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西游]鼠鼠我只想苟着命发财》 1. 鼠鼠我啊也是赶上潮流了 舒瑶眼睛一闭一睁,看到周围全是体型比自己还大的黑色大老鼠,差点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吓得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脑子里快速回忆起看过的武侠电视剧里的身法。 “哈!看我的九阴白骨爪,降龙十八掌[1],佛山无影脚[2]……” 只见舒瑶对着那些大黑老鼠,手锤一双,脚踢四只,咚咚咚地把周围的老鼠们全部踹了出去。 “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还敢凑到我跟前来!” 打完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做对手。[3]等等我的兜呢? 舒瑶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头一看,我请问呢? 这一身黄焦焦的是谁的毛啊!手抓起一撮毛就是拔。 “哎呀呀,好疼!完蛋了是我自己的毛,不会秃了吧!我浓密的秀发啊!” “Holdon,Holdon!还管什么头发啊!我现在是什么!” 舒瑶散开那撮毛急急忙忙的跑到了小水塘边。只看见水塘里映出了一只黄色奶牛毛的老鼠。看的舒瑶是心力交瘁。 拿起水塘边的一张枯叶,在眼睛边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鼠鼠我啊也是赶上潮流了,居然穿越了,还是兽身,cospy都不用带兽头了。” “不行我要进步,不想着成仙的老鼠,不是好妖。” “从今天开始我要修炼!我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滴—成功检测到启动系统词 姓名:舒瑶 所在世界:未知 所属种族:寻宝鼠 等级:开灵 拥有功法:0 拥有技能:寻宝鼠本命颊囊(可以存放死物) 现在赠送功法一部 请选择 接收不接收” “白给我的还能不收吗?接收接收!” 舒瑶看着接收后的系统一直在转圈圈急得不得了,也跟着在边上转起了圈。 “我的天,怎么没有一个跑轮呢?我能跑出火星子来。” 过了一会系统终于显示出了传送成功后,就消失不见了。 舒瑶的识海里出现了一个玉简。 “嗯?求豆麻袋,这就完了?别的穿越女都是系统跟完全程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传了个功法就没了?” 舒瑶又拿起了那片干树叶,擦去了自己的泪水,瘫坐在了地上。又感觉坐着有些累,慢慢的摊成了一块鼠饼。 躺了好久,实在等不到系统出来,舒瑶才在识海里打开了那枚玉简,粗略的扫了一下,上面写着要在晚上月亮升起时,盘腿坐着月光下,吸收月华。 “okk,现在离修炼就差天黑了。” 舒瑶四下张望觉得这里不太适合自己修炼,就沿着河流往尽头爬去。 爬过了布满鹅卵石的河滩,遇到大片的沼泽,舒瑶摇摇头绕开继续向前走,穿过草甸,地势陡然拔高抬眼望去,是一大片高耸入云的松树林,而松树林被一座垂直的悬崖阻挡,水流从悬崖上倾泻而下,形成了一条细长的瀑布 舒瑶用自己锋利的爪子在崖壁上,往上攀爬了好久,终于在瀑布最上面的边缘找到了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大岩石。 站在瀑布边细细打量,对这块岩石满意的不得了。 “嗯!不错,不错,就是你了,你就将成为我的修炼宝座,我升仙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你的。” 晚上当舒瑶爬上岩石,刚准备坐下修炼,就听见屁股底下传出了一个粗壮的声音。 “哎,我头上的那只耗子,你往边上挪一挪,你挡住我晒月亮了!” 吓得舒瑶整只鼠都僵硬了,回过神后连忙往边上的小岩石挪了一挪,问到:“这样可以吗?” “哎!行了!” 舒瑶才放心地坐在小岩石上,闭上眼睛在识海里打开玉简。 “第一步,全身露在月亮下?完成。” “第二步,盘腿坐下……等等我的腿盘不起来啊。” 扑腾了半天坐着连双脚都碰不到。又继续仔细地看了看玉简。 “哦!还好,还有一条备注。双腿不够长或无腿的动物可以用尾巴绕到身前。” “啊!用尾巴绕到身前吗?”舒瑶扭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感觉尾巴还没有手长。 “尴尬了,算了就先这样坐着吧。” “第三步,双手搭在膝盖上握拳?” “第四步,闭上眼睛慢慢吐息……” 第二天早上,舒瑶躺在小岩石上被耀眼的阳光给照醒了。

“这修炼可真好睡啊!”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揉了揉脸,把脸上的毛都揉的乱七八糟才彻底醒来。 “虽然睡着了,但是还是吸纳了一些月华的,不亏不亏。” 咕噜噜~ “鼠是铁,饭是钢。先去找些吃吧。” 慢慢滑下小岩石,跑到悬崖后的山坡上开始找吃的。 “吧唧吧唧,这覆盆子真好吃!咔嚓咔嚓,这山药也不错,叮——,这啥东西。”舒瑶把这个硬块从嘴里掏了出来一看。“哇!是金子。可以可以,放进我的宇宙超级无敌大颊囊里面。” “东边不亮,西边亮啊~[4]” 舒瑶边唱边挖,在长满山药的山坡上挖出了几块小的狗头金。全部被舒瑶在水里洗干净后放到了自己的颊囊里去,开心地扭着屁股继续挖,陆陆续续挖出几颗小狗头金后,舒瑶停下来耸着鼻子闻了闻,发现地里已经没有金子的味道了。 “我还以为我是欧洲人。结果这就没有了”失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香香软软黄色奶牛毛老鼠已经变成了全身都脏兮兮的埋汰黑耗子,舒瑶在瀑布边,找到了处有流水但又不深的小水池。用脚尖先探到水里试了试水温,感觉温度可以接受,就慢慢爬到水里,还没搓几下泥水就顺着手流了下来。揉搓着自己身上的绒毛说:“哈哈哈,哀家长头发啦,飘逸的长发,我就像是一朵玫瑰![5]” 这时瀑布边那块突出的大岩石:“?_?,搞不懂动物的脑子里装了什么。” 洗完澡舒瑶爬回岸边用力甩干毛,在水池边看了看自己“美鼠了,美鼠人了!” 洗完澡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舒瑶爬到昨天打坐的那块小岩石上继续修炼。 在深山修炼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舒瑶和大岩石也熟了起来。 这天舒瑶坐在大岩石边一起修炼,就看见一道黄色的亮光从天边咻地一下窜了过去。 “石头,你看见有东西窜过去了吗?” “别叫我石头!叫我云云,看见有东西窜过去了。” “你这名字去外面要被欺负的。” “你以为你的名字很好吗?鼠妖!” 在拌嘴中貌似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2. 噹 一个大包 又过了一段时间,舒瑶终于摸到了化形的门槛。 只是门槛是摸到了,跨过去的姿势实在不太体面。 第一次她兴致勃勃地运了半天气,低头一看水面映出了人的头,老鼠的身体。一张可爱小脸顶在一团毛茸茸的鼠身上。她对着水面沉默了片刻,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回反过来了。人的身体,老鼠的头。一颗圆滚滚的鼠脑袋安在人类少女的身体上。 “也就是咱们在深山里,要是在外面我可就分分钟被人当妖怪抓起来了。” “你本来就是妖怪”╮( ̄_ ̄)╭ “啊啊啊,你这长了手的大圆石头难道不是吗?”恼羞成怒的舒瑶跳到大岩石上面用力的踩了几下。 突然天就黑了下来。 舒瑶抬起头疑惑地看天“今天那么快就天黑了?” “我觉得不是,可能是要下雨了吧!” “我怎么看到天上的云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啊?总不可能因为我变身来抓我的吧?” “不可能,你别自恋了。”云云在边上泼凉水。 “你嘴上泼凉水就泼凉水,你真的用手泼我凉水干嘛!” “我让你冷静冷静嘛!”云云把手从水里收了回来。 “我可真谢谢你啊!”舒瑶咬着牙说了这句话。 之后的几天,天上就没消停过。 两道光,一道红,一道黄,从天这边打到天那边,又从天那边打回天这边。 舒瑶和云云从开始的兴致勃勃的围观打架,到后面的慢慢习惯。终于红色亮光因为一招大意落败于另外一道黄色的亮光,很快那乌压压的大军就跟着红色的亮光回去了。 舒瑶和云云沉默了很久。 “云云,我们该认认真真修炼了。” “嗯” 在开始认真修炼后,舒瑶很快的修成了人形。又过了几百年,觉得自己的实力可以出去逛逛了,别的本事不敢说,跑路的速度那可是一等一的。 “你也好好修炼,等我在外面站稳脚跟,就接你一起出去。” “嗯嗯”(╥╯﹏╰╥)? 变成人形后,不认得这个世界的路,也知不道自己在哪里,就走到哪里算哪里。不知不觉中遇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灵山 舒瑶看着这个名字就觉得有些熟悉,化成原形在这座山里闲逛,突然远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嘶溜一下躲到小树后面偷听。 只听见远处的殿前传出了一阵声音,震的她耳朵嗡嗡响。 “金鼻白毛老鼠精偷食香花宝烛,念她修行不易,不曾害人,免死。李天王,你去拿她,不得伤她性命。拿住之后,由你和哪吒看管。” 殿外一位中年将军抱拳领命。舒瑶透过树缝偷偷瞄了一眼,盔甲明晃晃的,手里托着一座小小的塔。 那个声音又说“灵山鼠辈,成精的不少。有出息的,不多。她日后另有去处。” 舒瑶把尾巴死死压在身下,大气不敢出。 她分不清自己是被那句“鼠辈”,还是被那句“有出息的,不多”吓的。反正她缩在树后,爪子紧紧抓着地,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噹—— “这里还有一只小老鼠偷听。” 舒瑶脑袋上挨了一圈,疼得眼冒金星,头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大包。龇牙咧嘴地转过身看见一位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火光映着那张玉面朱唇的脸,好看是好看,杀气也是真的。 舒瑶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整只鼠都胖了一圈“我,我只是路过的,不是故意偷听。” 哪吒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枪尖又往下压了半寸。 舒瑶立刻闭嘴,两只爪子举过头顶。 “算了,看你身上没有业力,看着也是安心修炼的妖精,饶你一命。” 还没有松气。 哪吒就眼睛一眯“下次让我再看到你偷听,就死定了!” “谢谢三太子,谢谢三太子饶我一命,我回去后一定给您天天供香来报答……”舒瑶整个鼠两只小前爪合十,对着哪吒疯狂磕头。 哪吒看着眼前这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毛球,没了脾气。 “你走吧。” 舒瑶如获大赦倒退着爬出了哪吒的视线,没有看到身后的树根,被绊倒后滚了几圈。一直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来。然后四肢爪子各走各的,飞快蹿没了影。 “吓死鼠了,差点被砸成鼠片了,他怎 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怎么就闯到这里来了,居然有李天王,金鼻白毛鼠还有哪吒。” 跑出灵山的地界后,舒瑶先逃到了一个荒废了的洞里,身子紧紧靠着洞壁,平复心情后开始分析自己到底在哪。 刚刚的对话还在脑子了循环播放,金鼻白毛老鼠精偷吃香花宝烛…李天王…哪吒… “那个声音是如来!” 眼睛越睁越大“这是西游记里李天王认地涌夫人为干女儿的那段!” 舒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爪子抱住脑袋。 “哎呦,吾命休矣!” “在西游记里当没有背景的小妖精,那不是地狱本嘛!” “我只是想好好苟下去,顺便多赚些钱而已啊!”舒瑶仰头长啸,声音在山洞内回荡。 “怎么办!怎么办!” 急得在山洞内一直转圈圈,想到以后遇上孙悟空,被他一棒打成鼠泥,就害怕得发抖。 “聪明的小脑瓜,快点想想办法吧!” “等等,李靖收干女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舒瑶一屁股坐到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开始回想西游记里的内容。 “书里哪吒说是三百年前成怪偷烛被擒,当场认父认兄。那现在离唐僧出长安还有整整三百年!” 把树枝放嘴里叼着,侧躺下来,用一只手手撑着脑袋。“嘿嘿,只要我安安分分修炼,就还能活三百年,赚了赚了!” “不对,怎么总是想着死不死的,我要苟下去!我现在在灵山附近,灵山到五指山这个中间都是危险地带,五指山再往东就遇不到孙悟空了!那如果我就住到长安附近不就行了。” “到时候等他们去取经,我这个穷光蛋跟在他们后面帮忙给那些妖怪收收尸,顺便拿些后事钱,桀桀桀。” 越想越美,就把树枝往边上一扔,笑着躺了下去摊成一块鼠饼。 没一会儿,呼噜噜的声音就在山洞里响起。 梦里身下睡的是金子堆成的窝,夜明珠被镶嵌在墙壁上当星星,其他的宝贝被堆在一边,舒瑶笑得合不拢嘴。 “啊哈哈哈哈” 笑醒睁开眼睛发现四周是光秃秃的山洞,嘴角湿哒哒的,抬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水。就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3. 找到安居洞府 舒瑶因为不想和西游路上的妖怪扯上关系,出了山洞便一路向东疾行。不敢飞,不敢停,连路过村镇都远远绕开。几天后,终于在一片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看见了长安的城墙。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化成人形,跟在零散的人群里进了城。 逛了小半天才知道,这里如今被匈奴占着,国号叫赵。长安大片宫殿塌的塌、烧的烧,废墟里野草比还人高。就只剩下在旧城东北角还剩一座小型的宫城。农田废弃了大半,房屋大多都空着,街上的商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间。 和脑子里那个万邦来朝的盛唐长安,相差太远了。 舒瑶在城里走了一圈就没了兴致,看着一边买胡饼的摊子咽了咽口水,转身往长安周边的群山走去。 “谁有我倒霉。” 舒瑶一脚踢飞了颗小石子。 “穿成西游记里没靠山的妖怪也就算了。” 又是一脚,叶子被踢的哗啦啦响。 “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金子,居然没法换成钱!” 在长安城周围的深山里转了好几天,舒瑶终于在长安东北方向找到在一处半山腰上的山洞。 拨开洞口垂下来的藤蔓,里头竟有好几个天然的石室连在一起。最小的也有一间屋子一样大刚好能给她当房间睡觉,最大的那个还能堆她以后要挖的宝贝。站在洞口宽阔的平台,透过层层树冠往山下看去,远处还能隐约望见长安城的轮廓。 “不错,就在这吧!”舒瑶满意的拍拍手。 才想起这里已经到骊山的外围了,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骊山老母。 “我就在外围,不去打扰您老人家。”双手合十朝深山方向拜了拜,“我就挖点草药什么的,绝对不往您那边打洞。您放心,鼠鼠我懂事。” 舒瑶先拜完后,掐诀把山洞里堆着的落叶全部清理干净。本来就空空山洞就显得更加空旷了。 “哎,是该找办法挣钱,添置一些物品了。” 舒瑶就在山里搜寻起来。寻宝鼠的灵敏的鼻子让她很快就闻到了一丝地下财物的气味,鼻子一抽,耳朵一竖,爪子往某个方向迈了。翻过几座山,看见一块平地上有几个小山包,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气味更浓了,金银珠宝还有其他金属、木料、织物混在一起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 “隔了那么远都能闻到,鼻子还是挺好使的。” “发了发了,让我先挖个三米三。”搓了搓手,开始刨土。 不一会儿,地面上就出现一个深深的洞,爪子下翻出了五花土,红的黄的白的黑的搅在一起,土质坚硬,跟周围的黄土并不相同。愣了一下,正想抬起手凑近闻一闻,后颈突然猛地一紧,一股力道把她整个鼠从土坑里提溜了出来,四脚悬空扑腾了几下,才轻轻落回地面。 “小友,莫要再挖了。” 舒瑶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矮小的白发老叟,驼着背,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木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此乃秦朝始皇帝陵寝。”老叟用杖尖点了点她刚刨的坑,“你这小妖要是拿了里面的陪葬品,是会被其中的煞气伤到的。” 舒瑶赶紧把爪子上的土往身后蹭了蹭:“不知老先生是哪位?我只是察觉此地有巨量宝藏,并不知这是陵墓。” “吾乃骊山土地。发现你在私挖陵墓,故来劝告。” 舒瑶长出一口气,两只爪子合十,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多谢土地爷爷。我今天刚搬来这里,还不熟。谢谢您告知,我以后一定绕着走。” 土地公打量了她一眼,小妖不大,一身黄毛,眼神干干净净,身上没什么血腥气,倒也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拄着木杖往山石里一迈,人就不见了。 舒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土坑,又看着土地公消失的方向,“……秦始皇的坟。怪不得财宝的味道那么重。” 她用爪子把刨出来的土推回去踩平了,又往上拍了块石头当标记。 “在这里还是少挖地里的财宝吧,不然一不小心刨到几号坑,土地爷爷又得来拎我脖子。”踹开脚边的松果,“我还是找找山里的药材把!” 鼻子贴地,东闻闻,西嗅嗅。山林里的气味实在太杂了。忽然耳朵一抖,脑袋猛地偏了个方向。 药材。还不是普通草药,是那种灵气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像一根细线穿过所有杂味直直戳进她鼻子里。 迈开腿窜了出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翻过一座山头,冲进向北坡的阴面。温度都低了几度,树冠盖的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厚厚的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在一棵枯倒的老松树根部。看见了一株和磨盘一样大的灵芝,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荧光。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香气从这株灵芝内慢慢散发出来少说上千年了,灵芝已经开始有意识了。再过一些时间估计就要成精了。 “你继续睡。”舒瑶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碰你。” 大灵芝的附近长了好多年份稍短的小灵芝,采了些百来年的、几十年的。摘够了灵芝,又顺着气味往半阳坡走,在一处松软的腐殖土下刨了一会,翻出来好几颗何首乌。块根肥大,每颗都有好几斤重,棕褐色的皮上沾着碎泥。 “这个能卖钱,这个也能卖钱。”舒瑶蹲在地上自言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回去的路上顺便打了几只兔子。是直接追上去拿爪子摁的。兔子跑得挺快,但她跑得更快。 把灵芝、何首乌和兔子放进一个用叶子变出来的背篓里,压了压,满得快要溢出来。然后她站到溪边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襦,用皮绑腿的猎户家闺女模样,又对着水面理了理头发,往脸上又擦了点灰。 “家里猎户的爹,采药的娘,住在骊山脚下。”对着水面给自己编了个身份,然后背起背篓,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走到长安城门口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排队进城后,舒瑶往东边有炊烟的地方走去,远远瞧见一家酒馆的幌子在风里飘。进了门,舒瑶把背篓里几只兔子拎出来搁在柜台上,店家翻看了看皮毛和肥瘦,点点头,转身从后屋舀了一袋子粗粮递了过来。 “小二哥,你知道城里的医馆在哪个位置吗?”舒瑶接过粮袋,顺口问道,“我第一次进城帮爹娘送药材,对城里不太熟。” “医馆啊!”小二哥正忙着擦桌子,头也没抬,随手往街角一指,“这条街拐过去,往里走两步就到。” “谢谢小二哥。”舒瑶把粮袋放进背篓,出了酒馆,照 着他指的方向拐过街角,果然看见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上面牌匾写着安济堂三个大字,门口晒着几匾不知名的草药,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舒瑶探头往里瞧了瞧,铺子里没人。“有人在吗?”话音刚落,柜台后方的布帘子一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郎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药的铡刀,看看她又看看她肩上的背篓。 “来看病的?” “不是。”舒瑶把背篓卸下来,取出一朵灵芝和一颗何首乌放到台子上,“我在山上采了些药材,想看看您这边收不收。” 老郎中放下铡刀,拿起灵芝在手里翻了翻,又托起何首乌掂了掂分量,眉间的皱纹松开了些。“嗯。不错,不错。品相好,年份也足。”他抬起眼打量了一下跟前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丫头,“说吧,小女娃,你想怎么换。” “我想换些银子。”舒瑶想了想,补了一句,“山里头铜钱不好花。” 老郎中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朵灵芝,凑近看了又看,又掰了一小块何首乌的根须放鼻子底下闻了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样,灵芝给你一两银子一朵,何首乌算八百文铜钱一颗。如何?” 舒瑶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比预估的低了些,但眼下长安被匈奴占着,街上的行人都稀稀拉拉的,能有这个价已经算公道了。先换些银子傍身,把需要的东西置办齐了再说。 “嗯,行。”舒瑶把背篓往前一推,“我这里还有,您一起收了吧。”说着把剩下的灵芝和何首乌全拿了出来,摆在台子上。 老郎拿过来看,每朵灵芝都翻过来看伞底,每颗何首乌都掐一下看肉质。全部验完之后,他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小女娃,你这些药材品质确实都好。这样,老夫卖你一个人情,全部收了,统共算你九两银子,外加六百文铜钱。你看怎么样。” “行!”舒瑶应得干脆,又顿住斟酌着开口,“不过铜钱我不要,能不能换成粮食,再加些药材种子?” 老郎中想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转身走到药材柜最下面翻了一阵,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搁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种子,颗粒饱满看起来还有不少生机。 “这是长白山人参的种子,老夫花了一两银子收来的。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地方种,这东西挑水土,长安附近怕是活不了。”他叹了口气,把布包往舒瑶面前推了推,“就收你三百文,剩下的三百文给你换成粮食。能不能种出来,就看你的本事了,成活了带回来卖给我。” “嗯嗯!”舒瑶连连点头,“我回去就试,活了我就送过来。”盯着那包种子,眼睛亮得像是在看金山。 老郎中又转身回了帘子后头,拎出一大袋粮食和一个小木箱。他把木箱打开,取出小称,搁上银子,秤杆翘起来又压下去,反复调了几次,最后终于把秤杆端平了,转过秤来给舒瑶看。 “小女娃,你看,正好九两。” 舒瑶踮脚看了一眼秤,点点头。老郎中把银子拣进一个小布袋里,搁在她面前的台子上,又把粮袋和那包人参种子一起递过来。先把装银子的布袋贴身收好,再把粮袋和种子放进背篓。 “多谢大夫。” 老郎中摆摆手,已经开始处理她送来的那些灵芝了。 4. 还是个文盲 舒瑶背着背篓走在长安城的土路上,远远看见路边支着个胡饼摊子,芝麻焦香顺着风飘过来。脚步一顿。 上次来就想吃,没买成。这次不能再错过。 “鼠鼠想要!” 舒瑶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摊前,脑袋往烤炉边探了探。“老板,这饼怎么卖?” 老板正往炉壁上贴生面饼,头也没回,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木盒:“一盒粮食换一个饼。” 舒瑶放下背篓,掏出粮食袋,让老板在木盒里舀了满满三盒倒进他自家的粮缸里。老板收了粮,手底下麻利地翻着炉边的生面饼,没一会儿,几张刚出炉的胡饼就递了过来,烫得舒瑶在两只手之间倒了好几个来回。老板拿出干荷叶两个一包包好塞进她背篓,剩下一个她拿起来吹了吹,一口咬下去,香喷喷的芝麻簌簌往下掉。 “鼠鼠得到!”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宣布。 一路逛下来,背篓里的粮食慢慢换成了香油、蜡烛、线香、一只小香炉和一对烛台,又换了几尺精布和一小包棉花。东西差不多齐了,粮食也刚好花完。 舒瑶心满意足地往城门方向走。她本来打算慢慢散步回山里,在城门口再回头望一眼这座破破烂烂的长安城,结果刚出了城门洞,耳朵就竖了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加速往这个方向压过来的,有人在追她! 她快步走了一段,拐进路边一处废弃的土墙后面,趁四周没人,把背篓连同里面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颊囊里,身形一晃变回原形,一只黄色奶牛花纹的小老鼠贴着墙根缩进砖缝的阴影里,和土黄色的砖头融合在了一起。 “娘的,那小娘皮怎么走得这么快。” 一个络腮胡壮汉拎着刀追了上来,喘着粗气在土墙前面刹住脚。他身后还跟着个瘦子,跑得比他还喘,扶着膝盖往四下扫了一圈。 “大哥,那女的身上肯定有银子。我看见她从安济堂卖了药材出来,转头就把粮食全换完了。” “闭嘴!”络腮胡往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那安济堂有人罩着不能抢,老子至于跟她跑这么远?”他把刀往肩上一扛,叉着腰在她方才不远处转了两圈,“抢不了医馆,还抢不了个小娘皮?” 他往前方岔路一指:“往这边!她背个篓子跑不远!” 舒瑶越想越气,但是还有些理智。 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爪子往胸口按了按,念经似的低声念叨起来。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炸弹里的火药,冲动是一副手铐,也是一副脚镣,是一副永远吃不完的后悔药。”[1] 念完,又重复了一遍。胸口的怒气才一点一点往下降。 “不能杀了他们。不能杀,杀生增业力。为了两个劫匪坏了自己几百年的清白修炼,不值当。” “正好,之前学的那个霉运诀,还没找人试过。” 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几道法诀。法力在空中泛起一道道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开去,顺着两个劫匪的方向追去。 “嘿嘿嘿”从土墙后面探出头“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喝凉水都塞牙的日子。” 回到山洞,舒瑶先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放在地上。山洞还是当初刚发现时的模样,几个石腔连在一起,空旷得说话都带回音。 骊山别的不多,石头管够。舒瑶跑到石场挑了半天,选了几块合眼的搬回洞口,亮出爪子,修炼了几百年爪子也已经修炼的锋利无比,对付石头也一点都不含糊。唰唰唰几下,石凳有了,石椅有了,石桌有了,石台有了,石床也有了。全部在洞里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这个山洞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 她在最大的山洞里放上了那张石台,把新买的小香炉和烛台摆上去。 “嗯,现在就差牌位了。” 深吸一口气,搜寻着附近属于柏木的气味。一头扎进山里,一边走一边闻。找到第一棵,太小。第二棵,歪脖子。第三棵,树干上好几个虫眼,趴在边上敲了敲,摇头叹气。 终于在山坡向阳面找到一棵直溜溜的老柏树,木质硬实,隔得远远的就能闻到那股柏香。 “就它了!” 舒瑶伸出爪子,唰唰两下,柏树应声倒地。又嚓嚓几下,牌位的形状就掏好了。用指甲当刻刀,屏住呼吸刻上“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之位”,又在边上刻了几个小字:信女舒瑶敬上。刻完鼓起腮帮子,呼地吹掉木屑,举起来对着洞口的阳光照了照。把柏木牌位放到石台上。 往后退了两步,上下端详那个供台。香有了,烛有了,牌位也有了。但牌位前面空着一块,看着像是少了什么。 “啊,还有供果。” 一拍脑袋,转身跑出山洞。骊山上野果子不少,这个季节正是野柿子和山梨挂果的时节。舒瑶耸着鼻子在林子里钻了一圈,专挑那些熟得刚好、没被鸟啄过的,摘了几颗最周正的回来。 回到洞府,把野果在石台上一字排开,挑了颗最大最圆的柿子搁在牌位正前方,左右各放一颗山梨。想了想,又跑出去摘了几片干净的大叶子垫在果子底下,这才退后一步,满意地把手上的土往衣摆上蹭了蹭。 “这样才对。”觉得这供台终于像样了。掏出蜡烛插在烛台上点上火,又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线香,凑到烛火上点燃,轻轻晃灭火苗,看着青烟飘起。 舒瑶退后两步,拿着三根香边拜边说:“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信女舒瑶敬上。前些日子在灵山,多谢三太子饶我一命。如今信女已远离灵山,寻到洞府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设香供奉,以表感激之情。” 说完直起身,把香小心地插到香炉里,看着那三炷香稳稳地烧着,青烟往洞口的方向飘,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轻轻拉了一把。 此时哪吒正在灌江口二郎神杨戬的府邸里吃酒。 杨戬刚把酒盏端起来,就看见对面的哪吒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哪吒没答话。耳边飘进来一串念叨,什么“多谢三太子饶命”,什么“信女已安顿”。声音细细的,一股脑往他神识里钻,听着有些熟悉。分了缕神识往那处探,骊山外围半山腰,一个山洞,石凳石桌新凿的痕迹还在,石台上搁着柏木 牌位。一只黄色奶牛纹的小老鼠正跪在牌位前面。 “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他收回神识,跟杨戬随口提了一句,“一只鼠妖在灵山偷听,被我当场抓住了,看着是误入灵山的就放了一马。” 话音刚落,耳边又飘进来一句“信女鼠妖敬上。” 他的神识又落回那块牌位上。上面刻着一些字,缺胳膊少腿每个字都不对。他看了又看,忍不住皱起眉,又差点没绷住笑,最后冷着脸在心里骂了一句。 “还是个文盲鼠。字写的和鼠爬的一样,还每个字都能写错。”他的神识在山洞里顿了顿,扫过那个还在认认真真往香炉里插香的毛茸茸背影,“……算了,供都供了。” 杨戬看他表情变了好几回,端着酒杯往他这边歪了歪身:“你到底怎么了?” “碰上个不识字的。”哪吒把酒杯搁下,语气里嫌弃压都压不住,但话比平时长了一截,“把牌位刻成那样也好意思摆出来。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杨戬没听懂,也没追问,只是觉得哪吒今天话比往常多。 供完香,舒瑶就把人参种子拿出来,均分成了三份。第一份直接撒到山上。她在洞口外的向阳坡找了块土质松软有些阳光,但又不会太晒的树荫下,爪子刨开腐叶层,把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覆上薄土,又掐了引水诀,给种了人参种子的地方全部都浇了一遍,能不能活自己也没把握。 第二份放在一个石盒里。石盒是她现用爪子掏的,底下铺了一层浸过水的棉花,种子排在上面,再盖一层薄薄的湿布。盖上盒盖,放到山洞的角落,进行催芽。 剩下的一份重新包好,搁在石台下面当备用。 全部弄好后,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漆黑了。 “今天刚刚搬进这个新山洞,我决定了今天晚上不修炼了,要好好的在我的新床上好好睡一觉暖暖房。”说着就躺到了石床上。 “清晨,玛丽苏女主在自己100平的床上醒过来。” 舒瑶睁开眼,发现自己睡着睡着就变回了原型,自己只占了石床的一卡拉米。 “好像有些空旷了,都没有什么安全感。” 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山洞口的那堆搬回来的还没有想好做什么的石头前,这块翻翻那块看看,翻出来了一块圆溜溜的石头。 “嗯,这块圆溜溜的可以。” 伸出爪子掏啊掏,做成了一个大盆的形状,又翻出棉花和布垫在盆里,边缘也垫了一圈,最后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一个圆滚滚、软乎乎、边沿刚好够她把脑袋搁上去的仓鼠窝。爬进去蹭了蹭背,又踩了两圈,最后一骨碌躺下来,整只鼠缩在棉花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舒服舒服,这才是适合我的床。” 忙完这一摊子,把昨天剩的胡饼啃完,又走到供台前换了三炷新香,点燃插好。香烟升起来的时候她歪头看着那块柏木牌位,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 “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是什么呢?”揉了揉脑袋,忽然一拍脑门。 “云云!说好安顿下来后要去接她的!” 5. 成趣多多饼干了 话音未落就已冲出洞口。从骊山到原来修炼的那片深山,她一溜烟往回蹿,山川河流在身子底下哗哗地倒退,风把毛刮得全部乱飞。 还没到瀑布边上,她就扯开嗓子喊起来:“云云!俺回来嘞。” 远远地就听见她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了过来,都压过了瀑布的轰鸣声。瀑布边那块土黄色的大岩石动了动,一道粗壮的声音传出来。 “听到了。你出去都好几年了,才回来。是不是都忘了我?” 舒瑶啪地落在她面前,变回人形,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哈哈哈,哪有。”蹲下来拍了拍石头,“就是先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儿,然后到灵山差点被哪吒一圈打成薯片了,还好他看我过于美丽就放了我一次。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安家的山洞,这不就来接你了嘛。” “就知道你没有忘了我。”云云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带上了点抑制不住的得意,“我这段时间修炼可有进步了,把脚修炼出来了。” 舒瑶眼睛一亮,绕着云云转了一圈:“真的吗?真的吗?快站起来看看!” 刷的一声,云云从瀑布边站了起来。两条石柱从身体下方伸出来,稳稳撑起整块岩石。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等着夸奖。 舒瑶瞳孔震了震,嘴闭上了又张开,张开了又闭上。 “……你怎么修炼成趣多多饼干了。” 两只石头脚踩在地上,两条胳膊叉着腰,配上它那扁圆扁圆、土黄色的岩石身子,远远看去就是一块长了腿和手的饼干。 “趣多多饼干是什么?” 舒瑶的笑容僵在脸上:“啊!就是一种很可爱的动物。哈哈哈。” “真的吗?我怎么不太信→_→”云云的声音从石缝里拖得老长。 “你要跟我走吗?”舒瑶连忙扯开话题。 云云立刻把饼干的事抛到脑后,整块石头微微晃起来:“好呀好呀!我在这里都待厌了,跟着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舒瑶张开嘴,正要把它往颊囊里装,忽然停住了,嘴巴还张着,动作却定住了。 “怎么停了?我都做好被你吞下去的准备了。”云云已经提前缩成一团,石头脚紧紧收在身子底下。 “我突然想到,你已经有了灵识,算是活物了。”舒瑶把嘴合上,脸上泛起难色,“我的颊囊只能装死物,你装不进去。” “那怎么办?” 舒瑶想了想,弯腰抓住云云的身子试了试手感,深吸一口气:“只能扛着你飞去长安了。” “那我会不会太重了?”云云的声音都变小了。 舒瑶没回答,一只爪子抓住岩石边缘,猛一提气,往天上飞去。飞是飞起来了,就是飞得歪歪扭扭。 “哇!”两人慢慢升高云云在半空中惊叹出声,瀑布、山坳、整片修炼了几百年的深山在身下变得越来越小。 “在这待了那么多年,一下子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想当年我还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要不是有位仙人在我身上落脚,又坐我身上修炼了一段时间,我现在应该还是和我周围的其他石头一样。不会说话,也长不出手和脚。”云云的声音有些失落。 舒瑶正咬着牙扛着它飞,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认识云云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过那位仙人,舒瑶想问是谁,但嘴巴正在使劲,实在张不开。 风从她石头表面呼呼刮过,吹走了她的忧愁,“好高啊!我以前刚产生灵识的时候就想,我一块石头天天蹲在瀑布边,一动不能动。那时候好羡慕天上的云朵,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所以我才给自己取名叫云云。” “喂,你怎么不说话?”云云发现舒瑶半天没动静,偏了偏石头身子往下看。舒瑶整张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也不看看自己多重。” 说完舒瑶赶紧把云云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飞。风声呼呼的,云云重新看向脚下陌生的山峦,舒瑶偷偷笑了一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吧?以后你就可以跟着鼠鼠跑遍整个骊山。 还好飞得快,骊山很快就出现在脚下了。 舒瑶把云云往洞口边一放,整个人扑倒在旁边,脸朝下摊成一张鼠饼,声音闷在石板上传出来。 “我快累死了!” 舒瑶休息完,爬起来绕着洞口外面走了一圈,最后在东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碎石踢开,清出一片空地来。 “云云,你待这里。” 云云迈着两条石头短腿挪过去,站定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这里白天能晒太阳,晚上能晒月亮?” “对,这个位置的月光铺得最满,从东边山脊升起来到落下去,一点不挡。” 到了晚上,月亮果然从云云正对面升起来。 “……这个地方好。”它沉默了半天,只说了这四个字。 舒瑶也盘坐在云云边上,闭上眼吐纳。月光铺了一地,有云云陪在身边一起修炼,日子就像刚刚开始在深山里那样,不再是只有一个人的寂寞。 白天她们会去附近的山上逛。舒瑶带着云云翻过山梁,钻进那片阴坡的老林子里,指着一棵枯倒的松树根部让云云看,那株千年灵芝,伞盖边缘的荧光比上次见时又亮了几分,灵气凝成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了。 “再过一段说不定真能睁眼。”舒瑶蹲在旁边小声说,“到时候骊山上就多一个灵芝精,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云云沉默了一会儿:“……它是灵芝,我是石头,我们聊什么。” “聊修炼心得啊,你们都是植物,不对你不是植物。反正都是不会动的。” “我现在会动了。”云云把石头脚抬了抬。 舒瑶又带云云去看了秦始皇陵的方向。隔着好几座山头就停下来,远远指着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包:“就是那儿。我那天刨了几下刨出五花土,还没来得及闻,就被土地公用法力拎起来了。”她学着土地公的语气把当时的话又念了一遍,然后拍拍云云的石头身子,“所以以后在这附近挖东西得小心,不能乱刨,一刨可能就是几号坑墓穴。” 云云认真地问:“那你 现在还想去挖吗?” “……想。”舒瑶叹了口气,“但是不敢。” 晚上回到山洞前,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云云站在它的专属位置上晒月光,舒瑶盘坐在边上吐纳。 石盒里的人参种子慢慢抽出了细白的根。舒瑶发现的时候蹲在石盒前看了半天,然后把石盒搬到阳光底下,等苗张开子叶够壮实了,便一颗一颗移栽到之前种过人参种子的那片向阳坡,松好土里后又浇了水。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冰雪消融,骊山的冬天总算熬过去了。舒瑶在山里胡乱溜达,鼻子突然抽了抽,空气里飘着几缕极淡极淡的参叶清香,嫩生生的,混在泥土解冻后的腥甜气里,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脚步一顿,跟着气味往那片向阳坡跑过去。到了坡上低头一看,去年撒的那批人参种子和移栽的苗,正一株株从松软的土里探出头来,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有些还顶着种壳的小帽子没摘。一整个冬天没管,它们不但没冻死,反而扎下根了。她凑近闻了闻,比刚种下的时候浓郁多了。 她趴在地上挨个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尾巴在身后晃成了拨浪鼓。 “活了活了活了!一半都活了!”她站起来叉着腰,仰天大笑,整座向阳坡都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我可真是种植天才,在骊山种出了长白山的人参。以后我可以采几十年的人参、百年人参去卖了,哈哈哈哈,暴富的人生指日可待啊!” 又过了几天,云云站在洞口的观景位上,忽然看见长安城方向飘起了好多烟。 黑灰色的浓烟滚滚得往上翻涌,隔着几十里地都能看见。云云盯了一会儿,往洞口方向挪了一点。 “舒瑶,那是怎么回事?着火了吗?” 舒瑶从洞里走出来,站在云云边上往远处望。风吹过带着烟味,烟味里混着一股铁腥气,是那种烧红的铁器浸进水里淬火的尖锐焦味,还夹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 “可能是要打仗了,在赶制兵器。” “才来不到一年就要打仗。”她蹲下来用手捧着脸,“上次进城街上还有卖胡饼的,现在估计连摊子都撤了,得好长一段时间买不到了。” 云云沉默了一会儿,石头缝里透出的声音闷闷的:“那会打到骊山来吗?” “不会,人类打仗从来不上山,山上没粮没城没皇帝,打什么打。”转身回到洞里,拿出三炷香点燃后,把香插进香炉。 “老大,云云说看到长安城里开始冒烟了,马上要开始打仗了。” 舒瑶上完香还是有些忧愁,穿越到这里还是头一回碰上打仗。以前她对战争的全部印象,就是史书上几行字,某年某月,某将率兵几万,破某城,斩首多少级。那些数字躺在纸上,她念的时候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现在她就蹲在骊山半山腰。 她知道西赵打不过东赵。史书上写过。可史书上没写那个给她多抓了两把蚕豆的卖豆老汉怎么样了,也没写酒馆里指路的小二哥有没有跑出城。他们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史书上。 6. 长安城改朝换代 舒瑶和云云之后每天都会关注着长安城的动态。城里的烟散了些,但动静一直没停过,不断有百姓背着包袱往外走。 起初只是零散的行人,背着包袱低头赶路。走着走着凑成了伙,两三个一队,扛着扁担拎着铺盖。 再往后是一家子的人,破板车吱吱呀呀碾过土路,大人拉车,小孩跟在后面跑。 到后来大户人家的马车也出现了,盖着青布的车篷行驶起来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的铜铃被摇得叮当响,后面还跟着驮满箱笼的仆从。大家都向着北方逃。 舒瑶蹲在洞口。风不断吹来布匹烧焦的味道、马汗味,还有人害怕的时候身上会渗出一丝恐惧的味道,山下那些人的恐惧混在一起升上来,闻得喉咙发紧。 云云站在她边上,石头脚往洞口外挪了半寸。“那些人能逃出去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打仗。”舒瑶说。 又过了几天,长安城里忽然涌出了大批军队。铠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旗帜一面接一面,马蹄声和脚步声震得山脚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十余万人的军队沿着骊山脚下的官道往东走,浩浩荡荡,走了整整一天还没走完。 云云看着山下问:“这是西赵的兵还是东赵的兵?” 舒瑶眯着眼看了片刻:“看方向是西赵的兵,往洛阳那边去的。大概是东赵打过来了,出去迎战。” 军队走远之后,长安城忽然安静了。城墙上少了些守军的火把,城门口也少了进出的人影。 直到一天,军队终于回来了。舒瑶和云云远远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了大片尘土,脚步杂乱,等那支队伍走近了,舒瑶忽然站直了身子,不是西赵的军服。旗帜不对,盔甲的样式也不对。 “怎么了?”云云问。 舒瑶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不是西赵的兵。西赵败了。” 云云把石头身子往洞口方向挪了挪,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山下那支军队正沿着官道慢慢往长安城的方向收拢。 “败了是什么意思?打败了还往回走?” “不是西赵的军队败了。是西赵败了。”舒瑶蹲下来,爪子搭在膝盖上,“山下那支不是西赵的兵,是东赵的。他们打赢了,现在是他们往长安城走。” 云云沉默了很久。“……所以长安城现在换人了。” “换人了。” “那西赵的皇帝呢?” “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死了。”舒瑶说。 云云又沉默了一会儿。它以前在瀑布边蹲了几百年,没关心过山下是谁在当皇帝。但来了骊山之后,每天站在洞口看着长安城,现在换了一批人,它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之前那批人难过。 “那长安城里的百姓呢?他们也要跟着换吗?” 舒瑶想了想,说:“百姓不换。谁来了都是百姓。只是新来的这拨人是东赵的,听说比西赵狠。” “怎么个狠法?” “西赵收税,东赵也收税。西赵征兵,东赵也征兵。但东赵杀人不大需要理由,想杀就杀,不太把百姓当人。” 云云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慢慢缩回来,石头脚在洞口地面上磕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舒瑶拍了拍它身上的灰,站起来往洞里走。“不过这些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妖,住山上,山下换皇帝跟我们换毛差不多,该修炼修炼,该吃饭吃饭。” “我就是觉得人类怎么这么残酷啊。那天从山脚走过去那么多人,走了整整一天,现在就全都没了。一个都没有回来。” 东赵大军抵达长安城下后,长安城里剩下的守军又顽抗了几天,喊杀声从早到晚没断过。舒瑶和云云蹲在骊山半山腰上远远听着。 城门被攻破了。东赵的军队涌入长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马蹄声传得很远。舒瑶知道自己该下山了,化成原形,一只黄色奶牛花纹的小老鼠贴着城墙根溜进了城。 舒瑶来着是为了正事。西赵的皇宫在长安城东北角,那座小型的宫城她上次进城卖药材时远远望过一眼,当时门口还有侍卫,现在只剩下被砸烂的宫门和满地踩碎的瓦片。 躲在门后面偷看,东赵士兵们正在里面搬东西,铜鼎、绢帛、兵器库里的弓弩,一箱一箱往外抬。舒瑶贴着墙根走到库房里,库房里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了,但是还有金银的气味从宫殿地板下面漫上来,一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舒瑶把鼻子贴着地仔细闻,库房下面有个暗室!顺着气味钻进一条地缝,爪子先刨开夯土,挖到了一层青砖,再往里一掏,墙壁破了,硫磺和铜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后整只鼠都愣住了。 四五个大箱子,被码放在暗室里,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绿疙瘩。掀开一个箱子,是铸成锭的金银,每一块都压着手沉。舒瑶此时的眼睛比那些金银都要亮。这些应该是西赵的皇帝是想把这些留着做最后的退路。东赵的士兵还没有发现这间暗室。 哈哈哈!这些就是我的了! “捡漏王就是我。”刚想仰头笑,东赵士兵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在头顶上方,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张开嘴爪子拨得飞快,连箱子带财宝一股脑全塞进颊囊,又用鼻子贴着暗室的墙壁闻了一圈。确认过没有漏网之鱼后,她才沿着原路钻回地面,贴着墙角小心地往外逃。 终于到街上了,舒瑶停了下来。 就看见城门口的方向还躺着不少尸体,东赵的士兵已经开始收自己人的尸首了,但是街角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收的,尸体都堆成小山包了。城里百姓逃了大半,留下来的也不少,看见那个老郎中给一个被箭射中大腿的百姓包扎,鲜血把他灰白的胡须都染红了。 舒瑶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他包完一个又去拉下一个,受伤的人躺了一地,有兵也有百姓,老郎中都没放弃,先救出血多的,再包扎轻的。他脸上的皱纹在火把光里显得更深了。 舒瑶没有出声。顺着墙根绕到老郎中的药铺后面,后门已经被人撞开了 ,药柜歪倒在地上,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药材被拿走了不少。 蹲下从颊囊里摸出几个金锭,塞进药柜最下面那个没被翻过的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赶紧缩回爪子,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老郎中正在跟徒弟说把干净的布再撕几条,没人注意到后屋的动静。 “就当做给你救助伤员的药费吧,这药铺要一直开下去呀。” 转身溜出后门,专挑偏僻的巷子走,耳朵竖着听四面动静,身子贴着墙根的阴影里。出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口气跑回骊山,钻进山洞把颊囊里的东西往外掏。 金锭、银锭、一堆珍珠、几件玉石首饰,慢慢地都堆到了山洞的地上。 舒瑶越看越开心,尾巴在身后转成了螺旋桨。她先是把金锭和银锭摞成一座小塔,又把珍珠按大小排成一排,最后把那几件玉石首饰挨个往自己身上比划,耳坠挂在耳朵上照了照水面,镯子套在爪子上转了转,玉佩挂在脖子上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她把所有财宝重新拢到一堆,自己往上一躺,四仰八叉地在金银堆里打起了滚。边滚边唱“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我左手买个诺基亚,右手买个摩托罗拉,我移动联通小灵通,一天换一个电话号码呀,我坐完奔驰开宝马,没事洗桑拿吃龙虾。”[1] 金锭硌着背,银锭冰着尾巴,珍珠从脖子旁边滚过去痒痒的。滚完一圈又滚一圈,滚得整只鼠都埋在财宝堆里,只剩一只耳朵尖和一截尾巴露在外面。 “爽!果然还是捡漏来钱快啊!”她从金锭堆里探出脑袋,两只眼睛亮得比手里的金元宝还亮,“就是能捡漏的次数太少了,哈哈哈哈哈哈!” 兴奋得什么都忘了,也忘了今天还没有给哪吒上香。正忙着把珍珠按大小重新排第三遍。 等记起来的时候,洞外的太阳都要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山林,染红的河水,也染红了长安城。 舒瑶突然从财宝堆里弹起来,连滚带爬冲到供台前,抽出三炷香,手忙脚乱地点燃,插进香炉里。 “老大老大!不好意思!”对着牌位双手合十,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昨天晚上去捡漏了,太开心忘了给你上香,等城里可以买东西了,我一定给你换更好的香烛!换最好的!换比这个粗三倍的!” 絮叨完。才终于感觉到了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这才发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眼皮沉得像灌了石头,身上还都是昨晚钻地缝蹭的灰,毛也没洗,脸也没擦。 “算了明天再说。”化成原形,爬进那个铺满棉花的仓鼠窝里,脑袋往棉花堆里一拱,眼睛一闭,连梦都没做,呼噜声就响起来了。供台上的香还没有燃烬,石床上那堆着一半的金锭,一只脏兮兮、团成球、在棉花窝里睡得天昏地暗的小老鼠身上。 这个时候哪吒从牌位上走了下来,“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亏我还等了一天,就为了这几箱财宝。” 7. 是神仙留的 长安城外荒冢被草渐渐掩盖,春去冬来,夏去秋至,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长安城还是难以回到往日的光景。 这年秋天,几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长安城门里驶出来。打头那辆车上摞着桌椅箱笼,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车轱辘碾过官道上干裂的车辙。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袖口挽到肘上,脸上灰扑扑的,显出几分疲色。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车上装得满,几只木柜子并排搁着,旁边叠着几口藤箱,藤条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一个老人坐在车尾,背靠着一只最大的木柜,手搭在膝盖上,随着车子摇晃着身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赶车,有的步行,各自背着铺盖和药箱。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直往东走,过了桥,又走了大半天,骊山的轮廓终于浮现在眼前。 到了骊山脚下的村子,老人在村东头找了块空地,让徒弟们把车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依山而建,炊烟升刚起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几个村里人远远站着看他们卸东西,也不敢上前搭话,倒是几个小孩胆子大些,凑到边上看牛。 徒弟们开始往下搬东西。老人亲自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最重的那只木柜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两个徒弟都憋红了脸,柜子在手里晃了一下,老人赶紧伸手托住柜底,帮着放到了地上。 柜门在搬运的摇晃中开了一道缝。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巴掌大的粗纸包,每包都用麻线扎了口子。一个徒弟转身的时候没留意,胳膊肘碰到柜门,门缝大了一些,两个粗纸包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裹着的草纸被摔裂开一角。 风一吹,那股气味就飘散了出来。 舒瑶正盘坐在云云身边修炼,一股带着药味的风飘进了鼻子。炮制过的药材混着陈年药柜的木香,让舒瑶闻着有些熟悉。 “有熟人来了。”舒瑶睁开眼睛,看向东边。 第二天一早,舒瑶先去向阳坡摘了些自己种的人参,又采了些常见的草药装满背篓,变作青年妇人的模样往骊山东边的村庄走去。村口几间破屋里,门前晒着几匾刚洗过的药材,一个年轻徒弟正蹲在地上分拣。 “你好,这里收药材吗?”又是熟悉的开场。 那徒弟抬起头刚要答话,屋里帘子一掀,老郎中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女娃是你啊,都这么大了。收,我们收药材。” 舒瑶也笑了:“老郎中好久没见了,有好多年了吧。” “有五年了。你上次送来灵芝后,一年不到就打仗了。”老郎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在城里又熬了四年。” 舒瑶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边,那个“熬”字让她想起这些年山下来来去去的兵,以及城里很久没有飘起来过的炊烟。“熬了四年?” “对。在城里熬了四年。”老郎中把手里正切的药材推到一边,坐了下来,“东赵的兵刚破城时还算规矩,我带着徒弟在街角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他们也没拦。后来就不对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像不是军队,倒像是穿了军服的强盗。” “我们给百姓看病,后来百姓拿不出铜钱了,我们就收粮食。一把米也看,半块饼也看。再后来连粮食都没了,他们开始抢我们的药铺。我徒弟拦了一下,头上挨了一刀。”他指了指院子里正在分拣药材的那个徒弟,“就是他。” 舒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徒弟后脑勺确实有一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耳后。 “我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才趁夜收拾,天一亮就逃出了长安城。”老郎中收回手,“他们是要这一城的百姓死。” “他们这样做不得民心,迟早要完蛋。”舒瑶愤愤地说。 “好了不说了。”老郎中摆摆手,把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轻轻放到一边,抬头看向舒瑶时脸上重新带了笑,“小女娃,你今天来卖什么草药啊?” 舒瑶眼睛亮晶晶的,背篓搂在怀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猜我今天送什么来了?” 老郎中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心里动了一下。当年这个小女娃第一次来卖灵芝,走的时候换了一包长白山人参的种子,他还特意叮嘱过,这东西挑水土,长安附近怕是活不了。他犹豫着开口:“该……该不会是你把人参种出来了吧?” 舒瑶使劲点了点头。 “快给我看看!”老郎中腾地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也顾不上。 舒瑶把背篓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十根小人参放到桌上。然后抬起头,眼睛盯着老郎中。 “就是年份还不长。”她先自己谦虚了一下,“第一年我把您给的人参种子分成三份,一份直接撒山里,一份放在石盒里催芽再移栽,剩下那份留着备用。第二年春天,活了将近一半,我本来以为一颗都活不了的!”她说到兴起,手跟着比划起来。 老郎中拿起一根小人参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抚摸根须,又掰了一小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手有些抖,把那根参看了很久才放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有些泪光,嘴唇颤抖着说“老天果然不会断人绝路。” “断人绝路?”舒瑶不解地歪了歪头。 身后冒出一个清脆的童声接过了话茬:“就是我们之前在城里救人,那些当兵的冲进药铺把药材全抢光了,还把爷爷放在药柜抽屉里的钱全抢走了!”舒瑶转过身,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扎着两个小揪揪,气鼓鼓地说,“要不是爷爷后来翻到神仙留的金锭,我们早就饿死了!买药材没钱,买粮食也没钱,连铺子被砸了都没钱修!” 舒瑶张了张嘴,心里虚了一 下,那些金锭是她趁老郎中在外面救人的时候,从后院溜进去塞到药柜最下面抽屉里的,怎么传着传着变成“神仙留的”了。她心里泛着虚,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保持正常:“怎么说是……神仙留的?” “没错!爷爷就说肯定是神仙留的!”小娃娃斩钉截铁地说,“爷爷说那抽屉刚被抢干净,第二天早上打开又多了好几锭金子,不是神仙还是什么?凡人哪来的金锭不留名字?” 老郎中摸了摸小娃娃的头,眼神带着一丝庆幸:“那时候铺子被抢了两次,值钱的药材和银钱全没了,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天早上我打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本来是想看看还有什么能拿去换粮食的,里面搁着几锭金子。这要不是神仙留的,我想不出别的来路。”他看向舒瑶,“后来就靠着这点金子撑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给徒弟治好了伤,给来求医的百姓赊了不知多少药钱。一直撑到我们离开长安城那天。” 舒瑶安静地听着,眼睛莫名其妙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背篓里剩下那些常见草药,耳朵在头发里微微发烫。那天晚上她从皇宫搬完几箱金银,蹲在老郎中铺子后面,不过是看他在街角救人救了一整夜,心里一软就塞了几锭金子。怎么就被当成了神仙留的,她算什么神仙,她是一只连上香都会迟到、捡漏太开心忘了给老大点蜡烛的鼠妖。 老郎中把银子从屋里拿出来给舒瑶后,舒瑶拿了银子就匆匆地告别了。 舒瑶拿了银子就冲回到山洞,连背篓都没放下就直奔供台。手忙脚乱地点香。 “呜呜呜,老大,我被当成神仙了。” 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又哭又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之前不是在老郎中药铺里留了几锭金子吗?就是那天晚上去长安城捡漏,看他半夜还在街角救人,顺手塞的。今天我去他们村子里卖药材,他家那个小娃娃跟我说。老大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要不是爷爷翻到神仙留的金锭,他们早就饿死了!是神仙留的!他们说是神仙留的!”吸了吸鼻子。 “老大你听到了吗?他们管我叫神仙,不对,不是叫我,他们不知道是我,但他们说是神仙留的!我当时塞金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老郎中在那里救人,肯定会有人付不出诊金,就当替那些人付点药钱。我把金子塞进抽屉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用爪子揉了揉眼睛,声音慢慢低下来。 “呜呜呜,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这么感性。听那个小娃娃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差点当场哭出来。老郎中说那几个金锭撑过了最难的日子,给他徒弟治好了头上的刀伤,给没钱百姓赊了不知多少药钱,一直撑到他们逃出长安城。