闭的,她把诗文放进摇床,跟海洋并排躺着,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碗。 “你没喝稀饭,干吃,不噎么?” 王一凡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还行,这包子馅儿大,不干。” “馅儿大也是面做的,你等会儿。” 柳楒楒转身往外走,“我下去给你盛碗稀饭,你看着点两个小的。” 柳楒楒出了房间,脚步声往楼下去。 王一凡坐在床边,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了,又看了看摇床里的两个小的,睡得挺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年货摊子摆到了路边,红纸对联、灯笼、糖果瓜子,一摊挨着一摊。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街上过,车上的糖葫芦红艳艳的,插在草靶子上。 正想着这么早上街卖糖葫芦,也太早了吧,谁家小孩大早上买糖葫芦吃啊! 就看到王志强牵着诗琪穿过马路,朝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走过去。 诗琪穿着那件红棉袄,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只手被王志强牵着,另一只手指着草靶子上的糖葫芦。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柳楒楒端着碗和一盘包子上来了,稀饭在碗里,还冒着热气。 “看什么呢?过来吃早饭!” 第215章 你们玩什么游戏呢? 王一凡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碗放在电脑桌上,转过头。 柳楒楒正弯着腰站在摇床边,撅着屁股给诗文换尿布。 她背对着王一凡,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裤子绷得紧紧的,臀部的弧度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王一凡伸手在那上面摸了一把。 柳楒楒停下手,回头瞪了他一眼。 “换尿布呢,别闹。” “你换你的。” “你手拿开。” 王一凡手没动,又捏了一下。 柳楒楒腾出一只手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脆响。 王一凡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我看你真跟诗琪一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柳楒楒转回头继续忙,把脏尿布卷起来放在一边的地上,拿了个盆,倒了点热水,又拿了块干尿布沾湿了,给诗文擦了擦,垫上干尿垫,换上干净尿布。 诗文全程没醒,只是皱了皱鼻子,蹬了两下小腿。 王一凡转过身,打开电脑,拨上号。 屏幕上跳出连接成功的提示,他点开浏览器,翻了翻新浪财经,又看了看搜狐的最近一周股票行情。 A股这边春节前交易清淡,没什么大波动,他又翻了翻H股,港股那边倒是稳中有升,汇丰、长实、新鸿基,都是他熟悉的名字。 美股那边,网易的股价涨到快14美元了,之前跟丁磊那边签了回购协议,也不知道那边会在什么价位要求启动协议条款,不过自己这个亏肯定吃的不小。 虽然网易的股票会在10月左右涨到高点,自己这么多货,想要在高点出手,简直是异想天开了,只能小批量协议出给机构或者投行。 这么出的话,要是能收回50%资金,都算资本给自己特别优待了,想要收益最大化,这个过程可能要好几年。 特别是新闻集团和霸菱这些退出被自己接盘的机构,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在他们手里的时候是天天跌,还差点被摘牌,现在已经涨了好几倍了。 …… 柳楒楒给诗文换好尿布后,端着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凑过来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股票。” “涨了还是跌了?” “这周五的数据,涨了一点。” 柳楒楒没再问,站在他椅子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王一凡伸手把她一揽,直接揽坐在自己腿上。 柳楒楒也不在意,倚在他怀里,一起看着屏幕,她头发蹭着王一凡的下巴,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刚洗过手留下的。 柳楒楒倚在他怀里,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划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一凡。” “嗯。” “郑欣悦最近怎么不给我发邮件了?” 王一凡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好好的又提起郑欣悦了。 “不知道,最近一直是她助理跟我联系的,她助理说是出国了,具体什么情况,助理也不清楚。” 柳楒楒没接话,从他怀里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王一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 柳楒楒没理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去。 王一凡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躲闪,也没含糊,他确实不知道郑欣悦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郑欣悦这小丫头片子,把戏不少,也就自己老公这缺心眼,还不知道什么状况。 她那点小把戏,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配合一下她而已,她真还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意啊! 这次突然人就消失了,肯定又在憋什么大招,自己可不能掉以轻心! 她心里有了数,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指头又在他手背上划拉起来。 王一凡则想不到那么多,人家郑欣悦在美国上了好几年的大学,朋友同学基本都在美国,去那边玩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反正现在香港的投资公司也没什么业务,就投资了一家空中网,后来就沉寂了。 