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头早晚都在耕地》 1. 001 要成亲先盖房 “这屋子总算建好了。” 最后一片瓦盖上,新房子就彻底完工了。 简寻站在院子前,看着刚修完的屋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唇角弯弯,眼里全都是笑意。 从前他一个人住,简陋一点没关系,就算半间屋子刮风漏雨,那也能过,可如今不一样,他可是快要成亲的人了,哪儿能让媳妇儿跟着自己过这种日子。 这般想着,简寻抬头看向踩着梯子从屋顶上爬下来的男人。 男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一头墨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他穿着浅灰色的交领粗布短衫,肩膀上随意搭着白色汗巾,深蓝色的腰部紧紧地系住衣袍,腰肢劲瘦,瞧着就很有力量。 这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金玉配饰,可就这么一个背影,都让简寻移不开目光。 这是他捡回来的“媳妇儿”。 “有工匠在呢,你还上去折腾什么,小心别摔了。” 简寻几步上前扶着梯子,直到人安全落地,这才松手。 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硬朗俊俏的面庞,他轻轻笑了一声:“只是爬个梯子,不碍事,我检查过瓦片了,很结实。” 简寻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这身伤才刚好,天又热,去小屋子里歇着,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小屋子是原来的旧居,一室一厅,屋子不大,原先还破破烂烂的,自从将“媳妇儿”捡回来以后,简寻就找人简单修缮了一下,不过因为太破,下大雨的时候还是会漏水。 当晚他就决定重新建个房,毕竟是要成家的人了。 眼前的屋子比原先大了好几倍,坐北朝南,一个正厅,一边是卧房,另一面是书房,正屋旁边还盖了一个厨房,吃饭烧饭都可以在里面。 对面就是原先的旧屋子,将来可以改成杂物间,放点农具,养一些小鸡小鸭什么的。 房子盖好了,但院子还乱糟糟的,不过没关系,这些都可以慢慢来。 简寻看着面前这个俊俏的媳妇儿,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热不热,井里还冰着一个西瓜,我去捞上来,你坐这里等等。” “不热,你也别折腾了,满头都是汗。” 男人一把握住简寻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从肩膀上扯下汗巾,将他一脑袋的汗都擦干净了。 手腕处传来阵阵热意,简寻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心口处扑腾扑腾的,只觉得自己运气真的是太好了,怎么随便捡个人,都能这么好看呢。 他的目光太过热烈,像是要在人身上钻出个洞来,这要是个姑娘家,这会儿该羞得满面通红了。 但宫泊禹是个大男人,自然不会因为被看两眼,就觉得羞涩。 “你坐着,西瓜我去捞。” 简寻确实有些热,也不知道是太阳给晒的,还是因为被人握着手腕,心底给燥的,要不是还有收尾的工匠在,他倒是很想脱了这层碍事的衣服,好好凉快凉快。 宫泊禹摁着人坐下了,转头提着桶去了井边,动作麻利地将西瓜给捞了上来。 井水冰镇过的西瓜凉丝丝的,汁水满满,一口咬下去,香甜极了。 “马婶婶家这西瓜可真不错,来年夏天,咱们也在前面的地里种点西瓜吧。” 简寻吃西瓜的速度很快,但并不显狼狈,一块瓜眨眼见了底。 宫泊禹也不紧不慢地咬着手里的瓜,看着院子外那一大片光秃秃的田地,沉默了半晌,说道:“行,我来种。” 简寻顿时就高兴了,他抬眼看向院子里正在收拾器具的工匠,没人注意这边,飞快地凑过去,在宫泊禹唇角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又跟做贼一样缩回头,重新拿起手里的瓜啃起来。 宫泊禹动作顿了顿,目光下移,不用仔细看,都能瞄到那一片绯红的脖颈和耳尖,他带着笑意问道:“阿寻,瓜皮好吃吗?” 西瓜皮当然是不好吃的。 简寻清了清嗓子,镇定道:“我去送送他们,你坐着歇会儿。” 说完,脚底抹油就跑了。 宫泊禹看着远去的人,目光一动不动。 简寻个子并不矮,不过比他稍低了小半个头,但他骨架小,身形纤细,腰肢被腰带勒紧了,跟他巴掌差不多大,瞧着颇有些扶风若柳的姿态,好像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将人给折断了一样。 他不太会束发,大多数时候只用一根粗布发带将头发草草地绑上,只要不碍事,就可以不管。 宫泊禹能走动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简寻束发。 远处的身影跑出去,又跑回来,笑眯眯的说道:“这天瞧着要下雨,我去帮马婶收谷子,晚饭我想吃阳春面,加两个蛋。” 简寻匆匆留下一句话,人又跑了。 宫泊禹看了良久,笑着站起身,去了厨房。 伤势逐渐好转,能活动以后,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掌管了厨房。 无他,简寻做的饭跟下毒也没什么区别了,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阳春面做起来并不难,擀面,切面,水开下面,煮透了以后再浇点凉水等第二次沸腾,放点调料,挖点猪油拌进去,最后撒上一把葱花就可以出锅了。 当然,也没忘记两个荷包蛋,蛋是糖心的,外脆里嫩,咬下去鲜香软糯,是简寻最喜欢的口味。 外面确实变天了,小院子里的石桌用不上,只能在屋子里吃。 简寻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宫泊禹,马婶婶煮了绿豆汤,非要我带给你尝尝,清凉解暑,味道特别不错。” 天色渐暗,屋子里掌了灯,小木桌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上面盖着金黄的鸡蛋,闻着就很诱人。 简寻一进屋放下手里的绿豆汤就坐下了,身后跟着的二蛋嘻嘻哈哈地拿着一把木剑毫无章法挥来挥去。 “简哥,简哥,你看我像不像大侠?”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无袖褂衫,顶着一张晒得黝黑黝黑的脸,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简寻扫了一眼那把坑洼不平,粗糙无比的木剑,好笑地问道:“怎么突然想做大侠了,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当账房先生。” 二蛋一个“潇洒转身”,一剑刺出,乐呵呵地说道:“算账真的太难了,我怎么学都学不明白,还是做大侠简单。” 说到这里,二 蛋眼神更亮了,他手舞足蹈地说道:“简哥,前天我去镇上碰上真的大侠了,飞檐走壁,刀来剑往的,可威风了。” 简寻神色顿了顿,问道:“大侠?什么样的大侠?” 二蛋一听简寻感兴趣,干脆盘腿就在地上坐下了,也不嫌脏,他娘不爱听他说这个,好不容易有人想听,恨不得一股脑倒出来。 “就前天,我跟我爹去镇上卖货,碰上好些个拿剑拿刀的江湖人,有的凶神恶煞的,有的看着倒还挺温和,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打起来了,好家伙,那可是真刀,砍下去就能见血。” 简寻没着急吃面,只是重新那碗将绿豆汤给倒下来,推给宫泊禹,动作四平八稳,不慌不忙。 二蛋想到那场面,还是觉得热血沸腾:“我跟我爹离得远,其实没看到多少,刀剑无眼的,被误伤了,还不知道去哪儿说理呢,但依稀听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找什么人。” 碰到这些拿刀拿剑的江湖人,小老百姓只有躲着的份,万一惹怒了人,招了麻烦,就不好了。 简寻安静地听着,抬头看了宫泊禹一眼,宫泊禹已经将绿豆汤喝完了,说道:“马婶婶的手艺比我好,你喜欢这个绿豆汤吗,我也学着做。” 简寻乐呵道:“喜欢,天热,这个解暑。” 宫泊禹来了兴趣:“那我明天就找马婶婶学一学。” 简寻更高兴了:“你做饭怎么就这么容易?” 宫泊禹:“天赋?” 二蛋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俏骂情似得,跳起来:“简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 简寻:“听着呢,听着呢,你继续说,他们找什么东西,藏宝图?” 二蛋:“哎呀,不是藏宝图,反正就是找东西呗,这个不重要,他们可是会飞檐走壁的,就是很威风。” 简寻看着面前这个天真的二愣子,嗦了一口面:“所以呢,你就想当大侠?” 二蛋又挥舞起了手中的剑:“没错,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努力练武,变成一个绝世高手,然后锄强扶弱,成为响当当的大侠。” 简寻很给面子的鼓掌,破有耐心地教导道:“听说练武要从基本功练起,这样,你要是能坚持扎马步半个时辰,那肯定就是有天赋的。” 二蛋:“真的?” 简寻:“真的。” 二蛋:“马步是什么样的?” 简寻带着他走到院子里,压着他做了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手要平,腰不能弯,腿要稳。” 搞完,他又坐回去吃面。 宫泊禹好奇地看了一眼:“你还会教人扎马步?” 简寻心满意足地吃了蛋,舔了舔沾着蛋汁的唇角,又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书里看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嚎叫。 二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道:“扎马步也太难了。” 轰隆一声,天空炸开一道响雷,大雨哗啦啦落下,驱散了几分热意。 简寻笑哈哈地说道:“二蛋,看来你是没天赋了。” 宫泊禹:……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忽悠小孩呢。 2. 002 山里找小孩儿 简寻就是忽悠小孩儿呢,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过分,看着二蛋垂头丧气的背影,笑的肩膀都在颤抖。 大侠啊,哪儿是这么好做的。 外面大雨倾盆,幸好今天屋子完工,瓦片都盖好了,再也不用担心被雨淋了。 吃完饭,两人就坐在堂屋里,看着雨。 简寻扒着指头算日子:“再有一个月才能拜堂成亲,时间过得可真慢。” 宫泊禹侧头,看着坐在身边的人,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俊秀精致的眉眼白里透着粉,染上一层氤氲的光,忽然就口干舌燥了起来。 他低声应和:“是,确实慢了些。” 事实上,已经很快了,从相识至今不过三个月的时光,就已经定下终生,两个男子,还要拜堂成亲,是一点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简寻是在春天捡到宫泊禹的,那会儿,他正在研究种地,也不知道是他手法有问题,还是这片地有问题,播下去的种子就没多少发芽的,就算发芽了也总长不大,反倒是周围的杂草一个劲地疯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种了一地的草。 他白天也去看,夜晚也去看,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这些宝贝苗,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他家田地旁的小溪里将宫泊禹给捡了回来。 遇见宫泊禹的时候,这人奄奄一息地昏迷着,满身是伤,浑身是血,瞧着就没几天好活的样子。 按照简寻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来说,路边的野男人不能随便捡,一来身份不明,容易招来危险,二来他也没那个耐心照顾人,能将自己给养活就不错了。 可那晚的月光太过明亮,透过斑驳交错的枝叶,照亮了宫泊禹那张面庞,简寻当即就走不动道了。 这人的长相,真真是哪儿都符合他的心意,于是,他想也没想就将人给搬回了家。 简寻虽然种地不怎么样,但医术还不错,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人治着,没想到,真的被他给救活了。 只不过,还是有那么点问题的…… “宫泊禹,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简寻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在意答案,这事儿他问过好几次了,也能预料到对方会回答什么。 宫泊禹放在身侧的手微微缩紧,眉头动了动,摇摇头:“想不起来。” 除了这个名字,他记忆全无,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一概不知。 简寻叹气:“万一你要是已经娶妻生子了,那再跟我成亲,岂不是辜负了别人。” 宫泊禹:“没有。” 简寻:“你都想不起来了,怎么知道你没有。” 宫泊禹肯定地回道:“直觉。” 简寻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底气这么肯定自己的直觉,但他也不在意,快乐这东西,过一日得一日,眼下到了他这里,就是他的人。 想太多,庸人自扰。 又如此过了半月,小院子也全都收拾完了,院子里右边的角落留下了一个菜地,按照规划种些寻常吃的瓜果蔬菜,左边角落挖了一个池子,简寻打算养些鱼。 池塘旁边留了一块空地,是准备做个葡萄架式样的亭子,用木头搭建,到时候长满葡萄藤,夏天又能乘凉又能吃葡萄,既美观,还实用。 靠近厨房的地方还栽了一棵桂花树,金秋时节,桂花香飘满屋,还能做桂花糕,晾桂花蜜。 原本的旧屋子分了一半出来,用来放杂物,另一半就用来养小鸡小鸭了。 鸡仔鸭仔是前天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小小的,只有巴掌大,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原来,鸡仔小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简寻刚喂完鸡,出门就看到宫泊禹扛着两根木材回来。 比起半个月前刚恢复那会儿,宫泊禹脸色好的不得了,天热,他只穿着长裤,裸着半身,汗水顺着额头一直滑落到腰腹,肌理分明的腹间因为使了力气,显现出条纹来。 简寻看的目不转睛,直到人将木材扔在地上,这才取了毛巾出来。 “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叫我一块扛?” 宫泊禹接过毛巾,三两下擦了身上的汗,笑道:“也不是很重,你那小身板还是别了。” 简寻哼哼唧唧:“瞧不起谁。” 你这样的,他扛两个都没问题,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毕竟从身形来看,马婶婶都觉得他连一袋米也扛不动。 院子里的葡萄架没打算找工匠,宫泊禹打算自己来搭,简寻还特意画了设计图,两个人修修改改,最终订好了葡萄架的样式,准备趁着下午太阳不是很热的时候开工。 “等来年春天,院墙外面我还想种些花,可以爬上墙壁的那种,到时候花花绿绿的,肯定好看。” 简寻对这个家花了前所未有的心思,老实说,以前杀……不对,干活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心过。 宫泊禹自然一切都随他,只要简寻提出来,他就负责执行,不会的就学,有手有脚,有什么弄不起来的。 两个人吃了午饭,准备歇会儿。 刚在摇摇椅里躺下,还没睡着,简寻又懒懒地睁开了眼睛,没一会儿,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 “小寻啊,你在家不?” 简寻爬起身,看到马婶婶一脸着急地站在家门口。 “婶儿,怎么了?” 马婶婶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头上了汗:“二蛋……二蛋不见了。” 简寻神色微变:“不见了?怎么回事,你先坐着,慢慢说。” 宫泊禹也没躺着了,去厨房倒了一碗凉茶过来。 马婶婶刚才还急得满头汗,现在缓了过来,这才说道:“昨儿个下午,二蛋说去山里捡柴火,他这小子跑惯了,我也没想太多,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夜里他爹找去了,也没回来,我早上去了他往常去过的地方,没找到人,又怕只是走的远了些,可我这心里没底,你说会不会……会不会……” 藏青山很大,他们这个村子就坐落在山脚下,村里的村民大多数都是去山里捡柴火,或是卖,或是留着自家用。 但大家都很有默契,不会往深山里走,往常就在边缘处,都是走惯了的地方,即便是有大 胆的,那也是结伴而行,还会沿途留下标记,毕竟深山野林,危险的很。 简寻拍了拍马婶婶的肩膀,声音沉稳,语气平平:“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你先在这里坐着,我们俩一起出去找,不管有没有结果,天黑前一定会回来。” 马婶婶刚才还是六神无主的模样,这会儿稍稍平静了些,但还是双手揪着衣服,一想到二蛋有什么事儿,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简寻跟宫泊禹对视了一眼,将人劝说了一会儿,转头就上了山。 藏青山离他家很近,穿过一条溪流就是惯常上山的路,平日里砍柴,简寻也是从这儿进去的。 “二蛋看起来像个憨憨,但平日里还比较机灵,不会夜不归宿。”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了,也没听过猛兽吃人的事儿,估摸着是迷路了。” “还好这两天天气不错,要是下雨将所有的痕迹给冲刷掉,那就不好找了。” 简寻头上顶着个草帽,一边走一边给宫泊禹分析。 太阳虽好,但林子里并没有多热,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了有一个时辰,一路上循着草木被走过的痕迹找过来的。 宫泊禹话不多,只是一路看着简寻的动作。 他似乎很擅长追踪,细枝末微的痕迹都能被他给发现,然后一路往里走,直到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说是岔路口也不尽然,因为这里人活动的痕迹已经很少了,越往上坡越陡,村民就算是砍柴,也不会走到这处来。 简寻停下脚步,在周围绕了几圈,很快又回来。 “这边。” 宫泊禹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是这边。” 简寻抬手扬了扬手里的布条:“这衣服是二蛋身上的,挂在枝条上了,我还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柴火,很明显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二蛋这小子,大概是迷路了。 宫泊禹接过那片布料,笑了笑:“阿寻好聪明,这么厉害。” 简寻得意地笑了笑:“那是,我种地不行,但我又不是笨蛋。” 全都是地的问题,跟他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顺着这条路又走了大半时辰,直到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叫唤声,听着像是什么野兽的声音。 简寻神情微微凝重起来,如果真的遇上什么野兽,就二蛋那细胳膊细腿,怕是都不够塞牙缝的。 宫泊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什么?” 一抬头,看到树上挂着一件破烂的衣服,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瞧着像是血。 宫泊禹寻了一根树枝,将那衣服给挑了下来。 简寻松了一口气,这衣服明显已经风干多日了,不是二蛋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一把捂住宫泊禹的嘴巴,食指放在唇边:“嘘,听。” 宫泊禹凝神,影影绰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救命……救……命……” “有没有人,救救我……” “呜呜呜,救命啊。” 3. 003 迷死人了 二蛋被救回来了,他掉进深坑里,摔断了一条腿,不吃不喝被困了一夜,是被宫泊禹一路背回来的。 回来就起了高热,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为断腿造成的。 简寻给他把了脉,又开了药,还将断掉的那条腿给固定上了,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去。 马婶婶对他谢了又谢,眼睛都哭肿了,二蛋他爹也回来了,了解完事情,也是千恩万谢。 如果不是简寻上山去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将二蛋给救回来,说不定还会被野兽给吃了,这救命之恩,说多少句谢谢都不足为过。 简寻让他们专心照顾孩子,踩着月色和宫泊禹一起回家。 “今晚的月色真好,跟我将你捡回来那天一样。” 宫泊禹走着走着,不经意间牵住了他的手:“说起来,我也是你救回来的,若不是你,怕是也没这条命。” 简寻晃了晃他的手臂:“那是,我可是很厉害的,所以你要记住了,你这条命是我的。” 宫泊禹缓缓地凑近了,原本牵着他的手搂上了他的腰肢,低着声说情话:“嗯,我人都是你的。” 简寻瞬间耳朵跟起了火一样。 刚才还得意满满的人,侧过头,嘟囔道:“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两个人尚未成亲,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家里原本地方不大,救了人以来一直都同睡一榻,一开始简寻只是为了照顾病人,后来也就习惯了,到现在建了新房,但彼此默契地都没提这事儿。 回去简单吃了点,冲了个澡,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简寻爬上了床。 床是新做的,比原本那个大,还结实,两个大男人并排躺着,中间还能再塞一个人。 大概是那句情话给燥的,哪怕是洗了个澡,简寻依然觉得热的慌,明明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夜里吹来的风甚至还带着几分凉意。 卧室的窗户没关,支撑起半条缝,能听到窗外的蝉鸣蛙叫。 宫泊禹很快带着水汽上床,这人伤好了以后火气旺盛的很,一直都洗的凉水澡,即便是这样,手臂也还是热乎的。 两个人肩并肩地躺着,虽说时间很晚了,但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简寻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跟他聊起二蛋掉坑里这事儿。 “宫泊禹,你说今天那坑是不是很奇怪?” “泊禹或者千竹。” 简寻顿住:“什么?” 宫泊禹侧过身:“阿寻,你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咱们都快成亲了,这样叫是不是太生疏了。” 说着他又靠近了些:“千竹,我的表字。” 简寻的脸又热了起来,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他不自在地往后退了点,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股燥热。 他抿了抿唇,这名字跟烫嘴一样,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千……千竹。” 千竹,好名字,如松如竹,品行高洁,坚韧不拔。 宫泊禹笑了起来,唇角上扬,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高兴。 简寻也忍不住的笑:“只是一个名字,就这么高兴?” 只是说完又是一顿:“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忘了?” 怎么,又是记得名字,又知道自己尚未成亲,现在连表字都一清二楚。 宫泊禹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表字也是名字,所以我记得。” 这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简寻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两眼,也不去想那大坑了,困意上涌,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 “明日再说吧,我困了。” 宫泊禹就这么侧着身看了他许久,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就不记得了,只要他不说,谁知道呢? 第二日,简寻又去马婶婶家看了二蛋,少年人恢复快,喝了药以后就退了烧,只是断了腿,没办法下床,瞧着也不像以前那样活泼。 看到简寻以后,二蛋激动的很,没说两句话就又哭了,说是林子里有野兽,也不知道是老虎,还是熊,可怕的很,要吃他。 马婶婶看着平日挨打都不落眼泪的皮猴子,上山一趟,被吓成这个样子,又红了眼眶。 “小寻啊,你是不知道,二蛋昨天夜里惊醒了好几次,一醒来就哭,跟见了鬼一样,我这心里啊,实在难受。” 简寻仔细地给他看了看:“婶婶,别担心,他就是一时惊吓过度,我再开些安神的药,煎了给他服下,过两日就好了。” 马婶婶不懂医术,只是点着头的说好,虽然平日里对着二蛋她不是吼就是叫的,可心里是疼孩子的,看到孩子这样,干什么都没心思。 回去的路上,简寻又想起了二蛋掉落的那个深坑。 那坑不是天然形成了,周围有人工挖掘的痕迹,只是看着时日久了,上面乱七八糟地掉落了枝条和树叶,遮住了痕迹。 二蛋一时没注意,才踩落了下去。 简寻沉默不吭声,跟他平日里小嘴叭叭叭的模样不同,宫泊禹察觉出异样来,牵过他的手。 “还在想二蛋的事?他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休息两天就会好,别担心了。” 十二岁,确实不是什么小孩。 简寻不由地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想着想着摇摇头,好好的,想那些糟心东西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宫泊禹看着他神情变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还摇头晃脑的样子,想什么都快写在脸上了,他实在觉得好笑:“别想了,不是说搭葡萄架,今天刚好没太阳,我们动作快点,能干完。” 提到葡萄架,简寻立马高兴了起来,又乐呵呵地跑回家,开始研究木材。 说是一起做,事实上干活的人只有宫泊禹。 简寻在某些方面很是聪明,有着惊人的敏锐力,但是在生活方面却又如同稚子,不说帮忙,他不捣乱,那就是帮了大忙了。 宫泊禹实在看不下去,将人赶到树荫下吃西瓜去了,自己一个人做,反倒是动作快些。 只是葡萄架没搭建完,就有人上门了。 定做的喜服到了。 成亲要买的那些东西都是简寻在镇子上打听来,他拎着自己的小荷包去专 门置办喜事的店里逛了一圈,什么红烛,喜字,有用的没用的都整了一套。 