就那么几锭金子,他们记了好多年。还说是神仙留的。” 眼泪挂在脸上,看着牌位。 “老大,我没给你丢人吧?” 8. 我也没口音啊 拜完哪吒,舒瑶就像风似的冲出洞口。 云云正在向阳坡上散步,舒瑶化成原形,鼠扑了过去,四只爪子死死抱住云云的胳膊,整只鼠挂在上头。 “云云!我跟你说,老郎中他们把我当神仙了!” 她又从头讲起,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云云的石头上,把那一块的石头都淋湿了。 “呜呜呜我就塞了几锭金子……他们记了好多年……还说是神仙留的……” 云云一动不动地让她挂着,等舒瑶哭声小下去了,才闷闷地开口:“你在供台前是不是也这么哭了一场?” 舒瑶把脸埋在它石头缝里,闷闷地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你就在那边哭了,真拿你没办法,来吧!给你一个抱抱。”云云用双手环住舒瑶。 过了好一会儿,云云才开口问。“有好些吗?” “好多了,就是你的身体有些硬,我快被你夹扁了!”舒瑶从云云的手臂和身体之间挤出声音。 “哦”╮( ̄⊿ ̄)╭“我能怎么办,我就是石头做的呀!” 舒瑶从云云的胳膊上滑下来,整只鼠瘫在石头上喘了口气,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红着,尾巴却又开始晃了。 “还想和别人说。我现在的倾诉欲,爆棚了。” 云云沉默了片刻。“那你就去找找呗。” 舒瑶迈起小短腿,先跑去了当初挖秦始皇陵被土地公消失的那块石头边。她蹲在石头前面,又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又站起来说“谢谢土地爷爷当年拎我出来,要不是您拦着我刨秦始皇陵,我可能早就被煞气熏成灰了,哪还有今天被人叫神仙的日子。” 和土地爷爷说完,又跑去了阴坡那片老林子。找千年灵芝说。舒瑶靠在它旁边的树根上,把今天的事又又又说了一遍。说到“他们说那几个金锭是神仙留的”的时候,灵芝的荧光好像还闪了闪。 最后还跑到了向阳坡,蹲在那片人参地里,对着一排排绿油油的参苗开始了第五遍。说你们这些种子,就是从长安城里那个老郎中手里换来的,用灵芝和何首乌换的,一小包长白山人参种子,花了他一两银子,他给我还便宜了七百文,只收了三百文。现在那个老郎中还活着,逃出了长安城,在东边村子里继续给人看病。他拿到你们的时候手都在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们要好好长,以后我挖几根送给他,他肯定高兴。 人参:谢邀?﹏?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1]!可爱又迷人的鼠鼠仙,我就是舒瑶!”舒瑶双爪握拳,猛的一个转身,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爪刷地摆到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在落地的时候却在膝盖骨磕在了碎石头上。她龇着牙闷哼一声,硬是把那声“嘶”吞回肚子里,维持住那个自认为很酷的收尾造型。 云云从洞口探出半个石头身子,沉默了片刻:“……跪得不疼吗。” 舒瑶面不改色:“不疼。这是仪式感。” 云云站在洞口,看着舒瑶一瘸一拐爬回窝里的背影,石头缝里发出一声叹息。“还是搞不懂你们的动物的脑子里在想什么。”(?_?) 舒瑶收了动作,瘸着一条腿慢慢爬回洞里。她爬上仓鼠窝,在棉花堆里拱了拱,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眼睛一闭,呼噜声就细细地响起来了。 等洞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身影从供台的边慢慢浮现出来。 是哪吒。 他站在仓鼠窝边上,低头看了看那只蜷在棉花里睡得不省人事的黄色毛团。小老鼠的眼睛还肿着,眼皮鼓得像两颗核桃,和做梦打着弯弯的嘴角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舒瑶翻了个身,尾巴啪嗒打在窝边的棉絮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老大”。 “就几句话就感动成这样,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哪吒抱臂站着,声音里带着嫌弃“就这还好意思认我做大哥。” “罢了罢了,念你也是一片善心。”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往舒瑶脑子里钻去。 梦里的舒瑶正躺在一片金灿灿的金币海洋里仰泳。金币哗啦啦翻着浪头,把她从这边推到那边,又从那边推回来,她肚皮朝天浮在金币堆上,尾巴当桨有一搭没一搭地划,阳光照得每一枚金币都闪闪发光。她捞起一把金币往天上撒,金币落下来砸在肚皮上弹开,还出咯咯的笑声,正准备翻个身再游一圈的时候,发现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哪吒悬浮在金币海洋之上,双臂抱胸,火尖枪斜背在身后,风火轮的火光映得底下那片金币金上加金,差点闪瞎他的眼。他低头看着那只还在金币堆里扑腾的小老鼠,表情嫌弃得更加明显了。 舒瑶一抬头看见他,整只鼠都不扑腾了。下一秒就从金币堆里浮了起来,飘到哪吒面前,两只小爪子恭恭敬敬合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尴尬,高兴的是老大来了,尴尬的是自己这副在金币里仰泳的样子被抓了个正着。 “瞧你这点出息。”哪吒垂眼看她,嘴角往下压了压,话听起来像训话,语速却不快,“不过这次也是被你误打误撞做对了。要多积德行善,这样才能攒功德,对你修炼有好处。” “我记住了!以后一定多做善事,谢谢老大!”舒瑶两只爪子合十,疯狂朝他拜起来,尾巴在身后跟着拜拜的节奏一上一下,活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招财猫。 “我准你叫我老大了吗?就这样叫叫叫。”哪吒把脸偏到一边,下巴抬得高高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吒皱起眉头看着她。 舒瑶的拜拜动作卡在半空。眨了眨眼,爪子慢慢放下来,声音弱弱地说:“老大,我在牌位上写了的。” “就牌位上那些字,”哪吒转回脸看她,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嫌弃的浓度达到了今晚的最高点,“我都不想说。全部都是错的,你知道吗?没一个字对。” 舒瑶张了张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当代大学生。怎么会是错 别字呢?哦!等等。牌位上刻的是简体字。现在这个时代连唐朝都还没到,这里在用的全是繁体字。总不能跟和老大解释,其实我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人,所以会这种笔画不一样的写法吧。 她把那些话全吞回肚子里,换上一个憨憨的笑:“老大,我一个深山里出来的小妖,不识字很正常的嘛,我名字叫舒瑶。嘿嘿!” “鼠妖?” “舒瑶!” “鼠妖?” “是舒瑶!我也没口音啊!”她急得毛都炸了。 “舒瑶!舒适的舒,瑶池的瑶。”被逼急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你这名字取得可真合身。” 哪吒的身影在一片金光里慢慢变淡。只听见他最后丢下一句:“字记得练。下次再写错,别指望我应。” “好的!好的!我一定练字!”舒瑶看着哪吒消失后,就往后一躺,掉回了金币海里,玩起了花泳,“我是鼠鼠仙,咕噜噜噜。” 舒瑶醒来后就想着哪吒说的认字,老大说下次再写错别指望他应。问题是我去哪儿学?骊山上能请教的对象:云云,一块石头,认识的字比我还少;千年灵芝,还没睁眼,连话都不会说;向阳坡上的人参,更别提了。山下倒是有人,老郎中肯定识字,但我每回都变作猎户女儿去卖药材,总不能忽然掏出一块牌位说“您教我把这上面的字写对”。下山偷看学堂?且不说乱世里还有没有先生开课,我一只鼠妖蹲在窗台上听识字课,被发现了又是一顿解释。 “对了!可以去问问土地爷爷能不能教我认字!” 舒瑶一个弹跳从窝里蹦起,落地的瞬间膝盖一弯“哎哟!哎哟!昨天磕到的膝盖还没好,好疼啊!”单脚跳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等那阵疼缓下去才敢把另一条腿放回地上。 一蹦一跳地出了洞府,往当初被土地公拎出来的那块石头那边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土地爷爷!我来了!”到了石头跟前,急得绕着石头开始打转,还念叨着“土地爷爷,我想学识字,你可以教我吗?” 一圈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投入,直到一道无奈的声音从石头下的地里透出来:“哎哟!小友,莫要再转了,老夫的头都被你转晕了。” 土地公拄着木杖从石头里浮现出来,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睛都转圈圈了,一副刚被折腾得不轻的神情。看着面前的小老鼠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舒瑶仰头看着他,两只爪子握在胸前,急急地开口:“土地爷爷,我拜的神仙嫌弃我是文盲。我要学识字,我认识的人里头,只有您可能认识字了。” “哎!虽然老夫认得几个字,但教人写字这活计,我可没那个本事。”土地公捋了捋白胡子,眉头皱成一团,看着面前这只仰着脑袋、眼神亮晶晶的小鼠妖,实在狠不下心直接拒绝。“小友,你要是真想学识字,倒是有个去处,骊山老母在骊山最高峰的山脚下为附近开了灵智的小妖办了个学堂,教识字也教些粗浅的修炼法门。你要是想去,老夫可以帮你指个路。” 9. 妖精学堂 “真的吗?骊山老母还管这个?”舒瑶竖起耳朵诧异地问。 ”老母慈悲,这骊山上下但凡有心向学的小妖,都可以去那学堂学习。”土地公看着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不过到了那儿可得守规矩。” “嗯嗯,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舒瑶说完拍了拍胸脯,尾巴在身后竖得笔直。 “希望小友能好好记住自己的话。”土地公转过身,拿着木杖指向身后的方向,“从这里翻过去,就是最高峰的山脚了。小友可以先去看看。” “好的,谢谢土地爷爷!”舒瑶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跑去。跑了两步膝盖一弯“哎哟!”忘了昨天磕的淤青还没好。她单脚跳了两下。土地公拄着木杖看她的全身的毛都跳的一抖一抖地,摇了摇头笑着消失了。 舒瑶来到最高峰脚下,闻着风吹过来的气味,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气味里有狐狸、竹子、槐树和鸟雀等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嗯!就是这里了!”循着气味飘来的方向走去。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树冠遮天蔽日,树荫下几只刚开灵智的小妖正在追逐打闹,一只狐狸追着雀妖绕着树根跑,小蘑菇蹲在树根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旁边的石头上还躺着正在打瞌睡的松鼠。舒瑶站在边上等了会,发现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开口问:“那个~请问哪里可以学识字啊?” 玩闹的小妖们这才停下来,一起转头看着她,小蘑菇精从树根缝里蹦出来,一跳一跳地到舒瑶脚边,仰起脑袋打量她。蘑菇精的伞盖边缘沾着几滴水珠,只到舒瑶的膝盖那么高。她仰着脑袋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皱着眉头问:“姐姐,你都这么大了,才来学识字呀?” 舒瑶弯下腰,跟这只还没她膝盖高的小蘑菇解释:“因为姐姐我是刚搬来骊山的呀,之前修炼的地方没有人能教识字。问了土地爷爷才知道这里有学堂,就过来先看看。” “好吧!”小蘑菇转过身,一跳一跳地往老槐树后面蹦去,“那跟我来吧!” 舒瑶绕过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才发现后面有一座青竹搭成的小屋被槐树挡得严严实实,不绕过来根本看不见。竹屋的檐下挂着几串风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 “墨竹哥哥!泠盈婆婆!有新人来了!”小蘑菇精蹦到竹屋前,踮起脚敲了敲门,大声喊道。 舒瑶透过竹窗往里看,一位穿着墨青色长袍的男子正和一位穿着嫩绿色衣裙的鹤发童颜的婆婆坐在窗下对弈。墨竹正端着一杯茶,落子的手停在半空,被这一嗓子喊得偏头看过来;泠盈婆婆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头朝门外望。 “好久没有新人来了,这下可要热闹了。”泠盈婆婆笑着说。 “看着是个伶俐的。”墨竹在边上喝了口茶,目光在舒瑶身上扫过,对她点了点头。 泠盈婆婆从棋盘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跟舒瑶介绍道:这里是三天上一次课,每次上一个时辰,其余时间自己修炼,或者跟外面那群小妖精一样,她指了指老槐树下还在追着跑的那几小只玩耍便是。 “下次上课是什么时候?我还有一个妖精朋友,可以一起来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泠盈婆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这儿就是老母娘娘特地设的,只要是这骊山上成了精的,不管什么时候来的,都可以来。” “明日就是学堂开课之日,你们巳时前过来就行”墨竹在边上说道。 “那需要带什么吗?”舒瑶问道。 “不用,有需要的东西这里都会分发的。”墨竹回到。 “好的,谢谢啦,那泠盈婆婆,墨竹明天再见了!”说完和她们挥了挥手腾空飞回自己的山洞,已经迫不及待告诉云云这个好消息了。 墨竹和泠盈婆婆站着看她离开。 “看起来还是个天分高的,连御空都会了。”墨竹望着舒瑶离开的方向。 “那是她的缘。”泠盈婆婆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搁回棋盘,“只要本质好,我们追究那么多做什么。当初老母娘娘让我们设这个学堂,不就是为了教她们保持本心吗?”她摇了摇头,转身往竹屋里走,“妖精在这世上生存已经够艰难了,再来几个不懂事的,只会让我们的路更窄。” 舒瑶回到山洞,先去后面山坡上找到了正在散步的云云。自从修炼出脚之后,云云每天都要把整片山坡来回走一遍,今天已经走到了向阳坡那排人参苗旁边。舒瑶远远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云云!我找到一个学堂,可以教我们识字和简单的法术,明天就开课了,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学堂是什么?”云云停下问。 “就是教我们识字、学道理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小妖精,可好玩了!”舒瑶凑到云云跟前,抓住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地撒娇,“一起去嘛,一起去嘛!” 云云被她晃得都有些站不稳,闷闷地哼了一声:“好好好,正好可以出去玩玩,认识一下别的妖精。” “那我们明天早上一起飞过去!”舒瑶松开它的胳膊,然后忽然僵住“不行!我还得做个没刻字的牌位带去,让先生教我怎么写。” 跟云云说完,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回山洞,先给供台上的牌位上了三炷香,然后又跑出去找柏树。这回她挑得比上次还仔细,找了一棵木质紧实的老柏树,爪子削好打磨光滑,刚张开嘴要往颊囊里塞,就然后停住了。这是要刻上哪吒名号、摆到供台上天天烧香供奉的东西,往嘴里塞算怎么回事,用布包好放在背篓里。 第二天一早,舒瑶早早地就起来上好香,又背起背篓,然后扛起云云就往学堂的方向飞去。前一天探过路,今天飞得格外快。云云在半空中往下看。“骊山从上面看好大啊。” “喔吼!我们要降落了!学堂就在那棵大槐树下!”舒瑶兴奋地喊着。 轰的一声,舒瑶带着云 云落到大槐树边上,云云稳稳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舒瑶已经拉着她往泠盈婆婆面前凑。 “泠盈婆婆我们来了!这是我的好朋友云云,她是岩石精!” “欢迎,欢迎。”泠盈婆婆早早就站在老槐树下等着了,笑着说,“你们来得这么早,其他的小妖精们都还没到呢。” “泠盈婆婆好。”云云打了个招呼。 “都是好孩子。”泠盈婆婆看了看云云和舒瑶,“今天你们就跟着我学识字吧。墨竹那边都是已经识了字、开始学法术的,还不适合你们。” “嗯嗯!”舒瑶使劲点头。 没一会儿,小妖精们陆陆续续到了。最先来的是那只昨天见过的小蘑菇精,从树根的缝隙里钻出来,一跳一跳地蹦到泠盈婆婆跟前,仰头喊了声“婆婆早”,然后转身冲着树梢上正往下滑的一只松鼠精嚷嚷:“你又迟到!你上次也迟到!” “我没迟到!你看树影还没到树根呢!”松鼠精抱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树干上出溜下来,嘴里还叼着半颗松果,含含糊糊地辩解。 话音没落,一只灰兔精从草丛里窜出来,长耳朵甩得啪啪响,急刹车停在松鼠精屁股后面,喘着气说:“今天是我最早!不对,蘑菇比我早。不对,婆婆最早!” “你连第几都算不清楚。”一条小青蛇从石缝里游上来,盘在树根上,吐了吐信子,“急什么,横竖上课还早。”她旁边的石头上啪嗒一声跳上来一只花斑小壁虎,趴在石面上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皮半睁不睁地说:“你们能不能小声点……我昨晚在墙上守了一整夜的蚊子,困死了……” “守蚊子不是你自己爱干的事吗。”树梢上传来慢悠悠的声音,刺猬精正倒挂在树枝上,背上几根刺还串着半片枯叶,慢慢往下爬。 旁边草叶上一只金色的螳螂精正举着前臂擦脸,边擦边说:“你们每天来都要吵一架,泠盈婆婆也不管管。”他旁边的一片树叶底下探出半个蜗牛精的脑袋,触角晃了半天才开口:“管什么……又不是真吵……”话音还没落,一只野猫妖从树后跳出来,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一甩:“就是,真吵的时候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说完就地一趴,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了。小蘑菇精回头白了她一眼:“你每次来就睡,你好意思说。” 又过了片刻,一只小白狐拖着尾巴从山坡那边走上来,一边的脸颊毛都被压扁了,一边走一边揉眼睛,走到泠盈婆婆跟前就开始诉苦:“婆婆~我爹娘又把我从窝里拎起来了,我还想睡觉~” “你挡路了!婆婆他就是不想学习。”小蘑菇精从白狐背后冒出来。 “哪、哪有!”白狐的耳朵唰地立起来,脸红到了耳根,“我就是起不来!” 松鼠精从树上扔了颗松果砸在白狐脑袋上:“你上次也这么说。”白狐捂着脑门回头瞪他。 吵吵闹闹间小妖精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10. 学识字 泠盈婆婆拍了拍手,大槐树下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来了两个新朋友。”泠盈婆婆笑着招招手,示意舒瑶和云云站到前面来,“来,你们就坐到大树边的空位上去。” 泠盈婆婆说完,舒瑶和云云便各自找了空位坐下。舒瑶在一棵树根上盘腿坐好,云云则做到了边上。 趁着泠盈婆婆回竹屋拿东西的功夫,坐在舒瑶边上的小白狐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姐姐,你是什么妖啊?怎么会来骊山的?” “我是寻宝鼠,机缘巧合下来这里的。”舒瑶笑道。 “哦哦,这样啊!”小白狐点点头,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扫了扫,又往前凑了凑,“我是白狐!我爹娘都是妖精,他们总是化成人形去外面玩,每次都不带我去,我也想跟着去,哼!” 小蘑菇精已经从另一边探过脑袋:“我看你就是贪玩。你好好学,等字和法术都学会了,你爹娘还能不带你?” 小白狐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往下耷拉,眼眶开始泛水光。豆大的泪珠已经啪嗒啪嗒掉在树根上了。 “呜呜呜!读书好难啊!字都是弯弯绕绕的我要多久才能学会啊~”他趴在树根上,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声音闷闷的,“我永远都出不去了……” 舒瑶看他那一身白毛哭得直抽抽,尾巴尖可怜巴巴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白狐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不哭不哭。”舒瑶放轻了声音,爪子和语气一起放柔,“等你都学会了,就能变成人形了。现在你爹娘总不能带一只小白狐出去吧?”舒瑶歪头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而且读书的苦,是暂时的苦。不读书的苦,是一辈子的苦。” 小白狐的抽泣顿了一下,泪珠还挂在鼻尖上,但耳朵已经不往下耷了。他眨了眨眼,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一点:“不读书会苦一辈子吗?” “嗯。”舒瑶点头,“等你认够了字,变出了人形,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小白狐不哭了。他吸了吸鼻子,用爪子背胡乱擦了一把脸:“那我今天先学三个字,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形啊?” “很快。”泠盈婆婆的声音从槐树后传来,她抱着一捧竹笔和岩板从竹屋里走出来,用法力将手里的东西发到每只小妖面前。 走到舒瑶和云云跟前,教她们怎么用“这笔尖蘸了水就能在岩板上写字,写完过一会儿自己就干了,可以反复用。”她拿起自己的那支竹笔,在岩板上慢慢写了一个“山”字,写完侧过板面给她俩看,“等基本字都认全了、会写了,到时候再换毛笔。” 时光慢慢地在练字间溜走,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泠盈婆婆今天教的是几个简单的字,竹笔蘸了清水,在岩板上端端正正写了一行繁体字。底下的小妖精们有的愁眉苦脸地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有的写到一半开始咬笔杆,小白狐的竹笔握得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胖的胖、瘸的瘸,蘑菇精探头看了一眼,菌伞跟着歪过去:“你写的这是字还是虫爬的印子?”小白狐把竹笔往岩板上一搁:“你才虫爬!我爪子握笔不舒服嘛!” 舒瑶倒不觉得那些繁体字完全陌生,每个字基本都能猜个大概,。她对着岩板上的范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描,竹笔走得比旁边的小妖们快了一大截。一个时辰下来,别人磕磕绊绊描了三五个字,她已经把十个繁体字的正确写法记得七七八八了。 云云坐在她边上,石头手指握着竹笔。岩板上只写了五个字的练习。就是旁边多了好几道石屑划痕,那是力道没控制好,竹笔在岩板上拉出来的。 泠盈婆婆走下来挨个看岩板,停在舒瑶面前时低头端详了片刻:“你今天学得很快。”舒瑶抬头笑了笑,把岩板上自己对着范字描的那行繁体字转了转给婆婆看,嘴上只说了一句“我照着描的。” 下课后其他的小妖精们跑到边上去玩耍了,舒瑶抱着那块还没刻字的空白柏木牌位走到泠盈婆婆跟前:“婆婆,我想请教几个字刻牌位。” 泠盈婆婆转过身,看着舒瑶怀里的牌位问“你要写那几个字?” “我想要知道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信女舒瑶敬上这些字是怎么写的。我之前被三太子救过,想给他供香……”舒瑶说完就抬起头看着泠盈婆婆。 泠盈婆婆盯着看了舒瑶一会“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泠盈婆婆说完便坐到一边的树根上,从袖中取出一块竹板和一柄小刻刀。她刻得很慢,每刻一个字便念出那个字,拿给舒瑶看,等舒瑶看清楚了,再拿过竹板刻下一个。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之——位。信——女——舒——瑶——敬——上。 刻完后把竹板递给舒瑶,就拿着东西走了。 舒瑶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对着竹板上的字一遍遍地描,练习了好多遍,全部写熟练了以后,才伸出自己的爪子把字一个个地刻到新的牌位上。 这时云云和那群小妖们玩游戏结束走了过来,连石头短腿都迈得比平时轻快,透着交到新朋友的开心劲。 “这里真好玩,有好多人,好热闹。”云云站在舒瑶面前说。 “是吧!我就说这里可好玩了。”舒瑶也笑了起来。 “嗯!我要还好,更努力地修炼了,不求可以飞过来,就只求过来的速度可以快一些,这样你跑出去的时候我也能自己过来玩了。”云云突然认真起来。 “嗯嗯!加油啊!”舒瑶拍拍云云的胳膊鼓励。 “好!我们回去吧”云云说。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咯!”舒瑶说完就把牌位放进背篓,然后抓住云云的身体慢慢地升了起来。 回到山洞,舒瑶先把云云放在洞口它的专属观景位上,再把背篓里那块新牌 位小心翼翼捧出来放到供台上。旧的牌位舒瑶没扔用布包好,收进自己房间柜子底下最里面的角落,毕竟是自己亲手做的第一块牌位,还是蛮有意义的。 收拾好牌位,舒瑶又翻出抹布把供台上上下下擦了个遍。香灰扫净,烛台擦亮,供果换成今天新摘的野果子。舒瑶才抽出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轻轻甩灭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老大!我今天去骊山老母娘娘开的学堂学识字了!”舒瑶往供台前一蹲,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摆起来,“我还请教了泠盈婆婆你的牌位怎么写,泠盈婆婆是刻在竹片上给我当范本的,不是我请她代刻的哦!是我自己拿树枝在地上练了好多遍,全练熟了才自己刻到新牌位上的。你看看,这次的字是不是都对啦?” “对了老大,今天学堂里可热闹了。有一只小白狐,他爹娘是人形出去玩不带他,他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就安慰他说等你学会认字变出人形,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听完他不就哭了。我是不是很会劝人。” 又继续汇报,“还有个蘑菇精,菌伞就这么点大,嘴巴可厉害了,天天拆小白狐的台。后排有只野猫精,从头睡到尾,泠盈婆婆也不管她。还有只松鼠精,嘴里永远含着半颗松果,说话含含糊糊的,写字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 舒瑶把今天学堂里认识的小妖挨个点了一遍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哦!对了,我今天学会了十个字,云云学会了五个。云云握笔太用力了,把竹笔都压断了两根,泠盈婆婆说下次给它备根石头笔杆的。”她在供台前蹲下来,爪子托着腮。“老大你小时候是怎么学写字的啊?有没有也哭过呀。” 牌位当然没回话。 “我猜你没有。你上次说我剑法学不好,你说你天生就会,写字大概也是天生就会吧。”舒瑶对着牌位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化成原形,黄色奶牛花纹的小老鼠从蒲团上跳下来,往洞口跑去。 时间就像是骊山上的溪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等察觉的时候早就跑了很远。 二十多年来,舒瑶偶尔会背着背篓下山,去山脚村庄里的药铺送药材。老郎中在前几年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如今坐在诊桌前的是当年那个被砍了一刀在头上的徒弟,现在他的头发也花白了,眼角有了皱纹,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像他师父。 他说那些师兄弟们在学成后都各奔东西,有往北去的,有往南走的,最远的一个去了巴蜀。可在师父的葬礼上,他们全到齐了。有人连夜赶了半个月的路,有人带着妻儿一起回来,有人头发也白了。 连那个当年因为不想学医和师父大吵一架、负气出走到南方的儿子也回来了,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得比谁都凶。第二天他帮着师兄弟们收拾师父的遗物,把那些被师傅翻了一辈子的医书摞好,说想带几本回去,给自己的孩子看看,说不定孙辈里有人愿意学。 11. 又起战乱 舒瑶在墨竹班上的课业已经修到了最后几卷。墨竹说她快结业了。最后几卷竹简是阵法基础,学完了就不用再来上课。 这天还没上课,小妖精们围在老槐树下聊得格外热络。 “听说山下又要打仗了!”小壁虎精从石头上探出脑袋,尾巴尖兴奋地抖了抖,“我昨天在山下村子里抓蚊子吃,亲耳听见村里人在说的。” “你怎么抓蚊子还能听一耳朵闲话。”蘑菇精吐槽着。 “一边抓一边听嘛,他们说这回打过来的是谁,我忘了,反正又是一拨新来的。”小壁虎精的尾巴在石头上扭了扭,“到时候那些村里人又要往山里跑了。” “山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小青蛇盘在树根上说,“就让他们来躲些日子吧。等仗打完了他们就会回去的,每次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嘛。” 小白狐趴在树荫底下,尾巴盖着半张脸,闷闷地接了一句:“就是他们一进山,我们就得小心了。说个话都不方便,变个身还得躲着,连去溪边喝水都要先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那就来学堂多玩玩呗!”松鼠精从树枝上倒挂下来,嘴里还是含着颗松果,含含糊糊地说,“反正这儿有墨竹先生设的阵法,凡人看不到,也进不来。” “只有这样了。”小白狐翻了个身,把尾巴换了个方向盖,“就是憋得慌,在学堂里能变,出了老槐树就得收着。” “你们都还好。”云云闷闷的声音从边上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石头身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石头手和石头腿,“你们变回原形顶多是只狐狸、是条蛇、是颗蘑菇,凡人看见了也当是山里的野物。我呢?一块大石头,还长出了手和腿。凡人要是看见了,怕不是当场吓晕过去。” 老槐树最外一圈的树荫下,野猫精半倚着树干,尾巴从身后慢悠悠绕过来搭在爪子上,金黄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舒瑶想着又到了战争时期,正是行善积德的好时候。下了课,云云跑过来跟她说:“这段时间凡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上山躲难,我就不跟你回去了,免得他们抬头一看,发现有块大石头在天上飘着。” 舒瑶点了点头:“那你在这儿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修炼啊。” “嗯嗯,等我早点修出人形就不怕了!” 舒瑶和云云摆了摆手道别。回到山洞后,她往窝里一趴,两只爪子托着腮帮子,开始琢磨怎么帮山下的村民。 “治病救人?”她翻了个身,仰躺在窝里,肚皮朝天,“不行不行,我自己都不会医术,还是别祸害人了。”又翘起二郎腿,后爪在空中一点一点的,“催生粮食给他们吃?也不行,山下村民种地都会留好接下去一年的粮食,战乱也就几个月,没那么快到缺粮的时候。”那只翘在半空的脚忽然猛地一蹬,整只鼠弹了起来:“对了!我可以给他们找庇护所!边上那座山里面有个溶洞,之前去探过,里面可大了,装下整个村子的人都绰绰有余!我还可以施法把他们烧火的烟给快点吹散,这样山下的士兵就找不到他们在哪儿了!” 越说越兴奋,干脆站起来在窝里转了两圈。 第二天一早,舒瑶起床后先给哪吒上了三炷香,然后急急忙忙去山上采了些草药,化作人形,对着水面理了理头发,稍作打扮后便往山下的药铺走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几个徒弟正手忙脚乱地往竹筐里装着药材,石桌上堆着药箱和干粮,地上散着几根捆东西的麻绳。舒瑶心里有了数,看来是真的要开战了。 “郎中,你们这儿还收药吗?” 那个郎中抬起头看向舒瑶,如今头发也花白了。他认出是常来送药材的姑娘,脸色缓了缓,却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哎,现在不收了。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正打包行李准备逃到山上去呢。小姑娘,我劝你也赶快备点东西,别从深山里出来了。” “逃到山上去?”舒瑶明知故问,把背篓往石桌边轻轻一放,“那逃到哪里,有找好位置吗?” “哎,还不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先逃进山再说。”郎中叹了口气,手里捆药箱的动作没停。 “我知道你们可以逃到哪儿去。”舒瑶拍了拍自己胸口,“这山里没有比我更熟的人了。” 郎中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吗?在哪儿?位置大吗?” “嗯,真的!就在这两座山的后面,那儿有个天然的溶洞。”舒瑶比划了一下,“里面可大了,装下你们整个村子的人都绰绰有余。” “你担心的话,可以跟着我一起去看看。” “好,这就走,这就走。”郎中当即站了起来,拍了两下衣摆就要往外迈。 “哎,等等。”舒瑶伸手拦住他,“得带些水和吃的,要爬两座山呢。看完还得原路返回,要是脱了力就遭了。” “对,对!看我,急得什么都忘了。”郎中拍了几下下自己的脑门,转头朝院子里喊,“徒儿,快去拿些干粮和水,咱们跟着这位女郎一起去看看。” “好嘞,师父!”一个徒弟放下手里的麻绳,跑进厨房兜了几个粗饼用布包好,又灌满水囊,都塞进背篓里。刚要转身,想了想又走到院角劈柴的地方,弯腰捡了把柴刀搁在背篓最顺手的位置。 “师父,都拿好了。” 师徒二人跟着舒瑶出了院门,余下几个徒弟继续在院子里捆药箱、收拾东西。山路比郎中预想的要深得多,翻过一道山梁还有一道,越过一条溪涧又是一道坡。舒瑶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等他们。爬了近一个时辰,郎中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捶着腿喘气。 “嗬!可真够远的。不过这样正好,乱兵也不会追到这么深的山里来。”他用袖子抹了把汗,抬头看舒瑶站在旁边连气都不怎么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得不说,小女娃,你这体力是真好啊。爬了这 么久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的,真叫老夫佩服。” 舒瑶心虚地把视线往旁边的树梢上飘了飘:“哈哈,可能是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缘故吧,每天走的山路多了,就习惯了。”她赶紧伸手指向前方一处微微隆起的山坳,“现在这个位置再往上走一些就到洞口了。您是先再歇一会儿,还是现在就上去看看?” “现在就去。”郎中撑着膝盖站起来,徒弟赶紧搀住他一条胳膊,“老夫还吃得消。” 又往上走了一段,藤蔓和矮树越发密了。舒瑶走到一面爬满老藤的山壁前,伸手拨开几根粗藤,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洞口。郎中师徒跟在她身后钻进去,刚开始洞口只容两个人并着走过,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在面前铺展开来。 洞顶高得能容下好几棵完整的松树,石笋和石钟乳从上下两面交错生长,头顶的岩壁缺了一大块,露出一个天然的豁口来,阳光从那里大束大束地灌下来。从口子里漏下来的雨水和从石缝中渗出的地下泉,在洞底汇成一汪清潭,潭水清澈见底。整个山洞藏在一片山腹之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泉水滴答和自己的脚步声。郎中站在洞中央,仰头转了一圈,花白的胡子跟着他的下巴轻轻发抖。 “这,这么大,别说一个村子,两个村子都装得下!”他转过身对着舒瑶,眼眶微红,“女郎,你这可是救了不知多少条人命啊。” “那就麻烦您跟村里的人说了,我和村里的人不太熟。”舒瑶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当然!我今晚就去找村长说明天一早的事。到时候还得麻烦女郎再来带个路。”郎中满口应下。 “嗯嗯,那我现在送你们回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来的时候只顾往上爬,回去时才发现好几处陡坡滑得站不住脚。徒弟在前面探路,遇到太陡的坡就扶住树干,另一只手攥紧柴刀砍了两根粗树枝,递给师父和舒瑶一人一根当拐杖。三个人撑着拐杖一步一滑地挪下山,回到村子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村口乱糟糟的,有人在往板车上捆铺盖,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几条瘦狗夹着尾巴在巷子里窜来窜去。郎中在村口站住,转过身对舒瑶拱了拱手:“女郎送到这里就好。现在村里乱得很,就不请你回去吃饭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明天还要来带路呢。” “嗯,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你家带路。”舒瑶说完就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出村口那条土路,又拐进一片矮树林,确认郎中师徒已经看不见她了之后,才用脚尖一点地面。 飞回到洞府天已经开始擦黑了。云云还在学堂那边没回来,洞府里静悄悄的。变回原形趴进仓鼠窝里。那个山洞足够大,通风也好,那口“天窗”能把烟散得干干净净。离水源不远,村民带的粮食应该撑得过打仗那几个月。只是到时候人一多,烟一起,还是得施个小法术把烟味吹散了。想着想着舒瑶就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12. 进山避难 舒瑶起了个大早。洞里还暗着,她先摸到供台前点上蜡烛烧着香,把香插进香炉里就开始念叨。 “老大早。昨天我去山下找郎中了,就是当年那个被砍,封了了六针的那个徒弟,现在他的头发也白了。我跟他说山里有个大溶洞,能装下整个村子的人。他今天要带我去见村长,到时候我就领着他们进山。那地方我去探过,又大又通风,顶上还有个天然的大豁口,他们在里头烧火做饭,烟从豁口散出去,山下的兵根本看不见。不过我还是打算施个小法术帮他们把烟吹散得更快。”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化成人形,背上背篓。便踏着晨雾往山下走去。 进了村,舒瑶远远就看见郎中的院子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篱笆边、土墙根、老树下,全是脚边放着背篓、拎着包袱的村民,堆着捆好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有个大娘的背篓里装着两只芦花鸡,鸡脑袋从盖布的缝隙里探出来,茫然地转来转去。 舒瑶加快脚步走到郎中跟前:“郎中,是我来迟了吗?怎么都等在这里了?” “哈哈,女郎多虑了。”郎中今天穿了一双厚底布鞋,腰间别着水囊,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我昨天回来就去找了村长。村长听完激动得不行,连夜通知了全村人。这些人啊又去别的村里把出嫁的女儿家、沾亲带故的好友家全叫上了。这不,一听有安全的去处,等不及天亮的,一夜没睡就背着行李守在我院子门口了。”他顿了顿,望着那群安静等着的村民,语气笃定地说,“我们村和这些人,都是安分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带的东西一趟全运上去吗?” “人到齐就走。”郎中往村道那头望了一眼,“外村的已经把东西都寄放在亲戚朋友家里了。这趟上去先多带些,剩下的粮食和家什让各家各户的青壮年自己再下山跑一趟就差不多了。” “行,那就叫吧。” 郎中侧过身对身边一个徒弟低声吩咐了几句,徒弟拔腿就往村长家跑。过了一会儿,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窜出来,挨家挨户地拍门板喊人。没过多久,留在屋里的人全出来了,背上是大背篓,手里是铺盖卷和农具,灶台上的铁锅用麻绳穿了耳朵拎在手上。他们聚到郎中家院子前的空地上,没怎么说话,但眼里看在和昨天在村里看到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昨天那个坐在门槛上抹泪的妇人,现在正弯着腰笑着把孩子的衣领掖好;蹲在墙角发愣的老汉,现在正把扁担换了另一边肩膀,眼里也少了愁意。 一个白发老翁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舒瑶面前停下。他的背微驼,但声音中气十足:“闺女,就是你找到的那个溶洞。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现在人都到齐了,可以出发了。等我们安顿好了,你一定要来吃顿饭。” “不用不用。”舒瑶连忙摆手。 老村长没跟她争,只是笑了笑,转身朝空地上的人们挥了挥手。站着的人齐刷刷背起行李,牵上孩子,赶上家畜。长长的队伍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山脚走去,扁担吱呀吱呀响,芦花鸡在背篓里咕咕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人走得慢。舒瑶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背着背篓的人正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村口走出来,朝着骊山深处前进。 今天跟着的人比昨天多了好几倍,又带了满背篓满扁担的行李,队伍拉得老长,速度就慢了许多。山路本来就不好走,碎石和树根从泥里冒出来绊脚,没走多久就有妇人手上磨出了血痕,行李提不住了。她们的丈夫二话不说接过去,摞到自己的背篓顶上,拿麻绳横着竖着绑了好几道,压实了继续走。小娃娃们腿短,爬了半个时辰就喘,脸蛋红扑扑的,可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哭闹的,都安安静静地牵着自己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舒瑶看了心里又酸又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队伍大声喊:“大家在坚持一下!你们看,前面那个坡翻过去就是山洞了!马上就到了!” 本来有些人已经走得有些茫然,低头只盯着脚下的路。听到这一声全抬起头来,顺着舒瑶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个藏在藤蔓后面的山坡就在眼前了。队伍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扁担吱呀吱呀重新叫得勤快了,连牵着孩子的大娘步子都比刚才迈得大了些。 “呼!终于到了。”郎中一进洞口就瘫在旁边的石坎上,捶着腿歇气。他还没把气喘匀,就看见那位比他年纪还大的村长已经在洞口边的石壁上比划开了,老村长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沿着洞壁一尺一尺地量,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开始盘算每家每户分哪块地方。 “你说他怎么就不知道累?”郎中朝舒瑶吐槽,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服气,“明明他比我还大五岁。小时候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后来长大了他留在村里当村长,我去城里拜师学医。结果没学几年,就因为战乱要逃出城,我就说服师父逃到我们村。都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可能是村长责任心重吧。”舒瑶看着那个白发老翁扶着洞壁弯腰量尺寸的背影,手里那根麻绳拉得笔直,“毕竟这些都是归他管的村民,他得对大家负责。早点量好地方、分好住处,大伙儿就能早点放下行李安心休息了。” 村长和他儿子量好山洞尺寸后,便蹲在洞壁边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歇得差不多了,跟村长打了声招呼,便三三两两结伴下山,回村子里搬运剩下的粮食和家什。 舒瑶看看这边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便想跟村长和郎中告辞。刚走到村长跟前,嘴还没张开,就被村长抢了先。老村长一手拿着块石头正站起身,抬头看见她就中气十足地喊道:“恩人啊!我都分好了,给你也留了块位置!” “不不不,我就住在深山里,不用留我的位置。”舒瑶连忙摆手拒绝。 “啊,那好吧。”村长挠了挠已经被 抓得乱七八糟的白头发,转过身又开始发愁,“那我把这块地分给谁好呢……” “村长!”舒瑶赶紧出声拦住他,“时间不早了,这里也没我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说完脚下已经开始默默往洞口方向挪。 村长被拦下后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看了舒瑶好一会儿,眼眶有些泛红:“闺女,你给我们找了这么个安生的地方,连顿饭都不肯吃,留块地也不要,你让老汉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村长顿了顿,把石头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比刚才分地的时候轻了许多:“我们这些种地的,眼下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等仗打完了,回了村,地重新翻了,粮食重新种上了到那时候,你要是路过村子,一定要来坐坐。别的不说,一碗热饭,我们全村人还是端得出来的。” 他又看了舒瑶一眼,补了一句:“你是住深山里的人,我们也不多问。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村里,我们村里的人永远认得你。” “村长,您别这么说。”舒瑶的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来,“你们能在乱世里互相拉扯着走到这里,换了谁都愿意帮一把的。我刚好知道这个山洞,刚好认得路,就只是这样。” 舒瑶看了看洞外,又看了看村长:“您和老郎中多保重。等仗打完了,日子好起来了,我路过村子一定来讨碗水喝。” 村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块石头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舒瑶笑了笑,又朝洞里还在安顿行李的村民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洞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那个天然的大豁口灌进来,把整座溶洞照得亮堂堂的。洞里有人在分铺位,有人在哄孩子,几只芦花鸡绑了脚倒挂在扁担上咕咕叫,炊烟刚从新垒的土灶上升起来就被豁口的风带走了,散得干干净净。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回去的路上舒瑶走得很慢。来时带着一整个村子的人,热热闹闹的,回去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山林里安静得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洞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望着山里那些刚安顿好的炊烟从溶洞豁口里散出来,被山风一吹就没了。 舒瑶站在洞口往下看,山路上陆陆续续又有了人影,是那些回村搬东西的年轻人,一个个背着比人还高的背篓,扁担挑着粮食,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山洞方向走。脚步比去时沉了,但队伍里有人还在说笑,看这个样子今天就能全部搬完。 转身回了洞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舒瑶躺在自己的鼠窝里,还想着明天要把村民进山沿路留下的痕迹清干净。不能让山下的乱兵发现有人躲进了骊山深处。 舒瑶在窝里翻了个身,又想起墨竹先生课上教过的土行术和引风诀,当时练的时候觉得这些法术没什么大用,现在倒好,全用上了。 舒瑶又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到自己的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13. 乱兵来了 舒瑶今天没有起得很早。醒了之后在窝里赖了一会儿,慢悠悠爬起来,照例给供台上的牌位插好香后,才到洞外那片平地上,把好久没练的剑法捡起来耍了几遍。后空翻还是能翻过去的,只是落地的姿势有些不太稳,看来这段时间修炼落了不少。 下午进了村,看见村子里已经搬空了。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收了,鸡窝里的鸡全被捉进背篓带走了。菜地里能摘的菜被摘得干干净净,连边上那几棵歪脖子枣树也只剩高处够不着的几颗青果子。 站在村口,先抬手施了个引风诀。山道上那些被踩塌的草茎、踢翻的碎石、扁担搁在路边压出的印子被风拂平。又掐了个土行术,把几处踩得最深的脚印填回松土,再从边上移了一写野草盖上去,看不出一点人来过的痕迹。 从村口到山脚,从山脚到溶洞沿途,那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细微痕迹,断在石缝里的麻绳碎、蹭在树干上的布丝、小孩掉在草丛里的半截头绳,全捡起来收好,又在被踩秃的地方施了催生咒。嫩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连那条临时砍出来的小径也被新长的灌木填了回去。 站在山腰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藏在山坳深处的溶洞,仔细看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 夜幕降临了,舒瑶盘坐在洞口月光下吐纳,忽然鼻尖抽了一下。山下村庄的方向飘来一股火把燃烧的味道,松脂混着桐油,烟气比寻常炊烟浓得多,睁开眼想着,是村里有人忘了东西,连夜下山去拿吗? 不对!又仔细闻了闻,风里不止有火把味。马粪的酸臭,铁器冷冰冰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锈味。 是军队! 舒瑶连忙化成原形,黄色奶牛花纹的小老鼠贴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背后,收起爪子缩进树根的凹槽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那村里已经有人被抓了。一个农户被小兵拖着胳膊从自家院门口拽出来,脚跟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拖痕,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糊得看不清五官。小兵把他往地上一掼,他面前站着将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将军放了我吧!”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蹭,伸手想去抱那将领的腿。 “滚开。”将领一脚蹬开他伸过来的手,从腰间拔出大刀,刀刃往他脖子上一架,“我问你,你们隔壁村的人都去哪儿了?老老实实说出来,饶你一条狗命。要是敢瞒你自己看着办。” “小、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就、就在前天晚上,隔壁村来的人叫了我邻居,然后他们就大包小包地全去了隔壁村,怕、怕是躲到周围的山上去了!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他说完就往地上磕头,额头砸在土路上,咚咚地响。 将领往两边瞟了一眼。几个小兵收到眼色,上前扯起那农户就往田埂边拖。那农户蹬着腿还想回头喊,嘴巴刚张开一个“将”字,一个小兵已经拔出腰刀,对着他的胸膛就是一刀。 “啊——” 那一声喊到一半就断了。他从田埂上滚下去,整个身体重重摔进田里,压断了一片枯稻茬。血从刀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身下那一小片他劳作过的土地。 舒瑶的爪子抠进了树皮里。 那间破旧的土屋里又响起了哭喊声。两个小兵从屋里拖出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娃娃的哭声尖锐得像一把小刀子划在夜色里。妇人被拖到门槛边上时还在拼命回头,另一个小兵从她背后扯开她的手,把娃娃从她怀里拽了出来。娃娃摔在地上,哭得呛住了,两只小手往母亲的方向乱抓。一个白发老婆婆从屋里踉跄着追出来,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小兵反手一刀砍倒,身子歪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手还伸向娃娃的方向。 “别杀光!”那将领骑在马上,用刀背敲了敲马鞍,“年轻的留几个,捆结实了,回去路上还能换几个钱。粮食全装车,一粒别剩。” 火把的光把整座村子照得通明。小兵们从各家各户搜出存粮,缸里的粟米、梁上挂的腊肉、地窖里藏过冬的萝卜白菜,全被扔进麻袋里堆在村口。院里的鸡被惊得满村乱飞,几个小兵追在后面扑,扑住了就往马背上一挂。那个刚才从母亲怀里被拽出来的娃娃已经不哭了,被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抱在怀里缩在墙角,女孩的嘴死死抿着,一只手捂着娃娃的眼睛,另一只手掐着自己大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是舒瑶第一次看到乱兵洗村。 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被拖出家门、被杀、被捆上绳子。蹲在树后,隔着不到二十步,近得能闻到那个娃娃身上的奶腥味混着泥土味,近得能看见那个老婆婆的手在门框上留下的最后一抹血痕。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后赵破城那晚,她在长安城里看见的尸体、听见的哀嚎,和今晚一模一样。 舒瑶把视线转回田埂边那个农户身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磕头时留下的泥。 蹲在黑暗里,自己不能冲出去。虽然打得过那几个小兵,但那个将领身上隐约有股让自己不自在的气息,不是纯粹的凡人,大概是哪个小妖附了身,又或者是杀生太多,身上缠了东西。自己一只寻宝鼠,修炼了几百年,法术学了不少,但打架的本领还是差一截。冲出去不但救不了剩下的人,还可能把溶洞的方向暴露给这些兵。 将领在村口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小兵们把捆好的年轻男女和马背上堆满的粮食整了整,火把往村子最后扫了一圈。有个小兵顺手点了间草棚,火苗舔上干草,哗地窜起来,把整条村道照得跟白天一样。然后他们走了。马蹄声和吆喝声往下一座村子去了,火把的火光在村路上拖成一条火龙。 舒瑶化成人形从树后出来,先跑到那个娃娃跟前。女孩抱着娃娃缩在墙根下,整个人还在抖。舒瑶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肩膀,女孩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恐惧。舒瑶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放低了声音说:“往山上跑。山洞里有你们村的人,走的时候靠着树走,不要点火把,到了山脚往左拐,有条小路。”舒瑶往女孩手里塞了一小截之前在溶洞里捡的头绳,女孩愣愣地看着那截红棉线编的歪歪扭扭的头绳,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攥紧那截头绳,把娃娃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抱着娃娃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 舒瑶走到田埂边。那个农户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弯下腰,把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然后才直起腰,往下一座村子飞去。 赶到下一座村子时,乱兵已经来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半截被砍断的麻绳,地上散着踩烂的 背篓、摔碎的陶罐、一只被马蹄踩扁的童鞋。站在村道中央,闻到的全是让她胃里翻涌的气味。 挨家挨户地找。翻倒的柜子后面,地窖的暗格里,柴房的干草堆底下。有的人已经没了气息,用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散落的衣物盖在他们身上。有的人还剩一口气,舒瑶冲出院子,在村道边的田埂上找到几株止血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撕了自己的裙摆当绷带。能走的就扶到村后的树林里藏起来,不能动的就施了个简易隐匿阵,把人遮在阵法底下。 在一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里,她听见灶台后面有隐隐的啜泣声。舒瑶掀开灶台边上那口倒扣的大铁锅,下面缩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大孩子看见她的脸时浑身一抖,本能地把弟弟妹妹往自己身后拦。舒瑶蹲下来,把手摊开给她看,掌心里没有刀。轻声说:“我带你们去找认识的人。” 把三个孩子都抱了出来。最小的那个娃娃哭得嗓子已经没声了,只张着嘴,干干的呜咽贴在她肩窝里。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娃娃脸上的泪和泥。 在两个被洗劫的村子里一直搜救到天亮。活下来的村民陆陆续续被她带到那个隐藏的溶洞里。舒瑶站在洞口,看着村长和老郎中的徒弟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分铺位、烧水、煮药;看着先前安顿下来的妇人把新来的孩子抱进怀里,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分给那些还在发抖的陌生人。舒瑶靠在洞壁上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等老郎中把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扎好,直起腰朝她走过来时,天都快亮了。 “恩人,”他站在她面前,花白的眉毛底下眼睛是红的,“如果没有你,我们村就会变成隔壁那几个村一样了。” 舒瑶才把脑袋从膝盖里抬起来,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我就是跑得快了点。那些救不回来的……我跑得还不够快。” “你一个小女娃,也不顾自己的危险,还跑进去救人。要是被那些兵捉住了……”郎中话说到一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舒瑶抬起脸,眼睛还是红红的:“我有本事跑,他们捉不住我。” 郎中看着她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眶,又看了看她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裙摆,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溶洞里渐渐安静下来。该包扎的都包扎了,该分配的口粮都分了,几个还裹着绷带的妇人靠着洞壁沉沉昏睡过去,娃娃们挤在铺盖堆里缩成一团。舒瑶站起来,把那条撕烂的裙摆往腰里掖了掖,跟老郎中说她天亮前回山上去一趟。郎中没拦她,只叫她路上小心些。从洞口出去时凉风迎面扑来,她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在石阶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了稳,又继续往前走了。 溶洞里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舒瑶每天天不亮就到洞口,把夜里采来的草药搁在石台上,又帮着老郎中分拣、晾晒。几个年轻媳妇接了煮饭的活,把各家凑出来的粮食一锅一锅熬成稠粥,先紧着伤员和孩子分,再轮到大人。后来粮食见底了,舒瑶就趁夜摸下山,从被乱兵糟蹋过的农田里捡些没被踩烂的红薯和萝卜,用土行术催一催,再悄悄放在溶洞口。村民们早上起来看见洞口堆着新鲜吃食,都说是山神显灵,老郎中听了只捻着胡子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14. 早就知道你是精怪 等山下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乱兵抢够了这一片,往东边去了。舒瑶把下山的路仔细探了两遍,确认官道上不再有马蹄声,村子里不再有火把的松脂味,才对村长说可以回家了。村长把那双磨得底都快穿了的布鞋往地上一顿,挨家挨户通知过去。 下山那天村民们背上来时的行李比去时轻了不少,人也比去时少了几个,但队伍里多了几个在山洞里出生的婴儿。村长把那条量铺位的麻绳仔细卷好收进怀里,走到舒瑶跟前“恩人你跟我们回去吃顿饭吧。” 舒瑶还是摆手,“不了,山里还有事。” 等着村民的队伍慢慢走远,消失在山梁后面,舒瑶才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和草汁的手,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比之前修炼那几十年都长。 战乱结束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山下被踩平的田埂重新翻整过,烧塌的屋子也一间间立了起来。别的提前逃进山里的村民也全部回了村。 这天,舒瑶正蹲在供台前给哪吒上香,刚把香插好,洞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跑进来的身影挡了一下。是云云变成的人形。自从在墨竹那里学了化形术,现在已经能短暂地变成人形了,只是维持的时间不长,云云跑得急气息还没喘匀。 “瑶瑶,山下有好几个人在叫你的名字。”云云扶着洞壁,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有人找我?”舒瑶急忙和云云一起,跑到刚刚听见叫声的那片山坡上。 还没站定,就听见山谷里传来了一阵阵叫喊声。 “舒瑶!恩人!你在哪里?” “恩人,老郎中找你!你听到了吗?” “恩人!你快出来啊!” 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山下村民和郎中徒弟的声音。 “云云我下去看看,你不用等我回来,先走了拜拜!”说完便化作人形,顺着山坡跑了下去,身影在树丛间闪了几闪,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间。 