王一凡看完行情,顺手点开了天涯社区的股市论坛。 天涯1999年建站的时候第一个栏目就是股市论坛,到现在注册用户已经几百万了,是股民扎堆的地方。 王一凡在天涯的股市论坛里翻了几页。节前的气氛很浓,帖子大多是牢骚和段子。 有个帖子标题写着:“小年了,还有谁没割肉?” 楼主说:“指数又回到1300附近,账户里三只票套了四成。我妈问我股票赚了多少,我说赚了经验。” 底下跟帖的不少。 “沙发。我01年在2100点冲进来的,现在还在等解套,等了两年半。” “别的不说,就问一句:全流通到底什么时候解决?不解决,涨上去也是给大股东抬轿。” “楼上说得对,但真解决那天,我这种小散照样被摊薄。左右都是挨刀。” “听说基金在买钢铁汽车,我们买的是啥?买的是ST。” “顶!年前不折腾了,等节后。” 王一凡又翻了翻,还有个帖子在讨论全流通的方案。 有人说缩股,有人说配股补偿,有人说新股全流通,吵得不可开交。 他看了几页,关了。 全流通这事他记得,之前查的资料里有提过,2005年才真正启动股权分置改革,现在还早得很。 那些方案吵来吵去,最后也没吵出个所以然。 柳楒楒在他腿上坐得不太舒服,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 刚坐稳,就觉得不对劲。 王一凡那只空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裤腰里伸了进去。 柳楒楒身子一僵,转过头瞪他。 “王一凡。” “嗯。” “你手。” “手怎么了?” “你手往哪放呢?” “楒楒姐,我不是怕你滑下去嘛,拉着你点。” 柳楒楒伸手背过去,想把他的手往外抽,但这姿势用不上劲。 “你拿出来。” “暖一会儿。” “暖什么暖,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怎么了,又没人看见。” 柳楒楒又动了动,想从他腿上起来,被王一凡另一只手按住了。 他那只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放在她大腿上,也没乱动,就是搭着,让她起不来。 这时,房门口响起了声音。 “爸爸、妈妈,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呢?” 诗琪举着糖葫芦扒在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两人。 糖葫芦上缺了两颗,她嘴角还沾着糖渣,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着一颗没咽完的山楂。 第216章 没玩什么,妈妈累了 王一凡的手从柳楒楒裤腰里抽出来。 柳楒楒也从他腿上站了起来,理了理毛衣,拽了拽裤腰。 “没玩什么,妈妈累了,坐爸爸腿上歇一会,你怎么不敲门?” “门没关。” 诗琪推开门,举着糖葫芦走进来,脚步咚咚的,走到电脑桌旁,看了看他们俩,把糖葫芦举到王一凡面前。 “爸爸,给你吃一颗。” 诗琪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前端有着一小截缺口, 王一凡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诗琪仰着的小脸,弯下腰,张开嘴,咬了一颗进嘴里。 酸得他皱起了眉。 那颗山楂又大又酸,糖衣只有薄薄一层,咬下去先是一阵甜,紧接着酸味从舌尖漫开,顺着腮帮子直冲到后脑勺。 他整张脸缩成一团,眉毛拧着,眼睛眯着,嘴角往上咧。 诗琪看着他,咯咯笑了。 “酸吧?” “酸。” 王一凡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山楂,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爸爸,酸你怎么不吐出来?” “我宝贝闺女给我的,再酸我也要吃啊!” 诗琪笑得更厉害了,捂着嘴,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她从兜里掏了掏,又掏出半块糖,是早上吃剩的大白兔,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咬了一半,又重新包回去的。 “给你,吐出来吧,吃这个,这个是甜的。” 王一凡接过糖,把嘴里咬成两瓣的山楂吐在手心里,一只手把糖纸捏开,把糖倒嘴里。 奶糖的甜味慢慢把山楂的酸压下去,他嚼了两下,缓过来。 诗琪伸过手来,从他手心里捏了一瓣山楂,往自己嘴里送。 “我不怕酸。” 手还没到嘴边,被柳楒楒一把抢了下来。 “粘的都是你爸口水,你不嫌脏?吃你自己的。” 柳楒楒把那半瓣山楂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酸得她也皱了一下眉。 又从王一凡手心里把另一半山楂捏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两瓣山楂一起嚼,腮帮子鼓鼓的,酸得她眯起眼睛。 诗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妈妈你也怕酸吗?” “吃你的糖葫芦,哪来这么多话。” “妈妈,我的糖葫芦再给你吃一颗!” 柳楒楒没理她,从电脑桌上抽了张纸巾,先给诗琪擦了擦手,小丫头刚才捏山楂的那两根手指头黏糊糊的,沾着糖渣和山楂汁。 又拽过王一凡的手,在他手心里擦了两下,把黏糊糊的糖渍和山楂渣擦干净。 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行了,诗琪,下去吧,妹妹和弟弟在睡觉,别吵醒他们,要是吵醒了就让你陪他们玩。” 诗琪一听要自己陪弟弟妹妹玩,急忙从桌边跑开,自己可才不要跟两个爱哭鬼玩呢,他们两个人就知道哭,一点都不好玩。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明天再买一个糖葫芦,最大个的。” “知道了。” “骗人是小狗。” “骗小狗。” 诗琪满意了。 踮着脚拉住门把手,把门带上,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下走。 王一凡坐在椅子上,手心还残留着柳楒楒擦过之后那点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柳楒楒。 柳楒楒站在电脑桌旁边,腮帮子还在嚼那两瓣山楂,酸得她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楒楒姐,你也是,酸的你还吃。” “不是花钱买的吗?” 柳楒楒把嘴里的山楂咽了,拿起电脑桌上的杯子,拧开盖子,喝了口水,瞪了他一眼。 把杯子放下,在床边坐下来。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腮帮子不鼓了,但眉头还皱着,大概是那两瓣山楂酸劲儿还没过去。 