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从无根生开始祸绝诸天》 第1章 人在春秋战国,家兄是李耳! 【本书主世界时间段是西游春秋战国时期,第一个诸天世界是无根生李慕玄年少时期。】 【大家放心读,我是老作者了,已有《我不是戏神》、《十日终焉》、《异兽迷城》等百万在读的经验,一些东西没有瞎写,不是想当然。】 周王畿,李家。 李家祠堂上冒着青烟,在黑夜中寥寥升起,寒蝉鸣声,鸟咕蛙叫此起彼伏。 祠堂中两个披麻的青年跪着,啜泣声不断。 许久,祠堂中的一清瘦长者,转头一叹,声音嘶哑: “弟,你不必伤怀。” “父母是享尽天年,寿终正寝,乃是喜丧。” 李易闻听此言,脸上悲色更浓,质问道:“四十岁就死了,这也算喜丧?” 身旁的大哥点头,一副理所当然: “细数商周史书,人能活三十岁便是罕见,四十岁的更是凤毛麟角。” “父母一生无病无灾,享尽天年,怎么能不算喜丧呢。” 李易自然明白大哥的话。 这里已经不是前世的地球,而是生产力落后的周王朝。 前世的生活蛋奶肉食充足,瓜果时蔬不断,人的生活条件极好,医疗水平高,人均活到六七十岁不止。 可周王朝,生产力落后,别说肉食瓜果了,就是生一场小感冒都可能要人的小命。 在这种环境下,人能活到三十就很不容易了,更何况自己这一世的父母能活到四十岁呢。 李易抬头凝望着灵位,苦涩难言:“大哥,人生四十古来稀。” “十年少小十年老弱,这还剩二十年。” “二十年再分成日夜,去掉黑天,只剩下十年了。” “这十年里,去掉刮风下雨,三灾六病,还能剩下多少日子啊。” 李易回顾自己前半生,因一辆大运撞进了这方世界,成为李耳之弟。 那时也才不过二十岁,能重活一世,他自然珍惜光阴。转世之后,他以造纸术扬名天下,也因造纸术积累了一大笔财富,得以从平民中走出,带着家人住进了京都的大宅里。 从那不知名的李家老二,成为了天下闻名的纸圣。 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李易仅凭售卖纸张获得财富就越来越多,就连自己老哥都被他托举进了周藏室,成为了国家图书馆馆长。 直到李易看到了这一世父母的死亡,才让他意识到了一直被他忽视的事情。 人活着,最终都会死。 四十岁死,和二十岁死有什么区别? 李易不想死! 他还想见证这世间的精彩,不想就这么短暂地结束这一生。 可这里只是一个春秋战国的普通古代啊,又不是什么神鬼聊斋、西游封神。 这些年他广招奇人,根本就没发现一个有本事的! 全是江湖骗子。 修仙或许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难不成他自己推演一个修仙体系? 他李易就是一个普通人,抄抄前世的科技树还行,让他推演超凡体系?还不如让他当混沌魔神,阻止盘古开天来的更容易些! “等等!” “我虽然只能当个文抄公,可我老兄可不是文抄公,他可是能写出《道德经》的狠人啊。” 李易眼前一亮。 这位在后世可被称为道祖的。 论修仙资质,没有谁能比得上‘太上老君’了。 要是这是个修仙世界,那他老哥必是那未来的天尊大帝级别的人物。 要不是普通世界,他老哥也是一等一的人杰,若是自己在背后推一推,说不定老哥一个不留神,真能研究出修仙呢? 李易忽然扭头看向了自己老哥,嘴唇颤抖,挤出了几句经文:“道可道,非常道......” 李耳被吓了一跳,自家老弟怎么突然变得像头饿狼一样。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李耳又听见弟弟断断续续道出的经文。 “道可道,非常道?” 李耳轻咦了一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李易所讲经文,经文太中意了,句句切在他的心上,与他无为而治的学说相契合。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易背完十章道德经后,闷不作声,使劲回想前世的记忆,奈何他前世又没专门背过道德经。 前世李易只是觉得道德经很厉害,专门背了十章装逼。 可《道德经》共八十一章,共五千字,他哪有心思真背下来呢。 如今用到这经文,才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李易后悔怎么没多背几章呢。 李耳急忙追问道:“下面呢?” 李易无奈摆手,咕咕了两声,感慨道:“下面没有了。” 李耳本来听得如痴如醉,这经文句句说到他心里去了,让他全身上下无一不舒爽,就像炎炎夏日里痛饮一杯冰饮一般,好生痛快! 可听得如此美妙,李易却戛然而止。 李耳这心里就心痒痒极了,刚才的痛快瞬间变成了全身刺挠,痒得他迫切想知道下面的经文说什么。 “弟啊,你这经文可是你想出来的?” “你再想想呢。” 李耳脸上露出焦急神情,不由抓耳挠腮。 李易见他上套,于是转了个话题:“兄长,你觉得人能长生久视吗?” 李耳颇有急色,哪肯转移话题,抓住李易的双手,道: “吾弟,你的聪慧古来难见,往日你只钻营那商财权谋,却不治学。为兄几番劝你,生怕你荒废了天赋,你却又不听。” “如今父母双亡,你却又发出如此惊世之言,无不彰显‘无为而治’的学问。“ “这与我心中所想无一不契合,你若是能说全了,你当为一派学说之主!” 李易懵了。 一派之主?我吗? 不是这样的,老兄。我只想修仙,不想开什么道家学说,我要长生不朽啊。 可不想做什么道家祖师,说那什么捞子的黄老之说。 李易紧紧握住老哥的手臂,义正言辞道:“我不管那什么捞子的学说,治国授徒全与我无关,我现在心里只想着养生之道,想活出个八百之寿。” “哥,你是我亲哥。” “你得帮我啊。” 李耳瞪眼,陡然甩开弟弟手臂,一脸惊讶:“生死有命,我怎得帮你?” 他这副吹胡子瞪眼,摆手欲逃的作态,当真让李易笑了出来。 李易却坐在地上,作一无赖样,蹬腿撒泼: “那我不管,都说读书人最聪明,老哥你是咱家的读书人,当着阿爷阿娘的面,你得应我的要求,就算是长生药,你也得给我炼个一千丸出来。” “一千丸?你当饭吃呢! 你怎么不把我当长生药吃了。” 李耳被自己老弟这无赖样子气笑了,他狠狠一瞪李易,闷声了一会儿,话锋一转: “你要求别这么高,活到一百二还是有可能的。” “老哥,你真有法子?” 李易眼见有戏,抓紧老哥的袖子,继续追问道。 他可别管什么一百二还是八百,有活就行啊。 几番追问,李耳便将他所知的法子,告诉了李易:“这法子我原本是不知的,能知晓其中养生之秘,也有你一份缘故。” 李易惊讶:“我?” 李耳点点头,指着那烧化成灰的黄纸,叹道:“你打小就聪慧,可我也没想到你竟然造出了这白雪般的纸张,可谓是惊世之举。” 李易疑惑道:“这与造纸术有什么关系?” 李耳一言一语,徐徐解答疑惑。 原来李易提前创造出了造纸术,让那雪白的纸张风靡于王侯世家中。 王侯贵族追求新潮,都想充盈自己家的书房,以彰显书香家风。没成想这股风从民间吹到了王宫里,吹进了周王的耳中。 周王一看这雪白宣纸,竟生出了满怀豪情,他要用这个做出一番功绩。 “周王命周藏室官吏抄录全国孤本,以作《周景大典》,为兄作为馆长,更要审计全库文稿,因此我也读尽了库中全书。” 李耳侃侃而谈:“这书读多了,腹中就有股炁在走动,身体也强壮多了。” “气?” 李易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啊,老哥这还整上了黄裳的待遇,后世有黄裳遍观道藏,领悟出九阴真经。 我老哥难不成也可以悟出个长生不老之法? “这也没啥新鲜的,就是一个呼气法子。” 李耳道出这能延寿养生的秘术,名为吐纳法。 只因他时常读书,心下有了几分感悟,不知不觉便发觉体内有法力流转,随心而动。 他对修炼不以为然,只是架不住弟弟央求,心下一转,便参悟出了一道适合李易修持的吐纳之法。 “这吐纳法一呼一纳,正是吐故纳新,时常吐纳,调动身体各脏器运转,定能神满气爽,活到一百二。” 李易听了之后,心中暗喜:活到一百二,放在前世也是人瑞了,值了穿越的票价了。 李易心中稍定,朝着父母的灵位大拜,然后闭眼调息,试着用这吐纳法修行。 就这一吐纳不要紧,他脑海之中竟然有红光乍现。 李易循着红光,意识往深处一探,竟发现了一枚红色珠子熠熠生辉,散发出赤红色的光芒。 “咦,这不是我在道观祈福时赠送的珠子吗。” 李易讶然。 当时他毕业后,和同学去泰山爬山,途经一座元始天尊庙,就想着祈个福。 李易对着元始天尊磕了个头,求他保佑自己一生顺遂,最好能撞个大运,过上神仙逍遥的日子。 只是回家的时候,没想到元始天尊让他撞了真大运。 而那枚珠子叫做道尘珠,是道观送的祈福礼物。根据高道说,道尘珠是元始天尊的法器,能长佑灵台,不堕阴劫。 当然,他拿到的只是一件周边仿品,给信众一个心理安慰。 只是现在好像变成了真品? 此刻,道尘珠发散着红光,光芒如瀑布簌簌而下,在虚空中凝练出了一行行道篆。 【道主】:李易 【技艺】:吐纳法 【神通】:无我转生 与此同时,李易的脑海中浮现出大量的信息,让他明白了‘无我转生’这神通的用法。 无我转生! 依凭于这‘道尘珠’,李易可以转生到诸天世界。 或是神鬼世界,或是洪荒封神,或是无魔世界。 李易都能穿梭,并在生命的终点时将一生实力凝结为一枚道果,带回今生。 之所以称为无我转生,这是因为李易没有死亡,所以当世存在一个主锚点牵引。 每次转生,李易会存有两个视角,一个是当世的主锚点,一个是彼世的锚点。 依凭两个锚点,李易可以来回切换,并不局限于一个世界中。 相当于一个玩家,同时操控两个账号。 但主账号是在这个世界,李易是拿诸天的其他小号供养大号。 “妙啊,若是如此,我道成矣!” 李易大喜,脸上喜色跃上眉梢。 当即他也不再忍耐,索性就直接运转神通,无我转生启动。 李易心念一动,识海中的道尘珠浮沉,吞吐出一卷流动的赤光,光芒铺成一片,先后凝成一行小字。 【检测到因果线波动,道主可以在三个身份中选择一个转生他界。】 【1、天生灵根,神通自生,身负仙人传承】 【2、长生之体,少思少忧,姹女无忧之体】 【3、纯阳道胎,祸福相依,当世气运之子】 李易眼睛一亮:“咦,长生之体?” 李易细看一眼,顿时心情低迷,果断放弃了这个选项。 姹女,就是年轻女子,道教也有指代水银。 这里显然是个长生少女,长生道果固然好,但李易还没有那个决心与勇气转生成为一名女子。 他在一和三中思量良久,一时间犹豫不决。 若说收益最大,必是那长生道胎,其次是仙人传承,最末了才是气运之子的身份。 李易暗想:“可惜了气运之子的批命是福祸相依,而不是鸿运齐天。” 气运之子这种身份本事身就是事逼,属于是自己不惹事,也有一大堆麻烦事贴上自己的。 “相较于麻烦精,还是这份拥有仙人传承的身份更适合我。” 虚空之中的那一道因果线闪烁。 “天生灵根,神通自生,身负仙人传承。” 李易沉吟片刻,打定主意:“做个文抄公我还行,论修仙肯定是老哥在行。” 老哥悟性极高,读书就能悟出修行法。 如果自己直接给李耳一本成仙法门,说不定老哥看一眼就能白日飞升,证道成尊呢。 届时叫老兄给他练百八个九转金丹尝尝鲜。 想明白这一点,李易果断卷着一缕赤光,投入虚空中,转世到另一方世界。 第2章 转世无根生,觉醒神明灵。师言秦岭,话传承! 陕西,蓝田。 自古天灾人祸不断,一场旱灾轻而易举就赚走了无数农户的性命。 冯老道也挨不住这旱灾,后山的井干了,田也裂了。 他不得不下山化缘讨粮,幸得天尊护佑,一家乡绅地主死了老爹,冯老道侥幸做了一场法事,吹拉弹唱,超度亡灵,提着一袋陈年老米回来。 “嘎嘎嘎!” 途经荒地,真可谓是黄茫茫一片苍茫大地。 枯枝败叶,饿殍满地,干裂的地面上横着几具尸体,天空上有乌鸦盘旋。 冯老道叹了一口气,他有心为这些苦命人收殓尸体,只恨自己年老体弱,只能默默为亡灵超度。 “唉,这苦命的世道。” 冯老道为死尸一一默念往生咒,超度一番,走到一棵荒树下时,忽然惊讶一声:“咦!” 这树下依靠着一个女人尸体,胯下连着一根脐带,脐带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婴儿。 婴儿脸色枯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转头左右张望,好奇打量着这世间的一切。 冯老道瞧见这孩子的模样,心中一惊。 普通孩子刚出世都是紧闭双眼,目不视物,可这孩子刚出世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实属不常见。 “唉,刚出生就无父无母,也是苦命的孩子。” “以后就跟着老道吧,你眼睛这么明亮,以后就叫冯曜吧。” 冯老道生得一个慈悲心肠,自然不会放任一个生命就此陨灭。 他打理着冯曜,用破布卷起来,抱回了道观。 而这个被起名叫冯曜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份诧异。 “我是冯曜?” “好熟悉的名字!” 李易刚刚降生,颅骨尚未长齐,脑子是一片混乱。 紧接着,他将意识转移回主世界,理了理前世记忆,忽然明白了冯曜是谁! “冯曜,无根生!” “这里是一人之下,我成了冯宝宝的老爹,全性掌门无根生!” 【恭贺道主锚定世界成功】 【当前世界】:异人界 【时间比率】:1:400 他借着成年人的脑子,理清事情脉络,细细思索着那方世界。 本来以为是什么量级极高的玄幻世界,没想到只是一人之下。 一人之下只能算是个小千世界,异人在那个世界算是濒危物种,个体能力并不强,远远不如火炮核弹造成的伤害高。 之前那三个身份,那就很明了了。 一是天生灵根,神通自生,这肯定就是全性掌门无根生。 二是长生之体,少思少忧,这一定是那拥有伪长生之体的冯宝宝。 三是纯阳道胎,祸福相依,不用说了,肯定是张楚岚那个倒霉催的。 这三人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与八奇技有着极大的联系,而八奇技的根源则是来源于秦岭二十四节气洞中的仙人传承。 据说秦岭是紫阳真人张伯端的羽化飞升之地。 “这么来看,选择无根生的转世之身倒也不错。” 比起后两者,无根生才是八奇技的祸事源头,没有无根生与各门派的天骄结拜,也不会出现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那么接下来,就等转世之身长大,然后去秦岭找仙人传承了。 “而且两个世界之间时间流速各有不同,主世界一天等于异人世界四百天,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把老哥教我的吐纳法练到娴熟。” “等到身体长大,就去拿那份秦岭仙人传承。” ...... “小家伙,咱们到了。” 冯老道背着李易,手掌挡在眼前,遥望远处的道观。 路尽头渐渐露出屋角,矮矮的一圈夯土墙圈着方寸地,墙角处攀出了几根枯枝。 道观不大,里头就有两间屋。 冯老道将李易放在榻上,匆匆跑到了后院。 李易躺在木床上,嘴巴时张时合,身体随着一道有节奏的呼吸声颤抖,就连他尚未闭合的头顶囟门也随之鼓动。 也不知是不是这具肉身天赋极佳的缘故。 李易感应到了一股流动的气。 这股气就存乎于身体之中,李易感应到这道气时刻滋养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壮大这一婴儿身体。 “这定然是婴儿的先天之炁。” 李易笃定道。 因为李易每一次呼吸,身体的先天之炁都随着消散,只有运转李耳传给自己的吐纳法,才能抵抗这股先天之炁的流逝,令先天之炁持续滋养自己的身体。 吐纳法保持了李易的肉身先天之炁不散,他感觉一阵满足,似乎有某种神通即将开启。 李易暗暗感叹:“老哥给力!” 下一刻,李易身体漂浮半空,婴儿的五窍生光,眼耳鼻舌发出了湛蓝色的柔光。 特别是一双眸子,射出两道蓝光,直冲天际。 李易有些始料不及。 这时眼眸闪过一缕赤光,凝成一片道篆。 【恭贺道主觉醒先天神通:神明灵】 【神通】:神明灵 【功效】:梳理诸炁,返本归元,万法不侵 “这就觉醒了?” 李易却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只是照着老哥给的法门吐纳一番,就将这一世的神通挖掘出来了。 他记得,无根生觉醒神明灵,可是在成年之后。 自己这么轻易觉醒,是老哥给的法门比较高级?还是自己天赋不错? “吱呀——” 房门打开,冯老道端着一碗米汤走了进来,咣当一声,瓷碗落地。 冯老道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我的乖乖?老道这是捡了个孙悟空啊!” 李易两眼放出金光,直冲斗府,这不正是石猴出世的场景吗。 冯老道不由一惊,孙悟空虽是传说,但眼前的小娃子绝非常人,分明是一位先天异人。 先天异人是身体中先天之炁充盈,机缘巧合下导引出体内残余的先天之炁,这股炁就会蜕变成先天神通。 只是这小娃娃情况特殊,哪有刚出生就觉醒神通的。 这小子神了。 冯老道一直守着李易,也不敢动他,生怕害了这小娃子的觉醒。 直到深夜,李易身上炁收敛,逐渐归为平凡。 冯老道瞧着深睡的李易,心底竟生出几分羡慕,他摇头直叹: “得炁,老道也只在道经中读过,可惜我却是个无福分的。” “苦修四十年,终不得道,愧对恩师啊。” 老道想到了李易,又忧心忡忡道:“唉,这孩子是个有大能力的,天生神通,比之孙猴子更甚,日后必定会搅动天下风雨。” 老道士守着李易,一夜未眠。 ...... 十六年后。 山雾茫茫,寒山鸟啼。 寂静的山岭闯上一道巨大的黑影。 李易如同猿猴攀岩,一跃而上,疾驰在陡峭山壁,如履平地。 不一会儿,李易便已攀上高山,直立山崖之上。 立于山崖巅,他膝腿微屈,腰马合一,凝聚一身气力操练武艺,双拳紧握,在这山崖上演练太祖长拳! 一拳一式,尽显战场搏杀。 少顷,待到太祖长拳打了整整三套,李易方才收功。 他径直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锐利:“道尘珠,示我修行!” 李易脑海中赤光一闪,流转而下的道篆,如凤来龙舞般涌现,一个个大字排列出来。 【道主】:李易(今世身·冯曜) 【技艺】:吐纳法(九成八)、太祖长拳(圆满) 【神通】:无我转生、神明灵 李易凝望道尘珠的显化,这是他十六年来的修行成果。 自从转生此界,李易便勤而不辍,日夜兼修这吐纳法。 由此,他发现了道尘珠的一大功效,道尘珠能展示修行进度。 每一个功法都有一个延伸,顺着念头点开,便展现出这功法的最终功效。 李易目光投向吐纳法:“示我吐纳法进度。” 【技艺】:吐纳法 【进度】:九成八 【功效】:周天自运,神满气足 幸亏有道尘珠能展示修行进度,李易每次运功结束,都能看到功法的一点点提升,这种正反馈的提升,让李易十分欣喜。 得益于这点,李易这些年日夜不辍,每天坚持修持功法,从未有过倦怠。 如今他总算是要将吐纳法肝到圆满了。 紧接着,李易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太祖长拳。 “示我太祖长拳进度。” 【技艺】:太祖长拳 【进度】:圆满 【功效】:筋骨炼形,腰如劲马,拳打猛虎 太祖长拳,则是冯老道传授的武艺。 李易因为时常吐纳,不仅觉醒了先天神通,更是将母胎中自带的先天之炁全数保留下来,滋养自己的身体。 如今十六岁的少年,却生得人高马大,约有一米八的样子。 就连冯老道也啧啧称奇,惊呼妖孽。 见识到李易妖孽之处,冯老道就把自己家传的武艺传给了李易。 没什么稀奇,是很常见的太祖长拳。 这功夫是当年宋太祖传到军伍里的,因为简单好记,又被退伍的将士们传到了民间,就是人们常说的庄稼把式。 太祖长拳虽然简单,其中蕴含的搏斗技巧却极为好用,一招一式都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李易稍定心思,他先是盘坐山崖打坐,无需运转吐纳法,呼吸节奏早已融入到他的日常中。 自然而然地呼吸,由呼吸带动了体内的炁在身体流动。 这一切都不需要李易消耗心神去驱动,只要他呼吸,这炁就一直流动滋养身体。 这正是李耳所悟出来的吐纳法,无一不体现了无为而治的理念。 这一次吐纳,李易体内的炁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李易的感知中,这炁流转到五脏六腑时汲取到一缕气息,经过囟门颅顶时又汲取到一缕气息,三者相融,流转出一抹任由李易操控的超凡力量! 这道力量由心而动,如潺潺流水,汩汩而流,携带着一种磅礴生机,变化无穷。 “成了,我修成了。” “精气神,三元合一,吐纳法圆满,法力凝炼出来了!” 他目视虚空,自然而然看到了道尘珠的显化。 【技艺】:吐纳法 【进度】:圆满 【功效】:周天自运,神满气足、三元合一,法力自生! “好,内外兼修,全都圆满了,是时候往秦岭走一遭了。” 李易如今得了法力,终于看到了长生久视的希望,脸上盖不住的喜色。 他兴致起来了,索性在山崖上继续操练起太祖长拳。 打了越有七八套,李易越打越有劲,根本不知疲惫,许久之后才发觉这一点。 细细探查下发现,原来是法力随着炁游走,将体内多余的炁填补亏空,为自己提供气力,因此不觉疲累。 山风吹拂,吹得李易满脸通红。 李易揉了揉脸,将这满脸的喜色压下去,他转身走入山林之中。 沿着山路,李易先是采到一些山中野菜,并带回来一些常见药草。 回到道观,道观还是土墙木门。 但比之前新多了,李易前些年伐了些木头新搭建的。 院里有棵早年栽种的老桃树,李易来道观的那一年就是枯死的,一直也没续出新芽。 李易轻步走向正堂,那里供奉着太乙救苦天尊,冯老道正在那里念经做早课。 走到时,冯老道已经起身,扶了扶老腰,抬头道: “小猴子回来了,正好我给你煮了姜汤,山上寒气重,你赶紧喝了取暖。” 小猴子说的就是李易。 当初李易突破神明灵,双目射出两道光束,很像孙悟空出世的场景,冯老道记得深,常常这样喊李易,算是个小名。 “师傅,你老可悠着点。” 李易快步向前,弯腰搀扶起冯老道,顺手搭在他的腰间,体内的法力涌动,催动了【神明灵】! 随着法力的涌入,冯老道的身体出现一声咔嚓的响声。 冯老道原本还痛的难受的腰杆子立刻直了,伸了伸手臂惊叹:“小猴子,你这手上功夫又厉害了。” 李易点点头,倒没多说什么。 他自暗忖一声:这神明灵在我手里,没叫我有什么威力巨大的神通,可让我成了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 方才他使出的手段就是神明灵,具有梳理与瓦解一切炁,并将各种技艺的法术神通梳理成最初始的‘炁’。 这些年,李易没遇到过异人,但随着师傅下山做法事,倒也开发出了这个神通的另一种用途。 主要是来能治愈顽疾。医书上说人体的病都是源于气不顺,有外邪之气与内邪之气引发的。 例如风、寒、暑、湿、燥、火和疫疠之气等外邪引发的头疼脑热等,以及内邪例如淤血、痰郁、结石这等病灶。 往往李易一招下去,管他内邪外邪,全都扫出去。 如今李易凝聚了法力,自带一股生生不息的特性。 法力更加玄妙,能摧枯拉朽,治愈血肉,如春雨般滋养老道的腰伤。 李易还是提了一嘴:“您老这腰可不禁不住您这么坐啊。” 冯老道自然也清楚,羡慕道: “炁啊,真好用啊。” “老道我啊,天赋不行,这么多年了,也没悟出那点炁出来。” 冯老道常年打坐吐纳,正是为了觉醒‘炁’,只是他天赋平平,几十年都没得炁入道,反倒累伤了腰板。 李易只得安慰道:“兴许是缘法未到。” 他也将李耳老哥传给他的那套吐纳法传给了老道。 老道学了一段时间,又和自己祖传的修行法做对比,觉得李耳的法子太简单了,不像是正经法子。他又捡回了老法子,就这样走着老路,一直不能如愿得炁。 李易话赶话,又提起了一嘴:“师傅,我前些年在你房间翻出了一张地图,我问你是什么,你也不说,并把它锁进了木盒里,那到底是什么啊。” “我就知道你小子惦记着呢。” 冯老道嘀咕一声,然后啪嗒一下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蒲团。 李易知他的意思,稳稳坐上蒲团。 冯老道沉吟片刻,脸上堆满追忆与怀念,轻声道:“这事情我本想烂在肚子里,跟老道我一块进地里的。” “可老天爷却给我送来了一个小石猴,我就知道我们一脉的传承你定能取来。” 李易一听到传承二字,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竖起耳朵,不放过一个字。 老道唠唠叨叨,先是说起了过去:“当年我也年少时,父亲给了我一角碎银,叫我进城里拜一位先生学文。” “我却在城里逗留,少年不知世道,听了街头那卖糕老翁的吆喝,就想吃个新鲜,哪知道人心险恶。” “那老翁卖切糕爱偷称多切,一刀下去多少钱你都要买,不买就有两三个大汉出来打你。老头见我是个生瓜蛋,就大肆宰客,推搡间要抢我身上的银两。” “路过的道士一时不爽,便想教训那老翁,道士种下一颗枣核儿,顷刻间,枣树立刻长出芽,破土成了大树,枣树上没有枣,全是切糕。” 冯老道双手一圈,描绘着枣树的形状,说的有声有色。 “道士当街叫喊,切糕免费送,惹得众人哄抢,当年我就站在道人的身后,看得真切。” “哪里有什么切糕,那都是幻术,我亲眼看到有股无形的力量从那老头车上搬过来的。” “那天,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仙术!” 冯老道握紧拳头,眼中满是不甘:“我追着道士拜师,架不住我的央求,老师收了我当徒弟,传了我一门静功,教我修行。” “后来,老师留给我了一张地图,说到若是三年后他能回来,那就是紫阳一脉现世之日。若是他回不来,就叫我日后得炁了,练得一身本领,去秦岭取回我们一脉传承。” 说到深处,冯老道脸颊颤抖,牙齿在打颤,激动得全身打摆: “可恨啊,老师未能归来,我也是无能罪人,四十年苦修吐纳法,竟连炁都得不到。” 李易只道冯老道道心坚定,不辍修行,从未想过冯老道有过这么一段故事。 难怪十年如一日,勤而不辍,日日吐纳,只为得炁入道。 冯老道提起袖子擦了擦脸,隐隐哽咽道:“今生我是完不成恩师的心愿了,幸得老天垂怜,不绝我啊。” “竟送了个先天异人到了老道面前,或许你能取回我们这一脉的传承。” 说着,老道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地图,赫然是几年前被锁进来的那张。 李易接过来一瞧,除了地图外,竟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致全真林通崖道兄书! “我想着猴儿你虽然是先天异人,可跟着我学不到什么技艺,我在全真派认识一位道兄,他是你师叔,与三一门的大盈仙人相熟识,或许可以托这层关系,送你去三一门学艺。” 冯老道生怕李易不知道三一门,还补充道: “三一门在异人界也是非常出名的,乃是一等一的玄门,门长左若童更是神仙人物,你若是能拜入山门,学得逆生三重,定能取回秦岭中的紫阳传承。” 李易收下地图与信封,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并未多言,径直起身,走到老道身后,双手一托,周身法力涌动。 李易轻声道:“师傅,你的执念我已知晓。” “今日,弟子来助你一臂之力!” 李易双手涌现出一缕缕无形的蓝色气焰,催动生生不息的法力之河,涌入进老道的身体之中。 这一刻,法力滋养了老道的身体。 李易以自身的法力,流转于冯老道的奇经八脉,四肢五骸。 就是此刻! 李易发动了【神明灵】! “神明灵,梳理诸炁,返本归元!” 李易留在冯老道身体里的法力,竟在此刻奇迹般的退化,抽离了精气神,法力化作了最纯粹的生命之息。 正是李易的先天之炁! 因为李易自出生开始,就一直保持吐纳法,身体未经一丝一毫后天浊气的污染,他的炁一直保持在先天级别。 先天之气的出现,让老道的身体得到了一股滋养。 如同枯木逢春,老树抽芽般的作用。 老道在这一刻,福至心灵,四十年苦修的意志搬运起了这股先天之炁! “轰!” 宛如钟声大作,冯老道周身飘逸出淡蓝色的炁体。 他得炁了! 冯老道感应到炁的瞬间,泪流满面:“成了,老道我成了!” 李易见到老道成功得炁,微微一笑。朝着冯老道做了一揖,默默退去,留给了老道一个独处空间。 冯老道瞧着李易的背影,心中一股暖流流过,张了张嘴: “四秩苦修求炁难,一朝承惠破玄关。” “枯身幸沐先天泽,紫阳薪火再重燃。” 冯老道心中情绪难以平复,喃喃道: “恩师引入我门,佳徒助我入道,老道何其好运,能有两位异人引我入道。” 冯老道默然,凝望着徒儿的身影,久久不能释怀。 第3章 秦岭击猿,奇技诡谲! 灶房。 灶台的火尚未熄灭,锅里还温着一些姜汤。 李易打了碗,咕噜噜地一饮而下,哈出热气,大叫一声:“痛快!” 喝汤有什么痛快的,他是欣喜得到了仙人传承的线索。 李易先前还在疑惑无根生的仙缘到底是从哪来的,如今方才知晓,原来真是胎里自带的一份传承。 如今得了传承地图,李易按耐不住,准备马上筹备一番,往秦岭走上一遭。 不过得安置好冯老道。 他并非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若没有冯老道收养他,他这一世身早就成了一地枯骨,烂在地里了。 如今得了仙人传承,李易心中想直去取了传承。 但李易担心把老道独留在山上,恐怕他年事已高,又孤家寡人,住在这山上真遇见什么突发状况,身旁也没个人搭手。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李易紧扣眉头,捏着陶碗,想着不如请来一位老鳏夫上山,帮衬一番? 正此时,冯老道大步走来,脸上洋着笑,看着年轻了不少:“小猴儿,你可是担心拜师学艺,独留老道怎么办?” 李易抬头,就听冯老道给了他一记定心丸: “你大可放心,老道这身子骨被你这么一梳理,皮都紧实了。” 他握了握拳头:“这些年坐在山上,都淡出个鸟了。如今突破了,老道也该下山转转了。” “云游?”李易暗忖一声,那倒也是个好去处。 往年老道也带着李易去过,云游访友,找些道观的朋友交流修行感悟,说是交流感悟,其实是唠唠家常,说些经历趣事。 李易也放心下来。 瞧老道这意气风发的架势,是奔着在老朋友面前人前显圣去的。 ...... 几日后,西安。 李易身穿道袍,手持着一破布幡,斜挎着一个布袋包,走在街中。 布上倒是没写甚字,单单画了一个药葫芦,李易敲着幡,边走边喊:“治头疼脑热,牙疼胸闷......” 江湖郎中,这倒是并非鲜事。 民间常有游医郎中在各处辗转,这些江湖郎中大多是本事不行,只会个一招鲜,开个绿豆汤,当个有福气的医生。 治好了,自然是他的功劳,治不好,那只能怪是命不好。 可即便如此,大多数贫苦人家还是来找他们看病。 本着有枣没枣打两杆的态度,一个黄包车夫拦住了李易的去路,伸着脚道:“那个道人,额这里不得劲,你可会治?” 李易给他把脉,暗地里却运转法力,往他身体里一探,便知了大概: “能治!” 这病症是长跑引起的损伤,造成了足底筋膜炎。 神明灵可以给他化解这个炎症,修仙者的法力可以为他续上筋膜。 李易借着针灸的名头,实则用法力滋养身体,帮他理顺全身经络,顺带修复了身上的其他小毛病。 拔完针后,黄包车夫顿感一阵轻松,不由大呼: “道士神了。” 经他这一嚷嚷,整条街都听了有个针灸了得的游医,许多人都围着过来治病。李易也是好心肠,收下诊金后,各个都治上一番,全是针到病除。 各个惊呼李易的医术神乎其神! 李易掂量着钱袋子,里面是赚得铜币,思量着这些钱能买多少干粮。 无怪他刚下山就人前显圣。 实在是穷惯了,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凑不出去秦岭的盘缠和干粮。 他和冯老道一个比一个穷,山上的粮食紧着吃,他们俩常常下山云游化缘,也做游医也做法事,其实算是一个靠天吃饭的本领。 若是前些年陕西旱灾严重,他们下山得勤,眼巴巴地盼着哪家地主死了爹,好让他们蹭一口。 这几年天好些,再加上李易身子骨壮了,李易在后山开了亩田,又在山上打猎,不至于频繁下山做法事。 现在李易要去秦岭,肯定是要熬几个月战,得多筹备些干粮,但只恨手头没钱。 冯老道倒是有些香火钱,给了李易几十个铜币,是叫他去全真派访问师叔的。 李易没想着托关系去三一门拜师,自然也就没去全真挂单。 现在缺了钱,李易只好人前显圣,装作游方道士来这里卖手艺了。 “嗬,店家你可是在哄我,这盐价怎么又贵了?” 李易瞪着眼,狠狠猛拍油盐店的柜台,怀疑店家在宰客。 这掌柜的本来是不耐烦,抬头见李易一身道袍,又长得人高马大,衣袍勉强遮住强健的身体。 明显是个练家子! 他想到前些年闹得很厉害的义和团,神神鬼鬼的最难缠了。 掌柜丝毫不敢怠慢,低声道:“道爷,这盐价并非我们想涨,您在山上清修,哪知山下的疾苦。” 这掌柜解释道,自辛丑年起,那大清将京城割了一半给洋人做了租界,又顺带将关税、盐税抵作了白银,作为战败的赔偿。 盐税抵债,大清官就提了税价,这盐商也跟着涨起价来。 后来孙铁拳开创了民国,却迫于国际压力,民国未停了这辛丑条约上的赔款,因此税金一直被洋人把控。 “那也不能这么贵,你定有赚头,须得给我些优惠。” 李易暗骂一声这始作俑者,那造了业障的野猪畜生,又将装着钱币的袋子往前一推,将赚的医药钱花了个干干净净。 这盐是人体必需品,长时间不吃盐,人就没有力气。 这一番采买下来,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也瘪了下去。 李易收起钱袋子,买好了干粮,将身上的布袋子装的鼓鼓囊囊的,背后又背了一个大行李,走在街上极为惹人瞩目。 他趁着天还亮,直奔南边,翻越秦岭去了。 这真是——来时两袖空悠悠,去时道骨无铜臭。一颗道心向南游,唯求大道不求酬。 ...... 三月后,秦岭。 山谷幽幽,鸟啼蛙鸣! 谷中清风吹过,只听青年的声音随风来: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李易风尘仆仆,踏松枝而来,行至一狭窄山谷,顺着风声听见满谷猴子吱吱叫声。 这谷中有一羊肠小道,摸不见五指,幽远深邃。 山壁高深,如天幕横在两边,上面刻画着细小的纹路,玄奥无比。 李易大喜,不由叹道: “噫,苦寻三月,终于叫我找到了!” 不多时,他便走进了这二十四节谷! 踏入谷地,崖头便有一群金丝猴探出脑袋,顺着山壁溜了下来,也学着李易的模样前行。 奇异的是,他们原本还在四肢爬行。 可随着行的越来越深,路走的越来越远。 一群猴子们竟摆脱了四肢爬行,学起李易直立行走! 李易暗中点头,不错,这里就是二十四节谷了。 二十四节谷,又称为二十四节骨,暗指人体二十四节骨头。 山谷有三节,分为羊力,鹿力,虎力。这象征着人体脊椎处的三个大穴,玉枕关、夹脊关、尾闾关。 这正是运炁的法门,名唤——三车力! 山壁上的细纹,就是引导进谷者本能地运转这种法门。 普天之下运炁法门多如牛毛,三车力也只是一道普通法门而已。 李易没有管这运炁法门,也没有管身后的猴子们,走到末了时,面前砸出两道声响。 “轰!” 崖上窜下两道黑影,直直从崖头砸下来,轰然作响! 落定身影,是两头两米高的猴王! 猴王一左一右,身形高大,两猴直立搏立,眼中含着凶光,堵住了李易的去路。 “这年头,山中老猴也能成了气候!” 李易惊叹一声。 “吱!” 这惊叹似是惹怒了两猴,两猴怒吼一声,呲着牙,扑身向前。 李易早就注意到了两猴的动静,他身形如弓,早已腰马合一,拉弓上弦,早就蓄势待发! 登时,李易身子微侧,拳头破空而出! 这双拳狠辣,一个眨眼的功夫便砸在猴王的脖颈前。 一猴惨痛大叫,另一猴见同伴惨状,心中一怯。 还未等他退避,李易又是欺身向前,如恶虎猛扑,双臂捆住这猴,朝后一甩,便将猴子也砸在地上! 将这两个阻路的猴王打倒,李易面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九曲幽洞,四面八方各有洞窟。 “走过节气骨,行过九曲洞,终点便是传承所在。” 李易迈着步子走进这洞中。 待李易走后,那两猴王强撑着伤势艰难起身,并作出嘶哑难听的咆哮。 这声音不是朝李易发出,是对小金丝猴们嘶吼。 这群小猴儿只有在外人来时,才敢冒险跟在外人身后,体会顶天立地的乐趣。 两猴王在谷中居住,自然明白这山谷的好处。 因有‘二十四节骨’推动运转三车力,他们即便没什么智慧,也能直立行走,潜在地强化肉身,在谷中日子久了,身体强了很多。 但猴王却不愿让其他猴儿变强。 往日他们就守在谷中,圈束猴族,凡是胆敢进这禁区的猴子,都会被他俩打个半死,再丢出谷外。 从而独享这一造化! 这一次,他们不能如愿了。 他俩被李易重伤,一个伤到脖颈死穴,一个伤到脊椎大龙。 虽强行作态,恐吓避退同族,却没有往日那作威作福的锐气。 山谷中的猴儿并不傻,看中他们的怯弱,纷纷吱吱大叫! 崖头上的金丝猴纷纷顺着山壁爬下,齐刷刷扑倒猴王。 几个呼吸,竟将老猴王撕了个粉碎! 期间两个壮实的猴子站了出来,顺理成章的成了猴王。 这些事情,李易全然不知。 他已迈过九幽洞,走进了尽头。 李易很清楚,别看这洞九曲蜿蜒,像个无底的迷宫。 可尽头都是一样的。 随他走深,天上投下一道明光,周遭豁然开朗! 这山中似个闭关的好地方,谷中中央有个开阔的广场,往后的石壁上开了个洞府。 这处石洞辗转反侧,洞中曲折,顺着一条道修成的,李易数了数,共有二十四间石室。 第一间石室中,有具枯坐的老道士五心朝元,面朝石壁枯坐! 李易细细探查,老道士早已身死,只因洞府无风,没有化掉他的肉身,反倒是保留的栩栩如生! 紧接着,李易在老道士面前的地面上,刻下了一行行小字。 “惜哉,紫阳真人传法二十四洞,贫道于此苦参四十载,未能勘破第一洞!” “望来者能参破玄功,来日烧化一份,以祭老道痴魂。” 李易暗忖,原来这老道就是四十年前来取传承的老师祖。 怎么都见到传承了,为何没有回去,反倒是在这山中枯坐四十年? 李易摸了摸石壁,发现上面竟有些纹路,于是掏出火折子,点亮一盏灯,照亮了幽暗石壁。 这才发觉,二十四个石室之中,各有一面石壁,壁上刻着细密的蝌蚪文。 不是当世的文字,也不像是先秦文字。 李易看不明白。 凝视着蝌蚪文,蝌蚪文在眼前游动,引着李易踏入无穷无尽的真理中,说尽三教奥妙,道尽性命双修。 正说是,一头白虎显梦中,身如落叶落身中,叠叠世界叠叠观,又似轮回陷轮回。 这等异象,玄妙无穷,让人沉醉其中! 李易望着玄奥传承,脑海一清,神不知鬼不觉地吟上一首诗: “悟真一卷蕴玄章,妙理如星耀八方。 龙虎交媾丹道启,乾坤斡转寿延长。 阴阳互济玄机显,水火调和韵味长。 若得此篇真意解,超凡入圣又何妨。” 李易福至心灵,跌坐于地,五心朝元,竟不知觉地打坐调息,心中彷佛有无穷妙理涌上,推着他修持功法。 “噫,原来这是一篇性命双修的功法啊。” 李易感叹一声,暗感仙人传承玄妙,刚要将全身真炁倒转,运转功法。 这功法与李耳传给他的吐纳法对冲,让李易体内法力一阵翻倒,让李易猛地一惊。 又有神明灵相佑,帮他梳理全身真炁,这才令他回神,清醒过来。 李易额头渗出冷汗:“不对!我没想修行啊,怎得就沉迷进去了?!” 李易瞪大双眼,后知后觉。 这传承有邪性! 它竟然要强修自己! 就如同之前的二十四节谷,谷上细纹引导人来修行运炁法,就连不识字的猴儿都能从中得益,顶天立地,踏入修行! 这石壁的蝌蚪文比二十四节谷更诡异! 不知不觉间,李易的心神全都侵在蝌蚪文中,被迫修了这诡异功法。 若非有神明灵相佑,他真要赴了师祖的后尘,成为石壁前的守经伥鬼。 李易心有余悸,呼出一股粗气: “这究竟是人修行了功法,还是功法追逐着人,强修了人?” “如此诡谲,真不愧是八奇技的万祸源头!” 难怪后世的八奇技被称为取祸之术,他的源头就很诡异。 李易早有预料,这仙人传承肯定会很艰涩难懂。 却没料想,张伯端的仙人传承就是这么恐怖。 毕竟武当的周圣从中悟出风后奇门,竟让武当山的三位老祖闭死关,陷入内景无可自拔,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就足以证明他的源头一样诡谲,甚至更为恐怖。 幸好李易身具另一个世界的法力,又持有神明灵,这才没被这蝌蚪文祸心。 “我悟不出,辨不明,被功法惑住心神,说明我悟性差!” “可有人能治你!” 李易冷笑一声! 登时,他眼眸闪过一缕赤光! 他立刻盘坐跌坐,气息若隐,归于虚无,好似坐化一般。 第4章 与太上夜话,始知此地是西游 周王畿,李家! 自李家双亲羽化后,李耳、李易两兄弟操办后事,酬答前来吊唁的客人后。 家中再度归于平静。 李耳披着一身葛麻衣,跌坐在家中,神色怡然。 此时,他正休沐在家,执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道德真言。 “道可道,非常道。” “啧,读着好生不通,若我执笔,应该作道可道,非恒道也!” 李耳细细品读起来,时而喜,时而笑,读着半本道德经,却好像看见知己般,彷佛能与另一个自己隔空交流。 片刻后,李耳叹了一口气: “可惜可惜,吾弟只道出半卷,这半卷叫我心中欢喜,残缺一半又叫我好生难受。” 他不由侧头看向李易。 李易如今盘坐于蒲团上,跌坐调息,气息隐潜,淡若真空,真如一头潜伏的蛰龙。 倏尔,李易似潜龙出渊,长长汲了一口气,眼眸闪烁过一抹难言的沧桑。 他长呼出一道气,刚要起身,身体涌出一股暖流,好生舒爽。 他如今回归主世界的身体,虽然没了冯曜那具肉身的修行境界和神通,但修行经验依旧在。 对那苦修十六年的经历历历在目,娴熟无比。 李耳见状,抚掌喜道:“吾弟好天赋。” “仅仅用了十六天就将吐纳法练至娴熟,为兄也是拍马不及啊。” 李易闻言一笑,话中似有感怀: “呼,兄长当真是说笑了。” “小弟也不过是捡着兄长的牙慧,学着大兄你创的妙法罢了。” 李耳见李易如今作态,心中更是赞叹。 须知之前的弟弟心浮气躁,他原本是想等几年后辞了官,带他去云游,观些山水,去掉身上的浮躁之气。 未曾想,弟弟在修行吐纳法后,竟真有收敛心猿的征兆。 如今,不骄不躁,眼中清明多了。 李耳不觉奇怪,只道李易天赋极好,是个修行苗子。 殊不知,李易他哪有甚么天赋,李耳所看到的几天吐纳的天才,是他对着日月在山上苦苦吐纳十六个春秋才得来的。 李易知道一路的苦楚,倒也没倾诉什么苦水。 只是吩咐仆人倒了一盏茶汤,然后沾着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蝌蚪文。 “大兄且看,你以为这是何意?” 李耳倾头一瞧,摇头道:“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小人跳舞吗?” “小人跳舞?” 李易一惊! 他再落眼看去,换个视角,果真不同。 这蝌蚪文画在桌上,活似一个小人作出太极推掌的姿势。 李易得了老兄指点,不得不佩服:“不愧是老哥,一语中地。” “怎地?”李耳不解弟弟何意,歪头问道。 李易也不遮掩,就取来纸墨,循着记忆中的蝌蚪文,照搬似的抄录下来。 抄的时候,他还在一阵后怕,这功法果真魔性,只是看了一遍,就记得不差,像刻进灵魂一样。 若非主世界的自己没有丝毫修行根基,恐怕又要被祸心一番。 李耳好奇,在旁一一看去,却是一喜: “好生精妙的功法,不知是哪方人士做的,大抵是讲性命双修的道理。” 李易紧张地看着老哥的反应。 手握得紧,若是老哥生了魔障,就扯着老哥,推他个倒栽葱! 李耳反倒没有像李易当初那样痴迷恨不得立刻跌坐下来修行这功法。 而是摇摇头,叹息道:“这法子好是好,但创造这蝌蚪文的人太执着于奇淫巧技,我只瞧见了炫技的心思。” 李易追问道:“这是何意?” 李耳指着蝌蚪文回答道:“为兄给你讲个从周藏室看到的小故事吧。” “话说很久之前,天界有个神官守着一册如意宝册,据说那宝册里记载了天上地下无穷无尽的妙法,能夺天地造化,斗转星移。” “神官日夜守护,有一天他心生贪念,觉得自己守着这经却不能看,真不成了守经伥鬼?” “于是他凿开宝匣,取出了宝册,学起了其中的百八大法,甚至更不满足,将经文刻在石壁上,宣扬出去他的云梦山里有大法,能无穷法术。” “后有童子前来摹印,可拓印出来的字却非常怪异,不似三界的字,乃是那神官自创的一种刻文。” “你道神官为何如此?” 老哥这话中故事倒是耳熟,有些像他前世的一则话本。 李易眸光一转:“为何?” 李耳叹了一口气:“这是心猿作祟,他学了一番大本事,若是不展示一番,世人又怎知我学了大神通?可世人轻易学得,又怎么提现我修行时的辛酸?” “这神官就是空守宝山不自知,不去修行,偏要人前卖弄,惹来天庭追捕,他被镇压云梦山上,又成一守经伥鬼。” “那童子拿着被拓印的宝册,求教识字的狐狸。” “三个野狐禅,一个蠢童子,都拿着被曲解的神通入世,各个都如神官一样,心比天高,拿着神通炫耀,闹出了惊天事情,搅动了皇朝更替,惹出了一番腥风血雨。” “你说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如意宝册吗?” 李易倒吸一口冷气,他若有所思:“是心中欲念作祟?” 李耳翻着蝌蚪文,温声道: “不错,你瞧这经文里写满了性命双修,可这张扬做派,分明是这人羽化之时,不甘心默默无名,六贼并作二心,心猿失守。” “想着炫技一番,才不负他修行的神通哩!” “正是欲念生心魔,他的心魔又勾动了别人的欲念,如同一面没有磨平的镜子,看清的是真是你本来面目吗?” 李耳的话,如同雷霆作响! 轰鸣在李易的耳畔,叫他顿时醒悟。 他因执着仙人传承而去观摩蝌蚪文,正中了创法者的心思。 石壁就勾动欲望,自然见到无穷妙理,不禁沉沦其中。 而老哥无心修行,所以不受影响,只道是一篇普通文章。 李易明白了。 老哥这是借事喻人,暗地里提点自己呢。 李耳指着着蝌蚪文道:“话说你在哪里得来的这文章?” “我还真想见见这个作者,他对性命双修的理解还蛮不错的。” 我在另一个世界拿的,你还能去异人世界不成.....李易只能托辞是他遇到行商买来的一部孤本,当时草草记下,就丢了一旁,现在修行了,才想起有这么一个孤本。 一听孤本已失,李耳摇头感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那法子我都记着,等会我给大兄你撰写出来。” 李易补充道。 李耳却摇头:“我不是可惜孤本,而是可惜找不到这么一个还钻研性命双修的人。” 他又道:“我在周藏室读过的孤本中,说过上古时代偏喜尸解法,通过剑器、杖解等方法脱了肉身,鬼灵成仙。” “尸解仙?”李易讶然,他记得尸解仙流行的时机应该是汉朝,盛行于晋朝。 难道这一说法在周朝时就盛行了吗? “尸解仙倒也贴切。” 李耳娓娓道:“南赡部洲人士,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这劣根性就化作一身浊气,需要苦苦磨砺洗刷。” “有人耐不过寂寞,又不修心,就效仿宁封子焚了肉身,只留阴神飞升。” “我说他是一介阴灵之鬼,书中却道那叫鬼仙。” 李易颇为赞同:“那确实,我觉得修行就该性命双修,肉身法力两手抓.....等等,大兄你刚刚说啥?” “南赡部洲是什么意思?!” 李耳颇感诧异:“你不读书吗,南赡部洲就是咱们脚下这块大地啊,除此之外,还有东胜神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 李易听着这一个个熟悉的词汇,愣在原地。 合着此处是西游大世界! 不是他不读书,他读的书也不少。 书里只有三皇五帝,说天圆地方,都称呼为‘天地’。谁没事给脚下的大地规划一个名称啊。 他读了二十年的书,也没有哪本书说此地叫南赡部洲! 李易咽了口唾沫:“哥,你从哪读来的?” 李耳义正言辞道:“周藏室啊。” “我当时就领你进去读书,你偏不听,现在抓瞎了吧。” 李易颇有同感: “抓瞎二十年,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 “唯见阎浮世界,月寒日暖,方知天地大。” “多谢吾兄解惑!” 李耳欣慰一笑,抚掌道:“善!” 第5章 大品金丹诀 李易得知此方世界是西游世界后,心中一阵惊喜。 西游世界能长生哩! 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物质世界,结果这里有神仙,有妖怪,还有孙悟空。 而且,他是太上老君的弟弟! 天生的大腿啊,日后真能吃老哥一千丸金丹! 但李易清楚,即便是有老君的大腿,他也不能荒废修行,这修行还是得自己修行的。 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 拜佛念经,不如本事在身! 有这么一个‘神仙’大哥在身边,当然是要让他助我修行了! 李易心念起伏,难掩喜色,他揉了揉脸,勉强定住脑中不断蹦出的想法,这才开口道: “大哥,我这吐纳法已经圆满了。” “接下来如何修行?!” 他的转世身冯曜吐纳法功至圆满,又得了一份仙人传承,李易需要接下来的修行法。 李耳见他吐纳娴熟,遂道: “法子还是有的。” “我在书中读过,这修行之法无外乎调济龙虎,烹丹煮药,亦或打坐求真,拜神求箓。” “你想学哪种?” 李易闻言,顿时皱眉:“似这般,可得长生吗?” 李耳摇头:“难难难,炼丹有术,枯坐丹炉旁,百年仅仅练得一枚金丹,服下延寿五百载,再炼丹,再延寿,以此长生。” 李易闻言,头摇的像破浪鼓:“不学不学,像这样不还是一守丹伥鬼,非我所求。” “那你要学打坐冥想,拜仙求圣,这法子重在一个虔诚,日后哪家神佛感应你的虔诚,或给你降下神篆,托举你飞升天庭哩。” 听着老哥的话,李易又摇头: “大哥莫要开玩笑,老话说得好,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拜佛求经,不如本事在身。” “我只想要个能日久固坚,不做守尸鬼的法子。” 李耳点头,思忖片刻,腹中已有底稿。 方才只是试探老弟一二,见他不为所动,便知老弟这是道心萌发,心中大喜,于是开口道: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法子是在周藏室的山川游记里的。” “我也觉得这是野狐禅,上不得台面。” “前些天你问我长生,我读了半卷道德经,心中隐隐有些心得体会。” “今日又看了这蝌蚪文上的残缺的性命双修法门,这也算一种法门。” 李耳端起茶汤一饮,从容道:“因此,我这有两套法子,你想选哪个?” “哪个好?哪个更好?” 李易暗忖:老哥还真厉害,随便读一读就能创出修行法门,真不愧是未来的道祖。 李耳大笑:“法门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单说你给我的那蝌蚪文,我从中拆出了半卷性命双修之法,有运炁法门,也有通幽、敕令等神通,也算不错的一门法子。” “说我的心得感悟,总归只是一些道理,算是一种丹法,还只是修行总纲。” “你如果修行这总纲,需要自己积累百家经验,将其融会贯通,这才能诞生出专属于你的修行之法。” 李易惊疑一句:“合着还能进化?” “你说的倒也切合。”李耳点头,品味着这个词语: “进化也对,这个是一个总纲,给你一个功法框架,你最初练这个法门,确实一无所有,若你读的书多,与人论道论的多,无需朝别人讨学什么神通,这总纲自然会衍生出一应神通哩。” 李易明白了。 二十四节谷的仙人传承,老哥破解出了一门修行法。 而老哥凭靠着自己的悟性,又从半卷道德经里悟出一种修行法,叫他选择。 李易有些踌躇。 是选仙人法,还是选老哥的功法? 难道不能全都要吗? 李易瞧着老哥老神在在,端坐在前,嘴角噙着笑,忽然福至心灵:“老哥,你说你的总纲读的书多,悟出的就多?” “对。”李耳回应道。 李易偷笑一声:“那这蝌蚪文算不算一种书,我读了之后,是不是也能转化成自己的底蕴?” “哈哈,孺子可教也!” 李耳闻言,指着老弟,欣慰地拍掌,道: “不错不错,你想的不错,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千篇经万篇法,路总归要自己走。” “你有惊世智慧,何须走那前人路,你自开一道罢!” 李易精神一振,自开一道吗? 他自认没什么惊世智慧,但他有道尘珠,道尘珠提供的诸天平台,确实能让自己比别人看的更远,看的更多。 一个世界的文明,都将在他的脑子中演化。 这比张伯端的仙人传承强太多了。 不,不对,应该是张伯端的仙人传承也成为了我的大法的一部分。 我站在诸天大能的肩膀上,让他们成为我的修行基石,托举着我前进! 李易越想眼睛越亮,他朝李耳拜倒:“大哥,此间更无六耳,请传我大法吧。” 李耳抚须称善,由他传出,入到李易耳中。 “总领混元,御道三千......” 从口中道出句句真言,字字珠玑,全灌入李易耳中。 这法门只是一份总纲,却能统御诸般法门。 在李耳的讲道中,他将‘道’视作万法之源,一切法门都是从道中产生,一切道的衍生就是法门。 人的呼吸是法,人的眨眼是法,人提起木桶里的水是法。 诸般法门,由道所化。 而想修行这份总纲,需要在脑海观想一枚金丹。 这个金丹象征着道。 修行者需要不断学习一切现有的知识,不断感悟天地间一切的想象,由此填充自己贫瘠的道,直到金丹从虚转实,真的在体内练成一枚无漏金丹。 这便是李耳传授的——金丹大道! 李易得了法门,在脑子里观想一枚金丹,这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他有多年吐纳的静功,又借着李耳之前点醒他的执念时的一点清明,他在片刻功夫,竟真的观想出了一枚圆坨坨光灼灼的金丹。 李耳点头,指向桌面纸张上:“不错,你道心开发,又灵台清明,此刻刚好入道。” “此时,你可试着运转金丹总纲,参悟这蝌蚪文。” 李易点头称善,落眼在瞧那蝌蚪文。 蝌蚪文依旧蠕动,此篇共有一百零八个蝌蚪文,李易如今有心提防,这蝌蚪文就不在显化为无穷妙理,反倒化作了一百零八个天魔王。 天魔王穿着花袍子,红的绿的,铺成一片,像一群开屏的孔雀,隔空叫嚷: “修我吧,修我吧,我有合欢大秘法,好叫先生登极乐。” “修我吧,修我吧,我有击鼓传花法,好叫先生钓众生。” 这几个魔王卖弄神通,绚丽多彩。 那几个欲女赤足而舞,肤如凝脂。 李易淡淡一笑:“诸般魔头皆是本心所示现,不过是些许欲念而已!” 随即,李易变掌为拳,紧紧一握,象征着欲念的魔王如遭雷击,不再张扬,纷纷作势欲逃。 又化作了一团蠕动的蝌蚪文。 李易拳头猛砸在纸上。 蝌蚪文一振,原本还是乱做一团的文字,这一刻在李易面前清晰可见。 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 《玉清金笥青华秘文金宝内炼丹诀》 如今李易勘破了欲望执念,排除了蝌蚪文的干扰,李易终于看清了这篇传承之法。 这法诀简称为《青华秘法》,是紫阳真人对内丹修炼经验与方法,在文中强调了以心为王,以神为主,旨在达成元神、元气、元精合一的“性命双修”境界! 李易暗忖:难怪老哥说这是一篇性命双修的好文章,的确如此! 在李易的同时,李易脑海中存想的金丹不断旋转,好似有了灵性般,熠熠生光。 紧接着,李易发现了这金丹上铭刻出了一环道篆。 这道篆上写着的正是青华秘文。 很显然,金丹大道的总纲已经汲取了这份性命双修的养分,并壮大了自身。 李易暗感这份总纲的神奇。 他有心为功法取个名头,转头问向老哥:“老哥,你这总纲有什么名字?” 李耳摇头:“这法子草创,哪有什么名字,你想取就取吧。” 这正中李易下怀,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名头:“既然这功法能进化,未来我这金丹定能成就一品,乃至超品,我便取一个‘大品’二字,合一金丹,就叫《大品金丹诀》如何?” 李耳笑着颔首,他抚须道: “倒也朴素。” “也好,日后你若金丹圆满,登位人仙,那就叫《大品人仙诀》。” “你若修成天尊,成就一等天仙,那就叫《大品天仙诀》。” 第6章 内存一口真炁足,长生不老,天地任逍遥! “大品天仙诀?” 李易心中一跳,却感觉这个功法名头好生耳熟。 仔细一想,实在是没想起来,于是放下了这个话题,转身提笔,在宣纸上飞快写下一行行古篆。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已经堆满了凌乱的纸张。 李耳捡起一页,轻声读了一句,眼睛发亮:“这是道德经的后续?” 随后,李耳像是吃到什么珍馐一般,如同珍宝一般捧在掌心,闭上眼睛品味起来。 李易将他从异人世界获得的《道德经》和二十四洞的蝌蚪文一同抄录下来,然后见到老兄闭目冥思,倒也没有打搅。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继续盘坐调息,神魂转移到另一方世界。 于此同时,李耳一页一页翻开纸张,阅完道德经最后一章的内容,脸上一叹: “没了?这就没了。” 正感叹好文难得,李耳转念一想:“完的好,这八千字已经道尽了无为而治的道理,甚合我心。” 李耳不禁回味这其中道理。 他的脑海之中的金丹旋转,八千字道篆如蝌蚪缠绕在周身,一道道玄妙道音传来,引着金丹从精气神中炼出。 一枚完美至真的金丹冲出脑海,携带着道德之炁,直冲斗府! 天庭,凌霄宝殿! 一班仙众持笏而立,各自站成两排,拱卫着殿中的玉皇大天尊。 正当玉皇大天尊决策政事时,一道冲天的道炁冲散了众仙家的身形,将在场的神仙冲的东倒西散,朝笏、法器倒乱一地。 玉皇大帝的九珠冕旒也被吹成了斜歪,整个朝堂乱的不成样子。 玉皇大天尊率先回神,他身上玄光一摆,弄正了身形,向左右问道:“千里眼顺风耳,速速查明,这是何等异象?” 堂下两位神将急忙赶来,俯身大拜:“启禀大天尊,这意象乃是下界南赡部洲人士李耳所造,他从书中悟出大道,脑中有一枚金丹窜出,于虚空开讲大道至理,自成一道真炁,冲上天界。” 朝中神仙稳住身形,一听有这等神人,心中一惊。 侧位有一神将从地面爬起,托着宝塔,厉声道:“陛下,此人狂妄,竟以神通惊了陛下圣驾,我李靖愿率天兵讨伐此人!” 玉皇大天尊闻言嘴角一扯,冕旒后的眼神流露惊讶,像是佩服李靖的作死行径,随后不着痕迹地归于平淡。 他与左右仙家,道:“朕见金丹缠绕道德之炁,应是有德之人。” “不必管他,任由他修行去吧。” ...... 秦岭,传承地! 幽暗石壁,一抹烛光微亮。 顺着微亮处,李易摸着石壁上的蝌蚪文,看了一片又一片。 “这二十四洞的传承我尽数得到,并将其融入到了我的大品金丹诀中。” “接下来,我需要读尽天下道藏,将道藏转化为我的底蕴,为好未来将金丹炼假成真,做好基础。” 李易整理了一篇蝌蚪文,徐徐将其写在了纸上。 片刻,李易将一沓纸折成一册,龙飞凤舞地在封面写上几行字,赫然是——《玉清金笥青华秘文金宝内炼丹诀》。 他放在了洞口处的木盆里,点上了火,他叹气道: “老师祖,我今世承了你的缘法,也为你烧化一份传承。” “好叫你在黄泉下也安了心。” 随着木盆中的纸张焚化,缕缕青烟绕上天空,李易又为这位老师祖收敛尸身,装在用松树打造的木棺中,埋在谷外。 做完这些,李易才舒了一口气。 如今将这些事情做完,李易回转石室,趁着明光凝望着这份仙人传承! 蝌蚪文游走在石壁上,初见时有无穷的修行大道理强行灌入耳中,再见时如同魔王欲女勾引,如今回看一眼,大有不同。 眼前只是一片讲述修行感悟的石壁,再无灵性。 李易暗忖一声:“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 所幸这份传承已被他取走,他受益良多。 这石室之中上八洞讲的是内丹修行法,中八洞讲的是三教合一的理念,下八洞讲的才是仙人技艺。 “这下八洞的技艺,正是八奇技的雏形。” 李易触摸着石刻,沉吟了一声。 这里的雏形,仅仅只是紫阳仙人炫技之作,还未经过后人的完善,只能算是一份理念。 就像是下八洞记载了一份仙人体,这也只是一份框架,还没有完善成为【六库仙贼】。 因此,李易不打算修持这些法门,而是直接将技艺的道理融入自己的大品金丹诀中。 “花里胡哨,远不如性命双修带来的数值高。” “到时候谁不长眼,左手一巴掌,右手更是两巴掌!” 李易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数值才是大爷,张之维没修什么奇技,不照样是天下第一。 眼下,李易将二十四洞的传承尽数汲取,壮大了金丹养分,金丹一震,涌现出了全新的道篆。 李易将道篆一一拆解分辨,一共得出了三个篇幅。 【练气篇】、【金丹篇】、【元神篇】! 如今他法力自生,正该修持练气篇。 按照大品金丹诀中的推演,练气是养得一口真炁足,方得逍遥自在,益寿延年。 然后在这期间,李易须得培育脑海金丹,侵日月精华,夺天地造化,求得一缕金性,方得晋位真君,长生不老。 至于后面的元神篇,尚且未推演出来,李易暂且搁置,转而修持练气法。 随着李易将吐纳法改为练气法,脑海中的道尘珠也是一震,转而浮现出新的道篆。 【道主】:李易(今世身·冯曜) 【境界】:练气一层 【技艺】:大品金丹诀(一成五)、太祖长拳(圆满) 【神通】:无我转生、神明灵 ------ 【技艺】:大品金丹诀 【进度】:一成五 【功效】:统御万法、总领混元、性命双修、餐霞饮露 ------- 李易这才明白,大品金丹诀不愧是总纲,统御万法,主打一个融! 万法皆可融,原先圆满的吐纳法已经融入到了大品金丹诀中,转化为了金丹诀的基础。 当运转这份仙法时,李易感觉头皮发痒,在他的囟门处,像是生出了一个全新的器官。 这个器官在不断搬运天地之间的物质,不只是周围的炁,还有一切生机,物质,诸如无机物,有机物,全都都通过这个虚拟的器官搬运进入体内,沉淀成了一种纯质的先天之炁,不断强化着自己的肉身。 “这做派不像是在餐霞饮露,更像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精华。” “这与六库仙贼倒是类似,这恰恰是说明张伯端的传承融进去了我的金丹里了。” 李易心中暗忖:“应该还有一些妙处未曾显现,应该是我修行尚浅,日后定会显化。” “我记得老哥说过,我这份功法需得与人论道,收集天下知识,方得一篇真正的绝世功法,以此磨砺出完美金丹。” “若是前世网络发达,我足不出户就能汲取天下知识。” “奈何如今是民国时期,哪有男娘条件,只能拜山取经了。” 李易大感修行不易,却也不气馁,他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是冯老道给他的。 “眼下正巧我有师傅给的一篇全真派的拜帖,倒是可以拐道拜山。” “全真派也在陕西,不远不远。” 李易心中满怀期待,这全真派历史悠远,号称天下祖庭,对方的道教藏经必然深厚。 他谨记老兄的教训,不求神通术法,只求诸般知识。 向全真派的道长们讨些常见的道藏,应该不是很难吧? 第7章 终南山上桃枝开,道童不识天人来! 秦岭之上,削壁险峰。 李易学着猿猴的姿态,从二十四节谷下踩着石壁朝上走,脚底如生了根稳稳走在斜壁上,惹得满谷的猴子仿效,然后纷纷笨拙地掉落在地。 “哈哈。” 李易轻笑一声,身形加速,在削壁上如履平地,不多时,就登上了山谷。 山谷崖上倒是平阔,平地上生了一片密林,林子很密,遮成一片绿色网罗,看不尽里面的事物,只有时常窜出的两三只猴子,吱吱呀呀地朝李易大叫。 李易并站立在山崖上,没有进那处密林。 而是转头瞭望着来时路。 无边无垠,青翠色与黄土色相互交映,这一片大地彷佛都在李易的脚下,任由他俯瞰。 眺望到如此赏心悦目的山色,李易不禁心神激荡,有一种豪情揣在怀中。 他对着山谷,大笑道: “得了金丹,性命双修,命悠悠,命悠悠。” “读尽道藏,长生道果,且去休,且去休!” 李易挥了挥袖子,脚尖轻点,随着法力运转,身形化作一缕残影弹射在山崖石壁上,不多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西安,终南山。 在经过一番清洗后,李易换上了整洁的道袍,这才拜谒终南山,等爬上了山头,终于见了山顶赫然立着一块奇石。 石头嶙峋,挡在道前,上面使用丹砂红描的石刻,分明写着——天下第一福地。 石刻背后,乃是一座石门。 上面分别配着匾额,共有三块,分别为:【洞天之冠】、【仙都】、【道林张本】。 “不愧是道教祖庭。” 李易感叹了一声真气派,随后轻车熟路地分着方向,朝着全真派前去。 终南山各有山头,不只有全真派一家,还有金仙观、古楼观等等。 这些道观之间各有距离,李易饶是费了些许脚程,终于奔赴到重阳宫处。 重阳宫前,倒也清净。 李易通了拜帖,不多时道观门后游似的跑出一个小道童。 只是瞧见了李易双手空空,斜跨着个瘪囊的布袋,他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道童闷声道:“师兄是哪家道观的?” 李易从布袋里掏出一封信,道:“孤山小庙,特来拜见林通崖林师叔。” “外地的?” 道童收下信,看着信上的名字,小眼一紧,上下审视了一眼李易,紧接着扔下了一句:“等着。” 道童转身就走,李易被落在观门前。 进也不是,离去也不是,只能在门前候着。 李易倒是好脾气,他不愤不怒,自个寻了个石阶,盘腿跌坐,闭目养神。 在大脑识海中金丹虚影旋转,周围有气焰鼓动,四面八方的物质被金丹汲取,继而转化成先天道炁,少许被李易的金丹炼化为了法力,滋养肉身,增长性命。 大部分先天道炁又回归于天地之中,反哺世界。 “餐霞饮露,六库仙神。” “我这门大品金丹诀的被动不像六库仙贼那样只吃不出,反倒像是个中转站,先让自己变强,再拿出一部分让天地变强,滋养天气地脉,合着两利。” “况且我这缕道炁是西游世界特有的,由我的道炁滋养天地应该会有一方地域枯木逢春,风调雨顺。” 李易细细体悟身体变化。 兴许是因为大品金丹诀的创造者是道祖李耳的缘故,也许在金丹衍法时附带了李易的前世学识。 他所衍生的法门均是平稳祥和,没有丝毫激进。 即便是餐霞饮露,也不是贪婪地汲取天地精华,损天地肥自身,而是会反哺先天之炁,令天地人三者合一。 这才是神仙驻世,天地祥和。 ...... 全真派,后山。 后山有一处桃园,桃花开得正丽,满枝缀上桃朵好生养眼。 几位全真派的师长漫步在林道中,边走边笑。 “林师兄,难不成咱们门派遇上了什么好事,怎么这枯死的桃园竟然一夜之间萌发的新芽,开出了这满园桃色。” “可不是嘛,你们瞧这桃枝,都往东指呢。” “可真奇了,你们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是桃花开的季节,怎么就一夜生得这么艳丽。” 这几位道人在不停点评,几人还摸着桃枝,摘了花瓣往嘴里送,想要辨个真假。紧接着呸呸两声,他们纷纷露出惊艳之色。 “是真花,要不怎么说钟南山是第一洞天福地呢,这山水养人呢。” “确实。” 林通崖原本脸上不耐,听了这几个道人的好话,紧缩的眉宇也不由松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想来要有贵客上门吧,你们说这像不像西游记里唐僧取得真经后回长安。” 西游记中有段,李世民问唐僧何时能归来,唐僧就说道,待到取回真经归来之日,长安松枝会向东长。 几个道人频频点头,其中有个叫吕得史的年轻道人,他笑道:“师傅,我倒是觉得枯木逢春,这是好兆头。” 这句话说到了林通崖的心坎上。 他脸上笑意更浓,刚想说什么,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吕得史伸手去扶,被林老道摆手拒绝。 “老兄这是怎么搞得?” 众人齐齐问道。 林通崖瞧着众人,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冯老兄突破了静功转而得了炁,那白发生黑,好生潇洒。” “我看了也是羡慕,于是静极生动,参考门中的药方搓了一枚大药服下,想的是借气血沸腾突破,没想到炁没突破,反倒让我受了内伤,伤了肺部。” 众人之中,一个乌发老道摸了摸鼻子,闷声道: “你这话里意思是怪老道碍了你的眼?那老道今天就回去。” 这乌发老道正是冯曜的师傅,冯老道。 冯老道半年前得李易帮助,突破了玄关,通了先天一窍,得了炁。这冯老道静极生动,就想着下山出来找老友们耍耍,也是人前显圣一番,也让这些未通窍的老朋友们沾沾喜气。 他先是来到了全真派,本想着问问李易近日状况,可被林通崖缠上讨问经验。 林通崖瞧见冯老道脸色拉成驴脸,连忙道: “冯老兄,你瞧我这张嘴,是我话密了,咱们共处一脉,你的师傅还是我师叔呢,咱们这关系亲着呢,我能给你摆脸色吗。” 虽是这么说,但冯老道得炁突破的举动,反倒让他成了众矢之的,被一众人排挤成边缘。 冯老道瞪了他一眼:“哼。” 吕得史瞧见气氛有些凝重,连忙找补道: “害,两位年龄都这么大了,脾气怎么还这么火爆。” “说起这内伤,弟子倒是知道一个医道老手,就在半年前山下出了个江湖游医,年纪轻轻的,却是针到病除。” “当时我受了内伤,碰巧在西安碰见了这名少年神医,他只用几根银针这么一插,三下五除二就好了。” 吕得史说起了那日的经历,少年施针简直摧枯拉朽,小儿脑热,老翁咳嗽,骨折腰疼,全都逃不了他的那一双妙手,一推一拉,再这么用针一扎,有病也消病,无病也消灾。 冯老道听着,暗忖一声:“怎么说的好像我家小猴儿?” 林通崖听后,先是佩服那少年医术,又不禁摇头惋惜叹道:“可惜了,也不知道那少年是哪里人士,若是有缘能见一面,或可治愈我这内伤。” 众人无不称是惋惜,他们均是深有体会。 这人老病灶生,一晃荡人就老了,年轻时攒的病全在老年爆发,真是受了折磨了。 若是体内有炁,身子骨健朗,这还尚且能忍。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炼炁天赋,他们三五人间也都还在静功里打磨,一边忍受着各种病痛折磨,一边希望莫欺老年穷,突破得炁境! 就当众人感时伤怀,桃园外窜出一个道童,道童持着一封信递来,说起观外来了个野道人。 林通崖拿到信拆开一瞧,这不是冯老兄的信吗? 他扭头看向冯老道,脸上疑惑:“老兄,这是什么情况?” 冯老道也瞧得分明,他暗忖一声:莫非小猴子真是先去取了传承? 他自两月前来的全真,想是问冯曜的去向,可林通崖一问三不知,那时冯老道就暗暗揣测担忧,小猴子可能是直接去取仙人传承了。 “嗐,这是我当初突破后留的一封信。” 冯老道只托言是当初突破后就下山云游,留信一封将弟子托付给老友。 林通崖听后哼唧道:“冯老兄竟收了个异人弟子,倒是好福气。” 冯老道嘴角上扬。 “福气是好的,可手上没点真家伙,也是白白浪费了一位天才。” 冯老道老脸一拉。 他想着要不要怼回去,万一小猴子没有取得传承,而是走他安排的老路子,自己真恶了林通崖,岂不是自毁前程? 冯老道闷闷不乐,不去回话。 这林通崖又看了一遍信封,计上心头,心中暗忖: “前些天冯老道在我面前炫耀好生得意,今天你有求于我,我就在你徒弟身上找补一点。” 随后交代给道童,一声喝道:“叫他等着。” 至于怎么等,等多久,全在这一声喝声里了。 冯老道脸色一黑,他颇为后悔,后悔在师弟面前人前显圣。 怎么忘记了自己这个师弟心眼小了呢。 第8章 蠢弄名利不知客,少年神医有神通! 乌飞兔走,日月轮转。 天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这时,道童才堪堪从道观中走出。 她擦了擦嘴,拍了拍吃饱的肚皮,暗忖一声: “师叔叫他等着,我晾了他三个时辰,连晚饭都错过了,这待遇应该够坏了吧。” 她这才蹦蹦跶跶出观,走了半步想起了自己的仪容,又挺了挺身子,端起了出家人的模样。 “师兄,久等了.....咦!” 小道童瞪大双眼,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只见那石阶前坐着的道人,盘膝而坐,呼吸平稳,随着一汲一吐间,周身散发着缕缕蓝色炁流,在黑夜中像一团萤火,显得格外耀眼。 “异.....异人!” 小道童手心紧紧攥着,兜不住心中的惊讶,不免心底嘀咕着:“这是闹得什么事,我竟然在给一位异人摆道弄腔?!” 异人,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各个都有特色本事,只要他们动动手,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 小道童心脏怦怦跳,只觉得喉咙发干,候在李易身前,倒是比之前乖巧多了。 不多时,李易身上的气焰消失,呼吸声也变得寂静。 小道童感觉周围的气氛却凝重了许多。 李易缓缓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师弟,你刚刚在嗦什么?” “师兄.....”这小道童乖巧应答,全然没了之前那瞧不起李易的姿态。 “喝......师弟好叫我等候。” 李易精似老鬼,怎会不知小道童的作态,方才气焰外显是故意为之。 被晾了六个小时,平白受了一顿气,泥人尚有三分火,李易又不是什么泥菩萨,心里也窝火。 陌生人这样也就罢了。 可林通崖好歹是连着老师祖的一脉师叔,师侄拜山,就这么冷落对待,真把他当成了破落户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李易本想一走了之,可心头不爽利,等下若是师叔给一巴掌,又给个甜枣。 那这个秋风他还打定了! 他倒要让师叔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给人一巴掌的好事! 李易的质问,道童支支吾吾说个不清,只是领着李易往观里走,说是已经备好了房间,请师兄过去。 李易冷笑一声,不再客气。巧的是走到半路,碰到了急匆匆赶来的冯老道。 冯老道知晓徒弟来了,也是准备接应一番,可被林通崖拦住,专门拿出了他全真一脉的一门运炁法咒,借口讨学得炁的经验,和三五好友堵在房间里论学经典。 虽然平白学一门法术是好事,冯老道可知晓林通崖有心为难一番徒弟。 就这么堵着,半天过去了,如今天黑了才脱身,寻上了李易。 李易眼神极好,朝老道招手:“老师傅风采依旧啊。” 一见李易,冯老道眼眶一酸,快步而来,拍着他肩膀道:“你去了哪了。” “不远不远,弟子往那秦岭一钻,一时间忘了时间,不过一切顺利,你瞧我这不是全头全尾的出来了吗。” 李易一个眼神过去,老道提到了嗓子眼的一颗心稳稳落地,眼角也不由弯起来:“没事就好。” 两人倒是没在细说什么,直到老道打发了小道童,小道童悻悻离去。 这时,冯老道这才全盘托出这林通崖做的混账事,随后一脸悔色: “这是我连累你了,我得炁后胡乱显摆,惹得老林眼红了。” 李易听后恍然大悟,追问道:“师傅,你在这过得可不顺心?不顺心咱们就下山。” 冯老道红着眼,宽慰道:“老林对我还算敬重,不过把小心眼都用在你身上了。” “我必须给你出这口恶气!” 李易听后,也没有说什么,心下估量一二。 冯老道是和林师叔一个师祖的,只是冯老道的师傅离了全真派,在一处小山上自立的山头,想传下去张伯端的仙法。 而他们这一脉和林师叔这一脉都有一个特性,门下的弟子性格烈,天赋够差。 始终静不下心来挖掘体内的先天一炁。 因此,这一脉根本没人得炁。 这菩提老祖就曾说过:“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在人前卖弄,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就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菩提一言,道尽人之七情六欲,难断难舍。 冯老道如今得了他的帮助突破,回传全真显摆,不说能被追捧,只怕遭人暗恨才是真。 如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就印证了菩提祖师所说的道理。 李易正想着如何处置这段过往关系时,正东边来了一个青年道人,生的五大三粗,约有三十好几,他迈着步子就来作揖。 吕得史朝着冯老道作了一揖,顺后提着一食盒,恭敬道: “师伯,听闻师兄到访,我这边通知了火房道人,备下了几碟小菜。” 冯老道瞧着食盒,又哼唧一声。 这吕得史是林通崖的徒弟,为人中庸,他做事就非常圆滑,师叔师傅两边不得罪。 毕竟师叔是得炁的异人,师傅仗着一层关系甩脸色,他们这些徒弟哪敢不敬师长,只能在后面和稀泥。 李易呵呵一笑,往前推了推手,拒绝道:“罢罢罢,食能以时,身必无灾,贫道一顿不吃倒也无妨。” 吕得史听了这话,颇觉耳熟,借着月光,眼睁大朝前细细打量,惊呼: “师弟,你可是半年前施针的少年神医?” 吕得史见李易疑惑,又补了一句: “师弟曾经在西安为我治过内伤,收了十个铜板。” 有你吗?治的太多我怎么分得清......李易腹诽了一句,眼珠滴溜溜一转,顿时有了计划: “害,当初不知道是师兄,知道了定不会收你诊金。” “师弟的诊金公道,不收反倒是显得我无礼了。” 吕得史连连恭维,又想到了今日师傅对李易的苛待,反倒让他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他想着如何维护这段关系,让师弟为师傅治愈内伤,就听李易说道: “师兄,你这食盒拿着不累吗,不妨进来坐坐?” 李易这话正合吕得史心意,吕得史心花怒放,提着食盒推开房间。 吕得史为人圆滑,他从食盒中取出三碟小菜,三碗米饭,一壶素酒,垒放在桌子上。 他摸着鼻子,苦笑道:“师弟到访,为兄就备下了些许薄菜,还请莫要嫌弃。” “嚯,有菜有酒,你可比你师父大方。”冯老道称了一声。 李易活了多年,还看不出吕得史那点小心思,半将半就地入座。 他作长者姿态,举杯道: “师兄修行了几年了?” 吕得史面露羞色,酒杯朝下:”惭愧,我苦修了二十多年,如今静功难成,只能感受到气血汩汩而流,却感受不到炁,捅不破那扇窗户纸。” 李易脸上诧异,不经意道:“得炁很难吗?那不是有手就行?!” 吕得史羞赧不已,脸皮涨了跟个红气球,此刻的他好像被扒光全身衣服的女子,被李易评头论足,好生不舒服。 冯老道趁机找补道:“唉,徒儿,你是先天得炁,哪知我们后天炼炁士的辛苦,十年静功感悟内景,十年运功抓拿气感,又十年破开玄关,初步得炁。那都已经是天赋姣姣者了。” 吕得史见老道替他说话,心下暖流一涌。 李易略显不好意思,随后伸出手:“害,师兄搭把手,我给你看看?” 吕得史伸出手来,随后他感受到了一股流动的液体从手腕处流过,在身体各处运转一遍。 吕得史如同触电般跳出桌子:“噫,我要得炁了?!” 惊喜过后,吕得史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种感觉,又瞧着李易那略含深意的笑容,这才知道闹了个笑话。 他稍稍落座,李易这才开口: “方才冒犯师兄了,这一式是抓拿气感,是用我的炁推动的。” “我见师兄静功修行不错,不如我们一同论论修行经验呢?” 吕得史心下大喜,他这是第一次感觉到气感,仅仅只是一瞬,他就沉迷上这种修行的感觉。 一瞬间,他就将自己那师傅抛在脑后:“师弟,请再运玄功吧!” 李易说了些练功小窍门,然后让吕得史试法。 一个时辰后,李易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 门外,一个道童通禀:“吕师兄,师傅唤你做晚课呢。” 吕得史修行正酣,听着李易妙语连珠,深信不疑,根本无心理会他人。 李易停了讲道,他轻声道:“吕师兄,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 吕得史见李易停了,又听道童复述一遍,自己师傅要召回自己,心中就不由生出一无名之火,暗忖一句: “老师自己得不了炁,还要阻止弟子得炁吗!” “难怪道教九难中,有个叫师难关,这弟子寻师也得寻一名师,而非盲师,不然师傅不善修行,难道徒弟就能凭空精于修炼了吗?纯粹误人子弟!” 吕得史怒火夹着欲火,怒目圆睁,忿怒喝道: “叫他等着!” 传话道童张大嘴:“啊?” 李易见了露出笑容,随后与冯老道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对咯! 师叔你搞我。 我也搞搞你。 道爷我啊,不受这口气! 第9章 出阳神 “啥?这孽徒说什么?让我等着!” 林通崖听了道童回话,重重地将茶杯砸在桌子上,气的脸都扭曲了,怒笑道: “反了,反了!” “真是欺天了,哪有让师傅等徒弟的道理。” 道童站在原地,耷拉着头,瑟瑟发抖,一点不敢应声。 林通崖喘了几口粗气,又抓着道童问道:“当时你去找那孽徒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道童又将方才所见托盘道出。 林通崖猛拍桌面:“合着着孽徒搁外面偷师呢!” 他怒极反笑,脸皮激动地涨红! 什么叫自己家的徒儿乖巧地坐在冯老道的面前,聆听他徒儿的谆谆教诲。 你搁那含饴弄孙呢! 道童支支吾吾,胆颤地补了句:“师兄当时眼睛发亮,我连喊了好几遍都拦不住。” 林通崖咬紧了牙关,冷哼一声:“你别搁这拱火,下去吧。” 道童得了命令,脚步加快,游似得跑出了房间。 林通崖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拳头捏紧,浑身发抖,这一下牵动了自己的内伤。 他连连咳嗽,张开嘴喘着大气: “好你个冯师兄,这是徒弟来了,有底气跟我摆道呢。” “咱俩之间的恩怨,你算计后辈做什么。” 许久,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林通崖喘着粗气的声音。 ...... 又过了三个时辰。 冯老道早就去睡觉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李易和吕得史。 李易掐指一算,脸上温色说道:“吕师兄,再聊下去天都快亮了。” 吕得史眼睛发亮,贪恋似地坐在椅子上,道: “师弟,我感觉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吕得史感觉真的就差一点就能得炁。 李易宽慰道:“师兄,来日方才嘛,有些境界那得是磨洋工的,也并非是一言两句说就能说穿的,不是吗?” 吕得史仍是不甘心,只是李易已经起身,他在这七八个小时中就建立了主心骨,见到李易起身,吕得史也不由起身。 这么一起来,就随着李易走到了房间外。 等到清醒时,吕得史已经喊出了一声:“叨扰师弟了。” 吕得史摸不着头脑:“噫,我怎么就走出来了?” 他晃了晃脑袋,抛去了这个念头,回味着这一夜的收获,愈发感觉到名师的重要性。 有师长指导修行,和没有师长指导修行,简直就是两个境地。 这一夜,冯曜的指点,比跟着师傅抓瞎三十年都值! 他忽得拍掌,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一件事: “坏了,我不是请冯师弟来给师傅治内伤的吗,怎么扯上了修行了!” “这人情没攀上,反倒欠了人家人情,这叫我怎么请人治病啊。” 他急忙奔走到林通崖的房前,敲了敲窗:“师傅,睡了没?” 许久,房间终于传出一道压抑的声音: “门没关,进来吧。” ...... “哟,这不是冯老道的二弟子吗,怎么三更天来我这里了?” 林通崖咬牙挤出一段话:“我可不是菩提祖师,也没七十二变传你。” 吕得史脑子乱成一锅粥,刚摇匀乎,又被林通崖一顿讥讽打乱。 “哪能啊。” 他理了理思绪:“师傅,我这有件好事啊。” “还能有什么好事?”林通崖瞥了一眼,暗忖:莫非这孽徒听了一夜就得炁了? 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吕得史舔了舔嘴巴,悄咪咪地爆出一个大的:“我们昨日说的少年神医找到了,您知道他是谁吗?” “谁?” 林通崖坐正了。 他脸色有点难看,感觉自己有点多余问......这终南山上罕有人来,这在江湖打混的江湖神医怎么就突然找到,怎么就在今天突然冒出来! 这人是谁,还用说? 这个答案,还不如杀了自己! 林通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吕得史点点头:“对,我的那内伤是神医治愈的,不会认错,就是冯师伯的徒弟,冯曜!” 林通崖有点喘不上气了。 怎么真是冯老道的弟子,怎么能是冯老道的弟子! 林通崖嫉妒了,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冯老道碰上了,得炁,好徒弟,冯老道是一个也没落下! 这时候,吕得史才道: “唉,弟子这一夜原本是想和冯师弟打好关系的,弥补一下之前的不愉快,不知为何就扯到了修行上了。” 吕得史见林通崖没有反应,又壮着胆子提议:“要不,明天师傅咱找师弟看看?” 林通崖脸色扭曲了。 他喘着粗气,不停地咳嗽,梗着红脖子:“他是晚辈,我是长辈,我怎么能去找他?” 吕得史叹了一口气:“按理来说是这样。” “可不是师傅你自己作的吗,不是弟子不敬老师,这次实在太像因果报应。” 林通崖老脸一绿,他知道这次他不占理,但更生气的是往日一向听话的徒弟,居然说起了他的不是。 就一夜,他们就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他此刻才感到后悔。 后悔不该把恩怨带到后辈里来。 林通崖难得后悔,趁着脑子清醒,他忽然想起了《庄子·大宗师》中的一句道经: “夫道有所负,有所不负;有所成,有所不成;有所承,有所不承。” 道经有云:万事皆有‘承负’。 承负好比于因果,自己前面对他人造下的恶果,又转而承接到自己身上,这是自己给自己酿造了恶果! 林通崖连叹了三声。 吕得史作揖离去,刚转过身,背后又响起了林通崖的声音。 “等等,你师弟为人如何?” 吕得史的身形一滞,暗想莫非师傅莫名问起这个做什么? 他开口道:“冯师弟心肠极好,为人古道热肠,还托我向师傅你问好呢。“ 听着这话,老道低下了头,面带惭愧,道: “师兄收了个好徒弟啊。” “我不如他,我不如他!” 细听师傅喃喃自语,吕得史灵光一现,趁机劝慰: “师傅,既然如此,我们明日就带着礼物,拜访拜访冯师弟。” “你是长辈,难道还要像个大闺女一样,臊着脸憋在房间里,不敢见人吗?” 林通崖老脸一红,反驳道:“谁臊脸了,去就去,明早我就带着一份大礼去!” 临了,老头子还补充了一句:“单我一个人去,你不许跟着!” “是!” 吕得史躬身一拜,狠狠憋着嘴角,强忍住不发出笑声。 ...... 翌日,清晨。 晨钟敲响,全真派重阳宫。 数百名弟子盘腿跌坐,掌教端坐首位,身披紫袍,正为门下弟子讲授道经。 “今日早课,我便与你们讲一讲咱们全真派的修真根本。” 掌教目光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弟子,语调平缓:“咱们全真一派,不修那些花哨奇技,所有修行的关窍全落在‘性命双修’这四个字上。若是性命打磨到了火候,便能破关出阳神。” 说到此处,掌教话锋一转,讲起了出阳神与阴神的区别。 “昔年,张伯端祖师与一位禅师论道。祖师修金丹大道,禅师持性宗一法。两人争论不下,便定下一个赌约,说扬州琼花正艳,各自施展神通去观花。” “片刻后,祖师与禅师双双神游归来。两人皆面带笑意。可祖师伸手一摊,掌心稳稳躺着一朵沾着晨露的琼花。再看那禅师,却是双手空空。” 底下弟子听得入神,掌教拂须继续道:“为何?只因祖师修金丹大道,性命双修,这阳神坚固如实质,光明正大,能触碰天地万物。而禅师修性宗寂灭,出的一味只是阴神,阴神虚妄,只能神游物外,根本接触不到实质。这便是差距!” 说罢,掌教抬手捏出一个法诀。 呼—— 一阵微风扫过,掌教头顶隐隐有金光聚拢,亲自向众弟子展示了出阳神的姿态,并随口提及这阳神的要诀多记载于《悟真篇》与《道枢》之中。 “我派有出阳神之法,你们若是想要修行,应要多读丹经,其中以《悟真篇》、《道枢》最重要。” “虽说前人道经有谬误之处,不过咱们祖庭藏室里,都是咱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过数百年的修订,那是有极少的谬误,你们得多读其中的注释啊,到以后你们修行的关键时候,不至于现翻书。” 这下子,底下的众弟子看得心痒难耐,好几个胆大的纷纷探出身子,央求掌教再细讲讲这道经中的要诀。 掌教笑着应允,开始逐字逐句拆解《道枢》中的奥妙。 李易混在人群后方,盘腿而坐,听得全神贯注。 他体内本就有《混元总纲》作为根基,诸法相通。如今再听掌教这一番对《丹经》的细致拆解,脑海中犹如拨云见日,体内先天道炁不自觉地按照新路子游走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他心中已然参悟出了一道法门。 正是——出阳神。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李易的身体猛地绷直,无意间展露出了出阳神的姿态。他这大品金丹诀的修行路数殊异,刚一运转,眉心处蓦地亮起一圈光晕。 这光晕迅速流转,化作七十二色华光,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将一尊初具雏形的阳神牢牢护持在内。 七十二色光华冲天而起,直接将周围几个弟子的脸庞映照得五颜六色,在清晨的道观中显得极为耀眼夺目。 掌教讲课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站起身,大惊失色: “仅仅听了一遍,就修成了阳神!” “这是谁的弟子?” 一旁的吕得史赶紧小跑上前,拱手回话: “掌门,这是冯师叔新收的弟子冯曜,昨天刚到的山上。” 掌教闻言,立刻压下双手,朝着周围躁动的弟子连连挥动,压低了声音呵斥: “莫要出声!都退后些,别惊扰了他修行。” 众人屏息凝神,退开半圈。 掌教看着闭目端坐的李易,眼神复杂,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惊人的天赋,怎么偏偏是冯老道收去的弟子……唉,若是能收入门墙便好了。” 他也知道冯老道的来历,冯老道是教外别传,并非他全真一脉。 半炷香后,眉心光晕收敛,李易长舒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刚一回神,他就瞧见全真派的几位老字辈道长将自己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全盯着自己。 第10章 真炁论,可演双全手? 李易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师侄,你刚出阳神,身子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觉得头晕目眩?” 掌教上前一步,上下打量,满脸关切。 李易摇摇头:“回掌教,没有不适,反倒觉得浑身经络通透,很是舒服。” 正说着,外围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道长捂着嘴,咳得弓起了腰。这老道长至今未能得炁,最近又不慎染了风寒,身子正虚弱得厉害。 李易见状,也不废话,大步走上前去。 “师伯,冒犯了。”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微薄的蓝光——正是神明灵。李易一巴掌拍在老道长的背心上,神明灵的炁流如同利刃,干脆利落地刺入对方体内,顺着经络一冲,直接将那股郁结的风邪尽数疏解、击碎。 “呼——”老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憋闷感瞬间消散,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周围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冯师侄,你竟还是个先天异人?!” 一时间,众老道看李易的目光变得无比火热。 他们修道之士,导气入体,最容易伤到五脏六腑,而冯曜有梳理炁的能力,这恰好辅助自己修行,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这神乎其技的异能医术,加上本就是教外别传的自家弟子身份,这简直就是祖师爷显灵赐给他们的无上真传! 必须劝他回归全真门墙。 “师侄啊,你......” 这几个老道长有心试探,看看对方愿不愿意回归...... 李易却看他们踌躇,以为他们也是求医的。 李易秉持着打好关系的心思,十分大方。他索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挨个出手,推拿拍打,三下五除二帮在场的几位师伯都疗愈了身上的陈年旧疾。 众老道只觉得浑身一轻,喜笑颜开,拉着李易连连夸赞: “冯老道真是走大运了,收了个好弟子啊!” “这手法,绝了!给冯师兄长脸啊!”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际,院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形略显僵硬的人。 正是林通崖。他原本去冯曜的小院没找见人,兜兜转转才寻到了早课这边。 掌教眼尖,瞧见他,立刻招手高呼:“通崖师弟,快过来!我记得你肺部一直有伤,正好让你师侄也帮你瞧瞧去去根!” 听到掌教的呼唤,林通崖脚步猛地一顿,像是双腿灌了铅一样停在原地,踌躇着不肯迈步。 几位师伯互相对视一眼,脸色古怪起来。 其中一人凑到掌教身旁,压低声音解释:“掌门,这林通崖最是要面子。昨天他刚在门外给了这师侄一个下马威,晾了人家半天,这会儿他断然是不好意思往前的。” 掌教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才知晓昨天门前发生的那出闹剧。 他转过身,指着林通崖,当众厉声呵斥: “多大的人了,怎么行事还跟个三岁小孩子一样!你要是这么对待外门弟子也就罢了,大不了我舍下这张老脸帮你去登门道歉,求人家看病也行。可你弄的这叫什么事?” 掌教越说越气,声如洪钟:“肆意折辱自家一脉的徒子徒孙!你这是要教底下的弟子,未来也像你一样对待后人吗?蠢货!” 林通崖被骂得老脸煞白,低着头,一言不发。 骂完,掌教转头看向李易,语气瞬间缓和下来:“冯师侄,你别往心里去。这老东西这辈子也就这德性了,你不用管他。这也是现世报,昨日种下恶因,今天就承了恶果,就让他自己受着病痛,长点记性!” 李易呵呵一笑。 他瞧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满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老师叔。 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刚刚才白嫖了人家门派核心的“出阳神”,这会儿要是顺水推舟主动打脸,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况且昨天自己已经借着吕得史的事涮过这老头一次了,后面还得借读全真的道经丹经,没必要把路走窄了。 “掌教言重了。” 李易迈开大步,直接走到林通崖身边,十分客套地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了林通崖的肩膀,笑道:“都是长辈,哪有什么隔夜仇。” 趁着林通崖愣神、身子僵直的功夫,李易并指成剑,指尖炁流涌动,顺手在他背心处不轻不重地一点。 神明灵的炁流钻入,眨眼间便化开了林通崖肺部纠缠已久的旧伤。 感受着体内久违的通透与轻松,林通崖身子猛地一震。 他心底猛地涌起一股极大的自责与悔恨。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天那般刻薄刁难,这师侄不仅没怀恨在心,竟还是个如此不计前嫌、胸襟开阔的实诚人! 林通崖涨红了老脸,眼眶泛酸,嘴唇哆嗦了半天,连连忏悔:“师侄……我,唉!是我糊涂,是我这老头子心眼太小了!” 说罢,他猛地咬了咬牙,伸手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本古籍,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了李易面前。 书页泛黄,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真炁论》。 --- 掌教伸手按住李易想要推辞的手,往前推了推,宽慰道:“师侄,收下吧。这是他们那一脉压箱底的真传,你受得起。” 接着,掌教凑近一步,低声吐露出一桩门中秘闻:“这本《真炁论》来头极大,乃是当年张伯端祖师亲自论述真炁变化的绝密丹经。当年三一门的左若童老门长,在修行突破时受了极重的内伤,险些坏了根基。他亲自上终南山拜读了这篇真传,这才借此悟出了磨灭内伤的法子。可以说,这真炁变化一论,天底下的修行者见了都要眼热,是真正的绝妙法门。” 李易听罢,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古籍揣进怀里。 林通崖见李易收了书,紧绷的老脸这才松动了几分。但他到底脸皮薄,当众落了这么大个面子,当下咳嗽了一声,草草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过身急匆匆地快步离开了小院。 李易目送林通崖离去,随后转身面向掌教,直截了当开口询问:“掌教,不知弟子可否进藏经阁,观摩一下门中的道藏?” 掌教一听,不惊反喜,心里暗自高兴。在他眼里,这拥有妖孽天赋的冯曜早晚是他们全真派铁板钉钉的传人,这点小要求根本不算什么。他当即一拍大腿,大方应允:“这有何难?门中道藏,你随时可看!” 拜别掌教后,李易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拾起桌子上的《真炁论》,借着窗外的亮光细细品读起来。 “气血大药,煮炁成液。不愧是紫阳仙人留下的真传,字字句句确实深刻。”李易翻看着书页,暗自思忖,“不过,这原版的丹药药力太冲,若是真给那些还没得炁的凡人吃下去,怕是要爆体。得把这药方一分为二,拆成两个方子分别服下才行。” 随着他通篇读完,大脑识海中盘旋的金丹虚影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嗡的一声。 金丹吐息,顺势排解出三枚玄妙的道篆。李易凝神感知,瞬间从中解读出了大量的修行经验以及几副改良的古丹方。 李易心中顿时有所感悟。 这本《真炁论》,核心论述的就是人体之炁。 “何为炁?先天一炁也!” 李易合上古籍,目光闪动:“先天一炁,那是婴儿在母体里自带的一股母气。有了这股气,才能构建出肉身,衍生出血肉脏腑。” “如果换成现代科学的说法,这玩意儿就是潜藏在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是人体器官发育中的一切源头。” “既然它是源头,那要是能找到办法强行推动这股先天一炁再度向前演化呢?那就能让血肉疯狂滋生!到那个时候,瞎眼的人能复明,断了胳膊的能重新长出来,甚至是脑袋掉了,都能无头再生!” 这番感悟,瞬间与二十四洞中八奇技的雏形【双全手】互相印证在了一起。 他如今已经靠着餐霞饮露开发出了专属自己的【六库仙贼】。那么接下来,或许就能顺着这个路子,开发出属于自己的【双全手】了。 “我的双全手,方向得定在肉身不死、滴血重生上。” 李易十指交叉,在脑海中暗暗推演。 双全手这门绝技,红手象征着衍生血肉,蓝手象征着支配意识。这刚好是最能体现性命双修的一种极端能力。 “若是将这双全手合二为一,让每一滴血肉里都蕴藏着神魂神识……到了那个地步,肉身不灭,神魂不死,岂不是能真正做到滴血重生、不死不灭的境界?!” 第11章 你成了亲师叔,那我是表师傅咯? 几天后,林通崖在庭院里摆开了一场“丹元大会”。 三五个相熟的老道被他请来,齐刷刷围坐在石桌前。 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瓷瓮,瓮里静静卧着一红一白两丸丹药。 林通崖红光满面,指着瓷瓮嚷嚷:“哥几个,瞧瞧,知道这是什么不?” 几个老道凑近了闻,吸了吸鼻子,纷纷摇头:“看色泽倒像是《真炁论》里提过的气血大丹,可这药香不对,没那么猛烈。” 林通崖得意一笑,大手一挥:“尝尝不就结了。” 一个老道将信将疑,拈起那枚红丸丢进嘴里。丹药下肚,他脸色微变,眼神蓦地一亮。他砸吧砸吧嘴,抬手就要去夹旁边的白丸。 “道兄且慢!” 林通崖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大笑道:“这红丸是用来壮气血的,白丸才是添真炁的。得按部就班徐徐吞服,你这一口气全吃了,非得闹个拉肚子不可。” 那老道讪讪缩回手,好奇地追问:“林老头,你哪弄来的这宝贝方子?以前可没见你亮过相。” 林通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一挺胸脯,鼻子险些歪到天上去:“前些日子我那师侄冯曜上山,你们也知道,他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他见我肺部有重伤,便竭力为我医治。我老林也是讲究人,反手就把《真炁论》传给了他。谁成想,这孩子是个妖孽!” 林通崖顿了顿,拍着桌子嚷道:“这才几天不到?他硬生生把祖师爷那猛药方给拆解了,弄出了这药性温和的红白二丸。凡人吃了,也能稳稳当当!” “这岂不是说,只要这丹药管够,我全真上下全部弟子都能觉醒成异人?” 周围几个老道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 “了不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厉害!这悟性简直神了!” “这弟子我知道,冯老道收的宝贝疙瘩,不仅医术绝命,还是个先天异人!” 冯老道此时也坐在一旁。听着满院子的吹捧,他跟着咧嘴直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林通崖说得兴起,一把搂住旁人的肩膀,继续吹嘘:“要我说,我这师侄天赋绝伦,不亚于祖师了……啧啧!要不是冯师兄死拦着,我都打算把冯曜记在名下,当我的亲传弟子了!” 他如今脾性倒是大有改观。 只因他那日被教训后,见得师侄以德报怨,为他留了一份台阶。心中自然是感激不已,而如今又见自己师侄能参悟出真炁论,并且给了他全真派这批量生产异人的丹方。 他已经将过去的事情忘到脑后,只将李易当成了宝贝祖宗般供着。 冯老道在一旁听着,嘴角的笑容渐渐僵住。他越琢磨越不对劲,一拍大腿骂道: “嘿!林老二,怎么在你嘴里,你倒成了亲师叔,老道我反倒成后爹了?” 冯老道翻了个大白眼,冷哼道:“少惦记我徒弟!我们这一脉往后要在外面自立山头,等过些年,那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宗门!” 林通崖和几个老道顿时起哄:“哟,那往后见面,得尊称您一声‘冯掌门’了?” 冯老道哈哈大笑,拱手作揖:“客气,客气了诸位!” 与此同时,藏经阁内。 李易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的空地上,各种道家典籍散落了一地。 《上清大洞真经》、《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高上玉宸忧乐章》、《上清洞真天宝大洞三景宝箓》…… 这些隶属于三洞四辅的浩瀚经卷,记载着千百年来道教的教理、科仪与修炼方术。 虽然经书里没有现成的无敌功法,但李易每读一页,都仿佛在跨越时空与古老先贤对话,汲取着积淀了千年的智慧。 随着他目光扫过,无数经文奥义在脑海中炸开,化作精纯的灵感与基石,源源不断地填补进《大品金丹诀》中。 此时的李易,如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 大品金丹诀作为统御万法的总纲,对这些天地至理来者不拒。 刹那间,万卷经义全部转化为一枚枚玄奥的道篆,严严实实地缠绕在识海中的金丹虚影之上。 李易周身外显的气息愈发朴素、返璞归真。 然而他体内的法力却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宛如一匹匹玄黄烈马,在四肢百骸中纵横奔腾! 当最后一卷全真派藏书被翻到尾页,李易的双眸蓦地睁开。 唰! 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在黑暗的藏经阁内一闪而逝,照得满室生白。 李易周身气息轰然一震,法力归流。 他仰头望着阁顶的天空,畅快淋漓地大笑一声: “乱卷堆中悟真玄,一诀包藏万法全。” “阅尽藏经三千卷,凌霄直上我当先!” 练气二层,顷刻突破。 木门轻响,一个端着饭盒的送饭道人叩开阁门。 瞧见坐在案前执笔抄录的李易,送饭道人的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崇拜。 这几天,这位“教外别传”的师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全真派。 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改写了张伯端祖师留下来的古丹方,给全真派留下一门顶尖传承。那红白二丸极为了得,能强行让普通修行者抓到一丝炁感,进而获得得炁的经验。静功稍微扎实些的道人,甚至能借此一步跨进异人的门槛。 这等同于能源源不断批量培养异人的神技。 而李易,转手就把方子无偿赠给了全真。 全真派上下彻底震动。 重阳宫的老观主甚至亲自出关,当众放出话来:只要冯曜愿意重归门墙,全真派愿意倾尽全宗门资源进行培养,门中绝学任其挑选。 可李易却摇头拒绝了。 他托人传出话去:“弟子上承老师祖的遗志,深感天下人修行不易。愿拜读天下道藏,自行参悟出一门传承之法,以资后人。” 这番宏大志向传到老观主耳中,老观主大为动容。 但老观主深知古道藏艰涩难懂,哪有现成的本门功法走得顺当?他存了爱才提点之心,特意请出观内三位隐世的异人老前辈,亲自来找李易论道。 本想着借老一辈的阅历,劝这年轻人回心转意。 一时间,这藏经阁内热闹非凡。 有的老道长口若悬河,大谈性命双修、坐忘与心斋; 有的老前辈吐字如雷,细论三教合一、元神与元炁的辩证。 更有甚者,为了让李易见识到全真大法的精妙,直接在当场盘膝吐纳,演化真炁,把浑身功力运转到极致,法术光芒晃人眼目。 就在老前辈们以为这年轻人定要被全真底蕴折服时。 却不知晓李易有太上真传的混元总纲,这法门能自动进化,凡是李易所见的法门,都会被功法自动汲取养分,化作修行资粮,填补进《大品金丹诀》中。 他们在向李易展示法术时,已经被李易偷学了过去,并且还鉴别出了漏洞。 他引经据典,口吐真言,针对性命双修的漏洞与真炁运转的滞碍一一指出。 不过片刻功法,三位老前辈被辩得哑口无言,老脸涨红。 最终,几位老资历对视一眼,满面惭愧地长叹一声:“这小子的性命双修功夫,已经不在我等之下了。” 经此一役,他们才明白,眼前的年轻人何止是灵根天生。人家的静功和炁功,早就把他们甩出了好几层楼高。在李易面前演法,纯粹是班门弄斧,炫技撞上了铁板。 全真派高层彻底服气,不再提重归门墙的事。 唯独林通崖人老成精,悄悄给老观主出了个主意:把全真派那些核心的传承法门,故意摆在藏经阁最显眼的位置,混在那些普通的经文里,好让李易“无意间”能读到。 他也看出来了。 李易这等天骄,定然是要行走天下的,未来若是能用他全真派的法门行走天下,打杀全性,增长名头,他们全真派脸上也是有光啊。 第12章 欲开宗立派,强邀天下天骄来秦岭,共食腊八粥! 一转眼,李易已经在藏经阁里待了半个月。 他每天雷打不动读上两卷经贴,累了就去后山桃园赏赏花,闲暇时和门中道友坐而论道,顺手把从道藏里参悟出来的一些零散法门随手记录在纸上。 整理完毕后,他便扯下纸张,扔进火盆里当场烧掉。 这一日,吕得史前来送饭,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满心疑惑,大步凑上前一瞧。只见那还没烧尽的纸页上,黑纸白字,正写着一套极其精妙的法术指诀。 吕得史瞧着那玄妙的纹路,心中好奇,下意识地照猫画虎,手指一捏,掐出了一个指诀。 嗡! 两股截然相反的宏大玄妙之感,毫无征兆地在吕得史心头炸开。 【今日大喜,可得问卜之术!】 【今日大悲,当有离别之恨!】 天机运转,震得吕得史心神狂跳。他瞬间意识到这是一门神鬼莫测的旷世秘术,急忙伸手往火盆里捞,想要把残页救下来。 “师弟!这法门如此奇妙,你干嘛非要烧了它?留着传世不好吗?” “呀!你怎么偷偷学了这东西?” 李易心有所感,当即停下手中的毛笔。瞧见吕得史正伸手在火盆里抢纸,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体内又没有真炁,瞎用什么法术!” “这法子没有法力当消耗,扣的就是你自己的精气神!” 吕得史正沉浸在方才窥探天门的玄妙中,听到这话,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师……师弟,你没吓唬我吧?” 李易无奈地摊开双手。 他指了指藏经阁周围堆积如山的道藏,叹息道:“这阁里的三千六百卷经书,内含数千年累积下来的修炼方术、斋醮科仪,真假混杂。我通读之后,脑子里推演出了不少零碎的旁门小法。” 吕得史咽了口唾沫,神色越发紧张。 李易继续说道:“这些手段,我将其归类为‘三百六十门旁门法’。你刚才无意间掐的,属于‘术’字门。这一门,讲究的是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让你提前感知内景,运算天机。确实有些小手段,可这有什么用?一味消耗真炁法力,却根本换不来长生。” 吕得史苍白着脸,苦笑着劝道:“师弟,你这志向也太大了。长生大道哪有那么容易得的?据说咱们祖师爷紫阳真人,最后也就活了九十九岁。依我看,你写出来的这些东西,当做正法传给世人,也是造福一方啊。” 李易依旧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得长生,算什么正法?通通都是旁门道。” “就拿我刚烧掉的那篇‘静’字门来说,虽然修了能休粮守谷、清静无为,甚至让人延年益寿。可说白了,它也只是‘窑头土坯’。窑头上刚捏出来的砖瓦坯子,瞧着成了形,可没经历过水火的真正煅烧。一朝大雨滂沱,它当场就得塌成泥水。” “走不通大道的路子,留着也是害人,不如舍去!” 那“静”字门,包含休粮守谷、参禅打坐、戒语持斋、以及睡功入定等诸多法子。李易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劈手夺过吕得史手里的残页,直截了当地扔进熊熊烈火中。 火舌卷过,纸张瞬间化为一盆死灰。 吕得史在一旁瞧得捶胸顿足,满心惋惜。 可李易却根本不在乎。 他通读道藏,脑海中的金丹虚影不断帮他推演功法,剔除糟粕。 如今在他的修行体系里,除了最核心的“练气”、“金丹”、“元神”三篇大道真传外,其余那些对长生无益的旁门小术,皆被他随手丢在一边,编纂成了一部《三百六旁门篇》。 里面的“术、流、静、动”四门,李易虽然了如指掌,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要的是能抗衡天地侵蚀、万劫不磨的长生之果。 那些手段再惊艳,也是大雨下的泥坯,不值一提。 “修行之路,还远着呢。” 李易暗暗握拳。即便体内有神秘珠子相助,他也时刻保持着警醒,不敢有一丝懈怠。 如今全真派的藏书已被他尽数读完,静极思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开口道:“吕师兄,是时候该继续下山游历了。” “啊?”吕得史正心疼那盆纸灰呢,闻言一愣,错愕道,“师弟怎么走得这么急?” 李易哈哈大笑,拂袖走向阁门:“不急。这满阁的红尘经卷已被我读尽,自然到了启程的时候。” 吕得史急忙跟上,还想再劝阻几句。 李易却回过头,宽慰一笑:“师兄不必伤感,日后你我定有再见之日。” 吕得史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你这一去要游历天下江湖,山高水远,往后再见谈何容易。” “哈哈,有何难的?” 李易纵声大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野心与豪气: “天下道藏共分十二类,合五千四百八十五卷。可这世上的真玄门派能有几家?各家门中的核心道藏又能有几卷?” “我已在全真派读完了三千六百卷。接下来,我还要往赴三一门、拜访龙虎山,直至踏遍玄门,读尽天下道藏!” 李易并指一算,笃定道:“此行定然顺利。三年之后,我会重新回归秦岭开宗立派。届时,我欲设下大宴,请天下的年轻天骄齐聚秦岭,共食腊八粥,坐而论道,共参长生!” “到那个时候的腊八时分,你我师兄弟自然能再相见!” 开宗立派,是李易早就谋划好的大局。 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那三十六贼之一的无根生,最后跑去当了全性的掌门,天天给一群疯子擦屁股、背黑锅。 可李易不想这么活。 他这辈子的终极目标是长生,而长生的钥匙就在他的《大品金丹诀》里。 真理向来是越辩越明。 李易要借天下人的智慧来论道,让整个异人界最顶尖的天骄来共同推动他的《大品金丹诀》向前演化。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成立一方通天势力! 到时候,他以一派门长的身份,强邀天下英豪入驻秦岭二十四节谷。让他们直接去观摩石壁上的天书,领悟各自的天赋奇技,然后再和自己公开论道! 那劳什子八奇技,何止于八门?又何必只有八门? 这异人界人才辈出,三十六贼算什么?只要他李易愿意,三百六十个绝顶天骄也能挑得出来! 他甚至打算把龙虎山的张之维、三一门的左若童通通拉进谷里,让他们也跟着一同参悟! 天下人尽得仙人传承,而他李易,只需像一个春种秋收的老农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山顶,收割这一世的文明成果,静静享受文明变迁带来的大道果实!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师弟,吕得史整个人都被震在了原地,心驰神往。 李易若是真能做成此事,那将是何等波澜壮阔的惊天盛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满眼羡慕地叹道:“师弟真乃非常之人,这份潇洒……当真举世无双!” 第13章 山水转道人游山,偶遇李家富商,赴往三一门! 冬至日,李易赶了个好日子。 天色茫茫,晨光披清露,吹着湿爽的空气,天气清爽极了。 李易向全真派的道友辞行,众老道纷纷来送。 特别是林通崖,他颇为不舍,握着李易的手,老眼润着水光: “师侄啊,不妨在留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李易朝他客套了两句,显然去意已定,林通崖知道挽留不住,于是从身旁取出一件包裹。 展开时竟然是一件面料厚实的崭新道袍。 林通崖递过这件道袍,温和道: “前些日子,我瞧见你换洗的道袍都洗白了,这件道袍是我特意安排人去山下的铺子,拿上好的粗麻棉料缝纫的。” “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易接过道袍,摸着温软的粗麻棉料,发现袍子细密透气,针脚平实,推断应该是个老手艺的师傅做的。 他先行谢过,随后直接披在身上,笑道:“合身。” 林通崖这边送完了衣衫,其他人也送上了礼物。 吕得史送了一件酒葫芦,老观主送了把法剑.....全真派送的礼物将李易身上挂的满满的。 林通崖这才满意道:“你既然下山云游,准备去哪里?” “我准备先拜访华山派、楼观派,然后往临省的三一门去,再拜访各家玄门,后转道去武当、龙虎山。” 李易如是答道。 林通崖从怀中取出了几封信,喜悦道:“我在三一、武当倒是有些熟识,到时候你可递上信,定有老友接见你。” 还有关系户......别真递上信了,又给我甩脸色。 李易接过几封信,腹诽了两句,然后朝着众人抱拳告别:“列位前辈,就此告别!” 众人还礼。 李易转身下了山道,在离众人百米时,他朝着山壁一跃,像个弹簧般弹射下山,三下五除二,便看不清去向。 自下山后,李易先是拜访了楼观道,又上了华山派。 因为有全真派的路引,这两家门派对待李易十分友好,没有再出现惹人眼白,甩脸色的窘境。 他从这几家中,浏览了几卷全新道藏。 又与几位炼炁的老前辈论道一番,然后翩然离去。 当李易拜谒过陕西的门派后,便转道去了临省,准备去见识见识那号称玄门之首的三一门! ...... 乌飞兔走,披星赶月。 在大道上,路过的马车托运着沉重的货物,疾驰在路上,车轮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 这列商队风尘仆仆,十几号人奔赴在路上,大包垒着小包,活像一群搬家的人。 “主家,这前面有个山庙。” 护镖的镖头勒住缰绳,对身旁的主家道了一声:“要不就在这里暂时歇息,缓解一下体力。” 那主家眼见众人面露疲惫,便点头:“这天气寒冷,那就生点火,休息一段时间。” 直到听到前方的车队的一声哨声。 整个商队这才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商队,几口子人就地驻扎起来,几口子镖人倚着树休息,几个仆役拾柴火生火,又有几个粗壮妇人帮忙炊事。 整个山庙升起寥寥炊烟。 这山庙是个土地庙。 庙前有个碑文,写着一些前人事迹,大抵的意思是因为这个人在大明时期当官为当地人做过一些功绩,百姓们感知着他的功德,于是为他起了一间小庙。 现在却破败了,没有了供奉的痕迹,只留下一间破败小屋。 沧海桑田,流转不断,唯有一桩石碑记着前人之事。 这时,镖头与主家的一应家眷进了山庙,竟然发现了庙中早已有人。 那人身披一件青蓝色的道袍,跌坐在神像前,手掐无名指诀,双目紧闭,好似天性自然腾空,有种无名的庄严之感。 主家心下惊讶,瞧着这道人器宇轩昂,长相出众,披着道袍更显仙风道骨。 他不免有些心下嘀咕:“俗话说行走在外有四大难缠,和尚、道士、妇女、小孩,我这搬家一趟没想到也能遇上一遭,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主家与镖头对视一眼。 镖头知道主家的担忧,于是压低声音,安慰道: “主家放心,我瞧那道人长相俊俏,或是良人。再说我们十几号人呢,何惧一个野道士。” 主家点点头,他寻思着镖头说的在理,他们人多,要害怕也是这道士害怕他们。 他有心试探结交一下,却发现道人正在打坐,便不再打扰。 主家安排众人动作轻慢一些,各安其事,不要打扰了这位道长。 众多劳工在庙外炊事砍柴,自然影响不到这庙里。 但庙里还有主家的一应家眷,人群中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眉骨凸起,两眉直竖,处处透着一股子执拗劲。 这是主家的小儿子。 他心下想道: “老爹不叫我打扰,我偏偏要打扰他!” 他朝着主家大声喊道:“爹,这个人在干啥?他怎么一动不动,是死了吗?” 主家瞧见小儿子这么冲撞的举动,脸皮一抽,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话,人家是出家的道长,这个叫打坐。” 小儿子不解,他爹为他解释,道士打坐修行,是为了心静,为了修仙、成仙.....这些粗俗的解释却并不能打消小儿子的好奇,他愈发对这个从未见过的人感到好奇。 不对,小儿子忽然想起了。 似乎当年他爷爷死的时候,就请过一些道人和尚过来诵经。 但那些人没有这个道士的风度。 这个道士吐纳时流露出的庄严法相,更叫小孩心下好奇,他倒是想试试,这个道士是装的,还是真的在进行那什么捞子的打坐! 就在此时,打坐完的李易缓缓醒来,口中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修行的大品金丹诀并非静功,也非动功,而是全自动挂机的修行法,坐时也修炼,行走时也能修,吃饭时在修,睡觉时也在修。 他方才只是单纯在睡觉。 其实修行之后完全可以用打坐冥想替代掉睡觉,但李易偏不。 他认为修行不是违背人性,是顺其自然,如果修炼要把睡觉、吃饭、喜乐全都戒掉,那这就不是修炼,是在自我阉割。 李易在睡了一觉后,听见耳旁有人叫唤,然后才醒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众人,还未等李易开口,这时一个胖乎乎的富态老爷朝着李易走来,伸手作揖: “道长,我等搬家路过宝地,冲撞了道长,还请勿要见怪。” 李易摆了摆手,他无意与小儿弄扯,转而好奇地问:“如今世道正乱,先生怎么还搬起家了?” 这老爷瞧李易大大方方,没有追究小儿子的冲撞行为,心下暗喜,想着遇见了个好道人,于是道:“正是世道乱,才要搬迁到个安定处所。” “哦?” 老爷嘴角上扬,好似卖弄道:“我与三一门的门长左若童相识,搬去离三一门近些,也心安一些。” 李易与这人聊了起来,根据这位的介绍,他们一家姓李,是在附近省份做买卖的生意人,颇有家资。 一直与三一门有过往来,甚至常常捐赠些物资,所以与三一门门长左若童有些交情。 第14章 这水不烫 交谈中,富商老爷颇感意外,惊讶道:“没想到道长也是去三一门的,这真是巧了!” 富商老爷越聊越投机,他行商于天下,见识广阔,于是谈天说地,不知不觉间两者的关系就亲近多了。 说到了后面,与李易道起了苦水: “李道长你不知道,自从那老袁当上了皇帝,百姓苦不聊生,我们这生意也受到波折,幸好他没皇帝命,这不眼前嘛,你猜他怎么着了,当了一百天皇帝,就死了哈!” “真是老天有眼啊。” 李易多是听,很少发表看法,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这时,富商的小儿子端着茶水走过来,眼睛滑溜溜地滚动,像是憋着坏。 “爹,道长,喝茶。” 小儿子乖巧地奉上茶水,端着两杯茶,茶水冒着腾腾热气。 富商见状,不由大笑:“嗬,长大了。” 他转头向李易介绍起这个小儿子:“这是我的第三子,就且叫他李三吧。” 这‘李三’捧着茶杯,装作乖巧模样,脆生生道:“这是我从爹的藏品里挑的几个品相最好的几个红枣,冲成的两杯茶,道长快喝吧。” 李易轻声一笑,落眸一瞧。 这清茶上漂浮着两枚品相上好的大红枣,枣干红润,冲成茶水有股淡淡的清香。 只是李易微微一瞧,这李三瞪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想瞧自己饮下这杯枣茶。 李易顿时明了,这小子是想捉弄自己。 他笑呵呵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酒葫芦,然后如变戏法一样,从袖中变出了三个铜制酒杯。 “来喝喝我这个。” 他朝着两人卖弄道:“实不相瞒,我这有个宝葫芦能生出三种酒液。” 富商李老爷惊讶:“是什么酒呢?” “我这一葫芦酒,号称冰火两重天。” “最上层的酒,刺骨冰爽,饮下如同赤身奔跑在寒冬腊月,任由冰雪落在肌肤上,颇为刺激。” “中层的酒液,温润爽口,饮下去如同在春日草地踏青,怡然自得。” “最下层的酒,烫舌发汗,饮下彷佛在炎炎酷热的夏季,浑身燥热,但过后就会有余温散去,感觉神清气爽。” 李易呵呵一笑,婉婉道来。 富商颇感意外,他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小小的一个葫芦里,竟然有这等玄妙,莫非是个阴阳壶?” 他见识多,见识过一种阴阳酒壶,一个酒壶里有两个夹层,分别装着两种酒液。 但不同温度的酒,还从未见过。 李易将葫芦扔给对方:“你瞧瞧是个阴阳壶吗?” 富商接过,对着葫芦摇了摇水,也就半个葫芦的酒,又对准葫芦眼使劲看,摸索了半天,发现这葫芦浑然一体,哪有什么机关。 他摇头,将葫芦还回来。 那小儿子却是不信,他端着两杯茶,却被道人晾在一边,像个枯木一样被无视,他心下恼怒。 当即也不装了,李三放下茶杯,叫嚷道:“我不信!” 李易依旧笑呵呵,将三个铜制酒盏放下,然后摇了摇葫芦,暗运法力,当着两人的面倒出三杯酒。 第一杯,酒液澄清,却冒着一股寒气,酒杯都结出了寒露。 第二杯,酒液喷香,窜出一股子勾人的香气,像春天的味道。 第三杯,酒液发黄,腾腾热气滚滚涌出,看着就是被煮热的烫酒。 富商大为惊讶,刚刚他检查时,发现里面的酒水是常温,哪有什么热酒。 “请。” 李易伸手示意。 富商不信邪,捧起一杯饮下,脸上诧异感更多:“嘶,这酒好凉,我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请再饮一杯。” 富商端起第二杯,一饮而下,不由露出享受的神色:“啊,这酒好舒服,喝完后刚刚的寒气全被解开了,我的身体像是被一千只手按摩过一样。” 他不由好奇地喝第三杯。 李易知道他的心思,于是点头示意,富商继续饮下第三杯,额头渗出热汗,脸上不多时就冒出了热气,他热的鼻子通红,不由地敞开棉袄,大叫一声: “痛快!” “这酒有力气!” 富商身体舒坦极了,三杯酒下肚,如同泡在温泉里徜徉,任凭数十个美娇娥按摩着身体各处,身体每一处的僵硬的肉块都被揉开,变得松弛起来。 许久之后,富商这才回味过来,他看向李易的目光生出一种钦佩:“道长,你凭这三杯酒就能富可敌国啊。”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商机。 如果能获得这酒方,他必定能赚......嗐,自己在想什么,这酒是人家的,人家请自己喝,自己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能贪图人家的酒方。 李易轻笑摇头:“一介出家人,要那钱作甚。” 他故意瞥了一眼这李三,对方见他老爹与自己聊的甚欢,冷落在一旁,心生不忿,不由大喊: “我不信,都是骗人的把戏。” 富商瞪了儿子一眼,讪讪陪笑。 李易摆摆手:“无妨,你拿去自己喝不就好了。” 李三冷哼一声:“那我要换个杯子。” 李三怀疑这酒水有问题是杯子造成的。 李易点头:“行,你自己倒都没问题。” “看我不戳破你的手段。”李三本着一张小脸,将原本装枣茶的杯子撇了,又寻来一盏杯子,拿着李易的酒葫芦倒出三杯透明的酒水。 他瞧着酒水无异,大喜: “哈哈,没有刚刚的样子了,肯定是你杯子的问题。” 李易指着三个杯子,暗运法力,呵呵一笑:“你再瞧瞧呢?” 顺着李易所指方向,李三再瞧一遍,那装在自家杯子的酒液,顷刻间变了模样。 一个冒着冷气,一个吞吐温气,一个发着热气。 李三瞪着双眼,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情况?” “不应该啊!” “他究竟用了什么戏法?” 李三皱紧眉头,六七岁的小孩想不出这里面的关窍,他依旧执拗地觉得是道人使出了戏法。 还不等富商阻止,他快速端起三杯酒。 一杯接着一杯饮下。 他身体抖颤,舌头打结:“不......不冷!” 然后身体一摊:“不......好喝!” 最后饮下第三杯热酒,他脸色一红,头顶冒汗,双眼热的冒烟。 但李三依旧梗着脖子,执拗地大叫一声:“斯~这水,不烫!” 富商见了他这样子,不由捧着肚子大笑: “我滴儿啊,你连是酒是水都分不清了,醉成这样了,嘴咋还这么硬啊。” 李易也不由笑出声了。 这孩子挺执拗,挺梗,是头倔驴。 不多时,孩子的母亲走了过来,抱走这小子,告歉了一声,随后只留下了富商和李易。 第15章 道人掐指算,天寒日有雪,心慕玄门改名号,名叫李慕玄。 一个道人,一个商人,在庙里交流地热火朝天。 这商人不说商贾交易,论起当今国际,国内国外各派各人,总是忧国家前途。 那道人不说玄门道藏,论起天下之势,滔滔江火分散各地,星火将举燃燎原。 总而言之,两人喝了点小酒,脸上微醺,不断鉴证,关系在交谈中熟络起来。 商人老爷说得满脸桃红,眼睛也熏得好生红亮,也不知是醉的,还是喝酒喝的,总之他身子打摆,激动地握住了李易的道袍:“我原本以为僧道无情,乱世只会闭关不出。” “今日遇上了道长才知道,原来道人也有拳拳红心,恕我先前失礼了。” 李易微微一笑:“中华大地,这个当了皇帝,那个当了陛下,苦得还不是百姓,若非生计问题,谁又愿意出家做道士?” “想我出生时还是野猪蛮子当道,那年蓝田生了大旱,我被抛在荒地里险些成了一具白骨,若非有恩师捡回道观好生抚养,哪有今日的冯曜?” 商人频频点头:“是啊,苦得还是咱们底层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吃了午饭,镖头进来与商人道: “主家,如今日头尚好,万里无云,不如就赶紧修整一下,启程走吧。” 商人也觉得镖头所言在理,便吩咐下去让家眷准备一下,这时小儿子李三也醒了,吵闹着要和道人辩论。 商人就领着李三进了庙,与李易告别。 李易跌坐在庙中,听了商人的辞别,掐指一算: “我刚刚卜了一挂,料想一时一刻后会有一场大雪,雪地约厚三寸,李兄不如再等一会。” “这。”商人迟疑了一刻,他的小儿子面露喜色,像是抓住了小老鼠尾巴的小猫,叫嚷了一声: “哈,怎么可能,这外面大晴天的怎么可能下雪。” 李易偏头不去解释。 商人也觉得小儿子说得在理。 这冯曜的确有些戏法傍身,但天气气象这种怎么可能真的占卜。 太不科学了。 商人只当是冯曜道家特有的挽留之辞,于是面露歉色,拱手道: “冯兄,我们这里也急,这晚走一会夜里多一份危险,就不在多留了。” 李易颔首,作揖点头。 商人携着李三拱手作揖,随后带着大包小包,十几个人离去。 整个车队浩浩荡荡,扬着灰尘而去。 临走时,李三还嘟囔着:“真是个怪人。” “原本还以为是个什么奇人,结果竟然还在预知天气,天气怎么可能被预知,国外的科技都没有这种能力。” 商人也点头,这年头时代在发展,外国的新奇玩意和‘科学’传来进来。 许多以前的神秘的玩意,全被传教士揭开了神秘面纱,露出里面的‘科学’。 科学这个词,在一些行商、中上层嘴里常常说出。 商人也不知道科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觉得什么都能用科学来解读。 随着商人离去,李易掐指一算。 “按照我的脚程,应该还有两日就能到三一门驻地。” “好,也叫我瞧瞧这异人界的顶点大佬之一的大盈仙人。” “我与这大盈仙人之间有几分差距呢?” 李易说着,身形跃起,再度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天际。 ....... 这李家商队行了半个时辰后,林道上忽得一暗,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黯淡下来,浮现出一片白云。 李家商队还在行在林道上,马车腾腾向前,激起一路尘土。 只是还未行至半路,天空上飘下来一点雨点子,并不急促,落在身上就散开了。 李家老爷摸了摸滴到鼻子上的雨点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圆形的西洋表,看着表针的走势,刚好一个小时。 他心下暗忖:“那冯道人有点本事啊,虽说没有下雪,但是能精准预测一个小时后的天气变化,可见人家有本事在身。” 李家老爷招呼着护镖人和家仆们收拾着行李。 幸好早有预料天气变化,他们一行人早就备上了油布棚子,遇上了下雨天气也丝毫不怯。 李三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从车窗里伸出手往外一摸,冰冰凉凉的。 他的手臂一下子缩了回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几片雪白的雪花。 “真的下雪了?” 李三坐在车里,双目失神。 他紧张地摊开手心,恍惚从几片雪花中看到了方才道人的面孔,看到自己不知所谓的嘲笑道人的场景。 “可是......这不科学啊?” 李三这个小孩子,他很难理解为什么真有人能够预测未来,预知天气的变化。 无论是剑指化酒,还是预知天气,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让李三感觉到一种超出认知的境遇。 李三急了。 非常急。 这种超出认知的事情,让李三本能地排斥,想要拼尽全力找到破绽。 彷佛只有找到一件事情的破绽,才能否定那个道人的预知,才能安慰自己那颗执拗的心。 李三闯出马车。 只见在片刻之间,天上的雨点愈发狂烈起来,砸在脸上生疼,有种冰凉的感觉。 在林道周围,逐渐堆积上了一层银白色。 鹅毛大雪,顷刻而至! 风雪阻道,车马速度转缓,镖头大喊:“主家,这风雪忽的转大,不好前进啊。” 李家商队只好搭棚子再度驻扎下来。 李三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眼前一幕。 风雪压道,寒风咕咕的吹,雪花顺着衣角飘进自己的脖颈,让李三打了个机灵。 他摸了摸地面,约莫有一指深:“真的下雪了?!” 这时,李父走了过来,他看着这雪景瞪目结舌,被科学建立起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再度击碎。 李父感叹道:“我知道了,我们这是遇上了玄门的道长了。” 李三疑惑不已:“爹,玄门是什么?” 李父婉婉道:“玄门是一群修行者,他们有着盖世的本领,就好像是话本里的神仙,有各种神通能力,超脱于凡人,是个有大伟力的奇人。” “以前我还不信有这一档子人,只觉得是一群会戏法的武夫,没想到真有如神仙般的人儿。” “冯曜道长,真乃神人。” 李三听着父亲的话,被击碎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重铸。 他眼睛发亮,声音铿铿有力: “那我也要成为玄门中人,我也要成为像冯曜道长那样的人。” “决定了,我要改名!” “我要叫——李慕玄!” 第16章 散人冯曜,拜见大盈仙人! 旭光普照,冬日生暖。 刚刚的鞭炮声响过,这个夹杂着火药味的小镇显得有几分喧嚣,却比往年冷清多了。 青砖白瓦的大宅前挂起了红灯笼,张贴起了桃符对联,显得格外喜庆。 只是与其一墙之隔之外的城南街头,却冷清到只能听见喘气的声音。 那里挂着一张白幡,用墨水在上面写上了一个大大的‘粥’字,这幡悬挂在街头飘摇,幡下是一锅沸腾冒泡着的厚实米粥。 锅前是一排排来讨粥的人,有的是佝偻着的老叟,有的是背着娃娃的妇人,也有垂着头的汉子。 普罗大众,面貌各不相同。 唯有那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滚滚翻涌的白粥。 汉子望着那口大铁锅,喉咙不由自主地咽了咽,眼见快到自己了,赶忙将带来的大碗用衣服擦了又擦,捧着大碗递到锅前,接来了一大碗厚实粘稠的米粥,闻着米香,汉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响了起来。 他并没有喝下,而是道了声谢谢,感谢了一声三一门的慈悲,然后径直端向了旁边,将碗递给了一个老人: “爹,您快喝点吧。” 老人饿得两眼发晃,下意识地吸了起来,尝出了米粥味道,他用力吸了两口,然后大口大口的吞咽起来。 这一幕被李易尽收眼底。 他不禁摇头。 他刚刚从城东处的报亭拿到了上个月的报纸,略是知晓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自袁氏篡位百日后,忽得便有各地军阀八方聚义,以讨伐袁贼的名义各地割据,一个个号称大帅司令的,开始了一场闹剧。 他们讨袁的名头是名正言顺,可到头来依旧是苦了百姓。 这群大帅并不傻,他们不讨乡绅,不讨地主,偏偏将手伸向了那无权无势的村民身上,拿着讨袁的旗号刮干净了这群村民的过年的余粮,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满地的饥荒。 如今乡绅地主们住在青瓦白砖里,温着小酒在大宅院里享受着过年的‘年味’,嘲笑着愚夫们的无力哀嚎。 李易刚刚打听到,幸好这里还有个三一门在这施粥。 李易身旁的三两个老汉蹲在街头,他们左右张望,随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疙瘩大的破布,发着一股子酸味。 他剥开了黢黑的破布,里面裹着了两三片咸菜。 老汉就着咸菜,又捧起了那碗粘稠的粥,溜着边地吸起来,满足地眯着眼: “米粥配咸菜,皇帝老子不及吾。” 这番做派颇有苦中作乐的意思。 那三两个老汉瞧见李易张望过来,紧忙地收了收身子,像是防备着李易来抢他的咸菜米粥。 此时,在那施粥的人群里,那身穿白色袍子的三一门人中,走出了一个老者。 这老者满脸络腮胡子,身形不算高,大步流星地迈步走来。 他是似冲,人称旷雅先生,是左若童的师弟。 似冲大步迈开,朝着李易走来,他先是仰着头从头到脚打量了李易一番,发出一声: “好!” 他又从左到右细看李易的骨骼体格,越看越喜,终于按捺不住手,拍了拍李易的肩膀,大笑: “好!” 这三一门老头的作态叫李易心生疑惑。 这老头子发了什么癔症? 李易还未作声,似冲先生脸上笑开了花,他笑道: “你这后生生得一具好筋骨,站在人群里也是拔尖显眼,看得我真是心生欢喜。” “你可愿意拜入三一门?” 言罢,李易并未作声。 似冲先生脸上僵住。 他方才施粥时遥遥一望,便看见了李易那近乎两米的身高,这种身高在当今社会十分少见,即便是在山东,也得称得上一句好遮奢的汉子。 似冲原本以为是哪家的修行者游历到此。 可又看见李易身上毫无锋芒,身上肌骨松弛,彷佛没有经历过修行的痕迹,估计是一个普通人。 他当真是心下猎喜,想要收下这个良才,好生教授一番。 听见似冲先生的话,李易心下一笑,暗忖:“合着这老头是将自己看成了来乞粥的浪人。” 李易摇头,准备掏出拜帖路引告知身份。 似冲见他摇头,心下惋惜,想着挽留一二,这时前面的施粥地方传来一声惊呼:“左门长来了。” 唰唰唰! 在场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吃粥的,施粥的,叼着咸菜的,就连隔壁那大宅院里的墙角都冒出一个个头,眺望着这边。 李易也循声望去。 只看到大路两旁,众人齐齐站起,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大道。 道上人影绰绰,留下一抹白影,由远及近。 稍稍细看,终于看见了那来者青年模样,身穿一袭单薄的白色练功袍,样貌出尘,皮肤流转出一种类似牛奶色的白皙。 左若童缓步迈向众人,他抱拳行礼,声音像一缕清泉灌入众人的耳中,清渺而又温润。 “在下左若童,忝为三一门门长,今日施粥只尽些许绵薄之力,愿诸位父老勿要嫌弃。” 这话一出,在场的喝粥的众人纷纷叫嚷,说着一番好话,话里只有真切的谢意,大家朴实地感谢着三一门的慈悲。 李易远远瞧见,不由点头。 身旁的老者似冲见他点头,哈哈大笑:“怎样?我三一门的门长如何?” 李易赞叹一声:“不负江湖上的称之‘大盈仙人’这一称号,左门长当真是德高!” 似冲闻言,心下一喜,咧嘴笑了出来。 忽然转念一想,世上人都只知道‘三一门左门长’,只有少许门派中人才知道大盈仙人这一称谓。 这汉子是从何得知? 就在似冲准备询问之际,李易动身了,他挺身而出,如同一条黑龙脱身,于侧位喊住了将要离开的左若童。 李易声音洪亮: “散修冯曜,拜见大盈仙人!” 左若童本欲离去,听见了李易的声音,身形一转,目光循着声音透过人群,瞧见了那鹤立人群的李易。 他瞧着这汉子,人高马大,生得挺拔脱俗,不由暗忖一声:“好遮奢的汉子。” 左若童不知为何,总感觉眼前这人对自己有种魔力,吸引着他往前靠近。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李易的面前,左若童久久沉默,盯着李易那双质朴的双眸,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神莹内敛,功参造化!” “冯道友,不差!” 第17章 你我一见如故,何必嘴上见锋芒,战! 左若童凝视着眼前的冯曜,冯曜也在与他交汇。 彼此的目光在短暂地交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叹一声。 这是个高手! 冯曜与左若童在电光火石间感知着彼此,这一刹那的停息彼此都未说话。 只有冯曜身旁的大胡子老人愣神,然后一脸惊讶道: “啥?” “你是修行者啊!” 似冲摸不着头脑地上下打量李易,心底不由得嘀咕: “不应该啊,师兄说他是神莹内敛,这是修行到深处才有的征兆。” “我瞧这小子也就长了张好脸,身上看不出什么修炼的痕迹,不像是个炼炁士,倒像个哪家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似冲想的不差。 李易修行的是西游法,西游法重在一颗道心,菩提祖师曾言修行之路,先通法性,再注神体,后续再渡三灾九难,方得大逍遥。 如今李易看似是练气三层,实则熟读三千道经,法性早就随着万卷道藏的融会贯通,而初显灵光。 于生死悟长生,道心萌发。 于三千道藏中,法性贯通。 李易的道心日渐坚固,气质也有返璞归真之相。 似懂性命双修不够,自然是看不透他。 但左若童已经七八十岁,这性命双修的境界高深,虽然看不穿李易的境界,不过他是炼炁的。 还是将自个炼成一团先天炁的非传统型炼炁士。 当看到李易的第一眼,左若童就知道眼前的冯曜绝不简单。 他能感觉到身体各处的炁不由自主地靠近李易,身上的血肉都在蠢蠢欲动,迫切地跟着李易走。 仿佛眼前的人儿似一枚人参果,散发着诱人香味。 李易从怀中取出了一沓子信,厚实的信封约有一匝,估摸着也有十来封。 “在下云游各处,临行前也受了几位前辈的托付,他们行动不便,托我给几位门长送上问候信。” “这封是全真派的林通崖师叔的。” 左若童深吸一口气,鼻尖有种绕不开的香气,目光转而清明,凝视着李易: “冯道友,此地不是闲聊之地。” “我门内弟子在城中开了一间书院,离此地不远,去那里再聊吧。” 李易点头:“善。” 左若童与李易负手离去,旁边的老头似冲嘴里喃喃道:“嘿,我眼瞅的弟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高手飞走了?” ...... “这便是我那弟子开的西文馆。” 左若童遥遥指着前方一栋宅子。 那宅子呈三进院落,青瓦白墙,上面搭着中式的檐角,又装有西方样式的玻璃窗棂,整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学府。 李易与左若童聊着,进了这西文馆。 进了宅子,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先生,教书先生年纪不算大,却不能行动,是个半瘫。 他自己推着轮椅,朝着左若童抱拳:“门长。” 左若童颔首,稍微问候了一二,便为李易介绍起了这位教书先生。 根据左若童所言,这位曾经是他三一门的弟子,后来因为练功出了岔子,这才导致了下身瘫痪。 不过对方没有放弃生活,拖着病体出洋留学,后来回了家乡开了一间西文馆。 这名教书先生引着两人入了座,当要斟茶时,李易拦住了对方。 李易解下了酒葫芦,笑道:“试试我这个?” 左若童好奇道:“怎么?冯道友的葫芦里内有乾坤。” 李易倒出几杯,分与众人品味。 似冲老头率先一饮而尽,他咂舌道:“啧,喝得太快,还没尝出味来!” 左若童见状微微一笑:“师弟,这一杯约莫二两,你这喝法好似喝水,怎么这般心急。” 这时,教书先生缓缓品味,只觉酒中有一缕缕药气蒸腾,婉婉流入身体,化作丝丝缕缕真炁滋养身体,叫他枯木逢春,双腿一颤,略有浮动的迹象。 “这?!” 这教书先生一愣,下一刻面露惊喜之色。 “这酒神了!” “我双腿竟然有微微搏动的迹象,莫非这酒能生死人,肉白骨,断脉生春?” 左若童还未饮用,听见自己弟子的惊叹,他手上动作一定,转而目光投向这杯中的酒液。 这酒液澄澈如水,只散发着一股子清香。 左若童微微一嗅,他笑道:“冯道友这酒是何来历?” 这清香倒是令左若童想起来一道药方。 十年前他曾经因为自行突破逆生三重,但修行不够,贸然突破伤了经脉。 于此他拜访了各派,希望借百家之长修复伤体。 其中他拜访全真派时,得到了全真长老传授的一篇经文《真炁论》,据说是紫阳道人的传下来的。 其中他曾阅过一道药方,对他伤体疗愈极好,味道和这股酒香类似。 果不其然,李易婉婉而道: “我曾拜访过全真派,全真派的长老师叔曾传授过我一门经文,我从那经文中拆分出了一道药方,并加以改良,这才酿出了一葫酒。” 左若童暗忖一声:果然如此。 李易这时又朝着那教书先生看了去,他莞尔一笑:“这酒酿来不易,用了各种大药烹炼出一股先天一炁,这才有滋养肉身的作用。” 左若童暗暗颔首,又忽然疑惑,问道: “这先天一炁源自胎儿未生之时,冯道友你是如何能炼出来的?” 似冲、教书先生闻言,脸色忽然一变。 难不成这酒里还装了什么婴儿骨髓?亦或者是胎盘之类的邪门玩意! 似嗔是个暴脾气,他一想到这酒里可能是用婴儿炼制的,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当下忍不了了,似冲猛地拍桌: “冯曜,你这邪魔歪道,怎么能用婴儿作药!” 李易呵呵一笑:“似冲前辈脾气这么暴躁,你怎么不等我说说里面的窍门呢,万一里面我放了童子尿呢。” “啥?你还放了尿!” 似冲脸一白,翻掌就要打上去! 左若童冷声喝止:“似冲!” 小老头被左若童一拦,眼珠子瞪得老大,冷哼道: “师兄你别拦我,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给我喝尿,我得给他来一巴掌!” “哈哈,小老头脾气还挺冲!” 李易心胸宽阔,不记仇! 见恶心到了似冲,报了刚刚老头骂他邪魔歪道的仇,这才施施然解释。 李易缓缓道:“你们有见过先天异人吗?” “先天异人。” 左若童陷入沉默。 他闻着李易身上的异香,又凭这一句话点拨,叫他生出了一种很离谱的猜想! 他一双眸子微开,略带惊讶:“难道冯道友是刚出生就觉醒了的先天异人!” 听了师兄左若童的话,似冲有些不信,瘪了瘪嘴:“你不会想说自己是从出生就觉醒了异能,因此保留了一口从母胎里带来的先天一炁吧?” “这怎么可能?先天异人也得有个发育期啊,你真当你是什么道祖转世啊!” 传说春秋时期的李耳未老先衰,正是他在母胎里觉醒了先天异能,拘留住了身体的养分,这才显现出老态。 他是史上第一个在出生时就觉醒异能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似冲不信这个冯曜,也能这么神! 似冲看了一下,冯曜这个人离神还远,但算得上一个神人了。 李易摊开手,手上浮现出一缕蓝色火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彷佛能从灵魂上压倒周围的人。 此时,李易双眼明亮,环顾四周,爽朗一笑: “是与不是,何须我来自证。” “似冲道友,你我一见如故,何必嘴上见锋芒?” “答案就在眼前,想要的话,就得自己亲自来取!” 似冲望向对方,只觉对方褪去了一身平凡,眼皮一挑,像是在向他们三一门宣战。 我这暴脾气! 似冲忍不了,这局跟了! 似冲冷笑一声:“战!” 第18章 晃他上丹,只为你而来! 似冲被李易激怒,唰的一下,头顶飘逸出缕缕白色的气。 原本肉色的黄脸突变,像是被颜料涂刷,一寸寸转化成了白皙色。 “这小老头儿想进入逆生状态。” 看我晃他一手! 刹那之间,李易的手臂朝前一拢,紧接着好似太极云手,隔空打子。 一股蓝色的气劲如箭矢般射进似冲的丹田。 这缕气如入无人之所,化作丝丝缕缕的丝线,渗进了这小老头的丹田,进而将似冲刚刚聚集起来的炁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溃散在上丹田! 似冲脸上的白皙之色退散,他功力被破,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打败了! 老头儿脸色一黑,如同吃了屎一般,暗忖一声: “这小子心眼忒黑,竟然在我进入逆生状态时出手偷袭!” 似冲老头还想拼一拼,暗运真炁,冲破来自上丹田的封锁。 那一缕蓝色真炁竟然在瓦解自身的功法,让他的炁溃不成形。 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手段,能将‘术’化解回‘炁’,令似冲纵然有大罗手段也施展不出来。 老头那叫一个憋屈啊。 “我被这小崽子晃上丹了。” 对付三一门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晃他上丹田。 晃上丹就像是蓄满了大招怒气条,准备放大招和人打架,但真打起来狂按空格就是释放不出技能。 回头一瞧,对方开挂把自己技能条被锁了! 好气啊! 没有技能条,就拼不了数值! 三一门的数值全点在技能上,通过进入逆生状态后,三一门人的数值才能力大砖飞,这才能左手力气大,右手大力气。 可冯曜锁了他的技能,进不去啊! “师兄,你说句话啊!” 似冲憋屈死了,脸色铁青地转头,看向了左若童。 左若童温润一笑,接着朝着李易举杯一饮,满含歉意地说道: “冯道友手段了得!” “倒是左某话中不实,叫道友与似冲师弟起了冲突。” 李易自然是花花轿子人人抬,有左门长搭梯子他也往下赶,风轻云淡道: “哈哈,三一门的手段了得,微末手段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似冲到有知道这葫芦酒里装了什么药了吗?” 这原本被晃了上丹的似冲老头儿见自己师兄和李易谈笑风生,心里愤愤不平,忽得又听见李易的话,为之一愣!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怎么会知道! 等等......似冲上丹田一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暖流涌散开来,就像是回归到了婴儿时期,被羊水包裹着全身,任由一股本能的炁团温养经络,叫他身上的毛孔全部张开,这种感觉舒爽极了。 “我的命功在增长!” 似冲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双手,命功即是身体上的硬功夫,是身体的数值。 在此刻,似冲没有进入逆生状态,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久经干旱的枯木,蒙受到一缕春雨的滋养,本源在这一刻竟然有一丝增长! 他并不是什么蠢货,立刻意识到了这始作俑者! 似冲一脸惊骇地看向李易。 “你真有先天一炁。” “你是妖怪吧!” 似冲扭头看向左若童,像是在向师兄求问,左若童目光流转在似冲身上,暗暗印证了这个猜想。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 左若童目光流转在李易身上,眼里尽是惋惜。 他家祖师立志以逆生三重求证先天一炁,以三重重构自身,让肉身化为最为纯粹的先天一炁。 眼前的李易,天生就保留了先天一炁,一身血肉本就是先天一炁所化。 若是修行逆生三重,逆炼血肉,炁化全身只怕是等闲功夫。 这种天赋,天生适合修行他三一门的功法。 李易淡然一笑,解下了葫芦放在桌上: “来时匆匆,只能赠上一葫芦酒作为伴手礼,还请左门长勿要嫌弃。” 教书先生、似冲一惊。 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暗忖一声: “这冯曜好大的手笔!” 经过这么一遭。 在场之人都知道这葫芦酒有多珍贵。 这葫芦里定然融了冯曜的先天一炁,这对修行者弥其珍贵。 有病便能疗愈伤体,无病便会增长肉身本源。 特别是突破逆生二重失败的教书先生,仅仅是二两酒便叫他瘫痪多年的双腿略微感到一丝的勃动。 若是喝下一整葫芦,岂不是能肉白骨,医死人? 似冲更是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李易,一扫方才的厌恶,心底竟然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感。 越看越觉得此子生的好看,心眼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气也大方极了。 不由暗赞一声:好汉子! 左若童郑重接过葫芦,安排弟子收好,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着些许熟络,道: “冯道友的心意我已明了,不知此行拜访是为何?” 李易见场上氛围熟络起来,暗道一声成了。 他游历各派,发现修行者多数是带着些傲气的,换句话说是带着一股子江湖侠气。 这类人向来是说话直冲,年少的依凭着实力歧视他人,年老的则是按资论辈,瞧不上门外散修。 李易虽有引荐信,也被这群老少弄得烦心,特别是和他们讨教说话,简直就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因此,李易拜访这些门派,向来是先兵后礼,叫他们知道自家厉害。 先略微试探一二,展现了自身武力,再奉上一葫芦渡入先天一炁的药酒。 这先天一炁对于李易来说不过是一个吐纳的功夫,他修行的是西游法,不在乎那点真炁法力。 但对于异人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大药。 凭着这一套操作和大礼,李易在陕西各派成了香饽饽,所过之处无人不佩服,只教他们露出自家的道藏传承,任凭老李观看。 甚至因此打响了全真派酒液的第一枪。 不少人贪图那一杯药酒的滋味,专门去终南山全真派求酒喝。 这不就是,眼前的似冲、左若童,与李易的关系熟络起来,也主动地顺起了话题,聊起了此行的目的。 李易淡淡一笑:“左门长,此行冯某只为一人而来!” 左若童问道:“不知道冯道友为谁而来?” “你!” 李易的话传来。 左若童闻言,愣在了原地。 他不由地朝李易看去,只看见李易那一双眸子中,尤其明亮,彷佛映出灼灼火光! 这双黑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黑瞳中只有他的影子。 左若童心底一惊:“莫非他想......” 第19章 左门长,冯某今天是来抢人的! “冯曜来时自称散修......莫非他想拜我为师?” 左若童暗忖一声,目光与之交汇之时,李易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左门长,你说逆生三重,他通的了天吗?” 听着这话,似冲老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刚熄灭的无名之火再度升起。 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在质疑他三一门的根,相当于当着他老左的面,掘历代祖师的坟! 左若童眼皮一跳,语气带着一分郑重。 “逆生三重是历代祖师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左某虽然修行不到家,未能突破三重境界,但也坚信三重必能抵达前人所愿。” “功法理念是非对错,先证了再说。” 李易轻叩着桌面: “说的在理,通不通天先证了再说!” “可这么多年了,三一门可有突破逆生三重的?” 李易的一句话,令在场的人全部哑口无言......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三一门人,哪个不是修行了逆生三重。 教书先生洞山突破逆生一重就经脉受损,落了个半身瘫痪。 左若童更是冒险突破三重,导致旧伤久久不愈,只能十年如一日的维持逆生二重,避免伤势复发。 似冲困在逆生二重多年,他脾气火爆,耐不住性子,根本没有突破的希望。 场面上瞬间沉默了。 李易面含微笑,开始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周围的木柜子上垒放着像是地球仪、放大镜、望远镜等舶来货,真是不愧是西洋馆的名字。 而就在这么一个打岔的功夫,屋外有另一名三一门弟子来报。 “门长,有乔迁到本地的商人访问三一门,那位老板想和您见上一面。” 左若童闻声转头,很快就回神过来。 他迎上了李易那双略弯的笑眼。 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必然和他三一门理念有莫大关系。 左若童先点头致意,然后吩咐给老头儿:“似冲师弟,那位也是我三一门的故交,你先回山替我招待李老板。” 似冲扭头,大不情愿道: “山上有澄真师侄,不妨事。” “不过,师兄啊,这小子好嚣张,不如你我兄弟再运玄功,叫他知道咱们逆生三重的厉害!” 左若童摇头,淡然一笑: “我觉得没什么,起码挺热闹。” “啊?”似冲一瞪眼,怎么老兄你也唱起了反调,这么大不违的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左若童像是打开了话匣,开口道: “真理越说越明,我们三一门不怕别人说,就怕别人不敢说。” “既然冯道友愿意说,肚子里肯定是已有高论,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李易听着左若童的话,暗暗点头。 左若童不愧被誉为大盈仙人,心性极好,他都指着脸诋毁了,也不恼,的确是一个敞亮的人。 “既然左门长如此敞亮,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冯某有一块令牌,想要送与左门长,不知道门长可敢接?” 李易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玄铁。 铛铛一声! 黑铁砸在桌子上发出脆响,估摸着有半斤的重量。 众人的目光随着李易的动作,引到了这块玄铁上。 似冲心下暗忖:这冯曜要搞什么名堂?这块铁不就是常见的玩意吗,他要作甚? 只见李易双手聚气,法力催动下,周围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升高。 最终,李易的双手中升腾起一朵湛蓝火焰。 “好凶猛的火。” 左若童目光流转,凝视着李易的动作,李易单掌托住铁块,另一只手掌变掌为锤,重重地砸在掌心。 一下,两下......火星四溅,一块黑铁竟被李易的炁火烧得通红。 李易的炁似乎有变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很快,这块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逐渐有了新的形体。 当火炁消散,房间里吹起了一阵凉风,留在李易掌心的竟然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左若童目光所至,只见令牌精巧,一点也不粗糙,反倒是炼出了花纹,显出了李易法力控制的厉害。 而正面则是被刻上了——【赏善罚恶】四个大字。 李易双指夹着令牌,淡淡开口: “当今大世纷乱,修行者不算多,却也不少。” “能在当下坚持苦修的,大都是有些天赋的。” “天下不缺天才,可精诚于道,能攀登羽化这一道险峰者却极少,冯某回首望去,彷佛孤身一人,难有与我同参大道的道友,使得我在大道上只能与道藏为伍,与前人贤者神交。” 左若童闻言,心神一动。 冯曜此言不假。 纵观异人史上,无论是哪代君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设置了一条人口红线,控制异人的数量。 让力量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上。 因此,在这个小圈子里,真正苦心修道的修行者很少,大多数都是沉迷于力量的异人,属于是有术无道的邪修。 真正修行者极少,又分处天南地北,很难有手段联络,常年见不到面,更别提交友,分享修行经验了。 大多数的修行者,都是闭门造车,或者是翻阅前人的修炼手札,摸着石头过河。 “因此,冯某想要开创一处道场,邀来天下门派的掌门门长,一同论道长生!” “不知道左门长可愿随我修行去?” 李易说到心痒处,会心一笑。 这正是前些时日他想出的法子。 大品金丹诀尚未圆满,想要得到这一世界的资源供养。 不仅需要他立一方大教,为他搜罗天下修行之法,或是科学物理知识。 而且不仅仅是过去的修行法,万事万物全在一个‘易’上,只求过去的修行法门,完全不能搜刮到这个世界的资源。 事在人为,天下变革,王朝更替,功法更易,全在人上。 唯有把握人才,方能将这个世界的文明全部打包打走。 就以李易如今的境界来看,他有炼气三层的功力,又有六库仙贼这等法门供养。 他至少能活到五百岁。 这是西游世界的一个定数,修行者活到五百岁时,必然会有天雷、阴火、赑风降下。 即是三灾。 李易欲谋五百年的未来,因此拜访各门各派,从来不是当什么谦谦君子,他偏要当个强盗。 夺走他们的天骄,抢走他们的掌门,易一易这群老古董的根,叫这天下的人才尽数为己所用! 坐在他对面的左若童尚未发言,而似冲猛拍桌子,怒发冲冠道:“合着你想拐走我师兄?” “拐?” 李易轻声一笑,手腕用力,剑指猛地朝前一甩,令牌就如飞矢般朝着左门长射去。 “谁说我要拐了?” “冯某今天是来抢人的!” 第20章 师兄,这小子欺负你是老实人啊! 咔嚓一声。 令牌硬生生地嵌在桌上,直直插在了左若童的面前。 左若童瞧着入木三分的令牌,那背面上还写着八个小字——功参造化、羽化登仙! 左若童叹了一口气: “冯道友,何必如此呢?” “你也是我辈中人,道心甚是坚定,你若是要开一方道场,左某肯定会携三一门人为你贺喜。” “为何又要动手,作一强人姿态?” 李易摇头,指着令牌: “这天下的事从不是动动笔杆子,嘴上说说就能做成的。” “若是不红红脸,发发汗,列位真将我方才所言当成儿戏了?” 随即,李易起身,朝着左若童伸出手掌: “左道友,搭把手?” 左若童瞧着比他略高一些的冯曜,心下尚且不以为然。 即便是他,觉得李易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执行的过程是有些问题的。 想要邀请各门各派的老前辈论道,又何须作一强匪姿态,这群老前辈虽然年纪大点,脾气怪点,可也是愿意提携后辈的。 若是强拐走了他们,起了冲突。 结果定然不会如冯曜的意愿。 迎着李易的目光,左若童想着稍后劝一劝他,他觉得这人虽然年轻些,但也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牛鼻子,应该能听得进劝的。 想到这点,左若童伸手与李易握手,他刚开口劝慰,忽然手上感觉到一股压力! “嗯?!” 左若童目光一聚。 视线从李易身上落在了两人紧紧握住的双手,此刻他的手褪去了白皙色,反而露出半个略带褶皱的棕色手臂。 他常年维持的逆生二重被化解了! “冯曜的炁,在瓦解我的逆生状态。” 左若童愣神,他维持逆生状态已有十多年,性命双修加固到了一种极限,若他不解除这种状态,普天之下根本没人能打破这个界限。 毕竟其他人没这般修为,也没那个手段! 但在眼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手上。 他竟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正在退化,功法在这一刻被强行梳理。 “我明白了!” “是冯曜的异能,他具有一种梳理别人炁的本领,将一切术法瓦解回本质的特征!” 这一刻,左若童眼中惊喜大于一切。 彷佛遇上了什么千年难遇的至宝,令他不由握紧冯曜的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这是我突破逆生三重的机会!” “我派功法重在将肉身重炼为先天一炁,而冯曜能将一切归于炁之本质。” “我只要抓住那一瞬的机会,便有机会突破逆生!” 似冲离左若童最近,最能体会到师兄的变化,他脸色一变:“不好,师兄这小子的炁有问题,你要小心!” 左若童闻言,摇头道:“没有那个必要!” 左若童身上的气势一层比一层高,身上的白袍飘飘然,彷佛要随风而起。 他反手紧紧锁住冯曜,大笑道: “冯道友,比划比划?” 李易手臂一推,咔嚓一声似是脱了骨,整个手掌便如泥鳅一样脱出左若童的封锁,紧接着李易后退两步,稳稳落座。 “左门长,何必如此呢?” “你也是我辈中人,道心甚是坚定,你若是想突破逆生,冯某肯定会在道场结庐,静候道友前来。” “为何突兀动手,作一强人姿态?” 李易转身坐下,好似怡然不动的松柏,扎根在椅子上。 左若童听着李易原封不动照搬他的话,不禁笑了。 怪不得之前对方如此笃定地论说逆生三重,原来这冯小子有着底牌在。 这逆生三重,他是必须突破的。 左若童身上的气势缓缓散去,他安抚在桌面上的赏善罚恶令,目光绰绰,看不出情绪。 忽得问道: “这赏善罚恶令是各派掌门都有,还是单独给我的?” “自然是都有,冯某准备拜访各门各派,遇上同道之人便奉上一枚,遇上邪魔外道就铲除了,也留下一枚赏善罚恶令,算是一桩机缘。” 李易举起茶壶,自顾自地倒上一杯,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道友这一块是第一枚。” “呵。” 左若童轻笑一声,他双手重回白皙之色。 他双指在令牌上一夹,令牌兀地一下就被他拔出。 “冯道友,好手段,这令牌我接了!” “只是左某有一事不明,冯道友想要抢人,难不成要绑着左某和道友拜访各派,然后与你一起掳走各派门长吗?” “并非如此。” 李易放下茶杯,话语平和:“随道友意愿,若是真想和冯某做一个专司掳人的绿林强盗,冯某自然欢迎,若是不愿,左门长继续经营着三一门又如何?” “那你可对我放心?” 左若童上下打量着此人,只听见对方道: “大盈仙人的名声我还是知晓的,想必左门长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况且无论是左门长,还是其他人,我只管送上赏善罚恶令,不问去向,保管他们都会来我道场!” 左若童对李易捧他的话一笑而过:“哦?道友真的这么自信!” 这时,李易眼眸闪过一丝狡黠,他坦然道:“自然。” “哦?”左若童侧目一瞧。 李易解释道: “我这令牌,看似拜帖,实则败帖!” “我偏要与天下各门各派,一较高下。” “胜我者,来去自由;输我者,便接下这枚令牌,被我赚上山来,做个同道中人。” “一派掌门落败,被我强请道场,却又放任离去,颜面尽失,不愿前来,倒也情理之中。” “可若是连大盈仙人都被我请去道场,足见道友气度。其余掌门若再不来,气量便显得太过狭小——非但在弟子与世人面前丢尽脸面,更会沦为天下笑柄。” 李易哈哈大笑:“道友,你以为我这计如何呢?” 似冲不明所以,在他的视角里,冯曜和师兄两人原来还在搭把手,只是一个照面,两人就有说有笑起来。 如今听了冯曜还想利用师兄的名声行事,冷哼一声: “师兄,这小子就是在欺负你是个老实人啊。” “话里这么张狂,还要与各派掌门一较高下,你是吃醉了吧。” “我这就喊人,把他叉出去!” 左若童摆摆手:“似冲,不得无礼!” “冯道友能助我突破逆生三重,此事我已证实了。” “什么?”似冲有点懵,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冯曜能助人突破逆生,他是绝对不信的,可这从师兄嘴里说起,那他就不禁有几分信服了...... 左若童把玩着赏善罚恶令,忽然开口道: “冯道友倒是会算计,只是你说这赏善罚恶令是个败贴。” “这话里倒是有些不诚实了。” “如今左某未曾落败,反倒是道友脱身退我三尺,孰胜孰败?” 李易反问一声:“哦?左门长想与我证一证?” “自然。”左若童颔首。 李易想了想,倒是可以借着出手来摸一摸自己的实力。 他这西游世界的练气三层,与异人世界的逆生三重,到底是殊强殊弱。 “既然如此,请——” 李易心动了,左若童自然也欣喜,他瞧得出李易的实力不俗,又天克他逆生三重,自然要试一试他的手段。 “去三一门吧,那里敞亮,放得开手脚。” “别在这里毁了我徒儿的书院。” 左若童呵呵一笑,指着那山上的一处。 李易自无不可,与左若童联袂而去。 第21章 会赢吗? 烈日高悬,雪融烟升! 两团云霄自小城冲起,化作一道无形的飞烟,激起一路烟尘。 这两道飞烟如同地行仙施展凌波微步,旁人看不清什么,只能感觉到一阵风吹拂过身边。 三一门山脚下。 李老板携次子李慕玄到此,他的身边鼓起一阵清风,他眯着眼: “好大的风啊。” “不愧是玄门之地,就连风都颇为香甜。” 这话惹得小儿子李慕玄一阵白眼,风哪有香甜的,老爹真会说话。 “爹,三一门真是玄门吗?” “肯定啊,你没见过三一门长的模样,嘿,那是妥妥的仙人模样呢。” 李慕玄昂首问道,语气中带着怀疑:“玄门高人也要咱们这凡夫俗子的供养?” “你这孩子。”李老板捂住李慕玄的嘴,左右张望,瞧见旁边无人,压低声音解释道: “神仙也是凡人造,谁不是人肉长的,哪有不需要吃饭的。” “等会上山了,你老实点,我看看能不能托托关系,让你也拜入这玄门里修行。” 李老板想的挺好。 他有两个儿子,现在已经成年了,帮着家里做生意。 偏偏他还有个聪慧的小儿子,性格早慧,李老板想着已经有大儿子继承家业,那小儿子不如走走其他路子,万一能成为异人,那他李家不是发展的更好吗。 “我可不想拜三一门。”李慕玄昂起头,眼底都是执拗: “谁知道三一门还有你说的左若童到底什么样子,他能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冯道长好吗?” 李老板嘘了一声: “我的小祖宗,这哪有你能挑的。” “你先随我上山,就当长见识行了吧......嘶,我好像记得冯曜道长当时也说去三一门,他是不是三一门人?” 李老板揣测着,这话听得李慕玄眼前一亮。 浑然不觉,身旁又有一缕清风吹过。 两股清风相继拂过,像是竞速般冲向了山顶的三一门。 少顷,两股清风落定,化作两道身影。 一个身穿破烂道袍,身姿挺拔。 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皮肤白皙。 两人联袂而至,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三一门前,身前是一座偌大练功场,各种木桩,沙场......即便是现在,仍有零零散散的三一门人在练功。 “冯兄,速度当属世间一流。” “还是左门长厉害,早就听说了逆生三重左手数值高,右手高数值,今日比拼了速度,才知道此言不差!”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左若童听着总感觉有点怪,冯曜应该是说他性命双修的程度高吧? 他们俩互相称赞对方,实则是夸彼此的性命双修高。 刚刚出了小镇,李易突发奇想,想要与左若童比拼一下速度。 看似比拼速度,其实就是比拼身体数值。 左若童欣然同意。 于是他两个数值高到离谱的修行界老资历,发挥出了毕生最大的气力,速度快到几乎看不到人影,几乎化成一道风。 就连上山的李家父子,都未曾注意到两人的真身。 “已经到了场地,左门长可需要歇息一二?” 李易呵呵一笑。 左若童摆摆手:“不必,左某正想试一试冯道友的手段。” 练功场中的三一门人纷纷聚拢,朝着左若童见礼。 “澄真,你们暂且腾出空来,我与这位道友练练手。” 左若童的话引得众人眼睛发亮,好久没有看过门长出手了,今天真是长眼了。 在场的众人纷纷四散,却有意地围成了一个圈,一个个站在最远的地方,以免被误伤,同时脖子又恨不得伸尽,生怕看不到门长战斗的画面。 腾出场地,左若童温和一笑:“冯道友,请。” 李易并不回话,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目光死死盯住了左若童。 左若童明白了。 想赢的人,脸上没有笑容。 他在找自己的破绽。 左若童收敛了笑容,衣袍随着风飘摇。 李易目光锐利,他调整站姿,无形之中攀升出一股气势,彷佛一根参天之树立在不败之地! 顶天立地! “没有破绽。” “好小子。” 两人脑子闪烁过一个念头,电石火花间,两人再作出判断后,没有丝毫预兆地出手了! 拳风对掌心。 李易用得是太祖长拳。 这套军体拳在他手中,不再拘泥于形式,反倒是有种力大砖飞的快感! 左若童凭着逆生二重的状态,硬生生接住这一拳,身体抵在沙土中,身形竟然在这股大力前硬退三尺。 “好深的修为。” 左若童暗叹一声。 这冯曜性命双修的功力,不在他之下。 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李易继续出拳,一拳接着一拳,劲力一次更比一次狠辣。 他一个修仙者,竟然打出了力道体修的风采! “可惜,逼不出他用异能了。” 左若童稍稍惋惜,他明白这次是压制不了冯曜,让他使出那能瓦解一切炁的神明灵。 于是他收敛心神,开始认真搏杀。 大盈仙人的风采,绝非只传于悠悠众人之口,若是没有真本事,他又怎会被称为大盈仙人?! 逆生二重·开! 左若童炁形飘逸,身姿挺拔,周身弥散着一股白皙的气流,飘飘然,彷佛要冯虚御风,即刻飞仙。 这一刻的左若童,真是仙风道骨,似那脱离尘世的真仙。 “快看,师父动真格的了!” 三一门弟子屏住呼吸,一个个脸红耳赤地瞪大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模样就像是在朝圣。 他们曾经选择拜师三一门,并非是因为三一门的理念。 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数都曾受过师父的恩惠,都被左若童的人格魅力所感染,因此拜师于三一门。 可以说,左门长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若是放在后世,现在他们恨不得喊出一声:左师牛逼! “师父对阵的那位也挺厉害的。” “他是什么来历?” 澄真心生疑惑,这时稍稍来迟的似冲师叔背着教书先生洞山来到这里。 “不过是一介散修罢了。” 似冲激动道:“那小子再厉害有什么用,师侄你就等着看吧,只要师兄运转玄功,那小子岂会是师兄的一合之敌。” 与此同时,来到三一门外的还有李家父子。 李慕玄指着天空,大喊一声: “父亲,快看!” “是冯道长!” 李老板揉了揉眼睛,随即瞪大双眼:“我滴乖乖呤叮咚,这冯道长怎么和左门长干起架来了。” 李慕玄眼睛发亮: “父亲,你说他们之间谁会赢啊?” “左门长吧?” 李老板瞧了附近都是三一门人,非常从心地说道。 李慕玄瞧着宛若仙人的左门长,又看了看顶天立地,飒爽挥拳的力道大修士冯曜,小小的年纪被这两种风格的高人作风所吸引,一时间他竟也分不清哪个更强。 但他内心依旧询问着:冯道长,会赢吗? 第22章 红手,魔障 “喝!” 李易爆喝一声,欺身踏向至左若童身前,悍然出拳。 此时,经过一场猛烈大战,纵然是左若童修为再高,也比不过李易这个修仙的。 左若童稍显疲态,侧身一避,却不料被李易抓住了破绽。 李易掌心发力,也不动用神明灵,直直撕下左若童的半条手臂......半条手臂在化作白色气流溃散,缓缓回到左若童身上。 “嘶,好厉害,竟然损了师傅的法体。” 澄真与一众弟子瞠目结舌,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局面。 约在一百个回合前,冯曜还与左师势均力敌,只是往后的回合,彷佛就是冯曜的独场表演了。 接下来,便是修仙者的大胜利。 炼气三层的综合素质,远远超过了逆生三重。 李易摊开掌心,手中溢出大量的乳白色气流,大多数回到了左若童身上......李易心念一动,拘留下少许气流。 当自己的炁失去控制,左若童也心有所感,手上功夫渐缓,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战斗。 “冯道友修为高深,左某佩服。” 左若童明白自己再打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已经显出疲惫之色,反观李易仍旧生龙活虎。 再打下去,非得被这小子熬死。 胜负已分。 李易抱拳一笑:“今日得左门长赐教,冯某受益良多。” 左若童暗暗点头,随后道: “道友的衣衫有些破损了,若是不嫌弃,不如在我三一门休整一二。” “如此就多谢左门长了。” 李易抱拳还礼。 他两人方才打斗猛烈,身上的衣服又不是什么羽衣仙织,自然顶不住两位高手的劲力,早就被摧折成破烂装了。 跟着左若童的指引,李易两人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当两人消失后,整个练功场寂静了数个呼吸,然后就爆发出了轰隆般的争吵声音。 在场的人都在回味刚刚的战斗。 似冲握紧拳头,眼睛死死盯住中央的一幕。 “不是这样的。” “师兄怎么打不过一个小辈?” 他难以接受,但事实就在眼前。 师父败了?! 众三一门弟子同样不可置信。 他们互相争吵,吵得面红耳赤。 辩论着方才的战斗场景,力争着到底孰强孰弱。 同时,有一个问题,与左门长战斗的是哪门哪派的高人? 唯独李慕玄骑在老爹的头上,大老远看到了最终结果,眼里炸出了惊喜之色。 “嘿嘿嘿,还是冯老道厉害。” 众人情绪各异,但这一场小打小闹没有在当事人之间起到什么波澜。 甚至两人的关系有了些许亲近。 ..... 三一门客房中, 李易打量着陈设,不由一笑: “嘿,我这也算穷游了。 陕西的各大门派的‘民宿’都让我住了个遍,现在又住上了三一门的客房。 这放在前世,住宿费不得收我个百来块都住不下来。” 李易摇头轻笑一声,当即盘坐在蒲团上,手掌摊开,浮现出一缕细若牛毛的白色气体。 正是撕开左若童手臂时,拘留下的一缕。 李易细细感知着这一缕以《逆生三重》法门运转形成的炁,暗忖道: “当初从全真派中得到了一篇《真炁论》,讲述地是由先天一炁衍生血肉之躯的假想。” “当初我就设想,假如能补全这一点,结合八奇技中的双全手理念,或许真能让我衍生出独属于自己的‘滴血重生法’。” 李易眸光闪烁。 滴血重生,不死之身。 想将双全手这一仙人技,完善成这一步,李易还需要一些技艺进行补全。 双全手,是残缺的精神与肉身合一。 真炁论,是由能量衍生血肉的假想。 两者皆为全真教紫阳仙人张伯端的传承,彼此之间是有一定联系的。 但李易有这些技艺的思路,却没有一个实在的修行案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他又不是李耳那个悟性怪。 随便一悟,就能想出修仙功法。 李易想到了前人的智慧。 逆生三重,这个能将肉身逆炼成炁,并且将炁重构回肉身的奇异功法,绝对是最好的例子。 有了逆生三重,他就能将真炁论从假想推演成真实。 同时,也能补全双全手中的红手,拥有修改血肉,编织基因的手段。 “他山之玉,可以攻石。” “今日合该我参悟双全手之秘。” 凝视着面前的白炁,李易双手发动了神明灵,同时脑海中的虚幻金丹也同时大放光彩,散发出五颜六色的道韵之光。 神明灵,解构术法,还以本质! 金丹诀,统御万法,总领混元! 一个重在解析,一个重在观察。 在神明灵的作用下,这缕白色炁体被解构,逐渐褪去作用在上面的法门,一点点显现出肉色,浮现出一小块人体皮肤的光泽。 这一刻过程,李易运转起《大品金丹诀》,在最大的感知力加持下。 缠绕着数枚道篆的虚幻金丹再度旋转,逐渐衍生出一枚全新的道篆。 ‘炼’ 李易凭借着这枚道篆,心底出现玄妙之意。 他大笑道: “噫,我悟了!” “今日我观逆生三重,又得一妙法也!” 依凭着观摩神明灵解构的过程,李易掌握了一种全新的道篆,名为‘炼’字诀,又称炼之门。 同属八百旁门之道。 李易为何将其列入旁门之中,因为从炼字诀中,李易推演出了一篇迥异于逆生三重的功法。 他称为《北冥归墟炼炁诀》。 相比于逆生三重是炼化自身血肉,重塑为先天一炁。 这个炼字门就邪性了,因为包含了李易的种种见解,例如双全手,六库仙贼,侵日月精华,夺天地造化...... 它不仅能将自己化为先天一炁,还能把别人也化成一团炁,然后炼化吸收。 天下万物,皆能用炼字诀来侵染吞炼。 整个一魔人布欧。 “幸亏李某不是那种魔道人士。” 李易暗道:“要是换个人来,不得布种天下,将这个世界的生灵全部收割血祭,炼成一枚枚炁丹,供养他修炼。” 李易将这邪法暂且丢到一边。 抛开领悟出邪法不谈,李易最大的收获是借着逆生状态,完善了双全手的一部分。 红手! 红手本身拥有操控他人血肉,编织基因的能力。 “这个能力可以给一些残疾人再生肢体,也可以优化身体,驱除一些基因病。” “等等,编织基因的话.....植物的基因是不是也能编织?” “如果真能编织,我岂不是可以改良一下水稻......” 李易摇头一笑。 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修行者,就该踏踏实实的修炼,怎么一些想着无关紧要地事情。 总感觉最近自己的杂念很多。 炼气三层也有很久没突破了,老哥说过西游法多读书就能突破,如今自己读了各派的道藏,修行法也看了不少,还没有突破的迹象。 反而杂念随之而来,像是专门有什么东西,在心头阻碍修行一样。 “恐怕得去问问老哥了。” 李易目光投向识海中的道尘珠。 第23章 畅言未来,红手显威能 当李易梳洗打理时,左若童也在大战中衣衫破碎,当下不便于接待李家父子。 于是吩咐给大弟子澄真,接待这位老板。 而他与似冲师弟回到房间内。 似冲显然因为左若童落败一事显得闷闷不乐。 愣愣喃语道: “这跟梦一样,连师兄都败了,难不成这小子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 左若童听到这话,感慨道: “后生可畏。” “只可惜了......” 似冲抬头问道:“可惜什么?” 左若童抚摸着胸口的旧伤,坦诚道:“时间不对。” “他来早了三年,我也悟晚了些时日......我能感觉到冯曜这小子颇为老成,缺了点少年人的锋芒,就好像是一把宝刀,经过水火锻造后,陈封在匠人手上,此刻没有刀客出手向世人展示刀芒。” 左若童满是惋惜,继续道: “而我也未准备就绪,逆生三重的状态需要灵肉合一,我还需要提升三年的性命修为,才能打磨掉伤势,从而准备第二次逆生三重。” “所以我才说,他来早了三年,我也需要三年时光......” 似冲叹了口气,逆生三重是修行者重新熔炼人体,这修行险之又险,动辄就是全身瘫痪,严重了直接就炁化死掉了。 师兄能这些年维持逆生三重,并用修为打磨掉伤势,真是苦了他了。 “咦,我记得冯曜带来的那葫芦药酒,不就能提升命功吗,要不......” 似冲一拍大腿,惊喜道:“师兄,这就是机缘啊!” 左若童摇头: “那药酒存续着先天一炁,无比珍贵,可谓是肉白骨,活死人的仙药,还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咱们弟子有突破失败导致半身残疾的,将药酒送与他们吧。” 似冲应了一声,他知道师兄心意已定,劝说也起不到作用,便提起另一桩事情: “那位来访的李老板带着儿子来的,怕不是想向师兄讨个人情,送自家孩子入门修行。” “师兄,这事该怎么处理?” “这事还是要看天赋的,真想修行的话就收入下院考量,若是心性适合三一门,就留下,若是不适合,就推荐一处适合的门派去。” 左若童摇头,他与冯曜比拼速度时,曾瞥过一眼李慕玄。 那孩子长得一副狼顾鹰视的模样,看着就是个难教的人。 “再看吧。” 左若童换了一身装束,披上一件白色练功袍,推门走出。 ...... 李易身穿一身白色练功袍出来,十分引人瞩目。 之前李易忙于奔走,也不去打理形象,一件道袍硬生生被他穿成了乞丐装。 现在他套上三一门的衣服,大袖一摆,配上他那修仙人的气质,立刻从乞丐变成了一位有道真仙。 三一门人见了,都误以为是哪位三一门的前辈,不由顿足施礼。 澄真,左若童的大弟子。 他原本是来延请李易赴宴的,这边见到改头换面的李易,心中一颤,差点从口中喊出:“师.....” 可他转头一看,这不是与师父打斗的冯曜吗。 他刚刚认错了,是因为对方那一双眸子神莹内敛,叫他误以为是左师当面。 澄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礼: “前辈,门中已然备好了饭菜。只是门长此刻正在陪同另一位贵客,不便抽身与前辈同席,还望前辈多多包涵。” 李易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浑不在意。 与澄真闲聊了两句,李易便闲着没事,在三一门转了转,遇上了坐在轮椅上神伤的教书先生。 与他闲聊下,李易得知此人名叫洞山,虽然修炼天赋不行,可见识也是一流。 李易问了些西洋的见闻,他都能答上来。 “其实国外也有异人,他们将异人称为巫师,异能称为魔法,在英国那会,他们组建了独属于自己的小社会,还有一所专门培养小巫师的学院......” “挺有趣的,我还订过他们的猫头鹰报纸,那种报纸会动,图片活灵活现地向巫师分享新闻,冯兄你知道吗,他们的生活很方便,只要用魔杖一挥,路边就会出现魔法公交车。” 洞山说着西方异人界的巫术,眼底满是羡慕。 他并非崇洋媚外,而是认为这种巫术生活化的生活方式很方便。 畅想一下,将地行术铭刻在汽车上,日行万里,或是将神涂之术与房屋结合,让人住在画里。 洞山将自己的幻想讲给了李易听。 特别是听到洞山说蒸汽机里的汽,与异人的炁有什么不同? 难道只有煤能烧开水?人的炁也能烧啊! 比起煤炭,石油,人的炁能量更高,如果能加以使用,未来人们的生活会更好。 李易听了洞山的一番畅言,不由侧目。 这老小子有才啊! “洞山你说得对,蒸汽也是炁,科技也是技。” 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有奇思妙想,或许真能创造出一门奇技。” “我?” 洞山听后一脸惊讶,拍了拍自己瘫痪的腿,笑道:“冯兄,你瞧我都是个废人了,还能创造什么奇技?” “废了吗?没废啊。” 李易脸上带着笑意,拍了拍对方的肩,搭在肩膀上的手涌出一抹红色! 双全手·红手,发动。 几乎在一瞬间,洞山的体内被灌输进一股猩红色的法力。 法力冲刷在他的经脉上,有种奇异之力正在发挥作用, 原本破碎的血管、骨骼牵引归位,神经血管在重新连接,细胞重新焕发活力,他的上丹田涌出一抹白色炁流,运转在全身,帮助他适应这具正在全力恢复的肉身。 “噫!我有感觉了!” 洞山感觉双腿发热,从原本的没有任何感觉,到感觉到发麻,发痒,最后他感受到了下肢的存在。 紧接着,他猛然起身,站在太阳下,惊讶地看着李易。 他惊讶的合不拢嘴,指着李易,然后低头看着站起的双腿。 “冯兄,这.....” “洞山兄,你也说了,法术改变生活,眼下不正是如此吗?” 李易呵呵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对方怀中。 “既然你有些灵感,那就不要蹉跎岁月,浪费了自己的头脑。” 洞山捧着一个令牌,不知所措。 从未想过自己真能站起来,也从未想过那异人之术真能为他续上筋骨,令他重生。 更没想到,仅仅只有一个照面缘分的冯曜,真为他重塑筋骨。 “神通......改变生活......改变世界!” “或许,真能成!” 洞山握住这枚令牌,他当初也在场,自然知道赏善罚恶令的事情。 这一刻,受到冯曜恩惠的洞山,他忽然明白了冯曜的意志! 集天下之天骄,真的只是为了论道长生? 背后真正的含义,亦或者是——集众生智慧,塑造一个全新的未来? “我明白了。” “冯兄,谢谢你。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意志!” 洞山紧紧握住了令牌,一脸的激动。彷佛握住了令牌,就把握住了未来。 “哈?” 李易一愣,瞧着洞山一脸激昂的模样,他有些不理解,总感觉对方在脑补了什么热血的东西。 他真的只是看对方有些天赋,随手发了块令牌啊。 洞山一副天将降大任的模样是要闹哪出。 无所谓了,这个时代的青年都是这样,蓬勃,有朝气,像八点钟的太阳......比他当年热血多了。 李易心中一动,暗忖:“算上今世前生,三世记忆下我也有六十岁了,或许我也该热血一把了?” 第24章 此乃【大罗洞观】显化! 洞山在发觉恢复后,并没有立刻报喜。 反而是坐回了轮椅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推着车轮走。 “怎么还坐在轮椅上,是有什么没治疗好吗?” 李易问道。 洞山却摇头:“冯兄医术通天,为我治愈得相当好。” “只是我却不能暴露了冯兄的神通,免得惹人眼红,为冯兄惹来祸端。” 他倒是好心。 李易笑着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祸端? 什么才是祸,他李易在此界才算大祸害。 他即将抓众天骄去参悟秦岭石壁,叫他们悟出三百六十部奇技,这才叫害人呢。 炼气三重,已经能与左若童匹敌。 接下来继续突破,他在异人界根本没有敌手,可谓是一句天下无敌。 总不能会有什么天外来敌出现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洞山拖着轮椅,与李易共商三一门的设施,心情大好的他见人就打招呼,为三一门的师弟们引荐冯曜。 不过,洞山面对三一门的弟子,依旧没有泄露冯曜的本领。 万一泄露出去,三一门的弟子全来求冯曜出手治病,人家是治还是不治? 这事再传到小镇上,小镇的人全都来央求冯兄,人家是治还是不治? 到时候闹出了道德绑架的戏码,不仅叫人家冯兄难受,也叫门长难看。 这个腿,他还是继续瘫着最好! 反观李易,他是个自在人,没什么架子。 到哪都能聊起来,几个三一门弟子与他聊着,聊起了江湖之事,各门派的见闻,以及全性妖人干的蠢事,这些闲话给李易涨了见识。 正当李易与三一门人聊的热火朝天,不远处,李家父子与左若童边说着话,一边走来。 “左门长,我这小儿子一直心慕玄门,你看能给这孩子一个机会吗?让他进贵门历练历练?” 李老板推了推李慕玄,略带讨好地请求道。 “李老板不必如此。”左若童摸了摸李慕玄的头:“不知道孩子怎么想的,他想拜入三一门吗?” “他肯定想啊,李慕玄,给师傅说两句话。” 李老板呵呵一笑,推着一脸牛气的李慕玄。 李慕玄心中闷闷。 虽然左门长也很仙气飘飘,但他不照样输给了冯道长吗? 他不想拜入三一门......特别是老爹摁着他头让他拜,他偏要和老爹作对! “可是......” 李慕玄眼角微瞥,看到不远处,身穿三一练功袍的冯曜,正在拍着洞山的肩膀,和几个三一门弟子有说有笑。 那几个三一门弟子在冯曜面前,绘声绘色的说着什么。 看着关系甚是亲密! ‘等等!莫非冯道长真是三一门人?’ ‘看他们几个弟子聊着热闹,不像是生人,反倒像是温和的师长。’ ‘一定是三一门的没错了。’ 李慕玄心中暗喜,当即不再别扭,抬头看向左若童,他脸上流露出几分迫切,急道: “门长,我我我......太想拜入三一门了!” “也好。” 左若童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试试吧。” 李慕玄一脸惊喜。 而在另一边,李易远远望来,注视到这一幕。 ”似乎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了。” 李易刚刚心有所感。 在他大品金丹诀中有一道道篆被触动,自发地与占卜之术、内景之秘融汇,然后转化成了一道道幻影,光怪陆离,一些很抽象的画面全部融入到了自己的双眼。 当李易再度看向李慕玄,在他身上彷佛出现了两条线条。 紧紧地盯着那条旧线,李易看到了一点光怪陆离的残影,是一个胡子邋遢的老年李慕玄,正在运转倒转八方的技艺与一名逆生二重的老人打架。 而另一条线,人影很模糊。 依稀看到了一个少年,身穿三一门的袍子,朝着前方抱拳:“在下李慕玄,师承‘大盈仙人’左若童,这是我师弟,陆瑾!” “有趣!” “我这是因为知道李慕玄的命运走向,同时见证了另一种命运改变,所以大品金丹诀汲取到了这股养分,自动补全了【大罗洞观】?” 李易颇感有趣,这是第一次他直观地看到了人的命运走向。 那左若童呢? 在左若童身上,只有一条线了。 “嗯?!” 李易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左若童的身上那条线,延伸出一道奇怪的幻象! 仅仅是一个画面。 里面有左若童,也有他,还有一个大耳朵的矮个子、高个子的年轻人.....他们四个走在现代都市中。 身旁路过一个菠萝头青年,一脸惊讶,嘴张得老大,彷佛在说:“爷爷你没死啊?!” 李易揉了揉眼,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 不应该啊,难不成......我在秦岭派发仙人传承,这事搞大发了? 算了,先不管了。 左若童走了过来,与冯曜打着招呼,准备引荐给李老板,不料李老板摆摆手:“冯道长,我们熟,之前就认识了。” 李易点头与他们聊了两句。 左若童目光忽然一紧,投在坐着轮椅的洞山身上。 然后他释怀地笑了。 “冯兄,你真是送给我一份大礼啊。” 