云云站在山坡上望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人形手指,搓了搓双手:下次我一定要撑更长的时间,可不能这么快地变回来了。 “你们在找我吗?”舒瑶从树后跑了出来。 “恩人!可找到你了!”郎中徒弟一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大男人站在山路上,哭得不成样子,“师傅快不行了,他指明说走之前要见见你。” 舒瑶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那快走!”脚下飞快地往后退,灌木和碎石都被踩得沙沙响。徒弟在后面追着喊:“恩人你慢点,别摔着!” 等舒瑶跑到郎中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看见她的身影从巷口闪进来,急忙推了推前面的人:“恩人来了,快让开!”村民们纷纷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直通堂屋的路。穿过那些沉默的、红着眼眶的村民,推开房门。 老郎中躺在床上,听见门响便偏过头来。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但看见舒瑶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恩人你来了。” 舒瑶走到床边蹲下来,声音很轻:“在山上听见你徒弟来找我,说你不行了,怎么会这样?你自己就是郎中,郎中都很长寿的啊!”说着说着眼泪就滑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 “咳咳,恩人别哭。”老郎中抬了抬手,又没力气地搁回去,“我早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这些年都是苦熬着的,应该是当年头上那一刀,留了病根。”他的目光往房梁上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舒瑶脸上,“每到夜里就头疼得睡不着。人啊,睡不着了,就活不长喽。” “恩人,帮忙关上门。”老郎中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门的方向,“我有些话要跟你单独说。” 舒瑶走过去轻轻把门合上。门外那些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被门板挡在另一边,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背对着床铺悄悄掐了一道隔音符,才转过身回到床边。 老郎中看着她走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 “恩人,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们的照顾。”他的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你是精怪变的。也知道你是好的,你放心,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 舒瑶握着老郎中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年战乱,药柜里的金子是你放的对吧。” 舒瑶没有否认。老郎中看着她,嘴角浮起极淡的笑。“那天夜里,我和师兄弟还有师父他们在街角给受伤的百姓包扎,纱布不够用,我跑回铺子里去拿。刚摸到药柜边上,就听见后门有动静。我以为官兵又来了,吓得缩在角落里,没敢出声。”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舒瑶的肩膀,落在对面那堵斑驳的土墙上,“然后我就看见一只黄毛老鼠,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来。爬到药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前,用爪子好不容易拉开了,从嘴里掏出东西来,塞进抽屉里,又把抽屉关回去。走的时候尾巴毛还被抽屉缝夹了一下,她还回头瞪了那抽屉一眼,然后才溜走。” 舒瑶听到最后一句,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本来我还不确定是你。”老郎中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我们回村那么多年了,你虽然变了很多个相貌,但你忘记变你的声音了。声音一直是同一个,我听了几十年,从猎户女儿到猎户女儿的表妹,再到猎户女儿的远房侄女。我想不发现都难。” 舒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膝盖上。藏了几十年的事,原来早就被人看在眼里,还替她守了这么多年。 “你不用怕。”老郎中看她低着头不说话,自己的声音也轻了下去,“我师父到走都以为那是神仙留的,我比他多知道一点,也没打算告诉别人。叫你过来,就是想在我还说得动话的时候,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替我自己,也替我师父。” 舒瑶抬起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哑哑地应了一声:“你那晚躲在角落里,我都紧张地没闻出来。我光顾着塞金子了,抽屉还夹了我尾巴毛一下。” 老郎中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完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拍了拍舒瑶的手背:“我记得真真的。” “你以后可莫要那么粗心了。”老郎中微微睁开眼睛,语气忽然精神了几分,像是说到了这些年一直压在心头的一件得意事,“我从山洞里回到村子后,就叫村长在山脚打了一座小庙。我把当年躲在药柜后面看见的样子雕成了木像,供在里面。我跟村长说那是你家供奉的老鼠奶奶,你想让她收多一点香火。村长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 舒瑶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着,半天合不拢。这些年来她进村从来不敢多停留,本来以为自己藏得够好了原来他不仅替自己瞒着,还替自己铺了一条路。声音抖着:“我、我这些年在山上修炼,都没注意山脚多了座庙。” “那庙啊,香火旺着呢。”老郎中的语气像个在夸自己庄稼收成好的老农,“村里人不知道那是你。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就去拜一拜,谁家丢了鸡也去念叨两句。”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雕的那只老鼠,是黄毛的。和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也真是的,连庙都给我修上了,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在山上一无所知,白收了这些年的香火。” “跟你说了你还会让我修吗?”郎中闭上眼,嘴角还是弯的,“你那性子,连吃顿热饭都不肯,还能让我在山脚立庙?我就想趁我还走得动,先把事办了。等我不在了,你想拆也来不及。” 舒瑶低下头,把他的手轻轻攥紧。郎中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更浅了。 “你那只黄毛老鼠雕得好看吗?”她轻声问。 “好看。”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徒孙前几天还去添了香油,回来说老鼠奶奶最近好像心情不错,烛火烧得格外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我走了,你要是想换,就自己去刻一个。” 舒瑶摇了摇头,然后又意识到他闭着眼看不见,才轻轻说了句“不换”。郎中的小徒弟轻手轻脚推开门送了碗热水进来,搁在床头矮桌上,又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舒瑶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还站着几个人,看见她出来,没人开口,只是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沿着村道慢慢走出去。经过那座山脚的小庙时停了一下。庙不大,矮矮一间,庙檐上压着两片瓦当。木雕的黄毛老鼠搁在神龛里,尾巴确实雕得太长了,眼睛也雕得太大,看起来不像老鼠,倒像一只受惊的松鼠。供台上摆着几颗歪歪扭扭的野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在庙前站了片刻,从路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插在香炉边上。才转身往山上走。 回到洞府时月亮已经挂在洞口正上方了。云云恢复了石头原形,蹲在它的观景位上晒月光,看见她的影子从山路上慢慢挪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地方。舒瑶走到它边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云云。他给我修了座庙。他雕了只老鼠,尾巴那么长,眼睛那么大,跟我一点都不像,到走都没告诉村里人那只老鼠是我。”舒瑶从膝盖里抬起脸,声音还在抖,“他知道我是妖怪。我每隔几年下山都要变个新名字,结果到最后声音都忘了变。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交代后事一样,还交代我以后莫要那么粗心了。” 云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是好人。他师父是好人。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 舒瑶点了点头,把眼泪蹭在袖子上。站起来走到供台前抽出香点上,对着那块被香火熏成了蜜色的柏木牌位站了很久。 “老大。老郎中的徒弟也走了。”舒瑶把香插进香炉,“他在山脚给我修了座庙,雕了只黄毛老鼠在上面。村里人不知道那只老鼠是我。” 今天发生的事全部絮叨完,舒瑶才退后一步,化成原形钻回了仓鼠窝里。 15. 哪吒视角 舒瑶从开始供奉哪吒牌位开始,每天清晨给哪吒上香,从来没间断过。但那位三太子从来没给过她任何回应。香灰攒了一层又一层,供果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都安安静静,连个托梦都没有。 舒瑶理所当然地觉得哪吒不会关注她。她把每日上香时要说的祝词慢慢变成了每天的树洞,遇到什么说什么,说完拍拍膝盖站起来,心情就好了大半。 “三太子,妖精的洞府都是这么简陋的吗?你们神仙住的那种是谁给装的啊?” “三太子,我是寻宝鼠,这周围有那么多宝藏,全在墓里我不能拿啊!我眼馋!” “三太子,你有没有觉得叫你三太子太生疏了?我以后就叫你老大吧。鼠鼠我啊,最忠心了。” “老大,为什么我学剑法总是学不好啊!” “老大!我今天学剑法的后空翻终于翻过去了!” “老大,我在骊山种出了人参哦,是只有在长白山才能长出的人参哦!” “老大,云云说看到长安城里开始冒烟了,马上要开始打仗了。” 哪吒在天庭被烦得不轻。别人上香求,都是求平安、求健康、求镇煞的正事。就只有这只老鼠整天有的没的。上朝时玉帝在上面讲三界要务,她在耳边问天庭的房子怎么修的难道不知道鲁班早就升仙了吗?问房子怎么修也就罢了,没一会儿又开始眼馋墓里的财宝,隔一阵又愁起学不好剑法,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学不好,我天生就会,一拿上手就通了。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她又美滋滋汇报种出人参了,这个还行。刚在心里点了个头,她又蔫蔫地说山下冒烟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自己这边刚过完一个上午,她那边已经从小半年里的事一轮一轮地报过来了。 哪吒刚在天营散了操,风火轮一转,人就已落在灌江口真君庙外。杨戬正在院里那棵老柳树下擦三尖两刃刀,刀刃擦地雪亮,照出半张眉间天眼冷淡的脸。抬头看见哪吒跨进庙门,眉梢微动,这位三太子平时来喝酒,进门先嫌他的酒不够烈,今天一声不吭,坐下就自己倒了一杯。 “刚从校场过来?” “嗯。” “天兵操练不顺?” “顺。” 杨戬把刀靠在柳树干上,走过去坐下。哪吒又喝了一杯,第三杯拿在手里没急着灌,指节转着杯沿。杨戬认识他上千年,见过打败魔家四将,也见过他踩着风火轮杀穿九十六洞妖魔,从没见过他盯着一杯酒走神。 “在等什么?” “没等什么。” 杨戬没再问,自己斟了酒陪他坐。庙门外江水哗哗淌过,夕阳从西边的江面铺过来,把庙前青石台阶都染红了。哪吒的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目光往骊山的方向偏。杨戬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太阳快落山了。杨戬心里算了算:三太子从进门到现在,往西边看了不下五回。就在他以为这顿酒要喝成哑巴局的时候,哪吒忽然眉头松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嫌弃地说:“小老鼠去长安城捡漏了。太高兴,忘了上香。” 杨戬没问,只是低头抿了口酒。哪吒把杯子搁下,自己又倒了一杯,语气还是嫌弃,话比进门时多了:“西赵皇宫库房底下的暗室,几箱金银全让她搬回山洞了。一身炭灰都没擦,倒头就睡。香灰都凉了一整天。” “供了多久了?”杨戬问道。 “一年多了。”那只老鼠已经在骊山洞府里絮絮叨叨了一年多。自己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叫我老大,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默认了这个称呼。 “下次她再忘上香呢?” “下次?”哪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下回她再往乱兵堆里钻,我就托梦骂她西赵几箱东西也值得你连香都忘了上?” 杨戬没再问。哪吒喝完杯中酒,站起来拍了拍战袍。 “我走了,等等还有事。”风火轮亮起来。 杨戬在柳树下收了刀,忽然说了句:“她知道吗?” 哪吒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知道什么?” “知道她供的那位,每天等着听她碎碎念。” “我才没等着她的碎碎念。” 说完就踩着风火轮走了,回到中坛元帅府里,托着腮想了一下,突然有些烦躁,“我管她那么多干什么!” “她是我小弟,我还不管了?我这是好好教导!嗯!没错!教导她!” 后面几日,哪吒耳边照常飘着絮叨修炼上的长进、山里的趣事,一天天的也没什么大事。自己听着听着倒也习惯了。 这天正打坐,耳边忽然飘进来一阵哭声:“呜呜呜,老大,我被当成神仙了……” 哪吒睁开一只眼:“啧,这点小事也能哭成这样,真没出息。”坐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来,分出一缕神识往骊山飘去,“算了算了,谁让她是我小弟呢。” 神识刚从牌位上落下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就看见黄色奶牛纹的小老鼠扭头往洞外跑。她要去哪儿?哪吒跟了过去。只见舒瑶一路跑到那石头精身边,搂住石头胳膊又开始说,说着说着石头精还给了她一个拥抱。哪吒靠着大树,心想跟这块石头精说完总该消停了。 等了又等,那老鼠终于从石头精怀里爬出来了。哪吒站直身子,却见她跟石头精道了别又往山下跑。她这是又要去哪儿?又跟上,看见舒瑶蹲在一块石头前开始念叨:“谢谢土地爷爷当年拎我出来,要不是您拦着我刨秦始皇陵,我可能早就被煞气熏成灰了,哪还有今天被人叫神仙的日子……” 话音刚落,土地公公便拄着木杖从哪吒身边浮现出来,恭恭敬敬朝着行了一礼。 “参见三太子殿下。不知三太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是这小妖干了什么坏事吗?” 哪吒把目光从远处那只还在碎碎念的老鼠身上收回来,转向土地公公。 “没干坏事。”顿了顿,“就是哭得有点烦。” 土地公公顺着哪吒的目光往山下看了一眼。舒瑶已经说完了道谢的话。 “殿下是特地来看她的?” “路过。” 土地公公捋了捋白胡子,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头:“当年她刚来骊山就挖到始皇帝陵,老朽把她拎出来,是想给她讲规矩。这骊山上成了精的小妖多了去了,挖宝挖到陵墓的,十个里有九个听不进劝,她倒好从此绕着秦陵走。” 那小老鼠说完站起身,拍了拍爪子上沾的草屑,往山里跑去。土地公公拄着木杖目送她走远,转头看向哪吒。哪吒朝他点了下头,土地公会意,行了一礼就隐回石头里去了。 哪吒慢慢跟在她后面。她跑得倒是快。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又拐了个弯,绕到阴坡那片老林子里,蹲在千年灵芝跟前又开始说起来了。哪吒靠在云头上,看她和一朵还没睁眼的灵芝聊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想:有那么开心吗? 好不容易等她跟灵芝道了别,哪吒以为她终于要回洞府了,结果她往向阳坡那片人参地边上一蹲,对着那些参苗又开始了。“你们这些种子,就是从长安城里那个老郎中手里换来的,用灵芝和何首乌换的,一小包长白山人参种子,花了他一两银子……” 哪吒终于看到她说完了才慢慢往回走。结果她走到洞府门口又停住了,两只爪子往腰上一叉,“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1]!可爱又迷人的鼠鼠仙,我就是舒瑶!”她双爪握拳,猛的一个转身,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爪刷地摆到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的那一下膝盖骨却精准地磕在了一块碎石头上,就是上回磕过的那块。哪吒看见她龇着牙闷哼一声,硬是把那声“嘶”吞回肚子里,维 持住那个自认为很酷的收尾造型。 哪吒眼里的嫌弃又添了一层。哪吒往她膝盖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她脸上那个硬撑着的表情,无奈地望了望天。 等了一会儿,那老鼠终于睡着了才走到她身边看了看眼睛还肿着,眼皮鼓得像两颗小核桃,和嘴角打起的弯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就几句话就感动成这样,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哪吒抱臂站着,声音里带着嫌弃“就这还好意思认我做大哥。” “罢了罢了,念你也是一片善心。” 说完哪吒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 哪吒一进这梦境,听见一阵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交错声,中间还裹着一串咕噜噜噜的声音。哪吒低头看见一片金灿灿的金币海洋铺满了整个梦境,一只黄色的小老鼠正仰面躺在上面和金币融合到了一起,前爪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脸上挂着一个满足的笑容。 哪吒抱着胳膊悬浮在金币海洋之上,风火轮的火光映得底下那片金子上加金,差点晃了眼。那只老鼠还没发现自己,正划得惬意着。忍了片刻,故意把风火轮的火光往上提了提。金币堆上多了一片影子,那只老鼠划水的动作终于停了。 一抬头看见,整只鼠都不扑腾了。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用法力从金币堆里拖了起来,两只小爪子恭恭敬敬合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倒是切换得飞快。 哪吒垂眼看她:“瞧你这点出息。”第一次被自己托梦,结果梦是在金币堆里仰泳。传出去自己这三坛海会大神的面子往哪搁:“不过这次也是被你误打误撞做对了。要多积德行善,这样才能攒功德,对你修炼有好处。” 话音刚落,就看见她就疯狂朝自己拜了起来,两只爪子合十,尾巴也跟着拜拜的节奏一上一下。嘴里还喊着“谢谢老大”,声音在金币海洋上空回荡。等她说完了才开口,下巴微微抬起:“我准你叫我老大了吗?就这样叫叫叫。”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每回都是“那只老鼠”“那只鼠妖”地在心里叫。皱了皱眉问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就看见她的拜拜动作立刻卡在半空,眨了眨眼,爪子慢慢放下来:“老大,我在牌位上写了的。” 牌位,上面倒确实刻了几个字。回想了一下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笔画,嫌弃从心底涌上来:“就牌位上那些字,我都不想说。全部都是错的,你知道吗?没一个字对。” 哪吒看她张了张嘴,眼睛里的神色转了又转,先是震惊,再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自己看不太懂的心虚和纠结。最后全吞回肚子里,只换上一个憨憨的笑:“老大,我一个深山里出来的小妖,不识字很正常的嘛,我名字叫舒瑶。嘿嘿!” “鼠妖?” “舒瑶!” 自己当然知道是舒瑶不是鼠妖。牌位上的字虽然缺胳膊少腿,但还是可以影约认出一些。只是看着她急着反驳时两只爪子握成小拳头、整个身子往前倾的样子实在太好逗了,没忍住又多问了一遍。她急得尾巴都炸毛了,整只鼠像一团被风吹鼓了的蒲公英。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比在金币里仰泳顺眼多了。 她又纠正了一遍,腮帮子鼓了起来,一字一顿地念。哪吒听完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舒适的舒,瑶池的瑶。 “你这名字取得可真应景。” 哪吒的身影在一片金光里慢慢变淡。丢下一句:“字记得练。下次再写错,别指望我应。”哪吒没再往下说。虽然今天梦里的态度还算诚恳,但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她爽快地答应了,还保证一定练字。在消散的金光里低头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往后一仰躺回了金币堆里,嘴里喊着“我是鼠鼠仙”又开始游起泳来,咕噜噜噜的声响从金币海洋底部冒上来。 哪吒收回神识,“呵,倒是一个有趣的。” 16. 变成温桑了 舒瑶没有下山。而是站在洞口,看着山下村庄的方向,空气里那股烧纸的气味被风吹上山来。 远处村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唢呐声。舒瑶没有下山去送,怕自己一走进那个院子,看见那些披麻戴孝的人,又想起推开那扇门时他躺在床上的样子。 葬礼从清晨开始。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没有繁琐的仪仗,在乱世里一个郎中的葬礼简单又仓促,几个徒弟抬着棺椁,村里人跟在后面,连唢呐也只吹了一段便停了。他们把棺椁抬上半山腰,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从那里能望得见山脚下整片村子,望得见更远处的骊山山脉。 舒瑶没有走近。而是用原形蹲在远处一棵松树的枝干上。秋天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回到泥土里,像是感谢大树的滋养,如今又变回了供养大树的养分。 等所有人都散了,才从树上跳下来,变成人形,带着早上摘的几颗野果慢慢走到墓前。把野果摆好,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舒瑶蹲下身子,拿手指在土上轻轻按了按才站起身往回走。 回到洞府之后的日子里,舒瑶沉默了好一阵子。给哪吒上香的时候还是会絮叨,但语气没了平时那股眉飞色舞的劲儿;连云云跟她拌嘴,也应得有一搭没一搭。 “瑶瑶,我们去摘野果吧!”云云实在看不下去了。拽起舒瑶的手就往林子里拖,“你看漫山的小动物都在收集野果过冬,我们也去摘点应应景。” “嗯,好呀。”舒瑶刚点完头就被她拉出了门。 现在的骊山满山都是秋色。在林子里逛了一会,云云忽然了停下来,伸手往前面一指:“你看!树上的柿子和枣子都红了!”那几棵野柿子树挂满了果,橙红橙红的,压得枝条都弯了。旁边的野枣树也挂地密密麻麻。 “野柿子现在直接吃可能会涩口。”站在树下仰头望了望,“不过咱们可以摘回去,不过刮了皮用麻绳拴住挂在树枝上晾着,等它捂出糖霜就成柿饼了。柿饼可好吃了,甜甜的,软软的。”又看了看野枣枝头那些红透了的枣子,“枣子现在就能吃,但放不了几天就烂了。咱们摘回去晒干,晒干了能存好久好久,吃一个冬天都没问题。” 舒瑶把袖子一捋,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柿子树。刚在树杈上站稳,伸手去够枝头的柿子,“云云!接住了。”柿子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云云站在树下仰着脖子手忙脚乱地接,一边接一边往怀里揣,“你摘慢点我怀里快放不下了。” 摘完柿子舒瑶从树杈上纵身一跃跳到旁边的枣树上,双手抱住树干,铆足了劲使劲一摇,枣子跟雨点儿似的噼里啪啦砸下来,树下的云云头上顶了一头的枣。 利落地从树上滑下来,和云云一起蹲在地上捡野枣和柿子,捡完一把塞一把进自己的颊囊里。捡着捡着她抬头往林子深处一看,眼睛又亮了,指着其中一棵树说:“云云!那边有栗子树!” 云云正顶着一头的枣子,顺着舒瑶指的方向看过去,树上挂满了绿色的小刺球。皱了皱眉,“舒瑶,什么是栗子?” 舒瑶正在捡着地上散落的野枣,随口回答道,“就是那些树上带刺的果,里面的果实就是栗子。”说完才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云云,“你怎么连栗子都不认识啊?” 云云把怀里最后一捧野枣放好,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之前又不用吃这些东西,不认识不是很正常?我认识柿子和野枣,还是因为你经常摘了放供台上才知道的。” “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舒瑶把地上剩下的野枣一股脑全塞进颊囊里,拉起云云的手就往栗子树那边跑。 来到栗子树下,地上已经落了不少成熟的栗子,裹在带刺的壳里。蹲下来小心地用爪子扒开一颗栗子壳,从里面挖出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栗子,尖尖的屁股圆圆的底。 “呀,还是锥栗!”舒瑶把那颗栗子举到云云面前,眼睛亮得比刚才摘柿子时又多放了光,“云云这种栗子最好吃了,特别地香甜,烤熟了又糯又粉,比普通板栗甜多了!” “就是这个外壳上的刺太多了。”舒瑶蹲在地上,对着那颗被带刺外壳紧紧裹住的栗子犯了难。用爪子试探着碰了碰刺壳,扎得嘶了一声缩回来,又伸手去扒另一颗,那颗裹得更紧。甩了甩被扎疼的爪子。 云云走到旁边蹲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抬起一只脚。“我可以用脚把栗子壳踩开,你用爪子捡。”云云把脚轻轻搁在一颗栗子上,试了试力道,刺壳咔地裂开一道缝,“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被扎到手了。” 就这样,云云用石头脚踩开带刺的栗子壳,舒瑶用爪子把栗子从裂开的刺壳里扒出来。两人分工明确,一个踩一个捡,没一会儿地上的栗子就捡了大半。 “云云够了够了!”舒瑶看收获已经差不多,拍拍爪子站起来,“栗子这东西好容易坏,捡多了吃不完就可惜了。”舒瑶把栗子全塞进颊囊里,又拉着云云往林子深处逛。 走了没多远,舒瑶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树梢,激动得直晃云云的胳膊:“云云!那边树上有风铃!” “风铃?”云云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不是墨竹先生门口挂的东西吗?怎么会跑这边树上来了?” “噗……”舒瑶没忍住笑出声来,“才不是墨竹门口的那种风铃!我说的是山药藤上挂的种荚。山药种子老了以后变成这种薄薄的、一串串的荚壳,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我管它叫风铃。看到这个就说明底下长着山药。” 仰头看着风中摇晃的风铃“我以前最喜欢看别人挖山药了。一个人,一把锄头,一把铲子,一个簸箕,几个时辰就能从土里拎出好长好长一根。不过一不小心就要变成温桑了。” “以前?”云云偏头看她,但语气里多了一些意外,“我们在一起修炼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起以前的事。” “是啊,以前。”舒瑶收回目光,手指还搭在那 根山药藤上,“现在回不去了。” 云云沉默了一会,“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好吗?” 舒瑶想了想,爪子无意识地捻着山药藤上的叶子:“我以前住的地方,日子过得更便利一些,但大家活得都不轻松。每天睁眼就要开始算,算完这个算那个,好像永远有算不完的事。”把捻碎的叶子末从指缝里拍掉,用力抓紧山药藤,声音也跟着一提,“不说啦!咱们今天就挖这根山药,我倒要看看我会不会变成温桑。” 顺着藤蔓往下摸,一路摸到藤子落地的位置,蹲下来扒开表层的枯叶,忽然发出一声惊叹:“迈迈,这么粗噶,你快来看,贴着地这截藤都有拇指粗了!” 云云把脑袋凑过来往坑里看了一眼:“是挺粗的。这很稀奇吗?” “我以前看的那个人挖山药,藤子才小拇指粗他就高兴得跟捡了钱一样。”舒瑶把坑边的枯叶和杂草全拨开,两只爪子左右开弓往下刨土,泥土刷刷地往坑外飞。没一会儿就掏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云云快来看啊!山药开始露头了!半米长的脖子!” “这脖子算长吗?”云云蹲在坑边上。 “其实还算一般般。我看的那个农人,挖出来的脖子比这个还长,有的能有一米多。”舒瑶把坑壁上的土又扒开一层,山药最顶端的褐色表皮终于露了半截出来,一边继续往下挖一边说,“而且说不定后面还是纸片山药。” “纸片山药?是跟纸一样薄吗?”云云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不是白忙活一场?” “是啊。山药藤看着粗,结果越挖越扁越挖越扁,扁到最后拎出来和纸一样薄。”舒瑶说到这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但是看那个农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挺好玩的。他每次挖到纸片山药就蹲在坑里上锤土。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看他挖山药,看他骂完又灰溜溜地把纸片山药捡回去,我就觉得自己的烦心事也不算什么事了。” 咔嚓一声。 舒瑶身子僵住了,两只爪子悬在半空。山药的一根分根被拦腰刨断了。 “啊啊啊!我变温桑了!刚才说话太兴奋,手底下没留神,把它分出来的根给刨断了……”懊恼归懊恼,坑还得继续挖。舒瑶收了力道,沿着山药主根的走向一点一点往外松土。又往下掏深了好一段,终于把整根山药从土里完整地挖了出来。用爪子切断,把山药慢慢的举了上去。 “云云快帮我一把!”捧着比手臂还粗的山药,颤巍巍地往上举,“我要把它全取出来,你从上面接一下,我怕又掰断了。” 云云把手探进坑里,手指抓住山药的根,一点一点往上提。舒瑶在底下托着山药的下半截,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根一人半长的山药完整地从土里被挖了出来。 “断了的那根今晚就吃掉,主根留着慢慢吃。”舒瑶把山药用树枝绑好扛在肩上,“一半煮栗子粥,另一半切成片晒干,边角料和断掉的拿去烤了。” 17. 做柿饼挖山药 回到洞府舒瑶把山药放在石桌上切成几段,断掉的那根单独放到一边的石灶上,抬手施了个引火诀,灶里的干柴噼噼啪啪地燃了起来。剩下的放到了阴凉的角落。 “云云,你现在变成人形,就可以吃东西了吧?” 云云正蹲在地上帮她把栗子按大小分堆,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对哦。”云云的眼睛里也慢慢亮了起来,变成了人形,“我变成人形就有嘴了。不再是石头缝了,可以吃东西了。” 舒瑶把烤好的山药从石灶上取下来,吹了吹,撕掉表皮,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粉糯糯的山药。把去了皮的山药递到云云嘴边,“尝尝看,山药熟了就能吃了。熟的是粉的,是甜的。” 云云看了舒瑶一眼,接过烤山药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了下去,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地:“嗯!是粉粉的甜甜的,很好吃。” “对吧!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尝味道啦!”舒瑶开心地晃了晃尾巴,把今天采摘的野果和栗子全部从颊囊里掏出来,在石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舒瑶先挑了几个成熟度最好的柿子和枣子放到供桌上,摆在了牌位的前方,转身搬起剩下的柿子和枣子,施了个清水诀把表皮的灰尘冲洗得干干净净,再施了个烘干诀把水汽收干。伸出爪子在柿子削,薄薄的柿皮就被削了下来。切了一块递给正把枣子往竹匾里放的云云:“来尝尝,柿子的味道,不知道麻不麻。” 舒瑶说着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牙齿咬下果肉脆脆的,嚼起来咔嚓咔嚓的响,甜味直接从舌尖蔓延到了嗓子里。眼睛瞪得溜圆:“唔,好甜!居然是野生的甜柿子,我们运气也太好了,我还以为会是涩柿子呢!” “这个柿子味道可真好。”云云嚼着还硬脆的柿子,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削皮的柿子,向舒瑶提了个建议,“我们过几天再去摘些吧。” “好呀!不过摘多了来不及吃就会变口感现在吃的这个是脆的,放久了就会变软,不过软了更甜哦。” 云云把手里那块柿子吃完,眼睛亮亮地看着桌上那些还没削皮的柿子:“我很好奇柿子变软后是什么口感。” “我觉得你会喜欢的。”舒瑶说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削得飞快没一会儿功夫所有柿子都削完码放在竹筐里。 “终于削完了!”把爪子上的柿皮碎屑拍干净,到柜子边翻出一捆麻绳,又挑了根粗细刚好的树枝剥掉外皮,递给云云,“你举着这个。”云云把木棍举好,舒瑶便用麻绳挨个系住柿子蒂上的小枝,系好一串就往云云举着的木棍上挂一串。全部挂好后,云云把木棍架到了洞口的钩子上,一串串的柿子像是门帘一样在风中摇晃。 “终于把柿子全部弄好啦!”舒瑶站在洞口,两只爪子往腰上一叉,仰头看着那排挂着的柿子,尾巴在身后满足地晃来晃去。 “要等多久才能吃呀?”云云蹲在她旁边,双手捧着脸,仰头跟着她一起看那串橙红的小灯笼,“这样挂着就能吃了吗?” “那还要好久呢。”舒瑶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颗柿子,“等外皮晾干了,隔几天就去捏一捏,捏软了再放坛子里,用干柿子皮一层一层垫着,捂出白霜才算做好。” “那可真是要等好久。”云云盘腿坐好,忽然感慨起来,“还好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一修炼起来就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等回过神已经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了。” “是啊。”舒瑶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听过一句话,叫‘山中无岁月’。” 云云偏头看她:“那你以后还想下山吗?” “下啊。”舒瑶往后一仰,躺在了地上,摊成了一块鼠饼,把双手枕在脑袋底下,翘着二郎腿,看着头顶的那片天空,“我还指望着种在山上的人参换银子呢!不下山怎么换银子呀!” “你就记着这些。”云云听了笑了一声,“哪个妖怪都没有你这么想着挣钱。” “金银可以没有用,但万万不能没有金银。”舒瑶把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语气理直气壮,“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就用到呢?万一到了太平盛世,咱们还能拿着这些金银去城里买个院子住住呢!” “哇,那样的话我可要好好练习化形术了。”云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语气认真起来,“现在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人形,总不能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变回一块石头了。” “那你可要加油了。”舒瑶躺在地上偏头看她,“到时候我们每天都可以去下馆子,到处玩。今天吃面片汤,明天吃烤肉。” “那可就说定了!”云云把石头手掌在膝盖上用力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现在好好修炼化形术,到时候你带我到处玩。” “嘿嘿,一言为定!”舒瑶从地上弹起来,伸出爪子。云云低头看了看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把自己还不太灵活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月亮都快升到头顶了。我要好好修炼了,争取早点把化形术练熟。”云云站起来走到洞口它常待的那个位置,月光已经铺满她的石头表面。 “嗯嗯,我也要修炼了。”舒瑶盘腿坐在洞口另一侧,双爪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等我再厉害一些,遇到危险还能保护你。” 云云偏头看了她一眼,石头缝里透出的声音不大:“也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舒瑶闭着眼,嘴角翘起来,没再说话。月光把一鼠一石的影子并排投在洞口地面上。 第二天清晨,舒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照例走到供台前抽出香点燃。把香插进香炉里,就开始絮叨。 “老大,这是我昨天新摘的柿子和野枣,你尝尝看好不好吃。我这次超幸运的,摘的柿子是甜柿子,捡的栗子都是锥栗,还挖了一根好长好长的山药,有一人多长呢。昨天做了柿饼,等捂出白霜了我给你放几个供上。”说完舒瑶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转身往洞口走去。 路过那排挂在洞口的柿子时,停下来挨个看了看。削了皮的柿子表皮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已经收干了一层薄薄的膜。伸手轻轻摸了其中一颗,满意地点点头:嗯,外皮已经干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始捏了。

云云在自己供香的时候,就出发去学堂上课了。舒瑶站在洞口叉着腰想了想,自己今年在墨竹班上结了业,白天没课可上,感觉都不知道白天要干些什么了。 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昨天的那个地方挖几根山药,顺便摘些柿子回来。山药这东西山里到处都有,就是挖出来费些力气,换不了多少银子,但是可以背去山下换些香烛和木制品。这样日常用的东西就不用专程跑长安城去买了。舒瑶今天拿上铲子往背篓里一塞,脚步欢快地往昨天发现山药藤的那片山坡走去。 舒瑶先在昨天摘柿子的那棵树下把铲子放好,背上背篓就噌噌爬上了树。拿了根带叉的树枝,对准柿子的果蒂一拧一个柿子就从树枝上脱离下来了,拧下来的柿子被放进背篓里。低头数了数背篓里的数量,够她和云云吃了,就抱着树干滑了下来,往昨天那片山坡走去。 回到昨天的山药坑边。土坑边缘还留着她昨天兴奋时爪子刨出来的抓痕,坑底散着几片挖山药时溅落的碎泥,变成原形,在土堆上疯狂刨土,不一会土堆的土就全部被填回了洞里,又拿起了铲子在土面上使劲地拍,拍得严严实实的,才算满意。 填好坑才开始找新山药。没一会儿就在昨天那棵山药的边上找到了另一棵。用手指顺着藤蔓一路摸到落地的位置,把周围的枯叶和杂草清理干净,爪子往土里一插,今天的土不如昨天那么松,挖着挖着就开始出现小碎石,爪子掏下去时不时咯噔一声。收了力道,贴着碎石边缘往外掏土。 挖到山药根开始膨大的了没多少长度。就分了叉,好几条分支沿着不同方向往土里横着长,最远的两条分叉之间隔了好几个手掌的距离,整颗山药趴在土坑里像一把被踩进泥地里的吉他。 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考验我铲子功夫。”把两条前爪伸进土里,沿着分叉的方向一点一点松土,碰到小石块就轻轻拨开,连着根须的土块全部用手指掰开,不敢再用铲子撬。 又掏了好一阵子,趴在坑边两只爪子一前一后捧着一根分叉轻轻往上提,土块簌簌往下掉,整颗山药终于被自己完整地从土里取了出来。 这颗没有昨天那根那么长,但每条分叉都粗得很实在。整颗山药放在地上,最宽的地方并排能站两个舒瑶。 舒瑶蹲在地上,低头看看地上那颗吉他形状的山药,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山药从地上捞了起来横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山药弯曲的弧度,另一只手在几根分叉上来回拨了两下,嘴里自己配了个音:“咚咚。” 然后清了清嗓子,仰起脑袋,对着四周朗声道:“现在让我来为大家高歌一曲,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1]” 唱完几句就猛地刹住,把山药往怀里一搂,对着四周的树鞠了几个躬。“谢谢,谢谢,不能再唱了,再唱要收版权费了。各位山友,下次要听我的个人演唱会请早。” 抬起头的时候,那棵老柿子树上蹲着的一只松鼠正把松果抱在胸前,歪着脑袋吃惊地看她。舒瑶假装没看见那只松鼠,把山药吉他轻轻放进背篓里。 18.去长安闯一闯 舒瑶把脑袋从门框边探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院子里的人瞧了个正着。 “恩人!你怎么下山了?是采了草药来换银子的吗?”郎中的儿子放下手里的麻绳,眼睛一亮就迎了上来。 “啊,不是不是!”舒瑶连忙摆了摆手,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我是挖了山药,想换些东西,换完就回去的。”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药箱都半开着,草药被分成了好几堆,角落里还搁着几个捆好的铺盖卷。院子中央的石磨被挪了位置,下意识多看了一眼,“你们这是怎么了?院子里怎么到处都乱糟糟的。” “山药啊,山药我们也收的。”郎中的儿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满院的杂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院子里乱,是因为我父亲走了之后,师兄准备回长安城里去闯闯。这不,这段日子我们就在准备这些事情嘛。师兄想开个自己的医馆,这几天正收拾东西呢!” 舒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和他说现在的长安城不是一个可以久留之地。可自己不能开这个口。只能把背篓的带子攥得紧了又紧,问了一句:“都弄好了吗?怎么想着去长安,万一城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哎!都弄好了。前几天我还和师兄一起去城里看了铺子的位置,新的城主比之前那个好多了,这几年把城里的房子都修缮过了,街上也干净了。城里官兵知道我们是大夫,还热情地请我们一定留下,铺子的租金都给减了不少。师兄说长安到底是长安,人多,药材也能从西域那边过来,比村里进药方便。”说到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舒瑶看着他眼里的光,“你们?你也去长安吗?” “我不去。”小郎中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我还是守着爹留下的铺子。不过我以后会多收些草药,帮师兄的药铺收的,嘿嘿。” 舒瑶听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点了点头:“哦,这样的啊。” “恩人,你是担心我们都走了,你卖草药麻烦吧?”小郎中看她神色有些愣,赶紧宽慰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把她放在地上的背篓拎到院子中间,自来熟地把山药拿出来摆在石磨边上,“不用担心,只要你拿来的我都收。我爹嘱咐过了,你送来的草药,全是这座山里最好的。” 他把山药码好,蹲下看了看,仰头问她:“恩人,你今天想换些什么?是换钱还是换东西?不过山药可能换不了银子,只能换铜钱了。” “换香烛。”舒瑶说。 “香烛?哦……”小郎中恍然大悟,“你是用来给老鼠奶奶供奉的吧!你别说,老鼠奶奶真的特别灵啊。前些日子村东头费婶子家的母羊跑丢了,就去老鼠奶奶那求了求,结果第二天早上一开门,那头母羊就站在门口,后头还跟了一头小羊羔呢!” 舒瑶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默默腹诽:这事儿我可没帮忙。估计是母羊自己要生了,躲出去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生完了才带着羔子溜回来。但她嘴上只是打着哈哈:“是吗,那还挺灵的。”赶紧把话题拨开,“对了,你师兄去长安,铺子选在哪条街上?以后我要是进城卖药材,也去他那儿坐坐。” 小郎中听问起师兄的铺子,马上来了精神。“铺子选在长安西市边上一条巷子里,巷口有棵榆钱树,铺面不大,但是后院能晒药材,最要紧的是离西市近,西域来的药商都在那一带落脚,进货方便。师兄的意思是把铺子开成个内外两间,外间坐诊,里间放药柜,门口再支个凉棚让等看诊的人有地方坐。”小郎中说起这些时手上还在比划,眼睛亮得像是在讲自己马上要搬进去的新家一样。 “好的我记住了,下次我去长安城换药材买东西的话就去那!”舒瑶一边接住郎中递过来的香烛,一边答应着。 东西都换好了,舒瑶跟小郎中道了别,背着满满一背篓的香烛和之前挖山药的铲子回了山。 山洞前挂着的柿子一天一个样,渐渐地从明亮的橙色变成了漂亮的琥珀焦糖色。舒瑶这些天没事就去捏捏,捏完你的捏你的,每颗都要摸一遍才肯回洞里。等外皮干得差不多了,把柿饼一个个从麻绳上摘下来,在陶罐里铺一层晒干的柿子皮,摆一层柿饼,再铺一层柿子皮,盖上盖子等着捂白霜。 之前摘的鲜柿子舒瑶和云云每天一人一个,筐里的存货慢慢减少,但口感已经不如刚摘时那么硬脆了。有几颗成熟度高的憋不住,自己偷偷地变软了。 “云云,这个柿子变软了,你吃吗?”舒瑶翻了翻筐,把那几颗软柿子拎出来,托在掌心里冲洞口喊了一声。 “嗯!我吃的!”云云马上从洞外探进半个脑袋,手已经摊开了,“之前吃的一直是脆的,今天我倒要尝尝软柿子是什么滋味。” 舒瑶轻轻地把柿子搁在她掌心里,没敢立刻撒手,又多叮嘱了一句:“你可要轻轻地拿,轻轻地剥,不然它会爆你一手果汁。” “知道啦。”云云化出人形,一只手托着柿子,另一只手拈住柿子蒂,低头仔仔细细地往下撕那层薄薄的皮。蒂被慢慢拉起来,连着一片近乎透明的橙色果皮完整地揭下来,皮下那层带着细小颗粒的果肉完好无损地露在外面,一点也没浪费。 云云低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先是舌尖碰到那层带着细小颗粒的果肉,嚼起来有轻轻的咔吱声;再往深里咬,里面的果肉几乎是半流动的,浓稠得像蜜,舌尖一卷就化开了。最后吃到中间裹着种子的部分,咬下去咕叽咕叽的,果肉又软又弹,和刚才那层颗粒感完全不同。 “哇,这个软柿子太好吃了!”云云一手举着半个柿子,一手指着里面亮晶晶的种子,语气新鲜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我好喜欢这个裹着种子的果肉,嚼起来咕叽咕叽的,还带着一丝丝脆。原来同一个柿子,不同的 地方吃起来完全不一样。” 舒瑶蹲在旁边看她吃得满脸惊喜。托着腮帮子问了一句:“现在知道吃东西的好处了吧?” 云云头也没抬,忙着咬第二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以后柿子软了你还叫我。”然后又补了一句,“脆的也叫我。” 舒瑶乐了,又从筐里翻了翻,把那几个软透的柿子都放到云云手边:“完蛋了,多了一个抢供果的。” 此时 山下药铺的院子里,大师兄已经把最后一个木箱搬上了牛车,用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捆得结结实实。他的小徒弟坐在车辕上牵着牛绳,时不时回头往院门里望一眼,等着师父发话。 大师兄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小师弟面前,伸手重重地按在他肩膀上。小师弟比他矮了半个头,被这一按整个人都往下沉了沉,抬起脸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走了。以后你可要常来看我,现在铺子里没人帮你教徒弟了,你自己多上点心。你那小子也该启蒙了,多让他看些医书,别光顾着掏鸟窝。莫要辜负了师父的期待。” 小师弟用自己袖子擦着眼泪:“呜呜呜,师兄你就不能不走吗!我从小就是你带大的,父亲走了,你也要走,就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什么浑话。”大师兄伸出手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看着他的脸,“我只是去长安,又不是去天边。你想见我,赶半天车就到了。再说了,你还要经常给我去送药材呢!我一直想出去闯一闯,不像你,有师父从小把你疼到大。你是我师弟,也是师父的亲儿子,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他身后还站着一大家子人,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眼角,没再多说,又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转身走到牛车前头坐了上去。 院子外停着一辆租来的马车,边上站着两家的女眷。大师兄的妻子和小师弟的妻子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松开。一个说你要多来家里坐坐,另一个说你也一定要来长安看我,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几个孩子更是收不住,抱在一起仰头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快上车,准备出发。”大师兄冲着马车那边喊了一嗓子,“离得又不远,半天就到了。现在出发,天黑前就能在新家门口喝上热水。” 这话让几个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女人们擦了擦眼泪,互相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各自上了车。孩子们被大人一个个抱上马车,最小的那个被塞进车里时还在抽噎,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外面的小伙伴挥。 牛车和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帘子被掀开了,大师兄一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朝站在路边的师弟一家挥手。小师弟还站在路中间,手举得高高的,直到那两辆车一前一后绕过了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慢慢放下来。 19.学堂里来了‘人’ 自从郎中的大徒弟进了长安城后,舒瑶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 自己知道接下来的长安都不会太平。可这些话没法跟任何人说。 难道要我站在村口喊一嗓子“我是穿越来的你们听我说接下来要打仗了赶紧跑”?就只能每天清晨蹲在供台前,对着那块柏木牌位念叨。 “老大,我算到长安不太平了。可我不能跟他们说。我不是神仙,不能泄露天机。”她停下来,香灰落了一小截在供台上,“但我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 哪吒被她舒瑶叨得实在烦了,分出一缕神识走到还蹲在供台前愁眉苦脸的舒瑶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指抵住她脑门。 “顺其自然就行。” 舒瑶被这根手指抵得脑袋往后仰了仰,两只耳朵唰地竖起来,老大?老大从牌位上下来了?下意识想站起来,被他按着脑门又摁回去了。 “你现在把他们拦下来,头一两年他们还会听你的话。要是好几年过去了仗还没打,他们只会觉得你当初拦得莫名其妙,反过来怨你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哪吒收回按着舒瑶额头的手指,重新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凡人就是这样。你没做错什么。他们自己去长安,是自己选的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怪你,因为他们根本没指望你替他们负责。” 老大难得跟她讲这么长的道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得一点没错,可自己就是不想看到那一天。 “那我要是……”舒瑶顿了顿,“我要是等仗打起来了,再去救他们呢?” 哪吒看了她一眼。只是啧了一声,转身往牌位的方向走:“随你。但你要是每次打仗都操心成这样,这修炼算是白修了。” 他的身影已经融进了牌位泛出的金光里,只丢下一句:“顺其自然不是让你不管,是让你别把自己当成他们的救星。你是妖,不是他们的祖宗。” “哦。”舒瑶回答着,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又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放进坛子里的柿饼好久没看过了,就走到墙角那个陶罐边上,揭开盖子。 面上铺着的干柿子皮还是老样子。她伸手轻轻扒开干柿子皮,之前放进去时那些还带着琥珀焦糖色的柿饼就躺在下面。 拿出来一颗放在掌心,原来焦糖琥珀色的柿饼表面上细细密密地结了一层洁白的糖霜。均匀得像落了一层薄雪,看了好一会儿,舒瑶才把那颗柿饼又小心地放回罐里重新盖上。 走出洞府,舒瑶发现山中的秋意更浓了。阳光穿过层层的树冠洒下来,拿上铲子和背篓,脚步轻快地往林子深处走去,秋天真的是山里最慷慨的季节,随处走随处都是沉甸甸的果实。 没走多远舒瑶就停在一棵山楂树下。满树红彤彤的小果子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被秋风吹得轻轻晃荡,像一树缩小了的红灯笼。 踮脚摘了几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红得发亮。 摘些回去给云云尝尝,云云最近对吃的热情空前高涨,上次吃完软柿子追着她问了两天“还有什么果子是可以吃的。”这回给她带个酸的,看看她那张脸酸得皱起来是什么样。 想到这儿,舒瑶没忍住站在树下嘿嘿笑了两声,把山楂放进背篓里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棵老核桃树时,地上已经落了不少青皮核桃,有些青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 蹲下捡了几颗,核桃的青皮还没完全干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香。 凑近闻了闻,心想这个砸开了给云云尝个鲜。不过现在还不急,等把核桃外面的青皮剥干净晒干了再砸。 舒瑶在林子里转了好久,背篓里装了半满,一些山楂、几颗青皮核桃、一小把从石缝里找到的野枣,还有一串半青半紫的山葡萄,是路过一丛野葡萄藤时顺手摘的。 那颗山葡萄没忍住先尝了一颗,酸得舒瑶打了个激灵,剩下的决定带回去给云云试试,看她吃完会被酸成什么样。 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去看了一眼人参,蹲在参地边上松了松土。 想着做坏事的人是永远不会嫌累的。逛了半天的舒瑶回来后也没有急着休息,第一件事就是所有摘来的野果全倒进石盆里,施了个清水诀挨个搓洗干净。 洗过的山楂红彤彤的;山葡萄紫莹莹的,一颗颗圆滚滚挤在一起。舒瑶把这两样最漂亮的果子并排摆在石桌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两步观察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个位置云云从洞口一进来就能看到。 又把核桃收进竹匾里晾着,拿麻布盖上防灰,做完这些事情后才到石桌边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专心等云云从学堂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云在学堂上完课,又和小妖们在那里玩了一下午,一进门就看见舒瑶正坐在石桌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两只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我在等你回来嘛。”舒瑶笑着把桌上的山楂和山葡萄又往云云跟前推了推,“今天在林子里摘了些野果,专门给你留的。” 云云一点也没起疑,变成人形后,在舒瑶旁边坐下,拿起一颗红彤彤的山楂就往嘴里塞。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果子……”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满脸困惑地盯着手里剩下的半颗山楂,“为什么我吃了之后,口水一直在往外冒?” 舒瑶保持着微笑:“嗯!这个叫山楂,就是有些酸。这种味道叫酸。” 云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颗被咬开的山楂,果肉是淡黄色的。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这个多吃几口,感觉也挺好吃的。”用舌头细细品味着,“别有一番风味。” “来来来,再尝尝这个。”舒瑶藏起要马上要露出来的坏笑,指着石桌上那几颗紫莹莹的小果子,每颗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滚滚地挂在细长的葡萄柄上,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这叫山葡萄。” 云云嘴角还挂着山楂的果汁印子。她看了看桌上那几颗紫色的小果子,又看了看舒瑶,舒瑶脸上的表情非常真诚。 就没多想,摘了好几颗一口塞进了嘴里。 然后云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眉头猛地拧成一团,然后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中间挤,头和肩膀缩到了一起,连眼角都跟着跳了跳。云云的身体从上到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啊!”云云把这口山葡萄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都在发颤,“这个好酸!像是有人冲上来对着我的牙齿狠狠地打了一拳!” 舒瑶已经笑得从石凳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抽抽。上气不接下气地抬头看云云,云云一脸被背叛了的表情低头看着舒瑶。 舒瑶在云云这目光底下渐渐心虚起来,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嘿嘿……我的错。今天我看柿饼捂好了,我给你拿几个过来甜甜嘴。” 说完就从墙角陶罐里摸出几个柿饼放在碟子里,殷勤地推到云云面前。 这次云云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拿起一个柿饼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翻过来,翻过去,又凑近看着那层白霜。研究了半天,抬起眼看向舒瑶。 “这真的能吃,很甜的。”舒瑶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打消云云的疑虑。 云云看见她吃了,这才跟着咬了一口。柿饼的甜味和软糯在嘴里化开,嚼着嚼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个柿饼,又看了看柿饼表面那层细细的白霜,好奇地问:“这个外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糖霜,是柿子自己的糖,在坛子里待久了就从里面跑出来,结在表面上了。”舒瑶抹了抹嘴角沾的糖霜,解释着。 云云又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嚼着:“它自己跑出来的?” “对啊,捂在坛子里闷久了,里面的糖分就憋不住往外冒了。”舒瑶把最后一口柿饼塞进嘴里。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跟往常一样的时间到家呢。”舒瑶一边嚼着柿饼一边问道。 “你知道嘛!今天学堂里来人了。”云云一听舒瑶问起这个,立刻坐直了身子,连柿饼都搁回了碟子里。 “哦,来新人了啊,那不是很正常嘛。”舒瑶又咬了一口柿饼,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泠盈婆婆班上就时不时地有刚开灵智的小妖来报到。 “不是妖怪。”云云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故意放慢了语速,“你猜她是怎么上来的?” “怎么上来的?”舒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云云勾了起来。 “是被骊山老母娘娘亲自救上来的。”云云带着一丝惊奇,“今天上午我们上课前,刚刚坐下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姑娘被一道光送进了竹屋里。” 20.她叫什么名字 “然后墨竹先生跟我们说,这位姑娘是骊山老母娘娘从外面救回来的,已经被老母娘娘破例收作亲传弟子了。”云云把声音放轻了些,“不过她现在心里头压着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老母娘娘就让她先到学堂来,跟我们一起学些基础的法术。等她情绪缓过来了,再回老母身边去学那些高深的。” “所以我们今天下了课没走,就跟那姑娘一块儿玩了。”云云说起这个又来了精神,手也跟着比划,“她人可好了,还教我们算数!什么几个蘑菇加几个竹笋,谁吃了几个还剩几个。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算得那么快。” “那她有没有跟你们说她的名字?”舒瑶追问道。 “当然说了!她说她叫——叫——”云云挠了挠想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祝英台!对!就是这个!” 舒瑶觉得这名字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夜里云云去洞外晒月光,舒瑶破天荒地没有修炼也没有趴在洞口,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仓鼠窝里,舒瑶躺在窝里,两只爪子盖在肚皮上,对着洞顶的石壁发呆。 祝英台,祝英台,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念叨。念着念着,忽然哼起了一首快要从记忆里褪色的歌,慢慢地连成了一句旋律。闭起着眼睛,晃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填词。 “我爱你,你是我的罗密欧,我愿意变成你的祝英台……”[1] 舒瑶唱完这句自己还停了停,觉得调子好像起高了,又低了一个调重哼了一遍。哼到“祝英台”三个字的时候,舒瑶的脚都不晃了。 下一秒整只鼠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窝里弹了起来,猛地睁大了双眼:“哦!是她!天哪,这可是著名人物啊!” “她怎么会来骊山的呢?”舒瑶眼睛盯着石壁喃喃自语,“云云说她现在状态不好,那梁山伯怕是已经不在了。不然以祝英台的性子,怎么会一个人在骊山上。”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尾巴也不晃了,“那怪不得她走不出来。” 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可怜啊,可叹啊。两个人被拆散,一个去世了一个被救上山,这比全部死了,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 “爱情真是一个让人苦恼的东西。过几天要不要跟云云一起去学堂。怎么说也是著名人物,来骊山住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历史名人’,不去见一面可说不过去啊。” 又到了云云要去学堂的日子,舒瑶从坛子里拿出了些柿饼,用干荷叶包裹好,打算拿去给泠盈婆婆她们一起尝尝。 “好了!”舒瑶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拉着云云就往洞外走。今天起得早,太阳才刚爬上东边的山脊。深吸了一口气,“咱们今天走着去,顺便看看路上还有没有漏网的野果。” “昨天才把半座山的果子都摘了,今天还想摘。”云云被她拽着往前走,嘴上这么说,脚步倒是一点没慢。 穿过一片矮松林的时候,舒瑶忽然一个急刹车,拽得云云往后退了半步。“啊!这里有棵野苹果树!”指着不远处一棵的野苹果树,树枝上挂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在晨光里红得扎眼。 几步跑过去仰头看了看,又绕树转了一圈,“上面还有很多,好些都还没坏。” 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法诀,一道灵力印记留在了树干上。做完标记她拍了拍树皮,满意地说:“等回来或者明天再来摘。” 又走了一段,远远地看见老槐树的树叶也已经变黄快掉光了,泠盈婆婆和往常一样站在入口等着小妖怪们来上课。 “泠盈婆婆!我来看你啦!”舒瑶从山坡上朝泠盈婆婆跑了过去,双手抓住她的手晃了好几晃。 泠盈婆婆的身子都被她晃了起来,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你今天怎么来了?自从结业后,你可再没回来看过我们了。” “嘿嘿嘿……”舒瑶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坦白,“我其实是听云云说学堂里来了一个姑娘才来的。我好奇嘛,想看看被老母娘娘收的徒弟长什么样。” 泠盈婆婆伸出手拍了拍舒瑶的后背:“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个来的。你那点小心思,什么时候藏住过?”抬手往老槐树另一侧指了指,“呐!那位姑娘就在那边坐着呢,你过去找她玩吧。” “泠盈婆婆最好了!”舒瑶赶紧从小竹篮里掏出柿饼,打开干荷叶双手捧过去,“这是我做的柿饼,您尝尝。” 泠盈婆婆拿起柿饼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嗯,又甜又软,好吃。算你有心。”把剩下半个柿饼吃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朝那边努了努下巴,“快过去吧。人家是读书人,性子静,你说话别一上来就咋咋呼呼的,把人家吓着。” “知道啦!”舒瑶答应着就往祝英台那边跑了过去。云云在她和泠盈婆婆聊天时已经先一步走到祝英台边上,此刻正蹲在她身旁,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祝英台嘴角竟微微弯着。 “云云我过来啦!”舒瑶快步走到她们跟前,冲云云挥了挥手。 “你和泠盈婆婆续完旧了呀。”云云抬起头看向祝英台,“英台姑娘,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的好姐妹舒瑶。她是一只老鼠精。” “什么老鼠精!我可是寻宝鼠!”舒瑶条件反射地翘起嘴巴反驳,说完才想起泠盈婆婆的叮嘱。赶紧把翘起来的嘴巴收回去,换上一个斯文的笑容,朝祝英台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祝英台姑娘好。” 祝英台站起身,将手中的树枝搁”在一旁,朝她行了个揖礼:“舒瑶姑娘好。云云方才跟我说了好些你的事,说你做的柿饼特别好吃,还说你会后空翻。”说到这里,她脸上那两道还没干透的泪痕被嘴角弯起的弧度轻轻推了一下。 舒瑶瞪了云云一眼:你怎么什么都说。云云蹲在旁边满脸坦然的样子,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舒瑶认命地回过头,从竹篮里把那个柿饼掏出来双手递过去:“你别听她瞎说。不过柿饼是真的好吃,给你尝尝。” 祝英台双手接过柿饼,低头看了看它上面那层细细的白霜,又抬起头看舒瑶。眼睛还 是红的。 “多谢舒瑶姑娘了。”祝英台拿起柿饼咬下了一小块,细细品尝。“很好吃。” 舒瑶赶紧摆了摆手:“别叫我舒瑶姑娘,太客气了,叫我舒瑶就好。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再给你带几个。” 祝英台点了点头,把柿饼轻轻搁在膝上,轻声说:“以前在书院念书时,同窗之间也常互相分点心。想不到来了骊山,还有同窗给我分柿饼。” 舒瑶心里猛地一跳:遭了,触景伤情了。小脑瓜子转得飞快,嘴里却已经先一步接上了话:“那咱们以后就是同窗了!虽然我已经结业了,但我住得近,随时可以过来溜达。泠盈婆婆说我随时来都行。” “你要是在这里觉得无聊了,也可以下课后和云云一起到我那边玩,我的洞府里还有一张空着的床呢。”舒瑶说着,悄悄用脚碰了碰云云的脚后跟。云云转过头来,舒瑶趁祝英台不注意,朝她使劲挤了挤眼睛。 “啊!是是是!”云云立刻坐直了,“我们那边还有一张空床,我常年在山洞外修炼,舒瑶睡她自己的窝,那张大床常年空着,都落灰了。” 祝英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前些日子我心情也不好。”舒瑶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偏头看她,“多亏了云云拽着我去摘野果、挖山药。你要是心里闷,别一个人待着,跟我们一块儿去山里转转,保管那些烦心事被山风一吹,消得干干净净的。” 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过了好一会儿祝英台都没有接话,舒瑶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另想个话题,祝英台忽然开口了。 “我来骊山之前……”她的目光落在树下那群跑来跑去的小妖精身上,但那双眼睛看的却不是她们,“认识一个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泪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蓄满了眼眶,却没有立刻落下。 “三年同窗,同食同寝。我在床中间放一碗水,跟他说是君子界。他老老实实睡了三年,那碗水一次都没有洒过。” 祝英台的嘴角先弯了一下,眼泪才跟着滚下来,“他是真的笨。我指着并蒂莲花说多好,生生世世在一起,他就点头说是啊,莲花确实好看。我气极了,但又舍不得真生气。” 祝英台抬手擦了一把脸,泪水很快又涌上来。 “分别的时候,我撒了一个谎。我骗他说家里还有一个九妹,愿意许配给他,叫他一定要来。他也答应了。”说到这里,祝英台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似的,“我真后悔!后悔说了这话。如果我没说,他应该还会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说了。等我到家,父亲告诉我,已经把我许配给了马文才。我跪了一夜,没有让父亲松口。后来他终于来了,看见女装的我,就什么都明白了。父亲当面告诉了他马家的亲事,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半天吐了两个字,保重。后来我看见那个消瘦的背影,就这样慢慢地消失在了巷口。” 21.你爪子快 祝英台把脸埋进双手手掌中,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抬起头来。 “等再知道他的消息,就是他已经身亡的,葬在鄮城西郊。我出嫁那天,花轿经过他的坟前,我在碑前跪下。我想,他一个人躺在里面,一定很冷。我拔下金簪……”祝英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发髻,“刚想要自刎,四周就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昏过去。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老母娘娘救上了骊山。” 舒瑶和云云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但关于情爱方面这两个妖都没有什么经验。 幸好祝英台自己开口了,“谢谢你们乐意听我的故事,说出来了之后果然好受了很多。” 等着祝英台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上课的时辰也到了。云云和祝英台一起进了墨竹的竹屋,舒瑶站在老槐树下冲她们挥了挥爪子,转身正想溜去山里逛逛,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等等,你过来。” 墨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舒瑶的背后,手里抱着一大捆细竹竿,不由分说地全塞进她的怀里。 “既然今天来了,这些就归你削了。不准用法术。” 舒瑶低头看看怀里那座小山似的竹料,抬起头看到了墨竹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哀嚎出声:“啊?又要削竹笔啊!” 墨竹撇了舒瑶一眼,“你都削了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你不能因为我能化形就欺负我啊!”舒瑶委屈地头发都失去了光泽。 墨竹把这话当成了耳边风,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转身就走了,不带一丝的留恋。 削竹笔这事舒瑶已经做了太多遍了。当年刚入学不久,舒瑶下课后会和云云留在学堂和其他小妖精一起玩,结果被墨竹发现舒瑶的人形能一直维持到傍晚,那么长时间都不会变,从那之后,削竹笔的活就全丢给了她。 一开始舒瑶还计较过,觉得这是压榨劳动力,专门跑去找墨竹讨价还价。墨竹端着茶杯看她一眼,只说:“你爪子快,也适合削。” 舒瑶不服,当场向墨竹发出了挑战。结果那段时间舒瑶光顾着和小妖精们玩耍,剑术早就生疏了,墨竹连剑都没出,仅凭身法闪避就让她几剑全落了空,最后一掌拍在她剑背上,把她连人带剑震退了好几步。 “就这?”墨竹收回手轻蔑地一笑。 舒瑶捂着发麻的爪子,嘴巴翘得都能挂油瓶,“你给我等着!” 但迫于自己的武力值完全比不上墨竹,只能窝囊地被剥削了一年又一年,从泠盈婆婆班上一直削到墨竹班上。 好不容易熬到结业,本来以为可以和削竹笔一刀两断了,没想到今天回来探望个新同学,脚还没跨出学堂就被墨竹逮了个正着。 “我可真是太倒霉了。”舒瑶一面腹诽一面伸出自己的指甲,竹屑唰唰往下掉。 舒瑶削完最后一支竹笔,用细麻绳把新削的笔捆好,走进墨竹的书房搁回笔筒里。墨竹正坐在窗前翻一卷竹简,头也没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瑶朝他后背无声地做了个鬼脸,就溜出来了。 舒瑶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离云云她们下学还有好一阵子。蹭蹭蹭的几下就窜了上去,在那根老树枝上找了块最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枝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树下泠盈婆婆竹屋里传来小妖精们齐声念字的声音,墨竹那边竹门紧闭,但隐约飘出几句咒诀的尾音。 舒瑶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的老槐树枝渐渐糊成了一片黄色的影子。她的两条腿从树枝上垂下来,无意识地轻轻摇晃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终于停住睡着了。 等舒瑶再睁开眼,树下的小妖精们已经下了课,正三五成群地在槐树下追跑,松鼠精倒挂在树枝上正往下扔着槐角。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下看,云云和祝英台还有小蘑菇精正坐在石头上,祝英台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三个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舒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爪子在草地里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她们旁边。祝英台正用树枝在地上列算式,云云托着腮帮子看得满脸认真,蘑菇精一边听一边跟着点头。 “你醒了?”祝英台最先发现了她,抬起头笑着问。 舒瑶点点头,还有点迷糊:“你们下课多久了?” “下了好一会儿了。”云云转过头来对着舒瑶吐槽,“我们下课出来找了你一圈,哪都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先溜了。还好松鼠精在上面玩,告诉我们你就睡在树枝上,不然真以为你丢下我们自己溜去摘野果子了。” “怎么可能……”舒瑶说到一半自己都心虚了,“继续讲算数,继续讲算数。” 舒瑶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算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抬起头往老槐树底下正在奔跑打闹的小妖精们那扫了一圈,发现好像少了几个眼熟的影子。 “今天怎么没看见小白狐辛白?”舒瑶看了一圈,偏过头问云云和小蘑菇。 小蘑菇把视线从地上的算式上移开,想了想:“他啊,前些日子跟着爹娘去参加远房姨奶奶的三百岁生辰了,估计再过段日子就回来了。” “三百岁生辰?”舒瑶愣了一下,用肩膀推了推云云,“那不是比我们还小,跟辛白差不多大吧?那么小就是辛白的姨奶奶了?” “嗯!我听辛白说,那位姨奶奶其实是他娘那边的远房亲戚,已经隔得很远很远了。”小蘑菇见三个人都凑过来了,干脆放下树枝,“据他说啊,是因为姨奶奶她爹娘很大年纪才生的她,她爹都快万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疼爱得不得了。” 舒瑶和云云同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连祝英台都把手里的树枝搁下了,静静地在边上听着。 “快万岁了?”舒瑶掰着爪子算了算,眼睛越睁越大,“那得是什么级别的老妖王啊,辛白他们家狐族还真是藏龙卧虎。” “快万岁的修为,放在妖界至少也是妖王级别了吧。”云云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分析。 “好像就是妖王!”小蘑菇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 音像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说叫万岁狐王,好多大妖怪都是他的朋友呢。辛白说他爹以前去赴宴,说在宴席上还见过一条青龙呢!” “哇!好厉害!”舒瑶和云云异口同声。 “对了,还有野猫妖黎狸呢?她怎么也不在?”舒瑶又仔细地看了一圈,确实没看见那个总是半倚着树干,尾巴慢悠悠搭在爪子上的身影。 “嘘!现在可不敢提她!”小蘑菇脸色一变,跳起来一把捂住舒瑶的嘴。“就前段时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泠盈婆婆大吵了一架,说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耽误了她修行,从那以后再也不来了。” 舒瑶被捂得唔唔了两声,想掰开小蘑菇的手,云云也开了口。难得见她这么嫌弃地说:“要我说,她在这儿本来就学不到什么。每次来都是找个树根一靠就开始睡觉,从头睡到尾,泠盈婆婆叫她也不醒,墨竹师傅站她面前她就翻个身继续睡,她根本就不是来学东西的。” 小蘑菇松开捂着舒瑶嘴的手,语气里夹着一丝惋惜:“话是这么说,可她天分是真的高。婆婆以前每次看她睡觉都不忍心叫醒,说她要是肯好好学,不会比舒瑶结业得慢。可她就是不学。” 舒瑶想起黎狸那双永远半眯着的金黄色眼睛,每次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也不怎么接话,嘴角还总是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道在些想什么。忽然意识到,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从来没和她聊过天。 舒瑶拍了拍小蘑菇的肩膀,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行啦,不提她了。你们继续学算数,我旁听。” 傍晚,祝英台的算数小课堂散了场,舒瑶和云云也收拾收拾准备回洞府了。祝英台如今就住在墨竹竹屋后面新搭出来的一间小竹屋里,跟学堂就隔了一片竹子,走几步就到了。 彼此道了别,舒瑶又折回来几步,趴在竹屋窗台上补了几句,“等辛白那小子探亲回来,叫上他和小蘑菇,一起去来我们洞府玩。冬天马上要来了,祝英台你一个凡人大雪天走山路太吃力,等辛白赶回来冬天也过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刚好。” 祝英台在窗户里应了一声,“好,到时候一定去。” 舒瑶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便抓住云云的胳膊飞了起来。 “走!出发!好久没有这样带你从学堂回来了,还蛮想念的。”舒瑶大声喊着,但声音被刮起的风吹散了。 还好云云离得近都听到了。 回来时飞得快,没一会儿便落在洞府前。舒瑶把云云放在洞口,甩了甩爪子又活动活动肩膀“好久没有这样带你,都有些生疏了。” 云云在旁边站稳后调侃着说:“那你可得好好修炼了,实力都倒退了。” 舒瑶活动肩膀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转头瞪她一眼:“倒退什么倒退,我是不可能退步的。” 说着就气冲冲地把带回来的竹篮放好,走出来和云云并肩坐在月光下修炼了。 说着就气冲冲地把带回来的竹篮放好,就出来和云云并肩坐在月光下修炼了。 22.就应该断情绝爱 第二天清早修炼完,舒瑶照例走到供台前抽出点燃后插进香炉,开始了今天的供香,舒瑶跪在蒲团上,开始说起昨天遇见祝英台的事。 “老大,骊山上来了个新弟子。”舒瑶声音这个时候还很正常,“是骊山老母娘娘亲手救上来的,从南方来的。她叫祝英台,本是凡人,如今被老母娘娘收作亲传弟子了。” 舒瑶把手交叠在膝盖上,准备开始从头开始讲起。“她原先在家的时候,因为女子不能进书院念书,就女扮男装去了书院。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叫梁山伯的书生,两个人特别投缘,当场结拜成兄弟。三年同吃同住。” 说到这抬头看了牌位一眼,嘴角撇了下来:“结果梁山伯那个榆木脑袋,三年都没发现她是姑娘。英台在书院里就喜欢上他了,怎么暗示他都听不懂。她指着并蒂莲花说多好,生生世世在一起,他居然点头说莲花确实好看。” 舒瑶越说越起劲,都把自己都代入进去了,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盛不住了。一边哭一边往下说,语速也越来越快。 “一直到毕业要分开的时候英台急了,才编了个谎,跟他说家里有个九妹愿意许配给他,让他早点来提亲。” “后来山伯真的去了祝家,进门一看傻了眼,自己兄弟居然是个姑娘。”舒瑶的两只手捏得紧紧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是来不及了。英台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了马家。山伯只叫英台保重,呜呜,就说了两个字,保重,回去以后就病倒了,没多久人就没在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舒瑶整个肩膀都一抽一抽的:“呜呜呜,英台出嫁那天,让花轿绕到山伯坟前,跪在墓碑前面哭得撕心裂肺。她拔下金簪想自刎,就在这时候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等英台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老母娘娘救上骊山了。” 舒瑶仰起脸,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老大,他们真的太可怜了。明明就差那一步,梁山伯已经知道了。呜呜呜” 舒瑶哭得正投入,眼泪糊了满脸,没注意到供台上的牌位金光一闪。哪吒气急败坏地一脚从牌位上跨了下来,火尖枪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把她的呜咽整个堵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哪吒皱着眉头双手抱臂,低头看着跪坐在蒲团上、满脸泪痕的舒瑶,“感叹别人的爱情,自己也有想法了?” “没、没有!”舒瑶被他吓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整个人都吓得往后仰了仰,两只手举在半空拼命摇,“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哪吒往前倾了倾身,紧紧盯着舒瑶。 “真没有,老大!”舒瑶赶紧跪直了把右爪高高举起,“老大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动凡心,要是我动了,就罚我……就罚我永远发不了财!”这话一说出口,舒瑶自己先愣了一下。 哪吒盯着她那只举得笔直的手,眉头皱了好一会儿。连“永远发不了财”都敢往外说,那确实是真的了。 哪吒直起身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给我好好修炼,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动了凡心……” 抄起枪就是用力地一抖,红缨在空中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看我不一枪攮死你。” 舒瑶被哪吒吓得眼睛瞪得老大,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跪直了身子,语气无比得真诚:“老大你放心,我绝不会动凡心的!” 哪吒收回枪,垂眼看着她,收敛凶色语气严肃的地说:“你是妖。修行本来就不容易,能从开灵智走到今天,已经很艰难。如今山下村子里给你修了庙、塑了像,还经常给你供香,现在你只要多行善事、攒够功德,就能凭借这份功德升为地仙。” 哪吒顿了顿,目光落到舒瑶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上,“你就应该断情绝爱,专心修炼。别让那些跟你无关的凡尘纠葛扰了你的心境。” “老大,我就是看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感情太悲惨了,才哭的。绝对没有自己想要动凡心的意思。” “没有最好。”哪吒看了看舒瑶,憋了憋嘴有些嫌弃地说,“你可不要学他们。那祝英台既然女扮男装去书院,肯定是抱着想好好学知识的目的,结果辛辛苦苦装了三年,读了三年的书,结果回去还是当自己的大家闺秀想嫁人,真是书都白学了。” 舒瑶听到这话张着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思路完全被他这句话整个打偏了。想反驳,但又觉得老大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但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冷血,那可是梁祝! “老大你这是不是太理性了?”舒瑶想了良久终于憋出一句。 哪吒已经转身往牌位方向走了,头也没回:“我本来就是神仙。理性点怎么了。你好好修炼,别整天替别人哭。”说完金光一闪便钻回了牌位里。 舒瑶跪在蒲团上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老大对梁祝的评判有些太过冷酷了。 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午后,舒瑶和云云一起去找昨天做了灵力标记的那棵野苹果树。 已是临近冬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树底下的那些多被小鹿和野猪这些爬不上树的动物先光顾过了,啃得七零八落。 舒瑶踮脚从枝头摘了一颗最红的,在袖子上蹭了蹭递给云云,自己也摘了一颗咬了一大口。果肉脆脆的,甜中带着一丝酸。 舒瑶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跟云云说起了今天上香时发生的事,“哪吒老大气急败坏从牌位里跨出来,黑着脸问我是不是动了凡心。还面无表情地说英台女扮男装三年回去还是想嫁人是浪费学费。” 云云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嚼完嘴里的苹果才问:“三太子是不是从来没被感情伤过。” 舒瑶听了差点被苹果呛到,咳了两声拍拍胸口,“应该没有吧,他这样的神仙谁敢伤他呀!大概是剔肉还父剔骨还母过,才跟正常人不一样。” 云云点点头说:“那就解释得通了。” 两个妖坐在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啃着苹果,临走前舒瑶摘了大半筐苹果,准备冬天放在山洞里可以慢慢地吃,剩下很多还挂在树上,这些就留给山里过冬的动物们。 回到洞府放下竹筐,就听见洞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天上的云层也堆得越来越厚,乌压压地往下沉,山中的风卷着枯叶和碎草从坡上刮过去,空气里的寒意比昨天又添了几分。 “外面刮大风了!”云云在洞府外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盯着天空看了许久,才走回洞里,“这些天月亮都要被云挡住了,想晒都晒不着了。” 舒瑶往外扫了一眼,转身走回石桌边上蹲下:“变天了,说不定今晚就要下雪。对了,昨天泠盈婆婆 和你们怎么说来着?” “下课后婆婆就跟我们说了,要是上课那天下大雪,就不用过去。”云云凑到她边上蹲下来,“毕竟刚来的那批小妖精修为还浅,下雪天在山里乱跑容易出事。哎,你在弄什么啊?” “这样啊……”舒瑶一边说着,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爪子在石头上使劲,“我昨天在树上睡着了,都没听见你们说话。我在弄火炉呢。” “火炉?”云云歪头看了看,有些摸不着头脑,“干嘛用的?以前也没见你弄过这个啊。” 舒瑶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白眼:“废话,以前你也没能吃东西啊。我弄这个火炉是专门烤东西用的,等下再挖个罩子搁在上面,下面烧火,上面就能烤了。栗子、柿子、野枣,全都能往上摆。” “哦!”云云这下听懂了,再低头看看那个还没完工的石头炉子,发现它和平时用的石灶确实不太一样,“这个看起来比之前那个石灶小好多。” “之前那个是上面放陶锅的,烧水煮粥用的。像栗子那种小东西放上去容易掉,而且灶膛太大了,烧起来太费柴。” 舒瑶把掏好的火炉底座端起来吹了吹石屑,满意地搁在石桌边上,“这个小的烤东西刚好,省柴又方便。等雪下大了咱们就窝在洞里烤火,想烤什么烤什么。” 说话间火炉的底座已经掏好了,舒瑶又从石料堆里拣了块薄石板开始掏盖子。 爪子在石板上比了比尺寸,沿着底座的轮廓一点点地修整,盖子便与底座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舒瑶把盖子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瞧瞧,确认没有歪斜,才伸出爪尖在盖面上钻起小洞来,小洞间距均匀,大小一致,很快就钻完了。 舒瑶掐了个清水诀,水流涌出来把盖子和底座冲洗干净。才把火炉放在通风处晾着,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石屑,只等生火了。 趁着火炉晾干的工夫,舒瑶去抱了一捆已经晾透的干柴,折成小段放进底座里,掐了个引火诀将柴点燃。 火苗先是舔着木柴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慢慢地稳定下来。 舒瑶这边把盖子轻轻盖上,转身从不远处的竹匾里拿出几颗前几天捡的锥栗过来,坐回火炉边上,拿起一颗用爪子在栗子壳上划了一道小缝,然后搁在盖子上。 “这个栗子为什么要开缝啊?”云云蹲在旁边,看舒瑶一颗一颗地划,忍不住问道。 “开缝是为了不让它烤的时候炸开。” “炸开?” “对,嘣一下炸开。”舒瑶头也没抬,“不开缝的话,栗子里面的热气没地方跑,烤着烤着就会‘嘣’地一声爆开,到时候栗子肉炸得到处都是,咱们就只能吃栗子渣了。” 舒瑶又从旁边竹匾里摸了几颗晒干的野枣和一个柿子过来,搁在火炉盖子边上。枣皮在烘干后皱成深红色,柿子放在盖子上被热气一烘,表面慢慢泛出一层油光。 石炉盖子上的栗子最先有了反应,被划开的那道小缝里冒出一丝热气,一股带着焦香的香气散在了洞里。 云云低头闻了闻,“这个味道比生栗子闻着更甜。” 舒瑶说:“那当然。”用爪子拨了拨炉边那颗的柿子,翻了个面让它受热更均匀些。 洞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地被吹入洞口,落地就化了。 骊山的冬天来了。 23.山药枣泥糕 骊山上的白雪渐渐消融,雪水如雨滴般汇成小溪,这意味着骊山寒冷的冬天过去了。等着山路不再泥泞的时候,树木们也纷纷冒出新芽,准备迎接春日暖阳的洗礼。 这天云云上课回来,还在远处的山坡上就开始喊“舒瑶~” 舒瑶从人参地里抬起头,向远处望去大声喊到:“怎么啦!” “辛白前几天回来了!”云云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说明天和小蘑菇还有祝英台一起来咱们洞府玩!他还把他姨奶奶也带到骊山这边上学了,到时候也一起过来!” 云云说完这话已经走到了舒瑶面前,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明天她们来,家里有什么茶点可以招待她们。”舒瑶把那只在前面晃来晃去的手轻轻拍开,开始掰着爪子盘算,“柿饼还剩几个,放在陶罐里保存得好好的。野枣干和锥栗也存了些,山药也还有半根。还有我前些年存的茶叶,有这些应够了吧?” “应该够了吧……”云云蹲在参地边上,试探着开口,“不够的话要不现在出发去长安买些点心来?” “算了,现在出发到长安天都要黑了,点心铺子早就关门了。”舒瑶摇着脑袋弯下腰把铲子捡起来放进背篓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用洞府里还有的东西再做点出来。” 背起背篓转过身,冲在云云一摆脑袋:“走,咱们回去翻翻罐子,看看能凑出几样来。” 舒瑶转身往洞府走去,云云紧跟在后头。 回到洞里,舒瑶把石架上几个陶罐挨个搬下来,掀开盖子探着脑袋往里看,柿饼还有半罐,枣干也存了些,锥栗和山药都还有一些。 把袖子一撸,开始分配任务。 “云云,你把山药洗干净,我来洗干枣。等下一起蒸熟碾成泥,包上枣泥馅儿搓成团子,就是山药枣泥糕了,用来。配茶正好。” 云云挽起袖子去洗山药了,舒瑶蹲在石灶边把干枣也清洗了一下,这时云云也端着洗好的山药回来了,一起丢进陶锅里加水蒸着,枣香、山药香飘满了整个山洞。 趁着锅里还在蒸,舒瑶从角落里翻出一截干净的粗竹子,拿爪子比了比尺寸,切去两端,中间的竹节大小合适。 把一端的竹节削掉外圈多余的竹子,只留下中间那截竹心,又找了根细木棍插进去,用手试了试力道,棍子一压,竹心往下沉,刚好能把东西压实。 “这又是做什么的?”云云蹲在旁边看她削竹子,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模具。”舒瑶头也没抬,拿布把竹筒内外擦洗干净,“等下山药蒸熟了碾成泥,填进这个筒里,用这棍子一压,出来的就是圆圆的糕坯。比手搓的好看,大小还一样,摆在碟子不会显得咱们太寒碜。” “模具做好了!”舒瑶把竹筒模具搁在石桌上,又转身去翻石架。架子上堆着好些晒干后就被遗忘的东西,踮着脚在最上层摸了一圈,忽然碰到了一个粗布袋,打开一看是核桃! 就是秋天捡的,本来想给她尝尝鲜,结果晒干后往架子上一搁,就这么给忘了。 把核桃拿下来,递给云云:“用你的石头手,轻轻敲一下。” 云云接过去,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咔嚓一声,厚壳裂开一道缝。舒瑶接过核桃仔细剥掉碎壳,把核桃仁放在一旁的干净盘子里。 她想了想,又从罐子里取出几个柿饼,拿小刀切开去掉柿蒂,铺在干荷叶上展平,把核桃仁放在柿饼中间,用荷叶托着,小心地卷起来,边角轻轻压实。 卷好后搁在一旁晾着,等定好形再切成小段,切开后里面一圈一圈,核桃仁嵌在琥珀色的柿饼中间,看着就很像样。 又拿起几颗干红枣,用小刀小心地切开一侧,从里面挑出枣核,把核桃仁塞进红枣里。红彤彤的枣子嵌着浅黄的核桃仁,摆在一起玲珑可爱,觉得光是这几碟小点心摆出去,明天的茶席至少不会太寒碜了。 灶上的陶锅冒着白汽,山药和红枣都蒸透了。舒瑶把山药捞出来晾了晾,趁热用石碾子压成泥,又拿起红枣仔细剥掉蒸软的枣皮,把枣泥捣得细腻顺滑。 舀了一勺山药泥在掌心压扁,放一小团枣泥在中间,用山药泥裹住馅心搓成圆球,再小心地填进刚做好的竹筒模具里,轻轻一压脱模后一个圆圆润润的糕坯便稳稳落在荷叶上,边缘光滑,糕面平整,白里透着淡淡的紫红。 云云在旁边看她压了两个,也洗了手凑过来试了一个。她的手劲太大了,按压的时候太用力了,中间的枣泥被压地溢了出来。 舒瑶凑过来看了看:“这个只能留着自己吃了” 云云低头看了看那块山药枣泥糕,又看了看舒瑶,默默地把自己压坏的那块糕推到一旁,重新拿起一块山药泥,这次脱模后的样子堪称完美榜样。 不一会儿,灶上的陶锅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水蒸气,山药和红枣的甜香混在蒸汽里弥漫开来,把整个洞府都熏得甜丝丝的。云云守在灶边看着火候,鼻子却不自觉地往锅边凑了又凑。 舒瑶就趁着这个功夫把之前做的柿饼核桃卷切成小段,整整齐齐地摆放进盘子里,和红枣夹核桃一起用干荷叶轻轻盖好。 又蒸了一会儿,山药枣泥糕也熟了。揭开锅盖冒出腾腾热气,山药枣泥糕的表面被蒸汽烘得泛着水光,隐隐地还透出里面枣泥的暗红。 舒瑶把糕一块一块从蒸笼里拣出来晾在盘子上,等温度降下来了,也仔细地用干荷叶盖好。 抬手施了个保鲜咒把几盘点心全罩住。才洞府收拾好后和云云一起走出洞口,在月光下修炼。山洞里糕点的甜香还没散尽,混在夜风里,飘散在空气里。 清晨舒瑶就起身从石架上拿出几个干净的小碟子,每样糕点都精心挑选几块。把碟子放到供台上。 跪在蒲团上点好香。 香刚插稳,舒瑶就急匆匆地双手合十道:“老大!今天辛白带着他那位比我还小的姨奶奶、小蘑菇还有祝英台一起来洞里做客,我今天要招待客人,就 先不跟你絮叨了!” 说完就从蒲团上弹起来,转身就往灶台边跑。火炉里的柴已经被云云点燃,噼噼啪啪地燃烧了起来,陶壶搁在炉圈上,壶嘴里正冒出第一缕蒸汽。 云云检查了一遍石桌上提前摆好的几盘点心,全部用干荷叶盖得严严实实的,等客人来了再掀开。 晨光从天际散尽后,天色明净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远处的山坡上渐渐出现了几个身影,舒瑶和云云站在洞口远远望去,就看见小蘑菇和祝英台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两只小白狐。 两只小狐狸正你扑我一下、我绊你一爪子地打闹着,雪白的皮毛在初春的阳光底下闪得耀眼。 两个姑娘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后面两只狐狸闹,小蘑菇的衣裙被微风吹得轻轻晃着,祝英台时不时回头跟她说一句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两只小白狐终于玩闹够了,才摇身一变,化成少男少女的模样追了上来。 前面的小蘑菇回头朝他们喊了句什么,后面的少年已经笑着拉着少女的手跑近了,连祝英台都被赶着加快了脚步。 舒瑶和云云站在路口,看着那四个人沿着山路说说笑笑地走近了。 辛白走在最边上,白发白眉毛的少年模样,但是那副样子还是懵懵地,一看就是昨晚贪玩没睡醒。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少女,看起来格外灵秀可爱。 小蘑菇和祝英台并肩走在后面,一个菌伞幻化的衣裙随着走路而摆动,一个手里还拿着路上摘的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哟,辛白!”舒瑶远远就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今天居然没睡懒觉?这么早就赶过来了,太阳阳都还没升到头顶呢。” 辛白走近了,听见这话,白净的脸上腾地浮起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哼,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你不许再提!不许提!”他一急就更显得像小时候,旁边几个人全笑开了。 “他刚才还扑我呢!”那位穿鹅黄衣裳的少女从辛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做了个鬼脸,“路上我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赖床了’,他就扑过来要捂我的嘴,我说的明明是真话嘛。” “哎呦!我的姨奶奶!”辛白转过身,急得声音都劈了叉,“你到底是哪边的!” “反正不是赖床那边的。略略略。”少女理直气壮地往祝英台身后一站,把祝英台挡在自己和辛白之间。 祝英台手里还捏着那几朵野花,被她拉来当挡箭牌也不恼,只是笑着往旁边挪了一步,顺手把一朵小花插在小蘑菇的耳边上。 小蘑菇头上顶着小花都不知道,还在一边拍着辛白的肩膀说着“大家习惯就好”。 云云站在旁边说:“好啦!人到齐了就进去坐吧,别杵在路口了。”就带着几人转身走向洞府。 舒瑶看着这群吵吵闹闹往洞府走去的背影,想起了当年在泠盈婆婆班上第一次见到辛白时,他还是一只会被自己逗哭的小狐狸,现在都这么大了。 24.我的姨奶奶 穿鹅黄衣裳的少女走到舒瑶和云云面前,行了个见面礼。 舒瑶看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亮得出奇,还没开口先笑了。 “两位姐姐好!我叫玉面,家住积雷山。我爹听辛白的爹娘说骊山上有老母娘娘开的学堂,就让我跟着过来学一段日子。嘿嘿……” 回头看了辛白一眼,才转回来继续说,“他说我在家里太淘了,他又舍不得管教我,就让我来这儿学。其实他就是嫌我在山上到处乱钻,上回钻到他炼丹房里把他一炉子丹药全打翻了,他心疼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云云听了忍不住接了句“墨竹师傅会管教淘气的小妖。” 小蘑菇也在旁边补充道:“这学堂里还没有哪个小妖能淘得过以前天天上课睡觉的黎狸。” 玉面听了眼睛一亮就问“那是谁?我好想认识一下。” 辛白在后面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哀嚎了一声。 舒瑶倒是觉得这个小公主比想象中好相处,大概会在学堂里交到一堆朋友。 说说闹闹间,几人就走到了洞口。 站在洞口的平台上望向山下。 看到山下潺潺的河水向着远处奔去,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照射出闪闪的磷光,河水两岸的农田开始冒出了嫩嫩的绿芽,远远地望去如同铺着一块绿色的绒毯。 更远处的长安城,轮廓也在阳光下慢慢地清晰了起来,城池内外飘出缕缕炊烟。 “你们这景色可真好,可以看到山下的河流、农田,甚至还有长安城。”辛白站在平台边缘叹了一口气。“不像我家,从山洞看出去就只能看到绵绵不绝的山,除了骊山,还是骊山。” “是你自己看厌了才会这么觉得吧!”玉面立刻接话,毫不留情地拆他的台。“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家呢?我觉得哪儿都好看。你家也好看,我家也好看。你家的山头冬天会积雪,我家那边的山春天开满野杜鹃。” 辛白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你没在我家住过三百年。” 看两人斗着嘴,舒瑶笑着摇摇头,招呼大家进洞府喝茶吃点心。 辛白第一个迈进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还回头跟玉面拌嘴,没注意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等他站稳后抬起头,目光在洞府里扫了一圈,火炉上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还弥漫着山药和红枣的甜香。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供台上。 供台上立着一块牌位,牌位前摆着几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今天刚做的点心,旁边一对锡烛台擦得锃亮,香炉里还插着几根早已燃尽的香脚。 “哪……哪吒?这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辛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不止一个调,激动地指着牌位转过身来,一双狐狸眼闪起光芒,连白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供的居然是哪吒三太子!” 小蘑菇正跟在祝英台后面跨进门槛,被辛白这一嗓子吓得往后仰了仰。 顺着辛白指的方向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块牌位上刻的字。 舒瑶还没来得及答话,辛白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供台前面,用敬重地眼神看了看牌位。 转过头看着舒瑶:“这可是我小时候最崇拜的神仙!”挺了挺胸,“我小时候爹娘总是和我说他的故事,龙都能被他扒皮抽筋,哪个妖怪小时候没听过三太子闹海!” 玉面从他身后探出头,对着那块牌位也瞄了几眼,小声地说:“我爹说三太子在封神大战里可是大功臣。 “你怎么会供奉三太子殿下?”小蘑菇站在石桌边,眼里也写满了好奇。 “先别站着了,坐下边吃边聊。”云云端着陶壶走过来,一边给每人面前放上竹杯,一边招呼大家落座。 “快说快说!你怎么会供奉三太子殿下的!”辛白急得几步就窜到石桌边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两只手撑在石桌边缘,整个身子都往前探着。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落座,玉面挨着辛白坐了下来,祝英台和小蘑菇并肩坐在对面。 云云把茶壶端上桌,舒瑶给每个人面前的竹杯里斟上热茶,茶叶是去年春天在骊山上采的野茶,泡开了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分好茶后舒瑶才坐下来,捧着茶杯看着面前五双齐齐地盯着她,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之前和云云一起修炼。修出人形后觉得自己有些实力了,就出山去历练。”舒瑶说着就看了云云一眼。 “嗯,这个我可以作证。”云云点头。 “后面我不认识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地就进了灵山,还撞见了如来佛祖和李天王的对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偷听的时候被三太子捉住了。”舒瑶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感到一阵后怕。 “不过还好,三太子看我身上没有业力,就放了我。我逃出灵山来到这后就供奉他,感谢他的不杀之恩。事情就是这样了。” “就这样?”辛白等了半天,发现她真的停下来了,手里的糕都忘了咬,“你偷听的是什么内容?三太子怎么捉住你的?他有没有拿火尖枪指着你?你当时是不是吓死了?这些细节你全跳过去了!” 舒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些你不需要知道,全告诉你,你的小命不要了吗?重要的是他放了我,我就供奉他。今天你们吃的这些点心,和供台上那一碟是一样的。” 辛白把一块山药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好吃!这个糕比城里酒楼的厨子做的桂花糕还软糯。” 玉面放下手里的柿饼核桃卷,“这个红枣夹核桃,枣子甜,核桃脆,好好吃”说着又拿起一颗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朝辛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祝英台尝了一块山药枣泥糕,又拈起一小段柿饼核桃卷。 柿饼的甜糯和核桃的脆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从前在书院时同窗们偶尔也会分些点心,但大多是街上买的糕饼或者是家里仆人做的,从来没有这样亲手做过。 吃完后认真地评价道:“每一种味道都不一样,但都不是很甜不腻人。”小蘑菇好奇地拿起一块山药枣泥糕:“这真的是用山药做的?我吃了半天还是没尝出山药的味道,完全被枣泥的香甜盖过去了,不过真的很好吃!” “那就……谢谢大家的捧场啦!”舒瑶两只手交握在胸前,“不过我得替云云说句公道话,今天桌上的山药枣泥糕基本都是她做的。” “哪有!”云云立刻反驳,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馅儿都是你调的,我就拿模具压了几下,第一个还压坏了,后面几个才勉强能看。” 辛白嘴里还塞着半块柿饼核桃卷,含含糊糊地插嘴:“你们两个别推了,反正吃的是我们,又不是评奖。” 他说完用力嚼了两下把点心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说起参加玉面生辰宴的事,“对了,我跟你们说玉面家的生辰宴可好玩了!” 辛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排场可大了,从积雷山山脚到山顶全挂满了红灯笼,宴席摆了好几百桌,来的妖怪我数都数不过来。” 辛白说到这里特意停了停,卖足了关子才继续往下讲,“而且有好多大妖王,甚至连牛魔王都来了!还带着铁扇公主和红孩儿,红孩儿那小子穿着一身红肚兜,满场跑来跑去,还钻到桌子底下。” 舒瑶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牛魔王,铁扇公主,红孩儿这些名字她可太熟了。把这些念头压回肚子里,脸上只挂着好奇的表情继续听辛白讲 “这牛魔王和玉面她爹称兄道弟的,还一起喝了好几碗酒,铁扇公主坐在旁边跟玉面她娘聊家常,红孩儿满场疯跑最后被铁扇公主一把揪回来按在椅子上。” 玉面在旁边补充着:““红孩儿其实挺乖的,都是铁扇公主一个人在翠云山带大的,牛魔王一年到头在火焰山待着,难得回去一趟。” 辛白和玉面说起宴席就停不下来,又说万岁狐王让他爹娘给泠盈婆婆和墨竹先生带了一坛千年陈酿当谢师礼,可沉了。 舒瑶听着听着忽然端起茶杯,朝玉面笑了笑:“这么说,你爹跟牛魔王交情还不错?” “也不算多深的交情吧,就是老辈人认识。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牛魔王打过一架,打着打着就喝上酒了。”玉面答道。 舒瑶点点头,想着西游记里万岁狐王会去世,玉面会继承积雷山,牛魔王会带着火焰山的家当入赘过来,铁扇公主和红孩儿会被抛在翠云山。 那时候积雷山上再挂满红灯笼,就不是为了庆生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时脸上挂起好奇又八卦的笑:“牛魔王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里那么威风?” “可威风了!”辛白抢着比划,“头上两只牛角有这么长。” 几个人笑成一团,舒瑶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等大家聊尽兴时天都黑了,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玉面挽着辛白的胳膊走在前头,小蘑菇和祝英台走在后面,回头还朝舒瑶和云云挥了挥手。 舒瑶和云云站在洞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才转身回了洞府。 25.离别 之后的日子,几个人隔三差五便聚在一起。有时在学堂的老槐树下,等泠盈婆婆下了课,就在树荫底下席地而坐。 辛白每次都要背靠着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树根,“这是可是我小时候哭鼻子的专属位置,谁也不许和我抢!” 玉面却偏要在他旁边挤一挤,“我辈分比你大,按辈分你得给我让地方。” 辛白翻着白眼说:“我的姨奶奶你这辈分也就这时候好使。” 小蘑菇把新收的野果摆在石头上分给大家,云云从泠盈婆婆灶上借来茶壶,泡一壶热茶。 有时在舒瑶的洞府里,围着她做的火炉烤栗子、烤山药,祝英台带着新抄的算数题过来,在石桌上摊开竹简,几个人一边剥栗子一边算题,算错了的就要罚讲一个笑话。 有时他们就在野草坪上铺块布席地而坐,那地方就在学堂和洞府之间的山坡上,是辛白有次追野鸡的时候发现的。 阳光好的时候整片草地被晒得暖烘烘的,躺下去像躺在刚晒过的棉被上。 舒瑶把背篓里带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出来,祝英台从竹筒里倒出泡好的槐花茶,小蘑菇和玉面躺在草地上数云朵,辛白追着蝴蝶跑远了又被玉面喊回来吃糕。 云云盘腿坐在角落里,有时参与话题,有时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冒出一两句出其不意的点评。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像是要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和点心的甜香一起卷走,吹得旁边那几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做响。 一年后祝英台终于在大家的陪伴下从感情中走了出来,更加专注自己的学业,很快就学完了基础法术,从墨竹班上结业了。 离开学堂的那天,骊山老母娘娘亲自来学堂接她,说往后便带回洞府去教高深的道法。 临走那天大家都来送她,小蘑菇往她包袱里塞了好几包晒干的野果,辛白说等她学成下山就去长安城最贵的酒楼摆一桌为她庆功。 舒瑶则把自己晒的一小罐白霜柿饼放进她手里,说这是上次一起在山洞里吃的那种,带去老母娘娘的洞府尝尝。 祝英台接过柿饼看着面前这群朋友,红了眼眶,抬了抬头努力地不让泪水掉出来,笑着说:“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还在骊山上,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就是了。” 祝英台走后,几个人的聚会也没有断。 只是从前是和大家在学堂附近或者舒瑶洞府里聚,如今换他们去老母洞府附近等她。老母洞府外有一片松林,林间有块天然的大青石,便成了他们新的聚点。 每逢约定的日子舒瑶挎上竹篮带着新做的点心,云云扛着新晒的草药茶…… 祝英台从洞府里出来时候换了身浅蓝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整个人比刚来骊山时清瘦了些,但是眼里亮了很多,不再是当初死气沉沉的样子。 祝英台说老母娘娘教的东西比学堂深奥了不知多少倍,每次上课都要记好几卷竹简的笔记,但越学越觉得有意思。 有回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看面前这群正在抢最后一块山药枣泥糕的老朋友,就笑说:“我以前在书院念书时,总觉得同窗之间最好的情谊便是一起用功、论文、论道,如今在这骊山上,倒是觉得一起抢点心也是极好的同窗情谊。” 辛白刚抢赢了玉面正得意,举着那半块糕,一本正经地说:“这糕可是我凭本事抢来的,是同窗情谊的最高见证。” 玉面在他旁边被气得连姨奶奶的辈分都忘了,跳着说要给他这没大没小的晚辈加一百篇写字作业,小蘑菇和云云被夹在两人中间,两人谁也拦不住,求助地望向舒瑶。 舒瑶都没理他们,把新烧开的茶递给祝英台,心想这样开心的日子再多来几百年也不嫌多。 可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短暂。先是玉面、辛白和小蘑菇一起从学堂结业了。 辛白和小蘑菇还好,本来就住在骊山,隔三差五还能见着。 但玉面不行,结业后她就要回积雷山了。 玉面走的那天,大家都到山道口送她。 辛白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把玉面的包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干粮包好了、水囊灌满了、给玉面爹带的那坛墨竹和泠盈婆婆送的竹酒,用干草塞得紧紧的防止在路上磕碎。 玉面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不舍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辛白嘴硬说:“我这是怕你到了积雷山跟你爹告状说我没照顾好你,到时候被我爹娘知道了,遭殃的可是我。” 但是真等到了要走的时辰,他就嘴硬不起来了。 玉面挨个抱了抱每一个人。 等抱到辛白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打打闹闹惯了,突然这么正式地道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玉面眼圈先红了,吸着鼻子说你们一定要来积雷山找我玩,我让我爹把整座山都挂满红灯笼,像生辰宴那天一样。 辛白使劲点头,红着眼睛眸中续了一层薄雾说:“你路上可别又淘气把行李弄丢了,遇到不认识的山头绕远点别抄近路,碰到别的妖怪报万岁狐王的名号别自己硬碰硬,到了积雷山记得叫信使给我们捎个平安,还有你那个化形术回去以后别偷懒……” “你怎么比我爹还啰嗦!”玉面哭着笑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他那头白毛揉得乱七八糟。 舒瑶把准备好的干粮包塞进玉面手里,云云在旁边把一直拎着的包袱替她扛到背上,另一只手递了块旧帕子给辛白。 辛白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在玉面转身走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等着我!我过几个月就去看你!” 辛白喊叫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玉面听到了,回头笑着挥手说“一言为定!” 第二个离开的是祝英台和小蘑菇。在骊山老母门下学完了高深的法术,走之前来向舒瑶辞行,说想回到梁山伯坟墓附近的山上,寻一处洞府继续修炼。 舒瑶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一个人回去吗。” 祝英台还没开口,倒是站在旁边的小蘑菇先说了话:“我放心不下祝英台一个凡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修炼,想跟着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送她们走那天舒瑶起了个 大早,往她们的包袱里塞了一大包祝英台爱吃的点心,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 云云和辛白替她们扛着包袱一直送到山脚,一路上小蘑菇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临别时祝英台也在他们面前掉了泪水。 舒瑶在路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在骊山的山路上,慢慢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层层山峦后。 舒瑶心里堵得慌,想起了祝英台之前说的话“能认识你们,是我的幸运。” 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每一次都是欢笑和热闹在前,别离紧跟在它们身后头。 之后的几年里,舒瑶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云云还是照常去学堂上课,每次回来带一肚子学堂里的新鲜事。 倒是辛白过得很是忙碌,隔三差五地就往积雷山跑,每回都说是有正事,不是帮他爹送信,就是替学堂采办用具,可他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脸上总挂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傻笑。 舒瑶看着他满脸不值钱的笑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辛白偶尔也会绕道经过祝英台和小蘑菇修行的那片山头,辛白也会替舒瑶捎些东西过去,再带回那边的伴手礼。 有时是一包小蘑菇新晒的笋干,有时是祝英台亲手抄的几卷道经。 舒瑶把这些伴手礼收好,笋干泡发后用调料凉拌了,道经放在仓鼠窝边上,偶尔躺在窝里翻两页。 每次辛白回来,舒瑶都能从他的表情猜到玉面又闯了什么祸、祝英台最近又学了什么新法术、小蘑菇又种出什么毒蘑菇了。 舒瑶人虽然没有出骊山,但消息从来没断过。 这天,舒瑶站在洞口望了望山下的长安城,伸出手掐算日子,查觉那个日子快到了,便化成人形下了山。 舒瑶先是去了西市那家最常去的粮店。掌柜还是那位留了两撇小胡子的年轻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见她进门便笑着迎上来:“舒姑娘,今天买些什么?” 舒瑶挨个看过店里的米缸,粟米、麦面、黄米、豆子,每样都要了一些,又额外多要了两袋耐放的粟米。 掌柜一边称粮一边跟舒瑶闲聊,“今年关中收成不错,粮价比去年便宜了些。” 舒瑶付银子时又多放了一小块碎银,“我下回可能还要买,掌柜你多进些粮食,着银子就当我存在这里的。” 掌柜笑着应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从粮店出来后她又绕去另一条街上的粮铺,用同样的说辞又买了一批。 几家店跑下来,背篓里沉甸甸地装满了粮食,舒瑶找个没人的巷子,把粮食全塞进颊囊里,又去了下一家。 晌午过后又挎着满满一背篓粮食在城东那几条老巷子里穿梭,挑了间院墙塌了半截、门槛被野草淹没的空屋,把粮食藏在墙角一处隐蔽的地窖里,又施了个小法术封住鼠虫的啃咬。 忙完这一切舒瑶直起腰望了望巷口,又接着去找下一间空屋。 等几家空屋子都藏好了,舒瑶找了个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脸上的汗擦干净,重新调整了样子,拍拍衣摆上的灰,脚步轻快地出了城门。 26.求求你救救他们一家 长安被围的时候是个春天,舒瑶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这些日子舒瑶隔三差五地就下山去长安城里采买粮食,今天背一袋粟米藏在城东废屋的地窖里,明天拎两捆麦面塞进城西空宅的房梁上,后天又扛着半袋豆子塞在城南老井沿的石头缝底下。 买完回来就在供台前跟哪吒说今天又囤了多少粮、粮价又涨了几文。 这段时间下来舒瑶囤的粮食已经足够长安城里那条街上的街坊们吃上好几个月,连自己也觉得这准备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战乱还未开始,那接下来就该是专注修炼的时候了。 舒瑶就把心思全放在了修炼上。把墨竹送的阵法竹简从箱子里翻出来开始好好学,又把剑法重新捡起来每天要练个几十遍,云云每次从学堂回来还要被拉着当陪练。 后面舒瑶又专门花了几个月专攻身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 就在这修炼上头的时候,舒瑶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下山了。 长安城外的野草在积雪中慢慢发芽,官道上的车辙越来越浅,城门外的茶摊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摊。 云云这天从学堂回来,脚步比平时着急了许多。一进洞府就说:“舒瑶,山下村子里好多村民又往山上跑了,学堂里有几个法力尚浅的小妖精吓得连学堂都不敢出,泠盈婆婆在挨个安抚,让他们安心地在学堂里住呢!我可能接下去一段日子也住那去。” 舒瑶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疾步走到洞口平台上往下望,远处那座他们当年藏身的溶洞上方,已经又飘起了炊烟。 舒瑶化成原形一路飞奔下山,穿过熟悉的林间小道径直往长安方向奔去。 在离城十里远的地方舒瑶猛地收住了脚步。官道两旁已经密密麻麻地扎满了营帐,写着慕容二字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骑兵的战马嘶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整座长安城被围得铁桶一般,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来回巡逻,垛口后面架着烧火做饭的大锅。 舒瑶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枝干上,望着城里那些她藏过粮食的空屋子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舒瑶在心里反复盘算着:那个在城里开医馆的郎中徒弟孙郎中,应该早就听到敌军来袭的风声撤回村里了吧?等围城久了城里粮食耗尽,饿急了的百姓到处翻找吃食时,应该就能发现那些空屋里的粮食了吧? 这些念头在舒瑶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转了一路,转到洞府还没停下。 忐忑中,日子一天天慢慢溜走。 在一个秋天的下午,舒瑶的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哭泣声。似针般的穿过树林、穿过空地、穿过一座座大山,一句句地钻进她耳朵里。 “老鼠奶奶,求求您救救我师兄一家吧!他们一家已经在城里被困了半年了,求求您救救他们,求求您,求求您……” 舒瑶手里的爪子顿在半空。 舒瑶正在山林里找着秋季的野果,午后的阳光明明还暖洋洋地晒在背上,自己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孙郎中一家没有离开长安城!舒瑶放下野果就往山下跑。 那哭泣声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舒瑶的耳朵里灌,一声接一声,重复着同样的话。 舒瑶跑到山脚村口那座矮矮的小庙前,猛地收住了脚步。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小庙前不停叩拜,额头一下一下磕在泥地上,满脸都是泪水。 正是那个郎中的儿子周郎中,当年那个在药铺院子里给她用香烛换山药的年轻人。 那个说“我爹嘱咐过了你送来的草药全是这座山里最好的”的年轻人。 如今他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下巴蓄上了胡须,他跪在尘土里哭得像个失去至亲的孩童。 “老鼠奶奶您最灵了,我现在只能求您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师兄一家困在城里,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我爹走之前我答应过他要照应师兄的,如今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额头已经磕得通红一片,却一刻也不敢停不下来。 舒瑶站在树后,忍住想出去的冲动,背过身子去不看他哭着求人的样子。 凡人打仗,妖本来就不该插手。 自己给围城的百姓攒粮食已经是多管闲事了,再管下去可能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舒瑶往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周郎中的额头磕在泥地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他嗓子早就哑了,每一声祈求都是从喉咙底硬挤出来的,舒瑶实在不忍心听下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从颊囊里摸出一个前几天刚晒好的柿饼,托在掌心看了看,抬起爪子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法诀。 那枚柿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郎中儿子面前,悬挂在半空中。本来跪在庙前的人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回过头直直地盯着这枚凭空出现的柿饼,眼里的绝望如同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撕开了,透出里面一丝微弱但带着希望的火光。 他又开始磕头,比之前磕得更重更快:“谢谢老鼠奶奶,谢谢老鼠奶奶,谢谢……”连磕三个响头后把柿饼塞进自己胸口,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往山上的山洞跑。 周郎中跑了几步一给回头,又朝着小庙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才又转身跑远了。 舒瑶望着那个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 “都怪你,看你那么心软,又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棘手的事,现在该回去好好计划一下该怎么救人了!” 舒瑶虽然不是神仙,可对着一个跪在地上哭着求的人,自己就是做不到当做没看到,要是假装自己真的是块石头就好了。 舒瑶回了洞府,把从前练字用的岩板和竹笔翻了出来。 这些东西在石架上搁了好些年,练习写字那些年都把岩板边缘都磨出了包浆,竹笔尖也写分叉了,但是蘸了水还能写。 在石桌前一坐,就开始在岩板上勾画长安城的大致布局。 城墙画出个四方框,朱雀大街从南到北一劈为二,东西两市各占一角。 屯粮食的那段日子自己化成不同 模样在城里走街串巷,每条巷子多宽、哪堵墙后面是死角、哪间院子朝哪个方向开,基本全刻进了脑子里一清二楚。 舒瑶先标出了安济堂的位置。西市边上那条巷子,铺面不大,郎中徒弟一家几口人,困在城里半年,要是还活着,多半就守在那间铺子里。 舒瑶把自己所有的本事在脑子里挨个列了个遍。 第一个会闻宝,这对救人没用。 第二个会做点心也没用。 第三个会种人参好像也没用。 第四个会打洞,这个可能会有用先记下来。 舒瑶拿爪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想敲下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对了可以挖地道! 自己虽然不会带兵打仗,也不会一挥手就把人从城里变出来,但我会打洞啊! 坐在石桌边上,拿起石板上的地图重新看了一遍。 舒瑶用竹笔在西边的城墙根下画了一个圈。 那一片自己最熟悉了,好几条巷子的老宅子都是空的,院墙都半塌不塌的,门口的石阶被野草吞得只剩条缝。 舒瑶又挑挑选选地挑了三处地方。 城西那间靠城墙最近的空宅子院墙最厚,正屋里有个废弃的暗窖口; 城东娄侯坊边上有座早就断了香火的城隍庙,神像下面有个夹层,自己以前想藏粮食的时候打开过,但后面发现地方太隐蔽怕百姓们找不到又放弃了的; 再往北是城门附近的旧军营,马厩底下有条废弃的排水沟,沟口窄得只容一人爬过,但尽头紧贴着城墙根,离城外的乱葬岗只隔着一堵城墙和护城河。 舒瑶想完这些就把竹笔和岩板往桌上一搁:就这么定了。今晚先去城西探地形。 等着太阳西斜被地平线遮住了半张脸,舒瑶便带上岩板和竹笔准备出门了。 这次不用进长安城,要在敌军包围圈外找个合适的地方,一个隐蔽、土质松软、离城墙又不至于太远的位置,从那里往下挖。 舒瑶拿起岩板上的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 在城外绕了大半圈,避开巡逻兵的视线,专挑杂草丛生的野地走。 离军营太近的地方不行,容易被马蹄踩塌地道,也容易被耳尖的士兵听到; 地势太低的地方也不行,挖不了多深就会渗水。 舒瑶边走边用爪子探土,这里的土太硬,那里的土太湿,绕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土坡边停下了脚步。 土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山坡边有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面前的大门早就没了,神像也被灰尘盖住,一看就是荒了几十年的模样。 神奇的是这座土地庙虽然荒成这样,四周的墙壁却还立着,从外面看谁也不会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从这座土地庙往长安城方向看去,对着岩板上画的那三处位置,离得最近的就是那座同样已经断了香火的城隍庙。 舒瑶又走出土地庙,站在门口往长安城的方向望了望,又在岩板上把这两个位置连成一条线:嗯!就这里了。等天全黑了就动工。 27.终于到城墙地基了 开挖前,舒瑶先在土地庙那尊神像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颊囊里带着的线香和火折子。 将香点燃,插在神像前那个已经豁了口子的旧香炉里,然后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小妖要在您庙前面挖条地道,通到长安城里去救人。” 舒瑶说完拜了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后又补充到:“要是挖到一半有敌军巡逻过来,麻烦您帮忙打个掩护,请随便弄点动静,踩碎片瓦、吹阵风都行,小妖感激不尽。” 做完这些事舒瑶说挖就挖! 在土地庙前空地上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亮出爪子蹭的一下都擦出了火花。 准备就绪开始往下掏。 洞口开得位置的大小足够舒瑶化成人形钻进钻出。 往下掏了一人半左右的深度后,就开始往长安城的方向挖,边挖边把土装到颊囊里,装满就一趟趟地运到地道外,堆入一个早已干涸的池塘里。 还时不时地用爪子把地道里的四周拍实,防止会有塌方的风险,每隔一段还用原型往上挖到地面,留出一个的小通风口,让空气可以顺利地流入地道,使地道内有足够的氧气。 土地庙其实离长安城并不算近,中间还隔着敌军好几道巡逻线,地道的头顶上还时不时地传来马蹄声和兵士换岗时的吆喝声。 每次听到动静舒瑶就会停下来,等脚步声远了再继续,所以挖地道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土质好的时候爪子一下去就像切豆腐一样,一口气能掏出好几丈的距离,可更多的时候是大块岩石,绕不过去就得用爪子掏,石屑溅得满脸都是,指甲在石头上刮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而有时的土又太过于松散,刚掏出空间就往下塌,只得赶紧停下来给地道拍严实,还得留下几道专门用来加固的法咒。 不知不觉间舒瑶的爪子已经在黑暗中刨了好些天。 每天都是趁着士兵们起床训练的时候回洞府给哪吒供完香,就急急忙忙出去找点吃的,吃完就又回去继续挖土了,原本只容她钻入的洞口已延伸成一条斜斜往下的长坡。 舒瑶停下来掐指算了一下方位,再继续掏几天,就能和城里荒废的城隍庙连通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洞府,舒瑶已经累得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这些天早上连给哪吒上香都是匆匆插上就走,话都顾不上说几句,就算是铁打的老鼠也实在扛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劳作啊! 舒瑶回来后就倒在仓鼠窝里睡了个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了,舒瑶慢悠悠地爬下仓鼠窝,用爪子挠了挠头顶杂乱的毛发。 迷瞪瞪地走到供台前供上香,坐在蒲团上,把这几天的进展好好地都和哪吒说了一遍。 一边说着一边还打着哈欠。俨然一副被累到的模样,嘴巴张得都能看见后槽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拿爪子揉了揉眼角挤出来的泪花,声音都含含糊糊的了。 舒瑶和哪吒说完,又坐在蒲团上休息了一会儿。 眼皮还沉沉的,爪子揉了揉脸正准备站起来,就看见供台上牌位闪出一道亮光。 那道亮光悬在舒瑶面前,紧接着哪吒的声音便从耳边响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嫌弃。 “既然你是去救人的,我也不拦你。我在你身上安一道保命咒,若遇上危险能保你一记,我也会感应到。” 舒瑶听完后就看着那道光芒一下子就闪入了自己的胸口,像冬天里刚烤热的火炉一样暖融融的。 “老大!老大!”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急忙问道,“你这保命咒可以存多久呀?我地道还得挖好些天才能进城呢,万一过期了……” 沉默了一瞬,哪吒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叹了口气:“只要你不触发,就一直存着。” “谢谢老大!”舒瑶两只爪子合在胸前,眸中划过流光,“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这道符咒,绝不让别人伤到我!” 此时此刻,南天门。 哪吒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翻滚的云海。 旁边的天兵正一丝不苟地核查仙僚的通行玉牌,谁也没注意到三太子殿下忽然对着虚空露出了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则是对某只老鼠脑回路的深深费解。 保护符咒?她在想什么?我给她安的是保命咒,是保护她的,不是让她去保护那个咒的,她以为那是什么? 哪吒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南天门的薄雾在脚下翻涌,直起身继续往凌霄宝殿内走去。 “啦啦啦啦……”舒瑶从蒲团上起来,一蹦一跳地往石架那边走,走到一半还转了一个圈。 刚刚得到老大亲手给安上的保命咒,舒瑶心里底气足地不得了,连走路都带着风。 这些天每天刨完地道回来都是凉水就干果随便对付一口,连啃了好些天,腮帮子都快啃出茧了。 趁着今天休整,非得好好烙几张热乎饼犒劳犒劳自己不可。 光想想那刚出锅的烙饼就忍不住要流下口水,爪子已经不自觉地伸向架子。 舒瑶从架子上搬下面粉罐子,又从墙角翻出前些天晒好的野葱末,再摸出小半罐盐。 熟练地将面粉倒进石盆里,掺了淡盐水揉成光溜溜的面团,搁在一旁醒着。 将石灶的火生起,面团也醒好了,揪下一小团,拿石杵擀成薄薄的圆饼,往烧热的石板上啪地一拍,滋啦一声,面饼边缘立刻冒起细密的小泡,野葱的焦香混着麦香如同爆炸般弥漫整个空间。 用筷子翻了个面,饼皮鼓起几个金色的焦斑,边缘也微微翘起,正是最好吃的时间。 第一个饼出锅,舒瑶等不及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还不忘了含糊不清地哼着歌。 把第二个饼搁在供台边,又往锅里打了一个野鸡蛋,蛋液在饼面上铺成金黄色,撒上几粒盐花,卷起来用筷子夹着吹了好几口,一口咬下去焦香、咸香、葱香、蛋香全揉在一起,真是好吃的跺脚脚。 两个饼下肚,舒瑶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觉得这几天的劳累都消去不少。 把剩下的面团全擀开烙好,用干荷叶全部裹好,施了个保鲜咒存着当未来几天的干粮。 等忙完这些,天也渐渐暗了下来。 “嗯!休息了一个白天,感觉精力满满的!”舒瑶站在洞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包好的饼和水囊往颊囊里一塞,“继续去干活吧,早搞完早休息!” 精神抖擞地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钻入地道后沿着地道往下跑,爪子踩在拍实的洞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跑到地 道的尽头,挖了好一阵子,四周变得越发的安静,估摸着已经接近城墙根了。 原来头顶上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马匹的低嘶也越来越远。 挖地道的动作也加大了些,时间在舒瑶嘿呦嘿呦地挖掘中过去了。 爪子在黑暗中刨着刨着,忽然触到一片异样的坚硬。 与之前遇到岩石粗粝扎手的触感有所不同,舒瑶仔细摸了摸,指尖触摸到了一条条有规律的缝隙。 停下手把周围的浮土全部拨开,法术的微光映出几块青砖的轮廓。 长安城城墙的地基,到了! “耶耶耶!终于到了!” 舒瑶顺着砖缝往下又挖了几米,掏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的大小。 护城河的淤泥渗进洞壁,混着青砖缝隙里滴下来的混浊水渍,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段最湿最窄的地方打通,爪子下的泥土渐渐重新变得干燥。 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仔细地检查洞壁,哪段土质松了就用爪子重新拍实,哪段渗水了就用聚水诀把水汽抽走。 刚从城墙底下钻过来时,护城河的淤泥渗进道壁,把那一段泡得又湿又软,一捏就能挤出水来,脚下也是泥泞不堪。 蹲在那段最湿的地方,把墨竹教的土行术挨个施了一遍,看着水汽终于从通风口飘出去,才满意地点点头。 一路加固一路退,舒瑶钻出洞口后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把颊囊里一路攒下的泥土全倒出来,确认一粒土渣都没剩,才重新钻回地道里。 城隍庙的地基就在头顶,把出口设在神像下的夹层里,这样就足够隐蔽,要不是自己带路,怕是谁也找不到。 舒瑶伸出爪子撬开一道口,把原先嵌在夹层底部那块朽得不成样子的旧木板整块拆下来,又在出口往下掏了几级台阶。 全部都处理好后才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砖块,按下去,夹层里的机关发出了一声闷响,整座神像便无声无息地移开原来的位置,刚好露出刚好一人宽的空间。 舒瑶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四下一瞧,庙里空无一人,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城隍庙的神像上。 舒瑶悄悄地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在神像前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城隍老爷莫要怪罪,小妖不干坏事,只是想要救些凡人积攒功德。等人都救出去了,我一定回来把地板修好。” 做完这一切便从城隍庙侧门的破洞溜进巷子,变成了一只小老鼠跑入了夜色里。 舒瑶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孙郎中的医馆寻去。 找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慢慢变亮了,舒瑶趴在围墙上,把自己又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院子里的孙郎中已经早起,正拿着水瓢给墙角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菜苗浇水,城里的井水早就被管制了,每天只准打一次,他浇得很仔细,一滴不敢浪费。 他浇完水就走进了屋,舒瑶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 如今还有好些百姓被困在城里,郎中一家要是突然消失,邻居会起疑的,不是光把人救出去就完事了。 舒瑶从围墙上轻轻跃下,贴着墙根钻进巷子深处。 先把城里的藏粮点挨个查看一遍,再回来想办法,围城了这么久,得先弄清楚那些粮食到底被人发现了没有。 28.干票大的 舒瑶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远远看见那几个扛着粮袋的士兵拐过街角,街边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听见动静,从半掩的门板后面探出头来。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老汉扶着门框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哑着嗓子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又找到粮食了”。 那喊声在巷子里回荡,巷子深处纷纷响起了吱呀吱呀的开门声,静匿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 舒瑶远远跟在那几个士兵身后,看他们扛着粮袋穿过朱雀大街往王宫方向走,心里总是突突地担心,这些粮食如果被宫里和守军霸占了,那些本来囤粮就少的百姓们该怎么办? 跟着士兵进了王宫侧门,管事的宫人从台阶上小跑下来,看见那几袋粮食,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就往殿里跑:“粮!又找到粮了……我去禀报官家……” 舒瑶趴在了宫殿的房梁上,找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把底下的动静全都收进了眼底。 那宫人跑进殿后膝盖扑通一声砸在地砖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案后的年长男子已先站了起来,长长的胡须轻轻发颤。 他听完禀报,愣了好一会儿,笑得眼眶里满是泪。 “好,好!快把这些粮食和之前收上来的全部搬到宫门口,按例分给百姓。”他搓着手在殿里走了两步,声音还带着哽咽。 渭水一战他败了,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弟兄倒下去后再也没有起来,带着伤紧急撤回长安,结果敌军追来把长安围了个水泄不通。 低头叹了一声:“还好逃出去不少百姓,那几家粮商临走时还把囤粮都留了下来,靠着那些存粮宫里和守军省着点也够。” 说到这转身看向身边的妻子,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之前就怕那些没逃掉的百姓撑不下去,如今找到这么多粮食就能多给他们分些了。兵败如山倒,是我没有护好这座城,反倒让你和毅儿陪着我在这围城里吃苦受罪。” 城主夫人不等他说完便摇了摇头,拿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官家……胜败是兵家常事,我陪在你身边从不觉得苦。” 她说完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肩上,用帕子悄悄去拭自己眼角的泪“这半年多来百姓忍饥挨饿的模样看了太多太多,真正受苦的不是我和毅儿,是那些没来得及逃走、家里米缸怕是早就见底的百姓。” 站在一旁的少年攥紧拳头,眼里映着殿外的火光,“父亲终有一我们会重新攻出去的。” 看着儿子倔强的小脸,城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守军与城外的围军数量悬殊,况且将士们饿了大半年,已经打不了了。” 城主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舒瑶蹲在房梁上,心想这个将军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决定跟上去看看分粮是不是真的按例来,如果是,那就想想说辞多救些人出去! 舒瑶收回目光,轻轻地从房梁上退下来,贴着墙根溜出殿外。 溜到宫门附近的墙头上,躲在屋檐的阴影里往下看。 宫门口已经搭起了一座简易的亭子,几张旧桌案拼在一起,上面摆放着一袋袋粮食,有几袋的麻布上还沾着自己当初做记号时蹭上去的干草屑。 舒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里有一部分是自己藏起来粟米和麦面。 士兵们还在往桌案上搬,每搬一袋,排队的百姓就往前挤一挤。 “太好了,又发粮了。”排在前头的妇人攥着空布袋,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轻快。 看来发粮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留在长安的百姓们不管男女老少全出来了,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宫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子深处。 有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木棍,有妇人怀里抱着睡着了的娃娃,却没有一个人往前挤,队伍偶尔有妇人互相搀着胳膊小声交谈。 直到那位年长的将领走到亭子前,清了清嗓子,对排在最前面的老翁说了句“让大家久等了,排好队一个一个领”,整条队伍才起了片刻的骚动,百姓们把手里的布袋撑开来了。 舒瑶蹲在屋檐上,爪子搭在瓦片上往下看,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将领拿起一个盛粮食的匣子,从粮袋里舀出满满一盒粟米,倒进排在第一位的老翁撑开的布袋里。 老翁双手攥着布袋口,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朝将领鞠了一躬,默默退到旁边。 分粮的速度很快,一盒接一盒,所有人都领到了一匣子粮食。 领到粮的人退到一旁站着,把布袋口扎得紧紧的,捧在怀里。 队伍很快就到了头,最后一个领粮的妇人也退到旁边。 将领把匣子搁在桌上,目光往巷子深处扫了一圈,大声问:“还有没有人没领到。” 可回应他的是巷子里空荡荡的回声,他又问了第二遍。才叫几个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壮年男子出列,把剩下不多的粮食按人数平分给了他们。 将领分完粮才开口,压过了站在边上窸窸窣窣系布袋声音:“不准抢粮,要是被我们抓到,你们家的粮食就全赔给人家。” 那几个男子接过粮食,把袋子扎紧扛上肩,转身往各自的巷子走去。 舒瑶心想:这将军也挺正直,在分粮时自己一粒米都没往嘴里塞,连桌案上撒落的几颗粟米也用手指一粒粒捻起来放回了袋子里。 舒瑶蹲在屋檐的阴影里,爪子托着腮帮子。 “哎,看来之前周郎中说的不错,这守城的城主看来是比以前的那一任好多了。又要开动小脑瓜好好想想办法了。” 舒瑶把目光从宫门口收回来,跃下屋檐,沿着窄巷往城西的方向跑,先把城里剩下的藏粮点全部摸查一遍,之后再做打算。 舒瑶花了大半夜把城里剩下的藏粮点全摸了一遍。 城东废屋地窖里的粟米被搬走了大半,但角落还塞着几袋; 城南枯井底下的豆子和干枣被翻过,却没被拿光; 城北土地庙屋那几罐盐巴也还搁在原处,罐口也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每处藏粮点都有人来过,但来的人都只取了自己够用的分量,把剩下的留给后来的人。 既然每处藏粮点都已经被城里的人找到了,他们取粮也只取自己够用的分量,舒瑶便放下心来。 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如何才能多救些人出去。 舒瑶在城隍庙神像底下蹲了大半夜,把自己能想到的法子全过了一遍。 “要干就干票大的!” 第二天一大早,舒瑶变化成一个干瘦干瘦的小女娃,把头发弄乱,脸上衣服上抹上新鲜的泥巴痕迹,就跌跌撞撞地朝王宫跑去。 果然,刚跑到宫门口就和猜想中的一样,被两柄交叉的长戟挡了下来。“来者何人?来干什么?”守门的士兵把舒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脸写着警惕。 “两位大人,我是城里的孤儿,今天在城隍庙找吃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特别重要的事!”舒瑶把胸膛拍得嘭嘭响,“我敢保证是好事,特别大的好事,我要找陛下!” 士兵拗不过她,又见她只是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丫头,确实不像敌方奸细,半押半拽地把舒瑶领进了宫门。 到了殿门口,其中一人先进去禀报,出来时多了个脸色迟疑的管事。 舒瑶不等他问就自己跨进殿里,跪地行了个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礼的礼,抬头看向那位昨天在房梁上观察了许久的人。 “陛下,我昨天晚上饿得睡不着,就想去城隍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野菜。”舒瑶边说还边喘着气,讲话都是磕磕绊绊的。 “我在城隍庙外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吃的,就进了庙里面,在神像下摸索了一会儿,不知道碰到什么机关,就让神像移了位置,我就看见那神像下露出了一个地道,我就大着胆子趴下去看了一下,发现这地道是可以通向外面的。”等舒瑶说完,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将军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只问了一句:“你发现的那个机关,还记得在哪里吗?” “记得!记得的!”舒瑶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指着殿外的方向,“就在城隍庙,神像背后!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 将军看了她一眼,转头朝殿侧吩咐了一句:“叫萧将军带几个身材瘦小些的,跟这姑娘一起去探探。”他顿了顿,又补道,“动作轻些,别惊动太多人。” 不多时,一个身穿轻甲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瘦的兵士,腰间佩戴着短刀,鞋底都裹了布,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 舒瑶领着这队人穿巷过街,绕过几条巡逻兵的固定路线,很快就到了城隍庙前。 破旧的庙门歪斜着,断掉的香炉倒在台阶下,一切看起来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她上前推开侧门那扇破木板,侧身钻进去,指着神像背后的阴影处。 “就是这儿!你们看,这地上有痕迹,昨晚我就是从这里摸过去摸到机关的。”舒瑶煞有介事地蹲下身,用脚扫开地面上的浮灰。 29.吾替长安百姓谢过你 萧将军上前几步,弯下腰蹲下仔细查看。 目光顺着地上的痕迹挪到神像下的底座,落在了神像底座边缘那圈不易察觉的砖缝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蹲下身伸出手在底座四周细细摸索,指尖沿着砖缝一路探过去,触摸到几处松动的砖块,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机关在哪里。 “这底下确实是空的。”收起手回头看向舒瑶,“你说的机关在哪儿?” 舒瑶赶紧趴到神像边上,两只手在底座表面来来回回地摸索。 舒瑶摸得很慢很仔细,连砖缝里嵌着的干草屑都拨开,还装出一副“我记得就在这里”的焦急模样。 摸了半天她的手指才停在底座侧面那块微微凸起的砖块上,指尖指着着个砖块,回头朝萧将军喊了一声:“你看!就是这个!” 萧将军上前一步示意几个小兵退后,自己拔出短刀护在身前。 他朝舒瑶点了点头,伸出手用力按下那块砖,只听见神像内部发出一丝沉闷的声响。 几个小兵立刻背靠背做出防备的姿势,短刀齐齐出鞘。 神像在他们紧张的注视下挪开了半尺,露出一道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空间。下方台阶一级接着一级地往下延伸,隐入一片黑暗中。 萧将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拔出短刀护在他身侧。 另一人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嗤的一声点燃了举在手里,往台阶下方探了探,火光映出一条窄道,洞壁被拍得光滑紧实,地道中还吹出的气流吹得火苗不停抖动。 “这地道……”萧将军直起身,回头看向舒瑶,“姑娘,你可看见是什么人挖的?” 舒瑶赶紧摇头,眼睛瞪得溜圆,把早就编好的瞎话报了出来:“没看见人!就是我打开地洞后看见一个老鼠奶奶幻影。我跟上去在地道里走了几步,感觉是往城外去的,我就、我就赶紧跑回来去报告了!” 萧将军没有再问。只是又拔了一根火把递给身后的兵士,往地道口走了几步在入口处蹲下,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纹路。 挥手让三个身手最利索的兵先下去,自己在后面跟着。 火光在洞壁上跳跃着向前,几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惊叹声从地道深处隐隐地传上来。 舒瑶盘腿坐在城隍庙的破蒲团上,一边帮忙望风一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地道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回来的是萧将军。 他从神像背后钻出来,脸上沾了半脸泥土还带着笑。 让副将赶紧回宫禀报,同时派人在城西废宅和城墙根配合城中巡街的士兵,把这些地方都暗中警戒起来,防止城外敌军察觉。 副将领命立刻往西门奔去,萧将军回头看了舒瑶一眼,拍了拍自己盔甲上的土:“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舒瑶。”结结巴巴地报上名字。 萧将军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好,舒瑶。我记住了。” 不一会儿,城主便带着几个将军匆匆赶来,腰间佩着剑脚伐急促。 萧将军快步迎上前,将刚才探地道的情况禀报:“官家,地道四周墙壁的挖痕还是新的,舒瑶姑娘说发现地道时有一老鼠奶奶的幻影,地道出口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中,四周偏僻,末将已派人在附近探查过,没有敌军埋伏,出口本身也足够隐蔽,不容易被城外的游哨发现。现下臣已留了三个人守在出口处,随时可以接应。” 城主边听边往城隍庙里走,俯下身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盯着神像底座下方的地道口,砖缝边缘有被爪子刨过的痕迹。 城主直起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看来这世上确有天意。”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舒瑶姑娘,吾替长安百姓谢过你。” 舒瑶听了赶紧把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规规矩矩地站在萧将军身后,等城主做出指令。 城主站在城隍殿中央,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的头发上。 背着手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副将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边的泪水吩咐道:“萧将军把城里还能走的百姓、我的妻儿、宫里的宫人,还有那些年轻的部下一个不落地全送出去,趁地道还没被敌军发现,趁着守军还能多撑一会儿,分批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至于我和那几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的老家伙们,就留在城里,和这座长安城共存亡。”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听完,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兜不住滚落了下来。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官家,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和你一起留在这!就让毅儿出去就行,毅儿已经十四岁了,已经长大了,能好好照顾自己了。” 她说到最后哽咽得只能看着城主的脸,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边上几个年轻的副将齐齐跪下,铠甲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臣愿与陛下共存亡!” 那小公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虽然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倔强得像个大人。 他在城主面前挺直脊背跪下,声音发着抖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父亲,毅儿也不走!” 城主转过头不去看跪了满地的年轻面孔和妻子攥在袖口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脸转回来,把手按在儿子肩上,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走。你是我们家的希望。” 他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是长安城的希望。你不走,将来谁还记得这座城,谁还记得今天这些人?你要记住这座城是怎么守的,记住今天这些人是怎么把命留在这里的,将来要替他们好好地活。” 城主的命令一下,整座长安城便无声地运转起来,萧将军领着人分头去通知各坊百姓。 城主夫人松开攥了一路的衣袖,回到寝殿里,亲手把儿子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到包袱里,又拿出不少金银塞了进去给儿子做路上的盘缠。 小公子站在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从墙上摘下那把父亲亲手打磨的小木剑插在腰间。 城主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在昏暗的殿里泛着青光。 将玉珏塞进儿子手中,又用自己的手掌把儿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紧紧攥住那块玉钰。“这是我出嫁时家里给的嫁妆,也是和你舅舅的信物。你出去后没处去,就去找他。” “你舅舅在青州做刺史,你小时候见过的,拿出这块玉珏,就能和他的那一半对上。你舅舅从小就对我最好了,他一定会替我好好照顾你。” 小公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温润的玉钰,又抬起头看母亲的脸。 刚想说“我不走”,可母亲的眼神让他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母亲看着他,用手捧住他的脸颊:“毅儿听着!有时候活下去,比留下来更需要勇气,你要好好替我们活下去!” 少年攥紧了玉珏,跪下来朝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时把那块玉贴身收进了怀里,没有再说话。 大部分宫人选择留了下来,老管事把最后一个饼塞进年轻侍从手里,催他快走,自己转身回了厨房,说灶台还没收拾干净。 城里的老人们大多也留了下来,有的坐在自家门槛上朝队伍挥挥手,有的干脆没出门,只把门板虚掩着,从门缝里传出几声苍老的咳嗽。 有个拄杖的老妪把孙女推进队伍里,自己却退后几步,孙女红着眼眶想拉她一起走,老妪只是摇了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等全部理好东西,城隍庙前已经站满了人,舒瑶坐在城隍庙边的台阶上,看到孙郎中一家也带着几件要紧的东西。 舒瑶坐在庙门边那几级石阶上,看着陆续赶来的人群。 孙郎中一家也来了,肩上挎着两个包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从药铺带出来的药箱。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青年走到队列最前面,把自己布袋里昨晚刚分到的粮食倒出一半,双手递到领头的将军面前。 紧接着更多人也纷纷上前把分到的粮食匀出来递给留守的将领。“收下吧,我们多亏了你们的照顾才能活到现在。”说完青年把布袋口扎紧; 孙郎中把药箱搁在脚边,也把自己那袋粮食匀了一半放进将军手里,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止血药粉一并塞过去,朝着将军点了点头。 将军的手攥着粮袋久久没有松开,留守的老将们站得笔直行着最后的军礼,眼尾却泛着难以遮掩的泪光。 舒瑶也看的眼眶酸得发紧。 萧将军领了城主的命,带着十几个身手利落的士兵一起扮作普通人,把小公子带在身边,让他换上普通少年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 那小公子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宫门,母亲正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父亲背对着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又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那半块玉珏,转身钻进了城隍庙侧门。 这一夜留给长安城的是泪,是还未离开就开始的思念,是对活下去鼓起的勇气。 30.原来你就是老鼠奶奶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百姓们和换好便装的将士们已排好长队。 萧将军打了个手势,先下去的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他们鱼贯般利落的钻入神像背后的入口,步伐轻捷无声,身形很快被地道深处的黑暗吞没。 等将士们全部下了地道,百姓们便一家一家地跟上去。没有人推挤,没有人插队,连抱在怀里的娃娃都被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双黑亮的眼睛被烛光映出点点。 舒瑶跟在孙郎中一家的后面,孙郎中排在前。他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大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和孙郎中颇有几分相似,背上背着他娘塞给他的一小袋干粮,还有常穿的衣物; 最小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娃,紧紧攥着身前二哥的衣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娘,他的妻子姜氏走在后面,把儿女们都护在自己和丈夫之间,用双手将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袱外皮的一角。 走到地道一半的位置,头顶上方就是敌军安营扎寨的位置。突然土层上方传来一声号角声,是敌军集结的信号。 地道内的人们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所有人停下了脚步。走在舒瑶前面的姜氏一把捂住怀里女儿的嘴,自己的肩膀却在黑暗中轻轻发抖;孙郎中默默伸出手,把妻儿们都往自己身下揽了揽。 头顶上方的土层忽然传来沉重的马蹄闷响,紧接着是无数双脚奔跑踩踏的杂乱震动。地道顶部被震得落下不少细土。 几个模糊的喊声穿透土层传了下来,是一些听不太懂的方言。很快这些杂乱的脚步声便收拢成整齐的列队节奏,中间还夹着兵器相互碰撞的脆响。 是敌军士兵们起床后集结操练的声响,脚步声把洞壁上嵌着的小石子震落下来,火折子底下的人影都僵住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挪动,脚步放的比之前更轻更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地道里只有洞壁上偶尔被蹭落的细碎土粒,在寂静中轻轻落下。 令人心惊胆战的地道终于走完了。先出来的士兵们已把备好的包袱递给之前守在出口处的三个同伴。 “快换上,等等和我们一起护着小公子离开。”拎着包袱的士兵低声和三位士兵说道。三人听令迅速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将兵器藏在背篓底下,扮作乡亲混在人群中。 等着最后一批百姓和宫人从洞口爬出来,萧将军清点了人数,开始安排撤离路线。 孙郎中一家和几家要好的街坊决定回骊山脚下的村子,另外一些百姓选择各自投奔亲戚或故里,所有人被分几队跟着士兵分批走,约定好赶在天彻底亮前先转移到安全的山坳汇合。 等萧将军问到舒瑶的时候。 舒瑶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朝萧将军摆了摆手:“不用管我,我自有去处。” 舒瑶的话音刚落,身影便在众人面前慢慢变淡,身形轮廓渐渐被晨光穿透,如同晨雾在朝阳中融入进空气中。 直到最后只剩地上还留下一双浅浅的脚印,还诉说着这里曾经有人站在这里。 众人望着那块空地,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磕头,紧接着所有的人全跪了下来,有百姓双手合十念着“多谢神仙保佑”,有人把分到的粮食举过头顶感谢神仙救助,更多的人则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把额头抵在地上。 只有萧将军还站在原地没有跪下。他望着舒瑶消失的方向,呆愣地站在原地嘴边溜出了:“原来你就是老鼠奶奶……”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被跪在边上的孙郎中听了个全。孙郎中猛地抬起脑袋望向那处空地,向来稳重的他头一回失了态。 孙郎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等众人陆续起身后,悄悄挪到萧将军的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刚刚说的可是老鼠奶奶?我们村就供着一位老鼠奶奶。” 萧将军正望着那片草地出神,闻言猛地转头看他:“你们村供着一位老鼠奶奶?你们是哪个村的?” “西……西宁村。”孙郎中的声音哽住了。 萧将军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好!我记下了。等事情都结束了,希望我可以活着到你们村,去拜拜那位老鼠奶奶。” 说完又顿了顿,看回那片空地,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这世上原来真有神仙。” 孙郎中把药箱的背带往肩上耸了一下,牵起小儿女的手,大儿子走在后面扶着自己的母亲跟着队伍走去。 孙郎中一家跟着领队的士兵绕过那些可能被敌军巡逻队发现的开阔地,专挑干涸的排水沟和废弃的田埂走,走了好久才来到约定好的安全山坳。 先行出发的几支小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有的蹲在石头后面啃干粮,有的正在给走累了睡着的孩子盖衣裳。 等落在最后一批百姓也赶到了,萧将军和几个士兵便簇拥着小公子走到众人面前。 “我们就送大家到这儿了。”萧将军站定后朝所有人抱拳一揖,“大家出去后请多保重,切不可对任何人透露出口的位置,城里还有我们的同袍,还有自愿留下的老人。他们的命,全在诸位的身上了。” 小公子从萧将军身后走出来,也学着朝众人抱拳。身后的士兵们齐齐抱拳。“麻烦各位了!” 孙郎中站在人群里把药箱搁在脚边,也跟着百姓们一起朝着萧将军双手深鞠了一躬,他妻子姜氏抱着包袱在旁屈膝行了个礼,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学着娘的样子,两只小手笨拙地叠在一起,也朝将军们福了一福。 萧将军转身往回走时,在孙郎中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回村后多采些草药,往后可能还有很多人需要你们。”孙郎中点了点头。 百姓们站在山坳口,目送那队人越走越远。萧将军和小公子一众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收回目光拎起各自的包袱,走向不同目的地。 孙郎中一家和几家街坊们往骊山脚下西宁村的方向走着,走在山路上沉默了许久。 姜 氏先对着夫君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姑娘是不是咱们村子供奉的那位老鼠奶奶?” 孙郎中听了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只说了句回村再说,便牵紧了儿女的手继续赶路。 众人拖着早已发软的双腿又走了小半日,每个人的脚底板都磨得生疼,每迈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 就在这时西宁村那片熟悉的屋顶从山脚拐角处露了出来,孙郎中的大儿子走在最前头,笑着指向前面回头朝身后的街坊们喊了一嗓子:“街坊们!村子就在前面了!” 叫喊声顺着田垄传去,正在地里弯腰收麦子的村民们听到声音纷纷直起腰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周郎中也在其中,他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抓着一把刚割下的粟,眯着眼朝那群越来越近的人影望了片刻,先是看见了几个有些面熟的街坊,最后才看见了队伍里那个背药箱的身影。 他的手猛地一抖,镰刀从指缝里滑落,哐啷一声砸在田地里。 急匆匆地从田里跑出来,跑到师兄跟前时差点被土块绊了一跤,双手紧紧攥住师兄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两人沾满泥土的袖子上:“师兄!你终于出来了!” “走!走!先回家,回家再说!”师兄一把拽住师弟的胳膊。 “好!师兄你们先回去,我去叫村长大哥过来!这么多街坊一起来了,得让他过来一块儿商量安顿的事!”师弟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往村子另一头跑了起来。 他刚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朝地里那群还愣着的村民喊了一嗓子:“别光站着了!快去帮忙接人!我师兄从长安城里逃出来了……”喊完又继续往前跑,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去了。 舒瑶蹲在路边草丛里,远远望着师兄弟二人已经遇上了,才放心地回了洞府。 周郎中一口气冲到村长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喘得话都说出话:“大哥……我师兄……我师兄从长安城里逃出来了!还带了好些街坊一起!得给他们安排住处……” 他一边说一边冲进院子,拽住正在院里劈柴的村长胳膊就往外拉。 村长斧子还举在半空,被他一拽差点劈歪,但他听见“从长安城里逃出来”这几个字,二话不说就把斧子往木柴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周郎中大步跨出了院门。 村长和周郎中从院里出来时候,村口正热闹着。 逃出来的街坊们被村民们簇拥着往药铺方向走,有人帮忙扛行李,有人端着晾凉的水一路小跑过来塞进他们的手里,几个在地里干活的中年妇人扔下锄头挤上前,拉着孙郎中妻子的手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周郎中挤在人群里,看见师兄的身影便扒开人堆挤进去,一把接过师兄肩上那个沉重的药箱。“师兄家里早就收拾好了,铺盖都是新的,就等着你们回来了。” 村长伸手在周郎中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走,先去药铺帮忙分住处。今晚让这些逃出来的街坊好好吃顿热乎饭。” 31.超额完成了任务 药铺的院子里,周郎中妻子马氏早早就听到了村道上传来的动静,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把屋里所有能坐的东西全搬了出来,有长凳、矮凳、藤椅、竹榻,连后院晒药的竹匾都被翻过来搁在石头上,勉强来当个矮桌。 当她把最后一把竹椅搬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一大群人风尘仆仆地涌进了院门。 “来来来,大家快坐下歇歇脚,喝点热茶缓缓!”说着她就转身跑进厨房端出了刚烧开的热水和十几个粗陶茶杯,茶叶还是去年舒瑶送来的野茶,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全泡上了。 一边笑着一边挨个倒茶。姜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走上前想去搭把手。 马氏端着茶壶转过身,一把按住姜氏的手:“你来干嘛呀,都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着。”说着就把姜氏摁到椅子上坐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马氏的眼眶不自觉地红起了,声音也轻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转身去给下一个刚进院门的街坊倒茶,嘴里还在念叨着“快去洗把脸,马上就能吃饭了。” 姜氏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热茶,看着在院子里为大家忙前忙后的马氏,低下头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 回家的感觉可真好啊…… 刚关上的院门又被推开,进来了好几个端着菜的婶子。有人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炖菜,有人挎着半篮子杂粮,还有人怀里抱着好几颗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打头的婶子嗓门最大,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弟妹!我们来帮忙烧菜了,想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灶上这些事情我们几个分了,你只管去招呼客人!”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案板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下菜的滋啦声,几个妇人挤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隔着窗户朝院子里喊自己男人的名字,叫他们别光坐着,把家里的桌子也扛过来用。 院子里弥漫着烟火气,炊烟从厨房升起,混着炒菜和茶叶的香气,把整间药铺暖成了一锅热汤,把刚来到西宁村街坊们的心也暖了起来。 院子里,师兄弟俩人坐在角落的竹椅上。 师兄端着茶杯,目光从院子里那些正在帮忙搬桌椅的街坊身上收回来,低声问师弟”“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回来的?怎么还把被褥什么的都铺好了?” “我前些日子从山上的山洞偷偷跑下了求老鼠奶奶去救救你们一家,求了好久哭了好久磕了好多的头,可能是我的诚心打动了老鼠奶奶,她在我面前放了一个柿饼,我就知道她同意去救你了。”师弟说着说着想起自己那天跪在老鼠奶奶庙前,膝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磕破了皮,嗓子喊哑了,却不知道自己的祈求能不能传到老鼠奶奶的耳朵里,那种走投无路的无助突然又涌了上来。 师兄把茶杯搁在地上,拿起帕子在师弟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嘴上说着:“你都多大的人了,儿子再过几年都能成亲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师兄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说:“这回把我们从城里带出来的那个小女娃,就是老鼠奶奶变的。” 师弟猛地抬起头,茶碗差点从手里滑落,瞪大眼睛看着师兄。”老…老鼠奶奶真的去救你们了?” “嗯,不止老鼠奶奶救了我们一家,还救了被困在长安城里的很多人。” “那可太好了!我再多拿些香烛去感谢老鼠奶奶!”师弟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起身就要往屋里跑,被师兄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来。 “等等……我还没问你,村子里的人怎么全从山上下来了?”师兄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帮忙搬桌椅的村民扫了一眼,“我们刚进村的时候田里有人在收菜,你们是刚搬回来?” 师弟这才回过神来说:“当初围城的风声刚一传到村里,村长就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带上粮食往山里撤。我们在那溶洞里住了好些日子都不见官兵来,前些天探路的村民回来报信说官兵还一直围着长安城,大家觉得那些军队应该不会来村里抢东西,这才陆陆续续地搬回村里。” 他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可没把家当全搬回来,只拿了些换洗衣裳和这几天要吃的粮食,大头都还藏在山上。每家每户都分了好几处藏,山洞里留一批。万一那些兵往这边来,我们听到风声就能往山里跑,不用再收拾东西。” 周郎中说完又急着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要多拿几捆香烛去老鼠奶奶庙前磕头。 孙郎中这次没有再拦他,只是看着师弟都那么大了还是毛毛躁躁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等着周郎中收拾好香烛挎着竹篮出来的时候,厨房里的婶子正好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别忙了,先坐下吃饭!” 几位婶子端着菜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热腾腾的菜香在院子里炸开了。坐在厨房外正聊天的几个后生连忙起身,一边说着“婶子辛苦了”一边接过菜碗往桌上摆。 菜碗里没有多少荤腥,但已是这个时节能凑出最好的东西,豆腐用荤油煎过再烧,酱汁勾得薄薄的,出锅时还撒了一把野葱末在上面; 萝卜切成滚刀块,和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猪大骨同煮,炖了很久的汤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几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搭配着刚出锅的杂粮饼刚刚好。 几张方桌拼成的长席摆满了碗碟,筷子不够就折了柳枝岔着用,茶杯和酒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没人计较。 周郎中被香气绊住了脚,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师兄,师兄正帮着一个老人把凳子挪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你先把篮子搁下,吃完饭我再陪你一起去庙里。” 周郎中听了点了点头,把香烛篮子轻轻搁在堂屋供桌边上,在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碗筷碰撞声、孩子的笑闹 声、厨房里还在炒菜的滋啦声和院里飘着的荤油焦香混在一起,围城这么久以来,这是他们吃的第一顿踏实饭。 晚饭大家都吃得尽兴。 饭后村长把这些新来的街坊,领到事先分好的空房里,这些房子虽然空置了有些年头,但村长每隔一阵子就带着村民来检查修缮,屋顶的瓦片碎了就换上新的,墙角的鼠洞用碎石和泥土堵得严实,门槛朽了就换根新木料。如今街坊们只需要自己扫扫灰、铺上被褥就能住下。 孙郎中和周郎中跟在村长身后,看着他挨家挨户地分住处,那背影和他爹,当年的老村长,在溶洞里给逃难的村民分配铺位时一模一样。 等村长分完最后一间屋子,村民们才各自散去,师兄弟二人提着那篮香烛,悄悄地绕到了老鼠奶奶庙前。 这时舒瑶在山泉里泡了好一阵子,把连日来钻地道蹭上的泥巴、城隍庙夹层里沾的蛛网、还有在宫墙角落里蹭到的陈年灰土全洗得干净。 全身的毛晾干后舒瑶又变回了那只奶黄色的小鼠妖,只是指甲上那道劈了小半截的裂痕还在,舒瑶把爪子举在月光下照了照心想:这可得算工伤。 清洗完身子回到洞府里,舒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供台。 香炉里的香空了好些天,舒瑶赶紧补上这几天的香,又退后一步跪坐在蒲团上。 “老大!我刚刚从长安城救完人回来!这次没有遇到危险,你给的保命咒我可保护得好好的,一点没触发!”舒瑶越说越来劲,说到最后干脆挺起了胸膛,小肚子往前一腆,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这回不止救出了孙郎中一家,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把城里愿意走的百姓全带出来了,有好几十号人呢!我真的超级棒对吧!嘿嘿!” 舒瑶脸上的小表情根本藏不住,眼睛也激动地弯成了月牙。正挺着小肚子在供台前得意着呢,耳边飘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舒瑶竖起耳朵仔细听,是周郎中,带着刚从围城里脱身的师兄孙郎中,正跪在山脚那座老鼠奶奶庙前给她磕头。“谢谢老鼠奶奶救出了我师兄一家,谢谢,谢谢……” 他师兄也跪在他旁边,比师弟更稳重些,但声音里的感激压都压不住:“多谢老鼠奶奶相助,接下我师弟的请求救出我们一家,还额外多救了城里被困的百姓。孙某在这给您磕头了。” 舒瑶跪在蒲团上听着听着,对着牌位小声说:“老大你听到了吗,他们给我磕头了。这样救人的感觉可真不错。” 忙碌了这么多天,长安城里的事恍如隔世。 在地道里摸黑刨土的那些夜晚,在和百姓们地道中发现地面上方敌军集结的心跳如鼓,在土地庙前看着百姓们从地道内逃出的如释重负,各种感觉交织在了一起。 今天终于把这些事全完成了,舒瑶回到自己的小窝里蜷成一团,好久没有可以这样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32.到达青州 几天后,萧将军一行人护着小公子来到霸城城外。 霸城是通往青州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但这座城早已落入慕容军队之手,城墙上的旗帜也换成慕容军队的旗帜,守城的士兵正挨个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萧将军远远观察了一阵,发现守军查得虽严,但霸城本就是商旅往来的要道,每天进出城的百姓、商队络绎不绝。 有几个推着板车的贩夫被士兵拦下翻了货,但也有不少背着背篓的乡民只被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把兵器全藏在背篓底下,上面堆干粮和破衣裳,压得越实越好。”萧将军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兵士。 看向小公子,亲手帮他把衣襟理了理,把小公子的脸用泥土擦的又黄又脏,“进城后不要抬头看,不要跑,跟着你张哥走。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开口,你这口长安官话一出口就全暴露了。” 小公子听了点了点头:“萧大哥我记住了,你们就说我是哑巴好了。” 大家身上穿的衣裳是从长安城里带出来的旧衣裳,膝盖和肘部磨得发白,领口还沾着灶台的油渍。 这些将士经过了半年多的围城,吃不饱睡不好,原本壮实的腱子肉早被饿瘦了大半,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打眼一看和一群赶路的穷脚夫没什么两样,谁也不会把他们和长安守城的正规军联系在一起。 萧将军自己也是一样,当初在渭水战场上一手能扛两个兵,如今连肩上的背篓都压得他肩膀有些发酸。 把背篓掂了掂,又把腰间的草绳勒紧了些,就领着一行人走到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用长戟挑了挑他背篓里的东西,萧将军赶忙弓下腰,露出讨好的笑,指着身后的同伴说:“我们从前头村子里逃难过来的,家里房子被烧了,想去族兄讨生活的峡城那儿找点活计,顺道买两匹骡子驮些干粮赶路。” 萧将军说话时操着杂了乡音的土话,双手合十不停点头哈腰,那士兵扫了他几眼,见他手上满是厚茧,人也是像是庄稼人的确实像个常年扛活的庄稼汉,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但轮到小公子经过时,那士兵忽然把长戟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士兵上下打量着小公子,眉头拧了起来,“他还这么小,怎么也跟着你们一起出来?” 小公子心里一紧,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转头看向萧将军。 萧将军的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小公子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无奈:“将军,这是我表弟,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在小公子肩头轻轻拍了拍,“他家里全没了,就剩他一个。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村里,就带在身边,方便照顾。您看他瘦成这样,也干不了什么活,就是跟着搭把手,挣口饭吃能活着就行。” 小公子立刻把头点得像啄米似的,嘴里发出了几个声。 那士兵皱着眉又扫了他两眼,瘦得跟竹竿似的孩子,衣裳太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一双眼睛怯怯地不敢跟人对视,确实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行了行了,快走,别在城门口堵着。”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把长戟收了回去。 萧将军连忙哈着腰,揽着小公子快步穿过了城门洞,身后的弟兄们也紧跟上来。直到拐进一条背街的巷子,萧将军才松开揽着小公子肩膀的手。 