王一凡伸手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大白兔,递过去。 “呐,压一压。” 柳楒楒看了看那块糖,伸手接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奶糖的甜慢慢把酸压下去,她眉头松开了。 柳楒楒嚼着糖,眉头刚松开,王一凡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串“+852”开头的号码,香港的区号。 “郑欣悦的助理,Vivian。” 他看了柳楒楒一眼,柳楒楒含着糖,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接”。 他按下接听键。 “王先生,您好,我是Vivian。不好意思打扰您,我就是想问一下,我之前给您寄的包裹,您收到了吗?” 王一凡抬头看向柳楒楒,诺基亚的声音大,不开免提,旁边的人也能听见。 旁边的柳楒楒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包裹?什么包裹?” “郑小姐出国前一天让我寄去的,有半个月了,我这边有寄件回执,早就该到了的。” “我最近没收到包裹。” 那头沉默了一会,只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听筒里又传来Vivian的声音。 “您确定吗?地址和电话都是对的。” 他又问了一句:“寄的什么东西?” “郑小姐没跟我说,只是让我邮寄,三个纸箱包装的。” 王一凡握着手机,柳楒楒在旁边听着,嘴里的糖嚼得更用劲了,速度也更快了。 吧唧吧唧的声音,听得王一凡有点心颤。 “我没收到过任何包裹,你再查查吧。” “好的王先生,我马上联系香港邮政那边查一下,有消息给您电话。” 挂了电话,王一凡把手机放在电脑桌上。 柳楒楒把嘴里的糖咽了,看着他。 “郑欣悦又寄东西了?” “不知道啊,她也没通知我啊!” 柳楒楒没接话,坐在床边,看着摇床里的两个小的。 海洋翻了个身,小手又伸出来了,她没去塞,就让那只小手放在外面,捏着拳头。 楼下传来诗琪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姨,你坏蛋,你赔我糖葫芦,呜呜呜!” 第217章 不行,只能选一个 听着楼下诗琪的哭声一阵阵传上来。 柳楒楒把电脑桌上的碗和盘子端起来往外走。 “你看着诗文和海洋,我下去看看,这柳霏霏,一大早惹诗琪干嘛。” 柳楒楒下楼去了。 王一凡转头看了看摇床里的两个小的,这两个小家伙的睡眠质量是真的好啊。 不是肠绞痛那段时间,天天夜里哭得跟杀猪似的,现在一觉能睡两三个钟头,醒了就吃,吃了就睡,省心得很。 楼下柳楒楒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但诗琪的哭声倒是慢慢小了,大概是柳楒楒在哄。 过了一会儿,楼下安静了,只有杨秀琴在叫王志强的声音,大概是喊他搬什么东西。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条缝,诗琪的小脑袋探进来。 手里握着那根竹签,签子上只剩一颗糖葫芦,孤零零地戳在上面。 “爸爸。” “嗯。” “小姨偷吃了我的糖葫芦。” 诗琪走进来,趴在王一凡腿上,把签子上仅剩的那颗糖葫芦举到王一凡面前。 王一凡低头看了看那颗山楂,又看了看诗琪仰着的小脸,鼻头红红的,眼睛还湿着。 “全被你小姨吃了?” 诗琪摇了摇头,开始掰手指头。 “我给爸爸吃了一个,爷爷吃了一个,奶奶吃了一个,我自己吃了一个,还给了小黑一个。” 她数完一只手,又伸出另一只手。 王一凡想笑,又忍住了。 “那还剩几个?” “本来剩三个。” 诗琪抬头看他,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小姨说她就吃一个,我给她吃了一个,她趁我不注意,又偷吃了两个,爸爸,你帮我下去打小姨屁股。” 王一凡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诗琪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眼泪蹭在他毛衣上,湿了一小片。 “小姨骗人。” “小姨不对,爸爸等会打她屁股。” 诗琪抽搭了两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打两下,她偷吃了两个。” “行,打两下。” “行,打两下。” 诗琪满意了,从王一凡腿上滑下来,把糖葫芦串递到他手里,跑到摇床边看弟弟妹妹。 海洋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诗琪伸手把那小手塞回去,动作居然还挺熟练,大概是看柳楒楒做多了。 “爸爸,弟弟的手好软。” “嗯,轻点,别把他们吵醒。” “爸爸,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弟弟妹妹?” 王一凡愣了一下,诗琪的小脑瓜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问题了,升级了? 诗琪趴在摇床边,两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在等着他的回答。 “都喜欢。” “不行,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因为幼儿园小朋友说,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妈妈就不喜欢我了。” 王一凡站起身,一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把她从摇床边拉过来,揽到腿上。 诗琪靠在他怀里,仰着脸,还在等着他回答。 王一凡想了想,一个五岁小孩的话,不能不当回事。 他低头看着诗琪。 “诗琪,没有弟弟妹妹的时候,爸爸妈妈是不是经常带你去玩?” “记得呀。” “那时候弟弟妹妹还没生,那时候爸爸妈妈喜欢你,对不对?” “不对!” 王一凡愣了一下。 “怎么不对啦?” 诗琪从他怀里坐起来,掰着手指头。 “妈妈有时候喜欢我,有时候不喜欢我。” “什么时候不喜欢你?” “打我的时候,她就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王一凡差点笑出来,还是忍住了。 “诗琪,奶奶也打你,那你也不喜欢奶奶吗?” 诗琪歪着头想了想。 “我喜欢呀。” 王一凡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怎么,奶奶打得不疼吗?” 诗琪抬头看他,一脸认真。 “因为奶奶打我之前会先喊呀,她一喊我就跑,奶奶追不上我,但是被奶奶抓住了,我一哭她就不打我了。