第一次成亲,得给足媳妇儿体面。 唯有喜服没那么快,需要定制,眼下喜服也送上门了。 这下,简寻就没心思惦记葡萄架了。 “歇会歇会儿,试试衣服。” 宫泊禹穿着一条长裤,裸着半身,长发束起,他两只手握住厚重的圆木,将沉重的木桩栽进深坑里,手臂肌肉鼓起,遒劲有力,偏偏瞧着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 简寻看着就不出声了,他喉结上下微微滚动,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天气真奇怪,明明没有太阳,空气里还有带着凉意的风,怎么就这么热,热的他后背都出了一身汗。 宫泊禹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侧过头,笑道:“衣服晚上再试吧,我现下身上都是汗,别弄脏了。” 简寻目不转睛,讷讷地回道:“好好好。” 事实证明,不管宫泊禹有什么身份,再来一次,他怕是还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给捡回家。 哪怕他是个什么坏人,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没了简寻帮忙,葡萄架很快就搭建完了,四四方方的亭子,上面纵横交错,方便葡萄藤攀爬,周围还挂上了纱帘,既能遮挡一些蚊虫,又能在小憩的时候遮光。 简寻将家里的两个藤椅搬了出来,放在了葡萄架子下面。 “明儿个去山里找块大石头,放在这里当石桌,等天冷了些,咱们就可以围炉煮茶,想想就很惬意啊。” 宫泊禹无所不应。 天色很快就黑了,洗完澡,简寻就躺在了摇摇椅里面,抬头看着星空。 天气阴沉沉的,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他就是觉得很高兴,好像只是躺在这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已经在预想来年夏天葡萄挂满藤蔓,随手可摘吃的场面了。 “阿寻。” 是宫泊禹。 简寻睁开眼,目光霎时间顿住了。 为了遮挡蚊虫,纱帘刚才就放下来了,夜晚凉风吹过,飘飘荡荡,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就在这飞舞的纱缎间,一身红衣的宫泊禹一步一步地走近了。 被救以后,宫泊禹一直入乡随俗,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不是灰色,就是深蓝色,哪怕只是寻常百姓的衣服,他穿在身上也独具气质,常常迷得简寻盯着看。 此时的宫泊禹又不一样。 他生得高大,身上肌肉紧实,无一丝赘肉,却又不显魁梧,腰肢窄而有劲。 红色的喜服更是衬的他眉眼俊朗,棱角分明,此刻墨发束冠,长身玉立,一双眸子如寒星闪烁,就那么专注地看着简寻。 见惯了他朴质无华的模样,乍一瞧见这样的宫泊禹,简寻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好好好,不愧是他捡回来的人。 穿进这个破地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一刻就是他应得的。 简寻从藤椅上一跃而起,扑上去,疾行几步,将人压在了身后那根粗壮的柱子上。 4. 004 早该享受 宫泊禹接住扑面而来的人,大掌环住他的腰,对上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阿寻这是在对我投怀送抱吗?” 简寻不赞同这个说法,明明是他在壁咚,但此刻说这话有些扫兴。 如此花前月下的气氛,合该说情话才是。 他微仰起头,如此近的距离,呼吸交缠,滚烫又黏腻。 宫泊禹没再说话,看他的眼神却是逐渐暗沉,搂着腰肢的手不由自主地使了劲,将人抱的紧一点,再紧一点,好似要嵌进骨子里。 “阿寻……” 简寻眼神落在那张唇上。 宫泊禹脾气很好,自他们相识一来,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也不知是天生好脾气,还是只在他面前这个模样。 但偶尔言行举止间也会泄露几分旁人不敢直视的凌厉,像是掩藏了锋芒的刀。 简寻知道,他所见到的宫泊禹并不是全部的他。 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在乎。 比起那些,眼前这张柔软的唇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偷袭的时候尝过,但从未细细品味,不知是什么滋味,瞧着很软,那尝起来呢? 比想象中更软。 这是简寻凑上去时,最真实的想法。 这一瞬间,两人俱是一愣,紧贴着彼此,一动不动。 空气里流转着的气息充满了彼此的气味,起了风,风吹动纱帘将人给包裹,遮住了所有可以窥探的视线。 不知是谁的舌尖扫过唇边,战栗酥麻顺着脊背只冲天灵,令人颤抖。 场面一下子便失控了。 紧凑的呼吸此起彼伏,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你争我夺。 宫泊禹抱着人的腰一下子将他举了起来,顺势仰起头。 双脚离地,简寻下意识地盘住。 他怎么早没发现,亲吻原来是这等滋味,简直让人欲罢不能,他早该下手的。 早亲早享受。 男人的霸道占有欲刻在骨子里,会掠夺,会争抢,磕磕绊绊,唇齿打架,哪怕是唇角破了皮,也没谁退缩,牟着劲也要争个高下来。 脚下磕绊着倒进躺椅里。 简寻终于松开了手,睁开眸子,舔了舔发麻的唇边。 葡萄架里只剩下呼吸声,再开口,竟是嗓子都哑了些。 “要不要……继续。” 宫泊禹躺在椅子上不说话,看着上面的人,抬手压下了他的腰,低着声说道:“我们还没成亲。” 简寻:“只剩下半个月。” 宫泊禹呼吸一窒,克制着回道:“家里什么也没有,我希望更郑重一点,还是等成亲以后。” 简寻低头向下看去,又抬起头:“那……现在怎么办?” 宫泊禹伸出手,摩挲着他的脖子,眼神发烫,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喃。 乌云堆满天际,凉风吹来,云间电闪雷鸣,紫电照亮了大半个天际,轰的一声巨雷,稀里哗啦,下雨了。 大雨下了一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淅淅沥沥的。 窗户打开,空气清爽,一扫前些时日的闷热,凉风吹来的时候,格外舒适惬意。 简寻躺在床上,宫泊禹的怀里,懒懒地打着哈欠,眼神落在了一旁架子上挂着的衣服。 红色喜服被揉的皱巴巴的,要重新熨烫一遍,不然待到成亲那日,可穿不出去。 往日这个时间点,简寻已经起来喂鸡喂鸭了,大约是天气太过舒服,又或是昨日睡的太晚,竟是半点都不想动。 他用腿踢了踢身边的人,嗓音微哑:“小鸡小鸭还饿着呢。” 宫泊禹低低应了一声:“嗯。” 抱着人一动不动。 简寻又等了一会儿,想着媳妇儿大概是累了,手累那也是累,叹气一身准备起身,他是大丈夫,得包容,这等活儿还是让他来做吧。 只是刚起,一只手又扣着他的腰,将他压下。 宫泊禹撑起身子:“我去。” 他抽过一旁的衣服,三两下换上,出去喂鸡了。 简寻又躺了一会儿,骨头懒散,却又充满了劲儿,一想到快要成亲了,就忍不住哼歌,期待的过程最令人愉悦了。 今日他还打算去镇上一趟,除了置办些成亲还缺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想给宫泊禹再买些衣服。 见过昨晚穿喜服的他,总觉得那些粗布麻衣怎么看都不合适。 生的这般俊朗,那也该打扮的好看才是。 想到昨晚临门一脚,是不是还要再准备一点软膏之类的? 以前也没经验啊。 简寻叽里咕噜的红着脸起床了,收拾好自己,就打算出门。 宫泊禹刚好也忙完了,说要跟他一起去。 自从在这里养伤以后,他就没出过村庄,平日里采买也都是简寻,真跟什么笼子里的小媳妇儿一样。 简寻自然高兴,只不过去镇上,走路往返需要一日的功夫,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没觉得累,可不能委屈了媳妇。 这么想着,出门的时候又多带了些银两,回来的时候买匹马,也方便日后进出。 可以在屋后面搭个马厩,再做个板车,或者养头牛也很实用。 两个人一路上溜溜达达,太阳很快升起,晒的厉害。 幸好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将草帽给带着了。 “累不累,不然找个茶坊歇歇脚?” 宫泊禹沉默片刻,虽然他曾经身受重伤,但他真的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简寻常常忘了这一点。 他垂头,看了看简寻侧脸流下的汗水,顿了顿开口:“也好,找个地方喝口茶水。” 反正也不着急。 没走多远,在一处岔路口就有个小茶馆,简单的篱笆围着,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 简寻一进去,就看到那老板提着茶壶笑着走过来。 “小公子,喝些什么?” 简寻:“一壶凉茶,两个……不,四个葱油饼。” 说着跟宫泊禹咬耳朵:“这位伯伯做的葱油饼特好吃,酥脆咸香,我早就想带你过来尝尝,得趁热吃才香。” 宫泊禹静静地听着,眼神落在简寻的脸上,如此极近的距离可以看到他鼻尖旁边有个不起眼的红痣,很小,上面凝着细密的汗珠,莹润透亮。 简寻的皮肤一直都很白,从认识至今,似乎都没变过,太阳再晒,也没能给晒黑半分,靠近了瞧,肌肤细腻无瑕疵,也不 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知道这肌肤的手感,光滑,柔软,跟他常年燥热的体温不同,简寻的体温偏凉,皮肤也是,贴上去,就不愿意再松开。 “千竹!你有在听我说吗?” 简寻说了半天,也没能听到人回应,有些气呼呼地抬起头。 一抬头就对上了宫泊禹专注的眸子。 他们靠的太近了,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只是片刻,简寻又不自在地坐远了些,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刚好老板端着新鲜出炉的葱油饼过来。 “小公子,趁热吃。” 简寻清了清嗓子:“快吃,吃完咱们继续赶路。” 宫泊禹眼神沉沉,没说什么,只是跟他一起吃饼。 坐了片刻,茶馆外走进来几个拿着刀的江湖人士,找了出空桌子就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老头,来几壶茶。” “热死了,这天怎么这么晒,昨夜还下雨呢,今儿个倒是一点也没见凉快。” “到底谁说这边有什么宝藏的,都找了两三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这种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宝藏?我看咱们都上当了。” “别说了,晦气,折腾这么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初云山庄的招亲大会。” “老三你这志向可以啊,这你都敢肖想?” “凑个热闹不行吗?再说了,万一就被选上了呢?” 简寻三两口吃完一个饼,动作迅速地喝完一碗茶。 宫泊禹才吃了一半,看他唇角沾点碎屑,抬手抹去:“你吃饭总这么快吗?” 吃瓜也好,平日里吃饭也好,他动作总是很快,跟赶着去干什么一样。 简寻哈哈笑了一声:“这不是怕冷了不好吃。” 宫泊禹:“吃太快,伤脾胃,还是需细嚼慢咽。” 简寻:“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吃,我去给水壶装满。” 他随身背着一个小水壶,天热,有备无患。 他在这里吃过好些回葱油饼,跟老板很是熟稔的,也不需要老板招待,自己动手就将水壶给灌满了。 宫泊禹终于吃完了手里的葱油饼,这饼味道确实不错,若是能复刻出来,简寻就不必走这么远的路过来吃了。 “哎,看到那小哥没,我怎么瞧着比姑娘还好看。” “瞧见了,这腰肢细的,比红楼那花魁还要……嘿嘿。” “细皮嫩肉,倒是看得人有些心痒。” 这几人说话间对视了几眼,都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 “我在那南风馆里也见识过不少了,没见过这等姿色的。” “那待会儿……” “嘘嘘嘘,别让人听见了,哥儿几个一起。” “嘿嘿嘿嘿。” 背对着他们的宫泊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唇角拉成了一条直线。 简寻一无所知,乐呵呵地捧着茶壶跑过来。 “千竹,千竹,吃完了没。” 宫泊禹重新扬起唇角:“好了。” 说着,他拿起草帽,仔仔细细地给他戴上,牵过他的手,转身离开。 简寻搓了搓胳膊,刚才还热乎了,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凉。 5. 005 就是宠媳妇儿 简寻住的那村子因为就在藏青山的山脚下,所以就叫藏青村,村子稍有些偏僻,靠着双脚走到最近的镇子上,需要大半日的功夫,若是要到县城那就更远了, 途中道路两旁大多都是密林,偶尔也能遇到同路的行人,但人并不多。 简寻走路的时候也没个正形,不是蹦就是跳,还喜欢倒着走路,路过长得高的野草,顺手拔过一根,转头去撩拨宫泊禹。 毛茸茸的野草刮在脸上痒痒的。 宫泊禹侧头避开,简寻就追着他闹,最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被顺势搂进怀里。 “阿寻,你若是想我抱,直说便是。” 简寻闹了个大红脸,他哪有这个意思,可黑的白的,都被他说完了。 也幸好此刻没有过路人,不然这青天白日的,他得先把脸蒙上。 宫泊禹抱了人也不撒手,两只手搂着拖住他的腿,往上颠了颠,皱眉:“太轻了。” 简寻两腿圈住他:“这我可不认同,我只是身上的肉比较紧实。” 这姿势实在暧昧,一时间两人的心跳声都放大了,不过对视一眼,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宫泊禹仰起头,轻声地说了一句:“这里没人。” 简寻沉默片刻,有些东西确实会上瘾,只是……这还在路上呢。 他左顾右盼地挠了挠脸,小声地说道:“不然,往林子里走走。” 走走就走走,两人转头扎进了一旁的小树林。 小树林树木高大,重重树影,交错掩映。 简寻被压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说不出话来。 原本的小道上,四个拿着刀的江湖人骂骂咧咧地走着。 “奇了怪了,明明就走的这条路,人呢?” “大哥,说不定他们脚程快,还在前面呢,我们追上去。” “放屁,就两个小白脸,能走多快。” “可怎么没瞧见人呢?” “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咱们可是等了一会儿才跟上来的,好不容易这段路没个人影。” “往前追,再快能跑哪儿去。” 简寻闭着眼,仰着头,根本没功夫去听林子外的声音,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一处。 山野荒外的,真的很刺激。 草帽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宫泊禹侧过头的间隙睁眼抬眸,透过斑驳的光影,看着远处离开的人,眸中一片寒意。 因为这一路的拖拖拉拉,等他们赶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简寻背着手,溜达达地走在前头,没着急去买东西,而是带着宫泊禹买起了路边小吃。 什么煎豆腐,小糖水,绿豆糕,凡是他瞧着好看的,都买了一份,然后拿在手里,边走边吃。 宫泊禹虽然很多事不记得了,但他意识里,应该没这样吃过东西。 简寻递过来的,他全都吃了。 “这煎豆腐外焦里嫩,撒上调料,味道还不错,可惜,没有炸臭豆腐好吃。” 简寻有些遗憾。 宫泊禹:“炸臭豆腐是什么?” 臭的豆腐也能吃? 简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就是臭豆腐炸的金黄酥脆,沾点辣椒汁,串成一个串,一口下去……”说着他顿了顿,沉思片刻,摇摇头,“我也很久很久没吃过了,记不起来那个味儿了。” 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又乐呵起来。 吃了一路,这才进了一家成衣店。 镇子不是很大,成衣店也不多,这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面料还不错,样式也稍微多些,他们俩的喜服就是在这家定制的。 简寻出手阔绰,又长得好看,掌柜的一见他就喜气洋洋地迎了上来。 “小公子,可是喜服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简寻摆摆手:“合适的很,你这儿除了墙上挂的这些,还有更好的料子吗?颜色浅一点,鲜亮一点的。” 宫泊禹眼神落在他身上,简寻皮肤白嫩,确实适合穿浅色鲜艳的衣服。 掌柜的一听,就知道来生意了。 他转身去了里间,很快捧出来几匹布:“小公子,这可是我店里最好的锦缎。” 简寻摸了摸,手感确实不错,颜色也很亮,很适合。 “这几匹我都要了,你给他量下尺寸,照着最时兴的样式做几套。” 宫泊禹看着拿着软尺靠近他的掌柜的,往后退了一步:“给我的?” 简寻:“是啊,家里都没你什么衣服,那些不好看。” 说着,他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你不喜人近身,我给你量。” 宫泊禹看着拿着尺子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人,没动,张开手让他量:“要做衣裳也行,你也要,我要跟你穿一样的。” 简寻乐了:“你还想穿情侣装?” 宫泊禹没听过这个词,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情侣装的意思,他点点头:“不然,我不穿。” 简寻露出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一口应下:“好好好,你说做就做,掌柜的,你都听到了。” 掌柜的笑的更开心了,这是大主顾。 别管穿喜服为什么是两个男人的,有眼力见地已经提前说上吉利话了。 “二位公子真是龙章凤姿,这站在一起啊,那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儿,小老儿还没见过你们这般俊朗般配的郎君。” 好话谁不爱听。 简寻眉开眼笑的,价也没还,说定就定下了,还加了好几套里衣,鞋子,一整套的,买全了。 掌柜笑的合不拢嘴,主动抹去了零头,只是衣服定的有些多,裁制需要些时日,说是做好后会亲自送上门。 忙完衣服,又去看什么喜饼喜糕,好用来招待客人。 简寻觉得自己跟村子里人并不熟,他在这里落脚不过也才一年多的光景,又住在山脚最远的地方,靠的最近的人家就是马婶婶家。 马婶婶热情好客,淳朴善良,村里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帮忙,全村的人都认识。 没捡到宫泊禹之前,简寻住的凑合,吃的也凑合,东西能熟就能吃,味道不讲究,反正饿不死。 后来被马婶婶撞见几回,就总喜欢给他送吃的,要么就招呼简寻到她家吃饭。 都是随茶便饭,那也比简寻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下肚。 一来二去的,简寻在马婶婶家也见过不少村里人,还跟着帮忙收过稻谷,掰过玉米,忙时推过独轮车,赶过拉货的牛。 都是些不费力气的小活儿,他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做了。 简寻想着,一辈子大概就成这么一次亲,怎么也要热热闹闹的,别人来不来是他们 的事儿,这些东西得准备上,得给媳妇儿把脸面撑起来。 将剩余的东西定好,挑选好了日子让店家送上门以后,天也黑沉了下来。 两个人就不打算走夜路回去了,在镇上宿一夜。 藏青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前些日子倒是很忙,来来往往的江湖人,每天都是客满的状态,这些天逐渐沉寂下来,空房间很多。 简寻不想媳妇儿受委屈,大手一挥,要了一间上房,点了些吃的,要了洗澡水,就带着人上了楼。 最好的房间自然是舒服的,床铺也大,有个大方桌,还有个屏风隔开了沐浴的地方。 一进门,他先去打开了窗户透气,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很舒服。 “镇上要比村里热闹些。” 这个点,村里大概只剩下犬吠了。 宫泊禹缓步过去,从后面将人抱住,微微俯下身,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简寻觉得脖子痒,动了动脑袋:“你怎么跟小狗似得,赶了一天的路,身上都是汗味,还没洗呢。” 宫泊禹:“很香。” 简寻:…… 他合理怀疑这人鼻子出问题了,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香味。 不过,他这人宠媳妇儿,爱这么抱着,就抱呗。 宫泊禹不光抱着,他还啃,牙齿循着他脖颈处最柔软的那块肉,反复叼着,研磨,有些微痛,却又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简寻顿时就觉得背脊有些麻麻的,声音也小了些,嘀咕:“说你是小狗,你还真的咬啊。” 宫泊禹哼笑着呼出一口气,气息灼热,烫的他脖子都快熟了。 若不是店小二上来送吃的,简寻觉得这人要把他脖子当晚饭。 吃完洗澡收拾好,是真的不早了。 宫泊禹没有再闹他,搂着人睡了。 午夜时分,原本沉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简寻侧过头,看着呼吸均匀的人,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给拔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而此时,在藏青镇一处胡同小巷子里,一户早已荒废的院子里还热闹着。 白日里追着简寻他们俩的几个江湖大汉都在,正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摇骰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简寻的身上。 “真是奇了怪了,走了一路,都没见到那两个小白脸。” “镇子上人多,上哪儿找去?” “那等姿色的男人,我还没尝过呢,可惜,肯定很带劲。” “这镇上也没个南风馆,太小了,咱们明天就出发去初云山庄吧。” “行,来,先喝。” 几个人玩得正高兴呢,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敲门的人动作并不急切,斯斯文文的,很有礼貌。 “这大晚上的,谁啊?” “老三,你去开门。” 老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刀也没拿,双手拿开门栓,哐当一声打开门。 “他娘的,找谁?” 月光不是很亮,但院子里挂了灯笼,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清瘦纤细的身影。 来人嗓音清亮,说话不疾不徐,还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 “听说你们在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6. 006 你去哪儿了 简寻悄咪咪回来的时候,特地放慢了脚步,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推开门,正打算上床,却是忽的停下脚步,脸色微变。 房间里没人,宫泊禹不在。 这深更半夜的,他去哪儿了? 简寻疾步走近,尚未来得及伸手去摸被褥,外面就传来脚步。 宫泊禹寝衣松松垮垮的推门而入,开口便问:“阿寻,你去哪儿了?” 简寻转过身,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有些磕磕绊绊地回道:“没……没去哪儿?” 说完,看着刚从门外回来的人,也是疑惑:“你又去哪儿了?” 宫泊禹叹了一口气,反手将门关上,语气都掺杂了几分委屈:“阿寻,我夜半醒来,看不见你,心里着急,所以出去寻你了。” “所以,阿寻,你这半夜不睡觉,究竟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圈也不见你,担心了许久。” “你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宫泊禹一边说一边一步步走近了,高大的身躯带着莫名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房中尚未点灯,黑暗中的气氛顿时僵硬了起来。 简寻心虚,他脱了鞋,身子往后缩,退到了床的最里面,抿了抿唇:“没……没有。” 宫泊禹单膝跪在床上,俯身而下,如此近距离下,即便没有灯,也能看到彼此的表情。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一眨不眨,平日里的温润模样褪去,多了几分凶巴巴的气势。 “阿寻,你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简寻别扭地移开脸:“也……也不是不愿意。” 这叫他怎么说呢? 宫泊禹盯着他看了良久,又是一声叹息,撤回身子,在一旁躺下:“你不说,我就不问了,睡吧,明日还要回家。” 简寻:“你是生气了吗?” 宫泊禹:“没有。” 骗人,口是心非,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欺负了。 简寻下床,点燃了烛火,又爬上了床,盘腿坐在他身边,纠结半晌:“其实……其实我去了红楼。” 宫泊禹瞬间坐起了身:“红楼,你去那儿干什么?” 烛光下,简寻那张脸一览无余,这个时候才能发现,他的耳尖和脖颈都是通红一片。 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瓷瓶,捏着递过去:“是去买这个的。” 说完,脸更红了。 宫泊禹接过那个瓷瓶,打开闻了一下,里面还有股淡淡的香味,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软膏,至于用在什么地方的…… 简寻一只手指头挠了挠脸颊,含糊地说道:“白天去买这个不合适,镇子太小,除了红楼,别的地方也没有。” 宫泊禹捏着瓷瓶的手一下子收紧了,眸色却是沉了下来,看着眼前烛光掩映下昳丽明艳的人,声音都暗哑了几分。 “你该告诉我的,这事儿,哪有让你一个人去买的道理。” 简寻对上他的目光,眼睛一闭,胡乱地夺过他手中的瓷瓶:“哎呀,买都买了,你就别再说了,睡觉睡觉,我困死了。” 宫泊禹眼里溢出笑意,转手就搂着人躺下了,就这么侧着脸看着他:“嗯,不过下次,还是让我去买。” 简寻哼哼两声:“你有银子吗?” 宫泊禹:“望阿寻垂怜。” 简寻瞧着他这副模样,就有些心痒痒,食色性也,这话当真是一点没错。 只是再不睡,天都快亮了,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 坐怀不乱,他可真是君子。 宫泊禹喉中溢出一声闷笑,将人搂紧了些:“好,睡了。” 两人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又在客栈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这才出门。 简寻昨日就打听过卖马的马场,一路寻过去。 本以为这么小镇,大概是没什么好马,没想到马场还挺大的,说是县里大户人家的产业,还真有不少好马。 “千竹,你喜欢白色的,还是黑色的?” “都行。” “那这两匹哪个好看?” “你喜欢就可以。” 