左若童感叹了一声,语气真切,满是感激。 李易与李老板熟络地交谈着什么,听了左若童的话,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李慕玄听着两人对话,十分的疑惑。 随后,左若童面含春风,吩咐给澄真道:“晚上搬些桌椅去后院庭院,我想要开设酒席。” 这开设酒席,是专门答谢李易治愈了洞山的瘫痪。 左若童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看到自家弟子的一瞬,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洞山依旧装瘫,自然也明白这是洞山在为冯曜遮掩。 所以,左若童也闭口不谈。 但对冯曜的态度更为亲切了,他与冯曜、李老板两人谈的融洽。 “冯兄,李老板,今晚别走啊。” 这让似冲师弟冷哼一声:“老兄,你可忘了你还有个师弟在这呢?” “哈哈,自然也有你啊。” 左若童欣慰一笑,弟子因为修炼了逆生而瘫痪,这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如今冯曜为他解开一点,他心下畅快极了。 只是李慕玄错把一切认为左若童是个好客的人。 李慕玄暗忖一声:“这三一门挺好的,还专门为我爹设宴,还叫来了冯道长过来。” 第25章 神识,似冲的精神胜利法 悟出了【大罗洞观】之后,李易又去看了其他人的命数。 大概一切纷争源自无根生。 当他降世之后,挣脱了原本的命运,所有人的命数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例如原著中,本该惨死在全性手上的似冲、澄真等三一门人,现在的结局是安详晚年,甚至有的活到了现代。 而三一门也因此,延续到了未来。 “命运一说,确实玄妙。” “我一个人的改变,就同时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李易暗忖道:‘大罗洞观能观测一个人的命运,却无法直接观测我自己的未来。” ‘卜卦者不算己吗?” 李易想到了观测左若童的命运时,涌现出的未来之景。 “那副图中有左若童,有我,另外一个眯眯眼,一个大耳朵,大概率就是张之维,张怀义了。” “我是修仙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理所应当,他俩为何也是青年模样?” 李易眯眯眼,顿时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现代......距离张楚岚成年,至少得有一百年。 真活到那个时代,张之维早就继任天师了,他俩都是老古董,老观念,未必会运炁,强行保持青春。 而且画面中的张楚岚,明显很惊讶,像是惊讶他们的存在。 “莫非,我们是突然穿越到后世,而不是活到现代?” 一个很大胆的猜想如闪电般穿过大脑,令李易眼前一亮。 大罗洞观,按照其表现力来看,是可以收缩自身,令自己位格攀升到某种高度,俯瞰一个人的过去,未来。 漫画里的术之门胡图,就被谷畸亭盯了一辈子,最后被视奸地发疯。 如果这门奇技被再进一步完善,真有可能让使用者插手时间线,令他们成为新一代的时空穿越者? “只是,这恐怕会很难。” 李易摇摇头,认为这只是一种猜想。 穿越时空?当是火影的龙脉呢。 异人世界里哪能这么天才的人,把一门神通法术完善到这种程度。 “不过,总感觉我会做出什么比无根生还要祸害的事情。” 李易摸着下巴,把秦岭的传承发给天下人,能令后世发生什么变化呢。 “算了,到时候再说。” “相信后人的智慧。” ....... 三一门庭,后院。 灯笼悬挂墙角上,与月光共同洒在庭院中,整个院落被照的亮堂堂。 “门长来了,门长来了。” 纷纷攘攘的人群里传来一声疾呼,嘈杂的环境顿时一静,静的只能听到众多三一弟子的呼吸声。 李易与左若童闲庭慢步,边走边笑道:“左道友,这排场是极大啊。” “仓促布置,算不上什么。” 左若童微微一笑,与李易一同入座。 “冯道长,左门长,有礼了。”另一边的富商李老板带着李慕玄走来,拱手作揖。 李慕玄也装作一乖乖小子,缩着头跟在李老板身后拜谒。 他目光偷偷瞧了一眼李易。 发现对方只与左门长闲聊一二,与自己老爹聊些大事外,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看过他。 视若无睹…… 酒桌上,李易又掏出一葫芦酒,分与众人:“这酒味道好,分给大家尝尝吧。” 李老板眼前一亮。 这酒他喝过,当初喝完后竟感觉年轻了好多岁,得劲极了! 当夜就再展雄风,大有一番给李慕玄再造弟弟的雄心。 这是好酒,得喝。 李老板眼珠子一转,借着敬酒的名义打了个圈,趁机大包口福。 李易只将这一切是人情往来,来三一门领略完三一门的绝技后,他还想着与左若童论一论道。 汲取前辈的经验,补全自己的缺漏,以达到更为圆满的境界。 这便是大品金丹诀的奇异之处。 左若童在酒桌上也不藏私,寥寥数语,道出他的修行感悟。 这七十多年的老修行,自然有着自己的一番心得体悟。 只是他刚刚说出口,李易脑中即刻有灵光迸溅。 脑海金丹虚影旋转不停,在不断吸收左若童的经验,然后整合、利用、最后转化,金丹虚影吞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念头。 这念头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从虚幻中凝练出了一抹真实血肉器官。 生出了第三只眼睛,能探查周围一丈内的任何细节。 “噫,这是神魂念头吗?或者说是神识。” 李易暗暗惊叹,心中一动,神识飘出体外,落在左若童的身体中,看清了对方胸口处的细微裂缝。 那道伤口时不时就泄出一丝,或是一毫的炁。 虽然不多,但总归还是存在的。 这说明左若童还没有修养好身体,无法进行突破。 左若童忽的有所感应,不自觉一顿,转头看向李易。 心下暗道一声奇怪。 “怪了,刚刚我竟有一瞬毛骨悚然的感应,像是被人看穿......” 左若童来不及没多想,就被李老板拉着敬酒:“哎呀,左门长别讲那些玄门妙理了,喝酒啊。” “也是,事后再与李道友讨论修行。” 左若童摇头一笑,举杯还礼。 推杯换盏之间,左若童也忘记了之前那点奇怪感应。 席上,除了关键的三人外,还有被治愈的洞山,百无聊赖的李慕玄,以及脾气火爆的老头似冲。 李慕玄坐在席位上,筷子拌着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说话,又恐怕说出什么幼稚的话,让在座的‘仙人’小瞧了他。 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显得局促不安,望向李易的方向,嘴巴张了又合上,模样有些叶公好龙了。 “这好端端的菜,你不吃怎么把弄着玩?” 似冲拍了拍李慕玄的脑袋。 李慕玄挣扎似地摇头,他知道这是三一门的长辈,于是昂着头问道: “拜入三一门,我也能像冯道长那样有各种玄门神通吗?” “冯曜?” 似冲脸色古怪。 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冯曜手段古怪,一手先天异能专克他们三一门。 修他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哪能整出冯曜拿一手。 似冲摇头:“不行,你再怎么修,也修不出冯曜那小子的神通。” 李慕玄一愣,紧接着一股子怒火涌荡在心底。 什么意思?质疑我! 冯道长不是三一门的人吗,他能修成,我李慕玄凭什么修不成! 似冲偷摸地瞧了一眼李易,然后悄悄给李慕玄道:“你不知道,冯曜这小子是先天异人中的先天异人,这什么概念?就是老话说的,他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 “你这小子连个炁都没得到,怎么想和冯曜比?” 李慕玄脸红了。 少年的红温胜过一切言语。 他这个执拗的性格,让他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绝对可以,轻易可以!” 似冲听了,嘿得一声笑了:“好小子,有志气!” 似冲大感欣慰。 对嘛,这才是少年志气,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打不过冯曜那个小子,是因为他老了。 等冯曜老了,就让李慕玄也晃他上丹。 拳怕老壮,英雄暮年。 “嘿嘿,冯曜你晃我上丹的仇,我先记下来了。” “等再过三四十年,你气血衰败,英雄迟暮,我再安排少年天骄挑战你,还怕找不回面子嘛。” 似冲得意一笑,彷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胜利。 第26章 偶得西方密藏,从今当悟心! 酒宴结束后,洞山推着轮椅找到了李易,他还提着一摞书。 “之前见冯兄对西方的魔法感兴趣,我收藏过一些西方魔法界的书籍,就赠给冯兄了。” 洞山关上门,将提着了书放在桌上。 “这感情好啊。” 李易眼前一亮,捡起了上面的一本黑色封皮书,翻了翻,书封入眼的就是——《三大不可饶恕之咒》! 这赫然是一本黑魔法书。 记载了西方巫师最憎恶的三种黑魔法,分别是——夺魂咒、钻心咒、索命咒。 顾明思议,夺魂咒是操控别人的意识,钻心咒让人受到钻心剜骨的痛苦,而索命咒就很直接了,射出一道激光直接绞碎受术者的大脑,让人立刻死亡。 “洞山兄弟,这黑魔法西方巫师界是你在书店买的啊?” 李易挥了挥手上的书。 洞山伸了个懒腰,哈哈大笑道:“不是买的,是人送的。” “嗯?”李易不解地看向洞山。 洞山解释道: “你也知道前些年经常打仗,不仅国内打,外国佬也在打,而外国人的巫师也在他们的小社区里也打仗。” “前些年还有个黑巫师喊了一棒子巫师组成了什么派系,喊着为了伟大利益,然后发动巫师界的战争。” “他们这群疯子也会乱搞,见人就甩一本黑魔法,上面还有那个黑巫师首领的施法心得,看过一遍谁都能学会,你说这闹不闹。” 李易啧啧两声,一边与洞山闲聊,一边翻看这书。 “嗯,不愧是黑魔法,需要用憎恨的情绪推动,才能使出黑魔法!” “如果是个圣母,根本无法释放出这道魔咒。” “还好我不是圣母,收了。” 李易快速翻了一遍,脑中的金丹虚影旋转,将西方的魔咒体系整合。 看着洞山带来的一摞书,大约有二十多本,还有一小摞会动的巫师报纸。 就算是李易一页一页看,也得一夜才能看完。 突然,李易想到了自己的神识,当即探出神识。 他将神识附在书籍上,就像电子扫描仪一样,一页一页飞快地扫描,然后传入自己脑海,被金丹虚影汲取。 《神奇动物》、《中级变形术》、《标准咒语》、《魔药从入门到入坟》、《古代如尼文字初解》 很快,桌面上的一摞书,统统被李易读完,转化成了一篇篇另类的知识融入大品金丹诀中。 这让金丹虚影彷佛吃到了什么大补药一样。 原本金灿灿的金丹立刻凝练出十枚道篆,同时又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心力,与金丹的神魂力量结合,诞生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念头。 念头散发出温暖的辉光,彷佛有一种神圣之力。 这让李易的神识范围暴涨,已经可以放出体外三丈了。 “不愧是另一个大陆的文明。” “我观文明如饮美酒,当浮一大白!” 李易心中雀跃。 这就是他致力于观摩道藏的原因,只要汲取前人的智慧,大品金丹诀就能进化,而且修为还会暴涨...... 这次汲取到西方魔法的核心,西方魔法重在用情绪的推动,他们不像华夏人是修仙的,讲究天人合一。 他们单纯就是吃血脉力量,依靠着喜怒哀乐来释放魔法。 李易通过观摩他们的魔法体系,心中多出了一些对情绪术法的理解。 换成本土化的说法就是,如今李易已经可以操控别人的五感,像全性中的酒色财气组合。 李易只要他想,就能编织幻术,让受术者沉溺在酒色财气的欢愉中。 “法术还行,不过我数值高,遇上找死的直接一巴掌就行,不用废心思给他们编织幻术,用幻术是让他们爽死吗?” 李易摇摇头,转头对着洞山道: “洞山兄弟,这些书对我受益匪浅,我准备闭关一段时间,请你与左门长说一声。” “行。” 洞山应声点头,心中也高兴。 自己这些杂书能给恩人提供帮助,他欢喜地狠。 李易送走了洞山,盘坐在床上,五心朝天,自叠起两只脚,左脚搭在右脚上,自然天性腾空。 ...... 西游世界。 李耳端坐在房间,案几上垒放在几卷书,烛火摇曳。 “老哥,我有事问你。” 窗外探出一个少年脑袋,朝着屋里左右一望,看到了正在灯下看书的李耳,蛇行狸翻地从窗户翻了过来。 李耳看自家兄弟翻窗而来,无奈一笑:“你就不能走正道吗?非得翻窗走那偏门!” “这样快些。” 李易嘿嘿一笑,他熟络地坐在李耳对面,直奔主题。 “老哥,我最近感觉修为停滞不前,虽然神识有涨浮,但境界始终未能突破,你知道怎么解决吗?” 李耳闻言一愣:“你竟然这么快就遇上了瓶颈,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李耳上下打量着老弟。 李易眼珠滴溜溜地转,脑后喷涌出一丈灵光。 这慧光,遮都遮不住,喷若泉水,在自己弟弟头顶上空形成一顶五彩的华盖。 李耳暗暗惊讶。 这小子的慧光好生了得。 ‘这慧光是修行者的智慧之光,想要修出这么一丈慧光。’ ‘不是勤而不辍地读书,日积月累汲取前人的智慧,便是有一番大智慧,自己顿悟出了来的。’ “莫非吾弟也有惊世大智慧?” 李耳暗忖一声。 他以为自己老弟修行不过一月,读得书还不算多,想要积累出这么高的慧光,一定是李易有自己的智慧。 李易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道:“老哥,你快说啊,这个瓶颈该如何突破?” “这个啊。” 李耳淡淡一看,笑出声了:“你啊你,真是空抱宝山不自知啊,我知你的问题了。” 见老兄笑而不语,李易有些抓耳挠腮了。 他修行的大品金丹诀是老兄传给他的总纲,也算是一份大纲。 里面修行的内容,却是自己填写出来的,他也不知道是对是错,这法诀说起来应该算是他自己创出的。 若是老兄给他的是什么《九转玄功》、《太清仙法》,他就不会迷茫了。 只是这法门是自己创的,万一有错误,岂不是坏了修行。 李耳哈哈大笑: “正是——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吾弟啊,你早有慧光立上头,该修心了!” 第27章 天地有五仙,天仙为至高! “修心?” 李耳点头,温声道: “我早就说过南赡部洲人士,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在这种环境下出生的人,心中贪嗔痴聚汇,念头杂乱,被称为下乘根器,又称为劣根难除。” “所以此州修行者必须除去劣根,修心正性,才能修道有成,得以举霞飞升。” 李易想起来了,西游法重在一颗道心。 菩提祖师曾经问孙悟空修行的怎么样了,孙悟空说他通法性,注神体。 后来才被菩提祖师传授了躲三灾之法,渡过五百年一劫的三灾,方可得大逍遥。 这里的法性,应当是修心。 李耳顿了顿,继续道:“这天下修行法,无外乎五种,也就是成就五类仙。” “老兄,是哪五仙?”李易问道。 “周天之内有五仙,为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 李耳谈兴渐渐起来了,主动为李易介绍起来: “凡是只修神通,不修心者,大抵是要走火入魔的,最后执念堕阴,转化成了一类鬼仙。” “而虽然修心,但仍然贪恋凡俗王权,痴迷血脉传承,在凡俗王朝里建立仙族的,这种最终只能结合王朝气运,或是炼丹服药,证就人仙道果。” “还有一类,勘破俗世欲望,一心修道,于世间或施药,或惩恶,或行侠,诸般行善事,积攒三千功德,便可得天地交感,天外忽有玉皇符招降下,赐下神仙道果,请他上天做那神仙哩。” “神仙?” 李易眼前一亮。 他听懂了,西游世界的修炼境界与他以前知道的洪荒世界的境界并不同。 正如西游记原文记载,如来辨别孙悟空和六耳猕猴时说过,周天有五种仙人,分别为天地神人鬼。 这五类仙人,相当于不同次第。 类比于前世找工作,找到铁饭碗的,是神仙。 找到国企外包的,有高工资,双休,是人仙。 最后一等,进厂打螺丝,还两班倒,是鬼仙。 “那地仙,天仙是什么样的?” 李耳闻言一笑:“地仙一脉,开辟一方洞天,不入天庭,不往凡间,只在自家洞天养身修心,怡然自得哩。” 李易点点头:‘明白了,自己开公司,个体户老板。’ 李耳说到了天仙,脸上笑容收敛,庄严道: “论起五仙之中,唯有天仙最为清贵!” “天仙者,又称驻世天尊,此类修士凝练的是混元无极道果,在三界中位居至高,属于一方天尊陛下。” “欲要证就天尊,不仅要修心修性,更要开辟,亦或者是掌握一种法则。” “让自身成为这种法则的意象,让自身的存在象征着天地,方为驻世天仙。” 李易一愣:“意象?法则?” 李耳明白弟弟的疑惑,顺手一指窗外天空:“太阳,太阴,为显世之基,此乃第一等意象,至高至圣。” “若有人能摘取【太阳】果位,证为自身,那么天下修行阳精一脉的修士则会大盛,届时妖邪无踪,群魔辟易!” “而若有人摘取【太阴】果位,证为自身,那么天下吞吐月华的的妖孽便会暴涨,届时山河动乱,群妖祸世!” “此乃存世之基,取现实之中之物证道,具有唯一性,你若求此果位,就得与天下人争那唯一果位。” 李易暗暗惊叹,这天仙果真厉害,远远不是其他四类仙人能比的。 换算成前世工作,应该算是......核弹发射员吧。 李耳声音渐歇,忽然拍了拍李易的肩膀,沉声道:“吾弟,你想修什么仙呢?” “老兄,你说这天仙果位,人仙、神仙、地仙能争吗?” 李易反问道。 李耳笑了,发出爽朗的笑容:“不错不错,你想的不错!” “大道之前,谁又不能争那果位呢!” “你若有心争果位,那必然要与天下人争,与阎罗鬼君争,与神仙佛陀争,与那天帝争!” “甚至是与我也要争一争。” “你有这个胆量吗?” “我?” 李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本意是求一个长生道果的,仗着自己老哥是太上老君,逍遥西游世界就行了,并没有想太多。 争道果? 他争的过吗,和玉皇大帝争?和如来佛祖争?还要和老哥争? 他配吗!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靠什么能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摘取那唯一的果实? 靠......诶,他还真有靠头! 李易心中一跳,他脑海中不是只有一颗金丹虚影,他还有一枚金手指! 道尘珠! 他能靠着道尘珠转世万界,并且死后将那一世的力量带回! 这个世界,果位唯一,法则唯一。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拼死拼活,我完全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先偷跑,证了果位,然后再润回来! 其他世界的法则,就算有人掌握了法则,掌握了那个世界的【果位】,未必能打得过自己! 毕竟他可是坐拥着无数世界文明的穿越者! ‘有门!’ 李易眼前一亮,当即不再犹豫:“哥,别试探我了,你就说哪个【果位】最强吧。” “哟,有野心!” 李耳欣慰一笑。 不错,不愧是他老弟,道心坚定,没有被他说的那堆大神通者吓到。 “这天下【果位】源自世界本身,世界中有多少种法则,那么就有多少果位。” 李耳笑着说道:“其中果位分为九品,九品最次,一品至贵。” “一品果位中也有强有弱,其中以【大日】为最强。” “日,阳之精,德之长也。是为太阳之精,人君之象。” “主宰阳气本源、光明生命、天道秩序、注禄寿,辖时序,为至圣至清至仁至高之尊位!” “那我就证大日果位!” 李易拍案,立刻决定了下来,他大手一挥:“老兄,【大日】天仙的果位修炼法给一下。” “没有!”李耳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李易一愣,怎么回事,我的悟性挂,你刚刚给我说的顶呱呱,都给我说心动了,到关键环节,怎么就萎了? 李耳一笑,坦然自若: “我说了,你得修心了!” “你的道心,我能教你怎么修吗?” “你的道果,我能灌顶给你吗?” “殊不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一切皆为自悟啊!” 李耳爆喝一声:“老弟,此刻你慧光已立在心头,大品金丹诀总纲也被你演化健全,你早已走在了自悟天仙道果的路上,此刻还不醒悟?!” “咦?” 李易一愣,有道理啊! 脑海中的金丹虚影忽然旋转,晶莹剔透的念头大绽慧光。 游离在金丹外的念头自发的融入到了金丹中,这一刻虚影彷佛凝实了数倍,发出了扑通扑通的声音。 它在练假成真! “咦!” 李易就像是被醍醐灌顶一般,一根筋被打通,此刻醒悟了,他性命双修,结合另一世界的文明,早已在修心了。 为什么他会创造出双全手? 为什么他会想到用红手编织植物基因,改造水稻? 为什么他会出手帮助洞山? 不正是他心性提升,修行有成吗! 他早就在修心的路上了! “噫,不曾想我已走在了天仙路上!” 李易轻笑一声,双目清明,顿感一身的舒爽,他自顾昂头一笑。 他头顶的慧光实体化,落在身上,好像披着一轮霞光羽衣般。 李易合掌笑道:“道爷我成了!” 这一刻,李易身上的气息一变。 彷佛脱去了凡俗之气,脑后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一道圆弧形的慧光轮,使他显得更为仙风道骨,却又十分亲近,像是很贴合凡俗,却又不凡的真人! 而原本困住李易的瓶颈,也悄然破碎了。 练气四层,突破了。 李耳看到这一幕,同样面含微笑:“吾弟,有天尊之姿!” ....... 异人世界,三一门。 李易打坐修行,随着意识回归此身,他周身的气息更为质朴,彷佛返璞归真一般。 练气四层,水到渠成的突破了。 “老兄说得对,学我者死,似我者生,我已经得了大品金丹诀的总纲,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至于功法是对是错,这是我的来时路,哪有什么对错之分。” “我的道,无错!” 李易眼底闪过一抹坚毅,他的大品金丹诀在他顿悟后,就显得更为有序,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堆积在一起,旁门正道的分类放在一块。 如今的大品金丹诀,李易全都看懂了。 功法中无正无邪,全部井然有序的排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法皆在心头饶,御用一切无须言。 “接下来,我需要推演出一部彻底修心之法。” “这是我的路,旁人帮不了,只能自悟。” “那么该如何悟呢?” 李易沉思一二,西游世界的修行根本,就是悟心流。 孙悟空在悟心,从石猴到齐天大圣,再到了孙行者,以及斗战胜佛,他打灭了六贼,除掉了二心,最后只有他能自由的走过凌云渡上的独木桥,而唐僧和八戒他们都是乘着接引老僧的船过去的。 而到后面还反过来教育唐僧,说出了:“天地本不全,经卷残缺也应不全之理。” 悟心还得看孙悟空啊! “等等,西游记本身不就是一套修心的过程吗?” 李易一愣,悟性大开的他顿时想出了一套法子:“我何不借助此书,推演出我的修心之法!” 西游记,他从小看到大,早就烂熟于心了。 人身便是一座小天地,修行之路,便是西行之路。 唐僧在西游路上就是本我,是元神。 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从来不是外界妖魔,不是护法神将,而是人自身的七情六欲、杂念妄念、心性躁动。 孙悟空,是金公,是刚烈急躁、好胜逞强、不肯沉稳的心性; 猪八戒,是木母,是贪懒懈怠、贪图安逸、总想走捷径的私欲; 沙和尚,是黄婆,是固执死板、钻牛角尖、不懂变通的执念; 白龙马,是意马,是心思散乱、东飘西荡、无法专注的神思。 而修行的根本,先立元神,再统御诸念。 念头聚拢不散,便是阴神;阴神凝练守一,便是元神。元神为君,诸念为臣,君弱则臣乱,臣乱则道心崩,道心崩则灵气散,灵气散则境界困。 如果想要修行,必须降服这四大护法,让四大护法守护我的元神! 不正是对应了,唐僧收服孙悟空,白龙马,猪八戒,沙僧的过程吗,这是修心! “太对了!” 想通这一点,李易浑身微微一震,一股通透之感席卷全身。 没有任何人指点,没有任何秘法传授,没有任何外力相助。 全凭他穿越者的记忆,全凭他自己的悟性,在这一刻,彻底顿悟。 他不再去想境界高低,不再去纠结功法对错,不再去渴求快速突破。 修心,便是内观,便是守念,便是降服己心,便是收拢万千散乱思绪,归于一念。 李易盘膝坐直,腰背挺拔,周身气息缓缓收敛,不再有半分外放。他依旧闭着眼,心神沉入识海之中,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观自省。 一入识海,眼前便是一片混沌昏暗。 无数细碎的念头如同漫天飞絮,四处飘散,无拘无束。有对修行变强的渴望,有对自创功法的忐忑,有对未来前路的迷茫,有少年人天生的跳脱急躁,还有急于向兄长证明自己的好胜心……种种杂念,交织缠绕,在识海里横冲直撞。 心猿在识海中央上蹿下跳,抓耳挠腮,一刻不得安宁;意马撒开四蹄,漫无目的地狂奔,带着神思飘向四面八方;木母蜷缩在角落,昏昏欲睡,满是懈怠慵懒;黄婆僵立不动,死板固执,只认死理;金公躁动不安,血气翻涌,满是急躁。 五念纷乱,元神难凝,道心难立。 若是换做这个世界的寻常修士,面对这般景象,只会茫然无措,强行压制,最终适得其反。但李易不同,他深谙西游修心之道,知晓降服杂念,从不是镇压消灭,而是调和归位。 他守着一丝清明的本心,以头顶一丈慧光为引,静静观照识海中的一切,不迎不拒,不悲不喜。 忽然,这片混沌世界中,涌现出一缕奇异的白烟。 这道白烟不断燃烧,却又不断坍缩增长,变化不断,在李易识海中难以捕捉,但又散发出一缕奇异威压,像是某种高位格的投影。 “这是......法则?” 第28章 三品果位,太易真炁祖天尊! 李易心念一动,在注视到这一缕残烟时,他就自然而然在心中得知了。 “三品果位【太易真炁祖天尊】!” “异人世界的法则竟然被我感知到了,如果我将其捕捉并加以炼化,我就可以晋升了此界的三品天尊!” “一步登天?” 李易皱眉,内心蠢蠢欲动,却又很快就按捺下去:“三品果位,虽然不错,但是我还有更好的选择,我还有机会,不急于这么一时。” “有一品当然是证一品了。” “【大日】才是我的选择!” 李易虽说是这么想,但意识本能地靠近这缕白烟,这是象征着异人世界的大道法则。 他能接触到,很显然是因为他现在就在异人世界,同时他身具【炁】,以及西游【果位】的概念,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修仙的人。 “要不要炼化了?” 【太易真炁祖天尊】 李易很清楚,这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概念。 这是自己大品金丹诀结合了异人的法则,给自己的一种暗示。 如果他能捕捉到这一缕法则投影,并且炼化入体,掌握这一份规则,祂将为登临天尊之位。 太易应该是他的尊号。 真炁是这法则的本质。 又因为是异人世界的第一位天尊,所以前面增了一个【祖】。 “其实我没必要纠结果位之事。” 李易忽然想到了。 【大日】果位虽然好,但是仅仅是一品果位。 如果他在转生到万界,证就不同的果位,然后通过道尘珠的力量,传回本体......到时候他岂不是万道之祖,什么道果都成为他了? 只是,这也是李易的妄想,他不清楚金丹果位到底效果如何。 万一力量相互碰撞呢,他在这个世界证了【真炁】,在下一个世界证了【魔气】,这不同的法则之间碰撞,果位传输到本体,会不会让他炸了? 没有金丹大能的眼界,李易可不敢胡乱赌。 如果可以,李易希望他第一个金丹果位,还是最强的【大日】果位。 至少得保底一个最强。 “不过,可以先窥视一下法则本身。” “这种机会难得,要是放在西游世界,我哪有这种直面法则的机遇。” 李易意识不断靠近这缕白烟投影,靠的越近,李易心中越是感受到一股渴望之力。 眼前的白烟好像是一道美食佳肴,不断地引诱着李易,让他靠近,让他吞服......在这种近乎圆满的真炁规则上,李易感受到了无数种不同的人的炁汇聚在一起,凝聚出了这么一道最为完美的炁。 “不愧是混元道果,仅仅是三品果位,就是最完美的存在。” 李易暗暗惊叹,他的神念停顿,没有冒然向前。 天仙本就是周天五仙中最尊贵的仙人,成就起来也是十分艰难。 一个世界能有几种法则? 那就只能有几位至高天尊。 更何况,异人世界的这一缕法则,潜力并不低。 一道修炼体系的法则,能评得上三品,已经是十分罕见了。 李易稍稍驻足在外,观摩着异人世界的法则。 李易心下略有所得,暗忖一声:“这种完美至极的炁态,本身就是最大的修行导师,只要观摩便有助于道行提升。” “话说,倘若我真的证了【太易真炁祖天尊】,等我回归西游世界,岂不是会将【炁】的法则也同步反馈到西游世界中,让西游世界的底蕴更足?” “毕竟我这天尊象征着世界的意象,老哥也说证什么果位,天地就会响应出什么意象。” “那这方异人世界呢?我离去后是不是也会带走异人的【炁】规则,导致这方世界修行法失效,陷入末法时代?” 李易沉思了一阵子。 平心而论,他还没坏到那种程度。 末法之劫什么的,若是未来真是会因为他证就一方天尊,间接导致一方世界陷入末法。 他也会这么做。 大道在前,岂能因为妇人之仁而踌躇不前? “祸绝诸天就祸绝诸天吧,大道争锋,不进则退,大不了等我以后成了天尊,把被祸害的世界拉进西游世界里。” “给他们西游的户口,不比他们在穷乡僻壤里苦哈哈强,让他们也享受一下西游世界的强度。” 李易眼底满是坚毅,随即叹了口气: “大道在前,容不得半分仁慈。” “我的修心路,还是得一步一步走。” 当即,李易运转法力,在识海中召唤金丹虚影,金丹虚影如今显化出一点灵光,朦胧之中可以看到一道人型幻影。 “我今日便要在识海开辟灵境,令元神初步显化!” 李易聚拢神念,操控着元神在识海一拳一拳捶打在混沌识海上。 元神的拳头上,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一如以往的催动着太祖长拳,轰击着混沌识海。 这个识海如同混沌元胎般,在被元神捶打的同时,一缕缕杂念也被李易一点点消灭。 慢慢的,识海中的杂念被打碎,这破碎的心念在李易的操作下,转化为一缕缕氤氲之气,接着是仙光、彩霞......直到无数杂念沉淀,转化成了一方小天地,一道足以容纳下元神的场地。 李易的元神伫立在小天地之上,幻影消失......逐渐转化为了大品金丹虚影。 金丹虚影依旧旋转,但比过去都要凝实,显然消弭那些杂念之后,他汲取到了更多的李易的心力,令他愈发真实。 同时,道尘珠应召而来。 在识海中,道尘珠放出出簌簌红光,护佑在元神之上,为幻影般的金丹加持了一层法衣。 李易感受着金丹幻影传来的触感,心中大慰: “不错,我修为尚浅,大品金丹诀只能凝聚出虚影,但是等我日后修为上来了,铸的道基,求得不朽金性,锻造出真实无漏的金丹,我这元神也将彻底不朽。” “而且,这一块小天地将会不断扩张,直到在我的心力滋养下,转化为我的元神的保护壳!” 此处是李易的识海,小天地的平台也是李易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在这里,小天地中的心力会竭力保护李易那枚虚弱的元神,以免受到外魔的入侵。 “很好,此地不过方寸之间,便称为灵台方寸境吧。” “只是灵胎方寸境,只是一层保护壳,抛开道尘珠的守护,我还得降服这识海中的其余四个内魔。” 李易满意点头,目光掠过混沌识海,瞧着隐藏杂念中的心猿意马,木母苦婆。 “元神显化,接下来就得降服心猿,让他成为我的护法了。” “此事却是急不得!” 李易深知这心猿的厉害,上下攒动,若没有大法力降服,恐怕要让他闹得天翻地覆,让他的识海不得安宁。 自己还需积攒力量。 “继续闭关!” ...... 李易闭目,收束心力,增进其法力与修为。 “铛铛铛!” 李慕玄扛着斧头,用力猛劈木桩,劈成合适的柴火后,继续提起斧头,心底盘算着砍多少够山上使用。 这是三一门的试炼。 根据山上老头说的,凡是三一门弟子,都得先去下院考核三个月,才能确定能不能拜入三一门。 李慕玄原本以为考核会很难,结果就是很普通的体力活,砍柴、挑水.....这些活计,李少爷是没干过的,都是家里的长工做。 李慕玄猜测安排这个试炼,其实就是在考验自己能不能吃苦。 但更多是挑战自己的聪慧程度。 李慕玄上过山,打探过三一门的消耗程度,基本上用不了太多。 所以李慕玄也只适度地砍柴、挑水。 每日来取水的师兄,也并未说什么,这让李慕玄暗喜: “我这个肯定是对的,冯道长一定能看出来我的聪明才智,然后收我为徒。” 就在李慕玄偷笑时,大院的门推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个粉毛小孩。 这粉毛小孩生的玲珑可爱,一双大眼发亮,看到李慕玄时,脸上露出粉色的酒窝,他笑道: “师兄你好,我叫陆瑾。” “不不不,我还没入门呢,怎么称得上师兄呢,我叫李慕玄。” 李慕玄连连拜手,模样十分有礼数,生怕妄自装大,被三一门的师兄们看到,扣了印象分。 陆瑾这孩子倒是纯真,不知道李慕玄心里的弯弯绕绕。 “那你长我几岁,我叫你李兄好了。” 李慕玄连连称善,心底却是盘算着......陆瑾这个新人的加入,算不算是考验的一部分? 我是不是该装的更热心一点。 指点一下陆瑾,让三一门的师长们,看到我好的一面,这不得加印象分。 想通了这一点,李慕玄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他拍着陆瑾的肩膀: “陆兄弟,你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为兄给你介绍一下,我们每日需要砍柴、挑水,供应山上消耗。” “不过不打紧,我曾经去山上看过,山上的消耗是有数的,我们只需要山上轻点一下消耗,准备相应的......” 陆瑾眨了眨眼,脆生生道:“可是,我们不是不能上山吗?” “诶。”李慕玄摇头道:“你听哪位师兄说过不让上山?没说禁止就是可以上山。” 陆瑾瞪大双眼:“啊?” 一处秘密的角落,似冲冷哼一声:“哼,这个李慕玄倒是精明。” “哈哈,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似冲身畔,左若童却摇头轻笑: “李慕玄他进入下院有多久了?” “这小子,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左若童暗暗点头,对着似冲道:“李慕玄这小子心思重,他的想法藏在心底,虽然这孩子聪慧,但慧极必伤,若是能让他倾吐出心里话,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嘿,师兄你想撬开这小子的嘴?” 似冲啧啧两声,很显然不信。 人老成精,他见过的人太多了,李慕玄这小子脾气倔着呢,师兄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左若童摇头: “何为师?传道授业解惑者为师。” “若能为这小子解开心结,即便他不拜我三一门,那也不枉来下院一趟。” 左若童叹了一口气。 老师,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会因材施教。 这试炼的三个月,其实就是来看拜师者的心性如何,是不是激进,是不是平和,适不适合三一门。 若是一个激进的人修行逆生三重,很容易走火入魔,经脉受损,变成全身瘫痪。 李慕玄一直藏着掖着,虽然人很聪明,但未必就适合修炼逆生三重。 “且试他一试!” ....... 晚霞时刻,天边映出一片火烧云。 李慕玄照常推开下院的门,对着陆瑾招手:“走,我带你上山。” “李兄。”陆瑾摇了摇头:“我不去。” “哎.......” 李慕玄瞧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生气极了,气得跺脚,转身上山而去。 他顺着山阶上山,去了后厨之地,计算着今日的用水量,然后估量着柴火的剩余情况,明白了明天该砍多少柴,挑多少水。 然后转身离去。 路上也曾遇上一些三一门的师兄,那些师兄见他离开了下院,并没有说什么。 李慕玄与他们擦肩而过,心底还留有窃喜: “看吧,还是我聪明,一眼就看出了试炼的本质,那陆瑾胆子太小了,畏畏缩缩的,肯定入不了三一门的法眼。” 李慕玄得意地迈开大步,正准备下山。 看到了石阶之上,左若童正在缓步朝前走,李慕玄觉得这是个卖弄自己的好机会。 也跟上了左若童的脚步。 左若童悠悠然地踏下石阶,淡然道:“小家伙,何为人?” ‘来了!’ 李慕玄窃喜,明白这肯定是左若童的考验! 只是这该怎么回答? 李慕玄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前些日子,冯曜道长掐指算出鹅毛大雪的场景,又想到了冯曜与左若童大战时,摆出的顶天立地的模样。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顶天立地,是真人!” 左若童瞥了李慕玄一眼,不曾想这么一个幼童,还有这般见解。 只是这个答案怎么有种冯道友的味道。 “不错!” 李慕玄听到了左若童的肯定,心里暗暗窃喜,这关算是过了吧? “何为师?” 这题不难,李慕玄回答道:“传道授业解惑。” “为师真难。” 左若童摇了摇头。 李慕玄心头一紧,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找补道:“占一样,便为我师。” 左若童叹了一口气: “难难难。” “做你的师长也难。” “一个没错的人,谁能解他的惑?一个人什么都明白,怎么教他?” 李慕玄闻言,如遭雷击,精明如他,怎么听不出左若童话里的意思。 这话是说,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 我装的不像吗? 这不正是三一门想要看到的样子吗? 聪明、机灵、友善......我猜的没错啊。 李慕玄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左若童给了他思考的时间,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慕玄深吸了一口气: “左门长,我知道您是在说我心不诚。” “可我自从入了下院开始,我从未想过要伪装什么。” 说这话时,李慕玄甚至觉得有些委屈。 左若童笑了笑:“嗯,脚步最实,言语最轻。” 李慕玄听着这话,拳头不由得捏紧。 凭什么怀疑他啊。 他多用心的应对考验,他费尽心机地揣摩考验,凭什么怀疑他心不诚。 李慕玄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他听到一声雷声。 紧接着,他看到了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幕! 无垠的天际,卷成一片的夕霞被卷成一道彩虹,接引到了山头的一角,在尽头处映照出了五彩霞光。 彩霞照耀,昊光万道。 一种凌驾于灵魂之上的威压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李慕玄虽然没有感受到压力,但是他能感受到一股窒息感,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压迫着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紧接着,便听见了耳畔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 那道声音很熟悉,是李易的声音。 只听道: “一气通玄脉自融,灵泉汩汩贯身中。 霞光万道笼仙骨,头顶龙虎啸长空。” 第29章 可是冯曜不是我三一门的! 李易猛然睁眼,长长舒出一口炁! 在勘破了修心关卡后,他的瓶颈不再存在,境界一破再破,如今已经是练气五层! 他已经不是练气三层的小修士可比了。 “我感觉到了,我这一身的先天一炁正在被排出体外!” 李易感受着身体,体内源源不断的先天一炁正被排空,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破裂的水瓶,清水不断从体内逸散。 “不过,这是好事啊。” 随着身体在排空先天一炁,原本的法力与气血交汇,产生了一抹霞光。 霞光在体内流窜,李易每一寸毛孔都在放光,彷佛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光人。 气血、法力、精神,正在经历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蜕变。 就像是换血一样。 丹田气海轰然鼓荡,周身经脉之中,气血如活泉奔涌,汩汩作响,流转间竟带起金石之音。 淡金与莹白交织的霞光自毛孔中喷薄而出,铺散开来,如垂落万道锦绣,映得周遭一片通明。 更惊人的是,那澎湃气血与精纯灵气冲霄而上,在头顶半空凝而不散,竟化作一啸苍虎、一腾青龙。 “血似铅汞,骨如金玉。” “霞光内蕴,龙虎成祥!” 李易双眼闪过一丝欣喜:“练气五层,已成。” “如今踏入了修心层次,可称得上‘神威如狱’。” 李易对自己的变化,了如指掌。 西游世界的修心理念,果真不凡。 他提升的不只是单纯的法力,也不是什么体魄。 反而更为玄妙的‘位格’。 李易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长’高了。 这种位格上的提高,让他举止投足,都附带着一抹威能。 “我能感觉我只需要一眼,就能瞪死之前的自己。” 李易一边感受着身体各处的变化,一边打开了道尘珠,道篆显化的面板显化了出来。 【道主】:李易(今世身·冯曜) 【境界】:练气五层 【技艺】:大品金丹诀(圆满)、太祖长拳(圆满)、大罗洞观(圆满)、双全手(圆满)、北冥归墟炼炁诀(圆满) 【神通】:无我转生、神明灵 ------ 【技艺】:大品金丹诀 【进度】:圆满 【功效】:统御万法、总领混元、性命双修、餐霞饮露、心猿萌动 ------- 【技艺】:大罗洞观 【进度】:圆满 【功效】:观测命运、干涉命数 -------- 李易注视着这面板,这一次,所有的技艺的熟练度都圆满了。 “除了太祖长拳外,其他功法都是我自己推演出来的。” “在我彻底踏入修心后,法随心动,因此我推演出的技艺熟练度也是圆满的。” “这都是我辛苦努力修炼的结果啊。” 李易瞧着面板上的技能排列,不禁有些安心。 这些技艺不是系统给的,不是加点加的,也不是嗑药嗑出来的。 全都是自己悟出来的,都是靠自己整出来的,看到自己能整出这么多技能,李易有些欣喜,更多的是能自己掌握一切的欢喜。 “老兄那句话说得对,学他则死,似他则生,一切都不能照搬,我的修行只是我的。” 李易低声道:“一切都得靠自己!” “等等,大罗洞观也被完善了。” 李易眸光一凝,落在【大罗洞观】上。 在功效一栏,竟然多出了【干涉命数】的另一特性。 “这应该是由于我本身提升了高位格,天然的能支配一些低位格的生灵。” 有了干涉命数的这一项神通特性,李易率先想到的是——利用这个神通,将自己身边的人导向更为好的命运。 比如,洞山喜欢研究炁的生活化,那自己就帮他干涉命运,让他朝着超凡科技的方向发展。 又比如冯老道,老道现在去四方云游,那自己干涉他的命运,让他平平安安的。 “乃至是李慕玄,我也能将他导向【三一门徒】这一个可能。” “这法门有够阴的。” “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影响他人的命运,导向更为完美的结局.....就是不能干涉自己的命运。” 李易推开房门,心情格外的好,口中吟道: “一气通玄脉自融,灵泉汩汩贯身中。 霞光万道笼仙骨,头顶龙虎啸长空。” ...... 时至夜幕,天上余霞散去,唯有三一门山上,耀起一轮五彩光芒。 就好像是天河倒挂一般,从天上垂落下的流星,披在三一门上,照出了万里山河。 这一幕,众人皆目睹。 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几乎是所有人都在见证! 特别是那一轮五彩之光,一环一环的朝着外面扩散,它带来的绝非是一种奇观,而是一种神迹。 “天啊,我的伤势真正恢复!” “了不得,了不得,我感觉自己的修为正在暴涨,肉身强度正在增强!” “噫,我好了,我的瘸脚好了?!” 这种神迹引起了哗然。 无论是三一门人,还是更为偏远的城镇上的人。 都感受到了一尊驻世仙家的余泽。 此刻,三一门人齐抬头,城中人共侧目。 共同遥望神迹之处! 左若童伸出手掌,他感受到了一缕缕五彩的先天一炁涌入自己的身体。 这缕先天一炁纯度极高。 仅仅是一缕,就将他的伤势彻底磨平,让他重复健康! “冯道友的气息。” 左若童疑惑地转头: “冯道友闭关一月有余,期间不饮山泉,不食进补,这是以辟谷之志,突破瓶颈的决心。” “他的先天一炁大量溢出,反哺天地。” “莫非真是突破了下一关?” 左若童凝望着山头,感受着李易那磅礴的生命力,以及那种浅浅的威压。 他也不禁对冯曜升起一抹佩服之情。 对方应该是破而后立。 先放弃了自己的修为,然后以大决心,打破了先天异人的身体极限,从而死灰复燃,重活一世。 那层五色之环是李易的先天一炁。 如今全部反哺天地,让这里的生灵受了福泽。 “此等手段,此等慈悲。” “冯道友可称得上一句陆地神仙了 左若童赞叹道。 另一边,李慕玄睁大双眼......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么离谱的景象了。 “这真是常人能做到的吗?” 第一次,冯道长能预感到未来发生的事,他只觉得是一种玄门奇术。 这一次,冯道长......不,是冯仙长,以一己之力,滋养山海百川。 他的身体也能感受到那种威压,以及被先天一炁滋养的玄妙。 李慕玄服了! “我若能做到这一步,叫我天天砍柴挑水我也愿意啊!” 李慕玄痴痴得看着。 这一刻,他不再揣摩什么,而是一本严肃的道: “左门长,我跟你坦白吧。” “我就是在演,我一直在揣摩你们考核的想法。” “嗯?” 左若童微微侧目,略带惊讶。 这小子改性子了? “我这么做,就是要拜入三一门,我也要做冯道长那样的真仙!” 李慕玄咬咬牙: “不管你们收不收我,我反正是不会下山了。”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李慕玄一脸愤慨,他心想若是三一门不收他,他就跪死在三一门前! 这一番赌咒立誓的模样,让左若童心中惊讶,上下打量了李慕玄一番,无奈道: “可是冯曜并不是我们三一门的。” “你想做他那样的仙人,在三一门可修不成啊。” 一直认为冯曜是三一门师长的李慕玄,闻言愣在原地,不可质疑地抬头。 望着左若童那一双认真的眸子,他终究是不可置信地长大嘴巴,发出一声: “啊?” ........ “也罢,我明白了。” 左若童看着李慕玄的反应,心理什么都明白了。 “师傅择弟子,弟子也择师,缘法一事,不可强求。” “既然你想拜冯道友为师,我就为你引荐一二,事成与否便看你吧。” 左若童摇了摇头。 虽然他很看好李慕玄,但对方既然不想拜三一门,他也不强求。 这些年里,他三一门收过得花儿乞丐贩夫走卒很多,有天赋的却不适合的也被他引荐给其他门派。 一切都在缘法中。 “走吧。” 左若童摆了摆手,示意着楞住的李慕玄跟上。 李慕玄依旧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既有一分后悔,后悔自己没有问清楚就拜师......但更多的是又被左若童要引荐他的话,弄的忐忑不安。 要去见冯道长。 他会收我吗? 我该表现成什么样子? 李慕玄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跟在左若童的身后,又重新上了山。 三一门中,三一门门人全都挤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前去那源头处,寻摸神迹。 而是齐齐地聚在一起,等着左若童的出现。 左若童一出现,便有他的亲传弟子澄真起身说道: “师傅,方才冯师叔的房间爆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紧接着就是天地异象......我们这群弟子,感受最深,以往修行时带来的暗伤,竟然全都奇迹般的好了。” 左若童摆摆手:“这是冯道友突破所为,他应该是舍弃了全身修为,以求突破肉身极限,不必惊奇。” “嘶——” 众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冯曜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一个人散功,竟然能引发出天地异象,这种修为是仙人吧? 龙虎山上的老天师都没有过这么厉害的本领! 左若童吩咐了众人按照道家仪轨准备一下,为冯道友庆贺,然后带着洞山、澄真、似冲几人去了冯曜所在的位置。 期间,左若童意有所指: “洞山,你刚刚应该承接到了冯道友的真炁,身体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洞山闻言一愣,推着轮椅的手一停,紧接着面露惊讶,伸了伸腿:“师傅您说得对,我好像有知觉了。” 澄真看到这一幕,先是贺喜,接着又是惋惜:“唉,我们之前的许多位师兄师弟突破失败,被送下山供养了。” “他们要是在山上,也有机会恢复身体了。” 左若童感叹道:“这就是缘法,羡慕不得。” “澄真,吩咐给门人,不要说出冯道友的事情,只当是天降神迹,以免为冯曜惹来麻烦......这事的后患,就由我来扛!” 左若童很清楚。 冯曜这场突破的异象,会惹出多少后话。 就说被冯曜真炁滋养的人,可不会仅仅局限于三一门人,山下的小镇也在波及范围里。 所有人病伤全消,力量增强,这就像是被赐福一样的神迹风波,必然会随着人们的谣传,演说地越来越离谱。 若是此时再泄露了这一切的源头是冯曜所为,必然惹来世人红眼,甚至是官府的人。 无疑又是一场纷争。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让他们三一门,为冯道友担下这场因果。 也算是回报了冯道友以真炁滋养三一门的恩情。 路没有走多远,就看到了李易闭关的小院。 此刻,李易站在院中一棵桃树边,气息愈发平凡。 这桃树干瘦,正值初春时期,还未发芽生叶。 李易伸出手来,轻轻在枝干上一点。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顷刻间,枝干上抽出绿芽,绿芽飞快生长,长出了一枚枚可人的粉骨朵。 紧接着,满树桃花落下,在以肉眼可见的长出了硕果,一枚枚粉色硕大的水蜜桃便长在了树枝上。 李易摘下了一颗,准备尝尝味道,忽然转头一看,看到了目定口呆的众人,甩了甩手中的桃子,给每人一个,然后优哉游哉地坐在了院落中。 “道友,你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左若童捧着这没毛的蜜桃,用力一咬,甜甜的汁水喷涌而出。 李易哈哈大笑:“动静大?” “我只道是闹小了,最好是越大越好,让高手都来找我,我把他们全都抓走!” 左若童闻言,不经一笑。 他倒是忘记了,冯曜这人是个大歹徒,他要开道场,还要强行掳走一帮高手去参悟长生之道。 “道友真是......哎。”左若童对这个想把自己赚上梁山的人无话可说了,紧接着又说道: “话说,冯道友,你要徒弟不要?“ 李慕玄闻言,抬起头来! “徒弟?” 李易摆了摆手:“这徒弟养起来老费劲了,我是不愿意收的。” “要是有可能,我倒是想弄个女儿来养养,毕竟别人家的娃,哪有自己家的调教起来的舒心。” “哦?” 左若童眼前一亮。 没想到冯道友还是个传统派。 他还以为像冯曜这种修为高深的小年轻,早已摒弃了男欢女爱。 倒是可以帮他找找门当户对的人家。 李易看见左若童蠢蠢欲动,就知道这个老人肯定再想什么事,他连忙回道: “左道友要给我送什么弟子?既然是左门长推荐的,那我高低得看一看啊。” 第30章 被做局的李慕玄 “这个弟子道友也认识。” 左若童顺着手指向了身后的小子,李慕玄挺直的身板,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优点展现出来。 “李慕玄啊。” 冯曜啃了口蜜桃,汁水顺着指尖滴下,他摆手道:“说实在的,老兄!” “你看我孤家寡人一个,调教个女儿都是玩笑话,此身以许长生道,何须再留下传承让后人继承?” “这话倒是决绝。” 左若童明白了冯曜所想。 一心长生的人,是不会在意什么血亲子嗣的。 能将子孙视作了自己的血脉的延续,以此安慰自己也算长生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话。 长生流的人,只会认为血脉就在自己身上,何须再用延续香火的方式欺骗自己呢。 而许多求长生不得的人,在没有子孙后代后,才会将自己的传承留给徒弟,让徒弟延续自己的理念,一代代奔赴长生路上。 这都是求而不得的无奈之举。 冯曜自然不会这么做。 他有信心证道长生! 左若童彻底读懂了眼前这个人。 李易依旧吃着蜜桃,目光落在了李慕玄身上。 大罗洞观同时发动,在李慕玄身上仍旧看到了两种可能。 一个是逃亡海外的老头子。 另一个依旧是三一门弟子。 “也就是说,李慕玄仍在这两种命运上徘徊不定。” “既然这样,我倒可以试一试大罗洞观的另一种特性了。” 【干涉命数】 一种由高位格对低位格的无形控制。 李易目光一凝,李慕玄身上的两条命运线同时出现。 两个尽头的存在像是活过来一样。 彼此对视了一眼。 老年李慕玄紧紧盯着三一李慕玄,看到对方身上的三一门的服饰,忍不住惊呼: “来者何人?” “来此何为?” 三一李慕玄身穿白袍,英气勃发,朝老人拱手一拜。 爽朗笑道: “我乃三一掌门李慕玄,今日誓讨心贼!” 说罢,李慕玄泛着白光,宛若谪仙降世,朝着老人袭来。 老年李慕玄痴痴愣住,没有反抗,嘴里喃喃道:“对的,对的,你是对的。” 刹那间,老年李慕玄的幻影破碎,仅仅留下了三一李慕玄立在原地,他朝虚空一拜,一切又变为了命运的丝线,延伸到了李易的眼中! “成了!” “我勾动了李慕玄的命数,让他的命运彻底导向了三一门。” 李易直勾勾地看着李慕玄,让李慕玄看得心底发慌,冯道长又是意味深长的看他,又是点头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李易自然不知道李慕玄心里话,他暗忖道: “话说,操控气运命数,真的是我一个练气期修士该干的吗?” “对哦,我是修西游法的,那没事了。” 西游世界就是爷! 李易回过神,他又起身摘了颗桃子,边吃边说:“这小子天赋不错,是块材料。” 李慕玄眼前一亮。 紧接着,李易一句话将他打入谷底:“不过,心眼子太多了,我教着没意思。” 李慕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抬眼直视李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 “冯道长,弟子知道自己的缺点,可这些并非不能改!若是有老师指点,弟子定能改掉藏藏掖掖的毛病,一心向道,绝不敷衍!” 他说着,甚至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左若童也在一旁附和:“冯道友,慕玄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心思重了些,若是你肯点拨一二,未必不能成大器。” 李易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如惊雷般砸在李慕玄心上: “左门长,你们都错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决绝: “修行这个东西,冷暖自知!” “旁人能教你功法,能指你方向,却改不了你骨子里的性子,暖不了你心底的犹豫。你藏着掖着,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傲,傲到几乎有种怯懦,不敢直面自己的本心,不敢拼尽全力去追求,这份怯懦,从来都不是旁人能教你改掉的。” “就算是修行三一门的法,就你这性格也修不成!” 李慕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易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自欺欺人的伪装——他以为装的所有人喜欢,就能骗过所有人,结果没一个人被骗,他们都看穿了自己,自己就像是个舞台上的小丑,被他们观赏。 李慕玄脸皮立刻涨红,像个红气球一样,他哼哧哼哧地,猛地抬起头: “我能!” “我一定能!” 他眼角泛红,声音愈发坚定,近乎嘶吼: “天下之大,除了你冯曜我就没地方要了吗?” “凭什么说我修不成三一法,我就要向你证明,我能行!我会拜入三一门,一重一重往上走,练成逆生三重,亲自走到你面前,向你证明,你错了!” 这番话吼得掷地有声,满院众人皆是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慕玄身上。 尤其是似冲,眼睛亮得惊人,越看这股不服输的韧劲越对胃口,忍不住高声喊出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就被身旁的师兄狠狠瞪了一眼。 那小老头撇了撇嘴,一脸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瞟着李慕玄。 李慕玄吼完这番话,只觉得浑身的郁气都散了个干净。 身子舒爽得不像话,活了这么大,从未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感觉。 他脑海里还有些发蒙,心底却不由自主飘出一个念头:原来,说出心里话这么爽。 李易看着眼前这副少年气盛、不服输的模样,颇感有趣,暗自嘀咕: “这算不算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我倒是作了一回反派。” 紧接着,李易与左若童对视了一眼。 两个老东西都是成了精的人,眼睫毛都是空的,几乎是一瞬间的对眼,便互相心领神会,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左若童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道友,你这又是何必呢。” “慕玄是个好孩子,心性纯良,只要好好教导,未来必能成大器。” 李慕玄听着左若童这番维护的话,鼻尖微微一酸,心底涌起一阵暖意,颇为感动。 仅仅是在瞬间,他便拜倒在左若童身下,带着哭腔:“左门长,我错了,我错了!” 左若童没有说什么,俯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嘴角挂起了一抹笑。 在场的人中,只有左若童与李易知道。 这傻孩子被他俩做局了。 第31章 下山 洞山从轮椅上起身,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满是由衷感激: “若非前辈施予再造之恩,晚辈此生,怕是再无可能脱离轮椅、重新站起,此恩晚辈没齿难忘!” 李易摆摆手,不以为意。 可在场众人,心中皆生出浓烈好奇。 以一己之力反哺天地,此等高深修为,绝非平常修行者。 即便是左若童也做不到。 左若童设想了一下,想反哺一方天地。 至少得突破逆生三重,以‘仙人’之躯坐镇一方福地,才有可能达到此等境界。 “冯道友,你如今到了哪种境界,莫非已经羽化飞升?” 似冲是个急性子。 看众人闲谈,却说不到重点,心中像是有只小猫抓似的,心痒痒的不行。 “羽化飞升?” 李易闻言一笑:“那倒没有,我尚且还在练气呢。” 嗯,练气五层的练气。 正确叫法应该是——天仙道·元神初显·心猿萌动·练气五层! 似冲吹胡子瞪眼,一副你在忽悠我的表情。 “练气肯定是在练气,只是我们修炼的法门不一样而已。” 李易打了个哈哈。 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想法。 他之后要统一异人修炼界,统一境界! 如今的异人世界,各家有各家的修法,境界不统一,炼法也偏门,修炼者没有很强大的力量,始终受限于人口红线。 异人,害怕洋人的火枪? 说出去让人笑话! 异人的超凡表现力,与其设定严重不符了。 一个能接触到‘内景’问卜天道,能观测‘命运’,能以驯兽之能驯化‘细菌’,又或是以元神出窍操控电磁波,联通世界的网络! 居然还会有人口红线,还会惧怕铁枪大炮。 异人.......或者说是炼炁士,从先秦传承到现在,至少三千年的传承,难道就没点出一个高武属性吗? 至少李易如今来看,异人们的强度,真的配不上【太易真炁祖天尊】这一个三品果位的潜力! “我得推动一下,这个世界的发展。” “超凡体系的出现,会获得果位的垂青。” “这一方世界的果位,不用白不用......至少得求一次金,证一番果位,为我积累证道天尊的经验。” 李易心里有了打算。 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修炼经验。 有了诸天世界,他就有了试错机会。 一次一次的炼取不朽金性,承接果位,证道天尊,总有一次,会让他摘下【大日】果位,成为万古第一天尊! 哈哈,有挂真爽。 李易暂且按捺下这个想法,又与左若童寒暄了一会儿,便提出了离去。 左若童皱眉: “冯道友走得这么急?我还没有尽到地主之谊。 道友远道而来,本应留你在山门小住几日,品茗论道,也好让我等聆听道友高见,怎料你竟这般匆匆离去,倒叫我心有不安。” “哈哈,左门长客气了。” 李易意有所指:“未来有的是时间与道友论道!” 左若童见挽留不得,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满是惋惜,缓缓说道: “如今世道艰难,乱象渐生,道友既然有心游历四方,我便不再执意劝阻。” “只是我最近听闻,全性掌门暗中勾结药仙会、三尸门等邪派,在各州各地掳走正道弟子,行踪诡秘,不知在暗中谋划什么滔天恶事。” “这三大邪派向来阴狠狡诈,此番一同出世,定然来者不善。冯道友孤身行走天下,前路多有未知,还请务必提防一二,莫要中了他们的暗算。” “全性吗?” 李易眸光一闪。 若是按照原著内容,冯曜出山后就加入到了全性,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蹉跎,成了代掌门,在全性当起了心理医生。 只是他转生而来。 无根生的命运已经彻头彻尾的改变。 不知道,这一任的全性代掌门能搞出了什么滔天恶事。 居然和药仙会、三尸门的搞在一起。 李易摇摇头,说起这三个邪道门派,他也只对三尸门感兴趣。 他倒想看看,自己的三尸是什么样子? 话终有尽时。 李易谢绝了左若童的送宴,与众人告别之后,身形一转,随手摘了一颗桃子,边吃边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草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 “哈哈!” 随着一声大笑,李易的身影渐渐与山林融合,看不到了去向。 左若童相送到了门口,目光紧紧追着对方,缓缓说道: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吾辈心不坚。” “冯道友,祝你一路顺风,遍历山河皆安,仙道永昌,得偿所愿。” ...... 李易下了三一山后,顺着大道走进了小城里。 几个老人一蹦蹦老远,丢到拐杖,从墙头直接窜到邻居家里。几个小孩哼唧哼唧角力,白藕般的小胖手扛起了门口的石墩子。 方才的神迹,让城中里的人都感受到了李易的余泽。 在小城桥边,杂耍的老人早就散了场,端着个烟袋闷头抽着。 鬼手王耀祖坐在桥头,隔岸远望,目光复杂。 “这等神迹犹如一鲸落,万物生,恩泽众生。” “莫非是左门长坐化了?” 鬼手王也感受到了这股恩泽。 比起城中的人脸上充满着惊喜,他脸上多出了一抹惊骇。 逆生三重,在江湖传说中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境! 这神迹的源头是三一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大盈仙人,是否在突破逆生。 “鬼手王,你这边是什么情况?” 桥头骤然掠出一道灰影,衣衫褴褛的乞丐踉跄着落在鬼手王耀祖身侧,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脸茫然,摸不清眼前局势。 “什么情况?怕不是三一门出了个真仙人了!” “赶紧知会全性其他人,把人手都撤了,真把这位神仙惹恼,咱们全性上下,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王耀祖冷哼一声,眼皮都懒得抬,半点没把这拍花子放在眼里。 乞丐被这态度一噎,脸色瞬间沉了,狠狠啐了口唾沫: “老东西,给谁摆脸色看!” “这是掌门下的死命令,你要是拐不来人,就等着掌门给你下咒吧!” 一提“掌门”二字,乞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脑海里猛地浮起一双眼—— 那目光如影随形,仿佛自始至终,都在冷冷盯着他。 王耀祖周身猛地一僵,竟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全性上下,又有谁不怕那位掌门? 没人说得清这位掌门究竟是何来路,只知他一身异术阴邪诡异到了极点,但凡被他下咒的门人,少有能撑得住的,多半都被生生逼疯。 王耀祖至今都忘不了,曾有个门人临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双目圆睁、涕泗横流,疯了一般反复嘶吼: “他在看着我,他一直在看着我啊!” 第32章 钓心猿 李易离去没过久后。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三一门的弟子了。” “给门长奉茶吧。” 李慕玄、陆瑾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恭敬地捧过头顶,朝着左若童齐声声喊道: “师傅,请喝茶!” 左若童一一接过两人手中的热茶,目光温和,声音沉稳有力: “修行之事,在我,也在你们。” “为师者,传正道、守本心,授艺不藏私,引路不偏途。” “为徒者,勤修炼、笃德行,尊师重道,心无杂念。” “希望你们日后潜心问道,持守赤子之心,不负三一门风,不负自身修行。” 话音落时,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与敬畏。 没有半分迟疑,二人一同俯身叩拜,额头轻触地面,声音铿锵,齐声道:“弟子定不负师傅期望!” 左若童看着二人恭敬的模样,微微颔首,抬手虚扶:“起来吧。既入三一门,便要守三门规矩,往后修行,戒骄戒躁,互为砥砺。” 短短三个月过去了。 李慕玄,陆瑾这一对师兄弟在师长的照看下开始修炼逆生三重。 大家都以为会是陆瑾先得炁,毕竟是修行世家,底蕴终归是深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是李慕玄率先得炁! 左若童得知后,并不意外: “李慕玄曾经两度喝下冯道友的酒,身体本源充沛,又经受过冯道友散功时的余泽,根骨自然不俗。” “再加上这孩子天资聪慧,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能先一步得炁,不足为奇。” 左若童话锋一转,语气柔和:“陆瑾性格温润,修行也是不骄不躁,稳扎稳打,这一点尤为难得。事后也需要安抚一下,免得他见李慕玄先一步破镜,心中生出失衡之意。” 似冲闻言,颇为认同师兄的观点,然后一脸兴奋地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操练操练这俩小子。 另一边,陆瑾自从上了山,修为进展始终平缓。 他性子平稳,不像李慕玄那般,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非要拼尽全力苦修,只为证明自己。 陆瑾还是照常,日出而练,日落而眠,闲时下山挑水砍柴,磨砺心性。偶尔与洞山先生学习经典,日子平淡却也很惬意......有时,他也会从几位师兄的闲谈中,得知了‘冯曜’道长的往事,他心底不由产生几分好奇。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冯曜曾经闭关的那??小院。 院中桃树长势喜人,沉甸甸的蜜桃挂满枝头。 陆瑾瞧着那一个个饱满圆润、色泽鲜亮的桃子,见长势极好,一时按捺不住,伸手摘了一个,随手擦了擦果皮,便咬了下去。 果肉脆嫩,汁水甘甜! 入喉后竟感觉浑身舒畅,四肢百骸都透过一股暖意,先前修炼的疲惫感也消散了大半。 陆瑾心中一喜,又摘了几个回去,准备捎给李慕玄。 回去后,李慕玄见了桃子,脸色骤然一沉,像是想起了什么恼火事,语气生硬: “我不吃。” “嚼嚼嚼——” 陆瑾不明白李慕玄闹什么脾气。 算了,他不吃我吃。 忽然,陆瑾体内涌出一团白色之炁,顺着经脉流转,周身泛起淡淡白光,他的皮肤也愈发莹白通透。 这一幕让李慕玄看得目惊口呆,连连惊呼: “什么情况,陆瑾,你怎么就得炁了?还突破了逆生一重?” 陆瑾愣了愣神,半响回过神,下意识地看向手里的桃子,眼底满是疑惑,喃喃道:“难道是这桃子?” 这事惊动了三一门的师长们,左若童探查了陆瑾的身体,不禁唏嘘道: “陆瑾是个有福之人啊。” “我们只将冯道友留下的桃子当成了平常之物,没想到对方以惊世手段催生出的桃树,却又承接了冯道友的先天一炁,竟然在事后产生出了几枚灵桃。” “当真是神仙手段啊。” 左若童看着桌上的桃子,心中对‘冯曜’生出一抹由衷的佩服。 点化凡木,凝成灵物! 这种手段,当之无愧配得上神仙二字了。 这般想着,他对两年后的秦岭一行,也悄然生出了一份期许。 只有李慕玄抓着陆瑾的手,仍不死心地问道:“真是吃桃子吃的?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没私藏修为!” 得到肯定回答后,李慕玄脸皮红温起来,心底那叫一个破防。 拼死拼活,努力修炼,竟然还比不上人家一颗桃子修炼的快! 这样,我还有机会证明自己吗? 念头刚冒出来,李慕玄立刻驱散,坚定道: “逆生三重,这是我三一门自古以来无人能突破的传说!” “只要突破三重,我就能证明,冯曜他错看我了,他小瞧我李慕玄了!” …… 却说李易离了三一门后,四处游历。 行到一城一府,他就扮做江湖郎中,悬壶济世,积攒些路费。 遇上一门一派,他就送上一葫芦药酒,权当薄礼。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各派掌门早听闻这药酒的神异非凡,能得上那么一葫芦,脸都笑的合不拢嘴了。 事后,与李易论道比拼,才觉此人修为高深,是个前辈。 于是更加礼待李易。 这三个月里,李易从各家门派里以‘神明灵’解析出各派修炼功法,填补进自己的总纲之中。 触类旁通下,竞也叫他想出了如何突破下一层的关窍。 “练气六层,降服心猿。” 路边书店,李易翻开一册《西游记》,书中那心猿桀骜无状。 只因恼恨旁人有神兵,自己却无,便大闹东海强夺利器;只因忧惧寿元将尽、逃不脱轮回天灾,便闯地府勾销生死簿;只因嫌恶天庭官卑职小,便反下天界,妄自称大圣。 李易眸光精光一闪: “以自身怒火为饵,引出心猿出世,将满腔怒火宣泄出去,再经过元神以无上手印,加持五行之力炼化,方能令心猿归藏,行者归正!” “这个过程,我称之为钓心猿!” 李易缓缓合上书,语气沉凝,带着几分郑重。 他本就是三世为人,活了六十年了,心性早就打磨的沉稳,寻常荣辱得失、江湖纷扰,根本不足以牵动他的心神,更难让他真正动怒。 可这法门偏偏在一个‘怒’字上。 李易正凝神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问: “敢问阁下,可是那位声名远扬的神医?” 李易闻言转身,看到一个身穿宽大袍子的老人,身后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老人支支吾吾地问道。 “老朽敢问,先生可会治这这......” 第33章 半步异人是什么境界? “......” 李易低头凝视。 对面的老头子却支支吾吾,踌躇在侧,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挤不出来一句来。老头子急的团团转,左右张望,看着这书店人来人往,脸上更加窘迫,眼光忽得瞥到一个巷口子,紧忙央求道: “神医能不能去个小巷口再说。” “也行。” 李易低低地答了一声。 那老头脸上露出喜色,牵着身后的青年,让出一条路。 这时,李易才注意到,老头的儿子行动迟缓,一瘸一拐的,被老头牵着走,有点不太聪明。 “治脑子吗?” “头疼脑热、瘸腿哑疾,我还能应付,可要给人开智开窍,我可没那能耐。” 李易在心底暗忖道。 他还没完善双全手中的蓝手。 这些天,他暂滞在这座小城,闲时便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偶尔也扮作江湖郎中,摆个小摊治病,凑些赶路的盘缠。 他出手明面上是以银针渡炁,实则是双全手一摸。无论是什么疑难杂症,都手到病除。日子一久,城里百姓便给他送了个名号——鬼门十三针! 意思就是说,就算是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的人,被他扎上这十三针,也能硬生生从阴曹地府里拉回来。 这老头兴许就是奔着这个名头来的。 走到了小巷口,老头踌躇了半响,拉着傻儿子,撸开了上衣,露出了肚皮,闷声道: “先生,你看!” 李易借着巷口的一些微光,打眼一瞧,那傻小子的肚皮上附着着一层青黑色的石皮,他伸手敲了敲,跟块铁板一样,铛铛作响。 真是石头! “石化之术。” 李易研究了半晌,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这傻小子是被人下了咒,血肉不可逆转的石化。 这个石化之术中,蕴藏着一股愤怒之意,炁并未耗尽,再过些日子,这傻子的下半身就会彻底石化,变成一块石头。 “先生,怎么样,这病能治吗?” 老头见李易研究半天不作声,等了有些急了,紧忙问道。 “能治。” 老头咧嘴,惊喜不以言表! 李易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我有两种办法,看看你选哪种?” 不等老头说,他继续道: “第一种方法,就是用斧头剜开这小子的肚子,将石块全都挖出来,然后我再把肚子给你缝上。” 老头脸色一白。 他惊呼:“用利斧砍开我儿的肚皮?” “不行不行,这往人身上开个透明窟窿,肠子都得流出来,哪还能活。” 老头明显不信,觉得十分荒谬,连连摇头。 李易呵呵一笑。 旁人学他,自然是治一个死一个。 只是如今的李易有双全手,缺了血肉,直接用红手长回来不就行了。 李易见他不同意,就又说道:“那就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明显是被人下了咒,你得找到下咒的人,我才能给你们调制出解药。” “下咒?” 老头一愣,然后脸上明显出现了怒火,声音一提,恨恨道: “果真是咒,果真是被下咒了。” “他娘的,我好心好意买下她......” 老头咬牙切齿,恨不得手撕了那个下咒的人,他连骂了几声,嘴里开始嘟囔着什么方言,竟带着李易也骂上了。 “侬也是个庸医,挖我儿子的心肝,侬个小赤佬!” 李易登时脸色一寒。 真当他是外地人,听不懂本地方言......李易心眼宽,不和这类人一般见识。 当即,李易就要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却不料老头横跨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急叫道:“先生,你去哪?” “你还没治好我儿的病呢!” 李易冷冷一瞥,那老头的声音如驴叫般聒噪刺耳,只觉得心烦意乱。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诚哉斯言。” 李易冷哼一声: “口不遮拦,逢人便骂,我看被降下石化之术,也是罪有应得。” “你去找下咒之人吧,我只是个江湖郎中,哪会治你这病!” 老头死死拦住李易,不肯放行: “我就是说两句气话,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不是说只要找到下咒的人,就能配出解药吗,我知道那人在哪!” 李易瞧着这人混不吝的混蛋模样,又看了下正憨笑的傻儿子,终究是善心作祟: “也罢!” “看着你傻儿子的份上,我就帮你一帮!” 老头眉梢稍喜:“好勒,我在前给您带路。” ...... 路上,老头一边带路,一边介绍了自己,他姓余,是当地乡绅老爷家的管家。 平时里替主家管理府中杂务,也给他一间小偏院住着,所以他就把他儿子也带进了府,只是他这儿子小时候脑中发烧,烧成了个傻子,平时也不说话,就闷头听着,也是很听话。 最近他同乡的侄女过来投靠,他看对方无依无靠,就给她在府中找了份活计。 岂料对方嫌弃做事太苦,偷了老头子的银元,准备跑路,却被傻儿子发现,拦在了当场.....谁曾想,那侄女还有些歹毒之术,手指一碰他的儿子。 登时肚皮就鼓得像个球,再看下肚子上已经长出了石块。 老头先将侄女关在房中,虽说她心眼坏,有点疯,好歹是个亲戚,老头准备把她送回乡下。 “就是这样。” 余老头如是道。 李易摸了摸青葱少年的脸庞,嘴角上扬。 骗鬼呢。 你余老头活了四五十年,我三世为人,也活了六十多年了。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你给我编故事。 还在哄骗我! 李易默默动用了大罗洞观,给这老头的福运削了大半。 ...... “吱呀!” 余老头戴着手套,裹着厚重大袄,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双浑浊的眼,这才颤颤巍巍的解开门锁,缓缓推开门。 他躲在衣服里,声音闷得发嗡:“先生,我侄女就在里面,她是疯的,你小心点。” 李易迈步走了进去。 小屋狭窄逼仄,昏暗中瘫坐个穿着麻花辫的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 双手双脚被铁铐牢牢捆住,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丝,听见有动静,那双垂落的眼皮,微微一颤。 “原来是个半步异人。” 李易停步注视。 神识一扫,全部了然。 这个小姑娘应该算是个异人。觉醒了异能,但没完全觉醒。 这种大概率是受到一种极端情绪的压迫下,觉醒出的异能,不像是正统门派觉醒,都是练功,心平气和地运转功法,自然而然掌握一门异术。 一些先天异人,能在极端环境的压迫下,受到惊吓迫切希望得到生存下来的希望、或是对某种生物极端的恨意,从而觉醒出异能。 “常言道,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心气。” “心气一起,万物生发,心气一落,人如抽丝倒!” 眼前的小女孩就是这样的例子。 李易手指一弹,虚空递送过一丝法力,这小女孩脸上聚起一抹红润,半响之后,她悠悠转醒,眼眸惊讶地望向李易,想说些什么,眼眸一睁,瞪的圆滚: “小心!” 只见李易背后,余老头与傻子一人拿一根木棍,两面包夹在两侧,高举着,朝着李易后脑勺抡过去! 李易未转头,轻轻一叹:“唉!” 第34章 你知道全性女校吗? 却说余老头端起粗木棍,朝着李易后脑勺猛地抡过去。 李易神识能细看三丈之内的一切事物,余老头那点小动作,早被他一览无余。 他轻轻一哼。 修仙者的位格极高,举止投足皆是法,只是一声冷哼就让余老头连带他那傻儿子捂着耳朵,跪地不起。 “啊——” 余老头跪在地上,双耳渗出血来。 他泪涕直流,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痛出了驴叫。 李易摆摆手。 周围的声音被掐成一条线,老汉与傻儿子像是被人毒哑了一般,只会张嘴,不会发出声音! 李易挥手,神识一动,咔咔两声,原本锁住小女孩的两根铁链瞬间被崩开。 “吓!” 小女孩被这一幕惊得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仰望李易。 “聊聊你的来历吧。” 李易席地而坐,语气平缓,神情有了种淡漠。 他是觉得麻绳专挑细处割,厄运专找苦命人。 看在余老汉儿子是傻子的份上,对这老汉了三次机会,只是没想到他一次没抓住,反倒对自己产生了杀心。 这是为何? 看到了对方的小秘密? 余老汉害怕暴露,所以准备把他也困起来,慢慢盘剥解药? “我......我......” 小女孩还没从眼前的景象中回神。 她深呼了几口气,语序颠倒地道: “我叫金花,来自小南村,那天我上山打猪草被乞丐抓走了。” “再睁眼就到了这个老头的家,他们叫我嫁给这个傻子,当时我吓得要死,推搡了一下那傻子,那傻子就倒下了。” 金花顿了顿,难以掩盖惊恐:“然后我就被关在屋里。” 此乃实话。 李易神识观察着金花那颗跳动的心脏,加上对比对方的微表情。 可以断定对方说的是实话。 “原来你是被拐来的,难怪这余老头要对我下死手。” “这是怕我乱说出去,影响他在乡绅老爷那里的声誉,也有把我圈养起来,给他那傻儿子治病的心思。” 李易轻笑,瞥眼瞧见那地上的余老头一脸的惊骇,他朝金花问道: “如今你自由了。” “对这始作俑者,你有何看法?要杀了他们吗?” “杀人?” 金花一听,吓得心脏一停,不自觉地离李易远了一些,然后拼命摇头:“杀人,会坐牢的。” “你别怕,我也没杀过人。” “我还是新手呢。” 李易呵呵一笑,轻松地提起余老头与傻大个,语气缓缓道: “我这人治病是一流,杀人的功夫倒是生疏,杀生的话,也就在两年前杀过两头猿猴。” 顿了顿,李易继续道:“既然你不想杀人,这两人你要如何处置?” 金花看着面露惊恐,朝自己苦苦哀求的余老头,要说恨,她恨拐走她的乞丐更多。 要说不恨,她又怎会不恨这两个锁住自己的歹人。 “我不知道。” 金花摇摇头,求助似地看向了李易,李易眼珠子一转: “既然你拿不定主意,我便替你拿个章程。” “这般阴私歹毒的勾当,买卖同罪,换作旁人,一掌拍杀,倒也干净利落。” “只是我素来不喜造杀业,更不愿平白沾惹血腥……我曾从西方异术中窥得三门咒法,名唤夺魂、钻心、索命。” “我以此三咒为根基,凝炼出一道仙道戒咒,种入他们识海之中,逼其终生赎罪。须得日行一善,稍有违背,便受钻心裂脑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易语气平淡,笑意却藏着几分冷意。 说实在的,他自降世以来,还真没杀过人。 自己是三世转生了,活出三世身,他愈发对生命的宝贵有了理解。 人身难得,若是做了恶行,就让他白白用性命抵账,那才叫便宜了恶人! 就得劳动改造,让他创造价值,思想教育......等改造多年,再论罪行大小,是生是死,也不枉这魂灵来尘世一趟。 “嘶……好狠的咒!” 金花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怦怦狂跳,可一想到这二人往日的歹毒,能让其受尽苦楚赎罪,倒也觉得并无不可。 李易见她意动,于是指尖微动,催动了魔咒。 这魔咒其实就是三大不可饶恕之咒——夺魂咒、钻心咒、索命咒。 夺魂咒是操控别人的意识,钻心咒让人受到钻心剜骨的痛苦,而索命咒就很直接了,射出一道激光直接绞碎受术者的大脑,让人立刻死亡。 李易结合这三大魔咒,又在夺魂咒里埋入了戒律。 这戒律很简单了,他也就把后世的一千二百六十条法典条例放了进去,以此局限他们的行动,再加上做好事的暗示,这样就出炉了一份仙道大戒! 李易掌心翻涌,两道莹白咒光倏然射出,径直没入余老头与那痴儿额头,化作无形咒箍,死死锁在二人识海。 “啊呀——” 余老头痛苦大叫。 李易放开了他们的束缚: “今日便为你二人授戒。余老头,你前半生浑噩度日,后半生蠢恶交加,我已削去你余生福缘。你当知晓,人间因果,皆需自身‘承负’,恶行所结苦果,终要自己吞咽。” “你儿子天生痴傻,本是你自身孽报,不过是报应转嫁其身罢了。” 李易冷冷瞧着两人,厉声道:“今日若非这小女娃心慈,放过你们,我岂会授此天魔戒咒?往后每日必行一善,若敢违逆作恶,戒咒立时爆发,教你脑浆迸裂,与你痴儿一同魂归地府,永无超生之机!” 余老汉早就被吓的屁滚尿流,连连拜倒。 天见良心,他只以为那传的玄乎的神医是个江湖郎中,那曾想还是个神仙人物。 合着您是话本里云游世间的老仙人啊。 他余老汉哪来的这个仙缘,先碰上个会石化的小女孩,这会又碰上个游戏人间的仙人。 摸了摸脑袋上的烙印,又瞧了瞧傻儿子,余老汉恭敬拜倒:“仙人,老汉知错了。” 李易也不再看他,大手一挥,卷着金花便消失在了原地。 见李易走后,余老汉这才探头,急忙问道:“傻儿子,你没事吧?” 傻儿子他指着肚皮,呵呵傻笑:“爹,肚子不疼了,肚子不疼了。” 余老汉一惊,掀开儿子的肚皮,一堆石粉簌簌从衣服上掉落,露出了肉棕色的皮肤。 余老汉看着健全的儿子,泪流满面: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感谢神仙治愈我家傻子,老汉日后定会遵循神仙的教诲,日行好事,定不再做恶事!” ...... “骂我算一次,偷袭我算一次,最后的天魔戒算一次。” “事不过三,我还是太宽容了。” 李易叹了一口气。 神识遁入祖窍,发现自己元神牢固,李易不禁愤愤道: “我都这么忍了,这傻逼心猿怎么还没被钓出来?” “难不成还要我学道心种魔大法,玩一玩绿帽,才能把你激发出来吗?” 识海中,藏在众多念头里的心猿猛地一动,发出了咆哮! 李易呵呵一笑:“开玩笑,万般皆是我,心猿也是我,我怎么可能学隔壁武侠,为了突破功法往身上搞绿帽呢。” 回归于现实,李易卷着金花离开了余家。 金花还没回过神了。 就听李易道: “你也算是先天异人了,你是准备回家,还是去拜个师门。” “我倒是知道最近有个全女宗门......算了,你还是不要进那里了。” 李易想到了前世异人里有个全女宗门,还是个正道门派——藤山派。 可是这个门派挺离谱的,堪称‘全性女校’。 几乎在这里毕业了的天才,就相当于半只脚进了全性。 著名的女魅魔夏禾是藤山派的。 全性伍瑞兰,顶级奶妈,因为和师姐争不过掌门之位,最后狼狈遁走,加入了全性。 芳莹,这位藤山百年不出的天才,扭头就成了三十六贼。 这几位天骄级别的人物全是来自藤山派,一句‘全性女校’一点都不为过。 第35章 点石成金,驴车战神! 李易凝神思忖,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想着拜托临近的门派,把这小女孩送回家。 金花抬起头,秀眉一皱,满是担忧: “仙人,我这异能控制不了,摸到的东西都会被石化,这可怎么办?” 李易心念电转,开口道: “这倒也简单,我传你个吐纳法子,你照着运炁,日子久了就能逐渐掌握了。” “你侧耳过来。” 金花不懂其中关窍,侧耳一听,只见李易嘴唇微动,没有声音,李易将法门串成一条线,灌入她的耳朵里。 “这法门叫三车力,是当今修行最常见的法门,据说蠢如猴子都能学会。只需要走脊椎三关,就能运炁自如。” “你的异能通过运炁,应该还能继续挖掘出异能的潜力。” 李易摆摆手,让金花停在原地研究,他取下钱袋子,转个弯去前面的铺子。 不多久,李易捧着油纸包着的烧鸡回来。 “先别学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了。” 金花吞咽着口水,接过半只烧鸡,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李易也是这般,毫无高人风度,这一大一小蹲在路边,一人抱着半只烧鸡,嘎嘎吃的正香。 “这钱不够了,还要攒些路费。” 李易掂量了一下钱袋子,他自己一个人云游,平时省点,再当江湖郎中赚点盘缠,这倒是够用。 现在带上了小拖油瓶,还得赚点,才好上路。 “这才是真穷游。” “等下我去挂幡行医,你也来打个下手,一块来凑路费。” 金花擦了擦嘴上的油渍,满心疑惑: “仙人也缺钱吗?” 李易摇头: “我餐风饮露惯了,倒是用不上。” “但路上的干粮不多了,你又不会辟谷。” “等会凑点干粮给你路上吃,等到了临近的异人门派,我托他们送你回家。” 李易顿了顿,另外补充道:“还有,我可不是什么仙人,我只是个修仙人,你叫我冯曜,冯道人都行。” “哦,冯仙长!” 金花点点头,她闷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举起了手中的鸡骨头。 那鸡骨头轻轻一颤,骨头表面凝上澄澈金光。 金光流转不息,眨眼功夫,鸡骨头就褪去了凡胎,化作了一块沉甸甸、光华灼灼的真金! 金花手掌一抬,语气认认真真,带着几分天真的欢喜: “仙长,我们好像不缺钱了。” 李易接过这块金子,语气惊讶: “三车力练成了?你这天赋不错。” 金花被夸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嘿嘿一笑,然后问道:“冯仙长,这些够吗?” “够是够了,先将金子给我瞧瞧。” 李易好奇地端详着金块的结构,用神识一扫而过,脸色惊奇道: “这小女孩得炁后,完全挖掘出了她的异能,之前只是点石,现在进化成了点石成金。” “不过,两者略带不同。” 之前的石化,内蕴一股炁,看似不可逆转,其本质还是由炁构建的,在神明灵的主导下,仍旧可以被瓦解。 眼下的金子是被改变了物质的结构,真正的在分子层面的改变。 等足的金子。 李易还记得前世有过科学家炼金,用伽马射线对着1.34吨汞狂轰乱炸,70天才炼出774克黄金。 而法术只需要动用一点炁,就能改变物质分子。 “这法术可比科技好用多了。” 李易走到小巷口,让金花继续点石成金,同时运转神明灵,结合着神识,一点一点全方位解析。 在他的神识下,他能放大细节观看,尚且不能完全窥视金花的炁。 神明灵洞穿事物本质,金丹虚影被动汲取周围的知识......终于,在这种种手段下,当李易看到了骨质先从表面开始金属化,紧接着侵染到内里,从外到内的一点点元素,全都在蜕变成一枚全新的原子时,一枚全新的道篆出现在脑海! 【物质转化·金】 这种手段就纯粹属于仙道范围了。 点石成金,只需要消耗一点法力,就能让一个事物从外表到内在发生变化,彻底金化。 “看似很离谱,很不讲道理,但这就是仙道。” 李易唏嘘了一声。 这轻轻一点石头,一块金灿灿的金子就在手心了,这么轻易,要不说怎么那么多人想修仙呢。 那句——要学神仙,驾鹤飞天,点石成金,妙不可言! 可不是虚言,道出了多少人的修仙之梦。 还好,我也会了。 李易嘿嘿一笑: “我还差了驾鹤飞天,就凑齐了中国式仙人的全部幻想。” “仙鹤没有,先买头驴充当脚力吧!” 他拿着这块金子典卖成了银元,紧接着买了一辆驴车,让金花坐好后,他倒骑毛驴,挥鞭出城去了。 ....... “昂厄昂厄。” 道上激起尘土,远远传来嘶哑的驴叫,还随着一声‘你这蠢懒的驴子,撞树了!’,车轮声与驴叫都停了。 李易将驴车停靠在树边,掏出点干粮喂给驴子。 车上的金花昏昏沉沉地,虚浮地下了车,她看着李易,脸色发苦,道:“冯师傅,下次赶驴车让我来吧。” “欸,用不着你,赶驴车还挺好玩的。” 李易连连摆手,他脸上挂着兴奋之色。 金花闻言,脸上更苦,指着驴子四个蹄子上缠着的黄符: “那您能把这驴身上的符撤了吗?您这飙驴车飙的也太狠了,我都快将昨天吃的烧鸡都吐出来了。” 李易兴奋之色还未除去,颇为回味道: “可不能撤,这是甲马符,能日行千里,耍起来快哩!” “好了,接下来的宗门,离济世堂比较近,到时候我托济世堂的道友,送你回家。” 金花见他避而不答,近乎哀求道: “冯师傅,收了神通吧,你真不适合开驴车。” 李易脸色一黑,满口否认:“怎么会呢,我感觉我蛮有天赋的。” “你从昨天到现在,已经翻了十三次车,撞了十六次树,因为用了甲马符的缘故,还撞死了一只路过的野猪。” 金花指着板车上的一头野猪,脸上惊恐之色难消,对昨天冯曜飙车的路况仍然心有余悸。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李易丝毫不觉尴尬,反倒认为都是驴的问题:“这里离下一个小镇不远,等我到了地方,铁定把这头笨驴给换了。” 正在低头吃干粮的驴子,像是听懂了李易的话,抬着驴头昂厄昂厄不满地叫着。 金花无奈一笑,她指向旁边的林子: “冯师傅,我去捡些柴火。” 李易被这头蠢驴的叫声弄的有些生气,摆摆手,没有在意金花的去向。 ...... 金花是个农家女孩,手脚十分利落,不用多时就捡来了一堆柴火。 她抱着一堆柴火,正准备回去时,肩膀遭人一拍。 “谁啊?” 金花连不急转头,眼前忽然一黑,耳畔只听见一个尖细的男子嗓音: “造化!造化!” “今年的指标就差这么一个,我真犯愁去哪搞来个刚得炁的小崽子。” “没想到刚出门,这娃子就送上门来了。” 晃荡一下,金花手上的柴火散乱一地,眼前一只黑手捂住了她的口鼻,紧接着恶臭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她就失去了意识。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嘴唇一动,无声地喊出:“冯师傅,救我!” ....... 搁这不远处的驴车旁,李易正准备对驴子下手,安抚着驴子: “一定是你太笨了,不懂我的指令才会翻车的,我来给你开开智。” “虽然双全手的蓝手部分我还没完善,但给你初步开智应该没太大问题。” 正准备对驴子动手的李易,耳朵一动,眼中露出疑惑: “有人在叫我?” 李易回头望去,无一丝一毫的关心,道:“金花?” “不对,她捡个柴火怎么这么慢。” 李易心念如电转,几乎是一息间,李易福至心灵,卜出一道卦象: “利在南方,大吉!” 李易顿时解开卦象,看得他目瞪口呆: “那小女孩怎么又被人拐走了?” “难道她有易拐体质,很容易被人贩子看上?” “不过,卦象显示,我追上去会有一场大机缘。” 李易收拾了一下驴车,翻身拍了拍驴子:“驴儿,我们上前面去看看!” “昂厄——” 四只蹄子缠着甲马符的驴子朝着天空发出刺耳的叫声,李易甩着鞭子,拉着缰绳,蹄声阵阵,震起一阵飞土尘烟。 驴车直直往前奔,四个蹄子一前一后,飙出了残影,将整个驴车化作一阵狂风席卷而去。 李易驾着驴车,兴奋地站在车架上,看着周围的景象倒飞出去,不由大笑: “骑驴车真带劲啊,宋太宗诚不欺我啊!” 第36章 别急,看我唤出他的三尸! 林道中几个残影奔走,约莫有三个壮汉。 三人都穿着鲜艳的赤袍子,额头插了朵菊花,既花哨又风骚。 其中一个男人扛着麻袋,气喘吁吁道: “大哥,歇一会吧,跑了这么远,那道人应该是很难追上我们了。” 话音落下,另一个男子接下话茬: “是啊,就算是追上了又能奈我何,我们‘黄家三凶’的名号响当当,只怕那人听见我们的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可别松懈了。” 那带头大哥说道:“都是出门闯的,谁知道那人有没有真功夫在身上,防着点最好。” “大哥,你真不爽快。” 黄三扛着麻袋,冷哼哼地道: “高看了旁人,也小瞧了自己,我们就没真本事了?” “我们从三魔派学的本事,不比那些名门正派的强数百倍!” “管他是什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歪道,哪个没点执念的,有执念就有三尸,我们挥挥手就能唤出他们的心魔,让他们窝里斗,这还怕个卵?” 这话引得黄二点头,黄二也帮衬道: “是啊,我们从三魔派叛入全性,不就是想快活地玩上一遭吗?大哥你太胆小了。” 黄大脸上挂不住,觉得丢了面子,恼怒道: “再说一个怂字,老子马上把你头拧下来!” 黄大脸上恼怒,身上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他们三个兄弟喘着粗气,从刚才的狂奔到现在的散步,悠哉悠哉的模样,不像是刚掳完人的拍花子,反倒像出来踏青的街溜子。 黄大绕过两个弟弟身后,用他的西洋尖头靴子狠狠地踢了两人一脚,给两人摔了个狗啃泥,才哈哈大笑: “对啊,我怕他做什么?” “刚刚上尸暗示我有危险,我还在疑惑,一个年轻的小道士能有啥威胁,现在想想我真他娘的怂!” 黄大想通了这一点,拍着腿大叫: “我的上尸误我啊!” “那道人靠什么追上我们,靠那头蠢不拉几只会撞树的笨驴子吗?” “对咯!” 黄三从地上爬起,丝毫没有愤怒,他笑道:“我们黄家三凶怕什么,我的上尸刚刚也示警了,我就当他是个屁,他是主人我是主人啊。” 黄二帮衬道:“对,精神点,别丢份!” 三人哈哈大笑。 这三人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母三胎亲兄弟,自小便同吃同住,同玩同嫖,连癖好习性都如出一辙。三人心意相通,宛若一体同心。与人争斗时,他们总能如臂使指般一同出手,默契非凡,凶险异常。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称其为“黄家三凶”! 此刻想通了一点,三人关系又和好如初,优哉游哉地赶向另一个全性聚集地。 “昂厄~昂厄——” 刺耳的驴叫卷在风里,嗖嗖地擦过黄大耳畔,搅得他心头一阵烦躁。 “哪来的瘟驴?” 黄大猛一回头,只见一头白驴子正撒蹄狂奔!那畜生吐着长舌,眼皮紧阖,四个蹄子甩出了金戈铁马般的轰鸣。 一架驴车被它拖得离地飞驰,车辕上,一道身影看不清的人扬着长鞭疾驰,人车合一,快如电闪。 白驴似有所感,倏地歪过脑袋,朝黄大咧开两排白森森的大排牙,兴奋大叫: “昂昂——” “这什么鬼驴?跑的比老子还快!” 黄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嘶鸣,吓得心头一哆嗦。 这白驴子快如一道闪电,猛地一甩头,竟从黄大身侧掠过!紧接着蹄声骤变,它竟来了个漂亮的驴车漂移,横挡在了黄星身前。 黄大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轰!” 霎时,车翻驴倒! 车上的野猪尸体被撞飞到天上,然后轰地落地,不偏不倚,将黄大与两兄弟死死压在底下! 那头硕大的猪头更是‘噗’地贴在黄大脸上,与黄大来了个亲密接触! 黄大被撞得眼冒金星,脑中乱得像锅浆糊。 他强撑着睁开眼时,正对上那丑鄙的猪脸,顿时心里一阵翻涌,恶心极了。 “呕——” 黄大用力推开野猪尸体,挣扎四顾,焦急地搜寻麻袋,却看到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道人解开了麻袋,将小女孩扶了出来。 “别动我的货!” 黄大目赤欲裂,嘶吼着便探手抓去—— 李易回头,斜睨了一眼。 只见李易神识一动,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捏住黄大,黄大顿感周身空气凝固如铁,筋骨欲裂,整个人如同陷入了铁笼里,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挪不动半寸。 “厄啊——” 黄大喉咙里挤出痛苦的闷吼,急的大叫: “老二老三,苦主找上来了,快点出手啊!” 黄二、黄三猛地一睁眼,鲤鱼打挺地从地上翻身站起,却不料李易的无形大手同样压下,像拍苍蝇一样将两人拍回地面。 黄二正脸朝下,砸的窒息,他惨叫道: “不行啊,老大。” “这人周围威压好重,靠近一下我就快被压死了!” 黄三趴在地上,脊骨咯咯作响。他死死盯住李易,狞笑道: “别急,看我唤出它的三尸。” “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也逃不出自己的心魔。” 黄家三凶当机立断,同声念咒,三道浓墨般的黑气从三人身上射出,如蟒蛇般缠向李易。 这就是三魔派的三尸法门。 三尸门人的炁就像传染病,凡是修行者感染了三魔派的炁,三尸就会逐渐觉醒。 三尸如寄生虫一样,一点一点蚕食本体的精气神,最终压垮本体。 但本体修为足够,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心性,将他们化解,成就自己的一番功果。 “呵,早就想试试这一关了。” “也看看我修心修的如何了。” 李易看着动作缓慢的三尸魔气,他竟主动伸手一引,将黑气拢入掌中,吸纳进自己丹田中。 黑气入体的瞬间,直扑上丹田! 三尸法惯用的就是感染宿主丹田的真炁,由此唤醒三尸虫。 可李易身上法性统一,早就没了先天一炁,取而代之的是西游上乘法力! 这区区三尸炁,连撼动他根基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唤醒三尸。 李易只好当场运转炁功,刻意炼出了一些先天一炁,给黑气留了侵染的靶子。 瞬间,一股股黑色的炁搅动上丹田,一点点从李易的毛孔中渗出来。 “怎么回事?没有反应?” 黄家三兄弟满眼期待,可等了一会儿,李易身上始终没有反应。 忽然,黄三眼神骤亮:“有了!” 只见李易身上黑气翻涌,不断地排出体外,在半空中凝结出一道模糊人形。 “上尸喜好华服,爱奢靡,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这道身影,定是这小道士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贪欲!” 李易也是浮现出好奇之色,抬眼望去。 他看向那团身影,逐渐的.....黑色的人形手指掐诀,原本模糊的黑影反而蜕变成了白色的炁形,颇有一种逆生三重的感觉。 下一刻—— 《真炁论》、《北冥归墟练炁诀》、《双全手》同时发动! 那团无根之炁本应只是个寄生虫,和母体抢资源的存在,现在竟然脱离母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凝化为活生生的肉身! 这一幕,直看得黄家三兄弟魂飞魄散。 “我滴个乖乖……咱们到底唤出了个什么东西?” 黄三吓得后背冷汗涔涔。 那显化而出的上尸,竟是一位短发青年。背着登山包,架着一副眼镜,模样儒雅随和,半点邪祟之气也无。 青年摸了摸眼镜,随手一甩,然后用双全手恢复视力。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冯曜,口中说道: “魂......” “对!混蛋!不管你是谁,给我干死这混蛋!” 黄三在后面掐诀,想要通过三魔派的手段,控制住李易的上尸。 可那青年只是淡淡斜睨了他一眼,一双无形大手凭空压落,直接将唐三狠狠拍进泥地之中。 随即,青年语气骤冷,杀气盈野,朗声吟道: “魂牵梦绕风云荡,星圆土方三界坛。” “生死轮回一门开,再起杀劫洗铅华。” 诗罢,青年手掌掐诀,冷冷道: “一群下修,竟也妄图控制本座?” “三尸虫,解!” 第37章 易体易心易魔道,幸得一徒唤本心! 西游世界。 李易心神一动,探向了自身识海。 识海深处,道尘珠上下浮沉,珠光温润如月华,忽的猛然一顿,珠子似受到无形牵引,如流星坠海般直转急下。 它稳稳地降落在灵台元神之上。 道尘珠珠身转动,一道璀璨银线从珠底垂落,如银河泄地,径直地延伸向了虚空之中。 “这是,无我转生!” “我的神通又发动了?” 李易内观识海,心头一震。 无我转生,是道尘珠与自身结合出的一项大神通。 这项神通类似于游戏角色,以道尘珠为服务器,将李易的意识登录到其他世界,收割万界道果,独养一身。 “按理说,转世身还没有死,无我转生是不会再次发动。” “只是为什么......莫非是觉醒了三尸神,道尘珠判定三尸也算是我的转世身?” 李易转念一想:“若是三尸算是转世身,那我就还能多出三次承接果位,证道天仙的机会!” 念头一起,李易肉眼可见地增长兴奋起来。 他将意识降落到新的锚点上。 ....... 【道主】:李易(今世身·上尸虫) 【技艺】:三尸法(三成)、双全手(圆满)、北冥归墟炼炁诀(圆满)、六库仙贼(圆满) 【神通】:无我转生 当李易抽出意识,降临到另一个身体中时,这个本该是一团执念的上尸,在融合的一瞬间,就已抽出了李易藏在最深层面的记忆,并本能地使用出李易的其他技能,重塑身形。 “上尸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因为前世的死亡恐惧,我才会追求永生。” “所以,上尸影响下,我对‘永生’的执念加强了?” 李易感受着新身体,这与本体截然不同。 这次的转世身是以上尸虫为载体,‘永生’的执念如同跗骨之俎,时刻侵染着自己的大脑,无数比较畜......比较邪恶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以前在本体那里都想不到的魔头念头,现在就如脱缰野马,全都涌出来了。 ‘无我转生,凭借这道尘珠的位格,只要判定是‘我’,就会立刻被同化成我的小号,任由我登录上身。’ ‘我为什么不能研发出一道法术,直接同化他人的意识,一个照面,便将其彻底同化成我的化身,这般以来,我就能以此不断求金,积攒证道经验。’ 电石火花间,李易刚入住新身体,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邪恶想法,他不由暗忖: “难道我不适合修仙,而是适合走魔道吗?” “不,我天性纯良,应该是这具天生邪恶的三尸身体影响了我!” “亦或者说,此乃以魔制魔,上乘法门!” 在这具三尸身中,李易的魔道天赋得以挥发出来,各种魔道法门被他想出来,不禁让李易全身舒爽地发出‘噫’声,他快活极了,由心的想要杀人吟诗,聊表心境:“魂.....”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对!混蛋!不管你是谁,给我干死这混蛋!” 话音落下,李易明显感受到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正牵引着他,强迫自己对另一具化身动手! ‘用三尸炁隔空影响三尸,来引导我来攻击吗?’ ‘你也配?!’ 李易眼皮微抬,斜睨黄三一眼,将一首杀气腾腾的诗吟诵罢,语气冰冷道: “一群下修,竟也妄图控制本座?” “三尸虫,解!” 李易掐住剑指,神念轰然催动,周身里由黄氏三凶的投放的三尸黑气,瞬间被尽数拔除、消散。 整个身体里已再无后手。 李易当即转身,在黄三惊恐地目光中,抬头便踹,力道之猛,竟将黄三的头颅硬生生踢断。 断头脖颈处,鲜血如喷泉喷涌而出,溅落当地,染红一片大地。 “三弟!” 黄家三凶本就兄弟连心,眼见弟弟死在面前,心中一阵绞痛,不禁放声痛哭。 黄大更是双目赤红,指着李易厉声骂道: “你是我们催生出来的,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们就那么该死吗?” 李易歪着头,语气平淡: “你不死,那我死?” 话音落下,他缓缓朝黄大挪动,手上黑炁涌动,明显是准备施以辣手,将这个全性的拍花子也一同送进黄泉。 黄大看着这尊泼魔步步逼近,死亡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慌忙瞥了一眼神色略有失神的冯曜,又看向李易这具灵动的三尸身,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尖叫道: “我明白了,你用手段寄宿在三尸身上了。” “你能控制三尸神!” 想到这一点,黄大心头剧震,连忙大叫道: “别杀我,我引荐你进全性,我们三魔派弃徒在全性里开了一道三尸门,你放过我,我愿意引荐你为三尸门主!” 李易闻言,身形一滞,脸上杀意褪去,若有所思,喃喃道: “我怎么这么噬杀,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黄大见状大喜,开口奉承道:“门主,你有控制三尸神的法门,我等三十二位三魔派弃徒,皆愿拜您为门主,唯你马首是瞻。” 李易忽然抬头,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我想通了,我之前的拳不够快,也不够狠!” “劳动改造怎么够了,上好的人材,理应用来炼法!” 李易摸着黄大的头,说出的话让对方脊骨一寒,连忙道:“什么炼法?” “欸,不过是借你灵魂一用,不必介意!” 李易手上散发出蓝色气焰,淡淡说道,彷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介意啊! 黄大在内心中疯狂呐喊,你是哪里来的魔头,动不动就杀人炼魂的,这喜怒无常的疯样,比我们全性还全性啊! 黄大挣扎想逃,可身体被一股强大力量笼罩,动弹不得! 下一秒,只听头上一道闷声,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撬开一样,火辣辣地疼,滚滚热血顺着额头流下,生平的所有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如走马灯般放映出来。 求求你,让我死吧。 黄大想开口求饶,却无力张口! 那恶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哦,明魂术,发明成功!” “接下来,我帮你把脑壳缝上,我们继续探讨一下意识同化的法术。” 李易的三尸化身伸出手指,强行撑开黄大因痛苦而紧闭的眼睛,脸上挂上恶魔般的微笑,轻声道: “来,跟着我一起说——噫,不曾想我竟是天尊化身!” ...... 金花悠悠转醒,她左右张望,被眼前的血腥场景惊到,僵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李易用手猛抓黄大的头发,用另一只手猛拍黄大的头,铛铛铛,猛拍三下,李易厉声喝问:“畜生,你悟了吗!” 黄大泪流满面,苦苦昂求道: “前辈,老爷,祖宗,您给我一个活路吧。” “我悟不出啊。”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噫’了,你究竟让我悟什么啊!” 李易依旧不语,用力掀开黄大的头盖骨,继续用明魂术洗刷黄大的记忆,调配着意识。 这副吓人血腥的场面,引得金花一声惊诧,她纠结了半天,看着一旁一动不动的冯曜,又凝望着和冯曜有七分相似的三尸化身。 金花声音颤颤地发声: “你.....是冯师傅吗?” 正在研究魔道法术的李易手头上一停,疑惑地看向金花: “奇怪,这个绑架了你的拐子都能一眼看出我是冯曜,你怎么还会疑惑我的身份?” “我就是冯曜啊!” 金花面露惊容,但坚定地摇头道: “不,你不是,冯师傅不会像你这样!” “他当初给我讲过,人身难得,生命可贵,他有善心,更愿意让恶人一生赎罪,创造价值,而不是像你这样肆意玩弄生命!” “你绝对不是冯师傅!” 李易闻言,气笑了。 好一个不知感恩的臭丫头! 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冯曜是我,三尸是我,怎么换了一张皮就不认得了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冯曜,我还能是谁! “心猿!” “你是心猿。” 忽地背后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李易脑子一炸,他不可置信地扭头,与那具双眼无神的冯曜本体对视。 一瞬间,冯曜的眼眸中升起了人性的光辉,目光皎皎,略带笑意: “放浪形骸,不修心不修性,依仗神通,只为一腔执念肆意妄为。” “忘了修行,忘了大品金丹诀,如同未闻师,未闻道一般,你说你是谁呢!” 三尸身一愣,猛地倒退三步,面露惊骇: “我是心猿?是你的二心!” “是你的六耳猕猴?!” 三尸身不敢置信,他眼珠子一转,大叫一声:“你骗我!” 紧接着转身一跳,几欲想逃。 “哈哈,枉你我同源而出,却忘了我早就在钓你了!” 李易呵呵一笑,手持法诀,识海中的方寸之地,元神遁出。 在更高位格上,只有三尸神看见—— 虚空之中有一尊仙神,身披七十二彩光,手持虚持一红珠,拿着金丹朝他一砸,叱咤道: “孽障,还不速归本位!” 第38章 收摄心猿,赶赴贼窝 那金丹凌空一砸,不偏不倚,正砸在了三尸神后脑。 三尸神一碰即散,散成一团黑炁,浊气流窜间,忽然里面闯出一道莹白念头,念头光华流转,无数杂念轰然爆发,嘶吼不绝: “我不服,你徒有一身修为,却畏手畏脚,连个人都不敢杀。” “与你一同守着所谓的道德底线,苦修心境有什么用?还不如肆意妄为,直入魔道,去做那三十三天外的魔道帝君!” 却见空中元神手指轻勾,金丹与心猿念头一同被摄至身前,冷嗤一声: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还当魔道帝君?你也配谈修魔!” “魔道就是一群下修才修的玩意,我哥是太上,我老老实实跟着我哥的节奏走,用得着单开一户,走那没前途,还背锅的魔道?” 李易径直手中掐诀,金丹应声嗡鸣,在心猿头顶缓缓旋转,将那道桀骜不驯的收摄其中。 “速速归位!助我突破炼气六层!” 元神托举着金丹,径直遁回识海,重归灵台方寸境,静静消化降服心猿的莫大功果。 于此同时,冯曜双目睁开,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喜色难掩: “造化,真是天大的造化。” “没想到三尸法对我助益这么大,竟能帮我钓出心猿。” “心猿本就是人身杂念之根,最难降服。今日将其镇压,元神位格自当再进一步。只需依次降服余下四念,便可练气圆满,届时再求金丹、承接果位,便水到渠成。” 李易内视其上丹田,只见上尸已化作一个黑烟小人,静静盘踞其中。 此刻上尸不再闹腾,更像是个守卫,时刻吐纳,修炼法力,同时为本体警戒四方,安分守己,示警本体劫。 李易暗暗点头。 此番机缘,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终于可以借着上尸,检验道尘珠的成色了。 之前就在疑惑,道尘珠会将无我转生的小号一生凝缩成一枚道果反馈给自己,那么多枚不同的道果究竟能不能兼容,会不会炸体崩裂? 道尘珠真能帮他兼容道果的果位,他本着贼不走空的态度,肯定先将这个世界最珍贵的果位先证走再说。 如果不行,那李易只好和异人世界说再见了。 赶紧转生到有【大日】果位的世界,去当数值与机制都冠绝天下的修士。 “冯师傅?” 金花用手在李易眼前轻轻晃了晃。 李易这才反应过来,这事可以稍后再细究,先把眼前残局收拾干净。 他温声安抚了金花几句,随即转头望向那两个狼狈不堪的全性妖人,冷笑一声: “金花,你说我该怎么处置这两个拐人孩子的全性妖人?” “不知道。” 金花摇头,她还没弄清眼前的情况,怎么突然出现两个冯师傅,其中一个邪意无比,竟又忽然散成一团黑气。 李易本就是随口一问,他思忖片刻,眼前一亮: “心猿说我畏手畏脚,不敢杀人。” “殊不知,杀人才是最下乘的手段。恶人作恶一生,死了反倒是解脱享福,只留下被他们欺凌之人,独自对窗垂泪。” “更何况,这还是个拐孩子的全性妖人!” 在李易心里,尽了全性的人,一个算一个,死了都算便宜他们。 所以当年他转世成无根生,压根就懒得踏入那劳什子全性,更不会去费心开导那群无可救药的恶徒。 李易缓缓朝黄大逼近,黄大看着这个恶魔又来了,终于彻底崩溃,忍不住痛哭起来,哀求道: “噫,前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作恶,我不该拐孩子,您不要折磨我了,求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易没说话,静静地摸了摸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没那么容易。” 黄大冷汗涔涔,他已经绝望了。 真不知道眼前的老魔头还想用什么手段折磨自己。 “刚刚以明魂术探查过你的记忆,你入全性已有十一年,每年上供三个得炁的修行种子,也拐了三十三个。” 李易语气平淡,剑指轻轻一提,原本压得黄大、黄二喘不过气的神识威压,瞬间撤得干干净净: “我这人生性不好杀,就不对你用什么私刑了,自己去各家认罪吧。” 黄大浑身一松,突如其来的释放让他有些手足无措,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窃喜。 这人是放过我们了吗? 怕不是是傻子吧。 还想让我去认罪,开什么玩笑,爷可是全性,怎么可能去各家认罪,那些拐走的孩子都是各家门派的修行种子,真要登门认罪,岂不是要被人扒皮抽筋,抽骨扬灰? ‘这老魔头脑子肯定不清醒!’ 黄大暗自窃喜,强压着嘴角。 忽地听到李易摸了摸金花的头,温声笑道: “孩子,你刚刚出声惊醒了我的三尸,帮了我大忙。” “我与你之间有了一番因果,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金花闻言,小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眼睛亮得如星星,她本就是被冯曜所救,心底自然是仰慕冯曜的神仙姿态,当即叩头: “师父!” 黄大隐约感觉到不对,为什么这人早不收徒,晚不收徒,偏偏在放他走的时候收徒? 他来不及多想,捡起三弟的头颅,扛着二弟正准备撤去。 却听李易在他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慢着!” 黄大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转身谄媚一笑,语气奉承道:“前辈,还有什么事。” 李易和蔼地摸了摸金花的头,抬眼时表情在瞬间变得冰冷,他冷冷道: “怎么,我叫你给去认罪,这里不是就有一个受害者吗?” “你差点拐走了我的徒弟,怎么不给我一个交代!” 草! 老东西搁这等着我呢,这老东西也太阴了吧! 黄大在内心疯狂咆哮,但命在他人手上,抵不过死亡的恐惧,他只能硬着头皮谄笑道: “前辈,求您大发慈悲,留我一条贱命!我一定遵您的命令,挨家挨户去认罪赎罪,再也不敢作恶了!” 李易呵呵一笑,他手掌一抚地面,荒草地长出了青草,李易再一搭手,顺手编成了一顶草环,随口念咒,这草环顿时化作一道金环。 “着!” 李易将金环朝前一扔,正砸中黄大的头顶,牢牢地套在上面。 “我知道你们三魔派的事情。” “你们这群三魔派弃徒,因为承受不住三魔派打磨心性的苦功夫,便有一批弟子叛教而出,躲在全性的庇护下享受极乐,以满足三尸的贪嗔痴,来缓解三尸对你们的负担。” “现在我加持无上法力在这金环上,你此生都将了然无趣,饮美酒如饮马尿,吃佳肴如吞黄泥,这样下去,你的三尸必会疯狂,搅得你负担累累,让你生不如死。”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苟活一世,不过我这金环上有法术加持,不去认罪,它就日益收缩,不出三日就让你爆头而亡!” 黄大和黄二摸着头顶的金环,双双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骂: “这老魔好歹毒的心肠,自己不杀我们,偏偏要设计害我们。” “伸头是一刀,缩头又是一刀,他是阴间来的吧?” 李易摆摆手,不再关注这两人,其实他还没说完。 这金环里藏着一道他的双全手术法,只要黄大、黄二身死,双全手术式就会将他们的肉身瓦解,只留下骨髓,让骨髓演变成异人蜗牛,通过吞食土壤来产生先天一炁,以此来反哺天地。 “就算是个垃圾,它也有它的剩余价值。” 李易不再管这两块垃圾,他牵着自己的白驴子,将板车修修补补,准备再做一回驴车战神。 金花这时候开口问道:“师父,接下来您要去哪?还去济世堂吗?” 李易摸了摸金花的头。 这个徒弟他收的挺随便的,奈何这孩子还挺有缘的。 一语点破了三尸中的心猿,惊醒了本体元神,他才得以降服心猿,功果齐备。 所以,收下这个徒弟,也算偿还因果。 “不了,今天先带你去行侠仗义。” “什么?” 李易目光望向远方:“附近有个全性的窝点,我带你去捣毁他。” 虽然三尸被收回,但他在魔怔期间研究出的术法留了下来,特别是双全手中的蓝手——明魂术,通过玩弄黄大、黄二的意识,李易已经掌握了搜魂的这一项技能。 他并从他们的记忆中获取到最近的全性据点。 原本不知道,李易就不管了。 如今他知道了,大可管上一管,毕竟像全性这种黑恶势力,竟然敢学他掳天骄,他们在祸害未来修行界的天才种子,就是祸害自己未来的韭菜田! 为了捍卫自己的韭菜田,他必须重拳出击! “抓好板车,我要开车了。” 李易翻身上了车辕,架起了缰绳,白驴子朝天昂昂欢快地叫着。 蹄子上的日行千里符飘出云彩,加持在白驴子身上,白驴子感觉身体愈发轻飘有力,轻轻一踏,整个驴带车都飞出老远。 “冯师傅,我怎么感觉驴车速度比之前还快啊。” “哈哈,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快哉,快哉!” 阔别多年,李易终于再一次体会到那种飙车的快乐。 虽然是驴车…… 第39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报仇去罢! 全性分舵,三尸门驻点。 在一座大城镇中,一栋偏远的华丽酒楼孤然伫立,飞檐翘角,朱红琅木,尽显奢靡华丽。 酒楼上喧嚣如沸,喝彩声,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三十来人推杯助盏,挥洒着酒液,手中个个挽着美人,肆意放纵,时而袒胸高歌,时而挽袖怒骂,有的闷头抽大烟,有的挽着白玉的美人腰儿。 整个酒楼,一群男女老少,无一不放浪形骸,尽情释放心中欲望,宛如疯魔。 “咣当!” 一个刀疤脸的壮汉猛地将酒杯掼在桌上,怒道: “他娘的,黄家那三个狗东西到底死哪去了!咱们老大今日设宴开赏宝大会,明明数他们最近,来的却最晚,耽误了我们看宝贝,等会老子得踢掉他们的脑袋不可!” “你急什么?” 另一个术士装扮的男人喝了一杯,笑嘻嘻道:“你们知道咱们老大得了什么宝贝吗?” 其他三魔派的弃徒闻言,齐齐停下了手上动作,倾头细听。 术士显摆道:“咱们全性的掌门测算出一道古代炼炁士的大墓,老大和掌门一同去那里考古,得了一株青铜仙树,据说是先秦古物。” “先秦的古董?!” 众人心底一惊,喉间不自觉咽下涎水。 他们三尸未除,虽然平时能以秘法控制一二,召唤出三尸作战,但日常必须用好酒好饭和美人来满足三尸的欲望,借此延缓三尸对身体的压力。 现在一听有先秦古董,上尸贪财的毛病一下子就出来了。 一个个眼珠子又红又亮。 术士深吸了一口气,十分满足这种显摆的感觉:“除此之外,老大似乎还从先秦古墓里带出了一具古尸,那尸体长得绿眼方瞳,如今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修炼有成的真人遗蜕。” “等会你们就等着长见识吧。” 在场的人一阵惊呼,开始期待接下来的酒宴,口中还不忘骂两句黄家三凶。 角落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径直穿行在人群中,路过的人全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这是上修位格的小巧思。 仅仅一个念头,上修会自动影响位格卑微的下修,让他们忽视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李易低声道: “其实你可以说话的,他们发现不到。” 金花像是憋坏了一样,深呼了一口气,瞪大眼睛:“修行者怎么这个样子?他们好恶心啊,噫——怎么还有两男人......” 话还没说完,金花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李易身后缩了缩。 “全性是这样的。” “特别是命犯三尸的全性妖人。” 李易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酒楼,往着下方的地窖里走。 根据三尸神之前搜魂的记忆,全性搜罗天下修炼种子,一共分向了三部分。 一部分是流向了全性内部的三尸门,这是一群三尸弃徒扯着全性的皮私下组建的门派,他们的领头老大丁豹一直拿新人做实验,为的就是找到如何通过走偏门,来抑制三尸虫的影响。 而其余两部分,分别流入了药仙会,以及全性掌门那里。 药仙会是为了培育蛊童,至于全性掌门拿来干什么,没人知道。 李易与金花一路直行,路上没有人看守,应该是全在上面开音趴。 推开地窖的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的寒气扑面而来。 金花猝不及防,吓得叫出声来。 地窖里,一个个铁钩从房梁上垂下,零零散散地悬挂着十几个少年,他们全被勾住了琵琶骨,一个个脑袋垂下,明晃晃的铁针插在后颈,不知是死是活。 这些少年各个被抛光了衣裳,身上满是针孔,时刻逸散出点点黑炁。 李易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扫过这些少年,对身后的金花道: “看懂了吗,这就是全性。” “这群畜生根本不是人,你以后遇上了,只管打死就好了。” 金花惊恐地点头,这一幕牢牢印刻在了她的心里。 “你知道为师为什么要来这吗?” 李易压低声音道,金花喘着气,缓解着当下的惊恐,缓缓开口: “因为老师你善!” “你看不得旁人的疾苦。” 李易走到这群少年身旁,语气渐冷: “错了!可别往我脸上贴金,我只是想做,所以我就做了!” “修行者,修行的是一颗顺心,行侠仗义也好,追求长生也罢,首先得让自己顺心,若是见了旁人受难,自己心安理得地旁观,这是一种修行境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一种修行境界。” “二者并无高下,只要自己顺心就好了。只要想明白了——我想怎么做,我做了不会后悔,那就大可一试。” 金花似懂非懂,她也被李易的话语感染:“修行,修的是自我?” “然也!” 李易指尖一屈,莹白光芒渐渐流转,于虚空编织出了十七道赤红的符篆。 符篆之上,红色篆文清晰可见——【太上敕令:仙圣降真符】! 符篆显化在半空,发出耀目赤光,忽得一动,化作十六道流光射向了各个少年的眉心。 “老师,这是什么?” 金花疑惑地问道。 “借法符,道教常有弟子说请神上体,请祖师上身,看似是请来神明操控身体代打,实则是向神明借来他们的法力,神通。” “这也是流字门中的法术,修行者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 金花若有所悟:“那这符篆借的谁的法力?” 李易将虚空之中剩下的一枚符篆打入金花体内:“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金花措不及防地承受这道符篆,自己感觉到脑海中浮现出了几道术法,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但她就能使用,彷佛先天神通一样,意念一动,神通瞬发。 【无限精神】、【无限法力】、【无限气血】 “嘶......” 金花倒吸一口凉气。 抬头仰望着李易,迟疑了一会,缓缓开口问道: “老师,这该不会是借的你的法吧?” “对,哪有什么神仙能让你同时借十几次法力,除非那个神仙就是你......而且你之前让白驴子日行千里,肯定也是隔空传给它法力了!” 徒儿,你这就有点下修思维了。 我这法力,凝缩着上乘的精气神、蕴藏着无上玄妙,是为着未来承接天地果位,锻造不朽金性准备的。 只一滴法力,就能让你们受益无穷。 所谓的无限法力、气血、精神,只是针对你们的体质而言。 李易并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凝望着前方。 不久,十几个少年因为法力的滋养,身上的血肉蠕动,排挤出封住炁门的铁针,勾住琵琶骨的铁钩被一股血气冲开。 涂山君最先苏醒。 他猛地睁开眼,凶厉地环顾四周。 全性妖人要耍什么把戏。 忽然,他的脑海里涌现出一道信息,十分清晰地提示出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力量。 “无限法力?真的假的?” “这是什么情况,不会是哪个路过的神仙显灵了吧?” “神仙保佑。” 涂山君的周围响起了一声声惊呼,涂山君目光一动,暗忖: “我们都有这神通,难道这是全性妖人的阴谋?” “不,全性都是一帮子弃徒,哪有这么玄妙的神通手段,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真炁都在沸腾,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且......” 涂山君瞥了一眼,他竟然看到那几个被折磨成人彘的少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手脚! “当真是神仙手段!” “恐怕真是有什么世外高人搭救我们了。” 涂山君绝望地内心燃起一抹希望,他不禁朝着一片空地喊道:“前辈,您在吗?”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地回应...... 只有其他同伴注视着他,他们明白了涂山君的行为,齐声声道:“多谢前辈造化之恩,晚辈不胜感激,来日若能逃出魔窟,愿为前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涂山君转头看向他们,目光燃起仇恨:“诸位,既然有那位大人的神通在身,我们杀出去!” 此话一出,惊起其他少年的共鸣,十几个少年眼冒红光,恶狠狠道:“杀!” 说罢,他们闯出了地牢,杀向了上层的宴会中。 李易始终未现身。 金花不解地问道:“老师,你为什么不直接现身救他们,而是借给他们法力呢?” 李易轻笑一声: “我现身救下他们,然后呢,保护他们不被全性杀,然后护送他们回家?” “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也不是我的义务,与其这样,倒不如借去力量,亲手讨回公道。” “让他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报仇去罢!” 第40章 小友,你在期待什么? “宝贝上来了!” 三人合力环抱着一株青铜神树,缓缓上楼。 神树以青铜凝铸,枝桠虬曲苍劲,九根最粗壮的主杈上,各栖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铁鸦。 黑鸦展翅,根根羽翅清晰分明,透着森然古意。 “......” 在场的三魔派弃徒打量着这件宝贝,似被先秦古物震撼到,各个沉默当场,久久不语。 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啥啊? 压根看不出有多珍贵啊。 三尸门的老大丁豹端坐正中,给术士小弟一个眼神。 那术士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吹捧道: “哎呀,这宝贝可了不得!” “你们瞧那青铜,色泽各异,乃是用九种不同的铜熔铸浇灌,工艺神乎其技,非炼器大师亲手施为,世间绝难铸就,再看那九只黑鸦,哪是凡鸦,分明是神话中的金乌......摸着还带有余温呢。” 术士寥寥几语,就勾得在场的三尸神暴跳,一个个鼻息粗重,眼冒红光,疯了似的大叫: “是啊,果真是件好宝贝,好宝贝啊!” 各个伸出脖子,恨不得用脸贴在宝贝上。 术士继续趁热打铁: “不如让咱们老大敲击一下青铜树,也让我们听听来自三千年前的声音。” 众门人纷纷应声道:“对啊,对啊!” 丁豹将众门人对宝贝的眼红、嫉妒、贪婪尽收眼底,心底不禁产生一种满足感,连三尸神都从头爽到脚趾。 他摆摆手,故作高深: “兄弟们,静一静,好好听这来自千年前的声音......” 说罢,丁豹持一柄小铜锤,轻轻在青铜树上敲了一下。 “嗡——” 一声沉闷的青铜震响悠悠传开。 听见青铜声,众门人先扭头看向术士,看到术士双目紧闭,一脸沉醉,立刻有样学样,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品味这远古之声。 “咔嚓——” 一道骨骼破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尊满脸伤疤的壮汉疑惑着:“怪了......这千年之前的声音,怎么跟我平时扭断别人脖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噤声!” 身旁有人补充道: “你个文盲,怎么会懂这先秦宝物的玄妙,你得细细品.....这宝树看似青铜铸造,应该是上古炼炁士特意模拟人体喉骨所炼,敲击就能发出这种奇妙声音。” “你得细品!” 壮汉若有所悟地感受着,他忽然又听见了一声咔嚓,这次听得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壮汉不自觉露出欣喜之色: “对,太妙了,不愧是先秦宝物,逼真得跟亲耳听见似的!” 壮汉的脖子一凉,如同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这让壮汉惊讶地大叫: “神了,神了!” “神你妈个头,你要被人掐死了!” 身旁传来一声同伴的惊呼,壮汉猛地睁开双眼,周围躺下一片尸体,身前还站着一个少年。 涂山君冷笑道: “七年前,你将我父母杀死,将我掳进这魔窟,让我受尽折磨。” “今日,我来向你讨账了!” 壮汉凝视着涂山君,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七年前的事情,他还想辩解什么,一声骨裂般的轰鸣骤然炸响。 浑身一僵,只觉天旋地转,屋顶骤然拔高,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凝视着那少年,少年如同看草芥一样,将他踢走! 转身杀向另一个人。 然后眼神发散,脑海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我......死了。” 整个酒楼,成了一方厮杀场。 十六个少年,招式生疏,甚至连半点修为搏杀之术都不曾掌握,他们只用手抓,用牙咬,以命换命,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从仇人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涂山君被丁豹一脚踢飞,重重砸落。 他艰难从地上爬起,破碎的骨头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他猛地爬起,呸了一声,吐出血沫子,露出疯狂的笑容: “爽啊!” 丁豹连连后退,躲在了青铜树后,皱眉道: “这帮小子怎么杀不死?” 若是一个杀不死也就算了,可这是一帮人啊。 就像被什么邪祟降下赐福一样,自己越打越力竭,可他们是越战越勇,凶性愈发狂躁,活似一尊尊魔兵降世。 “可不能跟他们消耗,必须速战速决。” 丁豹眼神一狠,他曾经在这些少年身上实验,他们身上都有自己种下的三尸炁,理应能控制他们,必须用三尸牵制住他们,自己好趁机逃走。 “疾!” 丁豹运转真炁,呼应潜藏在这群少年体内的三尸。 这群少年身上冒出了黑色炁焰,如同黑色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可不过三秒,他们身上就冒出一道蓝光,直接消弭了三尸炁。 或者说是——消融了这群少年的三尸,让他们不再显化! 丁豹笑容戛然而止。 他念头电光花火间爆发,冷汗不经意从额头渗出: “坏事了,真有高人!” “不会是我挖先秦真人的坟,被诅咒了吧?” 他念头急转,看着属下一个个被十几个少年分食咬死,又看着对方围攻过来,不禁高呼: “前辈,晚辈有宝物献上。” “我有先秦仙尸,据说是羽化飞升者的遗体,获得者可以断肢重生,领悟出飞升之秘!” “我愿将仙尸献上,只求前辈赐我一线生机!” 丁豹能说出这话,直接让体内的三尸神暴走了,三尸中的贪嗔痴涌现,不断咆哮。 怎么可能将宝物献给他人。 本体你失去的只是生命,我失去的可是一个大宝贝啊! 围攻起来的少年们也停下了动作,那位前辈赐予他们新生,如果前辈想要的话,他们愿意,放这一条狗一条生路。 “老师?” 在角落处,金花抬头,望向身畔,却没有了李易的身影。 丁豹看到了少年统一停下进攻的动作,眼底闪过一抹狂喜,暗忖:“哈哈,先活下来再说,说不定那背后的老东西没那么强,强化别人的炁,我记得有很多异能可以做到。” “到时候,我就喊上掌门、还有药仙会的......呃!” 丁豹还在幻想,忽地嘴角发出一道闷声,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一只白皙如玉石的素手穿过他的胸膛,温和又明朗的笑声传到耳畔: “小友,你在期待什么?” 第41章 《郑仙答百岁翁问》 “扑通!” 一只素手贯穿了全性妖人的胸膛,少年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纷纷抬头,目光中带着崇敬与敬仰,探寻着恩人的踪迹。 丁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青衫翠绿,腰间系着的酒葫,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生得极好看,剑宇星眉,目光灼灼。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颇有仙气,衬得不似人间客。 倒像是天上仙。 少年们看呆了,整个堂内骤然一静。 涂山君向前迈了两步,仰着头,激动地说道: “前辈!” 李易抽回手臂,目光扫视在这群少年身上。 少年们稍有躁动,被瞧得全身发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可眼底藏不住敬仰的目光。 丁豹依旧站立原地,看着胸口的血窟窿,他呆呆地转身,想要一探究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杀死了他。 但听背后一声。 “除恶务尽,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不必为他些许言语,饶了这厮。” 李易轻飘飘地一声。 少年们纷纷咧着嘴,眼冒狠色,虎扑上来,有的用牙撕咬,有的用手撕扯,活生生将丁豹撕成了五块。 这个全性妖人的头颅,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涂山君提起头颅,他放在脚上,用力一踢,踢出了窗外。 却被野狗衔了去。 做完这一场搏杀,众少年瘫坐地上,眉毛稍弯,从心底舒出一口埋藏已久的郁气。 李易就这样看着。 他走到青铜树旁,观赏着先秦的太阳金乌,并温声提醒道: “除恶务尽,你们解了仇怨,可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保不准哪个心脏长在右边,长在屁股后的苟活下来,让那恶徒走脱。” 此言惊悚骇人。 涂山君猛然起身,原来放松的心弦再度紧绷,他扭头看向左右,十几个少年同步俯身,抄起那全性妖人随身带着的武器。 各个用利刃割了头,斩去四肢,这才心安。 做完这一切,大仇得报! 涂山君舒爽极了。 他躬身朝前,领着一帮少年,向李易抱拳: “多谢前辈赐下神通,助我等脱离苦海,报仇雪恨!” 李易并未答话,只是好奇地看着青铜树。 涂山君顿了顿,继续道: “我涂山君虽无一身武艺,但也知感恩之心,愿跟随前辈左右,做个仆役,为前辈鞍前马后,以报前辈的恩情。” 李易轻叹一声,缓缓转身,目光垂落在少年身上: “说什么报答恩情,日后能安稳修炼,多行好事,就是最大的回报了。”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弟子?” 少年们闻言,争先恐后地报出门派,这个说湘西赶尸门,那个说野茅山,还有两个说是济世堂的。 李易点点头: “正好,你们可以随我去济世堂,由济世堂的道友们联系你们的门派,将你们接回各家。” 少年们一听自己可以回家了,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欢呼雀跃。 各个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追忆着当初的时光。 只有涂山君愣了愣神,他在场上的尸身上翻了翻,最终在丁豹的尸身处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看了看上面的字——《三尸秘法》,郑重地将它放在了自己胸口处。 比起其他门派弟子,他们还有家可回。 “全性杀了我的父母,我已经无家可归。” 涂山君喃喃道: “前辈说让我好好修炼,多做好事,那我听前辈的。” 涂山君摸了摸秘籍。 他没有师承,只能修炼这个,就让我用恶人的法,来惩罚恶人。 ...... 李易一直在欣赏这个青铜神树。 先秦遗物,倒是有可取之处。 这九只黑鸦里内蕴一缕三昧之火,只要提供足够多的真炁,便能让黑鸦活起来,以九只黑鸦,布下火鸦阵! 火鸦阵可以攻击敌人,也可以托举主人起飞。 “人家都是驾鹤飞天,我这成了骑鸦飞天。” 李易摇了摇头: “倒是可以收入葫芦里。” “做个火鸦葫芦!” 李易袖口一展,渡过一缕法力,青铜树上的黑鸦似活了一样,展翅飞了起来。 众人一惊,连忙起身。 但又想到了他们哪有前辈强,又安心地坐下。 黑鸦在空中盘旋,尾巴带着一尾火苗,一个接着一个,化作一团团火球,依附在葫芦皮的外面,烙印下九只小金乌的黑影。 李易拿来这个酒葫芦。 这本是市井最常见的黄皮葫芦,如今沾染上了自己一丝法力,竟也有灵光孕育,成了一桩不可多得的法器。 “聊胜于无。” 李易表情平淡,忽然听到了一声惊呼: “老师,我帮把先秦炼炁士的仙躯给你取来了。” 金花哼哧哼哧地搬动一具干尸。 李易语气上调,略带笑意:“你倒是机灵。” 听到老师的夸奖,金花嘿嘿一笑: “我也是刚刚想到,既然三尸重贪欲,他们肯定不会让宝物离开他们的视野,所以那个妖人说的仙尸,也一定在附近。” 这干尸盘膝打坐,眼睛却是睁开的,是一副绿眼方瞳,与他对视,彷佛能看到眼眸中燃烧着一团火焰。 “能历千年不朽,颇具神异,这位生前的修为不低。” “不是真仙,也是半仙。” 能在这个世界上达到这种程度。 这个先秦炼炁士生前修为不低! 李易神识一动,缓缓在干尸身上铺开,深入观摩这具先秦仙尸,观摩对方的经脉走势,观摩对方的性命形态,观摩对方这一修行一生的功果。 观摩,学习,然后汲取养分! 随着李易用神识观察咸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好像忘记了,我把明魂术搞出来了。” “我直接把他的记忆提取出来,不就成了?” 李易拍了拍古尸,脑海中轰然炸裂,浮现出了一段段古代记忆。 少时,少年采药于山崖,摘取到九节菖蒲,得以服药炼炁,觉醒火鸦术,鸦舞飞天......此后,他或居天上,或游山中,或飘海上,或隐地下,世人传为海上之仙人。 晚年,始皇东游,于东海遇到他,始皇与他交谈了三天三夜,始皇称之为异人。 后来,因悟出尸解仙,延寿百年又百年,项羽曾经邀他做官,汉武帝朝他寻要仙药。 活了三百六十岁,终坐化于广州一洞府。 李易松开了手,以元神之力,整理这位前辈的记忆。 “尸解仙.....安期生!” “安琪生晚年坐化前,灵魂出窍,路遇一百岁老翁向他询问人死后会去哪?安琪生也不知道,所以整合毕生所学,编纂出了一篇能尸解成为幽冥地下主的功法,让后世修行者不至于死后灵魂无所依,以此回答老翁。” “此法名曰——《郑仙答百岁翁问》!” 第42章 磨平意马,恩情难偿 这个世界是没有轮回的。 它不像西游世界灵性充足,也没有出过长生的神仙。 人死后,就是死了。 或许有人能以异术,强行拘留下别人的意识,但终究是要消散的。 没有像西游世界那样存在六道轮回,今生了业,来世转生。 生在西游西游世界的生灵是幸福的,他们从根源上已经达到了长生,只要他还能在六道轮回中转世,就有醒悟前世种种的机会,他便没有真正的死。 这就是大千世界的富足。 活在小世界里,没有那些优越条件,凡事只能靠自己创造。就像安期生,他领悟出尸解仙法,以尸解仙之体活了三百六十岁,最终坐化前才醒悟死后去哪。 安期生无奈地便为后人指出了方向,用尸解法成为鬼仙,成为地下主,以此苟活三百六十岁,这就是他的答案。 李易叹了一口气,明白前辈们的不容易。 小世界也有小世界的智慧,一方超凡文明的成形是由这群前辈们一点一点积攒出来了,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无数前辈用自身试错得出的。 直接观摩安期生的一生,如同跟着他从无到有的思考了一遍,李易受益匪浅。 他朝着安期生的遗体作揖一拜,随后道: “前辈,大道在前,你已答出了自己的答案。” “未来,我也会为此方世界,留下我的一份答案。” 话音落下,李易脸上露出了轻松之色,他感觉到看完安期生的一生后,心境有所提升。 瓶颈松动了。 “没想到看完之后,我的意马也被磨平了!” “接下来,可以突破了。” 心猿意马,是一体的。 他们象征着自身的浮躁,因为浮躁,念头丛生,所以心神不定,元神孤单影只,时刻会有内魔入侵。 而降伏了心猿,那么降伏意马也不远了。 如同西游记一书里,唐僧收服了孙行者,不久就收了龙马。 李易借着安期生的记忆,收集到了古人创法的思维过程。 这下子,意马也在这其中磨平。 李易心念一动,葫芦上的九只黑鸦飞出,在半空落下缕缕三昧之火,垂落在遗体身上,伴随着一缕缕白烟升起,李易轻轻一吹,安期生随风而去。 金花看着这一幕,疑惑道:“老师,为什么要火化了这具仙尸?” “斯人已逝,留下一具遗体,徒让世人惦记。日后又得被哪个人挖尸掘坟,放在某处任人观赏。” 李易唏嘘道: “亦或者,借着先秦仙尸的名头聚教行骗,哄骗后来人。倒不如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金花似懂非懂。 李易心情大好,挥了挥袖子,大笑道:“哈哈,走吧!” ........ 济世堂! 一堆乌泱泱的人围在济世堂的门口,各个长相凶神恶煞。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道人,长相出众,但架不住身后的那一群长相凶恶的少年烘托。 “在下冯曜......” 李易露出了一个微笑。 守在门口的弟子原本还以为只是哪里的混混来闹事的。 一听来人是冯曜,就知道还真是上门闹事的。 登时吓得腿软,转身往济世堂跑去,等他跑远后,远远传出一声: “不好,是冯曜,他带着一帮人来踢馆了!” 李易脸色一黑。 什么叫带人踢馆? 我只是上门友好交流啊。 没过多久,济世堂的后院赶来了一小伙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少女,她身穿一身黄色工装,撸起了袖子,大吼道: “谁在闹事?” 少女左右张望,目光锁定了李易,瞧着李易愈发仙气的容貌,不由压低了声音: “难道您就是鼎鼎大名的冯道长?!” 她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有些夹。 李易拱手见礼。 背后十几个少年中,有两人突然躁动,发出迟疑的声音: “小舞姐......你是小舞姐?” 端木舞一愣,满脸疑惑,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两个干瘦少年跑了出来,眼底泛着泪花:“是啊我,大明/小明。” “大明,小明?” 端木舞愣在了原地,大明小明是她在济世堂的师弟,但在某一天,消失的无影无踪。 济世堂也曾发动过力量,寻找他们。 可济世堂只是一个炼药的小门派,没有太大的力量,最终搜寻无果下,只能放弃。 端木舞瞧着大明小明那干瘦的身体,活似个脱了相的猴子,还是能看出昔日玩伴的形貌,她不禁心疼: “这些年,你们去哪了。” “我们被全性拐走了......幸好有这位前辈搭救我们,我们才逃了出来。” 大明小明解释了其中原委。 端木舞也明白了,冯曜是好人啊。 她之前听说过冯曜,据说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 他每过一个地方,就会拜访当地的门派,然后打败各家门长,其中他看顺眼的就送一张赏善罚恶令。 至于看不上眼的,就甩一葫芦酒当赔偿。 这行径,不就是在踢馆吗? 端木舞之前以为踢别人的馆,打别人的脸,这个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看对方的长相......还有救大明小明这件事,让端木舞意识到,她可能真是错怪冯曜了。 真是个大好人! “哎呀,既然救了大明小明,冯道长您可就是咱们济世堂的贵客了。” “那个谁,你去叫门长,这里我来接待。” “冯道长,快请进,快请进。” 少女灿烂一笑,忙着迎接李易等人,亲力亲为的态度,让一众济世堂的弟子摸不着头脑。 “这么温柔的小舞姐,是我眼花了,还是师姐发癔症了?” “她平时对我们动不动就是用腿踢,用脚踹,老暴躁了。” 走在最后面的济世堂弟子,倒是有个明白人摸着自己的脸蛋,他唏嘘道: “你们不知道吗,咱们小舞姐喜欢好看的,讨厌难看的。” “她是个好色之徒。” “唏,我长得还不错,为什么她还天天打我?” “师弟,你能照照镜子再说这话吗?” ....... 端木舞走在前方,引着李易等人前往待客的正厅,路径一处拐角,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两个尸体。 那两具尸体头戴金箍,皮开肉绽,肚皮大敞,里面塞满了茅草。 两人垂着头,双目圆瞪,表情狰狞。 “是拐我的那两个全性妖人。” 大明,小明忽得惊呼。 端木舞抬眼看了一眼,恨恨道: “这是全性的黄大狗,黄二狗,这两个狗东西昨日不知是被谁下了咒,头疼欲裂以头撞地,疯魔似地跪求我们原谅,这时我才知晓往日失踪的师弟们,全是被这全性拐了去。” “堂主愤怒至极,亲手将他俩剥皮萱草,挂在前堂,以泄心中仇恨!” 听着这话,金花目光锃亮,她挺着胸膛,自豪道: “是我老师做的。那三鬼想拐走我,却被老师一脚踢死黄三鬼,老师故意留下这两人,给你们雪恨哩。” 这小女孩自豪的话语,如一记响雷,让众人皆有震色。 端木舞仰视着李易,轻声道: “这就不奇怪了。” “这全性妖人是自作孽,自有高人收他们。” 众人纷纷点头,特别是大明、小明,瞧着这尸身,猛地啐了一口,心中郁气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回家的喜悦。 到了大厅,端木舞将众人安排妥当,为他们备上茶点,另引李易去茶室。 茶室中,济世堂一个壮年人正备着茶水,他生得清瘦,眉宇紧皱,看上去有着几分愁苦。 见到冯曜走进来,刘堂主万万不敢装大,连忙起身,先行做拜: “冯道友!” “刘堂主客气了。” 李易还礼。 如今的李易已非一年前的无名之辈,他云游四方,早就攒下了一些名声。 其他门派的掌门也挺好面子,他们败在李易手下,为了不丢了面子,就为李易扩大声势,宣传李易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是个谪仙降世的人物。 济世堂堂主可不敢轻视李易,姿态放的极低: “道友将那歹人逼到我堂上,让我等报仇雪恨,如今又送来了我的两位弟子,真叫刘某不知如何感谢啊。” 李易呵呵一笑,客套了一下:“行侠仗义,不过是顺势而为,刘堂主不必介怀。” 刘堂主却摇头: “恩情大于天,冯兄可以不要,我济世堂岂能不回报?那不成了白眼狼!” 刘堂主顿了顿,似是有了办法: “听闻冯兄医道双绝,喜爱经典书籍,我们济世堂在修炼上平平无奇,但在医术上颇有建树,门内有一些前辈的手札,赠与冯兄,这样可好。” “如此甚好。” 李易微微一笑。 第43章 三尸道果,大道宝树 刘堂主见李易收下礼物,心中稍安,眉宇间的愁苦也淡了几分。 与李易深入聊了两句,他答应李易,安排人手将那些少年送回各派,然后备上酒席请客,再亲自将李易引入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有着各种书籍,大部分都是医学经典,古今中外都有。 李易稍微一翻,竟然连失传的扁鹊传承《天回医简》,这里都有一部分,天回医简里有一篇讲述了炁与身、魂的关系,与双全手的理念很像。 “自古医道不分家。” “济世堂精通医术,又怎么会不擅长修炼呢。” 李易摇了摇头,神识摊开,化作十万八千丝,依附在这书房中的各种书籍上,将他们一一拷贝下来。 自己脑海里的金丹大绽仙光。 元神虚托着它,逐渐感受到‘它’的质量,由轻飘飘到沉甸甸,此刻竟真有几分重量。 李易目光所至,金丹之中,心猿牵着一匹白马,渐渐消融在金丹之中。 “心猿已静,意马在缰!” “练气七层,近在眼前。” 李易的气息骤然一变。 第一转。 法力汩汩流动,如玉池升满,灵性交织在法力中上下翻涌,逐渐沉淀到本质里,变得金色流浆。 练气六层,伏心猿,成! 第二转。 法力开始渐渐聚拢,性质不断变幻,分流出三部分,一者继续沉淀成一团稠黏的金浆!一者沸腾,凝练出氤氲浓雾,蒸腾发散于脏腑,彷佛甘霖浇灌血肉。 最后一部分,竟然凭空消失! 下一刻,李易脑海一片清明,元神熠熠生光,滋养地元神无限拔高,褪去了阴虚之质,凝出了一抹阳灵实质。 练气七层,收意马,成! 李易眼底泛出喜色,他尚未收功,而是一鼓作气: “如今功成了,我该试试道尘珠的成色,看看这死后的道果究竟是什么情况。” “上尸,你该坐化了!” 李易心念驱动,位居上丹田中的三尸,缓缓飘荡出来。 他落地的瞬间,凝成了李易的模样。 三尸神也不废话,跌坐在前,两眼一闭,天性自然腾空. 在李易的视角,他眼前流传出一抹赤光,紧接着便被卷走了意识,回归到根源里。 ....... 【道主】:李易(今世身·上尸虫) 【技艺】:三尸法(圆满)、双全手(圆满)、北冥归墟炼炁诀(圆满)、六库仙贼(圆满) 【神通】:无我转生 将三尸坐化死亡这一刻,李易就在整理着重复的记忆、神通、法力、境界。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过去的一生,从最初降生的起点,到死亡的结束。 人的一生,属于李易的一生,都在重演! 并非是如画卷缓缓展开,而是以某种更高位格的干涉,李易的意识再度被抽空,投放到了那个时间段,以第三视角体会那段生命! 时间轴稍稍往前。 恐惧死亡、追求永生、不折手段。 这是【三尸神·李易】短暂的一生,他的一生短暂又灿烂。以一具三尸虫的肉身,展现出了卓越的魔道天赋。 这是李易的第四生! 当三尸神被收摄消散的瞬间,某个遥远神秘的东西降临了。 那个东西没有用语言。 而是用意识沟通,告知了三尸神为何人。告诉了三尸神降临的目的。 收摄他我,凝聚道果! 三尸神应允了,他的意识本就是李易的本身。 收摄的瞬间,李易现在的意识与过去的意识在重叠,这种超脱于时间,未来与过去的对话,让李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皆是我。” “亦非我,我等是——” “本体投放到过去的证道者,寻觅诸天道果与超脱之机,以转世之身点化他我,容纳下无限大道果。” “直到超脱一切时空,永恒自在!” 道尘珠下,珠光一转,赤光射进一片虚无,赤光的源头不断收摄,像是牵引虚空,亦或是时空。 李易元神触动其中的光芒,轻而易举地从一片虚无中,拉出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玛瑙! 捧着这枚光滑的玛瑙道果,李易感受到自己的体质在增强。 神识、法力、体质、悟性、精神,都在以双倍的力量提升,就像是另一个自己重叠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道果吗?” 李易松开了这枚道果,这枚道果赋予他的力量仍在,甚至是悟性......他能感受到原本只在三尸身上才有的冷静、那种特殊的魔道才情,也再度出现自己身上。 “道果的力量是真的,但直接反馈到我的身上,那我岂不是真的只能证一个果位,否则日后贪多,将不同体系的超凡力量集于一身,必有爆体身亡的风险。” “也不对,是到时候必须切换道果,亦或者是斩出一道化身,承接自己的其他力量。” “就比如三尸道果,未来可以斩出一道【三尸道君】的化身。” “但是这也太不爽利了。” 就在李易细细感知身体时,他的识海轰然发出巨响! 原本的元神所处的灵台方寸境,像是汲取到养分,开始朝着边界无限的扩大。 三尸道果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投入到了方寸境的土壤中。 在元神的注视下,生根、发芽、一棵小树苗破开心底,在瞬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棵树的出现,周围产生了氤氲的灵机,元神不由自主地坐在树下,乘着树荫......他感受到一阵心安。 “这是我的道根。” 李易抬头望树,这棵宝树树杈一分,从主干中分出一条分枝,并结下了一枚黑色果实。 “道从心中来,道成树便生,我懂了,人就是树,树就是人。” “道果各占一枝杈,互不干涉。” 李易看着树上孤零零的一枚三尸道果,惊喜道: “道果互不影响,我便可以证得无数道果,不必再斩化化身,而是一身之力,融通一切超凡力量,以此供养自身,最后走上至高。” 李易料定,自己有道尘珠,转生诸天万界,再加上大道宝树,此后大道可期,未必就不能超脱。 “等等,道尘珠可没有开辟方寸境的能力,统御道果是大品金丹诀的功效。” “大哥给我大品金丹诀总纲时,就说过统御万法、总领混元,难道说统御的是诸般法门,总领的是诸多混元道果?” 李易先是一惊,随后是欣喜。 幸亏当初选了老哥的功法。 如果选了张伯端的功法,此时还真要斩出一尊化身,费时费力,不如大品金丹诀的厉害。 第44章 谷畸亭:太阳...要掐死我! 周王畿,李家。 月光姣姣似银露,纷纷撒落李易身上。 李易站在庭院,月光好似一层银纱,覆盖在身上。 他久久闭目,忽得睁开一双明眸,昂头自道: “心猿、意马,二者均已归正元神,此刻剩下的木公、黄婆。” “这两道关卡瓶颈,恰好以三尸法钓出来。” “三尸尽去,近在眼前。我也该想想如何凝聚金性,将那道果位证为自身。” 果位,是天地大道,更是一个世界的特色规则。 原本的天地果位,是无主的。 这时它会隐世不显,因此天下有关这尊果位的种种异象,也会隐匿。 就像异人世界的【真炁】果位。 本质上是果位隐匿,也可以说是半死不活,大道内敛。所以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表现力极弱。不说有破星的实力,就连爆破一个村子的实力,也很难表现出来。 “若是我能证此果位,那就大有不同,将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格局。” 李易自忖道。 金丹真君炼化果位,就相当于将隐匿的大道法则,从死亡中活了过来。 这个过程,就是显世! 向世界宣告一尊天仙的诞生,也是一个盛世的开始。 “是我收割一方世界文明的开始。” 李易眸光炯亮。 三品天仙,只是一个开端。 拥有无我转生的自己,将会将三千果位凝于一身,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李易失笑一声。 回转到大哥的书房,看着书架上垒满的书籍。 李易想了想,便将《三尸法》、《逆生三重》等等功法理念写下。 他倒是没有写下其他的道教经典。 他觉得其他都不重要,大哥只一篇《道德经》足矣。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老子一生的智慧结晶,包罗修身、治国、用兵、养生之道,乃所谓“ 内圣外王 ”之学,文意深奥,包涵广博, 被誉为万经之王。 “老哥提前拿到了自己的著作,又是当打之年,指不定这一世会爆发出什么惊世智慧呢。” 李易将自己抄录下的纸张叩在桌上,转而离去,继续打坐修行。 不一会儿,李耳回到了书房,看到了书桌上的纸张。 “哦,三尸法?” “通过斩三尸来修心正性,倒也不错,未来可以将三尸寄托在金丹中的一团清气里,或是寄托在法器里,斩成三道化身。” 李耳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功法理念,随手填补了一道,渐渐完善了功法。 “逆生三重,逆证先天一炁......嗯,棋行险招,或可成仙。” “逆生一重,这里改一点,逆生二重,这里再改一点,逆生三重,改好了,不错不错。” 李耳轻松写下了几篇功法,随后暗忖一声: “方才院落里满庭仙气,似有红光冲起,应该是弟弟修到妙处了。” “不差不差,短短几日就修到妙处,金丹在即,我也不能落后了。” 李耳抬起头,望着姣姣月光,目光所及,暗道: “果位.......” “普天之下的果位,已有定数,且阴阳五行,不符我的心性,也无法完美适合我。” ”若是我能自己打造一尊果位就好了,那必然完美适.......” 念头在电石火花间涌现,又戛然而止。 李耳愣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直直叫李耳愣了三息。 片刻后,李耳仰视星空,隐约能感应到世界隐匿着的九尊一品果位,其中有一尊与他呼应,似乎只要他招招手,他便能立刻紫气万里,托举融入到果位中。 但他摇了摇头,目光凝视在《道德经》上,他眼中闪烁出一抹慧光: “阴阳五行是现实道果,是构建世界的物质之基。贵为一品果位,但也要与修行者性格相同,方才相得益彰。” “但,世上意象无数,类似于【道德】、【仁义】、【寂灭】,这些是更为抽象的含义,为什么不能由此类意象编织出一尊果位,凭此证道?” 李耳越想越对,他隐隐感觉自己的思路对了,又感觉欠缺了一点灵感。 但他不急。 这修道,急不得,一个新的证道体系,必须细细斟酌...... 但李耳思考了良久,最终为这个全新的果位体系,赋予了一个名字。 他伏在案上,笔墨泼下,写下两个大字。 “空证!” ....... 异人世界,全性分舵。 楼上遍地尸首,经过半个月的腐化,早已生出巨人观,各种难闻的气味涌出。 此刻,楼上静静的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西服,梳着背头的年轻男人,不言不动、神色漠然,似乎心驰远处,正在想什么事情。 一个是身披绿袍,面相清瘦的老人,他戴着手套,默默检查着周围的情况。 “谷掌门,这些弟子死法都类似,像是一群不懂使用力量的新手干的。” 绿袍老人闷声道。 那个西服装扮的男子皱眉,左右审视周围的痕迹,不满道: “方教主,你是说我全性的弟子,江湖上闻名的疯子、魔头、妖人,被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灭了满门,你在逗我笑吗?” “叫什么叫,你不是术士吗,有本事你问问内景,跟我吼你妈呢。” 绿袍的方教主冷哼道: “我们药仙会和你只是合作关系,别给我指鼻子上脸,我可不是你的那些手下。” 谷畸亭瞥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件龟壳,边摇边摇头: “算就算,玩虫子的一点也不靠谱。” 片刻后,谷畸亭喷出一口血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脸色铁青,急忙伸手向身旁的方教主求救。 “什么东西?!” 方蛊被这逼动静吓了一跳。 怎么算个命,把自己算死了。 谷畸亭眼球凸起,泛着血丝,双手比划着向喉咙处。 方蛊眼疾手快,立刻朝他喉管处开一小孔,又用炁为他疗愈,勉强维住了谷畸亭的小命。 “你到底怎么了?” 谷畸亭摆手缓了缓,脸色惨白,像是遭到了什么折磨,声音沙哑道: “太阳,我看到了太阳。” 谷畸亭顿了顿,心有余悸地说道:“太阳伸出了手.......要掐死我!” 第45章 无根生!我愿称他为无根生! “就你?太阳掐死你?” 方蛊鄙夷地看着谷畸亭,放声大笑: “别逗爷爷笑了,算命能把自己算死,真丢了你们术士世家的脸。” 谷畸亭被他一激,不怒反笑: “老东西你懂什么?你就一臭养虫子的,懂什么叫算天机吗? “这是太阳象征,术士用内景向天地询问,越困难的问题就会具现成越难磨灭的意象。” 谷畸亭一边解释,脸上越发慎重: “这也恰恰说明了,灭了我全性分舵的人,背景很恐怖,身后必然有惊世力量。” “那怎么办?当缩头乌龟?” 方蛊讥笑道,回击着对方刚刚的嘲笑:“不会吧,堂堂全性掌门就这样龟起来了吗?” 谷畸亭脸上更加凝重,他摇摇头:“不,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强者,就算是三一门的大盈仙人,还是龙虎山的天师,也照样能从内景里探查出一点痕迹。” “这次内景出现的意象就像一颗太阳一样,我在他面前十分渺小,就像是一个蝼蚁,这怎么可能呢,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 方蛊沉默了一会,似乎真没想到还有什么强者:“所以?” “所以对方也是一个术士!” 谷畸亭眼底闪过一抹兴奋。 “他一定是在遮掩自己的气机,用某种术法屏蔽了关于自己的信息,并且加密了,所以我内景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种术法我也会,比如问一下未来的皇帝是谁......这种加密在自己的身上,就会映照出这种磨难的具象化。” “一定是这样的。” 谷畸亭自信一笑: “他还想用手段遮掩,殊不知我早已走在了术道的巅峰。” “我以众多修炼者的大脑串联,勾连成了可以一同分担内景压力的大罗神机,只要我一回去,催动大罗神机,我便可解开他内景之秘,破开那个人的身份。” 就在谷畸亭发出自信宣言时,楼外飞出一只黄鸟,黄鸟的腿上系着一张纸条。 方蛊接过一看,然后将纸条递给谷畸亭,嗤笑道: “得了吧,收了你的神通吧。” “人家根本就没藏,你出去问问哪家失踪的弟子回门派了,又是谁送的就知道了,这比你这个什么大罗神经强多了。” 【散修冯曜,于十五日前灭全性分舵,将各家少年送往济世堂,由济世堂送回各门派。】 【另外,据探查,那些原本被折了手脚的孩子,居然又长出了手脚,疑似冯曜的异术神通......】 看着手上的纸条,谷畸亭脸皮一抖,死死攥住这张纸,全身都在发抖,这次他的脸皮由青转红,腾腾热气从头顶冒出。 谷畸亭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好一个冯曜,好一个术士!” “他这是在耍我啊。” 术士本就生性多疑,心眼多如莲藕,各个还喜欢隔空斗法。 谷畸亭已经联想到了,这一个叫冯曜的术士,他故意在内景遮掩身份,就是为了让同为术士的自己在内景吃个大亏,然后在现实层面嚣张地表露身份,为的就是嘲笑自己。 “冯曜,你太傲慢了。” 谷畸亭气得脸皮抽搐,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为了全性弟子报仇了,而是为了争一口气,一口术士之间的炁。 他深吸一口气,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给全性的弟子们发个口令,让他们向江湖宣传——据说陕西散修冯曜,于秦岭龙脉祖地中获得了仙人传承,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开发无上智慧,炼至深处据说拥有堪比《大自在天魔咒》的神通。” “这是灵根天生,无道生道,无术生术的大道法。” 方蛊听着谷畸亭的吹捧,咳咳了两声: “我知道你想捧杀他,然后引诱一些‘正道人士’去围杀他,可你这吹的也太过了吧,像什么无上智慧,无道生道,灵根天生......这也太假了吧。” “不说点假的,怎么宣传的广?” 谷畸亭冷冷一笑:“总会有傻子会信的,而且里面不是也有真的吗,虽然不知道冯曜是不是真有能让人长出手脚的异术,但那群少年不是完完整整的回去了吗。” “总会有有心人尝试的。” 方蛊啧啧叹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感叹道:“比起我们药仙会,还是你们小东西心肠毒啊。” “你也别充好人,都开始炼蛊童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谷畸亭冷冷道,紧接着,他眸光一闪,似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冯曜是不是还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头。” “给他送上一个诨号,方便在各门派传播......叫什么好呢,有了!” 谷畸亭嘴角勾笑: “张三丰曾言:‘凡树有根,方能生发,树若无根,必不长久。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忽在忽亡,百年岁月,石火电光,亦如树之无根也。’ 我们既然传他能活死人肉白骨,让无根树也重活,就叫他——无根生!” ....... 济世堂,书房。 由于世界时间的比率是1比400,即便是在西游世界呆了一小会,异人世界已经过了半个月。 李易的意识回归到了肉身之中。 他刚准备起身,忽然元神一动,感觉到了微弱的窥视感。 就像是一只非常小的蚂蚁,站在自己的面前叫嚣,说要和自己掰掰手腕。 “这是有人在算我?” 李易朝虚空一捻,像是掐到了某种炁机,微微一弹。 自身练气大能的位格自动反击,如同滚滚大势倾轧而下,隔空对着那窥视者便是一镇。 至于结果,李易就不知道了。 眼下,他已经明晰地感受到那隐匿起来的一道果位。 当李易抬头时,在他的视线中,万里散作白云烟,聚形时作九龙翱翔,龙须龙首半遮在云端,正是应了真炁隐匿的意象。 龙首半露,似被世间修行者吸引,乃是果位垂青。 它冥冥中与李易对视。 “呵,倒也颇有气象。” 李易见那九龙之相,心下颇为喜欢,暗忖: “若是证了【太易真炁祖天尊】果位后,倒是可以将这真炁放出来,化作九龙车辇,随我出行。” “倒也壮观!” 第46章 吕家疯狗,玉京百人 异人吕家,宗祠。 祠堂案桌从上至下,吕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林列,案前摆列着猪头、寿桃等等贡品,以及一座满是白灰的香炉。 吕慈抓了一把香,放在香烛上点燃: “祖宗保佑,愿子孙此行得偿所愿。” 吕慈将香火高举过头顶,片刻后插在香炉中,随着寥寥白烟升起,整个祠堂中弥漫着一股香火气。 他凝视着白烟,思绪涌现。 以史为镜,异人在历史上的比比皆是。 例如老子、孔子,诸子百家等神人,又或是诸葛、司马等人,皆为异人。 就连津津乐道的封神演义,阐教、截教,也曾是两个最大的异人门派。 如今都做了土。 “唯有家族永存。” 少年低语道。 他曾去过齐鲁大地,见识过衍圣公这一家族的传承,孔子这等圣人,都凭借着血脉传承就衍生出八十代的子弟。 “谁说异人太少了,只是它在以更为隐蔽的形式传播。” “血脉、双修......无论是什么样,门派师徒传承,终将是远远不如家族传承来的更为久远。” 少年吕慈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世上的异人,还是以血脉传播,无论是龙虎山张氏、还是衍圣公孔脉。 他们昌盛的秘诀,不还是靠家族血脉吗。 吕慈暗暗踱步: “抛开他们两座大山,如今势大的家族也就三家,王家、陆家、高家......不过,我们吕家未必就不能成为第四大家族!” “只要这一趟能成,我们家就会一步一步走上最高。” 这少年喃喃自语,眼底收敛不住的疯狂。 这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道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冷咄: “我发现了你在拉拢村里的普通人,你给他们配火枪,是准备干什么?” 吕慈猛地一惊,全身汗毛竖起,惊悚地转身,同时手中开始凝聚如意劲。 只要不对劲,他就一个如意丸子呼脸。 转头的瞬间,只见是个老头......他在背后搓如意劲的手速放缓。 “爹。” “别叫我爹,我该叫你爹。” 老头佝偻着腰,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劫了一批军阀的火枪,又召集了一批村里人,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我我们全村!” 吕慈闷声道:“我是在谋大事。” 老头抽着旱烟,耷拉着脑袋,死死盯着这个十几岁的儿子,压低声音: “我绝对不能看着你带着我们吕家,自取灭亡。” “你现在就对着列祖列宗,告诉我究竟想干什么。” 吕慈沉默了一会儿,他思考良久,最终吐出了心里话: “冯曜......最近出了个很厉害的人物,拥有着一门惊世绝技。” “据说他能生死人,肉白骨,最关键他还是个散修!” 吕慈语气里满是狂热:“爹,他可是散修,没有任何门派归属。如果能将他的传承搞到手,这份传承必然会使我们吕家晋升为第四大家族。” 老头子闷声不语。 吕慈却知道他爹心动了,他散去了手上搓起的如意劲,继续蛊惑道: “这事,用不上我们吕家村的核心弟子,就让一些普通人和我们这一脉去。到时候我蒙上头,不用咱们家的名头,用火枪与大炮将冯曜绑回村子。” “到时候,不管他是先天血脉里的异术,还是修炼而来的技艺,我们就在村子里慢慢盘剥,总有办法拿到手。” 老头子依旧不语,只蹲在地上,一味闷着头抽着旱烟。 吕慈越说越起劲:“从今日起,我便不是吕家人了!” 老头子猛地起身。 “人要修炼,必须从下丹田而起,一步步而上,直至头顶泥丸,名为玉京穴。我愿托举家族,从微末开始,助家族直上玉京!” “从此我不是吕家人,而是专门窃取旁人门派传承的军阀盗匪——我们是【玉京百人】!” 吕慈道:“一个家族想要鼎盛,就要有良鹿、潜蛟、狡狼......我不做那狼,我愿意做家族的疯狗,在外面为家族撒热血。” 老头子一怔,目光落在吕慈身上,重新审视着这个儿子。 最终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了,嘴里念叨着:“郊狼......疯狗。” 吕慈望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成了! ....... 济世堂。 李易被人请到会客厅时,就听见济世堂的刘堂主哈哈大笑: “奇了,药园里这几日草药全都齐齐成熟,就连肉苁蓉这种难生长的药材,都反季成熟了。” “真是奇事啊!” 端木舞也同样惊喜道:“是啊,这最近的好事好事多到不可思议。” 无论是大明小明,还是最近几天的药材反季成熟,这些好事攒在一起出现,让端木舞头晕乎乎的,就像做梦一样。 刘堂主忽得转头,瞧见来者,喜不胜收: “当真是贵客临门,冯兄还请快坐,小舞沏茶。” 李易端着茶杯小抿了一口,期间刘堂主将这喜事说了个遍。 不知为何。 后山药园的地气大涨,竟然从地底升起淡淡薄雾,将药园蒸腾地好似人间仙境。 特别是种在药园里的药材,竟然在短短几日内全都成熟。 就连极为罕见难活的【沙漠人参】肉苁蓉,也反季成熟,让济世堂收获了一大批珍稀药材。 李易轻轻一笑。 这便是驻世天仙的效果。 李易修行时常有吐故纳新的吐纳之法,而他如今一口吐出的故气,也非同凡响。 旧炁逸散于天地,滋养土壤。 叫那荒地也生春,枯木生绿芽,若是待他功成金丹时,所过之处瑞气万道,昊光千条,驻足之地顷刻显化出洞天福地。 此为天仙造化! 刘堂主兴致冲冲地说着,对冯曜是愈发的客气。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家却是在冯曜进门后,好事连连发生,他不仅带来了被拐的弟子,让济世堂送往各门各派,积攒了人脉。 还说不定这后山的福缘,都是冯曜带来的呢。 “冯兄冯兄......谐音不就是福星嘛。” 刘堂主暗忖一声,忽得喜道:“福星......啊,冯兄!” 李易目光一转,落在这人身上。 “今日喜逢地气大涨,百药成熟,我准备为堂内弟子筹备筑基之事。” 刘堂主温润而道,笑声朗朗:“我们济世堂祖上有个药方,用百药淬炼出百草液,由此为弟子洗筋伐髓,填补先天一炁的亏损,若是没有修行天赋的,可以体轻身健,增加一份得炁的概率。” “若是已经得炁的弟子,他经过药浴后,也能增强身体素质,增强根骨。” “这法子,我们称之为百草筑基法。” “哦?” 李易微微点头。 修行还需要洗筋伐髓啊?我怎么没经历过?对了,我是打娘胎里修仙的,根本没这个。 “冯兄,如您不嫌弃,我这炼制百草液托您看顾一二,占您一点时间,药材我们自备。” “等这药液炼成了,送给贵徒一瓶,以资修行,您看成吗?” 刘堂主姿态放得极低,目光炯炯地瞧着这位福星。 他隐约看出了,冯曜准备走了,但是他还是想挽留一二。 毕竟......谁会赶一位福星走? 李易瞥了一眼对方,瞧着对方热情的表情,脸色古怪:“往常我上门讨教,哪个掌门不被我打的鼻青脸肿,那些人丝毫不给我好脸色。怎么这个对我这么热情?” 他又想了想自己那个便宜徒儿。 这个金花,算是与他有一句点醒心猿的缘分,他不打算传授什么大法,随便教两招能独步异人界就得了。 反正以后都是放养的,不如给她留一份机缘。 “也好。” 李易顺口答应道。 刘堂主脸上放喜,福星留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落地了。 他自觉与李易关系近了些,不由夸赞道: “我们这济世堂的百草筑基法,源自上古神人宁封子,据说他是黄帝的陶正,擅长抟炼五色火。” “这火是生命之火,传说被这火淬炼出的药物,皆成淬出至纯药性,自动成就一枚极品丹药。” 刘堂主话到中途,语气急转直下,叹道: “听说在秦朝时,异人炼丹都是以火炼出草木之丹,可这法子从汉朝就断了,只有一些方士用些草木灰和金属捏成废丹,炼出来骗人。” “我们药堂一直想要复刻这火炼之术,却真研究不出来,兴许传说是骗人的。” 刘堂主微微一摇头。 李易这才知道,别看这方世界文明能级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些传承还是有苗头的。 可惜传承断了,炼丹之术没有了火炼,可不就剩下煎药服汤的水炼之法了。 “哦,那倒是可惜了......” 李易语气一顿,摸了摸腰间的火鸦葫芦,暗忖道: “咦,我这九只火鸦不就是先秦之物,还是阳精之属,或属奇火?” 第47章 祸事来了 听见师傅又说起了火炼之法,端木舞摇了摇头: “师傅,那火炼兴许就是前人杜撰的,压根不存在,要不怎么只有煎药水煮法,没有什么火炼草成丹?火烧到药材,不就一把锅灰嘛,还还有什么药性。” “就像你不能看了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就觉得剑侠是存在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堂主如梦初醒,颇为惭愧道:“冯兄,刚刚说的入神了,你就当我说了个故事。” “哦?” 李易却有些技痒,他未修行,先以神明灵通医术,能辨医中六邪,以导气治病,算是内丹运用。 如今火鸦葫在身,这阳精之鸦本就是郑仙翁留在青铜仙树上的火鸦,由他来操控火鸦,炼制外丹,应该无虞。 “刘堂主,恰巧我有一葫芦阳火,你若有心火炼,我们可以探讨一二。” 李易温声缓缓说道。 “一葫芦......阳火?” 刘堂主闻言有点晕头,这两个词是怎么拼凑起来的,葫芦里能装火吗? 他与端木舞齐齐对视一眼,都有些不信。 端木舞一边为在座的人续茶,一边挽着袖子,委婉道: “冯前辈,这火炼之法太过匪夷所思,就算是诸葛家的三昧真火,也断然不能淬炼药性,只是作为攻敌手段。” “你们可是不信?” 李易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腰间一露,露出一个环绕着九只黑鸟的黄皮葫芦。 他拍了拍葫芦。 葫芦嘴打开,骤然喷出丈高火焰,一团团如烈焰般的黑鸦如燕子穿堂般穿过火焰,显露出了真形,散发出阵阵高温。 炙热的火焰,烘烤在刘堂主的脸上。 尽管他不信葫芦里装火焰这种异术,但是此刻正烤着他的脸庞,让他眼瞳中映出了一只黑鸦,这一幕让他全身颤抖: “火法?火法!” “道友凭这一手控火之术,便已超越火德宗的前辈了。” 额头冒着大汗,端木舞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黄皮葫芦,靠近边缘时她又快速抽回手,一脸惊骇: “这火真从葫芦里出来的!” “那还能有假?”李易轻轻一笑,抽回火鸦:“刘堂主也知道我也通医术,不妨以淬炼药材一事,来探讨一二。” 刘堂主心猎见喜,吩咐人取来药材,递给了李易。 李易当即施法放火,一枚丹参便在他手中搓成了灰烬。 “唉。” 刘堂主虽然早已知晓结局,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摇头一叹。 “成了。” 就在叹息时,李易手中的灰烬中,腾腾升起了淡薄色的白雾,逐渐归拢成了一滴液体。 “什么?” 刘堂主抬头一看,果真嗅到了一股丹参的清香。 火炼真成功了? 刘堂主还在惊诧时,李易将这丹参药液放在茶盏中,让端木舞泡茶饮用。 等到端木舞斟茶之后,刘堂主嗅着这杯参茶,一股草木清香扑鼻,他不由看向李易:“真成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火炼没错,只是需要感知力强大才行。” 李易解释道。 用火鸦之火淬炼药性,本身丹参里的药液被蒸腾,而李易是无鼎炼制,被火炼后药气全整散了,这时候李易的神识一动,再度捏合,便让他们重新液化。 若是旁人炼丹,被蒸出来的药气及时熄火,是可以依附在炉壁的。 刘堂主此时惊喜交加,越发觉得眼前人是个福星。 如今还为他验证了火炼的猜想......虽然火炼艰难,但未必就不能走出一条道路。 “冯兄今日之举,是为丹道开一脉啊。” “顺手而为。” 李易淡然一笑,摆了摆手。 随后刘堂主继续与李易探讨丹药一说,两人甚至着手研制第一枚百草丹。 端木舞颇感无聊,抬头数房梁的个数,暗暗道: “唉,师傅又开始了。” “真不知道又会聊到什么时候,话说堂妹端木瑛之前来信说要来济世堂拜师学医,说要靠学异人的医术来拯救人......学医真的能现在的人吗?” 端木舞在幻想,更多的是幻想堂妹到来后接任自己的位置,让自己可以多一点时间去玩,而不是在这里跟着师傅待客。 ...... 济世堂外。 金花、涂山君在外面比试着。 两人一个是有师傅但师傅放养,一个是没有师承和没人教。 “行了,不打了,我还得去喂驴。” 金花摆摆手,坐在草地上。 涂山君默默不语,收起了架势。 其他同龄人被济世堂的人送回各自门派,亦或者送回了家。 只有他被剩下了。 他的父母被全性杀了,他又没有师门,他也不知道去哪了。 “小涂,又在想啥呢?” 金花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大姐的气度,挥手道: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先回家去。” “我给你买三亩地,你力气这么大,自己耕地,连牛都省了。” 涂山君眼珠瞪大,似乎被金花这个想法惊到...... “你现在都能点石成金了,怎么还想着种地呢?” 金花愣了愣,道:“不然我还能干啥?拿钱孝敬父母,孝敬师傅,其他我也不知道。” “是啊,能干什么啊。” 涂山君也愣住了,报的大仇后,他也陷入了一片虚无中,他不知何去何从,就连报恩,冯道长也不需要他做什么。 远处的大道上走来了一行人。 各个穿着华丽的绸缎服饰,只是各个似乎都略有残疾的地方,有的是少了右臂,有的是少了一条腿...... 他们走近些,俯下身,温和地问道: “小兄弟,这里是济世堂吗?” 涂山君眼中闪过一抹警惕,挡在金花身前,手中默不作声掐咒,体内三尸神蓄势待发。 “别别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 为首的青年人知道被误会成人贩子了,连忙解释道: “不知道冯真人可还在济世堂里?我们是来拜访冯曜,冯真人的。” 听到冯曜这两个字,涂山君又后退了几步,审视几人,他冷声道: “冯道长确实在堂内。” 几人明显一喜,紧接着作揖道: “烦请小兄弟通禀一声,就说大盈仙人前代弟子,久闻冯真人有肉白骨的惊世手段,特来求药!” 肉白骨?惊世手段! 涂山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他可是吩咐过其他人,前辈的手段,千万不能向外传的,以免惹来麻烦。 那几人回到宗门后,就忘记了恩人,到处宣传了吗? 看着眼前的‘三一门’前代弟子,涂山君知道,麻烦来了。 第48章 叫左若童来见我! 冯曜一名,如今可传遍了大江南北。 前有各门派掌门强行挽尊疯狂吹捧,后有全性妖人推波助澜谣言漫天。 真给冯曜树立起一个身具仙人传承的散修的人设。 至于其中真假,各门各家自有评判。 而此时的冯曜,还在与济世堂的堂主一同炼丹。 药堂内,七八个药童屏住呼吸,默默候在师长身后,随着师姐端木舞的一声令下,衔接地递上药材......丹参、鹿茸、未明子,一众药材被师姐检查过后,亲自送往了屏风后。 他们一片肃然,丝毫不敢懈怠。一个个动作麻利地筹备接下来的药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不自觉地偷瞥向了屏风后。 这百草液是三年一炼,今个摊上了好时节,药园的药材齐齐成熟,不必像往日花费重金去筹买。 而往常来说,炼制百草液是他们这些弟子最忙碌的时候。 他们必须分工合作,各自分配几种药材,用煎煮之法淬炼药材精华,需要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罐,往往花费上数日,才能练成一味药液。 今年却有些轻松了,他们筹备好药材,就没别的事了。 “听说冯道长精通火法,更是精通于失传已久的御火炼丹的绝技,今个能得清闲,全都得依仗冯道长。” 几个药童目光灼灼,凝望屏风之后的身影,隐隐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那幕后人手指一揽,缓缓祭出一枚圆坨坨的金光。 同时室内生香,从内而外弥漫开来异香,好似百花齐放,异香扑鼻,众人仿佛灵魂出窍,顺着异香揽上九天,徜徉在无尽云海之中。 “百草成液,还草成丹。” 刘堂主朗声笑道,语气中带着一抹亢奋:“冯兄这一手聚火凝丹,真乃妙手也!” 端木舞侍奉在旁,嗅到那异香,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胸口起伏,她目光溢彩,全是敬仰。 李易收了火势,火鸦回转葫芦,他回味着方才的炼丹手法,心中复盘着刚刚的手法,准备改善一二,留给世人完善。 许久,涂山君在外侧道:“冯前辈,门外有三一门的门人到访,说是想来拜访您的。” 刘堂主沉默了片刻,脸色隐隐挂不住。 “拜访我?” 李易刚酝酿起的一点兴致被打断,他愠怒道: “我也是在济世堂做客,他们不拜正主,反倒来拜我,是何道理?” 刘堂主听了李易的话,脸色稍好,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哈哈,我倒觉得没什么,起码挺热闹。” 他吩咐了弟子,迎接着几位到访的三一门‘高徒’,自己整理了一下情绪后,道:“冯兄,你我志同道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有三一门的道友来到访,那就一同见一见。” “也好。” 李易自无不可,他倒要看看这号称三一门的门人究竟是何等无礼之徒。 他先行一步。 刘堂主叹了一口气,暗暗琢磨了一句: “大盈仙人为人谦和,怎么门人会如此无礼,莫非是假冒的?” ...... 会客堂。 李易坐在侧坐上,右边主座上是刘堂主。 金花、涂山君被引到了两旁。 李易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道:“哦,原来是左兄的前代弟子。” 另一侧坐着三个身穿白袍的三一门人,个个长得青壮,只是有的拄拐,有的却右臂空空,他们还算客套,起身行了一礼。 一人拱手道: “冯真人,您可能有所不知,我们三一门的功法突破颇险,需要重构炁身,若是修行不慎,就有断肢瘫痪的风险。” “我等便是突破失败,落了个残体。” “如今身体残缺,生活上难过,也讨不上老婆,每天只能浑浑噩噩度日。” 这几个青壮男子顿了顿: “听闻冯真人您有大神通,能肉白骨活死人,断肢重生不在话下。” “我等几人来此就是希望您能大发慈悲心肠,救一救我们。” 几个人一同抱怨,有的说伤残之身,每逢雨夜就疼痛彻骨,有的说常常被人鄙视,受人白眼......几人说到痛处,竟然感伤地哭出了声。 说的刘堂主也不由撇过头,眼底嫌恶。 三一门弟子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即便是突破失败,大盈仙人也会安排他们下山,给他们找一个活计,或者干脆养在庄子上。 也因此,左若童常常找些富商投资。 为的就是他们。 如今他们哭诉着生活不好,企图博人可怜外,这不是在说三一门苛待门人? 大盈仙人管下的三一门,真有这么不堪? 让弟子流血又流泪吗? 刘堂主暗暗摇头。 “哦。” 李易淡淡饮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道:“你们从哪听说我有断肢重生的异能?” “这......”三人停了哭腔,对视了一眼,解释道:“这都是这么说的。” “都是这么说,又是谁说的?” 李易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寒刃,刺穿他们的内心,三人声音一滞,语气无形地软了几分。 “算了,我不关心这事。” 三人松了一口气。 李易目光扫过他们的身上,的确是逆生三重的痕迹,接下来的一句话,再度让三人将心提到嗓子眼里: “你们来找我,是左若童的意思?还是你们自作主张?” 三个青壮男子一听到恩师的名字,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垂着头: “是我们的想法。” 扑通一声,他们仰起头,目光殷切: “真人,我们太想继续修炼了。” “我们知道您有善心,是个大善人,只要您发发善心,再运玄功,我们就能重新康复。” ”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李易呵了一声。 道德绑架? 没想到我还能遇上这种情况。 见李易不说话,三个青壮男子作势就要下跪。 李易心念一动,硬是让他们定在原地,思忖了一二,才缓缓将要开口......这时,听到身旁少年怒喝道: “你们好不要脸皮!” “且不说冯前辈有没有你们说的本事,就算是有,那又如何?” “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凭什么你们叫唤就得跟你治?” 