妈妈打我从来不喊,我还没跑呢,就抓住我了。” 王一凡想了想,这个逻辑倒是说得通。 楒楒姐打孩子确实干脆,从来不提前打招呼,逮着就是一顿揍。 杨秀琴到底是隔代,嘴上厉害,心里还是舍不得真打。 诗琪这是把两人的脾气给摸透了啊! “那你是喜欢妈妈打你,还是奶奶打你?” 诗琪又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妈妈不打我的时候。” 王一凡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诗琪靠在他胸口,一只手戳了戳他的下巴。 “爸爸,我还是比较喜欢你!”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柳楒楒上来了。 推开门,看见诗琪趴在王一凡怀里,不知道刚才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 她走到摇床前,看了眼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回头看向父女俩。 “说什么呢?” 诗琪从王一凡腿上滑下来,跑到柳楒楒面前,仰着脸看她。 “妈妈,你以后打我的时候能不能先喊一声?” 柳楒楒蹲下身,用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糖葫芦渍。 “为什么?” “你先喊一声,我就跑了,你就打不着了。” 柳楒楒看了王一凡一眼。 王一凡坐在椅子上,一脸无辜,意思是“我没教她”。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诗琪,小丫头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在等着她答应。 “行,以后打你之前,我先喊一声。”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喊一声我听听。” “诗琪,你是不是真欠打?” 柳楒楒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伸手拍了下她的小脑袋瓜,怎么地,我要打你还得让你先跑? “我跑了!” 诗琪转身就跑,蹬蹬蹬跑到门口,拉开门,又探回头来,“妈妈你骗人,你刚才没喊就打了。” 柳楒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有时候好像真控制不住啊! 诗琪站在门口,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出去了,脚步声咚咚咚往楼下去。 柳楒楒对着看向自己这边的王一凡白了一眼。 “你闺女,越来越精了。” “随你。” “随你。”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第218章 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王一凡和柳楒楒两人刚斗了两句嘴。 楼梯口一阵“噔噔噔”声,房门口,诗琪探进来半个脑袋。 “爸爸,糖葫芦给我。” 王一凡还抓着那根竹签,上面那颗糖葫芦已经被柳楒楒咬了一口了。 刚才诗琪跑出去之后,柳楒楒觉得诗琪不吃了,扔了可惜,顺手拿过去咬了一口。 诗琪跑过来,踮着脚把竹签从王一凡手里抽走,看了看上面只剩小半颗。 抬头看了眼嘴在动的柳楒楒,又不敢惹。 她把那小半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诗琪嚼完嘴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了几下,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籽吐进去。 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仰着脸看王一凡。 “爸爸,奶奶叫你下去。” “叫我干什么?” “不知道,她拿着鸡毛掸子,是不是要打你?” 王一凡和柳楒楒对望了一眼,站起来,跟着诗琪下楼。 柳楒楒在椅子上坐下来,握着鼠标,点开浏览器,看起了邮箱。 王一凡牵着诗琪下了楼。 店里,杨秀琴正举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个鸡毛掸子,够着房顶角落的蜘蛛网。 “妈,你叫我?” 杨秀琴没回头,继续够着角落。 “后面小周两口子要回老家过年,东西多,坐公交不方便,你开车送下他们去西站。” “他们几点的火车啊?” “十一点多,我刚才去后面收房租,看他们两个大箱子,还有几个包,坐公交得倒两趟,小周媳妇又挺着个肚子,挤来挤去的我不放心。” 杨秀琴终于把那个蜘蛛网够下来了,竹竿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了他一眼。 “人家小周媳妇怀孕了,你开车稳当点,别跟平时似的毛毛躁躁。” “知道了。” 王一凡走到柜台边,从柜台上的架子上,拿了两个棒棒糖,撕开一个包装,塞进诗琪嘴里。 诗琪看了眼注意力不在他们父女俩这边的杨秀琴,对王一凡眨了眨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眉开眼笑。 她又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朝王一凡比了个“嘘”的手势,转过身,迈开小短腿,往后院跑去。 …… 王一凡出了店门,跟在扫尘的刘慧和柳国庆两口子打了声招呼,把车开出院子。 从巷子开到后面的出租楼前。 杨秀琴说的小周两口子,王一凡知道,自己房子刚盖好时,这新婚俩口子那年就住进来了,现在肚子里这是二胎。 王一凡停好车,从楼梯上了二楼。 小周夫妻俩的房间里,小周正蹲在地上捆箱子,地上摊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蛇皮袋,还有几个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媳妇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袄,肚子挺得老高,正把最后几件衣服往一个帆布包里塞。 “周哥,嫂子,我妈让我送你们去车站。” 小周抬起头,一张圆脸,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还拉着绳子。 “一凡,不用不用,我们坐公交就行。” “东西这么多,公交挤不上去,我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你们也省事。” 小周媳妇在旁边开口了:“一凡,那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走吧,早点去车站早点安心。” 