简寻简直没了脾气:“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 宫泊禹认真地说道:“你喜欢的,我自然就喜欢。” 简寻原本都打算定下那匹棕色的了,没想到却是听到了一阵嘈杂声。 “这马我们这里不收,你看这又脏又瘦的,去去去,去别家。” 一身穿长袍的管事正不耐烦地摆摆手。 “管事,叶管事,您再看看,我这真的是一匹好马,只要好好养养,定然会卖个好价钱。” 一个穿着补丁的老汉正一脸着急地挡着管事的路。 “我这话你听不明白吗?我们庄子上不缺马,你这马瞧着就精神不济,我若是买了,能不能养活还是一回事儿,可别得了什么病,将我庄子上的良驹给传染了,快走快走。” 那管事说完,就转身走了。 卖马的马贩看了一眼,说道:“哎,这人都在这里一早上了,还没走,公子,您挑好了没有?” 简寻:“稍等。” 说着就朝着那老汉滴溜溜地过去了。 “这位大叔,好端端的,怎么要将这马给卖了?” 那老汉转过头,叹气一声:“我儿子生了病,急需银两救治,家里也没什么能变卖的家产了,只剩下这匹马。” 说着,他眼神一亮:“小公子,您是要买马吗?您看我这个怎么样?肯定比马场卖的便宜。” 刚才给简寻介绍的马贩立刻跑了过来:“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马,咱们庄子上的马各个都健硕有力,日行千里,要你这病马有什么用?” 简寻围绕着那马转了两圈,问道:“你这马怎么卖的?” 马匹并不便宜,这庄子上的马养的也确实不错,最便宜的也要十两银子,往好了选,几十两的也有。 简寻这些年小有积蓄,钱自然是有,不过…… 那老汉立马说道:“只要五两银子,不……三两,三两就够了。” 马贩急了:“你这马病弱弱的,看上去就没几天好活,公子你看,那后退还受伤了,这就是个亏本买卖。” 简寻抬手,摸了摸那马的脑袋,这脏兮兮的灰马便低下头,讨好一般凑上去,虽然瘦弱,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有神,正眼巴巴地 看着他。 “行,那我就要这个了。” 说着,也没还价,给了老汉五两银子。 那老汉千恩万谢,就差要哭出来了。 马贩瞧着这笔生意丢了,瞪了那老汉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简寻牵着马有些歉意地说道:“原本想说买匹马咱们骑回去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这马别说他们俩,就是一个人,现在也受不住。 宫泊禹也拍了拍马背:“无妨,咱们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简寻一喜:“你也看出来了?” 宫泊禹又摸了摸马耳朵:“这马虽然看着清瘦,毛发也有些干枯,但身形比例很好,四肢笔直,蹄壳坚硬完整,脖子也很修长,走路一跛一跛的也是因为后肢受了伤。” “最关键的是,它只是看着脏,洗干净毛发应该是纯白的。” 纯白色的马,那可是照夜玉狮子。 五两银子买它,简直血赚。 简寻笑的咧开了嘴:“我瞧着那老汉应该也不是这玉狮子的主人,而且也不会养马,怕是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那马场管事膀大腰圆,也是个不识货的,不知道怎么当上管事的。” 这些通通跟他无关了,这马是他的就行。 简寻:“千竹,不然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宫泊禹:“你觉得叫什么好?” 简寻:“它既然毛色纯白,如霜似雪,那就叫他五两吧。” 宫泊禹:…… 他一时间分不清简寻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瞥见宫泊禹的表情,简寻乐的哈哈大笑。 这人总能这么开心,好像没什么烦恼一样,什么事都不做,便是在他身旁这么待着,都让人觉得高兴。 宫泊禹跟着笑出声:“那就叫五两吧。” 五两银子买回来的,也很有意义啊。 两个人牵着马就准备回去,走着走着,却是看到一群人朝着小巷子围过去。 “死人了,哎呀,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 “我见过这几个人,前些天还在镇子上吃霸王餐,他们带着刀,瞧着凶神恶煞的,也没人敢惹。” “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看那样子,怕是被仇家给追杀的吧。” “就他们这等做派,死了也是活该。” “你们是不知道,他们裆下那玩意,都被割了,有人早上看到野狗在啃食,差点没吓死。” 简寻探着脑袋看了一眼:“什么热闹,他们在说什么?” 宫泊禹眉头一皱,抬手揽过他的肩膀,从他手里牵过绳子:“别看了,脏了眼睛。” 简寻缩回脑袋,摇摇头:“江湖人真可怕,整日打打杀杀的,还是村里生活好。” 宫泊禹:“你很厌恶打打杀杀的?” 简寻摩挲了一下肩膀抖了抖:“正常人谁喜欢,好好过日子不太平吗?” 宫泊禹拉着人很快走过那片地方:“你说的对,我们快回去吧,马骑不了,得走回去了,再不快点,怕是又要天黑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带着心爱的白马回去了。 村外真是太危险了,还是赶紧远离的好。 7. 007 要成亲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泊禹烧饭去了,简寻去安置五两。 他对这匹新得的马简直爱不释手。 五两身上还有伤口,暂时不能给他洗澡,简寻从家里找了些治伤的草药捣碎了给敷上了,还绑上了绷带。 “五两,乖乖,等明儿个,让你二爹给你搭个马厩,你就有地方睡了,今天就先在这里将就一下。” “二爹?” 宫泊禹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简寻指了指自己:“我是大爹,那你不就是二爹。” 宫泊禹喜提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且非人类的大儿,对上马儿那双充满灵性如黑琉璃一般的眼睛,最终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明日给你建个窝。” 五两动了动脑袋,过来蹭他,好似真的听懂了一样。 第二日一早,简寻就迫不及待地背着竹篓上了山去采药,治五两的伤,宫泊禹也砍了些木材准备在屋后的位置搭建一个宽敞的马厩。 两个人平日躺着的时候懒散的很,干起活来的时候,手脚却格外的麻利,各自分工,互不干扰。 马婶婶看他们忙活,还送了午饭过来,并且让二蛋过来给宫泊禹帮忙。 二蛋对简寻很是喜欢,但却有些害怕宫泊禹,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这人的双眼,总有种背脊凉飕飕的感觉。 他反抗不了他娘,又真心先帮忙,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天黑前,马厩就搭好了,里面放上了干草,饭槽里放着新鲜的野草,还有些五谷杂粮,都是从马婶婶那里买的。 一开始,马婶婶并不愿意收钱,若不是简寻,二蛋说不定早就没命了,这对他们家来说可是大恩。 简寻说她不收钱,那就从别家去买,马婶婶拗不过,就收下了。 心里总觉得亏欠,给了不少。 夜晚临睡前,简寻又去给五两换了药,乐滋滋地回了屋。 宫泊禹已经洗完躺在床上了。 简寻收拾好爬上床的时候,看到宫泊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凑过去瞧了一样,是有关农耕的。 “这书家里好像没有。” 宫泊禹:“昨日在街上买的。” 昨日他们逛了一路,宫泊禹确实买了些书,简寻不感兴趣,就没关注,没想到竟是有关农耕的。 宫泊禹:“屋前屋后的地总不能就这么荒着,等忙完了咱们的亲事,就把地给种了。” 说着,他一把将人搂过来,从背后抱着翻开书。 “书上说,秋季末的时候可以种小麦,明年初夏就能收割,我们还可以种些白菜,萝卜,也可以种蚕豆。” “等家里的鸡仔长大了,就可以下蛋,也就不用跑那么远去镇上买菜。” 宫泊禹说了半晌,没听到人回应,一低头,简寻已经背靠着他,歪着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一只手抱着人,另一只手随手将书给抛起,稳稳当当地落在桌子上。 屋子里的烛光还没有熄灭,宫泊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平日里的温润表情逐渐褪去,注视着人的模样,带上了幽暗与压抑。 真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成亲这件事竟也这般上心。 就只是因为这个人吗? 如此安静,无人打扰,一日三餐,还有人作伴的生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事情。 若是简寻知道他是谁,还会如同现在这般跟他亲近,对他笑,一心一意地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吗? 宫泊禹抱着人缓缓躺下了,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无声的渗人的笑,不管愿不愿意,只要成了亲,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夫,再也分不开了。 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成亲的前一日,成衣铺的掌柜带着赶制好的衣服亲自送了过来,带着尾款美滋滋地回去了。 两个大男人成亲,马婶婶也是头一遭遇见,喊了村里好些个人来帮忙,大家是一边稀奇,一边干活。 当然,也有背后蛐蛐,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的,这些人不用简寻出面,都被马婶婶给兜头骂了个遍。 什么男人成亲,女人成亲,她不管,她只知道,简寻是好人,他那个汉子也是好人,如果不是他们俩深入林腹,就会二蛋,二蛋就捡不回这条命。 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永远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也多亏了马婶婶平日里的热情,来的人还不少。 大家贴喜字,挂红灯笼,红绸子,点上喜烛,摆上果盆喜糕,就连五两脖子里都挂上了一朵大红花。 不过半日的功夫,整个屋子从里到外都喜气洋洋的。 两个男人成婚没什么嫁娶,只挑了吉时,完成仪式就行,不过马婶婶固执的认为成婚前的那一日,两个人不可以见面,硬是将人给分开了。 宫泊禹不习惯与旁人接触,便由着简寻住进了马婶婶的家。 这一日热热闹闹,又兵荒马乱的。 简寻自己都没想过,不过是成个亲,还能整出这么多的事儿来。 不过,他这一天,唇角都没落下来过,高兴的找不着北了。 天气凉快了许多,夜晚的星空很亮,眼看着就快到月半中秋了。 简寻没睡在二蛋的屋子里,而是半夜摸上了屋顶,躺在了屋檐上,看星星。 跟宫泊禹同床共枕了这么久,晚上床边每个人,还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兴奋还是紧张,竟是有些睡不着。 也不知道,千竹在干什么? 简寻想了想,又从屋顶溜下去,悄无声息地跑回了家。 刚推开院子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宫泊禹,他也没睡。 “没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怎么还不睡?” 宫泊禹:“睡不着。” 简寻:“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平日里搂搂抱抱习惯了,眼看着明天就要成亲了,现下面对面地站着,倒是生出了那么几分局促来。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更近一步。 简寻速来心大,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表情也很好猜,有什么都放在脸上了。 宫泊禹看了半晌:“不早了,快回去睡吧,明日我去迎你。” 简寻:“不用你来迎,我自己会走。” 大家都是男人,又不 分嫁娶。 其实在简寻心里,他是拿宫泊禹当媳妇儿看的,只是这个称呼一直放在心里,怕他介意,就没喊出口过。 想说些什么,但好像又没什么好说的。 简寻:“那我回去睡了,马婶婶要是发现我半夜溜出来,又该念叨了。” 宫泊禹:“好,我也睡了。” 简寻说着,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往后走,还没出门,宫泊禹已经疾步过来了,一只手将门重重拍上,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人抱住。 “简寻,你是真的要与我成婚吗?” 简寻能听到耳旁有些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抱着他的那只手有多用力,甚至能察觉到,宫泊禹在颤抖。 满天星辰落下,院子里亮如白昼,红色的喜字,绸布迎风飘飞。 他缓缓抬起手,将人抱住:“这话,也该是我问你才是。” 简寻声音很慢,一改往日的活泼,便显得格外郑重。 “我将你捡回来,带回家,提出要与你成亲,自然都是真的,只怕你日后若是想起从前的一切,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宫泊禹,我这个人性子其实并不好,也许并不是你想象中那般良善,而且很是霸道,看中的东西就不会放手。” “你也想好了吗?与我成了亲,就没有退路了。” 这些话,他本不想婚前说,依照他的性子,管他会不会后悔,先将人弄到手才是正经的。 但兴许是今日的星光太好,他有些舍不得。 宫泊禹没说话,良久,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寻,那你可要记住今晚的话。” …… 天蒙蒙亮,简寻就被捞了起来,开始梳洗。 实则,他也才刚闭眼,不过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困。 男子没什么要打扮的,但一套流程总要走完。 马婶婶帮他梳了好看的男子的发髻,簪上了玉簪,还绑上了红绸子,弄着弄着,竟是还红了眼眶。 “小寻啊,看着你这模样,我怎么还有种嫁闺女的感觉呢。” 简寻失笑:“马婶婶,咱们俩家离得这么近,倒也不必如此伤感吧。” 马婶婶帮他打上最后一个结扣:“什么伤感,我是高兴的,我瞧着你那汉子虽然不爱说话,可对你却是极好的,有个人照顾你,我也就不用担心你哪日饿死在家里了。” 说着,又抬手拍了拍嘴巴:“呸呸呸,这大喜的日子,我这嘴。” 简寻也不知道马婶婶究竟是如何觉得他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的,但这份善意,他领了。 红色的喜服当真衬人,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艳丽。 简寻身形挺拔,虽说瘦削,却并不孱弱,长身玉立,当真是天人之姿,夺目光彩。 马婶婶看的都快移不开眼了:“我活了半辈子,像你还这么俊俏的郎君,那是真的没见过。” 简寻实在招架不住,大步往外走:“婶婶,吉时快到了,你可别耽误我娶媳妇儿。” 村子里的乐师敲锣打鼓的凑成了一个班子,随着乐声响起,这场婚礼终于开始了。 8. 008 没羞没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夫夫对拜!!!” 随着最后一拜落下,成亲仪式正式结束。 拜堂前,简寻就打过招呼,他们俩都会在前厅招待宾客,也就不需要什么送入洞房的步骤了。 院子里准备了席面,酒水,请的是村子里做酒席的厨子,上的都是大菜。 村里有空的都来凑热闹了,还能吃顿好的,一时间小院子里桌子都摆不下,还摆到了门外边。 简寻不认识这些人,大多也就算眼熟,但这并不妨碍他一杯接着一杯酒下肚,宫泊禹也喝了不少,等到婚宴散场,院子里归于宁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马婶婶带着人将院子打扫过了,体贴的收拾好东西,独留下新成婚的小两口,乐呵呵地回去了。 简寻只觉得这一日极其漫长,又恍然如梦,酒喝的太多,虽没到醉鬼的程度,可脑袋也不清醒了。 两个人没着急回房,而是躺进了葡萄架下面的躺椅里。 单人躺椅里,重合交叠地睡着两个人。 周围的纱帘昨日就换成了喜庆的红色,掩映交错,随风流动。 简寻整个人都覆在宫泊禹的身上,人迷糊了,还在笑。 平日里不敢唤的称呼,这会儿是一个劲地往外冒。 “媳妇儿,千竹,老婆……” 宫泊禹还算清醒,但也有了醉意,迟钝了一会儿,才问道:“老婆是什么?” 简寻:“老婆就是媳妇儿啊。” 宫泊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纠正道:“我是你夫君。” 简寻:“你就是我媳妇儿。” 说着,他仰起头,抬手捏住宫泊禹的鼻子,接着酒劲撒疯:“快叫我一声夫君,夫君不行,那老公也行。” 宫泊禹低头,喝醉的简寻满脸通红,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泛着狡黠的光,柔软的唇微微张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酒水。 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叫他老宫,他也不算老啊。 宫泊禹抱着人,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过膝盖,打横抱住,大步地往屋里走。 歇也歇过了,该干正事儿了。 简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抱着了他的脖子,还没适应这突然起来的失重,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身下有些隔人。 宫泊禹探手,摸出了一堆花生桂圆红枣。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早生贵子的意思吧。” 简寻用他那么不多的残存的意识回道:“生孩子,媳妇儿,你能生?” 宫泊禹压低了身体,目光从他面上一寸寸探过,带着压迫感的侵略,笼罩而下,一只手擒着他的两只手禁锢在头顶。 “阿寻,你说,若是装满了,你是不是也能怀孕?” “阿寻,我们也生个孩子。” “你给我生。” 简寻大脑迷糊,有些结巴地问道:“男人……男人也能生孩子?” 他只是有些醉了,又不是傻了。 宫泊禹似是到了极限:“勤快点,说不定呢。” 红帐落下,挡住窗外探寻的月光,虫鸣鸟叫这一刻都消失不见了,唯有花开静寂无声。 桂圆红枣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扫落,顺着床沿落下,咕噜咕噜,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无人问津。 新床用料结实,粗壮的床腿却也微微摇晃起来,偶尔传出几声吱嘎的声音,大概是在抱怨。 月升月落,晨曦的微光越过地平线的时候,红烛终于燃尽了。 简寻酒早就醒了,被人从澡盆里捞出来的时候,眼皮却未曾掀开,很想大骂两声牲口,可这锅也不是一个人背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起初确实是宫泊禹过分,但后来也有他自己较劲惹的祸。 这该死的胜负欲,现在终于付出代价了。 这一觉睡的极沉。 简寻已经回忆不起上一次这般是沉睡是什么时候了。 他好似做了梦,却又不记得梦中有什么,只是觉得冷,害怕,直到一股温暖的热源将他包围,随后陷入更深沉的梦境。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又亮起了烛光。 他这是睡了一整个白天,还毫无知觉。 宫泊禹穿着宽松的寝衣坐在身旁看书,听到动静,低声问道:“渴不渴?” 简寻动了动有些酸软的身子,坐起身,回道:“渴。” 嗓子干哑,乍一听,跟鸭子叫一样。 虽然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人的错,但还是忍不住瞪他:“你就不能……就不能……下手轻点。” 宫泊禹低头认错,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态度好极了:“是我的不是,阿寻现在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简寻身子骨好得很,倒也不至于因为这点放纵就受伤,睡了这么久,事后又抹了膏药,除了嗓子还有些哑,并没什么难受的地方。 “没有,饿,有什么吃的吗?” 宫泊禹起身:“炉子上一直温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简寻掀开被子跳下床:“我自己去,躺了一天,骨头都酥软了。” 粥里放了肉沫,咸香口味的,出锅的时候撒上了一层葱花,光是闻着就食欲大开。 简寻喝了两口,只觉得舌头都要鲜掉了:“这是你刚学会的?” 宫泊禹在做饭上是真的有些天赋的。 “这是我从食谱上学来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说,我一样一样学。” 简寻转头就亲了他一口:“媳妇儿,你可真是太贤惠了。” 这等上得厅堂,下的厨房的,也就他能捡到。 宫泊禹:“阿寻,别撩拨我。” 简寻动作僵硬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是,昨晚都那样了,你还没有弹尽粮绝呢?” 就算是磕了药,也没有这么能造的吧。 宫泊禹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下一瞬就将人给抱起来了。 “既然阿寻已经恢复好了,那就寝吧。” 简寻捏了捏酸软的腰,现在说他不行,管用吗? 当然是不管用的。 新婚燕尔,年轻气盛,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宫泊禹就没消停过,厨房烧个饭都能突然将门给关上,要么不折腾,一折腾就是许久。 简寻要是真的能生,三胞胎怕是都怀上了。 眨眼就入了深秋,下过一场雨后,屋前屋后的树叶都落了一层。 简寻裹着被子坐起身,还没睁开眼,就喊着渴了。 唇边有人递上杯子,给他喂了水。</p >宫泊禹穿着简单的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收紧了,头发也都束了起来。 简寻懒洋洋地眯了一眼:“你这是打算上哪儿去?” 宫泊禹:“前面的地我已经收拾出来了,马婶婶送了些种子,刚好下过雨,趁着土壤湿润,将地翻了,种子先种下。” 提到种地,简寻瞬间就来了精神,也不困了,掀开被子就跑下床。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这些日子过的实在太没羞没躁,不分昼夜,要是再不找点事情做,消耗一下精力,他大概就要被吸干了。 门前的地是简寻落脚村子的时候一并买的,不过两亩左右的样子,旁边紧挨着藏青山,还有一条溪流穿过。 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是他后来自己开垦出来的。 只不过,就是长不出农作物。 这两天宫泊禹又将地重新给规划了一遍。 “稍微远些的地方种小麦,来年春天就可以收,近些的地方就可以种萝卜,种豆子也成,最后再留一处,种些青菜,辣椒之类的。” 说起种地,两个人都是新手,闲着也是闲着,就是折腾。 简寻对种地这件事情格外的执著,充满了精力,先前还置办了一整套的农具,现在全都派上用场了。 两个人照着书瞎折腾。 翻地的时候,还各自划分了地盘。 “这一半是我的,那一半是你的,我们俩比比,谁先翻完。” 宫泊禹已经见怪不怪,这等好胜的性子,有些时候,真的不是坏事。 只不过…… 宫泊禹撑着锄头,也是懒懒地问了一句:“比也可以,总要有个彩头。” 简寻:“你想要什么彩头?” 宫泊禹凑过去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没说完呢,简寻脸就爆红了起来。 “五两好不容易伤好了,长出点肉,你就想着折腾他,你还是个人不?” 还要载着他们两个人,这是人干的事儿? 宫泊禹探手,撩起他耳边的一缕头发,轻轻地嗅了嗅:“我想折腾的是谁,你不清楚?” “还是说,阿寻,你觉得你肯定会输给我?” 简寻双手叉腰,冷笑一声:“怕你?来!” 真男人,从不惧挑战。 这一战就到了午饭时间。 简寻领先。 再怎么说,他也是有经验的,区区一点地,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宫啊,你输定了!” 宫泊禹也不着急,收了农具,带着人往家走。 “先吃午饭。” 简寻:“我去喂一下鸡鸭,再去后面看看五两。” 两个人分头行动。 简寻抱着干草到后面马厩的时候,看着已经肥硕起来的马,两眼亮晶晶的。 “好马儿,不亏是我养的马,怎么这么俊俏。” 五两不愧是名驹,伤好后养了这些时日,又洗刷过,早就不是当初那副瘦弱的模样,皮毛柔顺,四肢修长,眼神囧囧,好看极了,一看就能日行千里。 “等下午种完了地,带你出去跑跑。”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五两打了个响鼻,又过来蹭他。 正欢闹着呢,前头突然传来二蛋的叫声。 “简寻哥,简寻哥,救命啊!!!” 9. 009 施针 “简寻哥,你救救我表姐吧,她快死了。” 二蛋一路跑过来的。 简寻:“你先别急,怎么回事?” 他从厨房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二蛋一口气喝完,拖着人就往外走。 “简寻哥,你快点,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简寻没动,二蛋使了半天的力气,竟是半分都没拉得动,又因为太过着急,根本没多想,还以为自己没了力气。 简寻按住他的肩膀:“我记得你表姐是隔壁村的,真有什么性命相关的事情,光凭着这双脚,等你跑过去,怕是也来不及。” 二蛋哭的跳脚:“那怎么办?” 简寻捏了捏眉梢:“你等着,我去牵马,有事路上说。” 跟宫泊禹匆匆打完招呼,简寻就拎着二蛋上了马,一路往隔壁村跑过去,在路上听完了事情的经过。 二蛋的表姐前几天出门采买,没想到回来就吐血晕了过去,镇上的大夫请了好几个,都没查出个原因,到现在人还昏迷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马婶婶想起简寻会医术的事情,急忙打发二蛋一路奔回来找人搭救。 五两养了快两个月,一直没能有机会出来跑,这下撒开蹄子往外冲,一溜烟就没了踪迹。 宫泊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只看到绝尘而去的背影和扬起的尘土,他眸色微沉,解开了身上的围裙,转身关上了门。 村子跟村子之间离得不远,跑马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简寻到的时候,小院子里围着好几个人,院子外面也有一群人在看热闹,大家一副愁眉苦脸之相。 二蛋的表姐是他大姨家的女儿,今年不过才十七,年中的时候定了亲,就等明年开春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这事儿马婶婶在简寻耳边说过好几次,即便是不用心,那也记住了。 本该大好年华的少女,怎么突然就昏迷不醒。 任谁听了,都觉得心里难受。 简寻被二蛋一路拖着进了屋,刚好碰上背着药箱的郎中诊断完出来,他看向等待的众人,摇摇头,有些不忍地说道:“给这姑娘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就传来了控制不住的哭声,是二蛋的大姨。 二蛋一听,大哭起来:“骗人,骗人,阿姐才不会死,简寻哥,你快看看她,你看看她。” 