小公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抬头看了萧将军一眼,两个人没说话,只是对视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骡马行的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比长安城还热闹几分。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打铁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几个赶骆驼的胡商正蹲在路边讨价还价,骆驼背上驮着的布匹花花绿绿。 大家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只照跟萧将军找到了沿街一家不起眼的骡马行。 那骡马行缩在背街的角落里,门口拴着几匹掉了毛的老马,打眼一看就是盘缠不是很充足,但又需要马的顾客才光顾的地方。 萧将军上前跟掌柜搭话,操着那口夹了乡音的土话讨价还价,说他们赶远路去峡城投亲,要挑几匹能走长路的牲口。 萧将军和几个兵士一进马厩就装起了傻,这个摸摸马鬃说这马真高,那个拍拍马脖子说这匹看着精神,还有一个蹲在马屁股后面挠头说这马腿怎么这么粗,惹得掌柜在边上直摇头。 可等掌柜转身去取笼头的工夫,萧将军便给旁边的兄弟递了个眼色,两个兄弟一左一右靠近挑中的那几匹马,一个借着摸鬃毛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掰开马嘴飞快地扫了一眼牙口,另一个假装蹲下系鞋带伸手在马蹄上轻轻按了一圈,再站起来时朝萧将军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把这些挑选马的手段全做齐了,面上却还挂着庄稼人头一回逛骡马行的憨厚。 掌柜取了笼头回来,见他们正围着一匹壮马夸这马屁股圆,也没起疑,只是催促了一句:“你们挑好了没?这几匹都是能走长路的,拉车驮货都使得。” 萧将军又装模作样地跟掌柜砍了砍价,才付了银子把这些马和一架旧马车一起牵出了后院。 一个兵士驾着马车,让小公子和干粮食水都藏在车厢里。 萧将军和剩下的那些个兄弟各自骑上几匹马跟在左右,把兵器分藏在马车底板下和背篓最底层。 几个兵士把马车停在铺子后门的巷子里,留一人守着,其余人跟着萧将军进去采买。干饼、盐巴、火石…… 把买来的东西分装进几个背篓里,不动声色地搬上马车,车厢里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买完东西穿过霸城往东城门,直到离开了霸城的地界,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 出了霸城地界,一行人便日夜兼程往青州赶。 一路上除了让马匹歇脚吃草、到溪边饮水的时间,其余工夫全花在了赶路上。 从长安带出的干饼啃完了就在沿途村庄用盐巴跟农户换些粗粮,水囊空了便到山涧边灌满。 几个兵士轮流驾车骑马,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了继续赶路。 就这样紧赶慢赶,也用了快半个月才远远望见青州城的城墙。 < p>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本就因围城饿了大半年的身体又瘦了好几圈,颧骨高高凸起,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小公子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车厢底板硬邦邦的,行李堆里连个能靠的软垫都没有,他却从没喊过一声累。 实在坐乏了,就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对骑马的士兵轻声说一句“张哥让我替一会儿”,让士兵进车厢歇一阵,自己接过缰绳在马背上放会儿风。 进了青州城,沿街问了几个路人刺史府怎么走,得知方向后径直往城中的刺史府走去。 刺史府的朱漆大门前,守门的侍卫见他们这一群风尘仆仆、瘦骨嶙峋的异乡人直直地朝府门走来,立刻警惕地上前拦住。 小公子从萧将军身后走上前,动作很慢,声音却稳:“劳烦通报刺史大人,就说长安故人之子求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姓姚。” 侍卫进去时,姚刺史正坐在书房里翻一卷公文。 听见侍卫禀报“长安故人之子,姓姚”这几个字时,手中的竹简啪地搁在了案上。 “长安人士?姓姚?”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他可当真是这样说的?” “大人,正是!” 姚刺史一甩袖子便大步跨出了书房门。袍角带翻了廊下那盆他从江南带回的茶花,头也没回径直朝外走去。 府门外的石阶下站着十几个风尘仆仆的人,他们都中间护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少年,所有人都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姚刺史眯起眼把这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这眉眼,和那个从小就比他倔的妹妹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何人?”站在台阶上,“我在长安城认识姓姚的,只有我的小妹。” 小公子站在刺史府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那位从门内大步走出来的中年男子。 “我母亲就姓姚。”说着就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玉珏,双手托着递向前方。 “这是我母亲让我带给舅舅的信物。她说拿出这个,就能和舅舅的那一半对上。” 姚刺史低头看着那半枚玉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 盯着玉珏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自己腰间解下另外半枚,手指微微发抖,将那两片玉合在一起。 “你母亲……你母亲她还好吗?”姚刺史的声音略微地沙哑。 小公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对着姚刺史缓缓跪下:“母亲和父亲还被困在长安,没有出来。她让我告诉舅舅,她会照顾好自己,让我来找舅舅投靠。” 姚刺史一把将少年从地上拽起来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把自己那半枚玉塞进少年手心,两枚玉并在一起放入小公子的掌中:“你母亲从小就比我倔,她做的决定我从来都是拦不住的。” “走我们进府再说,你们这群人累了那么多天,快去好好休整休整!” “走,进府再说!”姚刺史把小公子往自己身边一揽,又朝萧将军和那几个风尘仆仆的兵士一挥手,“你们也累了那么多天,快去好好休整休整。” 33.我十年前姓符 几日后,姚刺史派去长安打探消息的探子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人还没进府门,马蹄声已经传入府中。 “刺史大人!”探子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冲进正厅,单膝跪地时身上的尘土落了一地,“属下刚到长安城外就发现围军已撤,多方打探才得知,在属下抵达的前几日,长安城已经被攻破了。” “那城里的城主和守军呢?”小公子原本看探子回来了就赶到廊下,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几步冲上前来抓住了探子的双臂拼命地摇着。 探子把头埋得更低:“守军全部战死。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在城破时自刎于殿前。城里的百……” 姚刺史听了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被站在一旁的萧将军一把扶住。 “城里的百姓怎么了?”小公子扶住探子的胳膊,指节按得发白。 探子咬紧牙关,终于将那句在路上反复掂量了无数遍的话说出了口:“传言说城里缺粮,百姓全被守军和城主他们吃光了。”说完他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小公子听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从探子臂上慢慢滑脱,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撞上柱子才停住。 “不!这不是真的,爹娘不会死的。”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大部分的百姓明明和我们一起逃出了长安!他们撒谎!我爹没有吃人!他把找到的最后一袋粮食都分给了百姓,自己忍饥挨饿了大半年,瘦得铠甲都挂不住,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他?凭什么!”嗓子都沙哑了,声音都劈叉了,最后几个字都哭得都断断续续的。 “舅舅……”小公子哭着看向姚刺史。 姚刺史接过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的泪水。 松开了萧将军搀扶的手,站直了身子,把目光落在庭院里那颗已经掉光了树叶的银杏树。 “别说了!你做什么决定,舅舅都支持你,你尽管去做。”说着姚刺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仰起头望着长安的方向。 可那方向除了几缕游云,什么也望不见。“我那可怜的妹妹,你怎么会比我先走了呢。” 而此时的骊山。 舒瑶站在洞口的平台上,望着山下那座被浓烟笼罩的长安城。 城墙上的旗帜换了,城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开始陆续拔起,围军入城了。 舒瑶看着远处城墙上隐约有火光晃动,宫城方向飘来的烟比别处更浓更黑 云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很久:“城里那些人是不是全没了?” 舒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至少大部分百姓逃出来了……” 没有和历史上一样严重到人相食的地步,自己只是改不了历史的结局,但能让结局到来之前少死一些人,多活一些人。 也许这就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唯一能做的事:自己不用改变历史,自己只需要在历史的夹缝里,给那些被历史碾过的人一条活路。 但长安城被攻破后,却如同遭受了诅咒一般,始终不曾真正平静。 短短十年间,城头的大旗虽然还是写着燕,但每一任新主还没来得及把龙椅坐热,就又被下一任给推翻了。 一日清晨,长安城再次被敌军团团围住。舒瑶站在洞口远远望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转身回了洞府。 围城的兵马不算多,围了没几日便破了城,骑兵举着火把涌入城门,街上又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和哭喊声。 但这次城里的百姓早就习惯了,十年里换了多少个皇帝他们数都数不清,家家户户都备着一个随时能拎起来跑路的包袱。 秋末,长子城。 攻城的战斗从破晓一直打到午后,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城墙上的西燕旗帜被乱箭射断了绳索,坠落在燃烧的火把旁。 残兵从巷战中溃退入宫,又被从侧门涌入的燕军精骑一路追杀至殿前。 殿门被从里面死死顶住,攻城的士兵抬着撞木一下下地撞断了殿门的铁闩,碎裂的木屑和铁片随着殿门的坍塌轰然飞溅。 殿内空荡荡的,慕容永提着剑站在王座前,身边已没有一个侍卫。 他穿着那身华丽的锦袍,看着涌进来的士兵,手里的剑举了又放下,嘴唇抖动了半晌只吐出:“你们是谁的兵?” 但没有人回答他。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位青年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卸了头盔,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铠甲上全是别人的鲜血。 慕容永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你到底是谁?” 那青年将军抬起头,眼睛红得如同有火在燃烧:“在下姚毅。但我十年前姓苻。” 慕容永愣了半息,随后仰头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干,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荡好几圈才慢慢落下去。 他笑得眼角挤出了泪,笑得浑身铠甲哗啦啦响,笑完了才把目光重新落在姚毅身上:“你是苻坚的儿子?哈哈哈,苻坚那个老东西,当年在渭水败得落荒而逃,被我们困在长安城,我还以为他早就绝后了。” “十年前围长安的时候,你也在。”姚毅没有等慕容永的回答,握剑的手往前一送。 剑尖穿透锦袍,穿透皮肤,穿透肋骨,一路直刺入心脏。 慕容永嘴角涌出一股鲜血。 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柄没至剑格的剑,又抬起头,用那双瞳孔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姚毅,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残留的笑:“当时破城时就察觉出不对……少了好些人,粮食虽然少,但也还够吃。原来是你们……早就悄悄逃出去了。苻坚那老东西,到死也死得不安分!” 他又笑了起来,那张被血污了的脸上竟有几分释然。 剑先落了地,接着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倒在了那个没有沾过脏污的御座之上。 殿里很安静,只有血从剑尖滴落石砖的声音。 姚毅低着头站在慕容永的尸体前,手还握着剑柄。然后他慢慢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去拔那柄剑。 就那样站在王座前,仰起头,看着 殿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 他还记得母亲的帕子擦在脸上是什么温度,父亲的背影是什么样子。 记得萧将军在城门口揽着他表弟的肩膀,对守城士兵说“这是我表弟,是个哑巴”。 做了十年的姚毅,从青州入军杀回长安,从长安一路杀到了长子城,直到今天这柄剑穿透仇人心脏,才终于可以开口说出那句话。 “父亲……母亲,孩儿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他的眼泪砸在被血浸透的石砖缝里,将那片暗红色的缝隙洇成深色的印记。 殿外硝烟还未散尽,士兵群中几个人影走了出来。 萧将军走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添了新伤,如今嘴角多了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疤。 十年征战,他带出去的弟兄有好几个没能走到今天,有人在潼关挡箭,有人在渭水断后,有人在行军路上病倒便再没起来。 但今天他们终于把最后一个仇人也杀了。 他从慕容永的尸体旁走过,走到姚毅身后站定。 身后那几个跟了十年的老兄弟,他们全都已经铠甲破旧,满脸风霜,头发更是比十年前白了大半,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是亮得灼人。 几个月后,长安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舒瑶如同往常一样背着草药下山,打算去西宁村的药铺找周郎中换些香烛。 刚走到村口,就发现村子里多了几张生面孔,几个身形精壮的汉子正坐在村口槐树下修理农具,动作有些生疏,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锐利。 药铺里,周郎中正给一个年轻妇人把脉。那妇人见有人进来便起身告辞,周郎中抬头看见是她,笑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师兄,你看谁来了!” 舒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萧将军。 他比当年苍老了许多,面庞上添了好几道伤疤,他身旁还站着几个同样退役的老弟兄,以及一个正在帮忙晒药材的青年。 “这位是……”那青年放下手中的药材看向她。 舒瑶把背篓放在石桌上,笑着说了句“我是住骊山上的猎户女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姑娘你常来这里送药材?”姚毅礼貌地朝她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晒匾里的草药。 “嗯,我经常来。你们是新搬来的?” “嗯,仗打完了,我们也不想再打仗了。”那老兵把手里的箩筐搁在膝盖上,“本来想在长安城里住下来的,铺子都看好了,可萧哥说他要来西宁村。当初在青州他答应过一个人,说等仗打完了要亲自来这个村子看看,问他也不说是谁,反正他说要来,我们几个就跟着来了。横竖都是退役,住哪儿不是住。” 说完萧将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无奈。 坐在药铺门槛上剥蒜的另一个老兵,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他就这样,什么都听萧哥的,连买马都要跟萧哥挑一样的颜色。”众人被这句话逗笑了,院子里一时满是轻松的笑声。 34.我应该不用被炖汤吧 “舒瑶瑶~我回来啦!你猜我带谁来了!”云云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顺着山路传来。 舒瑶正蹲在灌木丛边摘菌子,一抬头就看见云云顶着个圆溜溜的蘑菇帽大步朝她跑来。 舒瑶歪了歪头,又用力闻了闻飘过来的气味,好奇地问道:“你是带了个灵芝帽?好浓的灵芝味啊!” 说着又吸了吸鼻子确认,“就是灵芝味,我不会认错的。” “不是帽子!”云云在舒瑶面前停了下来,手指往自己脑袋后面指了指,“是以前我们常去看的那株千年灵芝!她前几天修炼到半化形了,被泠盈婆婆散步时发现了就接到学堂去了。我今天一进学堂就被她认出来了。” 云云说着就低下头让舒瑶可以看到,“她一定要跟我回来见见你。哎,你在干嘛呢?” “我吗?”舒瑶晃了晃手里刚摘的鸡油菌和羊肚菌,又指了指旁边草地上那只被五花大绑的野鸡,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今天终于把那只偷吃人参的野鸡给抓到了,所以来摘些菌子回去炖汤。” “嘿嘿!你好呀小灵芝!”舒瑶放下手里的菌菇,朝着她摆了摆手。 “啊!你好!”小灵芝从云云的头顶下来后,紧张地和舒瑶打了声招呼,声音细细的,“我……我应该不用被炖汤吧?”说着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搓了搓。 “噗——”舒瑶连忙把两手摊开摆了摆,“不炖不炖!不过等下炖好了鸡汤,你可得好好喝一碗,算是我给你接风洗尘。” 舒瑶说完朝云云眨了眨眼,云云在旁边认真地点头佐证:“不会把你炖了的。放心~” 小灵芝听了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摘了多少菌子?”云云凑过头往舒瑶身边的竹篮里一看,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那可不得废上一整只鸡了!” “正好今天人多,一起吃!”舒瑶一手拎起放菌子的竹篮,一手挎着云云的胳膊,还招呼着小灵芝快跟上,三妖一道往洞府走去。 进了洞,云云去柜子边翻出茶叶罐子给小灵芝泡茶,舒瑶则等不急地用法术把野鸡和菌菇全部都清理个干净。 把鸡油菌摘成几瓣,野鸡切成小块放进陶锅里焯水,捞出来重新加水,把鸡油菌和羊肚菌于鸡肉块一起倒进去用小火慢炖。 忙完灶上的活,舒瑶也走到石桌边坐下,一边看着炖汤的火苗,一边跟云云和小灵芝闲聊,说着当年小灵芝还不会化形时自己每回见自己都要蹲在旁边唠上一会儿。 灶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菌菇炖鸡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白汽飘出洞口,被山间的风一吹,顺着山梁一直飘到远处的山林里。 那香味飘进了某只正趴在树枝上打瞌睡的白毛狐狸鼻子里。 辛白是循着香味一路摸过来的。原本是替他爹给泠盈婆婆送新酿的桂花酒,送完后打算在躲着树上偷个懒,结果被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勾了魂,跳下树枝就往洞府这边来了。 “哇!好香的野鸡味!”人还没进洞,声音已经先到了。 辛白扒着洞口的石壁探出半个脑袋,白发白眉的少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上那口正咕嘟着的陶锅,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你们居然吃这么好吃的野鸡不叫我!舒瑶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香的汤,好歹通知我一声啊!” 舒瑶正端着茶杯跟小灵芝说当年絮叨了些什么,冷不丁被这声嚷嚷打断。 舒瑶转头看向洞口,嘴唇微微一翘:“通知你?我们吃野鸡干嘛要通知你,你是闻着味来的吧!你属什么的?属狗的?” “属狐狸的!”辛白理直气壮地跨进洞里,朝石桌边的小灵芝咧嘴一笑打了个招呼,又朝灶台上那口锅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然后便一屁股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就怕被舒瑶赶出去一样。 舒瑶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灶台边揭开锅盖搅了搅汤,又撒了一小撮盐,拿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尝了尝咸淡。 辛白的目光跟着舒瑶的勺子从锅边一直追到她嘴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哀鸣:“好了没?好了没?我都闻到鸡油菌的香味了!那个黄黄的,你放了不少吧?还有羊肚菌,圆的那个……” “快了快了,急什么,菌子要多炖一会儿才入味。”舒瑶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看着辛白。 云云刚去洞外收东西了,进来就看见辛白在,“舒瑶今天到底炖了多少鸡呀,怎么连隔壁山的狐狸都闻着味来了。” “我是来给婆婆送酒的路上顺道被鸡汤馋过来的,是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舒瑶把锅盖揭开,用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一圈,鸡油菌已经被炖得金黄软滑,羊肚菌吸饱了汤汁一个个胀得圆鼓鼓的,野鸡肉从骨头上微微脱开,筷子一夹就散了。 点了点头朝石桌那边喊了一句“开饭了”。 “我来,我来!”话音刚落,辛白已经窜到灶台前,两只爪子直奔那口滚烫的陶锅,看架势是打算把整锅汤连锅带汤全端走。 “你放下!”舒瑶一掌拍在他的手背上,“这是大家的汤,不是你的独食!” 辛白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我就想帮忙端一下嘛”。 “你看我信不信!”舒瑶瞟了一眼有些心虚的辛白。 将碗在石桌上摆好,舒瑶拿出木勺。鸡汤清亮,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舀进碗里时鸡油菌挤在汤面上,羊肚菌吸饱了汤汁胀得鼓鼓的。 刚放好辛白就急得把自己那碗端了过去。 小灵芝第一次喝汤,看着还滚烫的碗不敢下口,先凑近闻了闻,又学云云的样子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喝”。 辛白从碗后面抬起脸,腮帮子鼓鼓地总结道:“反正不管什么东西,到了舒瑶锅里都会变得很好吃。” 舒瑶被这句夸奖逗地开心,转身又从锅里多捞了几块鸡肉添进他碗里。 辛白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仰头灌下去,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满足地抹了抹嘴:“对了,我 有阵子没去积雷山看玉面了,上回隔得时间有些久才去,她就追着我打了三个山头,说再不勤快些就要把我挂在她家山门口的树枝上。你们这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舒瑶听到的时候正拿勺子给小灵芝添汤,闻言偏头想了想:“去积雷山?我好像是有好久没出去过了。可以去!” 辛白听了舒瑶的话立刻把目光转向云云。云云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纠结:“我还得上课。墨竹师傅那边基础法术的课程还没结束,不像你们俩早就结业了,时间比较自由。” “你上次不是说过基础法术快告一段落了吗?去跟墨竹师傅告几天假嘛。”舒瑶侧过身看着云云,“你和他说你出去也会好好练习的,他不就会放你出门了嘛?” 云云坐着认真想了想,放下碗:“……好像也行。” 辛白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我先回洞府给玉面报个信。等她准备好,等云云和墨竹师傅告好假,咱们就出发。” 舒瑶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正好这几天蒸几锅山药枣泥糕给玉面当伴手礼。她上次来咱们洞府,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糕嘛。” 辛白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多做点!多做点!路上要吃的!我那份也别忘了……” “你那份是你自己路上要吃的吧。”舒瑶白了他一眼。 小灵芝捧着汤碗安静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行程,小声地开口:“等我学会化形了……能不能也跟着你们去外面看看?” 舒瑶转过头,看着这个小灵芝精,温声地道:“能。等你学会化形了,一定带上你。” 接下来的几天,舒瑶把洞府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先蒸了好几锅山药枣泥糕,用干荷叶包好码进竹篮里。 想了想还匀出一罐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野蜂蜜,用陶罐封好准备带给玉面泡茶喝。 云云在下个开课日下课后和墨竹师傅去告了假。“墨竹师傅我基础法术的课程刚好告一段落,想趁这空档跟舒瑶她们去积雷山走一趟。” 墨竹师傅听完睨了云云一眼,“出去玩不能忘记继续练咒语。”说完就把假批了。 临行那天早上,舒瑶照例上香,“老大,老大,我要和我的小伙伴们出去游玩一段时间,我等等把你的牌位一起装走,你放心我不会玩地忘记给你上香的!” 舒瑶收拾好东西走出去,云云已经在洞口等了,背上背着小包袱,腰上挎着水囊。 清晨的阳光把漫山的森林镀了一层金光,亮得刺眼。 走下山,看见辛白正站在山道边等着了。 他脚边搁着好几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带东西,除了给玉面备的礼物,估计里头至少有一半是他自己路上要吃的零嘴。 舒瑶走近了往那堆包袱里扫了一眼,“你是不是把积雷山当成荒山野岭,怕在路上饿死?” 辛白理直气壮地说:“路途遥远多做准备总没错,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点心。” 35.什、什么小情侣 三只小妖飞飞停停,一路上见到风景好的山头便落下来歇脚。舒瑶把干荷叶铺在草地上,摆出山药枣泥糕和野枣干就成了在山间的野餐。 云云坐在溪边把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仰头看天空中的云彩:“感觉这里的云跑得比骊山快好多。” “那是风大的缘故,过了积雷山再往北走,成片的草原上连颗树都没有,感觉风都能把人吹跑了。”辛白嘴里嚼着糕激动地手舞足蹈着。 路上遇到热闹的城池,也会混进去好好逛一逛。辛白在布庄里看上了一匹天青色的丝绸,跟掌柜讨价还价,弄得连掌柜都没有了办法,打了点折卖给了他; 云云蹲在书铺角落里翻了半天的旧书,最后只买了一本字帖,说要带回去临摹。 舒瑶则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站了好久,挑了束檀香准备带回去给哪吒,又在经过隔壁的香料坊,往里多看了几眼香料。 就这样走走停停,三妖飞了两天才来到积雷山那片苍翠的山脉。 山间云雾缭绕,与骊山的秀美不同,积雷山更显巍峨雄浑,一座座山峰连成了屏障,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而山腰以下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舒瑶、云云、辛白三只小妖站在积雷山高耸入云的山脚下,齐刷刷地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得老大。 “积雷山真的好高啊!”云云和舒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对吧对吧!”辛白在旁边叉着腰,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我就说积雷山真的和我在路上介绍的一样高吧!我第一次来找玉面的时候也被这山震住了,在山脚站了好一会儿没敢往上飞。” “这可比我路上想象的还要高。”舒瑶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仰了太久,嘴张得都有些酸了。 云云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整个身体往后仰,重心越来越不稳,眼看着就要翻倒过去还好舒瑶瞧见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云云的胳膊才勉强站稳。“感觉山顶都在云层之上了。” “没错,玉面家就住在那片云上面。”辛白伸手指向云雾深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玉面从山腰上跑下来,带起一阵带着栀子香的风。今天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裙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圆圆的髻,跑起来时髻上的珠花一颠一颠的,整个妖就像是一颗从山顶蹦下来的小太阳。 “舒瑶!云云!你们终于来看我啦!”她的声音从山腰上传来,在山下荡出回音。 舒瑶和云云听了欢快地朝声音的方向使劲挥手,辛白站在旁边,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晴转多云。 等玉面跑到跟前,辛白抱着胳膊把头转到了一边:“哼!我之前来了那么多次,也没有见你哪次下山来接我的。而且你刚刚……”把头转过来飞快地瞪了她一眼,“你刚刚都没有喊我的名字!” 玉面朝他做了个鬼脸:“你都八个月没来找我玩了,哼!就是不叫你名字,气死你!略略略!”把舌头吐得老长。 “八个月那是事出有因!我陪我爹娘下山游历去了,又不是故意不来!”辛白急得白毛都炸起来了。 “游历?游历了八个月?你真会找借口!上次踩伤我爹的花圃也是说事出有因,你一年有十二个月都在赖床也是事出有因!”玉面叉着腰一句不让。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你不许再提!” “就提就提!辛白赖床精,辛白赖床精!” 舒瑶和云云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同时把头转向对方困惑地对了一下眼神:对于妖来说,八个月是很长的时间吗? 舒瑶和云云对视一眼,默契地盘腿坐下,从包袱里掏出路上没吃完的点心和两个水囊,摆在两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辛白和玉面的斗嘴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辛白不知哪句话说得太急了,玉面忽然停了下来,嘴巴一瘪,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辛白像被施了定身术僵住了:“别、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每两个月来一次,不,每个月都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手忙脚乱地翻包袱,翻出一束路上摘的已经蔫了大半的野花,举到玉面面前,声音都软了几分,“这花本来开得可好看了,我特地摘的,就是路上风太大吹蔫了,你别哭了……” 玉面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他一眼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一丝泪痕都没有,嘴角翘得老高:“骗你的!” 从辛白手里拿下花,蹦蹦跳跳地跑到舒瑶旁边一屁股坐下,拿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拿起山药枣泥糕咬了一大口。 辛白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恼羞成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们对面,从点心堆里捞了颗野枣干狠狠地嚼起来,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你们就看着她欺负我,一个拦的都没有。” “我们没有插手小情侣拌嘴的义务。”舒瑶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玉面正靠在她肩上喝水,听了这话差点呛到,猛地坐直了身子咳嗽了起来。 辛白正嚼着野枣干,咬到一半僵住了,枣干从他指缝里滚落到草地上。 两妖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个透,瞬间从下巴烧到了耳根。 “什、什么小情侣!”辛白声音都劈叉了,那张红透了的脸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我们只是好朋友!非常非常好的好朋友!” 玉面也从他旁边跟着站起来,衣袖差点扫到辛白的脸,叉着腰附和道:“没错!是好朋友!你们不要乱说。” 只是她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辛白那边瞟了一眼,瞟完又飞快收了回来。 两个妖尴尬地站在草地上,一个扯着自己袖口的丝线,一个低头假装整理包袱,却连打了三次结都没打上。 辛白把终于整理好了包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耳根还红着:“走,快上山。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玉面从草地上蹦起来,几步便追过了辛白,跑到了队伍最前头。

“快到了!快到了!”玉面在前面带路,回头朝她们招了招手,身形轻巧地往山腰上一片云雾最浓的地方飞去。 舒瑶和云云紧跟在她身后,飞着飞着忽然感觉周身一轻,像是穿过了一层透明的水膜。 眼前的风景模糊了一瞬,等视线重新清晰时,舒瑶不自觉地捏紧了云云。 山上竟然藏着一片广阔的花田,白的、黄的、红的、紫的各种不同颜色的花,在脚下如同一条彩虹一般,一直铺向远方的森林。 花田中间蜿蜒着几条石板小径,几个还没完全化成人形的小妖正蹲在花丛里除草浇水。森林里错落着几间江南样式的庭院,白墙黛瓦,廊下挂着几盏还没点亮的琉璃灯。 庭院尽头的荷塘中间有座小巧的亭子,几只小妖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有的正踮着脚往廊下挂新晒的草药,有的蹲在水榭边拿竹筛捞池子里的落叶,还有的背上背着一摞比它自己还高的书卷摇摇晃晃地穿过月亮门。 “这、这是你家?这不是仙境吗?”舒瑶看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一把抓住云云的胳膊使劲晃,“云云你看到了吗!花田!彩虹花田!那里还有庭院!江南庭院!哪个神仙在这里隐居啊?” “你看你也这样说!”辛白从后面跟上来,指着舒瑶,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快,“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玉面去你洞府的时候她说的话吗?她那时候说你洞府门口的景色好,还说我嫌弃自己家是因为我看厌了,她永远不会看厌自己家的景色。我当时听了这话都不想理她,她天天住在这里,当然觉得哪儿都好。她也不想想这里有多漂亮,外面哪有几个洞府能跟她家比。” 几妖降落在花田间的小径上,玉面走在最前面,伸手轻轻拨开一枝探到路中间的白色小雏菊。 “这些都是我娘生前种的,”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斗嘴时的调皮,倒带着几分内敛,“她喜欢花,我爹就给她移了整片山坡的花过来。不过几年前我娘寿元尽了,走了以后,这里就归我爹打理了。” 说着指了指花田尽头,“每次他想我娘的时候,就会来这里默默地坐上一会儿。” 玉面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笑了笑说:“走吧,我爹还在等着见你们。” 穿过花田,路旁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绿色灌木,叶片间藏着许多还未绽放的花苞,毛茸茸的,像一颗颗小青桃。 “这里是还没开花的几种植物,有好几样都是我喜欢的花。”玉面蹲下来,伸手轻轻托起一颗毛茸茸的花苞,语气里多了几分献宝似的兴奋。 “你们看这个叫白叠,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都叫它云绒花。”抬起头朝舒瑶和云云笑了笑,“这是牛魔王以前来找我爹喝酒的时候带来的,说是火焰山那边的人给他上供的。他自己不喜欢花花草草,就一股脑全丢给我爹了。 “种出来最后会开出白白的花,摸上去又软又暖,像云朵,又像绒毛。每年冬天我都要摘好些,把窝铺得软绵绵的,躺在里面又暖和又轻。” 36.第一件可要送给我 “哇!还有这样的植物,我好想看看啊!”舒瑶拽着玉面的袖子晃了晃,总觉得玉面说的植物有些熟悉,但又和自己见过的对不上。 “你对它感兴趣呀!我那还有几枝晒干了的,插在房间的花瓶里,等见过我爹咱们一起去看。”玉面一听有人欣赏她的花,高兴得拉起舒瑶和云云的手就走。 四个妖穿过月亮门,沿着回廊快步往正厅走去。进了门玉面就喊起来了:“爹!我带我在骊山的好朋友来了!你在哪?” “你这性子,还是这么急。要是我走了以后,看还有谁会这样惯着你。”话音未落,一位身型高大的老狐王从博古架后走了出来,身上传来的威压让舒瑶有些喘不过气。 “呸呸呸!不准你说这样的话!”玉面松开拽着舒瑶和云云的手几步跑到父亲跟前,仰头看着他:“我爹能活两万岁!不,三万岁!十万岁!” 万岁狐王被女儿这话逗得咳了好几声,忙把手虚握成拳掩在唇边,咳完了才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揉了揉玉面的发顶:“十万岁?那爹可要成老神仙了。” 玉面见他又咳,小脸上的担忧瞬间盖过了方才的恼意,连忙踮起脚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爹你怎么又咳了?” “旧疾罢了。”万岁狐王收回手放下袖袍,目光越过玉面落在舒瑶和云云身上,微微颔首,“这位便是骊山来的舒瑶和云云吧?玉面在家可没少念叨你们。”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最边上的辛白,语气忽然多了几分逗弄,“辛白你也来了?厨房的板栗刚炒好,你上次把厨房搬空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辛白从进厅后便老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没敢出,冷不丁被点名,声音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次是意外。” 玉面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水还没干透。气氛终于松快了些,妖精侍女从偏厅端来几盘点心和茶,万岁狐王示意几位小辈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 舒瑶捧着茶杯,偷偷打量这座雅致的厅堂,四周服侍的妖婢修为竟然也不低,在老狐王面前连辛白和玉面都安分了。 几人在厅里又坐了片刻,茶续了两回,点心碟子也见了底。 万岁狐王看着这几个小辈像一只只小鹌鹑一样坐在椅子上,终于放下茶盏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你们这些小友也见过了,在我这儿反倒拘谨。玉面,好好带你的朋友们去逛逛吧!不过你给我记住,不准进我的丹房去。”说到后半句时他特地盯着玉面。 “哈哈哈,我一定不去!”玉面心虚地往辛白身后一缩,试图用辛白把自己全遮起来。 老狐王没戳破女儿这点小心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朝几个小妖挥了挥手。 从厅里出来,玉面领着舒瑶和云云沿着回廊往她的小院走去。 辛白跟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舒瑶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玉面她爹,在里头的时候,你笑得也太假了。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见了长辈就怂成这样。” “你不怂,那你刚才被玉面往前挡的时候干嘛往后躲呀。”舒瑶斜着眼瞧他,语气里的揶揄半点不加掩饰。 “那、那不一样!”辛白白毛都炸起来了,“万岁狐王那眼神盯着我,我也怕啊!那可是活了快一万年的狐王!我小时候跟我爹来他家做客,打翻了他一个茶杯,他看了我一眼,我就做了整整三天的噩梦!” 玉面在旁边脆生生地拆台:“你明明就是把我往前推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云云走在后头补了一刀:“辛白当时还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我的脚。” 辛白转过头看着云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只癞疙宝一样:“你不是石头吗,被我踩一下又不会疼。” “不疼,但是你真的踩了呀。” 辛白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嘟囔了一句:“我不怂!那是对玉面爹的尊敬之心。” 玩闹间几妖就拐进了玉面的院子。 院子里布置得很温馨也很有巧思,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玉面推开房门招呼她们进去,自己先跑到窗边,从一个花瓶里抽出几枝晒干的花枝,捧到舒瑶她们的面前。 “你看,这就是云绒花,晒干了也还是软软的,摸上去暖乎乎的。”玉面把一枝递到舒瑶,又挑了一枝递给云云。 舒瑶低头看手里的花枝,顶端外托里托着几团洁白的花绒,和舒瑶印象里的棉花一模一样,只是绒团会更蓬松一些。 用手轻轻地捏了捏,软绵绵的,指尖就像是捏住了一团云朵。 “这看起来真的好像云朵,轻飘飘的,就像是还带着一丝温暖的阳光。”舒瑶盯着手里的棉花正出神,云云在旁边双手托着那团洁白的花绒感叹了一句。 “对吧!我取的名字很贴合它的样子对不对!”玉面说着往云云身上靠了靠,朝她挤了挤眼睛。 舒瑶把棉花上面的细丝揪起来一根,对着窗透进的光仔细打量。那根纤维在光里拉出一道细线,用指尖轻轻捻了捻:“这个好像可以做衣服。把上面的丝梳开,纺成细线,再像织麻布一样织起来。” “织衣服?这能行吗?你会吗?”辛白突然从窗户外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好奇。 舒瑶嘴角翘了起来:“不会可以学嘛。西宁村的婶子们以前就坐屋外边纺线边唠家常,我在边上看了好几回。不过得先把这花种出来,骊山上人参都能种活,这个肯定也行。” 舒瑶转过头看向玉面“你这云绒花的种子能不能多给我包些?” 玉面一听这话更高兴了,晃着舒瑶的胳膊直嚷:“种子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走的时候带一大包回去,明年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收。” 又拉住舒瑶的手晃了两下,“不过等你布织出来了,第 一件可要送给我。” 舒瑶笑了,把那朵云绒花干花轻轻搁在桌上,伸出了小拇指:“好啊!织出来第一匹布就送你。拉钩。” “嗯!拉钩!”玉面伸出小指和舒瑶的小指勾在了一起,用力摇了三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啦,云绒花看完了,我领你们去看看这些天住的地方吧。”玉面把那几枝干花插回花瓶里,拍了拍手,“离我的院子不远,就在隔壁,走几步就到。这样你们半夜要是饿了,随时可以过来敲我的门!不过宵夜可要自己带,上次辛白来了把我这的点心吃完了还说没吃饱。” “那是因为你家的点心做得太小!”辛白又探出脑袋来反驳。 “那是厨娘做的一口酥,本来就是一口一个,谁让你整碟往嘴里倒。” 舒瑶没理他们俩又开始的拌嘴,跟着玉面出了房门。绕过一道爬满粉色野蔷薇的矮墙,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便是一间独立的小院。 “这个院子里就是给你们安排的客房啦,平时没什么人住,被褥都是新晒的,枕头里还塞着晒干的野菊花。”玉面推开其中一扇房门。 舒瑶和云云走进屋子,就看见阳光正从镂空的木窗格间透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印出点点光斑。 床榻上铺着新晒过的被褥,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和野菊花香味铺满了舒瑶的鼻腔,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冒出白色花苞的兰花,窗下矮榻还隔着茶点。一看就是被人细心安排过的模样。 舒瑶朝玉面感叹道:“哇,玉面,你现在好细心啊,给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太感动了!” “哎呀,哪有,别这么说,说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玉面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脸,耳朵尖悄悄爬上了一层淡粉色。 辛白原本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做出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模样,故意抱着自己的胳膊,双手在手臂上使劲搓了好几下,又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嘴里发出一声拉得老长的“噫……”, 玉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眯起眼睛盯着辛白:“辛白,你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就是今天天气转凉了,我打了好几个哆嗦。”感到一丝危机的辛白,立刻把搓胳膊的手放下来,目光飘来飘去地就是不敢直视玉面的眼睛。 就在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之际,玉面对着辛白翻了个白眼,扬起下巴哼了一声:“算了,看在你今天是客人的份上,先饶了你。下次再被我抓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给我做冬天的垫子。” 辛白立刻双手抱拳,朝玉面鞠了个躬,嘴角藏不住笑意:“多谢玉面公主大人有大量,小的感激不尽。” 玉面被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逗得再也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把他从自己眼前推开:“你房间还在老地方,还不快去你自己的房间歇会儿,别杵在这里煞风景。” “好嘞。”辛白揉着肩膀,嬉皮笑脸地转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37.安魂茴香 “你们也赶紧选好房间休息一下吧!奔波了这么多天一定都累坏了。”玉面拉过云云和舒瑶的手臂让她们赶快选好房间。 舒瑶选了靠外刚刚看过的那间,阳光正好;云云选了靠里的那间,窗口对着竹林,安静些。等她们选完,玉面就退出了院子,还顺手把院门轻轻地带上了。 舒瑶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倒,新晒过的被褥把自己的身体包裹进去,阳光正好照在枕边。 隔壁房间里云云正翻着一本杂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隔着墙壁传过来,轻柔得像是竹林里吹过的微风。 这些声音如同催眠曲一般,把舒瑶哄地进入梦乡,一切都变得如此安静。 舒瑶被一阵饥饿从梦里拽了出来,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黑了,摸了摸正在咕咕叫的肚子,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 云云正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沐浴着月光。 舒瑶打了个哈欠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果然还是石头不怕累,奔波了两天你都不用休息的吗,怎么一来就开始修炼了?” 云云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的,我不是你们动物,现在虽然变成人形了,但法力没用空之前是不会感到累的。” “你怎么现在醒了?是饿了吧!之前玉面来过,看你睡得正香,和我说等你饿了就你一起去她院子里,那备着食材,我们可以自己做吃的。” “那太好了!我们快去吧!”舒瑶一听这话立刻从石凳上跳起来,拉起云云的手就要往院子外走,“我刚刚好在城里买了些香料,可以试试手!” 舒瑶拉着云云的手跑出院子,她们穿过爬满野蔷薇的矮墙,推开玉面的院门,脚步还没跨进去就猛地停住了。 院子里玉面和辛白正背对着她们蹲在院子中央,两妖围着一个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手里还举着几根黑得发亮的“肉串”,脸上也被画上了左一道右一道的炭色。 院子里石桌上摆满了生的肉、菜和几样糕点果酒,桌边搁着藤椅,但火堆旁的两位厨师和这桌食材之间,似乎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舒瑶走到他们身后,抱着胳膊,探头看了一眼,他们手中的那几串肉已经焦到分不清是鸡肉还是木炭了。 又看了看辛白身旁桌上摆的食材和花坛里被刨开的土坑里冒出的焦味,显然这两位厨师已经不是第一轮尝试了。 舒瑶看不下去把那几根焦黑的串串从他们手里抽走,全部抛到那个刨开的坑里,和其他的被害者们堆到了一起。 顺势在藤椅上坐下,往辛白刚刚烤糊的那堆战绩挑了挑眉:“这你们烤的?” 辛白抬起头,脸上的炭灰比玉面多了好几道,他嘴硬地回了一句:“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可能还行。” “可能还行?”舒瑶把目光转向玉面。 “可能不行。”玉面倒是很诚实,补充了一句,“背面比正面还黑。” “你们烤出来的这些,吃了怕是要坏肚子的,外面都变成炭了里面还是生的,行了行了,看我的吧!”舒瑶从桌上拿起还没来得及被祸害的肉串架在火堆的架子上,熟练地刷了层油翻烤起来,“快去洗把脸,都快变成小花猫了,玉面你鼻子上还有道炭灰,辛白你整张脸就剩两颗眼珠子是白的了。” “正好我之前在经过的城里买了些香料,我们现在就试试。”舒瑶说着就从自己颊囊中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了好几层的香料。 “这可是西域胡商运过来的,香料店主说这叫安息茴香。可贵了花了我好多金子。”舒瑶拿出其中一小纸包往云云鼻子底下递了递。 云云低头闻了一下:“这味道是挺特别的。” 辛白从水池边猛地转过头来,水珠都还没擦干就急着开口:“怎么这么小一包就要好多金子?你被人坑了吧?” “当然不是这么小一包,是我刚才拿出来的那一大包。我把他店里的安息茴香全包圆了。不过花了我这么多金子,是得让我好好心疼几天。” 拿起一小撮安息茴香撒在正在翻烤的肉串上,香料颗粒落在油脂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特殊的香味在院子里爆炸开来。 “那快让我尝尝,这么金贵的香料烤出来得是什么味道!”辛白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要去够架子上最靠边的那串,被舒瑶一爪子拍在手背上。 “烫!刚离火的,你舌头不想要了?想把舌头也烤熟了吗?”舒瑶把那串肉从架子上取下来,吹了好几口才递给云云,又从旁边拿起几串挨个吹凉分给大家。 辛白接过自己那串也顾不得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焦香的油脂混着安息茴香特有的异域辛香在嘴里炸开,嚼了好几下,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的肉串,好半天才含含糊糊道:“这个好吃!味道和以前吃过的所有烤肉都不一样。” 玉面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鼻尖上的那抹灰没擦干净,嘴里忙着吃也顾不上反驳他,只是不停地点头。 云云嚼完自己那串说:“这个香料确实买得值,以后烤肉都放这个。” “嗯!还好我买得多,都包圆了,回骊山我也要试着把这安息茴香种种看,要是能种出来,以后就不用花金子买了。”舒瑶把最后一口烤肉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香料,已经开始幻想着要在哪里新辟一块香料田。 “那我等你种出来,以后就跟你拿货,城里金贵的安息茴香我买不起,你可得给我算便宜一点。”辛白眼睛转了转。 “你拿什么货?我俩俩谁跟谁,还用算钱?你的那份直接包了!”舒瑶大方地一挥手。 “我就知道舒瑶你仗义!”辛白听了这话开心地蹦了起来。 云云在旁边咬下竹签上最后一口烤肉,拿帕子擦了擦手开口:“回去我也会帮你照看那片香料田的。” “啊!好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玉面把手里的空竹签往桌上一搁,仰头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语气染上了几分怀念,“要是祝英台和小蘑菇也在就更好了也是这样我们聚在一 起聊天。” “是啊!也不知道她们俩现在怎么样了?”舒瑶放下竹签靠在藤椅背上,望着天边的晨光。 “她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来玉面这里玩了。”舒瑶把视线从天边收回来,从石桌上又拿起几串肉放在架子上翻烤,“不如我们给她们写封信吧,让她们也听听咱们这几天的趣事。” 辛白就把嘴里那块烤肉嚼完咽了下去,自告奋勇道:“送信这差事交给我,我爹以前训了好多信鸦,我之前来这带了好几只养在这,上次去她们修炼的山头帮舒瑶带东西时,我还特意让信鸦记住了路的。” 玉面马上接上话说:“我这就回房去拿纸笔。”从藤椅里站起身便往屋里跑。 舒瑶在后面追着喊:“拿笔前别忘了先把手上那些油给洗干净!” 玉面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但跑过花池的时候差点被地上浇水的竹管绊了一跤。 玉面很快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托着笔墨和几页信纸,小心翼翼地在石桌上铺开。拿笔蘸墨时,手上还沾着刚才烤肉留下的油渍,被舒瑶一眼瞧见了,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帕子。 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擦干净手重新提起笔,照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口述一字一句往下写。 亲爱的英台姐姐、小蘑菇: 昨天辛白终于到了!他带着舒瑶和云云飞了两天才到积雷山,我在山腰上就听见他们的声音。辛白这家伙整整八个月没来看我,还好意思说我不喊他名,哼! 昨晚我们在院子里烤肉。我和辛白自告奋勇先动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们把肉串烤成了黑炭。 我鼻尖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块炭痕,他脸上抹了好几道黑印子,还好舒瑶和云云及时赶到。 舒瑶从怀里掏出一包香料,说是从西域胡商那买过来的,花了她好多金子,她把人家店里的存货全包圆了。 我们笑她花那么多金子买香料太夸张,但等肉串烤好吃了第一口,那味道和平时吃的所有烤肉都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香,辛白差点把竹签也嚼了,云云也说比之前吃过的所有烤肉都要好。 我们就坐在月下,喝着果酒,吃着烤肉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起当年在学堂的时候,聊起我们还在老槐树下一起的日子,大家忽然就觉得,要是你们也在就好了。如果这桌烤肉能被你们也尝一口,那该多好。 你们在山的那一边,也请一定好好的。等你们也一起来我家玩,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看花田、赏月光、吃烤肉、喝果酒。 玉面辛白舒瑶云云 玉面把信纸仔细折好递给辛白。 辛白抬手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传出去老远。不一会儿便听见远处他住的那间屋子方向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黑色的信鸦飞来,落在了辛白伸出的手臂上。 辛白把写好的信卷好塞进竹筒里,封好盖子挂到信鸦的腿上,抬手往祝英台隐居的方向一指,信鸦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间。 38.是用来陪葬的 “这安息茴香的味道可真不错,剩下这几串也烤了吧,我端回房里供在牌位前让老大也尝尝。”舒瑶从石桌上挑了几串生肉串重新架到火上。 话音刚落玉面悄悄蹭了过来,手里攥着好些肉串:“舒瑶,舒瑶,这是我爹喜欢吃的,你也帮我烤一些吧!多撒上一些那个安息茴香。” “行行行!别扯我了,衣服都快被你扯坏了!”舒瑶被她拽得身子一歪,稳住身形后笑着从玉面手里接过那把精心挑好的肉串。 “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玉面赶紧把肉串往舒瑶手里一塞,搬了张竹凳挨着舒瑶坐下,还不忘甜甜地夸了一句,“这些全是我爹爱吃的肉,昨晚我们自己烤的实在太黑了,那些我实在不好意思拿给他。舒瑶帮我烤好吃一点!”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他吃了还想再吃。”舒瑶说罢便将肉串架在烤架上刷上酱料,又撒了层安息茴香。 舒瑶翻动了几次,等肉串表面烤得金黄,刷上最后一层蜂蜜,烤串上闪邀着诱人的光芒。 “这味道好香啊!感觉加了蜂蜜更好吃了!”玉面捧着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笑得弯弯的,“等等在我爹那再蹭一点尝尝,嘿嘿嘿!” “你要小心点,别还没送到你爹手上就被你自己在路上吃光了。”舒瑶把烤肉碟子往她手里一放。 “才不会!我送去的一路上一定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然一张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玉面把碟子捧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条线。 玉面把那几串给爹的肉串护在怀里,余光却还忍不住往碟子上瞟。 舒瑶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挥手:“快走吧!再不走烤肉真要凉了。” “好!”玉面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空气中留下几缕混着安息茴香的香气。 舒瑶目送玉面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也端起那份重新烤好给哪吒的肉串,和云云说了一声,便朝着客房走去。 这几串也不能放凉了,凉了安息茴香就不如热着的时候香了。 玉面端着那碟烤肉一路小跑进了书房,万岁狐王正在书案边翻一卷旧书。他放下书卷接过女儿递来的肉串,尝了一口,银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肉串烤得不错外焦里嫩的,酱料也调得好。是你那个骊山来的朋友烤的?” “嗯!”玉面骄傲地点头。 万岁狐王又品味了片刻,忽然问玉面“你可知这安息茴香为什么要叫安息茴香?” 玉面被问得愣住,眨了眨眼:“因为……它是安息国那边传过来的?” 玉面正托着腮帮子回味刚才那串烤肉的味道,万岁狐王却放下竹签,笑着摇了摇头。 “只讲对了一半。”他把碟子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指摸着碟子的边缘,“这安息茴香最早可不是在安息国种的,是在犁靬,比安息国还要往西。犁靬人种这个,主要也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给贵族陪葬的。尸身下葬前用这种茴香油涂抹防腐,能保存很久。后来安息的游商把它带到了中原,中原人不知道犁靬,只认得安息商人,就叫它安息茴香。在犁靬,这东西比黄金还金贵,一撮茴香油能抵一条人命。” 玉面听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那几粒沾在边缘的茴香粉末,又抬头看了看她爹,艰难地开口:“所以我们昨晚……是把防腐药材撒在烤肉上了?” “没错。你们昨晚拿贵如金子的防腐药材撒在烤肉上烤,还撒得挺大方。”万岁狐王往后靠了靠,看着女儿脸上那副“我再也不吃烤肉了”和“可是真的好好吃”两个表情疯狂在小脸上打架的模样,被逗得忍不住摸着胡须笑了。 “所以我以前吃这个的时候不叫它安息茴香,而是叫它们孜然。就怕我吃的时候因为这名字想起它以前的用途。”万岁狐王放下竹签,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爹!你以前就吃过?为什么叫孜然啊?怎么我们家到现在都没有吃过啊?”玉面一连串问题砸过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气鼓鼓地。 “那还是很久以前是的事了,你都还没出生,我和你娘在西域游历的时候吃过的。西域人的语言音译过来就叫孜然,安息茴香这个名是后来中原人翻译的,我们那时候跟着当地人叫,叫习惯了。” 万岁狐王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心虚,“你也知道我和你娘的手艺不佳,本来是带了点回来的。结果头一回试着自己烤,直接烤成了黑炭,孜然也全撒进火堆里了,后来你娘就生下了你,这事便搁下了,一直搁到现在。” 他拿起碟子里最后一根竹签看了看,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笑意:“今天吃到舒瑶那丫头烤的肉串,倒让我想起你娘了。她要是还在,大概会……’” 玉面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开口说:“那回头舒瑶种出安息茴香,我就厚着脸皮去要些回来让厨娘做,爹你就又能吃上了。” “好,以后就靠着我们玉面了。”