小周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媳妇的肚子,没再推了。 他把两个编织袋往门口拖,王一凡弯腰拎起蛇皮袋,不是很重,里面大概是带给家里老人和孩子的特产、零食之类的。 小周媳妇要提那个帆布包,被王一凡拦了。 “嫂子你空手走,东西我来。” 小周媳妇笑了笑,扶着腰站起来。 看她肚子这么大,估计离生不远了,现在走路已经有点费劲了,步子迈得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腰。 楼下,王一凡的车门边。 诗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嘴里含着棒棒糖,仰着脸看小周媳妇。 “阿姨,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小周媳妇笑了一声。 “诗琪,你觉得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诗琪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才说: “我希望是小妹妹,我弟弟可烦了,天天哭,还是妹妹好,我妹妹就很少哭,还会对我笑呢。” 王一凡在车尾和小周装在行李,诗琪在小周媳妇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海洋怎么烦人。 小周媳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搭在肚子上,没接话。 诗琪仰着脸看着她,还在等她说肚子里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王一凡已经帮着装好了行李,从车尾走过来时,看到他媳妇的脸色,赶紧打岔。 “诗琪,我要送叔叔和阿姨去坐火车,你赶紧回家,不然等会你妈又要揍你了!” 诗琪一听这话,招呼也不打,一溜烟跑没了影,去了村子里,应该是小伙伴玩去了。 王一凡发动车子,从巷子拐出来,上了大路。 街上这时已经热闹起来了,年货摊子摆到了路边,红纸对联、灯笼、糖果瓜子,一摊挨着一摊。 骑车的、走路的、拎着年货的,都往街上赶,车上有孕妇,王一凡开得不快。 小周媳妇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窗外。 小周坐在后排,把两个编织袋往两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个舒服的位置,从包里摸出包烟,想了想,又摸出来一包。 扶着椅背,弯着腰,站起身,放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一凡,麻烦你跑一趟了,这两盒烟,你拿着抽。” 王一凡看了一眼那两包烟,红塔山,硬盒的。 “周哥,你这就见外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们俩都在我们家住这么多年了,帮这点忙算什么。” “拿着吧,也不是什么好烟,就是个心意。” “周哥,我早就不抽烟了,这烟你留着路上抽。” “我也戒了,她不让我抽。”小周看了一眼旁边的媳妇,笑了一声,“这回是真戒了,老二要生了,得攒钱。” 王一凡没再推,这两包烟估计还是他以前从自己家店里买的,回头还是回到自家店,再卖给其他人。 这年头,打个车去西站,都得要大几十,自己这收他两包烟,很够意思了。 第219章 送站 车子快到车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西站的拱门了。 要过年了,下关一带已经热闹起来了。 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沿街的店铺,旅馆招牌一个挨一个,什么“车站旅社”“下关旅馆”“旅客之家”,名字都差不多,都是做赶车人生意的。 几家小卖部把摊子摆到了路边,卖茶叶蛋的、卖方便面的、卖水果的,摊主缩着脖子站在摊子后面,朝过往的行人吆喝。 车子往前,西站的老楼就在前面了。 U字形的大楼,南北两翼,中间一个五孔大拱门,拱门有十三米高,门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色。 拱门上方嵌着几个褪色的红字,是“金陵西站”四个大字,于右任题的,字还在,但颜色淡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门柱上挂着一张春运公告。 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大包小包的旅客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候车厅方向涌。 售票厅门口的队伍排到了小广场上,弯弯曲曲的,拐了两个弯。 王一凡把车停在小广场边上,小周从后排跳下来,打开后备箱,先把行李卸了下来。 小周媳妇慢慢从副驾驶上下来,扶着车门站定,理了理棉袄。 “一凡,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先帮你们把东西送进去。” 王一凡帮拎起蛇皮袋和包,小周拎了两个编织袋,三个人往候车厅走。 从拱门底下钻过去的时候,王一凡抬头看了一眼,拱门很高,顶上那层漆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的裂纹。 门洞里风大,穿堂风从西边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进站的人一个挨一个,扛着蛇皮袋的,拎着塑料桶的,抱着孩子的,嘴里哈着白气。 进了大厅,右手边是售票厅,窗口前排着队。 左手边是行包房,几个装卸工正从手推车上往下搬行李。 正前方是候车厅,门开着,里面人声鼎沸,候车厅不算大,大概两千多平方,可人还是挤得转不开身。 广播里一遍一遍念车次,念的是兰州方向的特快,T111次,金陵西至兰州,途经郑州、西安。 念了三遍,王一凡才听清。 大厅的长椅坐满了,地上也坐满了,行李堆在脚边,有纸箱、蛇皮袋、编织袋、帆布包,还有几辆自行车绑在行李架上。 方便面的味道混着橘子皮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又闷又呛。 头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没人管。 小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东西码好,让他媳妇坐下。 旁边坐着一家三口,男人靠着行李打瞌睡,女人抱着孩子喂奶,孩子裹在一件绿色军大衣里,只露出个脑袋。 对面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打牌,烟叼在嘴里,牌摔得啪啪响。 