从面相上看,简寻过于年轻了,郎中还没走,看到他这模样,停下脚步:“你也是大夫?” 简寻没回答,跟着二蛋进去。 床上躺着的姑娘面上毫无血色,透出灰败,呼吸也很微弱,瞧着就像个将死之人。 床边坐着她快哭晕过去的母亲,还有抱着她眼眶红肿的马婶婶。 马婶婶一看到简寻,就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样,一开口,声音都哽咽了。 “小寻,你救救这孩子吧。” 简寻扫了一眼挤挤攘攘的屋子,声音透着往日不曾有过的沉稳:“马婶婶,你留下帮我,其他人都出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是不相信他这么年轻能看诊,一时间谁都没动。 简寻没再废话,看向二蛋:“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打开,保持透风,再去烧一大桶的水来,速度要快。” 二蛋立马照办,马婶婶也是回过神,开始赶人:“都出去,都出去,咱们不要打扰他。” 倒是有人想质疑简寻的本事,但都到这一步了,不管能不能救活,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没看到前面好些个大夫都说救不活了。 再差劲还能差到哪儿去。 刚才看诊的那个大夫也没走,等在了正屋的厅堂里,他倒是很想看看,这年轻人有什么本事,能让这将死之人起死回生。 等人都走了,简寻这才坐到床前的椅子上诊脉,检查瞳孔,看舌头。 马婶婶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他。 简寻看完以后,站起身,背过身去。 “婶婶,你掀开她的衣服看看,她脐上位置是不是有一个手掌一样的黑印,再看看她后背,有没有同样的手印。” 马婶婶听完就上前查看了,看完一惊:“有,真的有,漆黑漆黑的,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简寻眉头皱起,露出一丝凝重。 外面不知道怎么的喧闹起来。 “阿秀,阿秀!!” “让我进去,我要进去看看她,阿秀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元日,大夫在里面诊治,你莫要打扰。” 简寻掀开门帘出来,看向还未离开等待的大夫,问道:“先生可带了银针。” 那大夫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姑娘还有得救?” 说着,他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药箱,将用布包裹的银针取了出来,递过去。 “老朽可否能旁观。” 简寻很干脆地拒绝了:“不能。” “阿秀,让我见见阿秀。” 门口还在喧闹,简寻抬眸,看到了一个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青年人。 “你是她的未婚夫?” 男人站直了身体,眼眶通红:“是我,阿秀怎么样了,好好的,她怎么会昏迷?” 简寻也没再犹豫,从正堂的香案上拔了一根蜡烛,又进去:“你跟我进来。”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简寻将人带进屋,很快,马婶婶也出来了。 “怎么样啊里面?” “阿秀,阿秀还能救活吗?” “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哦。” 马婶婶其实心底也没底,那么多大夫看了都说没用,简寻真的能行吗? 正堂里乱糟糟的,屋舍外,宫泊禹提着饭盒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没着急进去,寻了张小凳子,就这么坐在外面了。 屋子里,阿秀的未婚夫纪元日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简直心如刀绞,一下子就扑了上去,不停地唤着阿秀的名字。 简寻听的心烦,声音都冷下了几分:“想救她就闭嘴,现在听我说。” 纪元日一下子闭上了嘴巴,将哭声都吞咽了下去。 简寻已经点燃了烛火,摊开了那一排银针:“人体的穴位你可都认得?” 纪元日:“认得一二。” 简寻解开了头发上的发带,将眼睛给蒙上了。 “我现在需要对她施针,我说,你做,明白?” 纪元日并未有几分回神,只是跟着简寻 的话术讷讷地回道:“明……明白。” 简寻:“好,现在脱了她的衣裳,将她翻过去,露出后背。” 纪元日一下子就红了脸,“啊”了一声。 虽然已经定亲,可他们至今未曾有过亲密的举动。 简寻已经有些不耐烦:“啊什么,你不是要娶她,人都快死了,你还想什么?” 纪元日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倒也不生气,只是伸手去脱衣服的时候,还郑重地说道:“阿秀,你放心,我定然会对你负责的,这辈子,就只娶你为妻。” 饶是这样,脱衣服的时候,纪元日也是涨红了脸,可在摸到阿秀已经有些微凉的身躯时,又心头清明起来。 “先生,已经好了。” 简寻:“好,你可看到那黑色的掌印了,循着掌印,将银针用火烫过以后,封在手指端的位置。” 纪元日从未做过这等事情,可人在危急关头,当真是会被逼出潜质,事后想来,他都记不起当时究竟是怎样下针的,只记得耳边简寻那沉稳有力,令人心安的声音。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膝窝处换粗一点的针,寻到最粗泛黑的那根经脉,扎下去。” 跟着简寻的指导,阿秀的后背,乃至小腿很快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 扎针的位置正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血是黑色的。 纪元日目瞪口呆,几乎不忍直视:“先生,都是黑色的血。” 简寻没说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蒙着眼睛,看不到阿秀的情况,却是一点也不慌张,只是说道:“最后一步,我需要你将手掌覆盖在她后背掌印的位置。” 纪元日不明所以,只能照做。 手掌刚放上去,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只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透过肩膀上这只手穿过他的全身顺着掌心流出,他甚至觉得全身都疼的慌,好像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一样,额头霎时间冒出汗珠来。 简寻的声音很稳,也很冷漠:“有点疼,撑着点。” 纪元日很想嚎叫出声,这岂止是有点疼,这简直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偏偏又不敢喊,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 当真是一分一秒都煎熬无比。 纪元日甚至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直到肩膀上那只手撤下去。 “好了。” 纪元日浑身都湿透了,收回手的时候更是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过一介书生,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求学的县城,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简寻踢了踢他:“别发呆,收了她身上的针,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纪元日撑着床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是强撑着将所有的针都收了起来。 “先生,阿秀这是好了吗?” 简寻:“不过是暂时保住了她的命。” 说完,他就出去了。 隔着一个人将那些毒逼出来,还要控制着力道,消耗巨大,简寻走出屋子,这才解开了眼睛上的发带。 周围人熙熙攘攘围了一圈,他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等在屋舍外那个提着食盒的男人。 10. 010 野外怎么说 “小寻,怎么样,阿秀还有命吗?” “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简寻摆摆手:“刚刚让准备的热水和桶都备好了吗?” 二蛋跑过来:“好了好了,我烧了一大锅的水。” 简寻:“先将人在温热的水中泡一炷香的时间,温度不能太低,比寻常沐浴的水要再烫一点。” 这些事儿,也只有阿秀的亲人能做,刚吩咐完,就去搭把手了。 剩下的人全都眼巴巴地看着简寻,希望他多说点,却没想到这人只是走向树下。 大伙似乎这时候才发现,树下站着一个人。 来人身形挺拔,个子很高,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只是这般看着,就有种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贵气,瞧着不好接近。 简寻脚步飞快地扑上去:“媳妇儿,快给我口吃的吧,饿死了。” 宫泊禹并不理会旁人,只是提着饭盒走向院子里的一方旧木桌,将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时间有些久,菜凉了些。” “无妨无妨,我现在饿的能吞下一头猪。” 简寻只觉得饥肠辘辘,洗过手,坐着就是一顿风卷云残,哪儿还有刚才的沉着稳重。 宫泊禹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掏出水壶:“慢点吃,你又忘了。” 说到这个,简寻瞬间僵硬了。 打成亲以后,宫泊禹就摇身一变,成了万事都要管的管家,管他睡觉,管他吃饭,管他干活,事事都不放过。 比如吃饭的速度不能太快,需细嚼慢咽,不可过于挑食,要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一开始,简寻不以为意,他习惯了快速吃饭,不太喜欢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后,宫泊禹竟然在他吃饭的时候…… 一边弄还一边问他,这饭香不香?好不好吃? 阿寻,你怎么不吃了? 是我煮的东西不合你胃口吗? 怎么不吃了? 那种情况,他还能吃的下去,饭菜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这哪儿是人,简直就是牲口。 就这么折腾了几次,简寻就开始控制自己的进食速度,生怕被对方给找到借口,变着法地磨他。 这会儿也是真的饿极了,才会不由自主地顺着习惯来。 简寻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不急,我慢慢吃。” 宫泊禹意味深长地回看着他,好奇道:“没想到我家阿寻竟然还是个小神医。” 简寻喝了一口汤,终于有了饱腹感,摸了摸肚皮,嘿嘿两声:“跟我成亲,你就偷着乐吧,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 宫泊禹:“也难怪我那个时候重伤都能被你给救回来。” 简寻:“瞎猫碰上死耗子,你可别因为这个,就乱作,真遇上棘手的,我不一定能救。” 宫泊禹微微挑眉:“我这日子过的好好的,作什么?” 简寻不搭理他,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站起身走过去,写了一张方子。 “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内服和泡的都有,有几味药材镇上可能没有,需要去县城找,速度越快越好。” 家里脚程快的人已经拿着方子出门了。 马婶婶也终于忙完了,赶过来:“小寻,阿秀那丫头现下怎么样了?” 简寻:“命保住了,不过她中毒时间太长,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马婶婶一惊:“中毒?好好的,她怎么会中毒呢?” 简寻:“这我就不知道了,等那药抓回来,内服的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给她服下,用来泡澡的药却是需要提前用沸水煮开,每日三更时分让她浸泡半个时辰。” “记住,时辰一定不能错。” 马婶婶连连点头。 简寻做完这一切,就牵着宫泊禹准备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纪元日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拦在了简寻的面前:“恩公留步。” 纪元日赶了几天的路,回来又帮着施针救人,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都憔悴的不像样,比那躺在床上的阿秀,脸色还要黑上几分。 “恩公,可否告知阿秀究竟是中了什么毒,何人歹毒至此,竟是对着这样一个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简寻:“重?倒也没有,若是真的下重手,她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纪元日心头一震,阿秀都已经这般了,竟然还不算下重手吗? 简寻也没打算卖关子,明确地说道:“她中的毒没有名字,我能知道解法也是无意中见过。” 说着提醒道:“你要是还想见她活过来,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好好睡一觉,不然我怕你那未婚妻醒了,你倒是要丢了命。” 说完就没再管众人,两个人上马离开了。 一路上,简寻都有些沉默,不像他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性子。 宫泊禹从背后圈着他,并不着急往回家跑,难得带五两出来兜风,却是换了个方向。 简寻:“怎么不回家?” 宫泊禹:“我看你心事重重的,出去跑跑吧。” 简寻下意识反驳:“我哪儿有心事?” 宫泊禹捏了捏他的脸:“从那屋子里出来,你就一副遇见麻烦的模样,别人看不出来,我还能不知道。” 简寻抿了抿唇,大概是没想到宫泊禹竟然会这般了解他。 五两换了个方向撒开了蹄子跑起来。 傍晚的风吹拂过脸颊,格外的舒适。 这一跑竟是跑到了镇外的山路上,两个人干脆就上了山顶,寻了处草多的地方,将五两给放开。 站在山顶,能俯瞰整座村落。 简寻原地坐下,沉思了半晌,这才开口:“其实那个毒有名字,叫三更啼。” 宫泊禹也在他身旁坐下,拉着人干脆躺下了。 天色微暗,清朗的天空开始出现一颗颗星辰。 宫泊禹:“三更啼是很厉害的毒?” 简寻:“准确的说,这不是毒,而是一种蛊,那姑娘能活着真的是祖宗在地下把头都磕破了,才保下她一条命。” 宫泊禹不赞同:“不是祖宗,是你保的她的命。” 简寻得意起来:“你要这么说,那也行。” 说着他又接着解释:“这阿秀应该是被中了蛊毒的人给打了,毒顺着掌心渡到了她的身上。” 宫泊禹:“这种毒还能渡?” 简寻:“能,此毒难解,想要缓解只能将毒素过渡到他人身上,但这并不能根治,只要蛊还在,就会不断地产生毒。” 宫泊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毒,眉头皱起:“那这蛊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简寻:“一开始不会致死,但每到三更时分,体内的蛊虫便会活跃起来,会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长此以往,逐渐将人体内的精血耗尽,最后只剩下皮包骨,直到死亡。” 宫泊禹:“好歹毒的蛊。” 三更啼,倒是跟名字极为符合。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漫天星辰铺盖而下,天空干净澄澈,草丛里有萤火虫飞出来,扑闪扑闪的,美不胜收。 简寻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宫泊禹瞧着他那样子,就有些不得劲,一个起身,就覆在了他身上,挡住了简寻看星空的目光。 “阿寻,你说你又能治伤,又能解毒,还对这种蛊虫了如指掌,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这是跟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简寻眸色微动,对上他的目光,原以为会看到探究,却没曾想,宫泊禹眼里全都是调戏,还有那么一丝丝熟悉的侵略。 他抬手捏住宫泊禹的嘴巴:“我当然了不得,非常了不得,你可别想着得罪我,医毒不分家,小心我给你下毒。” 宫泊禹又往下压了压:“你舍得?” 简寻:“目前是舍不得的。” 宫泊禹:“嗯。” 面色坦然,无所畏惧,全当玩笑话听。 两个人身体贴的极近,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渐渐地,简寻目光就变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宫泊禹,你是到了什么发情期吗?” 怎么随时随地都可以。 宫泊禹手肘撑地,一只手拂过的眉眼,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那张柔软的,浅粉色的唇上,声音带着蛊惑,跟深海的人鱼一般,哑着声说道:“此处很偏,无人踏足,阿寻,当真不想试试吗?” 确实无人踏足,可一转头,就能看到山下的村落,何止刺激,简直羞耻感十足。 简寻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一把揪住宫泊禹胸前的衣襟,抬起头吻上去:“媳妇儿,你有时候话真的挺多的。”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山草如席,夜色如幕,虫鸣吱吱,月似流光,更深露重。 甘甜的露水顺着枝叶掉落,压弯了腰,一滴一滴凝结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窝小水塘。 不远处的五两吃够了野草,打了个响鼻,似乎不明白主人怎么还不回去。 月白色的衣袍上沾了露水,染了尘泥,最终变得一塌糊涂。 宫泊禹似是遗憾:“阿寻,这是我今日新穿的衣裳。” 话是这么说,可就没停过,还在糟蹋那件衣服。 简寻鼻子里哼出一声变了调的冷笑:“你……嗯……就装吧。” 11. 011 黑心芝麻馅 第二日,简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溜达下床去看了五两,喂了粮,又去了鸡窝,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枚鸡蛋。 “媳妇儿,下蛋了,我们家的鸡下蛋了!!!” 简寻小心翼翼地握着那枚蛋,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破了,这可是他们家鸡下的第一枚鸡蛋。 宫泊禹穿着一身简单的短打,手里拎着木桶,推门进来,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薄汗。 简寻捧着那枚蛋跑过去:“你看,你快看,鸡蛋。” 宫泊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嗯,看到了。” 简寻:“这可是我们家的第一枚鸡蛋。” 宫泊禹:“你要供起来?” 简寻:“不,我要让它孵小鸡。” 宫泊禹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我们鸡窝里没有公鸡。” 简寻遗憾地“啊”了一声,然后将鸡蛋放在了宫泊禹的掌心里:“那我要吃煎鸡蛋,流心的。” 宫泊禹笑出声,接过鸡蛋去了厨房。 简寻叉着腰出门巡视自己的领地,昨日翻好的地已经被宫泊禹撒好了种子,还浇了水,要不了多久,就能长出一堆吃的来,想想就很期待啊。 宫泊禹做好午饭的时候,简寻已经从地里回来了,兴奋的很,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着那第一枚鸡蛋。 “媳妇儿,不然我们再买些公鸡回来吧,这样蛋能孵鸡,鸡能下蛋,长大了还能吃鸡肉,岂不是一举三得。” 宫泊禹听到“媳妇儿”这个称呼已经由最初的惊讶,怪异变成了如今的麻木,一个称呼而已,代表不了什么,让他占点口头便宜,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应该的。 他对于这些要求,从来不会拒绝:“你喜欢便买。” 简寻当即决定了,明日早起,出门买公鸡。 饭刚吃完,马婶婶就来了,带着一篮子的东西,沉甸甸的。 “小寻,在吃饭呢?” 简寻看着马婶婶手里盖着棉布的篮子:“这是做什么?” 马婶婶将篮子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我姐让带给你的,昨天要不是你,阿秀那丫头怕是命都没了,这些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棉布掀开,里面全都是刚摘的瓜果蔬菜,最下面是几十枚鸡蛋。 简寻没推辞,家里目前地里什么也没有,这些蔬菜也确实需要,转头就放进了厨房,只是马婶婶还没走,坐在院子里,总忍不住看他两眼。 简寻:“婶,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 马婶婶虽然只是个农妇,但也知道一个镇子上大夫都不能治的病,却是被简寻给治好了。 阿秀那丫头昨天面色就有了血色,人虽然还没醒,可瞧着跟之前就不一样,是真的在好转。 她就是再怎么笨,也知道简寻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她犹豫了再三,还是什么都没问,站起身说道:“小寻啊,婶没什么要说的,以后要是有什么用的上咱家的地方,你只管说,婶婶绝不推辞。” 先是二蛋,再有阿秀,当初她不过就是给了这孩子几顿吃的,没想到却是积下了这样的福报。 人果然还是要多做好事。 简寻已经洗了一个番茄,咔嚓咬了一口,也没客气:“婶,你放心,我以后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家里还有一堆活儿,马婶婶也没逗留,就回去了。 宫泊禹收拾好东西,换了身衣服出来。 简寻瞧着他这样子,像是要出门,一下子勾住了他的腰带:“你这是要去哪儿?” 宫泊禹沉吟了一下:“我想去看看外面有什么能赚钱的活,不能总花你的钱。” 简寻:“媳妇儿,我手里还有钱。” 他可是有存款的男人。 宫泊禹:“总有用完的,那也不能坐吃山空,我就出去看看,骑着五两去,天黑前肯定会回来的。” 简寻没再拦着,男人嘛,都是有自尊心的,大手一挥,放行了。 “早点回来,不然你就等着吃我煮的东西了。” 宫泊禹的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诡异,保证道:“一定。” 宫泊禹走了以后,简寻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刚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脚步忽然就顿住。 一只手扶住了门框,另一只手按住心口的位置,熟悉的疼痛感刹那间游走全身,简寻眼前一黑,踉跄着跪了下去。 “怎么……会……” 尖锐的耳鸣声穿越脑海,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眼前的景色又恢复了原样,那股锥心之痛来得快,去的也快,如潮水般褪去。 简寻出了一身的汗,他跪在原地,久久都没动,捏着门框的手缓缓移开,门框处的木头竟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似是疑惑不解,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贼老天,你是一天好日子都见不得我过啊。” 幸好,幸好宫泊禹不在。 宫泊禹真的在天黑前回来了,带着一身尘土和两只烤鸭。 “阿寻,吃晚饭了。” 屋子里没人,宫泊禹找了一圈,在家附近的那条小河旁看到了一个垂钓的背影。 “阿寻,天黑了,回家吃饭了。” 简寻收杆,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这帮鱼也太精了,只知道吃饵,不知道上钩,坐了一下午,连个鱼鳞都没钓到。” 宫泊禹:“那我明日与你一同钓。” 简寻嬉嬉笑笑地看着他:“怎么,又打算跟我比?说起来,昨日翻地,你好像输给我了。” 宫泊禹拿过他手里的钓竿:“嗯,输了。” 简寻:“那就履行赌约呗。” 宫泊禹:“可以。” 答应的这么爽快,这其中必然诈。 简寻狐疑地看着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昨日只是说了宫泊禹赢了怎么样,可没说他要是赢了有什么彩头。 他就说,这人怎么答应的这么干脆,到最后,原来什么也没捞着。 “宫泊禹!” 简寻抬脚就踹,宫泊禹灵活地闪过,提着杆子就往家跑:“阿寻,是你自己没说,这可不怪我。” “宫泊禹,你站住,我保证不打死你。” “阿寻,新婚燕尔,这般对你的夫君,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从前怎么会觉得你纯良,你切开是黑芝麻馅的吧。” “你想吃黑芝麻馅儿的汤圆, 好,明日我就学着做。” 天色黑沉下来,袅袅炊烟从屋子里飘出,带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 离藏青村不远处的一处山头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两个一男一女,全都穿着黑色的劲装,带着面具,正俯瞰整座村子。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村子,也没什么特殊的,主子怎么就不愿意回去呢?” “不知。” “可是,宫里那帮人……” “听命。” “我知道主子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肃清宫里的杂碎,但让我们在这里待命,是不是有些奇怪。” “待着。” “小八,你这一天到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面蹦,你累不累,就不能多说点?” “不能。” 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聊天就此终结。 但有些人天生话痨,并不会因为被冷场就不开口,而且都已经习惯了。 “话说回来,主子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这穷山恶水的,也太简陋了,今日我看主子都瘦了,还有他今日穿的那身衣裳,竟然是浅蓝色的,这也太正道了,他不是只穿玄色的衣服吗?” “闭嘴,聒噪。” “超过两个字了,四个字,小八,有进步。” 梳着高马尾的女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小八,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吓人吗?再这么凶,小心一辈子嫁不出去?” “不嫁。” …… 宫泊禹在外面奔波了一下午,简寻有些好奇,出去都看了什么可以赚钱的活儿。 “有什么适合你做的?” 宫泊禹将人抱在怀里,缓缓地摸着他的后背。 “我去看了,像我这样的壮丁,可以去码头卸货。” 简寻抬起头:“不行不行,那个也太累了,又脏又苦。” 宫泊禹:“我还去镖局看了看,可以走镖。” 