涂山君站了出来,脸色愠怒,指着三个人,怒骂道: “你们三个人白当大盈仙人的徒弟了。” “一点礼数都不讲,连个拜帖都没有,空手前来暂且不提,到了济世堂,不说拜会一二刘堂主,直奔着冯前辈讨要治疗,你们可真有脸啊。” “知道的是三一门的弟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江湖名宿呢。” “求医就求医,一身好料的袍子,比我身上的麻衫贵了不知多少倍,还装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的,你想说三一门苛待你们了?” “不知礼数,不感师恩,你们这群白眼狼,还搁着想用话架起冯真人。” “我呸,真不要脸。” 涂山君炮语连珠,他早就品出了味道,三个人空手套白狼,就拿着大盈仙人的名头来刷信誉分呢......当年爹爹求人,还知道带一坛好酒呢。 这三个人,从进门开始他就看不惯。 作为最尊敬冯前辈的人,他不允许有人冒犯至仁至善至高至强的冯前辈。 在听到冯道长一声轻呵时,涂山君果断开冲,连环嘴炮,一个少年郎,说出的话让三个青壮男人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黑,活生生上演了一场变脸。 李易赞赏地瞥了涂山君一眼。 此子深得我心。 “很好,很好啊。” 李易起身拍了拍涂山君的肩膀,让他暂且退下,目光转向了这三个脸色通红的三一门弟子。 “我不是什么圣人,也无法将你们视作刍狗。” “这一生,我或曾行侠仗义,或曾救死扶伤......所求不过是一个顺心如意。” 李易感叹着自己这一世,话锋一转: “可偏偏有人将这份顺心如意,当作了应得之物,未免是天下的笑话。” “我确有一番神通,可我凭什么给你?” “只因我是强者,你是弱者,我就会被名声与道德所累?左若童会被声名所累吗?张静清会被道德裹挟吗?” 清冷的话语,如秋风寒露一点点沁入了三人的心脾,他们齐齐地感受到话音中的冰冷。 左若童、张静清...... 三人感受到无形的压力降下,迫使他们听着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 直到李易走到了他们身旁: “别忘记了我是道士,正所谓——‘若是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声名与我何干,我自求一枚金丹长存。” 三人听着李易的话,话里半点没说他们,却感觉句句在点他们,彷佛有种沛然大势压下,让他们额头渗出冷汗来。 “下去吧。” 李易一挥袖,回转椅子,掐起一盏茶饮下,淡漠道:“若求我出手,先叫左若童来见我!” “是。” 三人艰难起身,垂着头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退开了。 等到跑到门外,不禁摸了摸后背,才发现背后浸湿了一片,他们三人大骇道:“这冯......那位真人究竟是何等实力,仅仅是离他稍微近了些,我就感觉心脏怦怦跳,好像不能自已的样子。” 等三人离远一些,刘堂主才起身,冷哼一声:“今日这三一门人冒昧之事,我必要向大盈仙人讨个说法。” 李易摆摆手: “那三一门的蠢材,说不定是被谁蛊惑了。” “冯兄这事交给我办,别看我济世堂是个研究医道的小门派,可也有一些手段,这事我定能调查清楚。” 刘堂主拍着胸脯。 李易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方才出言的涂山君,缓缓开口: “不差,不差。” “你这少年郎,倒是个真诚的人儿。” “我这有份机缘给你,你可愿接受?” 第49章 洞山的发明——炁车 “我愿意!” 涂山君连忙拜下,崇敬地仰望李易。 李易指着金花,缓缓开口: “我这个便宜徒儿,她家离着不远,我让她回家一趟,将家中父母都安置妥当,再随我上山修行。” “可这孩子徒有一番手段,恐怕如小儿抱金过市,惹人贪婪,若你能看护一二,那是极好。” 涂山君立刻应下:“弟子愿意。” 李易阖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赐下。 “善,一年之后可凭此令牌得知我道场所在,届时你二人一同归山吧!” 涂山君不疑有他,恭敬接下。 金花瞧着这一幕,喜出望外:“这是不是我有师弟了,我成师姐了?” 涂山君不敢冒领,一脸希冀地望着李易。 李易摆摆手:“别扯那些没用的,日后不好好修炼,一个个都给你开除了。” 刘堂主则是恭贺着:“恭喜冯兄喜得佳徒,我这就安排,为两位贵徒安排服用百草丹的静室。” 李易拱手一笑。 这开宗立派,未来也得要点徒弟来充门面。 总不能事事都让他一个人亲力亲为吧。 收两个徒弟下去,自然会有千千万万的徒子徒孙冒出来。 这事不急。 ...... 刘堂主出了门,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用力踢了踢墙:“竖子无礼!” 刚刚在冯兄面前,他不便发作,如今四处无人,饶是他修心养性多年,也忍不住犯怒。 那几个三一门的弟子,果真让人生气。 不知是从哪得来的捕风捉影的消息就上门找人,连主人家都不知会一声。 这让在自己门派里做客的冯兄怎么想? 我不要面子了吗! 刘堂主气得三尸神直跳,恨恨地冲回房间,从室内翻出了一卷轴。 这是王家的神涂之纸。 这卷轴分为阴阳两卷,写在阳卷上的字,会逐渐浮现在阴卷上。他曾经收购了一些,作为联络药堂外一些弟子的信物。 “我今日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的主意,难道三一门已经势大到蔑视其他门派了。” 之前就听说过三一门有神迹出现,疑似左若童突破三重。 刘堂主也是琢磨不定。 可如今他家也有神迹出现,后山满园药材熟透了,这种神迹应该是天地回春,地脉走动,哪里是什么大盈仙人突破之景。 当即,他写下一连串的信息。 然后让远在三一门下小镇的门人,转递给大盈仙人一封信。 写完,刘堂主依旧不解气,找到端木舞安排道: “小舞,记得拦住那三个三一门人,等他们师傅来接他们!” ...... 三一门。 左若童刚送走一位官方的特派员,满身的疲惫。 自从冯曜在三一门散功后,以海量先天一炁滋养大川湖泊,生灵动物,来这里的人就络绎不绝。 特别是官方的人。 有些人认为三一门是洞天福地,想在这搭建个养生山庄。 有的人认为三一门出了个神仙,想送礼和他搭上关系。 还有人竟然塑了三清神像,说是要将神仙请进三一门,给玄门改成了道门。 总之,来来往往的俗人,将这三一门搅得乱哄哄的,整个清净的清修之地,硬生生改成了香火鼎盛的庙宇。 左若童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冯曜。 虽然明白冯曜不在意这个,但他却不能将麻烦导向冯兄,自己享受清静,反倒是让冯兄独自承受这一麻烦旋涡。 对于来访的人,左若童秉承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态度,用模棱两可的手段为冯曜遮掩住了。 只是苦了自己。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要每天与这群官员对线,真的让他的心脏受不了。 “门长,有济世堂的信。” 左若童叹了一口气,接过信函,摸着上面还未干的墨迹,左若童低头一读,拳头一紧。 【左门长,亲启!】 【刘某闻三一门是玄门之长,清净无为,我心中仰慕至极。】 【今日却见三位自称三一前代弟子,不经拜帖,不问主家,擅自向我门中客人冯兄求药,不知此行是何道理?】 【自然,我素闻仙人之名,明白这定然不是出自仙人之意,不过这三人有冒名的风险,我已吩咐门下弟子暂且招待下,不知仙人能否前来辨识一二,以免伤了两家和气。】 【附下三张肖像.jpg】 左若童握紧信纸,原本就心力憔悴的他,再看到了附在后面的三个人肖像时,不由急促地呼吸了起来。 孽徒。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左若童反复观看信函内容,心底绷起的那根弦还是断了。 他凸起因劳累而生满血丝的眼珠,压不住那一腔怒火,当即点了几名弟子,又喊来李慕玄:“你去找似冲师叔,将之前那个大帅送的《神仙位业图》带上。” 李慕玄一愣:“师傅,我们拿那个干什么?” 左若童深吸了一口气:“赔礼,道歉。” “对了,让洞山也来,我记得他最近研发出了蒸【炁】汽车,能日行千里,我们坐那个去!” ....... 一日后! 李慕玄和陆瑾脸色惨白,一人抓住左若童的一边衣角,一脸恶心呕吐的模样: “师傅,让洞山师兄慢点开吧。” 左若童坐在车里,状态也并不是很好,他一直在运气调息,随后与洞山道: “洞山你开了一夜了,下面换我来开!” “行。” 洞山点点头,补充道: “师傅,这炁车是我参考了茅山派的神行太保符做的,供给的炁越多,速度越快。” “您第一次开,少提供点炁。” “速度会更快?” 左若童眼前一亮......他现在必须火速赶到济世堂,免得冯兄离去了,他到时候连道歉的人都找不到。 “为师明白了。” 左若童点头,然后与几个弟子道:“徒儿们,你们稳住下盘,为师要加速了。” 李慕玄脸色一惊,还来不及大喊:“等一......” 便见整个炁车被一股充沛的白色炁流支配,蒸炁机与神行太保符一同发动,咔咔地发出声音,裹着炁车飞速向前。 “呕!” 李慕玄捂住了嘴巴。 洞山状态还好,他身上有白光一闪而过,原来他在自己身上附上了神行太保符,保持了惯性,冲击不算太狠。 洞山问道:“师弟,你晕不晕,你晕就说,师兄给你两张符啊。” 李慕玄捂住嘴,咬着牙,挤出两声:“不!晕!” 第50章 神仙位业图,我若证道,此世当有九尊金丹果位 “别人一纸信就将你们哄过来了,那外面谣言满天飞,你们怎么不信我成仙了?” 左若童猛拍桌子,狠狠训斥着三个青壮汉子。 其中一个耷拉脑袋的汉子,闻言抬起头,期待地问道: “师傅,你真成仙了?” 骂声一滞。 左若童看着这个弟子的发问,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他笑了。 气笑的! “蠢货,一群足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左若童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子还有这么老实的,当初在下院试炼时只看稳重,没发现这群小子这么的......梗! 青壮汉子瞪着眼,偷偷瞄了一眼师傅。 嘴里嘟囔道:“真没成仙啊?” 左若童气不打一处来,多年修行真让这一对活宝气毁了:“还瞪眼!” 这事给他提了个醒。 三一门选的人性格都稳健,甚至老实的占多数。 万一哪天他死了,还不知道这群人能做出什么惊世之举......搞不好把三一门给灭门了。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我还得再活几年,我还没有看到后来者。” 左若童自我调节了一会儿。 想起了冯曜。 自从得知冯曜是他突破三重的关键一手,他这些天感觉越活越年轻,斗志远非昔日能比。 瞧着自己这几个不争气的弟子,他叹了一口气: “徒弟做出了事,做师傅的得去道歉认罚。” “跟我走,随我一同去见冯道友。” ....... 却说,金花、涂山君在静室中炼化了百草丹后,这才一一出来。 这时,听到了端木舞通传,大盈仙人携弟子来致歉。 金花闻言,不由问道: “嗯,如果我做错了事情,老师你也会去道歉吗?” 这个问题,也引得了涂山君的注意。 李易冷笑一声: “道歉?” “仔细想想吧,你究竟会有多蠢才会让旁人抓住话柄,让我登门道歉?” 李易负手而立,淡淡道:“而且再过一些时日,这世上能让你犯错的事情,会少到几乎没有.......除非真有不识天数的傻子,或者说你得罪了是为师,作出了叛教之类的事。” “少到没有?叛教?” 金花一瞪眼,连连摆手:“弟子怎么可能叛教。” “哈哈,无妨,叛教也不打紧。” 李易大笑道:“为师心眼宽,不会打杀你的,顶多将你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山崖之下,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金花打了个冷颤。 她真信自家老师能抽人灵魂,当初黄家三凶的灵魂都是师傅抽的,那招叫什么来着,对!叫明魂术! 李易拍了拍金花的脑袋: “行了,走吧,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大盈仙人。” ...... 又一次来到了会客厅。 刘堂主也没想到,左若童的反应很快。 三一门到济世堂,就算是异人也得走上半个月的教程。 可这位,硬生生在三天内就赶了过来。 人家这位师傅的态度比那三个傻子好上百倍.....不,那三个傻子根本就对他没什么态度。 刘堂主与大盈仙人交谈的甚欢,毕竟左若童是修行界的老前辈了,待人接物这一块是面面俱到,在片刻的交流中,刘堂主那团无名之火,竟奇迹的消失了。 刘堂主挂上了笑容。 主动为左若童斟茶,他话匣子打开,吹嘘着: “冯兄可谓是我济世堂的福星!” “这地气回春的神迹,兴许就是我冯曜兄弟带来的,前辈可知晓冯曜,这位医道双绝......” 左若童听着刘堂主说完,饮了一口茗,缓缓道: “冯兄我认得,他曾送我了一枚令牌,日后开了道场,邀我去道场论道。” “令牌?” 刘堂主一愣,他知道涂山君有块令牌,怎么左若童也有? 对了,冯兄说得日后开道场,会接引他弟子过去......既然开道场,肯定会邀请各派门长观礼,那我怎么没有? 刘堂主有点意兴阑珊了。 “咦,冯兄到了。” 左若童放下茶杯,起身看向了门外。 只见门外一个气质越发脱俗的青年走来,身穿青袍,眉宇明朗,举止投足,却尽显一股威严。 “左兄倒是来的急切。” 李易悠悠道。 左若童苦笑道: “这三个孽障闯出了祸,我个当师傅的怎么能不出面呢。” 左若童指着堂中低着头的三个人: “还不向冯道友道歉,你们三个蠢货,被别人当了棋子串到这位前辈面前,莫非是想将冯道友架在火上烤?” 这三人半跪在地,惭愧道: “前辈,我等错了。” 李易不置可否,等他坐下了,才问道:“最近看左兄似乎疲惫了,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左若童叹了一口气,将这些天的事情道出,又唤出了洞山、李慕玄、陆瑾等人,让他们交出了两册书。 “我最近得了为一位大帅调理身体,他送了一本古秘本,听说是陶弘景的《神仙位业图》的原本。” “我拿来无用,不如借花献佛,赠与冯兄。” 李易接过两册书,一卷是神仙位业图,另一卷是一个工程图纸,上面竟然是洞山的【炁车】,这倒是叫李易惊疑了一声:“咦,洞山兄弟,你倒也厉害。” 洞山嘿嘿一笑:“前辈夸奖了,当时被冯前辈提点了一下,我便想着如何将异术运用到衣食住行中,这炁车只是一种方式,将西洋蒸汽车和符篆融合在一起,不算发明,算个缝合吧。” “那也不错。” 李易暗自将这一发明吸纳进金丹中,同时决定对自己的驴车进行一次升级。 闲聊了一下,李易才将目光放在神仙位业图上。 同时,左若童阐述着内容: “据说《神仙位业图》是陶弘景云游昆仑山时,见无垠云海,不由心神徜徉,魂入冥冥,在梦中悟出了诸般神圣,并确定了各尊神明的位列。” “其中第一列为元始天尊,据说此天尊为他在形成天地万事万物的自然元气之前出生,故称作“元始”,此列中左右共四十八尊道君,皆为天尊部下。” “第二列为上清玉辰道君......” “第三列为太极金阙帝君,这位帝君俗名姓李,曾下降到人间当上了道教一大派别太平教的教主。” “第四列为太上老君......” 李易翻看书页的手指一顿:“看来没必要看下去了,虽然第一列中有些东西可看,后面私货却太多了,且不提太上老君,就在五六七列将帝王将相都编排进去,着实有点硬排的意思。” “哈哈,我只当个玩乐,没想到道友还能看出一些东西?” 左若童虽是这么说,但也好奇这位到底悟出了什么? 冯曜也不遮掩,直接翻开了第一列的图录。 这位以‘元始天尊’为主神的第一列中,附带着一幅图。 图上化作一团清炁分化为三,三而分化为九...... “道经上说,元者,本也。始者,初也,先天之气也。” “《混元混洞开辟劫运部·空洞》曰:“三气分判,万化禀生。” “这元始之后,分为【玄元始】三气,乃是存世之源,而后三气分判,成三三之数,分化为九炁,正合万化禀生。” 李易轻笑着说着自己的理解,然后问道:“以道友所见,这万化之炁,应该有多少种?” 左若童沉思了片刻,笃定道: “应该有一万六千种。” “周天元炁应该对应着人身,我们异人寥寥无几,大抵也就三万人左右。” “抛开重复的炁,对应不同的炁,能有一万多道也不易。” 李易阖掌一笑:“不错不错。” 他方才看到元始之道,是以先天之炁衍生万物,符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理念。 所以,一个奇妙的念头涌现而出。 昔年,三尸神设法以明魂术度化黄家三鬼,使他成为自己的傀儡没有成功。 因为那是从意识的层面,不涉及到物质层面。 倘若他从物质层面干涉呢? 他的法力是极高品质的力量,法力承载着他的道,一滴都能造化凡人,也能道染。 辅加上自身练气大能的位格,侵染一个凡人的身躯,从血肉层面靠近他,并非难事。 而且这种道染,是一种低等生命对高等生命的渴望。 他的炁是‘道’,是‘一’。 而那群异人的炁,还是后天的浊气,是‘万’。 一旦自己显露出本质,他们的血肉、灵魂都会受到炁的影响,不由自主地渴望与那份‘一’融合,成为那道炁的一份子。 无形中,就会靠近李易的本质。 让他们狂热地追着李易的步伐,成为李易的傀儡。 “咦,这不就成傀儡术了。” “但既然会狂热虔诚地视我为神明,也能叫【度神咒】。” 李易心中颇有收获,心情转好。 紧接着一个念头转起...... “道经中元炁分化是以三三之数,那我证得【太易真炁祖天尊】后,是不是也可以分化出九尊金丹果位?” “一尊天尊,九尊辅君?” 李易念头一转,随后收敛: “不过不需要,一方世界有一尊天仙就够了。” “就算我将金丹果位分给后人,若是我坐化后,果位真化作道果随我而去,那些由【祖天尊】分化出去的力量,也未必能够继续维持。” ...... “一生三,三生九,这是此界的极限。” 李易看完神仙位业图后,心中有所领悟,关于周天【真炁】这一部分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冥冥之中,隐匿起的果位玄妙再度显形。在灵视中,藏匿在云端的龙身也开始浮现出一只爪子,象征着李易与果位在相互吸引,隐匿的果位在被他钓出来,与李易更加亲近了。 “我的道行增加了。” 李易心中暗暗衡量,默默道。 当初降服心猿,自己就隐隐感觉到果位与他彼此之间产生呼应。 随着修为提升,对【真炁】的理解越来越深,与之而来的呼应愈发强烈,从原本的毫不理睬,到如今的双向奔赴,自己能感受到.....再过不久,自己便能将【果位】彻底显化。 “很好,道行提升,我可以着手斩去中尸了。” “中尸喜滋味,贪吃,主在腹中欲。因此正好与八戒、木公对应,即刻斩化后便可突破练气瓶颈。” 李易暗自喜道。 这一幕让左若童瞧见,他知道李易心情不差,于是开口道:“这几日我得知了这三个孽徒的行事后,也安排了门人做了调查,发现江湖上确实有道友的谣言。” “根据调查,谣言的出处主要分向两处,一个是来自于【全性】,一处是一个叫【玉京百人】的兵匪组织。” 左若童解释道: “全性还在调查中,不过玉京百人是最近刚出现的,一些军阀给他们提供了火枪,他们凭借着这些武器在抢一些小门派的传承......而这三个孽徒,就是玉京百人安排出来,试探冯道友的一步。” “哦?” 李易微微一掐手指,一切天机犹如掌中观纹,轻轻松松地涌入自己的脑海。 全性谷畸亭、吕家疯狗...... 没想到自己这一只蝴蝶,竟然引发了这么多的变数。 首先是谷畸亭,因为他出身术士之家,对天下一切秘密都有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有着一种想要窥探万物的欲望,因此才会加入全性,研究术之一门......只是没有了无根生,他却成了全性的代掌门。 其次是吕慈,这个时期的疯狗还是个少年,没想到还是因为对家族的执念,打上了自己双全手的主意。 所谓的玉京百人,也就是他号召了一批吕家村的人,隐姓埋名后趁着战乱时期,打劫一些小门派功法,如今算起来,马上要过来送死了。 正好可以试试自己刚创出来的度神咒。 李易摆手一笑: “无妨,左门长费心了。”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我来铲平!” 正如他与金花说过,在过些日子,这个世界上留给她能犯得错会少到几乎没有。 这不是无的放矢。 距离他练气圆满仅差不远了。而等他证道后,这个世界只会有一个天,那就是他太易祖天尊。 届时,一群臭老鼠还敢冒出头。 那才叫不识天数。 对付这群不识天数,不知天命的垃圾,他必须重拳出击! 左若童见对方主意已定,自己也不再多言......几人闲聊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多时,李易提出了辞行。 刘堂主百般挽留,架不住李易去意已决,最后打包了一大包土特产送上驴车。 “刘堂主,这是一枚我练的小法器,日后我开辟道场后,这令牌会展现出地点,到时候刘堂主可一定要来啊。” 临走前,李易又发出了一枚令牌。 刘堂主接过赏善罚恶令,惊讶地道:“我竟也有一份。” 李易拱手一笑,站在驴车上,持着缰绳一甩! 那缰绳拴着的白驴子似通灵地一般,朝天发出一声长长的驴叫,身体上爆发出磅礴的白色炁流。 他迈蹄子,闭着眼,只管朝前冲,一瞬间就没了驴影。 这一幕,看呆了刘堂主。 刘堂主喃喃道: “刚刚那头驴是得炁了吗?合着还是一头绝世高驴!” 第51章 慈悲慈悲,礼赞天尊,法力度神,一族为奴! 一个小村口,三五大娘坐在树阴处闲谈家常,忽听前头一阵阵雷轰的蹄声,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扭头盼望。 不知何时,村口停下了一辆驴车。 两人摇摇晃晃地从下了驴车,金花扶着墙,脸色苍白: “师傅,呕......你真不去我家里坐坐吗?那我和师弟先回去了。” 金花和涂山君从驴车上取下大包小包的东西,例如白糖、糕点,又如几匹上好的布匹......这些都是金花通过点石成金,从大城市里买来的货物。 李易教育他们,世上断没有不孝的神仙。他让金花回家侍奉双亲,先安顿好父母,再去秦岭修行。 等到两人走远,李易继续驾着缰绳,往前奔袭。 下一处的目的地,是往武当山,然后是龙虎山。 驴车上,白驴子也不叫唤了,它似乎明白了当坐骑的好处,此刻沾了一抹主人的仙气,它的皮毛愈发雪白,身架壮硕,驴眼两眼一上一下,看着就很有智慧。 若是去了东北,兴许还能当个‘驴仙’。 这白驴子闭上眼睛,尾巴如同螺旋桨旋转起来,轰轰轰地朝前奔跑,速度快若火车头,猛地一窜,便化作一道白烟,不见驴影。 ..... “提起精神,根据情报来看,目标应该会在这里路过,沿途经过几个小门派,然后到武当山。” 在一片溪水前,吕慈摊开了地图。 上面标注了几个门派,诸如三丰派、玄武派、榔梅派??,亦或是长春观、太晖观、开元观等道观。 根据吕慈的调查,冯曜云游的目的地去很多,道观、门派他都会去看看。只要候在他接下来去的地方,就一定能堵到对方。 到时候,把冯曜抓住,他身上的异术就是他吕家的了! “乡亲们,干完这一手我们就回村!” 吕慈招呼一声,身旁的百来号人精神一振,手里端着火枪,检查了一下弹量,蓄势待发。 轰隆隆—— 轰隆隆—— 声音像是某种巨象踩踏地面的声音,地面不断震动,吕慈扭头望去,伴随着巨响而来的还有一道笔直的白烟。 那白烟滚滚,像是一道飞剑留在空中的白色痕迹。 吕慈瞳孔一缩:“刚刚是什么过去了?” 一位族里的叔公皱着眉,他耳力还算好,从风中听出了一点驴叫,狐疑地猜道:“好像是驴?” 吕慈满脑子全是疑惑,忽然脑子一炸,根据这些天的信息调查,冯曜似乎就有辆驴车,刚刚过去的不会是他吧? “拦住他......追不上那就算了,应该不是冯曜。” 吕慈心有怀疑,但并不认为过去的是冯曜,情报里也没说冯曜的驴车能有这本事。 他与一众乡亲继续蹲伏在林子,从白天蹲到黑夜,直到一只信鸽飞来。 吕慈看着传来的情报,脸色一黑: “什么叫冯曜已经抵达长春观?我们在这蹲了一天也没见他的人影,难不成他是从天上飞过去的?” 族叔怀疑道:“哪有什么法门能飞的,我看上午那头驴就是冯曜的,我们没拦住啊。” “没拦住!”吕慈脸色更黑:“走,继续拦!” 七天后。 吕慈看着扬长而去的驴车,脸色更加难看:“这驴成精了?怎么这次比上次还快?” 族叔摸了摸被撞倒的树桩,抬头凝望着那道白色闪电: “难说!” “阿慈,要不咱收手吧,这个人似乎不简单,不怕折在他手上,就怕折在他这头闪电驴上。” 吕慈握紧了手: “怎么可能,一头驴而已,火枪会给它答案!” “再蹲,到时候我还就不信了!” 几天后,白驴子兴致冲冲地御起风,准备乘风而起,可行至中途,他的蹄子被一根根绳子绊倒,速度渐渐放慢了。 接下来,路段上出现了一大堆土坑,土坑都不深,也绊着驴蹄,让他难以前行。 白驴子不满地大叫:“昂啊!” 李易在驴车上打坐,听见了动静,悠悠然睁开了眼睛。 驴车停在了半路,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如今风声呼啸,带着此起彼伏的哨子声,脚步声轻微响起,由远及近的围了起来。 前方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哈哈,驴子会跑有什么用。只要对它用挖墙角、钻空子、找缺口的方法,给这头驴使绊子,他还能逃的了吗?” 驴车前面缓缓走来一个灰发少年,少年眼睛细长,长得桀骛。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把火枪,指向李易,缓缓说道:“道长,我们想请您去家里坐坐,下车吧?” “这可不像请客的样子。” 李易起身环顾,驴车周围已经围绕了一层人,这群人身穿甲胄,将他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而在更远处的外围,一些人拿着火铳瞄准着李易。 咔嚓—— 火枪上膛地声音响起,吕慈呵呵一笑:“我们玉京百人请客吃饭就是这样。听闻冯曜道长神通盖世,不知道您这神通是天生,还是后天的。” “想要神通?那就看看你们的成色。” 李易轻轻垂目,目光如电,恍如一道耀日,大绽光芒。 吕慈与他对视,就像注视太阳一样。吕慈的眼珠被刺的生疼,他赶快低下头。 可已经晚了。 他低着头,听见一声声雷鸣。 这大白天,怎么会有雷声? 吕慈心中窜出一个念头! 他还未做出反应,抬起头来却见虚空之中出现了一团黑炁,黑炁从半空降落,落在李易身旁,竟化作一个白白胖胖笑呵呵的胖子。 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腩,看着脚下的白驴子,流下了口水: “哈哈,餐霞饮露吃久了,都忘了驴肉是什么滋味。” “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龙肉我是吃不到了,这爽滑的驴肉合该入我腹中。” 白驴似乎听懂了胖子的话,驴脸上露出惊吓,连忙大叫:“昂昂昂。” 李易摆摆手:“给你们一个机会,打赢我这个化身,你想要什么神通都给你们,若是打不赢,就来试试我新研究的法咒吧。“ “装神弄鬼。” 吕慈冷哼一声,他摆摆手。 砰! 随着吕慈挥手,枪声也接连而起,瞄准了李易的中尸化身,一颗颗子弹射在胖子白嫩的肚皮上,镶在了上面。 中尸拍了拍肚皮,肚子上的肥肉如波浪蠕动的同时,镶嵌在上的子弹竟然一颗颗被消化。 这时,中尸转身。 迎着这一百多号人,中尸咧嘴一笑:“你们好香啊!” 他好似肉弹一样,直接从驴车上弹射而出,如蛇行狸翻般地游走在众多人手上。 吕慈眼前一闪,他惊得连连跳远,并且大喊: “不好,别让这怪物近身,快开枪!” 砰砰砰——还未开几声枪响,所有人手上一空,他们抬头一看,那个冯曜化身的胖子正在用手揉搓一根根铁管。 然后他就像喝面条一样,一根根地吸进肚子里。 吕慈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为什么子弹对他一点伤害都没有?” 他现在隐隐有点后悔了。 不对吧?还有不怕火铳的异人? 这超过他的认知了。 吕慈当初见过火枪之下,众生平等,就连炼体的异人面对这种高爆发的火铳,也不过是一枪子的事情。 可眼前的李易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为什么这人硬扛这么多枪不死?而且还生啃火铳? “怪物啊。” 吕慈已经不敢面对李易了,他吹了吹脖子上的口哨,招呼周围的人赶紧跑。 胖子咧开嘴:“想跑?” 这中尸神化身窜入人群中,手掌贴在众人头上,一股巨大吸力从胖子手心涌来,他用上了李易当年在三一门研发的邪法《北冥归墟炼炁诀》! 几个人立刻惊恐地发现,这胖子居然在吸纳自己的炁,并且这股吸力不断增强,开始抢夺他们的血肉、精神,不断地掠夺他们的一切生命。 吕慈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二叔,三叔!” 中尸神的动作还未停止,他的动作很快,一个个干尸模样的人倒下。 吕慈看着一个个族人倒下,他终于没有之前的心气了,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来抢冯曜的功法。 “别杀了,别杀了!” 吕慈不再逃了,他心如死灰地,半跪在地上: “我错了,我不该带你们出来的。” “我们吕家的命,都很珍贵......都很珍贵。” 直到中尸神走到他的面前,将宽大的手掌按压在他的头上,一股沛然大力吸走他的一切炁、血肉、精气神。 中尸神越吃越肥,而吕慈越发干枯,半跪在地上,活成了一具干尸。 若非胸腔还有起伏,几乎认为他死了。 中尸神满足地拍了拍肚皮:“异人的炁滋味真不错。” “吃舒坦了?” 一道声音在他背后冷不丁地响起。 中尸神脸上露出狰狞之色,转身猛扑过去:“你休想收服我!” 李易也不躲闪,手指一点眉心,从中跃出了一点念头。 元神化身成了一道赤红色的猿猴,身披红披风,手中的金丹拉长,凝结成了一根水火棍,元神从半空一跃挥棍而下! “呆子,既见元神大圣,为何不拜!” 元神大喝一声,水火棍同时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从天而降! 中尸神身上气势不减,拼命上前,想用肥肉抗住那水火棍,水火棍真打在肉上,立刻皮开肉绽,渗出了黑色的血液。 他顿时发出了哼哧哼哧的惨叫! 元神大圣乘胜追击,一棍接着一棍打在脑门上,将那个原本白白胖胖的中尸神打的皮青脸肿,元神大圣又甩了一棍子打在他膝盖上,让他跪倒在地,疼的直叫三尸神痛苦。 “别打了别打了,我愿归正!” 中尸神哀嚎一声。 “你却不是本心归正。” 元神大圣走到身前,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 “自我修行至今,只为修得长生之体,口腹之欲压抑在身,只用吐纳法餐霞饮露,确实忽视了自身的欲望。” “借由你出世也是警醒我,压抑不如疏导,食欲也是本性所向,我会改正这一点,但你也不可纵欲而出,此为一戒也!” 中尸神闻言,竞也不哀嚎喊痛,他感应到了元神中的至诚之心,心中欢喜道: “若你真这般想,我愿归位!” 说着,三尸神身上的炁散去,从中涌出了一道绿色的念头,投影出一头白色小猪,他在元神身旁转了转,直直遁入了李易的元神眉心中。 元神大圣的虚影更加凝实,他回归到李易的识海中,慢慢消化这一功果。 李易收服了中尸神,也同样收服了木母,心中大喜。 练气八层悄然突破。 而今,只剩下黄婆一尊就可彻底打通求金前的最后一关。 “这吕家人真是好人啊、,三番两次堵我车架,只为助我突破。” 李易手指一抬,手中射出了一道法力,法力分化成百条游丝,射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眉心。 方才中尸神留了他们一口气,恰好这时为李易试法。 吕慈疲惫地睁开眼睛。 自身的精气神全被那个魔头吸走了,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 上一刻,他还在后悔带族人出来送死,他再也没有脸面回吕家村见父老乡亲。 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一缕至纯之炁涌入他的体内。 这缕至纯之炁,仅仅在瞬间便驱散了他的炁,紧接着化入他的骨髓,改造他的肉身,让他朝着一种更为奇怪的形态生长。 但好在,吕慈感受到了一股生气在让他恢复精气神。 身体恢复的同时,吕慈脑海中产生了第一个全新的念头:“慈悲慈悲。” 什么慈悲?谁慈悲? 吕慈不禁自问。 登时,他体内凝出了一道不同于以往的炁,这道炁虽然依旧按照吕家的功法运转,但吕慈却能感受到,这道炁的本质远远高于自己以往十年来提取的任何一缕炁,甚至再给他一辈子,他也无法将真炁提纯到这种程度。 这简直就是神迹。 仿佛是神佛借他的身体,给他灌顶了一般。 真是慈悲啊! “慈悲慈悲——” 吕慈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了一尊神圣的姿态,很朦胧,但又不禁让吕慈产生敬畏之情,吕慈不由得想要跪倒,顶礼膜拜。 吕慈又一次的不由念道:“慈悲慈悲——福生无量天尊,我悟了!” 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道道声音,声音极为虔诚,异口同声道: “尔时,太易天尊在大罗天上,为普天信众,说此生天得道真经。 告诸仙曰, 吾今为汝,略启身心,明宣道要,十方得道神仙,皆从此经修行,而通微奥。 善男子、善女人,依凭斋戒,作是津梁。 ......” 诵了经文,吕慈睁开了眸子,仰望着驴车上的李易,连忙跪道: “弟子吕慈愿携家族百人,服侍天尊化身左右,为天尊牵马执蹬。” 在他身后,一众吕家人纷纷拜倒,声音虔诚非常:“我等愿为天尊仆役,万死不辞。” 李易站在驴车上,瞧着一脸虔诚的吕家人,不由暗忖: “我这一道法力侵染下,竟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奴为仆?” “这度神咒确实有些激进啊。” 第52章 三山五岳竟相惊,周圣大骂天师府 傍晚。 天色渐凉,月亮被乌云遮盖,篝火在寒风中摇曳。 李易周身缠绕一圈白色祥云的炁流,在点点灵光的汇聚中,气息越发高深,像是滔滔大海之水,逆着风浪而上。不断节节攀登的瑞气,令周边的荒地回春般的疯狂生长。 一颗颗青葱的绿草破土而出,一朵朵各色的花儿绽开。 吕慈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惊叹。 真不愧是天尊降世。 正在炼法的李易,气息忽得一敛,世界都为之一寂。 李易的元神从囟门走出,他走出的一刻,这世界的时间流速都停了下来。 在李易的眼中,世界彷佛陷入了慢节奏中,一切都变得很慢。 落叶、云朵,再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行动。 李易却不受影响,他略有思索:“不是世界变慢了,而是我变强了,万事万物的流动的痕迹,在我眼中都像是被减速一样,只要一眼就能找到破绽。” 力量增强了,不多但是够用。 这是炼化完木公,自身得到的修为提升,就连位格也为之提升。 如今练气八层突破了,李易只剩下一尊三尸,混合【黄婆】一同斩出,届时他便成了练气九层,便可尝试求金证道了。 “这吕家人是好人啊。” “助我突破一层修为,还帮我炼法,好人啊。” “要是再来一些这么好的人,我的修炼速度会更快。” 李易收功后,看着这一百来号的人,满意地点头。 这群人既然不知死活的冲撞他的驴车,那就带回秦岭去当个奴仆,到时候让他们凿山建楼,自己的道场还需要黄巾力士的点缀。 ...... 数日后,济世堂,药园小亭。 刘堂主与左若童在一同品茶。 因为之前那档事,左若童便在这里做客了一段时间,平时指点指点济世堂的弟子修行,偶尔与刘堂主闲聊,日子过得舒坦。 他不回山,其实也是想躲个清净。 “左门长,你看我门下弟子资质如何?” 左若童目视众多济世堂弟子,悠悠道:“都是钟灵毓秀的人才,极好的弟子。” 刘堂主呵呵一笑:“您这话说的不实诚,他们虽然说有些天赋,但也不能说是极好,各自需要打磨,不过钟灵毓秀倒是说得对......放眼望去,这座药园氤氲生烟,灵气逼人,真是个造化福地,这福地养人啊。” “这倒是不差。” 左若童目光一转,想到了自己的三一门,门派驻地经过冯曜一手,如今真是一处上乘的洞天福地。 而今看去。 冯曜修为更上一层楼,所过之处,皆为福地......莫非他已经成了真神仙? 刘堂主似看穿左若童所想,喝茶闲谈:“说起来冯兄最近可厉害了。” “哦?” 刘堂主说道:“你可不知道,他将近些日子闹得贼凶的玉京百人团给抓了,如今那帮匪类被冯兄治得服服帖帖的,在他手上为奴为婢,而且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冯兄牵马执蹬,鞍前马后。” “为奴为婢......冯兄最近手段越发高深了。” 左若童惊讶地感慨道。 “呵,不过谁也想象到,到处抢人功法的是那吕家村的人,如今各门派问责吕家村村长,这吕慈真是给他们吕家丢人了。” 刘堂主直言不讳,他对吕家没有一丝好感。 自从吕慈一家人被冯曜度化后,一众族人在背后当起了仆人,随着冯曜一同拜访各大门派。 这玉京百人的事迹也被各大门派传开。 特别是如今为了苟命求生,不惜在冯曜坐下当个仆役,更是令吕家村蒙羞,异人的脸都被这群人丢尽了。 “不过冯兄可有祸事了。” 刘堂主摇了摇头: “最近有些不知哪里传来的谣言,不去责问吕家,反而向异人界传话,责问冯兄手段有些过了。” “那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抱着封建余孽的思想,将别人屈打成奴,今天冯曜敢将吕家人打成奴隶,那明天是不是就敢将三一门、龙虎山的弟子也掳走,当奴隶啊。’这话一出,其他门派的人都坐不住了。” “他们一致认为,纵然吕家村的人又错,可冯曜不能这么苛待众人,于是他们联名上了龙虎山,要求天师府的人能化解冯吕之间的恩怨。” 左若童面色淡然,他问道:“都是哪几家?” 刘堂主摇头:“各省门派都有说,就连全性也在里面搅和,甚至全性教主都称赞冯曜这一手干的好啊,还说什么如果冯曜愿意,他愿意退位让贤,只有冯曜这样的人,才配支配他们全性。” 左若童凝望着天空,摇了摇头:“风雨欲来啊。” 他并不担心冯曜。 反而担心天师府被其他门派裹挟着做出蠢事。 他们天师府虽号称‘太上真传’,有着太上老君授张道陵《三天正法》,除六天故气的神话故事,可又不是真神仙。 若是真招惹了冯曜这尊真仙......依着冯兄的性子,怕是有的受! 左若童摇了摇头。 ------- 武当山,后山静室。 一个青年正跌坐蒲团上,双手掐诀,心神沉溺在内景中。 许久,周圣从内景中看到了一幕奇妙之景! 千里香气飘,万里紫气绕。 红烟腾腾自东来,白龙拉辇有圣道。 周圣猛然睁眼,他双手掐诀,作科仪礼赞道:“福生无量天尊,我竟梦见了紫气东来之景,莫非有大能将要到访我武当山?” 他将内景所见,告诉了各个师傅长辈。 一众精通术之门的长辈听后,也问道内景,通过冥冥之中的衍算,都看到了紫气东来的场景。 “真有贵人将到访!” “速速结蓬作庐,迎接前辈法驾!” 整个武当山都动了起来,还未等他们迎接时,周圣心有所感,怅然若失的感觉又上心头。 像是被人截胡了某种机缘! 周圣算了算,竟算出了大能被龙虎山截胡了,对方在半道上被请去了龙虎山?! 不好,我的大能,我的机缘! “草!” 周圣瞪大双眼,心中生出了一种无名之火,搅得他三尸神暴走! “龙虎山你们干得好啊,竟敢坏我武当机缘,我要上报师尊,我要上报掌门!” ...... 另一边,李易驾驭着白驴子在一处小溪处停留。 经过奔波一场后,驴子早就渴了,正好让他补补水。 这时,溪边迎来走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人都穿着道袍。 高的精瘦,双手负在身后,长得神采飞扬,但一双眼睛细长,看着像是眯起来的一样。 看着有点阴。 矮的偏胖,样貌看着忠厚,浓眉大眼,却长得一对大耳朵。 这个更阴。 两人见到了李易,一同作揖,拜道: “龙虎山张之维/张怀义,见过前辈。” 第53章 天下门派云集龙虎山 来者正是当代老天师的两位真传。 张之维,天师府的大师兄,据说此人天赋万载难逢,被老天师收为弟子后,修为一日千里,在同辈中是佼佼者。 张怀义,天师府中的一名‘普通弟子’,据说没有什么特色,至少表面上来看。 不过能被派出来,他二人一定是天师府中的精英。 驴车之后,约莫有百人追赶而来,吕慈目光扫视在两人身上,他忠诚的大脑占领了高地,立刻摆手! 下一刻。 整个吕家军齐齐举起火枪,整齐划一地预备射击。 只要这两人稍有不敬天尊的动作,这百件火枪就会在他们身上打出无数透明窟窿。 张之维后背发凉,敏锐察觉到了对准自己的漆黑枪口。 妈耶,这吕慈不愧是疯狗! 我们师兄弟是来给你说和的,你怎么还拿枪对准我们啊。 疯子啊! 张之维连连摆手,讪讪一笑:“冯前辈,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请您去龙虎山做客的。” 李易瞥了眼张之维,目光冷如电。 与张之维视线交汇的瞬间。 张之维如遭雷击,心中示警,身上的一切秘密都彷佛被看破。 他隐约有种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满是破绽,只需要一指......不,只要一眼,对方就能将他杀死当场。 张之维咽了咽口唾沫。 “龙虎山啊。” 李易沉吟了片刻。 距离他彻底斩去三尸,突破练气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些小门小派,他已经不打算去了,但龙虎山,他还是打算去的。 这个世界不比西游世界,但存在着‘炼炁’这一个超凡体系,而且还拥有‘李耳’这个人,那么有些门派他肯定会去看看。 就比如龙虎山天师府。 据说当初张道陵得太上老哥授得三天正法,于此摆下道来,与诸天六天魔王斗法,以此扬名。 所以,龙虎山这个门派,他得去看看。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门派到底有没有得到老哥真传? “龙虎山邀我去作甚?” 有门......张之维心下一喜:“听闻前辈好道爱贤,我家天师听闻后翻出了束之高阁的《三天正法》、《九转金丹术》,想要与前辈一同论道。” “《三天正法》?” 李易起了一些兴致。 张之维摸着头,囧道:“说来惭愧,这两本都是道祖传下的真传,可我辈后人悟性不够,悟不出,参不透......” “哦——拿这个钓我,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李易扬起了一抹笑容。 “嗐,之前前辈不是降服了一波人吗,有些门派觉得冯前辈手段行驶的有些激进了.......他们上了山,想找我们龙虎山和前辈说和一下。” 张之维嘿嘿一笑: “前辈您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利于团结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 李易并不说话。 反倒是身后的吕慈一众人暴怒道:“去他娘的不利于团结,我们心甘情愿追随!” “什么叫激进?为奴为仆我愿意,牵马执蹬我情愿!你们这是妒忌我们,妒忌我们!” 一众沸腾,声音如浪潮涌来。 他们这一幕,看得真让张之维、张怀义有点目瞪口呆,但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的,张怀义仔细地观察在场的人的表情,发现每一个人都很虔诚,在说起冯曜时,他们脸上甚至全是如同孩童的孺慕。 嘶! 这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张怀义极度怀疑,冯曜是不是用了什么异术,操控了所有人的大脑。 张之维拍了拍张怀义的肩膀,摇了摇头。 比起张怀义发现的那一点,张之维发现的更深——在场的所有人的炁很纯粹,是一脉的。 或许可以用是都是血亲的理由解释,可......吕家村没这么多异人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头驴,全是异人! “恐怕这位前辈掌握了点化异人的手段,如果他愿意,随时都能起出一个完全忠于他的异人军队出世。” 张之维暗中捏了把汗。 “好了!” 李易摆摆手,身后的吕家人全都停了声音。 他道:“既然是说和的,那不妨把话说开好了。” “嗯?” 张之维感觉不对,谨慎地与李易保持一定的距离。 就怕对方也把自己度化去了。 李易似能看穿他的内心,悠悠道:“你不必怕我,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不会把你度化走的。” 张之维心底一松。 强者大都有个特性,向来说一不二,这话可以信。 “嗯,你头顶有一些慧光,还是有些天分的,不如随我回秦岭修行吧。” 这更坏了! 这位要直接掳人了。 “前辈说笑了,我龙虎山可不兴判师门的。” 张之维哈哈一笑:“只怕我答应了,我家师傅就要拿着五雷正法下山,给我天灵盖来上一遭清理门户了。” “哦,那你师傅练得阳五雷,还是阴五雷......” 张之维脸色一囧,这和问他师傅是不是纯情老男孩有什么区别,诶,好像真没见过师傅用阳五雷....... 李易呵呵一笑。 大耳朵肘击了一下师兄,张之维回神道:“哎呀,前辈又把我往阴沟里带了,您说把话说开了,是个什么章程。” 李易摊了摊手,无辜道:“既然他们以为我包藏祸心,不如就在一起,把话说明白了。” “嗯?怎么说?” 李易冷笑一声:“修行者的事情,自然是用修行者的手段了。” “劳请天师府发帖,邀请天下各个门派云集龙虎山,他们心中有何疑惑,冯某一人担之,为他们讲清楚其中缘由!” 听见这话里的杀气,张之维与张怀义对视一眼。 他不会想借机度化整个异人界吧? “无论是何门派,也无论想知道什么,是关于我身负仙人传承,还是我掌握什么不死仙术,还是有各类法门,想知道吗?” “不必藏于幕后,来到我面前吧!” “嬴则大满贯,输者一无所有,我将我的一切秘密压在你们龙虎山前了,有胆就过来吧!” 李易冷笑一声: “怎么?难道你们还以为我会在龙虎山上,用我那法术度化一众异人?” “你们觉得我需要吗?” 李易身上的气势爆发。 如同酝酿在心头的一道道雷霆,顺势而下,压在张之维、张怀义的身上,他们感觉心里很堵,无论身体还是内心都生出了一种压抑感。 随即,压力收回,他们才如放回湖塘的小金鱼,缓缓吐出一口气。 张之维这才明白两人的差距。 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瞧着李易那志气勃发的模样,张之维暗叹:“那年十八,站如喽啰,偶遇无根生,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第54章 我们吕家的血很珍贵,每一滴都很珍贵 全性总舵, 绿袍老人与谷畸亭端坐于密室中。 两人闲饮茶水,倒不像个人人喊打的邪派妖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逍遥自在的狠。 “那人使得什么妖法,竟能让一族之人心甘情愿为奴为婢?” 方老祖问道。 他自忖自己还是做不到,若是用蛊虫为引,做几颗三尸脑神丹,威胁教徒还行,真让教众跟奴隶一样,哪家能做到。 “哦,佛法可以......” 谷畸亭瞥了一眼药仙会的绿袍老祖,他摇头道: “你不要乱黑人家,佛法也看哪一支,人家有法门教念头解脱,也有和尚会洗脑信众的,也就那么几家玩邪法的,就说密教一家,跟你说转世缘法,哄你是他家的转世灵童,凭意念将一尊密僧的形象度尽脑子里,以此度化了去当护法。” “不过那种是没有自我的。“ 谷畸亭眯了眯眼:“我借助内景窥探吕家,却看见他们吕家状态极好,头顶溢出一道清气,显然是神满气足......这可和度化成傀儡不一样。” “什么意思?” 绿袍老祖方蛊听不懂,脸上流露出不满之色。 谷畸亭嗤笑了一声,暗笑玩虫子的真没文化,他勾起一抹笑,卖弄学问道:“你明白神满气足是什么境界吗?” “道家言:‘精足不思淫,气足不思食,神足不思睡’,这是神满气足,即道体安康,我心安详,不嗔不痴不贪,一如天人!” “被度化了心智的人永远做不到这点,他们心中永远会被插入一条指令——忠于法主,这一点也叫道心有缺,叫心有挂碍,别说神满气足了,不精神分裂,就算好的。“ 谷畸亭顿了顿,也不禁感叹道:“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瞧吕家那群人的精神状态,像是那鸡鸡狗狗。” “你在说冯曜是神仙?” 绿袍老人轻呵一声:“都说圣人五百年出一个,当世出了一个‘大盈仙人’,如今还冒个‘无根生小仙’?” “异人界当真是人杰地灵。” 谷畸亭摇头,淡定道:“冯曜不会是神仙。” “他不过是掌握了几门奇异之术的术士,和我一样的术士。” 谷畸亭笃定道。 世上一切都在术中。 万事万物都逃不开术之道,故而断肢重生、度得天人......不过是术法一道。 在谷畸亭眼中,冯曜是术士,他身上的种种迹象,看似奇怪,实则一点也不奇怪。 “无论冯曜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术法,他也终究只能看透一角,而我却能凭着‘大罗神机’看透世间的一切.......” 一想到自己的发明,谷畸亭会心一笑。 以数百个异人的意识作为串联,整合他们的大脑,辅以咒术,同叩内景大门,如此天下的秘密,很少能有难住他的。 谷畸亭甚至动用过【大罗神机】,问于天地,下一代的王者是谁,如何才能操控对方。 可回击他的只有一匹赤练红光。 险些亮瞎了他的狗眼。 那时,他便在想..... “大罗神机还不够健全,如果能将一位性命双修高深者的大脑取来,或许可以.....” 谷畸亭想着,竟有些盼望那些正道门派赶快围杀冯曜,若是他能在旁捡漏...... 一个术士的大脑,将会帮助他看到更多秘密,未必不能勘破王朝气运。 谷畸亭深吸了一口气: “局已经布下,只等收网了。”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 ...... 去往龙虎山的路上,路过一个省城。 李易等人修整一番,这时吕慈十分懂事的提来一葫芦清水:“法主,请喝水。” 如今李易尚未证道金丹,称不上金丹天仙,故而让他们不称天尊。 他们觉得自身法力系于李易,又自甘为仆,故而称李易为法主。 李易接过葫芦,饮了饮水,这时看到了风尘仆仆追上来的张之维、张怀义两人。 张之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李易拜了拜:“前辈,您这修的什么法?怎么一百号人像被风托着走,跑得这么快。” 李易并不回答。 他摇了摇水葫芦,吩咐吕慈道:“前面有个城,需要什么就去买吧。” “对了,也给这两位道长分一分,人家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不能空手回去。” 吕慈接过水葫芦,葫芦还是那个葫芦,只等吕慈拔开葫芦倒向手掌,原本的清水全都化作一粒粒细密的金沙。 这一幕被张之维、张怀义瞧见。 二人愣神时,吕慈将这些金沙分成两个小包,分给了两个道人:“道长,我们去前面买些物资,你们也一同去吗?” 张之维,张怀义摸着手中的布包,还在推辞时,吕慈便带人进城了,而李易打坐调息,时刻都在修行。 他二人拿着两包金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乖乖,这够我买几十亩田地去乡下当地主了。 张怀义抬眼看了眼张之维:“师兄,这怎么办?” 张之维嘴角一扯,往袖口一塞,手伸向张怀义: “师弟啊,你还小,这钱师兄给你收着,等你长大再......诶,你躲什么。” “师兄你又想戏弄我。” 张怀义将一小包金子塞进胸口,与师兄打闹一番,离李易渐渐远了,才敢压低声音道: “师兄,我们也跟了一路了,你怎么看这位大人?” 张之维依旧保持笑容:“怎么看,站着看呗。” “你就不怕这位血染龙虎山?这位手段可不一般,点石成金,乘云驾雾就不说了,他那坐下一百号人统统点成异人,这搁汉朝时可叫黄巾力士。” 张怀义有些慌张。 张之维闻言大喜,拍掌开朗道: “那点术法算什么,师弟你仔细想想,前辈若是撒点金豆子下去,那一拥而上的才叫——黄金力士!” “而且这和我们老祖宗也有不谋而合的道理,算上这份理念,我们称冯曜一声祖师不为过啊。” 张怀义脸色一跨,这师兄又在自黑自家老祖宗了。 张道陵以五斗米道崛起江湖,生出了称王野心......后人改了他的道统,才以天师府传下。 张怀义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前这位修行者,手段可称得上‘仙’了。 可这位的心思,他猜不准。 天下门派齐聚龙虎山,他就怕有傻子仗着人多势众,开始无脑地对这位‘仙人’施压...... 那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张之维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开朗笑道: “怀义啊,师傅说你心思重,真没说错啊,想这么多干什么。” “我觉得这是好事啊。” “嗯?”张怀义抬起头。 张之维道:“如今正逢乱世,若是正有个仙人降世,效仿五斗米道,再起地上道国,岂不是能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落得个茫茫大地真干净!” 张怀义听得是汗流浃背,连连拐住张之维的胳膊,向远处走: “师兄别说了,您可别说了。” “这可是不能说的话题啊,那位前辈境界高着呢,说不定此刻就在听。” 张之维哈哈大笑:“那你还敢说出来,好啦好啦,我们去城里转转吧,给师傅他们带点土特产。” 另一边,正在元神出窍的李易,他在仰观天象,俯瞰地脉,凭此见证独属于这个世界的大道法则。 并且通过吐故纳新的方式,逐渐调理这方世界。 耳畔忽然传来那两人的声音。 李易摇了摇头:“地上道国?这张之维有意思,还想试探我。” “若是往前推个五十年,我还真得起刀兵,反了那野猪。可这个时间点,完全不需要我做这事......自有后来人。”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若是我求金成功,法则显世,则是道盛时代......那人们受到我散发出的真炁滋养,人人寿固且长,未来是否会发生更大的变化。” 李易细细一想,真君在世,人人如龙,这是好事啊! 于是闭上眼睛,不再多想。 ...... 吕慈,这个少年郎,用一袋子金砂换了银钱后,开始和几位族叔购置路上的用度。 “法主那头白驴子买什么草料?” “别省那点钱,法主的事无小事,既然他老人家给了钱,咱们就得给他办的漂漂亮亮的。” “好,那给驴哥用最好的料子。” 吕慈正笑呵呵地盘算着用度,忽然一道黑影盖在身前。 他抬头一眼。 一个抽着烟的佝偻老人,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慈儿......” 吕慈身子一僵,他抬头看向老人,微微开口:“爹!” “我听人说,你带着家里人在给别人当奴隶?” “跟一个道士当奴隶?” 吕慈的父亲失望地看向他,顺带看向了一众族叔,厉声道:“你们也跟着他一起糊涂?” 众族叔反而怒视! 吕慈大声道:“爹!” “我们这些人早就死过一次了,若非法主造化,我们哪还有今日。” 老人摇了摇头:“我听一位游方术士说,你被人下咒洗了灵智,如今一看果真不假,以前的疯狗,如今都变成了忠犬。” “为父请来了一尊藏地大师,为你破除业障。” 老人身后闪出了一位身穿红色僧衣的喇嘛和尚。 喇嘛和尚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小施主你且听我一言,我有密教五字真言,能破心中挂碍,你且静听!” 唵!嘛!呢! 叭!呢!吽! 五字真言,如大钟轰鸣! 声波灌入到吕慈耳中,吕慈表情淡然,丝毫不受影响,反倒是他老爹被震得耳膜疼。 喇嘛和尚见状,轻咦了一声:“怪了,我这真言不光能破心中挂碍,更能让人露出心魔,这小子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吕慈听了冷笑: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和尚,昨日的疯子早已死去,在你面前的是了却贪嗔痴,得了天尊造化的吕慈。” 他顿了顿,转头对老人道: “爹,你以为我被度化了,其实我没有被度化,我现在好的不得了。” “我没忘记当初在家族祠堂立下的誓言,我会帮吕家一步一步走上最高的,但比起掠夺他人家的功法,我找到了一条庄严大道,只有跟随天尊的步伐,这就是我们吕家辉煌的开始。” 老人迟疑地看着他:“吕慈,你真没事?那你带着一族人当奴仆......” 吕慈会心一笑:“老话有说‘学得文武艺,报与帝王家’,为奴为仆说着难听,这可是多少人得不上的造化,爹啊,你可知道我带走的族人有多少异人?” 老头道:“也不过三五人。” “现在我们经过这一遭,我们吕家添了一百号异人!都是我们吕家的血!都是我们吕家的人!” 吕慈咧嘴大笑。 吕老头脸色震惊,瞥向了那几个族叔,对方很配合地露出一股股清气! “真的全得炁了!” 吕老头可太清楚了,这些人年级大了,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普通人,可现在统统得炁了,那吕慈的话未必是谎言。 老头手掌颤抖:“一百人......不,只要有再多十几人,我们家族......” 吕慈走过来,与老爹眼睛对着眼睛,沉声道: “爹,这是仙缘!” “这是一份惊世仙缘!” “这是旁人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他们追着赶着当狗,天尊也不会要了!只有我们可以,我们也可以走,但走了,仙缘也没了。” 吕慈脸上流出一抹狂热:“因为我们是天尊的一次炼法的素材......天尊炼成了,也就没有再练的必要了。” 吕老头闻言有些错愕,但吕慈继续疯言疯语: “因为法还在,我们体内的炁没有散绝,我们还有理由追随在天尊身边,作为随侍、力士、仆人......” “就像一份约定一样,只要我们不放弃血脉中的生生不息的炁,那么我们,我们的后代,都有理由,都有机会成为天尊的随侍。” 看着自家儿子这副疯样,吕老头确定了,这还是他那个‘疯狗’儿子吕慈。 他好像变了,但本质又没变! “爹!” 吕慈加重语气,狠狠道:“我们吕家的血很珍贵,每一滴都很珍贵!” 吕老头莫名受到一种感染,他表情动容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确定了。 他的儿子没有被度化。 吕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沉默地转身,摆了摆手。 吕慈合掌,目送老爹离去,口呼一声:“慈悲慈悲,礼赞天尊,无量度人,福生无量天尊!” 言罢,他与族叔几人继续采买用度。 吕老头忍不住转头,看着吕慈离去的背影,他问向身边的密教喇嘛: “大师傅,我儿子被度化了吗?” 喇嘛和尚一直沉默着,闻言露出苦笑: “以我来看,那小子没有被度化,反倒像是被点化了一样,如古人道‘当头喝棒’、’醍醐灌顶‘等,让他蒙发灵智,开悟了大智慧。” “若真是被度化了,那就太可怕了,那是何等的手段。” 吕老头喃喃自语:“那等手段,绝非此间异人能有。” 喇嘛和尚双手合十:“我真想见见那人了。” “他们此行应该是去龙虎山的,不妨我们也往那里赶。” “也好。” 喇嘛和尚点头。 第55章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异人界 “天尊,我爹刚刚来找我了。” 吕慈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汇报了此行的经历。 忠心无需多言。 李易没有理会,神念一挥,吕慈心有所感,主动离去。 元神出窍的李易,根本不在意这些事。 他倒是希望吕慈跟他爹跑路,这反倒能证明自己功法衍生出的法术,有漏洞。 奈何吕慈被他度化后,意志坚定不移地追在他身后,一点漏洞也找不到。 李易也清楚自己度化之法,并不改变人的意志,而是从血脉上着手侵染......一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理念,吕慈等人是万,而他是‘一’,吕家人会本能地追逐大道。 说到底,就像是植物渴望阳光,鱼儿渴望海水,而非机械的忠诚。 “可惜,我的存在加上吕慈的执念,反倒让他更忠诚了。” 李易元神一观,诸事一如掌中观纹,一切都了然如心。 这倒与当初大哥说的‘神通自生’类似。 李易随手一拿捏,虚空之中九条云炁凝成云龙,游动于天穹,活灵活现。 “俗业将毕,果位欲现!” “接下来要借天下门派的力量,帮助我磨砺一下下尸神了” “希望他们不会让我失望。” ...... 龙虎山上。 一只白鸽从山下飞上来,落在了老天师张静源的肩。 张静源取下来自于自己徒儿的消息,看着纸条上的内容,他陷入了沉默: “那无根生......竟要用我们龙虎山摆场地,真是个杀才。” 张静源沉默了许久。 忽然哈哈大笑:“也好,最近的异人界过于浮躁了,是时候重新聚一聚了。” 张静源想通了。 世界变化的太快了。 火枪、战争、制度......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种异人也无法追及的变化。 过去,是异人主导这个时代。 项羽、诸葛亮......众多历史上的名人,都是异人,他们显世而出,作出一番大功绩,留名百世。 而自从明代的火铳出世,异人就开始隐居于幕后。 可总有些人不甘于寂寞,在王朝变革时,偷偷作出些出格的事情,必须得有人打压这股不良之气。 张静源看无根生就行! 他能感受到无根生话中的野心。 狂妄者必有傲世之资,无根生既然敢放言出去,挑战天下英雄,那他一定有他的本事。 “那就向各家掌门宣发请柬吧。” 张静源用了异人界的专门通讯的神涂之纸。 在瞬间,身处各地的掌门们收到了来自于无根生的宣言。 “不死仙术?羽化传承?我将一切都压在了龙虎山上,想要就来拿吧。” 各家掌门脸色微寒:“狂妄小儿,他以为他是谁,真以为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异人世界?” “去龙虎山,我倒要看一看,他如今怎能保得住他的仙家传承。” 而一部分早就被冯曜拜访过的门派门长,则是满脸春风,看着神涂之术传来的消息,呵呵一笑: “不会真有人不知道冯道友是位性命双修的盖世强者吧?” “又有好戏看了,不知道有哪些人会被冯道友暴打。” “呱,想想都带劲啊。” ...... 一个月后。 李易这一行人来到了龙虎山。 龙虎山上,张静源、左若童等门长正闲谈,忽听一个道童道:“呀,天上云朵好似龙挂,尾翼有七彩之光哩。” 张静源等人不由抬头。 果真见了天穹之上。 红烟滚滚,紫气腾腾。 云气凝成了龙形,在云琼之霄,半露半藏,彩虹与祂交相呼应。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于云端景象,刚想赞叹龙虎山之奇,便嗅到一股奇香。 香气透鼻,丝丝缕缕从地面涌上。 这奇香似清晨玉露,掺杂着草木之香气,嗅进鼻腔,丝丝清凉,身体里一顿舒畅,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都舒服地展开了。 “这是?” 众人惊叹不已。 济世堂刘堂主见识广泛,他抚须而叹: “这是贵人已至!” 众人不明所以:“哪里来的贵人?” 刘堂主呵呵一笑,得意道: “我济世堂也有此等迹象,我原本以为是地气厚积薄发,后来问了问其他同道,他们也有这种迹象。” “但这种迹象都有一个前兆!” 刘堂主顿了顿,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抛下了一个惊人的话题:“那便是冯曜道友将至!” “冯曜?” 全真派的掌门目光一凝。 他想起了当年冯曜拜山时,早已枯死的桃园,早早开了花。 “那便不错了,冯道友来了。” 左若童会心一笑。 身后各派掌门中,有人恍然大悟,有人面露惊疑,更有人怒嗔交加,面色不虞。 “什么贵人?” “我看是卖弄他所得到的仙家传承!” 众人转头,看到了一个少年,长得肥胖,顶着西瓜头,满脸的桀骛。 他是王家的人,王蔼! 王蔼迎着众多门长的目光,胸膛一挺,道: “卖弄些许手段,不足为奇。” 张静源摇头,目光瞥向了王家家主,王家家主脸色阴鸷,拍了拍王蔼,阴沉的脸挤出笑容: “小儿口直心快,大家莫要见怪。” 人群中飘出了一声轻呵。 众人心知肚明,王家家主不完全是包庇儿子,不然大可说一句‘小儿无知’,现在一句口直心快......明显是父子俩抱着相同的看法。 手段、传承。 王家家主意气风发,怕不是奔着那份传承而来。 是啊,谁不想要这份惊世传承? 众人心头火热,身子不由地往前倾,只听有人悄声道:“不如去见见那无根生?” 他们早就心痒难耐。 嘴上说是见无根生,心想的还是仙人传承! “是极是极。” “同去。” 以王家家主为首的一批人,洋洋洒洒地夺门而去。 唯独留下了几位与李易相熟的门长,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 “咦,刘堂主,你为什么笑得这么灿烂。” “我想到了开心的事。” 济世堂的刘堂主摸了摸嘴角,笑意根本压不住。 他能说有人要倒大霉了吗? 这群人估计还没意识到,对面是谁! 那可是以一人之力屠灭半百全性的陆地神仙啊。 第56章 把王家的神涂之术给我看看 “天师府,我们到了。” 张怀义登上石阶,望向不远处的门户,打心底里舒出一口气。 总算活着回来了。 这一路上,身边这个活阎王不动声响,少言少语,清净寡欲,赫然一副潜修之士。 可张怀义能清晰感受到。 那具皮囊下潜藏的炁,浩瀚无垠,彷佛一波海面,平静,不起波澜。 但风雨欲来的味道,每一丝,每一缕,在那炁中藏,战意被积攒在最深处,时刻准备腾空而上,再起风波! “师弟,我为你的喜悦而感到喜悦!” 张之维眯了眯眼,嘴角上扬,仗着身高优势,将师弟的愁容一览无余。 “喜悦?我喜你大......” 张怀义嘴角一扯,险些破戒! 比起无根生,师兄才是此行中最大的祸害。 师兄一直在无根生面前鬼扯。 诸如五斗米教,太平道,地上道国,再换新天......大有一种古代谋士从龙起义的架势。 要不是他拦着,大概来龙虎山前,就会有‘狐狸叫,鱼肚藏书,河里石人出’的奇闻了。 “冯前辈,往这边走。” 张之维搓了搓手,走了一段路,迎面遇上了另一匹人。 这匹人正对着李易,停步在不远处,目光上下打量李易,有的聪明人看出了门道,于是眉头一皱,退至众人身后。 显然,王家父子不在此列。 王蔼发笑,趾高气扬道:“什么高人贵人,我看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场面一静。 不知不觉间,这支队伍就挤出了一个核心带头大哥。 王家家主呵呵一笑,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面,徐徐说道: “冯道长的威名远扬,我们早就想结交一番了。” “特别听到您这身具仙人传承,更是让我等羡慕,不知可否将仙人传承与我等一观,也让我们瞻仰一下我中华古仙人的风采!” 王家家主的话音落下。 山门前,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眼神闪烁。 显然。 他们也想知道,所谓“仙人传承”究竟是真是假。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 谁不好奇? 而王家家主,不过是把所有人不敢说的话,率先说了出来。 “冯道长莫怪。” 王家家主笑容和善,语气却步步紧逼: “我等并无恶意。” “只是仙缘珍贵,不仅仅属于你冯曜,而是属于咱们中华民族的,若能让我异人界共同参悟,也是天下幸事。” “更何况——” 他顿了顿。 “道长既有仙缘,总不能敝帚自珍吧?” 这话一出。 不少人微微点头。 张怀义则眼角狂跳。 坏了。 这老东西是真敢说啊。 别人不知道。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易出手的。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大凶! 而李易只是静静看着王家家主,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想看仙人传承?” 王家家主心中一喜: “自然。” 李易点点头。 “行。” “那咱俩换换,你先把王家的神涂之术给我看看。” 唰! 王家家主笑容僵了一瞬。 神涂之术。 这是王家的根。 更是绝不外传的立族之本! 结果李易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直接顶了回来。 偏偏—— 他们还没法反驳。 李易慢悠悠继续开口: “怎么?” “你家的东西不给别人看,我的就得拿出来共享天下?” “你王家脸这么大?” 轰! 空气瞬间死寂。 王家几个年轻人当场炸了。 尤其站在后面的王蔼。 年轻气盛的他哪受得了这种羞辱。 当即一步踏出。 “你放肆!” 王蔼指着李易怒声道: “真以为得了点机缘,就能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我王家传承数百年!” “你算什么——” 啪!!! 一声脆响。 王蔼整个人瞬间横飞出去。 在空中转了两圈半。 轰隆一声砸进旁边石阶。 半张脸当场肿了起来。 全场人都懵了。 太快了。 根本没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直到一道暴躁的声音响起。 “闭嘴!”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吕慈甩了甩手,一脸恼火。 年轻时候的吕慈,火气比后世还爆。 尤其此刻。 一双眼睛凶得跟狼一样。 王蔼捂着脸,人都傻了。 “吕慈?!” “你打我?!” “我可是在帮大家说话!” “帮个屁!” 吕慈直接骂出声: “别人不敢说,你就敢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妈的,听你说话老子都嫌丢人!” 王蔼又惊又怒。 整个人脸都涨红了。 “吕慈!” “你别欺人太甚!” “好!好好好!!” “今天这事我王家记——” 砰! 吕慈抬腿就是一脚。 王蔼再次扑街。 脸着地。 牙都磕飞两颗。 “记你妈!” “还嫌不够丢人?!” 吕慈年轻时候本就是个混世魔王。 动起手来根本不讲道理。 王家家主脸色更难看了。 自家儿子被另一个吕家子给打成了狗样。 这简直就是把他王家的脸甩在地上摩擦。 王家家主冷声道:“冯道友,过分了......” 噗! 四道黑影同出窜出! 黑影袭向王家家主,动作干脆利落,沙包大的拳头接连而至,如同泰山坠般,三拳打出金星,五拳打散胸中气。 王家家主一口气没喘上了来,眼前一黑。 还没来得及晕倒。 两人按住他的臂膀,另外两人猛踹他的那两条好腿,直接踹倒王家家主,半跪在李易面前。 “啊——” 王家家主被拽到李易面前,如同拉死狗一样。 众人倒吸一口气。 这吕家还有这么猛的四个人物? 有这本事,怎么对无根生唯命是从。 李易身后的吕家人也不装了,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一群门长。 众人咽了口口水。 百人炼炁士? 吕家人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全都成异人了? 他们将目光投向李易,暗忖:“难道仙人传承真有量产异人的手段?” 事实摆在面前,他们不得不信。 李易笑了: “本来是来和众位门长一同论道的,却被不知哪来的野狗扰了兴致。” “既然如此,前面的文戏也就省了吧。” “大家都别藏着掖着了,传承就在我这,想要的自己来拿。” 第57章 以一尸之力殴打整个异人界! “你!”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一派掌门。 那都是异人界里有头有脸、走到哪都被人敬着的人物。 结果今天,硬生生被李易一句“野狗”怼得脸上发烫。 偏偏没人敢动。 一边是李易身后那一百个吕家炼炁士。 一个个气息沉得吓人。 站在那里,炁机连成一片,像一堵压过来的黑墙。 另一边。 再看看王家家主。 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正被四个人按在地上,膝盖都跪裂了,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那副惨状。 谁看了不发怵? 众人脸上难堪极了,顾忌到面前的一百名炼炁士,各个心理不是滋味,真是心有怒气不敢发作,只能暂且压下对仙人传承的贪念,窝囊受气。 这群人沉默之时,李易神情悠然,缓缓走进天师府。 哗啦啦。 一个连的玉京百人挤开人群,如同一道黑潮,浩浩荡荡地跟在李易身后。 硬生生将这些掌门挤到两旁。 几个门派长老没站稳,踉跄退后两步,脸色一下黑得跟锅底似的。 其中几名掌门耷拉着脸,冷声道: “这无根生来者不善啊。” “算上这一百名吕家人,恐怕会有场硬战。” “不用慌,我们又不是没有弟子,真要是混战了,他这一百人未必有用,毕竟催熟的异人,哪比得上我们千锤百炼的弟子?” 眼下弟子没跟来,没人会在这时候犯浑,等会召集了弟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 天师府内。 随着张之维的接引,走进会客厅,李易也是见到了老熟人。 无论是左若童、刘堂主......还是以往被他上门拜访过的门长,彼此之间对视过后,李易将目光投向了当代老天师。 这位老天师比后世的张之维身形要魁梧。 相貌也更粗犷,脸庞方正,线条硬朗,留着八字胡和山羊胡,胡须很是茂密。 “冯道友,久闻大名。” 此刻张静清上下打量李易,大大方方地给李易倒了盏茶。 但眼神还是瞄在了吕慈身上。 吕慈顺从地站在李易身后,没有了桀骛,这叫老天师暗道一声怪。 没多久。 各派掌门陆续落座,身后跟着他们的弟子,得意门生。 自家弟子一到。 心里总算踏实了。 看向李易的目光,暗中藏着不可言说的意味。 就在这时。 上首处。 张静清缓缓放下茶盏。 老天师目光扫过众人,轻轻叹了口气。 “列位,几家掌门之前来到我龙虎山,拜托我一事。” 此话一出。 不少人都看向了张静清。 老天师缓缓开口: “前些时日,吕家上下百余炼炁士,尽皆追随冯道友左右。”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 “别说诸位。” “便是贫道初闻之时,也颇为震动。” 他说到这里。 目光落在李易身上。 神色复杂。 “所以这一次请冯道友来龙虎山,本意其实是想请诸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毕竟同属异人界一脉。” “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最好。” “只是贫道也没想到。” 张静清摇头苦笑。 “我本想邀来冯道友,同论龙虎山真传《九转金丹术》,却没想到叫一些人觊觎起了冯曜道友的传承,这是我之过错啊。” 张静清目光扫过了王家家主。 “幸好冯道友大度,他托龙虎山将列位同道邀来,也是为了解开此间疑惑。” 此话一出。 殿内气氛明显缓和不少。 毕竟这是老天师亲自开口。 没人愿意不给这个面子。 就在这时。 这时,一位不知名的掌门发声:“无根生,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吕家人一百号人被你用手段激发出了炁,又披甲持枪,莫非你有效仿张角,想要逐鹿天下,再起黄巾之举?” 这是发难的前兆。 不过这位掌门问的巧妙。 甚至叫在场几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全真派。 全真掌门不像旁人觊觎传承,他只知道这冯曜的身份,那可是和他家打断骨头连着亲的。 如今来龙虎山,他们全真派是给冯曜撑场面的。 “若是冯小子真有心改天换地,我全真派未必不能.......” 全真掌门想到了开派祖师王重阳,这位也是典型的反......咳咳,冲撞祖师了,祖师那叫抗金义士。 “我道诸位掌门到此,必有高论,现在却一副未闻经,未闻师的样子。” 李易忽然笑了。 “你我皆称异人,实则名为炼炁士。” “炼炁之士,少时服炁,感应天象,或以静功参元神,或抓坎填离,以待天时度得肉身三毒,以铸清净之身,而求自性圆满。” “假以时日,尔等炼炁有成,日转月动,元神神游超脱宇宙,肉身腾空自然飞升,也不妄入道修行一世。” 轰! 一句话。 不少掌门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无根生这话,倒是中切内心,心中不由顺着李易的话,浮想联翩。 李易摇头:“所以你们问我是否要起黄巾旧事,我不禁想问诸位,倘若我将仙人传承与你们,你们是想谋天下,还是想参悟大道,登仙而去?” 其余人心中一惊。 他们设身处地地一想,倘若我有了传承,会选择哪一项? 然后才暗叹一声。 这无根生,当真是道心坚定之辈。 “原来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吗。” 全真派掌教一脸失落。 左若童微微点头,颇为认同。 李易语气平和,缓缓开口:“起初,我本打算将仙人传承拿出来,与天下同道一同参悟修行。” 仙人传承四字一出,满堂哗然,就连素来沉稳的张静清都不由得神色一怔,万万没想到李易竟有这般心思。 可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易骤然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清冷。 “只是后来,我幡然醒悟一桩道理。” 他缓缓挺直身躯,眼神平静无波:“空口传经,后人当饿死矣。终究难渡世人,轻易得来的机缘,从无人会真心珍惜。”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众人皆是眉头紧锁,细细思索其中深意。 “今日我若是平白无故将仙人传承拱手相送,来日诸位非但不会心怀感恩,反倒会觉得这份仙缘理所应当。” 李易缓缓起身,低沉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传承我依旧会现世传授,可唯有真正有能耐之人,方能执掌这份仙缘。” “身怀大智慧者,可得一份传承;心存大勇气者,可得一份传承;意志坚韧有大毅力者,亦可夺得仙缘。” “若是三者无一具备,纵使无上仙缘摆在眼前,也终究无缘触碰,难以承接。” 这番话语落地,殿内所有人神色尽数变幻,一众年轻弟子更是双目发亮,心绪激荡,那可是实打实的登仙机缘,近在咫尺! 当即有人按捺不住,急切出声询问:“那不知该如何甄别我等心性与本事?” 李易唇角扬起一抹淡笑,语气从容:“方法简单至极。” “与我交手一战,胜负高下,机缘归属,自有定论。” 一声落定,瞬间点燃满堂战意! 异人界本就崇尚武力争斗,如今打赢便能获取仙人传承,在场之人无一人能够抗拒这般诱惑。 “好!那老夫便来领教冯道友绝世修为!” “我也愿一战!” 一时间殿内炁流翻涌,冲天战意直冲殿顶,众人皆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出手争锋。 可唯独李易依旧静立原地,双脚未曾挪动分毫,丝毫没有出手应战的意思。 众人见状皆是心生疑惑,纷纷面露不解。 “冯道友为何迟迟不动?” “方才说好交手论机缘,怎的如今按兵不动?”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之际,李易缓缓抬起手臂,抬手指向头顶天穹。 “诸位,抬头看吧。” 众人下意识齐齐仰头望向天际,下一刻,所有人脸色骤然煞白,浑身寒气骤起。 不知何时,天师府上空云海层层叠叠汇聚交织,青白色磅礴灵气疯狂翻涌纠缠,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转瞬化作一片幽深漆黑。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清风停息,百鸟噤声,整座龙虎山都被一股诡异死寂笼罩。 轰隆隆 —— 沉闷厚重的雷鸣自九天云霄深处滚滚响彻,震得众人胸口发闷,心神震颤。 张静清猛地起身抬头,左若童更是豁然站起,二人修为高深,已然清晰感知到,这绝非寻常天地异象,而是一尊恐怖至极的存在,正在自九天之上缓缓降临。 李易静静凝望翻腾的云海,眼底深处藏着无尽幽深,轻声缓缓道出秘辛。 “我毕生修行,走的乃是斩三尸证道之法。” “贪、嗔二尸,早已被我彻底斩除,唯独最后一尸执念,迟迟未能圆满落地。”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期待笑意。 “只是今日,它终于来了。”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整片天穹剧烈震荡,无边云海疯狂翻腾咆哮,一股浩瀚无边、威压万古的恐怖气息,铺天盖地朝着整座龙虎山狠狠压落! 云海最中心之处,一道朦胧虚幻的伟岸身影缓缓凝实浮现,紧接着,那双沉寂无尽岁月的双眸,缓缓睁开。 斩三尸最后一尸,于此刻,正式降世人间! 第58章 擢升道果,品论各家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天师府都安静了。 不少年轻弟子只觉得头皮一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根本不像人。 或者说——不像活人。 云层中的身影缓缓低头,目光扫过龙虎山,明明没有半点炁机外放,可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张静清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是……” 他声音都低了几分。 “斩三尸?!” 旁边几位老掌门闻言,也是猛地一惊。 三尸法,他们自然听过。 那是三魔派的根本传承。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震惊。 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正常人能修的。 斩三尸。 说起来简单。 可真正修起来,却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一个不慎,三尸反噬,轻则疯魔,重则当场暴毙。 历史上三魔派那么多人,真正练成的都没几个。 更别说——斩尽。 张静清盯着李易,缓缓吐出一口气。 “贫道曾听闻,三尸法最难的不是修,而是斩。” “因为三尸本就是人之欲念。” “贪、嗔、痴。” “越修,越容易失控。” “冯道友竟能将三尸真正斩化……恐怕你的性命修为,已经天下无敌了。” 这话一出,不少掌门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天下无敌。 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 尤其还是从张静清嘴里说出来。 旁边,左若童同样死死盯着天上的那道身影。 他的关注点却和其他人不同。 “三尸本该只是炁的变化。” “可如今……” 左若童缓缓眯起眼。 “竟然已经实体显化了。” “这东西,已经不算术了。” “倒像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逆生。” 此话一出,连旁边几位掌门都忍不住转头看向了他。 逆生三重。 那可是三一门压箱底的东西。 如今左若童居然拿李易的三尸化身去类比逆生。 这评价,高得有点吓人了。 而就在众人震惊的时候,天穹上的那道身影,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轰。 它落地的瞬间,整个广场都微微震了一下。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那人长得与李易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李易平日里虽说狂,可至少还像个修道人。 但这道身影,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眼睛。 冷漠得不像活人。 不少年轻弟子只是被看了一眼,就感觉后背发凉。 “这……这是让我们跟它打?”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怎么感觉像是在打三魔派祖师爷……” 旁边有人脸都白了。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没人离开。 因为仙人传承四个字,实在太诱人了。 修行一辈子,为的不就是这个? 更何况。 在场这么多掌门。 这么多天骄。 难不成还真打不过一道化身? 就在这时,那下尸化身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淡。 “别一个个上了。” 它目光扫过众人。 “太慢。” “你们一起上吧。” “也好让我看看,如今异人界,到底还有几分本事。” 一句话。 直接把在场众人的火气全点起来了。 狂。 太狂了。 就连一些原本不打算出手的老家伙,这会儿都脸色发沉。 而另一边。 李易本尊却没再看场中,而是转头望向张静清。 “老天师不打算下场?” 张静清摇了摇头。 “我龙虎山有自家传承。” “贫道这一生,能把祖师留下的东西修明白,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旁人的法……” 他笑了笑。 “看看可以,觊觎就没必要了。” 这话一出,不少掌门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因为刚才最眼热的,就是他们。 李易倒是笑了。 “老天师倒是看得开。” 张静清也不废话,直接抬手一挥。 旁边一名龙虎山弟子立刻捧着两卷古册走了上来。 “这是贫道答应冯道友的东西。” “一为《九转金丹术》。” “一为《三天正法》。” 李易目光一落,终于认真了几分。 因为这两样东西,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要的。 另一个世界的太上真传。 张静清缓缓道: “此二法,曾是我龙虎山真正根本。” “只可惜后世之人无能,别说修成九转金丹,能凝出个丹形就不易了。” 说到这里,张静清却忽然叹了口气。 旁边不少龙虎山弟子听得脸都红了。 可偏偏没人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然而李易却只是翻开古册,看了几眼后,眼神便微微亮了起来。 “不愧是老哥啊。” 李易将这两法尽数吸纳,如同一个老饕,疯狂汲取这书中的养分。 真是瞌睡送枕头。 自己要突破金丹了,正好拿来扩充经验。 这两门太上真传是相辅相成的,九转金丹术是老子亲传,以内丹术铸造出无暇金丹,一转一轮,初步显化出一枚金丹,直到最后将金丹彻底九转,将金丹化去,化成一坨圆光,便代表着功行完备,可以羽化飞升了。 单凭此功,李易便可立地成仙了。 别人练不成。 不代表他练不成。 他本身便已练气九层。 距离西游体系里的金丹大道,本就只差一步。 如今再看这个世界的太上传承,许多以前模糊的地方,竟一下通了。 而《三天正法》,倒不是李耳亲传,是张天师练不成九转金丹术,自己改的。 名为假持法! 何解? 只因当年张天师借太上之名,罢黜六天故鬼,梦中得了三天正法,他又苦于修不成九转金丹,便灵觉乍现,悟出了一道南山捷径。 而三天正法,就是张天师假持老子之名,推演出的法门。 内容是以借高位格天尊之名,贬黜他法,假持仙名,以此拔擢金丹品质,假持九转,以此羽化飞升。 “所以说,张天师是七转金丹,借用了太上之名,罢黜他法,独尊道祖,又宣传自己得了太上真传的三天传法,故而是为三天正法,可以蔑视其他传承,故而借到了一丝位格。” “凭借这份位格,他以拔擢金丹,假铸九转,得以破碎虚空,羽化飞升。” 李易摸着下巴。 这算啥? 没钱硬装,结果真让他装成了? “不过这金丹能假持九转,我那三品道果,是否可以罢黜万法,逼压三千大道,以此擢升为二品,乃至假持【一品】果位?” 李易脑海中的念头增长,《大品人仙诀》不断旋转,凝化出无数道篆。 “似乎有搞头?”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而另一边。 外面上的大战,也终于彻底爆发了。 轰! 一道符箓率先冲天而起。 紧接着,各门各派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火法。 雷法。 符法。 横练。 请神。 一时间,整个龙虎山炁光冲天。 然而那下尸化身却只是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直到上清派掌门一符砸落。 它才终于抬起手。 啪。 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那道雷符,竟直接停在了半空。 随后,它点了点头。 “符意还行。” “不过借天威太重,自身太弱。” “可评七品。” 上清派众人脸都黑了。 什么叫七品? 你当这是给人评官阶呢?! 可还没等他们发作,另一边火德宗的火法已经轰了过去。 赤色火龙呼啸而来。 热浪一下席卷半个广场。 结果下尸化身只是抬手一抓。 那条火龙竟被它硬生生攥碎。 火星炸了一地。 “火法不错。” “用来遁术倒还可以。” “六品。” 火德宗掌门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而更恐怖的是。 随着交手越来越久,众人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那东西…… 居然开始学他们的术了。 第59章 玉京山之主 轰!!! 最后一道火光在龙虎山广场上炸开。 火德宗掌门整个人被震得倒退出去,脚下青砖寸寸崩裂,一连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袍,半边已经烧穿,胸口气血翻腾,呼吸都乱了。 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广场中央那道身影上。 整个龙虎山,已经没几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各派掌门、门中天骄,几乎败了个遍。 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有人拄着兵器,咬牙硬撑。 几个横练宗门的老家伙更惨,被下尸随手几拳砸进石砖里,半个身子都还卡在地面,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反观那具下尸化身。 从头到尾,竟像是在闲庭信步。 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认真”都算不上。 它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发发寒。 因为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 还只是一具下尸。 若其余两尸也一并现身呢? 再加上冯曜本尊…… 想到这里,不少掌门脸色都开始变了。 原本还有人觉得“天下无敌”这四个字太狂,可如今再回头看,却发现人家根本没吹牛。 甚至还有些谦虚了。 广场中央,下尸化身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嗤笑了一声。 “有意思。” “就为了一份传承,竟能闹成今天这副样子。” 它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往前走。 脚步不快。 可随着它靠近,众人却下意识往后退。 连那些掌门都不例外。 下尸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 “既然如此。” “不如由我来替诸位调和调和,如何?” 众人一怔。 调和? 什么意思? 而就在这时,下尸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王家家主身上。 那王家家主此刻披头散发,气息萎靡,先前被打碎的护体炁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如今被那双眼睛一扫,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紧接着。 下尸忽然笑了。 “正所谓,元神中央,心猿牵意马,木母在后瞧。” “我黄婆最命苦。” “担子在肩头挑。” “调和阴阳,化解冲突。” 它缓缓张开双手,神态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今日你我之间既然冲突这么大。” “不如……” “让我替你们,把这场矛盾化了。” 这话一出口。 不少人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尤其是张静清。 他盯着那具下尸,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而下一秒。 下尸忽然抬起手。 嗡—— 一股无形波动,骤然自它体内扩散出去。 没有炁浪。 也没有术法波动。 可就在那股力量扫过众人的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那感觉太诡异了。 不像炁。 更像某种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东西。 张静清脸色骤变,几乎脱口而出: “度化?!” 他第一反应,就是冯曜要像对待吕家那样,把在场众人全部“度”了。 毕竟这下尸本就是从冯曜体内斩出来的,甚至已经具备完整灵智,说它是另一个冯曜都不为过。 可很快。 张静清又猛地察觉到了不对。 不对!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度化! 而此刻,广场上的众人,也渐渐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心里的某些东西…… 正在被无限放大。 有人忽然觉得,争强斗狠索然无味。 有人忽然觉得,门派恩怨根本毫无意义。 还有人抬头望向天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长生。 成仙。 修道。 那股欲望越来越强。 强到几乎压过了一切。 什么贪财、懒惰、怒火、仇怨…… 全都被冲散了。 仿佛这一刻,世间所有东西都变得不重要了。 唯独大道。 唯独长生。 众人神情渐渐恍惚。 甚至有人已经盘膝坐下,下意识开始运转炁机。 左若童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具下尸,声音低沉。 “这不是度化。” “这是欲。” “下尸主欲,它在引动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心惊。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术法了。 而是一种近乎“同化”的手段。 下尸并不是在控制众人。 它只是将所有人的欲望,全部引向了同一个方向。 若守不住本心,自然会彻底沉沦。 可若能扛过去…… 这份欲望,反而会化作最纯粹的道心。 化作真正一往无前的修道之念。 这才是下尸真正的意义。 也是降服下尸之后,最大的好处。 而就在众人神魂震荡之际。 那具下尸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远处的李易。 它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噫。” “大道将成。” “我来也。” 话音落下。 下尸一步踏出。 下一瞬。 它整个人直接化作一道流光,轰然撞进李易体内! 轰!!! 这一刻,李易周身炁机猛地暴涨。 原本已经达到极限的练气九层,竟在三尸彻底归位之后,开始自行圆融。 气海翻腾。 神意归一。 一股圆满无缺之意,缓缓自他体内升起。 那不是炁量变强。 而是某种更高层次上的蜕变。 张静清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李易。 “这是什么气息?” 左若童同样瞳孔收缩。 他们都能清晰感觉到。 李易已经变了。 若说之前的他,还能算“人”。 那么现在…… 已经开始朝着某种更高层次的生命蜕变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 没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李易。 片刻后。 李易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似有清光流转。 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不少人甚至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随后。 李易缓缓站起身。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遍整个龙虎山。 “今日。” “我于龙虎山,向天下异人宣告。” “即日起。” “我冯曜,于秦岭开辟一脉,以二十四节气谷为道场。” “立一方长生大教。”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在思索名字。 片刻后。 李易忽然看向了吕慈等人。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玉京百人”四字。 随后淡淡开口。 “此教——” “名为玉京山。” 话音落下。 轰!!! 李易身后。 那百名炼炁士几乎同时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抱拳声轰然响彻龙虎山。 “拜见玉京大掌教!!!” 声音如雷。 震得山间回音不断。 而就在吕家众人跪下之后。 场中竟又有不少异人下意识低下了头。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彻底打服的掌门。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竟莫名松了口气。 因为很多事情,其实就怕没名分。 被一个散修按着打。 那叫丢人。 可若是被一个开宗立派、天下无敌的大教之主镇压…… 那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传出去。 还能说一句——败给玉京山掌教,不丢人。 甚至有几个掌门心里,反倒安稳了不少。 因为冯曜一旦立教。 很多事,就得讲规矩了。 总不至于还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 至少…… 应该不会再随手把别人整个家族都“调”成吕家那副模样。 想到吕慈等人如今那副狂热模样。 不少人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第60章 此身即驾飞龙去,自此法身称天尊! 左若童最先回过神来。 这位大盈仙人看着立于广场中央的李易,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拱手。 “恭喜冯道友。” “今日立下道统,自此以后,异人界怕是又要多出一座真正的大教了。” 他说这话时,只有无尽的欢喜。 因为方才那一战,已经没人再怀疑李易有没有资格立教。 或者说。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李易够不够资格。 而是天下间,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旁边。 张静清坐在原位,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摇头失笑。 “贫道今日算是明白了。” “冯道友来龙虎山,原来不只是为了论道。” 他说着,抬头看向李易,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借我龙虎山道场,立自己山门。” “你这便宜,占得倒是真不小。” 此话一出。 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几分。 连不少狼狈不堪的掌门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李易闻言,也是笑了笑。 “老天师若是不愿,我现在带人下山也行。” “别。” 张静清立刻抬手。 “山门都立完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他嘴上这么说,可神色间却没有半点不悦。 反而隐隐带着几分欣赏。 毕竟。 龙虎山今日虽然成了冯曜立教的见证之地,可同样,也借着这一场风波,看见了真正的通天大道。 更何况。 李易并非不讲规矩的人。 龙虎山以真传待他。 他也确实给了龙虎山颜面。 至少从头到尾。 李易都没在龙虎山动过真正的杀念。 想到这里。 张静清目光微微闪动。 他忽然觉得这冯曜,还真未必是什么无法无天的人。 而另一边。 广场上的各派掌门,此刻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只是相比于先前的警惕与敌意。 如今众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尤其那些方才亲自下场交手的人。 感受最深。 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同样是炼炁。 差距能大到这种地步。 火德宗掌门苦笑一声,抱拳开口: “恭喜冯掌教立下山门。” 旁边几人也是纷纷低头。 “恭喜玉京山开派。” “日后异人界,怕是又要多一座圣地了。” “冯掌教修为高深,我等心服口服。” 一时间。 一道道见礼声接连响起。 没人再喊什么无根生。 也没人再直呼其名。 因为此时此刻。 李易已经真正有了与老天师、左若童平起平坐的资格。 甚至。 隐隐还要更高。 李易看着众人,也没摆什么架子,只是抬了抬手。 “诸位客气了。” 说完。 他忽然抬袖一挥。 嗖!嗖!嗖! 几十道流光骤然飞出。 众人下意识伸手接住。 低头一看。 竟是一块块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 令牌入手微凉。 上面只有三个古字。 玉京山。 不少人愣了一下。 “这是……” 李易平静开口: “凡持此令者,皆可来秦岭二十四节气谷。” “观我玉京山传承。” “参长生大道。” 此话一出。 整个龙虎山顿时骚动起来。 不少拿到令牌的人,呼吸都急促了。 仙人传承! 这可是先前连命都拼上的东西! 如今竟真有机会接触?! 尤其那些年轻弟子,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而没拿到令牌的人,则瞬间露出失落之色。 有人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似乎还想争取。 不过李易并未再多说什么。 给谁。 不给谁。 他心里自然有数。 张之维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明显怔了一下。 “还有我的?” 旁边的张怀义也是一脸意外。 他们本以为。 今日龙虎山没出手争夺传承,最多也就是两不相帮。 没想到。 李易居然还专门给他们留了位置。 张静清看到这一幕,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随后忍不住摇头感叹。 “原来如此。” “冯道友这是记着龙虎山赠法之情。” 他看着自己两个徒弟手里的令牌,忽然笑了。 “倒真是个厚道人。” 而此时。 李易却已经重新闭上了双眼。 因为此刻。 他体内的变化,才刚刚开始。 三尸归位。 练气圆满。 如今他的元神,终于真正补全了最后一环。 下尸主欲。 世人皆说淫欲是下尸。 可在李易看来,又何止男女之欲。 人生在世,求不得、放不下、压不住。 长生难得。 富贵难得。 情爱难得。 自在难得。 这些东西,平日里看似藏得很好,可终究都会沉在心底。 时间久了,便成了执,成了欲。 而下尸,便是这些东西的汇聚。 所以才需要黄婆调和。 调阴阳、解执念。 不是斩灭,而是化开。 声色犬马,可为调味。 雄心壮志,也能成为佐药。 若真能看破这些东西。 那下尸自然也就散了。 此刻。 随着黄婆归正。 李易体内法力开始彻底圆融。 那原本还有些躁动的炁机,也一点点沉寂下来。 如百川归海,大江入渊。 而与此同时。 心猿已熟。 黄婆作舟。 一身修为终于真正圆满。 练气圆满初显化。 意气风发钓意马。 轰! 下一瞬。 李易眉心忽然绽出一道金光。 那光越来越亮。 到最后,竟直接映照了整座龙虎山。 不少人被刺得下意识抬手遮眼。 紧接着。 一道虚幻元神缓缓自李易头顶浮现。 而在元神之后。 竟隐隐凝聚出一团圆光。 似金非金。 似丹非丹。 左若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 “金丹?!” 他声音都变了。 因为他能够感觉到。 有一坨明晃晃,亮灼灼的无形之物,正在李易背后显形。 可那股气象。 却已经开始提前显化了。 而就在众人震撼之际。 李易脑后。 忽然缓缓升起一枚光团。 那东西不过拳头大小,却灿烂得宛如一轮大日。 金光流转之间。 甚至隐隐照出了龙虎山的山川轮廓。 张静清死死盯着那东西,半晌说不出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龙虎山传承数千年的九转金丹法。 或许…… 终于有人真正走通了。 而就在此时。 李易忽然睁开双眼。 脑后金光缓缓收敛。 随后。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 “此间事了。” “我于秦岭,静候诸位。” 话音落下。 他忽然轻轻一咄。 “起。” 下一瞬。 天地之间骤然传来一声龙吟! 吼——!!! 众人猛然抬头。 只见龙虎山上空的云炁竟开始疯狂翻腾。 无数白云交缠盘旋。 最后竟硬生生化作一道巨大龙影! 云龙盘天! 有人甚至隐约看到。 龙首之上。 似乎站着一道模糊神人虚影。 那人手掐金珠。 通体金光缭绕。 而那枚金珠的光辉落下之后。 “昂?” 原本趴在山道旁边打盹的白驴忽然浑身一震。 下一刻。 白驴仰天长嘶。 身躯竟开始迅速变化! 鳞片生长。 龙角破额。 不过几个呼吸。 竟直接化作一头白鳞蛟龙冲天而起! “卧槽?!” 张怀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周更是一片哗然。 “白驴化龙?!” “这他妈是什么手段?!” 而天空之上,云气翻腾,九龙盘绕。 竟隐隐化作一架仙家云辇。 李易一步踏上天空。 衣袍猎猎。 宛如谪仙。 “去也去也!” 下方。 那玉京百人顿时急了。 “天尊!” “俺也去啊!” “俺们还没上车呢!” 话音刚落。 众人便见那百人身上同时亮起炁光。 下一瞬。 竟一个个直接腾空而起! 如追随仙人出行的神将一般,朝天空飞去。 这一幕。 彻底把整个龙虎山看傻了。 有人呆呆抬着头。 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李易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 龙虎山上。 依旧一片死寂。 第61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易乘龙而去后。 整个龙虎山,久久无人开口。 天空中的云气还未彻底散去,那九龙盘天的景象,依旧留在所有人脑海里。 尤其最后那一幕。 白驴化龙。 百人登天。 云辇横空而去。 像是神话里的画面硬生生砸进了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人群里,才终于有人声音发颤地开口: “我……我刚才是在和一尊仙人交手?” 这一句话。 像是彻底点醒了众人。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绝不是寻常炼炁手段!” “还有最后那枚金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冯曜究竟得了什么传承?!” 不少掌门直到现在,眼神都还恍惚着。 尤其是方才亲自和下尸交过手的人。此刻回想起来,后背都在冒凉气。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 从始至终。 冯曜根本没认真。 甚至连本尊都没下场。 只是一具下尸,就把整个异人界压得抬不起头。 若是本尊真正出手…… 众人甚至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震撼归震撼。 在场这些人,终究不是普通人。 很快便有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传承再厉害,也得有人能练成才行。” 火德宗掌门盘坐在地上,苦笑一声。 “若换成旁人,就算把那仙法摆在眼前,怕也未必能走到这一步。” 旁边几位掌门也是默默点头。 今日他们算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叫人与人的差距。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门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哪个年轻时,不是名震一方的天骄? 可和冯曜一比,差得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是那斩三尸之法。 直到现在。 不少人想起那最后一道下尸,心里都还在发寒。 三尸。 异人界不是没人听过。 那本是三魔派的东西。 可问题是—— 三尸难斩,难化。 像冯曜这样,直接将三尸修成了实体! 这已经不是寻常术法了。 简直像是活生生又修出了一个自己。 更别说冯曜已经将三尸斩去,走通了三魔派的最终追求。 张静清站在原地,望着李易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半晌。 他才轻轻叹了一声。 “此人性命修为,怕是真要举世无敌了。” 左若童站在旁边,同样沉默。 别人看到的是强。 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尸借以炁显形,与逆生三重有不谋而合之处。” 而就在龙虎山众人仍旧震撼之际。 山道下方。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冲上山来,身后跟着一个红袍喇叭。 正是吕家老家主。 他刚一上山,便急忙四处张望。 “慈儿呢?” “吕慈呢?!” 方才龙虎山那动静太大。 连山脚下都看见了。 尤其最后九龙腾空,仙人出行那一幕,更是把整个龙虎山外围的人都吓傻了。 吕家老家主一路冲上来,心脏都还在狂跳。 张静清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竟还带着几分感慨。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吕老爷子一愣。 “老天师,此话何意?” 张静清悠悠说道: “吕慈已随冯道友登天去了。” “如今,怕是已成天人。” 此话一出。 吕老家主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侍仙人? 天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过有其他掌门也羡慕道:“刚才我见他脑后一枚金丹亮灼灼,却又化作虚影,莫不是在顷刻间练成了九转金丹,要破碎虚空了?” “那就不奇怪了,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旁的一应随侍,也一并化作天人,跟随仙家飞升物外,这倒也不奇怪了。” 这老头眼睛亮了。 “好!” “好啊!!”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我吕家……” “这是出真龙了?!” 旁边不少掌门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羡慕。 嫉妒。 甚至还有点酸。 可偏偏又说不出什么。 毕竟。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 吕家这是真赌对了。 ....... 另一边。 云海之上。 玉京百人一个个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尤其是吕慈。 这位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吕家疯狗,如今跟在李易身后,兴奋得像个孩子。 “我在天上飞?我要成仙了!” 他们所有人都清晰感觉到。 自己体内的炁。 正在蜕变。 那感觉根本无法形容。 像是凡火被一点点洗练。 又像是浑浊泥水里,被强行提炼出真正的精华。 原本的炁开始不断压缩。 凝练。 升华。 最后竟缓缓化作一缕缕金色气息。 而在众人丹田之中。 一枚虚幻金丹,开始缓缓凝聚。 “这……这是?!”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体,声音都在发颤。 吕慈更是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能感觉到。 自己体内那枚金丹,正在疯狂旋转。 伴随着一枚实体金丹的出现,吕慈眼睁睁看着,它在自主吐纳,自主提纯,由一枚重约九斤九的金丹,渐渐抽离重量,反哺给自己。 吕慈像吃了大补丸,脸色更红润了。 一转。 吕慈身轻体健,举重若轻。 二转。 吕慈眼眸透亮,神莹内敛。 三转。 吕慈气血汩汩,烽火狼烟。 若是老天师在此,定会惊到下巴,这吕慈赫然是在运转他龙虎山的真传九转金丹法。 并且不断炼化这一枚内丹,转化成内里修为。 若是将金丹炼至九转,金丹便恍如一道仙光,彻底融入到自身,得以铸造金丹之躯,白日飞升! 眼下,吕慈的修为飞涨,速度快得吓人。 不过几个呼吸。 竟直接冲到了六转! 轰! 刹那间。 吕慈浑身气息暴涨。 整个人都差点从云头上跌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前所未有的强。 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 便能直接撕开天地。 羽化飞升! “可惜,以你的根基能抵达六转,已是不易。” “此方天地的金丹法,倒也是有些可取之处,可与我所求,还是有些偏差。” 李易终于缓缓开口。 他练气圆满后,便是金丹境。 此境需要运炼果位之力,与自身结合,提炼出一抹不朽金性,以此显化于大世界。 故而,得此不朽金性,与天同寿,可号天尊! 就像现在。 李易是此世唯一的西游法修行者。 如今没有其他人争抢这道果,没有道争,他早已得了果位垂青。 或者说,他在律令天地果位,遵循他的意志。 李易负手站于龙头上,天象随心而动,纯白色炁凭空涌现,凝练出一朵朵仙葩。 仙葩绽放,光芒万丈。 缓缓垂落在吕慈等人头顶。 “以太易真炁祖天尊之名——” “准尔等假持吾名,丹元擢升。” 话音落下。 轰!!! 天地之间。 仿佛忽然有什么东西响应了一般。 下一瞬。 吕慈体内那枚六转金丹,竟再次疯狂旋转起来! 七转! 八转! 最后—— 轰然化作九转! 体内的金丹彷佛被什么东西抽离了力量,渐渐化作一道透明色的丹丸。 吕慈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低头,心中泛起了一种明悟。 “噫,不曾想我竟要飞升了。” 此乃【得道】之兆。 凡有修行者修炼有成,皆会与天地有某种共鸣,也叫天人感应。 “天尊!!” 吕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这这这——我要白日飞升了!” 旁边众人闻言,也是满脸骇然。 破碎虚空? 羽化飞升?! 然而。 李易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假的。” 吕慈:“……” 众人:“……” 李易负手立于云端,平静开口: “你如今所得,不过是假持之丹。” “借的是我的名,借的是我的道。若放在过去,天地压制未开,你或许真能凭此丹破空而去。” “可现在不同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天地深处。 “从今日开始,大道显化。” “此界底蕴,已经被重新拔升。往后修行,会越来越容易。” “但飞升,却会越来越难。” 众人听得一愣。 吕慈更是挠了挠头。 “那……这九转金丹岂不是白高兴了?” 李易闻言笑了。 “倒也不是。” “你也算个半仙了,寿有五百年,你有着大把的时间去见证万物,未来会很精彩。” 吕慈心神恍惚:“五百年?” 五百年! 他若活五百年,吕家岂不是算是一个半仙家族。 不,应该叫吕家仙族!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吕慈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仰望站在龙头上的道人。 那人站在狂风中,衣袖猎猎作响。 过去他只觉得天尊很遥远,是一尊神圣,崇高无上。 如今距离很近,他却看得更模糊。 他离李易已经很近了。 近到甚至能看清对方衣角的纹路。 但也正因如此。 他反而愈发觉得看不透。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 想到吕家上下被度化。 想到龙虎山一战。 想到方才那白日飞升般的景象。 料想过去种种,吕慈难以自已,忽吟道: “积年累世敬修行,一朝得法见长青。 昔日只知术法妙,今朝方晓大道真。 龙虎山头观天变,乘龙归去拜玉京。 他年若问谁开路——” 吕慈抬起头,望向龙首上的背影,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缓缓吐出一句。 “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62章 师、徒 却说另一头,一处偏僻乡村。 土路不宽,村口几棵老树斜斜长着,树荫底下坐着几个做活的大娘,手里纳着鞋底,嘴上却也没闲着,时不时说两句村里的闲话。 不远处,一家小院门口,两个孩子正挤在一块儿。 小点的那个不过七八岁,衣裳洗得发白,仰着一张小脸,眼里满是好奇,拉着身边姐姐的袖子不撒手。 “姐,姐,你再给我讲讲嘛。” “讲什么?” “讲神仙的故事啊。”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上回你说的那个会飞的师傅,后来呢?他真能在天上走路吗?” 姐姐年岁稍长些,扎着一条简单的麻花辫,闻言笑了笑,伸手在弟弟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小皮猴,整天就惦记这个。” “那你到底讲不讲嘛。” “讲,讲还不行?” 姐姐被缠得没法,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跟你说,你姐姐的师傅,可就是个神仙般的人。” “神仙般的人?”孩子一下来了精神,追着问,“比戏文里的神仙还厉害吗?” “差不多吧。”姐姐想了想,眼里也不由自主多了几分神采,“反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都跟着翘了一下。 “他一抬手,连山都能点成宝地。路边干巴巴的树,经过他一回,就能重新活过来。还有啊,村里那些原本要病死的人,碰上他,也都能缓过来一口气。” 小孩听得发愣,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那……那他真会飞吗?” “当然会。”姐姐说得理所当然,“不光会飞,还能带着人一起飞。” “那他现在在哪儿?” 姐姐本来还想再逗他两句,可就在这时,怀里那块一直贴身收着的令牌,忽然轻轻一震。 她下意识低头。 只见那块令牌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亮。 而是一种极淡、却很清楚的光,像从玉石里渗出来的一样,慢慢浮在半空。 姐姐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这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令牌上便有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缓缓响起。 “徒儿,此事已了。” “尔等可归山入府矣。”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落在耳边。 姐姐一时怔住,旁边那个小孩也听见了,睁着眼睛左右看了看。 “姐,谁在说话?” “……师傅。” 姐姐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先是茫然,接着便慢慢转为惊喜。 她连忙去看那令牌,可这时令牌上的光芒已经更亮了些,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 紧接着,那令牌竟自行离了她的掌心,悬在半空之中,轻轻一颤,化作一道乌光,朝着前方一卷。 “哎?!” 姐姐一时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一轻,整个人被那乌光稳稳托住。 旁边弟弟吓得连忙去抓她的衣角,可手刚伸出去,就只抓到一片空气。 “姐!” 那道乌光却没有停,反而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儿去,托着姐弟二人一同升起,缓缓朝着天边飞去。 院门口的土墙,树荫下的大娘,村口追着鸡跑的孩子,全都一齐抬了头。 傻了。 一个个都愣愣看着这一幕,嘴巴半天合不拢。 直到那道乌光飞远,院子里才有人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喃喃念了一句。 “乖乖……” “金花说她拜了个神仙般的师傅……” “可没说真是个神仙啊?”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小孩站在原地,仰着头望了半天,最后才吸了吸鼻子,转头去看自家爹娘。 可他爹娘这会儿也没比他强上多少。 一个个张着嘴,愣在门口,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 …… 山河行路,风尘滚滚。 此世军阀混战,天下并不安稳。 官道上时常有乱兵经过,抢粮的抢粮,征人的征人,百姓能活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道明日又会是什么光景。 可偏偏在这乱世之中,有个穿着旧道袍的老道士,却始终在外头云游。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易的师傅,冯老道。 当年李易帮他觉醒了炁,替他打开了修行之路。原本一个行走江湖、给人看病的老道,如今虽说不算多强,可在这乱世里,至少比普通人要从容得多。 他背着个旧药箱,腰间挂着个葫芦,手里还拎着一柄旧拂尘,一路走,一路给人看病。 有时候是在村口。 有时候是在破庙里。 有时候干脆就在路边支个摊子,替人瞧瞧头疼脑热,顺手再把一些邪气、病气给理一理。 世道乱归乱。 可他走得却还算稳当。 毕竟如今的冯老道,已经不是寻常人了。 这一日,他正坐在官道边替一个孩子瞧风寒,忽然间,体内的炁轻轻一动。 那感觉来得极其自然。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顺手替他梳理了一遍。 冯老道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师,我欲于腊八节在秦岭开府立教,还请赶来观礼,让天下人见见你这位祖师爷。” 那声音一入耳,冯老道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了。 “曜儿?” 他猛地抬头。 四下看了看。 左右都是赶路的乡民,远处还有个卖柴火的老汉,谁都不像是刚才说话的人。 冯老道皱起眉头,又喊了一声。 “曜儿?是你吗?” 没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四处张望,仍旧没见着人。 可就在这时。 前方虚空里,云炁忽然轻轻一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自然而然地拧成了一条白龙。 那白龙不长,却极为灵动。 龙首微低,朝着冯老道缓缓俯首。 冯老道看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旁几个同路的乡民更是看傻了眼,一个个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路赶路赶出幻觉来了。 “龙……龙?” “这天上怎么还真有龙啊?” “老天爷,我是不是眼花了?”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冯老道已经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着那条白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啊。” “臭小子。” “长本事了。” 话音落下,那白龙便轻轻往下一沉,像是在等他上来。 冯老道也不磨蹭,抖了抖袖子,拎起药箱,脚下一踏,竟真顺势踏上了那龙首。 白龙一声长吟,随即直冲云霄。 山路边。 几个乡民仰着头,傻傻看着那道白影飞上天去,半天没能回过神。 直到那龙影彻底没入云中,才有人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开口。 “刚、刚才那老道……” “是不是被龙接走了?” 没人答得上来。 只剩下山风吹过官道,把地上的尘土轻轻卷起,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他们眼花看漏了一场神仙梦。 第63章 谷地拔山起,金丹! 白龙穿云而过。 云海在脚下翻腾,罡风迎面撞来,可李易只是负手立于龙首,衣袍猎猎,神色却越来越平静。 自龙虎山一战后,他便隐隐察觉到,自身似乎已经和天地生出了某种联系。 不是简单的炁机交融。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与天地同在。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人忽然变成了一滴水,重新落回了江海之中。 天地间的风、云、雷、电,乃至山川草木的呼吸,都开始隐约映照在他心神之内。 念头一动。 便可乘龙。 念头再动。 那头陪了他许久的白驴子,竟也被他点化得生出龙鳞,腾空化蛟。 甚至远隔千里之外,他都能借天地元炁,与自家老师传音。 种种神异。 已经不再像“术”。 而更像一种……本能。 李易站在龙首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之中,炁机流转。 隐约已经开始朝另一种东西蜕变。 法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所谓修行。 练气不过只是开始。 之后的路,已经清晰了。 人仙、地仙、鬼仙之流,也不过是借天地之力修自身。 可如今的他,却已经开始逐渐融入天地,可以视作这方世界的天道。 这并不是一种约束,反而是合则两利的好事啊。 借着异人世界平台,所有修行【炁】的修行者都将开始为他开拓道果,一应道行皆从徒子徒孙身上倍增。 异人世界也因为觉醒了李易这尊天道,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生机。 就像如今的大道显化,此乃结合了西游法,才显化出的体系特色,如果是这方世界自己演化,由着他千万年,也休想有此等气象。 这是合者两利的大好事。 这条路,就是天仙。 想到这里,李易忽然笑了笑。 “难怪古人总说,得道之后,天地宽。” “这方世界仅有一尊果位,却要被我攫取了,可西游世界的果位又有多少呢?不论一品果位,其余七八九品......那该会有多少尊天道之材?” “如此多的天道共处一世中,这样的大千世界能不昌盛吗!” 李易当真是有了一个念头。 赶紧证金位,得道果,然后当场悬挂歪脖子树上,坐化自绝,卷着果位润回西游世界。 也回去看看那世界是何等气象。 话音落下。 脚下白龙忽然长吟。 轰! 云海被撞开。 前方山川骤然清晰。 二十四节气谷。 到了。 …… 白龙自天而落。 整片山谷瞬间狂风大作。 吕慈等人早已提前降落,此刻正带着吕家众人站在谷外,远远看着天空,一个个眼神都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尤其吕慈。 自从被拔升九转金丹后,他现在看李易,已经快跟看神仙没区别了。 不对。 应该说。 这位本来就是神仙。 “天尊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刻。 百余名吕家炼炁士齐齐抱拳。 “恭迎大掌教归山!” 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而李易却没急着理会他们。 他站在龙首上,低头望向谷底。 目光越来越深。 那里埋着张伯端留下的东西。 也埋着这世上真正意义上的仙人传承。 当初二十四节气谷,不过是一片荒地。 而如今,他既然要立玉京山。那这份传承,自然也该重见天日了。 李易忽然笑了。 “藏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话音落下。 他一步踏下龙首。 整个人缓缓落入谷底。 吕慈等人不敢打扰,只能远远看着。 而下一刻。 李易盘膝坐下。 双眼缓缓闭合。 轰! 几乎在他闭眼的一瞬间。 整座山谷的炁,忽然动了。 风停了。 树叶不晃了。 天地间的一切,像是突然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气旋,开始朝着谷底汇聚。 李易开始吐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力吐纳天地元炁。 过去的他,虽然修为深厚,可终究还是“人”在练炁。 而如今。 他更像天地本身,在呼吸。 一呼。 山风倒卷。 一吸。 云海下沉。 大量天地元炁化作白雾,疯狂朝谷底灌去。 甚至连天空都开始出现异象。 层层云气汇聚。 紫烟升腾。 李易周身毛孔间,不断逸散出紫色炁流,整个人坐在那里,竟隐约有种与天地同君的意味。 吕家众人一开始还在看热闹。 可渐渐的。 他们脸色就变了。 因为他们发现—— 地面开始震动了。 轰隆隆…… 最开始只是轻微摇晃。 可很快。 震感越来越强。 碎石不断滚落。 连山谷四周的岩壁,都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有人惊呼。 而吕慈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谷底。 下一刻。 他头皮直接炸了。 “退!!!” 吕慈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人退出谷底!!快!!!”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整片地面骤然裂开! 一道巨大的裂缝,自谷底疯狂蔓延。 无数碎石翻滚。 烟尘冲天。 众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而就在他们退出山谷的一瞬间。 轰隆隆—— 地底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升了起来。 最开始。 只是一个黑点。 可很快。 那黑影越来越高。 越来越大。 众人眼睛都直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岩石。 而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生长”的山。 山体不断拔高。 岩层翻涌。 泥土滚落。 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在把整座山从地底硬生生拽出来。 而李易。 依旧盘坐在山巅。 随着他每一次吐纳。 山体便随之增长。 呼—— 山高十丈。 吸—— 山势再起。 那感觉简直像活物一样。 吕家众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有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梦。 “这他娘……” 一个吕家族人喉咙发干。 “这是在……造山?”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说不出话了。 过去他们觉得,御物飞行已经够像神仙。 可现在。 他们亲眼看着一座山从地底长出来。 这种冲击,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吕慈咽了口唾沫。 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吕家投得快。 不然…… 他都不敢想。 轰隆隆—— 山势还在上涨。 不过短短片刻。 原本的二十四节气谷,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一座高峰拔地而起。 云雾缭绕。 紫气升腾。 远远望去,竟真有了几分仙山气象。 而就在这时。 盘坐山巅的李易,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他低头扫了一眼众人。 平静开口。 “玉京百人听令。” 百余名吕家炼炁士几乎同时抱拳。 “在!” “即日起,于山上建府开宗。” “修宫阁。” “立山门。” “玉京山既已出世,总该有几分仙家气象。” 众人闻言,顿时精神一震。 “谨遵大掌教法旨!” 下一刻。 百余人瞬间散开。 有人搬山裂石。 有人伐木筑梁。 还有人直接以炁御物,将大片山石硬生生托了起来。 一时间。 整座新生的大山上,到处都是轰鸣声。 若是普通人看见,恐怕真会以为是一群黄巾力士在替仙人开辟洞府。 而李易却没有再理会这些。 他重新闭上双眼。 盘坐山巅。 山风吹动衣袍。 他体内那枚金丹虚影,也开始缓缓转动。 一转。 二转。 三转…… 金光越来越盛。 天地间的元炁,也开始不断朝他汇聚。 因为接下来。 他真正要走的。 已经不是练炁。 而是—— 金丹大道。 第64章 求金,【铭天章】 半年后,玉京山上。 李易盘坐峰顶,周身紫气翻涌。 那枚金丹虚影悬于胸前,已经不再只是虚幻光团,而是逐渐化作一种近乎实质般的玛瑙色泽。 晶莹。 圆融。 其内隐约有神光流转。 只是还差最后一步。 李易闭着双眼,呼吸越来越缓。 山间风声渐止。 四周正在搬山筑殿的吕家众人,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静得有些诡异。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吕慈抬头望去。 忽然发现。 天空那片翻腾了许久的云海,不知何时,竟彻底停住了。 紧接着。 云层深处。 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轮廓,缓缓浮现。 龙。 准确来说。 是一条由云炁凝成的真龙。 先前它始终藏于云海之后,若隐若现,可现在,它却彻底显露了出来。 仅仅只是露出半截身躯。 便已遮蔽天穹。 那双金色竖瞳,自九天之上缓缓垂落。 而就在这一刻。 盘坐山巅的李易,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人。 一龙。 隔空对视。 没有威压。 没有敌意。 更没有所谓高高在上的俯视。 那感觉很奇怪。 仿佛他看的不是龙。 而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轰—— 天地忽然寂静。 风停了。 云不动了。 山中虫鸣鸟叫尽数消失。 甚至连吕慈等人都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镇压。 而像是整片天地,被按下了暂停。 万物停滞。 众人神魂震颤,却偏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刻。 天地之间。 仿佛只剩下了李易,与那道高悬于九天之上的伟岸存在。 【太易真炁祖天尊】。 或者说。 是那尊果位映照于世间的一缕投影。 李易静静望着祂。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 修行至今。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何为“道”。 不是术。 不是法。 不是单纯更强的力量。 而是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东西。 下一瞬。 他胸前那枚玛瑙色金丹,忽然微微一震。 咔。 一道细微声音响起。 紧接着。 金丹之中,竟凭空诞生出了一缕火光。 那火光泛着金色,如丝线一样,极细,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不朽。 永恒。 像是万古不灭。 它缓缓融入李易体内。 而与此同时。 一道信息,也自他心神深处浮现。 作为此方天地的唯一天道,亦是祖天尊,他的金丹共有五道神通,每提炼出一份金性,便会孕化出一道大神通。 此刻他已孕化出第一道神通。 名曰:【铭天章】! 【铭天章】:由果位之主铭刻下天命,无视一切条件、无视一切对象,此天命必成! 也就是说,只要他说出口,那便必然会实现。 不讲条件。 不讲逻辑。 甚至不讲双方差距。 这是直接铭刻于天地之上的“结果”。 李易沉默了一瞬。 随后。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尚未彻底成型的金丹。 轻声开口。 “此丹。” “必成。” 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天地骤然一震! 原本还差最后一步的金丹虚影,竟瞬间完成凝实! 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任何失败可能。 因为“结果”已经被定下。 它必须成功。 咔嚓—— 玛瑙金丹彻底成型。 与此同时。 李易灵台之内,那株大道宝树忽然剧烈摇曳起来。 树叶哗啦啦作响。 下一刻。 那枚金丹竟缓缓飞起,挂在了大道宝树的一根树杈之上。 金光流转。 光晕扩散。 整片灵台世界,瞬间被照亮。 而现实之中。 李易周身也开始绽放出耀眼神光。 那光越来越盛。 最后甚至化作一道圆晕,缓缓悬于脑后。 像极了传说中的仙佛光相。 不仅如此。 他体表之外,更是浮现出一层淡淡神辉。 似衣。 似火。 又像某种天然法相。 吕慈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甚至不敢直视。 因为只是看上一眼,便有种元神刺痛之感。 “成……成仙了?” 有人声音发颤。 而李易却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正常来说。 金丹境,需要长久温养。 需要时间积累。 可如今。 他却能直接迈过去。 因为他有【铭天章】。 既然如此。 那何必按部就班? 李易忽然笑了。 下一刻。 他再度开口。 “今日。” “证金丹真人。” 轰! 天地回应。 刹那之间。 他体内那枚玛瑙金丹猛然一震。 紧接着。 无穷法力轰然贯通全身! 金丹。 成了。 没有雷劫。 没有异象宣告。 甚至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可就在这一刻。 天地之间,却仿佛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风。 像光。 又像某种无形无质的大道痕迹。 它开始悄然扩散。 无人能够察觉。 却又无处不在。 …… 与此同时。 三一门。 左若童正站在山门外,看着门中弟子修行。 如今的三一门,比起往日已经热闹了许多。 尤其龙虎山一战后。 异人界人人皆知。 三一门掌门左若童,与冯曜交情莫逆。 不少年轻异人,甚至专程跑来拜山。 而左若童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从龙虎山回来之后。 他总觉得。 自己似乎差了什么。 或者说。 差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 山间忽然起风了。 风很轻。 吹动了左若童的白发。 他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察觉到。 天地间的炁。 变了。 云在动。 风在流。 甚至连阳光落下的轨迹,都仿佛比过去更加清晰。 那感觉极为玄妙。 就像天地间,忽然多出了某种“秩序”。 左若童缓缓抬头。 感受着风。 感受着云。 感受着天地炁机流转。 恍惚之间。 他竟有种感觉。 仿佛云雾深处,有一位老朋友,正在与自己交谈,又彷佛是存在着某种莫大的意志,向世人述说着种种大道。 那声音很远。 却又很近。 像从天边传来。 又像直接响在心底。 而那句话。 也渐渐清晰。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轰! 左若童瞳孔骤缩。 下一瞬。 他整个人身形忽然开始溃散,像是一团白炁,缓缓散开。 “师父!!!” 周围弟子瞬间大惊失色。 有人甚至脸都白了。 可紧接着,那散开的白炁,又突然重新凝聚。 虚空之中,一道白皙身影缓缓落下。 赤足。 白发。 周身炁流自然流转。 仙人落下脚跟,左若童眸光内敛,朝着秦岭方向,拱手一拜,低声道: “吾道兴矣!” 第65章 天师度,道盛时代降临了! 玉京山上。 李易证成金丹之后,并未再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像风。 像云。 又像天地间一缕再寻常不过的光。 可偏偏,就是这一刻。 整个世界,都开始变了。 …… 过去这片天地,其实一直处于一种“隐”的状态。 大道不显。 果位不出。 天地间虽有炁,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 异人修行,更像是在黑夜里摸索。 能练出炁,已经算是人中龙凤。 至于再往上? 无人知晓。 无人能见。 所以这一时代,才会被称作末法。 文明在衰减。 大道在沉寂。 可如今。 随着李易彻底证道,情况却变了。 因为他已经不仅仅只是修士。 更是【太易真炁祖天尊】这一果位,在世间的“锚”。 果位开始显化。 大道开始复苏。 而他的一举一动,也开始真正意义上影响整片天地。 于是。 沉寂千年的大世,开始活了。 …… 龙虎山。 后山天师府内。 张静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缓缓睁开双眼。 他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之中。 一道金光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一枚金丹。 “炁机……竟然活了?” 张静清神色有些恍惚。 他能明显感觉到。 原本晦涩难行的九转金丹术,如今竟一下变得顺畅了许多。 过去修行时,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此刻竟像福至心灵般,自己通了。 想到这里。 张静清忽然叹了口气。 随后开口。 “之维,怀义。” 门外。 张之维和张怀义立刻走了进来。 “师父。” 张静清看着自己这两个弟子,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有件事,也该告诉你们了。” 张之维一听,顿时精神了。 “师父,你不会终于打算把天师位传给我了吧?” “滚。” 张静清瞪了他一眼。 张之维顿时老实了。 旁边张怀义压着嘴角,低头憋笑。 而张静清则缓缓抬起手。 那枚金丹,渐渐浮现。 金光照亮整间屋子。 张怀义瞳孔微缩。 张之维也愣住了。 “这是……” 张静清缓缓开口: “天师度,历代天师都要传承的东西,其本质就是一颗金丹。” “只是咱们龙虎山祖传的九转金丹术,千年以来,其实鲜有人真正练成。” “不是前人不够惊艳。” “而是这条路……太难。” “难到几乎走不通。” 他说到这里,目光复杂了几分。 “可后来,还是有前辈另辟蹊径,硬生生给后人凿出了一条路。” 张之维一愣。 “什么意思?” 张静清抬起掌中金丹。 “就像阳五雷与阴五雷一样。” “既然正路难行,那便换个法子。” “龙虎山历代天师,会合力炼出一枚金丹。” “随后,以传度之法,将它代代相传。” “因为金丹最开始,本就是炁丹。” “可随着一转、二转……它会逐渐融入元神与肉身,越来越像修士自身的一部分。” “所以每次传度之后。” “金丹其实都会崩散。” “只能留下一颗种子。” “再由下一代天师,重新孕养。” 张怀义听得心神震动。 “那岂不是说……” “这枚金丹里,积攒了历代天师的修行经验?” 张静清点了点头。 “不错。” “它更像一本被前人注解了千年的经书。” “所以龙虎山天师,才会越来越强。” 说到这里。 张静清忽然沉默了。 因为他原本也在考虑一件事。 该把这枚金丹,传给谁。 张之维? 还是张怀义? 一个天赋绝顶。 一个心思通透。 可就在他迟疑之际。 忽然。 异变陡生。 嗡—— 那枚原本悬浮于掌心的金丹,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紧接着。 竟开始疯狂融入张静清体内! “什么?!” 张静清脸色骤变。 他想停下。 可根本停不住。 不过短短片刻。 金丹便彻底与他灵肉合一。 再也分不开了。 屋内瞬间安静。 张静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人都有点懵。 “这……” “怎么会这样?” 下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金丹出了问题。 而是天地变了。 过去大道不显。 所以这枚“拼好丹”,才能靠着代代传承延续下来。 可如今。 天地复苏。 大道显化。 金丹术真正开始回归“完整”。 于是。 这枚金丹,也终于真正成了他的东西。 传不了了。 想到这里。 张静清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旁边。 张之维先是一愣。 紧接着直接哈哈大笑。 “师父!” “别伤心啊!” “你把秘籍给我,我自己练一颗不就行了?” 张静清:“……” 张怀义虽然没说话。 可那眼神明显也是这个意思。 过去练不出来。 那是因为天地不允许。 如今时代变了。 未必不能自己修。 张静清看着这俩逆徒,忽然感觉脑仁疼。 不过很快。 他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 时代已经不同了。 …… 与此同时。 长白山。 深山老林之中。 积雪终年不化。 而此刻。 山中一群修行多年的妖仙,却忽然纷纷睁开双眼。 “炁变了?” 一头灰毛老狐猛地抬头。 它修行已有两百余年。 对天地炁机最为敏感。 就在刚刚。 它忽然察觉到,天地之间,竟多出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真炁”。 那炁极为特殊。 不仅更加纯粹。 甚至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性。 而旁边。 一条盘踞山崖的大蟒,更是猛地立起身子。 它蛇瞳收缩,声音里满是惊喜。 “我的修为在涨!” “天地中多出的那缕真炁,与我自身交织之后,我的炁竟然壮大了一截!” 可很快。 它又猛地愣住了。 “不对……” “即便不吸收那缕真炁,我修行速度也比过去快了十倍不止!” 此话一出。 周围众妖瞬间骚动。 “不可能!” “怎么会快这么多?” 有妖不信。 当场盘膝运炁。 可仅仅片刻之后。 那妖便猛地睁开双眼。 满脸震惊。 “真……真的!” “天地变了!” “炁活了!” 轰! 山中一下炸开了锅。 那些苦修数百年、上千年的妖仙,一个个全都坐不住了。 因为它们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 修行像是在泥潭里爬。 可现在。 天地像是忽然把门打开了。 有妖声音发颤。 “这是……” “大世将至?” 那条大蟒缓缓抬头,望向天地深处。 蛇瞳之中,满是炽热。 “不是大世。” “是道盛。” “修行真正昌盛的时代……开始了。” 第66章 仙人在做甚? 腊八这天。 张之维和张怀义两人,也跟随着自己老师,来到了秦岭一带。 “老乡,玉京山怎么走?” 张之维随手拦了个挑柴汉子。 那汉子一听“玉京山”三个字,顿时露出“你问对人了”的表情,抬手往远处一指。 “顺着这条山道往里走就行。看见那冒云的地方没?” “那就是仙山!” 张之维和张怀义顺着方向望去。 下一刻。 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远处群山之间,一座高峰正静静矗立,山势极高,几乎有种直插云海的感觉。 而更惊人的是,那山上竟真有祥云飘着,云气缠山而行,时聚时散,隐约还能听见山间钟声。 不像凡山。 张之维咂了咂嘴。 “乖乖,这是神仙洞府吧。” 那汉子嘿嘿一笑:“这还算啥,你可知道这山不是天生的,而是那山头神仙凭空造出来的。” 张怀义听了,不可仔细地揉了揉耳朵:“造山?” “对,当时我在山中砍柴,只听见耳边轰隆隆作响,抬眼瞧时,便见偌大的谷底竟然凭空涨出了一座大山,山上还有龙啸,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那汉子解释道,一脸的敬畏。 “走吧。” 张之维谢过老乡,带着几人继续前行。 而越往山里走。 两人越心惊。 因为山中竟到处都是炼炁士。 不。 准确来说。 是“玉京山的黄巾力士”。 这些人一个个穿着黄色道袍,搬山抬木,修筑宫阁,气血和炁机都强得吓人。 尤其是最前面那几个。 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有金丹气息流转。 张之维看了一眼,眼皮都跳了,顺势瞥向了自己的师傅张静清,只见师傅也是一脸凝重,对着张之维点头。 “吕慈?” 不远处。 吕慈正扛着一根数丈长的石柱往山上走。 听见声音。 他回头一看,顿时乐了。 “张之维?” 他随手把石柱往地上一插。 轰的一声。 地面都震了一下。 张之维看得嘴角直抽。 “你他娘吃什么了?” “怎么现在跟个人形妖怪一样?” 吕慈哈哈大笑,整个人意气风发。 尤其是体内那股圆融气息,跟以前完全不像一个人。 张之维盯了半天,忽然脸色微变。 “你……竟把九转金丹炼成了?” 吕慈一听,更得意了。 “差不多吧。” “不过这是天尊造化,我自己哪有这本事。” 说着。 他还故意运转了一下金丹。 下一刻。 一股炽盛金光顿时自体内浮现。 张之维和张怀义两人都沉默了。 尤其张之维。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初老天师会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真升天了。 吕家以前虽然强,但也没离谱到这种程度。 如今倒好,吕慈往这一站,已经快有几分陆地神仙的意思了。 张之维忍不住感叹。 “冯前辈是真厉害啊。” “自己成仙也就算了,还顺手把你们整个吕家都拔起来了。” 吕慈嘿嘿一笑。 “那是,以后请叫我吕半仙。” 张怀义在旁边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几人寒暄片刻。 张之维忽然想起正事。 “对了。” “冯曜人呢?” “我们总得先去拜见一下此地主人吧?” 毕竟如今的李易,身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自从当初他以一人之力殴打整个异人界,世上再没有那聒噪的声音,就连之前挑衅的王家,现在都乖乖在家里摆上神位,每日三拜,只求神仙别动了怒,灭了他家。 吕慈闻言,却表情古怪起来。 “天尊?应该在山顶吧,或者田里。” 张之维:“?” 张怀义:“?” 田里?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忽然山头另一边,竟有大片金光亮起。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到吓人的生机扑面而来。 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下一刻。 全都愣住了。 只见山顶一大片田地之间。 一个赤着脚的道人,正弯腰插秧。 晨光从天边洒下,映得整片稻田金灿灿的。 而那道人挽着裤腿,脚踩泥地,手里抓着一把稻种,嘴里还念念有词。 怎么看……都像个老农。 可问题是那张脸,分明就是李易。 张之维站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 “这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他想过很多种场景。 比如李易已经是此世唯一仙,他不应该高坐云台,参玄了道,一副神仙庄严之相吗。 再不济,也该是盘坐山巅,吞云吐雾,背对苍生。 结果谁能想到这位刚证道没多久的“仙人”,居然在亲自种地? 而就在众人上山后,一阵发懵的时候。 李易忽然将一把稻种撒进田里,轻声开口。 “此稻应有天命,成熟后每粒长三尺三寸三厘、形如玉剑,无杂质、蕴无穷精气,可助修士纯净肉身、增长气血,甚至助力突破真炁境界,当名龙牙米。” 说到这里。 他抬头望天,淡淡开口: “吾阐之告与天地,此天命当兴!” 话音落下。 那洒落满地的稻种,竟瞬间开始发芽。 破土。 抽枝。 生长。 速度快得肉眼可见。 张之维眼睛都直了。 “卧槽?!” 旁边张怀义也看懵了。 只见满田稻谷疯狂生长。 春生。 夏长。 秋熟。 不过短短几息。 原本空荡荡的田地,竟已经化作一片金灿灿的稻海。 风一吹。 稻浪翻滚。 空气里甚至开始弥漫出一股浓郁米香。 而且最离谱的是。 那些稻穗之上结出的米粒,竟真如一柄柄小玉剑。 晶莹剔透。 锋芒毕露。 有人不信邪,上前摸了一下。 “嘶——” 那人顿时倒抽冷气。 因为那米粒居然真割手! 张之维都看麻了。 “不是。” “种地也能用神通?还长这么大个!” 张之维不是没种过地,只是见了这三尺三寸的偌大米粒,有些发蒙。 谁家好人的米能长一米高! 而这时。 田里的李易终于抬起头,看见了众人,顿时笑了。 “你们倒来得挺早。” 他随手拍了拍泥土,从田里走了出来,完全没有半点仙人架子。 “正好。一起收点米,煮粥。” 说完。 他转头看向吕慈等人。 “别愣着了。” “收稻。” 吕慈等人立刻应声,随后一个个冲进田里开始割稻。 那场面。 怎么看怎么离谱。 一群半步金丹的炼炁士,跟黄巾力士似的,在仙山上狠狠干农活。 可偏偏没人觉得奇怪。 因为此刻所有人都已经隐隐明白了。 对于如今的李易来说。 修行。 或许早已不只是打坐练炁。而是举止投足,所行所为,皆为修道! 第67章 合乎粥礼,山精野怪叩门,哪来的披毛戴角之辈! 腊八这一天,玉京山上的人比往日更多了些。 李易站在山巅,低头看着山间那一片刚刚收起来的龙牙米,心里其实很平静。 对他来说,龙虎山一战之后,这世上还敢真跟他翻脸的人,已经没几个,说到底,这一方世界,如今已经慢慢成了他的后花园。 只是这后花园也不是凭空就能长成的。 他的金丹还没真正成熟,果位也还在孕养之中。 他如今的果位,和这一世几乎是绑在一起的。 换句话说,这世上的超凡文明越是繁盛,他的道就越稳,金性就越能被提炼出来,金丹也就越能真正圆满。 所以李易这段时间想的,根本不只是自己修行。 他要推的,是整条大道。 衣、食、住、行。 器、法、丹、阵。 哪一样能推得动,哪一样就能让这世道往前再走一步。 他有个三一门的朋友,洞山先生,脑子活,手也巧,听说研发出了‘蒸炁机’。 这很好,超凡文明的拓展,也能有助于他的果位提升,发明创造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从‘隐’到‘显世’的转变。 李易对这种人一向很满意。 有这种小天才在,他就不用什么都自己盯着。 修行体系由他来推,其他的东西,交给能干的人慢慢往前铺就是了。 他如今以神通制天命,将稻种化作龙牙米。 不仅仅是为了推动超凡文明,也算是圆了当年在三一门觉醒红手时的念想。 所以今天他见到这些远道而来的掌门、门长,倒也没摆什么仙人架子。 反倒是很平常地让吕慈带着一群黄巾力士去煮粥,又亲自和各派掌门见了礼,拱了手,作了揖,客气得很。 “今天我便以这龙牙米煮粥,宴请诸位道友,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李易看着手中米,暗叹:我以龙牙米招待人,算不算合乎粥礼呢。 等到众人寒暄完,李易抬手一挥,山上的几处洞府便缓缓显了出来。 云气一散,石阶便现,玉壁之上隐隐有古字流转,洞府里更是炁机盘绕,灵韵暗生。 不少掌门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呼吸就有些急了。 这哪是普通洞府? 这分明就是仙家道场。 李易却像没看见他们的神情一样,只是随口道:“诸位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吧。山中留了些东西,算是我玉京一脉的传承,你们既然远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精神一振。 毕竟他们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个。 可还没等众人往洞府那边走,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隆隆作响的动静。 那声音来得极快,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山路上疾冲。 众人一愣,下意识回头。 但看不见什么东西。 李易微微蹙眉,手指一点,面前的天空浮现出了一处圆光,形成了一片动态画面。 正是山下的场景。 只见山道尽头,一团黑影正沿着山势飞快游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几个呼吸就到了山门前,山石都被压得哗哗作响。 张之维第一眼看见,还没来得及说话,吕慈就先沉下脸了。 他如今早不是从前那个吕慈。 得了九转金丹,又跟着李易久了,整个人的脾气和底气都跟着涨了不少。 这会儿一看山门前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没拜帖,又没令牌牵引,还敢把山门撞得鸡飞狗跳,立刻就火了,当即纵身一跃,从山顶跳下,如同化作一道飞弹,从天而降。 “哪来的皮毛戴甲之辈,也敢闯仙人道场?” 吕慈纵身一揽,那山下来的东西,这才停住身形。 众人这才看清。 那竟是一条大蛇。 不,已经不能算普通的大蛇了。 身躯粗壮,黑鳞密布,足有十几丈长,蛇头一昂,便有股阴冷妖气往外散。 可偏偏它口吐人言,声音沉厚,直接开口道:“在下长白山柳坤生,特来拜见冯曜道友。” 吕慈一听,冷笑更重。 “拜仙人?”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柳坤生蛇瞳一竖,压着火气道:“我既是来拜仙的,自然不算冲突。” “冲突不冲突,不是你说了算。” 吕慈往前一步,挡在山门前,抬手指着那条大蛇:“我玉京山开府立宗,天尊掌教邀请来了三百六十位天骄,共饮腊八粥,这是他老人家亲自去各家各派邀请的,凡是有资质入眼的天骄,他便送上一枚令牌,权当拜帖路引。” “可以说这山上哪一个不是参玄了道的天骄?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可有路引?你可得我家天尊青睐?!” “冒然闯山,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我劝你赶快离去,不要做那不识天数之人!” 吕慈冷喝着,目光冰冷,确实是厌恶这个闯山的蛇仙。 他尚且内心藏着一团火。 这玉京山上都是有头有脸,有跟脚的人物,是天尊亲点的天骄,怎么能让你个没手没脚,皮毛戴甲的长虫,冲撞了各家? 柳坤生顿时也动了真火。 它本就是东北长白山里修了几百年的蛇仙,平日里受惯了供奉,何曾被人当面骂过“长虫”? “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来此,是来拜仙,不是来与你争口舌。” 吕慈哼了一声。 “那也得按规矩来。” “拜帖呢?” “令牌呢?” “什么都没有,硬闯山门,还想往上走?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 吕慈本就不是讲理的人。 柳坤生也不是能忍的主。 一句话不投机,下一瞬,山门前便妖气翻腾,黑鳞如潮,蛇躯猛然一摆,直接朝着山上冲去。 吕慈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你这长白山来的长虫,有几分本事。” 他体内九转金丹轰然一转,金光自周身暴起,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抬手便压了上去。 山门前顿时轰鸣一片。 一边是千年老蛇,一边是如今金丹在身的吕家疯狗。 一个想往上冲。 一个死死拦着不让走。 两边一碰,便直接打出了真火。 柳坤生原本以为自己好歹是东北一方蛇仙,怎么也不至于被个年轻后辈压死。 可真动起手来,它才知道不对。 吕慈这厮,如今真不是以前那个能拿来随便吓唬的小辈了。 金丹运转之间,炁机圆融,举手投足都像是带着一层不讲理的压制。 柳坤生蛇尾一卷,妖气刚起,吕慈反手就是一拳,直接砸得它脑袋往后一仰。 “还敢往上闯?” “我看你是真想给我玉京山添道菜。” 他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 旁边有几个黄巾力士听见,居然还真开始琢磨蛇羹该怎么做。 柳坤生被按得火气直窜,偏偏一时竟挣不脱。 山上众人见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蛇妖来得确实不合规矩。 可若真让吕慈直接把人打死,倒也未免太过。 毕竟如今这天地,已经不只是人族修行了。 果然。 没过多久,就有山道上的人开口替它说情了。 “吕仙人,这是长白山的柳坤生。” “他是蛇仙,不是寻常妖物。” “既然是来拜山的,不如给个机会?” 众人纷纷点头。 吕慈却还不依不饶,瞪着那条蛇道:“蛇仙又如何?人家好歹还会走路,你一条没脚没手的长虫,也来这儿争机缘?” 李易在山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下山时,确实没往长白山那块走,也没有邀请这皮毛戴甲的妖物,入他山门观仙人传承。没给柳坤生令牌,这柳坤生还来拜访,可你这空着手来的,就着实不通礼数了! 可话又说回来。 如今的世道,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末法压着的年代了。天地因他而变,修行大盛,山精水怪、草木禽兽,只要有灵,都有可能走上修行路。 这些东西既然成了精,当然也得有规矩,或许还缺个能约束群妖的存在。 可以试试这蛇仙。 想到这里,李易沉吟了片刻,忽然缓缓开口。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这几句一落,旁边的涂山君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似乎品出了一点味道,小心问道:“师傅的意思是?” 李易没立刻答。 李易抬手,从案上取来一粒龙牙米。 那米足有三尺来长,晶莹如玉,米粒锋芒都隐隐透着剑气。 他递给涂山君,淡淡道: “虽说来者是客,但它却不是正客。” “就送他一粒米,叫他归去吧。” 第68章 只帮一点点的李易,真的是一点点吗? 涂山君得了那粒龙牙米,便顺着山道下了山。 他年纪不大,平日里虽机灵,可一到这种场面,还是有些怵自家师傅的威势,所以一路下来都小心翼翼,生怕把事办砸了。 到了山门前,他先朝吕慈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又把手里的龙牙米往前一递,脆声道:“我师傅说了,来者是客,虽说你不是正客,但总归远来不易,这粒米给你,叫你回去吧。” 柳坤生原本还盘着身子,冷不丁看见那粒米,蛇瞳立刻一亮。 它先前在山门前闹得不算小,可真见到这米,整条蛇却一下安静了下来。 倒不是它怂了,而是那粒米实在太不一般了。 足有三尺来长,通体晶莹,像是一柄白玉削成的小剑,米香里又带着一股极清极正的气息,闻上一口,连神魂都像被洗了一遍。 柳坤生心里顿时一跳。 它活了这些年,见过香火,见过供奉,也见过山中灵药,可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米粒。 更别说,这东西还是仙人亲手赐下。 这叫什么? 这叫面子。 这叫不嫌弃。 柳坤生心里原本还有点被吕慈堵着的火气,这会儿倒消了大半,蛇首微微一低,沉声道:“多谢冯道友。” 它说完,便把那粒龙牙米小心卷进身下。 可卷归卷,偏偏却没急着走。 它刚才在山门下就隐约听见山上有道人吟诗,声音不高,却极远极悠,似乎直透人心,叫它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什么呢? 像是山上真有道在讲。 即便它此刻还在山下,也许也能听到一二。 一时间,柳坤生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于是它索性盘在山门外不动了,只拿那双竖瞳时不时往山上瞥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吕慈本来就看它不顺眼,见它得了米还赖着不走,脸顿时沉了下来。 “喂。” 他一脚踩在山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大蛇,没好气道:“米也给你了,你还不走,想干什么?” 柳坤生慢悠悠把脑袋抬起来,蛇信轻轻一吐,语气倒还算客气。 “我赶路累了,歇一歇不成么?” “从长白山一路赶来,山高路远,我连口气都没喘匀,难道就不能在这儿歇歇脚?” 它这话一说,吕慈反倒更确定它有心思。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么? 这长虫明摆着是见了玉京山的气象,想蹭一蹭山上的道韵。 吕慈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道:“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我告诉你,天生邪恶的妖物,我会一直盯着你。” “你要是敢在山上乱来,我第一个把你剁了熬汤。” 柳坤生听了这话,倒也没再顶嘴。 它只是盘着身子,缓缓往旁边一块山石上靠了靠,像是真打算歇一会儿。 可等它真安定下来,抬头朝秦岭深处望去的时候,心里却暗暗一震。 奇了。 它心想。 这秦岭的龙脉,怎么比前些日子更活跃了? 山中炁机流转,竟一日比一日强。 这地方,真是修行的好宝地。 可它哪里知道。 这不是秦岭本身有多神。 而是驻世天仙在此。 李易如今就像一轮太阳,坐镇玉京山上,周身气息与天地相连。只要他在,这一方山川自然会跟着变化,灵气越聚越厚,炁机越转越盛。 这哪里是龙脉活了。 分明是天仙在养山。 …… 山门前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李易也没再理会柳坤生,只带着一众来客往山中走去。 他先让吕慈等人去把腊八粥熬上,又亲自带着张静清、张之维、张怀义,还有各派掌门,去看那二十四节气洞。 这地方原本就是张伯端留下来的道场。 只不过当初埋得太深,后来又被李易以大神通拔山而起,这才彻底显露出来。 如今一共二十四洞,正对应二十四节气。 洞中石壁上,有古老纹路流转。 有些像字。 有些像图。 可仔细看去,又都说不清是什么,只觉风声在洞中来回穿梭,隐隐竟像有千万人在同时诵经。 众人一进洞,先是觉得眼花缭乱。 那石壁上的东西,看不懂。 真看不懂。 不是说内容多复杂,而是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道海,初看只觉得玄,细看却根本抓不住门径。 可李易却不急。 他只是领着众人一圈圈往里走,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悟。 果然。 没过多久,情况便开始变化了。 那些原本看得一头雾水的人,渐渐不再只盯着石壁上的文字和符文,而是开始下意识以自身功法去印证。 你练剑的,就在石壁前推演剑路。 你练符的,就去琢磨符意流转。 你修火法的,就看哪一道纹路更合自家炁路。 结果这一试,竟真试出东西来了。 有的人原本卡了许久的关节,竟莫名松动。 有的人眼中迷雾散开,抬手之间,竟把自家门派的一门绝学往前推了一截。 还有人原先不觉得什么,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无意间把一身炁机炼得更纯了。 这地方不像传功。 倒像照妖镜。 不是照妖,而是照出你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众人收获极大,心里也都明白了。 这二十四节气洞,根本不是单纯给你灌输什么仙人秘法。 它更像是一处磨刀石,一处演武场,一处能把各家所学都往上提一提的地方。 只要你有悟性,它就能顺着你的路往前推。 可要说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洞府的根本,一时半会儿却还真不行。 尤其是洞山先生。 这人本来脑子就够活。 可到了这里之后,反倒有些抓瞎了。 他站在一块石壁前,看了半天,皱眉,抬手,又放下,来回几次,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了。 李易见他这样,便走过去,淡淡道:“你别老盯着一处看。” 洞山先生抬头,显得有些迷茫。 “前辈,我明明感觉这里头有很多东西,可一碰上就散,像是抓不住。” 李易笑了笑。 “这仙人传承包罗万象,不止是功法。” “你想发明东西,想推工具,想把阵法嵌进山体,想让修行和百工连起来,那就别总只盯着一门一派的路子。” “多看看。” “多想想。” “你要的东西,未必在你最想找的那块石壁上。” 洞山先生听得若有所思,重重点了点头。 可李易也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种人不能拔苗助长。 悟性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真急不得。 于是他转身出了洞府。 结果一出来,便看见洞里洞外站着的那些人,虽然都有收获,可离真正吃透根本,还差得远。 有些老一辈,如同那张静清、左若童、唐门门长等人已经若有所悟,暗暗坐定参详。 可大多数年轻一辈,还是一脸茫然。 李易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 “算了。” “还是帮你们一点点吧。” 李易走出二十四节气洞,抬头看向洞口,袖袍微动。 下一瞬。 他运转神通【铭天章】。 只听他淡淡开口: “此洞,当有天命出,启迪智慧,授出诸法。” “其一曰自悟。” “凡有道慧者,可结合自身道行,领悟出最合自身的修行之法。” “其二曰天授。” “道慧不足,潜力却足者,可梦授大道,见得真我。” 话音落下。 轰然一声。 整座洞府像是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洞中众人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了一下。 原本还看不真切的石壁,此刻在他们眼里,忽然开始变得清楚起来。 有的地方像是自己跳出了一段经文。 有的地方则像是某种只可意会的印记,直接在心里亮了一下。 而在李易眼中,更是清晰。 他看见众人头顶,开始有一缕缕清澈光芒升起。 那些光芒很淡。 却极纯。 像泉。 像烟。 又像晨起时山间最早的一缕雾气。 那是慧光。 众人自己未必察觉,可在李易眼里,却已经能看出分明。 有人慧光跳动,明显是已有所悟。 有人慧光微弱,却也开始缓缓生长。 还有些人,本来一头雾水,这会儿竟也渐渐有了灵机。 张怀义站在一侧,看着周围那一片若有若无的炁机变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噫,不曾想炁体竟能如此运转……” 他这一声出来,周围几个同样在琢磨的人,也跟着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懂了什么。 “噫……” “唔……原来如此” “这一步竟能这么走?” “诶,我好像明白了!” 洞中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声。 有人抬手一试,发现自己原本卡住的关口,居然真松动了。 有人一转炁机,竟把前些日子始终推不动的一段法门,顺势往前推了一大截。 还有人站在原地,半天不说话,最后竟像是突然开窍似的,整个人气机都稳了不少。 一时间。 洞中各处,尽是恍然。 李易看着这一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 第69章 炁体源流,张之维你悟出了什么! 李易的【铭天章】,并不是随口一说。 这可是果位自带的神通。 相当于天道自带的挂! 夜风从山口吹进来,掠过二十四节气洞时,洞中的风声、诵经声、石壁上的纹路、众人头顶浮起的慧光,竟在这一瞬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他自己站在洞外,目光从洞中一扫而过,神色却已经变了。 这一夜,二十四节气洞里的不少人,都各自有了收获。 那些原本看不懂石壁的人,在【铭天章】影响下,慧光高涨,竟也能从石壁中看出些门道来。有人当场起身推演自家法门,有人盘坐原地不动,手中却已开始不断变换印诀,像是要把心里的路重新走一遍。 洞山先生也一样。 他本就不是以斗法见长的人,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推器物、琢机巧、琢磨如何让器与炁互相咬合。如今被这一洞天的意境一激,原本卡了许久的路子,竟忽然通了几分。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站在石壁前愣了片刻,随后低头自顾自琢磨起来,眼睛越来越亮,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至于张怀义,也在一旁缓缓睁眼。 他悟得极快,可越是悟得快,越知道这条路不好走。那种感觉像是一条根本,看似离得很近,实则一伸手又缩了回去,偏偏真要说清楚,却又说不出太多。 倒是张之维,始终没有立刻下定论。 他站在一处石壁前,眼神沉静,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又像是还差最后一层窗纸没捅破。 张怀义从洞里出来后,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悟出来了什么?” 张之维听了,先是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还差一点。” “我隐约感觉到,心里有九种东西在转。” “像是九种奇技,又像是九条路。” “但现在还不完整,少了一口气。” 他说着,抬头往远处望了一眼。 “这东西大概和时空有关。” “得再参一阵子。” “而且……不是光靠闭关就行,怕是得天时、地理、人和,全凑齐了才成。” 张怀义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他知道自家师兄的性子。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难得了。再往下,怕是他自己也还在摸索。 不多时,洞外便传来了粥香。 腊八夜到了。 玉京山上的黄巾力士们早早就把龙牙米煮成了粥,香气一开,整个山头都跟着热闹起来。 众人出了洞,围坐在山中石案旁,一碗碗腊八粥端上来,热气腾腾,粥面上还浮着一层淡淡金光。 李易坐在上首,神情平和,手边也有一碗。 他抬手示意众人随意,不必拘束。 于是第一口粥下去,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米粥一入喉,先是暖,接着就是一股极清极正的炁,顺着五脏六腑往外荡开,像有人替你把经脉从头到尾梳了一遍。有人只觉气血翻涌,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有人则是眼睛骤然一亮,忙不迭盘膝运炁,生怕把这股力气浪费了。 “这粥……” “怎么感觉我修了十几年的功力,平白又长了一截?” “我也是!” “炁怎么涨得这么快?” 一时间,山上惊呼声不断。 张之维也端着碗,喝了一口,随即怔了怔,连眉头都挑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李易。 李易笑了笑,放下碗道:“龙牙米而已。” 众人一愣。 李易接着道:“此物能助增长修为,纯净肉身。日后诸位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一些走。” 有人听得一喜,刚要开口,却又听李易补了一句。 “不过这米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母本产下的二代种还能继续生育,三代以后就没什么奇效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东西虽然神异,却也不是永无止境。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吓人了。 要知道,能让修行之人平白涨上一截功力的东西,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里,那都是压箱底的宝贝。现在李易却像拿一碗白粥似的,随口就请众人喝了。 张静清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李易,心里也不禁暗叹一声。 这人如今行事,已经完全不像个散修了。 他是真把一方道统在经营。 而且不是只顾自己强的那种经营,是在想法子把整个世道往上抬。 众人喝完粥,便开始顺着白天的悟道,各自说起自己的修行经历。 这倒不是单纯客气。 而是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真正有价值的,往往不是门派秘传,而是不同修行路数之间的碰撞。 有人讲自己早年如何入道。 有人讲自己如何破关。 也有人把这些年撞过的心魔、见过的瓶颈,干脆摊开来给众人说。 这一下,气氛便彻底开了。 左若童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修行,变化太快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是真切感觉到了。 过去总觉得,逆生三重已经是很高的路,可如今真见了李易,真见了这洞中诸人的悟道,再回头看三一门的路,左若童反倒越来越觉得——远。 太远了。 他放下碗,缓缓道:“我越修,越觉得路还在前面。” “祖师留下的逆生三重,说是以三重变化蜕先天一炁,以此得道成仙。” “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摇头道:“不够。”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人都安静了些。 毕竟这话若是别人说,听着还像妄言。可从左若童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就不同了。 李易听完,却没急着接话。 他只是放下碗,目光看向左若童,淡淡道:“逆生何必三重,又何止三重。” 左若童抬起头。 李易继续道:“三一门纯化先天一炁,本就是不错的法门。只是每个人的天赋不同,自身炁的方向也不同,前人的经验,未必能完全套到后人身上。” “每个人修行的炁不同,最后得证的功果,自然也不同。” 这话说得平静,可在场不少人却都听进去了。 尤其是三一门的人。 他们修了这么多年逆生,心里其实并不是没疑惑。只是以前没机会,也没谁真正点破过这层窗户纸。如今李易一开口,许多平日里说不清的东西,反倒突然有了轮廓。 而就在这时,坐在左若童旁边的李慕玄忽然开口了。 他原本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却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抬头问道:“前辈这意思,是不是说……修行也得有个标准?” “至少得让后来的人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这话一出口,山上不少人都跟着一怔。 标准? 这个词放在修行路上,多少有些新鲜。 可偏偏,李易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头却猛地一跳。 就是这一句话,把他脑海里许多原本零散的念头,直接串了起来。 他原本就在想。 自己的果位与这方天地绑定,而要想让果位成熟,就必须推动这个世界的超凡文明发展。 那超凡文明靠什么发展? 靠几个天才吗? 不够。 靠一两个门派吗? 也不够。 它需要一个完整的、系统的、能让更多人参与进来的修行体系。 只有修行者越多,果位之力才会越强,道果才会越玄奥。 而如今,李慕玄这句“标准”,就像一把钥匙,直接把那扇门打开了。 李易眼神一闪,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对。 他完全可以给这世间推一条新的路。 不是散修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也不是门派各自为政、互不相通的路。 而是一套真正完整的体系。 简单。 易修。 有潜力。 还能不断扩展。 李易慢慢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思路越来越清晰。 世人修行,多半是从吐纳得炁开始,以自身精气神为本源,慢慢积攒炁,最后再去谈性命双修。 可这种方式太慢了。 而且太依赖个人资质。 那么,能不能换个思路? 人的炁,既然本就是人体小天地里生出来的东西,那天地本身,为什么不能生炁? 人体有小天地。 周天有大天地。 若能从天地中直接采集对应的炁,再炼入己身,那修行不就能大大提速? 这一瞬间,李易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要做的,不只是传法。 而是要把这道果显化于世。 要把整个世界的超凡文明,真正推上一个完整的台阶。 想到这里,李易忽然轻轻一笑。 眸光也在这一刻,彻底亮了起来。 第70章 服气养性道,饼学大师李易! 李易这一念头,来得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顺手。 因为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推演一套超凡体系,和让道果显化于世,其实本就是一件事。 他既然已经把【铭天章】这类神通落在了天地里,那就等于把自己的果位,先一步钉进了这方世界。 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顺着这条路,把后面的台阶一层层搭出来。 难么? 其实不难。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不难。 他已经补全了最根本的东西。 也就是“灵气”或者说——这方世界真正能够支撑起修行的那口大天地之炁。 至于往后的路怎么走,各家各派其实早就有自己的底子。 三一门有逆生。 龙虎山有金丹。 茅山、武当、全真、火德、上清……哪一家不是有自己的路数? 李易只是把这些路数拿来,揉一揉,捏一捏,再补上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已经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蓝图了。 而且这蓝图,还真不是空中楼阁。 他在心里随手一转,整个框架便已经浮了出来。 一境,采气。 二境,炼炁。 三境,筑基。 四境,紫府。 五境,金丹。 这五个境界,刚刚好。 不多不少,正适合拿来给这世上真正的超凡文明搭个骨架。 李易在心里推的时候,顺手就拿三一门和龙虎山两家的理念做了参照。 若是换成一个三一门弟子来修。 那他最开始,就得先去采集【逆生之气】。 要么自己去采。 要么由师长出手,替他取来足够纯净的【逆生之炁】。 等到这口气够了,便可直接纳入体内,踏入“采气”这一步。 而后,气入周天,开始转运。 待体内逆生之气充盈,便要进入“炼炁”境。 这一境,说白了,就是把外来之炁,真正炼成自己的东西。 到这一步以后,修行者便可凝聚体内法力,开始炼出道基。 这道基一成,就不再只是简单的运气吐纳,而是真正开始让自己的“道”站住脚。 对于三一门弟子来说,这一步之后,便会慢慢生出一门属于自己的【逆生】神通。 这神通各不相同。 每个人的炁不同,理解不同,性子不同,最后炼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那就是这门神通,不再只是“术”。 它已经是一个修行者把自己这一生对大道的理解、对逆生的参悟、对性命的锤炼,全都压进去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换句话说。 这就是一个人的大道结晶。 所以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在李易这里,反倒被往上提了一层。 不再只是单纯的“变化”,而是直接升华成了神通。 而到了“筑基”之后,修士还得继续修持神通。 这个时候,修的就不只是炁了,而是自己本身的道。 只是单一神通,终究不全五行之数。 单走一条路,容易偏。 所以等到再往上,进入“紫府”之后,肉身和神魂都已经可以承接更多神通了,便可以开始收拢、熔炼、归一。 修行者们可各自筹集五种神通,彼此相合,互为根基,最后熔炼成一道金性。 等金性一成,便可抟炼金丹。 这,便是金丹境。 而到那时,神魂寄托天道,金性不灭,永生不死。 这才像真正的仙道。 当然。 李易心里很清楚。 筑基之前是能走通的。 不过,紫府也好,金丹也罢,这都只是他给后人画的大饼,随手抛出来的理念蓝图,只有框架,没有实质内容。 他自己并不修这一套。 他要的是给后人搭路。 这筑基一条路,就够他们走上几十年了,这后面的路怎么走? 他只能说—— 相信后人的智慧。 …… 李易这边脑中一明,山中众人却还没完全跟上。 他没有急着把这些东西全都说开,而是先抬起头,看了一眼洞中那些仍在参悟的人。 