万岁狐王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宽厚的手掌盖在玉面的头顶轻轻摩挲着。 玉面仰起脸,眼尾还挂着刚才提到母亲时泛起的微红,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当然!以后我天天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比那牛魔王还壮。” 玉面想了想又拉住万岁狐王的袖子,补了一句:“不过爹,我好像把烹饪天赋遗传了你和娘,昨天我和辛白先烤的那批肉串,也烤成黑炭了。” 万岁狐王笑了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又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花田,花朵在风里轻轻摆动,还和他妻子当年种下它们时一模一样。 玉面从万岁狐王书房里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穿过回廊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院子。 “我回来啦!”玉面推开院门,舒瑶已经回来坐在石桌边端着茶杯和云云聊天,辛白半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脸上还沾着点心屑。 “万岁狐王怎么评价那盘 烤肉的?”辛白一见到玉面回来就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我爹说好吃!”玉面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走到石桌边自然地拿起舒瑶的茶杯喝了一口,“还跟我讲了好多安息茴香的故事。原来这东西最早是犁靬人拿来给贵族陪葬的,还用这个提炼出油给尸体防腐,后来安息商人带到过来才叫安息茴香,我爹娘年轻的时候在西域吃过,那边的人管它叫孜然……” “陪葬品?给尸体防腐!”辛白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所以我们昨晚是拿陪葬品和防腐药材撒在烤肉上了?” “对啊,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了,而且那个时候更贵,比黄金还贵呢!”玉面绘声绘色把万岁狐王讲的那些西域往事复述了一遍。 说话间积雷山的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露出了之前被掩盖的风景。 舒瑶看向玉面,“昨天光顾着烤肉喝酒,今天趁着风景好,带我们好好逛逛积雷山吧!你上次来信不是说鸣琴崖后面的杜鹃花开得正好吗?” “对了!差点忘了!”玉面一拍手,“鸣琴崖的杜鹃今年开得特别盛,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还有……”玉面掰着指头数了好几处,数到最后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天逛不完的,先挑几处最想去的,其他的明天再去。” 辛白把桌上剩下的点心全塞进食盒里,玉面领路,带着三人穿过那片花田,沿着青石铺成的山道往鸣琴崖的方向走去。 舒瑶跟在后面,深吸了一口积雷山的空气,夹着松脂、花香和远处那道瀑布的水汽。 辛白走在最前面,回头催她们快点,说走到鸣琴崖不用半个时辰,再磨蹭太阳要晒到头顶了。 舒瑶笑着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四个小妖的身影渐渐被积雷山漫山遍野的巨树所遮挡。 四妖沿着青石山道穿过松林,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轰鸣声,越往前走水声越响,等转过一道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鸣琴崖上,一条银白的水流从数十丈高的峭壁间奔流而下,水花四溅,一道绚丽的彩虹挂在半空。 崖壁上挤满了怒放的杜鹃,深红浅粉淡紫一片连着一片,被瀑布激起的水雾一打,如同画中精灵。 “哇!”舒瑶和云云同时仰起头,绵密的水雾一层层地扑到脸上。 “这里的瀑布和我们以前修炼的地方有些像,只不过那边瀑布的落差没有这个瀑布那么大。”云云仰头看着瀑布,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当初我也是这样躺在瀑布边晒月光,那时你还只是一只小小的鼠妖,都还不能变成人形。” “是啊,那时候你还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舒瑶站在她旁边。 在玉面家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临走那天,玉面把她们送到山下,辛白在旁边拎着来时带的包袱,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塞满了玉面家的点心。 玉面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隔着粗布都能摸到里面一粒粒饱满的种子。 39.再次启程 “这是去年剩下最好的一批云绒花种子了,我都提前挑好了。”玉面把布袋塞进舒瑶怀里。 “今年新的种子还没长好,等新云绒花收了种子,我让辛白再给你们带过去。等你在骊山种出来,别忘了第一件织好的布要送我。”玉面的眼眶却不争气地泛了红。 舒瑶把布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做出来的第一匹布一定送你,到时候可不准嫌我手生做得不好。” 玉面破涕为笑,又抓住云云的手,勾了勾她的手指。“云云你也是!回去之后也要记得给我回信,不能忘记给我写信。你总是看书修炼入迷,上次我给你写的信过了好久才收到回信,你在信上说是在看一本新书,看着看着就忘了回。这次可不许再忘了。” 云云眼里含着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给你写信,不会因为看书忘了的。” 玉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辛白一直等着玉面来跟他道别,等了又等,却见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天空的方向出神,压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他把肩上的包袱掂了又掂,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好几遍,地上的草都被蹭翻了根,又咳了好几声。可玉面还是没回头的意思。 “……我说,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辛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见玉面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看到舒瑶和云云已经在等着了,才转过身腾空而起。 飞出好几丈远,身后传来玉面的声音:“没有!要说的等你下次来再跟你说吧!” 辛白、舒瑶和云云站在半空中,看着玉面站在山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活像一只偷到蜂蜜的小狐狸,开心地蹦蹦跳跳往山上跑去。 玉面今天穿了件天青色的丝绸新衣裳,裙摆随着她蹦跳的动作而摇摆。 “她今天穿的是新衣服?”云云的眼神从玉面身上挪了回来。 舒瑶点了点头:“嗯!天青色的,不过这料子看着有些眼熟。” 辛白望着那个蹦蹦跳跳消失在山林间天青色小蝴蝶似的身影,嘴角翘得更高了。转过身来率先往前飞去:“天青色挺好看的,好了!快走吧,回去又要好两天呢!” 再次启程,这次是归途。来时背囊里装的是给玉面带的伴手礼,归时怀里揣着云绒花的种子。 就这样飞了几日,穿过几片零散的云层,骊山熟悉的轮廓终于渐渐在天际浮现。三人降落在山道岔路口后,朝舒瑶和云云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说完就往自己家的方向飞去了,背影在夕阳里拖得老长。 舒瑶和云云沿着山道往洞府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小灵芝正蹲在洞口,把新长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你们回来啦!”小灵芝远远地看见她们的身影从山下走上山来,就把手里的杂草往边上一扔,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嗯!我们回来啦,谢谢你这几天照看洞府。”舒瑶弯下腰,把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灵芝轻轻拥进了怀里。 回到洞府,舒瑶把种子都装到陶罐里,往石架上搁好。就走到供台把哪吒的牌位从包裹里取出来后,取出了香点上:“老大!我们到家啦!跟了我一路了,被颠坏了吧!你也好好歇歇。” 奔波了这么多天,舒瑶和云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小灵芝已经把洞府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摆着洗好的野枣和刚泡的茶,热茶还冒着些热气。 三只小妖围坐在石桌边,舒瑶靠着椅背一边喝茶一边跟小灵芝讲前往积雷山一路上的见闻,小灵芝听得很是好奇。 “外面游玩真的很好玩,可以看到不同的风景。”云云放下茶杯说,“等你学会化形了,我们再一起去玩。” “嗯!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变形术的。好啦,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天,快好好休息休息吧,我也回去了。”小灵芝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舒瑶和云云起身陪小灵芝走到洞口。 舒瑶回来后趴在石桌上休息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走回自己的小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变回了原形,没一会儿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之后的日子里,舒瑶每天清晨给哪吒上完香,便扛着锄头去她的两块风水宝地忙活。两块土地是用来种云绒花和香料的,现在坡上还长满了杂草,正好除干净了堆在地头沤肥。 舒瑶花了好些功夫,才把选出来的两块风水宝地反复翻耕了整整两遍。骊山上的土质偏沙,透气虽好但肥力却贫瘠的很,毕竟这片向阳坡上除了野草和灌木,从来没有正经种过东西。 舒瑶把囤了好些久的腐熟落叶和草木灰都运到地边,翻拌埋进土层的深处。等土养得差不多了,就从陶罐里翻出之前囤的豆子,沿着田垄撒下去,覆上土后又施法浇了水。 云云每次从学堂回来,都会顺路拐到地边去蹲上一会儿。伸出石头手指探探土壤的湿度,要是干了就帮忙施法浇些水。 几场秋雨过后,田垄上便齐刷刷地冒出了嫩绿的豆苗,绿叶在晨光中舒展,还挂着清晨的露水。等再过一阵子就可以把这些豆秆翻进土里,就能给土地补充一些氮肥。 初雪过后,骊山裹上了银装。两块田里的豆秆已经被翻进土里沤肥了,此刻正安静雪被下慢慢滋养土地。就在雪停后的第二天,辛白裹着一身寒气从积雷山赶来了。 辛白进了洞府便从怀里掏出两大包东西,一包是今年新收的云绒花种子,颗粒比春天带回来的那批还要饱满匀净;另一包打开,舒瑶打开后就笑了,是云绒花!洁白柔软的绒絮从粗布袋里探出头来。 辛白把两包东西搁在石桌上:“这是今年新收下来的种子,玉面已经挑选过了,挑的全是最大最饱满的;还带了一小包云绒花,玉面说是可以给舒瑶的仓鼠窝做垫子。” 舒瑶把绒团托在掌心,绒絮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凑近了闻似乎还带着积雷山的气息。 舒瑶抱着那包云绒花,脚步轻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从窝里把芦苇絮垫子抽出来,芦苇絮已经压得薄薄的,边缘还扎出了几根尖刺。把旧垫子拎到洞口抖了抖,把它们全部倒进了堆肥筐里。 舒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新的云绒花一撮一撮地填进棉布垫子里。绒絮太软了,全部压紧后就会变得更蓬松更软和。 填好后再把垫子拍平整,又翻了个面拍了拍,然后双手捧起垫子把脸埋了进去,舒瑶决定今晚要试试这云绒花铺的窝,就不修炼了。 舒瑶从房间里出来时,就看见云云和小灵芝正凑在石桌边,一人托着一朵云绒花的绒荚壳,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辛白咬了一口柿饼,腮帮子鼓鼓的,也好奇地往她们那边瞟了一眼。 舒瑶走到石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柿饼边吃边问“你们凑在一起研究什么呢!” 云云抬起头:“云绒花比芦苇絮保暖,而且还不扎人,小灵芝刚才把都脸埋进绒团里试过了。” 小灵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摸起来确实比芦苇絮更舒服。” “好啦!”舒瑶把铺窝剩下的那堆云绒花往石桌中间推了推,笑眯眯地看着云云和小灵芝,“剩下的就是你们两个的了,快想想好要做什么吧。” 云云伸手拿起一朵绒荚,从荚壳里把绒絮小心地剥出来:“我想拿一点填进我晒月光的坐垫里。以前那个垫子里面只塞了干草,坐久了有点硬。这个放进去应该会软一些。” 小灵芝踮起脚尖从桌上捧起一小团绒絮,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害羞地开口:“我想拿一点铺在我自己窝里,就铺一点点就够了。” 灶上的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洞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在洞口,积了薄薄地一层白,天色也渐渐变晚了。 辛白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我得回去了,从积雷山回来还没回过家,直接奔你们洞府来了,现在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向爹娘报个平安了。” 小灵芝也从石凳上滑下来,把舒瑶帮她包好的那一小包云绒花抱在怀里说:“天色不早了,我也该顺道回去了。” 舒瑶和云云站起身把她们送到山道岔路口。 洞府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山路上很快就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辛白的身影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小道上,小灵芝也在通往向阴坡的小径上越走越远…… 积雪融化的声音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滴答滴答,一滴接着一滴,融化的雪水汇成了走向春天的脚步声。 骊山的山坡褪去了冬天的衣裳,露出底下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 但这个时候舒瑶并没有急着下种。而是蹲在田埂上用爪子探了探泥土深处的温度,摸起来还是有些凉丝丝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决定还是要再等等。 40.当你的老大可真是麻烦 不久果然如舒瑶所料,山里又陆陆续续冷了好几回。 回暖还没几天又刮起北风,断断续续地又经历了好几轮倒春寒,把骊山刚化开的泥土化开又冻上,冻上后又化开,像是春天和冬天在互相较着劲。 最后一波倒春寒彻底过去,山脚下那几棵歪脖子枣树开始抽出米粒大的新芽,山坡泥土里也纷纷冒出嫩绿的小草。 舒瑶赤着脚踩在田垄上感受着属于土地的能量,蚯蚓已经开始在底下翻泥了,被豆秆沤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攥在手里松软肥润,是时候下种了。 舒瑶把土地用法力翻了个遍,冬天沤的豆秆已经变成了深黑色的腐殖质,均匀地混在沙土里,攥一把松松软软的。 从洞府中取出保存得很好的两样种子,沿着田垄匀匀地撒下去,覆好土又从旁边的小溪引来溪水把土壤全部浇透。 第一年舒瑶对这两样植物的习性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就决定不多加干涉,任凭它们自己长。收获时云绒花开得小小的,绒絮倒软和,只是荚壳不够饱满;倒是孜然很皮实,收成还挺好。 舒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筐小小的云绒花,毕竟是第一年种植,云绒花能活下来就是胜利。舒瑶收割后还种了一茬豆子翻进土里,又把攒了一整年的草木灰和从山上找的野猪粪全撒进去。 第二年开春翻地时又额外埋了一层腐熟的粪肥。等云绒花开始抽侧枝的时候,舒瑶挨个摘掉了所有侧枝,只留下了主茎上的花苞。这一年收获的云绒花又大又饱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绒絮炸开后像一朵朵小白云,只是数量不够多。 第三年舒瑶继续用第二年的养地和施肥法门,只是在长侧枝后多做了两件事,一是给云绒花打了顶,二是剪去多余的瘦弱侧枝,每株只留最壮实的花蕾。 秋天收花时整块云绒花地就像是被白絮铺满了,每朵云绒花都鼓胀得要从荚壳里撑出来,差点夹不拢。 云云蹲在田埂帮舒瑶记录下了这一年云绒花的种植要点。 而此时的舒瑶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答应玉面的第一匹云绒布可以准备纺线了。 舒瑶从洞府最深处翻出了那架早就准备好的纺车。 那还是前两年托辛白找外面城里的老木匠那儿订做的,轱辘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舒瑶拿帕子把纺车擦干净,纺车轱辘上过桐油后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云云把自己已经翻了好几年的纺线笔记摊在石桌上,挨个确认工序和对应的工具 但对于舒瑶她们来说,把云绒花纺成线仿佛要比种更难。头几回不是拉得太细一扯就断,就是捻得太松全蓬在轱辘上裹成一团绒球。 舒瑶拆了好几次重新来过,轱辘上的线绕了拆、拆了绕,终于在天快亮时纺出了第一根像样的棉线。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瑶几乎天天坐在纺车前,轱辘的吱呀吱呀声从清晨响到月亮爬上洞口。云云从学堂回来都帮她绕线团,小灵芝把剩下的绒絮分拣成堆。 三个妖凑在一起琢磨好几天,才慢慢织出了第一匹云绒布。布面虽然不算平整,但棉线织得很紧密厚实。 舒瑶把明矾加进了孜然煮成的染液里,把布浸进去染了好几遍。 这染液金黄透亮,布匹在其中浸透了便染上极淡极淡的黄色,晾干后握在手里能闻见特有的香味。 舒瑶把布匹叠好后,用干荷叶裹好,托辛白送去了积雷山。 辛白飞到积雷山时玉面正在花田里摘花,见他来了就从花田里跑出来,接过包袱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玉面摸着那匹柔软的云绒布,指尖轻轻抚在布匹边缘那行用染色丝线绣的小字上,是舒瑶绣的,写的是“第一匹,给玉面”。 辛白说:“舒瑶让你自己定做件什么,短袄也行裙子也行,反正料子应该够你裁好几件。”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要做成什么,等做好了你帮我画下来带给舒瑶她们看看。” 过了段日子,舒瑶在骊山洞府里收到了辛白送来的画。 画是辛白画的,墨迹里还带着淡淡的花香。画上的玉面穿着新做的衣裳,袖口处还绣着一朵云绒花。 辛白站在旁边看着舒瑶摊开画纸,酸溜溜地说:“为了画这张画,我给玉面画了好几遍,玉面都说我画的不够好看,中间还改了好几次姿势。” 舒瑶把画小心地折好收进石架上的木匣里,转身又坐回了纺车前。自己这几天几乎没挪过窝,纺车的轱辘从早响到晚。 舒瑶把白色的云绒布放在供台上。布料素净柔软,没有染色,保留了云绒花最本真的质地。 点上三炷香,跪坐在蒲团:“老大,这是我从积雷山带回来的种子,在骊山上种了整整三年才成功的。前几年的收成都不太好,今年的最好了。我把云绒花收起来后,先纺成线,再织成布,我织的第二匹就给你了,第一匹之前答应给玉面了,你可不能生我气啊。” 舒瑶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看了牌位一眼:“第一年云绒花娇气得很,头一年开得小小的,第二年打了侧枝才大起来,第三年打了顶又打了瘦弱的侧枝才长得又多又大。后面为了纺线,我又拆了纺车好多回,轱辘差点被掰断了,你可不能说我笨啊。” 舒瑶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 然后就听见哪吒的声音从牌位里传出来:“你辛苦种的,自己织的,我就收下了。当你老大可真是麻烦。” 与此同时,哪吒站在自己府里的桌案前,手里托着那匹白色的云绒布。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到底能用来做什么。” 做战袍太软,做便衣自己又不缺衣裳,做抹布也不合适,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小弟辛辛苦苦种出来后又给自己织的,这可是自己小弟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盯着那匹布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边缘,直到把一小截线头捻松了才松手。 然后把这块布铺在了床榻上。哪吒把云绒布展开抚平,掖了掖四 个角,把多余的布料塞进床榻板底下,用手掌按了按。 铺好后哪吒坐上去试了试,又躺下去试了试,睁着眼盯这床顶的横梁,然后翻了个身…… 舒瑶看到那块云绒布在供台上消失了,就知道哪吒收下了。开心得哼起小曲,走到纺车前重新坐下,轱辘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第三匹是云云的,第四匹是小灵芝的,第五匹还要给辛白,省得他每次来都酸溜溜地说我偏心,最后才是我自己的,还有好多啊。”忽然停下纺车,偏头看向架子上的法术竹简,“让我想想,哪些法术能派上用场,催生咒能用在纺线上吗?不行。要不把引水诀改良一下,加个绕线的转轴?云云你说呢?” 云云从绕线架边抬起头,想了想:“可以试试。” 纺车被推到一边,洞口腾出一小片空地来。 舒瑶挽起袖子,嘴里念念有词,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把灵力压成一束,像引水那样把云绒絮往转轴上引过去。 第一束灵力打偏了,绒絮在半空中被弹开,棉絮粘两妖满头满脸。 舒瑶打了个喷嚏,把糊在鼻尖上的绒絮吹掉,重新来。 加个定风诀稳住气流,再来。先是极慢地转了小半圈,接着轱辘也跟着转起来,云绒絮被灵力牵引着匀速往转轴上绕,纺成一根均匀的棉线,一圈圈地往绕线架上绕。 舒瑶松开法诀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绞由法术配合纺出的棉线,剩下的布匹能比预计早好几天赶出来了。 又一年的春天来了,舒瑶把纺车推到窗边,又和云云蹲在地边上,对着那本云云记下的种植笔记,跟着要点照着做。去年云绒花种得又大又饱满,今年就照旧。 经过几年的种植收成一直很稳定,纺出来的线也越来越多,织出来的云绒布也已经攒了好几匹。 舒瑶把种植笔记和几包种子包好,趁天不亮溜下山放到老鼠奶奶庙的供台上。结果刚放好还没来得及转身遁走,就被来上香的周郎中和孙郎中撞了个正着。舒瑶瞬间隐了身,消失在了庙里。 周郎中捧着那本笔记翻了几页就瞪大眼睛地说:“这是老鼠奶奶显灵了!” 他师兄孙郎中比从前老了许多,从师弟手里接过笔记,把种子小心揣进怀里,:“咱们药材都种得活,这云绒花也一定能种活,今年就先在村东头那几亩荒地试种。” 舒瑶躲在树后,听着两师兄弟蹲在庙门口已经把试种计划和纺线安排都讨论得七七八八。才悄悄地从树后退开了。 孙郎中把种子和笔记带回村里后,挨家挨户讲了个遍,把笔记上的种植法门逐条念给大伙听,先种豆子养地,再下种子,打侧枝要舍得剪,打顶要掐准时候。 那片原本只长荒草的沙坡旱地很快被清理出来,石块捡干净,田埂夯实,头一年先种上了一茬豆子。 秋收后又把豆秸全部翻进土里,撒上草木灰和动物粪肥,养了一整年后才敢把老鼠奶奶送的云绒花种子种下地。 41.出了一件怪事 云绒花收获那天,西宁村吊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了地。苞壳在田垄上炸开,白茫茫一片,把整片荒地盖得像是提前下了场早雪。云绒花被小心翼翼地从花托上摘下。 现在轮到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变得最繁忙了,纺车的吱呀吱呀声从早响到晚,一匹匹云绒布织出来,包上刚收的新绒絮,一件件冬衣在油灯下被赶了出来。 第一年种得不多,做出来的衣裳只够分给村里小娃娃和年纪大的老人们。几个孩子穿着蓬松的新棉袄在田埂上欢快地跑来跑去,老人们裹着云绒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但明年就不用这样紧巴巴了,今年大家有空就去开荒地,捡石块、翻土层、撒豆子养肥,已经开出了大片大片的新田。只要等明年春天种子播下去,到了秋季收货后村子里人人都可以有暖和的冬衣穿。 过了多年,西宁村的云绒花田已经扩了好几片,骊山脚下西宁村的村民都穿上了云绒布做的衣裳。那间山脚下的老鼠奶奶庙香火也一天比一天旺,供桌上四季都不缺瓜果点心。 “村长!周郎中!孙郎中!不好了!”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农家汉猛地推开药铺的院门,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冲着院子里正围着小桌喝酒的三个老头喊道,“周成他们家的俩儿子,昨天天不亮就去长安城卖鸡蛋和捉来的兔子,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三个老头放下酒杯,村长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急什么,可能在城里有什么事绊住了。俩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村长伯!都出去一天多了还没回来,周成他都急疯了。你也知道他前些日子摔伤了脚出不了门,现在俩儿子一块儿没了音讯,可不把他急得团团转。”络腮胡村民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行。”村长搁下酒杯站起来,“你去叫你姚哥,让他组织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找找。” “哎,好嘞!”络腮胡村民得了话,转身便往姚毅家跑去。 姚毅家的院子里,农闲时的大小伙子们正聚在一起练武。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正在扎马步,墙角架着好几根白蜡杆削的长棍。 姚毅正挨个纠正他们的姿势,听到院门哐啷一声,一个络腮胡村民一头扎了进来,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倒出来:“姚哥,周成家俩儿子昨天去城里卖鸡蛋和兔子,到现在都没回来!周成叫我帮他找村长,村长说叫你带上这儿的大小伙子们帮着找一下。” 姚毅听了连忙收了拳,从晾衣绳上扯下外衫套上,边系腰带边挨个点名,让几个腿脚麻利的去取扁担和马灯,又吩咐最小的那个跑回村头让各家青壮在村口集合。 自己从墙上摘下那柄跟了好些年的旧剑挂在腰间。 不多时村口便聚了二十多号人,几个妇人把刚烙好的饼裹上蒸布塞进自家男人怀里,叮嘱路上小心饿着就啃两口。 姚毅把队伍分成几路,一路沿官道往长安方向寻,一路查山脚岔路,怕两个年轻人走岔了道拐进山里去。 终于在傍晚时骊山脚下的密林里,找到了失踪的兄弟俩。小的那个靠在大树根上,大的那个手里攥着根树枝挡在弟弟前面,两人身上全是泥,脸上挂着已经干了的泪痕。 看到姚毅带着村里的伙伴们举着火把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大的那个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硬撑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呜呜呜,姚毅叔,你来找我们了!” “你们俩小子,好好的大路不走,往这钻什么!还耽误这么久,你们爹在家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姚毅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挨个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蹲下检查两人的腿脚有没有摔坏。 “呜呜呜,叔,不是我们不好好走。”大的那个拿袖子胡乱擦着脸,“我们昨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官道上还好好的,可傍晚卖完东西回来,从官道拐进村的大路就没了,长满了参天大树的大树。我们试着往里走了几步,可是越走越黑,树枝还刮人,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路。一直转到今天早上才从林子里绕出来回到官道上。换了好几条路,只有这条只有我俩知道的小路放我们进来了。” 姚毅听了兄弟俩的话,心里一沉。遭了,还有一队人往官道方向去了。连忙叫了几个村民把兄弟俩先送回家,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官道方向赶。赶到道路尽头时,发现通往村口的大路果然被老树堵得严严实实。 去寻人的小队长正蹲在路边一筹莫展,几个年轻后生举着火把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要不要先退回去找姚毅做主。 小队长借着火把光看见姚毅带人往这边来了,蹭地站起来迎上前去,指着身后那片突然冒出来的树林说:“毅叔你看这村道变成这样了。” 姚毅举着火把凑近树干仔细看了看说:“先回村里找村长商量,这路不对劲,不能贸然往里闯。” 大家赶回周成家时,村长和周郎中、孙郎中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周郎中正拈着胡须给兄弟俩把脉,孙郎中拿小勺往兄弟俩嘴里灌安神汤,院子里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探望的邻居婶子,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蒸饼和热汤。 “嗯,除了受了点惊吓,身上的都是皮外擦伤,不严重,休息几日就好了。”周郎中收回手,对扶着拐杖站在床边的周成说道。 周成松了口气,搁下拐杖朝村长和两位郎中连连道谢,又对着姚毅拱手作揖。 舒瑶蹲在院子外的老槐树上,周郎中的诊断传入耳朵里。看着兄弟俩脸上还挂着泪痕,悄悄地松了口气,把按在树干上的爪子收回来,转头朝村口的方向飞去。 那些封路的树在官道路口,村民出村倒是不碍事,但若是外头有人想进来,树阵里的迷阵能把他们都挡在外面,舒瑶把灵力印记重新加固了一遍。 村长带着两位郎中和姚毅从周成家堂屋 里走出来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几个婶子正踮着脚往屋里张望,见村长出来便七嘴八舌地问兄弟俩怎么样了。 周郎中朝大家摆了摆手说:“俩兄弟都只是皮外伤,歇两天就好。”村民们听了才松了口气。 姚毅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院墙边揉着后腰。几步走了过去:“萧哥!你怎么出来了?” 萧明把揉腰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下巴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不就是给他们做示范扭伤了腰嘛,又不碍事,怎么?得我老了?” “没有!走,咱们跟着村长走。今天村子里出了件怪事,正好一起合计合计。”姚毅伸手扶了萧明一把,两人并肩跟着村长往他家走去。 村长家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周郎中和孙郎中在桌边坐下,姚毅扶着萧明跨过门槛。 村长给每人倒了碗热茶,姚毅把找到兄弟俩的情景从头说了一遍,官道和村道交接的地方,原本的大路被突然长出的树木连成了一大片林子。 几个老头听完捧着茶碗沉默了。 “这些树凭空出现,但在困住兄弟二人的时候没有伤害他们。”周郎中把茶碗搁回桌上,“兄弟二人身上的伤全是自己摸黑摔出来的,树枝刮的也都是些皮外伤,变出这些树的人,并没想过要伤害人。” 孙郎中捧着茶碗没出声,茶碗里的热气扑在已经苍老的脸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阵子,把茶碗轻轻搁回桌上,开口道:“是老鼠奶奶显灵了。”说完便看向坐在一旁揉着腰的萧明。 萧明揉着腰,听着这几个老头分析了大半夜,终于忍不住扶着桌子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自己还想什么,明天一早带上香烛去问问老鼠奶奶不就行了。她老人家既然显了灵,总不会连句话都不肯回。你们在这儿猜来猜去,猜到大天亮也猜不出老鼠奶奶的意图。” 萧明这话一落地,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郎中摇摇头说:“我们在这儿分析了大半夜,还不如你一句话利索。” 村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明天一早我去敲钟召集大伙,咱们带上香烛一起去庙里,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都去,正好让周成家那俩小子也去磕个头,给他们压压惊。” 从村长家出来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山脊上。周郎中提着自己的药箱走在最前头,孙郎中跟在他后面,老哥俩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 姚毅把萧明搀回他自己那间小院,走之前不忘把两帖狗皮膏药拍在桌上:“我明天一早来帮你贴上,别想赖掉。” 萧明扶着腰站在门槛里边嘟囔着:“这点小伤算什么,在长安守城那会儿我腰上挨过一刀都还能翻墙。” 姚毅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是当年”,顺手把院门带上,村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 42.浩劫将至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姚毅先起来了,从床上坐起没有吵醒身边睡着的妻子,和隔壁房里还在梦乡的孩子们。 不远处药铺院子里,孙郎中和周郎中也起来了。老哥俩面对面站在药圃旁的空地上,正打着五禽戏。 老鼠奶奶庙前的供台上,几盏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火苗将那尊木雕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萧明扶着腰靠在墙上,已经在老鼠奶奶庙的门口等着了。 姚毅和几个老头领着周成家兄弟俩从小路走来时,怀里的包袱还冒着刚出蒸笼的热气。 两个年轻人把母亲烙的杂粮饼放进供盘里,随后后退两步,对着木雕叩头。 村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那根用了多年的旧拐杖轻轻靠在香炉边上,拍了拍膝头的尘土,跪在木雕前。 在他们一声声的询问中,庙里掠出一阵轻风。所有灯焰都一齐晃了一下。接着一个声音便从每个人心底浮现:“是我施的法术。浩劫将至,经过这条村道的几个村子,让你们相熟的人都暂且不要随意出去。” 村长扶着香案站直了身子,回头望向几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拐杖重新攥紧在手里:“都听见了。回去通知各户,把地窖里过冬的储粮再清点一遍,不够的趁这两天多备一些。经过这条路的其他几个村子,我也得亲自去告诉一声,不管将来那场浩劫是兵灾还是天灾,既然老鼠奶奶提前打了招呼,咱们就早点做准备。” 萧明扶着腰第一个应声:“我这就带着几个熟悉路的小伙子去邻村报信,省得村长你老胳膊老腿的跑远那么远。” 姚忙毅按住他的肩膀说:“萧哥你的腰还没好利索,要不还是我去吧!” 村长却抬手拦住了他们:“隔壁几个村还是得我亲自去。” “你们去,人家未必信。我在这片地界当了大半辈子的村长。只有我亲自去敲他们的门,他们才会把这事当真。” “再说这浩劫若真是天灾,波及的可不止咱们西宁村一个。都做好准备,谁也别想着自己村子独善其身。” 村长拄着拐杖跨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萧明和姚毅一眼:“村子里就交给你们了。安排人把路守好,让各户都清点储粮。” 村长通知得很快,当天晚上就回来了。驴还没拴好,村口就围满了人,几个婶子端着还没吃完的饭碗就跑出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 村长把驴交给周成家的小子牵去喂草,接过姚毅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才开口:“隔壁几个村都信了。只是这事光嘴上说不行,还得眼见为实。明天那几个村的村长带着各村的缺项统计过来,大伙一起到官道路口亲眼看看那些树。周成家俩小子带着各村凑些身强力壮的后生,从那小路一道去长安把缺的东西全买回来。该备的粮食、盐巴、药材、布匹、农具,都要提前准备好一两年的用量。往后咱们很长一段就待在村里不出去了。” 村民们听完村长的安排,原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家有没有落下什么没记上。 周成家那俩兄弟也挤了进来。大的叫周平,小的叫周安。 周平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人群后面硬挤到前排,:“村长,明天带路的事交给我俩!我们小时候经常去那边玩,才知道那条小路也能走到官道上去的,我们熟悉得很,就是路有些险。” 周安跟在哥哥后面,刚要开口附和,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萧明身上。 萧明闷哼一声,伸手把他扶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还没出发带路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散架了。” 周安连忙回头扶住萧明的胳膊,脸涨得通红连声说:“萧伯对不起。” 萧明摆摆手把他往前推:“好好听村长说话,别到时候耽误了正事。” “行,明天带路就你们俩。”村长拍拍周平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去长安城买东西可别贪玩。” 这时孙郎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纸上记着各家各户今天报上来家里的缺项。 村长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说:“等明天其他几个村村长把他们的缺项也带过来,汇总之后就让采购队出发。” “姚毅。”村长转过头看向他,“去村里挑几个年轻后生,挑那些挑得动担子、认得清货的。最好是去过长安城几趟的。” “行,我们村的铁蛋、二柱、石头,再加上周平周安兄弟俩五个小伙子就够了。”姚毅转头吩咐身边最小的儿子,“去跑一趟,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就说在我这儿碰个头,商量一下去长安城的事。” 小儿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不多时几个人就在姚毅身边聚拢,等着听安排。 村长把萧明单独留了下来。“明天姚毅带采购队去长安,村里就少了他和一批青壮年。小道路口那边,就要麻烦你带上几个退伍老兵和年轻汉子,来负责接应了。” 萧明下意识伸手去揉腰,刚想说“这点小事交给年轻人就行。” “你腰没好也得坐镇。那几个老兵最听你的话,年轻娃子们有力气但缺经验,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萧明就没再多话,扶着腰点了点头。 邻村的队伍来得比预计的更早,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村的村长便带着各村的青壮聚到了西宁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何庄村的何村长走在最前面,把单子交到西宁村老村长手里,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记的全是村里缺的盐和农具还有布;后头跟着大涯村、双石村和夏家沟的村长和村民,那些年轻汉子都带着空扁担来了。 “这个布不用买。我们村自己种的云绒花,今年收成好,每家每户都存了不少绒絮。村里的纺车从秋收转到冬天 就没停过,新织的布匹够全村人做冬衣还有余。你们要是不嫌弃,先匀几匹给你们应急,等明年开春,我让我们村的婶子们教你们怎么种、怎么纺。” 几个村长低头看了看西宁村村长家里拿出来的那块云绒布,伸手摸了摸比他们从长安城买回来的粗麻布强了不知多少。抬起头看着老村长,眼眶有些泛红,连声说好。 老村长把“布”从单子上划掉,让孙郎中把各村缺的粗盐和草药数量重新汇总,又把粗盐和草药的数字往上加了几笔,让后生们路上多背几袋。 老村长领着众人沿着村道往官道方向走去。离那片被封的路口越近,原本敞亮的官道被茂密的参天大树遮挡,和山边的老林子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来还有条路。 何村长站在路口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头对自己村的人说:“都打起精神,这不是寻常事,这可能救咱们命的。” 老村长把几张单子一起递到姚毅手中:“跟着姚毅走,路上别乱跑,都听姚毅的。”何村长对自己村的几个青壮嘱咐了几句,又朝姚毅拱了拱手。 “走吧。”姚毅把单子揣进怀里,扛起扁担率先朝官道方向迈开了步子。采购队的年轻后生们紧跟着他,扁担在肩上轻轻晃着,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道上。 几个年轻后生挎着长棍在路口来回巡视,眼睛瞪得溜圆,有个年纪最小的被山风一吹打了个喷嚏,老赵头抬也没抬:“都省着点力气,今晚还要守一夜。” 跟着周家两兄弟从山坡上的灌木丛中穿出走下官道,这段曲折的小路才算走完。 邻村的青壮们放下肩上扛了一路的空扁担,互相看看对方裤腿上沾的泥巴和衣摆被灌木刮出的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过午时,守城的兵丁靠在一边打哈欠,看见一群扛着空扁担、裤腿上沾满泥巴的后生们小跑着过来,连盘问都懒得多问,摆摆手就放了行。 “分开走。”姚毅把扁担往城门口的栓马石上一靠,转过身来点人头。“周平,你带几个人去西市后巷,药材铺子都在那一片。周安,你带剩下的人去东市,粗盐、灯油、针线火镰杂货,买的数量只能多不能少。” 周平愣了一下:“姚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去办点别的事。“姚毅目光往四周观察了一圈后,才收回目光。”村长临行前交代了一些事,我得亲自去跑一趟。你们买齐了就到城门外的茶棚子等着,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出城,不能在城里过夜。” “去吧,别耽误功夫。还有……”姚毅补充了一句,“要是钱够的话,单子上的东西每样都多买些。村长说这一趟是把一两年用的东西一次全置办齐,但你们也别掐着数买,能多备几份总比到时候缺了的好。” 周平摸着肩膀应了一声,朝周安使了个眼色。两拨人就在城门口分开了,各自拐进了不同的巷子里。 43.你也听说要打仗了 来到药材铺子周平把孙郎中的药单子掏出来铺在柜台上,那柜台把单子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完抬头又看了周平一眼:“你们村里有开药铺的?怎么多是要备药材?” “我们村的老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翻山越岭跑一趟长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周平把买药材的铜钱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所以就让我们这些后生多买些回去,一次囤够了,他就能少跑两趟,省点力气。您也知道,这药铺子又不是开在村口,来回一趟好些天呢。” 想起姚毅分开时说的那句话,又按住了掌柜正准备转身的手,“等等,你照单子上的分量加倍拿。” 掌柜的捻山羊胡的手指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周平一眼,“你也听说要打仗了?” 周平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打仗?什么打仗?我没听说啊。 “你没听说打仗的事?“掌柜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搁,手指头在上面叩了两下,看着周平脸上那副茫然不像装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我也不问了。你们山里人是得多备些……” 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油纸,一张一张地铺开,”这两天我把铺子里的药材都清了。“掌柜的嘴里念叨着,“到时候关了铺子,我也走了。你们再想买都没处买咯。” 周平正弯腰放包好的药材,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掌柜后,和何庄村一个后生对视了一下。 掌柜的蹲下去,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搬出一个木头箱子。 “这些是去年冬天剩下来的好货。”把箱子里的药摆到柜台上,“你们既然来了,就一并带走吧。价钱我不多收,照进价给你们,我也省得再找买家。” 周平看着柜台上又多了十几包药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刚才加倍买了那么多药材,铜钱已经花出去大半了。 掌柜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钱不够的话,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往铺子外头扫了一眼,“剩下的就当我送你们了。到时候兵荒马乱的,药材留在铺子里也是糟蹋。” 周平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把剩下的铜钱全倒在柜台上:“多谢。” 掌柜的没看他,把串好的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柜台上的药包:“别谢。回去跟你们村的人说,能备的都备齐了,别等到什么都买不着了才后悔。我啊,把这些药材全卖给你,也能赶在今天关城门前出去了。” 到了城门外的茶棚子,周平远远就看见弟弟周安他们已经坐在桌边上等着了。 周安把扁担横在两张桌子之间,人坐在扁担上,正跟铁蛋比划着什么。 看见他哥顶着座小山走过来,周安愣了一下,从扁担上跳下来,一把接过周平胸前的药包。 “哥,你买药还是搬家啊?怎么看着翻了三四倍都不止?” 周平把背篓卸下来,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药铺掌柜的清仓,把压箱底的药全塞给我了,我们钱不够,他还送了好些。” “全送我们了?”周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他说送给我们后他店铺也空了,可以赶在今天关城门前出城。”说完,把一袋粗盐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目光往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姚叔还没出来?” “还没呢。”周安把药包重新放进背篓里:“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我那边也碰上好几家铺子关门。” 两人说话间,茶棚子里又进来几拨从城门出来的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的家当堆得歪歪扭扭,锅碗瓢盆用麻绳捆在一起,走一步就叮当响。 周平看见最后面的马车上坐着那个药铺掌柜,赶着车带着几个家眷也离开了长安城。把目光从那些出城的人身上收了回来,又往城门洞子里望了一眼。 城门洞子里闪出一个人影,是姚毅出来了。“收拾东西,走。”弯腰把茶棚子外面堆着的粗盐袋子一拎,挂上自己的担子:“现在就出城,别再多等。” 周安吓了一跳,赶紧把药包往背篓里胡乱塞了两把。 周平想问他怎么了,但姚毅已经把担子挑上了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村里再慢慢说。先把东西背上,走快些。” 背着东西从官道拐进山间密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脚下留神。”姚毅走在最后面压队。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整支队伍停了下来,几个年轻后生从怀里摸出干粮分给大家,干饼子硬得能敲出声,但没人嫌弃,掰碎了塞进嘴里,灌一口凉水泡软了咽下去。 “差不多了。”姚毅站起来,把水葫芦往腰带上一挂,“趁月亮还没下去多赶一段路,趁着天亮前赶回村里。” 干河沟的鹅卵石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崴脚。崖边那段窄径大家是摸黑过的,没有一个人敢往下看。 随着东边的天际渐渐泛白,终于回到了西宁村的地界。 周平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前面的灌木丛忽然动了一下,一根棍子先从灌木丛里探了出来,接着才看清是萧明的脸,花白的眉毛底下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子一夜之间冒出来一层灰白。 萧明的目光越过周平,扫过他身后几个个后生,每个人背上都堆着小山似的背篓和麻袋,扁担压得弯弯的,肩膀上的棉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最后才看见走在队尾的姚毅。 萧明身后的后生立刻转身往林子外跑,边跑边喊,声音在林子里传开“回来了!去长安的队伍回来了!” “我就说你怎么守着守着就带着人往林子里钻了,原来是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了。”老赵拄着棍子从林子外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后生,也跑得气喘吁吁。 “回来了。你把他们都叫过来,帮着把担子接一接,都赶了一天的路,东西可都不轻,”萧明揉着腰往灌木丛后扬了扬下巴。 “城里怎么样?”萧明扶着腰和老赵一起走到姚毅边上,压低声音问道。 姚毅正盘腿坐在路边仰头灌水,听见这话放下水葫芦说:“城里表面还很太 平,商铺也都开着,但一些有门路的人已经听到消息,拖家带口往城外跑了。我偷偷溜进他们的军营……”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四下扫了一圈,把水葫芦的塞子拧紧,站起身来,“回村长家再细说。” 萧明朝路边那几个正靠着背篓打盹的后生说:“把担子重新挑上,回村再歇了,都打起精神。” 几个村长早早就等在这儿了,老村长把这一摊子的事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村长儿子拿着单子开始分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老村长转身朝姚毅和萧明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萧明和姚毅跟了进去,周郎中和孙郎中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老赵也把扛在肩上的麻袋递给旁边的人,还有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跟了上去。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老村长等姚毅几人在堂屋里找到位置坐下,才慢慢扶着桌沿坐到主位上,开口问道。 “城里有门路的人都已经收到要打仗的消息,收拾好家当开始往外逃了。”姚毅手指无意间磋磨了一下,“不过……” “怎么?”萧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身子往姚毅身边探了探,“军营里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就是没有什么不对劲。”姚毅抬起头带着困惑地说:“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到处都是敌军要来攻打长安城的消息,听说是南边的晋军。可我打听了一路,晋军打仗不屠城,不滥杀,对老百姓秋毫无犯。照理说,这样的兵来了,我们只要照村里的老规矩,把粮食往山洞里一藏,人在山里躲过那一阵也就没事了。犯不着让老鼠奶奶如此兴师动众,又是施法术又是布阵法,把村道口都封了……” 姚毅朝窗外院子里分物资的热闹场面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地说:“一个晋军而已,至于吗?” “你是说攻打的是晋军?”萧明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往桌上一拍,“晋军一路北上,那江南不就空了!” 像是在一片乱麻里揪住了最关键的那个线头般。“晋军倾巢而出打长安,南边老家就空了,他们就不怕有人趁这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这就是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鼠奶奶防的不是晋军,晋军不过是那只在前头扑上去的螳螂。她防的应该是那只还没露面的黄雀。”萧明说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堂屋里众人听了萧明那番分析,在心里细细一琢磨,才把那层蒙着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村长眯了眯眼睛,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叠在肚子上,拇指慢慢绕了两圈。“对外面不能两眼一抹黑。得有人出去看,探消息的人选,姚毅你来定。” 姚毅点了点头,没多话。 村长把一只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指了指窗外,“还有天黑以后,村子周边的路口、小道、干河沟子,也要派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盯着,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不许逞能,先回来报信。” 村长把目光定在萧明、老赵和姚毅三人的身上,“这事就交给你们三个了。” “行!我们知道了。” 44.骷髅台、妖孽作祟 长安城没几天便被晋军团团围住。晋军进城时领兵的将军还贴了安民告示,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城主便收到急信,带着一些亲随急匆匆赶回江南,留下幼子坐镇长安城,那少年只不过十二岁,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镇住场面的。 底下的人没两天便开始你杀我我杀你,弄得军心涣散,抓壮丁的口子就是这时候撕开的。 一开始还挨家挨户地敲门,后来城里能抓的都抓完了,就奔向长安城外附近的村子,见到有青壮你农户就直接一根绳子拴了带走。 就在长安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黄雀来了。 刚开始时那少年还有些骨气。带着城里的守兵出了城门迎战。可两军刚一照面阵脚就乱了,对方马蹄踏得地面都开始震动,对面骑兵一个冲锋,少年城主的马受惊直接把他掀翻在地,被身边的亲兵架着胳膊硬拖回了城。 当天夜里,他带着亲兵挨家挨户砸门,把城里富户的金银细软搜刮了个干净,装了几辆马车,带着一队精兵从北门仓皇出逃,丢下了长安一城的百姓。 第二天清晨,长安城内留下的百姓和守军打开了城门。领头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队主,手里举着白布条子,跪在城门洞子里,额头贴着地上的青石板,众人心里都还存着一丝侥幸。 大夏王铁骑入城的那一刻,跪在最前面的守城队主还没来得及把降表念完,一道刀光闪过他的头颅就滚落到地上。城里凡是和晋军沾点关系的,全部都被从家里拖出来当街砍掉了头颅。 他们并没有只杀长安城里的人。大夏铁骑把城门一关,分作十几股,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撒了出去,村里只要有被晋军拉去做过壮丁的人家就杀。 死去人的头颅被割下,用马车拉回城门外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两丈高的骷髅台。 周安躲在远处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城门外骷髅台上的那些头颅还有些没闭眼,脸上的表情就凝固在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乌鸦站在最上面几层,啄着石灰缝里露出来的头发。 几人刚退回官道,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周安一把将另外两人拽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三人在灌木丛中伏下身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骑兵在官道上来回奔了三趟,最近的一次领头的骑兵在岔路口勒住了马,朝路口的那片林子看了一眼,才踢了踢马肚子继续往前跑了。 周安三个人趴在官道边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远,才把攥紧的柴刀慢慢松了下来,沿着那条隐秘的小径回到了西宁村。 村长家的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周安进门时嘴唇还在发抖:“我在城门口看见他们用头颅堆起了一座骷髅台,有两丈那么高,长安城附近有些村子的人都被杀光了。回来时还遇见了搜山的骑兵,差点被他们发现……” 几个村民跳了起来,抄起扁担就要往外冲说:“我家里还有亲戚在长安城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姚毅横跨一步拦在门口,把那个村民手里的扁担按下来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大夏军队还在官道边搜,别到时还没有找到亲戚尸体,倒把他们引进村里。” 旁边几个婶子已经红了眼眶,有一个婶子把围裙解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说:“我那嫁到长安城边村子里的娘家妹子,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起来:“从今天起每晚都要有青壮守在小道口轮班,一有动静马上敲钟;各家各户把储粮再清点一遍,做好长期不出村的打算,邻村的几个村长我亲自去通知。” 老村长赶着驴车从隔壁几个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驴车直接停在了药铺门口。周郎中和孙郎中正在灯下检查药材。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清来人脸色后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村长哥?”周郎中站起来,把凳子往村长身边挪了挪,“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出什么事了?” 村长没坐,站在药铺门口:“明天跟我去隔壁几个村子一趟。”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郎中往前走了两步。 “今天去告诉他们长安城的事,才知道这几天,隔壁几个村都死了好几个人。”村长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说是被猛兽咬死的,都是半夜里出的事,天亮才在山边发现的。所以我明天带你们过去看看那些人身上的伤口,到底是猛兽还是别的什么,得有个准数。” 孙郎中抬头道:"好,我们带些东西,明早和你一起过去。" 村长点点头,转身出了药铺,朝姚毅家走去。姚毅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火把。萧明和老赵都在,三个人正带着村里挑出来的十几个年轻后生训练棍法,火光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棍棒交碰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几个后生最先看见村长进来,动作停了半拍,被萧明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继续练别分心!” 三个人聚到村长身边。“村长,你怎么来了?”萧明把袖子卷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壁村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村长把刚才在药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最近这里不太平。萧明、老赵,从今天起巡逻多加几个人,原来的两人一组改成三人一组。姚毅,你明天和我一起去隔壁几个村,一起去的还有周郎中和孙郎中。” 老赵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猛兽?隔壁几个村隔得不远,附近山里的豹子和狼早些年被我们打光了,这两年连野猪都少。” “所以才要去看。”村长看了他一眼,“伤口让郎中们检查一下。” “嗯,我明天早上就去你院子门口等着,到时候一起去。”姚毅点了点头,“村长叔,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隔壁几个村挨个走下来,驴都跑乏了,别说人了。快回去歇歇吧,明天一早还要出门呢。” 萧明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村里的事有我们盯着。巡逻的人我今晚就重新排班,三人一组,多加一班,你放心回去睡一觉。” 村长看了看他们三个点了点头。“行了,那我回去了。”村长转过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姚毅一眼,“明早天亮就走,别耽搁。” 姚毅朝他摆了摆手:“你放心,误不了”。 村长出了姚毅家的院子,牵着驴慢慢往自家院子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把驴拴好,推门进了院子。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儿子趴在方桌上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叫了声“爹”,揉着眼睛要站起来。 “快房睡吧!”村长按了按他的肩膀。 村长儿子眼里的困意还没褪干净:“我就是要看见你回来才能安心回房睡。” 