简寻:“不行不行,押镖这个太危险了,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甚至几个月半年的,这种分居的生活,不利于夫夫感情,异地恋是没有好结果的。” 宫泊禹:“时间有限,今日只看了这两处。” 简寻:“这两都不适合你,咱们再考虑考虑,不急,还有银子花。” 宫泊禹也不执着,抱着人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 说来奇怪,自从跟简寻待在一张床上,他就没有睡不好的时候,成亲后更是如此,每每闭眼,不需要多久,就能很快入睡。 可这日夜半时分,宫泊禹却是睁开了眼睛。 他怀里的人在颤抖。 简寻睡的也很沉,他双手紧紧地拽在宫泊禹身前的衣服,额头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像是陷入了梦魇。 宫泊禹挥手间点燃了烛火,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阿寻,阿寻,醒醒。” 简寻依稀说些什么,听不分明,偶尔露出几个清晰的字。 “别打……疼……” “救……死……” 只言片语,听得宫泊禹心头沉闷,他叫不醒人,只能掐住对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 12.012 简神医 醒来后的简寻对昨夜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只记得宫泊禹大半夜的又撩拨他,硬生生地将他给亲醒了。 醒都醒了,不做点什么,也太辜负这深感半夜的气氛了。 两个人厮混了大半宿,天色将明的时候才睡过去。 做噩梦好像就那一晚的事情,紧接着几天,就再也没有过,简寻吃好喝好,每天喂喂鸡鸭,没事钓钓鱼,闷得慌就溜溜马。 宫泊禹种地的时候,他就站一旁指挥,但从来不碰那些种子。 根据经验所得,他经手的种子,就没有能出芽的,也是见了鬼了。 “浇水这事儿我会,放着我来。” 挑水这事儿也是宫泊禹的,水桶在田埂边摆放好,简寻只需要负责用瓢舀水沿着埋好的种子浇一遍。 门前的两亩地都种完了,就轮到了屋后的地,还有院子里的小菜园。 前前后后忙了好些天,才整理好。 当然,主要劳动力是宫泊禹,简寻只要不捣乱,那就算是帮忙,但他也没闲着,端茶递水,聊天解闷,一路陪伴,可没让他一个人干。 院子里的小菜园收尾,虽然目前什么也看不出来,可简寻就是高兴,背着篓子上山,说是要猎点山鸡野兔加餐。 宫泊禹原本要跟着,简寻摆摆手,山里这条路他都走惯了,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不成,这几天种地他是出了大力气的,还是留在家歇着,等会儿还要做饭呢。 深秋时节,山里有不少好货,不光是山鸡野兔,还有不少菌子,蘑菇之类的。 简寻一路走一路采摘,还顺带薅了不少草药,捉了两只山鸡,刚好留着晚上跟蘑菇一起炖。 走着走着,就到了上次岔路口的地方。 二蛋掉的那个坑并不是天然形成的,看着倒像是猎户设下的陷阱。 简寻没再上前,提着手里的山鸡回去了。 管他呢,吃饱喝足,过好当下的日子,就很满足了。 这两只野山鸡常年在山里奔走,肉质紧实,鲜嫩肥美,一只用来炖汤,配上新鲜采摘的菌子,另一只用来红烧,还炒了一个蔬菜。 院子里凉快的很,葡萄架搭建成的凉亭里,晚风徐徐。 成亲时还多了两坛酒放在了厨房里,也被简寻给捞了出来。 有酒有肉,恬静安详。 倒酒的时候,宫泊禹还提醒道:“少喝点,别又醉了。” 简寻:“成亲那日,我替你挡了多少酒,我酒量其实好着呢。” 宫泊禹笑了一声,大概也是想起成亲那日的光景,若是时间倒回半年前,有谁告诉他,他会跟一个男人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拜堂成亲,还过起了小日子,他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现在,他倒是贪恋起这样的时光。 简寻见他不专心,拿着碗碰了碰他的:“想什么呢,你刚刚比我少喝了两口。” 宫泊禹:“要拼一拼吗?” 气氛都到这儿了,要是说不,岂不是显得自己怕了他。 简寻一点没犹豫地续上一碗:“拼。”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地分完了两坛酒,天已经漆黑一片,亭子里挂起了灯笼。 简寻看着满桌子的鸡骨头,用筷子拨了拨,一只手撑着下巴说道:“媳妇儿,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养只狗,就是那种能看家护院的小土狗,这鸡骨头也不用浪费了。” 宫泊禹半晌没出声,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简寻:“什么颜色都好,看眼缘。” 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狗。” 宫泊禹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以前的事情,简寻从未提起过,宫泊禹也没有问,他们彼此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都带着一股不问从前,只过当下的坦然,谁也没有追着谁问过。 可若是主动提起,那便再好不过了。 简寻说了个开头,大约是在想着措辞,小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听着外面不止一个人。 “小寻啊,睡了没有。” 宫泊禹起身去开门,是马婶婶带着那日在她姐姐家见过的几个亲人找过来了。 简寻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跟着后面。 “马婶婶,这么晚了,有事?” 马婶婶神采飞扬地看着他:“小寻啊,好消息,阿秀醒了,她醒了。” 简寻微微动了动眉头:“那姑娘命大。” 马婶婶身后,纪元日缓步上前,弯着腰躬身一拜:“先生救命之恩,元日铭记于心,若有什么需要元日的地方,尽管开口。” 简寻:“好,我记下了,有事真找你,你可别推辞。” 纪元日面色一凝:“纪元日定然遵守承诺。” 简寻:“眼下就有一件,你那未婚妻是如何中了这毒,将经过告知于我就行。” 纪元日:“阿秀刚醒,身子还有些虚弱,暂时还是昏睡的多,待她恢复,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会一五一十地告知恩公。” 几个人千恩万谢,又送了些谢礼,趁着夜色离开了。 简寻拎着送来的那些蔬菜瓜果,乐颠颠的交给宫泊禹:“大厨,又可以吃上好几天了。” 现学现烧宫大厨拎着菜去厨房了。 村子里是最藏不住事儿的,马家那个闺女差点死了,又被人给救活的事很快就在两个村子里传开了。 要知道,这可是好几个大夫都断定没救的,没想到却是被简寻给救活了。 简寻不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他也不知自己在这村里早就出名了,本就是外来户,样貌又如此出众,还大张旗鼓地跟一个男人成了亲,这就够街头巷尾的人热热闹闹地说上一阵了。 没想到,医术也是如此高明。 这怕不是哪里来的神医,到他们这村子里来隐居的吧。 瞧着他那个夫郎的样貌气质,跟村里一般的农夫毫不相同,瞧着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谣言这种东西,三分真,七分假,传着传着,简寻就从悬壶济世的神医变成了什么下凡渡劫的神仙,能选择他们这个村子居住,那是他们村里的福气。 简寻听到这些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面色复杂,一言难尽,大概是在思考,自己跟悬壶济世有几分关系,又跟神医有几分关系。 活了两辈子,这大概是头一回见识 到他自己还有这种隐藏的身份。 就因为这个传言,屋子门前走动的人都多了不少,大多数都是猎奇的心态,跑来一睹尊容的。 大家不了解简寻的脾气,也不敢明着说些什么,生怕惹恼了他。 可总会来来回回地经过门前,探头探脑地看上几眼。 跟看猴儿一样。 简寻干脆紧闭了院门,眼不见心不烦。 入了夜,屋子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躺椅里叹气:“早知道……” 宫泊禹:“早知道就不救人了?” 简寻:“早知道就将他们全都毒哑了。” 毒哑了,又不是毒死了,好的很。 宫泊禹:“你这神医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少不得会有人来找你治病,你有什么打算。” 简寻:“不想看,就说我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懵的。” 这话他自己说了都不信。 宫泊禹:“不想咱们就不看。” 简寻:“嗯,不看。” 第二日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孩子不过一岁左右,面红唇赤,双目上翻,牙关紧紧地咬着,四肢还在抽搐,呼吸都很沉重。 大门一开,那妇人就跪下了。 “神医,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简寻看向那抽搐的孩童,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有些发沉:“你先起来。” 妇人双眼通红,面色憔悴,看着像是不知道熬了多久,闻言有些惊怕地看了他一眼。 这神医瞧着很是年轻,眼神看的人也有些害怕,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急症来的突然,根本赶不及去镇上。 简寻看她跟吓着了一样,弯腰从她怀里接过那孩子,抬手掐住了那小孩儿的人中,另一只手掐住了小孩虎口。 “千竹,帮我稳住他。” 宫泊禹帮忙固定住孩子,两个人等了好一会儿,那孩子不再抽搐的厉害了,简寻抱着人就去了里屋,随手放在了厅堂的桌子上,让宫泊禹看着。 他疾步进屋,很快取了一个包裹出来摊开。 包裹里是一整套颇为精致的银针。 简寻的动作非常快,那妇人刚踏进屋子,还没瞧见什么,那银针已经浅浅地刺进了小孩的指尖。 指尖冒出暗红色血珠,很快抽搐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粗重的呼吸都变浅了。 那妇人瞧见了,这才出声问道:“神医,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简寻神色淡淡地说道:“暂时没事,你现在抱着他找辆车去镇上,我这里没药,那里的大夫会给你开药。” 妇人:“神医,您不能……” 简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凶狠,却让人有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那妇人不敢再多说一句,抱着孩子弯腰道谢,脚步急匆匆地出去了。 简寻低头将那银针收起来,没说话,瞧着背影还有些可怜兮兮的。 宫泊禹从身后将人抱住:“不开心?” 简寻:“嗯,媳妇儿,以后怕是没什么安静日子了。” 这跟他想象中退休的生活一点也不一样。 13.013 找麻烦的来了 简寻是抱着退休的心一路走走寻寻,找了三个月才找到这座小村子,位置够偏,背靠大山,民风淳朴,远离江湖和繁华都市。 特别适合养老。 刚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一间破屋子,就是如今用来养鸡养鸭的那屋子。 他花了好些天的功夫一点一点将屋子里给歪七歪八的修缮好了,他也不是很讲究,能睡觉,不漏雨就行。 “有住的地方了,那就要考虑吃饭的事儿了,所以我就开始研究种地。” 两个人现在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坐在院子里,月下对酌,没事儿唠唠嗑,简寻就给他讲刚来村子里时候的事情。 宫泊禹回忆了一下从前那几乎满眼荒芜的地,对他种不出菜这事儿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简寻盘着腿坐起身:“你是不知道,一开始大门前这块地全都荒草,那草长得比人高,光是开垦这块地,我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为此还买了一整套的农具。” “差生文具多,说的大概就是我这种。” 宫泊禹:“那为什么不直接买开垦好的地?现成的屋子?” 简寻:“哎,开垦好的地哪儿有自己弄得有成就感,你不觉得一点一点看着荒地变成良田很满足吗?” 宫泊禹不太理解其中的乐趣,但他对简寻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感兴趣。 “然后呢?” 简寻眯了一口酒,砸吧了一下嘴巴:“然后啊,我就发现自己压根种不出东西。” “种子是我买的马婶婶家的,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时节播种的,可马婶婶家的农作物都出了苗了,我这地里还是毫无动静。” “也不知是我的手法不对,还是这地压根就不适合用来种植,那水可都是一桶一桶挑上来的。” 宫泊禹:“那你施肥了吗?” 简寻:“施肥?” 宫泊禹:“我最近看了不少种植的书,这地原本是荒地,土壤比较硬,也许一开始并不具备农作物生长的条件,需要肥料补给。” 简寻:“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宫泊禹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 简寻琢磨了半天,一锤定音:“没错,肯定跟我无关,一定是地的原因。” 宫泊禹:“再然后呢?种不出东西,你吃什么?” 说到这个,简寻乐了:“去镇上买啊,囤点粮食,饼子,馒头,面条,还学着自己做。你不知道,我头一次进厨房,挑的柴火不够干,家里烟熏火燎的全都是浓烟,吓的马婶婶以为我家失火了,拎着水一路跑过来救火。” 宫泊禹:“马婶婶很热心肠。” 简寻:“是啊,所以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自那儿以后,马婶婶就经常给我送吃食,再后来,到了饭点,不用喊,我溜达溜达就过去了。” 宫泊禹微微挑眉:“你给马婶婶的银子藏哪儿了?” 简寻嘿的一声:“这都被你猜出来了?不愧是我看上的媳妇儿,心有灵犀啊,心有灵犀,来,亲一口。” 宫泊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薅着头发仰起头,带着酒香的的气息扑面而来。 亲都亲了,哪儿这么快结束,年轻的身体挨在一起,不用点就燃起来了。 宫泊禹站起身,一只手托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腰,转身将人压在了柱子上。 简寻:“不进屋吗?” 宫泊禹:“不进。” 简寻:“原来你喜欢刺激的,巧了不是,我也喜欢。” 宫泊禹:“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简寻:“那你……可得站稳了,别摔着我。” 宫泊禹:“那你也抱紧了,可别到时候没劲。” 简寻:“你没劲,我都不可能没劲。” 宫泊禹没再回答,只是埋头证明,到底谁没劲。 有劲没劲的,反正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又是活蹦乱跳的。 简寻惯例去喂了鸡,还拿了好几颗蛋,又去田边巡视了一下自己的产业,发现小青菜已经出芽了,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很有生机。 宫泊禹骑着五两出门采买去了,家里蔬菜都有,就是这猪肉需要隔三差五地去镇上买新鲜的。 简寻不想出门的时候,这事儿都是宫泊禹办的。 他巡视完菜地,准备再进山一趟,猎点野货改改口味,最近宫泊禹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得多弄些食材添点花样。 只是刚背上篓子,就听到了一阵马蹄和脚步声。 简寻侧头,眉头动了动,看向门外。 小院子的大门往常都是开着的,也就是这些日子在门口走走晃晃的人多了,才关了起来。 “砰砰砰” 敲门声有点大。 “有没有人在家,快开门。” 简寻背着篓子走过去,打开门就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站在了门前。 “你就是那个神医,这么年轻,不会是骗人的吧。” 简寻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关上门,顺手锁上了,神色颇为坦然地说道:“你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神医。” 门锁好后,他转身就走。 “等等,谁让你走了。” 很快有人将他的路给拦住。 马车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但一直不见有人出来。 刚才敲门的小厮拦在他面前:“我们没找错地方,就是这里,听说你会医术,快给我家少爷看看。” 简寻望望天,气笑了:“我不会医术,更不会救人,下毒倒是挺擅长的,不然让你家少爷试试?” 那小厮往后退了两步,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简寻,随即叉着腰说道:“你少吓唬人,你知道我们少爷是谁吗?得罪了他,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简寻:“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讲讲道理,我这人其实真的不会医术,你们硬把少爷往我这里塞,这要是不小心折腾死了,那是不是还要算在我头上。” 那小厮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毕竟这人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 这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医术,才会在这个年纪被人给称作神医。 难道是他们真的找错地方了? 简寻很诚恳地看着他:“我这人平日里好吃懒做,家里的地是媳妇儿种的,饭是媳妇儿做的,衣服也是媳妇儿洗的,就连出门采买都是我媳妇儿上街,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整日就是吃吃喝喝, 你看我像是会医术的样子?” 别的不说,光听这么些话,就足够让人震惊不耻了,可他还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这哪儿是娶了个媳妇儿,分明是找了个佣人。 众人惊疑不定,小厮皱着眉头去车上回报。 简寻揉了揉额头,这些人瞧着不像是从镇上来的,倒像是从县城里过来的,他这神医的名头什么时候传的这么远了。 马车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就没有停过,很快有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在小厮的搀扶下走过来。 “这位公子,实在抱歉,下人鲁莽,惊扰了公子,还望公子勿怪。” 简寻看他一眼,面色泛青,眼眶深陷,脸颊消瘦,怎么看都是病入膏肓,短命之相。 比起那个只知道干着嗓子嚎叫的小厮,这位少爷倒是没有他口中说的那般嚣张,反倒很有礼貌。 简寻有些玩味的勾起唇角。 先让下人恐吓唱个红脸,好让他知道这一行人不好惹,再亲自出面安抚,拉近关系,唱个白脸,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彰显自己仁义。 都病成这副要死的样子了,还这么多的心眼。 他不喜欢。 那公子看他不说话,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解释道:“相信公子也看出来了我这破落身子,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便是希望公子能帮在下看看,想要什么报酬,只要在下出得起,都能应下。” 简寻唉声叹气:“我要说几次你们才明白,我不会医术,更不是你们口中的神医,你看我这身形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像是学医的?” 那公子也犹豫了起来,下马车前,他还以为小厮胡说,可正面瞧着,这人当真年轻。 医术高明的,哪个不是上了年纪的,这般年轻,怕是医书都没看上几本。 简寻动了动身上的篓子:“我要是真的是你说的神医,还会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每天耕地,养鸡养鸭?开个医馆不是更赚钱,何苦费这劳什子劲,还请你让让,我还要上山捡柴火,这可是我在家里干的唯一的活儿了。” 不然整天躺着,怕不是真的要废了。 面前的小院虽然是新建的,可着实不大,屋子瞧着也简单,他的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这群人来的浩浩荡荡的,一行十几个人,早在村里备受瞩目,这会儿马车外面又围过来好些个村里的人。 大家挤在一块,看着热闹的很。 于是,一波一波的人往这里跑,生怕漏了什么。 简寻觉得自己又变成了猴儿。 不远处的山顶上,蹲着一群人。 “公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宫主让咱们暗中保护他,非到不得已的时候不可以出手。” “那现在这个状况算什么?” “我瞧着也没什么会武的。” “找个人乔装成村民去打听一下。” “好主意,我去。” “不行不行,我去,你们长得太扎眼了,这种活儿我适合。” 几个人争来争去的。 有人叹了一口气:“别争了,宫主回来了。” 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14.014 无辜又可怜 白色的骏马载着宫泊禹飞奔而来,越过一众围观的人,停在了马车前,五两前腿高高提前又落下,吓得那个小厮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宫泊禹下马,简寻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投怀送抱一般,将脑袋埋在了他怀里,哭唧唧地说道:“媳妇儿,你终于回来了。” 宫泊禹僵硬了一瞬间,抬手将人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说道:“怎么了?” 简寻从他怀里抬起头,无辜又可怜地说道:“媳妇儿,这群人拦着我的路,不让我走,真是太可怕了,我真的好害怕。” 宫泊禹眉毛抖了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抱着人安抚:“不怕不怕,我回来了。” 说完,他抬头扫过众人,眼神冰冷,声音都沉了几分:“你们是谁?为何堵在我家门前?” 众人一声不吭,准确的说是目瞪口呆。 原以为这位公子口中的媳妇儿这么能干,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那肯定也是个能干的农妇,身强体壮的那种。 谁曾想,竟然是个男人? 如此身形高大,看起来孔武有力,竟然是……媳妇儿? 那病弱公子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身旁小厮终于回神,搀着少爷,说明来意。 宫泊禹抱着怀里“较弱”的夫君,说话可就没那么和善:“要治病去找大夫,滚。” 他的好脾气可不是对着谁都有的。 事实上,这些日子平静的生活硬生生压下了他往日里的臭脾气,若不是怕吓着简寻,真的是连样子都懒得装。 当然,他这夫君会不会被吓着,另说。 宫泊禹不讲道理,他搂着人开了门,牵着马进屋,反手就把门关上了,也不管门外那些人说什么,一律不理。 从马背上将肉拎下来的时候,还嘱咐简寻:“跟这些人废什么话,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谁看你都想拿捏。” 简寻:…… 脾气好,说的是他吗?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 “少爷,这……我们当真找错了地方?” 那少爷咳嗽几声,垂下眼眸,眼中泛着阴狠的光,声音却是不紧不慢:“既然找错了,那我们便走吧。” 一行人离开,村子里的人也散了。 被他们这么一闹,简寻就没了上山打野味的兴致,刚好宫泊禹买了肉回来,有排骨,有五花。 简寻忽然就想吃回锅肉了,他眨巴着眼睛看向宫泊禹。 强壮的媳妇儿宠溺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柔弱夫君,拎着肉又去了厨房。 他都快变成专业的大厨了。 简寻也没闲着,跑到门外捣鼓他的花坛和花架子。 门外靠着墙的位置顺着外墙挖一圈,用竹子编织一圈矮栅栏,隔出专门种花的地方。 这活儿比耕地要精细一点,得一点一点地挖,竹子栅栏也要一点一点的编。 吃了午饭,宫泊禹就加入了,两个人干了一整日,才将小花园给整理的差不多。 “天气越来越冷,明日我们就去镇子上寻一些耐寒的花种下去,等到春天的时候,再换别的。” 简寻拍了拍手上的土,伸了伸懒腰,心满意足地回去洗澡了。 宫泊禹收起铁锹,看了一眼简寻离开的方向,慢腾腾地洗完手,脱下了最外层沾了泥的衣服,也朝着洗浴的屋子走过去。 很快,屋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你……你干什么,水要漫出来了。” “这浴桶太小了,改日换个大的。” “你别进来,不就够用了。” “阿寻,我只是来给你搓背的。” “宫泊禹!你这是正经搓背吗?” “夫君,你就说,喜不喜欢?” 简寻没了声,只剩下搓背时水晃动的声音。 只是搓着搓着,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简寻撑着浴桶边缘,收紧了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又将头埋了下去。 宫泊禹咬了他一口:“阿寻,你不专心。” 此时院墙外,四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小院。 “少爷说,将那个弱不禁风的男人绑走就行。” “听说他那个媳妇儿看着很凶。” “怕什么,他们这院子偏僻,咱们四个人,又会拳脚功夫,绑了人从山里绕行,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点,该睡下了吧。” “点上迷烟就不怕了,这可是好东西。” 小院的院墙不高,成年男子轻易就能翻进来,几个人花了些功夫翻进来,猫着脚步,一步步走近了。 浴桶里安静了下来,宫泊禹将人从水里捞起来,裹上寝衣,将人放在了床上。 “我想起来今日忘记给五两水槽里加水了,你先睡,我马上回来。” 简寻眼神动了动,往床里滚了滚,裹上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宫泊禹随手扯了件衣服给自己穿上,大步走出门,转身严丝合缝地将房门给关上了。 简寻躺平了身体,看向窗外,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得换个大点的浴桶。” 这个也太窄了,根本伸不开腿。 宫泊禹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身上还带着点凉意,他掀开被子进去,将人捞进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四个小贼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冷透了,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圈围着他们的人。 