片刻后,他才重新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我方才想了想。” “你们如今修行,路虽然各不相同,可终归太散了。” “散修有散修的法,门派有门派的路。” “可若想让这世上的修行真正兴盛起来,光有几门真传是不够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 “得有一套体系。” “得有一套,所有人都能顺着往上走的体系。”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那些各派掌门。 他们不是蠢人。 李易这话一出,他们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分量。 这是要给天下修行者,立一条总路。 不是某一个门派的总路,而是整个超凡文明的总路。 有人下意识问道:“冯掌教的意思是……像我们这些门派,也能往里头套?” 李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是套。” “是合。” “你们的法门,不是不能用,而是得放进更大的框架里去看。” “有些路,适合打底。” “有些路,适合往上抬。” “有些路,适合当神通。” “有些路,适合当法相。”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可山上不少人却已经听得头皮发麻。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 李易说的,不是空话。 他是真的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搭一整套体系了。 而且,还是能落地的那种。 一时间,众人呼吸都有些急。 可这股急,却不是纯粹的兴奋,而是夹杂着很明显的犹疑。 修行人最不缺的,就是对新东西的好奇。 可真到了要把自己一辈子认定的路,往外掀一掀、重新理一遍的时候,心里就难免打鼓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革新,也不是不能接受某种新技法、新手段。洞山先生这类人能悟出新路,张怀义能从石壁里看出新的炁路,这些都不算什么,甚至还能让他们眼前一亮。可李易现在说的,已经不是“添一门法”,而是要给天下修行者重新立一个总路数。 这就不一样了。 这等于是把祖师爷们一代代传下来的框架,先拿出来晒一遍,再重新筛、重新理、重新拼。 若是成了,自然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可若是不成呢? 谁来担这口锅? 谁来背这个名? 他们这些人都是门墙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最怕的就是“乱”。修行这条路本来就险,一旦真改坏了,后人可不就得指着今日骂他们一声乱改道统,遗臭万年? 想到这里,不少人脸上便露出迟疑之色。 有人下意识皱眉,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看着李易,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说什么,却又没敢轻易开口。 沉默越久,那股排斥感就越明显。 这不是敌意。 而是本能。 人一旦习惯了旧路,就会怕新路;更何况李易现在说的,还不是小改,而是几乎要把整个异人界的骨架重新搭一遍。 就在场中气氛一点点沉下来的时候,吕慈忽然冷笑一声。 他本来就看不惯这帮人磨磨唧唧。 如今见他们一个个犹犹豫豫,像是怕李易真把天捅穿,又怕自己担不起责任,顿时就不爽了。 “一个个怂什么?” 吕慈把手往桌上一拍,毫不客气地开口。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还在那儿担心遗臭万年?” “怎么,平时一个个不是说自己修行修到骨头里了、胆气冲天吗?真要做点大事,反倒缩了?” 这话一出口,几个掌门当即眉头一竖。 “吕慈,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慈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嗤笑道: “我什么意思?我意思不够明白吗?” “天尊这是在给整个异人界找一条往前走的路,你们倒好,先想着自己会不会被骂,先想着成不成,先想着担不担责。” “照你们这么想,祖师爷当年开山立派的时候,怕不是也得先给后人写个免责声明?” 他说到这儿,冷哼一声,眼神里全是不屑。 “要是真怕成这个样子,那干脆别修了,回家守着你们门派那点老底子,等着哪天自己老死算了。” 这话说得太冲。 冲得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可偏偏,吕慈如今还真有资格这么冲。 他是李易亲手推起来的,九转金丹在身,连气势都跟从前不同了。再加上他本就是吕家疯狗脾气,真开口怼人,半点不留情面。 然而这一次,左若童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了吕慈一眼,随后又转回头,望向李易。 大盈仙人这会儿神色倒比旁人沉静得多。 他没有急着表达赞同,也没有急着反对,只是缓缓开口道: “道友心中,已有底稿了吧?” 这话问得极稳。 因为左若童已经意识到,李易不是在空口白话。 方才那一番五境之说,听上去像是随口,但若真琢磨,就会发现已经不是“构想”,而是“有形的轮廓”了。 既然有轮廓,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东西。 只是还没完全摊开而已。 李易听见这话,抬眼看了左若童一眼,随后笑了笑。 “算是有。” 他也没有再绕,直接把心里的想法摊开了些。 “这套东西的好处很简单。” “它不是要把各家法门推翻,而是要给它们找一个共同的地方。” “就像你们方才说的,门派有门派的路,散修有散修的路,可问题在于,这些路若全都只在自家门里转圈,最后能走出来的人,还是太少。” “我若真把这套体系立起来,往后修行之人,起步便有门径可循。” “采气、炼炁、筑基、紫府、金丹。” “境界清楚,方向明白,不至于一头雾水地瞎撞。” 他说着,抬手在空中一划。 像是随手捏了一套法,却又像真的把某种规律从天地之间拉了出来。 “你们方才担心的,无非是成不了,或者成了以后会坏了原有的路。” “可若我告诉你们,这条路不但能成,而且一旦走通,许多如今根本不敢想的东西,也都能顺势解决呢?” 众人一怔。 李易抬眼看向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已经带着一种笃定。 “先说寿数。” “若此法立成,炼气期可得一百五十寿。” 轰! 一句话,立刻让满山的人都抬了头。 一百五十年! 这四个字放在眼下这个世道里,分量太重了。 不是寻常百岁可比。 而是真正能让异人界的每个人,活得比凡人长出一大截的寿元。 李易却像还嫌不够,继续往下说: “道基三百寿。” “紫府五百寿。” “金丹千年寿。” 这一次,场中已经不是安静了,而是死寂。 连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响动,都变得格外清楚。 不少人嘴唇都在发干。 千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真走到那一步,修行就不再是“多活几年”的手艺,而是真真正正碰到了仙路。 这才像修仙。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苦哈哈地修个技艺,到老了气血衰败,能活过百岁都算本事。 有人忍不住喃喃道: “这才……像修仙啊。” 声音很轻,可立刻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 “这才是修仙。” “不是拼命练个法,最后老了还得看着自己气血衰败……” “若真能到这一步,谁还会把修行当成一门单纯的术?” 李易听着众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便又轻轻一笑,抛出了最直接的那一记。 “还有一件事。” “你们如今最怕的,无非就是军队。” “枪炮,子弹,火力覆盖。” “你们怕的不是术不够强,而是这世道的凡俗武力太硬,硬到让修行者也得缩着过日子。”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都沉了沉。 确实如此。 这些年异人界为什么越来越低调? 不就是因为凡俗世界的武器已经快压到头顶了么? 可李易这会儿却淡淡道: “若此法成了,只要修到炼气期,你们便根本不用惧怕这些。” “以一敌千,以一敌万,不在话下。” “枪也好,炮也罢,子弹也好,火力也好,只要法力不绝,便不惧这些东西。” “那时候,你们才是真正的异人。” “不是躲在门派里的异人。” “而是能正面站在这世道里的异人。” 这一下,场上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先前那点犹豫、那点本能的抗拒,像是被这几句话直接冲开了。 因为他们忽然明白了,李易不是在给他们添一门功法,而是在给他们一条能真正挺直腰杆活下去的路。 能长生。 能强大。 能不再惧怕军队。 甚至能以修行者的身份,真正站上这世道的台前。 这份东西,谁能拒绝? 左若童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张静清也是一样。 先前他们还在担心,这路是不是太大了,怕一不小心翻了车。可如今被李易这么一说,连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东西一旦成了,整个异人界都会变得不一样。 而吕慈最先反应过来,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还犹豫什么?” “天尊都把饭喂到你们嘴边了,你们还怕噎着?” “真要是能到这一步,老子第一个支持!” 他说完,又扫了众人一眼。 “还是说,你们宁可抱着自己那点祖传老路,最后慢慢熬死,也不愿意真往前走一步?” 这话虽然冲,但却句句戳心。 火堆旁边,原本还在迟疑的几位掌门,这会儿终于真正坐不住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刚才想的那些“遗臭万年”“坏了道统”的担忧,在李易给出的未来面前,竟然显得那么可笑。 这不是坏路。 这是开路。 是真真正正,把路修到你眼前。 众人呼吸越来越重,眼里的犹疑,也终于开始一点点散去。 第71章 【回魂仙梦】,快去请古法金丹强者吕慈! 山间的火光跳了半夜,众人的心思也跟着翻了半夜。 李易把那一整套话说出来以后,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的众人,慢慢就被说动了。 先前他们怕的,是这事太大,怕做坏了,怕担骂名,怕日后后人回头一看,说他们今日乱改祖宗传承,坏了整个异人界的根。 可李易说得很明白。 这不是乱改。 这是给天下修行者立一条能走的路。 能活得更久。 能修得更强。 还能真正不再怕枪炮,不再怕凡俗的火器,不再像从前那样,哪怕修了一身本事,临到老了,还是气血衰败,熬不过百岁。 这一点,几乎没人能拒绝。 吕慈更是越听越来劲,等李易说完,他第一个忍不住,直接往前一步,盯着李易问道: “天尊,这法子既然要往外传,总得有个名字吧?” 这话一出,山上不少人也都跟着望了过来。 名字这东西,看着像是小事,可放在一条大道上,那就不是小事了。 门派的道号、法门的名字,往往就是一代人心气的落点。 李易听他这么问,倒也没卖关子,手指在桌案边轻轻一敲,慢慢道: “既然是服天地之气,凝练不朽金性,那便叫‘服气养性道’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补了一句。 “当然。” “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叫它‘紫府金丹道’。” “随你们挑。”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是重锤落地。 服气养性道。 紫府金丹道。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不少人心里都跟着动了一下。 尤其是那些老一辈门长。 他们原本还在担心,这么大一套体系,若真立起来,自己这些老门派会不会被压得没了立足之地。可如今李易这话一说,他们反倒慢慢品出味来。 这东西不是来拆他们的。 而是来给他们指路的。 是把原本散乱的路,往一个更大的框里收。 一时间,山上不少人脑中都已经开始琢磨。 若真修这紫府金丹道,自己能活多久? 一百五十年? 三百年? 五百年? 还是千年? 想到这里,连心跳都慢不得了。 他们这些人,不怕苦,不怕险,甚至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也没几个真怂的。 可谁不想多活几年? 谁不想真正看一眼自己门派往后会长成什么样? 谁不想有朝一日,亲眼见到修行者不再是缩在凡俗火器之下,而是真的能正面立在这世道上? 越想,众人眼神就越热。 也就是在这时候,山脚下那条早就没走的长虫,听得更加入神了。 柳坤生原本还盘在山门外的石头边上,拿着那粒龙牙米一边琢磨一边听道。 它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蹭一蹭仙人道韵,顺便听上几句墙角,看看能不能讨点好处。 可越听越心惊。 它一开始还不太明白“采气、炼炁、筑基、紫府、金丹”这些说法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听着听着,忽然就有些回过味来了。 这不是单纯的修法。 这是要把天下修行,直接往上拔一层。 更别说那洞中道音,并没有刻意封住山下。 李易似乎根本不怕外人听。 也不怕别人学。 柳坤生抬头望着山上,蛇瞳里慢慢露出几分复杂。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真没白来。 若是先前直接走了,恐怕还是和过去一样,苦哈哈地吞吐日月精华,遇上机缘就吃点血食,靠着出马、香火、老法子一点点往上熬。 可如今不一样了。 山上那位,已经给它指了一条真正往前走的路。 它不敢走。 但它能听。 能记。 能学。 只要依着这一套体系慢慢推演,长白山一脉,未必不能也走出自己的紫府金丹道。 柳坤生越想越不舍得走,索性把身子盘得更稳了些,干脆就趴在山脚下,继续听。 它心里甚至还暗暗庆幸。 幸好自己脸皮厚,没真掉头就跑。 不然,这趟才叫亏大了。 …… 接下来的日子,玉京山便彻底热闹起来。 李易抛出的紫府金丹道,不再只是山巅上的一句话,而像一场真正的风,吹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各派门长、掌门、弟子,连着洞山先生那一批脑子活的,都开始一轮接一轮地讨论。 有些人一开始还有点不信。 可真对照着二十四节气洞里的石壁,再把李易说出的这条路往上套,渐渐就越看越对味。 那些原本只觉得自家门派技艺精妙的人,这会儿也开始皱眉。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门里那些压箱底的东西,放在这套体系里看,竟然都只是某一层的法门、某一道的技巧,离真正的神通,还隔着老远。 这一下,众人反倒更认真了。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修得还是太浅。 不是路走错了。 是根本还没走到路的正中间。 而在这一批人里,变化最快的,就是左若童。 当初李易证金丹时,他便借着那一场天道波动,硬生生跨进了逆生三重的更深处。如今又得了李易所讲的紫府金丹道框架,再回头看三一门的逆生路,左若童竟很快就抓到了自己的东西。 这一日,他白衣飘飘,站在山中一处空地上,周身白炁浮动,整个人像是被雾气托着一般。 张静清本来还在和李易讨论金丹术的细枝末节,忽然察觉到那边炁机大变,抬眼一看,神色立刻就变了。 “左道友这是……” 李易看了一眼,神情平静。 “他要成了。” 话音未落,左若童周身白炁骤然一震。 紧接着,他整个人竟像是又重新往回“长”了一遍。 原本白皙近乎虚化的肌体,忽然多出了一层真实血色,皮肉、筋骨、气息,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返老还童,也不是单纯的恢复,而像是把原本逆生三重之中那份过于空灵的状态,重新拉回了“人”的层面。 雾气翻涌间,左若童缓缓睁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先是怔了一下,接着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声音不大,却有种难以掩饰的感慨。 随后,他抬头看向李易,认真抱拳。 “多谢冯道友。” 李易笑了笑,没有推辞。 “你自己走出来的,不必谢我。” 左若童摇了摇头,神情却很郑重。 “若没有道友这一番话,我恐怕还真想不到,逆生还能这样走。”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一翻,一团白光便在手中凝了起来。 那白光不同于寻常炁机,竟有种幼年般的鲜活感,像是肉身与神魂都重新被揉回了起点,又重新长出了一轮。 左若童望着那团白光,沉吟片刻,给它取了个名字。 “逆盈生。” “这门神通,便叫逆盈生。” “可让肉身回返少年,重新生长一轮。”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我那些因为逆生破损的徒儿们,也算有救了。” 李易听完,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底也多了几分赞许。 这门神通,不是空中楼阁,而是真正带着人味的东西。 它不是只为了更强,而是为了把原本断掉的路,重新接上。 这才是一个真正修行者该有的东西。 李易看得出来,左若童这回不是单纯悟道,而是把三一门一路走来的积累,全都压进去了。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 也是属于三一门的道。 不过,山上这会儿最惹眼的,倒不是左若童。 而是张之维。 这家伙这些日子可没少往石壁前钻。 他悟性本就高,又因为二十四节气洞的慧光影响,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转。可偏偏真要说出来,他又始终差一点。 不过和前些天相比,如今的他明显已经更近一步。 张静清也在留意他。 这位老天师一边推演着自己的雷法,一边不时瞥一眼自家大弟子,心里也有几分惊讶。 张之维这回的进展,实在快得有些过头了。 他身上那点悟性,像是被这整座玉京山慢慢催熟了一样。 这一日午后,玉京山后坡一处背风的石台上,张之维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一卷从石壁拓下的残图,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各派门长亲手誊抄的秘要手札。这些手札原本都是压箱底的不传之秘,可自从李易抛出“紫府金丹道”后,各派掌门反倒渐渐放开了,许多人主动将自家最精髓的部分拿出来与众人印证,图的便是能在新体系里找到自己那一脉的定位。 张怀义从坡下走上来时,正看见自家师兄周身隐隐有淡淡的青光流转,像一层极薄的雾纱覆在身上,雾中似有星辰明灭,又似有流水倒悬,诡谲又玄妙。 “师兄?” 张怀义轻唤了一声。 张之维缓缓睁眼,那层青光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眼底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迷离。他看着走近的师弟,嘴角微微一扬,疲惫中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怀义,你来得正好。” 张怀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几张手札上,又扫过师兄微微发红的眼角,忍不住问道:“师兄这些天几乎不眠不休,到底悟出了什么?看你这模样……莫非已经摸到边了?” 张之维沉默片刻,伸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霎时间,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色轨迹,像一条极细的裂缝,又像一道被强行折叠的线。那裂缝里隐约可见光影浮动,有山川倒悬,有日月交错,更有一瞬极短的幻象——仿佛他自己站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正回头看向此刻的自己。 张怀义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时空?” 张之维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错。我原本只是在石壁上看到‘大罗洞观’那一层时有所触动,后来又得了风后奇门的残篇。可那些东西一直零散,像散沙一样拢不起来。直到冯道长讲了紫府金丹道,把采气、炼炁、筑基、紫府、金丹这一整条路摆在面前,我才忽然明白——这些东西其实都可以收进同一个框架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紫府金丹道的根本,是服天地之气,凝练不朽金性。而大罗洞观能洞彻诸法,风后奇门能借势布局。我把三者融在一起,勉强拼凑出了这么一门术法……我暂且叫它【回魂仙梦】。” “回魂仙梦?”张怀义重复了一遍,隐隐觉得这名字里藏着极大的野心。 张之维苦笑一声: “名字是我自己胡诌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真正用出来。或许只是我的一番妄想罢了。” 他抬起手,那道青色裂痕便缓缓扩大,里面光影流转得更快了些。他继续道: “此法能让我短暂感应到时空的细微变化,甚至……在极小的范围内与时空发生碰撞。若是修到极深处,或许真能打破时空约束,前往过去,甚至未来……” 张怀义听得心神震荡,半晌说不出话。 他知道师兄向来稳重,从不说大话。可如今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东西,简直骇人听闻。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术法,而是近乎触碰规则边缘的仙家手段了。 “师兄……这法子,真的能成?” 张之维看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青痕,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成不成,还得继续试。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方向是对的。紫府金丹道不是要取代我们这些旧法,而是给我们这些旧法一个能继续往上走的梯子。我这【回魂仙梦】,便是踩在这梯子上,往更高处探的一步。”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山巅的方向,声音里多了几分敬意: “若没有冯道长那一场讲道,我恐怕还要在原地打转好多年。现在……如同有一位金丹境界的强者,或许真能触碰到时空之秘呢?” “毕竟,这道术法,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缺不了!” 张怀义沉默良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金丹强者,现在体系都是空的,哪有金.....嗯?师兄你说咱们古法金丹,能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山风吹过,张之维眼中的光,却猛地发亮。 “嗯?或许可行,毕竟咱们龙虎山一脉的九转金丹,本身就有破碎虚空的能力!” 张之维眼睛亮的像一个灯泡,与张怀义对视过后。 他俩异口同声道:“吕慈!” 第72章 来自未来,田晋中、李慕玄 玉京山颠。 吕慈盘坐在一角,目光运炼如光,从山上投下,恍如一道金色光柱,不断扫荡在山间。 作为玉京山的‘黄巾力士’,他有责任确保山间治安。 虽然说此地是仙家道场,有天尊坐镇,他吕慈心中仍有一种责任感,驱使着他巡逻。吕慈目光紧紧锁定在山脚外,那处妖气升腾,像一道黑泽大江,正是柳坤生盘踞于此。 “哼,天生邪恶的妖物,你休想上山!” 吕慈正收回目光,一转头,就瞅见张之维和张怀义这俩货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玉京山顶,正鬼鬼祟祟地朝他这边张望。 这两位在山上那是出了名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吕半仙啊,借你那古法金丹的力量用用。” 张之维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吕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俩:“你们用我的金丹法力做什么,告知天尊了吗?” “害,多大点事,哪能拿这鸡皮蒜毛的小事去烦那位。我们哥俩先私底下研究研究,成了再去汇报也不迟。” 张怀义将他们准备借用金丹力量,推动术法以盼望达到时空倒转的事情全盘托出。 吕慈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的九转金丹,在理论上确实有破碎虚空的实力,但也只是理论,你们别抱太大期望。” 他倒也不拒绝。 三人说干就干,直接在山顶圈了一块空地摆开阵势。 张之维和张怀义当即运转起手段,刹那间,虚空之中隐隐有一道金黄色的旋涡浮现,带着微弱的时空波动。然而,还没等三人来得及高兴,那旋涡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啪’的一声碎成了满天流光。 “得,白忙活,这回魂仙梦到底只是梦幻泡影,根基不稳。” 张怀义一拍大腿,叹了口气,果然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无人注意的幕后,李易正端坐云端,单手托腮,把这一幕看个正着。 李易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俩小子在瞎折腾时空之法了。 要知道,张之维那可是未来能够‘斩三尸’的妖孽,旁人穷极一生能悟出一门绝技就是祖坟冒青烟,他的天赋上限根本没个准。李易之前就寻思着,这小子要是能把大洋彼岸那本《时间简史》给读了,指不定现在连相对论都能用炁演化出来。 果不其然,这小子居然当起了‘终极缝合怪’,硬生生把【大罗洞观】的观测、【风后奇门】的格局、【通天箓】的稳定,再掺和进紫府金丹道的那一丁点西游金丹法,缝出了一个时空神通的雏形。 “想法不错,就是硬实力差了点,不过……本座可以帮你们一手,用正牌金丹的力量,给你们轰出未来的一角。” 李易微微一笑,神念一动,瞬间读取并解析了张之维悟出的法门。 这门术法极度苛刻,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至于怎么凑齐这三个条件?李易表示毫无压力。 毕竟自己就是天道,贫道站的地方,哪里不是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在李易暗中的降维打击式协助下,原本即将彻底消散的金色流光,突然违背常理地剧烈一颤。 原本死寂的虚空深处,一抹刺眼的纯金光芒猛然爆发,硬生生把那个即将湮灭的破影稳住,并疯狂扩张,转眼间凝聚成了一道凝实无比的巨型金色旋涡,震得整个玉京山巅的云海都在倒流! “卧槽?真成了?!”张怀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吕慈和张之维也是一惊,三人面面相觑,刚有些惊喜,又有些踌躇地往前挪了两步,准备一探究竟。 还没等他们把脑袋探过去,那金色的时空旋涡里,竟然咻、咻两声,毫无征兆地飞遁出两个大活人来! ...... 未来时空,龙虎山,一间幽静的道室里。 年迈的张之维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对面的老兄弟,缓缓开口:“晋中,这次罗天大醮,我打算把天师度传下去,一来能把楚岚那孩子护在羽翼下,二来……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这位置坐久了,骨头都懒了。”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那双因为常年不睡觉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无力地摇了摇头: “师兄,你糊涂啊!天师度要是传下去了,你恐怕就得……” 话没说完,田晋中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七十年了。 自从当年保守了那个关于甲申之乱的惊天秘密后,他就再也没有入过眠,天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田晋中心里其实一片凄凉,他甚至想过,如果师兄这次真把天师度传给了张楚岚,自己也算卸下了背后的万均重担,到时候直接安心坐化,随着师兄羽化而去,把那个折磨了他一辈子的秘密,彻底烂在尸体里。 瞧见老兄弟眼神里的那抹死志和凄凉,张之维心里一揪,正打算开口宽慰几句。 轰! 道室中央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金黄色的旋涡凭空出现。那旋涡不讲道理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 还没等张之维反应过来,轮椅上的田晋中就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引力‘唰’的一下扯向了旋涡中心。 “师弟!!” 张之维目眦欲裂,浑身金光暴涨,一招‘海底捞月’猛地抓向田晋中,却终究慢了一拍,只能眼睁睁看着田晋中瞬间被吞没在金色旋涡之中。 ...... 大洋彼岸,纳森岛。 破旧的木屋里,年迈苍老的李慕玄正躺在床上侧身沉睡。 正所谓老年多惊梦,恐有献刀人。 到了他这个岁数,过去造的孽、留的憾,全变成了夜夜纠缠的噩梦。 这些年,他不知道多少次从梦中惊醒,而每一次梦境的终点,都是三一门,都是那个他魂牵梦绕的下院。 在刚刚的梦里,他罕见地做了一个美梦——梦里他没有跟鬼手王走,而是规规矩矩地在下院待了几个月,顺理成章地拜入了三一门,成为了大盈仙人左若童的亲传弟子。 他修行了梦寐以求的逆生三重,名正言顺地闯荡江湖,头上戴着的不再是‘恶童’的恶名,而是成了一代人人敬仰的江湖名宿,人送外号‘不败顽童’李慕玄。 美梦终醒,睁开眼,依旧是纳森岛这处孤寂的破屋。 李慕玄有些脱力地靠在枕头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要是真能重来一次,老子绝对不选当年那条路……” 李慕玄自嘲地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还发这种少年疯,实在有些可笑。 就算真重来一次,就自己当年那属尥蹶子的倔脾气,多半还是要重蹈覆辙。 这人啊,一辈子最大的悲哀就在于:当你拥有青春的时候,你根本不懂青春;而当你终于搞懂了青春的感悟,你却已经没有青春了。 李慕玄正搁这儿多愁善感呢。 突然间,他身下的床板,乃至整个地皮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刺眼的淡金光芒! 咔嚓一声,一个金灿灿的虚空旋涡在他脚底板下轰然张开,甚至没给他留下哪怕一秒钟反抗的时间,那股狂暴的吸力就‘嗖’的一下,把这位纳森岛的‘倒转八方’给活生生吸进了无底深渊! 第73章 聊聊全性掌门,无根生! 夜色如墨,玉京山巅狂风呼啸。 随着那道巨大的金色旋涡猛烈一颤,空间仿佛被撕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豁口,旋涡中心光芒大盛,紧接着“砰、砰”两声沉闷的巨响,两个苍老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里面狠狠地弹射了出来,一屁股砸在坚硬的石脉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正全神贯注维持炁局的张之维、张怀义和吕慈三人同时惊绝,脚下步法一错,各自瞬间拉开身位,浑身炁机紧绷,死死盯着这两个凭空冒出来的老头,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刚从眩晕中恢复清醒的老年李慕玄,揉着快要散架的老腰,下意识地抬头扫视四周。 这一看,他整个人直接麻了。 借着月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不远处正负手而立、一脸审视的青年张之维。那挺拔的身姿、那标志性的狂妄大长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李慕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掀起了惊天巨浪。 卧槽?什么情况?老天师这是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神功?还是说,这老怪物特意动用了什么通天的大神通,跨越重洋把我从纳森岛大老远地给逮了过来……他这是终于腾出手,要来清理门户、彻底弄死我了?! 一想到这位“异人界绝顶”在未来的恐怖传闻,李慕玄浑身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整个人紧张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体内的炁开始疯狂运转,眼珠子乱转,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逃?往哪儿逃? 然而,还没等李慕玄瞅准逃跑的路线,躺在他身旁不远处、四肢尽断的老年田晋中,此时也艰难地瞪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正缩在张之维身后、一脸贼眉鼠眼的少年张怀义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失控地惊叫出声: “怀义?!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吗?!” 正搁这儿看热闹的少年张怀义整个人直接懵逼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小小的问候: 不是,大爷,咱俩头一回见面吧?怎么一开口就咒我死呢?我这活蹦乱跳的,连媳妇都还没娶,怎么就成死鬼了? 一旁的青年张之维听到这话,狭长的眸子里猛地闪过一丝精光,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明白了。 回魂仙梦真的成功了!眼前这位残疾的老者,正是来自于未来时空的师弟,田晋中! “都把手段收一收,自家人,莫慌。”张之维一抬手,强横的炁场瞬间扩散开来,将场面上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生生给压了下去,稳住了险些失控的局面。 可另一边,心里有鬼的老年李慕玄根本听不进解释,他以为张之维是要动手了,当即一咬牙,体内的倒转八方就要全力轰出,准备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巴掌声响彻山巅。 根本没人注意到少年吕慈是什么时候摸过去的。 这位日后人送外号“疯狗”的少年,此刻面冷如铁,压根不跟对方废话,趁着李慕玄重伤未愈又心神大乱,上去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闷雷大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老年李慕玄的后脑勺上。 可怜这位在纳森岛威风了半辈子的“倒转八方”,连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两眼一翻,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抽得昏死过去,跟个破布袋似的一头栽倒在地。 山巅上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了,狂暴的炁流甚至引得整座玉京山都在微微颤动。 这巨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此时正在不远处二十四节气洞中闭关参悟的众人。 不过片刻功夫,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便如流星赶月般朝山巅疾掠而来。 待到光芒敛去,场中已然多了三道身影——正是一脸惊疑的少年李慕玄、仙风道骨的大盈仙人左若童,以及沉稳威严的当世龙虎山天师,张静清! 张静清方一落定,目光在场中一扫,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躺在地上、四肢尽断、满脸沧桑的老年田晋中身上。 身为天师,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上那股虽然微弱、但却精纯至极的龙虎山功法根基。 这是晋儿?! 自己的徒儿,怎么像被吸干了寿元,不仅老的比他还磕碜,还被人齐根削去了四肢,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雷霆之怒瞬间从张静清体内爆发开来,压得虚空咔咔作响。他须发皆张,双目圆睁,整个人犹如一尊随时准备噬人的狂狮,怒声质问道:“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再一次看到了恩师那熟悉却又年轻的面孔,老年田晋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无声滑落。 幻术?还是真的有什么逆转时空的秘术? 可他,却不能说,也不敢说。 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摸不清楚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境?手段?还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布下的惊天迷局,就为了从他嘴里套出当年关于甲申之乱的真相?他太害怕了。他为了保守那个秘密,整整七十年没有闭眼入眠,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警惕和防备,让他宁死也不敢外泄一字一句。 看着眼前这残疾的老者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却咬死了一言不发,场间的众人无不面露哀叹,心中唏嘘不已。张静清更是气得直跺脚,既心疼自己这弟子的惨状,又恼怒他这副油盐不进、死活不开口的倔驴模样。 “徒儿,你说句话啊,你不是在龙虎山看顾山门吗,究竟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僵局之时,一旁身穿白衣、纤尘不染的大盈仙人左若童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面怒容的张静清,微微一笑,温声道: “张兄莫忧。正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既然让贫道遇上了,那我便来助他一助吧!” 之所以敢说这番大话,全因左若童不久前刚得了幕后高人李易所传授的“紫府金丹道”。他以此无上道法为根基,逆向筑基,参透了逆生三重的终极奥妙,从中悟出了一门夺天地造化的逆天神通——【逆盈生】! 此神通玄妙无穷,能够将人体内原本固化的先天一炁彻底解构化开,由死转生,将其重铸为充满生机的少年之躯,等同于让人不入轮回,直接在现世重新生长一轮。 左若童缓步上前,右手并拢呈剑指,轻轻点在田晋中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白色炁光如潮水般涌入田晋中的体内。 在【逆盈生】的神通伟力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老年田晋中那干瘪枯竭的肉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断裂了七十年的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骨骼关节发出接连不断的“啪啪”脆响。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双崭新的、充满了年轻气血的手脚竟然生生拔节长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那原本干枯的经脉在得到新生的气血反哺后,如同大旱逢甘霖,开始返老还童。 田晋中整整七十年不敢入睡、死死打熬出来的恐怖静功修为,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洪口,与这具崭新且气血滔天的年轻躯壳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轰! 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瞬间冲天而起,将整座玉京山巅照耀得宛如白昼。 那金光凝练到了极致,甚至不再呈气态,而是化作了一条条实质般的金色丝线,犹如灵蛇般在田晋中的十指与双掌之间疯狂缠绕、切割,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金光咒,大成! 田晋中呆呆地看着自己这双充满了力量、甚至可以随意操控精细金线的双手,整个人如坠梦幻。 他活动了一下完好无初的四肢,只觉得这一切荒诞得不可思议。 青年张之维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弟眼中那抹藏得很深的、对这个世界的防备与警惕。 作为师兄,他太了解田晋中了,自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逼迫这位受尽苦难的师弟。 于是,张之维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田晋中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将他们如何利用古法金丹、如何在此地尝试推演时空术法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 田晋中坐在地上,听完这一连串离奇的解释,整个人都听傻了。当他听到某个关键的名字时,身体猛地一震,失声惊呼道: “冯曜?!那……那不就是无根生吗?!” “全性掌门!无根生!!” 田晋中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情绪瞬间失控,指着张之维等人,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你们……你们怎么敢和全性妖人搅和在一起?!” 这一声尖叫,宛如平地起了一声惊天暴雷,狠狠地砸在场间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什么叫全性掌门? 什么又叫……风华绝代、传授了左若童无上大道的冯曜先生,是全性的妖人?! 刹那间,李慕玄、左若童、张静清、张怀义……所有人的脑子在这一刻都彻底陷入了停滞,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而就在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不远处的云雾忽然缓缓散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踩着一地的月辉,不紧不慢地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来人一袭青衫,大袖飘摇,口中正不轻不重地念诵着诗句: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是郎意,水流无限是侬愁。” 诗句悠扬,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脏一阵剧烈狂颤,原本驳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巅之上,再次落针可闻。 李易负手走到众人身前,低头看着那正满脸惊恐的田晋中,嘴角微微掀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声笑道: “田小友,来都来了,不妨与我说一说那个未来。” “毕竟……我也很想听听,那位全性掌门无根生的故事呢。” 第74章 什么叫李慕玄加入了全性,张怀义也是全性妖人? 场面一时间静寂得有些可怕,唯有夜风卷着山云的呼啸声在众人耳畔回荡。 来自未来的田晋中死死盯着眼前的玉京山之主,面色变了又变。 隔了足足好几秒,他也没能把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存在,跟记忆里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无根生”彻底重合在一起。 他曾经见过的冯曜。 气度虽也超凡脱俗,但骨子里流露出一种傲感,就像自认为神,就很...... 那种眼神他记一辈子. 但眼前的冯曜,比冯曜更加超凡脱俗。 但眼里多了一份人性,气息圆润,像山间水,像林间风,滋养自身。 让他不由放下心中的芥蒂,想要顺着对方的话头开口。 “当年的事……” 话刚吐出四个字,田晋中猛地打了个冷战,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强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额头上“哗哗哗”地往外冒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糊涂啊!眼前这位不管再怎么变,那也是冯曜!是那个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异人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无根生!不得不防,绝对不能吐露半个字! 看着田晋中死咬着牙关、一副随时准备闭气自尽的决绝模样,李易倒也没有刻意难为他。 他只是淡淡一笑,倒负着双手主动往后退开两步,转头看向在场的其余人,语气悠然地给出了一个方向: “既然田小友心中有结,不愿说出口,想必是有他的难处。既然如此,那咱们换个人问一问,结果倒也不差。” 话音刚落,李易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清气瞬间没入了旁边那个被吕慈一巴掌拍晕过去的老头体内。 “唔……” 老年李慕玄悠悠转醒,捂着剧痛的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他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结果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身前的青衫男子。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李慕玄浑身一个激灵,多年养成的本能让他脱口惊呼出声: “掌门?!” 极其简短的两个字,却宛如平地起了一记惊雷,震得在场所有正道大佬面色大惊! 方才田晋中喊出“无根生”的名字也就罢了,如今这个来历神秘、修为不俗的异界老头一睁眼,竟然直接管冯曜叫“掌门”? 在他们的认知里,冯曜如今是开宗立派的玉京山之主,何来掌门之称?除非……在那个未知的未来时空里,冯曜真的成了全性妖人的头领!而这个老头,特么的是个全性妖人! 一时间,众人的心思复杂到了极点,看向李易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隐隐多出了几分惊疑不定。 甚至连大盈仙人左若童身后站着的那个小李慕玄,此时也是吓得小脸煞白,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神似、却满头白发的老头管全性掌门叫掌门,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大难临头的恐慌。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家弟子的不安,左若童缓缓伸出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轻轻安抚在小李慕玄的肩膀上,低沉而温和地道了一句:“放宽心,有师父在。”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爬起来的老年李慕玄眼中。 看着那只熟悉的大手,看着那个活生生、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的师父,老年李慕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纳森岛睡糊涂了,正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美梦。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李易那平静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李慕玄,既然认得我,那就劳烦你跟我聊聊,你所在的那个未来……究竟是如何的光景?” 老年李慕玄脸色一阵纠结,他看看眼前的李易,又颤巍巍地张望了一下四周那熟悉的三一门服饰和大盈仙人,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垮着脸开始讲述他记忆中的未来。 “在未来,您老人家可没有开辟什么玉京山仙门……您是全性十七代掌门。而且在甲子时期,您还干了一件大事,与各大正道门派的精锐核心共计三十六人秘密结拜,江湖人称——三十六贼!” 听到这里,当即有正道掌门忍不住一拍大腿,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道: “一派胡言!冯曜先生那是何等人物?紫府金丹道的传道祖师!他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去加入全性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 老年李慕玄被吼得一愣,他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这仙气飘渺的玉京山道场,苦笑道: “可在我的记忆里,事实就是如此。冯老……掌门他少年时便加入了全性,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游荡,后来是一步步靠着手段和实力,才坐稳了全性掌门的位置。他从始至终,都没建过什么道场。” 众人面面相觑,错愕不已,这时候大家隐约都品出味来了——这两个老头来的地方,跟他们这个时空,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老年李慕玄甩了甩脑袋,驱散了脑海里的违和感,继续说道: “当年在秦岭,那三十六贼结拜之后,其中有八个人,更是在秦岭深处参悟出了凌驾于各派绝学之上的八种奇技,也就是‘八奇技’。” “都有谁?!快说!” 有急性子的掌门忍不住催促。 李慕玄吐出一口气,开始挨个念出那张在未来掀起无尽腥风血雨的名单。 这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一枚重磅炸弹: “这第一位,便是龙虎山张怀义!他与掌门结拜,在秦岭之中,悟出了号称‘术之尽头’的炁体源流!” “武当派的周圣,与掌门结拜,悟出了风后奇门。” “济世堂的端木瑛,悟出了双全手……” 随着八个名字和对应的八奇技挨个从李慕玄嘴里蹦出来,原本还抱着看戏心态的许多正道掌门,那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没什么区别了。 他们的呼吸一个比一个粗重。合着在另一个时空里,自家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宝贝疙瘩、核心传人,居然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跟全性掌门拜了把子?! 那可是全性啊! 在正道眼里,沾上全性这两个字,和光着身子玩屎有什么区别? 那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给丢尽了! 尤其是龙虎山天师张静清,那脸色黑得都快滴出水来了。他缓缓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地剜向少年张怀义,鼻孔里猛地挤出一声冷哼: “可以啊,怀义。长能耐了?都学会跟全性掌门称兄道弟、去秦岭悟绝技了?” 张怀义被自家师父这一眼瞅得魂飞魄散,缩着脖子,当场扮起了一只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站在幕后的李易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呵呵低笑了几声。 从另一个时空的人嘴里,听到原本属于《一人之下》原著的故事轨迹,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不过相比于这些八卦,李易在刚才就已经确定了另一件事: 这个老年李慕玄,确确实实来自于原时空,而非他这方世界的未来。 否则的话,在李慕玄现身的那一刹那,以李易如今的手段,便能轻而易举地从对方灵魂深处攫取到修行【紫府金丹道】或者【逆盈生】的痕迹。 若是如此,他便相当于平白提前了七十年得到未来异人文明的发展成果,用来填补自身的无上道果。 “可惜了,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没能抄到近道。” 李易在心底暗暗惋惜了一声。 不过转念一想,原著那一处时空,同样也是一方了不得的宝地。那里不仅有日新月异的科技文明,甚至还牵扯到外星人与宇宙飞船,最关键的是……那里还有一个完美无瑕、近乎长生不死的“道胎”冯宝宝。 有机会的话,他还真想跨越时空裂缝,真身过去瞧上一瞧。 此时的山巅上,随着李慕玄将未来的秘密讲述完毕,整片场地瞬间炸开了锅,喧闹成了一片。 那些被点到名字、家里出了“贼”的门派掌门个个脸上无光,恨不得当场回去把那孽障清理门户;而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门派,则是暗暗窃喜,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之中,唯有一道白衣身影,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大盈仙人左若童不知何时已经迈开脚步,无视了周围所有的争吵,缓缓走到了跌坐在地上的老年李慕玄身前。 这位名震天下的宗师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双白皙干净的手,极其细致、极其温柔地替眼前这个满身风霜、落魄不堪的老人,一点点整理好了那有些凌乱的衣衫。 接着,左若童看着他,眼中没有嫌弃,没有愤怒,只有一如当年的期许与温和,轻声问道: “玄儿,那你的一生……又是如何呢?” 老年李慕玄原本正讲得起劲。 看着周围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大佬们因为自己的话而脸色铁青、丑态百出。 他心底深处那股憋了大半辈子的恶趣味和劣根性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隐隐有些自得。 然而。 左若童这一声在记忆深处响起了无数次的、轻柔的“玄儿”,却犹如一柄重锤,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将他心底那几分自得与窃喜,砸得粉碎。 老年李慕玄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迎着左若童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眸,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您……您叫我什么?” 第75章 全性?你懂不懂什么叫一键扫荡? “玄儿,那你的一生……又是如何呢?” “您……您叫我什么?” 老年李慕玄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盈仙人这一句温柔的关心,直接让老年李慕玄当场破防。 他嘴唇哆嗦着,原本看乐子、瞧热闹的心气儿在这一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在对上左若童那双深邃的眸子时,狼狈地把头扭向一旁,根本不敢直视。 “我……晚辈……当年的事……” 李慕玄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瞧见这老货这副缩头乌龟的模样,站在左若童身后的少年李慕玄瞬间急了,扯着嗓子大喊: “喂!那个老头!你倒是痛痛快快地把话说清楚啊!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呢?!” 听见这熟悉又稚嫩的叫喊,老年李慕玄眼角狂跳。 他瞅着眼前那个穿着三一门经典练功袍、少年意气的自己,再想想自己这大半辈子的荒唐与落魄,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半句话也再说不出。 李慕玄彻底闭了嘴,目光狼狈至极。 一旁的田晋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如今承了大盈仙人【逆盈生】的泼天恩情,不仅断肢重生,连带着一身静功也水涨船高,心里对三一门那是感激涕零。瞧见左门长为了这个全性如此神伤,田晋中一咬牙,决定站出来给李慕玄这老货稍微美化美化,也算全了人家的面子。 “左门长,晚辈倒是知道一些关于这位的事情。” 田晋中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 “在晚辈那个时空,李慕玄师兄当年因故从三一门离去,随后拜了全性的‘鬼手王’为师,江湖人称‘恶童’。再后来,他跟随全性掌门无根生重上三一门。在那场无根生与左门长的比试中,左门长当场突破了逆生三重,最终功德圆满,仙逝而去。至于李师兄,自那之后便远渡海外,在异国他乡避世隐居,再无踪迹。” 不得不说,老田这番话讲得极有水平,死死咬住了舌头,愣是没敢把三一门因为这档子事最终被全性妖人彻底覆灭、绝了传承的惨烈真相说出来。 然而,田晋中刚帮着遮掩过去,老年李慕玄却再也承受不住心头的愧疚。 “砰!” 李慕玄朝着左若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一边狠狠地磕头,一边老泪纵横,直接接过了田晋中刻意留白的话头: “田道长……您给留脸了……可这脸,老子没脸要啊!” “孽徒李慕玄!叩见大盈仙人!!” 李慕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带着压抑了七十年的绝望与痛苦,把那段被血水浸透的真实历史,一字一句地在山巅上咆哮了出来: “当年……根本不是什么仙逝!是我带无根生上了三一门,戳破了逆生三重的神话,活生生把您老人家给气得散炁了啊!还有三一门……门里的师兄们为了给您报仇,跟全性死磕,结果被人家杀了个干干净净!断了!全绝了!三一门的传承,在未来的时空里……彻底被灭门了啊!” 原本还在梗着脖子叫嚣的少年李慕玄,在听到“灭门”、“传承断绝”这几个字眼时,浑身的气血瞬间凉了个透。 他的心弦彻底崩断了,整个人面无人色地倒退三步,仿佛看见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怪物。 这一刻,不仅是老年的李慕玄在磕头,连带着这个少年的李慕玄,也彻底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连去窥探左若童目光的勇气都没了。 就在这一片近乎凝固的悲戚氛围中,一直静观其变的李易,终于悠悠地开口提醒道: “慕玄,你不必过于挂怀。那方时空的故事虽然惨烈,但与我们如今踩着的这片世界,多有差异。在座的左门长活得好好的,三一门也早已走上了另一条通天大道。未来的因果,落不到现在的你头上。” 少年李慕玄稍稍心安。 而听到这位玉京山之主的宽慰,老年李慕玄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然而,李易话锋一转,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却悄然闪过了一抹冷冽至极的寒芒: “不过……全性这摊子烂泥,在隔壁时空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在我们这儿,确实也该好好管一管了。” 他微微侧头,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吕慈,过来。” “在!”少年吕慈当即抱拳上前,眼神里闪烁着习惯性的凶光。 “持本座法旨,通知你吕家上下,从今日起,清缴天下全性。见一个,杀一个,不必留活口。” 吕慈面露喜色,但旋即又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如实禀报道: “谨遵天尊法旨!只是……天尊,那全性妖人向来没有固定的山门道场。他们平日里极善于隐藏,往人堆里一扎,跟普通异人没什么两样,抓不尽、也杀不绝。这具体地址,属下确实无从得知啊。” 听了吕慈的顾虑,李易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斜看吕慈,打趣道:“你小子平日里在山上,不是天天自诩为什么‘吕半仙’吗?如今跟着本座修了这么久的道,一身修为都快提到天上去了,怎么这办事的手法,还这么朴素?” “全性妖人既然行事放纵,那其身上缠绕的因果业力必然远超常人。” 李易屈指弹了弹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修士有修士的法门,卜算之术是摆着好看的?你开坛起卜,掐指问卦! 凡是算到谁身上业力滔天、黑气冲天的,别管他是谁,只管把脑袋剁下来便是!” 此话一出,山巅上的各派掌门齐刷刷地打了个寒战。 这哪是在围剿全性啊? 这分明是以天道审判的名义,借着吕家的刀,要把整座江湖、乃至整个天下的魔氛给犁庭扫穴般地清荡一遍! 再说了,现在的吕家那是一般世家吗?人家靠着玉京山这棵大树,人人都是九转金丹的恐怖修为。这群陆地神仙要是提着刀满天下找“红名”杀,那场面……跟自动化收割机扫荡杂草有什么区别?! 一键扫荡了属于是! “老实说……您老人家是不是打算借着这个由头,提前来一场‘甲子荡魔’啊?” 各位掌门咽了口唾沫,这句话死死地堵在心头,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哼出来。 跪在地上抹眼泪的老年李慕玄瞅着这杀气腾腾的玉京山,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他一咬牙,大着胆子补充道:“天尊!若是按照我们那方时空的历史进程……再过些年头,还会有倭寇乱华,无数人也惨死其中啊!” 听闻此言,李易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负手而立,遥望着山下广袤的江山,淡淡说道:“那自然是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这旧山河的污泥浊水,也是时候该重整重整了。” 李易暗暗一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那条长白山的妖仙,听了这么多天的道,也该用在此处了。 直到此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大盈仙人左若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感触。通过李慕玄和田晋中的讲述,他这位当世宗师,兴许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结局。 “突破了……但也败了啊。”左若童心中微叹。 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确实在最后关头看破了虚妄,甚至让逆生三重达到了所谓的“通天”之境。可那境界虽然看似玄妙,却终究没能真正白日飞升。所以,失望至极的自己才会主动自去“玄门”之名,解散了三一门,最终选择坐化而去。 而门下的弟子们却看不透,将满腔怨恨迁怒于无根生,结果跑去寻仇,反而招致了灭门之祸。 唉。此间的是非恩怨,他如今已经无心再去争辩谁对谁错。 只是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知所措的李慕玄,左若童心中叹息:这些弟子的性格若是不改,当当真是让人很难放下心来啊。 不过好在……这个世界的性质,已经变了。 左若童抬起头,感受着体内那颗缓缓运转、散发着无尽玄奥的神通道基,心中生出一股明悟。 在如今冯曜所赐的【紫府金丹道】体系之下,他们三一门原本钻入牛角尖的“逆生”理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如果说紫府金丹道是一艘能够横渡彼岸的巍峨巨轮,那么他们三一门的“逆生道”,便是这艘大船上的舵! 修行者稳稳地把握着船舵,根据自己的心意在诸天万界中开辟航线,而巨轮在破浪前行时留下的那些痕迹……那便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道”! 可仅仅明白这些,还不够。 除非我左若童能在这个世界,真正将这门融合了逆生的法门推演到紫府、甚至金丹之境……我三一门的道,才算真正立住了脚跟,才算得上真正的玄门正宗! 想通了这一点,左若童眼中原本的一丝阴霾尽数散去。 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未完的任务! 心思通明之后,左若童看向跌跪在身前的老年李慕玄,目光彻底温润了下来。 他缓缓弯腰,将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覆在李慕玄白发苍苍的脑袋上,温声道:“起来吧。放宽心,你那方时空的三一门之灾,错不在任何人。” 瞧见这一幕,周围沉闷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这时,一旁的龙虎山天师张静清忽然皱了皱眉,看着场中央这两个未来的来客,疑惑道:“话说回来……这二位究竟是怎么穿过时空裂缝,来到我们这儿的?” 此话一出,青年张之维顿时僵在了原地。 迎着自家师父和周围无数大佬审视的目光,张之维老脸一红,尴尬得直抠脑壳。他干咳了一声,磨磨唧唧地从人堆里蹭了出来,支支吾吾地承认道: “那什么……师父,是徒儿刚才跟怀义、吕慈他们瞎琢磨术法,胡乱试招,一个不小心……才把这俩老爷子给吸过来的。” 张静清的脸当场就黑了:“那你打算怎么把人家送回去?!” 张之维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对手指:“这个……徒儿暂时也不知道。这回魂仙梦的法门还不完善,刚刚能成全靠意外,要是再开一次时空旋涡……难度实在太大了。” 听到这话,田晋中和李慕玄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李易那清冷空灵的声音再度传来,打断了众人的纠结:“无妨,既然回不去,那便让他们暂且在玉京山上住下。等张之维什么时候把这时空术法彻底完善了,再把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去便是。” “天尊圣明!”众人闻言,纷纷躬身称善。 随后,李易挥了真气化作一缕清风,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回到了自己的清修洞府之中。 洞府内,仙气缭绕,寂静无声。 李易盘坐在寒玉床上,双目微闭,脑海中却在疯狂推演着方才从张之维那里读取到的时空法门。 “金丹大道,当演化五种护道神通。” 李易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颗璀璨夺目的金丹,轻声自语: “本座这【真炁】道果所凝聚的第一道神通,乃是‘铭天章’,其作用是代天行令、批下天命。既然刚才见识到了这方世界的时空漏洞……那这真炁道果衍生出的第二道护道神通,是否能够用来象征‘时空’的概念?” 如果能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彻底熔炼进金丹之中,那他回归西游世界,是否也能往来岁月? 可是,【真炁】道果,真能推演出这个神通吗? “可以提炼一缕金丹金性,试上一试!” 想做便做,李易收敛心神,双手在胸前结印。 第76章 不必等待后人,我将超越后人! 洞府深处,寂静无声。 李易盘坐在寒玉床上,周身渐渐溢散出一缕缕令人心悸的威压。他闭上双眼,心神沉浸入体内那颗圆滚滚、亮堂堂的金丹之中,准备正式开始提炼属于他的“金性”。 所谓得证金丹,本质上就是一个提炼并消化来自天地果位力量的过程。这种被提炼出来的核心力量,在玄门中被称作“金性”。而随着金性的不断壮大与消化,修行者的金丹内便会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五种完全契合自身道果的本命神通。 这五种神通并无任何固定的招式与定势,全凭修行者自身的道行领悟去创造、去赋予其形体,属于真正的无中生有。 之前,李易提炼出第一缕金性时,便福至心灵地立下了第一份本命神通,名为【铭天章】。 说白了,那就是高位格对低位格的绝对降维打击。 只要他心念一动,便可喝令天地,给低位格的存在生生批下种种既定的命数,即为天命!这种感觉,就跟掌握了服务器最高权限的管理员随手给普通玩家改写账号数据没什么区别。 而现在,李易盯上了第二份神通。 看着眼前那条因为张之维胡乱试招而意外撕裂的时空裂缝,他眸光闪烁,准备借着时空的概念,尝试衍生出一种能够真正横渡岁月、行走于光阴之上的逆天能力。 不过老实说,在真炁文明的框架下,如果真能让人做到行走于岁月之上,甚至能拍拍屁股跑到未来去提前提取千万年后的超前知识,那这体系未免也太流氓、太超标了。 哪怕是身为道祖的李易,如今也仅仅只能算是尝试一二,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 “呼……” 李易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无上道行。 原本盘踞在道果深处那些杂乱无章、狂暴无序的大道力量,在李易强横威压的梳理下,开始逐渐变得服帖、有序起来。这些力量以他自身的道行为载体,一点点凝聚,最终在虚无中化作了一根根汩汩流动的金色丝线。 那便是金性。 把握住这缕玄之又玄的金性后,李易结合方才参悟到的“回魂仙梦”的一丝时光道韵,眼神一凝,直接将体内道果之中积攒的大量道行给毫无保留地调取了出来。 刹那间,无数流光在洞府内交织。 那是一卷卷清晰无比的修行感悟:有大盈仙人左若童的【逆生道】一卷、有龙虎山传承至今的【金丹道】一卷、有张之维刚刚摸索出的【回魂梦】半卷、有诸葛术士家的【三昧道】一卷、更有武当周圣的【风后道】一卷…… 种种奇功绝艺的感悟尽数汇聚于此。 这就是当道统之祖的核心力量了。 凡是这世间修持真炁一道、凡是运转他紫府金丹道体系的修士,他们在修行过程中的一应灵感、突破、以及全部道行,都会在冥冥之中自动上传到李易这里,任由他这位道祖随意调配。 一共三百六十道。 正对应玉京山上的三百六十位炼炁士。 此时汇聚在李易身前的道行,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道。 正好对应着如今玉京山上的三百六十位炼炁士。 将这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道行提炼出来后,李易面色一肃,开始尝试以真炁大道为根基,强行构建属于他自己的时空神通体系。 这一步,难如登天。 要知道,在修行的铁律中,向来是法为辅助、道为根本。 真炁是他李易立下的通天大道,而神通则是这条大道的具现化显现。一般来说,能被金丹具现出来的神通,一般只能是大道主脉延伸出来的手段。 正所谓君为臣纲、国为民纲、父为子纲。 道,才是法的纲领! 断然没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门涉及光阴的时空术法,就能反过来让真炁金丹凭空具现出时空神通的道理。真要这么干了,那他李易的道果可就不是真炁大道,而是时空大道了! 李易在心底默默推演、思索了足足数个时辰,那一丝金性在他的操控下艰难地变幻着形体。 终于,整个时空神通的架构勉强完成。 然而。 还没等李易松一口气,那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金色丝线微微一颤,随即便在“咔嚓”一声脆响中,毫无征兆地彻底崩碎开来,重新化作了漫天无序的气流。 神通构建,宣告失败。 看着眼前溃散的流光,李易的面色却平静如水,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本就不觉得这种企图钻宇宙漏洞的逆天神通能一次性成功。 主角并没有气馁,他眼神古井无波,双手印诀再变,体内的法力再度轰然爆发。他顺水推舟,索性不再去强求那虚无缥缈的时空,而是顺着刚刚提炼完成的纯粹金性,将其与自己作为道祖的庞大道行强行相互结合,运炼元神。 嗡! 伴随着一声悠扬的道鸣,他体内的金丹之上,再次慢条斯理地铭刻下了一道崭新、玄奥的云篆。 云篆天成,化作了第二道本命神通。 ——【封众神】。 这份神通的构想极其宏大。 只因如今这个新生的世界底蕴尚浅,天地之间根本没有诞生出真正的特殊果位。既然天地不给,那他李易便自己来封! 作为初始超凡体系“炁”的源头拥有者,李易可以凭借这项神通,将源自自身的金丹金性强行分裂出三百六十五道,化作三百六十五个虚假果位,直接注入这个世界的规则之中。 从此以后,天下的修士只要顺着他的路子修到金丹境界,便可自动证得金心,求得这金丹之下的一个下位果位。 不过,这份神通的运作机理,其实是在一定程度上套用了古老【三天故法】的理念。 在过去,异人界或者道门修士修行三天故法时,常常会在施法时大声呼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这其中的本质,就是通过特定的咒语,隔空假借、甚至祈唤高高在上的天尊位格,以此来极大地增强自己术法的威力。 而李易如今弄出来的这份果位,完全是同理。 天底下的金丹期修士,都是在假借他这位真炁源头的果位力量。通俗点来说,天下修士一旦修到金丹期,拿到这个虚假果位,就相当于在冥冥之中自动晋升为了李易天尊坐下的“三百六十五位红花棍”之一! 以后他们跟人干仗或者施展神通时,嘴里含着的法咒也得改一改。 得喊——【太易天尊急急如律令】! 如此一来,原本在天下人眼中虚无缥缈、难以琢磨的紫府金丹道,瞬间就变得清晰可见了。这不再是李易这个道祖给全天下异人画的一张大饼,而是成了一条真正看得见、摸得着、有大编制、能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前段时间我还在想着相信后人的智慧,结果今天运炼神通,便解决了此世。” “哈哈,这算什么,不必等候后人,我将超越后人......” 想通此节,李易收拢功法,忍不住摇头畅快一笑。 祂屈指一弹,直接将体内这一缕分裂开来的纯粹金性化作漫天星光,长袖一挥,将其彻底分撒到了无尽的虚空之中,只待未来的有缘人去继承这份因果。 ....... 玉京山的另一处洞府。 最近这段时日,老年李慕玄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毕竟是有大盈仙人左若童在上面亲自罩着,整个三一门上下对他这个“未来的逆徒”不仅没有半分苛责,反而照顾有加。 老爷子如今日子过得极其有规律:每天清晨饿了,便有门内弟子毕恭毕敬送上来的极品龙牙米粥调理身体;渴了困了,就直接盘坐在山崖边,大口吐纳这玉京山上浓郁到快要化作实质的纯净真炁。 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跑到二十四节气洞里一坐。 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李慕玄正尝试着将自己大半辈子赖以成名的绝技“倒转八方”进行彻底的拆解与重构,并打算将其完美地运转到如今天尊传下的紫府金丹道体系之中。 得益于他之前在另一个时空苦修了足足七十年的雄厚底蕴,如今心气解开的李慕玄,体内的真炁容量早已达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临界点。 因此,在紫府金丹道的前期修行中,他完全不需要像普通弟子那样苦哈哈地去经历每天的采气、炼炁过程。 他可以直接跳过这个阶段,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思考下一步“筑基”的浩大内容上。 然而,还没等他推演片刻,一个稚嫩却充满了挑衅和不满的声音便在山洞口脆生生地响了起来: “够了啊!老头,我冷眼瞧了你这么些天,今天实在忍不住要说你一句,假的就是假的!” 少年李慕玄双手叉腰,大喇喇地走过来,翻了个白眼冷哼道: “你不行!” “你再怎么把那什么‘倒转八方’改得天花乱坠,在世人眼里,那玩意儿充其量也就是个街头卖艺的杂耍。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断然不可能改成逆生三重相的!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瞧着眼前这个还没长开、一脸傲气、对自己百般嫌弃的年轻版自己,老年李慕玄不仅不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呵呵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斜了少年一眼,语气笃定地挑衅道: “你小子别犟。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说肯定可以,那就绝对可以!” 第77章 李慕玄开始对账!我被做局了 少年李慕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声:“现在知道逆生三重的好了,早干嘛去了。” 小李慕玄打心眼里瞧不起眼前这个未来的自己,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李慕玄看不起未来是有原因的。 在他视角里,这个李慕玄太逊了。 正儿八经的的功法一个也不修,不说拜师冯掌教,那也得入三一门吧,结果他倒好,一个手艺人玩剩下的杂技,他都当成宝贝似的学到手上,他李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这话就像一根带倒钩的细针,噗嗤一声,直直戳进了老年李慕玄的肺管子里。 老年李慕玄脸色一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的反驳都化作了一声苍凉的叹息。 “传我道者我不从,授我业者我不认,解我惑者我不听……”老头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眶微红,“我这一生啊,活到头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唏嘘声中,老头子索性不遮不掩,将自己那方时空里,他如何意气用事拜师鬼手王、如何流落全性、如何远走海外蹉跎一生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少年李慕玄。 听着听着,少年李慕玄脸上的骄傲渐渐凝固了,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当初自己要是没在这玉京山上遇上冯曜掌教,自己的未来结局居然会这么惨烈、这么狼狈。 不过…… 小李慕玄听着听着,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老货前半段的脾性、遭遇,怎么跟自己前阵子的遭遇这么相似? 同样是意气用气,同样是拜师。 不过一个是拜师鬼手王,一个拜师的是大盈仙人? 少年李慕玄愣住了。 一道灵光猛地劈中了他的天灵盖,让他浑身一哆嗦。 “等会儿!” 少年李慕玄一蹦三尺高,眼珠子瞪得溜圆,“我被做局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当即将左若童师长和冯曜掌教如何私下联手、如何故意在小院里设套激他性子、最后逼得他心甘情愿拜师三一门的事情全盘托出。 言罢,整个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年李慕玄整个人僵在原地,听完少年的话,他眼中爆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羡慕。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幽幽叹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全赖冯掌门慈悲啊。” 老头子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当初在隔壁时空,可没有人这般待他,也没有人这般煞费苦心地变着法子指点他……不,不对。当初左若童师长其实也当面点过他,是他自己一门心思犯浑硬是不听。 一切因果,终究是咎由自取。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里彻底扭转他悲惨命运的推手,居然会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冯掌门。 一时间,情绪翻涌,老头子心里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了。 而另一处清修道场里。 重新生长出手脚的田晋中,浑身一震,从极深的静功状态中缓缓苏醒。 这些时日,他也没有闲着,在无上真炁的滋养下,同样开始尝试运转这方世界的紫府金丹道。 因为体内凭空多出了那股精纯且充盈的本源之炁,田晋中极其不讲道理地直接跳过了最耗时间的采气、炼炁阶段,直接来到了在体内构思神通道基的最后关头。 在自家师父张静清的悉心指点下,他正稳步铸就自身的金丹术道基。 在这个过程中,他震惊地发现,在他们那方世界早就绝迹、只存在于典籍传说中的九转金丹术,在这个地方,居然可以轻易修成了。 修行之余,为了验证心中的荒谬感,田晋中这几天也独自下了一趟山。 他看到了山脚下那条巨大的黑蛇柳坤生,确实是长白山的老仙儿;他游历了关内外的旧时城镇,看到了那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古老建筑。最终,他更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了龙虎山,藏在树荫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穿着道袍、尚且年少青涩的“自己”。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信了这所谓的逆转时空、平行世界。 但作为龙虎山培养出来的精锐,田晋中心底深处至今仍死死地掐着一缕怀疑。 他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有哪个精通幻术、心怀叵测的绝顶高手,在暗中给他下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恶咒,才让他陷入了这场真实到可怕的“内景幻境”里? 再次回到玉京山上,田晋中的心境终究是变了,整个人开朗了许多。 他每天拉着过去的师兄张之维、师父张静清,讲了许多原本应该发生、却并未在这发生的“正常历史”。 聊得越多,他就越清晰地看到了两个世界的巨大分野。 而这所有不同、所有分野的源头,全都指向了一个人——无根生。 这方时空的格局大变,所有人人生悲剧的彻底逆转,竟然全是因为这一世的无根生。 他特么的“从良”了! 这就好比原以为隔壁是个要毁灭世界的混世魔王,结果一开门,发现人家不仅考公考编成功,顺手还把考场给升级成了修仙大学。 不仅从良了,而且这位冯掌教还变态地强。强到连他那号称“天下一绝顶”的师兄张之维,如今在冯掌教面前,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根本不是对手。 田晋中靠在玉京山的汉白玉栏杆上,看着满天繁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若是我那方世界的冯曜没有误入全性,反而也如同这位一般,筹集了那三十六人坦坦荡荡地结拜。兴许后来,也就不会有那场让人狼狈逃窜、死伤殆尽的‘三十六贼’,而是异人界惊艳当世的三十六位通天天骄了吧。” 遗憾,惆怅,两世的沧桑在此刻化作百般滋味,在胸口翻江倒海。 这一夜,明月如银,洒落满地清辉。 同样心绪难平的田晋中与老年李慕玄,在没有提前约定的情况下,竟是不约而同地独自爬上了玉京山的最陡峭的峰巅。 山风烈烈,拂过两人的长须与发梢。 两人迎着冷冽的山风,各自惆怅地望着那天边的一轮孤月。 蓦然回首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看着对方那饱经风霜的脸庞,田晋中与李慕玄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苦涩一笑,齐齐发出一声跨越了七十年岁月的悠长叹息: “冯掌教一念间,竟是天堂地狱!” 第78章 回归,老天师的反应! 又过了几个月。 李慕玄等人依旧没有等上回归的机会。 身为始作俑者的青年张之维,如今也是彻底抓瞎了。 不论他怎么搬弄体内的真炁,那股曾经惊鸿一现的时空波动就跟死了一样,再无半点动静。仿佛那天的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是跟老天爷借来的临时体验卡,现在人家收回去了,他连个屁都运转不出来。 这些日子里,张之维也没闲着。他天天拉着诸葛家的顶级术士,还有武当那个成天睡不醒的周圣,几个人凑在洞府里疯狂钻研时空的奥秘。 可这玩意儿越研究,三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就越觉得脊背发凉。 到最后,他们甚至觉得之前能误打误撞打开时空隧道,简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这根本就不是靠他们现在的修为能办到的事。 “合着……之前能成,全是纯狗运?” 周圣黑着眼圈,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难度,简直就像是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学生,靠着闭着眼扔骰子,硬生生解开了一道大学的顶级微积分! 怎么想都不符合逻辑。 一时间,李慕玄和田晋中彻底慌了神。 这要是回不去,他们岂不是得在这个陌生又年轻的时空里,硬生生当一辈子的“异界黑户”? 眼瞅着三个天才指望不上了,张之维长叹了一口气,揉着太阳穴提议道:“为今之计,咱们只能去寻冯掌教试一试了。他是咱们异人界修为最高的存在,通天彻地,早已堪比仙神,兴许他老人家有办法破局?” 其实,张之维心里还有半句话没敢当众说出来—— 按照冯掌教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没准那天晚上的时空裂缝,本来就是人家在后面帮忙开的呢? 当张之维领着一群人,苦哈哈地找到清修洞府时,坐在寒玉床上的李易缓缓睁开眼。 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写着“求救”的老少异人,主角脸上故意露出一抹为难之色,眉头微蹙。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李易却是不由自主地自忖了一声: “这几个人倒也没猜错。这些时日我一直用神识研究那天留下的时空痕迹,这方时空之所以会出现异时空的交错,大半原因还真是在我身上。” “我虽然没有时空天赋,但是我的道尘珠却是可以无视时光,让我任意转生到一个时间段,并不断收摄过去的道果,所以当初我尝试收摄【三尸道果】时,就体会过意识穿梭时空,收摄死前那一刻的道果,兴许就是因为有我的这个锚点,才导致了时空联系变得脆弱。” 收敛心神,李易面色平静地看向众人,淡淡道:“那本座便替你们试一试吧。” 张之维闻言大喜,连忙毕恭毕敬地递上了自己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回魂仙梦】残卷。 李易接过残卷,反手随意地翻看了一番。 下一刻,他体内的金丹轰然流转,一股浩瀚到无法直视的法力透体而出! 李易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朝着前方的虚空重重一戳! 轰! 虚空震颤,一记沉闷的道鸣响彻洞府。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虚空中,硬生生被他这一指轰开了一角未来的轮廓。那洞口边缘瞬间呈现出一种神圣的金色光泽,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了另一个世界的山川河流。 “成了。”李易缓缓收回手指。 “真开了!”田晋中和李慕玄激动得老泪纵横。 两人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忙对着李易和周围的熟人们郑重地告别了一番,随后咬着牙,一步迈入了那道金色的时空漩涡之中,身形瞬间被光芒吞没。 洞府内,剩下的异人看着那渐渐平息的漩涡,目光一个比一个复杂。 青年张之维盯着那残存的光阴道韵,忽然摸着下巴,扭头提议道:“诸位,既然这门能开……不如咱们去那异时空溜达一圈?看看另一个未来究竟长啥样。” 此话一出,在场的各大掌门和天才们,那颗平静了几个月的心,顿时又疯狂地蠢蠢欲动起来。 缩在后面的张怀义闻言,却是缩着脖子叹了一口气:“师兄,你可拉倒吧。去倒是容易,那也得需要有一位能随时随地帮咱们开门的仙人跟着啊!不然咱们过去了,拿什么回来?” 听到张怀义的吐槽,站在上首的李易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负手而立,气质温雅地说道:“这倒也未尝不可。我也对那个未来的世界颇感兴趣。你们且先回去各派准备一番,过些时日,咱们便一同过去瞧瞧。” 镜头一转。 在经历了短暂的眩晕后,跨越了时空壁垒的两个人,稳稳地落在了原本异人界的一处荒山野岭之中。 脚掌刚刚踩实地面的瞬间,原本在异时空里相处得还算和谐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在同一秒钟彻底冰冷了下来。 两双眼睛里,齐刷刷迸发出锐利刺骨的寒芒,死死地盯着彼此。 “全性妖人!” “臭牛鼻子!” 没有任何废话,两个老家伙瞬间暴起,直接当场开杀! 要知道,之前在玉京山上时,他们各有各的顾忌,一个顾忌着自家天师的脸面,一个顾忌着师父左若童的期许,根本不方便在仙门重地生死相搏。 可如今回归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原时空,那忍了足足几个月的正邪宿命,天生就让他们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上。 更何况,他们两个现在可不是之前的残废和废人了,他们都在玉京山上修了真正的无上功法——紫府金丹道! 轰! 田晋中浑身金光大盛,那浓郁到快要固化的金光犹如一层神圣的甲胄,带着破空之声,一记铁拳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李慕玄不闪不避,体内真炁狂涌,抬手就是一记“倒转八方”!诡异的引力场瞬间成型,硬生生将田晋中的拳锋带偏了三寸,擦着他的耳梢轰碎了身后的一块巨石! 两人在这荒山野林里打得飞沙走石,各种金丹期的玄妙手段层出不穷。 然而打到一半,两道身影却又同时闷哼一声,各自狼狈地倒飞了出去。 谁也奈何不了彼此。 修了同一种高等体系,底蕴又差不多,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高低。 李慕玄从地上的深坑里爬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泥土。 他已经无心再战了。 在异时空见到了两位活着的恩师,他这大半辈子的心结和执念早已彻底了结,如今的他,只想在这个世界落个清静的终了。 “不打了。”李慕玄身形一动,施展身法朝着远方遁去。 他已经有了打算,准备回去将自己在这场奇遇中拿到的【紫府金丹·逆生道】传授给当年的挚友陆瑾。 做完这件事,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化终了。 能再见大盈仙人一面,这辈子,值了! 田晋中站在原地,眼看着那老鬼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如今受限于修为追之不及,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啐道: “呸!天生邪恶的全性老鬼!” “跑得倒快!你给我等着,待我回山将这紫府金丹道传给师兄,再随师兄一同下山,彻底杜绝你全性的道统!” 片刻之后,远在千里之外的龙虎山。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站在天师府后山正准备晨练的老天师张之维,刚把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结果他这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两只老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虚空。 “……怪了。” 老天师揉了揉眼睛,一脸怀疑人生地自言自语道:“真是活见鬼,老子难不成是真的老了?眼睛都花成这样了,居然大清早看见田师弟在天上飞?” 事实上,自从罗天大醮前夕,田晋中在后山被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时空漩涡给吸走之后,这位号称一绝顶的老天师着实是当场暴怒了一场。那些日子,他老人家亲自下山,把龙虎山脚下安插的各路全性妖人给揪出来狠狠地犁了一遍。结果查到最后,发现这事儿压根跟全性没半毛钱关系,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这好几个月下去了,他连“哪都通”的最高董事会都惊动了,动用了全部异人界的资源满天下寻找田师弟的下落,结果始终连个屁都没捞着。 可就在张之维以为自家师弟已经遭遇不测的时候。 呼——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破风声,那道天上的流光由远及近,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了眼前的山头。 落地的田晋中此刻不仅四肢健全,甚至连面容都年轻了十几岁,整个人神采奕奕。 一路上,他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正在纠结待会儿该用怎样去跟自家这位无敌的师兄解释,自己这几个月惊天动地的奇妙遭遇。 “师兄,我……”田晋中深吸一口气,刚跨出一步。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呢。 老天师张之维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已经如鬼魅般瞬间欺身了过来。 一只结实有力的大胳膊毫无征兆地一把揽住了田晋中的肩膀,紧接着,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了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大脸盘子凑了过来。 咔嚓! “来,晋中,看镜头,茄子~” 张之维,伸手比了个耶! 第79章 哪都通:张之维,你在搞历史虚无主义! 田晋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把老不正经的张之维那张大脸盘子连同手机一起推开。 “接下来我说的事情,你不要害怕。” 田晋中神色一正,一字一顿道,“我见到咱们师父了。活的。” 张之维闻言,当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哈哈大笑,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眼泪差点头笑出来:“晋中,你这返老还童了,怎么连吹牛的本事也跟着一块儿年轻了?师父他老人家的骨灰都入土多少年了,你上哪儿见去?” 见他不信,田晋中索性拉开架势,将在异时空的所见所闻,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全盘托出。 随着讲述的深入,老天师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那张历经沧桑的老脸直接僵成了石雕。 “你是说,隔壁那个属王八的无根生,不仅没去全性擦屎,反而洗白上岸成了一方仙门掌教?” “还有张怀义那贼眉鼠眼的小子,非但没有变成人人喊打的三十六贼,反而混成了人家的‘三百六十五位先进异人代表’?” “最离谱的是,你们在那边不仅蹭吃蹭喝,还顺了一套全新的修行体系,叫什么紫府金丹道?” 张之维的脸皮狠狠一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老脸很难绷”。 但他不信也得信。张之维刚才那一巴掌搭在田晋中肩膀上时,早已用独门炁劲探查过了。 眼前这人如假包换,就是他的田师弟。可诡异的是,这老小子不仅缺了十几年的手脚完完整整长了出来,整个人甚至返老还童,浑身气血澎湃得像个二十岁的大伙子,体内的力量更是蓬勃深邃、玄妙莫测。 平行宇宙、异时空交错,这原本只存在于科幻里的词汇,此刻正狠狠地冲击着这位民国老古董坚固了百年的世界观。 “呼……等等,让我缓缓。” 张之维长出了一口气,使劲揉着太阳穴。 “也就是说,就因为隔壁时空的无根生没去霍霍全性,连锁反应之下,直接把整个异人界拉扯到了一个极为积极的历史?” 张之维吧唧着嘴,一脸的匪夷所思。 这算什么?歹竹出好苗了?还是说隔壁时空的运气比较好,直接抽出了一个“异色闪光限定版”的无根生? 还没等张之维把脑子里的冲击彻底消化干净,田晋中就探手伸向背后,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从中拈出一粒通体晶莹、形似美玉的物件。 “瞅瞅,这是‘龙牙米’。” 田晋中眼里放光,“异时空精选培育出来的超级水稻稻种。神异得很,只要种下一粒,就能彻底成活并催化整整十亩田地!这玩意儿还是专供异人食用的口粮,能直接滋养人体。” “这也是那位冯掌教的杰作。” 听到这里,张之维看着那粒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稻米,神色终于变得肃然起敬。 能把通天手段和脑子用在改良农作物、造福天下异人肚子上的存在,境界和胸怀能低到哪去?看来隔壁那位无根生,确实是个胸怀天下的大德之人,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老天师捏着白胡子斟酌了许久,刚在脑子里理出一丝思绪,就又被田晋中给粗暴地打断了。 只见田晋中又从怀里掏出两卷厚厚的皮纸,啪嗒一声拍在张之维胸口。一卷写着【紫府金丹道大纲】,另一卷赫然是专为龙虎山定制的【紫府金丹·金光道】。 张之维幽怨地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幽怨得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仿佛在控诉:你这老小子,怀里藏着这么多宝贝,非得跟挤牙膏似的,一次拿出来一件逗老夫玩是吧? 不过,当张之维的目光扫过皮纸上的内容时,他整个人再次被惊艳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赫然是另一方时空的无上成仙之道!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功法简练通达,极其容易上手。 在原本的世界,普通异人想要达到“性命双修”的高深境界,少说也得在山上枯坐苦修个七十年。 可那位冯掌教却高屋建瓴,直接将繁琐的体系暴力拆分成了“采气”与“炼炁”两个阶段。 最无耻的是,这第一阶段的“采气”粗活,居然还能由门内修行高深的师长帮忙代劳!直接把修行周期缩短到了七年不止! 当然,以张之维如今功参造化的境界,若是要转修此法,根本用不着从头开始,完全可以依仗百年底蕴直接跳过前面的繁文缛节,一步跨入“筑基”层次,去凝练一道真正的大道神通。 “师兄!”田晋中眼中闪过一抹雷霆厉色,沉声道,“咱们现在就下山,去把李慕玄那个全性妖人给扫荡了!那老鬼脑子里也记着一整套紫府金丹道的传承,留在世上迟早是个祸害!” “大可不必如此。” 张之维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震撼早已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 他弹了弹手中的大纲,轻笑道:“这紫府金丹道在另一方时空虽然神妙,但在咱们这个世界,却未必适用。你且看这总纲里写的,此法核心在于‘采天地之气’‘筑大道之基’。可咱们这方天地哪里还有什么纯净的天地之气?现在的异人,全靠淬炼自身那点先天之炁死撑,没有外界的灵气作为引子,常人根本修不成!” “依老夫看,这门法子,也就只适合一些早就把‘性命双修’玩明白的各派老前辈拿来转修。至于那帮全性妖人?” 张之维冷笑了一声。 “他们一不修性,二不修命,个个意志薄弱得跟糊墙纸似的。就算李慕玄把这功法送到他们嘴边,他们也绝对熬不过转修的门槛。” 说到这里,老天师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眯眯眼。 虽说如此,张之维收起笑容,面色变得异常严肃,当即从怀里摸出手机。 平行异时空、跨界成仙法,这件事情的性质太重大了,根本藏不住。 就算他龙虎山今天捂着,未来国家的高层也迟早会发现。 毕竟开启时空漩涡、两界穿梭的主动权和钥匙,可一直握在隔壁那位冯掌教的手里。万一人家哪天心血来潮带队跨界旅游,谁顶得住? “话说回来……” 张之维拨号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一挑,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晋中,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我们这方世界的那个无根生冯曜,意外打开了时空隧道,重回过去更改了岁月,才变成了现在这位通天掌教?” “我看那倒绝无可能。” 田晋中摇头,说得斩钉截铁。 “咱们世界那个无根生的底细,咱们多少也知道一些。他那人生得高傲,一心只想着去‘教化’全性那群无可救药的垃圾,把一帮人渣败类当成心头肉捧着,真是不知所谓,丢尽了全真派的脸面。可隔壁那位冯掌教呢?他对全性妖人弃之如敝履,甚至让座下门人对全性赶尽杀绝!他老人家一颗道心纯粹无瑕,一心只为修道,这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样,但性格根本是南辕北辙。” 张之维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 脑海中,关于那个一心向道的“冯曜”的形象,终于彻底清晰了起来。 吐出一口浊气,张之维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了哪都通公司董事长赵方旭的声音。 张之维没有任何隐瞒,把田晋中回归、平行时空、善良版无根生以及成仙功法的事情,用最简洁的口语迅速汇报了一遍。 然而,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原本四平八稳的赵方旭在听筒里发出一声破音咆哮: “什么玩意?!” “平行宇宙?善良无根生?” “老张,你也是咱们异人界的老同志了,可不能搞历史虚无主义啊。” 第80章 维稳?对面有陆地神仙啊,我维个蛋! “我没开玩笑。” 听筒里,老天师张之维的声音,平静得毫无起伏。 “对方掌握了核心技术,能随时打开时空隧道,从过去过来。” 办公桌前,赵方旭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握着话筒,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懂异人,但他懂政治,更懂经济。 2010年,国内经济大势在经历了狂飙后,正隐隐呈现放缓的趋势。如果张之维说的是真的,那一个能随时“开门”的异时空,就是一片绝对未经开发的巨量蓝海。 这背后的跨时代红利和经济效应,大到让人头皮发麻。 赵方旭心头火热,换了个手握电话,压低声音:“老兄,你玩真的呢?” 这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在洋柿子网站上偶尔翻到的那些《我有xxx,开局上交给xx》的网文故事。 难道这荒诞的剧情,真要砸在自己手里了? “别想太多,隔壁和咱们这里完全不一样。”电话那头,张之维无情地泼下一盆冷水,“根据我的推论,对面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修仙文明。” “而且,似乎对面有个陆地神仙,正在主导着一切。” 陆地神仙四个字,像铁板一样砸下来。 “陆地神仙?” 张之维:“是字面意义上的陆地神仙,根据那边的消息,对方能虚空造山,言出法随,甚至是以神通优化水稻稻种,一粒水稻撒下,生成万千良田。” “我这里就有一粒,稍后你取了研究一下吧。” 赵方旭瞬间冷静。这事得先上报。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赵方旭拿到了龙牙米,也经过官方的检测。 发现这龙牙米中的基因谱,像是被人用什么力量逐一筛选过的,天生的量大、味美、营养价值高、生长周期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能种植两代。 三代稻种已经失活。 像是本土环境提供不了对方成长的环境。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宝藏,对于正在点科技树的官方,已经是一份完美答案。 他们可以参照这份稻种,进行二代杂交,做定向培养。 虽然达不到龙牙米那种奇效,但能继承一点点特性,那就是赚了。 因为龙牙米的事情证实。 对于另一处时空的问题,高层的答复批复得极快,只有一句话: “维稳,以维持稳定为前提,放手一干。期待你的表现。” 挂掉电话,赵方旭看着眼前的批复,在脑海里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我怎么维稳?隔壁是个能撕裂时空的陆地神仙! 他抓了抓头发,忍不住有些腹诽:难道要量中华之物力,结仙人之欢心? 与此同时,原时空,玉京山。 李易盘膝坐在青石上,蓦然睁眼,指尖微动。 时机到了。 此行跨越时空,他给自己定下了三个小目标: 一来,具现那方异时空的果位,取出那方世界沉淀了七十多年的庞大道行。 二来,勾出那个世界的科技文明,汲取养料,填补进自己的《大品金丹诀》里。 三来嘛……自然是去见识一下那个长生道胎。 心念流转,神念瞬间传遍诸峰。 这三个月里,原时空的异人界对于“前往未来”一直保持着保守审慎的态度。经过商议,最终有三个代表准备过去。 张之维、张怀义,以及大盈仙人左若童。 李易对这个人选毫无意见。都行,谁去都一样。 片刻,三道身影踩着清风落在李易身后,齐齐拱手作揖。 李易没有废话,站起身面对虚空,右臂一摆,毫无花哨地向前悍然一拳砸出! 咚——!! 空间宛如脆弱的琉璃,在拳锋下生生崩碎、塌陷。暴虐的虚空乱流之中,纯阳真炁强行撑开了一条金色的时空通道。 “进去吧。” 李易长袖一挥,率先迈步跨入扭曲的光幕。左若童白发飘飘,紧随其后。年轻的张之维拽了一把发愣的张怀义,两人大步流星跟上。 几人离去,虚空闭合。 玉京山上的漫天灵氛依旧浓郁,但在主峰某处闭关的异人却突然睁眼,挠了挠头嘀咕: “奇怪,修行速度怎么好像比刚才慢了一点?” ....... 现代时空,龙虎山后山静室。 回归的张之维坐在蒲团上。他已经彻底吃透了田晋中带回来的紫府金丹道的框架,此刻,他正试图用本门最根本的金光咒作为神通之基,转修筑基。 然而,过程异常艰难。 静室外,田晋中死死攥着拳头,满脸担忧。 如今这个时代,天地规则限制,灵气几近枯竭。他自己这段时间用功,修为都无法增长半分,只能维持现状。在这么个末法环境下强行重构根基,太容易失败了。一旦失败,师兄可能连原本的通天修为都要保不住。 时间流逝,屋内的金光忽然剧烈晃动,甚至隐隐开始溃散。 气海要干涸了。 田晋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不成真要失败?! 就在这万分凶险、连空气都要凝固的一刹那—— 天地陡然一静。 风停了,鸟雀止啼。 方圆数里的散乱炁机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召唤,自虚空中疯狂涌出,化作实质般的清泉,轰然倒灌进静室之中! 轰——! 璀璨的金光撕碎了屋顶,直冲天穹。在田晋中震撼的目光中,漫天金芒在半空中翻滚,竟然凝聚成了连绵数里的金色云气与晶莹玉石之象。 叮——当—— 虚空之中,凭空响起了清脆悠扬的磬声,声震百里。 “筑基异象!师兄成了!”田晋中一拍轮椅,大声惊呼。 残破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张之维迈步走出。他身上的老人斑肉眼可见地消退,皮肤泛着健康的红光,长相竟年轻了十多岁,整个人散发着重归自然的恐怖生命力。 田晋中脸上露出喜色:“恭喜师兄!当世证道!” 张之维却摇了摇头,有些惊异地抬手看着掌心,又抬头看向天穹: “不对。方才我突破时,行关险隘,本以为灵气不足就要失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最后那一瞬间,我修为莫名暴涨,体内凭空升腾起一股宏大真炁,生生把我顶破了关卡!” 田晋中整个人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呼吸一滞:“难道说……” 张之维蓦然转头,抬头望天,长袖一甩,哈哈大笑: “不用猜了,是他们来了!” 第81章 爷爷,你走后他们都欺负我 江西某街道。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满街都是低头刷着手机的行人,现代都市的喧嚣与钢铁洪流扑面而来。 虚空微微一颤,四道人影凭空跌出。李易拂袖一挥,无形的力量瞬间将四人笼罩,形成了一层视觉上的认知阻碍。路过的行人盲目地从他们身边绕开,没有引发任何骚动与慌乱。 四人稳住身形,相视一眼。 大盈仙人左若童、年轻的张之维、张怀义开始打量着周围的新鲜事物。他们眼里虽有好奇,脸上倒也并不显得惊讶。 左若童盯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钢铁长龙,抚了抚胡须道: “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皮盒子……倒是和我那徒弟洞山研发的‘炁车’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之维双手插袖,撇了撇嘴:“这未来时空,除了楼盖得怪异了点,人们的精气神稍微好了一些之外,看起来和咱们那时候差别也不大嘛。” “师兄,闲话少说,先谈正事。” 张怀义打断了叙旧。 几人收回目光,开始盘算各自的目标。 张之维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 “我听晋中师弟说,这个世界的‘我’已经活成了所谓的异人界绝顶。既然来了,我非得找他比试比试不可。” 张怀义斜眼瞅他,无情揭穿: “师兄,你怕是存了心思,想用刚学会的‘紫府金丹道’去碾压另一个还在用古法练功的自己吧?” 张之维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双手叉腰,哈哈大笑:“没错!跟别人打没意思,自己揍自己才叫开眼界!” 一旁的李易闻言,似有所感地遥望向龙虎山的方向,会心一笑。 张怀义深吸一口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晋中师弟还说,在这个时空里,我的遗体被人挖了坟,儿孙也被各路货色追杀,混得惨不忍睹。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得去大调查一下,倒要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若童微微一叹,眼神有些落寞:“落叶归根,我想先去看看三一门的旧址,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安排完毕,三人齐齐看向李易。 李易抬手指向街角不远处的一栋宏伟建筑——那是一家市立图书馆。 “我去那里看看书。读书才能明智,吸收了新时代的知识,文明才能走得更远。”李易拍了拍衣袖,“三个月后,还在此地聚首,届时一同回归。” “好。” 三人躬身作揖,随后身形微动,各自隐入人流,消失不见。 另一个街头。 张楚岚手里拎着两份塑料袋装的快餐盒饭,正急匆匆地赶路。他忽然脚下一顿,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刚才李易等人驻足的方向。 “奇怪……刚刚那个人的背影,好像我爷爷?” 张楚岚甩了甩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这一眼,却勾起了他心底藏了很久的酸楚。自从爷爷的坟被挖开之后,他原本平静的大学生活就被彻底粉碎。哪都通的监视、全性的围剿、八奇技的诱惑、紧接而来的罗天大醮,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三个月前,罗天大醮开启前夕。 原本因为八奇技面世而搞得暗流涌动、各家势力暗中斗法的异人界,突然迎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雷霆暴击。 张楚岚至今都记得那一天的震撼——清修多年的老天师彻底暴怒。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单枪匹马杀下龙虎山,以近乎通天的绝顶修为,将山上山下彻底“犁”了一遍。 从天师府的大门一直杀到龙虎山脚,凡是撞在手里的全性妖人,全都被他老人家一巴掌拍烂。那漫天的金光与雷霆,简直就是最暴烈、最不讲道理的杀鸡儆猴。 这一场大清洗下来,原本各怀鬼胎的各方势力全部当场立正,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再有。 连带着他的压力也瞬间清空,轻松了许多。 罗天大醮结束后,他被老天师强行扣留在山上。老人家亲自盯着他,教他阳五雷的关窍,传他静功修性、动功定命的法门。 可张楚岚心里始终揣着个大疙瘩。 他不想一直待在山上,更害怕待得久了,老天师那双毒辣的眼睛会看出宝儿姐身上的端倪。 于是,他安排冯宝宝安置在山下的镇子里,每天打着“下山送饭”的幌子,只有亲眼看到宝儿姐没事,他那颗悬着的心才能勉强放下来。 走着走着,张楚岚来到了图书馆外的广场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冯宝宝,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别看宝儿姐平时邋里邋遢、呆呆愣愣的,偏偏极爱看书。 “宝儿姐!”张楚岚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使劲挥了挥手。 冯宝宝抬起头,顺手接过张楚岚递来的饭盒,扒拉开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张楚岚顺势坐在她身旁,看着宝儿姐吃饭的侧脸,憋了许久的话匣子终于主动打开了。 “哈哈,宝儿姐,跟你说个怪事。今天我路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一个长得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青年。卧槽,那长相、那神态,我差点以为我爷爷死而复生,穿越过来了呢。” 冯宝宝嘴里塞满饭菜,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还有啊,今天上课的时候,师爷突然跟我说最近气象很好。然后莫名其妙地要趁着这段时间,多教我几手龙虎山不外传的厉害功法。他还特意叮嘱我,说要是不抓紧练成,过段时间恐怕就练不成了。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这群老一辈,一个比一个能藏,一个比一个像谜语人……” 冯宝宝:“嗯。” 不管张楚岚说什么,冯宝宝都句句有回应。 张楚岚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自嘲地闭上了嘴。他觉得自己今天话确实有点太多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他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开朗笑容,可内心里却是一片翻涌的阴郁与疲惫。 从爷爷走后,他一个人隐藏身份,在普通人和异人的夹缝里东躲西藏了十几年。如今风波看似平息,可他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连一个能真正倾诉、卸下伪装的人都没有。 张楚岚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在无人察觉的灵魂深处,他对着丹田里那个闭目盘坐、小小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其委屈地呢喃了一句: “爷爷……你走之后,他们都欺负我。” 第82章 宝儿姐,这还是你本家呢 “哎呀,我读经典如品美酒呀!” 市立图书馆的角落里,李易指尖轻划,手里捧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呈现着一篇名为《关于青蒿素提取方法的论述》的学术论文。 “难怪大哥说要多读书,读好书,这些知识都是好东西啊,沉淀进我的《大品金丹诀》里吧!” 李易一边品鉴,一边收纳进自己的知识体系中。 自从降临到这个未来时空,李易便一头扎进了这座城市最大的图书馆里。 借助于现代网络的便捷与高效,他疯狂地检索、查阅。他此刻就像是一位不知疲倦的老农,在知识的汪洋大海上,割了一茬又一茬肥美的庄稼。 现代科学体系中,虽然找不到任何关于修仙、练气的超凡记载。 但是,现代人“格物致知”的研究方法与天马行空的灵感,通过各种科技手段去观测物理层面的微观特性,却给出了另一个观察世界的绝对视角。 这种触类旁通的启发,对李易而言同样是大补之物。 有禅教道出一句‘钵中一滴水,十万八千虫’,与细胞一说有异曲同工之处。 又如现代医学合成药剂,可与水法炼丹能结合起来。 李易读了这世界的道经、也品鉴了佛经。 至于儒教的书,哈哈,李易日后自会去和他们的老祖宗坐而论道,至于眼前这些由“世修降表”的孔门后代写出来的酸腐书帖,不看也罢,免得污了自己的双眼。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李易将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一叠厚厚的近代史书,开始重温这个世界的历史变迁。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重新回顾那些波澜壮阔的岁月,李易坐在椅上,眼中倒映着无数英雄豪杰的兴衰,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全新、宏大的感悟。 啪。 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地合上了桌子上的最后五卷书册。 李易眼中的神芒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邃,轻声念诵道: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他忍不住抚掌赞叹:“好诗,当真是绝妙好诗。” 这些时日,他其实一直在苦苦思考一个问题——在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超凡文明究竟该如何推演、如何引导,才能让自己的“道果”真正成熟落地? 为此,他将这方世界的史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这一刻,在这大国崛起的悲壮与辉煌历史中,李易脑海中灵光一闪,彻底顿悟了! “起初的文明,如同星火,萤光点点,微不足道。” 李易站起身,喃喃自语。 “但随着相信的人变多了,甘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付出行动的人变多了……这无数微弱的星火聚在了一起,便成了照亮诸天的太阳!” “世界就像太阳一样,东升西落,总会有陷入晦暗的低谷之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发展,文明也终究会伴随着初生的东曦,破开黑暗,逐渐发育壮大……这便是文明的演变,也可称之为——太阳道行!” 轰! 李易畅快地哈哈大笑,脑海中无穷的慧光疯狂挥洒、激荡。 在旁人看不见的虚空中,他竟然真的凭借着一己智慧,生生从这方世界的凡俗历史中,读出并凝练出了一角极其恐怖的“大日道行”! 这份道行,绝非泛泛。 即便是对于他如今所凝聚的【真炁】道果而言,这一角大日道行也宛如一盏挂在长夜中的明灯,瞬间照亮了前路。 李易有感,只要他现在立刻回归闭关,甚至不需多时,即刻便能顺理成章地推演出五种金丹神通的雏形。 ....... 市中心图书馆,依旧是一片静谧。 李易换了个靠窗的位置,手里换了厚厚一叠书,继续在这个新奇的世界里汲取养分。 而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少女。 她拉开椅子,径直坐在了李易的对桌。少女头发有些散乱,眼神空洞却干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彻底游离于人世之外的纯粹。 这种玄之又玄的气质,竟与此时返璞归真的李易隐隐有些相似。 两人相向而坐,谁也没有率先开口交谈。在旁人眼里,他们明明坐在一张桌子上,却仿佛各自处于两个完全平行、互不干涉的世界。 李易侧了侧身子,并没有在意对面多出来的人。 彼此都沉浸在各自的收成与世界中。 他俩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沟通,只是恰好有着一样喜欢看书的习惯。 只不过,李易手里捧着的是一本解析宇宙奥秘的《时间简史》,而对面的少女则双手死死捧着一册大字封面的《母猪的饲养手册》,看得聚精会神。 直到馆内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一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正拎着两盒盒饭赶来的张楚岚,一进门就瞧见了坐在窗边的两个人。他整个人顿时定在原地,一双眼睛在李易和冯宝宝的脸上来回扫视。 无他,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神态、气场,连带着那股子不似凡人的劲儿,简直长得太像了。 张楚岚快步走上前,把塑料袋搁在桌上,忍不住压低声音调侃了一句:“不是,宝儿姐,你这是在哪认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俩坐在这发呆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因为这一声打破寂静的调侃,两个世界的人终于建立起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其实也仅仅是买饭、送饭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冯宝宝合上了手里那本大作,张楚岚习惯性地在旁边忙活。在这个交错的当口,两方算是正式结识了,冯宝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由此获得了对方的名字—— “冯曜。” 李易合上书本,语气平淡地报出了这两个字。 “这么巧,宝儿姐这还是你本家呢。” 冯宝宝也看向了对方。 呆愣愣地看着李易,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这个名讳,无论是张楚岚还是冯宝宝,脸上都没有浮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在此时此刻,他们根本还没有意识到,“冯曜”这两个字在异人界那段尘封的血雨腥风里,究竟代表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含义。 “那我们就先走了,哥们。” 张楚岚拽着冯宝宝的袖子,拎着饭盒快步离去。 李易坐在原处,目光穿过干净的落地窗,静静地注视着那道邋遢却纯粹的背影在街角一点点消失。 他缓缓收回视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有些莫名地感叹了一句: “君君臣臣。” “颇为有趣!” 第83章 什么?当年的全性掌门才叫冯曜! 天师府。 密室之内,烛火轻摇。 张之维抬手按在张楚岚头顶。刹那间,雄浑的炁如大江决堤,轰然涌入张楚岚的体内。 张楚岚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经脉发胀。 “端坐入静,仔细感受。”张之维收回手,淡淡地说道,“这道修行体系与当世手段迥异,名唤【服气养性道】,也称作【紫府金丹道】。” 张楚岚急忙盘膝坐好,调理气息。 张之维背着手,在一旁解释:“这功法前期需要采集天地之气,用来铸就大道的根基,所以练成之后威力奇大。只是如今天地变了,修行起来异常困难。不过好在老夫的天师度里,还预留了一些前人传下来的炁,助你一步跨入炼炁境不算难事。” 停顿了一下,老天师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点记住了。这功法修出的炁,若是同一种,可以相互被炼化,这在书上被称之为【道参】。不过此法极易失控,若是没有筑基修士在旁帮忙打磨掉其中的精神烙印,就囫囵吞服下去,轻则精神作乱变成疯子,重则当场暴毙而亡。” 此时,张楚岚体内的炁已经理顺,功法运转自如。 可突然间,他脸色一怪。 他发现自己体内那来历不明的“老农功”,在碰到这股新进来的炁时,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像恶狼见了肉一样,顺着功法的路线,主动开始将其疯狂炼化。 张楚岚当即睁开眼:“师爷,我体内的老农功……把这股炁给炼了!” 张之维眼皮狂跳,一步跨上前,伸手扣住张楚岚的脉搏。 片刻后,这位百岁老人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狂喜之色。他怎么也没想到,张怀义那个不要脸的老贼,竟然给亲孙子留了这么大一个后手。 “好个张怀义!”张之维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楚岚,你道成了!” “好好好,你小子当真有个好运道!老夫本以为你只能在这末法时代勉强修个炼炁,没想到你爷爷竟然在你体内留了一口最纯正的道炁。你完全可以凭此一口气铸就道基!” 张之维大袖一挥,沉声道:“坐好,我来助你!” 张楚岚心中暗暗发喜,急忙闭眼敛神。 未几,偏僻的小院一片空静。 小师叔张灵玉手里拎着几盒饭菜,不急不缓地来到门前。他刚准备抬手敲门,脚下的步子却猛地僵住。 只见此时的小院上空,雷光昭昭,圣煌无比。 一道粗壮的白雷宛如游龙般在屋顶盘旋,周遭还环绕着数条漆黑森冷的阴雷。两股截然不同的雷霆交错纵横,将大半边天空撕扯得忽明忽暗。 忽闻小院内传来一声畅快的沉吟,有人高声吟诗道: “江山如画马如龙,青衫入世显从容。” “恶浪滚滚海天斜,孤身踏遍万山重。” 轰然一声雷鸣,漫天异象倒灌回屋内。 张楚岚,今日得铸大道之基,从此寿命跨越凡俗,寿过三百秋! 门外,张灵玉拎着饭盒,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这小子天天下山不干正事,偏偏五雷法被他用得贼溜,现在又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风雨。 张灵玉咬了咬牙,心里好生不是滋味。 屋内,雷光彻底散去。 张之维收回满是汗水的手掌,长叹了一口气。 张楚岚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赶忙躬身行礼:“谢过师爷成全!” 起身后,这小子拍拍屁股,拎起旁边的外套就准备往外溜。 张之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打趣道:“你小子天天下山,不就是为了山下那个小姑娘吗?天天这么藏着掖着,放在山上是防着师爷我吗?” 张楚岚脚步一顿,挠头哈哈一笑:“哈哈,师爷您瞧您说的,哪有啊。” 为了防止老天师继续深挖,张楚岚眼珠子一转,故意扯开话题: “对了师爷,跟您说个怪事。前些日子我在山下,看到了一个长相酷似宝儿姐的人。那人的眼神奇怪得很,和宝儿姐一模一样,呆呆的,却又神莹内敛。” 张之维双手插袖,闻言有些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神莹内敛嘛,现在中国大地人口十三亿,碰见出一两个奇人异士不足为奇。” 老爷子转过身,眼中流露出几分追忆:“不过要说当年最奇的,还得是全性的前任掌门,无根生。” “那老小子,才是真正的天生灵根、旷世怪才。” “不过,凡是能做到神莹内敛的,搁现在都算是个天才,你既然碰见了,倒也可以去结交一下。” 张楚岚听完,一边往门外走一边低头嘟囔:“行,那等会下山我多带一份饭,去和那个冯曜交个朋友。” 啪。 张之维刚迈出的脚步,突兀地死死钉在了地砖上。 他整个人猛地扭过头,一双老眼里精光暴涨,死死盯着张楚岚: “嗯?你刚刚说什么?那人叫什么名字?” 张楚岚被老天师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冯、冯曜啊……” 张之维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年……跟你爷爷结拜的那个全性掌门无根生,他的真名,就叫冯曜!” “不好!” 听到这句话,张楚岚如同五雷轰顶,脸色霎时间变得一片惨白! 他转身跃下,身形化作一团紫电,飞奔似地下山! ..... 图书馆里。 用神识看完了全部书的李易,手里翻开了神雕侠侣的一页,看到了古墓派的门规,目光便看向了冯宝宝。 古墓派有【十二少,十二多】的门规。 原文如是: 古墓派玉女功养生修炼,有“十二少、十二多”的正反要诀: “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 行此十二少,乃养生之都契也。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欲则智损,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促,多笑则肝伤,多愁则心慑,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焦煎无宁。此十二多不除,丧生之本也。” 这不是瞎写。 反而是古代医学里早就有的,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道林养性》,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都有写。 而眼前的冯宝宝,彷佛天生是个古墓派。 有十二少,又十二多。 夸她一句异人界的小龙女,绝对不错。 李易扫了一眼冯宝宝。 身为道统之主,很自然而然的看出她身上长生之法的痕迹。 李易将其命名为【长生丹】。 这种长生法,很难不让人觉得想到,另一个在冯宝宝上施展长生法的人是个金庸武侠迷。 此法真意是修丹功,将人放置于修身炉中,双全塑灵肉,通天烧箓告天地,召神劾鬼,风后定元神,大罗六库盗仙机,最后一道炁贯通百骸。 如炼丹一般,炼出一味长生药。 断十二情,少忧少思。 十二多、十二少。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的转世选择。 【1、天生灵根,神通自生,身负仙人传承】 【2、长生之体,少思少忧,姹女无忧之体】 【3、纯阳道胎,祸福相依,当世气运之子】 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倘若真的选择了转世成为冯宝宝,自己的意识得压抑成什么样子。 冯宝宝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李易身前。 她歪了歪脑袋,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很奇怪。” 李易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 “你比我更奇怪。你听说过《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吗?少思少忧,和你一般样子……你可知,神仙从来走的就不是什么无情道。” 李易看着她,继续说道:“相反,神仙往往拥有着最丰富的情感。也只有在红尘万丈的丰富情感中,才能真正磨砺出一枚稳固的道心,进而结出一颗不忧不恼的道果。” 说到这里,李易指了指她:“你现在,更像是直接得到了道果,却唯独没有那一颗道心。你说你奇不奇怪?你天天以神性行走天下,那你的人性呢?!” 冯宝宝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茫然。 她盯着李易,下意识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李易没有给出任何方法。他只是缓缓负起双手,转头看向窗外的流云,自顾自地吟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李易收回目光,对着冯宝宝轻笑了一声:“不过,神性也挺好,没烦没恼。” 少年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慢慢体会吧。 期待着冯宝宝,真正成为一个长生者的时候。 话音落下,李易长袖一甩,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图书馆大门外走去。 冯宝宝站在原地没动,似乎还在琢磨那首诗的意思。 然而下一秒,大厅另一头突然炸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张楚岚此时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从远处一路狂奔过来,整个人几乎要急疯了。他一边疯狂挥手,一边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 “宝儿姐快跑!离那个人远点!他是全性掌门!!” 第84章 冯曜,你有点太极端了! 张楚岚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 在他眼里,眼前这男人,就是那个传说中掀起异人界无数血雨腥风的——全性前代掌门,无根生冯曜。 “轰!” 没有任何犹豫,张楚岚浑身白雷狂飙,脚下一蹬地砖,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电光,携带着刚刚筑基的狂暴威力,悍然一拳轰向李易的胸口。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雷霆一击,李易只是站在原地,呵呵一笑。 他连手都没抬,仅仅是吐出一口气。 “呼——” 那股能够撕裂金石的白雷在撞到李易身前三寸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火星子,“嗤”的一声瞬间熄灭。余波消散,甚至连李易的衣角都没能吹起来。 张楚岚瞳孔骤缩,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李易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这修行的紫府金丹道,溯本求源,还是我传出去的呢。跟我玩雷?” “拿着祖师爷的东西,打祖师爷,真有你的,张楚岚。” 眼见张楚岚一击吃瘪,旁边的冯宝宝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李易的身后。 她面无表情,不知从哪掏出的菜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直奔李易的脖颈大动脉。 “定。” 李易眼皮都没抬,轻轻吐出一个字。 刹那间,虚空仿佛凝固。 前冲的张楚岚、偷袭的冯宝宝,两人瞬间保持着极其古怪的格斗姿势,被死死钉在了半空中,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整座市立图书馆内依旧一片静谧,周围借书、看书的普通人按部就班地走动,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角落里发生的惊天异变。 在这方由李易随手布下的绝对领域里,他就是主宰。 李易走到动弹不得的张楚岚面前,双手负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刚刚下山时,一路上都在心里抱怨,觉得是当年的甲申之乱和现在的八奇技引发了种种祸患,害得你家破人亡,对吧?” 张楚岚眼珠子疯狂转动,却说不出话。 “既然你这么痛苦,那我顺手帮你把他们全废了,如何?” 张楚岚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脸色更白了。废了他们?这妖人说的“废”,怕不是要把全天下的异人、把陆玲珑、把诸葛青他们全都给屠了吧?不愧是全性妖人的头子,手段简直邪恶到了极点! 李易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的花花肠子,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道: “肤浅。你可知在上古时期,这片大地上异人频出。前有眷龙氏驾驭飞龙翱翔九天,后有蚩尤九战黄帝。再往后数,亦有诸葛孔明三昧真火焚烧大江。可到了你们这个时代的异人文明,一代不如一代,飞升登仙者廖廖无几,内耗纷争却越来越多。” 李易眼神冷漠地越过张楚岚,看向窗外的整个世界: “既然这个文明已经走入了死胡同。那我干脆封了此方世界的修行,让整个世界陷入真正的末法时代,彻底断绝一切修行法门。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异人。你看如何?” 听到“断绝天下修行”这几个字,李易随手解开了张楚岚嘴部的禁制。 张楚岚倒吸了一口冷气,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不是……你也太极端了吧!” 这哪里是全性掌门,这特么是个毁灭世界的疯子吧! 而且,真么可能? 难不成他要去断龙脉,绝天地通? 李易却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淡淡道:“彻底沦为凡俗,断绝超凡纷争,专心发展那格物致知的科技……对这个世界而言,倒也不失为一处发展的机遇。” 说完,李易没有再理会彻底听傻了的张楚岚。 他拂袖一挥,解开了两人的定身咒,随后洒脱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宝儿姐还想追上前,被张楚岚拦住了。 张楚岚看着李易的背影。 暗道一声:“疯子!” ...... 街道上,车水马龙。 李易独自一人漫步在现代都市的喧嚣中,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了层层虚空,遥遥望向高悬于天际之上的那尊虚幻果位。 无需再证金求位。 即便是在异时空,这份果位也已经打上了自己的标签。 果位唯一。 他证的是世界本身,即便是这个世界裂变出多个时空世界,但主经络的果位已经被他攫取,即便世界怎么变化,这个仍然是他的道果。 从果位中取出这七十年的修行经验,道行。 在没有他主导的一方未来,的确出了不少天骄英才,也贡献了不少道行。 可还是过于单薄。 也唯独那个老天师张之维,是一颗璀璨明星。 李易将之消化后,他在脑海中不断推演、完善着接下来的功法框架。 在前段时间,他获得了【大日】道行,再加上这些科技的知识,已经足够点亮他接下来的金丹境界修行框架。 “五道神通……积攒的文明史书和气运道行,如今已经足够支撑了。” 李易眼中闪烁着睿智的慧光。 按照他刚刚在历史长河中领悟到的“文明推演途径”,真炁道果接下来的五种至高神通,其演变顺序已经彻底清晰。 分别是——【铭天章】、 【封诸神】、 【御四野】、 【见玉京】、 以及【辟浮黎】! 修行本就是求真。 既已求得金丹大道,那么第一步,便是要【铭天章】。将自己的意志与道纪铭刻于天地法则之中,令风云、雷电、万物皆随他的一心一意而动。 紧接着,以无上大威能登临至高天尊果位,【封诸神】。册封万神,构建全新的超凡秩序。 第三步,【御四野】。统御三界六道,执掌东南西北四野乾坤,将自己的不朽道统彻底显化于世界。 第四步,【见玉京】。当文明底蕴彻底成熟,虚空中将永久显化出万道之源的玉京山,横亘于纪元之上。 而最后一步……【辟浮黎】! 将显化的玉京山与道统再度归藏、隐没于无尽的虚空最深处,在虚无之中开辟出一片全新的太虚之境。那方世界将斩断与外界的一切因果,自成一体,造化万物。 其名,便叫——【浮黎世界】。 至此,五大神通相辅相成。 这,便是李易为自己那尊【太易真炁祖天尊】的至高法相,所推演出来的、唯一且必行的无上证道之途! 第85章 师傅,你没死啊? 李易参悟出五大神通之后,并没有选择闭关,铸就神通之基,推动修为。 他反而是神识笼罩住世界。 将此间一切知识整理到元神里,重点收集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著作。 “咦,这释迦牟尼生于哪个年代,倒是一桩悬案?” 李易拷贝众家知识时,发现了端倪。 据各派记载,汉传佛教记载的释迦牟尼出生于公元前1027年,又有南传记载的是公元前623年。 不过对于李易这个春秋老资历来说。 前者根本不可能,后者更在未来,还看不到。 而很巧的是,又有学者说释迦牟尼生于公元前563年,比他大哥晚了八年。 “若真是如此,回头倒是可以倒驾西牛贺洲,去瞧瞧这老小子。” 李易将一些佛家经典、禅教经意掏进脑子里,又想了想,又捡了一些经典丢了进去。 “孔老二比释迦生得更晚,又晚了十四年。” 不知道西游世界是怎么划分的,至少在异人界的史书上,这儒释道的三家祖师,是李老大,尼老二,孔老三。 李耳、释迦牟尼、孔丘。 那个普普通通的一段时光,神人就接连冒出三个。 “带走带走,这些经典都带走,全都投喂了老哥。” 随着一个世界的底蕴全被攫取,李易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他眉毛一皱,像是神识扫到了一处粪坑,脸色顿时不妙。 “碧游村?什么玩意!” “还在搞新截教?截得明白吗,凡人修仙须得修静功定功,久磨性子,得炁突破。而你这一个修身炉就搞批发异能了,看似方便,实则是......” 李易摇了摇头。 这只得了力量,却不去修行,打磨心性,实在是不识天数、福薄缘浅、不修法力、不修德行。 哎呀,没眼看。 李易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神色重归平静。对于刚才的小小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方世界最核心的价值,不是那些在恩怨情仇里打滚的异人,而是眼前这堆积如山、历经数百年沉淀的人类智慧结晶。 他转过身,闪烁身形,走向了其他藏书之地。 刷。 李易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动作极快,几乎拉出了残影。一本本涉及前沿量子力学、生物基因工程、微积分高等数学的厚重书籍被他不断抽出来,随后又精准地塞回去。 他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坐下。 虚空之中,属于他的那尊【太易真炁祖天尊】法相在悄无声息地律动。每当李易的视线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现代公式与理论,他脑海中的真炁便随之推演、变幻。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彻底隐匿在时代的幕后,贪婪而冷静地收割着整个文明的格物成果。 外界的纷纷扰扰,至此与他彻底隔绝。 李易心念察觉,神识转向了龙虎山。 “咦,张之维那老小子还在和未来打的不相上下啊,这个我得仔细看两眼。” ...... 与此同时,江西龙虎山,天师府后山的一处隐秘幽静的小院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小院中央,两个身穿宽大道袍、身形高大的道人正面对面站着。不,准确地说,是一个满脸褶子、眼神沧桑的老人,正一脸古怪地盯着对面那个皮肤紧致、气血旺盛得像个怪物的年轻版自己。 而在两人的身侧,年轻的张怀义正缩着脖子,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珠子不断在两个“张之维”身上来回打转。 “哎呀,这可真是活久见。” 年老的天师突然咧嘴一笑,那张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脸上,露出了极其老不正经的市侩神色。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了对面年轻张之维那下巴上刚蓄起来没多久的短胡须。 “疼疼疼!老家伙你松手!” 年轻的张之维眼珠子一瞪,抬手就要去格挡。 可年老的天师动作更快,另一手直接比了个极其幼稚的“耶”,甚至顺势一弯胳膊,结结实实地搂住了旁边张怀义的肩膀。那黏糊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边哪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流氓在叙旧。 老天师凑到张怀义耳边,一边用黏稠的炁顺着肩膀往张怀义体内探查,一边用极低的声线说着悄悄话: “怀义啊,你这身上的骨相,还有这藏着掖着的贼劲儿……啧啧,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看似荒诞老不正经的举动,其实是这方世界当世绝顶最直接的试探。 片刻后,老天师收回手,松开了张怀义,脸上的嬉笑微微收敛,直言不讳地叹道: “行了,不用试了。这浑厚到不要脸的护体金光,还有这钻研到骨子里的贼骨头……这事天下人都知道。看来,你真是我那死鬼师弟张怀义啊。” “嘿,你这老骨头倒是有眼光。” 张怀义揉了揉肩膀,嘿嘿直乐。 可一旁的年轻张之维却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满脸褶子的未来自己,心底那股独属于年轻一辈的傲气与玩性瞬间大起。 “老家伙,既然确认了身份,那咱们就别整这些虚的。” 年轻张之维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脚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轰! 一团极其恐怖、带着浓郁紫金色彩的浩瀚炁流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那是他降临此界前,跟随李易苦修而成的无上【紫府金丹道】力量! “我倒要看看,这未来的我,到底混出了个什么名堂!” 年轻张之维双目圆睁,双手掐诀,紫金色的电弧在皮肉表面疯狂跳跃。 他一拳轰出,带起漫天紫电: “打死你个克隆人!” 用自己的未来身当沙包,这种事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张之维能干得出来了。 面对这几乎能将整座山头犁平的金丹之威,年老的天师只是挑了挑眉毛。 他甚至连多余的架势都没摆,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按。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犹如实质的沉闷钟鸣。 只见一层薄如蝉翼、却凝练得如同实质黑金一般的金光,瞬间覆盖了老天师的掌心。那铺天盖地的紫金雷霆在撞到这层黑金光芒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被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恐怖巨力生生抹平、压制。 年轻张之维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天地伟力排山倒海般反震而来。 砰! 拳锋交错,高下立判。 年轻的张之维整个人离地而起,在空中大头朝下翻了三个跟头,最后“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被反拍在泥地里,摔了个灰头土脸。 绝对的反杀。哪怕是掌握了新体系的年轻张之维,在面对这个在古法领域走到世界尽头、活了一百多岁的老怪物时,依然吃了个不大不小的瘪。 “呸!呸!” 年轻张之维从泥坑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草根,揉着手腕直哼哼:“老家伙,手劲真够黑的。” 老天师双手插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口中却嫌弃道: “花里胡哨。力量是挺强,但底子还是太嫩。” 眼见两人的切磋告一段落,一直缩在旁边的张怀义终于站直了身子。他死死盯着老天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满是不甘与疑惑: “师兄,别闹了。我这次跨越时空过来,就想知道一件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晋中师弟会变成那样?为什么我的遗体会被人掘了坟?我那孙子楚岚又为什么会被全天下追杀?!” 面对张怀义连珠炮般的质问,原本还一脸轻松的老天师,脸色骤然黑了下去。 整个小院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天师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重重地戳在了自己的心口窝上。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义,你以为我不想说吗?” 老天师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指尖隐隐有天师度的禁制符文在皮肤下流转闪烁,“看着我的心头。这里……是天师度。” 张怀义瞳孔一缩。 “许多话,许多当年的真相,只要我还是天师,只要这玩意儿还在我体内,我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天师抬眼,冷冷地看着张怀义,“除非……我现在就把这天师度传承下去。你们要是真想知道,现在就接了这天师度,自己进去看!” 听到“接传承”三个字,张怀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倒退了三步,双手连摆: “那算了,那算了。” 天师度是天师府的拼好丹。 他可不能为了一些真相,就害了未来的师兄。 既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年轻的张之维和张怀义对视了一眼,当即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行了,怀义,既然这老骨头嘴严得像个铁桶,咱们待在这也没意思。” 年轻张之维翻了个白眼,扯了扯自己的道袍,率先往院门外走去。 “下山!” 他们来到这个时代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三个月时间,他们可不想浪费在这死气沉沉的龙虎山上。 “主打的就是一个游山玩水!”年轻张之维一边走,一边大声嘀咕,声音大得恨不得整个天师府都能听见,“老子才不要留在山上,和那个满脸树皮、活得像尊石雕一样的老头子玩。哼……无趣的老头子。” 老天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却跳脱无比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正当两人即将跨出门槛时,一直侍立在院外的天师府扫地的大弟子悄悄凑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两位不速之客,又看了看自家师尊,压低声音问道: “师父……这二位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咱们,要不要把这事通报给哪都通公司总部?” 毕竟,两个已经‘过去’的人从过去的时空里钻了出来,这突然现世,恐怕哪都通现在还不知情吧? 听到弟子的询问,老天师缓缓转过身来。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平日里威严如海的老人,此刻却极其顽童地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他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抵在嘴唇中间,对着弟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嘘——!” “多管闲事。装作没看见,让他们折腾去。” 当然啦,不是不告诉,是缓告、慢高、优告,有节奏的告。 随着老天师的这一声叮嘱,两代天师、两代张怀义在龙虎山上的荒诞交汇,至此暂且告一段落。属于他们的因果线条,在这一刻悄然隐入了滚滚红尘之中。 然而,相比于在红尘中隐匿行踪、主打游山玩水的张之维二人,另一边的景象,可就彻底称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蔚蓝的天空之上,万里无云。 轰隆隆—— 突然间,高空之中的云层开始疯狂涌动。只见漫天白色的云雾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征召,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汇聚、压缩,最终凝聚成了一方延绵数里的巨大云驾。 大盈仙人,左若童。 这位三一门的昔日神话,正一袭白衣,负手伫立在翻滚的云海之巅。 他借助着漫天云雾的遮掩,以一种凡人无法想象的“乘云驾雾”之姿,横跨大半个华国版图,正流星赶月般奔赴他当年的宗门旧址——三一门。 仙人御空,本该是绝尘脱俗的画面。 可当那漫天的云气最终散去,左若童自高空飘然落下,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三一门旧址的山脚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当年的宗门仙山,如今早已经被一圈高高的花岗岩围墙死死圈了起来。 围墙正中央,耸立着一个极具现代商业气息的巨大拱门,上面挂着一排烫金大字——【三一门历史文化风景名胜区】。 拱门下方,几个手持橡胶警棍、身穿制服的安全保安正睡眼惺忪地守在那里。旁边还立着一块巨大的不锈钢告示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排价格: 成人票:80元/张。 学生/老人凭证件半价。 左若童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亮闪闪的自动检票闸机,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这位道长,买票请往左边走,支持微信支付宝扫码。没票可不能进去啊。” 检票口的老保安敲了敲桌子,大声提醒着这个穿得古里古怪的白发道人。 左若童抚了抚胡须,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道爷回自己的山头,竟然也得买票?! 就在左若童站在景区门口因为一张门票而陷入沉思的同时。 华国上空,数万米高轨道的近地军事卫星,此时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 哔——哔——哔—— 哪都通公司内部,那座隐藏在极深地底的超算核心机房里。无数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疯狂刷新。 在一间挂满全息投影的绝密监控室内,一个巨大的金属维生舱正静静地浸泡在营养液中。舱体表面接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电线,延伸进虚拟的网络世界。 那是高二壮。 此时,在庞大的网络虚拟世界里,二壮那原本平静的精神体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警告!警告!监测到华国西北至中部上空出现超常规高能反应!” “云层聚集速度超越自然物理极限3000%,疑似大规模人为炁场干涉!” 在二壮那近乎神明般的网络搜检下,高轨卫星刚刚抓拍到的一组高清画面被瞬间还原。画面中,漫天翻滚的云海之上,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白发飘逸、气质出尘如仙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二壮的精神体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数据库直接发生了严重的逻辑死锁。 “怎么可能……这个人,怎么会和档案库里那个死了一百年的怪物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犹豫,二壮直接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权限。 唰! 一份盖着红色“绝密”印记的加密电子档案,以超越光速的速度,瞬间穿透了哪都通公司的层层审核,直接越过各大区负责人,啪的一声死死拍在了哪都通总部的最高决策层桌面上。 紧接着,这份足以掀起整个圈子滔天巨浪的报告,被同步抄送给了异人界的最高权力机构——十佬。 …… 江南,一处依山傍水的奢华徽派大宅内。 作为十佬之一、三一门仅存的唯一传人,陆瑾正沉着脸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正准备抿一口清茶来压一压近日因为罗天大醮而烦躁的心绪。 突然,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部特制加密平板电脑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 一条带有最高级别警示红光的弹窗直接顶开了所有界面。 “什么东西?总部这帮家伙天天一惊一乍的……”陆瑾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屏幕上随手一点。 下一秒,二壮传输过来的那张由高轨卫星拍摄的高清还原照片,毫无保留地在屏幕上放大了出来。 那是一张站在风景区大门口、正因为没有零钱买票而微微皱眉的男人的侧脸。 白发如雪,气质出尘,一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整片天地。 啪嚓! 陆瑾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只被誉为异人界最坚固的、修行了数十年逆生三重的右手,竟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精美的青瓷茶盏脱手掉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陆瑾那双原本布满沧桑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脸,整个人因为极度的震撼与狂喜,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砰!” 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百岁老人,竟毫无征兆地一掌拍碎了身前的红木大案,整个人豁然站起身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肉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撕心裂肺般地爆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与颤音的咆哮: “师,师傅?!” “你没死啊?!!” 第86章 苦了你了,陆瑾 华国,哪都通快递总部。 绝密会议室内,巨大的全息屏幕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一张由高轨卫星实时抓拍、经过高精度渲染的照片正死死定格在正中央。 白发如雪,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那张脸年轻得过头,却带着一股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仙灵之气。 大盈仙人,左若童。 “啪!” 陆瑾浑身颤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精钢长桌上。合金桌面瞬间塌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手印,桌上的茶杯、文件被震得漫天飞舞。 “订机票!立刻!马上!” 陆瑾的一双眼珠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陆家子弟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给我安排机票,去旧址!去三一门旧址!” 他太激动了。 可在这股近乎疯狂的激动背后,陆瑾隐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抠得掌心生疼。 这辈子,他活了一百岁,顶着个‘一生无暇’的名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三一门的灭门之仇他到死都没报成。当年三一门全上阵,没能留下无根生,导致宗门道统断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如今恩师活生生出现在屏幕上,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他觉得自己根本没脸去见左若童,没法坦坦荡荡地面对恩师的在天之灵。 “老陆,坐下,坐下。先喝口茶,你先别急。” 长桌最上首,哪都通董事长赵方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向下压了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陆,别冲动。卫星拍到的人确实是左若童门长,但事情跟你们想的有点出入。根据我们刚刚从龙虎山那边得到的隐秘情报……这位大盈仙人,并不是我们这个时空的死者复活。” 赵方旭清了清嗓子,把关于“异时空、平行世界跨越”的荒诞情报,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长桌两侧,原本正襟危坐的各方大佬瞬间骚动起来。 “异时空?平行世界?赵董,你消遣我们呢?” “就是,开什么国际玩笑,搁这写呢?” 众人先是一百个不信,可扭头看看屏幕上那个活生生在风景区大门口晃悠、甚至因为没带零钱买票而微微皱眉的大盈仙人,到嘴边的质疑又生生咽了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坐在角落里的十佬之一——吕慈,一双阴鸷的独眼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位性格暴戾的“如意劲”掌门人,此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然地抠动了一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吕慈心想:既然连百年前死掉的左若童都能从那个过去的时空活生生跨越过来……端木瑛那个疯婆娘,不会也偷渡过来了吧?!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内人心浮动,各方大佬的眼神都开始变得飘忽。 平行时空啊。 如果能通过这帮跨越者前往那个未来的、或者过去的另一个世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些老家伙也有机会重新改写自己这一生最遗憾的过去? 特别是陆瑾。 在听完赵方旭的解释后,他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不管那个师傅是哪个时空的,只要他是左若童,那他陆瑾就必须去迎接! “赵董,这机票,老夫今天退不了一点。”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甚至等不及总部的特批手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无论如何,这位百岁老人,终究是时隔百年,再次踏上了前往觐见恩师的道路。 赵方旭:“哎、哎、唉~” 赵方旭也心累了,他原本还以为仙人或许能级不高,或许背靠大国能说上话。可看着二壮传来的数据,赵方旭只想说:这速度比飞机还快,隔壁修仙的,他们还是人啊? ....... 福建,三一门旧址山脚。 原本被改造成历史名胜名胜区的山门口,此时已经被哪都通的特工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戒严。普通的游客早被疏散一空,整座大山安静得只能听到林间的鸟鸣。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陆瑾带着两个年轻一辈的陆家子弟——陆玲珑和陆琳,面色凝重地走下了车。 陆瑾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极为干练的唐装,可他现在的状态却诡异到了极点。一向风风火火的老头子,此刻每往前迈出一步,身子都在轻轻颤抖。 他那副悲壮、忐忑的神情,落在后面的陆玲珑眼里,不像是来见先祖恩师的,倒更像是古代那些战败了的将军,正解开战甲、捧着印信,一步步走向敌阵去解衣领死。 “太爷爷……”陆玲珑有些担心地扯了扯陆瑾的衣角。 陆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拳头,大口大口地深吸着山间熟悉的空气,机械地抬脚往山上走去。 山顶,曾经宏伟的宗门大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现代景区修建的木栈道横亘其间。 在那片废墟的最边缘,大盈仙人左若童正背着手,静静地伫立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脚下那钢铁丛林般的现代城市。 山风吹得他白袍猎猎作响,宛如随时会乘风登仙的古神。 还没等陆瑾三人的脚步彻底踏上山顶的平台,甚至隔着百米远的树林,左若童连头都没回,温润淡雅的声音便清清晰晰地在每个人的耳畔响了起来: “是陆瑾吗?” 走在最前面的陆瑾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隔着这么远,没有任何炁的波动,甚至连视线都被密林遮挡,师父是怎么知道他来了的? 左若童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年轻、俊朗且充斥着淡淡宝光的面容上,带着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他看着自家弟子那惊愕的表情,淡淡地解释道: “不用瞎猜。全赖冯道友传道大千。如今,为师已经将【逆生三重】融入了他传下的紫府金丹道的体系之中。现在,为师已经是‘道基’修为。” 左若童抬起右手,一缕纯正到毫无杂质的紫金色神芒在指尖一闪而逝。 “到了这个境界,凡是这方天地中有人念诵老夫的名讳,多少有些感应。更不消说……之前在山脚下,就有个小辈,正试图用那半吊子的‘出阳神’在暗中窥视我。” 陆瑾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相比于震惊于师傅这近乎神仙般的恐怖手段,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跨越了百年岁月的引路人。 “师傅……” 陆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若童看着跪在面前、满脸褶子、头发比自己还要苍老白邃的陆瑾,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有些调侃地笑骂了一句: “起来吧。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可比老夫还老。老夫可还记得,当年在山门里的时候,你小子还是个整天跟在师兄屁股后面、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豆丁呢。” 听到“小豆丁”这个当年的外号,跪在地上的陆瑾老脸一红,那股拘谨和恐慌反而在这句熟稔的玩笑中消散了不少。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左若童身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师徒二人坐在废墟的石凳上,聊起了自当年甲申之乱后,这个时空所发生的一切。 陆瑾没有任何隐瞒。他用最干练、却也最沉重的口吻,将三一门如何被无根生挑翻、师兄们如何战死、自己这一百年里如何将唯一的执念放在复仇上,一五一十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完这个时空那惨烈至极的结局,左若童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 左若童伸出那只年轻、细腻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陆瑾那佝偻、干枯的肩膀。 “老夫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左若童,我不能替另一个死去的我评价什么。但是……看着你这一百年活得像个背着山上路的苦行僧,老夫只能对你道一句——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陆瑾原本还试图维持着自己作为“十佬”、作为“陆家老祖”的最后威严。可当听到这句来自百年前恩师的肯定与心疼时,他那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在瞬间彻底崩溃。 “师傅啊!!” 这位在圈子里横行了一辈子、哪怕面对天师都不曾低头的百岁老人,在这一刻,彻底变回了当年那个在三一门山道上受了委屈的爱哭鬼。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枯槁的指缝疯狂涌出,哭得浑身抽搐,情难自已。 憋了一百年的委屈、憋了一百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个不属于他、却又真正属于他的师傅面前,哭了个干净。 良久,陆瑾才抽泣着抹干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拉了过来。 “师傅,这是我陆家的子嗣,陆玲珑,陆琳。” 陆瑾拉着两个孩子跪下,随后自己也羞愧地低下头,咬着牙道歉:“师傅,弟子无能……当年为了保住宗门的香火,弟子擅自做主,违背了当年的祖训,将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传给了我陆家的后代陆琳。弟子……向师傅请罪!” 看到陆瑾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大盈仙人左若童却只是洒脱地哈哈大笑起来。 “传了就传了,多大点事。” 左若童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根本无法抗拒的紫金炁流瞬间将三人托了起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在这个末法时代,你们练的那点【逆生三重】,在老夫眼里不过是残缺的皮毛罢了。既然今天见到了陆家的后辈,老夫手手里有的是比这更好的无上仙法传给他们。” 左若童看着一脸震惊的陆琳和陆玲珑,转头对陆瑾扬言道: “陆瑾,若是你小子愿意,过些日子便跟着老夫去我那个时空走上两趟。有老夫亲自在旁为你护法打磨,用不了多久,老夫保你轻而易举地打通这【逆生三重】卡了你一辈子的死关!” 听到能打通死关、甚至能看到逆生三重的更高境界,陆瑾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去。 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左若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有些感慨地顺口提了一句: “说起来,老夫那个时空如今可热闹得很。你的众多师兄现在都活得好好的,似冲、洞山,还有小时候的你,以及李慕玄......” 本来还满脸狂喜的陆瑾,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眼珠子猛地一突,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失声咆哮道: “师傅!您刚才说什么?!谁也在其中?!李慕玄那个欺师灭祖的畜生为什么也在里面?!” “李慕玄?!” 陆瑾当场炸了毛。他整个人几乎从地上拔地而起,浑身的护体炁劲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疯狂溢出,一双眼珠子瞪得滚圆。 当年三一门覆灭,李慕玄这个引狼入室的孽障绝对算是一大祸首。现在冷不丁听见师傅不仅没一掌拍死他,反而还把这货留在身边修行,陆瑾只觉得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狂跳,恨不得现在就跨越时空过去清理门户。 左若童看着徒弟气得胡子乱飞的模样,抬起手按在陆瑾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吹胡子瞪眼。” 左若童语气平静,“我那个时空的情况,与你们这里不尽相同。那个世界的李慕玄,当年虽说同样顽劣心傲,但他机缘巧合之下,压根就没有拜师全性的‘鬼手’王耀祖。” 陆瑾刚要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他张着嘴,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 没有拜师王耀祖,意味着李慕玄当年的魔种就没被彻底引出来,也就没有走上那条加入全性、彻底堕落的绝路。原来在另一个没有跑偏的轨迹里,那个孽障竟然在走投无路时被师傅给拉了回来。 这让陆瑾憋了百年的恶气瞬间砸在了棉花上,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得直翻白眼。只能说造化弄人,换个服务器,连NPC的阵营和结局都能跟着变。 这边陆瑾还没捯饬明白脑子里的冲击,山道上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哪都通董事长赵方旭领着一众精干特工,风风火火地赶了上来。赵方旭一见左若童,小跑两步跨过地上的碎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双手抱拳,身子躬得很低。 “左门长,晚辈赵方旭,久仰大名!” 赵方旭一上来姿态放得很低,拉着左若童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好一会儿。等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杆,言语间隐晦地表明了自己身后站着的可是国家官方的庞大机器。 紧接着,赵方旭镜片后面的一双小眼闪过一丝精光,顺理成章地抛出了正题: “左门长,这荒山野岭的实在简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您看……能否赏个脸,去我们哪都通公司的总部,咱们坐下来喝杯热茶,细细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大局?” 大盈仙人左若童最是儒雅随和,活了一百多年,人情世故早已通透。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修为高深而摆出任何高人一等的傲慢架子,只是看了一眼赵方旭,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纠结李慕玄的陆瑾,淡淡一笑。 “既然是此方世界的管事相邀,那便客随主便,走一趟也无妨。” 他答应得极为干脆。 片刻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这位百年前的三一门门长、如今的道基高人,神色从容地坐上了哪都通安排的专机。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山谷,银白色的飞机直冲云霄,载着这位气度儒雅的异时空跨越者,一路朝着那都通总部疾驰而去。 第87章 公平仙人,李易 哪都通快递公司总部大门外,今天破天荒地拉起了一条扎眼的大红横幅。 正门口那条常年落满灰尘的柏油路,此刻被一条踩上去有些发软的红地毯死死铺满。徐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西装领口。站在他身旁的徐四则斜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双手抄在裤兜里,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远处的街角。 随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停在地毯尽头,徐四眼疾手快,啪啪地用力拍起巴掌。 “都给我精神点!鼓掌!” 刹那间,站在两侧、西装革履的哪都通员工们掀起了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徐四扯开嗓子,用那极其纯熟的体制内腔调大喊着: “欢迎大盈仙人莅临指导哪都通!欢迎左门长!” 车门推开,一袭白袍的左若童迈步走下。他看了一眼这阵仗,又看了看那条红地毯,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头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场面办得,要多世俗有多世俗,却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片刻后,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高档的红木沙发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一缕极品西湖龙井的茶香在屋内悄然弥漫。 哪都通公司的掌舵人赵方旭亲自执起紫砂壶,将一道清亮的茶汤倒进左若童面前的瓷杯里。他推了推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近视眼镜,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赵方旭端起自己的茶杯,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左门长,晚辈一直有个疑惑。不知那位异时空的执牛耳者……对我们这个凡俗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咱们两方若是真要接触,可有什么章法和规矩遵循?” 这老狐狸一开口,言语间全是试探,一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左若童的细微表情,试图从这位大盈仙人口中掏出那位神秘天尊的底牌。 左若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儒雅随和,活了一百多年的气度让他显得稳如泰山。 他放下茶杯,看着一脸紧绷的赵方旭,淡淡一笑:“赵董,你莫要问我。我那方时空的那位手段通天,早已是无处不在。与其绕着弯子向我打听他的态度,你倒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无处不在? 赵方旭倒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疑惑。 这间办公室可是哪都通总部的绝密核心,四周的墙壁全是防核防爆的特种合金,连一只蚊子飞进来都要经过三次扫描。