角落里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把蛇皮袋铺在地上,靠着墙打盹。 “一凡,你回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周哥,几点的车?” “十一点多,往太原方向那趟。” 王一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往太原方向的车次排在第三候车区,途经中州、晋城、长治。 旁边一个穿棉袄的男人凑过来问:“兄弟,这车到晋城停不停?” “停。” “卧铺好买吗?” “不清楚,你问乘务员。” 男人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东西能拿得动吗?” “能,我多跑两趟。” 王一凡看了看那堆行李——两个编织袋,一个蛇皮袋,帆布包,还有几个塑料袋,堆起来快有半人高。 小周一个人确实够呛,他媳妇又挺着个大肚子,帮不上忙。 候车厅里人这么多,挤来挤去的,从检票口到站台还有一段路,还要下台阶,一个人搬这么多东西,来回太折腾了,不理解他们回家带这么多大包干嘛。 “周哥,别多跑两趟了,我帮你送上车。” 小周推了两下:“一凡,真不用,你送我们到车站就够麻烦的了。” “周哥,东西这么多,你一个人搬到什么时候,再说嫂子还在这儿等着,你跑上跑下的,她一个人坐着也不放心。” 小周看了看他媳妇,又看了看那堆行李,没再推。 小周媳妇在旁边笑了笑:“一凡,那真是麻烦你了。” 王一凡让他们等一下,自己去售票窗口花了一块钱买了张站台票。 回来时,广播又响了一遍,这回念的是往西安方向的车次,途经中州、潼关、渭南。 候车厅里呼啦站起来一片人,扛着行李往检票口涌,小周站起来看了看,又坐下。 “还早,太原那趟在后面。” 王一凡看了看墙上那面大钟,快十点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周哥,我先扛两件过去,你跟嫂子慢慢来,到了检票口再等我。” “行。” 王一凡扛起蛇皮袋,拎起一个编织袋,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前面排了一条长队,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一个挨一个往里挪。 检票员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剪票,硬板票上多出一个个小口子。 他把东西放在队伍旁边,小周也扛着行李带着他媳妇慢慢走过来,跟在他后面。 检票口开了,队伍开始动了,王一凡把票递过去,检票员拿剪子咔嚓一下,票上多了个口子。 过了检票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台阶,往下走,通到站台。 王一凡扛着蛇皮袋,小周拎了两个编织袋,小周媳妇提着帆布包,三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不算陡,但很窄,人挤人,都是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 王一凡走在前面,把蛇皮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编织袋,一步一步往下挪,小周在后面跟着,背上驮着一个编织袋,手里拎着另一个,嘴里喘着粗气。 “周哥,你行不行?” “行,走你的。” 下了台阶,就是站台,站台上风大。 西站是尽头式车站,铁轨到前面就顶在一堵矮墙上,车挡那儿的铁锈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显眼。 一列绿皮车停在一号站台旁边,车厢门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票夹。 机车在那头调头,风管排气,“嗤——”一声,白汽散在冷空气里。 远处的调车场传来连挂的声音,车钩撞在一起,哐当哐当的,一阵一阵。 站台上方挂着一块LED显示屏,单色的,绿字,滚动着车次信息。 旁边一个穿棉袄的旅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自己那趟车的站台。 站台上人不少,都是刚检完票下来的,扛着大包小包往车厢门口挤。 王一凡找到小周那节车厢,大概判断了下座位位置,招呼着小周先带他媳妇上车。 等他们上车找到自己座位号后,王一凡这才把行李从车厢窗口塞了进去。 小周媳妇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从窗口对王一凡感激道: “一凡,今天要不是你,我们俩今天要好一顿折腾。” “别客气,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周哥也是经常帮我妈搬货,我来送一下也是应该的。” 广播里又响了一声,往太原方向的车次,马上就要开了。 乘务员开始收踏板,催促站台上的人上车,王一凡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站台上,跟车厢里的两人挥手道别。 第220章 要不要借你报警? 王一凡从拱门底下钻出来,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阵折腾,嗓子干得冒烟。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广场边上有一排小卖部,铁皮搭的棚子,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饮料瓶子,写着“香烟”“饮料”,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他走过去,从裤兜里摸钱,右手伸进裤兜,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左边裤兜,也是空的。 这特么,自己今天亏大了,两个口袋的零钱都被摸了,应该是刚才检票排队的时候被偷的,这帮呆比是真可恨,但自己确是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买什么?”柜台后面的女人探了探头。 “一瓶娃哈哈纯净水。” 王一凡把手伸进羽绒服内衬口袋,摸了一下,内衬口袋的拉链还拉着,没被动过。 这要是还能被偷,那他就真服了,还是楒楒姐有先见之明,给自己分了好几个口袋装钱。 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抽出一张两块的纸币递了过去。 女人接了钱,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娃哈哈,放在柜台上,坐回椅子上继续低头看报纸。 王一凡看这女人没有找钱零的动作,不找钱?