嘴巴被堵在,手被捆在身后,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只剩下的贴身衣物。 他们不是翻进了院墙吗? 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 几个人挣扎起来,左右摇摆,嘴巴里呜呜呜的,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一张鬼面獠牙的脸忽然就凑近了。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今日,便要送你们下地狱。” 周围是荒山野岭,一丝火光都没有,陡然靠近的鬼面吓得几个人惊叫起来,甚至还传来一阵尿骚味,不用动手,又晕了两个过去。 另外两个是被人给打晕的。 四个人一晕过去,周围几个人就拿开了脸上的面具,正是窝在山顶上的那群暗卫。 “就这点胆子还出来当贼,这是看不起宫主,还是看不起我们。” “可别将人玩死了,还得靠他们找到幕后之人呢。” “这还用找,我赌一文钱,就是白天那个什么病痨子少爷派来的。” “那不跟你赌,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他们醒了就放回去吧,到时候直接人赃俱获。” “手段太低了,没意思,没意思。” 黑夜里的一切并没有对简寻造成困扰,他一夜好梦,起来就继续捣鼓他那个小花园。 小花园里还有好几个不明来历的脚印,他拿着锄头,面色如常地扒拉过去了,将泥土重新整平了。 等收拾好这一切,今日去镇上买些花种回来种下,一切就大功告成。 简寻回屋换了件衣服,牵着五两出来了,正准备出门呢,好些天没见的纪元日赶着一辆驴车过来了,车上用布遮住,不知道盖着什么东西。 “恩公,您这是要出门?” 比起前些,纪元日瞧着都精神多了,他从驴车上跳下来,一把掀开车板上的布帘子。 “这些都是家里地里长得水果,我见恩公地里的菜还没还采摘,就先送些过来。” 这纪元日是不是算好他家吃菜的速度,这刚吃完就送,上次还只是菜篮子,这次连驴车都用上了。 简寻:“上次不就说过,以后不必再送了。” 纪元日弯腰一辑:“这些菜不值当什么钱,恩公救了阿秀的性命,又不要报酬,元日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报答的。” 简寻:“我上次说的事情,她可曾有精力叙说?” 纪元日:“这正是我今日来的目的。” 说着,纪元日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过去。 “阿秀说的慢,我怕忘记,就将她每次说的经过都记了下来,细节全都在上面,看着可能有些杂乱无章。” 简寻接过那册子随意翻了两页,确实记载的很详细,连当时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他将册子收起来:“我家地里蔬菜也快长出来了,以后就不必再送,我跟媳妇儿两个人吃不了多少,送多了,坏了可就浪费了。” 纪元日称是,又从驴车上拿下来一个包袱。 “天气渐冷,我听马婶婶说恩公畏寒,这里面是一整张狐狸毛,是家兄从山里猎来的,皮 毛已经晒洗处理过了,还望恩公收下。” 简寻摆摆手:“不用……” 话没说完呢,纪元日就将那包袱放在了大门前,赶着驴车匆匆走了。 简寻拎起那包袱,又将东西全都放进屋子里,宫泊禹也背着篓子从山上回来了。 篓子里有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 “晚上给你烧麻辣兔肉,我先将东西放进厨房,你等我洗个手,我们一起去镇上。” 看到那个包袱,宫泊禹拆开,顺手又拎上了。 “老远就看到纪家那小子过来找你,他送的?” 简寻:“嗯。” 宫泊禹:“他倒是挺会对你献殷勤。” 简寻听着这话总觉得有股味儿,酸的。 “媳妇儿,人家有未婚妻。” 那是直男,别瞅谁都有龙阳之好。 宫泊禹淡淡点头:“嗯。” 简寻:“那你拎着这个干什么?” 宫泊禹:“送都送了,那就用起来,带去镇上做个披风。” 天气渐冷,简寻明明身子健康的很,可这手脚却总是透着凉,若是他一个人在被窝里,半天也热乎不起来。 简寻没意见,他喜欢暖烘烘的东西。 就像宫泊禹,全身上下都是热乎的,只要抱着他,睡觉就没觉得冷过。 最终是五两承担了所有,载着两人一路直奔镇上。 有了马以后,去镇上的路快多了,经过那茶馆的时候,简寻还停下来,买个几个葱油饼。 他好些时日没来这里了,老板乍一见,还有些惊讶。 往常简寻一个人的时候,过日子就两个字,凑合。 屋子凑合住,只要能挡风,衣服凑合穿,只要不坏,粗布麻衣也不嫌弃,食物凑合吃,只要能吃饱,他也不挑剔。 可自从跟宫泊禹成了亲,他的衣食起居全都被人给大包大揽了下来。 每日穿什么衣服,吃什么,宫泊禹全都安排的好好的。 成亲前在成衣铺定做的那批衣服,同一种花色老板都做的两套,款式虽然不一样,但能看出是同一块布料。 宫泊禹知道情侣装这个事儿以后,尤爱跟他穿同款。 更不用说出门的时候,就差将两个人是一道儿的给写在脸上。 那些衣服简寻全都挑的上好的锦缎,虽说没到贵气逼人的地步,但跟他从前的穿着打扮来比,可谓是大相径庭。 简寻原本就生的好看,那些粗制滥造的衣服都遮不住他这张脸,更何况换了衣服以后。 发型也是宫泊禹给梳的,半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不说话,就这么款款走来的时候,倒像是谁家的贵公子。 那老板发愣了半晌,开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尊敬。 “还是跟从前一样?” 简寻嘿嘿一笑:“我说老头,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变扭。” 他一开口,那股子清冷斯文的气质就消散了,还是往常模样。 老板松了口气,麻利地瘫了四个饼包起来,递过去,夸赞道:“公子啊,你这么打扮可真是好看,幸好我那老婆子不在,不然怕是要拖着你半天都不让走。” 简寻毫不害臊地摆摆手:“过奖过奖,生的这么好看,还是爹娘的功劳。” 那老板彻底放松下来,调笑道:“刚才你走进来那会儿,小老儿差点没敢认呢。” 简寻拿着病上了马,自己吃一个,另一只手就用来喂宫泊禹,不慌不忙地溜着马往前走。 等到镇上的时候,先是去了成衣铺,将那狐狸毛给了掌柜的,选了料子定制披风,随后就去了专门卖花草种子的市场,挑选了半日的种子。 简寻还看上了几株腊梅树,全都买好绑在了马上。 天气越冷,镇上卖冬货的也越来越多,什么毛靴子,毛毯子,大棉被,也都搬上来了。 两个人买好东西,也不着急回去,去了镇上的茶馆,准备歇歇脚。 茶馆很大,还有说书的先生讲故事。 简寻点了两壶茶和几碟子点心,慢悠悠地听着那说书先生讲故事。 惊堂木猛地一拍,那人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缓缓开口。 “今日,咱们讲一个江湖故事,是有关那江湖第一杀手,孤枭。” 15.015 杀手是女的 “这江湖第一杀手孤枭相传是个武功极高的女子。” 那说书先生一句话还没说完,简寻就一口茶水喷了出去,呛得直咳嗽,脸都涨红了。 动静太大,周围人都忍不住看过来,这一看就有些移不开眼。 他们这小镇上何时出了这么个俊俏的公子哥。 宫泊禹拍着他的后背,微微侧身挡住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有些无奈:“你怎么喝水都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简寻摆摆手,抹了抹眼角因为呛水溢出来的眼泪,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事。” 宫泊禹目光落在他脸色。 简寻眼尾一片绯红,水莹莹的,透着一抹艳色,唇边还残留着水珠。 他抬手用拇指抹去那点水痕,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据说,没有人见过孤枭真面目,因为见过她那张脸的人都死了。” “有人说她美若天仙赛貂蝉,也有人说她丑陋恐怖见不得人,这些都不是重点,最让人瞩目的还是她六年前血洗何家庄,杀了何家上下七十六口人,老人小孩妇孺一个都没放过,那场面恶鬼看了都要害怕。” 众人听得直唏嘘,这可是人命,不是白菜豆腐,这么多人,说杀就杀了? 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有人问:“这何家庄是个什么来头?”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你们可知这何家庄的庄主可是当年武林盟的副盟主,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就连他也死在了孤枭的手下。” 众人惊呼:“那这个孤枭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可怎么就知道,那些人是孤枭杀的呢?就不能是别人栽赃嫁祸,或者多人作案?” 说书先生:“这孤枭不光是武功极高,人还嚣张,凡是她杀的人,现场都会留下梅花印,而且这事儿可是她亲口承认的。” “竟然如此嚣张。” “那还有别的有名的事情吗?” 说书先生没说别的,就说了这何家庄的事情,说完这故事就断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简寻点的两壶茶都喝完了,他拍了拍手里的点心渣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出茶楼,伸了个懒腰。 宫泊禹牵着他的手去骑马,看他性质不高,问道:“不喜欢听书?” 简寻:“没,这先生故事讲得还挺有意思的。” 宫泊禹:“你觉得这只是个故事?” 简寻用一种你不会信了的眼神看着他:“不然呢?总不能是这先生站在那何家庄大门口看着那个什么杀手杀人的吧。” 绘声绘色,连细节都编出来了,就跟站在现场看一样。 宫泊禹:“我自然不信,说故事么,总会有夸大其词的地方。” 简寻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是就是,第一句话就是错的,其他能有什么是真的。 茶楼故事不过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大家当个故事听听也就算了,可茶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少年穿着浅灰色的粗布麻衣,戴着一个斗笠,身后用布匹包裹着一根长棍,听完故事却是握紧了拳头。 从茶楼出去的时候,那少年面无表情,才走出两步,就有个行乞的老头跪倒在他的脚边。 “行行好吧,给我吃的,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少年低头,斗笠遮住了他阴沉的眉眼,他看着脚下的乞丐,沉默了半晌,掏出了三文钱丢在了破碗里。 老乞丐一个劲地道谢。 一旁正准备上马的简寻摇了摇头:“这孩子要倒霉了。” 宫泊禹:“怎么说?” 简寻:“这老乞丐是这里的常客了,出来踩点的,你信不信,不等他走出这个镇子,就会有一堆乞丐围上来,尤其是像这小孩给钱都不犹豫的。” “而且要钱的不是老头就是小孩,想打人都无从下手。”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街上人多,宫泊禹牵着马带着他往镇子外面走,刚好跟那少年同路。 果然跟简寻说的一样,这一路上,问那少年乞讨的乞丐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小孩,要么就是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的老人。 简寻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黑,却又下不 去手揍人,乐的在后面直笑。 出了小镇拐上大路,宫泊禹就上马了,从后面抱着人往家赶,听到简寻还在笑,冷不丁地说道:“阿寻,你上次遇到的时候,打赏了多少?” 简寻立马就不笑了,到家这一路都异常的沉默。 他那是被骗吗?那是拯救人命! 回到家,先把几棵腊梅树先种下去,浇完水,然后将花种也都撒下去,简寻负责在一旁指挥,干活的还是宫泊禹。 整理完小花园,宫泊禹又去厨房处理野兔去了。 今晚说好给简寻烧麻辣兔肉的。 简寻围着小花园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满意地回屋了。 他又跑去厨房给宫泊禹帮忙,不会做饭,他可以烧火啊。 没一会儿,就被宫泊禹给赶出来了。 简寻百无聊赖地睡进了躺椅里,拿出了纪元日给他的册子,上面是阿秀出事的全过程。 事情说来并不复杂。 那日阿秀出门赶集,去了镇上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背着五六岁小孩的妇人,那妇人瞧着腿脚不太好,又背着个孩子,阿秀心生怜惜,就跟那妇人同行,还帮忙背孩子。 可没到镇上,她们就遇到了一群押镖的人,经过这条路。 那些人围着一辆马车,走的很是警惕。 阿秀瞧着这群人凶神恶煞的,便跟那妇人走远点,可谁能想到原本走在她身边的坡脚妇人忽然就朝着那辆马车冲过去,速度极快。 阿秀抱着孩子站在了原地,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那边已经打成一片了。 阿秀害怕,抱着孩子就躲起来了,她脑子乱乱的,也不敢出去,只听得外面的打斗声,那些人都是真刀真枪的,一不小心就能杀死人。 她正慌乱着,没想到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腹部,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就特别累,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到家就昏迷了过去。 后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了。 简寻坐直了身体。 一个孩子,中了三更啼? 16.016 又捡到一个人 简寻没有看过阿秀姑娘身上那个黑手印,所以从一开始就觉得那是个成年人的手掌印。 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中三更啼这种阴狠的蛊毒呢? 唯一的解释,那孩子不是孩子,而是练了缩骨功,伪装成孩子,跛脚的妇人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真的可怜妇人了。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初寻到藏青村这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就是为了避世隐居,安心养老。 现在来看,好像也不太平。 宫泊禹烧完饭出来,端着一大盘辣乎乎的兔肉,摆好盘,又拎了一壶酒,对着他招手。 “吃饭。” 简寻将小册子放在一旁,从躺椅上蹦起来跑过去。 烦恼是永远都存在的,想太多也无用,吃饱喝好,过好当下,比什么都重要。 麻辣兔肉真的很好吃,宫泊禹的厨艺与日俱增,兔肉嫩而不柴,咸淡适中,麻辣鲜香,配上一口桂花酿,再好的东西都换不来这一刻的幸福。 “媳妇儿,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哪天咱家没钱了,去酒楼当个厨子,也能养家。” 宫泊禹:“不会养不起你。” 现在是谁养着谁啊? 这话简寻没说,甚至很庆幸,那一夜,他将宫泊禹从山里背了出来,这媳妇儿找的,不能更完美了。 吃饱喝足,在家门口散散步消消食,今日就算过去了。 家里换了新的更大的浴桶,两个人带着微醺的酒意闹腾了半宿,抱着睡着了。 是夜,距离藏青村三十公里外的林子里,十四岁的少年被一群人给团团围住,他后背有一道从肩膀贯穿到腰部的刀伤,正汩汩冒血。 手中长棍上的棉布已经被血迹染透。 “小子,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交出天机石,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少年侧头,吐出一口血沫,呸了一声,长棍上棉布慢慢脱落,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 那长棍两端刻着繁复的花纹,瞧着像咒语,又像是什么梵文。 他握紧长棍两端,错位拧开,那长棍便一分为二,化作两截。 少年面色透着孤掷一注的狠厉,眉心簇起:“想要天机石,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上。” 黑暗的树林里身影翻飞,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淋漓,最终只剩下少年跌跌撞撞,意识模糊的身影。 简寻有睡懒觉的习惯,更何况成亲以后,宫泊禹就没哪天让他早睡过,这让他睡的更加理直气壮,如非有急事,他都到日上三竿才起。 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 宫泊禹不在家,在书桌上留了字条,说是上山采些野菌菇,午时不一定回来,饭菜都在厨房,热一热就能吃。 简寻仔细地瞧了瞧他写的字,字迹有些潦草,笔锋凌厉,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乍一看没什么攻击力,霸道起来的时候,压根不听人说。 洗漱好了,先去看了看鸡鸭,又掏了几个蛋,在篮子里收好,再去花园逛了一圈,暂时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可看看也让人高兴。 厨房里有烙好的饼,还有两个荷包蛋,这是他的早饭。 宫泊禹不在,他飞快地扒拉完了,转头拿了话本又睡到了躺椅里。 这种无所事事,睡完吃,吃完躺的日子,才是他目前追求的。 那话本也没看几页,外面的风有些凉,太阳却不错,简寻缩了缩脖子,觉得又有些困,闭着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此时,镇上一座大宅子里,一身黑衣的宫泊禹正不耐烦地听着人给他汇报宫务。 “主子,您预料的不错,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些老家伙都坐不住,各自为政,闹腾个不停。” “魔宫现在乌烟瘴气的,政务也没人处理,还有好几个分支发生了小范围的内斗。” “武长老和左护法是斗的最狠。” 宫泊禹:“只有武长老,武清云呢?” 暗卫回道:“公子倒是很担心您的安危,也不赞成吴长老的行为,明里暗里劝说了好多回,不过他身子骨弱,在宫里又没什么实权,吴长老自然不会听他的。” 宫泊禹眼眸微垂。 武清云是武长老的儿子,年纪跟他相仿,两个人算是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这人从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的生病,也练不了什么功夫。 性格温和,为人亲近,又长了一副好皮相,魔宫从上到下,就没几个不喜欢他的。 别人不清楚,宫泊禹却是知道,他只是身体弱,脑子却非常好使,不说话的时候,指不定在想什么馊主意。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出怀疑,可那日被那些人暗算前,宫泊禹只喝过武清云给他的茶。 那毒一时三刻不会发作,可当内力运转时,那毒素就会沿着奇经八脉游遍全身,先是视觉,再是听觉,最后连嗅觉都消失不见。 偏偏那一日,暗卫都不在,一半人手被他派出去查事情,另一半人手被武清云给借走了。 这要让人不多想都难。 可他没有证据。 宫泊禹才离开半日,就特别想回去了。 若当初不是被简寻给捡回去,换了旁人,他这条命都保不住,虽然后来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可也慢慢想起来了。 所幸什么事情也没耽误。 有些人不需要相处多久,就能够托付终身,有些人相识十几载,却不知是人是鬼,裹着画皮。 宫泊禹手指点了点桌面:“我还活着的事情,依旧不允许透露出去,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暗卫低头称是,然后又递出一份书信。 “宫主,武林盟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您失踪的消息,正大肆宣扬,说是要将魔宫给一锅端了。” 宫泊禹听笑了:“一锅端?冯天易那老东西倒是敢说,不用理会,先替我看住宫里那几个人,有什么情况,随时回报。” 暗卫:“是。” 说完了正事,剩下的都没什么重要的。 日头已经不早了,宫泊禹准备回去了,脚边放着一箩筐新采摘的菌菇,他拎着箩筐往外走。 暗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宫主,您什么时候打算回去?” 宫泊禹:“时机还没到。” 他都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那个坦白,就这么贸然回去了,简寻不要他了怎么办? 成亲的时候,可是说好的,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不可以分开。 若是简寻当真不要他,那就将人给绑回去,用 链子,锁在他的寝室里。 到时候,也没这么多碍眼的人来烦他们。 然后,回到家的宫泊禹就看到另一间屋子里躺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碍眼的少年人。 宫泊禹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铁青,连平日里那副好人相貌都差点没维持住。 “阿寻,你这是又打算再捡个媳妇儿回来?” 简寻连忙上前,一把将人给抱住:“哪有,我可不是捡到谁就跟谁成亲,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媳妇儿,你可千万别多想。” 宫泊禹:“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说道这个,简寻也是觉得自己大概有什么体质在身上。 吃了午饭,他原本是想要上山找宫泊禹的,长走的山道就那么几条,就算碰不到自己媳妇儿,那也能抓点野货,昨日那麻辣兔肉是真的好吃,让他吃完还念念不忘。 可走到一处溪流的时候,他这鼻子太灵敏,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要不说人不能好奇心太重,顺着这溪流,他就发现了倒在林子里的少年。 这人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偏偏还有一口气。 山林这么大,除了野鸡野兔可还有野猪,黑熊,这么浓郁的血腥味迟早将那些东西给引过来。 简寻原本不想救,可看到了少年那张脸颇觉得熟悉,仔细一看,就是昨日在镇上碰到的那个一路撒钱的小傻子。 怎么就都被他给遇上了呢? 然后,他就将人给扛回来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这不是才带回来,你就回来了,来都来了,帮帮忙吧。” 宫泊禹放下那一箩筐的野菌菇,倒是没再追究,毕竟这些菌菇不是他去山里采的,再聊下去,恐有露馅的风险。 简寻:“媳妇儿,你先帮忙烧一锅水,他这身伤有些重,回头包扎好了,得擦洗一下,家里味儿太重了。” 宫泊禹一言不发地出去了,瞧着不太高兴。 简寻专注治伤,甚至一心二用。 近几个月,来这藏青山的江湖人倒是越来越多,可这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在小村子里待了一年多,是真的本着退休来的,也没有打听过外面的情况。 到底是什么东西,引的这群人往这里跑。 连“三更鸣”这种蛊毒都出现了,那也就意味着附近有残月楼的人。 别人不认识他,可要是来了老熟人,那他的踪迹就藏不住了。 少年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只剩下一条遮羞的短裤,他正面朝下趴着,露出后背那条狰狞的伤疤。 简寻找出了一个包袱,从里面扒拉出来针线,用热水消毒以后,穿针引线,将那伤口一针一线给缝上了,然后撒上了一堆止血的药粉。 这样的刀伤很多,可只有这一道需要缝制,别的抹上药,用纱布缠上,就可以了。 治疗完一看,这少年被包裹的跟木乃伊一样,除了脑袋,就没几处露在外面的。 失血这般过多,还没有死。 “小子,算你命大。” 宫泊禹端着盆进来:“你去洗手,剩下的我来。” 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但就算只是个少年,那也是个男的!! 17.017 我爱人纯善 若是让魔宫那帮人看到宫泊禹亲自给人洗伤口的模样,那些暗卫大约是要怀疑一下,这皮子下面,究竟是不是他们宫主本人。 毕竟宫主亲爹也未曾有过这个待遇。 宫泊禹动作粗鲁,冷着一张脸将人囫囵个擦了一遍,随手掀过一旁的被子将人盖上,留个脑袋在外面,就算是贴心了。 出去的时候,他又换了个表情。 双手湿哒哒的,端着盆,垂着眸子,乖巧温顺的模样无端显露出几分委屈来。 简寻本来就迷恋宫泊禹那张脸,最近更是馋上了他的身子。 这人平日里瞧着也没做什么炼体的活动,可身上的肉却格外的紧实,腹部瞧着轮廓分明,力气也很大,抱着他的时候格外的稳。 这么一想,就觉得口干舌燥起来,尤其是宫泊禹这副“可怜”模样。 简寻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至于另一间屋子里躺着的少年,已经抛掷脑后了。 他自然也没看到,宫泊禹隐隐勾起的唇角。 若是他能瞧见,必然会点评一句,这正宫的地位,小三的做派,当真是有心机的很。 回到寝室的时候,简寻就黏了上去,抱着人不放手,将人推到在榻上,跨坐上去,哄人。 “媳妇儿,别不高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在给咱们攒福报,保佑咱们俩都长命百岁。” “哦,不对,其实九十九也可以,我不贪心。” 宫泊禹环住他的腰,更贴近了些,特别大度地说道:“嗯,我知道,阿寻心地善良,不会见死不救,不然我现在也不会活着,更不会如此快活。” 简寻:“宫泊禹,千竹,媳妇儿,跟我在一起,你真的很快活?” 宫泊禹:“骗你作甚,这些时日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简寻哼哼两声:“你不是失忆了?就只记得这么些日子,当然快活。” 宫泊禹哑然,抿着唇不说话,眼神飘忽,将人抱紧了,忽然就亲了上去:“不早了,安寝吧。” 简寻抬手扯过床边的帷帐,遮住所有乍现的春色。 缠绵半宿,简寻累极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宫泊禹却是久久没有睡意。 隔壁传来微弱的动静,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扯了件衣服披上,缓步过去。 夜色很黑,那少年的床边却是留了一盏灯。 床尾的位置竖着放着一根长棍,上面沾满了血和泥土,看不出原样。 宫泊禹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 少年僵硬地转过头,声音嘶哑:“是你救了我?” 宫泊禹双手披在身后:“是我爱人救的你。” 少年直觉很强,尽管眼前这人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可对方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防备,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焉知此人不是冲着天机石来的。 