在科技手段封锁得如此严密的地方,难不成那位还能在暗中偷听? 他有些将信将疑,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咬牙,尝试着朝空无一人的房间深处轻喊了一声: “仙人,您在吗?”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茶杯里的热气在袅袅上升,没有神光降世,没有仙乐齐鸣,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左若童依旧在自顾自地品茶。 赵方旭站在原地,胖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一时间尴尬得直眨眼睛。他大半辈子都在和异人圈的老怪物们打交道,何曾遇到过这种对着空气说话的诡异场面,心里甚至开始嘀咕,自己是不是被这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道士给消遣了。 呼—— 突然间,一阵没由来的轻风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平地刮起。 明明大门和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偏偏办公桌上那杯茶水的表面,极其诡异地荡开了一圈圈细密而均匀的涟漪。 风过之处,空气如同水面一般泛起肉眼可见的褶皱。那坚硬的合金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宣纸,被人用手轻轻向两侧无声滑开。 一袭简单的现代便服,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炁的剧烈波动,李易就这么突兀地自那层空间褶皱中迈步走了出来。他的动作极其自然,顺手拉开空位上的椅子坐了下来,仿佛他原本就一直坐在这里。 李易看着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赵方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在,我一直都在。” 赵方旭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紫砂壶险些砸在裤子上。 但他毕竟是坐稳了哪都通头把交椅的狠角色,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近乎惊悚的震撼,飞快地收敛了神色。他将茶壶稳稳放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顺势抛出了公司智囊团连夜赶制出来的宏大蓝图: “天尊现身,真是解了晚辈的心头大患。 您看,您那方时空虽然修仙底蕴深厚,但资源毕竟有限。而我们这个世界虽然超凡力量不显,但科技发达,土地和未开发的资源对您而言绝对是一片尚待开发的蓝海。若是咱们两方能够联手开拓,这绝对是双赢的局面啊。” 这算盘珠子蹦得,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科技换资源,在哪都通眼里,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跨界买卖。 李易斜了眼满脸堆笑、极力推销的赵方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联手开拓?那我和我那方世界能得到什么?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还是两张优秀个人的荣誉证书?” 赵方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他没想到这位仙人一开口就直奔核心,而且言语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摸透的讥讽。赵方旭揉了揉脸,干笑道: “瞧您说的,那自然不能。我们官方可以为您提供最前沿的现代科技支持,还有各种工业大生产的便利,甚至是改变整个异人界的生活方式……” “我只是方外之士,清静无为,要那些破铜烂铁有何用?” 李易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赵方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位仙人高高在上,对现代的工业和技术根本不屑一顾。这桩关乎到两个时空的泼天富贵,怕是要彻底吹在自己手里了。 可还没等赵方旭开始绝望,李易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有一个合约,不知赵董有没有兴趣。” 李易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凡人之事归凡人。你应该很清楚我那方时空的历史进程。我虽然已经得道,但仙道贵生,天道至公。我终究是修道之人,而且我身合天道,秉持天道贵生之念,还是要公平一点的。” 赵方旭愣愣地听着,一双小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凡人的恩怨,就由凡人自己去了结。” 李易端起面前的茶杯,看着目瞪口呆的赵方旭,语气依旧平静: “我暂且帮你们把那方时空的跨界大门开启十四年。 你们哪都通拉着正规军和异人高手开进去,帮着那个时代的同胞扫一扫旧山河,拨乱反正如何?” 赵方旭懵了,还在消化李易的‘借口’。 “我并未插手历史,只是作了一个开门的动作罢了。” 李易微微前倾身子,一双深邃眸子盯着赵方旭,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赵董,你且说说,我这个方案……公不公平?” 短暂的死寂过后,赵方旭整个人如同触电般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身子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他跨前一步,对着李易狠狠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整张胖脸因为血流涌上而涨得通红: “公平!仙人您太公平了!!” 赵方旭心底此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狂喜。 原本以为这跨时空的合作要砸,谁能想到这位仙人竟然在这等着他呢!最绝的是,李易亲手给他们安了一个无法拒绝、也无可挑剔的好名头。 什么开采资源、利益交换,在真正的大局面前多俗气? 我们是进去拨乱反正,收拾旧山河的! 赵方旭在心中暗暗发狠,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回去之后他就算把哪都通的家底掏空,也一定要调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把这事办好,竭尽全力办到最好,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荡然无存,其乐融融。 偏厅里,吕慈正黑着脸,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青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劣质旱烟。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左若童,声音低沉而沙哑:“左门长,我那同位体……在你们那边混得怎么样?我吕家在隔壁时空,可还算是个名门望族?” 左若童睁开双眼,想了想,随口答道:“哦,你问隔壁的吕家啊。我们那个时空的吕家顺应了大势,举族上下有一百人进入了天尊道场玉京山,当了黄巾力士。” 黄巾力士? 吕慈听到这两个字,原本有些期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嘴角一歪,极不屑地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冷哼。 这名头听着倒是挺神话的,可在道教门派里,说白了不就是干粗活、扛行李的仆人吗?合着老子一大家子跨界过去,就是去给人家当长工扫地的?老子在这边好歹也是十佬之一,威震一方,换个服务器就去当奴才? 左若童看着吕慈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他们被天尊亲自点化,如今天尊道场内的那一百名黄巾力士,每一个,都拥有着你们这方世界龙虎山老天师那样的水平。 都是凝聚了九转金丹的陆地神仙,肉身横渡虚空,威震一方,是名副其实的吕家仙族。” “现在正在我那方宇宙追杀全性呢。” 啪嗒。 吕慈手里的青铜烟袋锅子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火星子瞬间溅了一地。 他那张布满狰狞刀疤的老脸在瞬间僵住,整个人惊得从沙发上直接弹了起来,五官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剧烈扭曲: “每、每一个都是老天师的水平?!” 吕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想想自己这一大家子至今还窝在那个破小山村里,为了点明魂术的秘密整天算计这个、防着那个,活像一窝见不得光的土耗子。 跟隔壁那个拥有一百个老天师的仙族巨擘比起来,自己算个屁啊! 当仆人怎么了?给手握诸天的天尊当仆人那能叫仆人吗?那是通天的造化! 投了!必须投了! 刚刚在人前还一脸严肃凶狠、被称为江湖疯狗的吕家村老祖宗,一瞧见李易迈步从正厅走出来,那张老脸上的阴狠瞬间隐去,一路小跑地凑到李易跟前,整条脊梁骨都塌了下去。 吕慈用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巴结地凑上去问道: “天尊……您看,您那玉京山上,如今还缺干体力活的黄巾力士不?老头子我别的没有,这一身子老骨头和如意劲,绝对好使!” 李易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在原本世界里凶名赫赫的恶霸,此时却像个在路边推销自己的老农民,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谢谢,吕老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们玉京山收人,一向是要政审的。” 政审? 吕慈直接听傻了,修仙还要看政治成分和家庭背景的? 其实换成修真界的传统说法,这就叫跟脚。 但在李易这里,跟脚不看血统高贵,首先看的就是德行和心性。 总不能真的学古书上那句有教无类,把什么烂人恶人都收入门墙。 弟子如果在外面惹了一身祸,他当老师的肯定得出来护短。 可如果是个心性不佳的弟子,出来收拾烂局,那太丢人了。 那种劣徒不会影响他在修仙界的声望,却会让他在教育界名誉扫地。 万一哪天门下真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二愣子,砸了东海闹西海,惹得天覆地翻。到时候各大世界的顶尖神圣齐聚他的玉京山,堵在门口问他,此子闹成这样,天尊给个准话呗,到底怎么处理。 护短是肯定要护的,只是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老脸发烫。 李易早就盘算好了,以后若是在西游世界收徒,必须先开个小号,取个化名,托名“天外仙宗”。先在暗中考查对方的心性,确定合格了,再说是否收入门墙,然后磨他几年性子,再传授法术。 就算事后孽徒叛逆,惹出大祸,旁人只能追查到自己的化身名号,找不到他这位李天尊。 至于现在的吕慈这一家子?就凭他们这些年在暗地里干的那些脏事,这政审在第一轮就得被刷下来。 吕慈眉头紧锁,有些不甘心地跨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什么意思啊?” 李易转过头,一双深邃的重瞳死死盯着吕慈那只独眼,声音低沉下来: “你家血脉里藏了一个人,你知道吗?” 吕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莫非…… 那些关于明魂术的来历、关于当年吕欢之死的重重迷雾,在这一瞬间化作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脑海深处。他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瞒过了整个异人界,却没想到在这位的眼里,自家的传承血脉居然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查明白的秘密。 那个女人报复了吕家。 在他们家那象征着绝技的血脉最深处,那个女人放了一个东西。 会是什么? 吕慈结合李易的话,想起了双全手,想到了吕欢死前那一双犹豫的眼神,他的目光猛然发狠,猜测出了一个真相。 端木瑛那个疯女人,将她的记忆,放在了血脉里面! “仙人,您可否......” 吕慈想开口寻求帮助,可抬头时,李易的身形早已消散。 同一时间。 距离哪都通总部百里开外的一处地方分部驻点。 砰!! 值班大厅那扇厚重的特种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一个身穿奇装异服、满身是血的全性妖人连滚带爬地摔进了大厅。他此时满脸崩溃,瞳孔里盛满了极度的惊恐,身上的衣服被利刃撕扯得破破烂烂,连鞋都在逃跑途中丢了一只。 他一进门,就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死死抓着一个正在办业务的哪都通员工的裤腿,一边拼命地往柜台下面的死角里缩,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救命!救命啊!快把我抓起来!我要自首!把我关进最深的大牢里去!” 值班的员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去拉他:“你冷静点!出什么事了?” 那全性妖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惊恐万状地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树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歇斯底里地崩溃大喊: “外面……外面的树林里有两个根本不讲道理的疯子道士!他们正在满天下疯狂追杀我们全性啊!见一个打一个,师兄师弟都被打成烂泥了!快关门!快把防盗门关上啊!!” 第88章 爷爷帮你把刺都拔了! 深山,隐秘地窖。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烂味。 两三个全性妖人正围着一具干枯的尸身。他们手里攥着尖刀和法器,正冲着那干瘪的经脉不停比划,巴望着能从里面抠出一点残存的炁体源流。 轰! 地窖的木门连同半面土墙轰然爆碎,泥土四溅。 张怀义踩着漫天尘土,沉着脸大步走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那几个全性一眼,右手随意一掀。狂暴的劲风呼啸而出,直接把那几人抽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当场没了动静。 张怀义走到残破的尸身前。瞧着这个时空年老的自己竟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他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步,一把撩起道袍下摆,缓缓蹲下身。 右手抬起,一掌死死按在尸身的丹田要穴。 体内的法力如潮水般灌注进去。那具早就冰冷风干的皮囊,在法力的滋养下,竟然重新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僵硬的死肉也恢复了几分活性。 这正是——双全手。 这门绝技也刻在玉京山的石壁上,不过不是他张怀义悟出来的,而是张之维的造化。 下一刻,一缕夹杂着无穷怨气与不甘的记忆,顺着掌心猛地撞进张怀义的脑海。 画面飞速闪烁。 他看到了一只大耳老鼠,领着一只小老鼠,在天底下四处逃窜、藏匿。 这段未来的记忆残缺不全,但他还是看清了老年自己死前那几年的凄凉。 张怀义咬了咬牙,手下再度发力,直接催动了另一门手段。 ——【大罗洞观】。 视线穿透时空,他看到了自己的坟墓被这帮全性畜生生生掘开,尸骨成了商品,在异人界被四处倒卖。 他还看到四个自称“四张狂”的家伙,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盘算。他们要在龙虎山的罗天大醮上,用明魂术强行搜刮田晋中师叔的记忆,彻底掀翻正道的大梁。 张怀义猛地睁开双眼。 他平日里那副油滑、隐忍的伪装在这一瞬间撕得粉碎,眼里全是刺骨的杀机。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乖孙莫怕。爷爷这次来了,爷爷帮你把这天下的刺全拔干净!” 守在地窖外的张之维迈开大步走进来,一眼瞅见张怀义那副要吃人的脸色。 听完张怀义硬生生挤出来的未来画面,张之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回手一拳,砸在身侧的石柱上。 轰!半米粗的石柱被他一拳砸成漫天碎石。 “全性这帮畜生,过了一百年也还是死不足惜!” 张之维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他心里透亮。这个时空的老年张之维是正道领袖、天师府的执牛耳者,一举一动都得顾及哪都通官方和异人界的各方平衡。受了气,也没法对全性大开杀戒。 但他张之维不一样! 他现在是个血气方刚、浑不吝的年轻小伙。最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玉京山,是一个拥有上百位金丹仙人的恐怖时空! 这里的规矩,管不着他! 张之维冷笑一声,反手扯掉身上的外袍,露出里面的贴身道服:“既然老年的我不好下手,那这恶人就由我来当。怀义,走!今天咱们就去把这帮全性的皮给扒了!” 随后的半个月,林子里上演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割草。 两个浑身裹满护体金光的年轻道士,如同两头砸进羊群的暴虐巨兽,在荒山深处横冲直撞。 唰! 张之维一步迈出便是十几米,在林间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一个全性妖人连刀都来不及拔,就被张之维一把扣住面门,顺势按向地面。 轰的一声,泥土翻飞,那人的脑袋直接被钉进地里,双腿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围住他!用毒!” 侧面灌木丛里猛地窜出三个全性,张嘴喷出漫天惨绿色的毒雾。 张怀义连躲都懒得躲。他体内的金光轰然外放,化作一个实质般的金色圆球,将毒雾死死顶在外面。紧接着,他双手一并,指尖跳跃起狂暴的白雷。 掌心雷! 刺耳的雷鸣声中,三道雷光呈扇形暴射而出。那三个全性连惨叫都省了,直接被雷霆轰飞,胸口一片焦黑,撞断了后面的大树。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这种动静终于惊动了坐镇后方的全性高层。 乱石滩,狂风大作。 全性四张狂终于坐不住了。夏禾、沈冲、高宁、窦梅四人一字排开,脸色阴沉得厉害。在他们身后,还缩着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全性残兵。 高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十二劳情阵瞬间在乱石滩上铺开,诡异的炁流开始勾引两个道士体内的情绪。窦梅在一旁散发着安抚之气,试图软化他们的战意。 “龙虎山的道爷,杀心这么重,不怕遭天谴吗?”夏禾扭着腰肢,眼里却满是忌惮。 张之维根本懒得搭理。 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嗡! 原本护在体表的那层薄薄金光,在这一瞬疯狂暴涨,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金色气柱直冲夜空!实质般的飓风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什么十二劳情阵,什么情绪操控,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被冲刷个精光。 噗! 高宁脸色惨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被反噬的力道震得连退十几步。 沈冲和窦梅咬了咬牙,从两侧包抄上去,手里的炁劲化作利刃直逼张之维的要害。 张之维连眼皮都没抬。他伸出两只大手,精准地卡住了两人的脖子。任凭沈冲怎么疯狂催动体内那引以为傲的“高利贷”之炁,也休想撼动那两只铁手分毫。 张之维双手往中间狠狠一撞。 让人牙酸的骨碎声响起,沈冲和窦梅两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体内的经脉早就被狂暴的金光绞成了碎渣。 那点微末的道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夏禾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地上,看着步步逼近的两个怪物,终于彻底崩溃,尖叫起来:“我们全性就这么该死吗?!” 张怀义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眼神冷得结冰:“教你来挖掘真相的人也得死!与你一同谋害我孙子的人都得死!” 说完,张怀义转过身,神色一正,朝着东方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他深吸一炁,声如洪钟: “冯兄弟,你门人害我子孙,怀义今天要大开杀戒了!” 话音刚落,张怀义猛地直起身子,双臂暴震。 体内纯正平和的金光咒,在这一刻彻底转变了形态。刺目的金色光芒中,疯狂地跳跃起一道道水桶粗细的紫金色天雷。 金光成雷! 轰隆隆!! 夜空中炸响一记沉闷的惊雷,无尽的雷光带着煌煌天威,犹如一条条咆哮的雷龙,顺着张怀义的指引,铺天盖地地砸落在乱石滩上。 雷暴整整肆虐了十秒。 待到雷光散去,原本站在那里的夏禾、高宁以及几十个全性妖人彻底消失,地上只留下几具散发着焦糊味的黑炭。 四下里安静得诡异。 就在这时,距离乱石滩三十米外的一棵老松树后,空间突然产生了一阵极轻微的涟漪。一个身影正试图借着这股波纹,悄无声息地遁入虚空离开。 那是一直藏在暗处的谷畸亭。 “藏头露尾的鼠辈,还想走?” 张怀义连头都没回,右手并拢成剑指,斜斜地朝后方屈指一弹。 一道压缩到极致的金色箭矢脱指飞出,瞬间撕裂空气,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噗嗤! 金光箭矢精准地洞穿了谷畸亭的左肩,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狠狠钉在了那棵粗壮的松树树干上。 鲜血染红了树皮,谷畸亭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那道金光死死锁住了他的琵琶骨,让他体内的炁根本无法运转。 可忽然间,谷畸亭的身影在树干上凭空消失了。 “哦?大罗洞观?” 张怀义转过身,冷笑两声。 他索性在原地盘膝坐下,双手十指如同幻影飞快地交错、点击。随着体内的炁流开始按照某种奇异的规律运转,周围的风声瞬间死寂下去。 他在推算天机。 不过三五秒的工夫,张怀义指尖猛地一顿。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偏头看向西南方向。 “找到了。那贼人已经逃到了碧游村。” 第89章 哥的炉子碎了……哥的心碎了…… 哪都通快递公司总部,深夜会议室。落地窗帘捂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与劣质香烟味,浓得几乎结成了青色的雾气。大理石烟灰缸里,焦黑的烟头早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主位上,董事长赵方旭一把扯下眼镜,攥着块发黄的麂皮布死命地擦拭。他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抓得钢笔直打滑。 大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极其模糊的夜视卫星画面。 漫天紫金色的雷霆像暴雨一样狂砸而下。雷光散去的瞬间,全性名震异人界的“四张狂”连同几十个精锐妖人,连十秒钟都没撑过去,直接在原地气化,只留下一片直冒黑烟的焦黑深坑。 画面陡然切到另一个远景机位。 那是据点边缘的林子,一个模糊的黑影刚要遁入虚空开溜。手段极高,可还没等他完全钻进去,那个穿龙虎山道袍的年轻道士连头都没回,隔着几十米,并指就是一弹。 唰! 一道压缩到极致的金光瞬间撕裂空气。 噗嗤一声,金光化作长箭,把那黑影的琵琶骨生生钉死在后方粗壮的树干上。那黑影体内的炁在一瞬间被彻底锁死,像个标本一样挂在树上,动弹不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几名秘书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疯狂翻阅着所有隐世门派的在册档案。 “别查了,查不出结果的。” 赵方旭沙哑着嗓子开口,把眼镜重重地拍在桌上,打断了秘书们的动作。 “赵总,龙虎山那边急电回话了!” 毕游龙一拳砸在桌面上,脸色铁青,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天师府说,他们门中年轻一辈根本没有这两个人!而且……现任老天师也懵了,说这手段纯正得不讲道理,可人绝对不是他们龙虎山的!” “我说了,不用查!” 赵方旭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两个年轻道士的侧影: “这战斗力,这不讲道理的破坏力,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能养出来的异人。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两个穿着龙虎山古式道袍的小子,是从‘那边’过来的外地人。” “他们是真正的修仙者,不是练气功的。”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毕游龙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瘫回了椅子上。 丢人,但也是事实。 哪都通掌控全国异人秩序几十年,何曾遇到过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暴力? 那个在林子边缘被一击钉在树上的神秘高手,绝对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名宿,可在人家眼里,不过是随手弹指就能收拾的耗子。公司甚至到现在都摸不清那被钉树上的人到底是谁。 “那现在怎么办?任由他们在我们的地界上这么杀?” 另一位高层脸色难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全性虽然该死,但规矩破了,公司以后怎么管人?这两个‘外地人’简直是在掀桌子!” “管?拿头管?” 吕慈坐在一旁,斜叼着烟,冷笑出声。他指着屏幕上被金光死死钉在树上的黑影: “那老家伙的手段你们也看见了,换作是你们,谁能隔着几十米随手一指就把人废了挂树上?我们要调多少武装员工过去填这个窟窿?去多少人都是送菜。人家跟咱们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巨大的无力感像大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打,打不过;谈,不知道去哪找人。公司的枪炮和人数优势,在这两个横空出世的杀胚面前,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方旭闭上眼睛,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大理石长桌。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少了几分焦虑,多了一抹狠决。 “两界交汇,大势在变。这两个人我们绝对不能动,真要是闹僵了,性质就变了。” 赵方旭站起身,快步走到保密保险箱前,连续输入三道密码,从里面取出一张烫金的特制信笺,抓起钢笔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为了不破坏得来不易的两界友谊,公司不能直接和他们硬碰硬。” 赵方旭把信纸塞进信封,重重地盖上了总部的绝密印章,递给身边的毕游龙。 “根据最新的炁体监测,他们解决了全性之后根本没停,目前的移动路线,笔直指向贵州的碧游村。公司为了维护两界友好和平的大局,只能再度向大盈仙人求援。” 赵方旭按着桌子,一字一顿地吩咐: “派最快的车,连夜把信送上山!恳请大盈仙人出山,去碧游村压住局势。告诉仙人,千万别让这两位在碧游村把天给捅漏了!” 轰鸣的马达声瞬间撕裂了总部的夜空,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亮起远光灯,冒着暴雨,发疯一样朝着大盈仙人隐居的深山狂奔而去。 夜幕低垂,贵州群山。 碧游村周围的林子里早已被杀机浸透。 华南地区的临时工陈朵在杀死了负责人廖忠后,一路逃窜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得到了村长马仙洪的庇护。公司高层对此震怒,当即下了死命令。 此时,村子外围的密林里,微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张楚岚趴在一处灌木丛后,压低了脑袋。在他身侧,肖自在推了推眼镜,指尖有些神经质地轻轻揉搓,眼神里隐隐泛起一层嗜血的红芒。王震球、老孟、黑管等人则各自散开,隐蔽在阴影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在所有人看来,他们这趟来碧游村仅仅是为了追捕叛逃的陈朵。可只有张楚岚和几个核心心里清楚,公司给他们下达的真正死命令,根本不是陈朵的命,而是藏在村子核心深处的那座逆天造化之物——修身炉。 那座能把普通人转化成异人的炉子,触碰了官方最敏感的红线。 公司的目的只有四个字:彻底毁掉。 “动手。”张楚岚猛地一挥手。 唰!唰!唰! 几道黑影如同下山的猛虎,瞬间撕裂了夜色,朝着村子内部的核心厂房疾射而去。 村子里的警报声瞬间拉响。马仙洪精心培养的“十二根器”异人以及大量的如意人偶从阴暗处涌出,双方刹那间撞在了一起。 肖自在脚下一踏,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沉身出掌,大慈大悲手带着浑厚的炁劲,一巴掌将一具扑上来的沉重木偶拍得粉碎,木屑四处飞溅。黑管在后方架起特制的长枪,每一枪击出,都有一个村中的异人吐血倒飞。老孟操纵着微观层面的生物炁,直接让守卫异人们的经脉陷入了麻痹。 张楚岚借着混乱的掩护,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带着王震球直奔村子中央那座高耸的厂房。 厂房内部,一尊高大数米、通体散发着铜绿与阵法微光的巨大修身炉正静静地伫立在中央。复杂的管线如同人体血管般连接着四周的墙壁,核心处的炉火正熊熊燃烧。 “砸!”张楚岚低喝。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配合极度默契。张楚岚掌心雷光爆裂,化作两条雷鞭狠狠地抽打在炉身复杂的法阵节点上。王震球则操纵着诡异的火流顺着管线一路蔓延,强行破坏其内部的稳定结构。 留守的几名新截教核心拼死反扑,但在有心算无心的临时工主力面前,防线被瞬间撕碎。 轰隆隆——!!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修身炉内部的核心法阵在雷霆与烈火的狂轰滥炸下彻底过载。巨大的铜绿炉身从中间裂开无数道恐怖的缝隙,无主之炁失去了约束,化作了一场狂暴无匹的青色风暴,裹挟着烈火轰然炸开! 整座宽敞的厂房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剧烈摇晃,顶棚的钢筋水泥连同承重墙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磨盘大小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滚滚浓烟夹杂着冲天的火光,将这片属于新截教的圣地,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当马仙洪摆脱了前方的纠缠,浑身是血地冲进后山时,他看到的只剩下满地的焦黑瓦砾,以及在夜风中不断升腾的黑烟。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上的乌斗铠因为炁力耗尽而一节节地暗淡下去,最终无力地收回到了手环里。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哥的炉子碎了……哥的心碎了……” 马仙洪呢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他眼里的神采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身形佝偻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理会周围还在零星交火的声音,也没有去看张楚岚等人离去的背影。他就这么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子中央走去。 村子中央有一座刚刚落成不久的简陋建筑,那是碧游村的宗祠。 新截教的教徒们为了给这个草创的教派立一个精神支柱,曾合力寻了一幅巨大的画卷挂在正中央。 此时,宗祠的木门被马仙洪一头撞开。 祠堂里没有烟火气,透着一股新修木料的生涩味道。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看到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用上好绢帛绘制的画像——那是一位面容高古、身着道袍的长者。 那是上清祖师的画像。 马仙洪“扑通”一声,双膝一软,重重地瘫在了画像前的蒲团上。 没了炉子,没了记忆,他建立的一切在这一夜之间全部归零。 无尽的迷茫与绝望在祠心底蔓延。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马仙洪叹了一口气。 “你口口声声说要在这一界立下新截教。那你告诉我,你所求的新截,和当年的旧截有什么不同?”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祠堂的死寂。 李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祠堂的门槛处。他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入,目光在墙壁上那幅上清祖师的画像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马仙洪。 第90章 新截,在玉京 马仙洪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出来: “有教无类!” 李易听到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并没有赞同,只是微微低下头,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沉吟:“嗯?” 马仙洪没有注意,只当他也是哪都通的临时工,是来抓他的人,他满不在乎地道: “虽然说是有教无类!但我立下这新截,原本真的只是无意之举!我只想寻回我自己的过去,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他伸手指着祠堂外面的黑夜,额头上青筋暴起,情绪因为极度的委屈和不甘而彻底爆发: “可是后来,建立修身炉之后,我看到了这个世界。那些普通人活得太苦了,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最底层摸爬滚打,遇到天灾人祸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我想给他们一线生机!我想让他们也有修行的机会,能掌控自己的命!” “就像陈朵那样!” 马仙洪的眼眶红了,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淌了下来。 “她从生下来就被别人决定了命运,她想选择当一个普通人,公司不让;她想选择去死,廖忠不舍得。每一个人,不都应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吗?!我只是想给他们这个机会!新截有教无类,难道给弱者一个选择的机会也有错吗?!” 李易静静地听完,看着马仙洪那副近乎歇斯底里却眼神清亮的样子。 过了许久,李易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冷峻之色彻底消融: “善。” “你是个好人。” 他转过身,重新把目光投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幅上清祖师画像。 画卷上的长者依旧面容平静。李易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其他世界里,截教只是一个演义里虚构的,可异人世界里,真的爆发过阐截之争, 这位祖师爷当年设立截教,承载的本就是“为天地众生截取一线生机”的大宏愿。马仙洪如今的做法虽然粗糙,但这份护持弱者、给予众生选择权的执念,倒确实没有辱没了这幅画像。 众生,本就该有一线生机。 “既然你执意如此,在这个世界既然已经没有了你的容身之处,那便随我归去吧。” 李易收回目光,对着马仙洪伸出了一只手,“我原先所在的那方世界无边无垠,异人、修士多如繁星。你随我去那方世界,去开辟一方属于你真正的、没人能来打扰的净土。” “而你的记忆,我也可以帮你恢复。” 马仙洪呆呆地看着李易递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外面那片已经彻底毁掉的碧游村。 “去……你的家乡?” 李易没有再用言语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祠堂里空旷的虚空,右手并拢成指,在虚空中斜斜地划下。 撕拉—— 没有使用任何炁的波动,仅仅是纯粹的肉身与空间法则的碰撞。祠堂中央的空气在一声尖锐的撕裂声中,硬生生被拉开了一道数米高的金色裂缝。裂缝内部,刺目的白光伴随着精纯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灵气瞬间涌了进来,将整座阴暗的祠堂照耀得如同白昼。 门的那一头,隐隐能看到连绵不绝的仙山、飞掠的流光,以及完全不同于这个时空的古老气息。 这种神仙一般的手段,彻底将马仙洪震慑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马仙洪走到祠堂门口,朝着外面那些在火光中不知所措的十二根器以及死忠的教徒们大喊了一声: “新截的,愿意跟我走的,进门!” 说完,马仙洪一把扯掉身上残破的法器碎片,大步流星,第一个迈开步子跨进了那扇散发着无尽仙光的时空之门。在他身后,几十个满身是伤、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新截教徒没有丝毫迟疑,一个接一个地紧跟上去,身影迅速融入到了那片白茫茫的光晕之中。 当最后一个人迈入后,金色大门在空气中微微一震,随后如同水波般消逝得无影无踪。 穿过大门的马仙洪双脚踩在结实的青石大地上。这里的重力似乎比原先的世界更沉一些,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更是浓郁到了极点。他有些震撼地打量着四周完全陌生的山川河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而,当他转过头,清点完身后新截教的人数时,脸色却突然一变。 马仙洪有些纳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脱口而出:“嗯?不对啊……陈朵呢?!” 新截教连人带家当差不多都过来了,可那个最初引来公司围剿、导致一切风暴开始的核心小姑娘陈朵,此刻却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 碧游村外,三里地外的一处密林乱石滩上。 夜风极大,将周围的树冠吹得如波涛般起伏。 大盈仙人左若童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一身白袍在月光下隐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在他身前不远处,张之维和张怀义正一人坐着一根断掉的木头,嘴里各自叼着一根刚从路边拔下来的草根。 张怀义有些疲惫地揉了揉手腕,体内的炁息在经过刚才的那场雷暴后,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有些年轻得过分的手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子孙自有子孙福啊……见证了那个时空里属于我自己的那具尸体,吸收了那些记忆。我本来以为只是看了一场戏,结果没想到,我今生修持的瓶颈居然自己松动了。体内的炁流现在顺畅得厉害,修为莫名其妙地往上拔高了这么多。 师兄,你说这难道也是一种‘道参’?” 道参,又被称为大道宝药。 玉京山的人研究过,修行同一功法的人,可以吞噬彼此的道基,增进修为。 但吸收别人的精气神,很容易造成精神错乱,因此道参被玉京山的人视作魔道,并不修持这种邪道做法。 一旁的年轻张之维一听这话,顿时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整个人从木头上蹦了起来,两眼放光地凑到张怀义跟前: “真的假的?!见证自己的尸体就能涨修持? 怀义,这买卖划算啊!那你等会儿陪我回一趟龙虎山,咱们悄悄溜进后山偏殿,把我那个时空的老头子给炼了试试! 说不定我这金光咒当场就能修到大圆满,白日飞升了呢!” 张怀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一巴掌拍开张之维凑过来的大脸,没好气地骂道: “师兄,你疯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 张之维哈哈大笑,有些惫懒地顺势坐了回去,双手插在袖子里晃了晃,“我和他能有什么仇。等这次回去了,我顶多就是去找那个老年的我,大家交换一下彼此的记忆,看看能不能增长修为。” 左若童看着两个闹腾的晚辈,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却并未言语。 就在这时,虚空中突然泛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涟漪。 李易散去了身上的仙光,极其自然地从阴影中迈步走了出来,来到了三人跟前。他看着这两个依旧在斗嘴的年轻道士,以及坐在巨石上的左若童,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浮尘。 “诸位,这一次的动静,闹得确实有些大了。” 李易看着三人,笑着打趣道。 听到李易的话,张之维、张怀义与左若童对视了一眼,想起这一夜在全性据点和碧游村里的所作为,同时发出一阵畅快的合笑。笑声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将周围沉闷的空气都冲散了不少。 “怀义你现在的意识,觉得自己是老怀义,还是小怀义呢?” 李易对张怀义获得了部分这个时空的记忆,有些好奇。 这算什么? 算不算收摄他我?还是仅仅是利用【另一个时空】自己的特性,法力自动吞噬了另一个世界自己的炁? 张怀义被问的有些迷茫。 “我也不清楚。” “我当时也会感同身受,对张楚岚的遭遇感到愤怒......可现在随着愤怒发泄而出,我倒是也不是太在意了。” 李易略作思考。 那应该就是服用了【道参】,被另一个自己的执念冲击了。 所以说嘛,这种吞噬他人增长法力的手段,太过于危险,不是正统修行法的。 李易将手拢进白袍的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浮现出来。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在这一界游历的约定,到此也算画上了一个句号。” 听到“三个月之期已至”这句话,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张之维和张怀义也渐渐收敛了神色。 他们转过头,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这片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大地、那些高耸的钢铁建筑、以及那些稀奇古怪的现代造物。 这里是另一方未来,对于他们来说,这里仅仅是一个在特定时间节点里与他们产生过交集的、奇特而充满生机的客乡。 “客乡虽好,终非家乡啊。” 张怀义低声呢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也是时候该回家了。龙虎山上的那些师兄弟,估计还等着我们回去做早课呢。” “是啊,该回去了。” 张之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关节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大盈仙人的草庐估计也落了不少灰,咱们也该回去帮着打扫打扫了。” 李易微微颔首,右手已经在袖中捏好了引动回归的法诀。 不过,在彻底转身离去之前,他的目光微微一动,投向了山下的林道。在那里,几辆打着远光灯、哪都通公司的黑色越野车正打着双闪,满载着高层的焦虑与那封绝密的求援信,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正急匆忙么地朝着他们这里赶来。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李易转过身,和其余三人一同隐入到了高大古松的阴影之中:“在此之前,先留下来看看这最后一桩事情。” 张之维一愣:“哦?” 李易指向了远处:“张楚岚身边的那个女孩名叫陈朵,药仙会的蛊毒圣童,也是个可怜人。” 李易讲着故事,四人的身影,随着声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第91章 快看有神仙欸 此时,刚落地此方时空的四人正站在一处僻静的偏巷里。四周高楼林立,红绿灯闪烁,汽笛声此起彼伏。 李易拍了拍衣袖上的落尘,顺口提起了陈朵的生平往事。 从药仙会如何将四十九个孩子关在毒窟里残杀,到陈朵如何像个没有灵魂的物件般被豢养,再到廖忠的死,以及如今各大临时工奉命围剿的现状。 李易的声音不高,叙事简洁,却听得三人脸色连变。 脾气最爆的张怀义当场就啐了一口,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直接轰出一个大坑:“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养的!旧社会的土匪邪道也没这么下作!” 左若童也微微皱眉,逆生三重的炁劲在指尖一闪而逝,轻轻摇头:“将活人炼成蛊毒之器,有伤天和。这药仙会,不该留。” 连一向看似随和、万事不挂心头的张之维都沉下了脸。他看着街头走过的那些穿着鲜艳衣服的现代年轻人,再想想那个从未有过自己生活的女孩,冷哼了一声:“回头就把这药仙会给灭了,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张之维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李易提议道:“冯道长,这女孩生平太苦,一生都没有能作出一次选择。到头来,还要被这蛊童的出身推着手往前走。不如你出手帮帮她,让她也真正做一做自己的选择?” 李易沉吟了片刻,没有当场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小巷尽头的繁华街道。 下一刻,四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偏巷中,突兀地出现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旁。 街上。 夜色正浓,霓虹灯晃眼。 陈朵正和张楚岚、冯宝宝、肖自在、老孟、黑管儿等人并肩游街。周围的临时工们看似散漫,实则站位隐蔽,隐隐将陈朵护在中心,却也断绝了她逃跑的所有路线。 此时的陈朵,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自己体内原始蛊毒的压制。 那积蓄了多年的本源毒素如决堤之水,在没有炁的束缚后,疯狂地吞噬着她体内的每一寸生机。蛊虫在皮肉下蠕动,大肆反噬到身体表面,带起一片片令人心惊的青黑斑块。 老孟看着陈朵痛苦却依旧木讷的模样,心里的防线瞬间崩溃。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悲愤地破口大骂:“老天何其不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站在不远处看戏的李易挑了挑眉,暗忖: “骂我呢?哦……骂米二呢,那没事了。” 就在这时,心思最为敏锐的张楚岚注意到突然出现在街道旁的四个怪人。 那四人穿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旧道袍和长衫,偏偏周围的普通路人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张楚岚的目光扫过面容年轻得过分的张之维,又扫过仙风道骨的左若童,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第三个人身上。 矮小的身材,贼眉鼠眼的轮廓,哪怕年轻了五十岁,那张脸上的神态也化成灰他都认得。 “爷爷?!” 张楚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心里疯狂呐喊: 爷爷!你没死啊?!你不仅没死,你怎么还返老还童了?! 不过张楚岚到底是心思深沉、走一步看三步的谨慎性子。哪怕心中此刻掀起惊涛骇浪,脚下硬是一步没挪。 他认出了站在最前方的冯曜就是传闻中的全性掌门,但也知道这位爷在旧时代就是功力参玄的怪物。再看看自家爷爷和年轻版的老天师都老老实实站在那人身后,张楚岚脑子里无数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咬牙,当即换上一副极其谄媚的笑脸。 “啪嗒!” 张楚岚一路小跑,连滚带爬地凑到李易跟前,噗通一声半跪落地,舔着脸恳求道:“冯道长!冯掌门!小子张楚岚给您磕头了!求您大发慈悲,出手救救陈朵吧!” 李易没搭理他,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而是转头与身旁的大盈仙人左若童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汇,意思很明显:是你出手,还是我出手? 左若童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了一眼陈朵体内那已经与神魂纠缠在一起的原始蛊毒,微微摇头: “花有重开日,人有再少年。我这逆生三重神通,修的是自身先天之炁,能化自身骨肉,却取不尽她体内这与命格相连的原始蛊虫。还是道友出手吧。” 李易闻言,收回目光,当即上前一步。 张楚岚见状,连忙拉着老孟和冯宝宝往后退,给李易让出空间。 肖自在推了推眼镜,眼神死死盯着李易,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佛珠上。黑管儿也吐掉嘴里的烟头,身体紧绷,体内的炁开始剧烈运转。 在所有临时工警惕的目光中,李易抬起右手。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符箓,也没有念诵任何咒语,只是并指如刀,轻飘飘地在陈朵额前一点。 虚空生电。 一股浩瀚、纯粹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玄门清炁,如春风化雨般从李易指尖泼洒而出。那清炁刚一接触到陈朵的皮肤,原本在表皮下疯狂暴动的青黑色蛊虫,竟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 “嗤嗤嗤——” 陈朵全身毛孔张开,一缕缕黑色的腥臭毒烟蒸腾而起,还没落地,就被那一层无形的清炁净化得干干净净。 不过眨眼功夫,陈朵脸上、脖颈上的青黑斑块尽数褪去,恢复了正常少女该有的白皙。 “张楚岚,你别在心里骂老天不公了,吵到我的耳朵了。” 李易收回手,淡淡地瞥了张楚岚一眼。 张楚岚浑身一哆嗦,尴尬地直挠头。 李易没理他,低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神色有些茫然的陈朵,语气平静: “别说我没给你选择死的权力。刀现在在你手上,想不想死,看你自己的选择。我不过是顺手给你解了蛊罢了,现在的你,是个正常人,死活自便。” 四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肖自在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老孟的哭声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长着大嘴,像一只滑稽的旱鸭子。 黑管儿手里刚点燃的第二根烟掉在地上,砸出一星火花。 这可是原始蛊毒! 让哪都通总部头疼了几个月、调动了各大区临时工、甚至做好了让一个地区化为绝域代价的原始蛊毒! 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指头抹掉了? 众人的眼珠子落了一地,心中翻江倒海。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甚至会觉得这是一场联合起来欺骗他们的幻术。 肖自在看着李易的背影,眼中的嗜血之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凉。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尊降世的怪物。 李易压根没理会这些人的震惊,直接问陈朵:“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去另一个净土?” 陈朵坐在地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原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剧痛消失了,那些伴随她长大的蛊虫也死绝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坐在原地没有动。 沉默,那就是不想去。 在这个时代她有廖忠留下的痕迹,有临时工陪她走过的最后一段路,她想在这里看看到底什么是选择。 “随你。” 李易见状,也不强求,洒脱地退回原位。他救人本就是顺手为之,陈朵想去哪、想怎么死,与他无关。 这时候,张楚岚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跨过瘫坐的陈朵,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张怀义跟前。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爷爷,看着那熟悉的五官轮廓,感受着血脉相连的炁机引动,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痛苦、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楚岚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爷爷……真的是你?” 张怀义看着自家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走上前,伸出长满厚茧的大手,狠狠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宽慰道: “楚岚,这些年苦了你了。把心放宽!全性那帮贼子当年已经被我犁过一遍了,掀不起什么大浪。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不开眼的东西,自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找哪都通,让他们联系我们!” 说到这里,张怀义冷哼了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什么事情都不要憋在肚子里自己忍!你记住,你还有我,还有你师兄张之维,龙虎山和玉京山,现在都是咱们的后盾!” 张楚岚听得热泪盈眶,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像条狗一样躲在社会最底层,何曾听过这种撑腰的话? 结果,还没等他把眼泪擦干净,站在一旁的张之维突然话锋一转。 年轻版的老天师斜着眼瞅向张怀义,撇了撇嘴:“我说怀义,你憋了半天就说这个?你怎么不问问张楚岚,他奶奶叫啥名字,长得好不好看,当年是不是你死皮赖脸追的人家?” 张怀义的煽情瞬间卡壳,整张脸黑成了锅底,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师兄!小辈都在这,你胡咧咧个什么劲!” “哈哈,我关心一下弟妹怎么了?” 张之维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随后转过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呵呵笑着指了指旁边一直面无表情咬着红薯的冯宝宝。 他扭头对李易道:“哟,冯道长,你瞧瞧,这小女娃长得和你好像啊,那股子呆劲儿简直一模一样。会不会是你未来的女儿啊?” 李易面无表情地翻了个大白眼,连话都懒得回一句。 张之维倒是一点不尴尬,凑到冯宝宝面前,弯下腰,乐呵呵地问:“小女娃,你叫啥子名字?你家大人是谁啊?” 冯宝宝咽下嘴里的红薯,呆呆地如实回答:“我叫冯宝宝。” “哦,还真是个姓冯的。”张之维摸着下巴,笑得高深莫测。 一旁的张楚岚听到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的目光在冯曜和冯宝宝脸上来回扫视。 宝儿姐的长生不老是异人界最大的谜团,而眼前的冯曜也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能跨越时空的怪物。 张楚岚暗暗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最深处。 难道……宝儿姐真和当年的全性掌门有什么血缘关系? 场面一时间热闹无比,几代异人在现代街头扯皮,引得远处的临时工们面面相觑。 不过,离去的时机也到了。 李易拂了拂衣袖,转身准备带着三人离去。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刹那,步伐却微微一顿。 李易没有任何征兆地偏过头,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冷冷地看向了斜上方大约三十米处的虚空。 那里表面上看去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和远处的霓虹灯光,根本没有任何人和物的痕迹。 但李易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在凝聚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神兵利刃刺破了虚空屏障。 “怎么了,冯道长?” 张之维注意到了李易的动作,出声询问。 “没什么。”李易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路边踩死了一只蚂蚁,“有一个小爬虫在偷窥我们,顺手看死了。” 听到这话,身后的张怀义神色猛地一震。 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惊疑不定:“大罗洞观?” 之前自己追杀全性时,就感受过有人偷窥,当时他就已经感知到是大罗洞观的力量,就一手金光,将其钉在树上。 没想到,这人没死,居然还敢继续偷窥。 你窥你妈呢。 偷窥这位爷,真不怕死是吧! 而此时,在不可知的一处神秘虚空之中。 这是一片颠倒错乱的空间隙缝。 周围是无数流淌的线条和破碎的未来画面。谷畸亭正借着大罗洞观的奇技,将自己完美的隐藏在命运的阴影里。 “对方很强,甚至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谷畸亭眼神火热: “可对方是另一个时空的来客啊,只要我遁入他们的命运之上,偷渡到另一个时空......” “我岂不是可以偷学到更多东西,甚至是偷渡时空的术法,再度踩踏在众生之上!” 却没想到,看到了四个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怪物。 就在他试图用大罗洞观去躲在最前方那个冯曜的命运轨迹时,那个年轻人忽然转过了头。 两道目光隔着时空、隔着空间的隙缝,狠狠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谷畸亭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突兀地炸响了一道如洪钟大吕、又如天道雷鸣般的声音: “听说你很喜欢视奸啊,不如看看我的命运?” 轰! 那声音蕴含着无法想象的信息量和恐怖的位格,根本不是人类的神魂能够承受的。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命运的隙缝轰然破碎。 谷畸亭的身躯猛地由虚转实,狼狈不堪地从那片虚无空间中跌落出来,重重地砸在废弃厂房的泥地上。 “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谷畸亭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双眼,极度的恐惧让他的声音彻底变形。 只见黏稠的黑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大罗洞观所赖以生存的法眼,在触碰到李易命运长河的刹那,便被那浩瀚的因果直接烧成了焦炭。 他的双目,彻底瞎了。 然而,天道的反噬还没有结束。 大罗洞观的本质是欺骗空间与时间,而此刻,被李易的炁机一震,这股奇技的力量瞬间失控,在谷畸亭体内疯狂暴走。 “嘭!嘭!嘭!嘭!” 四声沉闷的肉体炸裂声响起。 在恐怖的法则扭曲下,谷畸亭的双臂、双腿竟然在剧烈的摩擦中,噼里啪啦地骨碎肉消,生生从身体上断裂、掉落下来。 失去四肢的躯干在地上剧烈蠕动,整个人竟然在扭曲变形中,退化成了一条足有一米多长、白花花的肉体蜗牛! “嘶哈——嘶哈——” 那条巨大的“肉蜗牛”在血水和泥土中痛苦地翻滚着。 它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语言能力,只能本能地伸出蜗牛触手,盲目地感知外界,吞吐出一缕缕白色真炁,反哺天地。 李易一抬手,一道更加巨大的金色时空通道在现代街头轰然打开。 在张楚岚、冯宝宝以及一众临时工呆滞的目光中,四人长衣飘飘,踏入其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宝宝愣了愣神,然后哇了一声,摇了摇张楚岚: “快看神仙欸。” 第92章 柳仙:鬼子不过山海关! 虚空中猛地亮起一抹刺目的白光,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狂暴的炁流向四周轰然扩散,压得方圆百米的荒草尽数伏倒。白光消散的瞬间,李易、左若童、张之维、张怀义四人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结实的泥土地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马仙洪以及几十个灰头土脸、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新截教徒。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守在空地上的异人们呼啦一下全部围了过来。 各家门派的掌门、长老也纷纷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他们在这地方熬了整整三个月,天天数着日子,就盼着这趟“未来之行”能带回点新鲜事。 李易站定身形,扯了扯有些褶皱的白袍。 他没有过多废话,右手在乾坤袖上一拂,沉甸甸的响声中,一大叠从二十一世纪拓印回来的厚重历史书、工业图纸以及各类现代科技资料,精准地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长条木桌上。 “东西都在这了,自己看吧。”李易拍了拍手上的浮尘,退到了一旁。 围上来的异人们眼珠子都红了,一拥而上,双手有些颤抖地抓起桌上的书册。 天工堂的马自在翻开一本冶金图纸,手指顺着上面复杂的线条死死抠着,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术语。 唐门的刺客们则围着几本关于现代特种作战和热兵器改良的手册,看得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刺杀的动作。 整个后山空地上,一时间全是密密麻麻的翻书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在一片混乱的翻书声中,洞山却显得有些异类。 他没有去抢那些高深的功法或者军工秘籍,反而伸手扯过了几本印着彩色图案的民用电器画册。画册上面画着电冰箱、洗衣机、双缸微波炉,还有满大街跑的铁壳子汽车。 洞山蹲在石头墩子上,一边翻页,一边两眼放光。 “好家伙……未来科技发展的不错啊,让我想想能不能用炁简化?” 他嘴里啧啧称奇,粗糙的手指在那些精美的彩绘上摸了又摸,眼里的欣喜怎么也藏不住。 他是个天生的机关匠人,在墨家和公输家的古籍里泡了大半辈子,此时看到这些完全不依赖炁、纯粹靠所谓“电力”运转的现代机械,只觉得体内的机关之魂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正看入迷时,洞山一抬头,瞧见了站在不远处、正有些手足无措的马仙洪。 马仙洪手里还死死抱着他那几件残破的八奇技法器,身上的现代工装裤满是泥污,在这群民国时期的古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洞山合上画册,两步跨过去,一把薅住了马仙洪的胳膊。 “小兄弟,你也是跟冯道长从那边过来的?” 洞山自来熟地挑了挑眉,指着画册上的发动机结构图问,“你瞧瞧这个叫蓄电池的东西,依你看,要是用咱们的机关术来走线,能不能用核心的炁局把它给顶替掉?” 马仙洪本来心里正七上八下,听到关于造物的话题,眼里的迷茫瞬间散去。 他蹲下身,劈手夺过洞山手里的树枝,直接在烂泥地上刷刷画起了一道极其复杂的法阵炁局。 “你这想法太保守了。”马仙洪的声音恢复了在碧游村当村长时的果断,“未来的电动汽车用的是锂电池,如果我们用神机百炼的手段,在核心处嵌入一个聚气成型的微型炉子,不仅不需要充电,续航和爆发力至少能翻十倍!” 洞山蹲在一旁,看着地上那道精妙绝伦、甚至隐隐带着某种造化规则的炁局,两只眼睛越瞪越大。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泥水四处飞溅。他死死盯着马仙洪,看这小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绝世大宝贝,心里忍不住疯狂呐喊: “天才!这他娘的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绝世天才啊!老子研究了一辈子的神机,连这小子的尾巴毛都摸不着!”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理会旁人的目光,直接蹲在树底下一边比划一边低声盘算起来,时不时发出几声畅快的狂笑。 长桌的另一头,张之维刚把道袍的袖子挽起来,就被五六个隐世门派的掌门给死死堵在了墙角。 “之维,你快跟大伙说说,未来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边的异人是不是个个都能飞天遁地?咱们龙虎山在百年后是不是成了天下第一教?” 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着,脸上的急迫之色溢于言表。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未来肯定是一个异人纵横、强者如云的神话世界。 张之维面对这群辈分比自己大得多的老家伙,脸上倒没有半点吹嘘的意思。他把两条大长手臂往袖子里一揣,靠在树干上,脸色异常平静。 他看着众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很好。” 见众人还瞪大着眼睛等他往下编排那些飞天遁地的神话,张之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 “那地方,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没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修士,大马路上全是走道不带风的普通人。但那里的每个城市里,走不了几步路,就能瞧见一个官家设立的免费设施,听那里的老百姓说,那东西叫‘社区服务中心’。” 张之维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里的白开水滋味: “那屋子里头不仅暖和,还有大桶的白开水管饱,不收一文钱。墙边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架,谁去都能坐那看一天。我之前路过,瞧着新鲜,就过去坐在那软和的椅子上,顺手翻了一本叫《母猪的饲养指南》的册子。” 周围的掌门人全听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养……养猪?”一个老道长眼角抽搐了一下。 “对啊,养猪。” 张之维呵呵一笑,大手在空中挥了挥,“我正看着呢,里边一个穿红马甲、胸前别着徽章的年轻人就凑过来了。人家没因为我是个外地道士就嫌弃我,反而特别客气,耐着心思一页一页地教我怎么选猪仔、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猪瘟。” 说到这,张之维收起了笑意,眼神里多了一抹由衷的敬佩: “老百姓不挨饿,人人有书读,连路边过路的叫花子进去都有口热水喝。依我看,那便是圣人书里写的‘大同世界’了。” 围观的异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整片空地上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在这个连年混战、人命不如狗的民国乱世,张之维口中那个连“养猪”都有人热心指导的安稳未来,好得有些彻底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边界。 然而,这份由未来美好生活带来的轻松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 啪嗒。 一声沉重的书页翻动声,打破了场面上的祥和。 几名年轻人,顺着资料一路往后翻,终于翻到了属于他们这个时代正轨的、即将发生的那段历史章节。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庞,在看清书页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和铅字标题的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 “南京大屠杀,同胞遇难三十万……” 一个个冰冷而血淋淋的数字,一幅幅尸横遍野、山河破碎的历史照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中国异人的眼睛里。 “这……这群海岛上的矮子畜生!!” 陆慈一拳砸在身前的花岗岩大石上,恐怖的炁劲瞬间将坚硬的石头震出了十几道蛛网般的裂缝,石屑四处飞溅。他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欺我中华无一人吗?!三十万人啊!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几个脾气火爆的门派长老当场就红了眼眶,一把扯掉头上的道冠,围在长桌前,发了疯一样地疯狂翻找着那一时期的军事资料。他们的手指在纸张上快速掠过,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啦啦”声,只想在里面寻出一个能把这群强盗彻底杀绝的破敌妙计。 方才还因为“大同世界”而惊叹的空地,在这一分钟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胸口都像是压了一块几万斤重的巨石,无尽的怒火与屈辱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甚至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要提剑下山杀贼的时候,李易缓缓走上前,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那本写满血泪的历史书页上。 “都不必慌乱。” 李易环视了一圈这群满腔热血的古人异人,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定力: “在回返之前,我不仅带回了这些资料,更是已经联系上了另一个时空的真正官方。两界通道不日便会彻底稳固。到那时候,他们会派遣真正的百战军队跨界过来协助。咱们这代人,也是时候……把这破败的旧山河,好好的打扫打扫了。” 听到“未来的官方会派军队过来”这句话,在场的众人心头齐齐一震。 他们眼里的怒火微微一滞,旋即化作了一种夹杂着怀疑、渴望与极度好奇的复杂情绪。 “冯道长,未来的军队……究竟是个什么章程?”陆慈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急迫地盯着李易,“他们能挡得住洋人的大炮和飞艇吗?他们的纪律如何?不会和如今山底下的那些兵痞一样,进了城就烧杀抢掠吧?” 李易迎着所有人或疑惑、或期盼的目光,嘴角微微往上一扯,笑呵呵地背起了双手。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远远地传了开去,掷地有声: “放心吧。那是一群作风优良,能打胜仗的铁血雄师。等他们过来了,你们自然会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人民子弟兵。” “吼——!!” 就在众人沉浸在李易描绘的蓝图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长啸,突兀地从后山最阴暗的乱石峡谷深处轰然炸响。 狂暴的妖气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乌青色。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巨大的黑影开始缓缓蠕动。紧接着,一条足足有几层楼高、通体长满了水桶大小黑青色鳞片的巨大蛇躯,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腥风,轰然从阴暗处立了起来。 那正是东北出马仙一脉供奉的顶级妖仙——辽东柳坤生。 这位存在方才一直借助庞大的身躯隐匿在峡谷阴影里,一双磨盘大小的碧绿竖瞳,死死地盯着山崖之上。 它修为深厚,为了当玉京山旁读生,用出马仙中的‘捆窍’,关闭了口、眼、鼻、舌的触感,从而增强了耳识。 而李易也不去防他。 让他在山外当旁读生。 柳坤生把李易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全偷听了进去。 此时此刻,得知了不久后家乡东三省即将遭遇的惨烈走势,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关外老仙,体内的凶戾野性被彻底点燃了。 “那群海岛上的矮子要战争?!” 柳坤生那巨大的蛇头猛地往前一探,两颗犹如精钢打造的毒牙闪着森然的寒芒。它那条长达数米的暗红色蛇信子在空中猛烈地一吐,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嗤嗤”声: “好大的狗胆!那就让他们开拔过来,看看这群小畜生,到底过不过得了山海关!!” 声音如滚雷,震得周围树木上的落叶簌簌直往下掉。 它身为名震天下的出马大仙,香火势力大半都在那片黑土地上。 在这方世界里,长白山的茫茫白雪深处,还盘踞着、沉睡着成百上千个修行了千百年、道行深不可测的关外老仙! 它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土精怪、关外仙家还在这护持山林呢,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从海外弹丸之地蹦出来的东洋畜生,跑到自己的头顶上来拉屎撒尿、作威作福?! 要真是让那群矮子把东三省给占了,它们这些年修来的道行与仙名,干脆全抹了去当看门狗算了! 一瞬间,柳坤生的性情彻底上来了。 它那庞大如山岳的蛇躯在地面上猛烈地一摆,粗壮的尾巴狠狠地抽击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直接在大地上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冒着黑烟的恐怖巨坑。 “冯掌教,我先回关外召集儿郎了!开战之日,长白山万妖听令,定叫那群畜生有来无回!!” 随着一声响彻九霄的狂暴蛇鸣,漫天妖云滚滚而起。 柳坤生那长达百米的巨大身躯,猛地没入到了那片乌青色的云雾之中。它在大风中纵云腾空,带着满腔能够冻结江河的恐怖煞气与杀机,轰然调转龙身,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发了疯一样地朝着关外长白山的方向疾飞而去。 第93章 全性覆灭! 在这个被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过去时空里,漫天的风雪扯着血腥味,一场针对全性的清剿进入了尾声。 山林雪地中,吕慈提着一柄厚重的钢刀,脚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他身后,一众吕家精锐个个浑身浴血,却眼神狂热。他们在追杀全性,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正常情况下,全性妖人如同阴沟里的耗子,擅长隐匿敛炁,极难抓捕。但这一次,全性遇到了他们无法理解的降维打击。 吕慈背后站着天道李易。 李易在玉京山上,直接给吕慈开了个“全地图视野挂”。 凭借这一手精准到极点的问卦之术,全性妖人的每一次落脚、每一个藏身点,在吕慈眼里根本没有秘密。吕慈带人一堵一个准,完全是按图索骥,抓着杀。 短短几个月时间,吕慈率领吕家人一路横推,将分布在各大山头、城镇的全性暗桩连根拔起。今天,他们终于杀到了全性的最后总部——一处隐秘的地下空洞。 而等在洞窟最深处的,正是全性仅存的高层,谷畸亭。 这个时空的谷畸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生来天赋异禀,毕生却只执着于一件事,那就是窥探世间的一切隐秘。 为此,他将问卦之术与内景之秘完美结合,用了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研发出了一种名为“大罗神机”的奇异存在。 砰! 吕慈一刀劈碎厚重的石门,碎石飞溅,他倒提着钢刀,大步杀进全性总部的大厅。 入眼处是一片怪异且满目疮痍的景象,四周的布置让见惯了死人的吕慈都忍不住眉头紧锁,胃里有些翻涌。 所谓的“大罗神机”,根本不是什么精密的仙家法器。 在大厅的正中央,无数全性修士像牲口一样被密密麻麻地串联在一起。 他们的头颅被残忍地剥开,裸露的大脑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插满了散发着诡异乌光的炁线。 谷畸亭就坐在这堆蠕动的大脑正中央,身形枯槁得如同干尸,眼神却扭曲、恶心,透着狂乱。 大罗神机的原理极其恶毒,谷畸亭通过大量串联这些修士的大脑,暴力增幅自己的精神力,从而拨动虚无缥缈的命运。不仅如此,他窥探天机、更改因果所带来的恐怖天道反噬,全部通过这些炁线,平摊到了地上这数百个活死人的身上。 看到吕慈孤身闯入,谷畸亭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他缓缓站起身,神色透着猫戏老鼠的神秘莫测。 他抬起那干枯的手指,遥遥指向吕慈的面门,口中念念有词: “一分钟后,你头顶会下雨,天雷滚滚,劈碎你的泥丸宫。” “三分钟后,你体内的真炁会逆流走差,彻底走火入魔。” “五分钟后,你会经脉尽断,七孔流血而死。” 随着他沙哑的诅咒,四周串联的数百个大脑瞬间剧烈抽搐起来,发出让人牙酸的蠕动声。 一股无形却实质存在的诡异术法诅咒凭空诞生,化作重如泰山的压迫感,死死锁定了吕慈的身形。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这是来自命运层面的抹杀,寻常异人若是碰上,恐怕眨眼间就会心胆俱裂,暴毙当场。 然而,吕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倒提着钢刀,起初他脚步骤停,以为对方有什么惊天手段,结果发现只是这种拨弄咒术的把戏。他甚至懒得挪动脚步去躲避那股锁向自己的无形修正力。 道爷我啊,受够了到处逮耗子的气,今天可不打算移开一步! 吕慈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闪电般结出几个古朴的印诀。他闭上双眼,持咒观想,脑海中直接勾勒出那一尊高坐于玉京山之上的至高神圣——玉京山之主,李易!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宏大的嗡鸣。 一尊巨大无边、散发着无尽紫金神光的仙人虚影,在吕慈身后一闪而逝。 那是李易的一缕道韵。刹那间,那股由无数凡人大脑拼凑、篡改出来的所谓“命运反噬”,在仙人浩瀚如海的恐怖气数镇压下,连一个水花都没能翻起来,瞬间冰消雪融。谷畸亭引以为傲的因果大网,被纯粹的力量暴力撕扯得干干净净。 “呸,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 吕慈猛地睁开眼,冷啐了一口,提刀向前。 大罗神机的主控核心被瞬间撑爆,庞大得无法想象的天道反噬如排山倒海般逆流而回。 谷畸亭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扭曲的眼睛里,猖狂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不可思议与绝望。下一刻,他身上的毛细血管齐齐爆裂,化作一个血人。他死死盯着一步步走来的吕慈,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看着满地还在微微抽搐的大脑和苟延残喘的活死人,吕慈体内的古法金丹轰然运转。 他将钢刀插在地上,隔空向着玉京山的方向遥遥一拜,口中默念,凭空借法。 在另一个没有李易插手的原时空里,吕慈为了所谓的家族,手段算尽,可直到临死都没能拿到完整的“双全手”,成了他一生的遗憾。但在这个时空,他追随李易,终于得到了这份梦寐以求的至高真传。 莫欺少年穷。 哪成想呢,当年要不是天尊点兵点将,他还在哪个山头抢奇技呢。 事实上,如今的玉京山上,只要是归顺的核心高层,在李易的引导下早就摒弃了门户之见。大家坐在一起参悟、开源术法,八奇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基础。 吕慈站起身,双手摊开,掌心轰然亮起红蓝两色耀眼的光芒。 借助于双全手那能够随意揉捏肉体与灵魂的恐怖力量,他开始隔空探查这些活着的大脑。蓝色的炁流化作细丝,深入其中攫取记忆。 吕慈做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凡是探查到还有一两分良知、被强行抓来遭罪的好人,他便用红色的双全手炁流为其重塑肉身,恢复身体功能;而那些记忆里充斥着烧杀抢掠、十恶不赦的歹人,他手掌一握,直接震碎灵魂,送其解脱。 同一时期,玉京山下。 在这个时空的中华大地上,沉重的马踏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在李易的授意下,玉京山脚下的虚空轰然洞开,一个庞大的时空隧道被暴力打通。从那幽深的隧道中,走下了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血士兵。这些士兵个个身披玄甲,修行了新法,气血勾连如长河。 这支纪律严明的修仙军队,如同一柄横推天下的钢铁巨犁,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狠狠地犁过了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所有的旧军阀、土匪、横行霸道的外贼被全部清扫干净。 赵方旭与李易站在一处。 “冯掌教。清除全性,派军维稳,还这世间一个太平。您为这个天下做的一切,赵某代表所有普通人,谢谢您。” 李易神色平静无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对此并不在意。 “各取所需罢了。” 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赵方旭一眼,身影便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径直回转了自己的玉京山洞府。 时空隧道旁,现代时空的赵方旭正站在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隐匿在云雾中、宏大不可方物的玉京山,眼中满是震撼。 “真不愧是另一个世界的仙人道场啊。” 赵方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他在想,为什么这个时空会蓬勃发展,出现这么多异人呢? 回到洞府内,李易盘膝坐在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寒玉床上,缓缓闭上双眼。 刹那间,在他的主导下,整方时空的时间流速在这一刻开始发生质的变化,变得与外界完全不同。 他的脑海深处,无数条因果线正在疯狂交织,如同百川纳海一般,向他汇报着这方天地的改变: “全性彻底清除,修行界因果洗涤一新。” “军队镇压四方,旧山河又见朗朗新天。” 感应着天地间那股浩荡的清明之气,李易心念流转,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真炁果位,是一种拥有道统性质的至高道果。这种果位最看重的不是闭门苦修,而是红尘演变。一个修仙文明从无到有的发展,从混乱无序到井然有序的体系建立,这种秩序文明的建立大势,都会反哺到他的身上,疯狂加快他自身道果的显化速度。 文明越秩序,他的道果显化就越快。随着果位的不断显化,他体内的五大神通也会同步塑造,完美蜕变。 “只要这个世界的秩序文明建立完成,天地显化带来的金性便会源源不断。有了海量的金性做支撑,就能助我快速集齐五大神通,五气朝元,金丹大圆满!” 长生久视、真正的大道之门,此时此刻,已经近在咫尺。 李易彻底斩断了脑海中的一切外界杂念,沉入定境。他闭上双眼,周身骤然亮起璀璨夺目的紫金之芒,将整个古老的洞府照耀得宛如仙境,正式陷入了最深层次的修行之中。 第94章 回归西游世界 随着这方时空的各大势力被清剿、收编,全新的文明秩序在大地上扎下根来。 反馈,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向玉京山。 大殿中央,李易猛地睁开双眼。 一缕璀璨的金性从他眉心点亮。这缕金性如同一把炽热的流浆,顺着元神掐诀引导,将原本还带着几分滞涩的神通雏形,寸寸洗练、彻底铸就。 “成了。” 李易长吐出一口气,落地的白气竟然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运转起这门刚刚大成的神通。 嗡! 蒲团上的肉身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 下一刻,他的皮肉、骨骼、乃至体内的真炁,在刹那间分解开来,化作了成千上万条的细密丝线。这些丝线白亮如雪,如同夏夜里的荧光,在虚空中微微一散,随即便以一种超越肉眼极限的速度冲天而起。 轰! 玉京山的大殿殿顶并未破损,这无数荧光丝线却直接穿透了空间。 一闪、再一闪。 它们撕裂了密布的云层,撞碎了大气屏障,眨眼间的工夫,便已经彻底跳出了玉京山,跳出了这颗庞大的星球。 星河无垠,冰冷且死寂。 大片的黑暗中,只有远处的恒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就在这片真空死地里,一团巨大的白色云雾凭空扩散开来,翻滚奔涌。 轰隆隆—— 云雾猛地往中间一缩,一尊顶天立地的庞大法相真身,毫无征兆地展现在枯寂的宇宙之中。 这尊法相实在太大了。 高不知几千万里,赤着双足踩在虚空中,脊背挺直,脑后一圈圈乳白色的光晕轰然炸开,整整七十二道神光化作实质般的巨大轮盘,在宇宙深处缓缓旋转,将周遭数万里的陨石群映照得亮如白昼。 法相微微低头。 他左手平摊在胸前,掌心里托着一道散发着蒙蒙红光的珠子;右手并拢成剑指,掐住一道指诀。 第三道大神通——【御四野】! 这是李易道果彻底显化后的战斗形态,又叫庄严法相,它的存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荡涤这片寰宇,将一切不听话的祸端、异类,攘除干净。 法相的指尖动了动。 在他那巨大的手掌边缘,一颗蔚蓝色光芒的星球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正是他刚刚离开的地球。 从宇宙的视角看过去,那颗承载了无数生灵、山川河流的庞大星球,此刻贴在法相那巨大的掌心皮肤旁,小的不可思议。水蓝色的云气在星球表面缓缓流转,可在法相那五指下,这颗星球弱就像是一个玻璃弹丸。 他只是静静地体会着这股能够捏碎星辰的恐怖力量。 随着【御四野】的彻底铸就,他在这一界的修为已经瓜熟蒂落,逐渐趋于完美的成熟期。 如今他推演的赐下的五大神通里,有三道已经彻底落袋为安。 剩下的,便只有最后那两道最核心——【见玉京】与【辟浮黎】。 “收。” 星空之中,庞大的法相真身开始往内塌陷。 滚滚云雾倒流回体内,那横跨星河的巨影瞬间缩回原样。李易再次化作一缕荧光,顺着来时的轨迹,笔直地砸回了玉京山大殿的蒲团之上。 他盘起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继续闭目修持,稳固暴涨的修行为下一步做准备。 修行不知岁月,殿外的松柏枯了又荣,大殿内的香火却从未断过。 这一日,玉京山上爬上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姑娘扎着两个蓬松的马尾辫,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眼神发直。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抬头瞧见坐在最上首、浑身缭绕着淡淡仙气的李易。 这姑娘甚至连想都没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见人就拜。 她扯着那标志性的四川大白嗓,对着上首纳头便拜: “爹啊!” “俺的命就在你手里攥着,你可要救救俺啊。” 此时此刻,李易看着梆梆磕头的冯宝宝,嘴角和眼角同时抽搐了几下。 “......” 他抬起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地喝道: “别瞎认爹!” 李易直翻白眼,这股子浓郁的无赖风格,根本不用去查。除了张楚岚那个不要脸的鳖孙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借着冯宝宝的性子来套近乎,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冯宝宝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依旧用那双没有半分杂质的死鱼眼盯着他。 李易收敛了神色,他俯瞰着下方的两人,声音在大殿里一字一顿地回荡,沉闷如钟: “你们若是执意寻求庇护,我坐镇此地,自然能庇护你们一世平安。” 说到这,李易话音一顿,眼神深邃: “只是……你们甘愿在这大山里画地为牢,当一辈子的金丝雀吗?我这玉京山中,如今有无限真炁翻涌,后山藏经阁内更有藏经千万篇。要怎么选,自去修持,凭借自己的手段护持自己去罢。” 一番话点到为止,干练至极,没有半句废话。 下方的两人对视眼,俯身一拜,随即便顺着引路的真炁,规规矩矩地退向了后山的修行静室。 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易站起身,大步走到大殿门口。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负手站立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大山。 此时的玉京山,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阳光照在大山上,却折射出一种水面般的波纹。整座大山在虚幻与实体之间不断地交替转换。它彷佛已经彻底脱离了这方时空的物质限制,却又自在永存地扎根在每一个生灵的感知里。 这便是果位自成的异象。 随着秩序建立,他的真炁果位彻底显化、凝聚成了真正切切的实体。如今的玉京山,正在这方道果的滋养下疯狂孕育。在不久的将来,这方小小的山头,将会彻底进化、扩张成一方独立于宇宙之外的全新世界——【浮黎世界】。 李易站在风中,抬起右手,手指如飞,飞快地在身前掐算了一下。 “五百年,还需要五百年,此身才能开辟浮黎世界。” 李易长出了一口气,元神摩挲着道尘珠。 “是时候,回西游世界了。” ...... 西游世界,李家。 李易的意识如潮水般回涌,看着这个熟悉的家,顿时百感交集。 那时候,看到了父母死亡,自己也恐惧死亡,整日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 幸好有老哥在,一晃眼过去,自己也是一尊天仙了。 两相对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嗡! 这一声叹息落下,李易感受着如今的身躯,意识开始适应这具肉身。 轰隆隆! 心境一开,肉身立刻生出感应。 那些积攒在凡躯骨髓里的陈年浊气、红尘怨气,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伴随着他浑身毛孔的大开,化作一团团漆黑如墨的滚滚浓烟,从他体内疯狂地逸散流出。 这些浊气极其沉重,刚一落地,便化作滚滚气浪荡涤寰宇,彷佛狼烟一般。 轰! 排出了这些杂质,李易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随时都会乘风飞去。 下一刻,他的泥丸宫猛地一震。 根本无需他刻意催动,一尊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元神,竟也有些不受控制地从他头顶百会穴一步迈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李易此方元神空有境界,尚且没有打磨。 此时放眼望去,他的元神体表上,依旧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那代表着元神深处尚未褪去的厚重阴质。 元神最核心、最深邃的那一点真灵处,一抹如纯金般耀眼的阳质,这如同烈火入油,顺着元神的四肢百骸疯狂地延伸、攀爬。 由阴转阳,虽未渡劫,却已有了一丝仙家纯阳的韵味。 李易:“妙啊,且让我用元神观望下西游世界。” 李易元神速度极快,不过是几个闪烁,便已经飞升到了高空。他居高临下,将下方的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的平原大地之上,一座座巨大的城池拔地而起,城池上空,隐隐有红尘之气遮挡,阻碍自己向前。 那是——周王朝。 李易悬停在高空中,自然而然,有某种信息涌进他的脑海。 李易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周朝八百年气数,尚未断绝。这周国,还剩下两百五十六年的国运。” 对于这凡俗王朝的更替,他如今的心境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元神一晃,他再次化作一缕清风,在大地与群山之间漫无目的地继续飞掠,静静地用这具纯阳元神,去感受着西游世界。 西游世界,在他是凡人时,只觉得是普通的古代。 而如今他修为上来了,却看得大有不同。 他发现下方的乡村里,往往是往前走个一里地,就能瞧见一个战战兢兢、负责记录凡人福德的土地神;再往前走个三里路,大树底下或者枯井里,必然蹲着一个耳朵极大、专门替天庭探听下界消息的耳报神。 夜里有上报天庭的三尸神,灶台上有听家常理短的灶神,茅厕里还有厕神。 大大小小的神灵,多如牛毛。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充满了危险与诡异的精怪世界。 李易的目光扫过左边的一座险峻山头。乡村里,一个满脸褶子、背着药箱的产婆,正急匆匆地下山。 她的原形确实个狐狸。 而一处乱石林子里,一只一人多高的黄鼠狼精,身上裹着一件偷来的罗裙。 它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捏着手绢,摇身一变,在红雾中幻化成了一个腰肢招展、风态万千的娇媚熟妇。此时正靠在一棵枯树干上,对着官道上往来的年轻书生和过路郎君疯狂地抛着媚眼,嘴里发出阵阵勾人的娇笑。 神灵、妖魔、精怪,在这片大地上交织在一起。 李易一路行,一路看,元神不断在群山间穿梭。 直到他的元神飞临到了一座奇高无比、终年被浓雾遮掩的巨大荒山之上。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一团团巨大的金色云雾在荒山头顶疯狂翻滚,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炸响,震得方圆百里的山林万兽齐喑。 金光撕裂了漆黑的云层,一道伴随着阵阵仙乐的声音,轰然响彻整座山谷: “奉玉皇大天尊敕令,今有云雾山山猿,累世修行,不造杀孽。积德行善,已于山下筑造山庙,得享一方百姓香火,福泽周边百里生灵。” “天道昭显,功德无量。今特赐尔七品神篆一枚,以资修行!” 声音落下,一团璀璨的金光自云层深处飘落而下,直奔山顶那座简陋的小庙而去。 李易在高空中停下身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第95章 山猿得道,名号袁洪 那团金光落入山中小庙时,李易就站在高处,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看得分明。 金光并非散开,而是先压住了庙顶那一线香火,再顺着梁柱往下沉,像一枚钉子,硬生生钉进了这座山庙的根骨里。 山下的风,先静了一瞬。 紧跟着,整座云雾山都像被什么东西抚过,原本盘在山腰的雾气开始散开,露出层层叠叠的松林和山石。 庙里的神篆,也在这一刻亮了。 不是那种烧天灼地的烈光,而是一种很稳的金意,像朝阳落在水面上,不刺眼,却压得住四方气机。 李易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得出来,这一丝金性并不厚。 甚至称不上多纯。 可它偏偏很正。 那不是山猿自己炼出来的东西。 更像是外人赐下。 李易脑海里一转,便想到了自己的神通。 【封诸神】。 也是先分化一道金性,再让旁人假持得道,借此踏上神班。 眼前这枚神篆,路数竟有几分相似。 庙中那只老猿,也在此时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佝偻着背,毛发灰白,脸上还带着山野里常见的风霜和土气,像一只在山林里活了许多年的老精怪。 可神篆一入,整只猿身便猛地一震。 它双手按在地上,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传出庙外,竟把半山的鸟群都惊得飞了起来。 下一瞬,四周的清气就压了下来。 那些盘在它骨髓里的浊气,那些混在血肉里的红尘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层剥开,先散出一阵灰雾,随后又被山中的香火一点点逼出体外。 它身上的灰毛开始脱落。 不是一撮一撮地掉,而是像旧壳被整片揭开,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 那皮肉初时仍带着淡淡的赤意,转眼却被神篆中的金意一刷,赤意褪去,化作一层近乎纯白的毛色。 白得干净。 白得没有半点杂色。 原本那副弓腰驼背的老猿相,也随着这变化一点点被撑开。 骨节发出连串轻响。 肩背被生生拔直。 脊梁向上挺起。 等它再抬起头时,已不再是那个山野里弓着身子的老猴子,而是一个披着白毛、腰背挺拔的猿汉子。 他立在庙中,四肢修长,肩膀宽阔,神情也沉了下来。 那张猿脸上,竟多出几分端正。 像是山里生出的野物,忽然有了人样。 李易望着这一幕,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这神位里有金性,却不多,可这不多的一点,恰恰是最要紧的东西。它像一根线,把这只山猿从妖身里拽了出来,又把它往神道上推了一步。 从此以后,它还是猿猴,却已经不是寻常猿猴了。它有了名分,有了班次,也有了能在人前立身的底气。 庙外的景象,也在跟着变。 原本荒气很重的山头,开始慢慢透出一股清和之意。 庙檐下的灰尘被风卷走,梁柱间浮起淡淡玉光,像有水汽在其中流转。 庙前那片原本杂草疯长的空地,不知何时竟冒出几丛新绿。再往远处看,山桃也在这时红了几枝。几只松鼠从树梢上窜下来,抱着刚落下的果子,蹲在石头上啃得飞快。 一群山雀落在庙旁的矮枝上,不叫也不闹,只是歪着脑袋,盯着那座小庙看。 连山风都变了。先前吹过来时,还带着野山里的潮气和土腥,如今再吹,竟有了几分清新之意,像是山泉刚从石缝里冒出来,顺着林间一路往下淌。 云雾山还是那座云雾山。 可在这神篆一落之后,它已经开始往另一副模样上长了。 李易看得更清楚了。 这不是单纯的香火旺了,也不是山猿得了敕封就能立刻改天换地。 真正变化的,是山势和气机。 神班一立,神意便会压住此山。 山中的草木、鸟兽、虫鱼,乃至一口泉、一块石,都开始顺着这份神意重新生长。 久而久之,这里会慢慢变成一处和谐清净的山场。 有香火,有灵果,有清泉,有山气。 也有一个能压住满山精怪的山君。 李易没有立刻现身。 他仍悬在高空,静静看着。 直到庙门一开,那只已经脱胎换骨的白猿迈步而出,站在庙前抬头望天,眼里神光渐稳,周身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气机盘绕不散。 它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整座山的灵机都纳进了胸中。 随后,它抬起双臂,朝着山林四方一拱手。 “诸位山中朋友。” 白猿开口,声音已不再像野兽嘶吼,而是清亮了许多。 “袁某今日受玉皇敕封,已得神班。此后这云雾山,便有了主。” 山林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下里便有了动静。 一只老鹿从坡下走来,角上还挂着露水,口中衔着一束不知名的山花。 两只青蛇盘在树根下,吐着信子,缓缓将一枚青果推到庙前。 天上几只白鹤也从云层边飞过,绕着山头盘了一圈,随后将嘴里叼着的灵草丢了下来。 再往山后看去,几只山鸡、野兔、山狸,也都从各处钻了出来,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一般,纷纷把能拿出的山间时珍往庙前送。 山猿站在中间,抬手一招。 那些山果、灵草、山禽所献之物,便自发在庙前聚成一桌一桌。 李易只看一眼,便知这所谓山君宴,已经成了。 不是凡间那种摆几坛酒、置几盘菜的热闹。 而是真正有神意压场的宴。 山中精怪,飞禽走兽,得了神篆的山君,连同这片山场本身,都在为这一场宴会张灯结彩。 白猿回头看了看庙中,又看了看山下,忽然抬手朝山腰处一指。 顿时几道山风卷去,山林深处便响起数声清啸。 不多时,便有几道遁光从各处山头升起,或青或灰,或黄或白,落在庙前。 李易目光一扫,便看出这些并非纯粹妖物。 有的是修了几分道行的山间散人。 有的是不入仙门的野仙。 还有两个,身上带着几分阴气,倒像是久居地脉、靠香火修持的鬼仙。 白猿见人已到齐,便在庙前大笑一声。 “今日是袁某大喜。诸位既肯来云雾山,便都是我山中的客。” “入席。” 它说得痛快,也说得敞亮。 一时间,庙前风声都热了几分。 那些赶来的山中异类,也都纷纷拱手,各自寻位坐下,不再拘束。 李易在空中看着,只觉得这只山猿得了神篆之后,连气度都跟先前不同了。就在这时,白猿忽然抬头,目光穿过层层云气,精准地落到了李易身上。 它先是一怔,随即便腾空而起,脚下卷起一阵清风,直直来到李易身前。 到了近前,它也不失礼数,先是作了一揖,随后才朗声道。 “这位道友。袁某今日得道,要在云雾山中开摆宴席。你若不嫌弃,不如也来我洞府中饮一杯仙酒?” 李易垂眸看了它一眼,神色平静:“我?” 白猿见他似有迟疑,便又笑道。 “我这方地界,精怪良多,亦有些奇人异士,鬼仙之流,都是同道中人。道友无需拘谨,只管入席便是。” 李易听在耳中,心中却觉得有趣。 这山猿怕是已经把他当成了阴神一类的散仙。 也难怪。 他如今元神刚刚脱离红尘气,外表阴质未尽,纯阳未圆,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一副鬼仙相么。 可李易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只白猿,李易抬起袖子,朝白猿微微一点头。 “既然山君相邀,那我便去讨一杯酒。” 白猿闻言大喜,抚掌笑道。 “好,道友请。” 它转过身,便引着李易往山中庙宇而去。 行至半途,白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对李易道。 “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李易看着它,神色不变。 “李易。” 白猿念了一遍,随后又拱了拱手:“李道友。” “袁某本是山中猿猴,昔年山洪暴发,我被洪水裹着冲了许久,却始终未曾溺死。后来我便认了洪水作母,因水而生,便给自己取了个姓。” 它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咧嘴一笑。 “袁洪。” 李易听到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顿,作揖称道:“袁神君。”。 神君二字正中袁洪下怀,袁洪听了后,尾巴左右摇摆,咧着嘴笑出了声: “哎呀哎呀,李兄快快入上座!” 第96章 席中话长生,杨清源此人! 山君宴一开,云雾山的气象便彻底变了。 庙前的长案一张接一张摆开,山果、灵芝、清露、山参、松露,被一众山精野怪捧上来,堆得满满当当。 白猿坐在主位上,袁洪二字一报出来,神色便稳了许多。 它先是端起一杯仙酒,朝四方一举,随后又看向席间众人,笑道:“今日得玉皇赐篆,袁某侥幸入了神班,既蒙山中诸位抬爱,便借这场宴席,与你们说说这神位的妙处。” 席间立时有人附和。 山里的精怪最识趣,见它得了神篆,便一口一个山君,唤得比谁都亲。 几个修了些年头的山中散人也都跟着拱手,眼里满是艳羡。 “山君大人,这可是天庭落下来的恩典啊!” 一只顶着满头绿毛的树精扯着嗓子大喊,“小的们这辈子连南天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山君快显个圣,让小的们开开眼界!” 周围的野怪跟着起哄,一时间巴掌声、拍桌子声响成一片。 袁洪见状,心气更足,便将那枚神篆运转起来。 霎时间,一线金意自它眉心亮起,顺着身躯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金雾,缓缓罩住整座云雾山。 山风停了。 雾气也停了。 连席间那几盏摇晃的灯火,都在这一刻稳了下来。 袁洪抬起头,朗声道: “我所摄者,名为【荡幽玄府神君位】。” “此乃玉皇赐下的七品神班,得此功果者,无消寿命之险,能超度幽魂,滋养山川,更能收集杀孽之气,消解一方业力。” 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手指向山外那片翻涌的红尘气。 “有了这神篆,便可在山中开辟一方小净土,阻挡红尘之气的侵扰,叫咱们修为更远尘世一步。” 这话一出,席间立时响起一片赞叹。 那些住在山上的修士最先感应到变化。 他们本就与红尘牵扯不深,可世间气机往来,总难免沾些杂气。 如今金雾一罩,那股压在心头的种种贪念竟真的被镇下去了几分,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有人当即长出一口气,抚掌笑道: “好一个神篆。” “红尘之气常常勾我味蕾,扰我修行,有了这东西镇压,倒是轻松了不少。”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正合了许多人的心思。 一旁几个鬼仙也都点头。 他们身上阴气更重,平日里最怕红尘浊气冲撞,如今被这神位金意一刷,顿觉神思清明不少。 其中一个老鬼仙端着酒盏,叹道:“真是好一功果。” “若没有这神篆镇着,咱们这点阴神,走到哪里都要被世俗气息裹住,如今倒是清净许多。” “正是如此。” 另一个鬼仙也跟着点头。 “这神位虽只落在山中,却比许多仙法都要实在。” “有这层金性护持,山场便像多了一道墙,外头的红尘气进不来,里头的人也能安心修行。” 众人说得热闹,袁洪听得更是得意,忍不住把胸膛一挺。 它本就有意显摆,如今得了台阶,自然要把这神位的好处说个尽兴。 可它说得越多,李易脸上的神色便越平静。 他坐在席间,手里捏着一盏酒杯,偶尔抬眼看一看袁洪,眼底却没什么波动。 李易想到这里,心里便只剩一句话。 就这? 所谓红尘之厄,本就是修行路上的一层磨砺。 不是红尘之气勾人心,而是人心浮动,产生了红尘之气。 真要说根子,还是在道心。 镇压只是外力,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道心若不磨,神篆护得住今天,护不住明天。 他也不说破,只是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袁洪见他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懒散,心里倒先有些不满。 它本想看李易露出震动之色,最好再问上几句,好让自己多解释几番。 可这位李道友,偏偏半点反应都没有。 袁洪心中一转,正要再说什么,席间却忽然响起一阵轻响。 一个黄衫少年正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只玉盏,也不说话,只顾着低头吃喝。 他吃得极快,却又不显粗鲁。 一口酒,一口果子,几下便下了肚。 末了还抬手打了个饱嗝,神情自然得很。 这一幕落在几个鬼仙眼里,便有些不顺眼了。 其中一个鬼仙皱了皱眉,开口道:“山君设宴,诸位皆是客。” “你这少年,既然入了席,总该有些礼数。吃喝倒快,倒像是来此蹭酒蹭果的。” 他这话一出,旁人本以为那少年会低头赔个礼。 谁知那黄衫少年只是抬起眼来,淡淡一扫。 那一瞬间,他眼中竟似有两道丹凤长芒一闪而过,眸光锐利得像刀。 那鬼仙原本还想再训几句,忽然被他这一眼望住,心头竟莫名一紧,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少年却没再看他,只是把酒盏放下,重新拾起一枚灵果,慢慢咬了一口。 袁洪在主位上看得分明,顿时来了兴趣。 它笑了笑,问道:“少年郎气血好强,不知名字?” 黄衫少年这才起身,朝袁洪抱了抱拳。 “多谢山君。” “我姓杨,是个寻仙问道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了想,随后又道:“至于名字,以前有人给我取名清源,现在我没了名字,不妨就叫我一声杨生吧。” “杨生?” 袁洪念了一遍,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它本就是刚刚得了神位,最喜欢和这些有些根底的人打交道,当下便顺势问道:“你既是寻仙问道,那可曾拜过什么老师?” 黄衫少年摇了摇头。 “还未有。” 袁洪听了,心里一动,便追问道:“那你想寻什么样的老师?” 杨生想也没想,便道:“那必定是一等一的天仙之士。”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静了一下。 连端酒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袁洪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 它刚刚还在吹嘘自己得了神班,风光无两,转眼便听这少年张口就是天仙之士,像是寻常拜师一般随口一提。 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袁洪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你这小滑头,天仙道君哪里是说见就能见的。” “你可知这世上天仙有多贵重?” 杨生看了它一眼,神色倒很平静。 袁洪便借着这个话头,缓缓说道: “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杨生闻言,便又问了一句。 “此三者居于何所?” 袁洪抬手指了指天边,答得干脆。 “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内。” 这三句话一落,李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去看袁洪,也没去看那黄衫少年,只是顺着这番话,默默听着席间众人的谈论。 袁洪说得兴起,便又叹了一声。 “可想寻得太难了。就以我而论,我在山间求神仙道果,累世修持,护佑云雾山生灵三百年,也只得了个小功果。” 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这功果,终究只能得小长生,得不了大长生。” “何为长生?” “身持玉皇神篆,担任一方神明,仅仅是寿元归与天帝,只在三百年。” “若是三百年无功则罢,若有业障在身,功果既消,又要堕入阴劫,身死入轮回。” “远远比不过其余功果大长生。” 席间不少人闻言,都静了下来。 这话虽是袁洪自己说的,却也说中了许多人的心思。 人仙采不死仙药,延寿五百。 地仙寄托灵山福地,不得外出。 而神班神位看似风光,实则也有期限。 一旦功果散尽,照样要跌回去。 袁洪继续道:“听说大神者,服用一枚蟠桃就能长生不老,甚至拥有无上神篆,得此神篆者,身与玉皇大天尊合,可一劫不灭。” 它说着,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向往。 “而唯有天仙道君,是与世长存,来日一劫之后,尚可重开天地,再来一劫,此为永劫不灭。” 说到这里,它忽然抬头,看向杨生,半似玩笑半似认真地道:“你道如此人物,怎么愿收你这小滑头?” 杨生听了,只是低头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时,李易也抬起杯子,饮了一口。 他听得出袁洪的意思。 这白猿显然是觉得,杨生的志气太高,路子却太窄。 一个连什么都没有的少年,张口便要寻天仙作师尊,听起来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可李易却没有接这话。 他反倒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开口道: “既然长生难得,何不如大家一起躺着。闲时访友把臂郊游,忙时弄子偷闲,岂不是更好。” 这话一落,席间不少人都怔住了。 几个正端着酒杯的修士,脸上神色都变了变。 哪来的不上进的人? 这念头几乎同时冒了出来。 可等他们再一看李易身上那淡淡的阴质,心里又立刻有了别的判断。 哦。 原来是鬼仙啊。 那没事了。 鬼仙嘛,没有向道之心也正常。 众人心思各异,席间一时竟有些古怪的安静。 杨生却没笑,也没跟着附和。 他只是看了李易一眼,目光在李易脸上停了片刻,随后便低下头,继续闷声喝酒。 李易也不在意。 他端着酒杯,慢慢饮着,顺手听着席间众人的闲谈。 有人说起南赡部州的古国,讲那里的王气如何更替。 有人说起西牛贺州的妖王,讲那边山场如何广阔,灵机如何繁盛。 也有人说起天庭近事,讲某处山川被封,某处河道被镇,哪位神君又添了香火,哪位人仙又得了机缘。 说到兴起时,忽然有一人提起一桩更远些的传闻。 “西牛贺州有一国度。那国的太子做了苦行僧,颇有神通。” “那年,我见一道红光遁出,原是李靖之子削了骨,一味真灵不散,被那苦行僧搭救,以金莲作泥丸,玉藕作骨骸,化作一金童少年,可厉害了!” 这人说得眉飞色舞,其他人也都跟着点头。 “那金童少年降妖伏魔,好有威名,功德无量,被玉皇大天尊敕封神班大神,连带着他爹都被托举上天,做了神仙!” 杨生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问道:“那苦行僧,如今还在么?” 那人一愣,随即笑道:“还在,还在。” 杨生“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只是又低头去喝酒。 李易听到这里,心里倒有几分了然。 酒至半酣,山风忽然一转。 庙外的云雾像是被谁拨开了一道口子,天边竟隐隐透出一线清辉。 席间有人先抬头,随后便是一声轻咦。 “山外有仙光。” 这话刚落,所有人都放下了酒盏。 李易也抬眼看去。 只见远处天际,一道熟悉的仙光正缓缓落下,光中有清气盘旋,有道韵流转,稳稳当当地压在云头之上。 云头攒簇,尾翼带着紫气,腾腾而上,留下千里紫气征兆。 袁洪一瞧,立刻站起了身子。 “异象漫天,是天仙道君?!” 众人闻言,都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漫天紫色,一种玄妙涌上心头,充盈在心中。 云头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吾弟,元神阴质已脱,为何还不归位!” 第97章 你怎么连玉帝家事都这么清楚? “吾弟,元神阴质已脱,为何还不归位!” 话音不重,却像一道清雷,直直压进众人心口。 袁洪第一个变了脸色。 它本就得了神篆,神意最灵,此时还未真正看见来人,心底便先生出一缕难言的感悟。 那感悟来得极快,也极纯。 像是一滴水落进心湖。 又像是山泉自石缝间缓缓渗出,先无声,再成流,最后连成一片。 “水……” 袁洪下意识低声念了一句。 它只觉得那声音里并无锋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绵长之意,随口一言,便能让人心生明悟。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这念头一起,袁洪心中顿时一震。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带来的感触。 这分明是天仙道体显化时,旁人直视其道,心中自然生出的领会。 对方还未真正落下,便已让它先悟了一层道理。 这来人,绝不是寻常仙真。 绝对是证了果位的道君。 袁洪心里一沉,再不敢有半点怠慢,立时从主位上起身,朝天深深一拜。 “小神云雾山山神袁洪,拜见天尊!” 这一声出口,席间众人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 众人抬头望天,又看向袁洪,脸上齐齐露出惊色。 我们这云雾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仙都难得一见。 怎么会忽然降下一位天尊? 又是冲着谁来的? 众人还在揣测,那云头上的清辉便已缓缓压近,紫气千里,尾翼如龙,攒簇在天边不散。 风一吹,山中草木低伏。 雾一散,半山神火摇摇欲坠。 就在这满场惊疑里,李易忽然放下酒盏,起身了。 他起身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李易抬头望着云端,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呀,是我兄长来接我了。” 他说完,又转过身,对席间众人随意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今日与诸位共饮,真是涨了大见识了。” “云雾山灵气旺,山君待客也大方,这一遭酒,我记下了。” 他说话平和,态度也不摆架子,像是真的只是来赴宴的客人。 可这话一出口,席间众人却更愣了。 袁洪猛地扭头看向他,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 你不是个山野里飘着的鬼仙么? 你怎么也能攀上那等永恒自在的天仙老祖? 众人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李易眉心微微一亮。 那一点亮意极淡,初时只像一粒火星,转眼却化作一缕明光,在他眉心间稳稳绽开。 明光一起,席间众人竟同时生出一种错觉。 像是眼前这人忽然不再站在山上。 而是站进了一处更高远的地方。 茫茫云雾,不遮性灵。 我若清明,心见玉京。 李易眉心那点阳质被一点点催开,光焰并不炽烈,却极稳。 随后,便有一片仙山之景自他眉心映出。 山不算多,却极高。 云海攒动,楼阁隐现。 玉色的山阶自虚空垂落,像是从极远处直接通到此处。 那一片景象只显了一瞬,便又收拢回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李易脑后已经攒起一层光轮。 七十二道清光彼此交织,如彩衣披纱,层层垂落,映得他整个人都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般。 紧跟着,他身上的阴质便开始脱落。 不是一块一块地掉,而是像一层旧壳,随着那点阳质一催,便悄无声息地剥离下来。 落在地上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 阴质一去,李易整个人的气机也随之一变。 那股先前被袁洪误认作鬼仙的阴冷感,顷刻之间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正、明净、却又不肯外露分毫的气息。 不张扬。 不凌人。 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味道。 李易轻笑一声,冲着众人微微拱手。 “噫,诸位,我且去了。” 他说完,脚下一踏,便缓缓升空。 那一刻,席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袁洪更是目不转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易。 它原本只是因天仙降临而心生感悟,此时见李易腾空,心头那缕感悟却忽然又变了。 元者,本也。 始者,初也。 先天之气也。 三气分判,万化禀生。 这念头来得极突兀,却又极自然,像是随着李易升空,天地间某一道本就该在的理,忽然被它看见了。 袁洪整只猿都僵住了。 这位,竟也是天尊? 它怔怔望着李易,连自己都忘了说话。 席间那些山精野怪、鬼仙散修,此刻也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心神。 他们先前还在替袁洪贺喜,还在暗中羡慕这位山君得了神篆。 可转眼之间,席上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鬼仙”,竟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这般异象。 一时间,人人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这哪是什么山野孤魂。 这分明也是一位有根脚的大人物。 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没多说两句客气话。 还有几个心思活泛的,甚至已经在想,若是刚才开口相邀的是自己,能不能就此攀上一段机缘。 可这时后悔,已经晚了。 李易脚步不停,身形已在云气中越升越高。 席中的黄衫少年杨生也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冲着李易的背影便喊了一声。 “天尊且慢!” “求天尊收我为徒!” 他这一声喊得急,也喊得真。 只是李易早已随着那道云光没入天际,连头也未曾回一下。 下一瞬,云端上的清辉便向两侧分开。 李耳立在高空,袖袍轻拂,脚下云海翻卷,稳稳将李易接在身侧。 李易一上来,便先开口问道:“老哥怎么来了?” 李耳看着他,眉眼含笑,语气却平常得很。 “我从周藏室回来后,看见你肉身尚在,可元神飘忽不定,正来寻你呢。” 他说着,目光从李易身上扫过,确认他无碍后,神情便更缓了几分。 “老弟,你玩得好吗?” 李易撇了撇嘴,抬手往下方山头一指。 “还行。” “我在席上见到了一个少年,很有意思。” “他身具神人血脉,根骨奇异,看着没有什么修为,可是却能青春不老,很有意思啊。” 李耳听了,抚着那不存在的胡须,笑而不语。 李易却还没说完。 “可我看出了,那少年分明未修行,怎么能保持不老的?就像是时光停滞了一样。别人都会受光阴侵蚀,偏偏他永远定在十八岁,不老不衰。” 李耳这才轻轻一笑,便将袖子一拢,慢悠悠道:“你若真想知道,我便与你说说。” 李易立刻来了兴致,连忙道:“快讲,快讲!” 两人踏着云光缓缓前行,脚下是千里山河,头顶是浩渺青天。 李耳也不再卖关子,便顺着方才那少年,慢慢道来。 “昔年玉皇有一外甥,他又名清源,是王母养大的孩子。” “那孩子性子顽,小时候偷拿了太阴太阳,人间因此不分昼夜。” 李易听到这里,眉梢微挑。 这等故事,他在异人世界时也曾听过几分,只是多半只当奇谈。 如今听李耳亲口讲出,味道便又不一样了。 李耳却仍旧一脸平静。 “玉皇后来知道了,问他把东西拿出来。” “清源死活不肯,在地上打滚,闹了好一阵。” 李易忍不住问:“然后呢?” 李耳笑道:“玉皇便哄他,说日月放在身上,会催人老。” “清源怕变老,急得哭了,玉皇只好许他。” “你拿出来,我许你年年十八岁,年年过两个生日。” 李耳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故事就是这样的。” 李易先是点头,随即便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却一身古怪。” “原来还是个关系户。” 李易这边话刚落,心里却又冒出一丝别的念头。 二郎。 杨二郎。 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在异人世界时便看过许多杂书,也曾琢磨过“二郎”二字的来处。有的说是第二个儿子,有的说是蜀地方言里“儿郎”的音变。如今听李耳这么一讲,倒像是都沾了一点边,却又都不全对。 李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这桩事放下了。 “原来是这样,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李耳见他神色认真,嘴角的笑意倒更深了些。 可他刚笑了一会儿,便忽然察觉李易望着自己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不对。 那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后是迟疑,再之后,便只剩下狐疑。 李耳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怎么了?” 李易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不对啊,老兄。” “这玉皇大帝的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耳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我从周藏室读书读出来的。” 李易:“……” 李耳像是怕他不信,便又补了一句。 “早就教你多读书了。” “这些杂闻见识,都是有前人记载,我们这群普通人自然能从书里读出来的。” 李易的眼神更怪了。 “哦,原来是读书读出来的啊。这就不奇怪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毕竟他自己也是读书读出的天仙。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李易就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 你特么—— 我的天仙道行,是在异世界里白嫖来的。 你这个道果,又是从哪读出来的? 李易转头看着李耳,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怀疑。 你不对劲。 老哥。 李耳却只笑不语,袖袍一卷,脚下云光便又快了三分,像是根本没把他这点狐疑放在心上。 而下方的云雾山中,山君宴才刚刚散出一半热气,席间那些山精野怪和鬼仙散修,还正仰着头,盯着那道远去的云光发怔。 他们这时才忽然明白过来。 今日这场宴,怕不是白摆的。 至少,山君得了神班。 至少,那位李道友,也根本不是什么寻常鬼仙。 众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往下想了,席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 “噫,我竟然见到了一尊仙!” 第98章 大哥,我要助你修行! 杨清源落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了。 他一路追着云光跑,双腿都像灌了铅,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实在撑不住,便一头栽进了山间一处水潭边。 山风一吹,草叶轻晃。 他趴在潭边,大口喘气,额头都贴到了石头上。 追不上。 根本追不上。 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跑。 他连那道云尾都没摸到,就已经被远远甩开。 杨清源越想越急,越急越恼,眼圈也跟着红了。 他趴在水边,看着水面里那双丹凤眼,只觉得刺眼得很。 “杨清源啊杨清源,你白瞎了一双眼睛,枉你还被舅舅取名清源,一双瞎眼居然看不出那位是天仙化身,枉费了一场大机缘!真该将这一对招子挖去,惩戒你个眼瞎心盲的儿郎!” 他骂着骂着,心里那点懊悔就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 越想,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越觉得天大的机缘就这么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不能拜师天仙道祖。我该怎么学得一身惊世本领。” “我又拿什么去救我母亲……” 想到这里,杨清源终究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便啪嗒啪嗒落进了水里。 他哭得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嚷嚷。 “哎哟,少年郎,手脚轻些。别踩了我潭边的药草。” “那可是我要练长生药用的。” 杨清源正哭得昏天黑地,哪里还听得见这些话,他只顾着埋头抹泪,连头都没回。 那声音的主人倒也不恼,反而慢慢走近了些,随手拨开潭边几株药草,蹲了下来。 来的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他穿着一身旧旧的布衣,背着个竹篓,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下来的草药,看着就像山里最寻常不过的采药翁。 可他一坐下,姿态却很稳,稳得像一块落进地里的石头。 “你这少年正当青春年华,怎么哭成这副样子?” “还把眼睛都哭红了。” 杨清源这才勉强抬起头,眼角通红,声音也有些哽。 “老爷爷。” “我恨这一双眼睛。” “它叫我只能看见美酒佳肴,看见外头热闹,看不见里头真意。” “叫我白白错失了机缘。” 白胡子老头听了,也不急着答他,反而慢悠悠把手里的药草拢了拢。他看了杨清源一眼,语气平和。 “这可未必是眼睛的错。世上许多东西,明明瞧着不好,心里觉得不好,未必就真不好。就像有些东西,闻着是臭的,吃起来却香得很。” 杨清源一怔,抹了抹脸上的泪。 “什么东西?” 老头笑了笑:“臭豆腐。” 杨清源眨了眨眼:“我没吃过,我自来到人间,渴了就喝露水,饿了便吃山果,没碰过这种吃食。” 老头闻言,顿时摇了摇头。 “那你可真是个没福气的。” 他说着,把采下来的草药往篓里一放,随后便在水潭边坐稳了,像是准备跟杨清源慢慢聊上一阵。 杨清源抬头看他一眼,心里那点哭意没散,反倒又升起一丝希冀。 “老爷爷。” “你可是仙人?” 老头立刻摆了摆手。 “我啊,只是个半仙。你瞧我老成这个样子,哪有什么道行。” “我这次来寒山里,也是为了采些药材,回去炼一炉长生药,好给自己延延寿。”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半点不值一提。 可杨清源却莫名听得眼睛一亮。 “长生药?” “您懂仙道?” 老头笑而不语,只是抬手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那一指落下,潭水微微一荡,便映出远处群山的轮廓。 “你说你眼力浅。” “那我倒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补补你这双眼睛。” 杨清源立刻坐直了些,连哭都忘了。 “什么法子?” 老头看着他,缓缓道:“远古时,天上本有十颗太阳。后来后羿开弓,射落了九只金乌。” “九乌坠地,止存一星,便成了太阳真火。天地间就有了九处汤泉,皆是众乌所化,分别唤作香冷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满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濯垢泉。” 杨清源听得愣住了。 这些名目,他前所未闻。可越是这样,越觉得里面藏着大机缘。 老头继续道:“若能去那九阳泉中洗上一回,或可激发潜力,生出神力,你若是洗一洗眼睛,或许能提升眼力。” 杨清源一听,心口顿时热了。 他当即起身,冲着老头便郑重一拜。 “多谢老爷爷指点,此恩此情,杨清源记下了。” “烦请老爷爷留下姓名,他日我若学得大本领,必来报答。” 白胡子老头摆了摆手,笑得像个寻常老人。 “哎呀,我一个冢中枯骨,哪里需要什么报答。” “我只是个半仙,没有姓名。在山里开了洞府,取了个‘乾坤’二字。” “你就叫我乾坤洞主罢。” 杨清源默念了一遍。 “乾坤?” “天、地?天地!” 他刚想夸一句这名字起得霸气,抬头再看时,眼前的白胡子老头却已经不见了。 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山风一吹,潭边只剩下几株被拨开的药草,和杨清源呆愣愣站在原地的身影。 他怔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这老爷爷也不是凡人!我又错失了一场机缘!” 他话里满是懊恼,连声音都带了点哭腔。可懊恼归懊恼,心里那点迷茫却也跟着散了几分。 至少,他知道自己还有路可走。 杨清源站在潭边,握了握拳,终于把眼泪擦干。 云端之上,乾坤洞主掐指一算:“【阴阳】将有主人,此方天地......咦,怎么凭空多出了一条、两条未知金性?!” 乾坤洞主脸皮一抖,天地骤然变色,同步在九重天上。 一尊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炼成无极大道的天尊动作一滞,脸上浮现出了笑意:“哎呀,世界又多出新的道果了,这一劫的世界寿命要延长了。” “不对,寿命延长了,我要处理的政务就变得更多了。” “苦也!” ...... 另一边,李易已经回到了李府。 他神魂归入肉身的一瞬,整个人都轻轻一震。随后,便是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浮了上来。 像是卸下了什么压在身上的东西。 又像是原本有些别扭的筋骨,忽然在这一刻全部捋顺了。 李易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周身都清爽了许多。 这种轻快,比他在异人界证道时还要更明显些。 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增长,是灵与肉真正契合了此方天地。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稳下来的气机,心里也跟着生出一点明悟。 这方西游世界,果然和别处不同。 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廊下的风一吹,带着些院中草木的清气。 李易抬眼,正好看见李耳站在院里。 他大哥还是那副模样。 道袍干净,神情平和,站在日影里,整个人像是与这座李府融成了一体。 李易看着他,心思却先转了起来。 刚才在云端上,他就已经觉得不对。 如今近距离一看,那种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李耳身上分明也有一股极高的道意。 那道意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细看,便觉得像是有一整片天穹都压在那儿,深得让人看不见底。 李易心里暗自琢磨。 大哥走的也是天仙之道。 只是这条路,和自己的路明显不同。 自己的【真炁】道果,立意已经很高了,放在这一方天地里,少说也是三品起步。 可李耳身上那股味道,却像是直接超出了一截。 甚至让李易一时都拿不准,他究竟到了二品,还是已经摸到了一品的边。 越看,越觉得玄。 越看,越觉得自己看不透。 李易沉吟了一下,忽然又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收拢众生智慧,开辟道统之后,将大品金丹诀推演而成《大品天仙诀》的事。 那一门法诀,本就不是只给自己用的。 它是他证道之后,对诸天智慧的一次沉淀。 一方世界的文明。 再加上他自身的道行。 若拿来给李耳修行,未必不能帮大哥再往前推一程。 李易想到这里,心里便认真起来。 至于什么泄露自身道统根基,什么果位玄妙,他倒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都是自家兄弟。 真要是李耳日后看中了【真炁】这条路,直接斩出一道给他就是。 若是不看中【真炁】,那也无妨。 往后他转生诸天,什么一品、什么上品、什么稀奇古怪的果位,他都能替大哥慢慢捞来。 到时候大哥慢慢挑就是。 反正,李易从来不觉得自家兄弟缺路走。 他只觉得,路这东西,得先摆出来。 李耳见他站在门口发怔,便笑了笑。 “在想什么?” 李易回神,盯着自家大哥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神秘,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抬手一拱拳,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大哥。” “我要助你修行!” 第99章 天道给出的尊号——浮黎天尊! 当听到老弟那句‘我要助你修行’之后,李耳愣了愣。 他笑道:“嗬,我家弟弟要教我什么呢?” 李易却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等到一个能让自己开口的机会,当下便拉着李耳进了书房,又把门掩上,回身在案前站定,神情认真得很,像是要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大哥,我已经悟出了仙之尽头,天仙道果。” 他说这话时,胸口都挺了一下。 显然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真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路,已经走到了一个极高处,若不拿出来给兄长看看,多少有些对不住这些年的苦修与机缘。 李易一边说,一边抬手点向眉心。 那一点仙光本来只是一粒微芒,可离体之后便像活了过来,先是在书房里一绕,随后便顺着虚空一路铺开,仿佛有人拿着一支无形的笔,在天地之间慢慢勾勒轮廓。 云气先起。 再是山影。 随后仙山拔地而生,层层云海翻涌着往上托举。 山间有岛屿浮沉,有白鹤穿空,有松风拂过崖畔,也有清泉从石缝间流出,沿着玉阶一路往下淌。 连书房里原本寻常不过的木案和竹简,都在这股清光里慢慢失了原来的样子,像是被生生拖进了另一重天地。 李易抬手再点,山势便又变了。 只见九龙盘绕庆云,神光自山巅垂落。 一尊神人高坐其上,衣袍不动,眸子却缓缓抬起,像是隔着无穷远近,俯瞰这方世界的山河与生灵。 那神人容貌与李易一般无二,只是身上的气度更沉,也更稳,为人更为方正。 比李易少了几分青春,像个稳健的中年人。 这玉京山之主,抬眼望过去,与李耳颔首对视,这才开口。 “大兄,此乃我的大品天仙诀。” 祂声音不大,徐徐如风: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生命无他说。” “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 “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这一段口诀一出口,整座书房里的气机便跟着一变。 原本只是仙光映照,如今却像真的有人在此开坛讲法,字字句句都落进虚空里,落进风里,也落进天地深处。 李易没有停。 他知道光说口诀不够,真正厉害的东西,还得往后面推。 于是那神人抬手一探,竟从灵台之中取出一枚赤红宝珠。 宝珠一转,便有无数智慧从中流淌而出,剥离一切烦恼念头,光华绽放诸天。 李易抬手指着那一幕幕变化,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得意。 “我这条路,不是只修一口气,也不是只修一身法力。” “既已证道,首先铭刻天地,令天地随我心意而动。而后登临天尊果位,册封万神,统御三界四野,将道统显化于世,虚空浮现出玉京山,而后归藏在虚空,开辟出太虚之境,自成一体,名曰【浮黎世界】。”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李易眉心的仙光猛地一涨。 玉京山也随之大亮。 山中万象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神宫一座座浮现,山门一重重洞开,云海下沉,天光上涌。浮黎世界,显化而出。 李易说得兴起,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分。 李耳沉吟着,目光落在了神人捧着的道尘珠上,嘴角一笑,轻哼道: “善!” 忽然,窗外的风停了。 紧跟着,连窗外的树影也静了一瞬。 再然后,整座李府上空的云层轻轻一震,像有无形的东西,被人抽了出来,又像是隐匿之物,在这一刻被真正点亮。 天色还未全黑,群山百川之间却莫名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冷,也不热,吹在人身上只觉心口一畅。 连带着那些修行人,胸中一口浊气自然散开,也跟着轻哼起来。 就连居于幽冥的铁面无情阎罗王包黑子,都绷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意来得怪。 也来得莫名。 明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偏偏都觉得,天地之间好像多出了一件值得欢喜的大事。 而三十三重天外,那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天河走道,星辰摇曳,清气从虚无中升起,一缕接着一缕,越升越高,越升越广,渐渐在天外铺出一片朦胧天地。 那天地还未完全成形,轮廓却已经十分清楚。 仙山在其中慢慢长出,宫阙一座座往外显,云海、霞光、金桥、天阙,全都像是在自发拼凑,等着把什么东西迎进去。 凌霄宝殿里,玉皇大天尊正在与群仙议事,话还没说完,便先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殿中众仙也都跟着笑了。 太白金星笑得胡子发颤,四大天王彼此对视,脸上也都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喜意。 哪吒更是彷佛死了爹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李靖原本还想喝他两句,可自己脸上的笑意也压不住,最后只能强行把嘴角绷平,偏偏越绷越怪。 满殿神仙,一时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笑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想笑。 玉皇大天尊抬手止了止,等殿中声音稍静,才看向三十三重天外那方正在成形的洞天,缓缓开口。 “勿怪。这是虚空之中诞生道祖,众生未闻名而心生无限欢喜。” “这方天地中汲取到了一尊无中生有的道果法则。 如今天地编织出了对应的洞天,落在了三十三重天外,正等着果位出现,恭迎这位道祖归位呢!” 这一句话落下,众神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大半,一个个抬起头来,神色也都变得郑重了些。 虚空生道主。 这四个字一出口,便不是寻常天象能够解释的了。 他们只知道,由于天地重开,经过众多天仙的道果碰撞,产生另一种道果。 可无中生有出一尊天仙,此事过于匪夷所思。 既然是不存在,他怎么能存在呢? 众神心中雀跃,希望拜见这位天尊,求教法门。 众仙问道:“大天尊,这位道祖尊号是什么?” 玉皇大天尊望着天外那方尚未完全成形的洞天,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方天地一劫后,混沌未开之时,这尊道祖将以盘古巨身,为世界开辟一方净土世界,名曰:浮黎世界。故而根据天道中流淌的那个称号——” “浮黎天尊!” 轰—— 殿中一片寂静。 听闻这个名讳,众仙侧目,众神俯首。 浮黎,指的是一个广大无边、超然物外、美丽光明的本源世界。 哪吒没再笑了,太白金星也不捋胡子了。 四大天王、二十八宿、六丁六甲,一时间全都抬头望着天外,目光落在那方正缓缓成形的洞天上,脸上神色各异,却都透着期待。 “我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众神仙心弦雀跃,他们只能仰望着老天爷,玉皇大天尊,齐齐暗忖一声:“只有天知道!” 第100章 大哥,你究竟悟了什么! 李易眉心的仙景终于慢慢收敛。 先是玉京山淡去,随后是庆云散开,再往后,连那一尊玉京山之主,都化作一缕极淡的清光,悄无声息地隐回他的眉心之内。 书房重新恢复了原样。 窗外还是那几竿竹,案上还是那盏半凉的茶。 李易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掌还搭在案边,指节却微微发白。 他尚且没有收摄冯曜这一转世身,如今向李耳展示的,本就是他在那方世界修行出来的天仙道行。 眼下又以自身元神强行推动演示,等于是把自己一路走过的道统翻出来,摊开给李耳看了一遍,心神上的消耗自然不小。 只是他没说。 他只是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地把那点疲惫压下去,顺手还抬眼看了看李耳,想听听自家兄长究竟会怎么评价。 李耳忽然抚掌一叹。 “妙啊。” “原来如此。” “竟还能如此。” 李易端着茶杯愣了愣。 大哥这么快就参悟出真炁道行了,悟性可以啊,和我有一拼! 李耳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方才仙景显化过的地方,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琢磨,神色里居然带着几分罕见的兴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抚掌一叹,整个人都像是被某个念头点亮了似的,眼里都带着光。 “我原本是想自己空证出一份果位的,可苦于天赋有限,一直创不出空证的具体法门。” “没想到啊,吾弟不仅早就悟出空证之法,还推演出了果位相对应的天仙道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还真有几分遗憾。 李易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啊?我?” “空证?” 李耳却越说越有劲,像是完全没看见李易脸上的茫然,只顾着沿着自己刚刚看见的脉络往下推。 “是啊,你向我演讲的天仙神通,循序渐进,完美自洽,彷佛真的有一尊【真炁】果位在我面前演化开道。”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 李耳说到这里,眼中忽然又多了几分慧光。 “世上的果位有限,你这一道【真炁】不属于四象五行中的任何一道。” “这明显就是你悟出来的呀,无中生有,创造出一种果位概念,并且践行神通,拥有道行,这就是空证!” 他说完,自己先阖掌笑了起来。 “我弟果真有惊世智慧。”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李易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有惊世智慧?我?! 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是我从异人界带回来的啊,我纯粹是拿来主义啊,这哪里是什么空证了? 大哥你到底脑补了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根本解释不了。 难不成告诉李耳,自己其实去过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当了十六年天仙道祖,然后把成果打包带回来了? 这话太离谱了。 于是李易沉默半天。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 “啊。” 李耳却已经自动理解成默认。 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 “老弟,多亏了你,我也悟出了空证之法。原来想要成就道果,一定要先悟出出一份概念,然后构建一道相关的玄妙感应。” “弟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之后。 李耳还认真地望向李易,像是在求证。 李易沉默两秒。 “啊对对对。” 李耳顿时露出笑容。 “果然如此。” 李耳满意地点点头,像是这一句便已经足够印证他的推演一般,立刻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拆。 “没错了,玄妙是神通的雏形,你当初想的应该是人体有先天之炁,而一切归于原始形态, 所以有了真炁的概念,然后你又以这种概念升华,具现出了能让人产生感应的玄妙......” 李耳越说越顺。 说到后来。 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而李易则越听越迷糊。 最开始还能听懂一点,后来便完全跟不上了。 什么概念,什么玄妙,什么大道雏形。 这些词拆开来他都认识。 怎么连在一起后就开始听不懂了? 偏偏李耳还时不时回头看他。 “老弟,你说是不是啊。” 李易本来还在喝茶,听着听着,茶盏都差点端不稳了。 他抬头看向李耳,眼神空空。 “啊对对对。” 李耳笑意更浓。 “没错了。” “玄妙是神通的雏形,你当初一定是这样想的。” “然后将玄妙加深,推演出了一道神通,也就是你的天命神通【铭天章】。” 说到这里。 李耳忽然轻轻一叹。 那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心疼。 他是真的有点抓狂了。 大哥在说什么,他已经有点听不懂了。 李耳满意地点头,目光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熟悉的东西,语气也越发笃定。 “我知道了,你将这玄妙加深,推演出了一道神通,也就是你的天命神通【铭天章】,哎,为了推演出这份神通,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他说到这里,还颇为感慨地伸手拍了拍李易的肩膀,那动作里甚至带着点心疼。 “瞧瞧,你头顶的慧光都缩水了。” 李易啧了一声,差点当场翻白眼。 大哥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伤人心。 什么叫慧光都缩水了! 他自己悟性就这样,哪儿来的缩水? 可李耳压根没在意李易那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反而叹了口气,语气里还真多了几分理解。 “我明白你为什么每天自闭阳光,在静室打坐了,为了推演出五大天仙神通,真是苦了你了。” 李易擦了擦额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哈哈。” “不辛苦,不辛苦。” “正所谓浮云蔽月不遮眼,求道纵死心如铁,都是为了证道嘛。” 李耳闻言大为赞赏。 “好。” “有此求道之心,何愁大道不成。” 李易赶紧摆手。 生怕再聊下去自己就要被吹成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对了,大哥你既然想到了空证,是准备证什么呢?” 李易趁势把话题往自家兄长身上引,心里也是真的好奇。 他刚才被李耳连番一通“空证”“果位”“神通雏形”说得脑壳发胀,这会儿正好想听听,自家兄长到底在这边悟了什么东西出来。 李耳闻言,先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对修行不感兴趣,我随便证证就好了。” 李易点了点头,心里先放松了半分。 这才像他大哥。 无为而治嘛。 “那你究竟在证什么?” 李耳想了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我肯定不如你了,现在才堪堪以【道】、【德】为核心概念,【清净】、【无为】、【玄牝】、【若水】、【抱一】、【执古】、【御今】等等作为诠释,再修以你传给我的《道德经》八十一篇,也才侥幸完成一道玄妙的构建。” “距离神通、金丹、道果还有很远的距离。” 话音落下。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窗外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李易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开始,他还能听懂。 后来什么玄牝,什么抱一,什么执古御今,听得他头皮发麻。 这不就是个道德经的内容吗,这怎么拿来证道,编织神通?! 李易隐约有种感觉。 这些东西好像很厉害。 非常厉害。 厉害到连他都有点心惊。 只是具体厉害在哪里。 他又说不上来。 毕竟这些概念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而李耳却毫无自觉。 还在认真思索自己的缺陷。 “终究还是天赋有限。” “这些年读书虽有所得,却始终没能将玄妙真正落地。” “想要凝出神通,更是遥遥无期。” “至于金丹与道果。” “那就更远了。” 说到这里。 李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脸上甚至露出几分遗憾。 “比起老弟你,还是差得太远。” 李易默默看着他。 额头上的汗。 一点一点滑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 自己和大哥修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又或者。 自己和大哥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 沉默许久。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麻木,再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空白。 哥。 你能闭嘴了吗。 你究竟在和我说些什么啊。 李耳却浑然不觉,反而越说越有兴致,像是真在把自己这些年的读书感悟,慢慢往一条可行的大道上落。 “只是这道玄妙还很粗糙。” “要真说起来,距离神通还差得远。更别提金丹、道果了。” “这些都还只是起步。” 他说到这里,还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的进度并不满意,甚至觉得有些拖慢了脚步。 李易坐在对面,听着这一句一句往下落,只觉得心口发闷,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这次回家,给大哥开了个天仙路的头,多少也算是有点长进,没想到李耳这边随口一说,居然已经把一整套构建往前推了这么远。 而且听这意思,还只是“堪堪完成一道玄妙的构建”。 这要真是“还很远”,那自己这边那些所谓的天仙神通,岂不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李耳说完之后,忽然抬头看向李易,目光里带着一种求证般的认真。 “老弟,你说是不是啊。” 李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慢慢吐出来,勉强点了点头,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确实很远了。” 第101章 摆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李易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指腹从眉心擦过时,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老登这悟性真高,只给了老兄一本道德经,他竟然从中编织出这么多东西…… 这真让自己感到力竭。 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离谱了,毕竟好歹也是一位最速证道之人,仅仅花了十六年光阴,就完善出了天仙道行,证道天尊,这等速度,放在寻常世界里,别说天骄,便是大道亲儿子都不算过分。 可如今坐在李耳面前,他才发现,有些人不是走得快,而是根本不走路,人家看一眼天地,天地便自己把路铺出来了。 原以为自己也是天骄。 可在大哥面前,似乎还是不够看啊。 李易心里感慨了一句,很快又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他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修行最忌讳拿自己的短处,去撞别人的长处,撞赢了未必有多少好处,撞输了还容易道心发堵。 “我能走到今天,完全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空证之法,对于我这种拿来主义的人来说,难的不是推演神通,而是提出一个全新的概念。” 李易思索着,目光渐渐沉定下来。 他不过是中人之姿,悟性够用,可还没聪明到能听老哥说一句道可道,就顿悟地发出“噫,我悟了。”这种妖孽程度,所以空证对他来说没必要,至少现在没必要。 没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相比。 我应该利用自己的长处。 比如这方世界里,只有我能偷渡诸天万界,掳走一方方道果。 道尘珠赋予他的神通,无我转生。 无我转生,便是以道尘珠为凭,将自身一缕真灵投向诸天,在彼世走完一生后,再将所得修为、感悟与命数凝成道果,带回本尊。 过去,他只是凡人,心力有限,自然只能一个身体静坐,意识管理另一个身体。 可现在不同了。 他道行高了,天仙道果已成,同时跨界控制多个身体和道果,问题应该不大。 李易目光微微一亮。 所以,我应该走量。 收罗诸天万界的道果,点缀在自身的大道宝树上,从而罗网出一尊无穷大的道果。 这正合大品天仙诀总纲里的:“御道三千,总领混元。” 道尘珠与大品天仙诀,在他心神之中缓缓交汇,一者能偷渡诸天,一者能总领大道,若以自身为根,以道尘珠为种,以大品天仙诀为枝干,再将诸天一枚枚道果悬挂其上,那不正是一株大道宝树? 他现在资质不够,做不到空证果位。 但空证也是证天仙。 那他凑出诸天无尽道果,不是更好吗? 等未来自己的底蕴上来了,再说空证,借助诸天万界的底蕴,编织一尊独属于他的无上道果。 想到这里,李易眼底那点郁闷散了,目光也愈发坚定。 空证,他未必不能一证。 他只是现在硬件不够,等我再磨砺几世,也定然是手拿把掐! 只要穿越得够快,穿越得够多,拿到的道果够快,未必会比大哥修行得慢,甚至未来真能在老哥面前空证一波,叫他看看自己的厉害。 这样想着,李易的目光便落在了李耳身上。 李耳正端坐在那里,神色清淡,衣袖垂落。 李易看着看着,嘴角缓缓上扬。 我大哥悟性这么高,不用用太浪费了。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上前一步,握住了李耳的手,神情诚恳,眼神真挚。 “大哥你得帮我啊!” 李耳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家弟弟这副有事大哥、无事老哥的样子。 李易斟酌了一下措辞,迂回地说道: “大哥,我想让你用你的惊世智慧,给我创造出一个化身法门。” 李耳静静听着。 李易继续道:“化身不是单纯的化身,要是我非我,亦是我,即便是身入六道轮回中,也能保持着每一个是独立的个体,但又是我的一部分,不是那种化身……” 说到这里,李易自己也觉得有些绕,便抬头看向李耳,认真补了一句:“大哥你懂我意思吧?” 李耳摆手,接着闭上了双眼。 李易心头一顿,难道是太难了? 可这摆手,并不像拒绝。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李易看着李耳的神情,心里也有些没底,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朦胧,或者太难了,便见李耳忽然睁开双眼,眸中清光一闪,笑道:“我悟了!” 什么东西? 这么快就悟出了? 合着你摆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李易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是什么?” 李耳没有立刻回答,只见他头顶结出三朵真炁,运练成三朵莲花,那莲花悬于上方,清气流转,花瓣开合之间,似有天地初辟之意。 随后,其中一朵莲花微微一颤,从中飘出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立于莲上,面容与李耳相似,却又多出一种别样气象,既是他,又非他,抬眸之间,便口诵道: “混沌从来不计年,鸿蒙剖处我居先。 参同天地玄黄理,任你旁门望眼穿。” “吾乃太清道人是也。” 李易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一炁化三清?” 李耳眼睛一亮,抬手收回那一道化身,笑道:“好名字,就该叫一炁化三清。” 李易嘴角一抽,心想这名字还是我给取的? 不过很快,他便顾不得这点吐槽了。 这法门太合适了。 若他能修成,便可以分化出三份性灵之光,再借道尘珠转生诸天,等于同时发放三个转世身,效率何止高了不少。 别人一个小号慢慢练,他直接三开刷本。 想到这里,李易眼睛都亮了几分,立刻道:“哥,传我传我!” 李耳微笑点头:“传你倒是好传,不过这法门既然是我之为我,又我之非我,恐怕是非常难练的。” 李易眉头一挑:“我练不成?” 李耳摇头:“并不是,是你能一炁化三友,点化出三份同等的性灵之光,不过不够成熟,恐怕还是要经过六道轮回洗礼,转世而去,然后再等待他在人间成就一番大功业,演化出传说,才能彻底化作你的化身。” 说着,李耳指了指方才化身出现的位置:“你看我刚刚也只是分裂出一点光芒幻身,他此刻也要堕入轮回,方能成形。” “瞧你说的。”李易是个拿来主义的天才,有个法门,自然就能往上攀:“哪个化身又是本尊?本尊若是化身,那还需什么化身,我为何是我,因为内核是我。” “我为何不是我,因为化身需要扮演,他由我来扮演出另一种思维形态的我,所以是化身,而非本尊。” “至于你说要让他去轮回转世,演化传说,也是为了让自己这一化身,去掉本尊的固有思维,凝练出一部分化身独特的思维,这才是目的。” 李易抬手点了点眉心,语气笃定。 “这样的好处就是,我能以另一种视角,看出自身的短板。” 李耳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讶,随后竟是认真赞叹道:“我弟,还是你看得透彻!” 李易摆摆手:“嗐,一般般。” 他心里倒是还有点没说出来。 这都是经验之谈。 当年斩三尸的时候,凭借着不同的身体,他就已经体悟到了不同的视角,同样是自己,可善恶执念不同,所见天地自然不同,所行道路也不同。 如今有了一炁化三清,他便可以补全单一思维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这法门正好能接上无我转生。 道尘珠负责偷渡诸天,一炁化三清负责分出我非我、亦是我的性灵之光,大品天仙诀负责统御万道,三者合一,他便能让三尊化身入诸天轮回,经历不同人生,成就不同功业,最终把一枚枚道果带回本尊。 到那时,大道宝树枝叶舒展,诸天果实垂落其上。 李易抬头看向李耳,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 “大哥,再细讲讲?” 李耳看着他这副模样,哪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摇头失笑,抬指一点,一缕清气落入李易眉心。 轰然之间,李易识海深处,三朵莲花缓缓绽放。 第102章 一炁化三清,第二世界开启! “谢谢老哥。” 李易大笑一声,整个人却已经按捺不住,身形一跃,化作一道流光,一溜烟就没了踪迹。 只留下一句远远飘来。 “我去闭关了。” 李耳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这小子,跑得倒是快。 方才还一副“大哥你得帮我啊”的诚恳模样,法门刚到手,转头就没影了,半点不带犹豫。 李耳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无奈。 “这小子明明有惊世慧光,自己不去推演,反倒拿我当个法宝人。” 话虽这么说,李耳脸上却并无不悦,反倒带着几分纵容。 自家弟弟的性子,他也算看明白了。 兄弟是有惊世慧光的,毕竟弟弟已经空证出一尊果位了,天赋绝对超出自己.......至于为什么不自己推演,还不是依赖兄长嘛,这挺好的。 李耳满意地点点头。 “罢了罢了。” “跑得太快了,忘记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证道了。” 李易如今能空证果位,寻常法门,对他而言不过锦上添花,真正能让他道行再进的,必然是果位。 李耳微微沉吟。 “弟弟元神中倒是有一些大日的道行。” 他自然看得出来,李易体内那点大日之意尚未圆满,像一轮初升之日,光芒已有,分量却还差些。应该还是想要拿下这一具极为崇贵的一品道果。 “如今【大日】、【太阴】果位,我也参悟了不少,可以将道行神通分享给他……” 李耳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易离去的方向。 人都跑没影了。 “算了,等过两天再传给他吧。”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光却投向西牛贺洲。 “只是,如今争【大日】道果的可不少啊。” 李耳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 另一边。 李易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外界声息便被他随手隔绝,屋内只剩下一盏青灯,一方蒲团,以及他眉心深处流淌着的道经。 他盘膝坐下,吐出一口气,心神沉入识海。 一炁化三清的法门,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不像寻常神通那般,李易运转后,片刻间,就有三朵尚未盛开的莲花,藏在性灵最深处。 似我非我,我非我亦是我。 这法门最难的地方,不在分神,不在化身,而在于既要让化身保持独立,又不能彻底脱离本尊。 普通化身,不过是本尊的一只手,一双眼,一道影子。 可一炁化三清不是。 这东西更像是从自身性灵里,分出另一种“我”的可能。 李易参悟片刻,便明白过来。 三朵清炁,目前只能凝练出一朵。 倒不是法门不够,也不是他道行太浅,而是这门神通太讲究根基,若强行三朵齐开,只会让性灵之光分散,得不偿失。 “先凝练太清之炁。” 李易没有犹豫。 这第一道化身,不求最猛,不求最霸道,关键是要稳,要能替他试出路子。 太清之炁最清,最静,也最适合承载那种“我非我,亦是我”的变化。 念头落下,识海之中,一缕清炁缓缓凝聚,像是从无形中抽出一线光,光中又映出一朵莲花虚影。 李易伸手一点,道尘珠随之浮现。 道尘珠微微一震,那一抹刚刚凝练出的太清性灵,便被它裹挟而去。 李易眼前,随即浮现出三团朦胧光影。 【检测到因果线波动,道主可以在三个身份中选择一个转生他界。】 【1、大气运之人,肉身成圣,力堪超人,速比火车。】 【2、大气运之人,大能转世,飘忽不定,极运翻盘。】 【3、大气运之人,大器晚成,智慧之人,惊世直觉。】 李易看着这三团选项,先是一怔,随即眼神亮了。 没招了。 这是闯了主角团的窝了吗? 肉身成圣、大能转世、大器晚成,这词条摆在一起,味儿太冲了,冲得李易差点当场坐直。 “这莫非是玄幻大世界?” 他越看越觉得像。 第一个,肉身成圣,力堪超人,速比火车。 这不就是荒古圣体? 肉身强横,气血滔天,走到后面拳镇诸天,脚踩禁区,除了早期苦一点,后期简直就是纯数值怪,打架不用太多花活,莽过去就完事。 第二个,大能转世,飘忽不定,极运翻盘。 这更明显了。 断德道人。 此人行踪飘忽不定,最爱挖人祖坟,命硬得离谱,运气也邪门得离谱,死了活,活了死,一世又一世折腾下来,鬼知道身上藏着多少因果。 至于第三个,大器晚成,智慧之人,惊世直觉。 李易眸光一动。 乱古大帝。 何为大器晚成? 世人都说,修行者要有一颗无敌于世间之心,尤其是证道大帝,更要一路横推,败尽群雄,可这位大帝偏偏不一样。 他一生遭受磨难,一生之中只有败。 败给同代,败给敌手,败给命数,败到几乎无人看好,败到世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再站起来。 可他就是想得开,挺得住。 没有人看好他,偏偏他最争气。 在最后的忍耐中,乱古大帝一举成道,成为当世无敌者。 李易心如电转,脸上喜色越来越浓。 “是了,绝对是那方世界。” 若真是那个玄幻大世界,那可太合适了。 那方宇宙虽然残破,可大道体系极高,红尘成仙,仙王称尊,后面还有更玄奥的路,他若将自身修道体系带过去,说不定能直接弯道超车。 “三年证道大帝,五年参悟时光大道,成就仙王,而后再证仙帝……” 李易越想越觉得可行。 至于后面的祭道之上,境界再玄奥,再难修也没事。 悟性、修行这一关,可能难得倒我,可难不倒我大哥。 “大不了,后面我把道尘珠交给大哥,让大哥想办法降临那方宇宙,帮我想办法证道。” 想到这里,李易忍不住笑出了声。 道尘珠,你可以啊。 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极好证道的地方。 既然如此,选项也就很明显了。 荒古圣体没操作,纯数值,他不要。 断德道人活死人,坑太深,他也不用。 乱古大帝就不同了,此人命格带着大器晚成,后面的词条还有智慧之人,惊世直觉,这才适合太清化身。 稳,能忍,能翻盘,还有脑子。 这不正是第一尊化身最需要的东西? 李易当即定下心念,让太清化身投身于第三个因果线中。 “此番无我转生,我便证大日道果,成就大日仙王!” 念头落下,道尘珠光芒一卷,那一抹太清性灵瞬间消失在识海深处,像是一粒尘埃,坠入了无尽诸天。 ...... 新世界。 李易缓缓睁开眼睛,神色难掩期待。 这一次不一样。 过去是他自己转生,小号练级,大号旁观,如今却是太清化身入世,等于多开一个真正独立的线程,若是成功,以后诸天道果就不再是一世一世慢慢刷,而是能同时铺开。 想到这里,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 “道尘珠,示我修行!” 李易抬手一点,唤出道尘珠的投影。 下一刻,一行行文字在他眼前浮现。 【恭贺道主锚定世界成功】 【当前世界】:成龙历险记 【时间比率】:1:400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易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最后又不死心地看了一遍。 【当前世界】:成龙历险记。 不是。 不对啊。 这里怎么变成成龙历险记了? 我那么大的《遮地》大宇宙呢?! 李易脑子里那一整套“三年证道大帝,五年仙王起步,大哥兜底仙帝路”的宏伟规划,当场咔嚓一声,裂开了。 你这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诸天吗? 李易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成龙历险记也不是不能去,十二符咒、八大恶魔、黑气正气、岁月史书,这里面的道果其实也不差,甚至若是抬一抬,能抬出不少东西。 可问题是,刚才那三个选项怎么解释? 李易眼角微微一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抬头,看向道尘珠投影。 “不是玄幻大世界,那我这大器晚成的因果身,是谁?!” 道尘珠静静悬着,没有回答。 李易沉默片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身形干瘦、说话尖利、动不动就喊“还有一件事”的老头身影。 “……” 他脸色一下变得极其精彩。 不会吧? 大器晚成,智慧之人,惊世直觉。 老爹? 李易眼前一黑。 合着我太清化身没去证乱古大帝。 去古董店当法师学徒了? 第103章 农夫家的孩子,以后还是农夫。地主家的孩子,还当地主! 破屋里漏着风。 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打塌了几处,土炕边放着一盆血水,破布、剪刀、草灰散了一地,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 床榻上,妇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已经虚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破襁褓里,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婴儿实在不像寻常孩子,皮肤皱巴巴的,眉眼挤成一团,脸上竟隐隐有几分老态。乍一看去,不像刚落地的新生儿,倒像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小老头。 “这是生了个啥?这么这么丑!” “这皱巴巴的,怎么像个老头子,还是生下了一个妖怪。” “能养活吗?以后能帮咱家种地吗。” 站在门边的男人沉默了许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说道:“去请方法师看看吧,这说不好是个什么怪物。” 旁边立刻有稳婆接话:“方法师帮叶老爷降服了祖坟里的僵尸,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肯定知道怎么处置这么个怪物?” 话音落下,屋里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提灯推门,冷风一下灌进屋里。 襁褓中,李易缓缓睁开了双眼。 婴儿的眼睛本该混沌,可这一双眼睛里,却有一瞬清明闪过。 他看着破旧的屋顶,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心情有些复杂。 他又一次转世了。 只是没想到,开局就遇上这种要被弃养的局面。 李易心里叹了一声,他可能是天生主角命,不是转世成孤儿,就是被弃养成孤儿? 别人转生诸天,不说圣地神子、世家嫡传,起码也能混个衣食无忧,他倒好,刚落地就因为长得像个小老头,被家里人怀疑成妖怪。 这大器晚成也太大器晚成了。 直接晚到出生就像快入土了。 罢了罢了。 李易很快收敛心绪,这对夫妻只是凡人,穷苦人家,日子本就难熬,忽然生出这么一个异相孩子,会怕也正常。 他没必要计较。 稍后攥住一口先天之气,运转拘灵遣将,召神劾鬼,借鬼神之力活下来,至于这对夫妻,日后送上一些银钱,断了生身因果。 念头落下,李易藏在襁褓里的小手微微一动,准备掐诀。 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小,手指软得像刚发好的面团,别说掐诀,连攥紧都费劲。 李易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好。 刚出生,法力未生,肉身孱弱,疑似被弃养。 标准开局。 不多时,外头脚步声逼近。 破门被人推开,冷风裹着泥腥味撞进屋里,先前离开的成家汉子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旧道袍的男人。 那男人鼻梁高挺,脸型方正,两道眉几乎连在一起,腰间挂着布袋,手里拎着桃木剑,一进门先皱眉看了看屋里的血水,又扫了一眼床上的妇人。 李易眯着眼瞧他。 这模样,有点像林正英。 成家汉子压低声音,把孩子出生时的模样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眼神忍不住往襁褓上飘,像是多看一眼都心里发毛。 方大法师听完,却没立刻摆什么高人架子,反倒皱眉说道: “未老先衰?这孩子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你们可不能有封建思想啊,孩子有病得去治,不要一味怪在鬼神头上,这世上还有这么多鬼神……” 他说着,往炕边走了两步,方大法师探了个头,往襁褓里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原本小小的眼睛,猛然睁大,整个人刷地缩回了头,又不可置信地探头。 过了片刻,他又不可置信地探过去。 李易也正睁着眼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 方大法师嘴角一抽,差点把手里的桃木剑丢出去:“我草,真有鬼王!” 李易:“……” 你这法师,倒也不用这么诚实。 屋里瞬间安静。 这婴儿不一般啊。 方大法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里的惊意,刚刚他打眼一瞧,那婴儿身上隐匿鬼神之气,阴而不邪,沉而不浊,仿佛真有鬼神相佑左右。 怕不是哪家鬼王转世。 刚开始听到成家生出了小老头,他心里确实闪过些传闻,比如老子出生未老先衰,可转念一想,哪有这么神,凡事要讲科学的,这未老先衰,多半是一种先天疾病。 乡下人没见识,动不动把病说成妖怪,若是真因为一句怪物,把孩子丢出去,那才叫造孽。 所以他想劝一劝。 “嘶。” 方大法师脸色有点难看。 这成家汉子也一直观察着方大法师,见他脸色不对,心里顿时更慌,连忙问:“这是个怪物?” 方大法师解释道:“其实这不是坏事,不如你们养着吧,这位转世未来肯定有一方大成就,你们家一定会因此富贵起来的。” 成家汉子却没有半点放心,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你刚刚都说鬼王了……” 方大法师叹了一口气:“鬼王也不见得都是恶人……”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李易听着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方大法师其实还想说一句,龙虎山的张天师,就是一方鬼王转世,可他看着成家汉子的脸色,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话对修行人来说是典故,对穷苦百姓来说,却未必能听懂,听懂了也未必敢信。 凡人只知道鬼可怕,王更可怕。 鬼王两个字压下来,别说养孩子,怕是夜里睡觉都不敢合眼。 成家汉子脸色挣扎,手指攥得发白,最后心一横,说道: “方法师你就行行好,把他收走吧。你不收,我们不敢养这鬼娃子啊,到最后还是得送出去。” 方大法师看着成家汉子这样,沉默了片刻。 若是当时收住一句鬼王,好心劝一劝,未必会是现在的结果。 可话已经出口,恐惧已经落进这家人心里,再想拔出来就难了。 这孩子若留下来,就算今日不被送走,日后也难免被当成妖异看待,村里人一传,地主一问,官府再插手,未必不会惹出祸事。 方大法师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向腰间布袋。 那布袋不大,边角已经磨旧了,是他这些年四处做法事募集的银两,原本还有别的用处。