这水平时卖一块,自己家夏天放冰柜卖才卖一块五,已经够黑的了,这家伙,到这直接卖两块啊。 “两块的,不是一块?” “我这都这价,不退货啊!” 女人头也不抬,回了句,继续看着报纸。 “找我五毛,大姐,一块五够了啊,咱们都是金陵人。” 女人放下报纸,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本地人?你下关哪的啊?” “江宁的。” “江宁的跑我们下关来套什么亲戚,行了,我这就卖两块,不退货。” 女人把报纸翻了一页,继续看着,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我靠,王一凡的犟脾气也上来了,他今天还就要抬杠了,这店就是做来往旅客的生意,外地人被宰一下,不会为一块钱耗时间找麻烦。 而自己,多的就是时间。 这时正好有几个赶火车的旅客凑过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小子。 中年男人走到柜台前,往里看了看。 “老板娘,三瓶水。” 女人刚把报纸放下,还没开口,王一凡在旁边接了一句。 “大哥,车站里头也有卖的,比这便宜五毛。” 中年男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里头有卖的?” “有,进候车厅左手边,走到头,一个小卖部,一块五,便宜的还有一块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柜台上的水,又看了看那女人。 女人脸沉下来了,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拍。 “哎,小把戏,我这儿做生意呢,你在这拆台?” “五毛钱找我!” 王一凡把手伸出来,放在柜台上,一副今天这事儿没完的架势。 女人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等着买水的旅客,脸上挂不住了。 她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摔,从钱盒里摸出五毛钱,拍在王一凡手心里。 “拿了钱赶紧走,别搁这儿碍事,你们乡下过来的人就是事多。” 王一凡拉开羽绒服拉链,把五毛钱揣进内衬口袋里,没走。 他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那几个旅客。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水,犹豫了一下。 “老板娘,那你到底多少钱一瓶?” “我这,是水都卖两块。”女人没好气地说。 “那里面一块,我进去买。” “随你。” 中年男人招呼身后那两个人,拎着蛇皮袋往候车厅方向走了。 女人眼看着三瓶水的生意飞了,一张脸拉得老长,回头狠狠剜了王一凡一眼。 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把戏,你成心的是吧?我叫人了啊!” “你叫,你敢叫人把我打死吗?不敢我就天天来你这门口站着。” 女人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旅客停下来看热闹,一个拎着塑料桶的中年妇女,一个背着包的学生,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 “你想咋样?”女人把声音压低了,咬着牙问。 “再退我一块五。” “我为什么退你一块五?” “精神伤害补偿,你就说退不退吧。” 女人气得嘴唇都在抖,回到柜台里,从钱盒里拿出三张五毛纸币,一块五,拍在柜台上。 “拿了快走,赖皮!” 王一凡听她说自己是赖皮,干脆不走了,他把水瓶子往柜台角上一搁,靠在旁边的墙上,也不吱声,就那么站着。 嘿,还说自己是赖皮,那我今天赖皮给你看看,车站周边的店,有一个算一个,哪家不是坑蒙拐骗,日常宰客是他们的常规操作。 换钱,更是驾轻就熟,就是自己刚才给一百给她找,她照样会让你换一张,最后换几张,取决于她的良心还剩几张,管你哪地人,一视同仁。 女人瞪了他一眼,回柜台后面坐着去了,报纸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显然没心思看。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一拨旅客。 三四个民工模样的男人,扛着蛇皮袋,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走到柜台前,往里看了看货架。 “老板娘,碗面多少钱?” 女人刚张嘴,王一凡在旁边先开口了。 “大哥,车站里头有卖的,比这便宜一块。” 年纪大的那个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货架。 “里头真有?” 王一凡点点头。 几个人扛着蛇皮袋往候车厅方向走了。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指着王一凡的鼻子。 “我报警了啊!” “你骂我赖皮,那我赖皮给你看,我有手机,要不要借你报警?” 第221章 繁华的建宁路 王一凡把一箱娃哈哈纯净水搬上了后备箱,把后备箱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发动车子,拐上建宁路,快过年了,这边的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来往玉桥、金桥的置办年货的人。 建宁路这条街,王一凡不常来,但每次路过都觉得热闹得不像话。 路两边全是批发市场,一个挨一个,金桥、玉桥、银桥,还有鑫桥,名字都带着桥字,像是商量好了的。 这一片东起中央门,西到长江大桥入城口,三四平方公里的地方,挤着多个大型批发市场,连夫子庙那边的批发市场都是小弟弟,对比新街口,也有一战之力。 车子往前挪了十几米,路就堵上了。前面一辆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堆着几大包年货,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车把,另一个在后面帮着推,车上还挂着两串红灯笼,晃晃悠悠的。 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车缝里挤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春联,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对面,金桥市场的大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扛蛇皮袋的、拎塑料袋的、推小推车的,挤成一团。 