宫泊禹垂眸看他:“我爱人纯善,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既然死不掉,那就早些走,记得留下诊费。” 说完他转身就走。 警告已经给了,若是这点见识都没有,他不介意亲自下手。 人走后许久,少年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别说走路,保持清醒都费劲。 他目光落在床尾那天机棍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第二日,他是被鸡鸣的声音给吵醒的。 “媳妇儿,快拦着那只鸡,别让它跑进菜园里,我那小白菜刚出芽,可别都被它给啄没了。” “哎哎哎,那只鸭在干什么,那是我的小池塘,不是游泳池,我里面还养着鱼呢,给我出来,要游泳到外边去。” “嘿,我还不信抓不住你,别让我抓到,不然今晚就用你炖菌菇汤。” 少年侧过头,暖洋洋的光透过窗沿落在床畔,饭香味顺着飘进来,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起来。 他艰难地坐起身,慢慢移到床尾,拿着天机棍当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往外看过去。 院子 里有个穿着天青色衣服的青年人,正满院子追着一只鸡跑,头发上还落着几根鸡毛。 昨夜那个给他压迫感极强的男人卷着袖子拦在另一边,跟他见到的冷漠不同,脸上全是笑,逗着人玩一样,一点也不认真地去捉那只鸡。 反倒是那青衣男子跑到他身边的时候,被他给拦腰抱住,两个人不知小声地说了什么,那男人仰起头,就这么亲了上去。 亲……亲了上去!!! 不过十四岁的少年郎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他连身上的伤都忘了,转身躲在了窗口后面,心口扑通扑通,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那个男人的爱人,竟然也是个男人吗? 所以,那个青年才是救他的人。 可瞧着那么瘦弱,是怎么将他带回来的。 这里瞧着像是在村子里,屋舍简单却收拾的很整洁,他手里的天机棍大概是这间屋子里最不干净的东西了。 少年拄着棍子,重新在床上躺下,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方才两人亲吻的画面。 男人跟男人,怎么也能…… 屋子外还在追鸡撵鸭,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少年听到了两人回来的脚步声,他有些慌乱地闭上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站在了他的床边。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他听到了带着戏谑地调笑声:“醒了就别装睡了,你这脉搏跳动的也太快了,怎么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少年有些尴尬地睁开眼,看到面前这人的时候,怔愣住了。 那是个很好看的青年,清俊的眉眼干净精致,唇角弯弯,笑起来明艳昳丽,好似那天光都黯然失色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喂,发什么呆呢,现下感觉如何,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少年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觉得浑身一凉,他看到了那个男人,正站在那青年的身后,阴沉沉地看着他。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男人。 18.018 劳动力 “你身上的伤都已经处理完了,不过失血过多,暂时还需要静养,如果还想保着这条小命,这些天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别乱动。” 简寻收回把脉的手,笑着看向那少年:“我叫简寻,是你的救命恩人,从昨日至今你用了我两瓶上等的金疮药,算上我的诊费共计四十两银子,你看是给现银,还是做抵押?” 少年又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俊美青年开口说出的便是要钱的话。 这么一看,这对儿夫夫倒是如出一辙,都不忘记让他留下诊金。 这本就是应该的,若不是这青年人救了他,他怕是早在山间被野兽给吃了。 可他身上早就没有银钱了,唯一的物件就是天机棍。 那是万万不能抵押出去的。 少年神情有些窘迫,他带着那么点孤注一掷地说道:“我身上没有钱,但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会干。” 简寻很好说话地点点头:“干活抵消也可以,不过咱们得白纸黑色地签下契书。” 少年:“好。” 简寻看了一下伤口,血全都止住了,背后的裂口也没有崩开,上等的金疮药恢复效果惊人,若不是昨夜看他小命快没了,还真舍不得拿出来用。 “你小子倒命硬,还没说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抿了抿唇,一副不大愿意说的样子。 简寻眉梢微动:“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那我就自己取了,都说贱名好养活,你看是喜欢大牛还是喜欢二狗,又或者狗剩,随便挑一个。”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不假思索地开口:“我叫顾行河。” 简寻:“那就叫你小河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宫泊禹:“媳妇儿,以后咱们家有干活的了。” 宫泊禹一改方才的阴冷,勾起和善的笑:“我们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才能早点干活还债。” 简寻:“是这个道理。” 顾行河看着两人并肩出去,僵着的身体这才缓缓松懈下来,他闭上眼睛,不再多想。 追杀他的那帮人也不知会不会找到这里,若是不能尽快养好身体,到时候连累救命恩人,他怕是这辈子都难心安。 家里多了一个人,饭菜就要多做一份,这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饭量自然不会小。 宫泊禹照常做饭,端到顾行河床边的却是一碗白粥,连个小菜都没放。 简寻不在的时候,他话都不多说一句,放下碗就走,将看不惯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顾行河也不是多话的人,也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提意见。 他这些年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再难的日子都活过来了,更何况眼前这头顶有瓦,身上有被的日子。 这两人明明瞧着就只是乡野最普通的一对夫夫,可不知为何,住在这屋子里,有种莫名地安心感,好似屋外的一切风雨,都吹不进来。 顾行河觉得自己这想法着实可笑。 家里多了个人并没有改变什么,简寻每日照常吃吃喝喝,有时间就去山里猎野味,采买的活儿还是宫泊禹的。 那件狐狸毛做的披风也取回来了,月白色的锦缎面料,里面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花,针脚细密,用料实在。 披风展开裹在简寻身上,能将他整个人都包进去,暖和的不得了。 宫泊禹看的目不转睛,将人压在柱子上就亲。 这颜色衬他,雪白的毛领子毛茸茸的,显得那张脸都小巧精致,无端的有些勾人。 简寻自然不客气地抱着他,亲吻早已经融入了日常,如吃饭喝水一般,更多时候,亲着亲着,就进了屋,厮闹起来,房门能关上大半日。 可如今,家里多了一个人。 简寻被压在榻上的时候,推了推他坚实的腰腹,喘着气说道:“隔壁,隔壁还有个孩子呢。” 宫泊禹不满:“十四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说完埋头便咬,疼的简寻惊呼一声,五指穿过发间,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强逼着人仰起头。 “你是属狗的吗?” 宫泊禹恶劣的性子上来,压根不在乎这点疼,甚至觉得兴奋,眼神都变得危险了起来。 “阿寻,待会,你别出声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攀至高峰的时候,哪里又忍得住,他只能吞着声音,咬着被子,眼眶通红,瞧着更好欺负了。 宫泊禹还没出去,低头瞧见这样的人,就更舍不得了,哪里管隔壁有人还是没人,这里可是他家,听不下去就滚。 学武之人耳聪目明,这屋子也不大,顾行河面红耳赤。 走南闯北这些年,他也曾在那红楼躲过,尽管年岁还小,可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可这是在别人家里,他才是那个不速之客,还能质疑主人的行为不成? 无奈之下,只能封闭五感,当个眼盲心瞎的聋子。 不然,非走火入魔不可。 简寻这人要说别扭,也就那么一瞬间,等被伺候舒服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少年人的身体恢复起来很快,这些伤看着可怕,全都是外伤,没有伤及筋骨,又有简寻给的药,不过三日的功夫,顾行河就已经能下床如常行走。 顾行河那身衣服早已经七零八落,沾满了血不能看,自然也就不能穿了。 这孩子年岁不大,身形却不小,也就比简寻矮上那么一点,体格却要更健硕一些,原本简寻想着拿他从前的旧衣服给他凑合凑合,宫泊禹不让,从隔壁马婶婶家买了两套她男人的新衣服,丢给了顾行河。 顾行河一言不发地穿上了,能下地就开始干活。 重活眼下做不了,就喂鸡喂鸭喂马,收拾屋子,擦擦桌椅,浇浇花。 简寻对此很是满意,眼里有活,没白救。 宫泊禹脸却是越来越黑,没少给他上眼药。 “他那一身伤,看着就知道仇家很多,对方要是寻上门来,怎么办?” 简寻:“这倒是个问题,说起来,当初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伤可不比他少,还中了剧毒,媳妇儿,你就没有仇家会找上门?” 宫泊禹眼角抽搐,咬着牙说道:“我忘了,但我遇人为善,怎么会有仇家。” 就算有仇家,来之前,也得先过了他在外面安排的那些暗卫那关。 简寻:“你忘了,你仇家可未必忘记。” 宫泊禹:“阿寻,你就这么想留着他吗?” 简寻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星空,良久才有些落寞说道:“其实,我从前有个弟弟,要是论年纪,大概也是这般大小,只 是后来出了一些事。” 宫泊禹很少见简寻有烦恼的时候,这人心大,有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整日都乐呵呵的,招猫逗狗,抓鸡撵鸭,都能不亦乐乎地玩半天,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开心。 这般落寞的神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简寻垂下眸子:“你若是不喜欢他,再让他养两日伤,等腿脚更利索些,让他走就是了,我还能为了他让你难过不成。” 宫泊禹心下柔软,一把将人搂进怀中,沉默半晌,闷声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家里多个外人,多有不便。” 大掌在他背后摩挲着,话题不知不觉就扯歪了。 “以前便是不回房,只要院门关着,也从未顾及过,可如今便是在自己的寝室里,也要压着声音,有些憋屈。” 说到这个,简寻也有些不得劲,但这毕竟是房中事,他就算脸皮再厚,也没有到这种无所顾忌的地步。 “不然……咱们出去?你不是……不是很喜欢在外面。” 山野乡村,没人的地方多的是,谁说非要在屋子里。 宫泊禹搂着他的手收紧,当即坐直了身体:“我去拿披风,你去将五两牵出来,咱们出去溜溜马。” 简寻脸皮有些发烫,明明这事儿常有发生,可当真为了这个特地出门找地方,倒显得有些荒唐了。 是不是太孟浪了些,他也没有这般重欲吧。 话是这么说,牵马的动作却是一点没耽搁,两个人骑着玉狮子一路往着荒郊野外奔走,只留下孤零零的小院,和家里那个孤零零的人。 顾行河都快习惯了夜晚入睡封闭无感了,可等了半日只等到一阵消失的马蹄声,他从床上起身出去,这才意识到家里没人。 他走到床尾的位置,将那根脏兮兮的天机棍那出了门,打了井水,一点一点地将棍子给冲洗干净。 天机棍材质特殊,轻易不会留下痕迹,那些人处心积虑地想要从他身上拿到天机石,可大概谁也想不到,根本没有什么天机石。 所谓武林秘籍,天下至宝,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个笑话,可笑竟有那么多人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传说对他追杀至此。 顾行河抬头看向星空,今晚的月色不太好,星星也少的可怜,就像六年前在何家庄一样。 庄内上上下下七十六口人,若不是那个好心收留的孩子阴差阳错顶替了他的身份,如今自己怕也早就是一缕冤魂。 想到此处,顾行河握紧了手中的天机棍,起身回屋。 他不该浪费时间在此处伤春悲秋,他此生唯一的事情,便是努力练武,早日为家人报仇,让那些枉死的冤魂得到安歇。 顾行河回了屋子便闭目打坐,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内力运转时候,总觉得经脉凝涩,像是被堵在了一番,越是着急,越不得法门,最后心口一阵绞痛,猛地吐出一口血,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 简寻是被宫泊禹裹着披风抱回屋子里,他双手搂着宫泊禹的脖颈,睡得迷迷糊糊的,露出来的手臂上皆是红痕,衣角还沾着零碎的草叶,可踏进家门的时候,却是忽然直起了身子。 “媳妇儿,你闻到什么味了吗?” 宫泊禹眉头也是皱起,看向隔壁房间。 血腥味,还带着一股子腥臭。 这小子,又在作什么妖? 19.019 感染风寒了 “脉象沉涩,经脉堵塞,气血凝滞,这是……中毒了?” 简寻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先前替他把过脉,明明没有中毒的症状,这几日外伤也在好转,怎么就忽然中毒了? 宫泊禹替他将披风裹好:“麻烦。” 简寻横了他一眼:“刚才不是已经如你的意了,又在闹什么脾气?” 宫泊禹不说话了,越发看这小子不顺眼,这个点,阿寻已经很累了,该上床安歇了。 简寻又按住脉搏,等了半晌:“去我房间的柜子里,有个黑色的小包裹,将银针取过来。” 宫泊禹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很快拿过来。 简寻嫌身上的披风碍事,随手脱了丢在宫泊禹的手上,迅速地将那银针包裹摊开,飞快地抽针扎在了顾行河的脑袋上,又扯开了他的衣襟,迅速地在腹部的位置将针扎上。 宫泊禹面色微变:“这是什么?” 顾行河表层下的皮肤开始有东西蠕动起来,顺着经脉乱窜。 “蛊虫。” 简寻神色不变,下手极稳,也极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封住了那东西所有的去路。 “千寻,拿个碗里,里面放满热水。” 宫泊禹原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简寻看。 这还是第一次看简寻使用银针,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那般专注下针的模样,当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从容冷静,不慌不忙,似乎能解决万难。 那一刻,宫泊禹觉得简寻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 看他不动,简寻眉目微凛:“泊禹?” 宫泊禹转身离开,很快端着一碗滚烫的水过来。 简寻从那银针布包中抽出一把锋利的薄刀,刀片划过那片蠕动的肌肤,一只黑色黏腻沾着血的黑虫突然就钻了出来。 他两指夹住那蛊虫,转身就丢进了碗里。 宫泊禹:“怎么用手,万一有毒。” 简寻擦了擦手指,笑了一声:“别担心,没毒,这蛊虫叫寻香蛊,是用来追踪寻人的。” 宫泊禹看着在热水里逐渐不动弹的蛊虫,眼神冷了些:“你是说,有人在追踪他。” 简寻:“嗯,难怪一开始没发现这东西,寻香蛊一般不会发作,蛰伏时也不会有任何症状。” 宫泊禹:“那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简寻:“这小子身上的外伤还没好,就急着练功,一时间岔了气,导致静脉凝滞,恰好堵住了这寻香蛊的路,虽说这寻香蛊无毒,可发作起来的时候,很是折腾人的。” 宫泊禹可不在乎他会不会被这寻香蛊给弄死,只是有些担忧:“这蛊毒发作,可会引人注意?” 简寻:“会。” 宫泊禹:…… 杀了他,惹麻烦的东西。 简寻接着说道:“不过,死了就什么效果都没有啦,寻香蛊只有在人体内活着的时候才有用,如今死的不能再死,母蛊也没用了。” 这寻香蛊取出来没多久,顾行河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然后脑袋就被人不给敲了。 “小子,你要是想死麻烦走远一点,别死在我家里,我这可是新房,不想变成鬼宅,也不负责收尸,是不是不想还钱,故意的?” 顾行河捂着心口,当然明白练功出了岔子,眼前的青年又救了他一次。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的出来。 简寻一点没客气,冷眼看他:“让你休息,就好好躺着,别平白无故给我添麻烦,我不是你爹,不会惯着你,再有下次,我就一把草席裹了将你扔进山里,还能喂喂野熊,野猪,也不算浪费。” 宫泊禹觉得这个提议倒是很不错。 简寻说完,只觉得嗓子有些痒,他闷着声咳嗽了两下,宫泊禹立刻用披风将人裹了,一把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顾行河又摸了摸腹部的位置,他刚才只是睁不开眼,可意识却逐渐清醒,原来自己身上竟然被人下了蛊,难怪无论跑到哪里,都能被人给追杀。 可下蛊的人是谁?这蛊虫又是何时进入到他身体里?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睡过去了。 一回房间,简寻就被打包送进了被窝里。 最近天气转凉,刚才在野外又流了汗,这一冷一热交替,很容易感染风寒。 宫泊禹有些懊恼:“我去煮些姜茶,喝了再睡。” 简寻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扯住宫泊禹的手臂:“太晚了,别折腾了,快来陪我睡,你身上暖和,没你我睡不着,我身体好着呢。” 宫泊禹拗不过他,只好掀被子上床,将人搂紧怀里。 “你救别人倒是用心,怎么就不能看看你自己,手脚冰凉的,这是什么毛病。” 简寻将脚贴着他的腿,手放在宫泊禹腰腹间,呼出一口舒坦的气:“手脚冰凉这是天生的,我也没法子,这不是有你在,给我暖暖就行了。” 宫泊禹只能用他腿将他的脚捂紧了。 什么天生手脚冰凉,这话不可信,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阿寻不愿意告诉他。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等,等到简寻愿意将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他的那一天。 只是…… 宫泊禹看着屋顶,他这身份到底应该怎么跟阿寻交代,才不会让他抗拒呢。 第二日简寻就病了。 宫泊禹摸着他发烫的额头,看着潮红的脸,面色沉如锅底。 “怪我,昨日不该拉着你胡闹。” 简寻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道:“这事儿本就是我提议的,爽也爽了,没道理只怪你,只是感染了风寒,喝点药睡一觉就没事了,家里有现成的草药,都是前段时间备下的,你给我把药煎了就行。” 宫泊禹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亲:“那你再睡会儿,我去煎药,顺便给你熬点粥。” 简寻嗯嗯嗯的,转了个身将自己又裹紧了。 宫泊禹压根没管隔壁睡着的顾行河,一整日都在照顾简寻,时时刻刻坐在床边,换水擦身,喂粥喂药,直到傍晚退了烧,出了一身汗,这才松下一口气。 简寻觉得他真的是小题大做,不过就是感染了风寒,哪儿就有这么娇气,若是放在从前,这点病症,他压根都不放在眼里。 可被人照顾的感觉当真不赖,这些日子,有宫泊禹在,他自己都觉得变得娇贵了不少。 天擦黑的时候,隔壁屋子传来动静。 简寻睡的熟,没听见,宫泊禹侧耳听了会儿,没管,抱着人继续睡了。 顾行河拄着天机棍摸黑进了小厨房,他也是昏睡了一天,到现在都没有进食,快饿死了。 之前好歹记得给他端碗白粥,今天就好像将他给忘了一样。 厨房里还有些剩下的白粥,已经凉透了,他也不介意,抱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慢吞吞地喝完了。 夜晚的小村子尤为宁静,没了那些追杀和奔波,这一刻的安逸倒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可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他是身负血海深仇之人,仇人又多,若是那些人找到这里,那肯定会连累恩公。 他不能在这,他得离开,那个凶男人说的对,他应该早点走,不能真的等伤好了。 那寻香蛊说不定早就给仇人提供了位置,被他们寻到,这里的寻常百姓怕是都要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顾行河拄着天机棍去厨房将碗洗干净了放在一旁,最后看了一眼这小屋子,慢吞吞地打开院门,出去了。 踏出去的那一瞬间,练武之人的警觉瞬间涌上心头,顾行河脚步顿住,看向黑暗中,眼神冷冽。 “谁,出来。” 20.020 刺客夜袭 简寻住的这间屋子原本就在村子的最里端,背靠大山,周围没什么邻居,即便是最近的马婶婶,那也隔着好一段路,出了门便是田地。 这些地都是简寻跟宫泊禹一起开垦出来的,如今种下去的那些作物都已经出了芽,一眼看过去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再远些的地方就都是树林,接连着山野,还有一条宽敞些的河环绕。 门前一览无余,可屋子旁边紧靠着大山,却非常适合藏人。 顾行河反手将门关上,握紧了手中的天机棍,以一种防御的姿态站在门前。 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的有些诡异,可那种危险靠近的感觉太过真实。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锋利的箭矢忽然从黑暗中射了过来,直袭他的门面。 顾行河仰面躲过,手中的天机棍抬起猛地挡开了另一箭。 那些人,真的追来了。 “躲躲藏藏,我以为有多大的本事,有种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了,站在门前的时候,犹如一尊屹立不倒的门神。 手中的天机棍如密不透风的盾牌,击落一波又一波的暗袭。 箭矢七零八落的掉下,一旁的梅树也遭了殃,就连身后小院的木门上都沾上了箭。 睡的有些朦胧的简寻翻了个身,嘀咕着问道:“媳妇儿,外面什么声音?” 宫泊禹眼中一片清明:“没什么,估摸着是那小子起来找吃的,你睡便是。” 简寻将脑袋埋的更深了些,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宫泊禹面色沉黑,最终伸手点在了简寻的睡穴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掖好被子,抬脚出门。 小院外,顾行河已经是强虏之末,他本就身受重伤,伤势未愈后又练功出了岔子,根本不能动武,此刻却是强运内力,经脉如撕扯般疼痛,全靠一口气撑着。 却是连谁要杀他都不知道。 难道,他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的血海深仇还没报,恩公他们皆是手无寸铁的农夫,若他此刻倒了下去,岂不是要连累他人为自己丢了性命。 他不能倒,不能死。 顾行河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起来,躲开那些箭矢全凭着本能,手中的天机棍几乎要握不住,一群穿着黑衣的人从天而降,将他给团团围住。 “小子,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竟然躲到这个地方来了。” “交出天机石,我们可饶你不死。” “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将他抓回去。” 顾行河冷笑了一声:“想抓小爷,到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群人蜂拥而上。 顾行河身形闪动,与这些人打到一处,逐渐往山边移动。 就算要死,也要将这些人给引开。 离得远了,小院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顾行河苦苦支撑许久,双目模糊,就连耳边的声音都逐渐消失,口中全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牙关要紧许久,好似松懈一点,这全身的劲都要没了。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再次裂开,那身新衣服也被染得透红。 就这般杀红眼的情境下,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很吵。” 顾行河一时不察,被人一掌给打飞出去。 一只手搭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稳稳地接住了他。 “废物。” 冷硬的口吻此时此刻听起来不知为何,竟是格外的亲切。 顾行河终于松口,猛地吐出一口血,喃喃地喊了一声:“恩……恩公。” 话没说完呢,就被人给丢在了一旁,手中的天机棍脱手而出,被人给夺走。 顾行河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竟是毫无一丝还手之力。 宫泊禹看都没看他,只是有些嫌恶地握住那沾了血的棍子,眉头打结,抬头看向那群黑衣人。 “找死。” 下一刻,宫泊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顾行河觉得此生都忘不了那一幕,眼前的男人如切瓜砍菜一般,那些黑衣人在他手下竟是走不过一招。 无极棍明明没有刃,却锋利无比。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些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宫泊禹转头,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冷的有些吓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无极棍被他随手扔下。 男人身后,不知从何处落下一堆人,动作熟练地将那些尸体给搬走,就连周围的箭矢也都收拾的一干二净。 这些人动作极快,训练有素,根本不是一般人。 宫泊禹就那么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毫无一丝波动。 