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成家汉子,终于心一横,将布袋取下,递了过去。 “这孩子我带走了,这布袋里有我四处做法事募集的银两,我舍给你们了。” 成家汉子一愣,下意识不想要。 方大法师把布袋塞进他手里,神色认真起来: “并非是买这孩子的,而是因果命数,我一口恶言,断了这孩子的生养之恩,是我的业果。” “我今日是用这些银两,给你们续上一份财运,这并非是买卖,而是赎我罪业。” 成家汉子听得懵懂。 方大法师却已经不再多说,俯身抱起了李易。 方大法师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有些紧张,嘴里却念念有词: “鬼王鬼王莫生嗔,我是昆仑修道人,随我上山修正法,日后也做老仙真。” 李易眼角一跳。 你哄孩子还是送厉鬼? 不过他没有挣扎,只安静待在襁褓里。 破门再次打开,阴冷的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方大法师抱着他往外走。 李易本以为这段因果到这里便算断了,可走到门口时,他心念一动,还是留下一点细微灵光,贴在了屋檐阴影里。 毕竟生身因果,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方大法师的脚步渐远,屋里却迟迟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成家汉子才像回过神一样,低头摸了摸手上的布袋,从里面摸出一团红布。 他小心翼翼揭开红布。 昏黄灯火照上去,红布里竟泛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是金子。 床上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坐了起来,她怔怔看着那点金光,又看向门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当家的,你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出去,方大法师不是说了吗,孩子是日后有出息的。” 成家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红布,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那点金子掉了,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他才哑着嗓子说道: “有出息?能有什么出息!” “农夫家的孩子,以后还是农夫。地主家的孩子,以后还当地主。” “神仙又怎样,鬼王又如何,投入了咱家是要当佃农的儿子,他大抵还是做佃农的命。” 妇人怔住。 成家汉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追着方大法师的身影。 “与其给人当佣工,不如逼着方大法师带走他,这也是我们当父母,唯一能给他托举出的出路!” “当法师的儿子,以后是当法师的命啊。” 远处,襁褓里的李易缓缓闭上眼。 原本准备日后再送些银钱,断了生身因果的念头,忽然顿了顿。 过了片刻,他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 这一世的因果,看来不能只用银钱还了。 第104章 还有一件事! 夜色渐深。 方大法师背着襁褓里的婴儿,沿着村外泥路走了许久,鞋底沾满湿泥,袍角也被冷风吹得乱晃,他原本是下山做法事的,谁知法事做完,回山的精金没了,身后还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小鬼王。 这买卖怎么算都亏。 更亏的是,这小鬼王还得喂。 方大法师在村外一户养羊的人家门口站了半晌,摸了摸空荡荡的布袋,最后硬着头皮敲门,赔着笑脸赊了一些羊奶。 那户人家原本不想给,方大法师只好又是念咒,又是拍胸口保证,说自己明日做法事必定补上银钱,这才换来一小碗腥气扑鼻的羊奶。 他回到临时落脚的破庙,先把自己葫芦里的清水倒掉,又把羊奶小心翼翼灌进去,灌得满满当当,这才松了口气。 “来来来,小祖宗,喝点。” 方大法师把葫芦凑到襁褓边,动作笨拙得很,像是怕把孩子呛死,又怕孩子突然睁眼咬他一口。 可襁褓里的小孩子却不吃。 李易睁着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方大法师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手里的葫芦顿在半空,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可被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害惨了,下山花了十三年时间筹备金子,想着过些日子回山,兑换些上乘真功,没想到经此一遭,又是白忙活了。”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方大法师出身昆仑派,二十多岁下山历练,这一脉的规矩有些特殊,历练归历练,回山时却不能空手回去,要带着银两回山。 不是贪财,而是这些介入旁人命数、沾过祸福因果的金钱,对卜卦修行有大用,灵异界称之为【精金】。 方大法师这十三年走南闯北,帮人看宅,替人驱邪,也帮叶老爷降服祖坟里的僵尸,好不容易攒下了一袋精金,原本打算干完叶老爷这票,就回山兑换一门真功,好精进修为。 可谁想到就在同一夜,他只用了一句话,改了一个鬼王的命数。 按照这娃子的命数,他理应是先做二十年的戏子,再做二十年商人,再有二十年入道,是为命格——【大器晚成】。 如今再瞧,好嘛,人家爹妈不要这孩子了,因果全堆在了自己头上,恶果只能自己吃了。 十年苦修,因果全消。 精金上的因果没了。 真功没了。 金子也没有了。 方大法师越想越难受,忍不住瞪了襁褓里的李易一眼。 “现在你还来欺负我,你不吃,我吃!” 他说着,哼唧唧地仰头喝了一口羊奶。 下一刻,方大法师脸色一僵,眉毛都快皱到一块去了,连忙呸呸呸吐了三声。 “难怪小孩不吃,这奶真腥。” 李易看着他,眼神平静。 方大法师尴尬地擦了擦嘴,像是给自己找台阶,嘴里嘀咕道:“等会找点米汤喂这孩子吧。” 李易没有理会他,只在心里轻轻转过一个念头。 命数? 成龙历险记世界还有这东西? 他前世看的时候,没太注意有这种东西啊,不只是阴阳平衡吗? 不过想想也对,这个世界既然有正气、黑气,有符咒、恶魔、岁月史书,还有这等能看出鬼王转世的法师,藏着一些命数因果,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关系。 我自己来看。 李易藏在襁褓里的手指微微一动。 先前他原本准备用一口先天之炁,施展拘灵遣将,召神劾鬼,借鬼神之力保命,如今渡过一难,倒是不急着搬运自身了。 这口先天之炁,被他引入身体祖窍,缓慢改造这具婴儿之身,让祖窍时刻吞吐外界物质,转化为元炁。 不求一步登天,先让自己不用被一口羊奶难住。 方大法师折腾了半宿,也终于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葫芦放在一旁,又找了些破布垫在香案下,将小婴儿轻轻放好。 “你可别闹啊,我已经够惨了。” 说完,他歪在旁边,闭上眼没多久,呼吸便渐渐沉了下去。 破庙里只剩下冷风吹过门缝的声音。 李易睁着眼,咿咿呀呀地抬起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一缕无形之气落下,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方大法师的梦。 李易暗忖道:“小友,我们梦中相见吧。” 下一瞬,方大法师的梦境骤然一变。 他发现自己站在昆仑山上。 山风浩荡,云海翻涌,远处一座座雪峰如剑,刺入天穹,脚下青石台阶一路通往山门,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 这是他离开十三年的地方。 山门前,有一位老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方大法师怔了怔,随即连忙抱拳,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老人淡淡问道:“你想用精金兑换什么功法?” 方大法师苦笑一声:“我原本是想兑换真功《服饵炼气术》,用来提升我的炁,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呵,确实没了。” 方大法师身子一僵。 这语气,太像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老人,眼眶有些发红,又连忙抱拳道:“对不起老师,我搞砸了,因果丢了,精金也舍了,我全都搞砸了!” 老人依旧负手背对着他,风轻云淡道:“没事,至少你还有脸回来!” 方大法师被这一句噎住了。 老人没有回头,只继续说道:“你下山了十三年,我要考校你。” 方大法师不疑有他,连忙站直身子,将这些年所见所闻一点点讲了出来。 他讲自己第一次驱邪,差点被一个水鬼拖进井里,讲自己给人看坟,结果发现坟里睡着的不是死人,而是半尸半煞的老东西,讲自己替叶老爷降服祖坟里的僵尸,差点被那僵尸一口咬在脖子上。 讲到最后,他又把这些年修行功法的见解、感悟,一并吐了出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所学也不算高深,可十三年风里来雨里去,真正和妖邪鬼怪打过交道,许多东西反倒磨得很实在。 这一切,都被李易听了进去。 梦境深处,李易借着老人之相,静静听着,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气魔法。 不,还是练气啊。 李易是练气的祖宗,是真炁的道祖,这点粗浅门道入耳一听,就能分出好坏。 方大法师的法门不算差,胜在根基稳,行气正,只是太散,太慢,太靠年岁去磨。 若只是普通修行者,能得这门法,也算一条路。 可落在李易耳中,许多缺漏几乎明晃晃摆在眼前。 他听着听着,便顺手在心里拆了,又顺手补了。 老人微微点头,语气忽然慈和了几分:“很好,非常好,这么多年你经历得不错。” 老人又道:“特别是最后一关,没有忘记修道者的初心,而是舍弃了十年积攒下的精金,这很好,我很高兴,今天我就要大大的奖赏你呀。” 方大法师更愣了。 这不像是老师说话的风格啊。 下一刻,昆仑山上风云激荡,万里紫气从云海中垂落,凝成一方光幕,簌簌地扑洒在他的面前。 紫光闪耀,化作一篇上千字的云篆,齐齐照在方大法师眼中。 《逆生宝卷》。 方大法师呼吸一滞。 这篇功法并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像活着一样,落入他心神之中,便自行演化出炼炁、养神、锻体、返命的关窍。 “好玄妙的功法,竟然能另辟蹊径,炼炁修炼……修炼到逆生第三步,居然可以化作炁身,长生天地间。” 他越看越震惊,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我不会是做梦吧,这是做梦吧,我居然能得到这么厉害的功法!” 震惊之余,他下意识看向传给他功法的人。 原本背对着他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前。 老人面容苍老,眉眼严肃,手里还捏着一根细细的手指,神情怎么看都有些熟悉,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功法传给你了,要好好修炼哦。” 方大法师本能低头:“明白了,师傅。” 啪! 一记一指禅敲在他脑门上。 方大法师捂着头,整个人都懵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 方大法师嘴角一抽。 老人道:“那个小孩子我收为弟子了,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 方大法师一愣。 老登你抢我弟子?! 他刚想开口,老人已经又抬起了手。 “还有一件事!” 啪! 又是一记一指禅。 老人认真道:“别给他喂羊奶了,他不爱喝。” “啊?” 方大法师张大嘴巴,忽然觉得不对劲。 怎么一直和昨天遇上的事情有关? 这感觉像做梦啊。 卧槽。 我不就是在做梦吗? 一念至此,整座昆仑山忽然摇晃起来,云海翻卷,紫气崩散,老人背着手站在光里,像是还想再敲他一下。 天旋地转。 方大法师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坐了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破庙里,风还在吹。 葫芦还在旁边。 襁褓里的孩子也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香案下,睁着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看着他。 方大法师喘了两口气,回忆着梦里的片段,忍不住露出苦笑。 “果然是做梦,师傅都死了多少年了,他怎么可能在梦里传我功法,还叫我收个师弟……”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他脑海中,《逆生宝卷》的功法内容,每一个云篆,清晰可见。 方大法师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襁褓里的李易。 李易也正安静地看着他。 破庙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方大法师默默把葫芦拿远了一点。 “行。” 他咽了口唾沫。 “不喝羊奶就不喝羊奶。” 第105章 镜子神 十年后,保安堂。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堂内,药柜上那一排排抽屉蒙着一层浅浅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几个等着抓药的百姓围在旁边,看着诊桌前那位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的老大夫,神情里都带着几分敬重。 李易收了针,动作慢,却稳得出奇。 他将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放回针囊,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的汉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意。 “成大夫,手艺还是这么精湛,被你这么一扎,我就全好了。” 汉子原地活动了两下肩膀,方才还总觉得发沉发紧的地方,这会儿竟然真松快了,连说话都比刚才高了几分声气,显然是心里高兴得很。 李易呵呵一笑。 “都是老毛病,回去以后少喝点酒,夜里也别老熬着,养几天就稳了。” 他说得随意,像是随手提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嘱咐,汉子却连连点头,嘴里一个劲地应着“好好好”,至于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汉子很快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双手递到桌上。 “成大夫,这是诊金。” 李易伸手接过。 他先在袖口上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像是上头沾了什么瞧不见的灰,又凑到嘴边轻轻哈了口气,随后才把银元夹在指间,对着光照了照,再屈指一弹。 叮—— 清脆的银鸣声在保安堂里回荡开来,连旁边等着抓药的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下头。 李易听着那声音,眯起眼睛,唇边不由自主露出几分满足的神色。 “这银元缠绕上了红尘气,可是上好的精金之材。”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点评一味药材,旁人却只当他是在看银子的成色,倒也没觉得古怪,只是看着这位成大夫一如既往地财迷,忍不住笑了几声。 保安堂里的人都知道。 成大夫医术好,脾气也好,就是有一点,收钱的时候格外认真。 一枚银元都要擦一擦,弹一弹,瞧一瞧,仿佛不仔细验过,就会亏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可镇上的人偏偏还就吃这一套。 因为这年头,大夫越老,越让人觉得有本事。 成大夫都老成这样了,坐在那儿像一截快要入土的枯木,可偏偏一出手,什么风寒旧疾、骨痛腰麻,十有八九都能见效,久而久之,反倒叫他在镇子上越发有了名气。 而这副苍老的模样,也正是李易有意维持下来的。 他本就不是这世间寻常人。 十年前,他转世之时,太清性灵自带了一副模样,生得老了些,后来又被方法师带走,师兄弟二人一度在义庄里落脚,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只是他长得实在太快。 旁人家孩子十年长成少年,他三年便已抽条成了成人模样,只是模样虽然长开了,面上却一直是副老态,并未因为修行而返老还童。 李易也不在意。 甚至还刻意顺着这副模样来过日子。 人畜无害,满脸皱纹,走到哪儿都像个没什么脾气的老头子,镇上的人看他年纪大,先敬三分,反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于是三年前,他便从义庄里走出来,在镇上开了这家保安堂,凭着一身医术和这张唬人的老脸,生意竟然好得出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师叔!” 一个顶着蘑菇头、跑得满脸汗的汉子从外头小跑进来,进门便朝着李易拱了拱手,神色里带着几分熟络。 李易抬眼一看,便知道是谁。 “阿贵?” 来人正是一眉道长门下的弟子,平日里在镇上跑得勤,李易也见过几次。 阿贵抹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咧嘴笑道:“师叔,师傅说晚上请你吃饭,让我来叫你。” 这话一出,李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毛都扬了起来。 “请我吃饭?” “对啊。” “你师傅说的?” “师傅说的。” 李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信,又追问了一句:“你没听错吧?不是让我去掏钱?” 阿贵一脸无奈。 “师叔,真没听错,师傅说的是请你吃饭。” 李易哼了一声,随手把针囊收好,嘴里却不肯放过人。 “那可真稀奇,你师傅这铁公鸡,今天居然舍得拔毛了。” 阿贵被他一句话噎得哭笑不得,只能挠着头陪笑。 旁边等着看诊的人听见这话,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成大夫又说笑了。” “你们不懂。” 李易摆摆手,神色一本正经。 “他那人最会算计,平日里请人吃顿饭,比从他身上割肉还难。” 正说着,外头有人接口道:“一眉道长和成医生的关系是真好啊,不过一眉道长看着比成医生年轻不少,怎么他是师兄,成医生反倒是师弟?” 这话问得自然,也问出了不少人心里藏着的疑惑。 李易听完,哈哈一笑,抬手捋了捋胡须。 “师兄入门早,我入门晚,我们是不得拜的师兄弟。” 众人这才恍然。 一眉道长,镇上没人不知道。 他一双长眉浓得吓人,垂下来几乎连成了一片,远远看去,活像两条毛毛虫挂在脸上,久而久之,众人便都叫他一眉道长。 至于成昆这个名字,则是李易这一世的本名。 方一眉从成姓、昆仑派中各取一字,便成了这个称呼。 待医馆里的最后一名病人离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李易关了保安堂的门,提着两坛酒,不紧不慢地往义庄方向走去。 夜风拂面,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味道。 义庄里早已摆好了桌子。 几碟农家小炒冒着热气,旁边竟还炖了一只鸡,香味顺着夜风直往鼻子里钻,李易一进门便笑了。 “师兄,今天这么大方,还给我宰了一只鸡。” 方一眉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里带着点嫌弃。 “吃你的吧,有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李易也不客气,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抄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肉,吃得十分痛快。 “我哪里小气了,我在你小子身上花的可不少。” 方一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恼,只是听着依旧像在拌嘴。 李易咽下一口肉,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那是投资,将来是要回报的。” “滚蛋。” 方一眉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还想再骂两句,最终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师兄弟二人边吃边聊,桌上杯盏碰撞,屋外月色渐起,气氛一时间倒也轻松。 李易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听方一眉说起镇上的杂事,听着听着,便察觉出今晚这顿饭不只是单纯请客那么简单。 果然,待酒过三巡,方一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放下酒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该从何处说起。 李易见状,也把筷子放下,顺手擦了擦嘴。 “出事了?” 方一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昆仑山那边来信了。”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书信,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李易,目光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掌门传讯,叫我去降魔。” 李易神色微动。 “什么魔?” 方一眉吐出两个字。 “镜子神。”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连桌上的油灯都被吹得闪了几下。 方一眉缓缓开口,把掌门信中的意思一点点说给李易听。 他们这一派的弟子,本就都出自昆仑山下,修行的路数也与旁人不同。这些年,他的修为提升得太快,几乎没有刻意隐藏过什么,气息外露之下,竟真把某些东西给引出来了。 “那不是寻常邪祟。” 方一眉神情凝重,声音也压得低了些。 “掌门说了,天地阴阳,原本就是平衡的。阳长则阴生,盛极则衰,我又修持了上乘功法《逆生宝卷》,修为进境太快了,自然会引出一些不平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易。 “那镜子神,本质上就是我催生出来的。” “所以,它也要因我而亡。” “这是命数。” 李易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方一眉这人,平时看着随和,实际上骨子里最是认死理,凡是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从不肯退半步。 果然,方一眉继续道:“我不能逃避。因为我的缘故,让那东西造出杀孽,那也是我的罪业。它既因我而生,就该由我来收。” 李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打得过吗?” 方一眉一滞,半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把手指缓缓收拢,声音低了下来。 “掌门在信里写得很清楚,镜子神不是一个邪神,而是四个。” “四个象征恐惧的古老邪神。” “我若能镇压它们,待到功德圆满之时,便能接过昆仑掌教之位。” “可若真要去,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恐怕得在那里坐镇几十年,和那东西一直耗下去。” 说到最后,方一眉轻轻叹了口气。 李易把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畏惧,却明显是底气不足。 他知道,师兄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未必真有十成把握。 李易沉吟了一下,忽然抬起头,冲他一笑。 “没事,我帮你。” 方一眉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 李易点点头,神色平静。 “我。” 方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眼里,自己这位师弟平日里除了看病、收钱、摸银元,似乎也没见他显露过什么特别的本事。虽说天资确实不差,可满打满算,这小子如今也不过十岁,纵然修行快,又能修出什么来? 李易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顿时呵呵一笑。 “师兄,你错咯。”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语气不急不缓,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智者向内寻求智慧,不智者向外寻求力量。” “凡事物皆有相生相克之处,如来尚要受那倒马桩之苦,难道镜子神就天下无敌,没有任何弱点了吗?” 方一眉听得微微一怔,竟一时没有接话。 李易见状,嘴角笑意更深。 “再说了,你真以为我这些年什么都没做?” 话音未落,他忽然站起身,身形一挺,原本那副苍老得近乎垂暮的模样,竟在灯火下缓缓起了变化。 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 松弛的皮肤慢慢收紧。 脸上的皱纹一层层褪去,整个人的脊背也一点点挺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苏醒,瞬间将那层刻意维持了十年的老态尽数冲开。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坐在方一眉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满脸褶子、气息平和的老大夫,而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眉目温润,气度从容,虽不见锋芒,却自有一种沉稳深藏的气息,仿佛整个人都像一口安静的深井,望不见底,却叫人莫名心惊。 方一眉猛地站了起来。 连手里的酒碗都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你——” 他盯着李易,半天只吐出一个字,随后脸色便接连变了好几回,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吸气。 他是真的没想到。 这些年看着温吞老实、连收钱都要擦三遍的师弟,竟然一直藏着这么一手。 李易笑呵呵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并非是一点修为没有哦。” 方一眉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慢慢坐回去,神情却依旧复杂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微微一变。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李易端着酒碗,挑眉看他。 方一眉沉声道:“镜子神封印之地,在你老家古城。” 李易动作一顿。 随即,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还带着几分畅快。 “哦。” “那更该去了啊。” 他抬起头,眼底那点一直藏着的光,终于慢慢亮了起来。 “正好了却一桩因果。” 第106章 他说他悟了! 古城。 这是成氏的家乡。 城墙依旧立着,只是青砖上爬满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城内街巷纵横,铺着一块块被人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屋舍多是旧式的灰瓦飞檐,门前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原本该是烟火气最足的地方,如今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彻底撕开。 火光从城东一路烧到城西,浓烟滚滚升起,像一条条黑蛇缠在屋脊上空。 有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半边屋顶直接塌了下来,碎瓦和焦木一起滚进街面。 也有冰霜沿着墙角迅速蔓延,白气所过之处,木门、窗棂、甚至街边摆着的箩筐都在眨眼间冻得发脆,随后被一拳砸碎。 更有几道扭曲的人影在街巷间穿行。 它们有的半身像蛇,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油冷的光,贴着墙滑行,吐出的信子带着嘶嘶的恶意,所过之处,人群便像被惊散的鸟雀一样四下奔逃。 有的浑身缠火,脚下每一步都踏出一串灼热的火星,抬手便将一间铺子点成火海。 还有的整个人都像是冻出来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手掌一抬,便有冰棱呼啸着扎进屋檐,墙面,地面,碎裂时发出刺耳的脆响。 整座古城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尖叫声,瓦片坠地声,兵刃碰撞声,全都搅在一起,叫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方一眉和李易赶到城门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方一眉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了。 他看着城中冲天而起的火光,又看着那些在街巷间肆意横行的诡异身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们恐怕来晚了一步。”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责。 若是他再快一点。 若是他路上再不耽搁一点。 城里的人,也许就不会遭这一场无妄之灾。 李易站在他身侧,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混乱的古城,目光在火焰、冰霜、蛇影之间一一扫过,神色比方一眉平静得多。 甚至可以说。 平静得有些过分。 方一眉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侧头看他,刚想问什么,就见李易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已经从这满城乱象里看出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我看未必。” 方一眉一怔。 李易却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抬眼看向城中,低声道:“镜子神提前破封,不是没来由的。” 方一眉神情一肃。 李易这才缓缓开口,把自己心底那点隐约的感应说了出来。 “这十年里,我一直没怎么显露过超凡力量。” “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个医术不错的老大夫。” “可前些日子,我突然露了一手。” “这一露,阴阳平衡立刻就重新把我算进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可方一眉听在耳中,却是神色微变。 李易继续道:“镜子神提前破封,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一旦他真正被天地间的平衡之力重新纳入,那原本该在更后面才出现的阴面灾厄,就会被提前推到台前。 换句话说。 不是镜子神自己等不及了。 而是李易身上的变化,逼得它不得不提前出来。 这才是因果。 方一眉沉默了一下,随即苦笑。 “原来如此。” 李易却摇了摇头。 “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抬眼看了看城内,“乱子已经出了,咱们现在要想的,不是为什么它提前出来,而是怎么把这局面收回去。” 方一眉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眼下整座古城都陷在混乱里,那些邪神的诅咒四处蔓延,城中百姓又惊又怕,连跑都未必跑得出去,想要在这种局面下处理镜子神,难度比他来时预想得还要高。 李易转头看他,直接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方一眉沉吟了一会儿,扫了眼四周乱象,才开口道:“先将这些人稳定下来。” “我用《逆生宝卷》的力量,在周围生成一个结界,慢慢破解这群邪神的诅咒。” 他说到这里,掌心已经缓缓聚起一层微光。 《逆生宝卷》第二重的气息,像水一样在他周身流转。 比起当初在义庄里时,他的气势明显又厚了一层,显然这些年修行并没有落下。 不过距离第三重聚形化气,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只是以他如今的修为,撑起一片临时结界,稳住古城里一部分混乱,倒也已经足够了。 方一眉正要掐诀。 李易却忽然开口。 “镜子神的力量,是将人心中的阴暗面放大。” “若是心中无惧,那就不必怕他们的力量。” 这话说得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方一眉的思绪里。 他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李易。 可还没等他细想这句话,城中便骤然响起一阵尖利刺耳的大笑。 “哦吼吼吼——” 那笑声像是贴着人的耳膜钻进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恶意。 “心中无惧?” “任何人心中都有恐惧!” 下一瞬,街巷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四个扭曲的人形。 他们身穿神官般的衣袍,大红袍的像古代的士,绿色的像农、紫色衣袍的废头大脑像商人,还有一个像工匠。 镜子神,来了。 它像是听见了李易先前的话,特意现身,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一点教训。 “你说无惧?” “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我面前保持这份嘴硬。” 它话音落下的一瞬,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扭曲流光,直扑李易面门。 方一眉脸色一变,刚要出手,却见李易忽然闭上了眼。 那动作太过平静。 平静得甚至让人有点发愣。 镜子神在半空中发出一声讥笑。 “闭眼等死吗,哈哈,你输了!” 它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可下一刻。 李易却只是微微侧了下身。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忽然失去了血肉的重量,镜子神的那道影子竟直接穿了过去。 一击落空。 镜子神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想再度嘲讽,可它的笑声还没完全出口,就看到李易的身形正在发生某种诡异变化。 皮肉迅速萎缩。 白发散落。 筋骨收紧。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原本还站在那里的李易,竟然化作了一具森白的骷髅。 白骨静静立在街口,空洞的眼窝微微低垂,像是在打量自己如今的模样。 镜子神悬在半空,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恐惧死亡?” “哈哈哈哈哈!” “那我就让你变成一具白骨,让你不断地经历生死循环!” 它的声音在城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而下一刻,李易那具白骨之上,竟真的开始不断生出血肉。 先是指骨间覆上一层薄薄的筋膜。 再是手臂上浮出一层淡红血色。 血肉刚刚滋生出来,便又迅速失去活性,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抽干了生机,开始一点点腐朽、干裂、脱落。 血肉与枯骨来回交替。 生与死在他身上反复循环。 一时作血肉宝相,庄严非凡。 一时作白骨骷髅,生死轮转。 那画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镜子神越看越觉得得意,笑声也越发张狂。 “怎么样,害怕了吧。” “就让你永恒地陷入无尽的恐惧吧。” 方一眉站在旁边,面色已经彻底变了。 “师弟!”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 可镜子神只是嗤笑一声,连头都没回。 “别急,现在就轮到你了。” 它像是已经把这两个人都当成了囊中之物,抬手便要将方一眉也拖入恐惧深渊。 可就在这时。 李易却盘坐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那具白骨盘坐了下来。 白骨双膝交叠,坐得稳稳当当,骨指轻轻掐诀,盈盈一握,便像是隔空虚拢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一时间,血肉循环往赴,生灭不断。 那具白骨时而化作血肉宝相,肌肤温润,骨相深藏,眉宇之间竟隐隐透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时而又彻底退成白骨骷髅,清清楚楚,分毫毕现,像是把生死二字直接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生死轮转之间,没有一丝慌乱。 也没有一丝恐惧。 镜子神原本得意的笑声慢慢弱了下去。 它盯着那盘坐在地的白骨,眼底竟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迟疑。 不对。 这个人不对劲。 它明明已经把最能刺激人心的死亡摆到了他眼前,可不知为何,它竟感受不到对方身上那种熟悉的恐惧波动。 不仅没有恐惧。 反而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参透的戏。 “装神弄鬼。” 镜子神强撑着气势,厉声喝道。 “你已经输了!” 李易没有理会它。 他依旧盘坐在地,白骨低垂,骨指掐诀不动,像是整个人都沉入了某种极深的体悟之中。 下一刻。 血肉再度生长。 李易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竟像是洗尽了尘埃,又像是从一场漫长迷梦里终于醒来。 “是,悟了。” 他轻轻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镜子神猛地一震。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李易已经彻底恢复人身,白骨尽去,气息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起头,竟还对着半空中的镜子神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笑意。 “哈哈,多谢道友助我成道!” 镜子神:“?” 它一时间甚至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易却已经悠悠站起,抬手拂了拂衣袖,目光清明如洗。 “观生灭如白骨,使我无欲。” “观白骨如生灭,使我无惧。” “无欲无惧,大事可成也!” 这几句话一出,方一眉怔住了,连远处还在乱作一团的古城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李易却像是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感悟里,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往日种种,三世转生。 他并非没想过生死。 恰恰相反。 他平生最大的欲望,也是最大的恐惧,便是死亡。 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断追求长生,不断寻求得道,不断想要把自己从轮回的桎梏里挣出来。 可当他真正直面死亡,真正看到白骨与血肉在自己身上反复轮回时,心里那层最深的恐惧,反而被一点点剥开了。 长生固然可贵。 可那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朵花。 能摘则摘,不能摘,也不必强求。 当他明白这一点时,心里那道最初的锁,也就开了。 五贼已去,三尸已断。 此时此刻,借着镜子神亲手砸来的恐惧,他竟真正补全了自己的道心。 一颗真正完美无缺的道心,就这样在生死轮转之间,悄无声息地成了。 李易眸光清澈,声音也随之落下。 “师兄,封印镜子神的方法,我已经明悟了。” 方一眉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李易却已经抬起手,清清楚楚地说道: “镜子、蛐蛐、以及青苔。” “镜子,是封印镜子神的载体。” “蛐蛐,是惊影之物。” “青苔,是时间,是镜子神最害怕的遗忘!” 他越说,声音越稳。 越说,思路越清。 像是方才那一番生死体悟,不只是让他看破了自己,也让他把这四尊镜子神的根脚都摸得一清二楚。 “镜能立相,蛐能引影,苔能覆忆。” “只要三者齐备,便可让它们重新回到镜中。” 李易说得侃侃而谈,半空中的镜子神却是听得脸色大变。 或者说。 它们本就没有真正完整的脸。 可那份惊惧,却已经清晰地从裂开的镜面里透了出来。 “快撕烂他的嘴!” “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晚了!” 李易话音一落,方一眉也猛地回过神来。 可还没等他细想,身边的地面上竟真的不知从哪儿跳出一只蛐蛐来。 那小东西落在碎石上,翅羽一颤,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便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轻轻停在了方一眉脚边。 方一眉怔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侧的断墙下,一面残破的镜子被火光映得发亮,镜面上还覆着一层湿冷的青苔,像是早就有人提前摆好了似的。 方一眉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般抬手掐诀。 《逆生宝卷》的炁顺着指诀流转而出,瞬间落在那面镜子上。 下一刻,镜光暴起。 五颜六色的光芒陡然从镜面中炸开,像一层层流动的彩雾,将镜子神那四道扭曲的身影统统罩了进去。 四尊镜中邪神同时发出尖锐惨叫。 它们还想挣扎,想要冲破封印,可那面镜子里流转的光芒却像是早就为它们准备好的牢笼,越收越紧,越锁越死。 不过片刻,四道身影便被一并压入镜中,整面镜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微颤动的光泽。 古城之中的火焰,像是也随着这一刻的完成,稍稍弱下去了一些。 方一眉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都隐隐见了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心中仍有几分不敢相信。 可下一刻,他还是转过身,郑重地看向李易,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感激。 “师弟。” “多亏了你,我才封印了镜子神。” 说着,他将那面镜子递了过去。 “这个镜子神我加固了魔法,可以二十年不碎,就送给师弟你做一个法器吧。” 李易接过镜子。 入手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到这东西已经和先前不同了。 原本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淬过,背面隐隐透出一层古朴厚重的气息,连边角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凝。 他翻过来一看。 只见镜背之上,赫然铭刻着几行细小文字。 其中最大的一行,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太阴玄鉴】。 第107章 知见障 玄鉴静静悬在李易掌心,镜面幽深。 太阴玄鉴。 这是阴阳法则发力了! 李易眼底一亮,刚刚他悟道之时,就感觉到由某种东西在丈量、平衡......这种触动,在普通人看不到什么,可在他这一尊天仙老祖看来,十分的清晰。 就彷佛是有两道大道法则,直接演道于自己。 使他收益匪浅。 这就是阴阳平衡法则。 太阴玄鉴、封印镜子神的‘蛐蛐’、‘青苔’,这是很‘突然’,但在成龙历险记里,一切出现的都不突兀。 成龙小玉曾经从高空坠崖数十次,每次都有树木缓冲,或者是渔船路过,恰好地救了他们一命。 种种迹象表明了,这个世界的天道非常的活跃。 如果说其他世界的天道平等地将众生视作刍狗,这里的天道更喜欢一边拉踩,一边点赞,玩一手均衡! 所以,李易并不奇怪,随手捡到什么上古法鉴这种事。 老天爷赏饭吃,那怎么办,收着呗。 “这玄鉴寄托了镜子神的一切,作为封印镜子神的载体,本身也具备了某种力量、以及位格。” “那么,这股力量的效用是什么?” 李易研究了片刻。 很简单。 就是能照出人心中最恐惧的事物,通过消耗镜子神的力量,将其实体化,召唤出来为自己战斗。 但仅仅是这样用,那就太小瞧李易了。 身为天仙老祖,这十年里他的修为稳健提升,在研究这个世界的阴阳平衡法则之后。 他发现,宏观上的阴阳平衡,在微观下被解读成了两个词。 命数、位格! 合曰:【命格】! 就以师兄为例,命数一直在变化。 原本镜子神不会破封的,是要到七十年后,他(老爹)回乡时才会破封,然后重新封印,但是由于自己传给方法师一卷练气术,导致他的实力提升到了半仙。 众所周知,在什么位置,便要做什么事情,这是位格。 同等的位格,会相互吸引,于是位格的牵引下,方一眉与镜子神的命数纠缠,于此引发了种种因果。 而太阴玄鉴封印了镜子神,也取代了镜子神的位格。 李易自然不能短视到只是拿镜子代打,而是要挖掘一尊邪神位格的潜力,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 “邪神窥探本心,看出内心的恐惧,并加以具象化。” “所以,本质上镜子神的位格,在于显化、与隐藏。我不需要他显化恐惧,而是借助他隐藏的特点,藏住自己的命格,在这阴阳平衡下,藏住自己的实力。” “以防自己实力提升过快,这方世界左脚踩右脚,把自己一脚踩瘸了。” 李易从来不担忧实力提升,他真想提升实力,他一颗无漏道心,立地可以排挤出元神中的阴质,光照大千。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诞生一尊神圣,同时会催生出一方魔神。 李易怀疑自己明目张胆的提升修为,进而摘取此世的【大日】果位,可能会有大麻烦! “必须等我参悟透此方世界的阴阳法则之后,再去提升实力,或者是......” 李易低头看向太阴玄鉴。 “依凭太阴玄鉴里的位格,我可以编制出一项神通,藏住自己的气机,不让世界发觉我已证仙道。” 随着他的想法落下,大品天仙诀自发地调整了自己的内容,李易的气息变得深邃,衣摆处有一团五色光缠绕。 整个人彷佛存在感变低了。 “这神通,便叫【知见障】吧。” …… 等他再回到方一眉那边时,古城里的事已经基本处理得差不多了。 “恭喜师兄,可以称掌门了。” 李易一边走,一边笑着拱手,话说得真心实意,听着也很像回事。 方一眉立刻精神一振,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也散了些,他忍不住露出笑意,诚恳道: “这一次,全靠师弟帮助,要不然哪能这么快镇压邪神!” “空口白牙谢我啊。” 李易斜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佛祖说得好,空手传经与世人,后人当饿死了。你师弟我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你的小金库里,一定还有精金。” 方一眉脸色一囧,顿时有些心虚,连忙摆手。 “你怎么一直惦记着你老师兄的小金库不放,没了,真的一两都没了。” 他说得义正词严,脸上写满了“我很穷,我很惨”,可下一秒,嘴角还是没忍住翘了一下。 “不过别急,等我当上昆仑派掌门,我给你从咱们门派掏个大的!” “大的?” 李易眉头一挑,眼神当即亮了几分。 昆仑派,还有什么大的? 能让方一眉这么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寻常破烂。 只是这话刚落,方一眉正想再解释两句,李易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你先等我一会。”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人群,顺着古城边缘绕了一圈,身形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方一眉只来得及看见他背影一晃,也不知他到底去做了什么,等再回来时,李易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方一眉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一眉回头看他:“你去干什么了?” 李易看着远处古城,神色淡淡,语气也很轻。 “既然是故地重游,当然要了却一场因果。” 他没有多说。 可方一眉其实也隐约明白。 这古城,终究是成氏的家乡,成龙和成小玉这一支,也都在这里落过根。 李易这次出手,不止是平了邪神之事,也顺手替这具身体本来的那一缕牵挂,把该断的都断了。 成氏一族,他已经给过他们三条通天大道。 投共,留学,华润万家。 条条都够走,条条都能富贵,剩下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而确保他们能改命成功,他将这十年救人治病,留给了他们三枚能修改命数的精金。 每用一枚,都可以修改一次自身命数,以达到逢凶化吉的效果。 从今以后,此身与此地,再无挂碍。 …… 昆仑山的风,冷得刺骨。 山上并非想象中那种高耸入云、仙气缥缈的宗门,反倒是在一处山村里的道观,青砖灰瓦,院墙斑驳,门前几株老松被寒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远远一看,甚至有些朴素得过分。 这道观里倒没几个人,昆仑派门人都不在山门里。 他们修道地理念不是坐静功,而是一群实践派,他们信一句: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所以分散各地,行善事,积功德。 方一眉与李易并肩而来,刚踏进院门,便见道观内有人迎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年轻人扶着的老道。 老道五六十岁的模样,身形并不高大,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带着长期风霜留下的痕迹,眉眼间却很沉稳,目光扫过来时,竟有几分不怒自威。只是他步子迈得不快,像是身体已经有些不支,偏偏又撑着一口气,不肯在小辈面前显出半点疲态。 扶着他的年轻人,神情严肃,站姿笔挺,显然也是昆仑派中极有分量的人物。 “见过掌门师伯。” “见过大师兄。” 方一眉和李易先后见礼,礼数周全。 那年轻人,正是大师兄石英。 石英并未立刻回礼,而是先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方一眉身上停了停,眉头随即皱起,开口便问: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这一问,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仿佛在说,这时候来,实在不是时候。 老掌门也跟着皱眉,咳了一声,缓缓抬头看向方一眉。 “你降服了镜子神。”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视线一垂,落在方一眉身上的气息上,神情顿时又沉了几分。 “你是来接受掌门之位的吗?” 方一眉心头一动,正要开口。 掌门却抬手打断他,神色严肃得近乎郑重。 “你还太年轻,掌门之位,可以再等一等。” 方一眉:“……” 他听着这话,脸色有点发僵,刚想说什么,老掌门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情绪,继续语重心长地道: “真的要让我退位吗?我觉得你还年轻,可以再继续在外面多见识见识外面的广阔天地,没必要这么早就上。” 方一眉张了张嘴,话都到嗓子眼了,偏偏不知道从哪儿接。 早就听说了昆仑派有一望月池,能洗筋伐髓,只有历代掌门可以用。 他想将这一次机会让给师弟。 师弟太老了。 可话还没出口,一旁的石英忽然皱眉,厉声喝道: “师伯好心劝你,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 这一声喝,倒像是直接把方一眉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空气一时间有些僵。 掌门却缓缓抬手,神色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更加凝重,甚至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劝告。 “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真的不考虑三十年后再接任掌门之位了吗?” 他看着方一眉,目光极为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我真的为你好”的味道。 “我敢说,你现在接受,肯定会后悔的。” 石英站在一旁,脸色冷漠,双眼死死盯着方一眉,像是在防他突然发难,也像是在等他点头。 方一眉一脸困惑。 后悔? 这都什么跟什么? 掌门师伯是舍不得位子? 可他这一次,是为了师弟。 于是方一眉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不会后悔!” 话音刚落,整个道观内的气氛,忽然一变。 掌门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甚至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欣喜。 “那么,太好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快。 下一瞬,老掌门抬手按住额头,那里一道象征莲花的印记陡然亮起,光芒自眉心冲出,层层叠叠,照得整个道观都像在发光。 紧接着,那朵发光的莲花竟像是被什么力量托起,从额头中缓缓抽离,化作一枚旋转的红色莲花,悬在半空,散发出一种庄严、纯净、又带着强烈责任意味的气息。 掌门的气息,随着莲花离体,竟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越发轻松,甚至带着一种“终于卸货了”的快意。 “这是掌门印记,名为莲花位格度。” 他的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却仍旧保持着一种长辈式的郑重。 “从此,你将担任其此世正气领袖的责任,负责审查此世的阴阳平衡,要时刻引导正气法师们的因果,让他们去寻找黑气的复苏地,然后消灭……以保持这个世界的力量,不再会超凡复苏!”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掌门的声音几乎都要带上笑意了,仿佛这不是交接责任,而是把一件压了自己几十年的重物终于卸了下来。 他的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弱,可偏偏精神状态却前所未有地好。 紧跟着,石英显然早有准备,心领神会一般,立刻一溜烟冲到旁边,提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旅行箱,动作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走不了。 然后他又顺手抄起一顶草帽,往掌门头上一戴,再把一副墨镜往那张老脸上一架,连动作都熟得不能再熟。 “那么,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就叫你了哦~” 下一刻,掌门身体里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炁息,原本佝偻的身形竟像枯木逢春一般,瞬间利索了许多,步子一转,毫不犹豫地踹开道观大门,提着那只行李箱,火速撤离了这座他镇守了三十年的道观。 动作之快,神态之轻松,几乎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院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一眉满脸茫然,低头看看手里的莲花,站在原地,彻底傻了。 久久之后,他失声道: “啊?” 第108章 你在藏什么?我可要悟一悟了 方一眉愣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朵赤红莲花。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白给的。 上一秒师伯还在“劝你三十年后再接任”,下一秒人就提着箱子跑得没影了,连草帽和墨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怎么看都像是蓄谋已久,专门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 “好像有坑啊……” 方一眉低头盯着那朵莲花,眉头一点点拧起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给我研究研究。” 李易倒是没多想,伸手就把那赤红莲花接了过去,指尖一触,莲花表面顿时泛起一圈圈细密的红光,像是活物般轻轻跳动,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正之气。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李易拿了过去研究了一会儿,方一眉摇了摇头,伸手拿过来红色莲花:“师弟你别乱搞啊,这是掌门信物,恐怕得炼化之后,才能明白......” “噫!我明白了!” 李易拳头砸在手心,做出我悟出来了的表情。 方一眉一怔,侧目看过去:“你又悟了?” 李易神色认真,抬手指着那朵莲花,顺着自己推演出来的东西慢慢往下说。 “这是一道传承位格,名为位证。里面蕴藏着历代掌门的修行经验,包罗着咱们昆仑派数千年的传承之法,是实打实的藏经阁。” 方一眉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把莲花捧稳了些。 李易继续道:“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其实是一位仙人的位格。炼化之后,师兄的《逆生宝卷》可以被强行推动到第三重,然后你便可以化作一缕天地间的正气,引导世上一切的修行者,去平衡这一切因果。” 方一眉怔了怔,脸上的神情从茫然慢慢转成震惊,随即又夹杂了几分难以置信。 “师弟你这智慧果真惊世,以前我倒没发觉,近来你降魔、又参悟了莲花度,这悟性不一般啊。” 李易神色不变,点点头,像是这事本来就该如此。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当初投生时的词条就摆在那儿,【大气运之人,大器晚成,智慧之人,惊世直觉】,再加上太清化身的底子,悟性这东西,本来就是一点点往上抬的。 只是以前没这么明显,到了这方世界,碰上阴阳平衡、位格命数这一类东西,反倒像是把他脑子里的那层壳给撬开了,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都开始一线线亮出来。 方一眉低头看着莲花,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般叹了口气。 “不对啊,这么说来,难怪掌门跑得这么快,原来他是想休假了。” 他越想越觉得对,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怎么不说清楚啊,我岂不是接了他的班,成了劳碌命。” “哈哈。” 李易开朗地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显然对这师兄一脸懵的样子颇为满意。 方一眉扭过头,看着他笑得这么开心,心里那点郁闷反倒散了些,干脆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这事都应下了,这也是我的责任,我们道人本就是要积累一千三功德,通过莲花位格,我也能慢慢体悟这仙人位格的妙处……此事暂且不提,现在来说说你吧。” “我?”李易挑眉。 方一眉点点头,脸上终于又露出一点笑意:“之前不是说要给你掏个大的吗,你今天算是掏着了。” “哦?” 李易顿时来了兴致。 “我们昆仑派后山有一座望月池,承接地乳与月华,是上好的一处宝池。你未老先衰,可能是先天亏空,用望月池补充一番本源,兴许能返老还童啊。” 李易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有没有种可能,我这不是老,是天生异相?” “断无可能。” “你当你是道祖转世啊。” 李易:“……” 方一眉见他不说话,干脆直接上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带着他就往后山走,动作利索得很。 “你先去找望月池,我在这炼化完莲花度,把里面适合你的修行的功法整理出来,到时候你就有更好的功法修炼了。” 李易本想再说两句,可见他这股子认真劲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任由他去了。 半个时辰后,道观前殿内,方一眉已经盘膝坐下,额头上缓缓浮现出一道红色莲花印记,莲瓣旋转,光华流转,他闭着眼,神识沉入莲花位格度之中,开始翻找其中沉积了数千年的传承。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昆仑派历代掌门的修行心得、阴阳调和的法门、正气运转的要诀,一层层涌来,虽然繁杂,却都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方一眉的额角却渐渐渗出冷汗。 他越看越皱眉,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怎么搞得,我们这一脉昆仑法脉,继承的可是何仙姑的传承。” “堂堂八仙传承,为什么里面的功法品质,没有一门能比得上《逆生宝卷》?” ...... 昆仑山后山,风比前山更冷一点,山石之间却透着一股被月华浸润过的清润之意。 望月池并不大,却极漂亮。 池水天然清澈,像是一汪凝固的月光,水面上浮着薄薄雾气,雾气并不浓,却缭绕得恰到好处,像轻纱一样顺着池沿往外散去。周围几株老松斜斜探出枝干,树影投在水里,随着水纹轻轻荡开,竟有种说不出的空灵味道。 李易脱了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石头上,整个人浸进温泉般的池水里,热意很快从四肢百骸透出来,连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意都被一点点洗去。 他靠着池边石壁,半阖着眼,水汽氤氲之中,神情倒显得格外闲适。 与此同时,他的神念也在缓缓整理刚刚从莲花位格度里读取出来的信息。 “莲花位格度,即是位证,传承中记载了一种法门,能够将自身的力量分割出数份,然后与法器熔炼在一起,形成一种替代位格的位证。” 李易慢慢抬起手,指尖在水面上轻轻拨了拨,池面顿时荡开一圈细纹。 “炼化了这一位证,就相当于被醍醐灌顶,获得这一尊仙人的力量。” 他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脑中顺着这个思路往更深处推。 听起来,倒有点像圣主的十二符咒。 把自身的力量和位格强行分割,再散落各地,变成一枚枚可供他人承载的印记。看上去是本体被削弱了,实际上,只要这些位格没有彻底消散,在黑白气眼里,那东西依旧是完整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这套东西,阴得很。 而且不是一般的阴。 李易抬手扶了扶额角,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这一个世界的文明,有够阴的。” “人家打怪都是杀了了账,他们这个世界硬生生搞出了人柱力,把封印术、分尸术玩的贼溜,不仅分自己的尸体,还分敌人的尸体......不对!” 李易眼底泛起一道精光,头顶更是不加掩饰地喷涌出五颜六色的慧光! 这智慧之光,直冲天灵盖。 特别是身处【知见障】庇护下的李易,他更是能敏锐察觉到旁人不曾注意的东西。 “人死道消,位格也会消散。” “莲花度是何仙姑的位格与力量,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何仙姑没有死,而是将她的力量抛出,丢给后人,而她自己猫了起来,躲在某处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有意思。 按理说,仙人位格若彻底寂灭,传承也会跟着衰败,哪怕留下法门,也只是空壳,可昆仑派这一脉偏偏还在,莲花位格度也还在,甚至还能从中挖出足以支撑一门道统延续的东西。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藏起来的东西,那我可要悟一悟了。” 李易眸光一闪,嘴角上扬。 第109章 做减求空,五十年证果位! 异人界,十四年山河路。 尘埃横扫一空,荡涤寰宇,重整旧山河,一片秩序井然之景。 玉京山之上,云海翻腾,万里清气如潮,一尊神人卧在云床之上,眉目淡然,周身自然。 李易抬起眼,沉吟道: “炁魔法,也是炁!” “那方世界倒是可以空证出一份【真炁】果位,不过可能只有七品,仅仅是将气魔法覆盖,这相当于拓宽出新的【真炁】道路。” 他睁开了眼睛,眸中似有日月翻转,宛若一声轻叹落下,便震得云海微微一颤。 “罢了,先解析这八仙传承吧。” “以我全部的感悟!以我天仙之道行!以我通天的智慧!以我无敌的大哥!” “莲花位格度,给我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中凭空捏造出一个白色莲花。 白莲层层绽放,莲瓣之间,竟像是有无数微缩的法门、传承、气运在飞快翻转,彼此咬合,轰然共鸣。 李易闭上眼,神念如刀,一寸寸剖开这门法门的本质。 再领悟了《莲花位格度》后,李易抬手按在胸口,刹那间,道果震荡,气机翻涌,自身那浩瀚如海的修为中,被他硬生生剖出了一缕金性。 那金性一出,便如大日落尘,灿然生辉,仿佛承载着他最早、最纯、最不肯遗忘的那一点本源。 太祖长拳。 这门技艺,跟了他最久。 从最初在尘世间一拳一脚,打熬筋骨,到后来在道途中不断推演、变化、融汇,直到今日,早已不再是凡俗拳法,而是在他一路修行、自悟、升华之下,化作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拳道—— 【天尊一拳】。 这一拳,没有花哨,没有繁复,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变化。 就是一拳下去,众生平等。 李易看着那缕金性,眼神平静,掌心微微一握,随手将其凝成一团澄澈明净的位证法器。 金性收束,莲华归一,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与这方世界之间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线。 不是断裂。 更像是,有一把极细极利的剪刀,从中剪去了一部分连接彼此的脐带。 李易垂眼,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位证,指腹触碰之下,能感到那一丝极其微妙的空荡感。 “我的身体,轻盈了许多。”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像是又看见了某种早就该看见的东西。 “与此世的联系,也减弱了。” 如果继续下去,他可以剪去全部的力量,剪去道果,剪去自己与世界之间的一切牵连,甚至只需再多一点巧思,就能把自己也剪成一片空无。 到那时,他本身会进入一种极空、极静、极无的状态,与此方世界彻底割舍,像一滴水从海中脱离,悄无声息地飞离而去。 李易嘴角微扬。 “而在世界眼中,我一直没有离开。” “我的位格、命数、道果,还在这方世界,只是不活跃了。” “若有其他人继承我的道果,他便可以继续扮演【我】,称制玉京山。”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呵呵一笑。 每一处世界,果然都有每一处世界的奥妙。 异人界也有异人界自己的超脱理念,成龙历险记的世界有他们的超脱法门。 这门法,李易将其命名为——【作减求空】。 他大概已经能猜到,这理念是怎么来的。 因为世界特色,仙魔一体,规则相扣,无论仙人如何进步,魔头也会跟着升级,从而天道约束住修行者,让他们永恒不得超脱,只能作为世界进化的基石。 而那上洞八仙自然不会甘愿做牛马打工。 于是就用规则打败规则,通过智斗假死,将自身的道果传承下去。 借分裂传承,借位证承载,将自身道果一层层拆开,像是把自己“分尸”一样,只留下一抹特殊的性灵在世间,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再去完成真正的超脱。 这法门,看得李易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难为他们了。” 他轻轻笑着,神情里却带着几分赞叹。 这种路,和他要走的路,完全不同。 他要的是诸天道果汇聚一身,本质上是做无限大,体内包纳万法,身外统摄诸天。 而八仙的做减求空,则是反其道而行,做无限小,小到比尘埃还轻,小到比一切有情无情众生还要微小,微小到不再被世界完整地“看见”,从而获得一线脱离的机会。 两个方向,截然相反。 一个是往上堆,一个是往里缩。 可归根结底,都是在从世界的绞索里,给自己撕出一条活路。 李易手中的位证消失,其中的金性延展,随手被丢到了世界的某一处角落。 “太祖长拳,自去寻找你的宿主吧。” 一道金性罢了,里面没有什么神通本领,也就靠这一缕金性,得到之人能延续五百年的寿元......至于谁得到,李易不知道哦。 李易目光扫过中华大地,山河一片安宁,秩序如网。 他嘴角扬起。 “大不同,世界已经大不同了。” ....... 等处理完外异人世界的事情,李易又将另一个世界的炁魔法一并投放进来,真炁体系再度被拓宽,源自阴阳世界的封印术、炁魔法、唯心魔药学,一应投入其中,像是往一座本就浩大的炉子里再添一把火。 天下修士得了新的启发,开始钻研起更完整、更庞杂的修行体系。 而冯曜化身仍在竭力推动世界发展,欲要于五百年后道果大成,彻底领悟浮黎世界的终极道秘。 至于太清化身这一边,李易抬起眼,眼底泛起一层明悟的光。 “原来如此。” 作为三位一心的存在,李易当然要让巅峰时期的自己处理,若是事情大条了,自己处置不了的麻烦,这不还有大哥兜底吗。 他忽然觉得,八仙那一套“作减求空”的路数,自己算是看透了几分。 随即,李易站起身。 望月池的池水一下变得透明起来,先前还氤氲缭绕的石乳与月华,尽数溃散,化作一缕缕温润的养料,顺着他的经脉、骨血、气海,一点点融入自身。 李易的骨相、血气、筋骨都在变化,竟真的返老还童,化作一个翩翩美少年。 他抬手一招,五色光晕自周身流转,转眼便又将自己的容貌遮了起来。 太阴玄鉴在他脑后缓缓升起,如同一轮圆月高悬,洒下莹莹白光,白光又化作一团团云雾,遮掩他的身体,也遮掩他的面容。 少年模样太显眼,李易想了想,又把自己捏成老头模样。 再一转,又是中年模样。 随后,又化成青年模样。 最后,在一阵阵轻微的光影流转之中,一个满头黑发、唯有两耳鬓处略带些许灰色的青年身影,稳稳落定。 看着沉稳,带着一点岁月磨出来的和善,也不至于太过惹眼。 李易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嗯,这样就合理了。” 此乃【知见障】。 他仰头望天,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笑意。 所谓知见障,不是粗暴地遮住自己,屏蔽自己的信号,而是伪造数据,伪造出一种“自己正在稳步成长”的假象,让阴阳平衡法则以为,一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没有过线。 也没有失衡。 只有隐约的偏移,被压在了可容许的范围里。 而李易估计,这个成长期,大概只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后,阴阳平衡法则,必然会发现自己在遮盖天机,伪造数据.....届时天地必然会有一个异数复苏,是他此生的命中宿敌。 “五十年,足够贫道领悟出【大日】法则,初步证道太阳果位了。” “毕竟,阴阳法则这么活跃,彷佛演道于我,我若是还不能领悟其中道行,真是愧对了大兄传给我的一炁化三清。” 第110章 圣主:我一定要赢 “老师公,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啊。” 山道之上,一个青年忽然扑通一声拜倒,双手撑地,额头几乎磕进尘土里,硬生生拦住了前方那一名骑着白驴缓缓前行的老者。 老者身穿葛袍,须发皆白,脸上却并不见多少老态,反倒有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白驴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路边的木叶,昂昂两声,像是在替主人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拦路。 李易微微勒住驴缰,垂眸看着地上那名青年,声音平淡。 “年轻人,你拜我作什么。” 青年却抬起头,神情极为恳切,眼睛里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激动:“十年前我们家乡闹瘟疫,是老师公施药救灾,挽救了我的性命。” 他说到这里,竟又重重叩了一下头,随后抬手指向前方山脚那一片村落,急急道:“前面是我们村子,老爹您就来我们村子做客吧。” 李易听到“老爹”二字,神情微顿,目光也在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那老爹是?” 青年忙道:“我们称您为老师公,是将您看得比我们爹还要亲。就连我们村里的一些命薄的小孩,都是叩拜您的石像为干爹,祈求保护哩,在我们村,所以不少人都直接叫您老爹。” 话音落下,李易心头微微一动,久远的记忆便像被风吹开的尘封门扉,一点点翻了出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随着时代发展,扫四旧,破封建,一些城市里的黑气反倒更难复苏,于是在阴阳平衡之下,偏远山村、荒僻小镇,便时不时冒出一些突发的邪祟与异变。他当年行走天下,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也救过太多人,施药的施药,平灾的平灾,镇邪的镇邪,许多事情做过就忘,没想到还真有人记得这么久。 眼前这青年,还有他身后的村子,原来都是当年救治过的旧人。 李易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山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村落,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居然都五十年了。” 五十年。 恰好五十年,如梦亦似幻。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不知不觉待了五十年了。 这五十年里,他行走天下,借着师兄正义的炁指引,不断地打怪升级,惩恶扬善,凡黑气复苏之处,必有他的身影,凡妖邪作乱之地,也总少不了一尊骑驴而来的老者。一次次封印,一次次净化,一次次将失衡的阴阳重新拨回原轨,也让他对这方天地的法则变化看得越来越清楚。 而今,道行已满,火候已足,积攒到此刻,正是该起炉证果的时候了。 李易眯了眯眼,白驴缓缓打了个响鼻,他却并未答应青年去村里做客,只是淡淡道: “你们拜得是石头老爹,我一个活人去了反倒是不美了,再说了不用拜我这个石人老爹了,去拜自己的父母,那才是你的现世佛,拜那一个说不了话的石塑,还不如拜知你懂你的父母。” 青年怔了怔,似乎没想到老师公会说这样的话,一时竟愣在原地,还想再追两步,可李易已经轻轻一夹驴腹。 白驴嚼着木叶,昂了一声,四蹄迈开,明明只是往前一踏,速度却像频闪一样瞬间拉远,前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便只剩下道旁扬起的一点尘烟,再一眨眼,连人影都没有了。 青年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显然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而李易已经登上了昆仑派的山门。 五十年的风霜吹过,昆仑派那座山间道观也早已褪去旧日的锋芒,院墙微斑,松枝低垂,青石阶上还留着经年累月被人踏出的浅痕。李易一步一步走进去,目光扫过,便见院中蒲团上盘坐着一名老者。 正是方一眉。 只是与从前那个还能撑着一股精气神、看起来不过稍稍年长些的师兄不同,如今的方一眉,也已经生出了明显老态,身形微微佝偻,像是被岁月一点点抽走了棱角,连五官都沉静了下来,周身气息更是玄妙得很,静坐不动时,竟有种大法师真正该有的庄重与安定。 五十年沉淀,方一眉早已不只是个“接班的师兄”,而是当真称得上“方大法师”了。 李易慢步走近,白驴在身后甩了甩尾巴,自顾自去啃门边的草叶。方一眉听到脚步声,缓缓睁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光,随即又归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分明压着一股早已察觉到什么的凝重。 他看着李易,开口第一句便是: “师弟,你劫数要到了。” 李易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师兄也看到了?” “还差一点,不过我是推断的。” 方一眉摇了摇头,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比寻常更缓,却也更沉。 【知见障】再高明,也只是伪装,是遮掩,不是凭空消失。它能骗得过一时,骗不过永远。既然天地阴阳会自己平衡,自己演化,那只要他持续偏离得久了,自然会有反应。 方一眉见他神色平静,反倒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沉声道:“《逆生宝卷》我已经修到了第三层,若非依靠莲花度压制,我可能会成为新的八仙……但是,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凝视其他门派的传承,特别是其他拥有八仙传承的门派,与其中的长者交流。”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底竟浮出一丝困惑与不解。 “我发现没有一个门派的功法品质,能超过《逆生宝卷》的。” 李易颔首,神色理所当然。 这很正常。 他又不是什么难拿得出手的下等天仙。 天仙出品,必是精品,更何况《逆生宝卷》里还参了一部分大哥修改过的《逆天三重》,品质能低到哪里去?真要是连八仙传承都压不住,那才叫怪了。 方一眉却没有停,继续道:“我一直以为这是师傅梦授大道,可我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段的因果恐怕还是在师弟身上。” 李易目光微动,示意他继续。 方一眉缓缓道:“当日,我见师弟身上有鬼神相佑,恐怕那时是我断了因果,那位鬼神出手赠送了古代秘法。” 他话到这里,神情越发凝重,像是顺着这条线一直往下推,终于推到了一处足以让他心惊的地方。 “所以,我在想身为鬼神护佑的师弟,难道自身的劫数就这么微小吗,而最近我看到师弟你身上的气,我隐约能预感到,你身上可能要背负一场前所未有,世上最大的一场因果之战了。” 院中风声微停。 李易看着他,眉眼里没有惊讶,反而有种早知如此的淡然。 五十年磨砺,方一眉的境界已经今非昔比了,能看出这一层,并不奇怪。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方一眉竟然已经在认真考虑替他削弱因果。 方一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不过,师弟你不用怕。我有办法帮你削弱一二分因果。” 李易眸光一闪,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便已经想到了对方会走哪一条路。 他微微抬眉,语气淡淡,却直接得很。 “你的方法不会是你想坐化,通过死亡销户,以达到部分平衡吗?” 方一眉明显一愣,显然没想到师弟竟然一口把自己心里最危险的那条路给掀了出来。可他只是沉默了半息,随后竟缓缓点了点头,居然默认了。 李易见状,眉头一皱,声音也不由得沉了几分。 “你太极端了。” 他抬眼看着方一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截断死路的坚定,“所谓天命,穷信天命,以为奴隶,而所谓天命,实则是众生努力达成的一种成就。” “就像算卦者批下天命,会成功,也会失败,并非定数,并非机械之物。” 方一眉被他这一句说得一怔,坐在蒲团上,神情有些怔然,似乎想反驳,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头。 李易却没有给他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你想用坐化来替我平衡因果,这法子不对。天命不是拿来跪的,也不是拿来死顶的,真正的路,是把它走出来。” 方一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修了这么多年,如今境界已至,反倒更明白有些时候,世事就是要有人去扛,既然师弟要走那条最难的路,他这个做师兄的,哪怕是折寿也想替他分担一二。 可就在他还想开口,准备和师弟继续争的时候,门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冲进院中,脸色发白,喘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嗓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村民说他们抓到了一伙子盗墓贼,他们好像在挖咱们昆仑祖坟。” “啥?” 方一眉和李易同时转头,连方才那点关于因果、天命、坐化的凝重都被这一声生生打断。院中静了一瞬,紧接着,方一眉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先是错愕,随后是怒意,再然后,几乎变成一种“你们这是在找死”的冷冷杀气。 李易却在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里,缓缓眯起了眼。 挖昆仑祖坟? ...... 这事,倒是巧得很。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遥远的另一片海岸线之外,美国,旧金山,黑手帮的大厦里,一场更大的风暴,也已悄然翻涌起来。 曾经在旧金山黑白两道都能横着走的黑手帮,如今却像是被人从根子上掏空了一般,外表还勉强撑着,里子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楼道里灯光昏黄,地毯边缘卷了毛,墙上的装饰画落了一层薄灰,连守在门口的小弟都少了许多,站姿也没了从前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头,反倒一个个神情麻木,眼神里透着疲态。往日里车队一开,谁都得让路,如今街上的同行提起黑手帮,更多的却是摇头,觉得这帮子人,迟早要完。 瓦龙站在长廊尽头,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今天已经发了三次火。 一次是因为账本上的窟窿大得离谱,一次是因为手下连个像样的活都接不稳,最后一次,则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黑手帮并不是单纯的运气差,而是真的在走下坡路,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口咬掉了根基。 “废物,都是废物。” 瓦龙低骂着,手指重重在桌面上敲了敲,心里却烦躁得厉害。 再这样下去,黑手帮别说翻身,怕是连牌子都要保不住。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眼神也跟着微微一变。 家族里好像还有个雕像。 那东西从小就立在库房深处,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祖上传下来的,造型古怪,样子诡异,平日里一直用布盖着,谁也没当回事。可这两天,瓦龙被逼得焦头烂额,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它。 “也许能值点钱。” 他心里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一个老物件,摆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有点来头吧?说不定还是纯金的。 想到这里,瓦龙眼睛都亮了几分,立刻转身朝着家族宝库走去。一路上,他还在低声抱怨着,脸上满是被现实逼得不得不转头捡破烂的憋屈。 “要真是纯金的,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他一路走到库房门前,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的气味一下子扑面而来,混着陈旧木箱、潮气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瓦龙皱着眉,随手把照明灯往里一照,目光很快就落到了角落里那个被布盖着的雕像上。 那是一尊古旧得近乎腐朽的雕塑,表面斑驳,棱角也不甚分明,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值钱的样子。 瓦龙走过去,抬脚踢了踢,嘴里还在嘀咕:“这玩意儿最好真有点东西,不然我今天可就白折腾了。” 他伸手就去掀那层布。 就在布角被掀起的一刹那,雕像表面忽然轻轻一震。 一道极淡的红光,从石质的缝隙里,慢慢亮了起来。 瓦龙动作一僵,眉头刚刚皱起,还没来得及后退,下一瞬,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雕像眼睛,猛地亮起了两团猩红的火焰。 像是沉睡已久的凶物,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瓦龙心头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嘴里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便听到那石像内部,传来一声极低、极沉、却又充满了某种古老回响的声音。 “瓦龙宝库?” 这声音落下时,雕像上的石屑竟簌簌往下掉。 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志,从那双红眼中缓缓苏醒,像是隔着遥远的时间长河,重新睁开了目光。 圣主。 或者说,已经借着日月之轮,逆转时光,回到二十年前的圣主。 他站在旧日雕像之中,感受着周围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眼神幽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瓦龙宝库?” “这里是二十年前?” “日月之轮果真起作用了!” 圣主低低开口,语气中没有半点震惊,只有一种压抑得近乎冷酷的确认。 他闭上眼,神识缓缓铺展开去,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感受着黑手帮这群还没彻底死透的家伙,感受着这片土地上,那些尚未被岁月碾成尘埃的旧日因果。 日月之轮果真起作用了。 火之位格与月之位格相合,逆转时间,将他从那场失败之后,硬生生拖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的经历,仿佛真的像一场梦。 那场梦里,他一次次被封印,一次次被压制,一次次看着自己辛苦积攒的力量崩散,看着那群人类在自己的阴影下苟活,看着一切都在朝着失败滑落。 可圣主知道,那绝不是梦。 那是切实发生过的败北,是他曾亲自吞下的耻辱。 所以,这一次,不会再一样了。 “这一世重生归来,我一定要赢!” 第111章 你老爹还没死呢! 黑手帮的大厦里,空气有些阴沉。 旧金山的风从高楼缝隙里灌进来,像一把把钝刀,刮得窗玻璃轻轻发响。楼下街道车流不断,灯火仍旧繁华,可在这栋楼里,曾经那股嚣张到近乎发霉的气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连走廊里的光线都显得暗沉沉的。 瓦龙站在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眉头拧得死紧。 黑手帮这段时间不好过,资金链出了问题,手下也开始心浮气躁,外面那些平日里巴结的人,一个个都躲得比谁都快。他本来正憋着一肚子火,偏偏今天还要陪一条会说话的龙聊天。 一条红色的龙。 圣主的雕像端坐在阴影里,气息冷得像一口埋了千年的井,眼睛却亮得刺人。那双红瞳在昏暗里一闪一闪,隔着石躯都透着一股压迫感,仿佛只要对上视线,就会被拖进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瓦龙听着听着,心思却慢慢活了。 这条龙,说话竟然不难听。 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好打交道得多。 而且从这家伙的话里听来,什么符咒、复活、王国,似乎都是可以操作的事。最关键的是,传说里巨龙可都是守着无尽财富的,既然圣主曾经是王,那他当年的宝藏呢?要是自己真能替他办事,是不是也能顺手捞上一笔? 瓦龙眼珠微微一转,脸上那点不耐烦很快就收了起来,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颇为体面的恭敬,微微欠身。 “如果您能支付佣金,那么黑手帮将竭诚为您服务,陛下。” 圣主石躯里原本正在沉沉翻涌的回忆,顿时一滞。 他刚刚讲完自己的往事,讲到自己曾经的王国,讲到人类如何背叛自己,讲到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本来正想借着这番话,先把瓦龙的心气压住,再顺理成章让他替自己办事,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先开口问佣金。 还“陛下”。 圣主心里那点古老而凶暴的火气,差点当场就往上窜。 不,瓦龙,符咒不重要,重要的是知识! 他几乎都想这么吼出去。 可下一刻,圣主又硬生生把这口火压了回去,红眼微眯,冷冷看着瓦龙那张写满“我可以合作,但要先谈钱”的脸,心里忍不住冷笑。 这蠢货,还真以为自己在跟一个穷到揭不开锅的金主谈生意。 要不是我重生了,还真信你的鬼了。 空气静了几秒。 瓦龙也不催,反倒摆出一副“我很有耐心”的样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只要价格合适,什么都能谈的表情。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角落里的阴影忽然轻轻蠕动了一下。 那阴影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往前伸出,随后竟从里面走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看不清面目,身形却异常利落,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垫着丝绒,丝绒里满满当当堆着金色的珠宝、金币、宝石,灯光一照,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瓦龙呼吸一滞,眼神瞬间直了。 圣主却像是故意吊着他一般,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智者向内寻求智慧,不智者才向外寻求力量。瓦龙,我现在不需要你收集符咒了,你只需要帮我拿到一本书,这杯黄金就是你的了。” 瓦龙盯着那杯金灿灿的财宝,喉结不自觉动了一下,眼底那点贪意几乎掩不住。 “什么书?” 圣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久远而具体的名称,随后才缓缓道: “法术大全!” 他说到这四个字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抑制的傲慢与冷酷。 “那是我曾经著作下的恶魔法术大全,象征着我的智慧。你需要帮我拿到那本书,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再管了。” 瓦龙心里顿时一动。 一本书? 就一杯黄金换一本书?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可他转念一想,黑手帮现在是真缺钱,别说做事,连手下吃饭都快要成问题了,光靠这一杯黄金,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于是他微微一欠身,脸上的笑意更诚恳了几分。 “如您所愿,只是我们的资金链是出了一点小状况,圣主能不能预支一点。” 话音刚落,圣主眼中的红光顿时一跳,石躯里似乎有一团灼热的怒意猛地翻了上来。 “想都别想,那都是我的钱!还不属于你!” 他这一声咆哮,震得桌面上的玻璃杯都跟着轻轻一颤,瓦龙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可圣主吼完,自己也沉默了。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然后,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才从石躯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咬着牙吐字一般,带着几分极不情愿的肉疼。 “一点点,只能给你一点点。” 瓦龙眼底光芒一闪,心里却已经把这条龙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会生气,说明有底线。 会松口,说明还有得谈。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手里,似乎真有钱。 那就够了。 …… 村口这会儿已经吵翻了天。 一群穿灰色登山装的人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推搡着往道观方向走,脚底下全是泥,头发里还挂着草屑,模样狼狈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倒霉倒霉倒霉!” “冤枉啊,我们是考古学家,不是盗墓贼啊。” 人群中一个大鼻子青年喊着。 成龙被挤在中间,刚想开口解释两句,村民的唾沫星子已经先一步砸了过来。 “呸,说得好听,不就是把我们祖宗的东西从坟里拿出来吗,盗墓就盗墓,还学家,我学你妈!” “就是就是,你们挖了我们昆仑村的墓,给我们什么补偿,能拿出几万文吗?” “数典忘祖,我们子孙后代活的这么困难,都不说挖祖宗坟过日子,这是你们祖宗吗,你们就挖!” 成龙被骂得满头包,刚抬手想比划,立刻又被旁边一个大妈用扁担顶了回去,整个人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却愣是没找到插话的空隙。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分开了一样,自动往两边退去。 道观门口,先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老道。 那老道眉毛长得极长,垂下来几乎盖住半张脸,随着山风轻轻晃动,乍一看像是蜀山里走出来的长眉真人,偏偏神情又沉静得厉害,一站出来,村民们的骂声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正是方一眉。 而在他身边,另一个人也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长袍,眉目温和,黑发里掺着些许灰色,看上去像个沉稳的中年人,可偏偏站在那里,又有种说不出的从容与老成,仿佛五十年的风霜全都沉在了眼底。 村民们一见他,立刻齐刷刷闭了嘴。 成龙原本还被骂得晕头转向,正低头喘气,一抬眼看见那道身影,整个人瞬间一愣。 随后,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老爹,你怎么在这啊。” 李易脚步一顿,先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疑惑。 “你认识我?” 成龙一听,立刻激动起来,连身上的绳子都顾不上了,急忙解释道: “老爹,我是你侄子成龙啊,你的画像还留在我们成氏宗祠里……当初你留下的三个方向,我们成家人都去做了,现在国内国外都有我们的族人,他们说这都归功于老爹你。” 他说着还嫌不够,连忙继续往下补。 “所以,子孙们还给您单开了一本族谱,我是你亲侄子,他们把我转到了你族系下,所以我叫你老爹啊。” 李易听完,先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层关系理顺了,下一秒,脸色却猛地一黑。 “畜生,宗祠是挂死人的,老爹还没死呢!” 这一句骂得又快又狠,成龙当场僵住,周围的村民先是一愣,紧接着也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村口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句冲散了。 第112章 润人也过得不行嘛 道观外的空地上,风一吹,土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村民们还围着那群被绑来的“考古学家”没散,嘴里骂声一阵接一阵,成龙被挤在中间,脸都快憋红了。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索性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 那铜钱并不新,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可被一根红线串着,红线也不是普通的细绳,像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摩挲过,颜色早就沉得发暗,却仍旧结实,末端还打了个极不起眼的小结。铜钱一亮出来,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叫骂的村民,声音竟都顿了一下。 成龙捏着铜钱,神情也认真了些。 “这是老爹当年留下来的。” 他把铜钱托在掌心,递给李易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腼腆和不好意思,“我们成氏子弟,平时赚了钱,都是分成三份,自己一份,家族一份,老爹一份。给老爹的份额最少,不过逢年过节,休假团圆的时候,大家都会给您上香祭拜,把您当神仙来拜。” 李易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目光刚一落上去,眼底便微微一动。 旁人看不见,可在他眼里,这铜钱上竟缠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意念,像是无数人的心愿、感激、供奉与思念,一层层叠在上面,久而久之,竟凝成了一点极有分量的“人念”。那不是香火,也不是单纯的信仰,而是实打实被岁月供出来的一点因果。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十分精彩。 真不知道是哪个龟儿子带起的头。 把人供成神仙,这事儿说出去都透着一股荒唐,可偏偏那些意念又不假,厚得都快能拿来当封泥用了。 成龙见他神色古怪,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些:“老爹,您老人家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就把您的画像挂在了宗祠。” 李易抬起眼,先是盯了他两息,随后忽然一笑。 “好小子,好孝子!”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利索,听不出是夸还是骂,可成龙倒是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皮发热,连忙摆手。周围村民却已经哄笑出声,原本还紧绷着的气氛,被这两句一冲,竟松了不少。 李易扫了一眼那群还在地上蹭来蹭去的“盗墓贼”,又看了看村民们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抬手轻轻一挥。 一缕五色光从袖口逸出,像一阵看不见的风,先把那几个人身上的绳结一一解了,再顺手一托,几人身上的土灰、狼狈和压迫感都被卸去大半。村民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来,那几人已经被李易送到了院外台阶上,连脚步都站稳了。 “先别吵了。” 李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的劲儿,“是不是盗墓,进屋说。祖宗的东西,也不是靠嗓门大就能吵明白的。” 村民们一听这话,立刻就安分了不少。 方大法师也在旁边捋了捋长眉,冲众人摆了摆手,算是把场子暂时压住了。李易这才带着成龙一行人进了道观。 道观里不算奢华,胜在干净整齐,案桌、蒲团、茶盏都摆得规规矩矩,院子角落里还晾着几味草药,空气里淡淡的药香和茶香混在一起,反倒显得极安宁。李易让人端了饭菜上来,几碗热汤面、两碟青菜、几样乡下自制的小菜,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家常的热气。 成龙吃了几口,神情很快就放松下来。 他这人一旦不被人围着骂,话就多了些,吃饭间隙便忍不住问:“老爹,您这些年都在哪儿啊?” 李易抬了抬眼,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我和你方师伯一直就在这儿,年轻的时候还喜欢到处旅行,后来年纪大了,就骑着驴四处溜达。日子过得还行,没什么大风大浪。” 他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成龙听着,却莫名觉得,这“还行”两个字后头,怕是藏着一整条山河风雨的路。 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老爹,不如跟着我去美国吧。我在那里过得还好,而且小玉,你就是你的孙侄女也会过来,大家……” 李易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半息,连方大法师也抬起眼,朝他看过来。 就在这时,李易身上那层一直压得极稳的【知见障】忽然微微一震,像是某种外来的引子突然碰到了他维系多年的平衡。那感觉极淡,却瞒不过此刻近在咫尺的方一眉。 方大法师原本正慢悠悠喝茶,茶盏刚抬到唇边,整个人忽然僵住。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仙?仙人!”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茶水没喝进嘴里,反倒差点顺着下巴滴出来,方一眉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易,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这个“师弟”身上的东西。 此时此刻,李易周身的气机再也压不住了。 他头顶无声凝出五光,层层攀结,像一顶华盖缓缓舒展开来,光华之中有清气、有雷意、有日月交映的异象,整个人往那一坐,便像是天然与天地相连,仙气喷涌得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方一眉的手都在抖,连茶盏都差点没拿稳。 “师弟在反哺天地?师弟竟在反哺天地。” 他喃喃一句,眼神里先是震惊,随即又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别人或许看不懂,他却是最清楚的。 这李易,可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仙人,那是他眼看着一点点带大的“弟子”。名义上是师兄弟,可实打实算下来,李易有多少本事,谁教的、谁带的、谁引路的,方一眉心里都清楚得很。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那口气顿时顺了。 “我没有给师傅丢脸。” 方大法师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连胡须都跟着颤了起来,“我培养出了一尊仙!” 桌旁几个弟子都看傻了,还是他心情大好,罕见地一拍桌子,冲着外头就喊:“文才!去,拿酒来,要大碗的!” 弟子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去取。 方一眉接过酒,一口接一口猛灌了三大盏,脸色都红了,却越喝越高兴,最后直接把酒盏往桌上一顿,笑得畅快。 “成龙这孩子是有孝心的,这或许也是天命的指引,师弟你不如去看看吧。” 李易这回没有再低头喝茶,而是抬眼看向远处,像是在感应什么,随即淡淡开口: “劫数在西方?” 方一眉没多说,只是把酒盏往旁边一搁,眼神极认真地看着他。 “去吧师弟,我将化作正义的炁,永远的保护着你。” 李易闻言,没再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成龙还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原本想继续劝老爹跟自己去美国,结果气氛一转,突然变得像是要出大事。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李易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最后,这一趟还是跟着成龙去了美利坚。 办绿卡这事儿,搁在几世前他都没办通,到了这一世,反倒顺顺当当拿到了手。成龙一路上还挺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把老爹请动了,可成氏宗族那边,却早就炸了锅。 消息是前一夜传出来的。 说他们家那位“指路仙人爷爷”居然还活着,而且准备跟成龙去美国。 一群成氏子弟连夜往机场赶,齐齐整整堵在出境口,哭天喊地,拽着行李箱不撒手。 “大伯你别跟成龙这小子走了!” “我们也想孝敬你啊大爷爷!” “您还会回来吗?只要您愿意回来,无论您在哪个机场降落,我们成氏子弟全体都去接你!” 李易站在一排子孙面前,神情有点微妙。 他这一世在成家并没真住过几天,可这帮人却把他传成了活神仙。偏偏他每次一现身,不是治病救人,就是降魔除妖,待不了多久又走了,留下的全是口口相传的传奇。越传越玄,越传越像真神。 成氏子弟里有人抹眼泪,有人抱着行李不撒手,架势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请回宗祠供起来。 可李易终究还是走了。 众人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着成龙上了飞机。 两天后,旧金山。 一行人从机场出来,成龙拖着行李,带着李易来到自己住的小公寓前。那公寓实在算不上体面,楼体老旧,墙皮发黄,门口还飘着隔壁房间若有若无的呻吟,好像是默哥在分享墨西哥鸡肉卷给旁人吃。 李易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窄得可怜的楼道,眉梢微挑,直接就开了口。 “你这润过来的外来人,过得也不行啊。” 成龙顿时有点尴尬,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勉强:“这算不错了,我每月工资也不低……只是每次出去考古,我总会遇上一些意外,然后就意外损坏一些家具、别人的摩托,导致我信用卡都支付在账单上了。” 李易听完,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拍得成龙心里一暖。 “还行,没有被斩杀线斩杀……” 成龙没听太明白,正想问,李易却已经把手掌伸了出来,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不过,男孩子在外,不能说自己没钱,老爹来教你赚钱的方法。” “给老爹一美元。” 成龙一愣,还是照做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递了过去。 李易接过那一美元,掂了掂,随后收进袖中,转身就往外走。 “现在跟着老爹走吧。” 成龙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刚跨出门槛,就见李易已经迈步往街对面走去,方向正是旧金山最大的赌场。 第113章 欢迎来到老爹古董店(4k) 旧金山,赌市。 “老爹,别去啊,前面是魔窟啊。” 成龙一心想要拦住老爹,拉着老爹的手臂往后扯。 可成龙发现一个惊人的事情,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超人神力,他也搬运不动老爹分毫。反而被老爹拖进了都市里。 这小老头劲还挺大! “哎呀,成龙,你是不相信老爹的实力吗,小瞧老人家是要吃大亏的。” 李易用一指禅弹在侄子的额头。 成龙吃痛地猛地呲牙。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与生俱来的大力气是随谁了。 成龙打小就劲大,曾经他去澳大利亚参加夏令营时,被同学用经典美国霸凌后,他处于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一脚踢死了一只袋鼠。 但不知真么的,后来同学里竟然传出了自己一脚踢死了一百三十五只袋鼠,一百三十二头野猪,九十六只狼,二十五只豹,二十头熊,十只猞猁狲,甚至一天之间打死了三百一十头猪。 俨然将他谣传成了战狂、血神、恐虐神选。 成龙一直以为他是血脉变异的怪物,因为不论是同龄人,还是同宗的亲人,都没有这种例子。但今天见到了老爹,他才知道,合着这声‘爹’没叫错。 大伯才是我爹! 这劲大的确实是血脉最好的证明! 这位能和火车赛跑,一脚踢飞全盛时期圣主的超人成龙,如是臆想道。 老爹绕过赌场外躺尸的黑哥们,跨过不知是死是die的尸体,进入了一处充溢着香烟、香氛的赌室。 赌室很喧哗,时刻都能看到有人涨红了脸狂笑,也有人瞪大了眼珠子,不可置信地上演变脸,甚至是‘浪子回头’的痛哭画面,然后是有‘好心人’为他伸出援手,然后浪子回头再回头。 继续当龟儿子狠狠地赌上一局,等到输的裤子都不剩,他便被做成了冷链大小件,送到了世界各地。 “老爹,要不还是别搞了,就算你老人家是赌圣,也玩不过赌盅里的机关的。” 成龙悄声道,忧心仲仲道。 李易将那绿油油的一美元拍在桌子上,径直走上跟前。 “哎呀,老爹。” 成龙绝望地看着李易将钱拍在6点上。 成龙的目光停留在赌盅上:“我真该拦住......唉?” “1,1,5,六点!” 就在瞬间,原本的一美元,膨胀成了五十美元。 成龙傻眼了。 来钱这么快?老爹你玩真的! 李易自然不做无准备之事,身为一名修行者,来钱的路子太多了,就是在这赌局上,他压根不需要做什么手脚,就直接用神念看一眼,里面是几点几点,全都知道了。 美元筹码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从一美元到一万美元,只在转眼间。 成龙连忙叫停:“老爹收手吧。” 老爹:“赚够一百万就收手。” 就如此,成龙仅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彻底在风中凌乱。 李易手中的钱越滚越多,一万,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小老头,一个小时前身价才一美元,如今只过了一个小时,就已经跃上了百万富翁的身价。 成龙看痴了。 而周围,也渐渐多出了一些穿着黑衣服的人,目光有些不善地盯着他们伯侄。 忽然,领头的一个人看到了成龙,眼瞳一缩,他摆了摆手,一众赌场小弟立刻散开。 李易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人,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没动手。 忽然,他就听到了赌场的人在说话。 “老大,我们怎么不动手,那老家伙赚了我们一百万,一百万啊!”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他旁边是谁吗,他是成龙,是咱们美国第一巴图鲁!” 黑帮老大压低声音道:“他是我小学同学,我以前霸凌过他,他曾经在我面前一脚踢死了一千三百五十只袋鼠,一千三百二十头野猪,九百六十只狼,二百五十只豹,二百头熊,一百只猞猁狲,甚至一天之间打死了三千一十头猪。” “真的吗?” 小弟有些惊讶,看老大严肃的表情,他有点相信了。 黑帮老大面不改色:“假的。” “其实是因为成龙认识布莱克,布莱克警长是我们这块区的最大白势力,还是成龙的保护伞,咱们没法动他,上一秒动了,马上就有FBI过来围堵我们了。” 小弟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易听完后,嘴角一抽......他记得十三区是特工组织吧,怎么感觉人尽皆知啊,这信息管控能力也不行啊。 有种唐建国推特治国的智商美。 拿到那一叠刚从赌场里换出来的钞票时,成龙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恍惚状态里。 他低头看着那摞钱,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李易,怎么想都觉得这事离谱得过头了。 一个小时前,老爹还只拿着一美元,说要教他赚钱。 一个小时后,钞票已经厚得能塞进一只公文包里,赌场里那些本来还笑眯眯的荷官、经理、保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偏偏又不敢真拦。成龙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桌桌赌盅像是被老爹拿来当菜碟子似的翻来覆去,最后一笔一笔把筹码滚成现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老头,是真会啊。 李易把钱随手往成龙怀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是从街边买了两根油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 “啊?”成龙还没回神。 “回你那旧公寓。” 成龙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钱,跟在后头,刚走出赌场大门,就听见街边一阵喧哗,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远处盯着他们,眼神里明显带着忌惮,却又不敢真靠近。成龙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忍不住小声道:“老爹,他们刚才怎么突然不动手了?” 李易走在前面,背着手,连头都没回,只淡淡道:“你在这地方,应该挺有名。” 成龙脚步一顿,表情一时复杂。 他确实听过自己的传闻。 美国第一巴图鲁,徒手扯过铁门,一脚踢死过不知道多少袋鼠,打过野猪,撂倒过熊,甚至还有人传他一拳能把街头摩托打成零件。刚开始他还觉得离谱,后来谣言传着传着,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该在这种“谣言越传越离谱”的环境里活着。 可今天见了老爹,他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传闻里那股离谱的大力气,似乎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大伯才是源头。 成龙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忽然觉得那一身怪力,突然就有了血脉上的解释,顿时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心里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老成家,果然不是普通人家。 他正想着,前头的李易已经拐进了旧金山最热闹的街区之一,沿着街角一路往唐人街方向走。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中英文混杂,香料味、烤肉味、海鲜味和人声一起在街面上滚动,熙熙攘攘的,倒也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成龙原本还在想,这么大一笔钱,老爹是不是打算先找个好地方歇脚。 结果李易脚步一停,站在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前,微微抬头看了看。 那是一家唱片店。 门口玻璃窗有些旧,里面挂着几张褪色的海报,唱机、黑胶、旧磁带整齐地摆了两排,门头上还挂着一块“旺铺转让”的牌子,红底白字,倒是醒目得很。只不过整间店面看着有些年头了,外面墙皮发黄,橱窗边缘也有一点开裂,明显是已经经营不下去了。 成龙跟着停下,眨了眨眼:“老爹,你看上这地方了?” 李易负着手,站在门口打量片刻,眼底却像是已经把这铺子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这店铺位置其实不错,靠近唐人街,旁边人流不小,街角又有转弯,来往的人都能瞟上一眼。更关键的是,这地方够旧,够杂,够不起眼。 不起眼就好。 太张扬的地方反倒不适合他现在落脚。 他这次来旧金山,可不是来单纯养老的。 李易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他要的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安稳,而是一处可以慢慢等、慢慢落子、慢慢把线铺开的地方。圣主重生回二十年前,符咒一旦重新起势,整座城市都会跟着被卷进一场因果风暴里。到那时,黑气、正气、命数、位格,都会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紧,撞出最剧烈的均衡反应。 而他要的,就是那个碰撞瞬间。 只要圣主和他真正对上,阴阳法则必然暴涨,本世纪最强烈的一次因果翻涌,也会在那一刻彻底炸开。到时候,他就能顺着这股涨势,去摘取阴阳之中的【大日】道果。 这才是他这一世转生最主要的目的。 不是为了逞凶,也不是为了单纯压谁一头。 是为了在这方世界的均衡与失衡之间,把自己该拿的那一份果位,稳稳摘下来。 李易看着这间唱片店,眸光平静,心里已经把后续的布局都过了一遍。 等着。 等宿命之敌过来就行。 打败宿命之敌不过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两者碰撞的瞬间,世界会如何应激,法则会如何翻涌,自己又能从中榨出多大的成果。 想到这里,李易微微点头,像是对自己选中的地方很满意,随即转头看向成龙,笑了一下。 “这里不错。” 成龙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这里?唱片店?” “买下来。”李易说得干脆。 成龙:“啊?” 李易已经迈步往里走,推开门时,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店里灰尘轻轻扬起,空气中混着旧纸张和唱片壳特有的味道,倒也不难闻。 “买下来,改成古董店。” 他语气随意,却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等着就行。” 成龙站在门口,抱着那一大包钱,半天没回过神。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被老爹拉着从赌场出来,最后竟然是来买店铺的。 不过回过神来之后,他竟然莫名有点高兴。 住处问题,一下就解决了。 而且看样子,老爹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歇脚,而是真的要在这边扎下来。那种感觉,就像原本只是带了个长辈出来旅游,结果长辈一抬手,顺手就把家给安了。 李易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随手从柜台上拂去一层薄灰,指尖一抹,便把门窗、梁柱、角落都扫了个遍。 这地方旧是旧了点,但胜在地段合适,面积也够,稍微收拾一下,开个古董店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这店铺一旦开起来,后面无论是符咒、魔法、异变,还是那些不断往这边凑的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有个明面上的落脚处。 到时候,别人以为他只是个卖古董的老头。 实际上,他等的是一条真正的因果线落进门来。 成龙看他站在屋里出神,以为他在盘算装修,便凑上去问:“老爹,真要在这里开店啊?” 李易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不然呢?” 成龙顿时笑了,心里那点不踏实也跟着散了不少。 这地方虽然不如他原来的公寓大,但明显要像样得多,至少不用再听隔壁黑哥们做杠杆运动的动静了。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简直像是人生的一次重大改善,忍不住连连点头。 “挺好的。” 他四下看了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小玉要是来了,肯定也会喜欢这里的风格。” 李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小玉。 他当然知道。 那可是个很厉害的圣斗士转世。 表面上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实际上却能把黑影兵团都玩出女王气场,往后甚至还能和玛雅神话、太阳女神、圣斗士这些东西联系到一起。那小家伙的气运与位置,压根不是寻常小孩能比的。 李易一边把一张旧桌子扶正,一边在心里慢慢捋着这些因果。 当初吸血鬼篇时,特鲁之所以能被寺庙的圣人错认成圣斗士,也不是完全没原因的。 那时候,小玉曾经分给了特鲁一部分气。 而那股气,正是从“圣斗士”那条命数线上借下来的东西。 气一借,线就连上了。 线一连上,因果就开始往前回响。 所以后来寺庙里的圣人会认错人,也不是平白无故。 这一切,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李易想到这里,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 这世上的事情,果然没一个是孤零零长出来的,所有看起来突兀的点,背后都有命数在牵,位格在拉,阴阳在补。 成龙见他笑,还以为是自己说对了,顿时更高兴了些,开始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屋子。两人一通忙活,把原本空荡荡的唱片店慢慢腾了出来,窗帘一挂,地面一擦,旧柜子一摆,倒真有了几分古董店的雏形。 不多时,李易便把招牌也换了。 旧唱片店的牌子被卸下来,新的“老爹古董店”几个字,稳稳挂到了门口。 红底金字,虽不算多么豪奢,却自有一种老派、稳重、又有些神神叨叨的味道。 成龙站在门口看了看,突然就有点感慨。 “这样看着,还真像回事。” 李易站在他旁边,负着手,目光从街道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门牌上,神色平静。 店开起来了。 现在,就只差第一位客人。 也就是他真正要等的人。 时间没过多久,店门口的铃铛便又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古怪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气质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别人看出什么来。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木盒,盒子外头缠着旧布,布角发黑,显然有些年头了。 成龙正站在一旁整理货架,闻声立刻抬头。 李易却比他更早一步看过去。 那人把盒子放到柜台上,声音低低的:“我有个东西,想卖。” 李易目光落到那盒子上,神识随意一扫,便已看见里头那件东西的模样。 猴王木偶。 他眼底微微一动,嘴角也跟着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来了。 第114章 我美猴王又复活了! 卖猴王木偶的商人站在柜台前,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他双手捧着那个旧木盒,像是生怕自己手一松,里头的东西就会自己蹦出来似的,眼神时不时往四周瞟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李易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单纯来卖古董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门口,不得不把手里的烫手山芋出掉,眼底那点忐忑藏都藏不住。 可他看得更清楚。 那盒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木偶,而是带着封印气息的魔法道具。 李易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已经起了疑。 黑气也好,正气也罢,这东西是怎么送到他店门口来的? 总不能是黑气见他新店开张,特意上门送贺礼吧? 本地帮派现在都这么讲礼貌了? 他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神念却已经顺着那件木偶扫了过去,里面缠着的邪气与封印交叠成一团。 李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不对。 不是黑气主动送。 是正气送来的。 他盯着那猴王木偶,眼底浮出一点古怪神色。 “不对,是正气的引导,这件黑暗木偶的复苏必然会引发祸乱,正气知道放在哪里最安全,所以他会假借他人之人,卖到我的店里,让我这里成为一间超凡物品的镇压地。” 李易脸色古怪。 合着将他这里当成了镇魔塔? 那商人见他半天没说话,额头都有些冒汗,试探着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老板,这东西……收不收?” 李易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话,反倒抬手一按,把那猴王木偶从盒子里接了过来。 木偶入手的一瞬间,表面那点看不见的邪气轻轻一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视线压了一下,瞬间老实了不少。 李易随手掂了掂,淡淡道:“收。” 那商人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什么“谢谢老板”“您真是好人”,又飞快把钱接过,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了,生怕多待一秒会出什么变故。 李易拿着木偶,转身放到了柜台上。 “先压着。”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便抬头看了看店里的格局,似乎准备去找点材料,施展些结界魔法,把这里彻底布置稳妥。 成龙正在旁边整理新搬来的货架,听见这话,忙跟了一句:“老爹,我去帮你。” 李易点了点头,刚要应声,便已经转身往里屋走去。 可他前脚刚走,后头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成龙正低着头擦柜台,没注意到那木偶的腿被自己顺手拉了一下。 那原本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猴王木偶,被他这么一扯,整具木偶忽然华光一转,表面的木纹像是活了过来一样飞快蠕动,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从木偶内部炸开,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被猛地激活。 下一刻,木偶竟真的复活了起来。 它先是僵硬地动了动脑袋,随后猛地一跃,整个人形一散,转眼就在柜台边化作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手里还凭空变出一根棍子,动作灵得像从火焰里蹿出来的野猴王。 它呜呼一声,站在柜台上,双手叉腰,神气十足。 “嘿,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救本大王出来,为了表达我对你的谢意,我决定给你上演一场幽默大师的表演。” 成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猴王已经啪地一声,变出一个小板凳,把成龙往上一按,强行摁了个观众位。 它清了清嗓子,立刻开始自己的个人秀。 “咳咳,你知道为什么许仙给老婆买了一顶帽子,白娘子戴上之后就死了,因为那是顶压蛇帽。” 成龙面无表情地坐在小板凳上。 猴王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它笑得前仰后合,连尾巴都在晃,结果笑到一半,忽然又自己停住,盯着成龙,满脸期待地问:“拜托,我讲出了这么多好笑的笑话,你怎么不笑啊。” 成龙作为一个木偶,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 猴王见状,明显有点不服气,抬手一甩棍,整个人倒立起来,脑袋从身下探出来,笑嘻嘻地又补了一句: “好吧好吧,败给你了,我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你知道吗,路易十六死的一点都不冤!” 它说到这里,猛地翻了个跟头,倒立着伸出一个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后吐出最后那句自以为绝杀的包袱。 “毕竟冤有头。” 成龙:“……”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整个店里,忽然响起李易的声音。 “成龙,你去哪了。” 猴王耳朵一竖,猛地从柜台上探出脑袋,嘿嘿笑了起来,冲着里头大声喊: “嘿,老头看这里,这里可没有成龙,可有一个幽默大师!” 李易从里屋走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只猴子身上,随后又扫了扫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柜台、地板、椅子和货架,神情先是微微一顿,紧接着,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 原来成龙中了招。 “猴子,是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猴王一听“猴子”两个字,顿时不乐意了,脸都涨红了几分,抡起棍子就想朝他冲过去。 “我可是美猴王!” “就你还叫美猴王,照照镜子看看,你哪里美了?” 李易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偏偏落到猴王耳朵里,简直跟拿针往火上扎一样。 猴王气得当场瞪圆了眼,脸皮都泛红了,怒道:“老头,你!” 它猛地挥起棍棒,脚下一蹬就要扑上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冲到一半,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猴王站在半空里,表情变得有点迷茫,甚至还下意识挠了挠头,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刚刚为什么这么生气。 “咦,刚刚我要干什么来着,对,我要对付一个可恶的老头……咦!我刚刚要?” 它呆愣愣地停在那儿,眼神一时都有些发直。 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平平淡淡的声音。 “小猴子,你在想什么呢?” 猴王下意识回了一句:“我没想什么,刚刚有个可恶的老头子气我,我一定要把他狠狠地打一顿,把他的胡子全都扒掉!” “哦哦,那很生气了。” “对啊,我现在很气的。” 猴王顺嘴又接了一句,刚说完,自己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我是说我很生气了。” 猴王猛地一抬头,满脸疑惑:“什么?” “没事。” 李易站在柜台旁,神色平和得像在和街边小孩聊天,顺手对着那根木偶的腿抬了抬下巴。 “你来帮我搭把手,拉一拉这个东西。” 猴王愣了一下,竟真就下意识伸手去拉。 它手刚一碰到那物件,身上便骤然迸出一道光芒,光芒之下,它的身形竟开始迅速缩小,而桌上的木偶则一点点浮现出更完整的形态,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把它和那具木偶重新对调。 猴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变了,目眦欲裂地看着李易,尖声叫道: “老头子,你究竟干了什么!” “你究竟用了什么魔法!” “你阴我!” 李易站在原地,笑而不语,心里却已经淡淡过了一句。 知见障,还是这么好用。 虽然骗不了天道,但骗一骗这些小角色,手拿把掐。 一旁,刚从发懵里回过神的成龙,忍不住又大叫起来: “倒霉,倒霉,倒霉!” 他看着眼前这离谱的一幕,脑子一时间都快转不过来了,张口就冲李易道:“老爹,刚刚我可能做了个梦,我梦见了一个喜欢说冷笑话的猴子,一直纠缠着我……呃,好像不是梦?” 李易伸手拎起桌上的木偶,随手晃了晃,笑呵呵道:“当然不是梦。魔法与奇迹是存在的。” 成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仍旧一脸“这不科学”的表情,嘴里还在挣扎:“或许是我换了一间大房子,所以产生了幻觉?” 李易瞥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那你相信老爹赢下一百万美金,是奇迹与魔法,还是赌术高超?” 成龙手上一颤,整个人顿时沉默了。 “真的有魔法啊。” 他看着桌上的猴王木偶,半晌才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声音都低了下去。 李易笑了笑,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把那只木偶又往掌心里提了提,手指在木偶腿上轻轻一扯,重新触发了它那套换置诅咒的条件。 “老爹不要!” 成龙几乎是扑上去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看着那木偶又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下一秒,一道白光闪过。 白光来得极快,像是把整个柜台都洗了一遍,刺得成龙下意识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一切又似乎没变。 店还是那个店,柜台还是那个柜台,李易也还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木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龙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魔法那种没有逻辑的……” 话还没说完,店里忽然又响起一阵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声。 “哈哈,我美猴王又复活了。” 李易:“......” 成龙:“......” 猴王环顾四周,看到了面前的老阴比,他头一歪:“......诶?” 第115章 风后奇门和八九玄功,你要学哪个? 猴王环顾四周,看到了面前的老阴比,他头一歪:“……诶?” 这一声“诶”里,明显带着几分茫然,几分警惕,还有一丝刚从封印里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嚣张,就先撞上铁板的本能反应。 它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脑子里却忽然像被一层薄雾擦过。 刚刚自己到底是怎么脱出来的? 怎么一出来就觉得哪里不对? 又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猴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神色一时间变得有些滑稽。 它本能地想往后撤,脚尖都已经往柜台边缘挪了半寸,可下一瞬,李易只是抬了抬眼,淡淡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没什么凶气。 可猴王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住了尾巴,整只猴子瞬间僵了僵,连毛都下意识炸开一层。 它终于意识到,问题不在这间店,也不在那只木偶。 问题在这个老头身上。 尤其是,当它试图认真回想自己方才为什么能出来时,脑海里竟然隐隐发空,像是很多念头刚一冒头,就被谁拿小刷子轻轻扫走了,剩下的只有一团模糊的空白。 它不知道,这就是李易那门【知见障】的妙处。 不直接封你,不直接镇你,不跟你硬碰硬。 而是让你意识里很多关键的念头,在生成之前就先慢半拍,等你真正想明白,事情已经过去了。 猴王心里越发发毛。 它见过法师,见过术士,也见过不少古怪的封印手段,可这种让人一会清醒、一会发蒙的感觉,它还是头一回撞上。 成龙这会儿也终于缓过神来。 他猛地站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茫然、震惊,一路迅速转成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魔法……真的有。” 他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给刚才那一连串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找个落脚点。 然后,他忽然又想到一件更远的事。 老爹、老师公、成氏宗祠、石像老爹…… 以前村里人总说这位“老师公”是神仙一样的人,逢年过节都要拜,甚至还把他的石像当干爹供着,他当时只是觉得离谱,现在想来,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魔法,那这一切似乎就没那么离谱了。 成龙的脸色慢慢变了,像是忽然把许多原本碎掉的东西重新拼了起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家会把他叫老师公。 怪不得老爹总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各种邪门地方。 怪不得连那一百万都能在他手里跟玩似的滚出来。 原来这位,真不是普通人。 他刚想到这里,猴王那边已经忍不住先开口了。 它探着半个脑袋,先前那股嚣张劲儿明显收敛了不少,连声音都没刚才那么炸了,反倒带了点试探和小心翼翼。 “老头……” 它刚喊两个字,忽然又停了停,像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安全,干脆换了个口气,咳嗽一声。 “老先生。” “那什么,我刚才也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你看,我这猴生也不容易,刚出来透个气,你总不能一见面就把我关回去吧?” 李易抬了抬眼,神色淡淡:“你想走?” 猴王立刻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当然想走啊!” 它一边说,一边装出一脸无辜,“我可是美猴王,怎么能一直待在你这破柜台里,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干呢。” 李易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要走也可以。” 猴王眼睛一亮。 “真的吗?” 李易看着它,语气却平静得吓人:“不可能。” 猴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彻底展开,便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似的,僵在了那儿。 李易把手里那只木偶轻轻转了半圈,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顽劣成性,刚被放出来就想跑,若是放你出去,只会闯出大祸。到时候被别的法师抓住,你肯定要拿我的名头去求饶,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猴王一听,眼珠子乱转,立刻便换了副表情,笑嘻嘻地开始打圆场。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这不是还没闯祸吗。再说了,我这猴子做事,讲的就是一个自由自在,哪里会那么坏……” 它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话里话外全是“我其实很老实”“我其实很讲义气”“我可以配合”,可李易只看它那一双乱转的眼睛,就知道这货肚子里没憋什么好东西。 狡猾多端,假意臣服。 这东西一向如此,真要放松一点,立马就能翻脸。 李易也不拆穿,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钉子,把猴王那些花花心思死死钉在原地。 “我这里还缺个打下手的。” 猴王一愣。 李易继续道:“你若老老实实的,我就不把你变回木偶。若是再作恶耍人,我就将你扒皮抽筋,抽出灵魂点灯。”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甚至连语气起伏都不大,可猴王听完,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冰冷东西从尾巴尖一直浇到了脑门。 它先前还在盘算着怎么逃,这一刻却真真切切感到一点发寒。 可嘴上当然不能认怂。 猴王梗着脖子,抬头叫道:“你要我当你的学徒?我可是美猴王!” 李易闻言,竟真笑了出来。 “你想的倒是挺美。” 猴王瞪着眼,明显有点不服气。 李易却慢悠悠补了一句:“学徒你还不够格,不过其他方面倒是合格。” “什么?” 猴王一愣,刚刚提起来的一口气还没落地,就见李易已经抬手往柜台上一按,神情带着点研究者看样本时才有的兴趣。 “你可以被研究。” 猴王:“……” 它张了张嘴,整张猴脸都开始发绿,明显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个回答。 它本来以为,这老头最多是把自己收作手下、当个打工猴,没想到对方压根没打算按常理来,居然直接说要研究它。 这比当学徒还离谱。 猴王眼珠子急急一转,立刻又换了副可怜兮兮的口气,试图先把气氛缓和下来。 “不行不行,打工可以,不过你还是要给工钱的,你是个好法师,可不许当个奴隶主啊。” 李易点点头,似乎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 “那我就把我的研究成果教给你。” 猴王一听,眼神立刻闪了闪。 研究成果? 它对这个其实没什么兴趣。 “我不要那个,这样行不行,我给你打一天工,你给我放一个小时的假......” 李易接过话茬:“然后你就趁机溜走是吧?” “你的身体被诅咒过,可以动静相转。恰好合适拿来让我研究,而且你叫美猴王,你其实不会真正的变化之术吧?” 猴王脸皮一囧。 这句简直正戳它心窝。 它虽然嘴上叫美猴王,可真要说起来,它会的更多是些花活儿、幻变、障眼的法子,离真正意义上的变化之道,还差得远。李易一句“你只会变幻术,不会变化”,几乎是把它的底给揭了。 猴王当场有点挂不住脸,耳朵都跟着抖了抖。 李易看着它那副明明想装不在意、却又明显动了心的样子,顺手便从柜台下拿出两本书来。 两本很是崭新的。 不过一个薄,一个厚。 李易把两本书在桌上一放。 “恰好我这里有两篇力道修行功法,若是修炼到深处,或许可以一力破万法,从而打破一切法术诅咒。” “你若是随我完善研究,日后可以再也不用惧怕任何封印之术。” “这个工资怎么样?” 美猴王气息一粗,目光火热看着两本书。 他看着猴王,淡淡道:“这两个法门,一叫《风后奇门》,一叫《八九玄功》,都能变化。” 李易指尖点了点那两本书,眼神落在猴王脸上,笑意不深,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你学哪个?” 第116章 修成八九玄中妙,任尔纵横在世间 李易把两本书在桌上一放,指尖轻轻点了点封皮,目光落在猴王脸上,笑得很轻,却明显带着几分看戏的意思。 “你学哪个?” 猴王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 它刚从木偶里脱出来,正是对“变化”二字最上心的时候,脑子里一听见这两门功法都能变,猴心立刻就痒了。 尤其它当初也只是隐隐听过,有个厉害得不像话的恶魔巫师似乎精通此道,那种能随意变来变去、叫人分不清真假的本事,早就让它心里惦记了好久。 如今真把两本功法摆到它面前,哪还有不心动的道理。 猴王眼珠子转得飞快,先盯上了那本厚厚实实的《风后奇门》,又低头瞥了眼旁边薄得可怜、只有寥寥几页的《八九玄功》,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 风后奇门看着就像正经货,厚,稳,像那么回事。 八九玄功却太薄了,薄得离谱,几页纸一捏就能捏出边儿来。 猴王本能地想伸手去拿风后奇门,爪子都已经往那边探了半寸,忽然又顿住了。 不兑,这集我看过. 万一这个叫八九玄功的几页,是功法目录呢? 老头子这人,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坏得很。 别看他笑呵呵的,说不定正等着它一脚踩进坑里。 猴王立刻把爪子缩了回来,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抬起头来问: “老头,这两本……哪个更厉害?” 李易也没拿架子,只是慢悠悠道: “风后奇门啊,是在周身布下奇门法阵,可以随意改变格局、拨转四盘。正确的修炼,能将自身化作‘候王’命格,从而改变血肉形态,千变万化。若你修行勤恳,甚至能改天换地。” “候王?” 猴王本来还只是随便听听,结果一听到这词,眼睛立刻就亮了。 “猴王!” 它自己把这个字一听,心里顿时一喜,这个好,这个好极了。 合着连命格都能往它身上靠?这不就是给猴量身定做的吗? 可猴王心思多诡,刚起了点欢喜,又转头看向另一边那本不知名的《八九玄功》,拿爪子一指,故作镇定地问: “那这个叫八九玄功的呢?” 李易瞥了它一眼,像是早料到它会问,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八九玄功,取自八九之数,又叫七十二变。目前只算是个总纲吧,如果你能按照里面的内容,不断钻研推演,日后肯定是能壮大肉身,变化多种神体的。” “总纲?” 猴王撇了撇嘴,心里顿时有了判断。 这老头子坏得很,说得倒是好听,可不就是给猴画饼吗? 薄薄几页纸,能有多少变化之术?还总纲呢!真当它是没见过世面的野猴子? 你猴哥精得跟猴一样,会被你骗? 它想了想,还是把视线收了回来,干脆利落地一把捞起风后奇门,翻着跟头蹿到墙角,背对着众人,闷头就读了起来。 “我要这本。” 它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书摊开,像是生怕李易反悔似的,翻得飞快,几乎是眨眼就把自己埋进了那堆厚书里。 成龙站在旁边,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这猴子,怕不是个文盲吧? 要是它真读过几本书,就该知道,《八九玄功》这名头可不是随便写着玩的。 可偏偏这猴似乎只盯着“厚”那本,完全没意识到,真正古怪的东西,往往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要是读过几本书,就会知道《八九玄功》出自于封神演义,乃是阐教仙人传授给杨戬的玄功。 在原著《封神演义》中杨戬所述:“我与道中俱各别”,道尽了阐教杨戬七十二变的根源,乃是从“道”中变化,所变乃本质。 玉鼎真人曾评价“修成八九玄中妙,任尔纵横在世间。” 就是不知道老爹这门八九玄功是不是真本了。 如果是真本,这猴子吃了大亏了。 成龙正想着,李易已经顺手把那本薄薄的《八九玄功》往他面前一推。 “你也别站着。” 成龙一愣。 李易抬了抬眼,语气很平静:“你是我侄儿,以后遇上的事情会更危险。好好读这一本,这本书不需要你修炼,看过你就懂了。” 成龙接过来,心里一阵无奈。 “倒霉,倒霉,倒霉……” 他苦笑着嘟囔了两句,还是低头翻开了那几页纸。 可就在他手指碰到纸页的一瞬间,纸面上的龙纹凤篆竟像活了过来一般,字迹飞扬,隐隐有光从字缝里升起,像一条条细小的游龙,顺着他的视线一点点钻进眼睛。 成龙心神一震。 下一刻,脑海中便浮现出一篇总纲,一篇变化。 没有花里胡哨的铺垫,也没有玄之又玄的长篇大论,几百字,便像是一整道门,直接推到了他眼前。那感觉不像硬塞进去的,更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只是现在才被他看见。 成龙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觉得顺。 这八九玄功,竟是好妙法。 纸页上的内容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在骨子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法门上还有一段诗作,为证其意: “秘授仙传真妙诀,我与道中俱各别;或山或水或颠狂,或金或宝或铜铁。或鸾或凤或飞禽,或龙或虎或狮;随风有影即无形,赴得蟠桃添寿节。” 成龙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越念越觉得其中意味深长。 而第一篇,便叫【真龙变】。 成龙的目光落下去,便看见这门法子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学”出来的变化,而是一门体修之法。 无需苦熬筋骨,无需闭关炼体,只要服用同等道参,便可得道。 世上恰好有十二类石符,服之等同道参,能得诸般神通。若能集齐其中十二种道参,即可修成真龙变。 届时成龙便可乘黄龙而去,成就万劫不灭之体。 成龙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都像被这一段硬生生震住。 “这只有一种变化,竟然如此强吗?” 成龙怔了怔,刚想再问,墙角里那只猴王已经按捺不住了。 “一种吗?大惊小怪。” 它本来还在一边翻着风后奇门,一边暗自得意自己没上套,谁知道刚翻了几页,发现这本风后奇门越看越顺,越看越妙,很多原本想都想不到的格局变化,竟在脑子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猴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抬头,朝李易那边大声嚷嚷: “好功法,老头你居然有这么好的功法,这可堪比一位上古大法师的传承啊。” 它越说越兴奋,尾巴都快翘起来了,翻页的速度也更快了些,显然已经把这书当成了宝。 “太棒了,你居然真给我这么好的功法,你是我爹啊,对我也太好了。” 李易眉梢微微一挑,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抬手便隔空弹出一个板栗。 啪。 正中猴王脑门。 猴王“嗷”地一声抱头,疼得一下蹦起来,嘴里还在嘟囔:“打猴也不能这么打啊……” 李易神情不变,语气却淡淡压下来一句: “没大没小,要叫老爹。” 猴王缩了缩脖子,嘴上小声咕哝着,却到底没再继续胡喊。 它转身蹲回墙角,低头继续翻书,边翻边觉得这老头虽然脾气怪了点,下手也黑了点,可给的功法真不赖。 可就在它翻得正起劲时,忽然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啊。 风后奇门那么厚实,八九玄功那几页薄纸又总纲又变化,听着像是挺厉害的。可眼下自己翻着风后奇门,看得这么顺,这么妙,似乎还真是捡到宝了。 它一边翻,一边越发得意,抬起头来,又偷偷瞥了成龙一眼,忍不住炫耀起来。 “瞧这本,修炼到后面,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猴王的语气里满是得意,摊着书本,朝成龙面前一摆,密密麻麻的文字列在了成龙面前。。 “俺的眼光比你好啊。” 它说得理直气壮。 成龙抬头就看到几页风后奇门,眼前一亮,彷佛有一团文字从风后奇门里飘出,和他脑海里原本那篇总纲彼此咬合,慢慢补全。 他心头一震,眼中难掩惊异。 “这……” 成龙低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对这门功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原本他还只是看见了“真龙变”这一个篇章,可此刻,那几页纸上的字仿佛真的朝自己眼中飘了进来,为那总纲添上了几笔,让原本略显抽象的内容,忽然清晰了些。 那种感觉,说不出的玄妙。 就在这时,猴王那边也终于注意到了成龙的变化。 它瞧着成龙怔住,应该是被风后奇门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摄住心神。 他又偷偷一瞥成龙手上的纸,纸上空白一片。 猴王心里一下更得意了。 “后面全是白纸啊,果然是老头子骗我上套的,我多精啊,就是不上套。” 它低着头,暗暗发笑,心想自己选择风后奇门果然没错。 这本书厚,气派,内容又强,怎么看都比那几页纸靠谱得多。 它正美着,李易却已经放下了茶盏,目光从猴王和成龙之间扫过,最后落在猴王身上,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看出了它那点小九九。 “过来,让老爹研究研究。” 第117章 果位有名,当名【太极清微天尊】! 猴王原本还沉浸在风后奇门的玄妙里,闻言动作一顿,脑袋从书页后探出来,先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下意识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 “研究?”它警觉道,“你要拿我做什么?” 李易没急着答,只是抬了抬手,五色光晕一转,便在指尖化作一缕极细的流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落在猴王肩头。 猴王浑身一僵。 它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浑身上下的气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明明没受伤,没受制,可整具猴身却莫名安静了下来,连刚才那点上蹿下跳的躁气都被压住了,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所有动作都慢了半拍。 成龙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他总觉得,老爹这句“研究研究”,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像好话。 李易却没理他,只是指尖搭在猴王肩上,神念顺着那层皮毛一点点沉了进去。 猴王先是想挣,随后又发现,自己居然没法真挣开。 不是力气上的压制,而像是一种更古怪的东西,把它想跑的念头、想躲的心思、想翻脸的冲动,全都一层层按平了。它心头发毛,嘴上却还要强撑着。 “老头,你干什么,你可别乱来啊……” 李易淡淡道:“别动。” 他这一声不高,猴王却真就不动了。 下一瞬,李易眼底倏然泛起一点光。 那光不张扬,也不凌厉,却在刹那间把猴王身体里的每一处筋骨、每一寸气机、每一条流转的炁脉都照了个清楚。 他看到了。 凡是炁,就有流动的形态。 哪怕这猴子天赋异禀,血脉古怪,本质上也还是活物,活物就有气机流转,就有炁在行、血在走、念在动。可若是把这份流动截断,把活着的那一口“动”给按住,整具身躯便会立刻静下来。 这不是单纯的封印。 这是一种极其朴素,却又极其高明的法门。 以静制动。 李易心头微微一动,忽然就明白了。 成龙历险记这方世界的法师,未必个个都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术士,可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在封印这一道上,走得比谁都顺。 因为这世界的东西太多了,古怪,诡异,离奇,灵性又足,真要靠硬杀,杀不完,也未必杀得动。封印,反倒成了最实用的路子。 把会动的按住,把会闹的压住,把会跑的困住,倒也算是这方世界最常见的术道风格。 猴王被他这么一扫,浑身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心里直发紧。 它不知道李易到底看出了什么,可它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开来看了一遍,连骨头缝里的小心思都没放过。 李易却很快收了神念,眼中若有所思。 这门法术,于他而言只是个开头。 真正让他停住的,不是“以静制动”四个字本身,而是由此联想到的另一件事。 鼠符咒。 圣主的十二符咒之一,能将死物活化,让一尊雕塑化静为动,活过来一般行走、说话、战斗,几乎像是原主复生,甚至带出练假成真的伟力。 李易眸光微敛,指尖在猴王肩头轻轻点了点,心中却已经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了。 静能制动。 那动,能不能反过来化静? 若能将静的东西重新点活,让死物生机重起,让一块石头、一尊木雕、一件器物重新获得“动”的资格,那其中的原理又是什么? 是炁在补? 是位格在填?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种把“存在”本身重新拉回来的术? 李易想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 这事恐怕还得等成龙真正拿到鼠符咒之后,才能彻底看明白。 眼下不过是摸到了门边。 可就是这一点门边,已经足够让他再往深处想一步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 ‘这方世界,倒真是有意思。’ 李易缓缓抬手,指尖又在猴王肩头点了一下。 “你这身子,不错。” 猴王一听这话,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不错你也不能乱拆啊!” 李易瞥了它一眼,没理这句,只是把刚才从它身上得到的那一缕灵感,在心里反复拆解、重组。 以静制动,截断流动,活物便静。 这是一道封印术。 可反过来呢? 若把“静”点成“动”,让死物活化,岂不是正好和鼠符咒对上? 这便不是封,而是生。 不是压,而是起。 李易心里缓缓有了一个影子。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自己当初传给成龙那本《八九玄功》的本意。 不是单纯让成龙学一门厉害法子,而是要借这门功法,把他的肉身天赋真正激发出来。 成龙这侄儿,命数不错,身上有血脉,也有那股一身正气里带出来的耐摔耐打。只要把这份底子慢慢养起来,日后对上阴阳平衡那场大局,便不至于只是个被卷进去的路人。 而美猴王,也是个备选。 比起那个不知哪来的小日本,他还是更喜欢这只毛茸茸的小猴子。 淘气一点,就淘一点吧。 反正比日本人强。 李易想到这儿,嘴角微微一勾,忽然就有了些别的念头。 他模拟老哥的思维,重演了两种功法。 一如当年求老哥创造修仙法的时候,不知不觉间,他也有了一点大哥那种惊世悟性,推演出了一门术法,一门大道总纲。 他回顾当年,亦如如今。 八奇技是术法,大品天仙诀是道。 风后奇门是法,而八九玄功是道。 八九玄功内蕴乾坤,第一变化就是他随手而掷,若是他这侄儿真是命数了得,未来吞炼十二符咒,蜕身成龙! 来日,乘龙飞升,位居离火位格。 或许还能和他这位仙人打对台呢? 想到这里,李易忽然笑了一下。 来日如何,倒也有趣。 只是眼下,他自己这边,还有一件真正要紧的事。 成龙圣主之事,自有阴阳牵引,世界会推,因果会走,符咒会落,黑气会起,正气也会随之聚拢,迟早要打起来。 可他如今该如何摘取果位? 这才是关键。 若只是单一位格,那倒好办。 他只消顺势摘取大日果位,先抢证【大日天尊】,驾阳火龙辇,驭日环行,普照大千世界,便足够把这方天地的大势撑住。 可偏偏,这方世界不是单一果位。 阴阳、八卦、月、山、雷、风、水、火、天、地……诸多位格都在彼此纠缠,复数果位交织成网,像一张看不见的巨幕,把整个世界托在上头。 那八大恶魔,也相当于八个果位存在。 只是他们未修西游法,无法真正挖掘出果位本质的力量,又因智慧残缺,连自己所执之道的根都摸不清。 可即便如此,若李易现在就去证道,也依旧能感受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会成为这方世界的基石。 阴阳平衡会在短时间内复刻出一尊太阴之主,再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彼此牵引,彼此补完,直到他做减求空,抛开道果离去,或者以道尘珠终结此生,才有机会真正拿走这一份果位。 若只是单一一份果位,李易现在即刻证道,也不是不行。 可他总觉得不对。 他想起了大哥平日里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深不见底的话。 “以空证之法,体悟概念,升华玄妙,再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概念性道果。” 李易心头一沉,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 阴阳,是外显的物质性道果。 它们具象,清楚,能看见,能感知,能拆分,能归位。 可一旦它们合在一起,彼此构成均衡,构成秩序,构成那张看不见的大网,便不再只是物质,而成了概念。 那是【均衡】。 李易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悟不出所谓概念道果,是因为悟性不够。 可如今站在这阴阳平衡的规则前,他忽然觉得,不是自己不够,而是大哥太高了。 大哥早就跨过去了。 物质性道果,对标的是五十级。 概念性道果,对标的却是百级。 他大哥是直接跨着级数修行,所见所悟,自然比自己高出一截,自己此前看不懂,也实属正常。 如今这方世界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反过来,从阴阳平衡里,摸到【均衡】本质的机会。 这才是他真正要取用的东西。 天然的概念道果,不去拿,那才叫暴殄天物,才该受天谴。 李易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思越发清明。 现在不能急。 他需要忍耐。 先积攒道行,先把大日道果的五种神通悟出来,等到时机合适,再去摘取大日道果。随后,再趁着正确的时间,拿下太阴道果,以此截取两道真意,汇聚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均衡】大道。 这,才是他所要证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易心情竟莫名轻快了些。 “嘿,我可能还走在大哥前面呢。” 他低低一笑,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畅快。 李易闭上眼睛。 神念之中,一轮浩瀚大日缓缓升起。 那是他这五十年来观摩阴阳流转、天地升降、日升月落所凝聚出的感悟。 光、热、燃烧、照耀、薪火传承。 无穷无尽的太阳真意汇聚在一起。 他心念微动,那轮大日之中,无数符文开始交织,渐渐勾勒出一尊模糊身影。 那身影端坐于太阳中央。 驾驭金乌。 统御火德。 掌握文明。 传播薪火。 其存在本身,便象征着生命延续与文明传承。 李易望着那尊虚幻身影。 许久之后。 他终于为其定下尊号。 【御日薪火天尊】! 刹那间。 神念之中的大日轻轻震动,仿佛认可了这个名字。 李易缓缓点头。 这是属于他的太阳。 不是这个世界的大日,而是当李易占据太阳果位时,他为自己打造出的道果。 御日。 薪火。 文明传承永不熄灭。 纵使世界毁灭,只要还有一点火种尚存,便能重燃天地。 这是他的理解。 也是他的道路。 若现在让他证大日果位。 那么最终凝聚出的果位尊号,大概率便会落在【御日薪火天尊】之上。 想到这里。 李易反而愈发平静。 因为太阳之道已经清晰了。 真正模糊的。 反倒是均衡。 他抬头望向虚空。 阴阳流转。 黑白轮转。 天地之间无时无刻不在演化着均衡之理。 阴盛则阳生。 阳极则阴现。 生死、动静、光暗、善恶。 一切都在平衡。 而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份庞大的均衡概念,隐约正在与自身发生共鸣。 只是这种共鸣太过晦涩。 像隔着一层雾。 像隔着一片海。 他能看见轮廓。 却看不清全貌。 渐渐地。 一个模糊的果位尊号在心头浮现。 【太X清微天X】 只有前半部分能够勉强辨认。 后面的部分却像被一团迷雾覆盖。 无论他如何推演。 都无法彻底看清。 李易皱起眉头。 “太什么?” 他开始反复琢磨。 太初?太一? 也不对,对不上啊。 太上? 更加不合适。 均衡之道,不偏不倚。既非至高,亦非至强。 而是一种统合,一种包容,一种让万物各安其位的秩序。 他思索许久,却始终无法得到答案。 这并非悟性不足,而是道行不够。 概念性果位,本就不是如今的他能够完整窥探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个未来的可能。 也超出了当前层次。 就像凡人站在山脚,能够看见山巅轮廓,却看不清山顶宫殿的匾额。 能望见,却无法辨认。 最终。 李易睁开双眼。 露出几分无奈。 “罢了。” “连名字都看不清,强求也无意义。” 他靠在椅子上。 望着窗外旧金山渐渐西斜的太阳。 随后开始凭借直觉猜测。 太清?太玄?太素? 更不对。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闪过。 最后。 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到阴阳鱼旋转的模样。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两仪生四象,四象化八卦。万物归一。 一个名字下意识从心底冒了出来。 李易微微一怔。 随即轻声念出。 “太极清微天尊?” 话音落下。 店内没有任何异象。 没有霞光,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大道轰鸣。 仿佛只是随口说出的一个名字。 可就在这一瞬间。 李易却欢喜地笑出了声。 不错,不错,这道真名才是符合他的个性,这个真名才是他要会凝出的道果之名! 李易沉吟数遍:“太极清微天尊!” 这是极好的! 第118章 法术大全,异人终局 旧金山的夜色压得很低。 黑手帮的总部里,瓦龙站在长桌前,手里捏着那份刚刚到手的命令,神色阴晴不定。桌上的雕像依旧沉默,红眼却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是藏着一头终于重新苏醒的古龙。 圣主没有急着发怒,也没有急着催促,他只是静静盘踞在阴影里,听瓦龙汇报最近的情况,听黑手帮的资金链如何吃紧,听那些蠢笨的人类又把事情办得一团糟。 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琐碎上了。 日月之轮逆转时空之后,圣主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恢复智慧,是当务之急!” 自己能逆转时空回来,扰动岁月。 这一定会造成阴阳不平衡。 阴盛阳衰! 所以,象征着正气一方的人,在机缘巧合下必定会实力增长。 圣主甚至已经想明白了,阴阳失衡,本就该有一场新的平衡出现。 既然如此,他不如主动落子,把局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自己掌握了尽可能多的信息差,只要把每一步都走在对手前面,那么那只阴魂不散的臭老头,就算再怎么加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法术大全。” 圣主低低开口,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 那是他曾经著作下的恶魔法术大全,象征着他的智慧,也是他最不愿轻易示人的底牌之一。 在重生之后,他就第一时间吩咐黑手帮的人寻找,果不其然,在亚洲的一座周氏图书馆里找到了遗留在人间的智慧宝典。 “离火的智慧,恶魔的魔法。” 圣主沉吟着,一双猩红眸子紧紧盯着前方,由鬼影忍者捧着一本书,圣主痴迷着,每读一页,他的智慧就凭空多出一毫,将过去的记忆一一具现。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是尊贵的龙,是伟大的恶魔巫师!” 过去种种,蔽如过去生。 一切往事尽在心头浮现。 圣主狂笑了一会儿,理智回归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将这个法术大全交给那个凡人老头。 他不怕那个老头学他的魔法。 就怕他又因为阴阳平衡,学会了其他邪门的封印魔法。 至于老头会不会因为先看到了这本书而变强一些,圣主根本不放在心上。 一个凡人,哪怕他是法师,哪怕他有点门道,又能强到哪里去? 总不能比自己这条龙更懂魔法。 更何况,他要的只是智慧,是先手,是信息差,是把一切不确定都摁死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里。 那个老头学的不过是自己以前的智慧罢了。 他还能超过自己了吗? 一位象征离火的恶魔! 想到这里,圣主甚至微微有些得意。 “瓦龙。”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石壁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古老而阴沉的回响,“去把这本书,送到那个老头手里。” 瓦龙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谁?” “老爹古董店。” 圣主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去找他。把法术大全送过去。” 瓦龙下意识皱了皱眉:“直接送?” “直接送。” 圣主冷笑了一声,眼中红光微闪,“记住,不要让任何人提前读它。不要让它在路上打开,不要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沾上它。明白吗?” 瓦龙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点了头。 只有这样,由他引发的阴阳格局才会平衡。 而那个老家伙的增强,也还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一切尽在掌握! 圣主越想越觉得这局精妙。 感觉自己就像是棋手! 他甚至没有察觉,那份自信里头,已经悄然带了几分本能的傲慢。 他只是冷冷抬了抬头,像一条高贵的恶魔巫师在审视一群凡人的命运。 “送去吧。” “那个老头,我自有安排。” …… 几日后,旧金山唐人街。 一名神色古怪的商人穿过热闹的人群,手里提着一个被布包好的木匣,步伐小心,像是生怕手里的东西会自己活过来。到了那间新开的古董店门前,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铃轻响。 店里那股旧木头、灰尘、茶香和纸张的味道一并散开来,安静得有些过头。 李易正在柜台后慢慢擦拭一件老物件,听见门响,也没急着抬头,只是淡淡道:“进。” 商人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店里的摆设,随即落到柜台后那位看着像个寻常古董店老板的老人身上,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李易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 这人身上带着一点微妙的魔气残味,藏得很浅,却瞒不过他。 李易只是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来。 他没说破,只是从商人手里接过木匣。 木匣不重,里面包着的却不是什么寻常古董,而是一册气息极古的法典。 李易打开一看,目光顿时微微一凝。 法术大全。 他垂眸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这本书,不应该是成龙掏来的吗,如今竟然被一个商人送来了。 李易没有多问,只是随手把法术大全收了起来,像是收下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商人原本还悬着心,见状也松了口气,接过钱,几乎是脚底抹油一般离开了店里。 等门铃再度轻响,屋内便只剩下李易一人。 他站在柜台后,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册法术大全,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李易并不急着翻开法术大全,而是将它收拢进袖中,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几样早就准备好的器物。 他把门一关,袖袍一拂,整间店的气息顿时一变。 书页翻开的一瞬,法术大全里的种种记载化作一道道光流,沿着李易的神念飞快沉入心海。他没有急着单独拆解,反倒是顺势将整部法典,一并投放进了异人世界。 那一刻,像是一粒火种落进了早已铺开的干柴堆里。 …… 时间开始飞快向前滚动。 一晃,便是六十年。 异人界,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旧山河被十四年时光扫荡得干干净净,尘埃尽数落定,山河重整,天地翻新。原本被称作“外界”的世界,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表山海”,而灵气大盛、修行者云集、异象频出的区域,则被称作“里山海”。 两界分明,却又并非真正断绝。 李易闭关五十年,静坐玉京山,不问外事,只在最要紧的时刻,轻轻拨动一下大势。 山下的世界,早已变得天翻地覆。 异人不再只是零散的民间传说,不再只是藏在角落里的古怪人物。 他们成了体系。 成了军伍。 成了学派。 成了文明的一部分。 各家掌门辞去了门长之职,纷纷登上玉京山,潜心修道。真炁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山河草木里都透着灵韵,修道天才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亚洲这片最靠近玉京山的土地,更是天骄齐出,神人辈出,风头一时无两。 可无论局势怎么变,都翻不起浪。 不是凡人压不住,而是异人已经成军。 不少异人军团,甚至直接出身于新截。 新截教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早已不再只是昔日那个搅动风云的名字,而是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的秩序里。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中华大地上,始终坐镇着一尊大神通者。 那人如煌煌红日,高照寰宇。 据说,此人曾得一缕金性投奔,从中参悟出了“太祖长拳”。一双铁拳镇压一切敌,拳意一出,山河都像要跟着安静下来。 有诗为证: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正是因为有这尊大神通者在,这方时空没有乱,反倒在超凡体系的推动下,走出了一条更为先进的文明之路。 炁车早已在各大城市通行,洞山先生又在得知另一时空的科技发明后,灵感大开,天赋与灵光一并爆发,硬是将这超凡与科技交融的路子又往前推了一大截,如今也已是院士泰斗级别的人物。 左若童完善了三一门功法,得了李易【封诸神】分裂出的一缕金性,正在为三一门单独铸造属于他们的紫府金丹道。 吕慈则与众不同。 他始终认为,全性从未消失。 或者说,人人都有可能是全性。 他在藏经阁里见到了来自炁魔法的记录,尤其是【莲花度】的内容之后,便硬是站在山门前,请求尸解,化作世间一缕正义的炁,监察整个世界的邪恶。 李易许了。 不过他顺手改了一下莲花度,让吕慈不仅能散炁为形,也能聚形归神,不至于真把自己烧没了。 玉京山下,有女孩唱着民谣。 歌声很轻,飘在山风里,带着一点旧时光的温度。 李易游走在玉京山,临近下山的河畔,听见那声音,嘴角轻轻一弯。 那唱歌的,不是别人,正是冯宝宝。 河边还有几个人物,涂山君、金花、张楚岚等人。 他看着山下那些已经长成的身影,忽然开口问道: “倘若我飞升而去,你们可要随我飞升而去?”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忙不迭地表忠心,话说得很快,也很诚。 李易却抬手打断了他们。 “不必如此。” 他声音不大,却极平静,“随我离开,相当于与你们这个世界的一切断绝联系。亲人、故土、旧识,再也不可能相见。你们不要答得太早,先去想清楚。” 几人沉默下来。 李易看着他们,心里其实很清楚。 这群人,大多割舍不了。 他们会记挂亲人,会放不下故土,会舍不得这片已经长出血肉与记忆的土地。 而他飞升,是回家。 回到西游世界去。 他们若跟着自己走,那就是真正的背井离乡,从此再无退路。 所以李易不认为,他们真的会有那样的决心。 他也不急着逼答案。 这事,慢慢想就是。 他转过身,重新登上玉台,回到了许久未曾踏足的二十四节气洞。 旧地重游,感触颇多。 洞中岁月如一卷翻开的古册,气机依旧,山石仍在,只是看的人,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了。 李易静静站了片刻,最终抬手,敲响了磬钟。 钟声一荡,清越悠长,回旋于洞天之间。 一时间,鸟惊兽走,无数修士不约而同抬起头:“出关了,那一位闭关了六十年的玉京山之主面世了!” 第119章 遥见星火,歌未竟,东方白 磬钟余音未散,二十四节气洞里那一口清气却已经缓缓铺开,像春雪初融,又像晨雾压山,玉京山上下的风都被这一声钟鸣牵引着,往洞中聚来。 李易端坐石台之上,衣袍垂落,神色平静,像是刚刚只是随手拨动了一下茶盏,并不是在替整个异人界讲一条全新的路。 可山门外,早已有人闻钟赶来。 先是三五成群,后来便成了成百上千,最后连许多闭关多年的老修行者都按捺不住,纷纷出关重登玉京山,山道上满是缓步而行的身影,石阶两侧更是站满了人,人人都不敢喧哗,只把一双双眼睛望向洞中,像是怕错过哪怕半句。 李易抬眼扫过,心里并无多少波澜。 他讲道,讲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把这五十年里见过的、悟过的、推过的东西,一点点拆开,放到众人面前,让他们自己去接。 “我偶得一尊修离火的传承,今日与诸位讲一讲这法术大全。”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偏偏能压住整个洞天的回响,像是每个字都落在山石上,再从山石里反弹回来,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人群之中,有人听得皱眉,有人闭目苦思,也有人越听越亮,像是多年不通的脉络忽然被一根针轻轻挑开,原本堵死的地方,突然透出一缕风来。 