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东西从门里出来,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里面隐约能看到干货和糖果的影子。 金桥市场是九二年开的,是金陵第一个综合性批发市场,一万五千平方米的场子,日用百货、建材窗帘、衣服鞋袜、零食干货,一应俱全。 那时候南方谈话刚吹过来,市场经济四个字刚写进文件,金桥就开了。 王一凡以前跟着杨秀琴来过一回,进了一批毛巾袜子搁小卖部卖,他跟在后面,满场子乱窜,觉得比逛夫子庙还热闹。 后来玉桥也开了,九九年,比金桥晚了几年,但档次高了一截,中央空调,铺了地砖,号称“商场化的市场”,主打服装,袜子到小家电,什么都卖,只是东西比金桥贵一点。 车子又往前挪了一段。 路边有家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沙子翻着热浪,焦甜的味儿混着柴油味和路边炸臭豆腐的油烟味,从王一凡开着的车窗往里挤。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臭豆腐,一人手里端个塑料碗,辣油红通通的,吃得吸溜吸溜的。 旁边一个小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纸的、金纸的、走马灯,有个老头在摊前挑了半天,拿了一个最大的红灯笼,付了钱,扛在肩上走了。 路边停着一排面包车和三轮车,搬运工扛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再往前是玉桥市场,比金桥看着洋气些,外墙贴着白瓷砖,一楼一溜玻璃门,卖服装的居多,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红的绿的黄的,花里胡哨的。 几个年轻姑娘从里面出来,每人手里拎着两三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便宜。 王一凡开得不快,跟在一辆面包车后面慢慢往前蹭。 过了玉桥,过了鑫桥,路稍微松快了些。 直到过了城区,穿过中华门,路两边矮下来,楼房变成了两三层的老房子,沿街开着杂货铺、修车摊、小饭馆,门口挂着腊肉和香肠。 跟建宁路那边的热闹一比,这边倒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快到家时候,远远看见自家的小卖部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是一直给自己家送货的老赵和另外一个年轻人,正在卸货。 王一凡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搬着那箱水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你这孩子,家里卖水,买水回来干什么?” 杨秀琴正弯腰清点三轮车上的货,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王一凡抱着箱娃哈哈,愣了一下。 王一凡有点后悔,自己好像真是闲的,大冬天的,谁来自己家小卖店买水喝啊。 那女人后来实在拿他没办法,搬了箱水,又给包烟,才把他给送走。 “人家送的。” “谁啊?大冬天的,给你送水?” 王一凡把水搬进店里,柳霏霏正坐在摇床前,撅着嘴,一手扶着一个摇床,眼睛盯着电视,时不时轻轻推晃一下。 看见王一凡回来,转过头给了他一个白眼,又转过头去盯着电视。 王一凡都不用想,她这又是被柳楒楒强压着开启了带娃模式,这是把对柳楒楒的怨气转嫁到自己身上来了。 把水放角落,脱掉外套,来到店外,送货的老赵核对清单。 “赵叔,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啊?” 老赵从三轮车后面探出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灰扑扑的,身上那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天,二十九就不送了。最近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基本上完全好了,你看看,不是我吹牛逼,我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老赵看着王一凡挥动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吹了,你们年轻人恢复快,但也别逞能。” 老赵说着,又弯腰从三轮车上拎下一箱货,杨秀琴拿着货单继续核对,跟着老赵一起来的年轻人一箱箱往拖车上搬。 “老赵,啤酒多了一箱,单子上是五箱,你送了六箱。” “多了一箱?”老赵凑过来看了看单子,拍了一下脑门,“那是给菜场老李家带的,说要自己家喝,他电话里让带一箱,我忘了跟他分了。放你这儿,回头我让他来拿。” “行。”杨秀琴在单子上打了个勾,签了字,“腊月二十八最后一天?” “嗯,二十九就歇了。你这边货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差不多了,过完年再说。” 杨秀琴核对完清单,把三联那张单子撕下来递给老赵,老赵收了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杨秀琴转身过来准备帮着一起卸货,看见王一凡把外套脱了,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大冷天的,把外套脱了干什么,别再冻感冒了。” 王一凡被打得往前一趔趄,回头看了他妈一眼。 “帮你搬货啊,穿着外套不方便。” 老赵站旁边忍不住发笑,这小子,刚才还跟自己吹牛逼,说能打死一头牛呢。 王一凡也不在意,自己现在天天枸杞茶喝着,感觉浑身都是力量,你们懂个屁。 想起老赵上次帮忙自家抓小偷的事,后来那小子听说被判了,定的什么转化型抢劫,七年有期徒刑。 这小子运气不太好,要是在今年4月后发生这事的话,估计最多判个三年,他撞上严打了,被从严从重了。 “赵叔,年初那个事,派出所后来有没有给你发个见义勇为证书啊?” “那个事啊,嘿,派出所给发了个奖状,还有五十块钱奖金。” “就五十?” “五十不少了,抵我两天工资了,奖状倒是挺大一张,红纸金字的,盖着派出所的章,我拿回家贴墙上了,我家小孙子高兴得很,说长大了要当警察。” 老赵一说到这话题,来了劲,和王一凡两人一边从三轮上往下搬货,一边滔滔不绝的讲着派出所给他发奖状的事,精神状态很是亢奋。 王一凡纳闷,这老头是真傻还是装傻,全程不提自己家感谢他还送了条华子呢,王志强特地骑车送到他家去的。 还有那派出所也是的,制服歹徒的主力是自己啊,怎么地也得给自己发张奖状吧,奖金要不要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