顾行河本能地感到了害怕,他究竟是谁?这样一个小村子,怎么会有武功这么高强的人?为何住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 宫泊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日之事,你若是向阿寻透露半分。” 顾行河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说。” 宫泊禹:“进来。” 顾行河重新拄着天机棍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子。 宫泊禹实在是觉得这小子烦透了,恨不得他现在就走,可阿寻救了他,必然不会放任不管,到时候还要出去寻他,平白增添麻烦。 “自己将伤口处理了,衣服也记得处理了。” 宫泊禹回房前又重新沐浴,换了身衣服,这才躺在了简寻的身边,抱着人闭上了眼睛。 不管外界如何,这间屋子是他跟阿寻的家,谁也不能弄脏了这里。 睡梦中的人似乎重新寻到了热源,靠的更近了些。 宫泊禹抱着他,唇角带着笑意,亲了亲简寻的额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 “哪个杀千刀的,我的梅花树怎么倒了?” “我的菜,我辛苦种下的菜,到底是谁???” 简寻一早醒来,照例去巡视他的领地,可一打开门就愣住了。 墙边小花园里乱七八糟的,腊梅树七倒八歪,树根都露出来了,门前的那块小菜地更是被踩满了脚印,刚出芽的菜都被踩扁了。 这场面宛若对他挖心掏肺。 简寻站在田埂边,看着这些被糟蹋的农作物恨不得跳脚。 “媳妇儿,千寻,宫泊禹,我的菜没了!!!” 宫泊禹听到声音,衣服都还没穿好呢,就匆匆从屋子里出来,看着站在田边伤心的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怎么了这是?” 简寻指着自己的地:“你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王八羔子,把我的菜给糟蹋了。” 宫泊禹看了一眼,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来看看。” 失策了,昨天天太黑,竟是没注意到这地里被踩成这样的。 宫泊禹劝了半天,将人哄着从田边走开,结果停在门口,简寻又是一阵哀嚎:“树,我的梅花树。” 宫泊禹:“别担心,待会重新栽好,施些肥料,还能开花,不会耽误你冬天赏梅。” 简寻正难过着呢,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木门上,门上的箭孔太过显眼,根本遮掩不住,他手指着那门:“媳妇儿……你看,有人弄坏了咱们家的门。” 宫泊禹:“哪里来的贼人,真是太过分,今日我就将它修不好,肯定跟原来一模一样。” 简寻简直憋了一肚子的气,不过短短一个晚上,菜也没了,花也倒了,就连门都坏了,哪里来的小贼,竟然敢将手伸到了他家。 “不行,我得将这贼人给找出来。” 不然,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宫泊禹又抱着人在院里安慰了半天,温声软语的,看的屋子里的顾行河脸都快扭曲了。 这还是昨夜那个杀神吗? 他可没忘记昨晚这个男人杀人的模样,那等身手和气势,眼睛都没眨一下,跟眼前这个,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宫泊禹的视线透过窗缝落在了他的身上,顾行河下意识地躲开,咽了咽口水,拄着天机棍出了门。 “恩公……这些东西是我昨晚不小心弄坏的。” 简寻:??? 顾行河没看宫泊禹,只是满含歉意地说道:“昨夜我只想着出门松口气,天黑没瞧见路,不小心踩进了菜园子里,后来又因为体力不支倒在花园边,不小心扯了这腊梅树,还请恩人勿怪,今日我便将这菜园子给重新修补好。” 简寻:…… 他只是睡了一觉,不是睡傻了,这话说出来,你看他信吗? 但再探究下去,好似也没什么意义。 谁还没有一点秘密呢? 简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确定你现在还站得住?” 人虚的走一步喘三步,这段话说完,就跟脱力了一样,就这,还 说要帮他修菜园子,怎么修? 梦里修吗? 顾行河面红耳赤,自从他来了这里,似乎就没做过好事儿。 “我……我……” 简寻打断他:“别你你你,我我我了,我再说最后一次,若是你在伤好前再乱出这屋子,给我惹麻烦,那就将你手里那棍子留下,自己走吧。” 顾行河握紧了手中的天机棍,咽了咽口水,以他现在的情形,若是对方真的想要,他是一点都护不住。 他转头就往屋里跑,暗自发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恩公,老老实实的养伤才对。 饭后,宫泊禹拿着锄头就下地了。 简寻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心疼不已。 宫泊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其实这些青菜也已经能吃了,我将那些瞧着差不多的都摘了下来,剩下的再规整规整还能接着长,不碍事的。” 简寻:“真的?” 宫泊禹:“骗你作甚?” 简寻叹气,抬头望天,他也没想着招谁惹谁啊,怎么想好好过日子,就这么难呢。 宫泊禹整地的时候,简寻又跑到花园里,顺着小花园一一查看,走到墙角最末端的时候,却是停下了脚步。 墙角泥土里落下了一枚箭头,上面还有一个脚印,正因为这一脚,那箭矢头被掩埋了起来,只露出一点,被人给忽略了。 他蹲下身子,将那枚箭矢从泥里掏了出来。 这箭头断了一半,末端的位置却是能看到一个残缺的“月”字。 简寻盯着这枚箭矢看了半晌,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连残月楼的人都出动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埋头耕地的宫泊禹,将这枚箭矢随手插进了一旁的土地里,站起身又重重地踩了几脚,全当什么也没有看见,继续巡视他的领地了。 小菜田重新耕种好了,那腊梅树也栽种好了,木门上坑坑洼洼的点也都打磨了,宫泊禹上午便将这些事情都做完了,还做好了午饭。 顾行河自己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出来,也不说话,就站在饭桌旁眼巴巴地看着。 简寻招呼他一起吃,这人下意识地看了宫泊禹一眼。 简寻有些好笑问道:“我让你一起用饭,你看他作甚,他脸上有菜?” 顾行河平日里性子冷,不爱说话,但昨晚见识过宫泊禹的本事以后,就对这个人颇为忌惮,总觉得惹恼了他,性命不保。 宫泊禹给他夹了菜:“阿寻,这饭可是我做的。” 言下之意,想吃饭,不得他先同意么。 简寻放下筷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游动:“我总觉得你们俩之间怪怪的,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宫泊禹不说话,顾行河言简意赅:“没,我这就吃。” 简寻“哼”了一声:“一顿饭十文钱,自己记账,可不是白给你吃的。” 顾行河:“嗯。” 他实在是饿极了。 自打卧床以后,吃的都是白米粥,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荤腥了。 因为简寻风寒刚好,所以宫泊禹炖的鸡汤,里面放着新鲜的菌菇,还有些补血的药材,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顾行河埋头吃饭,这会儿倒也别的都顾不上了,这菜可真好吃,他都许久未曾这样坐在饭桌前,安静地吃顿饭了。 简寻看着就想笑:“你是什么饿死鬼投胎吗?” 宫泊禹眼疾手快地将两只大鸡腿给夹了出来,放在了简寻碗里。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就顾行河这吃饭的架势,今日这午餐怕是一点剩菜都不会留下。 吃完饭,顾行河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身上的伤虽然重,但他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宫泊禹乐得清闲,带着简寻出门遛马去了,家里又只剩下顾行河一个人。 午后阳光不错,山间凉风徐徐。 简寻身上裹着那件披风被人抱在怀里,五两毫无章法地走在山野间,颠的人昏昏欲睡。 宫泊禹觉得这小子养在家里也不错,至少能多干些杂物,好让他跟阿寻多些悠闲的时光。 简寻窝在他怀里消食良久,猝不及防地开口问道:“媳妇儿,昨夜你是不是出去了?” 21.021 针锋相对 昨夜虽然睡的深沉,可身边有个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听到简寻这么问,宫泊禹面色如常地回道:“嗯,出去看看那小子。” 简寻:“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 宫泊禹:“你也看到了,他一个不小心就踩坏了咱们小菜园的菜,还差点拔了你的树,实在是毛手毛脚,我看他又不是关心他,是关心咱们家。” 简寻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媳妇儿,真是辛苦你了。” 宫泊禹:“不苦,你什么时候将他打发走?” 简寻:“你看他今天那样,至少等他恢复些,再说,我那金疮药可贵了,怎么也得给咱们家打两个月的工,不然真的亏大了。” 说着他倒是也有些不解:“媳妇儿,你到底为什么对他那么大意见?” 宫泊禹想起顾行河那张脸,虽说跟他是没法比的,可也算俊朗,他也深知简寻喜欢俊俏的男人,留着这么个人在家里,怎么能不碍眼。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他来路不明,身上又带着伤,是个麻烦。” 简寻缩进了披风,往后靠了靠,意义不明地问道:“来路不明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宫泊禹抱着人:“你将我跟他比?” 不过就是个野小子,武功那么差劲,脾气也不好,还惹了那么多的仇家,如何能跟他比? 简寻嗅了嗅鼻子,有些戏谑地问道:“呦呦呦,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这是哪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味儿这么冲。” 宫泊禹:“哼。” 两个人遛马吹了半日的风这才回去。 锅碗洗干净了,家里的鸡鸭也都喂完了,鸡蛋都拿好放在了篮子里,门前的小菜地还浇过了水,就连地都扫完了。 救下这小子,也不是没有用。 既然家里的杂事都做完了,宫泊禹干脆搂着人回屋睡午觉去了。 村里的日子闲适的很,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顾行河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安逸过。 那金疮药确实是好东西,身上的外伤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已经愈合结痂。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寻香蛊被取出来的原因,内力运转都比平日里顺畅的多。 顾行河将最后一个碗洗完放在一旁的篓子里晾干,熟练地解下身上的围裙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背起竹篓去附近的野地割草。 割腕草回来剁碎了绊着糙糠去喂鸡鸭,再从窝里将生完的鸡蛋鸭蛋掏出来擦干净,放进厨房的小篮子。 做完这些,又将昨日换洗的衣物用盆装着提到小溪边浣洗。 待晾好衣服,便将前院给清扫干净。 这些事情很是琐碎,对他一个大男人来说却是并不费力,反倒是觉得放松,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将手头上的活儿干好,这一天便也过去了。 顾行河想着还有什么事没做,屋顶要不要看看漏不漏雨?厨房柴火还够不够?外面已经传来了马蹄声。 简寻拿着一个包袱进来,一看到他就笑眯眯地说道:“接着。” 说着将那包袱扔过来。 顾行河接住:“先生,放哪儿?” 简寻:“那是给你的。” 顾行河顿住:“给我的?” 简寻:“最近天冷了,顺道给你带了两件衣服,可不是白给你的,记账。” 宫泊禹牵着马进来,脸臭臭的,提着肉进了厨房,看了顾行河一眼。 顾行河目光与他对上,抱着包袱后退几步,咽了咽口水,转头撒腿就进了屋。 简寻看着觉得好笑,拉着五两去了后面的马厩:“走走走,我给你洗刷刷。” 马厩里的干草是新换的,一看就是清理过的。 他提了桶水,拿着毛刷给五两洗澡。 养了这么久,每日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五两早已经不是当初刚买回来时候模样,皮毛顺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双目灵动有神,四肢健硕,光是瞧着就让人爱不释手。 五两脑袋沾满了水,猛地摇晃起来,溅了简寻一身,将他衣服全都给打湿了。 “好啊,我给你洗澡呢,你就这么对我,没良心的。” 五两打了个响鼻,像是嘲笑他一样。 宫泊禹找过来的时候,简寻已经成了落汤鸡,马是洗干净了,他自己也湿的差不多,衣服就没一处干的,头发上也都是水。 “阿寻,去洗澡。” 简寻甩了甩袖子:“这东西是不是瞧着我好欺负,故意整我呢。” 他说着便将外面那层湿哒哒的外衣给脱了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木桩上。 宫泊禹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力:“秋日渐凉,你是还想再发热?” 说着就解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他披上了。 “先回去泡个澡,我去煮些姜茶。” 简寻:“你别总拿我当个瓷娃娃,我身体好着呢。” 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宫泊禹干脆弯腰将人抱起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你就作吧。” 简寻泡澡的时候,宫泊禹就坐在浴桶后面给他搓洗头发。 这人头发很软很密,看着倒是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乐呵呵的。 简寻洗澡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他用手搓了泡泡,炫耀一样地举到宫泊禹面前:“媳妇儿,你看着泡泡大不大。” 宫泊禹盯着看了两眼,低头呼的一声,给吹炸了。 “大不大的,你不是最清楚。” 简寻迟疑了那么两下,瞪大眼睛看着他:“大白天的,不要耍流氓。” 宫泊禹搓洗的手逐渐慢下来,他一点一点地将头发给冲洗干净,直到将这些都做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踏进浴桶。 “阿寻,那可不叫耍流氓,这才是。” 屋子里温度逐渐升高,湿哒哒的衣服被丢出桶外,天气渐冷,这个澡洗的格外的漫长,简寻是被人给抱出来的,头发晾干后,他就被丢进了被窝里,很快睡了过去。 宫泊禹收拾好自己出来,便看到顾行河在屋子里练武。 他驻足片刻,看了半晌,那小子 练着练着就乱了方寸。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晚的事情再次涌上心头。 宫泊禹率先开口:“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行河不服地收手:“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些日子他也知道了不少事情,这人也是先生给救回来的,不过因为丢失了记忆,这才留在了村子里,还跟先生成了亲。 可那晚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这人分明不像失忆的模样,还诓骗先生,那样的身手,怎么可能藉藉无名? 宫泊禹:“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倒是你,连残月楼的杀手都招惹上了。” 顾行河面色警惕地看着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下意识地展现出防御地姿态。 宫泊禹嗤笑一声:“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警告你,别给阿寻惹麻烦。” 顾行河抿着唇,垂着眸子一声不吭,他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按理说早该离开了,可总是一拖再拖。 “我会离开这里,不过给先生惹麻烦的,未必只有我一个人。” 这人瞧着身份就不简单,可他又从未听说过,这要是哪里来的坏人诓骗了先生,先生岂不是更危险。 宫泊禹眼神微冷,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原地,一把掐住了顾行河的脖子,将人提起:“你算个什么东西?质疑我?” 顾行河压根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下一刻他就被人给扔了出去。 宫泊禹擦了擦手:“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天机棍虽然甚少出现在江湖上,却也不是谁都不认识的,最近天机石的事情又闹得沸沸扬扬,顾行河,这真的是你的名字?” “六年前,何家庄灭门,所有人都以为庄里的人死绝了,事实上,何敬远还有个从小就送去天机门的小儿子,叫何星谷,算算年纪,今年刚好十四岁。” “顾行河,何星谷,你取名字的时候,就不能让你的脑袋多转一转吗?” 宫泊禹每多说一句,顾行河的脸就沉下一分,到最后满身防备,咬着牙问道:“你究竟是谁?” 宫泊禹理了理衣袖:“你不需要知道,我对天机石不感兴趣,对什么武林至宝,财富秘籍也没有想法,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别有什么歪心思,杀你易如反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阿寻面前故意装乖。” 顾行河,不,应该是何星谷,此刻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 少年在简寻面前露出的乖巧嘴脸消失,只剩下满目戾气,他呲着牙咧嘴一笑:“你不也是在装吗?若是先生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你说他会不会还跟你这么好?” 他风里来雨里去,要真的是什么乖乖少年的性子,怕是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宫泊禹眉目一凛,正打算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屋子里忽然传来低声呼唤:“媳妇儿,我渴了。” 何星谷收起那副阴冷模样,笑着说道:“先生说渴了,我去给先生送水。” “滚。” 宫泊禹人已经不见了。 22.022 和离书 两个人的战火并没有烧到简寻的面前,双方都达成了一种默契,只字不提吵架的事。 事实上这事儿都算不上吵架,宫泊禹压根就没将何星谷放在眼里,不过是为了提醒对方,他知道所有的底细,不管有什么想法,需得先掂量一下有没有这个能力。 入了夜,简寻睡着以后,宫泊禹看了许久,点了他的睡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掖好了被子,这才出了门。 小院子门打开又关上,宫泊禹径直上了山,走的另一条道,身影在树间穿梭,这里有一条穿过山腹的近道。 出了山道就是平坦的大路,路边有好些人在等着他。 “宫主,事出紧急,属下……” “废话就不用说了,人在哪里?” 宫泊禹落地就上了马,暗卫不需多言,紧跟其后,一群人飞奔而走,只留下满地扬起的尘土。 宫泊禹一离开,简寻就睁开了眼睛,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的帐篷,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重新闭上。 人的习惯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从前给他一个树桩都能睡着,可如今床榻边不过少了个人,就辗转难眠。 还有这人,点睡穴也不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中招,就这么放心大胆的出门,真的是…… 简寻在床上翻了又翻,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也一直没能等到宫泊禹回来。 早上鸡鸣声响起的时候,他就起床了,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窝里也是凉飕飕的,这人当真一夜未归。 好好好,竟敢夜不归宿,等他回来非要跪搓衣板不可。 简寻气呼呼地巡视了一下自己的领地,原本打算进山打猎,又没了兴致,干脆窝在小院子里等宫泊禹回来问他的罪。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黑夜。 饭是何星谷做的,虽然没有宫泊禹那样的厨艺,但也比简寻的手艺好,至少有味道,能下饭。 就是简寻吃着有些没滋味,他觉得自己真的被宫泊禹给养刁了,从前吃糠噎菜的日子也有,再难吃的东西只要能果腹,能活下去,他就没挑过。 可如今,竟是有些嫌弃起来。 何星谷话少,在简寻面前也一向乖顺,但看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主动问道:“恩公,可是这饭菜不好吃?” 简寻:“没,我不怎么饿,你吃便是。” 何星谷只是年岁不算大,但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他搁下筷子,没有再动:“可是在想你……媳妇儿?” 说起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简寻冷哼了一声:“想他做什么,吃饭。” 出门不交代,半夜一声不吭就走,到现在也没个音讯,宫泊禹,你真的死定了。 往常饭后,两个人会在村子附近散步,兴致来了,就出去跑马,甚至会躲到林子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今日天都黑了,宫泊禹依旧没有音讯。 简寻站在门前,目光落到了墙角处,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前些天残月楼的杀手来过,大概率是冲着那小子来的,但这些人被宫泊禹给挡了,会不会因此记恨上他。 虽说这些人都是拿钱办事儿,可小心眼的人也不少,保不齐就是哪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惦记上了他媳妇儿,因此下了黑手。 简寻有些烦躁,这跟他预想中的生活一点也不一样。 他原本也只是看上了宫泊禹那张脸,纯纯见色起意,后来又惦记上这个人,想着成亲有个家也不错,成年人各取所需,他当然知道宫泊禹一开始也不是冲着过日子跟他成亲的。 跟谁过不是过,若是总想着以后,那是一天也过不好,倒不如快乐当下,有一天就快活一天,就算哪天他们真的分开了…… 不,简寻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分开这个事儿了,从成亲那天起,宫泊禹就是他的人,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的。 简寻面色如常,可周身却冷的很,何星谷远远瞧着,竟是一时间不敢出声。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简寻在家等了三天,宫泊禹没有一丁点消息,就像是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来串门的马婶婶也好奇了起来。 “小寻啊,怎么好几天都没见你家那口子?” 简寻神色如常,笑着说道:“他找个镖局的活儿,出去押镖了。” 马婶婶一喜:“这活儿不错啊,你那口子看着人高马大的,结实的很,再合适不过了,就是押镖有时候还挺危险的。”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发愁。 简寻安慰道:“不是什么危险的货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田埂间啃饼子,是马婶婶刚烙的韭菜鸡蛋饼,皮薄馅满,一口咬下去都是汁。 何 星谷沾了光,也得了一个,只是他做不来蹲在田边吃东西这事儿,回屋子里了。 马婶婶看着何星谷的背影,也是感叹:“没想到你还有个弟弟来投奔你,我还以为你都没有亲人了,幸好幸好。” 这家也有了,弟弟也在,总算不像从前那般孤零零的了。 简寻依旧笑着:“婶婶说的是,我打算离家一段时间,送我弟弟回去,短则十日,长则一两个月也有可能,婶婶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家里的鸡鸭。” 马婶婶惊讶地看着他:“要离开这么久啊?” 简寻:“小河不是我亲弟弟,这次出门就是跟家人赌气,还差点被人给拐走,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总要亲手将他送到才安心。” 院子里的何星谷面色复杂,他是发现了,这恩公随口胡诌的本事那是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说的跟真的一样。 明明就是他想出门去找他媳妇儿,还要拿他当借口。 马婶婶也是感慨:“你放心,养鸡养鸭我最擅长了,肯定给你照顾好,就是你一个人送他,这路上可还安全?” 简寻:“我跟我媳妇儿约好了在镇子上碰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家里的鸡鸭若是下了蛋,您尽管收着吃就是,别放坏了,地里的菜瞧着熟了的也都摘了,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马婶婶一开始还推辞,简寻说若是坏了,那岂不是更浪费,这才劝的人同意。 等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他就回屋收拾好了包袱。 何星谷抱着天机棍站在一旁:“恩公要出去找人?” 简寻听到他叫恩公俩字就头疼:“别再叫我恩公,我有名字,叫简寻。” 何星谷:“那我叫你寻哥。” 简寻随他,将包袱放在一旁,就准备睡觉了。 “我们明日一早出村子,我要去找我媳妇儿,你想去哪儿随你。” 何星谷犹豫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回去了。 他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若是再跟着,倒是显得他没脸没皮,好像要蹭吃蹭喝一样。 这一夜,简寻还是没睡好。 人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脾气就很暴躁,格外的烦躁,其实这些也都能忍,从前熬上三五日也不是没有的。 但当他从门前夹缝里取出那封信的时候,却是气笑了。 那是一封和离书,落笔人——宫泊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