村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人回来了,你放心睡吧。明天我还得出趟门,再去隔壁几个村一趟,你在家盯好巡逻的事。萧明那头有什么安排,你照着办就是,多听他的。"说完,就拿起桌上那盏油灯,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长推开门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候着三个人了。姚毅把自家院里那辆驴车赶了过来,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他坐在车辕上,周郎中和孙郎中站在车旁,在村长家门口等着了。 “你们起的比我还早。”村长从院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袍往身上一套,袍角掖在腰间,系好腰带,翻身上了驴车。 “哪敢让您等。”姚毅一抖缰绳,驴蹄子就在村道上哒哒地响起来。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向着村口的方向去了。 驴车还没拐进何庄村的村口,远远就看见晒谷场上黑压压地聚了不少人。用几根粗竹竿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大棚,棚子底下并排摆着好几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人,身上盖着白布。 姚毅拽了一下缰绳,驴车在晒谷场边上停下来。老村长跳下车,一眼就找到了何庄村的何村长,如今他的眼圈底下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何老伯看见老村长带着两个郎中走过来,快步迎上来,两只手抓住老村长的胳膊,抓得很紧 ,像是怕老村长他们跑了似的:“周老哥,你可算来了。周郎中、孙郎中,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老村长往大棚底下看了一眼,“怎么全搬到晒谷场上来了?” “不止我们村。"何老伯松开手,指了指晒谷场上站着的另外几张熟面孔,夏家沟、双石村、大涯村的村长都来了,各自站在自家村的村民前。 "昨天晚上我们几个村的村长碰了个头,一合计才发现,除了你们西宁村,每个村都死了人。少的一两个,多的三四个,加起来十几个。死的人……"指了指大棚底下,"全在那儿了。" 周郎中和孙郎中不等他再往下说,已经背着箱子走过去,在棚子外取出了两块云绒布蒙在口鼻上。 孙郎中蹲在第一副门板前面,掀起白布后手指头轻轻按在死者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上。那伤口已经被何庄村的村民清洗过了,带着乌色的皮肉翻卷,三道平行的抓痕深可见骨,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 把白布往下拉,露出死者的小腿胸口上同样有抓痕,小腿上的咬痕尤其明显,一圈牙印深深嵌进肉里,看起来不像狗和狼的牙印,倒是和豹子有些像,可大小又对不上。 孙郎中深吸一口气解开腰带后,手指捏住死者衣襟的下摆,衣襟翻过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周郎中在边上看了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死者胸前赫然一个大洞。肋骨断口参差不齐,创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心脏不见了! 孙郎中把白布盖回去,直起腰来,和周郎中对视了一眼。他们走向下一副门板,掀起白布,同样的抓痕,同样的乌色伤口边缘,同样的胸口大洞。 两个人沉默着把大棚底下十几副门板逐一查验过去。等最后一副门板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孙郎中站直了身子。 在场的几个村长围了上来等着他说话。 孙郎中看着他们:“每个人的心脏都被掏走了。野兽伤人是直接咬开肚子先吃内脏,肠子会拖一地,肝和肺撕得稀烂,它们不会只挖心。” 周郎中开口说:“而且死者都是青壮年,虽然有男有女,但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也才十七。身体底子都很好,没病没伤。” “咬痕也不对。不是狗和狼的,倒是最接近豹子的牙印。但比豹子的齿距小了好些。豹子我见过,也替被豹子咬伤的猎户治过,豹的犬齿间距少说也有这么宽……”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大小,可这些尸体上的齿痕,比豹子的小了一点。” 老村长听完孙郎中的话,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出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你们仔细想想,出事当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困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妇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我们家孩子她爹……” “出事前那天晚上,本来是和我一起在家里睡着的。睡到半夜,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可是怎么叫他名字他都不应,推他,他也感觉不到。就直直地站起来,着了魔似的就往外跑,力气大得吓人,我怎么拽都拽不住,把我拖到堂屋门口还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追出去,他人已经没影了。天亮了之后,村里人上山找,才……”嘴唇哆嗦了半天,用手抹掉满脸的泪水,“才找到了他的尸体。” 一个汉子从夏家沟那边挤了出来:“我家那小子也是!今年刚满二十,那天晚上本来在家里睡得好好的,我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就听见堂屋那边有开门声。我跑出去一看,院门大敞着,那小子的背影已经跑到村道上了。我喊他名字,他头也不回,我光着脚追出去追了半里路,愣是没追上。天亮以后跟着搜山的队伍去找……” 老村长低下头,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想了想才开口道:“这恐怕不是野兽伤人,是妖孽作祟。” 45.前有狼后有虎 “妖孽作祟?”何村长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老村长脸上停了片刻:“周家老哥,你说这是妖孽干的,那我倒要问一问,那为何你们西宁村一个人都没死?”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几个村的村民都把目光看向了老村长。 “本来我只觉得,是你们村每晚都有巡逻队,那野兽才不敢靠近。可你现在说是妖孽作祟,那妖孽会怕巡逻队吗?几个后生挎着一根棍子在村子附近走来走去,就能吓得住那掏人心的妖怪?”何村长眼睛直直地盯着老村长。 孙郎中听完何村长的话笑了一下:“不,你可别忘了,我们村比你们村还多一样。”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 夏家沟的村长还是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额头上的青筋都急得凸起来:“多一样什么?” 孙郎中被他这一打断也没恼。“我们村还供奉了老鼠奶奶。” “供奉了老鼠奶奶?这就对了!”何村长猛一拍大腿,声响把旁边大涯村的老村长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在地上,“那妖怪不敢去你们村伤人,就是怕老鼠奶奶知道!它能瞒过我们这些凡人的眼睛,可瞒不过她老人家!” 他转身朝自己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快,快去备香烛!把村里最好的供品都带上,我们这就去西宁村给老鼠奶奶磕头上香,求她老人家开恩出手管管那妖怪,再这样下去,我们几个村的青壮年可都要死绝了!” 晒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原来还沉浸在恐惧中的村民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个村的人都跟在老村长的驴车后面,浩浩荡荡地往西宁村赶去。 萧明和老赵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训练那十几个巡逻队的后生。 就听见老赵在旁边“咦”了一声。老赵把搭在眉骨上的手放下来,眯着眼往村道那头看,看了片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萧哥,你看那边。”老赵伸手往远处一指,一下子把几个后生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萧明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手里的竹竿被吓得差点脱手。 村道那头黑压压地涌过来一大群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前头几个赶得急,还有好些人小跑着追在后面。 “什么情况?”萧明把竹竿往旁边的后生手里一塞,定了定神,朝身后的巡逻队打了个手势,“都别慌,先看清楚再说。” 等那群人又走近了些,萧明才从人群最前面认出了自家村长老头子的驴车,松了口气:“村长,你们怎么那么多人一起来了?” 萧明迎上去,先扶了老村长一把让他从驴车上下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我差点以为是外头的人打进来了。” “我们去何庄村看了。”老村长从驴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车辕,站稳了才开口说:“周郎中和孙郎中全验过了,每个死者的心脏都被掏走了。也和我们知道的野兽的齿痕对不上,就觉得这不是畜生干的,而是妖孽作祟。”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又转过来看着萧明:“所以我把他们带过来,求求老鼠奶奶。” 老村长带着一丝忧虑:“官道外头,大夏的军队还在搜着。见人就杀,这村里头又出了掏人心的妖怪,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哪一头都不是好惹的。” 萧明用手搀着老村长说:“走,我带你们去庙里。”说着就朝老赵他们偏了偏头。 老赵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朝身后几个巡逻队的后生打了个手势。 几个年轻人立刻会意,把村口的栅栏往两边拉开,让出条宽敞些的道来。老赵自己则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往后头走去。 队伍后头跟着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老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何庄村老村长跟前,弯下腰,把老人家的胳膊从那个年轻后生手里接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您老慢着点,不着急,前面就是庙了,我扶着您慢慢走。” 他偏过头,朝旁边几个巡逻队后生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他们都走了那么远的路了,快把老人家们都搀上。走不动的就背着,别让老人家撑着。”几个后生赶紧散开,一人搀一个,把跟在队伍后面的老人们都接了过来。 萧明来到老鼠奶奶庙门口,看着老赵他们把老人搀到庙前的树下歇脚,这才转过身,推开了庙门,几个巡逻队的后生帮着分香。 何老伯颤抖着接过香,在供台前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面上,咚地一声响:“老鼠奶奶,我们何庄村死了四个人了,都是青壮年。心被掏了,胸口一个大窟窿,求您老人家帮帮我们,再这样下去,村里的年轻人都要死光了。” 他说完,把香插进香炉里,额头往石板地面上重重磕了三下。上百号人的祈祷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摸不着的力量。 舒瑶正坐在后山一棵老松树的枝丫上晃着腿,云云坐在树下上剥松塔,小灵芝趴在树丫上用松针编着小篮子。山里午后的阳光穿过松枝洒下,四周安静得只有松塔从枝头掉下的声音。 一下子,舒瑶晃腿的动作停住了,上百号人的祈祷声,夹杂着恐惧、焦急和哀求,如林中的风、如山间的雾、透进她的耳朵里。 脸上原来的悠闲一下子就消失了。嘴唇紧抿,眼神变得锐利。 “舒瑶,怎么了?”云云最先发现舒瑶脸色不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松果放下来看着舒瑶。 小灵芝也跟着抬起脑袋,关心地看着舒瑶的脸色,没敢多问。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舒瑶一下子从松树枝上跳了下来。“不过这几天晚上我都要出去,可能就不回来了。”舒瑶说完,不等她们反应,踮起脚尖在地上一点就飞向了山下。 舒瑶隐去身形,轻轻落在庙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在庙前跪了满地的村民,“我已知晓此事,会在夜晚注意是否有妖怪在你们村附近伤人。” 跪在庙前的人群被声音惊得同时抬起 了头。何老伯更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额头又往石板上磕了下去,抬起来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破了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印子,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谢您,谢您老人家。” 夜晚,来西宁村的其他村村民都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院门闩死了又拿木棍顶上,窗户关了又用破布塞紧缝隙。 有人把锄头和柴刀搁在炕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有人整夜不灭油灯,缩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心惊胆战地等着妖怪出现。 舒瑶来到几个村中间位置的一棵大树上,耸动鼻子全力分析着空气中出现的各种味道,反复筛查了好几遍,都没有闻见那股应该带着血腥味的妖气,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敢松懈。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那妖怪都没有出现。 头两天,各村的人还硬撑着,但到了第六晚,大家都撑不住了。 这一晚,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平时夜里叫个不停的青蛙,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月光照在路上如同被铺上一层薄霜。 夜半时分,何庄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院门轻轻地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中先伸出一只脚,都没有穿鞋,赤脚跨出门槛,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只套了一件外袍,衣襟松松垮垮地垂在两侧,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她的头发也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赤着脚走出院门,走到村道上,脚踩在碎石子上、踩在草茬子上、踩在冰凉的山路上,脚底慢慢被磨破出了血,月光下的小径上留下一串的血脚印,朝着山边走去。 在树枝上蹲守了好几天的舒瑶,眼皮正沉沉地往下坠。 一道夜风从山中吹来,风中裹挟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舒瑶的眼睛猛地睁开,困意像被一盆冰水熄灭。顾不上浑身的酸麻,双手在树干上一撑,脚尖点过树梢,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那股血腥味飘来的方向疾掠而去,那是何庄村后山的方向。 风急急划过耳朵,舒瑶飞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拨开最后一层树梢,看清山边那片乱石坡上,一个年轻女子仰面倒在地上,散开的长发铺在碎石子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而在她身体上方,一团浓黑如墨的妖怪正俯下身子,它的右臂高高扬起,尖锐爪子在月色中泛着寒光,对着女子的胸口,正要狠狠地抓去。 舒瑶加快速度想要赶紧飞到那姑娘的身边,可那爪子已经往下抓了过去,舒瑶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山坡的另一侧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在那黑色妖怪的侧肋上,将它整个身体撞了出去,摔在了土坡上。 来不及细想舒瑶趁妖怪被撞飞的这一间隙,疾冲而下,落在年轻女子身边,一把将姑娘的身体从地上抱了起来,脚尖一点退出了好几丈远,把她拖到石坡边的一颗拐枣树下。 46.吃人心的妖怪原来是你 舒瑶右手两指并拢在姑娘身周的泥地上飞快地划了一道弧线,指尖划过的地方在月色下泛出一圈金光,将这女子整个笼罩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舒瑶才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扑出的冷汗,抬起头朝山坡上那团黑影望去,就听见山坡上传来一声闷响。 猛地转过头看见,那道身影已经被黑影一爪抓中了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在凸起的山石旁边。 是辛白!此时他的腿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朝倒地的辛白直扑过去。爪子在月光下张开,对准辛白的胸口就要抓去。 辛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爪子抓向自己胸口。就在爪尖离他胸口就差一指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劈来,剑刃和爪尖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妖怪被剑身震得往后弹开,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后退了两步,前爪在山石上刨出几道沟痕。 舒瑶持剑挡在辛白身前,剑身还在嗡嗡地颤动着,虎口被震得发麻。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那团黑影。 两妖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那团黑影在月光下慢慢变幻,她站在乱石之上,黑袍在半空中无风自动,骨饰在额头上来回晃,居高临下地看着舒瑶,嘴角慢慢翘起来。 “吃人心的妖怪原来是你。”舒瑶盯着那张脸,眼睛里充满了震惊:“黎狸。” 黎狸偏了偏头,骨头首饰跟着歪到一边发出轻响。带着几分不屑地看着舒瑶:“嗬,是我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 舒瑶不等黎狸把话说完,提起长剑脚下一蹬,整朝乱石坡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疾刺而去。 黎狸右手从腰间一探,一条黑色的骨鞭从腰间上甩了出来。在空中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鞭梢带着一股血腥味直扑舒瑶的面门。 舒瑶在半空中侧身一闪,鞭梢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斩断几根发丝。舒瑶一翻手腕,手中的长剑向上削去,剑刃砍在骨鞭的缝隙里,擦出起一串火星。 黎狸后退半步,抬起胳膊将骨鞭收回,甩了个花朝着舒瑶的腿缠去。 两人打成了一团,在月色下纠缠得分不清彼此。舒瑶每次要将长剑逼近黎狸,鞭子如同毒蛇般缠来,逼得舒瑶不得不撤剑回防。 黎狸的鞭子虽然长,但舒瑶的长剑近距离刺向她背后的时候就很难施展开,舒瑶几次剑尖都差点划开她的袍角。两妖在野地里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没占到便宜。 辛白靠在山石,腿上乌青色从伤口向上蔓延,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血管往上爬。看着坡上翻飞的两道身影,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腿撑着山石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动作被黎狸捕捉到了。黎狸正借着舒瑶一剑劈下来的时候往后跃开,脚跟在碎石上滑了半步。 舒瑶的剑锋砍在碎石上,收剑回身正要追击时,却见黎狸的身体急速地扭曲变形,朝着辛白奔去,那张苍白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舒瑶的模样。 黎狸站定在辛白面前喊了一声:“快过来!” 辛白错愕地盯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舒瑶。 “不!辛白她是假的,不要相信她。”舒瑶叫着就从远处赶来。 就在他愣神的一刹那,黎狸的身体却以舒瑶想不到的姿式猛地一拧,整个人化为一道黑影,绕过辛白,朝正从乱石坡上疾冲而来的舒瑶迎面扑去。 舒瑶看见黎狸变作自己的模样站在辛白面前,心里急得如火烧一般,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可没想到黎狸会舍弃辛白,转身反而朝着自己扑过来。 黎狸像一道闪电,利爪在月光下张开,直取舒瑶的胸口。 舒瑶刹住脚步,想将剑横到胸前,可还是不够快。就在即将抓中她胸口的一瞬间,辛白猛地将舒瑶推了出去。他用没受伤的左腿猛蹬山石,整个人横扑过去,把她推出了那一爪的范围。 黎狸的所有力道都贯注在爪尖上,爪子重重地扎进了辛白的腹部。 辛白低头看见黎狸的手埋进了自己的腹部,只露出手背。黎狸把手往外一抽,带出一股滚烫的血,喷溅在地上。 辛白口中涌出一股猩红,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捂着肚子双膝一软,侧倒在碎石之上。鲜血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身下的碎石都被染成了红色。 “辛白!”舒瑶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舒瑶把所有的力气全部攥进了握剑的手里,指节被捏得咔嚓作响,剑身上的微光在那一瞬间猛地暴涨,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提起长剑,整个人朝黎狸撞了过去。 两妖又打了起来。这一次舒瑶的剑比刚才更快了,快得剑锋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残影。 黎狸的骨鞭被一剑劈开,骨节在空中碎裂了两节,她的手腕一抖剩下的骨节重新合到一起,又猛地一甩朝着舒瑶的脚底扫过去,卷起一片碎石。 就在舒瑶身体悬在半空、无处借力之时,黎狸的左手从黑袍袖子中抽出了一柄短刃。黎狸右手挥鞭,左手地握着那把短刃,朝舒瑶落地的方向飞去。 骨鞭先近了舒瑶的身,舒瑶在空中急急拧身避开,剑气一荡把鞭梢震偏。落地的时候脚尖刚点到碎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把短刃已经来到胸前,刀尖正对着她的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舒瑶看了一眼倒在乱石坡上的辛白。他腹部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把周围的土地都浸透了,再拖下去辛白会死的!突然想到了什么,收住了侧身的姿势,把自己的胸口迎向了那把短刃。 短刃刺破了舒瑶的衣衫,刺入了她的皮肉,就在即将触到心脏的一刹那,一道金光从她胸腔里猛然炸开。 短刃的刀尖撞在金光上,被金光击退了出去,那柄短刃在半空中碎裂,紧接着那道金光从胸口中脱离,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着天空飞去。 舒瑶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按住胸前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衣襟,倒在了辛白旁边。 辛白侧着脸贴在碎石子上,腹部的血已经把他身下全部洇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白得像纸苦笑了一下,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石头上。“看来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了。我这次回来的时候……还和玉面约定好了,要带她去积雷山下的城里玩的。那丫头连新裙子都缝好了,说等着我回去……看来要食言了。”< /p>舒瑶惨白着脸,捂着胸口的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偏过头看了辛白一眼,狠狠地瞪了一下。“你快闭嘴吧,节省一些力气。” 黎狸被那道金光震得连退了好几步,回过神时金光已经飞远了。 “哈哈哈……”仰天大笑,笑够了才低下头来看着舒瑶,眼眶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泪花:“你们两个跟着那俩个老古董学法术,这么多年了,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黎狸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手指举到月光下端详着,爪尖上还残留着辛白的血迹,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暗红。 “你看我……吸收了长安城里的怨气,吃了人心,法力就如此高强。这城里城外死了多少人,满长安的怨气飘得到处都是。”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上沾着的辛白血迹,闭上眼回味了一下:“吸收了它们能胜过我千年的苦修。” 她把目光从舒瑶身上移开,转向了骊山深处:“那两个老古董,说什么要好好修炼法术,看不起吃过人的妖怪。泠盈那老婆子更是!我不过就吃了几个人被她发现了,她非要跟我说什么修行之道不可有违天道,还说我吃人心成不了大器。” “她还看不起我。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现在呢?”黎狸冷笑一声摊开双手,黑袍在夜风里鼓起来,整个人站在乱石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舒瑶,眼睛里全是得意,“她的得意弟子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刚才要不是被你体内那道护心金光震了一下,你以为你凭手里那把破剑能挡得住我?” 黎狸前迈了两步,爪子在月光下缓缓张开,五根利爪从指尖弹出来“舒瑶,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烦你吗?” 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对舒瑶说:“明明爱财却要学着那些劳什子的神仙。明明弱得谁都护不住,还偏要护着山下的那些凡人!” 舒瑶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胸前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又渗出血来,眼睛死死盯着黎狸:“不!你错了。我们成精本就不易,连开灵智都是老天赏的机缘,更要积攒功德才能早日成仙。你这样滥杀无辜,迟早要遭天谴!” 黎狸一步一步走到舒瑶面前蹲下:“好下场?谁说我要好下场。我成精就是为了能随心所欲,想吃人心就吃人心,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 指了指自己:“你以为我修炼这么久是为了像你们一样克制本性?可笑。那些凡人不过就是些蝼蚁,被踩死几只有什么好可惜的。” 黎狸的话音未落,舒瑶的四肢上绽开了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 舒瑶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伤口处的疼痛席卷而来,将所有的意识都搅成了一片混沌,嘴唇在剧痛中被咬破了,手指疼地深深插进地面,眼里的天空在快速旋转,月亮模糊成白色的光晕。 辛白侧着脸贴在碎石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舒瑶的四肢被黎狸用爪子划开,急得用没受伤的左腿蹬着地面,手指抠进碎石缝,把自己的身体往舒瑶的方向拖,腹部伤口中的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天上划过,砸他们的身边,周围的碎石被震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地面。 47.学不走我的精神状态 舒瑶定了定神,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红色身影落在乱石坡上的一瞬间,看清了夜风中翻飞的混天绫,那踩在风火轮上的双脚,还有右手握着的那杆火尖枪。 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软在碎石子上,扯了扯被咬破的嘴唇:“老大你终于来了!” 哪吒站在乱石坡上,混天绫在身后如火焰般绕在肩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舒瑶”身上。哪吒看着她,右手中的火尖枪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刺向黎狸的心口。 黎狸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火尖枪已经从黎狸的后背贯了出去,带出一片血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哪吒的脸。 “居然是哪……”没能把话说完。身体往后砸在碎石子上,变回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狸猫。 哪吒手往虚空里一探,五指从黎狸倒下的身体上空一抓,一道冒着黑气的透明人影被他从尸体中拎了出来。 那是黎狸的魂魄,此刻正在哪吒的掌心里疯狂扭动着、尖叫着。五指一合,魂魄便在掌心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指缝间飘散而出。 做完这一切,哪吒才转过身来,走到舒瑶和辛白面前。低头看着在地上躺着的两妖,舒瑶四肢上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心口那道伤痕因为没有手的按压,在不停得涌出鲜血,脸上白得连嘴唇都看不出颜色了。 辛白看起来更惨,身体侧躺在碎石之上,腹部的伤口把身下的石头全染成了暗红色,一条腿的裤腿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意识已经在半模糊的边缘,嘴里含糊不清一直念叨着“玉面”“新裙子”的胡话。 “这么一会儿就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哪吒蹲了身下来,从腰间的豹皮袋里掏出两枚丹药。 先掰开了舒瑶的下巴,把丹药轻轻放进她嘴里。然后才转到辛白那边,将丹药塞进他嘴中。丹药入喉舒瑶身上那些翻卷的皮肉便慢慢合拢,渗出的血快速凝固,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辛白腹部的血也止住了,不再往外涌新的血,他半阖的眼皮动了两下,瞳孔重新有了焦距。 “三坛海会大神!”辛白仰面躺在碎石子上,眼睛在看清哪吒面容的瞬间猛地睁圆。 哪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辛白跟前手一扬,混天绫从肩头飞出去,红色长绫把辛白从肩膀到脚踝捆了个严严实实。 辛白被捆得一脸茫然,还没来得及问整个妖就已经被混天绫凌空提了起来。 哪吒又走到舒瑶身边,舒瑶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软塌塌地瘫在碎石子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舒瑶看见哪吒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地想撑起上半身,但是手臂刚弯了一下就疼得直抽气,只好又躺了回去。就看见哪吒慢动作似的慢慢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自己的膝弯,一只手托住自己的后背,把自己从碎石地上抱了起来。 舒瑶的身子落进了哪吒怀里,身体都僵了一下。只能感受到托在后背上的那只手臂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舒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襟的边角,全力使出法力支撑着自己不变回原形。 “老,老大。” 哪吒蹙着眉头低头盯了她一眼:“你洞府在哪个方向?” 舒瑶赶紧伸出一根食指往西边指了指,手指头因为失血还有些微微发抖:“往那边。” 哪吒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下风火轮应声浮起,托着他的双脚缓缓升离地面,混天绫拎着辛白飘在哪吒的后面。 “老大,你刚才怎么一下子就认出那个不是我啊!”舒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哪吒脖子上凸起的喉结。 “你觉得呢?”哪吒没有看她,脚下的风火轮加速往西飞。 舒瑶窝在哪吒怀里认真地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哈哈,我就知道!黎狸学走了我的外貌,但是学不走我的精神状态!所以你才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我了。” 哪吒在空中顿了一下,低下头看见怀里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小脸,此刻却挂满了得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没有可能……是她吃过人了,身上全是煞气?” 舒瑶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凝固在脸上,悄悄地把脸往哪吒怀里一埋,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从哪吒胸口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哦。” 云云正盘腿坐在洞府门口的坐垫上打坐。两团火光落在洞府门口的时候,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跑了过来。 看到哪吒站在洞府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舒瑶,哪吒身后混天绫末端捆着一个裹得跟蚕茧似的辛白悬在半空中。 云云的两只手伸到半空中,脚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完全不知道应该先帮哪一个才好。 “云云。”辛白虚弱的声音从混天绫里传出来:“帮忙去一趟我家,叫我爹娘来接我一下。”一双眼睛里满是祈求。 “好!我这就去!”云云如是大赦,转身就往辛白家洞府的方向飞,飞得比平时的速度更快。 混天绫将辛白松开放在洞府地面上。辛白躺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伤口处丹药还在慢慢修补着他的身体,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连翻身都费劲,只能继续望着天花板,期盼着自己爹娘能快点来把自己捡走。 哪吒抱着舒瑶从他身边跨了过去,径直走进了舒瑶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大一小两张床,站在两张床之间,哪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刚变回原型浑身是血的寻宝鼠,黄色奶牛花纹的绒毛被血糊得贴在身上,四条小爪子蔫蔫地蜷在胸前,仰着小脑袋半眯着眼睛看他。 “你睡哪儿?” 舒瑶从他掌心里探出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仓鼠窝。小老鼠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了,背在接触到云绒垫子后就缩成一团,就埋里面不动了。 哪吒蹲在仓鼠窝前盯着窝里缩成 一团的黄色小毛球,帮忙把仓鼠窝里的小被子轻轻给舒瑶盖好,才站起身出了房间。 哪吒踏出房间没一会儿,洞府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妇人压抑不住的抽泣,辛白的爹娘几乎是扑进洞府来的。 辛白爹跑在前面,腰带系歪了也没发现;辛白娘跟在后面,眼眶红得跟熟透的李子似的,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一进洞府就看见了躺在石板地上的儿子。 辛白裹着半截血透的衣袍,腿上的布条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脸色惨白,嘴唇灰白,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冲她笑。 辛白娘眼里的心疼就抑制不住地往外冒,眼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石板地上。往前迈了一步就想扑过去,被辛白爹一把拽住了胳膊。 辛白爹深吸一口气,拽着妻子的手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个大礼:“小妖见过三坛海会大神,多谢上仙出手救我儿性命。” 辛白娘也跟着弯下腰去,帕子还攥在手心里,泪水又滑掉下来砸在地上。 哪吒看了他们一眼,手抬了一下语气淡淡地道:“不必多谢。快带他回去吧,我已给他服过丹药,但到底是收了重伤需要好好养些日子。” 辛白爹连声道谢,这才扶着妻子快步走到辛白身边。 辛白娘一蹲下来就把儿子的手攥进了自己手心里,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去摸他额头,摸完了又去摸他腹部的伤口,手指头在衣服破口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就怕弄疼他。 辛白被娘亲摸得不好意思了,哑着嗓子说:“娘,我没事,就是好久不能去积雷山了。” 辛白娘狠狠瞪了一眼辛白:“都这副样子了还没事?你管这叫没事?你现在哪也不去了,给我在家好好养伤,玉面那边回去用信鸦给她寄封信,她知道后会体谅你的。”说完她又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辛老娘又攥着儿子的手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辛老爹蹲下身,把儿子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小心地把儿子从石板地上背了起来。 辛老爹背着他走出洞府,辛老娘跟在后面,一只手虚扶着儿子的后背,一家三口的背影在洞府门口被月光拉得老长,辛老爹回头朝哪吒点了点头,从朝着自家洞府的方向飞去。 哪吒走回舒瑶的房间,看着仓鼠窝里那只黄色的小毛球正把自己蜷成一个圆,背上的毛随着呼吸起伏,偶尔四只小爪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蹬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哪吒蹲下来,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舒瑶的脑袋。指尖陷进头顶那撮软塌塌的绒毛里:“你这呆子。”哪吒怕吵醒舒瑶,又觉得不骂她两句自己顺不下心里这口气:“为了救他,故意放弃抵抗,让那短刃刺破自己的胸口,破了我给你施的保命咒,你的胆子可真大啊!” 48.还活着 天蒙蒙亮,骊山脚下的何庄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了。门板一下子砸在土墙上,一个妇人光着脚从院里冲出,经过院门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汉子,也是光着脚,外袍只来得及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在风里甩。这会儿那汉子黑红的脸上底下透出灰白。 “妮儿!妮儿!”妇人边喊边往山边的方向跑,脚踩在碎石子上硌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汉子追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声,院子门口站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光着屁股,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三个娃娃都在哭,哭声叠在一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去村长家!快去叫村长带人上山!”汉子冲最大的那个娃娃喊了一句,然后转身追着自家婆娘往山边跑去。 何村长刚起床披着外衣、正蹲在院门口拿凉水洗脸,就听见村道上传来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脸都没擦干,就抄起靠在院墙上的锄头就往外走。路上碰见隔壁两个同样被哭声惊动的后生,三个人一路小跑赶到村东头,只看见三个娃娃蹲在院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别哭,快山上去找!”何村长让两个后生往山边跑,自己蹲下来把最小的娃娃抱起来,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着往山边走,心里却沉得像灌了铅。又来了,才消停了这么几天,又来了。 跟着那个妇人跑到山边的汉子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民,终于在一片石坡边的拐枣树下找到了大妮。 她闭着眼睛躺在树下,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着白,脚底有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凝结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线,头发散在碎石子上。 妇人扑到姑娘面前,双手哆嗦着去摸她的脸,摸完了脸又去摸她的手,摸了半天往后一倒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嘴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话:“还活着、还活着。” 汉子蹲在姑娘旁边,把外袍脱下来裹在闺女身上,红着眼眶反复用粗糙的手掌去搓闺女有些冰凉的指尖。 何村长抱着孩子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把怀里的娃娃放下来,三个孩子扑到姐姐身上,扯着她的衣袖又开始哭。 何村长撑着腰喘了两口气,眯着眼往姑娘躺着的方向看,拐枣树的根部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纹,正在晨光里慢慢变淡。他看见了,朝西宁村的方向望了一眼。 姑娘被家里人背回了村,裹着汉子的外袍趴在娘亲背上。 西宁村村长和周郎中和还有郎中听到消息赶了过来,轮流给她号了脉,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看完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才松了口气。 孙郎中放下药箱,对焦急守在床边的一家老:“脉象平稳,气色虽虚但元气未损。好好睡一觉自然就醒了。身上没有外伤,脚底的划伤是走路磨的,浅得很,抹点药膏两三天就好。” 妇人听了又掉下眼泪来,这回是彻底放心的泪,她一边哭一边笑,拿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来要给两位郎中磕头。 周郎中赶紧把她扶住,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们。你家姑娘能活着回来,跟咱们几个可没关系。” “周老哥,跟我过去一趟!”何村长从发现大妮的乱石坡方向大步走回来,脚步还没站稳就朝老村长和周郎中、孙郎中挥了挥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比平时高了不少。 老村长刚帮着把姑娘一家安顿好,正蹲在何村长家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喝口水,听见这一嗓子,就把水瓢往桶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周郎中和孙郎中正在旁边收拾药箱,闻言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各自背起药箱子跟了上去。 “怎么了?”老村长追上何村长的步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在发现大妮的边上,再山里走个百十来步,一片乱石窝子里头,”何村长边走边比划,手指头往山边的方向指了指:“找到了一具野兽的尸体,应该是才被弄死的。” 何村长扭过头来看了周郎中和孙郎中一眼:“你们去瞧瞧那东西的牙口和爪子,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被它吃的。” 跟着何村长绕过发现大妮的那棵拐枣树,再往里走了约莫百十来步,几个人看见了那具野兽的尸体。 它趴在乱石之间,黑色的皮毛上沾满了碎石屑和干涸的血迹。体型比狗大上不少,四肢蜷着,尾巴拖在身后,爪子上还残留着未干透的血迹,最触目的是它胸口那个窟窿…… 几人对视了一眼。老村长蹲下身,拿手比了比那东西的体型,又看了看它的爪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郎中和孙郎中放下药箱,一左一右蹲在尸体两侧,各自从药箱里取出云绒布蒙住口鼻,然后伸手翻开了它的嘴。 孙郎中拿手指量了量上颚犬齿的间距,又对比了下颚齿排的弧度,把手指从它嘴边拿开后,又轻轻拈起它一只前爪,仔细比对着爪尖的形状。 周郎中则捏着它的下颚左右转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抬起头,朝对方点了点头。 “这只猫嘴上的齿印和爪子,和之前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对上了。”周郎中站起来,把云绒布从脸上解下来叠好放回药箱里:“全都对上了,之前那些人就是它吃的。” 何村长听完这话,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周郎中,再看看孙郎中,指着地上那具比狗还大一圈的东西:“郎中你们莫不是在逗我?谁家猫能长这么大?咱村里最大的狸花猫也就比鞋长一截,这东西快赶上一头小牛犊子了!” “所以之前我猜是妖怪出来伤人啊!”老村长指着地上那具黑猫尸体:“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何村长服气地点了点头,朝老村长竖了根大拇指:“周老哥,还是你料事如神啊!” 老村长摆了摆手,蹲下身去又看了那黑猫一眼,然后抬头问何村长:“这附近还有什么痕迹吗?” “有!”何村长往西边一指,拔腿就走,“你看这妖兽的边上就有一个石坑,像是被什么砸出来的,再过去一点还有两处血迹,已经快干了,看着不像是一个 人流的。” 周郎中把药箱往肩上一挎,走了上去:“我们去那两处血迹那看看。” 几人跟着何村长绕过石坑,来到那一处血迹旁边。这里有两处独立的、轮廓清晰的血痕,中间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一处略大,一处略长,周围的碎石有明显被身体碾压过的痕迹。 周郎中蹲下来,看了看周围碎石散落的角度和方向。孙郎中则在他对面蹲下,目光在地上的碎石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眼神一凝,从碎石缝隙里拈出一小撮白色的东西。 这是一小撮皮毛,根部沾着干透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色光泽。他把那撮毛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手指捻了捻毛尖的质地。 “这是狐狸的皮毛。”孙郎中把那撮白毛放在掌心里摊开给几人看,“从毛的长短和柔软程度来看,是腹部的软毛。这处血迹……”指了指那摊略大的血痕,“应该是腹部受伤留下来的,旁边这处略长的血迹,也就是说,这只狐狸腹部中了一击,腿上也伤了一处,倒在这里过。” 两位郎中从辛白的血迹旁站起来,跟着何村长来到另一处血迹跟前。这里的血迹分散在四处碎石上。 孙郎中蹲下来,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然后指给周郎中看:“像是四肢受伤,血分别从四个位置滴下来的。” 周郎中蹲在他旁边:“老哥,”转向老村长,声音压低了几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昨晚在这里出手的不止一位。除了老鼠奶奶,还有一位。” “这看起来两位仙家都受了伤,还不轻啊!”老村长蹲在两处血迹中间,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的担忧都压不住。 “真的是太感谢两位神仙了!”何村长站在一旁,看看地上的血迹,脸上写满了感激。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眼睛发亮地看向老村长,“周老哥,你说我们在这里给两位仙家建一座庙怎么样?就在这乱石坡上,立两尊像,一尊是老鼠奶奶的,一尊是那位白狐仙家的。咱们几个村一起供奉,以后逢年过节几个村的后生都来磕头上香!” 老村长听完,望着那两摊血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两位仙家都出了手,都受了伤,这份恩情不能只记在心里,得有个让后人记得住的地方。” 何村长重重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准备香烛供品。周老哥你带路,我们一起去西宁村,去庙里求老鼠奶奶给句话。” “哎!不急不急。”老村长伸手拦住了何村长转身就要往山下跑的脚步,把他拽住了,“你也不看看那两位仙家昨晚打了一夜,伤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血迹还没干透呢。人家这会儿怕是刚包扎完躺下歇着,你这边就敲锣打鼓地上山建庙,不是扰了恩人的清静?” 何村长被他这么一拦,发热的脑子凉了半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那你说啥时候去?” “等过了今天吧。”老村长松开他的胳膊:“让两位仙家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咱们先回村把大妮照顾好,再把各家各户的香烛供品归拢归拢,明天一早再去庙里磕头上香。” 49.好好算算账 骊山深处,一只黑色的信鸦从密林疾速飞出,朝积雷山的方向掠去。 “为什么要我和牛魔王成亲!”玉面的声音又尖又颤,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一下砸落在地板上:“他有妻有儿,年纪和爹都差不多大,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不是说要你嫁他,是要让他入赘,让他来积雷山护着你。”万岁狐王站在女儿面前,用最后的耐心劝说着玉面:“也不是现在就要你们在一起。你知道爹这副身板熬不住多久了,爹这条命是从当年那场大战里捡回来的,能撑到今天已经是跟老天赊了又赊的债。等爹不在了,积雷山这么大的家业,谁来护你?” “我不!”玉面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撞得门板咣当一声响,眼眶通红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万岁狐王:“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要牛魔王入赘,让辛白入赘不行吗?” 万岁狐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耐心:“辛白那小子,背后没有靠山,自己实力也不行,他拿什么护你?真到了积雷山风雨飘摇的那一天,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让爹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 “我不要牛魔王!我就要辛白!”玉面哭着喊出这一句,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门板重重撞在门框上,玉面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远。 万岁狐王捂着胸口,慢慢坐回在椅子上。胸口钝痛的旧伤让他又开始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是玉面站在门口,脸上添了新的恐惧,带攥着一张信纸,纸边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隐约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爹!辛白寄来信说他和舒瑶受了伤,差点死了!我自己飞得太慢了,你快带我去骊山!” 舒瑶一觉睡醒用手搓了搓眼睛,慢慢睁开眼,就看见哪吒侧躺在房间里那张大石床上,一只手支着脑袋,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老大,你怎么还在啊?”舒瑶刚睡醒趴在仓鼠窝里仰起自己的小脑袋,两只眼睛眨了眨。 “怎么,那么想我走?”哪吒支着脑袋带着一丝不满,“这次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虽然那颗丹药让你的皮肉愈合结痂了,但根基的损伤可不是一粒丹药就能补回来的。我这段时间会在你身边盯着你养身体,省得你又逞能。” 舒瑶把两只小爪子搭在窝口边上,脑袋从窝里探出来,耳朵抖动了两下:“我怎么会想您走呢!您在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就多谢老大您照顾我了。” 哪吒看着这模样有些不爽,眉头皱了起来,从石床上坐起身,伸手在舒瑶脑袋上弹了一下但力道很轻,嘴上却是凶巴巴的:“好好说话!突然这么客气干什么,一听就知道你没有憋什么好事。” 舒瑶被弹了脑门,爪子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往哪吒手边蹭了蹭。 “现在你醒了,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账。”哪吒的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踩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仓鼠窝里的舒瑶。 “你来说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躲开那把短刃?”他直视着舒瑶的眼睛,不给她有任何逃避的机会,“我看见你明明可以躲开,以你的身法再往边上躲一些就够了。但你收住自己要侧身的动作,反而迎了上去,这是怎么回事?” 舒瑶扒在窝口的两只小爪子僵了一下。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也不摇了,整个鼠球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声音里多了几分心虚:“老大你看得见当时的情况啊?”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就是看辛白流了那么多血,趴在地上快不行了,腹部的伤口又止不住血。本来我和黎狸修为差不多,多斗一会儿肯定能赢,但等我打赢了再回头救辛白,他早就流血流死了。” 舒瑶的声音越说越轻:“我就想着赌一把。把那保命咒触发了你就一定能感应到,我想着只要你来了,辛白就不会死。” 哪吒听完眼睛里涌出一股怒火:“赌一把?你拿自己的命用来赌一把?”哪吒猛地站起来,在舒瑶那张大石床前踱了两步,混天绫在他肩上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在半空中飘动着。 舒瑶把脑袋往窝口缩了缩,只敢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和一对耳朵,小心翼翼地看着哪吒来回走的身影。 “你在赌什么?”哪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只手指戳着窝里的舒瑶,戳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满满得火气,“赌我赶过来之前黎狸的爪子不会先一步掏了你的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保命符飞得慢了半息,万一我被别的事绊住了脚,万一黎狸不是抓你的四肢而是直接掏了你心,你现在就不是趴在这个窝里跟我斗嘴,是躺在外头那摊血里等着我来给你收尸了!” 舒瑶被哪吒吓得把脑袋往窝里缩地更厉害了,耳朵被吓得完全贴在了脑袋上,整只鼠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小黄毛球。过了好一会儿,舒瑶才很小声地说:“可是老大你很快就来了啊。” “我是来了!”哪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深吸了一口气,蹲到仓鼠窝前,把自己放到和舒瑶一样的高度。 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舒瑶脑袋顶上,把她的绒毛压下去一个小坑,“我来了那是因为你运气好。运气这东西,不是每次都管用的。今天管用,下次呢?再下次呢?你还能次次都拿命去赌?” 舒瑶被他按着脑袋,一动都不敢动,她从哪吒的指头底下抬起眼,看向他还在生气的脸。“老大,”放软了声音,从窝里探出小爪子,轻轻搭在哪吒的手指上,“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哪吒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还是会扑上去。你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了。所以在你身子彻底恢复前,你都得跟着我。” “好的!”这一嗓子答应得很是干脆,和刚才 那个缩在窝里的心虚鼠简直判若两鼠,“在我身体恢复前,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老大!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哼。”哪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吒把按在她脑袋上的那根手指收了回去,站起身抱起手臂看着她:“你最好是。” “别光嘴上说得好听。”他把竹椅拉过来,在仓鼠窝前面坐下,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伤好之前不许乱跑,不许偷偷练功,不许趁我不注意溜下山去看你那几个村的村民,我好不容易才收了你这么一个小弟,可不想你那么快就没了命!” “老大,那这段时间你住哪啊?”舒瑶把两只爪子扒在窝沿上,歪了歪头觉得自己好像问得不太委婉:“老大,我这洞府你也看见了,除了这个房间,外面就是堂屋和云云她们平时打坐的地方,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哪吒往竹椅背上一靠,下巴朝舒瑶房间里那张大石床扬了扬,“我就睡你这大石床上就行,行兵打仗的时候连像样的床都没有,现在有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我不挑。” 哪吒的目光看着舒瑶她那两只强撑着扒在窝沿上前爪,最后落在那双还在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上:“正好可以时时刻刻地监管你。” “这里会不会太过简陋了呀?”舒瑶仰着头看了一眼那张光秃秃的大石床,又看了看哪吒:“而且我们孤男寡女的住一个房间,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哪吒听完舒瑶扭扭捏捏地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仓鼠窝里那只正用爪子扒拉着垫被、耳朵微微发红的小毛球。 “我不嫌这里简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脑门上,把整只鼠点得往后仰了半分:“还有什么叫孤男寡女?你就是一只小老鼠,和我睡一个房间不碍事。” “啊~”舒瑶被堵住了所有反驳的空间,自己确实就是一只小老鼠,顿时泄了气,整只鼠无奈地往后一倒,仰面朝天倒回了自己的仓鼠窝里,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上那块浅黄色的软毛,鼠实是没招了。(这个鼠是故意写的,不是写错) 哪吒看着舒瑶这副躺平的赖皮样,没绷住笑了一下,伸出去的那根手指收回来,往竹椅背上一靠,残存的那点火气终于彻底散干净了:“乖乖躺好。在伤没好之前,耍赖没用,撒娇也没用。” “知道了~” 哪吒看着在窝里四仰八叉躺着、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答话的那只小毛球。 “好了,不逗你了。”他站起身来,把滑到肩头的混天绫往后一撩,往洞府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来人了,我出去看看。” 舒瑶竖起耳朵听了听,洞府外头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下子就听出是谁来了,从仓鼠窝里坐了起来:“是玉面她们来看我了!” 哪吒看舒瑶激动的样子,撩开竹帘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