吕慈站在靠前的位置,手背在身后,脸绷得极紧,可那双眼睛分明也在发亮,他旁边那带眼镜的少年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生怕错过一句。 李易没有刻意卖弄,也没有一上来就抛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道真言,他只是顺着法术大全、离火恶魔的大道精髓、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太阳道行,慢慢往上推。 离火,是他从法术大全里啃出来的底子。 薪火,是他从异人图书馆里悟出的精义。 均衡,是他从阴阳法则那一头摸来的。 这三者本是不同的路,可落到他手里,偏偏能拧成一股劲,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越讲,心中那轮大日便越是清晰,像有一座看不见的熔炉在心海深处慢慢成型,火光并不暴烈,却一层层往外扩,照得他眼底都像落了一层浅金。 “金丹果位,除了我定下的三百六十道外。” “若有大毅力,大智慧者,可从道经中编织玄妙,或可空证。” 李易说到这里,顿了顿。 这句话一出,道场中先是静了一瞬,随即便起了些轻微的骚动。 有人不解,有人沉思,有人却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样,眼神微变。 张之维就在这时候缓缓抬头,略一沉吟,开口道:“天尊,既然如此,那法术大全里的白气、黑气,是不是也能证作一道?” 这一句问出来,李易原本正欲继续往下讲,话头却一下子顿住了。 他目光微凝,落在张之维身上,眼底忽然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 空证阴阳? 这两个词,像一把极轻的钥匙,正好卡进了某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锁眼里。 他不是没见过阴阳。 相反,他见得太多了。 成龙历险记那边,阴与阳彼此平衡,借果位牵引,牵出命数、位格,甚至直接牵出了一整个世界的修行逻辑。可异人世界不一样,这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极其贫瘠、却也极其干净的地。 没有既定的阴阳。 没有固定的果位。 没有那种天生便长好的树。 一无所有。 可也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最适合播种。 李易心头微微一跳,像是忽然看见了一个一直被雾挡住的方向。 何为空? 过去无有,未来无踪,即为空。 何为证? 无中生有,练假成真,即为证。 空证! 空证! 空证! 他几乎是一下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掀了三遍,像是要把那层迟迟不肯落地的窗户纸,硬生生再捅出一个洞来。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异人世界贫瘠,缺底蕴,缺果位,缺根基,能证出来的东西也有限。可现在才忽然明白,这种贫瘠本身,恰恰就是最好的土壤。 因为它没有被填满,便能装下更多。 因为它本来空着,才最适合从无到有。 李易坐在台上,指尖轻轻按了按膝头,心里的思路却已经翻涌得越来越快。 空证难的,从来不是从1到100的实践,而是从0到1的思考。 可他不需要那一步。 他在另一方世界见识过阴阳,见识过位格,见识过果位,甚至亲手摸过那种更高层次的道理。 他缺的不是“想不出”。 而是“怎么做”。 他只需要作1到100的实践,就能顺着这片沙漠把水井挖出来。 想到这里,李易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忽然稳了下来,像是从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讲法状态里,真正往前跨了一步。 “不错。” 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若有人有大毅力,大智慧,便可在道经中编织玄妙,空证一法,开一条全新的路。” 他说到这里,视线微微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山门之外那一片浩荡云海上,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 “罢了罢了,我且试一试。” 他飞升之日,此方的真炁道统会失去,那时他必然已经证了阴阳道果,肯定是能为异人世界留下修行的火种的。 不过,越早留下越好。 众人心头一震。 李易却像是没有察觉,下一息,便直接闭上了眼。 “我即刻与尔等演法。” “倘若我功成,五百年后倒驾九龙而去,尔等亦可证另一道统,不失超凡传承。” 话音落下,整个玉京山都像是静了一静。 随后,一道浩大初始之炁,自他体内缓缓升起。 那炁不是猛地炸开,而是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像晨曦照进未开的炉门,先暖了边角,再一点点往深处推。 紧接着,薪火道行浮现。 那是文明延续之火,是人间传承之火,是一缕从未熄灭的精神光。 再然后,离火道行亮起。 那一团火里,有圣主的智慧,有法术大全的奥秘,有恶魔巫师那份近乎狡猾的精妙,也有李易自己把它一寸寸拆开又重组的痕迹。 最后,均衡道行也微微浮现。 并不完整,甚至还很模糊,可它已经在了。 三道道行在他体内彼此交叠,彼此牵引,像三条河最终汇到一处,开始往太阳的方向拧成一道更高的光。 李易眼神沉静,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完整的雏形。 若有法则作引,他现在就能证出太阳一脉的一品道果,名曰【御日薪火天尊】。 薪火,离火,均衡。 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那一尊道果的轮廓在自己心里慢慢浮起,像是有一轮太阳正从海平面以下一点点升上来。 可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微微一滞。 差一点。 还差一点。 太阳果位的第一神通,仍差最后一层火候。 他眉心轻轻一跳,暗暗叹了一声。 今日怕是不能功全,不能真的借这一次讲道,为此方天地开出一道全新的果位。 可他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尽,太易道果之中,竟忽然迸出了一点星火。 极细,极微。 可就是这么一点,落进他这团尚未完全成型的太阳之道里时,竟像一滴热油落进了火里,瞬间燎了起来。 李易心头一震。 那点星火自心起,便是燎原之势! 它并入薪火,并入离火,并入真阳,像是把原本缺失的那一角,忽然补上了。 刹那之间,一道玄妙,一道神通,一道极精纯的金性,在他掌心缓缓凝成。 李易下意识伸手一握,掌中便浮起一团皎皎光亮。 那光亮并不刺眼,反而温和得很,像清晨的第一缕朝曦,明明炽热,却叫人只觉得暖,不觉得灼,连长久沉在心底的阴影,都似乎被它轻轻拂了一下。 众人齐齐一惊。 谁都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能看见李易掌中多了一团火,一团像是把日头揉碎后再重新拢起来的火。 而只有李易自己知道,那不是火。 那是一团法则的雏形。 现世了。 他看着这团光,眼底微微发亮,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明悟。 原来如此。 他将这团法则悬在自己的道果之上温养,随后神念顺着那一丝星火往远处探去,隔空而望,竟一下看见了旧日因果的源头。 李易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是当年无心之举,竟造就了我今日的功果。” 原来是那缕金性。 当年他研究莲花度时,把自己早年修炼的【太祖长拳】凝成一缕金性,随手投向大地,本是无心,却不料被一位熟悉的华夏之人得去。 那人至仁至德,无私至公,悟出的并非一人之道,而是众生之道。 众生之志,可使天荒地老。 于是那一点金性,慢慢被养成了星火,星火又养成了燎原之势,到了今日,竟正好在他最缺火候的时候,补上了最后那一口气。 真是歌未竟,东方白。 一点星火照日月。 李易心中实在惊喜,甚至连呼吸都轻了些。 “道友有礼。” 他起身,隔空作揖。 彼岸之处,那一道星火似乎也随之回礼,赤练成匹,灿灿生熠,浮光若朝霞。 这一刻,李易掌中的那团光,已经不单是太阳道行的雏形,也不单是某一门神通的种子,而是一种真正属于“法则”的开端。 众人还沉在震动里,李易却已慢慢收回心神。 他看向道场中那些抬头仰望的修行者,语气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笃定。 “我将继续闭关。” “待五百年后,浮黎世界开辟,尔等若愿,可化作一缕元炁,投入我浮黎世界,重获先天跟脚,与我一同飞升天外。” “若不愿,也可转修太阳道统。此道统更是光明大道,修此大道者,前途无量。” 说罢,他身形渐淡,像是要把这座山、这片云海、这群人,全都交回给时间。 道场里一时静了许久。 有人听见“飞升”二字,神色复杂,像是终于看见了一条更远的路,却又不知该不该踏上去。 有人则只是默默低头,似乎在想自己这几十年间所遇的一切,想山下的亲人,想门中的同道,想那种一旦离开便再也见不到的故土。 可也有人,眼里亮得像火。 洞山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听“飞升新的世界”,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几乎是瞬间精神起来。 “飞升新的世界,岂不是可以研究其他世界文明的法器、法宝?” 他这念头直白得近乎不加掩饰,偏偏又异常真诚。 这些年里,他早就把来自另一时空的科技和本世界的炼器路子揉在一起,炁车、飞舟、原炁弹、氢弹,甚至番天印、捆仙绳、照妖鉴、水火花篮之类的法宝,他都没少仿,且仿得有模有样。 只是他的修行根骨到底不算顶尖,真要等五百年后,他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 想到这里,洞山眼里的火光便暗了暗。 可左若童却在这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洞山啊,不要悲伤。” 左若童神色温和,声音也轻。 “你忘记了为师的神通了吗。” 洞山一愣,旋即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就亮了。 “逆盈生?” 左若童点头。 “花有重开日,人有再少年。” 洞山顿时笑了,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那口气终于散开,忍不住连连点头。 “这样?那我可以通过师傅你的神通逆活一世,足够等到五百年后了,哈哈,我可真是有福之人!” 左若童听了,微微一笑,神情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有德,才有福。” “你平日里发明的那些道具,在华夏大地上可是功德无量,称你一句福德真仙,也不算过。” 山风过处,云海轻翻。 李易站在更高处,听着这句“福德真仙”,唇角也不由得微微扬了一点。 而后,他再不多言,只是转身回望那一团仍悬在自己道果之上的星火,心里已经清楚,今天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太阳之门,已开。 空证之路,也终于有了雏形。 而真正的大道,才刚刚从火种里,开始发芽。 “这圣主的法术大全,可真是妙啊,一份离火道行,助我推演出了太阳神通。” 李易轻笑一声,拳头一握,目光流转。 换了一处天地。 成龙历险记世界。 长得很像李耳的李易睁开了眼睛: “第一份神通,已证。” “照日月不照之处,明天地未明之时,此神通名为【昭明律】。” 第120章 圣主一思考,老爹就发笑 李易站在古董店的书房里,心底还在回味这道神通。 李易缓缓抬眼,瞳中似有一缕烛火亮起,明明只是微弱的一点,却像是直接点在了日月之间,四周所有原本藏在阴影里的线头,都在这一瞬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昭明律】。 昭者,照也,显也。 明者,照彻也。 律者,法也,轨也。 这一门神通,不是增强悟性,不是凭空赐下更多灵光,而是把世上一切遮掩、遮蔽、埋藏的秘密,都一层层剥出来,送到他眼前。 凡日月之下,无一隐秘。 哪怕是他原本不懂的东西,只要一眼扫过去,心里便会自然而然浮起一种极其恐怖的直觉,像是从亿万种可能中硬生生锚定出那唯一正确的答案。 不是推理。 不是计算。 而是直觉。 一种几乎妖异的,近乎必中的直觉。 李易闭了闭眼,随意朝身前一照。 刹那间,前方的光影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拨开了,一缕烛火无声跃起,照亮了他眼前的一角墙壁,也照亮了墙上盘踞着的一道阴影。 那阴影里,赫然盘着一道身影。 恶魔。 李易心头微动,几乎是本能地顺着这神通照出的线索往回一捋,许多原本还隔着雾的东西,瞬间就被他连成了一条线。 “法术大全?宿命之敌!” 李易心中暗道:“阴阳平衡,今年是龙年,那个商人身上带着魔气......这本法术大全是圣主送过来的?” 李易的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随即又觉得不对。 恶魔智慧磨损,纵然被黑气加持,也未必能有如此细腻的心思。那种把书送上门、又刻意压着气息的做法,实在不像一头只是靠本能活着的恶魔能做出来的。 难道…… 李易喃喃出声,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扣,思路已经被【昭明律】彻底照开。 “是了。” 他忽然低声道,“相传此方世界,以兔符咒极速行走天下,便可达到宙道效果。若凭此符咒,甚至可逆光阴长河而上,回到过去,更改已定之事。” “倘若这圣主,真是后世恶魔重生……如此心性、行径变说得通了。” “重生之举,天地不容,而圣主功成,扭转岁月而不受反噬,当有天意暗中加持,莫非后世有恶魔长者倾囊提点,乃是得了离火、坎月之势,凝练成日月之轮,替换掉了过去之身,令阴阳平衡不得不选择其为棋子,逆流时光,重新布局。” 李易拍腿一叹:“悔哉,那圣主欲壑难填,重生复活恐怕不能满足,所图那恶魔皇朝,又身怀大智慧,重活一世,又岂会甘为棋子!” “天意与虎谋皮,日后棋差一着,被他三气归来,以离火本源重构十二符咒,君临天下后,意求永恒不灭,八魔聚义,凝练成一方黑暗世界,那此方世界当真是永无宁日了!” 昭明律的烛光继续摇曳。 李易那惊世直觉还在发挥作用。 李易身形渐渐直立,眸光清亮:“不过我已注大日神通,玄妙已成,【均衡】概念近在咫尺,我若回归,又有大哥相助,难道说我能借大哥的智慧,帮我空证出均衡道果,以此构建出我的无限道果。” “是了,我有惊世直觉,大哥又有惊世智慧,在大哥的帮助下,我的无限道果计划即可完成。” “那么难道说我可以以太易为源,太极为终,我便不用再筹集其余五太,以太极清微天尊化身盘古巨身,以浮黎世界演化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铸就一方永恒世界,便是我的浮黎元始大道果!” “没错了,没错了!” 昭明律的烛火猛地一灭,彷佛道出了什么惊世之秘,诸般玄妙化作虚无,像潮汐缓缓逝去! 李易神情微顿,随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这神通给出的直觉,太惊骇了。 惊骇到连他自己都生出几分疑心。 总归,还是需要实践得真。 他抬手将袖口拢了拢,目光从玉京山外收回,神色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平静得近乎无波的模样。 下一刻,镜头一转。 旧金山,黑手帮总部。 密室里光线昏沉,墙壁上嵌着几盏老旧壁灯,火苗跳得不稳,投下来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把整间屋子衬得像个随时会吞人的洞窟。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从法术大全中逸散出来的古怪气息,像是陈旧羊皮纸、焦灼魔气和石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沉闷,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圣主盘踞在石台上,双眼微阖,庞大的龙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可和往日不同的是,他此刻的心情,竟然算得上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近些年少有的“好”。 法术大全到手之后,他没有急着去追问符咒,也没有立刻催着瓦龙去办什么蠢事,而是耐着性子,重新梳理自己重生之后的状态,把那一段被时光搅乱的记忆一点点捋顺,再将法术大全中的旧法术重新翻出,借着这本书里残存的智慧,一点点把自己重新稳住。 这一步,极关键。 重生不是白得的。 哪怕是他这等恶魔巫师,逆转时空而归,也一样会被世界本身的均衡反噬。只不过,他借着离火、坎月,又用日月之轮硬生生扭了回来,把那份反噬压下去了大半,再加上法术大全里那些本就出自自己之手的恶魔法术,前后呼应,竟真的让他把重生后那股不适感给按住了。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重新占据主动。 这就够了。 圣主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缕红光明灭,像火在石缝里重新烧起来。 他心里是有些得意的。 那老头再强,又能强到哪儿去? 自己已经把书先送过去了,借那老头手里的法术大全,补上魔气与知性的那一层,等对方看完,自己再读一遍,智慧还能再涨一次。如此一来,他就能把那份被重生冲散的布局能力,重新捡回来,甚至比从前还稳上几分。 更何况,圣主对自己的认知,一向很清楚,也很自负。 他是龙,是恶魔巫师,是曾经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存在。 一个凡人,再有手段,能强到哪里去? 所谓老爹,不过是这世界上一个比较难缠的法师罢了。 可法师终究是法师,凡人终究是凡人。 自己这一步,走得很对。 想到这里,圣主甚至微微舒展了一下身躯,连语气都缓和了许多,低沉的龙吟里,隐约透出一点罕见的轻快。 “不错。”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密室里的阴影说,“这样才对。” 阴阳平衡,重新稳定。 法术大全已送。 信息差已经握在手里。 只要接下来不出太大偏差,他完全可以把这盘棋一格一格往自己掌心里拢回来。 至于那老头…… 圣主冷冷一笑。 等自己把局布好,再慢慢跟他算账。 密室角落里,黑影微微浮动,瓦龙的脚步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一开始还很远,像是从长廊那头急匆匆跑过来,鞋底踏在地毯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忙乱。可等那脚步越靠越近,圣主的心情却仍旧不错,甚至连抬头的兴致都比平时高了一些。 他以为瓦龙是来汇报任务进展的。 说不定,是又找到了什么符咒线索。 或许这家伙终于把事情办得像样一点了。 石质龙首缓缓抬起,红瞳微眯,圣主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句惯常的冷嘲热讽。 结果下一秒,密室门被猛地推开。 瓦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手里还高高举着一枚八角石头,像举着什么天大的功劳,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急急忙忙地开口: “圣主!你瞧我把什么给你带来了!” 他声音拔得很高,像是邀功,也像是在炫耀自己这次总算办成了一件大事。 “是你说的符咒!” “你的力量。” 可他话音才刚刚落下,角落里的圣主便已经猛地抬起头,眼中红光炸开,几乎是当场变了脸色。 “不,瓦龙,你究竟干了什么,快把那玩意扔远一点,不要拿过来啊!” 圣主的声音里头,竟少见地透出了一丝惊怒。 他几乎要咆哮出声。 你这蠢物,好不容易我才借着法术大全,勉强稳住了自己重生带来的影响,现在再拿一个符咒来,这阴阳平衡又要乱了!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最糟的结果。 自己刚把局势掰回来一点,结果这蠢货又把另一只秤砣扔了过来。若是阴阳再度失衡,谁知道那老头会不会又凭空冒出什么感应,或者直接顺着这份波动找上门来。 到时候…… 我拿什么东西给那个老头啊! 第121章 圣主在行动 “这是羊符咒啊。” 羊符咒落到圣主手里时,那条盘踞在阴影里的龙,气息明显都变了。 这东西和别的符咒不同。 别的符咒,或是火,或是力,或是漂浮,或是形体,更多偏向外显的力量,可羊符咒一落在身前,圣主就感觉到,一股极细却极纯的力量直接往自己元神深处钻去,像是把那层一直压在石躯里的沉沉壳子,一点点撬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石符,红瞳里先是一瞬间的兴奋,随即便彻底亮了起来。 “元神……” 他低低念了一句,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激动。 羊符咒象征元神,这一点他自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真把这东西握到手里,感觉又是另一回事。先前他受石躯限制,很多念头、很多推演都像隔着一层厚膜,连智慧都好似被压住了几分,偏偏有了法术大全之后,他又一点点把那层膜补了回来。如今羊符咒一来,元神之门被真正叩开,那种“我又完整了”的感觉,几乎让圣主忍不住想要放声长笑。 他甚至已经能隐约感到,自己那一点飘摇不定的知性,正在缓慢归位。 重生带来的余震,开始松了。 石躯之外,空气微微震荡,圣主昂起龙首,红光映得密室里一片阴森,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昂扬。 “我变强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想。 可这想法才刚冒出来,另一层更深的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 那个老头,也会变强。 圣主眼神微沉,心里开始飞快盘算。 自己增强,老头也增强,这种局面,才是最麻烦的。就像两匹本来还能勉强拉着同一辆车的马,忽然都开始疯长力气,车轮一歪,整辆车都能被拽到连他爹妈都认不出来。阴阳平衡一旦起势,谁都别想独善其身。尤其是那老头,借着各种奇怪的法门,搞不好真能顺着这份平衡一路摸上去。 那自己该怎么办? 圣主一时竟有点烦躁。 他本以为自己重新掌局,已经把棋盘抓回手里了,可如今符咒一到,问题又回来了,而且还是更麻烦的问题。 他咬了咬牙,发出一声闷响。 “瓦龙。” 圣主缓缓开口,“我会安排忍者们去收集一些魔法道具,你去安排一些干净的人,把它们送给老头。” 瓦龙一愣,眼睛瞬间瞪大。 “又免费送?” 他一下就急了,“我的圣主老爷啊,您还是龙吗?龙不是都爱财的吗,你怎么搞这出……这些可都是绿油油的美元啊。” 圣主厌烦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比我还贪”。 瓦龙站在下头,眼看圣主刚才还高兴得有点得意,转眼就脸色发沉,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这条牢龙,正在恐惧什么。 瓦龙眨了眨眼,脑筋一转,忽然嘿嘿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民间土法,开口道: “我听一个中古的商人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不就平衡了吗?” 圣主咆哮的声音顿时一滞。 他本来已经有点压不住火了,结果被瓦龙这一句硬生生顶住,红瞳微微一收,连那股要喷出来的怒意都停在了半路。 “继续说。” 瓦龙见状,立刻知道自己说对方向了,顿时精神一振,嘿嘿一笑,开始顺着往下掰扯。 “圣主大人,您想啊,干嘛非要把这白花花的钱,不对,这白花花的力量,送给一个人?” “一个人吃饱,哪有一群人吃饱好看?” “那些上好的古董、魔法道具,咱们拿出去卖,肯定能赚不少钱。一个符咒是力量,一堆古董也是力量,卖给别人,照样能换钱,还能换消息,换关系,换地盘。” “你把东西给我,我给它们定价,定规矩,开渠道,黑手帮也能转起来啊。” 圣主的龙目缓缓眯起。 他盯着瓦龙,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人。 “你怎么能把魔法当成商品卖出去……”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却忽然顿住了。 卖给别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刚刚有点发懵的脑子里。 圣主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懂了。 自己被那个老家伙唬住了。 符咒会让自己增强,没错,可老头也会增强,这没错;但这增强不是简单的正比叠加,而是要看落点、看对象、看承接的方式。自己何必非要把所有东西都堆到一个人身上?完全可以分出去。 拿一些白气巫师的传承,散出去。 再放一些黑气生物去复苏,牵着别的修行者往前走。 让白气、黑气彼此牵制,彼此拉扯,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说到底,上古时期,黑气和白气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正邪阵营,不过是两种不同的气,拿来修炼都能成事。 如果多培养一些白气巫师,甚至还可以顺便挤兑掉成龙那几个人的份额。 不管是黑气、白气,只要能修炼,都是好气。 想到这里,圣主眼底的烦躁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掌控棋盘的兴奋。 野马归缰。 他又找回了执棋手的感觉。 瓦龙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自动把后面的生意链都想好了,立刻接话道: “那我就开一个魔法道具店,专卖这些神奇的魔法道具。” “随你便。”圣主随口应了一句,可话音刚落,心里便忽然闪过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魔法道具店? 这会不会引来那个老头? 圣主的尾巴尖微微一顿。 不行,不能这么明着来。 一明一暗,越是摆在台面上的,越容易被那老家伙摸到。倒不如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店铺,反而更稳。 想到这里,圣主立刻改口。 “等等。” 瓦龙还没来得及高兴,立刻转头看向他。 圣主沉吟了片刻,终于道: “你手下有个叫特鲁的日本人,让他去经营那个店铺。” 瓦龙一听,顿时觉得这安排也还行,刚点头,圣主又继续道: “我这里有些白气巫师的传承,你也教给他一份,记得把手续都办干净点。” 瓦龙一怔,随即点头如捣蒜。 圣主在心里擦了擦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越是摆在明面上的,应该越不会被那个老头摸到。 反而是藏在暗地里的,那该死的白气指引,藏不住。 只要把这些东西分散开,把局面做成一个“正常的商业外壳”,那就算老头神通再大,也不至于一眼看穿。 圣主正想到这里,便感觉到羊符咒彻底贴上了自己。 下一瞬,一道元神从龙躯之上缓缓飘出。 那元神初时还带着明显的龙影,澄澈的光芒从石躯深处一点点往外渗,像是从一条黄龙身上剥出的一层金色清辉,随即又逐渐燃起一抹火光,离火之意缓缓攀升,元神的轮廓也跟着一点点凝实。 圣主低头看着自己脱离石躯的元神,忍不住低声自语。 “幸好我这一世学过法术大全。” “怎么就忘记了,羊符咒象征着元神,元神有分阴神、阳神,而我本就是离火之龙,阳神宛若实质,可脱离肉身而神游物外。” 他这一声,像是把那点刚刚飘起的惶乱彻底按了下去。 “我自由了。” 话音一落,元神当即显化实质,随即在半空中一转,化作了一道人形。 那人形的样貌,与成龙竟有六分相似。 圣主自己看了一眼,也不觉得奇怪。 这张脸,正是从他记忆最深处挖出来的。 当年他夺舍过瓦龙,也夺舍过成龙,可说到底,还是成龙给他的印象最深。 谁会不记得一脚把全盛时期的自己踢昏的混蛋呢。 圣主化成人身之后,便不再像方才那般盘踞在石台上,而是低头重新翻开法术大全,一页页看过去,智慧与知性也随着一点点恢复,像被风吹散的火星,正慢慢重新聚回一处。 他一边翻,一边低声喃喃。 “不够,不够啊。” “黑影兵团,把我大哥在莲花寺的传承拿过来,还有藏在尼罗河里的圣经,可惜亚特兰蒂斯古国需要淹没一座大陆才能出现,不然……” 他话音一顿,眼神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什么极好的主意,立刻朝阴影里一挥手。 “黑影兵团,去寻找淹没日本的魔咒!” …… 古董店里,气氛却轻快得多。 猴王被李易扔到阁楼上住着,这会儿正噼里啪啦地翻着跟头,偶尔还能听见它在上头一边折腾一边大叫。 “我变,我变,我变变变!” 那声音很是中气十足,像是把阁楼都快掀了。 李易站在一楼柜台后,听得额角都跳了两下,正打算上去把那懒猴拎下来,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那是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橘黄色的衣服,肩上挂着随身听,手里还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双臂交叉,站在门口,神情有点小机灵,又有点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来这里天经地义似的。 李易刚从柜台后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懒猴,有人来了也不知道出来。” 话音未落,小女孩已经笑眯眯地抬起手。 “嗨,老爹!” 李易脚步顿了一下,眉毛也跟着挑了挑。 “你也认识我?” 小玉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脑子里猛地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能说得太直白的东西,话到嘴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我在祠——” “好了。” 李易几乎是第一时间抬手打断,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已经预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老爹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小玉笑得有点狡黠,眨巴着眼站在原地,一点也不怕生。 李易看着她,只觉得头更疼了些。 “你龙叔最近不在家,他去考古去了。”他随口道,“目前店里只有我和一个学徒工,等会介绍给你认识。” 话音刚落,阁楼上果然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随后就是猴王的惨叫。 “哎哟,俺变成四不像了,老头……亲爱的老爹你在吗,能救救猴啊。” 那声音拖得又长又惨,还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可怜劲儿,听得李易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小玉却已经忍不住抬头往上看,眼里一下子亮了。 第122章 小玉培养计划 阁楼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不断传来,木板都跟着轻轻震动,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猴子的怪叫。 "我变!" "我变变变!" "哎哟!" "怎么又变歪了!"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道身影顺着楼梯咕噜噜滚了下来。 小玉刚走进古董店,便看见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四脚朝天地躺在楼梯口。 它长着猴子的脸,却顶着一对驼鹿角,脖子拉得跟长颈鹿似的,身后还拖着一条老虎尾巴,两只脚却偏偏长成了鸭掌,背上甚至还扑腾着一对巴掌大的透明翅膀,想飞飞不起来,想跑又站不稳。 小玉顿时瞪大了眼睛。 "哇!" 她绕着那怪东西转了一圈,眼睛越来越亮。 "驼鹿超人?" 猴王本来正疼得龇牙咧嘴,闻言顿时急了。 "什么驼鹿!" "俺是美猴王!" 他说着便想站起来证明自己,可脚下一迈,那双鸭掌"啪嗒"一滑,整只猴又摔了个结结实实。 李易站在柜台旁,看着这一幕,额角轻轻跳了跳。 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在搞啥子?" 猴王一脸委屈地爬起来,摸着脑袋。 "练变化啊。" "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照着书练着练着,就变成这样了。"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他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 "风后奇门。" "你准备将格局定在何处?" 猴王眼睛顿时一亮。 这题他会! 他抱着脑袋嘿嘿一笑,胸膛一挺,像是回答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一切气之变化,无非从内而外。" "这可难不倒俺。" 猴王一脸郑重。 "元神!"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李易缓缓点头。 "不错。" 猴王正准备得意。 下一瞬。 砰! 李易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得干净利落,猴王整只猴在半空翻了三四圈,一头撞进柜台旁边的纸箱里,半天才把脑袋拔出来。 "哎哟!" "老爹,你踹俺干啥?" 李易面无表情。 "踹你?" "没拿大耳刮子抽你,已经算轻的了。" "一头大蠢驴。" 猴王捂着屁股,满脸茫然。 挠了半天脑袋,终于老老实实问道: "那……" "老爹。" "格局到底定在哪?" 李易却没有回答。 猴王越想越委屈,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 "老头……" 他话刚出口,立刻看见李易眯起眼。 猴王脖子一缩,赶紧改口。 “老爹你最偏心!” “书丢给俺,什么都不讲,平时还把俺圈在店里打扫卫生,泡茶,擦桌子,扫地,俺都没喊苦,你倒好,还说俺学歪了!” “俺不服!” 李易听得额角一跳,终于还是抬头看向它,慢悠悠道: “你服不服,先把脖子上那一圈蹄子收回去再说。” 猴王闻言,愣了愣,低头一看,果然还拖着几分四不像的影子,顿时悻悻闭嘴,缩到一边坐下了,只是嘴上还不老实,时不时哼哼两声,明显对李易的偏心待遇颇有意见。 小玉看热闹看得起劲,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抱着李易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老爹,讲讲嘛,这是什么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易原本还想先把小玉安顿好,见她这么问,索性也不再藏着,咳嗽两声,伸手把桌上的《风后奇门》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往案上一放。 “好,那就给你们说一说。”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把猴王和小玉的注意力都拢了过来。 “这是《风后奇门》的变化之法,不是让你闭着眼乱变,也不是让你猴急着三五下就把什么千变万化全囫囵吞了。你只知道书本厚,却不懂法门格局,自己偷偷看,也不来问我,你可知何为风后奇门?” 猴王坐在旁边,耳朵一竖,嘴里虽然不服,眼神却已经明显认真了些。 李易看着它,缓缓道: “古人云,立杆测影,夏至正午无影,为至阳,冬至正午影最长,为至阴。” “以此定阴阳四方,八卦二十四节气,由此五天为一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为七十二候。与二十四节气对应,三候为一节,节节相连,候候相承,天地万物,尽在其间。”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而我传给你的风后奇门,就是要你参悟节气变化,方能变化周天之物。” “你得一候一候慢慢体悟,不出一年,便可通晓七十二变。可你偏偏猴急得狠,三五变化囫囵吞枣,这才变成了四不像。” 猴王本来还想插嘴,听到这里,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它原先真没想过,这本书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大的学问,只以为自己脑子快、手也快,照着变化就能一路往下走,哪知道越急越乱,越变越歪,最后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 李易看着它那副从张扬变成发懵的样子,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我问你格局定在哪里,你又说是元神。” “你是什么先天之躯吗,就不怕被天地格局压死?” 猴王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抓耳朵的动作都停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问: “那……老爹,我该把格局定在哪里?” 李易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话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多,这猴子八成还是没真正明白。 格局从来不是一句“定在哪里”就能定下的。 它不是个位置。 它是一种体悟。 春风拂面时,你能不能感受到那一缕和煦里藏着的生机,夏风骤起时,你能不能明白那阵风并非只是热,而是万物蓬勃之气,秋风扫叶时,你能不能听见金穗被拂动时那种收敛与沉静,冬风卷雪时,你又能不能在寒意里看见蓄势待发的来年。 有了这些感受,自己便是格局。 哪里还需要死盯着“定在哪里”? 可这些话,对一只猴子来说,实在有些太绕。 李易沉默片刻,心里不由叹了一声。 真是个木头疙瘩。 偏偏这时候,小玉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眼睛发亮,抢着开口道: “我知道啦!” 李易低头看她。 小玉语速飞快地把自己刚才听懂的东西又说了一遍。 “不是定在哪里,是先要有对节气的感悟,对不对?知道春夏秋冬,知道风从哪儿来,风往哪儿去,等真的明白了这些,站在哪里都可以!” 猴王坐在一旁,原本还在琢磨自己到底哪儿没听懂,结果听见小玉这么一说,整只猴都像被点了一下,表情先是一怔,随后竟真的慢慢缓过神来。 李易也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娃子。 了不得,了不得。 我开出SSR卡了? “小玉,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玉调皮一笑:“老爹你不是说了吗,要领悟节气变化。” 李易点头。 这个小玉是个聪慧的修行种子,他的直觉告诉他,小玉值得培养。 咦,难道说! 李易眼底闪过一道金芒。 小玉不仅有着圣斗士转世的身份。 还有着成为阴影女王、太阳女神的潜力......嗯?! “阴影、太阳同在一身,这可不得了,放在其他玄幻世界,那可算得上混沌体。” “放在此方世界,难道说她体内有一份小阴阳,就是说明一份极为巧妙的均衡就在身上,无论如何提升,阴阳都是平衡的,说明她天生贴合阴阳道果,甚至是均衡这一概念。” 【昭明律】发动了。 李易现在是一种先射箭再画靶的心态。 他只需看小玉,脑子中就会迸发出无限多的念头,然后他从中挑选出最值得信的念头。 “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个直觉是错的。” 李易在心中补充着:“那也没关系,我还有【铭天章】,我说她是小阴阳,她就是小阴阳。” 念头收回。 想到这里,李易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玉的脑袋。 "先上楼吧。"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老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让龙叔给你准备了不少礼物。" 小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她踩着楼梯,一路小跑冲了上去。 片刻之后。 楼上传来一连串惊呼。 "哇!" "最新款随身听!" "还有滑板!" "漫画!" "录像带!" "还有游戏机!" "老爹!" "我最喜欢你了!" 楼下。 猴王听得牙都酸了。 抱着《风后奇门》,眼巴巴望着楼上。 "偏心。" "太偏心了。" 李易伸手便揪住他的耳朵。 "天天背后叫老头,还想要礼物?" "泡茶去。" 猴王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求饶,一边被拖着往后厨走去。 可刚走两步。 他忽然愣住。 低头一看。 那双鸭掌不见了。 鹿角没了。 尾巴也恢复正常。 自己终于重新变回了猴子模样。 猴王顿时乐得一蹦老高。 "老头万岁!" 李易眼皮轻轻一抬。 猴王立马缩了缩脖子。 "老爹!" "老爹万岁!" 古董店里,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 而李易站在柜台旁,望着楼上的方向,却缓缓陷入了沉思。 成龙已有《八九玄功》,肉身之路已然铺开。 猴王修《风后奇门》,日后自有变化之机。 唯独小玉。 这个聪慧得有些过分的小丫头,究竟该走哪一条路,才能将她身上的天赋,真正发挥出来。 这个问题,值得他好好想一想。 李易喃喃道:“圣斗士、阴影、太阳,不如教她......一炁化三清?” 第123章 猴王悟变化,成龙服道参,阴阳演道于我! 古董店里,阁楼上依旧时不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小玉站在柜台前,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楼上瞟,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会说话的猴子。 会变形的法术。 还有那个轻描淡写就把猴子揪回来的老爹。 她越想,眼睛越亮。 原来…… 老爹根本不是普通的老人。 是魔法师! 小玉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本本童话书里的画面,尖顶帽、小巫师、挥着魔杖念咒语,骑着扫帚飞来飞去。 她偷偷瞄了李易一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要不要拜老爹当老师? 自己是不是也能学魔法? 要是以后能像那些小巫师一样飞起来,那可太酷了。 正想着,古董店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风铃声。 叮铃—— 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牛仔帽、背着旅行包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衣角沾着不少灰土。 “老爹,我回来了。” 成龙笑着打了个招呼,把背包放在门边,整个人长长舒了口气。 “龙叔!” 小玉立刻扑了过去。 成龙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次玩得开心吗?” “当然。” 小玉刚准备把猴子的事情说出来,却被李易轻轻咳嗽了一声,立刻眨了眨眼,把话又咽了回去。 李易看着成龙,笑呵呵问道: “这次又去哪考古了?” 成龙摘下帽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去了趟埃及。” “那边发现了一处新的遗迹,我过去帮忙鉴定文物。” 李易点了点头。 “然后呢?” 成龙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然后……” 他挠了挠头。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家具城。” 李易眉毛一挑。 “家具城?” 成龙更尴尬了。 “我本来只是进去看看,结果当地两个黑帮忽然在那里火并。” 猴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楼梯扶手上,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听了起来。 “后来呢?” 成龙叹了口气。 “后来他们追我。” “我跑。” “他们撞倒货架。” “我躲。” “吊灯掉下来。” “我再躲。” “叉车冲出来。” “我又躲。” “最后……” 成龙沉默了一下。 “整个家具城,被我掀了。” 猴王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哈哈哈哈!” “你比俺还能闯祸!” 成龙赶紧摆手。 “不是我故意的。” “我只是一路躲,他们一路追,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家具都倒了,玻璃全碎了,连楼梯都塌了一半。” 说到这里,他神情更加不好意思。 “其实……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那些人也追不上我。” “可是……” “我觉得终究是因为我才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所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账单。 “我把信用卡刷爆了。” “赔了。” 李易低头扫了一眼那厚厚一摞账单,忍不住笑了。 “你倒真是个大好人。” “不过。” 他抬起头。 “这账单,是不是最后还得老爹来买?” 成龙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嘿嘿……” “老爹,我以后一定注意。” 李易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支票本,提笔唰唰写下一串数字,轻轻撕了下来。 “拿去。” 成龙一愣。 “老爹?” 李易把支票递到他手里,神情依旧平静。 “做人做事,总归要问心无愧。” “你若是在外为非作歹,惹是生非,这钱,老爹一分不会替你出。” “可你这次,是为了赔偿无辜之人的损失。” “既如此,当长辈的替你买这一回单,又有何妨?” 他轻轻笑了笑。 “长辈在前,本就是替后辈挡风遮雨的。” “我当年也淋过雨,自然不愿你们再受二遍罪,吃二茬苦。” 成龙望着手里的支票,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老爹。” 猴王趴在扶手上,嘴巴顿时撇了下来。 “啧。” “偏心。” “俺去给你泡茶,天天想着老爹喝得暖不暖,茶香不香。” “俺也去扫地。” “俺也去擦柜子。” “俺也去……”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酸。 “俺还天天叫你老爹。” 李易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 “你平时不是叫我老头吗?” 猴王身体顿时一僵。 “我……” “俺……” “那不是背地里嘛。” 店里顿时笑成一片。 成龙这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老爹。” 他打开旅行包,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一个八角形石符。 石符古朴,中心刻着一匹奔腾的骏马,淡淡红光在纹路之间缓缓流转。 “遗迹里发现的。” “我觉得应该和魔法有关。” 李易接过石符,目光一扫。 嘴角微微扬起。 “马符咒。” 他随手把玩两下,掌心真炁轻轻一转,便将里面流转的力量摸了个七七八八。 片刻之后。 啪。 他反手便把符咒丢回给成龙。 “炼了。” 成龙接住,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猴王整只猴都傻了。 “炼?” “炼什么?” 他刚想凑过来问。 李易却忽然望向他,忽悠道: “昨天你不是一直问我。” “风后奇门,格局最好定在什么地方?” 猴王眼睛一下亮了。 “对对对。” “老爹,定哪?” 李易淡淡吐出一个字。 “心。” 猴王顿时愣住。 “心?” 李易缓缓说道: “心者,君主之官。” “血肉之本。” “周身气血,皆由心发。” “格局若立于心,则四肢百骸皆在阵中,变化自然圆融。” 猴王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原来如此……” “俺懂了!” 他一拍脑门。 “俺也太笨了!” 说完,一个筋斗便翻回阁楼。 “俺也去修炼!” “俺马上就能学会七十二变!” 李易望着那道飞快消失的猴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猴急。” 随后,他拍了拍小玉的小脑袋。 “收拾一下。” “今天老爹请客。” “带你们吃大餐。” “真的?” 小玉眼睛顿时亮了。 …… 当天傍晚。 一家热闹的餐厅里。 小玉吃得满嘴都是奶油。 成龙终于放松下来。 就连猴王都戴着帽子,跟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会儿变成小孩,一会儿变成老人,把路边的小朋友逗得哈哈大笑。 饭后。 李易又带着他们去了小玉最喜欢的驼鹿超人乐园。 夜色渐深。 众人尽兴而归。 古董店重新恢复宁静。 阁楼上。 猴王盘膝而坐。 风后奇门缓缓运转,一缕缕二十四节气之炁,在他体内悄然流转。 隔壁房间。 成龙握着马符咒,八九玄功自行运转,道参缓缓炼化,一缕龙吟若有若无,自他体内传出。 李易站在院中,负手望天。 在他的眼里。 天地之间,两股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气机,再一次缓缓流动。 白气。 正在增长。 随着成龙真正踏入八九玄功,属于正气一方的份额,又壮大了一截。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瞬。 另一端。 黑气也随之暴涨。 阴阳,如影随形。 只是,这一次,那份刚刚增长的黑气,却并未流向远方的恶魔。 而是顺着某种玄妙的牵引,缓缓落在了阁楼。 猴王福至心灵。 风后奇门骤然一震。 那份黑气份额,竟瞬间被它消耗得干干净净。 李易眸光微微一动。 “有趣。” 这一幕,与当年异人世界灵气复苏时何其相似。 道隐。 道盛。 一增一减,一呼一吸。 自己当年证道之后,还需要以天仙驻世,不断调和天地。 而此界的阴阳平衡,却仿佛拥有真正的灵性,只要符合【均衡】这一概念,这个世界凭空生成灵气,彷佛只要符合他的概念,就有无穷力量从【均衡】中挖掘出来。 这倒是也和那句【智者】向内寻求力量,十分符合。 李易望着那不断运转的阴阳二气,若有所思。 “概念道果……” 他忽然失笑。 “大哥当年说,以空证道。” “若他的概念,当真是【无为】。那岂不是坐着、躺着,都有无穷力量自天地间汇聚而来?” 想到这里。 李易摇头笑了笑。 “罢了。” “还是等回去之后,再向大哥请教吧。” 他重新望向天地间缓缓流淌的阴阳之气。 今夜。 阴阳演道。 正好,借它,再悟一悟。 第124章 第九号店铺,吸血鬼之尸! 黑手帮总部。 瓦龙拿着一叠手续文件,脚步轻快地朝顶楼走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按照圣主的吩咐,在旧金山寻找合适的店铺,又是办理产权,又是雇佣律师,终于将一家位置不错的铺面盘了下来。 虽然不算最繁华,却也绝不冷清。 以后那些魔法道具,总算有地方出售了。 想到这里,瓦龙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推开顶楼的大门便朗声笑道: “圣主,我已经置办好了手续,在旧金山一条老街上买下一间道具商店,不算繁华,也不算太冷清。” 话音刚落。 瓦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嘴巴慢慢张开。 “啊?” 他下意识退后两步,看了看门牌。 没错。 黑手帮总部。 可他再抬头望去,眼前哪里还有半点总部顶楼的样子。 原本摆放着酒柜、沙发、办公桌的大厅,如今竟被改造成了一座古朴道观。 青砖铺地。 松木立柱。 香炉之中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檀香。 墙壁之上挂着阴阳太极图,两侧摆放着铜钟玉磬,四角还有几株苍翠古松,不知什么时候竟移栽了过来。 瓦龙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一遍。 “这……砖呢?” “我顶楼呢?” “这些木头是谁搬上来的?” 就在他愣神之际。 叮—— 一声磬响,自道观深处悠悠传来。 声音空灵悠远,令人心神一静。 紧接着,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那人步履平稳,四方四正,一袭褐黄色道袍垂落脚边,宽袍大袖随风微摆,举手投足之间,再无半点昔日暴虐之气。 瓦龙瞳孔猛地一缩。 “圣……圣主?” 他差点没认出来。 眼前这道人,无论是神情还是气度,都与昔日那尊暴躁恶龙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张脸依旧熟悉,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把圣主掉包了。 圣主微微一笑,抬了抬手。 “坐。” 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温和。 瓦龙木讷地点点头,坐到茶案前。 圣主已经提起铜壶。 洗盏。 温杯。 投茶。 滚烫的热水冲下,茶叶上下翻飞,清香顿时弥漫整个道观。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重复了无数遍。 瓦龙看得一愣一愣。 以前圣主最大的爱好,不是喷火,就是砸东西。 如今…… 竟然开始泡茶了? 他忽然觉得,比起以前那个圣主,现在这个,更让人心里发毛。 圣主将一盏热茶推到瓦龙面前,淡淡笑道: “瓦龙,你送我羊符咒,此乃缘分。” “如今我以元神示人,脱离了肉身本相,神魂清明,方才回想起我的本名。” 他抬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瓦龙,我许你唤我真名。” “且记住了。” “我名神都。” “圣主,不过是外人的称谓。” 瓦龙端着茶杯,半天没反应过来。 神都? 真名?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说道: “神……神都陛下?” 圣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善。” 瓦龙咽了咽口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以前那个圣主要是听见别人喊他名字,八成已经一团火喷过去了。 现在倒好。 不仅允许别人称呼真名,还一本正经讲起缘分来了。 他忍不住朝圣主身后望去。 这一看,又是一愣。 拉苏、阿奋、周三人,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浅青色道袍,规规矩矩站在圣主身后,低眉顺眼,活脱脱三个小道童。 特鲁则站在最后。 依旧魁梧高大。 只是身上披着粗布短褂,双手自然垂落,看起来更像一尊护法力士。 瓦龙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神都陛下……” “他们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他伸手指了指几人。 圣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颇为满意。 “他们有些修行天分。” “这些时日,我传授了他们一些法门。” 说到这里。 圣主又看向瓦龙。 “稍后。” “我也会传授你一些法术。” 他顿了顿,认真补充一句。 “是温和的法术。” 瓦龙嘴角微微一抽。 法术…… 还有温和的?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神都陛下。” 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这羊符咒,到底把这条龙变成什么样了? 如果以前的圣主,在瓦龙眼里,不过是一头力量强大、却没什么脑子的野兽。 那么现在。 眼前这个圣主,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一个拥有智慧的恶魔。 远比一个只知道咆哮的恶魔,更可怕。 就在这时。 大厅之中。 黑影缓缓翻滚。 八名黑影忍者自地面浮现,肩上共同抬着一口漆黑棺材,一步一步走进道观。 棺材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而圣主,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下一刻。 棺材盖轰然掀开。 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一具皮肤惨白、双目猩红的干尸猛地坐起,尖长獠牙暴露在空气之中,鼻翼剧烈耸动,仿佛闻到了什么令它疯狂的味道。 “嘶——” 吸血鬼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最后面的特鲁。 特鲁体魄魁梧,气血旺盛,在这种以鲜血为食的怪物眼中,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香气的大肥肉。 吸血鬼双腿一蹬,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朝特鲁扑了过去。 特鲁下意识握紧拳头。 可还没等他出手。 一直端坐饮茶的圣主终于缓缓放下茶盏。 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什么吸血鬼,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圣主淡淡开口。 “你自己下来。” “还是我送你走?” 吸血鬼哪里听得懂这些。 它张开血口,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嘶哈——” 圣主轻轻皱了皱眉。 “好纯一顽物。” “这外番之地,当真不如我中原人聪敏。” 说罢。 他抬起指节,轻轻敲在茶盏边缘。 叮—— 清脆的磬音再次响起。 整个大厅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与此同时,一道悠悠吟诵随之传开。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诗音未绝。 圣主已然消失在原地。 瓦龙瞳孔骤缩。 太快了! 快到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下一刻。 圣主已经站在吸血鬼身前。 五指探出。 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它的脖颈。 吸血鬼疯狂挣扎。 可直到这一刻,它才真正感受到眼前这个道人身上的气息。 那不是活人的阳气。 而是一轮太阳。 一轮炽烈、纯粹、煌煌不可直视的大日。 阳神如火。 光照八方。 吸血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本能地想要求饶。 可阳神炽热,仅仅靠近,身体便开始迅速冒出滚滚白烟。 “啊——” 凄厉惨叫响彻整个大厅。 皮肤开始龟裂。 血肉开始融化。 浓郁黑气不断从身体中逸散出来。 圣主静静望着它,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研究一件实验材料。 片刻之后。 他微微点头。 “嗯。” “灵智太低。” “做传承倒是合适。” 说着。 五指缓缓一握。 咔嚓。 吸血鬼整个身体顿时崩裂开来,化作漫天灰烬。 灰烬散去。 原地竟只剩下十根漆黑如墨的手指,静静落在青砖之上。 每一根手指,都缭绕着一缕淡淡黑气。 瓦龙忍不住眨了眨眼。 结束了? 这可是吸血鬼。 结果…… 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圣主俯身看了片刻,那一直微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还算不错。” 随后,他抬头看向特鲁。 “特鲁。” “把它捡起来。” “以后放到店铺里售卖。” “是,老师。” 特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十根黑色手指收入木盒之中。 瓦龙已经彻底服气了。 以前圣主杀人,是为了泄愤。 现在圣主杀人。 竟然是为了制作商品。 果然。 智慧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正事,连忙问道: “神都陛下。”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圣主端起茶盏,再次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 他望着窗外,缓缓说道: “这些时日,我命黑影兵团将中原各派典籍誊录而来,又读了不少道门经典。” “其中有一句。” “九为极数。” “既然做,自然做到极致。” “做到最好。” 他放下茶盏。 声音平静。 “便以九为名。” “第九号店铺。” 瓦龙眼睛顿时一亮。 “好名字!” “这个名字,一听就厉害!” 圣主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一本古籍。 封皮上四个古朴大字。 《吕祖心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页。 脑海之中,却浮现出数日前阳神离体,神游中土的一幕。 那一次。 他潜入全真旧地,自吕纯阳遗留的道韵之中,夺得了一缕残缺传承。 其中。 便有四字。 做减求空。 想到这里。 圣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做减求空?” “自己自我阉割也便罢了。” “还教唆后人一同阉割本座。” 他轻轻翻过一页。 眼神渐渐深邃。 “待我参透这门法门。” “破解那道咒语。” “便是我真正重见天日之时。” 说罢。 圣主缓缓合上《吕祖心经》。 起身。 拂袖。 一步步重新走入那座香火缭绕的道观深处。 叮—— 又是一声磬响。 道观重新恢复宁静。 唯有瓦龙抱着文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从羊符咒开始。 这位圣主。 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125章 旧金山的百特曼! 美国的校园,从来不缺少霸凌。 午后的操场上,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不断响起,远处橄榄球队正在训练,而教学楼后的小道,却总有那么一群人喜欢堵人。 吉米和拉里缩在墙边。 两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戴着眼镜,书包都快比人还高,看起来就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高个子男孩带着几个同伴围了上来,笑容里满是恶意。 “今晚我们会在教室举办一场超棒的游戏,全班都会被邀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知道谁没被邀请吗?”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吉米,又点了点拉里。 “你俩。” 说着,他一把推在吉米肩膀上。 吉米踉跄退后几步,怀里的书掉了一地。 旁边几个人顿时哈哈大笑。 拉里低着头,默默弯腰去捡,却被另一人一脚踩住书本。 “慢一点,小矮子。” “哈哈哈哈!” 美国人的霸凌,有时候没有任何理由。 弱小,本身就是理由。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嘿,不许欺负人!”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正是成小玉。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吹了个口哨。 “瞧啊,这里还有个黄种人。” 小玉却一点也不怕,摆出一个起手式,脚步轻轻一错。 “嘿,如果不想吃我的功夫,就赶快走。” 旁边几个孩子脸色顿时变了。 “中国功夫?” “真的假的?” 就在这时,一个学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惊呼一声。 “等等,我见过她!” “成小玉!” “你入学那天,你家长是不是那个大鼻子?” 小玉眨了眨眼。 “你认识龙叔?” 话音刚落。 那个学生整个人都激动了。 “天啊!” “真的是他!” “传说中的恐虐大王!” 周围几个孩子顿时懵了。 “恐虐大王?” 那学生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哥哥参加童子兵夏令营的时候,教官专门讲过他的故事,据说他曾经一脚踢死三千六百只袋鼠,还掀翻过整个家具城!”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在YouTube上看过他的剪辑!” “天啊,那可是超人!” “原来你叔叔就是家具城屠夫!” “太酷了!” 刚才还围着拉里两人的几个学生,顿时全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小玉身上。 一个个眼里冒着星星。 “能不能让你叔叔教我功夫?” “我也想学!” “我以后也想一脚踢飞坏人!” 高个子男孩左右看了看,顿时有些尴尬,轻咳两声。 “今天……今天放你们一马。” 说完,他带着几个人灰溜溜跑了。 吉米和拉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 两人小声道谢。 小玉摆摆手,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没关系,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们,就告诉老师,或者告诉我龙叔。” 说完,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离开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吉米低着头,将散落的课本一本本塞回书包。 他的拳头却越攥越紧。 “如果我也拥有这样的力量……” “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定都会后悔。” 旁边。 拉里却捧着牛奶,重重点头。 “龙叔那么厉害,却从来不用力量欺负别人。” “真正的英雄,不是因为力量才伟大,而是因为伟大才拥有力量。” 他说完,又狠狠干了一大口牛奶。 今天这顿午饭,因为成龙的故事,格外下饭。 …… 下午。 旧金山老街。 一间刚刚开张的小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角。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第九号店铺。 风铃轻轻摇晃。 柜台后。 特鲁整个人窝在摇椅里,舒服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圣主交代他的事情很简单。 坐着。 看店。 谁来都不用管。 于是。 他真的什么都不管。 风铃响起。 吉米推门走了进来。 “欢迎……” 特鲁眼皮抬了一半,又重新闭上。 “随便看看。” 吉米好奇地打量四周。 店里没有什么现代商品。 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猴王手指。 狼人牙齿。 木乃伊绷带。 死亡笔记。 吸血鬼獠牙。 甚至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骑士长剑。 吉米越看越觉得,这应该是哪家动漫周边店。 直到。 他的脚步停住了。 玻璃柜里,一根纯黑色的手指,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是…… 活着。 吉米瞳孔微微一缩。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那根手指正在看着自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自心底缓缓升起。 他慢慢靠近。 柜子上贴着价格。 两百美元。 吉米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沉默了。 随后。 他缓缓转头。 特鲁已经睡着了。 鼾声震天。 吉米咽了口唾沫。 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 他伸出手。 轻轻打开柜门。 将那根黑色手指飞快塞进嘴里。 随后若无其事地又看了几样商品。 这才推门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 特鲁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他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想了两秒。 “算了。” “圣主说过,只要有人拿走东西就行。” 说完。 他翻了个身。 继续睡觉。 片刻之后。 风铃又响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正是拉里。 他看了很久。 最后,也停在那根黑色手指面前。 “这个……怎么卖?” 特鲁打了个哈欠。 “两百美元。” 拉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 里面全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零花钱。 他全部放在柜台上。 “两百美元。” “我要它。” 特鲁收起钱,咧嘴一笑。 “谢谢惠顾。” 随后,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刻着羊形图案的木牌。 “赠品。” “守护符。” 拉里眼睛顿时亮了。 “还有赠品?” “谢谢!” 他小心翼翼把两样东西放进口袋,高高兴兴离开了。 …… 夜色降临。 拉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灯昏暗。 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忽然。 两个黑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手里举着枪。 “站住。” “把钱交出来。” 拉里脸色瞬间白了。 他转身想跑。 却已经被一把抓住。 “小男孩。” “今晚运气不错。” 拉里拼命挣扎。 就在这一刻。 口袋里的黑色手指,忽然化作一缕黑气,没入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 那块羊形木牌,也缓缓亮起柔和白光。 一黑一白。 两股力量同时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拉里只觉得身体一轻。 下一秒。 抓着他的那只手,忽然被他轻轻挣开。 黑人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 拉里下意识挥出一拳。 砰! 两道人影瞬间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墙壁都裂开了。 两人翻着白眼,当场昏死过去。 拉里呆呆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 “觉醒超能力了?”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 一条流浪狗慢悠悠从旁边经过。 拉里立刻蹲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它。 “可是新的力量,也意味着新的责任。” “我要成为旧金山的超级英雄。” “就像龙叔那样。” 他说完这句话。 体内翻腾的黑气,竟一点点安静下来。 那股暴戾之意,被心中的正气缓缓压住。 黑气提供力量。 正气决定方向。 两者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拉里的身形微微挺直。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旧金山,目光越来越坚定。 “总有一天。” “我会成为旧金山的蝙蝠侠。” 流浪狗抬起头。 “汪。” 仿佛回应了他一般。 第126章 天生邪恶的吉米 夜色渐深。 吉米攥着那根漆黑的手指,一路小跑回到了家。 他住在旧金山一处老旧社区,狭窄的楼道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楼上的夫妻依旧在争吵,楼下酒鬼抱着酒瓶睡在门口,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烟与垃圾桶的气味。 吉米关上房门,这才将嘴里的黑色手指取了出来。 借着灯光,他愈发觉得这根手指不像什么塑料模型。 它竟然还在微微跳动。 像是…… 活着。 吉米咽了咽口水。 下一刻。 那根手指忽然化作一缕黑雾,顺着他的手掌钻了进去。 “啊——” 吉米惨叫一声,整个人跌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自掌心疯狂蔓延,沿着血管、筋骨一路冲入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 他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是一张獠牙毕露的嘴。 那是一头以炁为食,以生灵精气为粮的怪物。 【食气】。 一道古老的传承,自然而然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 食气之鬼。 可夺他人之气。 亦可侵染他人之炁,将其化作自己的傀儡。 这…… 便是吸血鬼真正的力量。 吉米原本还有几分害怕,可随着那股黑气不断流转,一丝丝压抑许久的恶念,也一点一点被放大。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天天被人欺负? 凭什么那些人天生就比自己高,比自己壮? 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自己? 既然如此…… 那就把他们的一切,都抢过来。 吉米舔了舔嘴唇,眼底浮现出一抹幽暗的红光。 …… 深夜。 几个流浪汉正围着垃圾桶生火取暖。 一道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近。 没人注意到。 黑暗之中,一缕缕漆黑气息,已经悄然缠绕上了他们的身体。 吉米缓缓伸出手。 下一刻。 一道黑气猛然从几人身上抽离而出,化作一道道细线,疯狂钻进他的体内。 几名流浪汉顿时脸色惨白,像是熬了十几天夜一般,浑身无力,瘫倒在地。 而吉米却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满足。 仿佛饥饿许久的人,终于饱餐了一顿。 他缓缓吐出一口黑气。 嘴角一点点扬起。 “原来……” “这就是力量。” …… 第二天。 校园。 吉米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 只是今天,他的脚步格外从容。 几个昨天还欺负他的高个子男孩迎面走来,脸上依旧挂着嘲弄。 “嘿,小矮子。” “昨天是不是又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几人哈哈大笑。 可吉米却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冷得不像一个孩子。 高个子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 话音未落。 砰! 吉米一拳轰在他的肚子上。 那名高个子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直接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另外几人刚想冲上来。 吉米动作却快得惊人。 砰! 砰! 砰! 几拳下去。 几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不断呻吟。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生都呆住了。 谁也没想到。 昨天还任人欺负的小透明,今天居然把学校里的几个恶霸全部打趴下了。 吉米缓缓蹲下身。 望着几人。 眼底黑气微微流转。 “以后。” “你们跟我混。” 几人身体一颤,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呆滞,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是……老大。” 短短半天。 吉米便成了新的孩子王。 只是……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淋过雨,就想着替别人撑伞。 恰恰相反。 他开始把以前遭受过的一切,加倍施加到其他同学身上。 教室里。 几个瘦弱的小孩被堵在角落。 书包被扔得到处都是。 吉米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这一幕。 正巧被刚走进教室的小玉看见。 她微微皱眉。 望着吉米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小鼻子轻轻动了动。 “变化好大。” “是魔法的味道?” 小玉狡黠地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 教室最后一排。 拉里正趴在课桌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整夜都在旧金山的大街小巷来回奔跑,哪里有人呼救,他便往哪里冲,忙着抓小偷、救流浪汉、制服醉汉,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了旧金山的夜间义警。 此刻困得连老师讲课都听不见。 …… 放学后。 小玉一路跑回老爹古董店。 推开门,便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全说了一遍。 猴王原本蹲在柜台上啃桃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一个孱弱的小子,突然就能逆风翻盘?” 猴王挠着脑袋。 “这么大的变化,难道是看了隔壁大陆上的红果短剧?” “还是偷偷看了那本被封禁的《疯狂牧师》?” 李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笑着摇头。 “或许并不是魔法。” “人体很神奇。” “曾经便有人一念之下掀翻汽车,救出被压在车下的孩子;也有人一怒之下,踢死一头袋鼠。” “人的潜力,远比想象中大。” “一切皆有可能,不能以魔法一概而论。” 说到这里。 李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 “总不能是得到了某种可以汲取旁人精气的黑暗魔法传承吧?” 猴王一愣。 “老头,你这话听着怎么比魔法还吓人?” 小玉眼睛却亮了。 “老爹!” “教我法术吧!” “我要学魔法!” 李易失笑。 “饭要一口一口吃。” “法也要一步一步学。” 他说着,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小玉眉心。 一缕真炁悄然没入。 “先学望气术。” “看得见气,才能学得会法。” “等我把最后一点完善好,再教你新的法术。” 小玉重重点头。 “嗯!” …… 夜深。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李易伏案而坐。 桌上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推演稿。 他眼底,一缕烛火缓缓燃起。 【昭明律】。 惊世直觉,再次浮现。 “我觉得这样简化是对的。” “我觉得可以这样缝合了。” “我觉得这么改,小玉肯定学得会。” 一个又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现。 他甚至不用推演。 便知道哪一种,最接近真正的答案。 时间。 就在这般推演中缓缓流逝。 几天后。 古董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叮铃铃—— 风铃疯狂摇晃。 房门被猛地推开。 小玉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老爹!” “不好了!” “我们学校进鬼了!” “吉米拉着一帮子头顶黑气的小弟,到处招人。” “他说——” 小玉深吸一口气,学着吉米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大手一挥。 “我要竞选总统!” 第127章 身在魔中心向正,此乃少阳! 黑夜。 旧金山的街头依旧喧嚣,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可城市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巷道,却是另一番景象。 吉米缓缓走在小巷之中。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瞳孔却泛着一抹妖异的猩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自从得到吸血鬼的传承之后,他已经彻底踏上了另一条道路。 黑气巫师。 或者说。 吸血鬼。 他望着巷口几个蜷缩在纸箱旁取暖的流浪汉,嘴角慢慢扬起。 “今晚,就拿你们填饱肚子。” 吉米缓缓伸出右手。 刹那之间,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炁,自几名流浪汉体内缓缓飞出,化作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不断没入吉米体内。 几个流浪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 眼神也渐渐空洞。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而吉米却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真舒服……” 随着越来越多的炁融入体内,他的身体愈发强壮,原本瘦弱的少年,如今肩膀渐宽,双目猩红,甚至嘴角已经隐隐露出了两颗锋利的獠牙。 下一刻。 那几名流浪汉缓缓站起。 眼神呆滞。 默默站到了吉米身后。 赫然已经化作了他的傀儡。 吉米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 与此同时。 屋顶之上。 一道黑影静静站在那里。 黑色披风随夜风轻轻扬起。 正是近来在旧金山小有名气的“蝙蝠侠”。 拉里。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视夜晚的街道,却无意间撞见了这一幕。 拉里的瞳孔猛然收缩。 整个人僵在原地。 “吉米……” “你究竟干了什么?” 听到声音。 吉米缓缓回头。 猩红的双眼落在拉里身上。 片刻之后。 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同族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拉里,眼里带着几分轻蔑。 “不过。” “你还是太孱弱了。” “远远没有我强大。” 吉米随手指了指脚边那几个早已失去意识的黑人。 “他们留给你吃吧。” “把他们转化成傀儡。” “然后我们一起统治旧金山。” “成为暗夜之王。” 拉里整个人愣住了。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看清楚吉米如今的模样。 苍白的皮肤。 猩红的双眼。 锋利的獠牙。 以及那不断散发出来的阴冷黑气。 吸血鬼。 吉米已经彻底腐化了。 拉里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紧接着。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自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既然吉米获得的是吸血鬼传承。 那么…… 自己获得的力量…… 是不是也来自同样的东西? 他的胃里忽然翻江倒海。 忍不住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呕——” 吉米见状,反而愣了一下。 随后失笑地摆了摆手。 “拉里。” “王之宝座已经向你打开。” “就等你走进来了。” “你和我,都曾是被压迫的人。” “以前那些家伙骑在我们头上,把我们当废物,当笑话。” “如今。” “我们都拥有了力量。” “为什么不用它?” “来吧。” “让我们变得更加伟大。” “整个旧金山,都将匍匐在我们脚下。” 拉里不断后退。 脸色煞白。 却还是坚定地摇着头。 “可是……” “它脏。” “这力量来源于剥夺别人的生命。” “我宁愿不要。” 吉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眼底血光暴涨。 “蠢货!” 轰! 下一刻。 他整个人猛地扑了出去。 两道身影瞬间撞在一起。 拳脚相交。 碎石飞溅。 吉米吞噬了太多人的炁。 力量早已远远超过拉里。 不过几个回合。 拉里便被狠狠砸飞出去,撞断一根电线杆。 嘴角不断溢血。 吉米一步一步走来。 眼里尽是失望。 “弱。” “太弱了。” “明明拥有和我一样的力量,却偏偏把自己困在所谓的善良里。” “你这样的家伙。” “不配拥有力量。” 拉里艰难站起。 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一刻。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想起了过去那个被霸凌的自己。 想起了第一次获得力量时。 站在路边,对着那条野狗说出的誓言。 ——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这一句话。 像火焰一般。 重新点燃了他的心。 就在这时。 夜风中。 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善哉。” “身在魔处,心向正道。” “这等决心甚好。”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 正是李易。 他望着拉里,眼底浮现出一抹欣赏。 轻轻抬起一指。 “我虽还不是此方天道。” “不过。” “倒可以试试【铭天章】。” 李易声音平静。 “我说。” “孤阴不长。” “阴中有阳。” “此人。” “可得少阳气数。” 话音落下。 拉里体内原本翻腾的黑气,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炽白色的光,自那无穷黑气深处诞生。 犹如黑夜里的第一缕晨曦。 一点白。 骤然化作一片白。 轰! 白光暴涨。 黑气不断消融。 拉里的气息疯狂攀升。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下一刻。 拉里一步踏出。 一拳。 轰然砸在吉米胸口。 吉米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进墙壁。 还未起身。 拉里已经再次冲到他面前。 一拳。 两拳。 三拳! 拳拳落下。 吉米身上的黑气不断被震散。 直到最后。 拉里忽然停下动作。 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既然力量同源……” “那我应该能够,把你的力量吸出来。” 他缓缓伸手。 下一刻。 吉米体内所有黑气疯狂翻涌。 一道又一道黑色气流,竟被硬生生抽离出来,汇聚到拉里掌心。 吉米发出凄厉惨叫。 身体迅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而那团黑气,与拉里自身那份力量融合在一起,化作一团不断翻腾的黑白之炁。 拉里低头望着掌心。 沉默了片刻。 随后。 缓缓松开了手。 轰—— 所有力量。 顷刻散去。 黑白之炁重新回归天地。 没有丝毫留恋。 没有半分贪念。 仿佛从未属于过自己。 李易缓缓从巷口走了出来。 四周的人,仿佛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静静望着拉里,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孩子。” “好惊人的心性。” 李易沉吟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收徒。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已经发现,外国人与中原修士不同。 他们似乎并不喜欢看书。 比起按部就班参悟经典,他们更喜欢力量带来的蜕变,更倾向于变异,而不是修道。 既然如此。 便没有必要强行收徒。 李易轻轻一弹指。 一道只有拉里能够看见的流光,悄然没入他的眉心。 【熟练度面板】。 一个能够映照自身技能熟练程度的系统。 它没有直接赋予任何力量。却能让每一次成长,都拥有最清晰的反馈。 对于拉里这样的人来说。 这一点反馈,便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 李易缓缓抬头。 眼底闪过一缕金光。 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今日我从对方身上,获得了少阳道行,正所谓孤阴不长,极阴生阳,这少阳道行真是获得的巧妙。” 第128章 圣主的胜利宣言! 夜色渐深。 第九号店铺后院,道观内磬声悠悠。 圣主盘膝坐于蒲团之上,身前摆着一本已经翻阅得有些卷边的《吕祖心经》,烛火轻轻摇曳,将整座道观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 圣主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忽然掠过一抹炽盛神采。 “原来如此。” 他缓缓合上经卷,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那道封印咒语,我终于参悟透了。” 这些日子,他不断借助羊符咒,以阳神神游中原,翻阅诸家典籍,又参悟吕祖留下的做减求空之法,终于看明白了八仙留下那道封印的本质。 那不是镇压。 也不是磨灭。 而是做减。 不断舍弃。 不断削减。 不断让自己归于空。 只要自己还是自己,便永远无法挣脱。 想到这里,圣主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做减求空。” “好一个八仙。” “若是当年的我,还真未必看得出来。” “可惜……” “今时不同往日了。” 圣主猛地站起身来。 方才那副风轻云淡的道家气象,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许久的炽热与野心。 那双金色龙瞳里,仿佛燃起熊熊烈火。 “完成了。” “距离我君临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他缓缓来到墙边。 那里正悬挂着一幅世界地图。 圣主抬起手。 轻轻点在几处位置。 “现在。” “收集符咒的时候到了。” 他低声自语。 “元神。” “肉身。” “还有平衡。” “三枚符咒。” “只要得到这三枚本源力量,我便可恢复全盛时期。” “届时。” “天下还有谁能阻我?” 圣主的目光不断移动。 这些符咒的位置。 他知道。 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却迟迟没有行动。 因为他知道。 成龙。 还有那个老头。 都在盯着自己。 自己一旦有所动作,他们必然会循着痕迹追来。 圣主缓缓敲了敲桌面。 发出清脆的声音。 咚。 咚。 咚。 片刻后。 瓦龙推门走了进来。 “圣主。” 圣主并未抬头,而是缓缓翻开法术大全。 翻到其中一页。 那上面,赫然绘着一张头像。 黑影王国之主。 塔拉。 圣主将书推到瓦龙面前。 “去。” “把这个头像。” “推销给一个小女孩纹上。” 瓦龙一愣。 “纹身?” “没错。” 圣主淡淡道。 “越普通越好。” “越不起眼越好。” “只有这样。” “他们的注意力,才会全部被吸引过去。” 圣主嘴角缓缓扬起。 “等他们把心思放在黑影王国身上。” “我便以阳神神游。” “亲自去取鼠符咒、虎符咒。” “完成最基本的恢复。” “到那时。” “纵然暴露,也无妨了。” 瓦龙听得眼睛发亮。 “放心。” “这件事。” “我亲自办。” …… 资本开道。 效率总是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两天。 旧金山不少学校附近,便悄然流行起一种新的玩意。 沾水纹身。 这种纹身不像真正的刺青。 只需轻轻贴在皮肤上,再用水一按,便能留下精美图案。 过上几天。 又会自己脱落。 便宜。 新奇。 最重要的是。 够酷。 校园里。 不少孩子已经开始互相比拼。 “瞧!” 一个留着脏辫的黑人小孩卷起袖子。 露出胳膊上的纹身。 “酷吧!” 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 “小子,你哪买的?” “昨天老街。” “才十美元。” “太酷了。” 小玉只是远远瞥了一眼。 压根没放在心上。 结果。 那黑人小孩瞧了她一眼。 撇了撇嘴。 “切。” “中国小孩。” “不会连纹身都不敢贴吧?” 旁边几个孩子顿时笑了起来。 小玉顿时鼓起脸。 “谁说我不敢!” 放学以后。 她一路气鼓鼓走出学校。 刚走到街口。 便看见一个戴着帽子的小贩正摆着摊。 正是乔装打扮后的瓦龙。 “小姑娘。” “来看看。” “最新款纹身。” “全旧金山独一份。” 小玉眼睛立刻亮了。 她蹲下身。 挑了半天。 忽然看到一张十分奇怪的图案。 那是一张戴着王冠的狰狞面孔。 阴森。 神秘。 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霸气。 正是塔拉。 “我要这个。” 小玉爽快掏钱。 瓦龙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祝你好运。” …… 夜晚。 古董店。 小玉偷偷躲进房间。 把纹身轻轻贴在自己的手臂上。 照着镜子左看看。 右看看。 越看越满意。 “嘿嘿。” “明天。” “一定亮瞎他们的眼睛。” 想到这里。 她抱着被子。 很快便睡着了。 房间渐渐安静。 月光透过窗户。 静静落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 她脚下的影子。 忽然轻轻蠕动了一下。 像水面泛起波纹。 紧接着。 一道黑影。 竟缓缓从影子里面挤了出来。 只露出半个脑袋。 还未来得及完全出现。 一道平静的声音。 忽然自古董店中响起。 “不许。” 声音不大。 却像天地法令一般。 刹那之间。 那道黑影猛然一颤。 整个影子重新恢复平静。 再无半点波澜。 …… 第二天一早。 小玉叼着面包。 偷偷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遮住纹身。 一边装作若无其事。 一边蹑手蹑脚往门外走。 李易坐在柜台后喝茶。 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黑白气。” “是不是最近左脚踩右脚踩上瘾了。” “真就揪着我这边薅羊毛。” 他摇头失笑。 倒也没有阻止。 反而重新拿起桌上的手稿。 “也好。” “正好最近完善了一下一炁化三清。” “如今简化之后,又缝合了三尸神的部分玄妙。” “已经可以称作斩三尸之法。” “倒正好可以传给小玉。” 想到这里。 李易眸中金光微闪。 目光早已越过层层屋舍。 落到了学校。 …… 教室里。 小玉偷偷掀起袖子。 向几个同学炫耀自己的纹身。 “怎么样?” “帅吧。” 昨天那个黑人脏辫小孩顿时瞪大眼睛。 “你也贴了?” 他说着。 伸手便准备推小玉一下。 就在这一瞬。 教室地面的影子。 忽然翻涌起来。 黑影如水。 一名黑影忍者。 缓缓自影子中站起。 伸出手臂。 拦在小玉身前。 整个教室。 瞬间安静。 而教室最后一排。 原本趴在桌上睡觉的拉里。 缓缓抬起头。 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 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之色。 “恶魔的味道。” 第129章 黑影之王,小玉 校园里,风总是带着点吵闹的味道,尤其是在这种美国学校里,走廊、操场、教室,处处都像一锅滚着的汤,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小玉刚从走廊拐进来,就看见拉里正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像是刚从什么大事里缓过神来。 这家伙和昨天比起来,明显又不一样了。 自从得了那份黑白交织的力量之后,拉里身上就像多了一套看不见的规矩,每天都会有新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像是某个奇怪的系统在不停刷新进度。 他甚至会下意识地盯着自己手掌看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今天的“成长”有没有到账。 【技艺】呼吸→吐故纳新。 【技艺】跑步→甲马神游。 【技艺】聆听→循声寻迹。 每看到一条新的提示,拉里都会认真地点点头,像是对自己立了什么军令状。 这会儿,他看见小玉,立刻开口,神情郑重得像是在做演讲。 “小玉,我要阻止你。” 小玉刚咬着一口面包,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哈?” 拉里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准备把自己最近悟出来的道理全都讲出来,声音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小玉没听清。 结果小玉眨了眨眼,咽下嘴里的面包,抱着书包,一脸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能力越大,权力越大。” 拉里整个人一怔。 “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玉却已经像个小将军一样叉起腰,昂起下巴,斜了他一眼。 “我懒得和你废话。” 拉里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扶了扶额,觉得自己刚刚那一套正义宣言,像是被人迎面拍了一板砖,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噎了回去。 偏偏他还不能真的和小玉较真。 毕竟这小孩看着小,脾气可一点不小。 拉里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教室后排。 吉米正低着头坐在那里。 和前几天不一样,这几天拉里一直带着他健身,硬是把这家伙拎去做了几天卧推、跑步、深蹲,生生把一个被黑气泡出来的吸血鬼,弄得像个刚入门的健身学徒。 拉里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吉米。” “我们建立一个健身社团吧。” 吉米抬起头,愣了两秒。 “哈?”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刚被拉里按着练了几天,如今居然连社团都要跟着一起开。 拉里却很认真地点头。 “这样大家都能强身健体。” “强壮的人,才不会轻易被欺负。” 吉米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也没反驳,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对这套说法既无语,又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就在这时,教室门边的阴影忽然轻轻一晃。 小玉鼻尖动了动,眼睛微微一亮。 那不是普通的气。 是黑影。 下一瞬。 教室墙角、桌底、黑板后面,影子像水一样翻涌了起来,一只只黑影兵团缓缓从地面上浮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偷偷探出来的手。 它们出来以后,并没有立刻动手,反倒显得有些……殷勤。 有的变出彩带,有的变出气球,还有的干脆举着小牌子,哒哒哒地在小玉面前排成一排,像是某种奇怪的欢迎仪式。 小玉一眼看过去,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倒笑了。 “就这?” 她抱着胳膊,语气颇有几分嫌弃。 “这些我都玩剩下的。” “老爹把我养得太好了。” 黑影兵团们一听,齐齐顿了一下。 几个动作夸张地歪了歪头,像是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变出来的东西,居然被一句话全否了。 它们似乎还想再努力一下,于是有的开始变魔术,有的开始抬轿,有的甚至直接往小玉手里塞糖果,动作越来越热情。 可小玉看了两眼,反倒觉得它们有点笨。 她扬了扬下巴,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看到队伍后面,有一名黑影兵团单膝跪地,动作竟带着几分庄严,随后缓缓抬起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 紧接着。 它伸手一指。 地面上的阴影像水面一样翻开,一座王座,缓缓从黑暗中升起。 那王座通体漆黑,像是由无数阴影织成,线条冷厉,座背高耸,扶手边缘甚至隐隐有几分王者气象,像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兽,正安静地等着谁坐上去。 小玉呼吸顿了一下。 她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酷。”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黑影兵团会摆出这个姿态。 不是在邀请她玩。 是在请她登位。 像阿修罗王见到了天帝宝座。 像那条该死的赖皮蛇,忍耐了一整季,终于看到了龙门。 那种本能的雀跃,是藏不住的。 小玉甚至没有多想,脚步就已经不自觉地往前踏去,整个人像是被那王座牵着一样,缓缓走进了黑影张开的门扉。 眨眼之间。 阴影翻涌,世界的边界像被人轻轻一抹。 教室还在。 可又好像不在了。 她站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阴影世界里,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黑影兵团整整齐齐分列两侧,像是在迎接真正的主人。 小玉只觉得,这地方,她应该很喜欢。 …… 几天后。 古董店的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成龙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肩上还背着考古工具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些许兴奋。 “老爹,我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叠旧纸卷,还有几样从遗迹里带回来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 “这次去的是莲花寺那边,挖到一些旧东西,像是道统传承。” “说来也怪,当时有一群黑衣忍者还想抢书,不过都被我一拳轰成烟了。” 李易原本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只是一扫,便落在那几样东西上。 下一刻。 李易嘴角抽搐,正气真是无孔不入啊,找到能加强的机会,就把各种传承往他身上塞。 就在这时,店门又轻轻响了一下。 小玉从外面走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她的脸色有些异样,皮肤隐隐泛着一层发青的光,像月色下的冷雾,漂亮是漂亮,却看得人莫名有些发毛。 成龙一抬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表情,简直就像一个老老实实的人,突然看见自己广州的妻子生下一个黑娃娃时的震惊,世界观几乎当场碎了一半。 “小玉?” 他几乎是下意识喊了一声。 小玉也慌了,脚步微微一顿,像是准备转身就跑,像是不想家长看到自己学坏纹身,她在躲着老爹和龙叔。。 可李易却只是看着她,平静得出奇。 他看了两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小玉,你纹身了。” 小玉一愣。 “啊?老爹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易看着她暗青色的皮肤,你纹完肤色都变了,谁发现不出问题。 小玉装着可怜:“老爹,这是假的,能用水洗掉的。” “那你开心吗?” 小玉一愣:“啊?” 李易点点头,语气温和。 “很好,保持住。” 说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一缕极其温和的清光自他指尖落下,悄无声息没入小玉眉心。 是一篇法门。 李易淡淡道: “既然已经进去了,那便顺势而为。” “这一篇《斩三尸》,正适合你。” 第130章 我觉得你懂了! “小玉。”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斩三尸并不难,老爹已经为你准备好手段了。” 小玉愣了一下,抱着手臂,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脸上先是困惑,随后又露出一点本能的抗拒。 “啊?” 她眨了眨眼,小声嘟囔:“老爹,我觉得……好像没有那个必要?” 她觉得那群忍者兵很好用。 李易瞥了她一眼,没直接反驳,只是淡淡道:“你现在觉得没有,待会儿就知道有没有了。” 小玉一怔,刚想再问,李易却已经转过身去,抬头看向屋外天穹,衣袖缓缓一拂,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朝着天空,遥遥一拜。 “恭请师兄降真。” 声音不大,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从店中直直牵上了云霄。 下一刻,天穹之上,白气翻涌。 那白气并不杂乱,而是极有章法地盘旋、凝聚,像一条条由云絮编成的细线,自高空垂落,慢慢织成了一道淡淡人影。先是轮廓,再是衣袍,随后连眉眼都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是一名矮小的道人,身形不高,却很精神,站在云气里竟有种极清的正气。最显眼的,是他眉间只生着一条长眉,平平扫过眼角,温和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一眉道人。 他一落地,便先抬手揉了揉肩膀,像是跨了多远的路,连骨头都快抖散了,嘴里还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师弟,这跨区传送可老鼻子费力气了。” “我这一路腾云,差点没把老道的腰给送没了。” 李易呵呵一笑,抬手给他斟了杯茶,随口回道:“少来,托你找的东西带来了吗?” 一眉道人一听,立刻翻了个白眼,脸上那点风尘仆仆顿时变成了十成十的幽怨,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物,往桌上一拍。 那是一张面具。 面具通体黝黑,线条诡秘,边缘还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气息,仿佛只要多看两眼,便会觉得那东西自己在盯人。 “我一个正气领袖,被你安排进暗影王国掏垃圾。” 一眉道人没好气地道,“还差点让那群黑影兵把我当成小偷撵出来。你倒好,在这儿泡茶喝得安稳。” 李易低头看了那面具一眼,眼底微微一动,随即便笑道:“能者多劳。” “再说了,这可是塔拉的面具。” 一眉道人哼了一声,显然对这句夸奖并不买账,可还是把手里的茶盏接了过去,一边喝,一边却忽然神情一肃,视线落在了李易身上。 “师弟。” 他这一声叫得比先前都认真了几分。 “你确定好了吗?” “这一手下去,恐怕再也回不去过去了。” 李易抬了抬眼。 没有立刻接话。 一眉道人便顺着目光扫过屋内,目光落在小玉身上,又看了看外头隐隐流动的黑白二气,神色渐渐沉下去。 “我这一趟来,路上便瞧见了。白气在涨,黑气也在涨。” “这世界,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 “而且不是一般的热闹。” “你们这边,可真是出天才。” “师弟你自己就不必说了,能从法术里悟出这么多门道,已经是少见的狠人。你那侄儿成龙,能在八九玄功里直接踩到真龙路数,那也是大气运。还有这小娃娃,别看年纪小,我一路看过来,她身上那股气,啧,像是两头都在压着,阴阳居然还能不乱。” 他望着小玉,长长叹了口气。 “被阴阳所钟啊。” “这等命格,少见。” 李易点了点头,神色仍旧平静。 “我知道。” 一眉道人闻言,盯了他片刻,终究没再多说,只是缓缓退开一步,把桌上的面具往前一推。 “那便随你。” “只是师弟,真斩下去,过去可就真过去了。” “后头再想回头,怕是连路都没了。” 李易笑了笑,没答这个。 因为他心里早已清楚。 他应劫之期将至,世界格局本就会变。 可即便世界不变,等他证道之后,格局也一样会变。 若真要说要世界不变,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他证道之日,也就是此身坐化之时。 一眉道人见他神情,就知道这师弟心里已经有了定数,便不再阻拦,只把那张面具往桌上一放,喝了口茶,神情也缓了下来。 李易这才转回头,看向小玉。 “小玉。” “我创造了斩三尸之法。” “此法需要你将尸神斩去,并且假于法宝,凝练实体,对你来说并不难。” 小玉张了张嘴,脸上明显还是有点迟疑。 “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面具,眉头皱得很紧。其实三尸法对于她一个小女孩来说很难。 脑海中的经文,她理解不了。 “老爹,我真的觉得……我可能没那么需要这个。” 李易点了点头,像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后语气平和地道: “难吗?” “我倒觉得不难。” “你肯定懂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有点像哄人,可不知怎的,小玉听在耳里,却忽然觉得那一句“你肯定懂了”,比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一句鼓励都更直接、更清楚,像是有人已经替她把迷雾剥开,只等她往前迈一步。 就在这一瞬。 李易眼底,一点烛火悄然亮起。 【昭明律】。 无数念头自他心海中一闪而过,像是从亿万条可能里硬生生筛出最稳的那一条。 随后,他心头又是一动,另一层法意自他掌中缓缓流出。 【铭天章】。 “我认为不难。” “我认为你已经懂了。” 两句话,像是两道天条,同时落在小玉耳边。 一念生。 此乃率真直觉。 一念现。 此乃天道律令。 所以,直觉即念头,念头即现实。 原本还满脸疑惑的小玉,忽然就怔住了。 她看着李易,眼神从茫然,到迟疑,再到一点点清明,最后竟然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点透了,眼睛猛地睁大。 “我悟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下一瞬。 她身上那层淡淡发青的光晕忽然一震,一道极淡的黑影,竟自她肩后缓缓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轻轻剥离出来,先是迟疑,随后猛地一窜,直接没入了地上的影子里。 那影子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裂缝钻进了更深处,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易脸色微微一变。 “追!” 话音未落,人已先一步跨出门外。 小玉还站在原地,先是愣了半秒,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扭头就要跟上去。可就在她脚步刚一迈出店门时,整条街道的影子,却像同时被谁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往远处扩散开去,仿佛某个东西,已经顺着那一缕尸神之影,彻底逃进了阴影王国。 第131章 圣主,老爹来抽你了! 那一道黑影从小玉身上窜出去的时候,连风都像是跟着一沉。 古董店门口的光线本来还算柔和,可那团影子一钻进地面,就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瞬间往四周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快得几乎抓不住踪迹。 李易脚步一顿,袖袍一甩,已经先一步追了出去。 成龙反应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在后头,嘴里还来不及问一句“到底是什么东西”,便见老爹已经沿着墙根一闪而过,身形稳得像一阵风里不动的石。 小玉更是跑得飞快,像一只刚被点着尾巴的小鹿,蹬蹬蹬冲出店门,边追边喊: “等等!” “你别跑!” 那道恶尸之影却比她想象中更滑。 它不像寻常鬼影那样只会直来直去,反倒像是被什么阴影之力养得极狡猾,贴着墙、顺着路灯底下的暗面,一会儿缩成一条细线,一会儿又猛地拉长,飘忽不定,仿佛专门就是为了甩开追兵而生。 李易眸光微沉,望气术一扫,便见那影子里藏着一团极不安分的尸气,正顺着小玉身上的残余阴影一路牵引,想要回到更深处的阴影王国。 “别让它进影子太深。” 李易低声道。 “进去了,反倒更麻烦。” 成龙点头如捣蒜,抬脚便追,追得呼哧带喘,还不忘顺手把挡路的垃圾桶踢到一旁,免得小玉摔着。 可小玉跑着跑着,忽然眼神一亮。 前面那道黑影在拐角处一晃,竟像是没稳住方向,整团影子从地上的裂缝里翻出来一点,刚好从小玉脚边掠过。 小玉瞅准机会,猛地一扑,整个人直接往前一撞。 “抓到你了!” 结果那恶尸反应也快,居然借着这一扑,身子一卷,顺势便和小玉在半空里打了个转,像是两团影子纠缠在一起,猛地裹住了她的腰。 小玉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风声一乱,整个人被卷得一晃,鞋底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她下意识抬手,反手就是一推。 啪。 那恶尸被她一掌推得倒翻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两步,随后却忽然学着她的动作,稳稳站直,歪着头,双手叉腰,连嗓音都一模一样地模仿起来。 “你为什么学我?” 小玉原本还在警惕地摆着架势,结果一听这句,整个人都愣了半拍。 “哈?” 她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脸一下就黑了。 “嘿!” “你不许这样!” 那恶尸小玉却似乎很享受她这副恼火的模样,嘴角一翘,连神情都学得惟妙惟肖,只是那份阴冷怎么都压不住,像一张漂亮的脸皮底下藏着一口深井,看着一样,里头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成龙这时也追到了近前,老爹则不慌不忙,拄着拐走在后头,眼神一扫,便把两边都看了个明白。 一个是自己养得皮实的小玉。 一个是从尸神里剥出来的恶尸。 长得一模一样,神态也学得七八分像。 成龙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呆了。 “这……这怎么分?” 他话音刚落,小玉和恶尸小玉竟同时一指对方,异口同声道: “她是假的,我是真的。” 成龙:“……” 他脑门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这哪儿分得清? 一个笑得狡黠,一个眯眼瞪人,连双手抱胸的姿势都一模一样,活像照镜子里走出来的两个小祖宗。 老爹却只是慢吞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靠谱又极其有用的法子,淡淡道: “拉到祠堂拜一拜。” “能看到祠堂里我的画像不笑的,就是真小玉。” 成龙和小玉同时傻眼。 恶尸小玉也明显僵了一下。 三人三脸茫然,空气都静了半拍。 下一瞬,小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真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冲老爹竖了个大拇指,明显觉得这法子荒唐得很,却又荒唐得格外靠谱。 恶尸小玉的脸色却一下变了。 它显然没想到,眼前这老头居然能想出这么离谱又这么麻烦的分辨法,顿时有点恼羞成怒,脚下影子一缩,转身就想溜。 “算你狠,老爹。” 话刚说完,便要借着暗影遁走。 李易冷哼一声,手里茶盏都没放下,只淡淡一瞥,成龙便已经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堵住它的去路。可那恶尸小玉动作极滑,身形一晃,又想往阴影里钻,结果小玉眼疾手快,直接一脚踩住了它的影子边缘。 “想跑?” “没那么容易!” 恶尸小玉被这么一拦,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有了裂痕,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却又像是怕纠缠下去,身子一缩,再次化作一缕黑影,窜了出去。 李易和成龙立刻追上。 这一次却没有追得太紧。 因为小玉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声: “别追了!” 成龙和李易同时回头。 小玉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居然还有点自信满满地摆了摆手。 “她玩够了肯定会回来的。” “我了解自己。” 这话说得极自然,连李易听了都忍不住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龙站在旁边,神色一言难尽,显然觉得这小丫头说得也太过笃定了些,可偏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于是,事情就这么暂时搁下了。 …… 接下来的半天,反倒成了难得的休整。 小玉一把拽着老爹和成龙,直奔驼鹿乐园。 李易本来还想回店里看书,可被小玉这么一拽,瞧着她那眼睛亮闪闪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拒绝。成龙更是被小玉兴奋得一通拉扯,半推半就地跟着进了乐园。 驼鹿乐园里到处都是夸张的卡通装饰,巨大的驼鹿玩偶、彩色风车、飞天滑轨,还有一群穿着厚厚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小玉一进门,就像鱼落进了水里,整个人都活了,跑来跑去,连帽子都差点被风吹飞。 李易负着手站在一旁,看她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眉目间也不禁柔和了些。 成龙倒是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索性也放松下来,跟着一起坐了一轮。小玉一会儿冲到这个摊位,一会儿扑向那个气球,拉着成龙和老爹一起拍照,像要把刚才那点阴影的事统统冲掉似的。 只有阴影里的那道小小黑影,静静缩在远处。 它躲在一根巨大的驼鹿玩偶后头,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切。 小玉笑得越开心,它越不高兴。 小玉坐过山车,它在影子里咬手指。 小玉吃棉花糖,它在暗处皱眉。 小玉拿着驼鹿周边合影,它就咬着自己的袖口,目光死死盯着那团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世界。 最后。 小玉在一个角落停住,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 阴影里,那道“恶尸小玉”正偷偷缩在那里,眼神阴郁,像是在等她出丑,等她离开,等她被那份影子之力彻底拖回去。 可小玉没有立刻过去。 她只是咬了咬手指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 下一瞬。 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等那恶尸小玉察觉时,小玉已经站到了它身后,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肩膀。 “嘿。” “抓到你了。” 恶尸小玉猛地回头,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像是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什么时候——” “刚刚啊。” 小玉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又得意,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驼鹿造型的周边玩偶,直接塞进它手里。 “送你了。” 恶尸小玉一愣,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驼鹿玩偶,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它本能地想把东西扔回去。 可小玉已经坐到它旁边,双手托着下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你要是喜欢,就给你。” 恶尸小玉怔住了。 它在阴影里待得太久了。 久到几乎从来没被谁这样温和地对待过。 那只驼鹿玩偶软软的,暖暖的,和它一直以来接触的阴冷、孤寂、窥探、吞噬完全不同。它抱着那只玩偶,神情一点点变了,眼底原本浓重的敌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小玉侧过头,看着它,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其实没那么坏嘛。” 恶尸小玉僵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沉默了半晌,它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朵边那点阴影微微一颤,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软化。 再然后。 它整个身影忽然开始缓缓散开。 那股原本属于恶尸的阴寒气息,并没有再继续反抗,反而像被什么轻轻引导着,沿着小玉掌心流入她体内,最后化作一缕缕阴影,安安静静沉淀下来。 小玉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自己手心,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空掉的驼鹿玩偶,突然像明白了什么。 她身上的影子,变深了些。 可那并不是坏掉的深。 而像是从原本的单薄,长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李易站在远处,看了这一幕,眸中微光一闪,唇角也跟着浮起一点笑意。 阴影之力。 落到了小玉身上。 而那塔拉面具里的意志,此刻已经被挤到了一旁,像条路边野狗一样,缩在阴影角落里,唉声叹气。 “……一觉醒来,我的阴影王国易主了。” “本体还被占了。” “我这是成器灵了吗?” 塔拉是黑影王国的统率,这个时代尚且不是他的未来,所以他还在沉睡,期待着黑气轮转,等待着自己的那一世降临。 但是没想到啊。 有人不讲武德,偷渡到阴影王国,把封印他的面具拿到手了。 这就算了,居然还篡夺了阴影王国的权限,将他排挤出去,让一个小女孩承接了一切阴影的力量,成为了阴影的女王。 这手段......真像把他当成路边野狗,轻松一脚踢飞。 太过分了! 塔拉躲藏在阴湿的角落,鬼面上明显能看出他在咬牙切齿,但就是不敢冒头。 李易轻轻一笑,朝小玉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 “小玉。” “这阴影的王座,未来自有你坐的时候。” “现在,先陪老爹去找一下,害你沾染上阴影力量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老爹一定要拿铜头皮带,把他抽成陀螺!” 话音落下。 遥远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 正在旧金山另一边忙着收网的圣主,忽然莫名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阴影里轻轻拽了一下。 第132章 圣主再一次的胜利宣言! 夜色沉沉,旧金山的风吹过黑手帮总部顶层时,连窗沿下那几盏昏黄壁灯都像是被吹得微微一晃。 圣主盘在石座上,抬起眼时,瞳孔里红光一闪,整个人的气机却比往日还要沉静,像一条终于把自己从泥沼里重新拽出来的恶龙。 鼠符咒,虎符咒,羊符咒。 三枚符咒静静悬在他身前,表面各自浮着微光,像三口不同的井,分别通向死物化动、阴阳平衡,以及不朽元神。 圣主缓缓抬手,先将鼠符咒按在雕塑之上。 下一瞬,石质龙爪里便有一丝极细微的“活”意浮起,像久睡之人终于睁开了眼,整尊石雕都不再只是冷硬的死物,而是有了真正的呼吸和血肉感。 “化动为静,象征着我的活力。” 圣主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冷意。 他又取下虎符咒,按在胸前。 一股温吞却极稳的力量缓缓没入体内,像是把体内原本两股彼此角力的气息重新抻平,阴阳、黑白、火月,全都在那一线平衡之中归位,原本隐隐躁动的气机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阴阳平衡,将衡量体内的气。”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更亮了几分。 最后,羊符咒落下。 嗡的一声。 圣主只觉得自己元神猛地一轻,仿佛整条龙都从肉壳里被抽了出来,随即化作一道澄澈火光,倏然升起,掠过半空,又在屋顶外轻轻一转,竟已经远远离开了黑手帮总部。 阳神出窍,来去无形。 他像一缕真正的光,穿过了城市上空的云层,掠过金门大桥,掠过码头仓库,掠过一整座被夜色包住的旧金山,最终又在两道虹光之下,悄然回到了总部顶层。 重新落回雕塑之前时,圣主的元神已经凝实得近乎实质,光芒内敛,眉目清晰,整个人的气息比先前又厚了一层。 “元神。” “肉身。” “平衡。” 他缓缓低头,看着身前那三枚符咒,嘴角终于慢慢扬了起来。 “如今,我终于什么都不缺了。” 肉身、元神、阴阳平衡,三者合一,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整。 经过他这么多天的研究敌人的魔咒,圣主彻底破解了那个封印咒语,现在不用拿十二符咒,他也有信心恢复全盛时期的战力。 不过,我还需要完善一下....... 圣主抬手敲了敲桌面,磬声清脆,在寂静里传出很远。 可就在这时,他眉头却忽然微微一皱。 不对。 黑气。 黑气涨得太快了。 那不是一点两点的浮动,而是像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忽然在同一时刻集体发芽,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却又无比迅猛的速度疯狂膨胀。 圣主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疑惑。 他微微闭眼,感应着外界黑气的涌动,随即脸色微变。 “不好。” “那个老头在搅什么,他没有把那小丫头的刺青洗掉?”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小玉、黑影王国、塔拉面具,还有那一晚自己布下的阴影手段。 “不对……” 黑气这一涨,绝不只是一个小女孩的问题。 这份涨幅太大了,能从里头催生出多少白气巫师,又能牵出多少后续麻烦,连他自己都一时算不完全。 圣主眼孔微微一缩。 羊符咒的元神,在这一刻也跟着轻轻一颤。 连同他身上那点火月之气,也都隐隐一悸。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像蛇一样从尾椎一路爬上来。 圣主愣了半息,随即猛地抬头。 “难道说……” “那老东西发现了我?”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一世他分明已经极其谨慎,凡事都做了割舍,黑气也好,符咒也好,行动都藏得很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那老头盯上? 可下一瞬。 黑气再度一震。 圣主眼底,竟真的浮出了一幅画面。 那画面极其模糊,却又清晰得过分,像是某种魔气感知在他眼中直接投影出来的残像。 一个戴眼镜、穿马甲的老头,正慢悠悠朝他这边走来。 方向分毫不差。 目标清清楚楚。 圣主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往我这里来了?” “他怎么知道是我的?” “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这念头一出来,圣主心里先是一惊,随后立刻又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老东西若真重生,还能如此淡定?还能一路摸到这里? 再说了,自己如今已经参悟透了封印魔咒,修为恢复,三符在手,版本都更新了,还怕他一个老古董不成? “哼。” 圣主冷笑一声,强行把心里的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老货。” “你就算重生了,又能如何?” “本座这一世可什么都没少。” “我若全盛,你拿什么与我斗?” 虽是这么想,他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磬声再起,黑影从地面翻涌而出,瓦龙、拉苏、周、阿奋很快便被他叫了过来。此时几人身上已经带着些许道门气息,只是神情仍旧没完全从黑手帮的日常里转过来,站在道观里时,怎么看都有点格格不入。 瓦龙一进门,便先看到了圣主面前那三枚符咒,眼睛顿时亮了。 “圣主。” 圣主抬眼看他,神情平静,却隐隐带着一种即将出征前的冷意。 “我即将恢复全盛时期。” “但还有一个敌手,需要终结。” 瓦龙一听,眉头立刻皱起。 “只要你给钱,我帮你杀。” 圣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不行。” 瓦龙一愣。 圣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那老东西,只有我能杀。”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语气却又重新恢复成那种游刃有余的笃定。 “我去后,不消一日,便能功成。” “若我成功回来,封你做省长,替我管辖美利坚省。” 瓦龙眼睛一下瞪大。 “省长?” “真的?” 圣主微微一笑,神情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大方老板。 “我若功成,自然兑现。” “我若功败,此非人之过,而是天要亡我。” 圣主注视在瓦龙,将他全头全尾都看了一变,嘴角一扬。 “不过,你也不白忙一场。” “去找欧若拉之眼。” “它能带你去到我的一个宝库。” 瓦龙立刻精神大振。 “宝库?” “什么宝库?” 圣主缓缓看他一眼,意味深长。 “我将我最珍贵的宝藏留在了那里。” “你会获得我毕生的法术经验、修行感悟、魔法境界,甚至还能获得龙之宝藏。” 瓦龙听得眼睛都发直了。 这待遇,几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这么好?” 圣主点头,语气极为平静。 “我虽是恶魔巫师,但也是高贵的龙。” “众所周知,我是最好面子的。” “你既然跟了我,我怎么能让你吃亏呢。” 瓦龙一时竟有些感动,连连点头。 圣主见状,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可那笑意底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又悄无声息埋下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后手已经布下。 宝库是真。 传承是真。 可那里头究竟会给瓦龙留下些什么,那就只有圣主自己知道了。 他从不相信别人。 更不相信命运。 能留下的,才叫后路。 不能留下的,便是给后来人挖的坑。 这些日子,他看了一本来自华夏的,名叫《疯狂牧师:我的重生昆虫记》,里面的主角就是拥有着重生的能力,但有五百年的阅历与经验,还不是被一个普通人背刺。 圣主坚信一句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可小觑!” 想到这里,圣主眼底忽然掠过一道冷光,衣袖一翻,元神化作一缕灼灼虹光,再度从塔顶升起。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枚符咒,又扫了一眼远处隐隐翻涌的黑气波动,嘴角微微一扯。 “老东西。” “这一世。” “轮到我来杀你了。” 第133章 上修圣主,竟然演道于我? 圣主挑的地方很讲究。 黑手帮总部顶层。 天台。 风大,空旷,四面无依无靠,一眼望出去就是旧金山夜色,远处的霓虹灯像一条条细碎的火线,在夜幕下浮浮沉沉。站在这种地方,既方便施法,也方便逃命,若真到了万不得已,还能直接腾空而走,哪怕那老头真有什么天命加身,打不过,也不至于被堵死在楼里。 圣主盘坐在天台边缘,尾尖轻轻敲着地面,心里却稳得很。 他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 元神归位,肉身复苏,阴阳平衡也补齐了,三符在手,力量回到巅峰几乎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那老东西若真敢追上来,他就直接全力以赴,把这一世欠下的账一次性清干净。 可圣主也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恶龙。 他未胜,先思败。 先想退路,再想进攻。 这叫谋划。 这叫稳妥。 未胜我先思败,此乃一胜。 我有一胜,老头零胜,此乃二胜。 圣主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极好,心头甚至隐隐生出一点久违的畅快。 他闭上眼,缓缓回味着前些日子的失败,回味那个老头的手段,回味那几次险些让自己失控的波动。越是回味,越觉得对方的底牌自己已经摸清了大半。 老东西再强,也不过是个不会飞的人类。 只要自己恢复全盛,天高海阔,何处不能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一刻。 自己立于天台之上,脚下是黑手帮总部,身后是夜风长卷,面前那个老头追上来时,自己只需一跃而起,腾空遁走,便可将局势重新握回掌中。 想到这里,圣主嘴角慢慢勾起。 静静等候。 等那人来。 等真正的决战。 没过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响动,混着几声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像是有人正沿着楼梯一路打上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 “不好,是成龙,我们快把家具搬出去!” 圣主坐在天台上,耳朵一动,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树倒猢狲散,黑手帮那群人遇见成龙,跑得比谁都快,连搬家具都顾不上,着急忙慌地往外撤,倒也不算太出乎他的预料。 他只是缓缓睁开眼,望向楼下,唇边掠过一点冷意。 成龙。 那个只会用拳头追着人跑的家伙。 不足为虑。 而天台上的他,才是真正静待猎物的那一条龙。 几分钟后。 脚步声终于到了。 天台门被推开的一瞬,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翻起。 小玉最先探出头,一眼看到站在天台另一头的圣主,顿时惊呼一声。 “还有龙?” 成龙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按着额头,嘴里已经开始叹气。 “龙?哪有龙,龙可是帝……”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踩空,连忙扶住门框,嘴里又是一串熟悉的碎碎念。 “哎呀,倒霉倒霉倒霉,这里这么空旷旷,没有我发挥的机会啊。” 李易慢悠悠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我要给你订一套家具送上来?” 成龙一噎,嘴角抽了抽,只能干笑两声,心里却也知道,这地方太空,连个遮掩都没有,打起来确实有点难受。 而圣主这时已经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李易身上,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满意的审视。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老头果然来了。 虽然来得比自己设想里慢了些,可还是来了。 圣主咧了咧嘴,吐出一口长气,眼底红光浮起,整个人都像是蓄势待发的火山,只等最后一个时机到来。 “老东西。”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压不住的自得。 “果然够强。” “不过是蹭了本座的光罢了。” “你须知,光在此处,你不过是那沾了几分日光的月亮,不过尔尔。” 小玉站在成龙身后,听见这话,小脸一下皱起来,立刻扭头去问李易。 “老爹,这就是那个给我纹下阴影的幕后黑手吗?”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圣主,眼里已经明显有点不高兴了。 “这龙怎么这么坏呀!” 李易却只是看了圣主一眼,神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卷早已翻过的古书。 “他是远古林王朝的恶魔君主,统率着华夏大地。” “他每次出现,都是为了统治一方。” “这一次,他也是为此而来。” 小玉一下抬起头。 “老爹你怎么知道的?” 李易顿了顿,随口道: “我在书里看到的……” 他话刚说出口,便忽然微微一愣。 这话,怎么说起来这么熟悉? 像是有人以前也这么信口胡扯过。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李易重新正视圣主,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看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头龙,并不只是符咒的持有者。 更不是单纯的恶魔。 他空占了几分至阳气数,却不成大道,根骨里带着火之恶魔的本源,却又被这方世界的阴阳规则推着,始终没能真正把那份“火”炼成“日”。 而火之恶魔,本就是离火之精。 离火,即太阳。 李易眸光微微一闪,心里霎时间便有了明悟。 圣主,竟是自己证太阳果位最大的道敌。 这是他此生的宿敌。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强,而是因为对方本就是他要证的那道法则的一部分,占据了最关键的起点。 若是寻常,太易果位根本无人争抢,随手便可得来。 可太阳不一样。 这果位,本就有人占了部分位格。 只是这头龙自己不懂挖掘,空有天命却无道行,才一直没能把那一块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李易看着圣主,眼神渐渐发亮。 而圣主那边,也在此时缓缓抬头,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局面。 老爹没有重生。 他刚刚已经确认过。 小玉也没有重生。 同样如此。 成龙是个修肉身的傻叉,虽然麻烦,却不足为据。 信息差,还在自己手里。 圣主心头顿时安定了几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犹疑甩开了。 “很好。” 他低声一吼。 “三气归来!” 这一声出,天台上的风都像是跟着一震。 那是他参悟出来的法门。 他将此生的法术经验,结合全真法门,重新熔炼成了一篇《三尸六根九虫离火真解》。 借这门法,他要重构符咒本源。 他要将自己的力量重新拆解,再重新炼回去。 符咒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能重新理解自己的力量。 圣主昂起头,望向李易,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逐渐拔高的炽热。 “老东西。” “我隐约看到了,你在设计你的侄儿吞噬我的力量,想制约我是吗?” 他嘴角慢慢咧开。 “现在,符咒不重要了。” 这句话说得极慢,像是故意拉远了与老爹之间的距离,也像是在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 “坤为牛,为地,为大舆,为子母牛。” “这坤卦属纯阴之卦,五行属土,主承载、厚重、包容和生化。” “当我以离火之气为母气,坤土之气为子气,两相结合,故而为厚土之符,意味无穷力量。”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上原本暗淡的符文,已经开始一处一处亮起来。 先是脊背。 再是肩胛。 再到胸前。 然后一路顺着骨骼、经络、气脉,像有一盏盏灯在体内依次点亮。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短短几秒,圣主的气息就已经肉眼可见地暴涨起来。 他根本没打算给对方废话的时间。 只是拿出一部分道论感悟,吊住老爹的注意力,自己趁机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把那份属于全盛时期的力量,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就是他的打算。 这几秒钟的谈话,不是聊天,是抢时间。 是夺回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 圣主越说,气势越盛,身体也越发灼热,像是一团重新被点燃的烈火。 “由此,在这几秒中。” “本座就能重回巅峰。” “重新恢复全盛时期。” “而这几秒钟,白气根本来不及给你这老头开挂,让你实力大增。” “所以,这盘棋,我拿下了!”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未来。 自己飞起来,腾空而去,成龙扑空,小玉惊呼,老头站在天台边缘望着自己,却连一根毛都碰不到。 那一瞬间,自己将彻底回归。 恢复全盛。 君临天下。 然而。 老爹只是眯了眯眼。 那神情,竟有些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 李易沉默片刻,忽然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上修圣主,竟演道于我? 李易目光灼灼,看向圣主: “离火之气?坤土之气?” “你刚刚说‘炁’了对吧。” 下一刻,坐在玉京山上讲道的浮黎元始大天尊睁开了眼睛! 第134章 贫道吕神都,特来斩你 玉京山上,云海翻涌,万里清光垂落如练,山门前的青石阶上,早已站满了前来听讲的仙神道众。太易真炁祖天尊端坐高处,衣袂不动,整个人却像是与天穹相接,讲到炼炁一道最妙处时,声息忽然一停。 这一停,山中风也跟着顿了一顿。 殿内众仙本来正听得入神,忽见祖师住口,顿时齐齐一怔,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洞山先生坐在下首,见状连忙起身,拱手问道:“敢问祖师,刚刚炼炁之道讲道妙处,为何停了?” 太易真炁祖天尊微微一笑,抬眼望向虚空,似是隔着无穷诸天万界,看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景象。 “方才我以法眼观诸天万界,竟有人念诵炁之名,心有所感,不禁失笑。” 洞山先生一愣,忍不住又问:“不知是何事,竟让祖师失笑?” 天尊笑意更深了些,抬袖一拂,仿佛只是在点拨一句寻常道理,语气却轻得像风,落下时又重得像山。 “他倒是个好道材,天生的先天魔神,自己把自己的力量研究明白了,注释上了炁之一道,为我演道了八卦之形,今日起,浮黎世界又有十二道果位。” 殿中众仙齐齐变色。 还未等洞山先生再发问,虚空之中便已有十二道元炁凭空浮现,先是如星点般细微,随后彼此缠绕、交叠,转眼便依着八卦之形流转开来。元炁交织之处,竟生出一道道灵符虚影,每一道都像是从天地初开时截下的一缕真意,薄薄一张,却压得人元神发沉。 十二符咒,缓缓成形。 每一道灵符上都带着大神通的气息,仿佛只要伸手一碰,便能把一整个时代的法门都摸出来。 天尊抬手一指,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翻一页书。 “洞山,拿去研究吧。” 洞山先生先是一呆,旋即大喜,连忙双手接过,郑重得几乎把那十二道灵符当成了镇宗之宝。 “多谢天尊。” 话音未落,玉京山上忽然有一道极轻的道韵震动开来,像是冥冥中某处世界也在回应这一番演法。虚空深处,那十二道元炁竟隐隐与浮黎诸界接上了线,连带着山中众仙的神色都变得郑重起来。 可就在这时,旧金山那边,黑手帮总部顶层,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圣主瞳孔一缩。 他原本正盘坐在天台边缘,尾尖轻轻敲着地面,等着李易上来,等着自己把这口气彻底翻过来。 不等他细想,古董店那边,李易抬眼看了看天穹,袖口轻轻一拂,神情倒比他还平静些。 “既然要让超凡时代降临,当然要更猛烈一些了。” 圣主眉头一跳,心里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李易身后,脊椎之上一道道亮光接连浮起,先是细如游丝,转眼便沿着背脊一路亮到了肩、颈、胸前,像一条沉睡的龙骨被一盏盏点亮。 十二道影子,十二种形意,十二份力量,在李易身上缓缓流转成一圈。 圣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勾你心神,你怎么真能悟出来啊?” 李易没看他,只是淡淡一笑,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了,我便记住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圣主却听得牙根一紧。 不对。 这不对。 白气因为老头暴涨,黑气也蓬勃滋长。 黑气直接将份额倒灌进圣主体内。 彷佛再给他摇旗助威:再多说点,加油,我要看血流成河! 圣主心里却一点都没轻松,反而猛地一沉。 阴阳不平衡啊? 我恢复了全盛实力,那边老头没加强。 老头自己悟出了十二符咒,我这边直接被黑气加强了一波…… 不兑! 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他脸色没变,心里却已经开始发虚,忍不住把自己重生之后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没错啊。 账都对上了。 他每拿到一份黑气资源,便会反手给老头送一个机缘。 按理说,这时候白气和黑气该是此消彼长,互相咬住才对。可现在看,白气怎么反倒越涨越高,黑气不但没压住,反而像是被白气推着往前送。 除非……问题出现在重生以前! 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忽然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总不能是这老头强到离谱,导致了我的重生吧? 因为我的重生,才勉强维持了阴阳平衡。 但又因为我自作聪明,不断给这老头送机缘,所以白气一直碾压黑气,所以黑气辅助下,我才会获得羊符咒,获得元神智慧,获得破解封印魔咒的道慧? 圣主眼底的神色终于开始难看起来。 不会真是如此吧? 那老东西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能强过他一个先天恶魔? 电光火石之间,李易已经抬手,唤退了小玉和成龙。 “你们先下去等着。” 成龙愣了一下,下意识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天台上那一龙一人之间骤然压低的气机,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小玉却是很有眼力见,扯了扯成龙的袖子,转身就往下退,只是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显然也知道,接下来的战局,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 天台上空旷得只剩风声。 圣主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语气居然出奇地温和。 “道友,我觉得我们没必要战斗啊,你看你是正气所钟,我是黑气恶魔位,你我一人一龙合力,必定能创造出一个超凡盛世。到时候我与道友你共分天下!” 李易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和你是道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影忽然一变。 没有起手,没有掐诀,甚至连步子都没挪多少,只是一个念头生出,铭天章便已落下。 圣主身上一下子多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破绽。 像是整条龙都被人拿笔在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偏偏那口子还是自己都看不见的,只有李易能看见,只有李易能顺势落子。 圣主脸色瞬间大变。 “你这又是什么诡异法术。” 他本能地想躲,可刚一避开那处破绽,李易又是一念转动,新的破绽再度浮起,还是在他最难受的位置,还是那种看一眼就让龙心发凉的薄弱之处。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几乎没有间隔。 圣主只觉得眼前这个老头阴得离谱,手段更是诡得不像人。对方会的法术,自己根本来不及摸清;自己才刚要起势,破绽就已经被人预判到了下一步。 他越打越是心惊。 这次他赢不了了。 自己的手段,对方一看就会。 对方的手段,自己根本自顾不暇。 输了。 圣主空有一身全盛力量,却始终被迫防守,身形被李易牵着走,像是主动跳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棋盘里。他一边挡,一边退,一边还得分神去想新的路数,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一百二十息时,圣主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狠色。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他要用《三尸六根九虫离火真解》的法门,彻底走上一条不归路。 这一刻,圣主把所有念头都收了起来,龙瞳里红光与黑气一起翻涌,像是一口快要烧开的炉。那本功法,原本就是他破解吕纯阳“做减求空”的根本法。 别人求无穷小,他偏要逆着来。 做承担。 承接旁人的力量,增强自身。 别人舍,他就收。 别人空,他就满。 别人的道,他也要拿过来,压到自己身上。 这一刻,我即是吕纯阳,又是神都! 以后历史上,圣主就是吕纯阳,吕纯阳就是圣主,当初就是我封印我! 正气是我,魔气也是我! 圣主猛地仰头,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龙吟。 “魔不魔,正不正,天地自有我神都!” “走不走,留不留,生死皆在我心头!” 他的身形开始一点点收拢,原本庞大的龙躯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进了另一种更纯粹的形态里,黑气翻滚之间,一名怀中抱剑的青年缓缓站起。 那青年眉目锐利,气机沉凝,浑身上下都缠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黑与白,仿佛刚刚从一场足以颠覆自身根基的蜕变里,硬生生挣了出来。 黑气之中,竟有一点白光生出。 圣主抬起头,望向李易,眼神冷得像刀。 “贫道吕神都,特来斩你。” 第135章 我当为少阴帝君! 圣主抱剑,立在翻涌的黑气中,周身离火与魔气彼此交缠,最终竟拧出了一抹白。 这一点白,托着他从恶龙之形,一步踏进了更高一层的位格里。 少阳。 圣主微微抬头,眼底红光与黑火一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冥冥之中,他竟看见了。 那是一团烛火。 不大,也不炽。 却孤零零立在天地中央,照得万物分明,照得诸气起伏,照得黑白、阴阳、命数、位格,统统都像在那一团火前露出了底色。 “少阳位格,竟有如此玄妙?” 圣主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见那团火时,心头竟莫名生出一种不安,像是自己刚刚登上的这一步位格,还没来得及真正坐稳,便已经被那团火照得无所遁形。 那不是寻常的火。 那是道。 是他此刻才勉强够到门槛、却还没真正踏进去的那道门。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老头能看破我的破绽,是少阳神通发挥作用了?” 圣主喃喃低语,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只要再往前一步。 只要再将这份白气彻底占住。 他就能把这团火,压进自己的位格之中。 圣主嘴角缓缓扬起,正要开口嘲讽,李易却已经先一步笑了。 他伸手,轻轻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 李易抬起眼,看着圣主那一团少阳之火,悠悠道: “均衡大道真是饶了好大一圈子啊。” 圣主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听不懂,但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老头还有后手? 李易却没看他,只是抬头望着更高处的虚空,像是透过了这方天地,透过了无数命数牵连的线,直接看见了那条把自己绕了许久的道。 “神都道友,这均衡之道教你学了全真的性命双修。又借道家斩九虫三尸。教你强行获得一颗正义的心。” “由此让你这个黑气领袖,占据黑气之中那一块纯白部分。” “先我一步,证为少阳帝君。” 他说得不疾不徐,一点点念给对方听。 圣主的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他看着李易,心里那股不妙终于不再是模模糊糊,而是像一只手,直接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让圣主脊背发亮。 他被阴阳‘勾了命数’?自己一切所做所为,全是阴阳引导的结果? 圣主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少阳之火在他体内猛地一跳,像是被这几句话点得有些不稳。 “什么意思?” 李易却在此时微微抬眼,声音忽然低了些。 “阴阳均衡如此,不过是想断我道途!” 圣主眼瞳骤然一缩。 李易笑了笑,那笑却不再温和。 “因为它知道我,此身修太阳道果,却意在超脱,念头昭然若揭。” “均衡大道却想要将这无限潜力的一尊天仙,约束进大道里,故而多番挫折,借你重生之机,引出了大好一场戏。” “可你是不是不知道——” 李易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伸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老爹我啊,是修太阴的。” 这一瞬间。 圣主心头轰然一震。 他看见李易周身那层平日里压得极深、几乎与常人无异的气机,忽然像冰面裂开,像月潮翻涌,像一整条沉在暗处的河流,在这句话落下时彻底冲破了堤岸。 知见障,彻底破碎。 先前所有被李易藏住的、收住的、压住的传承气息,一道接一道,自他身上迸溅开来,像是无数封了许久的月光,在此刻终于找到出口。 镜子神的光影先一步浮起。 那是一面极清极净的镜,镜中无尘,却照得人心底发寒。 镜面一翻,便有一层遮不住、看不破、也想不明白的障壁,缓缓立起。 “此乃——知见障。” 李易轻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多年的布局作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注脚。 紧接着,莲花寺的气息也从他身后漫了出来。 一轮半月似的清光,从虚无中缓缓撑开,照在心湖之上,似阙非阙,似月非月,清得发冷,又稳得惊人。 月中阙中,倒影出两尊身影。 一尊少年身影盘膝而坐,似冥想参道。一尊老者持书绘卷,并与前者讲述大道! “此乃——月中阙。” 再然后,鬼影面的阴影轻轻一晃。 那面具似乎本就沉睡在他因果里,此时被这层太阴之意一牵,竟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覆住了天穹最盛的那轮烈日。 黑暗并不吞光。 黑暗只是让光看不见自己。 “此乃——掩大日。” 李易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目光却终于落回圣主身上。 “太阴者,擅藏匿。” “面对这方天道,我毫不掩饰念头,时刻都是想着如何证太阳果位,因为当我发现太阳神通是【昭明律】时,我就知道我藏不住,在天道面前藏不住,在某些观测着我的存在眼中藏不住。” “所以,我是真的意证太阳。” “让阴阳天道都以为,我一直在证太阳果位。” 他说到这里,抬手轻轻一摆,像是把一幅漫长到极点的画卷,当着圣主的面徐徐展开。 “可事实上,我齐头并进。” “借着一切由头,勾连命数,培养子孙后代,以此藏住我的太阴道行。” 圣主的脸色,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听得出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解释。 这是一场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的布局。 圣主眼中浮现出了某种恐怖画面。 镜子神,不只是镜子神。 那是李易在帮师兄,也是在借机领悟第一太阴神通——知见障。 莲花寺,不只是莲花寺。 那是李易在培养成龙,在牵动宿敌自己,在逼着阴阳法则把那份传承送到成龙身上,成就第二份神通——月中阙。 鬼影面,也不只是鬼影面。 那是李易顺水推舟,借着圣主搞出来的阴影波澜,把那份足以侵蚀太阳的终极黑暗,稳稳收进自己手里,成就第三份神通——掩大日。 前后连成一线,竟没有半点断裂。 只不过他一直藏着。 一直压着。 一直不让任何人看见。 直到今日,少阳果位被占据,他才显露出真实道行。 直到今日,这三段隐线,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口气拽开,露出底下最深的那条太阴大道。 “藏得好深!” “此等意象,正合太阴。” “此等心性,恰如老阴。” 圣主眼角狠狠一跳,少阳之火在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李易却像是没看见,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这场棋局写最后的判词。 “故而,又因我本就是正气领袖,不愿证太阴,成为阴阳平衡下的基石。” “故而,此时此刻——” 他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像月轮一样缓缓抬起。 “我当为少阴帝君。”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忽然静了一下。 下一瞬。 李易身后,月轮缓缓升起。 那不是单纯的月影,而是一轮真正从深沉黑白之间升出来的圆光,清清冷冷,像从万古深水里捞起的一截天意。 黑白二气在他周身一左一右旋开,彼此并不吞噬,反倒在这轮月下各自归位,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少阴归位。 帝君当立。 第136章 曾令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 少阴少阳,同时立于世间的那一瞬,天地像是被人硬生生拧了一下。 原本还在缓缓流转的阴阳二气,骤然失衡,又在下一瞬间强行归拢,黑白两股气机同时翻涌,像两条被惊醒的长河,沿着整个世界的脉络奔涌而去。 一时间,旧金山上空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撕开,月色和日光在同一片天穹上彼此对冲,风声里都像混进了某种尖锐的低鸣。那不是凡人能听懂的声音,却偏偏让每一个修行者都心头一震,仿佛有人在耳边低低喊了一声,顿时听取“噫”声一片。 白气朝着李易缓缓聚拢,像是被那一轮月轮牵引,清清冷冷,层层叠叠,带着一种藏而不露的静意。黑气则尽数朝着圣主涌去,滚滚如潮,浑浊、躁动、炽烈,像是终于找到了承载之所,一股脑儿没入少阳位格之中。 这一刻,世界格局大变。 不再只是单纯的黑气压白气,或者白气压黑气,而是少阴与少阳同时显化,两尊帝君像两根钉子,生生把阴阳法则钉在了半空。 天地间所有还在修行的人,这一瞬都生出了异样感应。 刀龙正在一处幽暗地脉深处闭关,原本还在缓缓推演魔法术式,忽然只觉得心口一跳,像是有什么旧日隐秘被人照着照着,照出了真形。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浮现出一位白发帝君,立于月轮之后,神情沉静,衣袍如雪,白气铺天盖地,自身修行多年的力量竟无端涌现,像被那道位格轻轻拂了一下,顿时涨了一截。 刀龙怔了半晌,喉咙里终于憋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噫。” 与此同时,方大法师正在推演天机,手指才刚刚落下,眼前便忽然一晃,心中竟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得让人牙根发紧。 “怎么是圣主?” 他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可这一声刚落,推演之中又是一变,另一轮月光自天穹深处压了下来,白发帝君静静立着,像是已经把整片阴影都收进了袖中。方大法师眼皮一跳,心里那点惊疑还没来得及落下,周身法力便又随着天地大变而一阵躁动,逼得他忍不住又是一声。 “噫!” 远处山林里、古墓中、寺庙内、废墟间,凡是稍有修行之人,此时无不抬头,心神震动。 有人张口结舌,有人满脸茫然,都发现了世界格局大变! 而圣主的神色却已彻底沉了下来。 他深知这老头手段莫测,根本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存在。 他原本还想稳一手,想把自己少阳位格坐实了,再一鼓作气把李易压下去,可眼下世界气数一变,局势已然不容他再拖。 “老头,你别逼人太甚!” 圣主猛然一声大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尾音甚至震得脚下天台微微一颤。 李易侧目看了他一眼,神色仍旧平静。 圣主见状,心里那股火顿时烧得更旺。 他知道这老头手段多得离谱,若再留手,怕是连最后一点主动都要被对方慢慢啃掉。于是他不再犹豫,直接点燃了一切。 十二符咒。 离火魔气。 龙牙。 甚至那一丝被他硬生生从位格里提炼出来的少阳之火。 全都被他一把拧到极致。 “恶日浊世!” 轰然之间,大日光照猛地暴起,犹如一口烧到极盛的熔炉,瞬间向四面八方炸开。虚空像是被什么锋利无比的东西一爪撕裂,生生裂出了一处空间夹缝。 下一刻,首当其冲的,便是从那夹缝之中仓皇逃窜出来的一群巨龙、蛟蛇、飞乌、异兽。 它们鳞甲森森,羽翼沉重,爪牙间带着古旧而凶厉的气息,甫一现世,便像是受到了某种久封的召唤,立即仰首长鸣,朝着四方飞散开去。 那都是圣主曾经林王朝的子民。 林王朝并非秦朝,而是更远古的时代,早在人类尚未真正立国之前,曾经统御这片天地的,是这些超凡的种族。那时人类还只是被驱使、被压榨、被圈养的奴隶,直到圣主覆灭,整座王朝崩塌,人类才终于从奴隶翻身,当家做主,立下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王朝——夏朝。 而当圣主被封印之后,这些曾经的超凡生物也一起被逼进了异空间,沉寂至今。 如今空间一开,它们竟再度现世,第一时间便掠夺、破坏、吞吃灵气,连着山川、湖海、楼宇与人间烟火一并搅得天翻地覆。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像被重新拖回了某个古老而黑暗的时代,恶日当空,浊世当道,处处都是要将生灵拖进泥里的腥风恶气。 小玉、成龙、方大法师,乃至猴王,几乎是同一时间齐齐出动。 成龙冲在最前,身形虽不算极快,可拳脚一开,便是实打实的近身硬撼,哪怕面对一头古老蛟蛇也毫不退让。小玉身法灵活,借着地形与符器在兽潮间穿来穿去,见一头飞乌扑下,抬手就是一下,打得那飞乌尖叫着倒飞出去。 方大法师则立在高处,指尖飞快翻动,阵法与结界一层层铺开,替周围普通人挡住一波又一波余波。 猴王更是直接,见到这些早已灭绝在古史里的老兽,眼睛都红了,提着棍子便冲了上去,一路打得碎鳞飞羽乱溅,嘴里还连连骂着些什么,活像是刚从睡梦里被人硬拉出来狠狠干了一架。 可不论外头如何乱,李易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圣主。 他只是默默看着。 看着那条龙像一团被点到极致的烈火,站在少阳位格里,试图把世界整个掀翻。 圣主同样紧紧盯着李易。 他心里一沉再沉,却仍然强逼自己稳住。 圣主紧盯着对方,暗道:“这老东西神通莫测,必须要提防这老东西!” 圣主暗暗积蓄力量。 他要用终极一击。 终极一击正在蓄力......然后圣主紧盯着对方,暗道:“这老东西神通莫测,必须要提防这老东西!” 圣主暗暗积蓄力......嗯?不对! 圣主先是一怔,随后猛地用尽心力,去防止李易侵蚀自己的念头。 他知道这老头最擅长的,就是趁人心神不稳时,顺手把破绽种进去。 于是他不再去想别的,只一门心思锁定李易,想要用少阳命格强行把对方的藏身之处撕出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李易的肉身却像月华潮水一样流逝了。 不是被打碎,也不是被烧灭,而是像一层清冷的月光,被风一吹便散开,化作一片片微不可见的光点,自圣主眼前缓缓流淌而过。 圣主眼神一厉,立刻出手,顺势一撕,仿佛当真把那具肉身扯开了一道口子。 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那些散开的月华便又轻轻一聚,重新在半空之中聚拢回来,肉身如旧,气息如旧,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崩散根本从未发生过。 圣主这才猛然醒悟。 对方的月中阙,能遮盖住一道真身。 只要藏住真身不漏,那么出现在世上的,不过是他的一轮月相投影。 李易甚至连本体站立的位置都没变过,可他站在这里,又像根本不在这里。 知见障,藏真身。 月中阙,恰似月宫之仙,摸不到,抓不住。 李易缓缓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怜悯的神情。 “你猜猜我的真身在哪?” 圣主咬牙,几乎是把牙根都咬得发白。 他吃力地再算。 这一回,他借着大日位格,隐隐约约照见了一个念头。 他看见那团火。 或者说,照见了那团火的轮廓。 我假借太阳位格,映照他身,为什么算不出他的真身,莫非他的真身不在此方世界? 不。 不对。 圣主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更让他心寒的念头。 不是不在此方世界。 而是他的太阴藏身之功太高,已经高到连少阳位格都无法将其完全映照出来。 屏蔽了我的感官,也蒙蔽了阴阳平衡。 还未等他真正出手,那大日便忽然暗了下来。 正是太阴神通——掩大日! 李易默默道:“我这太阴道论,已经五得三。” 茫茫仙府,太阴普照。 绰绰仙姿,不见来人。 世人不知我真身,故而强曰为仙人,故而有【知见障】。 仙府群立,月阙几何,有人乞问:仙在何处?有人答:仙在【月中阙】,不教世人见真身。 而月有圆缺,太阴非藏性,乃教世人见玉盘。 忽有天上日失去光辉,天下陷入黑暗,世人见日食而拜,名曰:日食现,太阴显,【掩大日】,见仙游! 食日开始。 话音落下时,天地间的日光已经被那层阴影一口口吃掉。 原本朗朗晴空,浩日如炬,顷刻便被抹去了虹光,太阳的光芒像是被人从人间一点点擦掉,天地随之陷入一片黑暗。 众人不由抬头。 惊恐万分。 他们甚至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天光炽烈,怎么转瞬之间,就像有人把白昼从世界上挖走了一块。 而最为惊恐的,还是圣主。 因为他发现太阳消失了。 或者说,阴阳法则,被李易藏起来了。 既然藏起来了,他的修为也便跟着往下一跌,少阳位格像是忽然失了根,整条龙身一晃,竟又被打回了原形,恢复成了那副庞大的龙躯。 圣主狠狠一震,连呼吸都急了。 他身周那点少阳火意迅速熄弱,体内黑气与白气也一并失衡,原本被位格强行撑起来的气势,像一座被拔掉地基的高塔,轰然往下塌。 他败了。 败得极快,甚至快到几乎不给人回味的时间。 圣主抬起头,龙瞳里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李易,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而是一尊真正把天地、命数、阴阳都藏进袖中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 李易立在黑暗与月色交错的中心,神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一字一字压下来。 “我道居在阴阳间,宿于日月里。辖有诸界,令在玉京,有三百六群神,十二洞金仙。隐于世时,至大功德者得见,灵台澄净方登......玄舆把臂与兄游,故叫蛟乌着底飞,名讳不得多言语——曾令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 圣主听见这一连串的身份,顷刻气笑了。 “还在藏?” 这老东西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竟没听说一个真正的来历! 圣主被老爹这还藏着的一手,硬生生气笑了。 他已跌落了少阳位格。 本以为这一战输了,至少也能知道眼前这老东西究竟是谁。 结果听了一大串。 什么玉京、群神,乃至十二洞金仙,一句真的来历都没有。 “老东西……” 圣主嘴角抽了抽,竟一时间不知道该骂什么。 都赢了。 你还藏? 都把我打成这样了,还不肯报个名号? 他越想越气。 可气着气着,心里忽然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等等…… 日月。 他刚刚说了日月。 圣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如果……如果能够重新从咒蓝那里拿到月之本源。 再借日月轮转。 未必不能再重生一次! 想到这里,圣主眼中的颓然竟又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一世输了,那就下一世。 反正自己已经成功过一次。 既然能够重生一次,为什么不能重生第二次? 至于说努力? 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 一步一步修炼,又怎么比得上提前知道未来? 努力不如信息差。 往前走,不如重生! 圣主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大有可为。 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重生之后,该先抢哪一枚符咒,该先杀谁,又该如何避开眼前这个老东西。 然而。 李易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早已把一切都看穿。 他看到的,不是一位失败后仍有斗志的恶魔。 而是一条已经失去了心气的龙。 真正的强者。 输了,会想着如何精进自身。 而眼前这头龙。 输了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如何重新开始。 不是改变未来。 而是逃回过去。 这一刻。 圣主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大截。 那不是法力衰减。 也不是位格跌落。 而是心气散了。 心一散。 龙便老了。 李易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本来还想着,与这头龙再论一论阴阳,再论一论大道。 如今看来。 没有必要了。 他看着圣主。 彷佛看见了一条在鱼缸里不断绕圈的小金鱼。 李易袖袍微抬,掌中一轮阴阳缓缓流转,只是轻轻一摄,圣主体内那一缕最本源的离火,竟像被天地认定了归属一般,缓缓自龙躯深处抽离出来。 那是一缕纯粹到了极点的离火之精。 赤金色。 却又透着一点先天初开的混沌光辉。 它刚刚出现。 周围的空间便开始轻轻扭曲,连空气都仿佛被烧出了细微的纹路。 李易伸手,将那缕离火收入袖中。 自始至终。 没有多看圣主一眼。 而圣主也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肉身。 在离火本源被抽离的一瞬,他便立刻催动羊符咒所得的元神法门。 “走!” 下一瞬。 一道龙魂骤然自肉身中冲天而起。 元神出窍! 紧接着。 那道元神竟于半空轰然裂开。 一化为七! 七道神魂,各自带着一缕不同的意志,朝着七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飞遁而去,七道流光,转瞬便消失在天涯海角。 圣主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留下。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 只要还能活着。 就还有下一次。 李易立于原地,冷目望着这一幕。 没有追。 也没有拦。 只是默默收起那缕离火之精。 随后。 他缓缓闭上眼,原本笼罩天地的少阴异象,一点一点收敛。 那轮高悬于诸天之上的太阴月相,也重新隐入虚空,不再继续显化。 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 正如太阴一般,见时为月。不见时,仍在天上。 随着少阴异象缓缓归于平静,冥冥之中,那一轮月亮,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承认了自己的主人。 李易虽然尚未彻底执掌太阴。 却已初步占据了月亮位格。 …… 与此同时,地狱深处。 那不是人间意义上的黑夜,而是一种更沉、更厚、更没有尽头的浮空颠倒,无数碎石悬浮,如同浮岛。 咒蓝就坐在其中一座最为完整的浮岛上。 他原本姿态优雅,双手交叠,长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像一位从远古岁月里走出来的贵族,连呼吸都带着某种克制的韵律。 可就在下一瞬,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 先是空气变了。 地狱里无处不在的引力,忽然乱了一下。 那一寸极小,小到寻常恶魔根本不会在意,可对咒蓝来说,却像是他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条线,忽然在指缝里一滑。 他眼睫一抬,目光慢慢落向前方。 更远处的虚空里,原本稳定如深井的月之本源,此刻竟隐隐起了波纹。 那不是单纯的震荡。 而是某种权柄,在被人一点一点从他手里抽走。 咒蓝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原本还维持着那层优雅的壳,可这一刻,壳面先是微微一裂,紧接着,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地狱里的浮台开始震颤,脚下石面咔咔作响,悬在空中的碎石、锁链、铁屑,全都像失了牵引一般乱飘乱撞。 整片空间的引力,正在失控。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语气里却第一次透出不稳。 下一秒,地狱里风云急剧变化,过于强烈的引力抹除了此地所有的浮台,这位紫色的恶魔长者撕破了优雅的伪装,又像是被一个全然不同的人取代了,面上突然没有那些风度,而是冰冷的厉色: “老东西。” 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现在他脸颊上,彷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躯体之中破出,而他的声音带着奇特的、超乎寻常的愤怒: “你在证太阴?你敢证太阴!” 这声音一落,整座地狱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其余恶魔同时惊醒。 咒蓝站起身时,连周围的引力都跟着他一道翻滚。 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几分近乎暴怒的寒意。 月之恶魔。 他是月之恶魔。 可就在刚刚,他清楚地感受到,月亮那边,属于他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接过去了。 直接把他月之恶魔的身份,薅夺走了! 地狱里原本还能维持的秩序,瞬间塌了。 他身后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条暴怒的紫色深渊,连那层始终维持着的贵族般从容,也终于彻底碎掉。 “太阴……” 咒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咬碎一块骨头。 他眼中怒意翻涌,几乎要将那两个字吞进去。 “你竟然敢碰太阴的位子……” 他能感觉到。 那不是普通的变化。 那是位格被篡改,是权柄被改写,是某个本该属于他的领域,正在被另一道更深的阴影慢慢覆盖。 而且对方还不是简单地遮住月亮。 对方是把月亮藏起来了。 藏得干干净净。 藏得连他都一时找不到。 这才是真正让咒蓝暴怒的地方,这更让他生出几分无力感。 “月之位格,竟能挖掘出如此玄妙?为什么我就发现不到......” 而更令咒蓝无力的是,他如今身处地狱之中,智慧时刻被磨损,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这让他原本对圣主还留有的一抹兄弟情,彻底烟消云散。 圣主这个家伙! 最该拯救的就是他这个大哥。 他的领土在月球,即便是圣主想统治蓝星,也与自己两不碍。 可那个混蛋,仍旧没有想要联系自己的举措。 咒蓝的心凉了。 “倘若圣主回到了地狱,我一定要将他扒皮抽筋......” 咒蓝双手交叉,眼底闪过腥光。 即便丧失了位格,他仍要保持着优雅姿态。 直到地狱中出现了一道不同的波动。 一条土黄色的小龙,从虚空钻来出来,浮现在了群魔面前。 其余七大恶魔快速聚拢。 那条身形黯淡的灵魂,如同丧家之犬,哀鸣道:“兄弟姐妹们,我失败了,我丢掉了一切!” 浮空岛上,一团水浇在了圣主的头顶。 一条身形姣好的人鱼冷嘲热讽道:“圣主,没事的,至少你还有脸回来。” 第137章 八仙八魔,咒蓝的复仇计划 圣主以灵魂姿态回到了地狱。 他已经没有了龙躯,赤金色的魂火在虚空中摇摇晃晃,像一盏被风吹得随时会灭的残灯,身上还残留着七道撕裂后的痕迹,每一道都连着人间某个遥远的方向。 地狱里的恶魔兄弟们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嘲弄、愤怒、幸灾乐祸,全都压在了他的魂体上。 这一幕,圣主并不陌生。 在上一段已经被改写的岁月里,他也曾失去肉身,被迫以灵魂的姿态回到地狱,那时候这些恶魔兄弟便是这样围上来,像看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看着他。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心情计较这些。 圣主抬起头,魂火剧烈晃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口:“大哥,拦住他们吧,我有一件大事想要与你们说。” 咒蓝悬在地狱深处,紫色的身躯被引力托起,脸上的裂痕尚未彻底平复,那双眼睛里却已经压下了方才失控的怒意。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原本正要逼近圣主的几尊恶魔,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咒蓝垂下眼,声音冷得像从月背吹来的风:“神都,你还有脸来见我?” 圣主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无奈:“大哥,我也想坦坦荡荡来见你,只是外面比你们想象的恐怖!” 咒蓝尽量保持着长者的风度,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却一寸寸沉了下去:“外面是你搞砸了一切,不仅仅未曾履行承诺,释放恶魔兄弟;更加令我愤怒的是,你竟然培养出了月之位格的替代者。” 他说到这里,地狱上空残余的碎石又被引力碾成粉尘。 “你究竟干了什么?” 圣主的魂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最深处的痛点。 他咬牙道:“外面的那个老头不是人啊!” 这句话一出,地狱里安静了一瞬。 圣主没有等他们开口,便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从头讲起,甚至从他重生开始,一直讲到了岁月史书,讲到了法术大全,讲到了那个本该只是普通法师的老头,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在上一次的经历中,那个老头还只是个普通法师,只是在我修改了岁月史书后,读了我魔法书库的法术大全,才成长为大法师。”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可我重生之后,这个老爹完全变了!” 圣主猛地抬手,魂火在地狱中铺开一片破碎的幻象,那里面有老爹古董店,有符咒,有莲花寺,有鬼影面具,也有那一轮一点点吞掉大日的月影。 “太阴了,神通阴,为人阴,做事阴……我甚至以为他一直行走在离火道统上,意在白气。可这老东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然在太阴一道走得极远,甚至研究出了就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玄妙神通。” 他说到这里时,地狱中几尊恶魔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因为圣主说的不是单纯的强弱。 而是“神通”。 这个世界原本并没有那种修心证道的体系,恶魔们天生占据位格,生来便拥有天地赋予的权柄,可也正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他们从未真正向内叩问过道本身。 空占位格,却不修心。 空拥权柄,却不悟道。 圣主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是离火恶魔,天生占据了太阳道统中星火、薪火、离火的三分之一,按理说本该有机会掌握某种真正玄妙的神通,可他以前就像一个抱着宝库钥匙的睁眼瞎,只知道放火、焚烧、毁灭,从未想过离火还能被推演到那种地步。 直到李易将离火推成神通,他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的力量还可以这样用。 可发现是一回事,学会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离火位格重新回到他的身上,圣主仍然看不见那条路。 因为他不修心。 咒蓝听着听着,脸上的怒意竟然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交叉着双手,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明说的秘闻,眼底浮现出发自内心的雀跃。 “对的对的。” 咒蓝低声说道,像是在回应圣主,又像是在回应自己心中某个刚刚被点亮的念头。 “我怎么没想到呢,月之位格竟然还能这样用。” 他看着圣主铺开的那些幻象,看着知见障如何藏住真身,看着月中阙如何投出不可触碰的月相,看着掩大日如何将太阳从阴阳法则中遮去,整个人竟然露出几分陶醉之色。 那不像是在听一场败报。 更像是在饮一坛尘封多年的美酒。 圣主看见咒蓝这副模样,心里却更加烦躁。 他不明白咒蓝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外面那个老东西已经证出了少阴之相,已经夺走了一部分月亮位格,已经将圣主从少阳帝君的位置上硬生生打了下来。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咒蓝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慢慢抬起眼,看向圣主那道残破的魂体。 “我明白了,接下来神都你的灵魂一分为七,对于我们来说,很容易将你释放出去,这很好,你有长进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者的从容。 “我们会将你释放出去,但是这一次你必须将我们释放出来。” 圣主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 “不,大哥你错了,释放你们出去固然好,但我现在有个更好的计划。” 咒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圣主的魂火骤然明亮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语气也变得急促。 “大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咒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圣主继续道:“你我象征着阴阳的一部分,是日月位格的体现,只要燃烧我们的力量,凝聚出日月之轮,我就可以再度重生,届时我借着这两次的经验,肯定能先一步抹杀这老东西,重新……” “够了。” 咒蓝忽然打断了他。 地狱里的风声在这一刻像被人捏住喉咙,骤然停滞。 圣主怔了一下。 咒蓝脸上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原本勉强维持的长者风度也被撕开,露出一种近乎失望的冰冷。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圣主的魂火晃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咒蓝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按照你的讲述,上一经历的你还是个不曾放弃的人,只有到了最后一关,你才动用岁月史书的力量,而现在呢?为什么动不动就想动用岁月的力量!”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引力在地狱中扩散,远处几块残存的浮台当场崩成齑粉。 “曾经的圣主去哪了!” 圣主愣住了。 这一句话,比李易的神通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进了他的魂火深处。 咒蓝俯视着他,眼中没有怜悯:“玩弄岁月,必会被岁月玩弄,你真以为一个沉迷过去的失败者,重新回到那个节点,就能改变一切吗?” 圣主又是一愣。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话,失语般问道:“那我们该怎么翻盘?” 圣主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弱。 “那个老头可不是人啊!” 咒蓝却显得十分冷静。 他注视着圣主,目光一点点从失望变成了某种幽深的光。 “恶魔不该沉溺过去,而你已经为我们带来了胜利的未来!” 话音落下,咒蓝伸出手,一股无形引力将圣主残破的魂火握在掌中。 那姿态不像是在捏住一个失败者。 更像是在握住一枚通往未来的钥匙。 圣主:是什么? 咒蓝低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是你。” 圣主愣住。 咒蓝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身上有吕洞宾的力量!” 第138章 均衡神通【抱阴阳】,李易的脸笑歪了! 今日李易难得出门。 天色尚未大亮,山间仍有薄雾流连。李易推门而出,身后便跟着李耳。二人也不驾云,也不御风,只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东山去。 山路湿润,草叶上挂着露珠。李易走得不快,李耳也不催,两人把臂而游,倒不像两个修道人,更像是山中闲散的兄弟。 待登上东山时,恰逢东曦初升。 一轮红日自云海尽头跃出,万顷金光倾落,远山如洗,草木生辉。 李易抬手弹出两缕法力,落在山巅石台之上,化作两只蒲团。 李耳也不客气,撩袍坐下。 李易坐在另一只蒲团上,望着初升的大日,神色安然。 李耳忽然道:“我昨日路过酒馆,听得一则消息。” 李易侧目:“什么消息?” “西牛贺洲有一弹丸小国,国中有一太子,曾破家入释,弃了王位,削发苦行。听闻他苦行数十年,与其余苦行僧修的是‘神仙’一脉,颇有些神通。” “神仙一脉?” 李易一怔,旋即笑道:“那僧侣怎么修持神仙法?莫非他们还要登上仙阙,拜玉皇,做神官不成?” 李耳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体系,只是同根不同支,同源不同脉。我们正统神仙道,讲究感应神仙真名,借假修真,行功立德,积累功果。待功行圆满,玉皇自会发下神篆,录名仙籍,由此得道飞升。” 李易心中暗道:多做功绩,玉皇给发国企offer。 李耳继续道:“而西牛贺洲那边的神仙大道,却重在‘降真’。他们苦行数载,或以刀劈头颅,或以烈火焚身,或立于岩浆之畔炙烤血肉,或不食不言不举,以种种刑罚折磨自己,由此炼出一股苦修之力。” “苦修之力?” “不错。”李耳道,“他们以自身痛苦为供奉,以血肉精神为祭品,由此引来某些邪神垂目,赐下些许神通力。这便是他们所谓苦修的目的。” 李易眉头微皱:“折磨自己,只为求得神通?这已不是修行,是堕入邪道了。” 李耳点头:“自然是邪道。西牛贺洲不像东胜神洲,礼神敬道,法度森严。那边多奉邪祀,杀孽犹重,越往西去,越能见白骨累累,吹毛饮血,一副未曾教化之相。” 李易听到这里,心中莫名想起美利坚。 他压下杂念,问道:“既如此,难道没有仙家愿意前往度化?” “自然有。”李耳道,“可胡地信邪神,却不信神仙。仙家讲清静无为、积德累功,他们嫌慢;邪神赐血食神通,来得快,他们便奉邪神。” 李易沉默片刻,道:“人心如此,倒也不怪仙家不度。” 李耳笑了笑,又道:“话虽如此,可那小国太子倒是个异数。他苦行数十年,后来似是大彻大悟,脱离了西牛苦海。如今途经东胜、北俱,又访我们南赡,为的便是寻求真正的解脱之道。” “解脱之道?”李易问,“他寻得了吗?” “听说还未寻到。” 李耳掰着指头数道:“他先拜谒太丹仙境,问道南华老仙,求天仙之道;后又访问地仙老祖,求地仙长生之法;再转入天庭,拜大天尊,问神仙道果。此方大神通者,凡有名有姓者,他几乎都问过一遍,却无一让他心满意足。” 李易听得有些意外:“这小王子口气倒不小。天仙、地仙、神仙都问过了,还不满意?” “所以才说是异数。” 李耳忽然又笑道:“不过,此间有一位老仙,名为玉宸天尊,此人倒是个妙人。” 李易看他一眼:“怎么个妙法?” “嘴碎。” 李耳道,“哪里有热闹,他便往哪里钻。旁人斗法,他在旁解说;旁人论道,他在旁捧哏;哪家有因果牵扯,他便恨不得搬张凳子坐在旁边,替旁观者讲个明白。” 李易暗道:这不是解说位吗? 李耳道:“那小王子问遍诸道,仍无所得,玉宸天尊便给他指了一条路。” 李易心中忽然一动,生出不祥预感。 果然,李耳接着道:“玉宸天尊说,那小王子昔年游历三洲,却唯独不曾真正经历南赡部洲。而南赡部洲近来出了个‘纸圣’,歹地生好竹,兴许能从那纸圣身上学得几分解脱真意。” “纸圣?” 李易一愣,旋即脸色慢慢黑了下来。 这不就是他吗? 人在家中坐,因果从天降。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我有个蛋的解脱之道给苦行僧讲?教他求无限大道果?还是教他做减求空?他要是听懂了还好,听不懂岂不是白白添一桩麻烦?” 李耳笑而不语。 李易心境早已圆满,脱离嗔痴妄念,可修行不是把自己修成一根木头。喜怒哀乐仍在,只是不为其所困。 可这无端飞来的因果,仍让他牙痒痒。 “玉宸天尊……” 李易眯起眼:“好好好,等再过些时日,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业从口出。” 李耳呵呵一笑:“玉宸道君便是这般性子。若没热闹,他便自己找些热闹。等那小僧来了,他多半会到场。” 李易当即道:“那到时大兄你与我联手,打他一个倒栽葱!” 李耳摇头:“这不好吧......再说,你我连天仙都未修成,如何能近天尊之身?” 李易瞥了他一眼。 装。 还在我面前装。 他有【昭明律】在身,所言所行皆由玄妙念头生出。若这句话完全不可能,昭明律根本不会让他将此语说出口。 既然他说出了“与李耳联手打玉宸天尊一个倒栽葱”,那便说明此事并非全无可能。 至少等那小僧到来时,他们二人应当已有绊倒天尊的资格。 嗯…… 兴许现在就有? 李易看向李耳的目光渐渐深邃。 他这位大兄的道果,可不一般。 李耳被他看得咳嗽一声,立刻转了话头:“我近来修行数日,于阴阳大道上颇有些感悟。今日既来东山,不如你我交流一二?” 李易收回目光,笑道:“好啊。” 这本就是他回转西游世界的目的。 二人于东山之巅相对而坐。 日轮初升,云海翻涌。李易先开口,讲的是阴阳均衡。 “阴阳者,非强弱之分,乃天地两端。阳不可亢,阴不可绝。阳极而无阴,则灼尽万物;阴极而无阳,则沉沦不生。故天地之道,不在一方压倒一方,而在两仪各安其位。” 李耳微微颔首,接着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不只相克,亦相抱。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故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谓平衡,不是死水一潭,而是阴阳流转不息。” 李易听得目光微亮。 他讲的是“均衡”,李耳讲的是“抱合”。 一者定两仪之位,一者说阴阳之用。 看似相近,实则一静一动,一衡一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深。山巅风止,云海顿开,天穹之上竟隐隐现出异象。 东有大日煌煌,西有太阴淡淡。 日月同辉。 山中草木无风自动,似受大道感召。虚空之中,妙理交织,阴阳二气在二人身旁盘旋,一黑一白,如鱼相逐,又如环相抱。 李耳说负阴抱阳。 李易说阴阳均衡。 两种阴阳至理在此刻相互印证,彼此补全。 李易心神沉入道果之中,只觉原本尚有空缺的均衡大道,忽然被李耳之言补上了一块关键拼图。 他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均衡并非单纯把强者削弱、弱者抬高。 真正的均衡,是让阴阳两端彼此牵引,彼此成就。强者为阳,弱者为阴;阳不弃阴,阴不离阳。阴阳一抱,便再无孤立之物。 李易盘膝而坐,衣袍无风自动。 心湖之中,一道神通名字缓缓浮现。 【抱阴阳】。 这神通没什么花哨效果。 概括起来就是三个字——共同富裕。 锁定一人,阴阳二气立刻将两者相连。若他比李易强,阴阳二气便助李易提升,直到双方趋于平衡;若他比李易弱,阴阳二气便助对方提升,直到双方趋于平衡。 两人如阴阳两极,互相纠缠,互相牵引。 一个进步,另一个也会被带动。 一个升华,另一个也会跟着拔高。 简而言之,左脚踩右脚式变强。 李易越想,脸上的笑意越压不住。 这神通若落在寻常人手中,或许只是辅助之法;可若锁定的是李耳呢? 他缓缓睁开眼。 李耳正望着大日太阴同辉之象,神情清淡,仿佛方才论道只是随口闲谈。 李易看他的目光顿时灼热起来。 大兄不愧是大兄。 他对阴阳的理解,丝毫不在自己之下。若能借【抱阴阳】与他相连,大哥无为而治,躺赢变强,然后我抱阴阳共富贵,我也跟着变强? 李易越想越妙。 李耳察觉目光,转头看来:“你这般看我作甚?” 李易认真道:“大哥。” “嗯?” “你愿不愿意先成仙,然后带动我成仙?” 李耳怔住。 “什么意思?” 第139章 这是大哥给我的自信 李耳问:“什么意思?” 李易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笑了一声,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似无声,似无形。 可下一瞬,东山之巅的风忽然停了。 那一缕刚刚在李易心湖中成形的神通,终于从虚处落入实处。 【抱阴阳】。 一点黑白玄光自李易指尖飞出,落在李耳身上,又从李耳身上折返,缠回李易眉心。二人之间,隐隐多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联系,如两仪相抱,如日月同环。 李耳眉梢微挑:“你倒是胆大。” 李易干咳一声:“大哥放心,不伤身,不损道,不夺法,只是你我兄弟之间,稍稍互通有无。” 李耳看了他一眼,也不挣脱,只是任由那缕玄光落定。 也就在李耳默许的一刹那,李易浑身猛然一震。 不是法力灌顶,也不是修为传渡。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某种更高处的力量拎了起来,直接站在了另一座山巅上,俯瞰自己过去苦苦推演的阴阳大道。 无数黑白二气凭空涌现。 不。 那已经不能称作寻常阴阳二气。 寻常阴阳二气还有清浊、动静、生克之分,可此刻涌入李易体内的东西,更像是阴阳未分之前的本源,是太极初判时落下的第一缕气机。 它无形无相,却又能化作万象。 它不属于李耳,也不属于李易,而是二人被【抱阴阳】强行连成两极之后,大道为了弥补两端差距,自虚无中生出的均衡之力。 这股力量一入体,李易的法力开始暴涨。 原本尚未彻底恢复的道行,如久旱逢甘霖,层层拔升。丹田之中,金丹震动,清光流转;识海之内,元神端坐,眉心太清之气越发纯粹。 更可怕的是悟性。 往日许多只是隐约有感、却始终无法落笔成文的阴阳玄理,此刻竟像早已有人替他写好注解,只待他翻阅。 李易心中那半卷尚未推演完成的《阴阳均衡大道》,一页页自行展开。 阳者,不独为阳,因阴而显。 阴者,不独为阴,因阳而成。 均衡不是抹平差距,而是让两端彼此成就。 强者为阳,弱者为阴;阳若独升,则阴生牵引;阴若独坠,则阳来扶持。阴阳相抱,便能使高者不亢,低者不绝,万物各得其所。 李易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李耳的道行并没有直接流给他,可李耳所站的高度,却通过【抱阴阳】成了他的参照。 如同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山路,忽然前方有人举起明灯。 路还是他自己走。 可他终于看清了路。 李易体内,大日法则微微震荡,太阴玄意遥遥呼应。大日为阳,太阴为阴;圣主为阴极,自己当执阳枢。可若只是阳极,终究偏颇。唯有立在阴阳之间,执太极而御两仪,方能真正称一句——此方阴阳有主。 这一刻,他终于有了感觉。 不是模糊的念头,不是遥远的目标,而是一种切切实实的把握。 只要再进一步。 只要大日道果归位,太阴之机入掌,阴阳均衡彻底圆满,他便能证得那统摄太极、均衡两仪的尊位—— 【太极清微天尊】! 李易睁开眼,眸中黑白流转,日月同辉。 他看着李耳,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又前所未有地欢喜。 大哥就是大哥。 只要把大哥绑上,他连证道的底气都足了三分。 李易一字一句道:“这就是大哥给我的自信!” 李耳也在体悟【抱阴阳】的玄妙。片刻之后,他轻轻颔首:“阴阳还有此等妙用?看来你的空证要成形了。” 李易笑得越发灿烂。 李耳看他一眼,淡淡道:“别笑得像偷了鸡。” 李易立刻正色:“大哥误会了,我这是闻道而喜。” 二人又论起道来。 说是论道,倒不如说是李易把另一个世界里整出来的东西,打包喂给李耳。 老哥,你得努力啊。 你越努力,我越轻松。 李易先道:“大哥,你看看这个做减求空的理念。” 李耳听完,沉吟片刻:“有些意思。以减求空,以空证真,能成一支。” 李易又道:“那你再看看这个八卦道果的想法。” 李耳神色平静:“伏羲大圣的功果,我在周藏室读过。你这想法不算错,只是还浅。” 李易也不恼,继续道:“那这个呢?祭道之上的一点小巧思……” 李耳听到一半,眉头一皱:“你胡吣什么呢?这半截子的想法,若不是老弟你说的,我都以为是谁走火入魔的癔症呢。不过仔细一想,确实是一条路子,但前面路数看不清,只算一个幻想吧。” “那我下次再说。” 李易嘿嘿一笑,心中却暗道:在论道里添了点私货,竟被老哥发现了。 可见老哥的智慧还是不够惊世啊。 若真惊世,就该立刻悟出祭道法。 李耳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内心编排我呢?” 李易立刻望天:“没有,大哥你心眼咋变小了。” …… 自从那一场恶日浊世之后,世界安静了许多。 至少表面上安静了许多。 这一日,古董店里,李易正在点蜡烛。 这倒不是什么特殊仪式。 单纯是停电了。 超凡时代骤然复苏,诸多恶魔从时代的裂缝中窜出,旧金山这座城市首当其冲。火之恶魔带来的灾厄虽已被压下,可余波仍未散尽,发电厂遭袭后至今没有完全修复,街区时常停电。 烛火一盏盏亮起,映得古董店里影影绰绰。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众从中土赶来的白气法师叩开了古董店的门。 “圣人。” 方大法师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很直,脸上写满骄傲。 他低声对身旁师伯道:“瞧,我们昆仑派出了一个圣人!” 这一次,他倒不好意思说——我培养出了一尊圣。 爷们要脸。 众多白气法师进门后,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易。 “活圣人!” “降服火之恶魔,平定恶日浊世,这等功绩,当称一声圣人。” 李易刚点燃最后一根蜡烛,闻言抬头:“什么活圣人死圣人,说得好像挂在墙上的孔老二。” 猴王蹲在柜台上,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问:“啥意思?” 李易没好气道:“意思是,那孔老二死了还要受子孙连累,受千古骂名。我可不受这什么捞子的圣人帽子。” 猴王嘿嘿一笑:“那也没差了,老爹。佛经里不是说了吗?波旬道:我可以忍耐,忍到如来你老死,我便穿你的袈裟,宣传我的邪说,坏你的正法哩。” 它晃了晃尾巴,又道:“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里,就有个恶魔正忍着呢。嘿嘿,来日方丈嘛。”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旋即苦笑。 合着这一人一猴是在唱双簧。 先把“圣人”名头推开,再借波旬坏法的典故提醒他们——别想拿虚名架住人。 方大法师咳嗽一声:“师弟,他们远道而来,确有要事。” 李易不置可否,坐回椅中:“说吧。来我这里,不只是为了喊几声圣人吧?” 方大法师直接道:“他们得知你是少阴帝君,希望你能推动月亮显化,让世界环境再度进化,使超凡时代彻底降临。” 李易神色平淡:“此事易耳。” 众人顿时一喜。 这事在他们看来极难,甚至关乎天地格局,可李易答得轻描淡写,反倒让他们心中更定。 方大法师嘿嘿一笑,又道:“还有个小事,想问问师弟的意思。” 李易看他:“什么事?” “他们想迎你回中土。” 古董店里安静了一瞬。 李易扫过众人脸色,忽然笑了起来:“哎,难怪一进门就给我捧上个圣人虚名,合着是想用名头架住我啊。我是什么宋徽宗吗?你们也不是岳飞。还迎回圣人,哈哈,你们这些小心思啊。” 被他当场叫破,众人脸上倒无多少窘色,反而会心一笑。 “试试嘛。” “有枣没枣打两杆。” “谁不想家里有个绝世高高手啊。” 李易挥了挥手,让猴王沏茶:“回去暂时不能回去。那妖龙化作七大分魂,死而不僵,恐怕还要死灰复燃。” 众白气法师脸色俱变。 “圣主还会再起?” “那该如何是好?” 李易接过茶盏,淡淡道:“圣主我自会安排应劫之人。只是我的劫数对象恐怕也会变化。若我此时回归中土,到时候战场落在咱们国家,造成死伤,反倒不美。” 众人思索片刻,纷纷点头。 “是极。” “此事不可不慎。” “圣人……咳,道友思虑周全。” 李易斟茶,与众人一品,随后才道:“为今,我倒有一事劳烦诸位。” 众人立刻正色:“何事?” 李易道:“我想请诸位帮我寻一寻,除八仙典籍外,可还有其他古老道藏。尤其是道家祖师李耳一脉的典籍,若能寻到《道德经》的原版,那便更好。” 方大法师闻言,心中顿时明白。 李耳乃道家祖师,最精通阴阳。师弟如今修阴阳大道,或许正要从道祖遗篇中补全什么。 李易摩挲茶盏,心中却另有念头。 不同世界的李耳,因天地要素不同,理应会悟出不同的《道德经》。可他搜罗至今,所见大抵仍是那几个版本。 几位大哥的智慧,难道就如此统一? 他不信。 众白气法师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此事易耳。” 八仙传承,可不止于何仙姑的莲花度,其他派系,也有他们的仙家传承! 第140章 太阴如烈马,五太五德拳! 旧金山的夜色,黑得很不体面。 这倒不是说天象如何凶异,而是发电厂至今还没修好。恶日浊世之后,城里三天两头停电,古董店里点着几根蜡烛,烛火映得一众白气法师的脸忽明忽暗。 李易走出古董店。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一股烧焦后的余味。 恶日留下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许多地方仍残留着火之恶魔的气息。 李易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少阴帝君之势,自他身上缓缓升起,也将他藏在了虚空之中。 那一刻,旧金山上空云层无声裂开。 月光如水,倾泻人间。 先是旧金山,然后是海岸线,再然后是更远处的山川、湖泊、沙漠、古城。被恶日灼伤过的灵机,在月华之下重新流动;被恶魔气息侵蚀过的封印,发出轻微震鸣;白气法师们体内的法力自行运转,仿佛久旱之人终于饮了一口清泉。 潮声从远处响起。 影子变得更深,水汽变得更灵,夜里的草木微微摇晃,许多沉睡在旧世界底下的阴性灵机,被这一轮显化的月亮轻轻唤醒。 少阴既立,月华入世。 世界格局,在这一刻被太阴之势轻轻拨动。 众人只看见月亮亮了。 李易却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太阴果位,醒了。 它不是一枚冷冰冰的座位,也不是一轮挂在天上的明月,而是一匹银白色的烈马,自无边夜色中踏月而来。鬃毛如霜雪,四蹄踩碎阴影,双眼却亮得惊人。 它停在李易面前,低下了头。 太阴低首,似愿受羁。 可烈马便是愿意低头,也不代表已经认主。 李易看着它,眼神玩味。 这太阴果位如今确实渴望他。 不是一般的渴望。 仿佛它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有资格给它上鞍,有资格替它定形,有资格把它从一条天然大道,锤炼成真正属于某位天主的道果。 换句不好听的,这太阴果位如今确实有点甘愿被调教的意思。 但李易不急。 越是这般,他越不急着出入太阴。 道果不是继承一张座位,而是把大道调教成自己的模样。 若此刻他坐上去,太阴当然会成就他。少阴帝君,太阴之主,这些名头转眼便可坐实。可问题也在这里——太阴成就他的同时,也会规定他。 到时是他驾驭太阴,还是太阴牵着他走? 这事可不好说。 李易要的不是单独一轮月亮。 他要的是阴阳均衡。 是以大日、太阴为两仪,以清微统摄天地,甚至更往上一层,证那太极清微天尊。 若现在就被太阴勾住,贪快出入太阴,那便是大道牵他;等他真正降服太阴,再入其中,那才是他牵大道。 李易抬手,轻轻按在那匹太阴烈马的额头上。 “今日只借你的势,不坐你的位。” “你可照世,不可吞我。” “待我大道成形,再来驯你。” 太阴烈马低低长嘶,似有不甘,又似有亲近。 最终,它没有反抗。 一缕少阴印记落下,如缰绳一般,暂时系住了太阴之势。月光终于彻底稳定下来,清辉铺满人间,将恶日残留下的浊气一点点压入大地深处。 李易收手,转身回了古董店。 屋内众人仍沉浸在方才的异象里。 白气法师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敬重变成了敬畏。 方大法师更是腰杆挺得笔直,若非还要点脸,怕是当场就要来一句:瞧见没有,这是我昆仑派出来的人。 李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月亮显了,还有事?” 众掌门彼此对视。 其中几位八仙法脉的传承者站了出来。 为首那老道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缺印记。 那印记并不完整,像是八块不同材质的碎片拼凑而成。 有的似铜,有的似玉,有的似骨,有的似一团凝固的清气。八道气机互相咬合,却又始终差了一线,直到方才太阴显世,阴阳流转,这印记才真正拼合成形。 老道双手奉上,道:“此物是八仙祖师所留。昔年祖师得太上教化,却无人能悟,八位祖师将传承一分为八,放在传承度中,各守一角。今日少阴显化,此印自合,想来该交到道友手中。” 李易接过印记。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自印记深处响起。 “五太五德拳。” 李易眼神微动。 印记之中,似有一位老者背对众生,缓缓起拳。 那拳势并不凌厉,也无杀伐之气,却沉重得不可思议。 第一拳,无形无相。 第二拳,一气未分。 第三拳,形兆将生。 第四拳,质而未成。 第五拳,阴阳既判。 李易心中自然浮现出五重名号。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五太者,乃天地从无到有的五重关隘。 五德者,则是万物成形之后承载大道的五种根基。 名曰拳,实则是太上以人身演天地由无入有。 此法不是寻常武功,也不是单纯神通,而是一条逆返先天的路。顺修五太,是从无到有,开辟天地;逆转五太,便是由有返无,脱离此身、此界、此劫、此太极所困。 印记深处,那苍老声音再次回响。 “倘若能修成此法,即可脱离太极苦海。” 声音落下,归于寂灭。 众掌门皆屏息不言。 他们知道这句话很重,却未必真懂重在哪里。 李易懂。 这是此界李耳留下的最后痕迹。 一位太上,在坐化之前,留给后人的不是如何称尊做祖,不是如何镇压群魔,而是一条“脱离太极苦海”的路。 李易摩挲着印记,眼底渐渐浮出笑意。 好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传承。 太阴果位是来勾他的,想让他坐进去;而这《五太五德拳》,却是教他如何从有返无,从太极之内打出去。 一者是位,一者是路。 位不可急坐,路却可以先学。 李易收起印记,心中暗道:回头整理整理,正好拿去喂大哥。 老哥,你可得努力啊。 你越努力,我越轻松。 太阴之事定下,太上传承也交了出来,按理说众掌门此行已算圆满。 可问题是,他们原本是想迎李易回中土的。 现在活圣人迎不回去,少阴帝君也带不走,难道真就喝两盏茶、送个印记,然后拍拍屁股回去? 来都来了。 自己也是有头有脸的一派掌门。 空着手回去,太丢人。 爷们要面。 于是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古董店里转。 古董不能拿。 猴王不能拐。 方大法师是昆仑的人,也没什么好惦记。 最后,一群老头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小玉身上。 小玉正抱着茶杯看热闹,忽然发现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你们看我干嘛?” 一位白气掌门轻咦一声:“这小女儿身上,有前尘未醒。” 另一人眯眼细看:“不止前尘,还有一股炁藏得极深,非道非佛,倒像是上一世圣斗士一脉的残留。” 又有人道:“她眉心还有暗影底子,阴面根基不浅。若由我等护持,说不定能点出一条好路。” 众掌门彼此对视,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迎不回活圣人,带不走少阴帝君,那就在他身边留下一点中土白气法脉的痕迹。 这不丢人。 这叫结缘。 方大法师看了看小玉,又看了看李易,咳嗽一声,道: “不妨我等一同合力,为这小女儿觉醒前尘,打通那圣斗士之炁?” 第141章 无极印,有超脱之机,可证太阴矣! 小玉觉醒了自我尸。 那一瞬间,暗影从她脚下铺开,黑气如潮,却没有半分阴冷污浊,反倒有一缕白气自影子深处亮起,照出一个与她眉眼相同的虚影。 那影子一出来,便先叉腰看了一圈众人,最后冲着李易叫了一声: “老爹!” 李易当场就把茶盏放下了,嘴角上扬。 那虚影睁眼看了小玉一眼,小玉也睁大眼睛看了回去。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屋里的白气掌门们看得神色微变,猴王蹲在柜台上,尾巴都不晃了,只有李易坐在旁边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我尸已成。 只是经逢觉醒仪式,小玉的自我尸没有承接到所谓‘圣斗士转世’的记忆,更像是获得了一大堆圣斗士的传承,只做修行资粮,没有力量、没有记忆、没有感悟。 众掌门既然已经出手帮小玉打通圣斗士之炁,气氛便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原本他们还因迎不回李易而有些尴尬,如今在小玉身上留下了几分中土白气法脉的痕迹,脸上总算有了交代。 来都来了,不能空手。 爷们要面。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很自然地落到了成龙身上。 成龙原本正在旁边扶着小玉,见一群老法师看过来,顿时心头一跳,连忙摆手:“等等,我不用,我真的不用。” 一位掌门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石符,石符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却清晰刻着一条盘起的蛇。 “来得急,没带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路上清剿恶龙眷属时,倒是捡了块石符,上面有蛇的生肖,与你颇有些缘分,便送给你了。” 成龙低头看着那块石符,嘴角抽了一下。 这东西他可太熟了。 符咒。 而且还是蛇符咒。 李易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笑道:“拿着吧,你如今走的是体修路子,近可搏杀,远可放光,又有念力浮空,再多一门隐匿之法,也算把短板补了一截。” 成龙听得心里一动,这才伸手接过石符。 蛇符咒一入手,立刻有一缕细微的气机沿着掌心游入体内,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在他的气血之间盘了一圈,最后安静沉下。 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一瞬,那只手竟在众人眼前慢慢消失。 他吓了一跳,又赶紧收回力量。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猴王坐在柜台上,看着小玉有了圣斗士之炁,成龙又得了蛇符咒,眼睛眨巴眨巴,最后忍不住把脑袋探出去,眼巴巴地看着众人。 他没说话。 可那意思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的呢? 一位白气法师见状,笑道:“你这猴儿倒也有趣,我这里还有两个金箍,你要不要?” 猴王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柜台上栽下来。 “不要!” 那法师一愣:“你怕什么?” 猴王缩着手,警惕道:“我可是看过西游记的!金箍这东西,猴子能随便碰吗?” 众人闻言皆笑。 那法师失笑道:“你这猴儿不知福。这不是紧箍儿,也不是禁箍儿,乃是湿婆手环。戴上之后,能生出两条法臂,力气倍增,斗法时可同时施展四件法器。凡得此物者,素有四臂霸王之称。” 猴王听得有些心动。 四只手? 那岂不是一手拿棍,一手拿桃,一手抓人,一手挠痒? 可它目光一落在那两个金灿灿的环上,浑身猴毛还是不争气地炸了起来。 “不不不,环不环的不吉利,我不要。” 那法师摇头叹气:“真是不知福。” 猴王抱着尾巴缩到李易身后,一副坚决不受诱惑的模样。 李易微微一笑,也不劝它。 猴子怕环,天经地义。 李易在旁看着,微微一笑,没有强求。 猴王如今刚悟七十二变,心气正盛,却也有自己的忌讳,金箍不金箍的暂且不说,修行这种事,若是心里先发了怵,再好的宝贝也容易变成心魔。 众掌门送完礼,又喝了几盏茶,便陆续告辞。 古董店重新安静下来。 蜡烛还在燃着,火苗照着满屋古董,外头月华如水,停电后的旧金山反倒比往日更像一座被超凡时代拽住衣角的城市。 李易坐在桌边,开始清点这一趟的收获。 小玉觉醒自我尸,成龙得蛇符咒,猴王虽没收湿婆手环,却也借众掌门的目光定了几分心性。 这些都是旁支。 真正落到他手里的,是那一道拼凑出来的太上传承印记。 李易将木匣打开,残印静静躺在其中,八道符痕拼成一枚古拙印记,清光不显,却有一种越看越深的味道。 《五太五德拳》。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其中。 第一拳,太易。 未有气,未有形,未有质,天地尚在不可名状之前,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 第二拳,太初。 一炁始生,清浊未判,只是从无到有的一点萌动。 第三拳,太始。 形迹将现,万物有其影,却还未真正凝成。 第四拳,太素。 质性生出,清浊分立,天地有了可被触碰的根基。 第五拳,太极。 阴阳判,动静分,万物自此有序。 李易一拳一拳演下去,五太五德在他体内次第展开,并没有遇到太多阻碍。 他本就有少阴、少阳为根,又修出了小阴阳,还以【抱阴阳】补全了均衡之理,这门拳法对旁人而言深不可测,对他而言却像一条早已走过大半的路,如今只是把脚印重新踩实。 可到了最后,他停住了。 五太能演天地由无入有,五德能承万物从生到成,可此法既然号称能脱离太极苦海,那便不该只到太极为止。 太极是终点。 可也是苦海。 若要脱离,便要在太极之外另有一笔。 偏偏这一笔,传承印记里没有写明。 它像是被创法者故意留空,又像是连创法者自己也未曾真正落下,只把最后一点才思寄托在坐化之前,等后来者补上。 李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木匣。 这种时候,自己闷头硬推当然也能推。 但没必要。 他有大哥。 …… 另一方天地,东山之上。 李易仍与李耳相对而坐,山间云海未散,日月同辉之象只余淡淡一线,倒像论道之后留下的余韵。 李耳端着茶盏,忽听见弟弟唤道,他扭头侧听。 “老哥,你看看这个《五太五德拳》。” 李耳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静静听李易讲完五太、五德,以及那一句“倘若能修成此法,即可脱离太极苦海”。 听完之后,李耳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两人之间的茶气慢慢散开。 “此法不差。” 李耳缓缓道:“或者说,此法最妙之处,不在已经写出来的五拳,而在没有写出来的那一拳。” 李易目光微动。 李耳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乃天地由无到有的五重变化。走到太极,阴阳已判,万物已成,此后便落在均衡之中。” 他看向李易,声音平静。 “可若想脱离太极苦海,便不是继续往后走。” “而是跳出去。” 李易心神一震。 李耳继续道:“创法者最后的才思,寄托的不是太极之后,而是太极之外。五太由无入有,那一笔却不落有无,不属动静,不在阴阳,不入两仪。” “名曰——无极。” 话音落下,李耳抬手。 他没有出拳。 也没有收拳。 可就在那只手抬起的一瞬间,李易眼前的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五重变化,竟同时失去了前后次序。 不是被抹去。 而是被收束到一个不落有无的原点之中。 那里没有阴阳,却能生阴阳。 那里没有大道,却能容大道。 那里不是空,也不是有,不是始,也不是终。 它只是悬在一切变化之外,像天地还未决定要不要成为天地时,留下的一点余白。 李易看见了那一印。 无极印。 李耳只是演示了一遍,他便学会了。 这不是因为无极印简单。 而是因为李易走到这一步,欠缺的本就是最后一点点拨。 五太五德拳已经把路铺到太极尽头,李耳这一指,则把太极外的门轻轻推开。 李易闭上眼,心中那枚无极印缓缓成形。 有了此印,他便不再怕被均衡大道约束。 太阴再古老,终究还在太极之内。 而无极印不在太极内。 它让李易有了超越大道本身束缚的力量,能入大道而不被大道反牵,能证太阴而不被均衡同化。 李易睁开眼,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如此,我知道该如何证道了!” 李耳看着他,笑而不语。 …… 古董店中,李易缓缓睁开双眼。 木匣中的残印已经彻底黯淡,仿佛其中最后一点太上传承,也随着无极印成形而完成了使命。 他的眼底泛起一点光。 有了无极印,他便不怕被均衡大道反过来约束他了。 太阴果位想勾他? 那便让它勾。 烈马愿意低头? 那便上鞍。 这一次,不是太阴牵着他走,而是他牵着太阴,令大道按自己的模样成形。 李易起身。 下一刻,天地轰然一震。 不是雷声。 是整座世界的阴性灵机都在应和。 旧金山上空,那轮月亮骤然明亮,清辉如潮,一层层铺开,照过城市,照过大海,也照进每一个生灵的梦中。 潮汐抬头,阴影伏地,水汽升腾,镜面泛光。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茫然看向窗外,只觉得今夜月亮大得不像话,仿佛它不再挂在天边,而是压到了人间头顶。 太阴果位再一次向李易垂下。 这一次,它仍像一匹烈马。 只是烈马尚未靠近,李易掌心便已浮现无极印。 印光不盛,却恰好落在那条无形缰绳上。 太阴低首。 李易抬手,握住缰绳,翻身而上。 无极印在他眉心一闪即逝。 太阴长嘶,月华如潮,阴世、梦境、潮汐、命数、镜影、幽暗,一切属于太阴的权柄,在此刻尽数归位。 李易一步踏出,身形没有离开古董店,却又像同时出现在月华所照的每一处。 知见障藏认知。 月中阙藏真身。 掩大日藏太阳。 无极印藏于太极之外。 四重意象在这一刻合为一处,太阴大道被他一点点驯服,不再以古老惯性反向牵引,而是顺着他的心意重新铺展。 月悬诸天,众生共见。 这是天下第一显。 月藏真身,天机不可测,众生寻而不得。 这是天下第一隐。 显隐一体,正合太阴。 李易立于月华之中,衣袍无风自动,眉眼却平静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早该完成的事。 太阴帝君之位,成。 方大法师猛然抬头,喃喃道: “师弟……成了。” 众白气法师遥望明月,尽皆失神。 古董店中,小玉、成龙、猴王也齐齐看向天上。 这一刻,三界内外,但凡与月有关之处,皆有一缕清辉轻轻震动。 这一刻,李易的名字没有传遍众生耳中,可所有见月者,都隐约觉得心头多了一道不可言说的影子。 月光落在李易身上。 此证天下第一显,也是天下第一隐。 历经三生四世,李易终成一品道果! 第142章 他无处不在 地狱归来的风,总带着一股烧焦过后的阴冷。 圣主重新站稳在自己的藏宝库前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老朋友。 那个男人正站在宝库前,双手插兜。 瓦龙根据圣主死前留下的消息,寻找到了盘古宝盒,以及圣主的一处宝库。 “你没有让我失望,瓦龙。” 瓦龙抬了抬眼皮,瞥向半空中那道龙魂。 “圣主,你没死啊!” 圣主笑了,发出了嗬嗬地低吟:“老朋友,你知道吗,身为一条龙,此生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吗?” 瓦龙早已习惯圣主以灵魂姿态显化,他甩着一个硬币,细想了一下: “人死了,钱没花完?” 圣主的龙躯一滞,而后气到颤抖,怒骂道:“你真是满脑子都是钱啊。” “蠢货,忠诚,是忠诚!” 面前的龙叹了一口气,作为一条不守承诺的龙,他的确是有想过一些后手,要夺舍瓦龙重生。 但现在他不想了。 瓦龙这个人,很忠诚。 作为一个被人类背叛的龙,他本来是不相信任何人,但瓦龙却不一样,他能为了钱,展现出堪比巨龙的贪婪。 而且比自己有底线。 这种人,最好用了! 圣主凝视着瓦龙,连他都没想到,自己心里竟升起一丝近乎欣赏的情绪。 此子类我! 他彷佛看见了自己。 贪婪,狡猾,唯利是图。 这就够了。 圣主保持着灵魂姿态,悬在半空。 藏宝库里没有风,可那股从地狱带来的阴冷,却像是贴着地面慢慢爬行,沿着箱柜、铜锁、旧帷幕,一点点钻进人的衣领里。 瓦龙抬手,将手里的硬币弹起又接住,目光仍旧落在圣主那道半透明的龙魂上,半点不显慌乱。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这种东西打交道了。 越是不可名状的家伙,越得先谈条件。 “所以呢?”瓦龙把硬币收回指间,语气不急不慢,“你把我叫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聊聊人生吧。” 圣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瓦龙,像是确认自己眼前这只贪婪的人类,究竟有没有资格继续往下谈。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欧若拉之眼。” “你已经找到了。” 瓦龙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认。 圣主看了一眼那东西,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热度。 “它能帮我们去世界各地,然后寻找盘古宝盒,解封我的兄弟姐妹。” “拿到盘古宝盒,我就能东山再起。” 瓦龙听完,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把手插回兜里。 “我不在乎谁统治地球。” “我只在乎谁给我钱。” 圣主一顿。 龙魂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甚至直白到几乎没什么遮掩。 和这种人打交道,倒也省事。 “很好。” 圣主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先去找盘古宝盒,等你解封了第一个恶魔,我给你一份宝藏。” “我知道盘古宝盒的位置。” “而你接下来要筹划的,是登月,释放月之恶魔咒蓝。” 瓦龙听到这句话,眼皮微微一抬,似乎总算来了点兴趣。 “哦?” “登月?”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斟酌这两个字的分量。 圣主见状,语气也随之缓了一点。 “没错。” “咒蓝被封在月亮上,只要你能上去,把门打开,我兄弟就能出来。” “到时候,你要钱,还是要权,都可以谈。” 瓦龙没急着答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甩着那枚硬币,金属在指缝里来回翻转,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藏宝库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瓦龙终于抬起头,神情里带着一点近乎无奈的认真。 “难点还是登月。” “我们不是恶魔,登月很难得。” “这得是国家项目。” “我们普通的黑手党,哪有那本事。” 圣主沉默了。 瓦龙继续补了一句,语气相当诚恳。 “您总不能让我带着几个手下,自己造艘船,划过去吧?” 圣主的龙嘴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你没有路子?” 他问。 瓦龙摊了摊手。 “先生,那可要花不少钱呢。” 圣主龙躯一震,差点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话气得从半空里掉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瓦龙显然没有给他喘息的意思。 “而且要登月,还得先有火箭。” 瓦龙继续分析,“火箭要立项,立项要审批,审批要资源,资源要人脉,人脉要打点,打点要钱。” 他说着说着,竟像是进入了状态,语速都顺畅了几分。 “如果只是普通渠道,太慢。” “我倒是有个办法。” 圣主盯着他:“说。” 瓦龙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谈一笔见不得光的生意。 “得加钱。” “我在国会有条路,现在前任总统一直想复辟,他缺了一个宣传档口。” “如果你能给我钱,让我买个最大的社交平台给他宣传,后面造火箭,登月,释放恶魔就简单多了。” “舆论先铺开,支持者先聚起来,资金再往里砸,火箭自然有人帮你造,月球自然有人帮你送。” “等到大众以为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太空工程,事情就成了。” 圣主沉默了。 他看着瓦龙,半晌没出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 像是在衡量一个人类究竟是不是疯了。 又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什么时候已经被这家伙玩成了这副模样。 过了足足好一会儿,圣主才终于开口。 “你打算拿我的钱,给别的政客铺路?” 瓦龙点头,理所当然。 “对啊。” “钱不就是拿来办事的吗?” “办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买单。” 圣主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无话可说。 “你很会算计。”圣主最终吐出一句。 瓦龙笑了笑。 “彼此彼此。” 藏宝库里又静了下去。 铜箱、木架、断裂的锁链、挂在墙上的旧旗帜,全都沉默着,没有任何声音。 圣主盯着瓦龙,瓦龙也不急,只是慢慢转着那枚硬币,等着对方开口。 终于,圣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 “我同意了。” 瓦龙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那就说定了。” 圣主没有继续谈条件,而是抬起龙爪,在半空中轻轻一拂。 下一瞬,一道由古老符文交织而成的记忆洪流,缓缓从他体内分离出来。 那原本只是他随手留下的一块“玉简”,更像是恶魔记忆的粗浅备份,里面只有一些零散到近乎残缺的知识,常人即便拿到,也未必能真正看懂。 可圣主却在这一刻,亲手把它重新整理了一遍。 剔除混乱。 压缩冗余。 补全仪式。 重排咒文。 再把那些会反噬、会失控、会把施术者直接炸成灰的危险部分,统统做了优化与封装。 等那团记忆重新稳定下来时,已经不再只是“记忆”了。 而是一份真正意义上的超凡传承。 它安静地悬在空中,像一枚被重新打磨过的核心,里面藏着的是一整套通往超凡世界的路。 瓦龙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挑眉道:“你龙还怪好哩。” 圣主哼了一声,龙魂在半空里轻轻一摆。 “去做事。” 瓦龙把那东西收起来,转身时脚步很稳,甚至连背影都比刚才要轻快几分。 “放心。” “我这人,收了钱,事一定办。”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是某种职业操守。 圣主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底那点审视慢慢淡了下去,反而多出几分说不清的满意。 这种人,确实好用。 接下来的很多天,瓦龙都在忙。 忙到几乎没空再回头看一眼那座藏宝库。 他四处活动,借着圣主给出的资金和那份超凡传承,一边撬动关系,一边接触资源,一边把原本不可能摆上台面的事情一点点推进。 先是买人。 再是买路。 然后是买平台。 他把一个本来半死不活的项目,硬生生砸成了全民话题。 那位一直想复辟的前任总统,也在他一轮又一轮的宣传包装下,重新站到了台前,开始对外释放那种“我们正在重建未来”的漂亮口号。 而瓦龙,就像一个真正把规则玩透了的掮客,笑着把钱撒出去,又笑着把刀收回来。 只是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前任总统需要他时,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可等到热度起来,资金到位,宣传铺开之后,切割也就随之来了。 媒体上的风向先变。 接着是国会文件。 再然后,是一些原本和他牵扯极深的关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迅速斩断。 瓦龙看着那些声明,一开始还笑,后来笑意就慢慢淡了。 等到最后,他已经被切割得干干净净。 身份洗白了。 资源也被分走了。 他成了台前那个最适合背锅的人。 办公室里,瓦龙站在窗边,盯着远处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夹着一张被反复翻阅过的纸,纸角已经有些皱了。 最终,他还是低低骂了一句。 “得亏圣主那个龙傻钱多。” “不然还真骗不到这么多资金。” 骂完之后,他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局,谁骗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钱已经砸进去了,项目也已经搭起来了,火箭的骨架开始一根根往上立,登月的准备工作也在加速推进。 更重要的是—— 他已经洗白了。 哪怕切割再快,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于是,真正的登月计划,开始了。 拉苏、阿奋、周三个人被派去执行最关键的那一步。 火箭一点点组装,整流罩、推进器、发射架、控制台,每一处都在疯狂烧钱,烧得瓦龙几乎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知道。 这钱花得值。 只要登上去,只要把盘古宝盒打开,只要那扇通往月之恶魔的门重新出现,一切都能回来。 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终于,发射那天到了。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巨大的火箭就已经静静立在发射场中央,像一柄笔直插向天空的钢铁长矛。 拉苏站在最左边,手心全是汗。 阿奋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周看着那庞然大物,脸色都有点发白。 瓦龙站在最前方,披着风衣,神情倒是比任何人都稳。 “东西带上了吗?”他问。 “带上了。”拉苏赶紧点头。 “盘古宝盒呢?” “在密封舱里。” “很好。” 瓦龙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眼看得很轻,却也很久。 随后,他像是终于做了决定,抬手一挥。 “点火。” 轰—— 尾焰喷出的刹那,整个发射场都像被一把巨大的火炬点燃了。 金属在震颤,地面在轰鸣,狂暴的推进力把火箭硬生生送上天空,火焰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被粗暴撬开了一角。 城市、海岸、云层、海平面,全都迅速往后退去。 等到舷窗外的景象彻底变得安静下来时,火箭已经进入预定轨道。 拉苏三人盯着仪表盘,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而密封舱内,盘古宝盒也在这时缓缓发亮。 一圈古老的符文沿着盒面浮起,像被月光唤醒的沉睡纹路,随着那扇门一点点成形,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变得极冷。 门开了。 月亮那边的气息,透了过来。 咒蓝,被放出来了。 …… 另一边。 地狱深处的等待,向来漫长得让人发疯。 那是一片没有白天黑夜的地方,岩壁上嵌着暗红色的火光,风从裂缝里穿过去时,像鬼哭一样低沉。 芭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圣主不会又骗我们一次吧?”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远处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 “说不定他自己早就跑出去享福了。” 旁边的其他恶魔也各有各的猜测。 这么多年,他们见过太多次所谓的“机会”了。 每一次都像真的。 每一次都像门开了。 可最后,不是空欢喜,就是再被关回去。 咒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当然也在怀疑。 怀疑这是不是又一场熟悉的背叛。 怀疑那条该死的龙是不是又耍了他们。 可就在这时。 门,真的开了。 那一瞬间,整片地狱像是都安静了一下。 所有恶魔都抬起头,像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圣主,居然守约了一次。 这简直比太阳从地底升出来还要离谱。 咒蓝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起身,衣袍拖过地面时没有半点狼狈,反而像是带着某种天然的优雅。 他走向那扇门,步子不快,却极稳。 临近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那片久居之地,语气平和得近乎温和。 “兄弟姐妹们。” “请耐心等待。” “我和圣主,会救你们出去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转过身,踏出了那一步。 月壤在脚下微微陷落,冰冷而松散,带着一种从未被真正踏足过的荒凉感。 可也正是这一刻,咒蓝心底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抬起头。 自由。 他终于又一次踩到了月亮。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灌进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口空气。 心绪飘扬。 意气风发。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回到那种俯视众生的状态里去。 然后。 脊背骤然一凉。 那种凉意来得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月面更深处投下了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骨头往里钻。 咒蓝的动作一点点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 月球的天空是冷白色的,远处空旷得没有尽头,连一粒浮尘都显得极为刺眼。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却在那片空旷里,稳稳撞上了另一道存在。 那不是人影。 也不是某种能用言语描述的怪物。 更像是一种“注视”。 一种真正覆盖了这里的、沉静到可怕的注视。 咒蓝的呼吸,一点点停住。 他脸上的从容开始碎裂,眼底最先浮出的不是愤怒,不是惊疑,而是某种发自本能的凝重。 他听见自己,极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祂……” “是谁?” 第143章 我是该叫你大哥,还是大姐? 咒蓝站在月壤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刚才从恶魔之门里走出来时,他还是优雅的。 甚至有些愉悦。 毕竟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为圣主又一次背叛了他们,久到他几乎已经不再期待门会打开。 可现在,门真的开了。 他重见天日。 不,准确来说,是重见月光。 这是他的领域。 月亮。 太阴。 这本该是他的王座。 所以咒蓝踏出恶魔之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感应月之权柄。 然后,他僵住了。 因为他感应到的不是空无一主的月亮。 而是一道深沉、清冷、广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 那意志不像人。 不像神。 也不像恶魔。 祂像月亮本身。 像夜色本身。 像天地阴面的尽头。 咒蓝越是感应,脸色越是难看。 月亮不是无主之地。 太阴也不是他以为的旧日权柄。 这里早已有主。 而且那位存在,并不是简单占据了太阴。 祂就是太阴。 祂就是月亮。 祂是天地阴面的显化,是黑气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根本的源流。 咒蓝的呼吸停了一瞬。 恶魔生于黑气。 八大恶魔的力量,皆从黑气中来。 可现在,他发现黑气的尽头,竟然有一尊这样的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恶魔自以为是黑气君王,可在更高处看,他们也许只是黑气海洋里翻起的一朵浪。 而那个人,站在海的尽头。 不。 他甚至可能就是那片海。 咒蓝第一次感到惊悚。 不是害怕被打败。 被封印也好,被镇压也罢,恶魔并不陌生。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反抗都像是在对方的体系里完成。 瓦龙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咒蓝没有回答。 阿奋、拉苏、周三人躲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圣主的灵魂也从阴影里浮现出来,沉声道:“咒蓝?” 听见圣主的声音,咒蓝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缓缓转头,第一次没有维持恶魔君王的从容。 “走。” 圣主皱眉:“什么?” “立刻走。” 咒蓝抬手。 月光在他掌心扭曲,阴冷的魔气与某种古老功果同时浮现。 那是他曾经留下的一重后手。 八大恶魔对应八位不死神明。 而他咒蓝,对应的是何仙姑。 若要藏过太阴之主的注视,他便不能再以月之恶魔的姿态行走。 他必须承担一份功果,借不死神明之形,遮去自身恶魔根脚。 下一刻,咒蓝的身形开始变化。 恶魔的轮廓淡去。 高大的身影变得修长清冷。 一袭仙衣如月光织成,长发垂落,眉眼淡漠,手中多出一枝莲花。 转眼之间,月之恶魔咒蓝,竟化作了一位手持莲花的高冷仙姑。 瓦龙看得眼角一跳。 阿奋张了张嘴:“这……” 周立刻捂住他的嘴:“别问。” 咒蓝,不,现在该说是“她”,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抬手撕开虚空。 “进去。” 圣主还想开口,咒蓝已经一把将他也卷了进去。 下一瞬,众人从月面消失,遁入虚空一角。 这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壤,只有一片折叠出来的幽暗空间。 直到藏入此地,咒蓝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 圣主盯着他:“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咒蓝沉默片刻,道:“我看见了我们的源头。” 圣主的龙瞳微微一缩。 咒蓝继续道:“也看见了我们的终点。” 瓦龙听不懂,却本能觉得这话不吉利。 圣主声音沉了下来:“说清楚。” 咒蓝看向他,眼中仍残留着惊悚。 “那个老爹,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师,也不是普通的神灵。他是太阴本身,是月亮,是天地阴面的主宰。他甚至触及了黑气的根源。” 咒蓝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我仅仅站在月球上,冥冥中就有一个名字钻进我的脑子里——【太阴蔽日天尊】!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人......之前他曾道:曾令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不一定是妄言!” 圣主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老爹很危险。 可他没想到,危险到了这个程度。 咒蓝低声道:“必须加快速度了。” 圣主看着他。 咒蓝一字一句道:“拯救恶魔兄弟的任务,交给你了,神都。”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不是调侃,不是命令,而是真正的托付。 圣主没有立刻回答。 咒蓝却忽然转身,重新走出虚空一角。 圣主道:“你要做什么?” 咒蓝没有回头。 她手持莲花,站在月面之上,仰望无尽黑暗。 那一刻,她像是恢复了几分恶魔君王的骄傲。 怕归怕。 藏归藏。 可他毕竟是咒蓝。 月之恶魔,不可能连一句话都不敢留下。 于是她仰天大吼: “来吧!”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现身!” “与我一战!” 声音在月面上荡开。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雷霆。 没有神光。 没有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镇压。 只有远处一阵冷寂的风声。 还有不知月球上从哪里飞过的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 咒蓝站在原地,脸色比被打败还难看。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神,不在乎他。 蚂蚁对大象嘶吼,大象甚至未必在意。 …… 旧金山,古董店后院。 李易正在打拳。 他的动作很慢,像公园里早起锻炼的老大爷。 一招一式,看着平平无奇,可若有真正懂行的人在旁边,便会发现他的拳势里藏着五太五德之妙。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仁、义、礼、智、信。 五太运化,五德流转。 每一拳推出,都像是在梳理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秩序。 忽然,【昭明律】被动照亮了一缕秘密。 李易动作微微一顿。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天空。 “难道有人想释放八大恶魔,以无上法证道八卦位?”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然后继续打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门口,三个小玉齐齐冒头。 她们趴在门槛边,三个脑袋叠在一起。 最下面的小玉被压得龇牙咧嘴,压低声音道:“你们真没看错?” 黑暗小玉立刻道:“当然!我可是阴影世界的王。当时我分明看到老爹化身成了一个白发仙人,很年轻,很厉害,很……” 她忽然卡住。 小玉眨了眨眼:“长什么样子来着?” 黑暗小玉皱眉。 另一个小玉也皱眉。 三个小玉同时沉默。 她们明明看见了。 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白发。 只记得年轻。 只记得那一瞬间,老爹好像不是老爹。 至于具体模样,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太阴善藏。 可见,不可记。 可知,不可传。 李易头也不回:“小孩子别趴门缝,脖子会歪。” 三个小玉立刻散开。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惨叫。 “老爹,救我!” 猴王从房梁上摔下来,半边身子是猴,半边身子像个年轻道士,尾巴还卡在半空没收回去,整个人扭得像一团打结的绳子。 “我变化出错了!” 李易继续打拳,连眼皮都没抬。 “一边去。” 猴王大惊:“老爹,我卡住了!” “卡住就自己解。” “我要是解不开呢?” “那就记住疼。” 猴王:“……” 三个小玉看着猴王,忽然觉得自己被遗忘记忆,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 镜头一转。 虚空夹缝中,咒蓝化作的高冷仙姑走在最前面。 圣主看着她的背影,快步走上前,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我现在是该叫你大哥,还是叫大姐?” 咒蓝脚步一顿。 她缓缓回头,眼神冰冷。 “闭嘴,神都。” 圣主嘿嘿一笑:“你还真别说,大哥你这副摸样,真是风姿万千呢!” 咒蓝淡淡道:“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随后他捻着莲花,掐指作态,流露万千风情,又倏尔气质收敛,化作一副高冷仙子,高高在上,甚是清冷。 圣主沉默了。 “不是大哥,你是不是乐在其中?” 瓦龙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阿奋三人组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胡乱地摆弄着盘古宝盒。 四个凡人,可不敢插足恶魔之间的对话。 就在这时,盘古宝盒忽然震动起来。 机关自行旋转。 一层又一层古老纹路亮起。 圣主和咒蓝同时看了过去。 新的恶魔之门,要开了。 门后传来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是月之冷寂,不是火之暴烈。 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古老、仿佛从大地深处翻涌而出的恶意。 第二位恶魔,即将归来。 第144章 因果大战! 地狱深处,岩壁沉默,火光也沉默。 八魔尽数现世之后,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终于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地立在了众魔面前。地魁、芭莎、西木、中苏、波刚、啸风,一个个气息暴涨,恶魔的本相在这片阴暗之地里层层叠开,连空气都像被压低了几分。 圣主站在一侧,龙魂半悬,眼底那点久违的锋芒也随着同伴们的归来重新亮了起来。 他先前借着欧若拉之眼,一路将众魔从各处解救出来,直到这一刻,兄弟姐妹终于齐聚,计划似乎也终于到了可以真正推进的时候。 圣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咒蓝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兄长,我们八魔尽数出世,是不是该消化对应地功果,然后执行那个计划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众魔都下意识看向咒蓝。 毕竟从头到尾,真正拿主意的,始终是这位月之恶魔。 咒蓝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衣袍轻垂,眉眼平静,像一轮高悬太久的冷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天然带着压住全场的气势。 这几日,他研究《玄天九变》已有些心得,火可变,风可变,天可变,月亦可变,连自身恶魔本相都能在变化之中重新梳理一遍。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股不安反而越发明显。 因为三日之间,他们依靠欧若拉之眼,几乎没有遇上任何真正像样的阻拦。 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放行。 圣主见他沉默,心里那点热切也慢慢压了下去,终于忍不住问道: “兄长,怎么了?” 咒蓝这才抬起眼,缓缓扫过众魔。 “还不够。” 这一句平平淡淡,却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不少人心头刚升起的火气。 圣主皱眉:“还不够?” 咒蓝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我们没有时间消耗。” “这三日里,我们以欧若拉之眼解救了兄弟姐妹,而没有触动反弹,未必不是那人的故意为之。” 这句话让不少恶魔的脸色都变了。 芭莎眉眼一沉,先开了口:“你是说,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咒蓝没有否认。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地狱深处那片翻滚的暗火,仿佛透过火光,已经看到了某个更高处的身影。 “他已证道。”咒蓝缓缓道,“在天为月,在地为气,在日为影,在月为帝。”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们现在能打得过祂?” 众魔一时沉默。 这不是一句夸张。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判断。 圣主听着,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本不是轻易服软的性子,可此刻却莫名觉得,咒蓝说得并没有错。 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们印象里可以随手算计、随手围杀的存在了。 咒蓝看了圣主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迟疑,随即又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换句话说。” “如今他若站在我们面前。” “我们还得恭恭敬敬地叫声——爹。” 这一下,地狱里彻底安静了。 连最躁的中苏都没立刻接话,只是攥了攥拳,脸色难看得厉害。 圣主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咒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那怎么办?” 咒蓝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示意众魔先别急。 “所以,我们要动用岁月史书。”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恶魔的神情都变了。 芭莎脸色骤然一沉,西木也难得收起了那点惯有的轻佻,连中苏的眼神都一下子变得极其锋利。 岁月史书。 那东西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不是强攻,不是封印,不是争夺一时胜负。 而是改写过去,改写根源,改写那个人站到今日这一步的所有前因后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争了。 这是要把整条时间线都掀翻重来。 圣主终于也变了脸色,他望着咒蓝,声音低了一些,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大哥,你玩真的?” 咒蓝神情平静,连眼角都没有多余的波动,只是静静吐出四个字。 “如铁一般真。” 这句话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不是冲动,也不是赌命。 而是一个真正看清了局势之后,仍然选择往最危险那条路上走的人,才会说出口的话。 圣主听完,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犹疑都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再抬起时,眼里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点急于重返巅峰的兴奋。 而是一种真正的肃然。 他向前一步,郑重拱手。 “兄长愿往,我亦相随!” 这话落下,众魔神色各异,却都没有再出声。 因为他们都明白,既然咒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说明这不是一时之策,而是唯一的路。 咒蓝看着他,微微点头。 “善。” “既如此,便去岁月史书。”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李易盘坐于古城边缘,日月莲灯悬在掌心,灯火微微摇曳,像是与远方某种极其古老的力量隐隐共鸣。 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地狱那边的场景,却仿佛已经通过某种冥冥中的感应,听见了那句“岁月史书”。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一瞬间澄澈起来。 “无极印……”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本是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无极印,是“无”的具现。 若能掌握此印,他便可顷刻化作虚无,了却前因后果,不受诸般大道约束。 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本命神通——无为转生。 截取因果,转生而去,身死道消,了却一切因果。 这不正是另一种“无”吗? 李易眼中微光一闪,心中豁然开朗。 “无为,无为……” “我的神通,早已印证了本是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真谛。” 念头通达的一刻,他对无极印的感悟顿时更深一层。 紧接着,《大品天仙诀》也随之而动,在无极印的基础上继续衍化。 阴阳分化,互为根本,互相转换。 于是,新的道印开始成形。 阴阳印! 在身可伐经洗髓,百战不殆,精气无限;在器可为阴阳镜,照人生死轮转。 而后,那道更古老的太易真炁也被牵引出来,随着李易的感悟继续拔高,浮黎世界开辟时的那一点混沌初光,竟也在他识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开天印! 一印落下,天地自分。 一印推出,万象初生。 忽然间,李易掌中的日月莲灯猛地一亮,灯火荡漾,像有某种极深的法则被轻轻拨动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轻声一笑。 “还是要触碰岁月吗?” “我现在是太阴之主,是黑气本身。” “那么,如果你们回归到过去,我还是吗?”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也正因为好奇,他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岁月与他,两条不同天道法则之间,究竟会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李易望向天际,眼底光芒渐亮。 “那就来吧。” “竭尽岁月之力,只为争一世道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月莲灯的灯焰轻轻一跳,像是把某种无形的门推开了一线。 而就在这时,地狱深处,岁月史书忽然无风自动,泛黄的纸页在众魔眼前缓缓翻开,古老得仿佛能压住一整个世界的岁月气息,从那一页页书缝里悄然溢出。 一场横跨万古的因果之战。 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45章 新的时代 岁月史书静静翻开的时候,地狱里的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那本书并不大,纸页也并不厚,甚至看上去有些古旧得过分,像是从一口埋了千年的井底捞出来的残卷。可它一旦摊开,书页间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缓缓弥散开来,仿佛整片天地的过往、因果、兴衰,全都压缩在了那几张薄薄的纸里。 八大恶魔围在书前,第一次没有急着争吵。 地魁、芭莎、西木、中苏、波刚、啸风,再加上圣主与咒蓝,八道气息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连地狱深处那些翻滚不休的火光,都被这股沉沉的威势压得低了几分。 圣主站得最近。 他看着那本书,眼底那点属于重生者的熟悉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见过太多东西,显得格外冷静。 他对这一步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拥有了欧若拉之眼,他才能一次次去往自己记忆中的地点,去到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模糊回忆里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岁月史书旁边的路,他同样走得到。 只是当他真正站到这里,真正看见这本能改写一切的书时,哪怕是圣主,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的悸动。 这东西,太像秩序本身了。 像一只冷冰冰的手,悬在世界的脖子上。 咒蓝没有急着下笔。 他先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古老钟摆重新开始摆动,带着让人心悸的节律。 第一页上,写着圣主。 写得不多。 甚至可以说极少。 可那几行字落在眼里时,所有恶魔都下意识收敛了呼吸。 【圣主因成昆成仙,而被黑气从未来时空拉回。】 圣主瞳孔微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本能地僵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埋得极深的因果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成昆。 成仙。 未来时空。 原来自己会从那个地方回来,不是偶然。 不是巧合。 甚至不是黑气一时兴起。 而是这本书,早就替他写好了归处。 咒蓝看着那行字,先是静了静,随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 “是变数。” 他没有把这话说得很重,可那两个字落下时,却像一根针,直接扎在了在场所有恶魔的心口。 变数。 意味着所有原本以为既定的东西,都未必是真的既定。 意味着这盘棋里,有人早就跳出了棋盘。 圣主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缓缓往后翻去。 下一页,依旧是李易。 可那个人的一生,这本书却只写了一句。 【忽有一念起劫空,道在明尊争日宫!】 地狱里安静得可怕。 连西木都一时没忍住,收起了惯常的轻佻神色,眯着眼看向那行字。 只是一句。 就把一个人的前半生、后半生、甚至那看不见尽头的道途,全都压了进去。 忽有一念起劫空。 道在明尊争日宫。 这不是随手一写的概括。 而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宣告。 咒蓝盯着那一句,沉默了片刻,眉头缓缓压低。 “好大的野心。”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降世的目的并非太阴,而是要证明尊,证那大日之主!” 此话一出,地狱里又是一片静。 芭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太阴位格。 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可现在,咒蓝却说,这还不是终点。 他真正要争的,是大日。 是那个凌驾在万象之上的位格。 这意味着什么,众魔不可能不懂。 这意味着平衡。 意味着天道。 意味着一个本该被压在阴阳秩序另一端的人,竟然还敢往更高处伸手。 圣主眼角跳了跳,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连太阴都还没彻底拿稳,就敢去争大日?” 咒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书页轻轻合上,又重新翻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在把某种结论彻底定死。 随后,他才抬眼看向圣主。 “所以我说,变数。” “而且是我们最该小心的变数。” 圣主的目光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反驳。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咒蓝说得对。 这个人,不能按照寻常的修行逻辑去推。 他不是单纯在修道。 他是在证明某种更高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他是在和整个天地争位。 正想着,咒蓝已经将书翻到了下一段。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旁人思考太久的时间,而是直接抬头,向圣主看去。 “圣主。” “我说,你写。” 圣主愣了一下。 “写什么?” 咒蓝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岁月在此刻逆转,日月再倒转,时间在倒流,周中枯骨滋生出鲜活的心脏,老不死的活成青少年。” 这话太狠,也太直接。 圣主听得眼皮直跳。 咒蓝却没有停,像是在亲手把世界往回掰。 “我说,咒蓝携恶魔兄弟,回到了上古时期。” “我说,八大恶魔消化了八仙道果,占据了八方卦位。” “我说,太阳早失位,阴阳不居天!” 最后一句出口时,连地狱的火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拽了一下,骤然一颤。 圣主站在书前,整条龙魂都沉了一分。 他望着咒蓝,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大哥,这么写真的会闹出大乱子的,你确定一个字不改吗?” 咒蓝连眼睛都没眨。 “一字不改。”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像一锤敲在所有恶魔心口上。 “史书放在那里,就是任由人打扮的。” “你改改,我画画,无非是这次写的刻意了些,那又如何?”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向岁月史书那一页页无风自动的纸张。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被毁灭的。” “等我们重炼地风水火,彻底葬送了这古老世界的历史,世上只会有八位永恒自在的创世主。” “而此间种种,也会随着那个老家伙的尸体,一同烟消云散。” 说完这句,咒蓝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魔。 “你们都来写一笔。” 这一刻,八魔的气息彻底压了下去,却又像是同时在抬升。 圣主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认真看向书页。 恶魔的爪尖落在纸上时,没有半分迟疑。 他开始写。 咒蓝负手独步,站在书页一侧,像是站在整个世界的边界上。 他一边看着,一边缓缓开口。 “我说,岁月在此刻逆转,日月再倒转,时间在倒流。” 字迹落下的瞬间,岁月史书轻轻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地狱深处都开始变了。 不是一点一点。 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开始向后倒放。 火焰倒流。 灰烬上卷。 岩壁上的裂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平。 远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影,也像是被牵引着重新退回原位。 “周中枯骨滋生出鲜活的心脏,老不死的活成青少年……” 咒蓝继续说。 每说一句,圣主便在书上写下一句。 每落下一笔,时间的倒流就更快一分。 地狱里那些原本已经开始苏醒的岁月痕迹,全都被这股逆转之力强行扯了回去。 “我说,咒蓝携恶魔兄弟,回到了上古时期!” 笔落。 轰然一声。 八魔身后那道原本通向外界的门,在强光中猛地一震,随即像是被倒拽着往回拉。 门内门外,空间与时间一起翻转。 一切都在回退。 圣主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张巨大的画布裹住,整个人都在倒放。 刚刚走出的门,又被拽了回去。 刚刚离开的地狱,又重新出现在身后。 而地狱之外的人间,也开始在同一时间发生变化。 李易盘坐在古城边缘,日月莲灯悬于掌心,原本正顺着岁月史书的逆流缓缓捕捉那种波动。 可下一刻,他忽然抬起头。 天空开始变了。 不是风起云涌。 而是时间本身在后退。 李易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卷被人强行倒着播放的长画。 成龙在倒走。 小玉在倒走。 街上的汽车倒着开。 风倒着吹。 连云都在一层层往回退。 他亲眼看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页页翻了回去。 三天前。 时间回到了三天前。 而那个节点,正是他初证太阴之时。 李易眉头微微一皱。 那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不对了。 岁月史书,不是单纯改写历史。 而是把整个世界的文明,强行拉回了更早的时代。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太阴之力已经在朗朗白日里毫无保留地显化出来。 天地间,忽然像是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影子。 而是整个地球的影。 李易立在原地,神情平静,抬手一按,竟像是将整颗地球都拢进了自己的道意之中。 黑气翻涌,太阴沉坠。 那一刻,整颗地球在他的视线中像是被分成了两层,一层是活着的众生,被他庇护住,安然无恙;另一层则是那些原本已经死去、成了干尸的存在,却在岁月倒流的推动下,皮肉重新滋生,骨血重新生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生。 那画面极其诡异。 一边是过去倒退。 一边是生死重来。 李易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浮出的两个地球投影,忽然轻轻一笑。 “未来,与过去?” 他眸光微动,语气却平静得很。 “想借着未来的地球,把我卡在未来,不让我过去吗?” 他说着,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被岁月史书强行改写的天穹。 另一边,咒蓝还在书写。 圣主写到最后,也终于觉出不对来。 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把世界往回推,往商周推,往一个更利于恶魔重炼天地的时代推。 可现在,随着那一行行字落下,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感觉到,岁月正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不是普通的倒流。 而是有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正在从更远处,和这场逆转正面对撞。 咒蓝也像是感受到了那种压迫,终于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太阴包裹的天光,眼底第一次浮出几分真正的凝重。 “他醒得比我想得更快。” 圣主闻言,手里的笔尖微微一顿。 咒蓝却已经重新垂眸,语气比先前还要平静。 “无妨。” “继续写。”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岁月史书之上,一枚枚古老的文字忽然绽放出微光,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历史,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映照出一幕幕早已埋葬于岁月深处的景象,神魔征战,王朝更替,众生轮回,亿万载光阴,尽皆化作书中的一笔一画。 而随着圣主最后一笔落下,整条岁月长河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过去与未来开始重叠。 历史与现实开始交错。 新的世界降临了! 第146章 快跑,春秋有个老头很恐怖! 地球开始倒转了。 岁月彷佛一条河,汹涌的浪涛,如瀑布般,一顷而下,这时间长河在八大恶魔面前彷佛真实的具现了。那一瞬间,山川、海洋、城郭、林木,全都随着那条横贯古今的岁月长河一起往后退去。 八大恶魔就立在这条长河之畔,亲眼看着世界在眼前退回旧岁。 那本悬于虚空中的岁月史书并没有发出声响,可它每翻过一页,世间便像被重新拨正了一次。 远处的地平线一点点往后收缩,城郭褪色,文明的痕迹淡去,最后连地面都开始显得原始而苍茫,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朝着一个更古老的时代缓缓坠落。 而在这一刻,圣主的形态也变了。 他原本还是半透明的龙魂,盘在书前时带着几分虚虚实实的冷意,可随着岁月逆流越来越快,那道龙魂反倒愈发凝实,鳞片、筋骨、经脉、气机,全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捏塑出来,慢慢落向地面。 他一步步走下,脚下每踩实一步,身形就清晰一分。 龙角化作玉冠,龙尾隐去,龙爪修长如指,肩背挺拔如峰,等最后一缕魂气沉入肉身时,站在众魔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条盘踞地狱的龙魂,而是一名身着道袍的青年道人。 他眉目俊朗,气机张扬,怀中抱着一柄古朴飞剑,嘴边斜斜叼着一根青草,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哈哈,我吕神都又回来了!” 圣主仰头大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掩饰,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狂放。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归位的力量,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洗过一遍,本该属于这方岁月的气机,正一点点填回他的骨血里。 “先别说了。” 咒蓝抬眸看了眼飞速倒退的天光,声音平静: “岁月史书只写下我们回到上古时代,却没有确定一个真实地点,我们必须先寻一个时期落脚。” 其余恶魔见状,也不再迟疑,动作也跟着快了起来。 西木第一个掏出法器,身形一转,化作一位仙风道骨的少年仙人,手持短箫,袖摆翻飞间,竟在逆流的风声里吹出一曲轻快歌谣。 “快哉,快哉!” 他一边吹,一边笑,整个人像是生来就该站在这条光阴长河里,逍遥得近乎没心没肺。 地魁也不甘落后,肩头一晃,竟化作一个雌雄难辨的蓝杉男儿,手里拎着一只花篮,眉头一蹙,嘴角一撇,委屈巴巴地道:“地魁不喜欢花。” 芭莎则脚踏红皮葫芦,手持拐杖,面上带着几分嫌弃,低头打量着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嘴里还嘟囔着: “好丑的一副皮囊,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定要好好打扮一下。” 波刚更是直接,咕哝一声化成一个老头,倒骑着一头纸驴,口水都快流下来,眯着眼睛盯着那张薄薄的驴纸,似乎真在琢磨能不能咬上一口。 “这纸驴好不好吃?” 随着逆转时空不断加剧,他们身上那层被岁月包裹出来的外壳,开始一点点涌出真正属于八仙的力量。 那一刻,他们已不只是恶魔。 这一刻,他们就是八仙! 而咒蓝站在众魔中央,手持一朵莲花,衣袂随风,姿态说不出的潇洒。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记忆的碎片也在不断迸溅,咒蓝偶尔会看到一片幻觉,行走在水火之中,驾驭着雷与电,负着手在暴雨的云巅飞行,她想笑,但另一个人格在外冷冷地窥着。 咒蓝知道另一个恶魔人格才是真实的自己,但随着逆转时光的加剧,他们距离八仙隐退的节点也越来越近,不属于他的记忆越来越多,这当真是互相的折磨。 咒蓝听见耳畔隐隐传来了一道声音:“你当真愿意承接我的力量吗?” 可咒蓝知道,这份力量是她是绝不可能退回的,为了永恒自在,这份力量她必须保留。 咒蓝冷冷地道:“如铁一般真!” --------------- 时光流转,跨过了第一道节点。 岁月长河奔腾不息,浪涛卷起一幕幕早已埋葬在历史里的画卷,众魔立于河面之上,像一叶逆流而上的扁舟,顺着那无尽光阴不断回溯。 高楼、驿路、城郭、烟火,尽数从浓雾般的岁月里显出轮廓。 那是一座古朴道观。 晨钟悠悠,香火袅袅,一位白发老者盘膝而坐,神情平和,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随着最后一缕气息散去,他整个人竟渐渐化作点点清光,消散于天地之间,只留下那一身圆满功果,静静悬于虚空。 这是北宋。 曹国舅最终坐化之地,也是这位正式选择做减求空的节点。 他对应的是雷之恶魔——中苏! 伴随着跨过这一份节点,那团悬浮于长河中的功果轻轻一震,竟主动没入中苏体内。 刹那间,中苏浑身雷光大作。 可那狂暴的雷霆仅持续了片刻,便缓缓收敛,他眼中的锋芒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原本属于雷霆的暴烈少了几分,眸光深处反倒多了一丝洞彻人情世故的圆融,举手投足间,也不像从前那般锋芒毕露。 中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意思。” “这就是曹国舅一生修来的功果吗……” 还未等他细细体会,岁月长河已经再次奔腾。 “往前。” 咒蓝没有停。 又是一声低喝。 岁月长河继续推移。 第二道节点,唐朝。 盛唐的气象铺天盖地而来,长安灯火如星,朱门高耸,坊市连绵,整片天地都带着一种奔放而明亮的张力。 “韩湘子舍身喂鳄,兵解归天——” 咒蓝话音一落,西木身上那份属于天之恶魔的凌厉与轻盈便愈发明显。 他眼底的轻佻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飘渺的自在,像一缕真真切切从天上落下来的风,吹过时连人心都能被一并拂平。 再往前,武周。 女帝坐镇神都,天下气运翻腾,花开洛阳,万国来朝。 百花争艳,霞光漫天,一位女子脚踏祥云,羽衣飘飘,缓缓飞升。 “何仙姑归位!” 咒蓝眼底的清辉也随之一凝。 她眉宇间那份原本就带着几分月意的气质愈发明显,像是从一位雍容又清峻的仙姑,彻底蜕化成了月中的女仙。莲花在她手中微微颤了一下,仿佛也在提醒她,那一段归位之路,已经逼近。 再往前,是秦汉。 这一次,连岁月长河都像被压得更沉了一些,前方古道苍茫,黄尘万里,连风都带着刀子般的冷硬。 铁拐李,拜别师门,道果做减求空。 最后那一份功果,也落入了水之恶魔芭莎之身。 众人一路推演到这里,眼前的岁月长河已经奔腾得极快,若再往前,便该是他们最想落脚的时代。 “就在此落脚吧。”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笃定。 在这一条长河里,秦汉之后的风物已足够古老,足够远,足够让他们安身立命,先消化掉八仙道果,再徐徐推进后手,已经够用了。 可就在这时,咒蓝的脸色忽然一变。 她猛地抬头,连莲花都在掌心里轻轻一颤。 “不能在这里落脚。” 声音一出,众魔齐齐一怔。 咒蓝却已经顾不得细解释,她的视线越过前方的时间节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连呼吸都略微急促了一下。 “时间还要往前推进八百年!” 众魔一时没明白她为何色变,可此时岁月长河已经快到几乎不给人犹豫的余地,他们见咒蓝神情这般凝重,也不敢怠慢,立刻顺着她的指引继续回溯。 下一刻,一条阴阳双鱼在岁月深处显化出来,亮起了光。 那一点光,灿若繁星,隔着无尽时光,竟在春秋战国的节点上骤然盛放。 万里紫气,自虚空中奔涌而起,腾腾红烟直冲高天,仿佛有一位不知多久以前的老者,早已在那片天地间等候多时。 岁月长河之上,浮出一头青牛。 青牛背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眉眼却极其安静,像是见惯了天地起落,生死成败,早已不再把这些纷繁放在眼中。 他微微侧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没有真的去看他们,只是在虚空中落下最后一句话。 “老道兵解于此,金丹悬于太阳,有缘者得之!” 咒蓝听见这句话,神情骤然一凝。 她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这道时光,迅速催动莲花,带着众魔往回一折,硬生生从那片春秋古景里抽身而出,像一尾险些撞上礁石的长鱼,险险擦过了那位老者留下的岁月余烬。 “快走。” 她低声道,脚步却没停,反而更快地朝后回溯。 圣主眉头一皱,忍不住问道:“大哥,怎么了?” 咒蓝喘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罕见地多了几分迟疑。 “那老头……” 她顿了顿,像是连说出口都觉得有些荒唐。 “你们不觉得,和另一个老头长得很像吗?” 圣主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边回头看那片已经消失的春秋残影,一边下意识在脑海里把那两张脸放在一起对比。 眉宇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甚至连那种仿佛看穿世事的平静,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爹?” 他几乎脱口而出。 话音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幸亏刚才没直接降下去。 不然他们真要面对两个老头一起殴打的局面。 众魔神情一时都变得有些微妙,连刚刚还在吞口水的波刚都难得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那个场面到底有多离谱。 咒蓝没有笑。 她只抿了抿唇,迅速将莲花一转,带着众魔继续向前推进,直到真正把那片危险的岁月抛到身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 于是。 众魔再次踏着岁月,向更古老的时代落去。 而他们的前方。 已经是殷商。 第147章 纣王:娶回咒蓝侍君王。 咒蓝缓缓落下法身。 春风吹过林间,素白长裙轻轻扬起,她承接何仙姑功果之后,整个人多了一股清冷空灵之意,眉目如月,衣袂若雪,立于山林之间,仿佛月宫仙子误落凡尘。 其余恶魔也相继降临。 西木将短箫随手挂在腰间,抬头望着湛蓝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笑道:“真是久违的人间气息。” 地魁依旧提着花篮,左右张望,神色有些别扭。 波刚骑着纸驴,偷偷撕下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嫌弃地吐了出来,嘴里小声嘟囔着。 咒蓝没有理会众人的小动作,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这个时代的天,很干净。 没有后世那层层叠叠的因果,没有遮天蔽日的黑气,也没有那一道横压天地的身影。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如今我等落下此世,有些章仪需要拿捏。” 众魔闻言,神情同时收敛,纷纷望向咒蓝。 “现在那老家伙还没降临,我估计他用了神通遮盖住自身,还没有彻底被世界的倒退而消磨,不过这不可不防,他可是一位证为阴性的恐怖存在!” 这句话落下,林间气氛顿时凝重了不少。 众魔都曾与李易交过手,也都亲眼见证过那个老家伙一步步证得太阴,掌握黑气,甚至连岁月都敢正面碰撞。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绝不能以寻常修士衡量。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他的真身,利用过去不存在【老爹】这份既定现实的因果,让世界磨灭他!” 众魔缓缓点头。 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过去没有老爹,没有成昆,世界本身便会排斥一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存在。只要能够赶在他真正降世之前找到他,未尝不能借助天地本身的因果,将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抹去。 然而,咒蓝眼中的凝重却没有减轻半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同时,我们也要预防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已经是一证永证,毕竟他在未来是黑气的化身,未必就没有手段维持这种状态,我心中猜测——那老爹即便是在这个时间是不存在的,他也不会死,而是处于一种【生而未生】的状态!” 一证永证。 四个字,让众魔同时沉默。 圣主眼神一凝,低声重复了一遍。 “生而未生?” 咒蓝轻轻点头。 “胎儿尚未出生之前,你能说他不存在吗?不能。可你同样不能说他真正存在。他会停留在岁月与现实之间,世界磨灭不了他,时间也找不到他,可一旦找到降世的方法......” 她缓缓抬头。 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他就会回来。” 林间彻底安静下来。 咒蓝继续说道: “他的体量大,那倒无妨,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齐心协力,他就是一个生不下来的死卵,怕就怕在他会投放眷属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搞事,为他找到降世的方法!” 圣主眉头缓缓皱起。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李易留下了多少后手,也不知道哪些人会成为他的眷属,甚至连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都可能成为那个老家伙跨越岁月降临的媒介。 “等他彻底降生了这个时间点,我们就没有机会赢了。” 众魔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咒蓝没有危言耸听。 如今主动权还握在他们手中,一旦李易真正降世,攻守便会彻底逆转。 沉默持续了数息。 最终还是圣主率先打破寂静。 “那接下来怎么办?” 咒蓝望向远处,掐指一算。 帝辛的车驾已经渐渐靠近,旌旗猎猎,甲士开道,隐约还能听见山林之外传来的谈笑之声。 如今正值帝辛七年。 帝辛继位以来,手段颇有章法,坐享太平,万民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宾服。八百镇诸侯尽朝于商,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各率麾下诸镇入朝,车马连云,旌旗蔽日,气象之盛,竟真有几分万邦来贺的宏阔气度。 人道鼎盛,国运昌隆,正是布局天下最好的时代。 咒蓝缓缓开口。 “接下来,兄弟姐妹你们抓紧消化八仙的功果,提升实力,同时安排下手下去收集天下异人的消息,来防范那老家伙的后招。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个老家伙,我们只要快速消化完这份功果,然后重炼地风水火。” 众魔齐齐点头。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都是重炼天地。 只要世界重开,一切都会重新洗牌。 咒蓝缓缓抬起头,望着苍穹,眼中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集我们八生九世之力,定能持灭乾坤!” “那时候,让黑白两气去吃屎吧!” ------- 帝辛七年,纣王率群臣春游于林。 车驾随行,宫人侍奉,林间百花方发,草木新荣,风过处带着一点初春特有的清润气息。帝辛立于林前,目光扫过满目春色,眉宇间自有一国之君的沉静与从容。 山风吹拂,旌旗猎猎,数百甲士簇拥着王驾缓缓而行,林中飞鸟惊起,走兽四散。 就在这时。 帝辛望见了林间那一道白衣身影。 女子执莲而立,肌肤如雪,青丝垂落,眉眼间似有一轮明月流转,仿佛天地间所有灵秀,都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 纵然贵为天下共主,后宫佳丽无数,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勃动。 胸中诗兴顿起。 他朗声吟道: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诗声传遍山林。 群臣面面相觑。 八大恶魔也齐齐怔了一下。 西木忍不住偏过头。 地魁眨了眨眼。 波刚嘴里还叼着半张纸驴,愣愣望着帝辛。 唯独圣主率先反应过来。 他望着帝辛,忽然笑出了声,朝着咒蓝拱了拱手。 “大哥,他在调戏你呢。” 咒蓝眉头轻轻一皱。 那双清冷的眸子只是淡淡扫了帝辛一眼,没有半分羞恼,更没有任何怒意,反倒像是在审视。 片刻之后,她转头看向圣主。 “他的身份倒是不错,我们隐藏在人类王朝中,同样是防着那个老东西,同时借着这一王朝的力量,慢慢打探老东西的消息。” 圣主眼前顿时一亮。 他上下打量着帝辛,越看越满意。 商王。 天下共主。 掌一朝国运,握万民生杀。 这样的身份,确实比他们自己慢慢经营方便得多。 想到这里,圣主笑着开口。 “他的身份,那大哥你夺舍?” 咒蓝轻轻摇头。 “这是你的王朝地盘,自然是你来统治了。” 闻言,圣主脸上的笑容顿时浓郁了几分。 “好,那我来,到时候大哥你们就进我的皇宫里享福!” 咒蓝不置可否。 她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位人间帝王,目光平淡。 下一刻。 圣主哈哈一笑,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自半空俯冲而下。 那道龙魂快得惊人。 帝辛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眉心一凉,眼前天地骤然一暗。 赤金色的流光径直没入他的眉心。 一瞬之间。 帝辛身体猛然一震。 群臣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见商王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那双原本属于帝辛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几分属于恶龙的桀骜与狡诈。 圣主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抬起双手看了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随后。 他朝着咒蓝微微一礼,伸手作请。 “大哥,请——” 咒蓝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淡。 却意味着八大恶魔,终于正式踏入了这座属于人族的王朝。 ....... 未来时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城市依旧悬浮在天空之下,高楼、街道、海洋、群山,全都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只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变得有些透明,身体时而凝实,时而虚幻,仿佛一阵风吹来,便会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隐隐透明,能够看见后方的景色。 他试着握了握拳,却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身体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虚浮感。 小玉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老爹,终于忍不住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李易身上。 李易站在虚空之中。 日月莲灯悬浮于身后,一轮太阴笼罩着整个未来地球,无数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锁链,覆盖天地四方,牢牢托举着这座逐渐虚幻的世界。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咒蓝等八大恶魔修改了岁月史书。” “他们让世界倒流,并非分裂时空,而是在世界的基础上,一点点往回倒退。”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 众人眼前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画面。 一条奔腾不息的岁月长河,自天地尽头缓缓流淌。 只是如今,这条河正在逆流。 一具早已腐朽的骸骨,重新长出血肉,恢复年轻,随后化作孩童,又重新缩回母腹,最终变成一粒受精卵,化作最初的一缕生命,逆流返回父亲体内。 万物皆在逆转。 树木回到种子。 高山归于尘土。 火焰重新钻回木柴。 一切存在,都顺着时间逆流而上。 “种种逆向回流,让这方世界的秩序轰然倒塌。” 李易抬起手。 天地轻轻震荡。 众人忽然发现,脚下这颗地球竟然开始缓缓虚化。 与此同时。 另一颗更加真实的地球,在岁月长河深处缓缓浮现。 一虚。 一实。 彼此映照。 “所以,我施展了【知见障】。” “让整个未来世界陷入塌陷状态。” “所有还活着的生灵,都被我拖入知见障中,因此,你们如今所处的世界,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真正倒退的,是另一座地球。” 李易轻轻挥袖。 两颗地球缓缓旋转。 一颗安静悬浮于他的掌中,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另一颗,则不断顺着岁月长河向过去坠去。 ”如果我一旦撤回神通,你们会立刻被因果律终结,化作尘埃一片。“ 众人终于明白了。 如今的世界。 已经变成了两个节点。 一边,是李易以无上法力维持着虚幻的未来。 一边,是已经被恶魔改写的真实无缺的过去。 就在众人震撼之际。 李易继续说道: “我现在不能动。”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依旧平静。 可众人却能看见,整个未来世界的黑气,都在源源不断流入他的体内。 每过去一息。 李易的身影便透明一分。 他如今并非不能离开。 而是不能离开。 只要他松开这座未来世界,所有人都会随着知见障一起崩散。 “我需要庇护你们的存在。” “另一方世界里有黑气,但是我还没有孕育。” “因此......” “我需要时间,从未来一点点挪移意志过去。” “让‘生而未生’的我彻底成为现实,届时方才能扭转一切战局,将一切拨乱反正。” 听见这句话。 小玉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 “老爹,那怎么办?” 李易望着众人,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可以过去。” “你们身上有我的知见障,可以直接进入那个时代。” “不过,你们需要换一个身份,作为掩饰此间因果,不要让身上出现未来的元素即可。” “如果你们可以封印恶魔,自然可以使时代恢复正常,顺应天命的发展,不让恶魔的改写成真。” 话音落下。 成龙缓缓握紧了拳头。 猴王挑了挑眉毛。 每个人眼中的迷茫,都渐渐变成了坚定。 小玉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好耶!” “老爹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拯救世界的!” “童子军保证!” 她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兴奋地举起手。 “这一次的行动代号是什么?有没有听上去很厉害的口号?” 李易轻轻一笑,宠溺地拍了拍小玉的脑袋: “我为你们想了一个掩盖未来的身份。” “就以咱们门派为号吧,你们过去了,就说你们是昆仑派的弟子,代号为——‘昆仑仙’。” 说到这里。 李易望向众人。 众人也齐齐望向了他。 下一刻。 李易缓缓举起右手。 “口号是——”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李易笑着说道: “为了我们辉煌又伟大的未来!” 第148章 凤鸣岐山,我给你们摇人! 岁月长河之上,李易的声音还在众人耳边回荡。 “为了我们辉煌又伟大的未来!” 下一刻,日月莲灯洒下一片清辉,将成龙、小玉与猴王一并裹住,三人的身影迅速淡去,顺着岁月逆流而上。 天地在眼前拉成长线,高楼缩回地底,城郭化为荒野,后世的一切痕迹都在清光之外飞速倒退。 等到脚下重新有了实感,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小玉第一个睁开眼睛。 四周是一片山林,林中草木茂盛,远处山峦绵延,天空干净得近乎透明,一轮大日高悬,照得山间云气缓缓升腾。 “这里就是殷商?” 小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已经换成一袭青色道袍,头发被木簪挽起,身后还背着一柄桃木剑,看起来真有几分昆仑弟子的模样。 老爹的【知见障】已经遮去他们身上所有属于未来的痕迹。 猴王蹲在一块山石上,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满脸嫌弃:“这地方不成,我感觉还不如待在老头身边修行得快。” 成龙落在旁边,先摸了摸腰间,确认装着符咒的袋子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成龙认真叮嘱道:“老爹说过,不能暴露未来的身份,也不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看见未来物品,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小玉点头如捣蒜:“当然,龙叔,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了。” 成龙嘴角一抽。 你有吗? 他还想再叮嘱两句,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其中夹杂着弓弦震响,惊得大片飞鸟冲出树冠。 紧接着,一支羽箭破开枝叶,钉在三人面前的树干上,箭杆还在剧烈颤动。 成龙神色一变,迅速挡在小玉身前。 一名须发花白、身穿锦袍的老者,正被十余名护卫簇拥着冲出树林,身后的追兵足有上百,个个身披黑甲,眼中泛着暗红光芒,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为首的黑甲将领弯弓搭箭,瞄准老者后心,弓弦一震,长箭破空而去。 成龙脚下一动,身形瞬间掠出数丈,抬手抓住那支羽箭,却因用力过猛,直接将箭杆捏成了碎屑。 那黑甲将领见状,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反倒将长弓往身后一挂,抽刀杀来。 “龙叔,小心!” 小玉大喊一声。 成龙侧身避过刀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腰背一转,直接将黑甲将领扔了出去。 对方接连撞断两棵树木,落地滚了几圈,歪到一旁的脖子发出几声脆响,竟又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提刀再度冲来。 成龙眉头一皱。 “这些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 小玉瞧着那群眼冒红光的士兵:“正常人可不会顶着一张死人脸,到处追杀老人。” 锦袍老者身边的护卫已经折损大半,剩下几人也被魔化士兵团团围住,刀兵碰撞之声接连响起。 成龙来不及多想,双脚一踏,整个人凌空落入战阵。 数柄长刀同时朝他砍来。 成龙侧身避开第一刀,抬肘撞中一名士兵胸口,又抓住第二人的衣领,转身一扫,将周围几人全部撞翻。 更多魔化士兵从后方涌来。 成龙双眼一凝,两道炽烈红光骤然射出,沿着地面横扫而过,在众人身前烧出一道焦黑沟壑,逼得追兵脚步一顿。 猴王站在树梢上看得连连点头。 “拳脚有力,还能飞,还能放光,这八九玄功算是叫他练出几分样子了。” 小玉仰头喊道:“别在旁边点评了,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 猴王翻身跃下,身在半空便化作一道金光,直接扑进战阵。 林中一时间尘土飞扬,树木横倒。 没过多久,上百名魔化士兵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成龙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那名被追杀的老者:“您没事吧?” 老者整理了一下衣袍,向他郑重行礼。 “老夫姬昌,多谢仙长搭救。” 成龙听见这个名字,神色顿时一僵。 姬昌? 周文王? 他们刚到殷商,居然就撞见了这位。 小玉眼睛一亮,明显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姬昌却已经先开了口:“敢问仙长师承何处,又该如何称呼?” 小玉心里一紧,连忙往前迈了半步,准备按照老爹交代好的身份回答。 成龙已经顺嘴开口:“我叫成龙啊!” 小玉抬起胳膊,一肘顶在他腰间。 成龙身子一歪,这才想起李易临行前的交代。 来自未来的姓名和身份都不能随便提起,否则一旦留下不该存在的因果,很可能会引来岁月排斥。 完了。 成龙正想着该怎么圆回来,姬昌却恍若未闻,反倒捋须大笑:“原来是昆仑派的黄龙真人,久仰,久仰!” 成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小玉。 小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老爹留下的【知见障】生效了,自动把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信息,扭转成了能够接受的身份。 成龙立刻顺水推舟,向姬昌拱手道:“对,我就是黄龙。” “黄龙真人?” 猴王眼珠子一转,身体迅速缩小,眨眼便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挂件,顺着成龙的衣袖钻上去,稳稳挂在他腰间。 成龙低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猴王得意道:“俺给你当个仙家法宝,省得旁人怀疑。” 说着,他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法宝有灵的架势。 “黄龙兄长,你我兄弟二人合力,焉有一合之敌!” 姬昌眼神微亮,愈发确定眼前这位就是昆仑高人。 能够口吐人言的宝物,岂是凡品? 小玉见状,也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我是昆仑山玉真子,黄龙真人门下首席大弟子。” 成龙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首席大弟子? 算了,她高兴就好。 姬昌再次谢过几人的救命之恩,随后望向地上的追兵,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 成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为什么追杀您?” “此事说来话长。” 姬昌轻叹一声:“自从一年前,大王春游归来,整个天下便渐渐变了。” “一年前?” 小玉和成龙对视一眼。 那正是八大恶魔降临殷商的时间。 姬昌继续道:“当日大王在山林之中遇见一位貌美女子,将其迎回帝京,纳入后宫,自此性情大变。他听信那女子之言,搜罗天下奇珍,征召无数民夫搭建摘星楼,又以修行延寿之名,召集天下异人。” “起初,朝中尚有人劝阻,后来那些人的性情也一个个变了。有人昨日还忠直敢言,第二日便残暴嗜杀,有人原本爱民如子,回过帝京之后,却开始以活人血祭。” 说到这里,姬昌眼中浮现出一抹忌惮。 “就连各方诸侯,也有不少人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小玉小声嘀咕道:“听起来就是换了一个人。” 姬昌没有听清:“小仙长说什么?” “没什么,您继续。” “这些将士也是如此。” 姬昌指着地上的黑甲士兵:“他们原本只是寻常商军,如今却力大无穷,不知疲倦,刀剑加身也不觉疼痛。一旦接到王命,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停下。” 他此次前往帝京,本是为了查明各路诸侯性情大变的原因,却被朝中那群异人盯上,若非成龙几人搭救,恐怕已经死在山林里。 小玉听完,拍着胸口道:“没关系,我们是从昆仑山下来的。等我们回昆仑山请教老爹,一定有净化他们的方法!” 姬昌微微一愣。 昆仑弟子口中的老爹,莫非是某位隐居不出的上古仙人? 成龙虽然觉得这称呼有些不妥,还是点头道:“她说得没错,这些人只是被邪气影响,应该还有恢复的办法。” 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漆黑裂缝无声张开,凌厉的风从中涌出,吹得林海层层低伏。 众人抬头看去。 不远处的山头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青衫书生。 那书生腰间悬着短箫,衣袂随风轻扬,眉目清俊,气质洒脱,单看外表,倒像一位踏春而来的年轻仙人。 他的目光扫过成龙与猴王,最后落在小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好浓郁的黑气。 这小姑娘分明活蹦乱跳,体内的黑气却深得近乎看不见底,连西木都隐隐生出一丝亲近之感。 他眉梢轻抬,随即露出一个淡雅的笑容。 “在下西木,在此等候诸位多时了!” 小玉盯着他看了两眼,悄悄退到成龙身后。 这个人她认识。 天之恶魔,西木。 西木笑得灿烂,目光扫过几人,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 “我不杀你们正气法师,留下姬昌,你们自去吧。” 成龙心头微动。 他没发现我们的身份。 看来老爹的【知见障】确实有用,西木虽然察觉小玉体内的黑气特殊,却只把他们当作这个时代的正气法师。 成龙向前一步,挡住姬昌,笑道:“我们偏偏要管一管这事呢?” “狗拿耗子。” 西木扫了他一眼,抬手便准备动手。 可他指尖刚卷起一缕狂风,神情忽然一顿,一道声音已经穿过虚空,直接落入他的心神。 “先把手头上的活放一放,去看一看岐山方向,我感觉到了黑气的波动。” 是咒蓝。 西木转头看向岐山,果然感受到一股极其隐晦的黑气正在复苏,那股力量时有时无,竟连他的天空权柄都无法锁定。 相比一个逃亡的姬昌,这股未知的黑气波动显然更加重要。 西木收回手掌,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玉一眼。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 他将短箫横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个音节。 山林上方的云层骤然裂开,狂风卷过,那道青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际。 小玉从成龙背后探出脑袋:“他走了?” 成龙仍未放松警惕:“应该走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甲胄摩擦声。 原本倒在地上的魔化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有人手臂折断,骨头却在黑气包裹下重新接续;有人胸口被烧出焦痕,伤口里没有鲜血,只有浓郁魔气缓缓蠕动。 不过片刻,上百名追兵便全部恢复如初。 他们眼中的红光比先前更加浓郁,提着兵器,一步步围了过来。 成龙脸色微变:“他们怎么又站起来了?” 猴王从他腰间跳下,恢复原形,挽起袖子道:“站起来就再打趴下一次!” 一人一猴同时冲进人群。 这一次,魔化士兵彻底放弃了防守,哪怕骨头折断、胸膛被贯穿,也会顶着伤势继续扑来。 成龙一拳将黑甲将领打进山壁,对方刚滑落在地,身上的魔气便再次涌动起来。 打得赢。 杀不死。 继续耗下去,他们迟早会被拖住。 “龙叔,接住姬昌!” 小玉忽然伸手,脚下阴影迅速扩散,转眼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成龙抓住姬昌,纵身跃入其中。 猴王一脚踹飞追兵,紧跟着跳入阴影,三人的身影刚刚消失,黑暗便骤然收拢,只留下魔化士兵在林间来回搜寻。 阴影王国里没有方向,也没有距离。 小玉抓住成龙的衣袖,借着老爹留下的指引,在无数重叠的暗影中快速穿行。 等她再次撕开出口,一声清脆凤鸣已经响彻天地。 众人从岐山脚下的阴影里跌了出来。 姬昌抬头望去,只见山巅霞光万丈,一头凤凰虚影展开双翼,在云海间盘旋长鸣。 凤鸣岐山! “这是老爹做的?” 小玉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西木也正往这里赶,赶紧找了块平整山石坐下,闭上眼睛,尝试联系李易。 一缕月华从她眉心浮现。 “老爹,在吗?” 相隔无尽岁月,李易的声音缓缓传来。 “小玉,情况怎么样?” 小玉立刻把魔化士兵的情况说了一遍,随后摊开双手:“老爹,情况很糟糕。仅仅靠我们根本打不过那群恶魔,而且想要拨乱反正也太难了。” “那些士兵根本打不死,我们要怎么净化他们?” 未来时空里,李易端坐在虚幻地球之上,听完只是轻轻点头。 “你把手伸出来。” 小玉依言抬起右手。 “再往前一些。” 她把手伸向面前那轮虚幻月影。 未来与过去在这一刻短暂重合,李易同样抬手,隔着岁月在她掌心一点。 阴阳二气自虚空中涌出,一枚半黑半白的印记缓缓成形,其中白色一面灿若朝阳,带着纯净炽烈的少阳之力。 小玉惊奇地翻了翻手掌。 “这是什么?” “阴阳印。” 李易道:“那些士兵体内的恶魔之力已经与血肉相连,寻常手段只能伤到他们,无法除去根源。你若再遇见他们,便催动此印,以太阳之力照去魔气,自然能让他们恢复神智。” “遇到恶魔也不用怕,照例摸头,也能把他们摸傻。” 小玉听得连连点头,随后又看了一眼成龙、猴王和姬昌。 “可是我们的人不够。” 恶魔有八个,魔化士兵又遍布天下,他们满打满算也才三个人,猴王还时不时偷懒,想靠这点人拨乱整个殷商,得忙到什么时候去? 未来那边沉默了一下。 李易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等会。” “我再给你们摇点人。” …… 异人世界。 玉京山上云海翻涌,仙鹤掠过群峰,清越鸣声顺着山风远远传开。 太易真炁祖天尊端坐玉京宫内。 这是李易留在此界的第一大化身,也是玉京山真正的开山祖师。这些年,他讲道说法,将异人世界一步步推入修行盛世,昔日藏于市井山野的异人,如今也有了几分仙家气象。 此刻,吕慈正站在殿下。 多年过去,他已经满头白发,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上穿着守山人的朴素衣袍,气息沉稳厚重。 他曾是吕家家主,也是异人界出了名的疯狗。 可这些年守在玉京山,看过的人多了,见过的道也多了,再回头看昔日那些争斗,许多执念早已淡去。 李易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感觉如何?” 吕慈稍稍沉默,躬身道:“天尊,这些年我看着吕家从异人家族,变成名声赫赫的吕氏家族,又变成了吕氏仙族。” “家中后辈有人修道,有人问仙,也有人拜入玉京山。昔年我费尽心思想争的东西,如今大多已经有了,甚至比我当初想得更多。” 吕慈抬头望向大殿之外。 云海在群峰间缓缓流淌,几名年轻弟子踏着法器穿过山间,还有两个吕家后辈在崖边论法,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干脆撸起袖子,准备去演法场分个高下。 看着这一幕,他眼中渐渐多了一丝柔和。 “我已经看淡了一切,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守住玉京山,做好守山人。” 李易闻言一笑。 “这倒不像我当年认识的吕慈啊。” 吕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人总是会变的。” “是会变。” 李易从云床上起身,负手走到殿前,望着山外云海,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我这里倒有个去向,需要用到一些人。” 吕慈神色一正。 李易转头看向他:“这些年,我用得最顺心的还是你。只是此事不同以往,我要你转去另一方世界,与众魔神对阵,代替我主持天命,伐魔取胜!” 另一方世界。 众魔神。 这几个词接连落下,吕慈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守了这么多年山,性子虽然磨平了不少,骨子里那股狠劲却没有真散,只是被压在了平静日子下面。 李易望着他,沉声问道:“吕慈,你还能干吗?” 吕慈双手微微发颤,随即重重抱拳。 “能!” 声音传出大殿,在山中激起一阵回响。 李易转过身,正对着他。 “此去经年,或有生死危机,你还敢干吗?” “敢!” 这一次,吕慈答得更快。 吕家能有今日,异人界能有如今气象,都离不开眼前之人。若只让他守山,他便守到寿尽之日;若让他去另一方世界与魔神厮杀,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易看着吕慈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么……罢了,不问了。” 吕慈嘴角微微一抽。 李易只当没看见,继续嘱咐道:“此番过去,你须得记住一件事,不要暴露自己的来历。凡有人问起,你便说自己是昆仑山上修行客。” 吕慈郑重点头:“是。” 既然小玉和成龙已经顶着昆仑派的身份行走,吕慈自然也要把这身皮披上。 安排好身份,李易神色稍稍郑重。 “此去危机重重,我许你拜入我门下,有我玉京山身份行事,叫天天灵,叫地地应!” 吕慈猛然抬起头,脸上的神情顷刻变了。 他在玉京山守了这么多年,一直以黄巾力士、守山人自居,纵然家中后辈已经有人正式拜入山门,他自己却从未开口求过师承。 不是不想。 是不敢妄求。 可如今,李易竟亲口许他拜入门下。 吕慈又惊又喜,连忙收敛心神,整理好衣襟与袖口,退开两步,郑重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一丝不苟。 “吕慈拜见老师!” 李易抚掌而笑。 “善哉,善哉。” 这一声老师,不只给了吕慈一个身份,也将他这些年守山的功劳真正定了下来。 李易受过这一礼,便算认下这个弟子。 “今日为师再赐你两样东西。”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先有一点雪白光芒浮现,隐约化作一条矫健白龙,鳞甲在云雾间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第一样,是为师当年的白龙坐骑。” “你去了那边,免不了奔走四方,若是全靠两条腿赶路,未免显得我玉京山太过寒酸。白龙会在另一方世界等你,遇到寻常妖邪,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吕慈抬头看着那道龙影,眼神发亮。 李易掌心一转,白龙虚影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金光流转的古老篆文。 篆文周围似有无数神影沉浮,山川河岳、风雨雷电,皆在其中一闪而过。 “第二样,是为师的金丹神通。” 李易屈指一点,金色篆文飞到吕慈眉心之前。 “此法名为——【封诸神】!” 吕慈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枚篆文便径直没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他只觉得心神轰鸣,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幅无边画卷,山有山神,水有水神,风雨雷电皆有司掌,城郭村寨亦有人道香火聚集。 诸般神位,皆可敕封。 李易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你以此神通敕封诸神,待功行圆满,我再许你一场机缘。” 吕慈心头震动,再度俯首。 “弟子定不负老师所托!” 他一时仍有些恍惚。 天尊不但收他入门,还赐下白龙与金丹神通,这哪里像是派他出去办事,分明是把一场通天机缘送到了他面前。 正感动时,吕慈忽然察觉前方亮了起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李易掌中升起一轮煌煌大日,日光落在身上,吕慈脑海中的过往经历、修行感悟、喜怒执念,全部被照得通透。 【昭明律】! 吕慈心中一凛,却没有生出半分抵抗,反倒主动放开心神,任由大日照见自己的一切。 李易指尖掐诀,昭明之光缓缓收拢。 吕慈只觉得意识被一股温和力量托起,逐渐脱离肉身,下一刻,一道极其遥远的念头便接了过来。 那道念头与眼前的李易同根同源,却隔着世界与岁月,来自一片真实与虚幻交叠的未来。 吕慈的心神顺着这道联系延伸出去。 起初,他还能看见玉京宫,也能感受到肉身中的气血流转,可随着力量牵引,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 随后,一层不可知、不可见的幽深气机覆盖下来。 【知见障】! 玉京山从吕慈的感知中消失,异人世界也随之远去,眼前只剩下另一片陌生天地。 那里山河古老,天穹苍茫。 一声凤凰长鸣,正穿过岐山云海。 李易站在殿中,看着吕慈的意识远去,抬手一挥,将他失去意识的肉身送回洞府。 异人世界的人想要直接前往殷商,自然不行,不过李易找到了一个窍门。 肉身过不去,那便只送念头。 【昭明律】照彻并承接吕慈的意识,再由李易以自身为中转,将其送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手中。等意识抵达,未来的李易再用【知见障】捏出一具符合殷商时代的虚假肉身。 意识为真,肉身为假。 可若世人都将其视为真实,天地也无法看破,那么假身自然可以成真。 如此一来,既绕过世界壁垒,也避开了岁月排斥,吕慈留在异人世界的肉身还能安然沉睡,到了殷商,也照样可以与恶魔斗法。 李易对这次尝试颇为满意。 小玉那边缺人,他最不缺的恰好就是人。 不过,只送一个吕慈过去显然不够。 对面有八大恶魔,又有殷商王朝与魔化大军为羽翼,吕慈纵然得了白龙和【封诸神】,一人主持天命,未免太过辛苦。 再说了,小玉开口要人。 他这个当老爹的,总不能只摇过去一个。 李易稍作思索,很快又点了数位人才,抬手敲响玉磬。 铛—— 清越磬声自玉京宫中荡开,穿过流动云海,掠过群峰洞府,最后化作几缕道音,分别落向山中各处。 有人正在洞府参玄,有人在山间饮酒,也有人正与后辈讲法,听见这声传召,全都停下了手中之事。 李易负手立于殿前,声音随着磬声传遍玉京山。 “洞山、左道友、李慕玄、张之维……”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诸位来一下。” “我给你们介绍一个证金丹果位的去处!” 第149章 小玉,你没有礼貌 玉磬余音尚在群峰间回荡,几道遁光已经穿过云海,先后落在玉京宫前。 张之维来得最快,一袭道袍随风而动,脸上仍带着平日那副随和笑意。左若童与李慕玄紧随其后,洞山先生落在最后,手里还捏着一块尚未炼完的赤铜,显然刚从炼炉旁赶来。 四人入殿见礼,目光很快落到李易身上。 方才那句证金丹果位的去处,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之维率先开口:“证金?我修雷法的,那方世界有雷吗?” “有!” 李易回答得干脆,随即笑道:“不但有雷,还有一位生而执雷、以雷霆为权柄的先天魔神。” 张之维眼前一亮,轻轻抚掌。 “有雷便好。至于那方世界的雷霆如今听谁号令,等贫道过去以后,再与那位先天魔神慢慢讲理。” 他这些年在玉京山修行,一身雷法早已超出旧日藩篱,正愁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对手。如今听说另一方世界有先天魔神执掌雷霆,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李慕玄没有立即答应,他看了看在场众人,稍作思量才问道: “去另一方世界,大家未必有什么意见。只是那方世界究竟出了什么事,竟需要冯仙长亲自召集我们过去?” “若只是寻常妖魔,吕慈一人便已经够用。如今连张道长、师傅和洞山师兄都被请了过来,想来事情绝不只是一颗金丹那么简单。” 李易没有立即回答,只抬手拂袖。 玉京宫外,翻涌的云海忽然静止,阴阳二气自虚空浮现,缓缓向两旁分开。 两颗庞大的地球随之显化,悬在群峰云海之间。 左边那颗地球真实无虚,山川苍茫,江河奔流,古老城郭散落于大地之上。凡人披发着裳,驾车牧马,祭祀农耕,万物都在殷商岁月中运转。 另一颗地球则显得虚幻许多。 现代城市的灯火、高楼、海洋与亿万众生若隐若现,所有活着的人都变得近乎透明。有人正在街头行走,有人在家中吃饭,也有人坐在教室与车站里,维持着最寻常的生活姿态,却像一场随时都会消散的梦。 在那颗虚幻地球之外,一位太阴之主端坐虚空,日月莲灯悬于身后,无穷黑气化作一道道锁链,牢牢托举着整座即将崩散的未来。 众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 李易望向那颗虚幻地球,缓声说道: “有一方天地,被八尊先天魔神以岁月之书,强行倒回了上古。” “过去成了真,未来成了梦。那方天地后世的亿万生灵,本来已经活过一世,如今却只剩下一道将散未散的影子。” “那边的天尊正在托住他们,不能离开,也不能放手。只要神通一撤,那些人便会被因果抹去,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不会留下。” 李易收回目光,看向殿中众人。 “于是,他便向我发出邀请,我自然应邀。” “我请诸位过去,不只为了求一颗金丹,也不只替我斗法。我要诸位进入殷商,除魔、立法、修正天命,将那条已经发生过的未来,从岁月手中抢回来。”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云海流动之声。 片刻后,李易才继续说道:“那方天地被八魔搅乱,阴阳失序,许多大道法理和天地功果都处于混乱之中。诸位若能在那里印证自身道途,补全一法,修正一处天命,自然也是极好的修行。” “待天命了却,功果圆满之时,金丹自成。” 左若童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那颗逐渐透明的地球。未来世界中的无数生灵仍在照常生活,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一切早已被岁月抹去,如今全靠一人托在虚实之间。 “若是此前不知,我等闭关修行,倒也罢了。” 左若童神色平静,声音却格外清晰:“可如今已经看见,便不能再装作没有看见。一方天地,亿万生灵,总不能因为我们怕担因果,便任由他们从岁月中消失。” “此事,我去。” 张之维看着那颗虚幻地球,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左门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贫道也不说什么漂亮话了。 那位太阴天尊背负众生,一手托地球寰宇,就冲这点,我就愿意走上一趟。” 洞山先生没有大谈立场,只捏了捏手中的赤铜: “天尊,念头可以过去,身外法器呢?” “炼入性命之物,可以随念头一同显化。其余身外之器,却过不了岁月与世界之间的壁垒,到了那边,需要你们自行寻找材料,重新炼制。” 洞山先生闻言毫不失望,反而若有所思: “殷商铜器盛行,又有许多后世难得一见的上古异材。若能在那里开上一炉,倒也有趣。” 李易见众人都已做出决定,也不再遮掩此行风险。 “此行过去的是你们的真实意识,无法复制,也无法重新再来。 那位天尊会依照殷商时代的规则,替你们重塑一具肉身,那具肉身只能承载你们已经修成的道行,不能凭空多出半分修为。” “若肉身被毁,意识会被弹回原本世界,不过放心,不会损伤你们的神魂。” 李易语气郑重:“但是,此行不是游戏,勿要轻视自己的生命,许多诡异法术可以通过记忆影响你们的。” 四人各自点头,神色间没有多少动摇。 李易抬起手,掌中升起一轮煌煌大日。 【昭明律】的光辉照彻玉京宫,将众人的心念依次照亮。 张之维周身雷光游走,左若童形神清澈,李慕玄的心念灵动无定,洞山先生身后则隐约显出一座熊熊燃烧的炉鼎。 四道心念被昭明之光托起,经由李易自身,投入那条横跨世界与岁月的隐秘联系。 他们没有落向同一处。 真实的殷商天地正在排斥这些不属于本时代的人,【知见障】还要为他们寻找合适的身份,重塑肉身,再将各自命数嵌入当世。 最终降临何处,只看他们自身道行与殷商天地的感应。 李易站在玉京宫前,目送最后一道心念沉入虚空。 前往其他世界的法门,至此已经真正创了出来。 以【昭明律】承接意识,以诸界中的另一个自己作为中转,再由【知见障】遮掩因果,捏造肉身,步骤虽然繁复,却已算得上一条横跨诸天的道路。 李易心念微转,很快想到了兄长李耳。 旁人跨界,需要昭明律接引,还要诸界化身中转。他与大哥之间早有【抱阴阳】相连,反倒省去了最麻烦的一步。 唯一的问题,是大哥太重。 眼下这条路承载张之维等人的心念尚且无碍,却托不动李耳那一尊深不可测的道果。 李易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等我证了太极,实力足够了,下一个世界,便可以把兄长也拉进诸天万界了……” 作为一位即将证道天尊的修行者,他觉得也是时候带着大哥一起飞了。 大哥在西游世界清静这么多年,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苦一苦大哥,福自然由我来享。 …… 岐山之上,霞光仍未完全散去,凤凰虚影盘旋于云海之间,偶尔发出一声清鸣,引得山林百鸟相随。 小玉坐在山石上,翻来覆去地研究掌心印记。随着她心念催动,阴阳印白色一面逐渐亮起,一团太阳般的光辉在指缝间时隐时现。 她掌握得还有些生疏,偶尔用力过猛,便会照得成龙眯起眼睛,猴王腰间的金毛也跟着亮上一片。 姬昌却无暇关注这些。 “凤鸣应周,何以藏月……” “卦在当世,意从未来……” 姬昌指尖忽然一顿,眉头紧紧皱起:“卦象无始无终,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岐山上空的凤凰虚影,手指藏在袖中不断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恍惚。 小玉吓了一跳,赶紧把双手藏到身后。 “我可没有摸他。” 她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解释:“老爹说阴阳印能把恶魔摸傻,这个老头是自己傻的。” 成龙低声提醒:“小玉,他可是姬昌先生。” “我知道,可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 小玉的话还没说完,岐山上空的云层忽然向两侧分开。 狂风沿着山势席卷而来,林木低伏,碎石滚落。一道青衫身影自天穹落下,衣袂翻飞,最后轻飘飘地停在不远处的云头上。 西木本以为自己已经来得极快,没想到抵达岐山后,最先看到的就是成龙、小玉与姬昌。 他脚步微顿,眼中浮出几分诧异。 “你们竟比我还快?” 西木执掌天空与狂风,横越山河本该无人能及。他离开山林后便直奔岐山,沿途没有片刻耽搁,成龙几人却已经站在此处,甚至还有闲暇观望凤鸣异象。 他的视线从成龙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小玉身上。 那股深不见底的黑气,依旧让他感到莫名亲近。 “黑气法师,你是什么来历?” 小玉歪着头反问:“问别人之前,不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吗?” 西木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这小姑娘体内黑气浓郁,胆子也颇为不小,越看越顺眼。他饶有兴致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摆出一副洒脱仙人的姿态。 “小孩,我的来历说出来恐怕要吓你一跳,不过我今天心情好,就告诉你吧,正有诗曰:我本天上羽翼仙……” 诗才起了一个头,小玉忽然抓住成龙手腕,另一只手拽住姬昌。 脚下阴影骤然扩大,将三人迅速向下吞没。 成龙腰间的金色挂件晃了一下,也跟着沉入黑暗。 西木脸皮一抖,清俊面容微微涨红。 “小童子,休走!” 他抬手朝山巅一按,狂风瞬间止息,一缕缕黑气沿着虚空落入大地。原本如水般流动的阴影猛地凝固,仿佛被整座岐山镇住,任凭小玉如何催动都无法继续下沉。 三人腰部以下已经融入阴影,上半身却还留在外面,一时间进退不得。 西木缓缓落到山巅,没好气地说道:“竟然不听人吟完诗就跑,你不礼貌。” 小玉试着拔出一条腿,脚下泥土却坚硬得如同山岩,连影子也被牢牢锁在其中。 阴影王国固然玄妙,眼下终究处于殷商天地。西木身为八大恶魔之一,得黑气眷顾,借此方天地压制一道尚未完全掌握的阴影魔法,实在算不上难事。 “你年纪小,我不怪你。” 西木负手走到小玉面前,瞥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看在同为黑气巫师的份上,我且问你一句话,你答完,我便放你离去。” 小玉满脸怀疑:“真的?” “本座何等身份,岂会骗你一个小童子。” 西木指了指岐山上空尚未散尽的霞光:“刚刚岐山有一道莫名的黑气波动,同时传来一阵凤鸣,你们可曾看到有什么衣着奇怪的人出现?” 小玉眨了眨眼:“奇怪的人?” “衣着、相貌、言行与当世不同,或是凭空出现之人。” 西木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咒蓝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岐山方才确实聚集过大量黑气,短暂出现后又迅速消失。那股力量藏得极深,连天空权柄都无法追寻源头,很可能与未来那名正气法师有关。 若是对方将眷属送入殷商,此处便是最有可能的落点。 “没见过。” 小玉摇了摇头,又看向他背后的羽翼,认真补充道:“衣着奇怪的人没有,长翅膀的奇怪家伙倒有一个。” 西木额角轻轻一跳,强忍着没有与她计较。 他方才已经以天空权柄扫过整座岐山,没有找到任何陌生气机。眼前几人又明显来历不明,抢在自己之前抵达此处,怎么看都透着可疑。 西木的视线重新落在成龙身上。 “那你们是什么来历?又是如何比我先一步抵达岐山的?” 成龙看了一眼小玉。 既然【知见障】已经把他的身份解释成黄龙真人,眼下也只能顺着说下去。 他双手艰难地从泥土里拔出来,向西木拱了拱手:“贫道昆仑山修行客,黄龙。” “昆仑?” 西木目光微凝。 小玉立刻挺起胸膛:“我是玉真子,黄龙真人门下首席大弟子!” 西木上下打量她一番:“道童?” “首席大弟子!” “明白了,玉真子道童。” “是首席大弟子!” 成龙闭上嘴,决定暂时不插话。 西木没有理会小玉的纠正,转头看向仍在琢磨卦象的姬昌,又抬眼望向盘旋在云海中的凤凰虚影。 “凤鸣岐山,黑气异动,你们又恰好先我一步来到这里。” 他轻轻一笑:“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小玉立刻反问:“那你想怎么样?不是说回答完问题就放我们吗?” 西木抬手取下腰间短箫,横在唇边。 “我说放你离去,可没说是何时放。” 第一声箫音响起,岐山上空的云海骤然凝固。 盘旋的凤凰虚影轻轻一颤,随即消散在霞光中。紧接着,厚重云层翻滚起来,遮住大日,投下一片迅速扩散的阴影。 没有风,也没有雨。 整片天空都在向下坠落。 难以想象的压力笼罩岐山,树冠大片折断,山石接连崩裂,几人脚下很快绽开一道道粗大裂缝。小玉闷哼一声,肩膀猛地向下一沉,成龙周身骨骼也被压得咔咔作响。 姬昌终于从卦象中惊醒,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云海,脸色骤然发白。 成龙腰间金光一闪。 猴王从挂件恢复原形,双脚刚刚踩地,膝盖便微微一弯。他抬手撑住下坠的云层虚影,龇牙看向西木。 “好重的天!” 西木立在云端,青衫随箫音轻轻摆动,俯视着山巅众人,死死盯着这称谓‘昆仑’传人的两人。 昆仑派,是何仙姑的道统。 也是那个老头的宗门,这一点,西木很清楚。 “我不想怎么样。” “只是想看看,昆仑山究竟教了你们多少本事。” 小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阴阳印正在缓缓发亮,黑白二色沿着纹路流转,其中白色一面越来越盛,纯净炽烈的少阳之力从掌心透出,犹如一轮即将升起的大日。 周围镇压阴影的黑气触及光辉,顿时发出细微的嗤响。 小玉抬起头,望向云端的西木。 “那你可别后悔。” 第150章 咒蓝的所求,阳谋! 成龙最先动了。 八九玄功沿着周身经络轰然运转,他双足踏碎山石,脊背一点点挺直,皮肤之下泛起细密金光。伴随着一声低沉龙吟,大片云气从他身后升腾而起,转眼凝成一条鳞爪分明的黄龙虚影。 黄龙盘身,将小玉与姬昌护在中央,昂首顶向坠落的云天。 轰! 沉闷巨响传遍岐山。 成龙脚下岩层寸寸开裂,双腿陷入山石,脸色也涨得通红。黄龙虚影虽然撑开了一片立足之地,身上的鳞片却在重压下不断破碎,旋即又被八九玄功重新凝聚。 他修成八九玄功时日尚短,【黄龙变】更只摸到了几分轮廓,护住身边二人已经是极限,想要掀开西木掌中的天空,还差得远。 西木横箫立在云端,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敢称黄龙真人。” 他指尖轻轻叩动短箫,压在山巅的云层再度下沉,黄龙虚影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可惜有龙形,无龙位。你这黄龙还差了些火候。” 成龙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猴王却不爱听这话,双臂一振,硬生生从凝固的阴影中拔出双腿,随即踏着黄龙虚影冲天而起。 “差不差火候,轮得到你这鸟人说道?” 猴王身在半空,金色拳头迎风暴涨,狠狠砸向西木面门。 西木袖袍一挥,天空中顿时卷起一道青色风墙。猴王一拳落下,风墙向内凹陷数丈,庞大力量却被万千气流层层卸开,最后化作狂风横扫山巅。 “猴子?” 西木略感意外,短箫向前一点,数十道风刃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来。 猴王在空中连翻数次,避开大半风刃,肩头仍被擦出几道白痕。他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再度扑了上去。 趁着西木注意力转移,小玉悄悄摊开右手。 阴阳印流转不休,白色一面骤然亮起。纯净的少阳之力汇聚掌心,光辉越来越盛,照得她整条手臂都近乎透明。 “喂,西木!” 西木下意识低头。 小玉猛地抬手,掌中光芒轰然绽放。 如同一轮太阳迎面升起,炽烈白光顷刻照遍岐山。西木双目刺痛,箫音当场断绝,凝固的云海也随之一颤。 “你——” 西木抬手遮住眼睛,周身黑气本能涌出,挡住少阳之光。 镇压山巅阴影的力量也因此松动了一瞬。 小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向下一缩,整个人无声融入脚下阴影。下一刻,西木背后被云层投下的影子轻轻晃动,一双手先从里面伸了出来。 小玉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西木毫无防备的后脑勺,掌心白光一闪。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山巅。 这一掌不算多重,西木脑袋却猛地向前一栽,护体黑气如同被烈日照过的积雪,大片消融。阴阳印中的少阳之力更是顺着这一掌灌入体内,所过之处,盘踞血肉与元神的黑气接连溃散。 西木悬在空中的身形晃了晃,眼神迅速变得茫然。 压在岐山上的整片云天失去掌控,轰然向四周散开。 成龙身后的黄龙虚影仰天长吟,趁势将剩余云层撞出一个巨大窟窿。阳光从窟窿中倾泻而下,重新照亮山巅。 “成功了!” 小玉双眼发亮,趴在西木的影子里,还想再补一掌。 西木眼中的茫然忽然散去几分。 身为天之恶魔,他纵然被阴阳印打散了部分黑气,凶性依旧未消。他转过头,看见近在咫尺的小玉,神色顿时狰狞起来,右手五指弯曲,狂风迅速在掌中压缩。 “小玉!” 成龙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 他顾不上继续维持黄龙虚影,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贴着崩裂的山石滑了出去,险险避开一道横扫而来的风刃。 西木双翼从背后展开,正要向小玉抓去,成龙已经踩住一块翘起的岩石,借力使出羚羊飞跃,瞬间冲到他的面前。 西木挥动羽翼,如刀般斩向成龙腰间。 成龙在空中拧腰翻身,以一记鹞子翻身越过羽翼,旋转的身体带起呼啸风声。等西木抬头时,一只脚已经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离小玉远一点!” 砰! 成龙飞踢结结实实落在西木胸口。 西木的青衫瞬间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横飞出去,接连撞穿三座山峰,最后砸进远处崖壁。无数碎石滚滚落下,将那道身影彻底掩埋。 小玉从阴影里跳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这个恶魔也不强嘛。” 成龙落到她身边,先抓住她的肩膀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脸色才稍稍缓和。 “你刚刚太危险了!谁让你一个人跑到他身后的?” “可是正面不好近身啊。” 小玉指了指西木方才留下的影子,嘻嘻笑道:“所以我就传送到他的影子里面了,他根本没发现。” 成龙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认真提醒:“他是恶魔,我们对他的能力几乎一无所知。下次不许这样冒险。” “好吧,好吧。” 小玉敷衍地点了两下头,又望向远处坍塌的山崖:“可是这个西木怎么办?” “你刚刚那一掌,好像把他体内的黑气打散了。”成龙神色凝重,“可他没有真正受伤,很快就会恢复。” 猴王从空中落下,侧耳听了听,忽然伸手抓起姬昌。 “别聊了,那鸟人醒了!” 远处废墟猛地炸开,漆黑魔气冲天而起。刚刚恢复明亮的天色再度阴沉,群山之间狂风呼啸,隐约传来一声饱含怒意的嘶吼。 小玉立刻抓住成龙衣袖,阴影王国在脚下张开。 这一次没有天空权柄压制,深邃黑暗迅速吞没几人的身影。等一道青黑风柱扫过山巅,他们已经彻底消失。 片刻后,西木从碎石中缓缓飞出。 他捂着后脑勺,目光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岐山,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正在做什么。 “这是什么力量?” “好像有人扇了我一巴掌……” 西木摇了摇头,体内黑气依旧一片混乱。青衫书生的外貌如同水中倒影般扭曲起来,再也无法维持,背后双翼彻底展开,青黑色皮肤与恶魔利爪一并显露。 他在空中愣愣停了片刻,才卷起狂风,向朝歌飞去。 …… 朝歌,摘星楼。 这座高楼尚未彻底建成,已经远远高过王宫诸殿。数以万计的民夫与奴隶日夜劳作,巨木、青铜与各方搜罗来的奇珍被不断送入其中,楼身缠绕着浓郁黑气,远远望去,犹如一根刺入天穹的长钉。 西木刚刚落入楼中,圣主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蠢货,足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西木被骂得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圣主见他这副模样,火气更盛。 “姬昌日后会推演周易,他的卦,是我们卜算老爹波动的最好工具。” “你没把他抓回来也就罢了。” 圣主一掌拍在身前石案上,坚硬石案当场化作岩浆,顺着地面缓缓流淌。 “堂堂天之恶魔,居然被一个昆仑道童扇了巴掌,还被打回了原形!” 西木皱着眉,慢吞吞说道:“那小孩的手很亮……” “闭嘴!” 圣主差点喷出一口火来。 岁月之书将他们送回殷商,也让八大恶魔恢复了曾经的阅历与智慧。可西木如今呆愣愣地摸着脑袋,看上去竟与刚从地狱里放出来时没有多少区别。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圣主正想继续训斥,目光忽然落在西木周身不断溃散的黑气上。 他神情一凝。 “嗯?不对!” 圣主一把扣住西木手腕,拖着他直奔摘星楼顶层。 顶层被修成了一座露天楼阁,日光从上方落下,正好照在中央水池之中。池底刻满古老符文,水面倒映出一幅缓缓转动的先天八卦。 八卦前方,一名身穿蓝色衣衫的仙子盘膝而坐。 她容貌清冷,眉心点着一缕月纹,周身气息飘忽不定。 若有朝歌宫人来到这里,只会认出这是大王在野外遇到的女子,是大王为了博一笑,而喝令子民建造摘星楼的仙姑,看不出这具仙躯之下,藏着月之恶魔咒蓝。 此刻,她正盯着八卦中的乾位。 西木踏入顶层,池中乾卦顿时剧烈震动,卦象边缘隐隐出现一片刺目白光。 咒蓝抬起眼眸,沉声道:“乾卦有变,西木的状态不对劲。” 圣主将西木推到水池前。 “他在岐山遇见了几个昆仑派的修行者,其中一个小道童只用了一掌,就把他打成了这副蠢样。” “我没有变蠢。” 西木反驳了一句。 圣主冷冷瞥了他一眼:“岐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西木坐到池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山林与岐山的经历断断续续说完。 “黄龙真人、玉真子……昆仑派。” 咒蓝念过这几个名字,指尖轻点水面。乾卦附近的白光立刻化作一只手掌,重重拍在象征西木的卦象上。 池水激荡,西木跟着缩了缩脖子。 咒蓝盯着白色手印,脸色逐渐凝重。 “如同太阳光的手印,可以直接伤及恶魔,驱散西木体内的黑气。” “那小道童的力量还很稚嫩,掌握的法门却直指阴阳根本。” 圣主眼中火光跃动:“会不会就是成龙那群人?黄龙便是成龙,玉真子便是小玉。” 西木闻言,也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 咒蓝却挥了挥手。 “我看未必。” 她抬眼望向池中八卦,语气笃定。 “神都,你太小觑那个老家伙了。他已经证过太阴,可是个擅长算计的老阴比,怎么会做出这么浅显的布局?” “把成龙叫成黄龙,把小玉叫成玉真子,故意让我们一眼看破?” 咒蓝轻轻摇头。 “这两个身份太过显眼,更像是他故意牵引过来的诱饵,用来扯住我们的注意力。 他真正送入殷商的人,此刻或许已经落在其他地方。” 圣主皱眉道:“可是西木在那小女孩体内,感受到了极其浓郁的黑气。” “这正说明昆仑派有问题。” 咒蓝指尖拂过水面,白色手印逐渐与八卦中的阴阳二气重合。 “未来那个老爹,原本只是一个凡人。他究竟如何证成太阴,又如何取代黑气,成为新的太阴之主?” 楼顶一时安静下来。 八大恶魔诞生于天地初开,是黑气孕育的先天魔神。他们生来拥有权柄,从未想过一个凡人也能走到这一步。 偏偏老爹做到了。 他从一名凡间法师,一步跨越无数界限,最终成为执掌太阴、镇压八魔的人。单凭天赋与机缘,根本解释不了其中跨度。 咒蓝缓缓说道:“这种修行功法,需要千年万年的推演与迭代,不可能凭空出现。” “或许这个时代本就存在某种证为大道法则的功法,只是一直没有被我们挖掘出来。后世的老爹得到了它,才有机会成为黑气本身。” 圣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白色手印。 “你怀疑那种功法在昆仑派?” “那个小道童便是线索。” 咒蓝起身走到水池中央,蓝色衣摆拂过水面,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小小年纪,已经能以太阳之力撼动先天恶魔。黄龙真人的龙形也颇有几分玄妙。如此道统,不该籍籍无名。” “派人去昆仑探查,但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如今要盯住的,也不只是黄龙真人与玉真子。” 咒蓝抬头望向西方,眼中月光流转,像要越过万里山河,直接窥见那座尚不存在于世人认知中的昆仑仙山。 “我要知道,他们修的是什么法,又是谁在背后传法。” 圣主问道:“如果他们不肯露面呢?” “那便请他们出来。” 咒蓝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笑意,重新化作何仙姑那副端庄出尘的模样。 “以我昆仑派祖师何仙姑的身份,遍邀天下异人,于摘星楼共参阴阳大道。再让帝辛送去玉璧、玄鸟铜符与西方诸侯的通行令,礼数做足一些。” “昆仑既然派弟子下山,便不可能对朝歌毫无兴趣。” 她低头看向池中八卦,乾卦上的白色掌印依然清晰可见。 “我倒要看看,这座昆仑山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她眼神变得阴湿。 她太想要那个功法了。 他们八大恶魔空守宝山无处挖掘,这是最难受的。 如果有了那个功法,挖掘出他们先天自带地力量,那打破此方天地,重炼地风水火的几率更大了! 第151章 见证李易,即是见证未来! 话分两头。 小玉等人自从降临到了殷商时代,在看到了一群魔化士兵后,便隐隐感觉到了这个时代的变化。 寻常商军被黑气侵蚀之后,不知疼痛,不知疲惫,哪怕骨断筋折,也能在极短时间内恢复。更何况,姬昌身为四大侯王之一,在西方诸侯中声望极高,如今却被一群魔化士兵追杀至荒郊野岭。 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小玉带着众人穿过阴影王国,确认西木没有追上来,这才寻了一片僻静山林落脚。 成龙警惕地观察四周,猴王则将夹在腋下的姬昌放在地上。方才还算清醒的姬昌,此刻又陷入了一种痴痴的状态,手指在袖中掐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被岐山上那道卦象魇住了。 小玉蹲在他面前,伸手晃了晃。 “纣王为什么会追杀你?” 姬昌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打了个激灵,眼中恢复清明。 “不是纣王追杀,是我事先卜卦,预知到了殷商里有恶魔!” 小玉与成龙对视一眼,神色同时认真起来。 姬昌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说道:“我虽为诸侯王,但极为痴迷于卜算星位。一年前,大王齐邀诸侯王进摘星楼观星赏月,我也在受邀之列。” “那一夜,摘星楼上有位自称何仙姑的海外仙人,为众人讲解周天星象。等到月上中天,我看到楼上洒下一道光,印在水池上,显化出了八卦的形体,当时我心中就感觉有点古怪。” 姬昌当时没有声张,宴席结束后便返回西岐,以蓍草、龟甲和星位反复占卜。 起初,他只能看见八道凶煞之气盘踞朝歌,后来卦象越来越清晰,那八道凶气已经与殷商国运纠缠在一起,连朝臣、后宫与各路诸侯的命数都受到了影响。 “这种波动一直持续到现在,我感觉大王、仙姑,乃至皇宫处的风水格局,有八处错误,最后我以蓍草卜卦,龟甲问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玉探了探头,成龙也挺直身子。 姬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大王他不是人啊,他是被恶魔夺舍了!” “不仅仅是大王,整个后宫、大臣,全是恶魔的化身,那后宫的皇后是一条人鱼,御膳房的大厨是一个绿皮怪物,大臣是头紫皮大蛤蟆,飞天大蝙蝠,守关的将士是一尊雷魔,而那摘星楼的仙姑是一轮黑洞!” “嘶。” 几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八大恶魔真藏在了殷商皇宫里。 小玉掰着手指数了一遍:“圣主变成了纣王,芭莎藏在后宫,波刚去了御膳房,啸风和西木也在朝中,还有中苏、地魁和咒蓝。” “全齐了。” 成龙的脸色越发凝重。 八大恶魔占据了殷商中枢,手里又握着魔化士兵和整个王朝的力量。想要封印他们,远比直接与八个恶魔交手更加麻烦。 姬昌一个月前再次占卜,确认朝歌之中确有邪魔,这才亲自离开西岐,准备再入摘星楼查证。他本以为自己行事隐秘,没想到刚靠近朝歌,便惊动了摘星楼中的异人,随后遭到一路追杀。 若非遇见小玉几人,他此刻恐怕已经死在那片山林之中。 猴王挠了挠脸:“君王是恶龙,满朝文武都是妖魔。” 姬昌眼中又闪过一丝疑惑。 他低头看向小玉几人,心中那股卜算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龟甲与蓍草,席地而坐。 蓍草铺开,龟甲坠地。 姬昌盯着裂纹看了片刻,神魂猛然一震。 “妙啊,妙啊!” “未曾想你们竟然是天命之人,你们难道是一尊神圣派遣下来的吗?” 小玉小嘴微微张起:“你怎么知道的?” “一切尽在卦象里!” 姬昌双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卦象表示了有一尊不可思议,不可思量,一想就错,一说就谬的存在,他宣告了天命所至,并且派遣下座下弟子,正在极力地纠正……” 话未说完,龟甲上的裂纹忽然自行延伸。 那道卦象越过小玉、成龙与猴王,顺着他们身上的因果,一路投向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未来。 姬昌的双眼瞬间失去焦距,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抽离肉身。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是易!” 呈现在他眼前的,已经不是寻常卦象。 黑暗虚空之中,星河近乎透明,一颗颗虚幻星球在无声运转。亿万生灵尚且维持着原本的生活,他们行走、交谈、吃饭、休息,却连同整片天地一起,化作了一场将散未散的梦。 一尊身披七十二重光的神人端坐于宇宙之外,一只手托举住整片虚幻星河。 日月莲灯悬在他的身后,无穷黑气化作锁链,贯穿诸天星辰,将那片本该消散的未来牢牢托在虚实之间。 姬昌看不清那尊神人的面容,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他只看见了“易”。 那不是具体的人与物,更像一种贯穿天地的象征。万物尚未显化之前,它已经存在;阴阳既分,万物变化,它又藏在一切变化背后。 “易本不易,一切皆在变化中,而又在不变中,这尊存在是太易,是无极……等等,这是什么?” 姬昌眼底的景象再次变化。 他看见那尊存在身负万千因果,一手托住未来天命,即便被真实岁月排斥在外,也未曾让掌中的世界消散。 他又看见阴阳流转,动静相抱。 一面幽深如太阴,已经落入大道,另一面却只见煌煌光明,看不见那光明应有的根源。可在卦象更深处,阴阳最终仍然抱合,化作统摄万般变化的圆满象征。 “太易!” 姬昌猛地站起身,仰头高呼。 “太极!” 咔嚓! 几枚龟甲同时裂开,铺在地面的蓍草也无火自燃,转眼化作飞灰。 姬昌的意识被卦象抛回现实,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成龙连忙伸手扶住他,小玉也紧张地凑了过来。 “姬昌先生,你没事吧?” 姬昌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 身为殷商时代的人,他第一次见证了未来。 那片未来原本已经化作虚幻,不该被真实岁月中的任何人看见。可姬昌顺着小玉等人的因果,亲眼看见了它,也看见了那尊一手托举虚幻宇宙的神人。 这份因果,首次被姬昌见证! 姬昌缓了许久,才重新看向几人。他依旧不知那尊神人的身份,却已经确信,小玉等人正是奉其天命而来。 成龙见他恢复清醒,开口道:“姬昌老先生,现在我们需要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得离去了,感谢你告诉我们恶魔的所在地。” 八大恶魔全部藏在朝歌,老爹又赐下了能够驱散黑气的阴阳印。 成龙认为,老爹应该是让他们封印恶魔的。 只有封印了恶魔,世界才能回归正轨。 小玉也摸了摸手上的阴阳印。或许这道印记,正是封印八大恶魔的关键。既然一掌能够打散西木的黑气,那就多想办法摸他几次。 姬昌却拦住了他们。 “朝歌如今已成魔窟,诸位虽然神通广大,贸然前去也容易落入恶魔围攻。” 他整理衣冠,郑重向几人行了一礼。 “诸位若无落脚之处,不妨先随老夫去西岐。” 小玉与成龙对视一眼。 他们初来殷商,对这个时代近乎一无所知。西岐远离朝歌,又有姬昌这位西伯侯照应,正适合用来落脚。 成龙略作思索,点头答应下来。 …… 未来时空。 正在托举原始地球的李易,忽然看到了一缕因果线串联而来。 他被见证了! 这缕因果极其微弱,却真切地来自殷商时代。它越过漫长岁月,穿过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阻隔,最终落在李易身上。 作为被见证了的对方,那个时代已经有了他的一份传说。 【即是太阴,又是太阳,即是太易,又是太极。】 【一切皆无极!】 李易垂眸看去,发现这些传说仍然十分模糊。 太阴一面已经凝成实质,太阳一面却只有象征,没有相应的道位支撑。至于太易、太极,更像是姬昌从卦象中看到的某种可能,距离真正化作现实还差得极远。 可这已经足够了。 姬昌是第一个见证他的人。 等到真实时空里见证他的人越来越多,关于他的传说也会沿着岁月扩散。这些因果积累到足够强时,便能在真实殷商与虚幻未来之间架起一座桥。 届时,他才有机会真正降临。 李易看着指尖那缕因果,忽然笑了起来。 “未曾想,咒蓝逆转时空,将我排挤在时空之外,反而成就了我!” “那我就顺着这缕因果,去亲眼看看过去是什么样子吧。” 他分出一缕心念,顺着姬昌的见证向前追溯。 真实岁月立即生出排斥,殷商天地如同一座封闭的雄关,将他的力量挡在外面。 李易没有强闯,只将一道无人能够发现的目光送了进去。 那道目光跨过无尽岁月,悄无声息地落向真实殷商。 第152章 太阳失位,果位彻底隐匿,那该如何得道? 那道无人能够察觉的目光越过岁月,落入真实殷商。 李易的一缕意志依附在姬昌留下的因果上,无法显化形体,也触碰不到此世万物,索性化作千风中的一缕,顺着天地间流动的气息,悄然掠过山川大地。 在寻常人眼中,此时天地清明,大日高悬,山间草木郁郁葱葱,正是万物生长之象。 可落在李易眼中,整座天地都被一层浓郁黑气笼罩。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山川、城郭与众生心中升起,汇成一道道庞大气脉,向着殷商统治的疆域聚拢,其中最粗壮的几道,尽数落向朝歌,犹如八条狰狞魔龙盘踞于王城上空。 八大恶魔已经不单单占据了殷商中枢。 它们还在借助殷商的国运与人道,侵染整个时代。 不过,天地阴阳终究没有彻底失去反抗。随着成龙、小玉等人聚拢西岐,原本沉寂的正气随之泛起波澜,正从四方悄然汇集而来,在西岐上空荡起一圈圈旁人看不见的清光。 李易的目光在西岐停留片刻,很快转向东方。 殷商城池,朝歌。 正所谓孩子悄咪咪,肯定是在使坏了。 八大恶魔聚在朝歌,又是建摘星楼,又是召集天下异人,李易自然要亲眼看一看,这群逆子究竟在折腾什么。 那缕清风穿过山野,沿着殷商修建的驰道一路向东,没过多久,一座规模庞大的城池便出现在眼前。 朝歌的生活状态并不差。 城墙高耸,街道宽阔,商旅车马往来不绝,来自各方诸侯国的货物堆满市集。城中不仅有殷商百姓,还有穿着奇异服饰的外族商队,叫卖声、车轮声与牲畜嘶鸣混杂在一起,颇有几分盛世景象。 虽说帝辛近些年的名声越来越不好听,可自从圣主取代帝辛,把持朝纲以来,朝歌确实发展得极好。 为了能有更多奴隶服侍自己,圣主废除了人祭。 活着的奴隶可以耕田、修路、烧制陶器,还能日夜不停地修建宫殿,直接杀了祭祀,实在太过浪费。圣主大笔一挥,禁绝大规模活人祭祀,反倒让不少本该死在祭台上的人活了下来。 为了享受更好的生活品质,圣主鼓励商业和贸易的发展,促进了商品的流通和交易。 各方奇珍、美酒、香料与精美器具源源不断送入朝歌,圣主与几位恶魔自然先挑最好的,剩下的东西流入民间,也养活了大批工匠与商贾。 为了供养自己的波刚大姐,他还用魔法,大力发展农业生产。 殷商各地开垦农田,修筑水渠,甚至有黑气法师奉命调理地脉。粮食产量节节攀升,巨仓一座接一座建起,毕竟寻常灾荒若多来几次,恐怕还不够波刚一个人吃的。 为了享福,他推广了音乐、舞蹈、绘画等艺术。 每日都有乐师、舞者与画师被送入宫中,技艺出众之人可以得到大量赏赐。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朝歌贵族争相效仿,各类乐舞也随之兴盛。 如今的朝歌,在圣主的治理下,倒是发展得极好。 至于修建摘星楼所征召的民夫,还有那些被魔气侵蚀的奴隶,显然不在这份繁华之中。 李易所化的清风穿过街巷,很快又看见一座占地极广的馆舍。 异人馆。 圣主对外传播自己好道爱贤,广招奇人异士,凡有异术在身者,皆可来朝歌投效。殷商给予他们衣食、宅院与修行所需的奇珍,因此当世许多黑气法师与正气法师,都聚集到了异人馆中。 只是进了这座馆舍,去留便由不得他们。 黑气法师大多会被授予官职,成为八大恶魔的爪牙。那些不愿为殷商效力的正气法师,则会在不知不觉间被馆中阵法筛选出来,遭到软禁、侵蚀,乃至封印。 等到天下修行人察觉不对,正气法师已经十去其七,剩下的人也只能藏入深山,不敢轻易露面。 李易沿着城中黑气最浓郁的方向继续向前,最终来到了摘星楼。 高楼刺入云层,楼身铭刻无数魔法符文,八道黑气分别占据一方,如同八根锁链,将整座朝歌的气运牢牢束缚于此。 清风穿过符文间隙,一路登上楼顶。 倏尔,风中传出了一道声音。 “如今太阳失去位格,我们又将天下的正气法师封印,这阴阳失衡,唯有黑气大盛于世。大哥,我恐怕那老爹会趁着魔气大涨时,偷渡进来。” 圣主站在摘星楼边缘,披着帝辛的身形,俯瞰整座朝歌。他语气虽然平静,眼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咒蓝端坐八卦水池旁,听见这话,只是悠悠开口:“神都,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在岁月之书上写下‘时代逆流’,让我们重回过去,而不让你直接改写历史,写成‘八大恶魔窃取了胜利的果实’吗?” 圣主沉声道:“因为我已经失败过了。” “不,不仅如此。” 咒蓝抬手拂过水面,池中随即映出一片虚幻未来。 “如果直接写窃取胜利果实,那个老家伙还是存在。我们看似改变了一切,其实一切都没改变。” “那时我就在想,必须等老家伙死去。如果他死不了,我们恶魔永远翻不了身,只能在这老东西身下忍一辈子。” 圣主脸皮抽动了一下,显然想起了某些极其不愉快的经历。 咒蓝的声音仍在继续。 “所以,机会来了,岁月!唯有扭转岁月,来到过去,我们头顶那片乌云才会消失,我们才大有作为!” 她指尖轻点,池中虚幻未来迅速淡去,只剩一尊模糊身影托举天地。 “他会因为他的善心托举起一方虚幻的未来,断绝亲身进入现世的机会。而我们八大恶魔,就可以在真实的过去里安心复辟,死灰复燃!” 这番谋划环环相扣。 只要李易不愿放弃未来的亿万生灵,便只能留在被抹去的未来,维持那方虚幻天地。过去与未来一真一假,双方隔着岁月之书,李易纵有再大神通,也难以踏入真实殷商。 咒蓝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又补充道:“史书上写了太阳失位,也断绝了他证为太阳的可能。” “他就算能够借黑气进入这个时代,也只能艰难维持太阴之主的位格。阴阳无法归一,他便无法以圆满姿态降世。” 圣主沉默数息,抬眼扫过四周。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但我总感觉惴惴不安,就像被老家伙看着。” 咒蓝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神念扫过摘星楼,掠过每一缕风,却没有察觉任何外来气息。 “不必管他。” 咒蓝微微颔首,语气从容。 “我们只要积蓄力量,身体挺住,心里想开,将这老家伙的基业一举毁灭,然后换个天地,我们做主!” 圣主听得心头激荡,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 一旁的清风悄然绕过二人,升入更高处。 “太阳失位。” 李易暗暗抬头。 众生眼中的太阳仍然高悬于天,照耀山河大地,给予万物光明与温度。可在李易的大道视野中,那轮大日晦暗无光,只有形体与光热,没有相应的太阳法则显化。 太阳失位,听着很玄,其实换成西游世界的说法就是——大道隐世了! 太阳落山了。 “天上有日,日中无位;光照万物,却不传一道。” 难怪此世黑气如此旺盛。 阴阳两道彼此消长,太阳大道隐去,黑气自然失去钳制,迅速淹没天地。李易身在未来,也能感受到真实殷商不断涌来的蓬勃黑气,甚至正是这些黑气化作太阴之力,帮助他一同托住虚幻未来。 可如此一来,李易也被卡住了。 他想以【太极清微天尊】之身降世,单靠一道见证远远不够,还需要在真实殷商立下足够多的锚点。 所以他选择了让吕慈封神。 【封诸神】的本质,就是借李易的金性分裂出一道道神篆,再由吕慈敕封天地神位。每多一尊正神,真实殷商便多一个属于李易的锚点,等到三百六十五尊诸神归位,便足以接引他的天尊法身降临。 问题在于,阴阳失衡。 李易的太阴金性多到没处用,却只能敕封阴性之神,诸如山神、水神、幽冥神等阴属神位。 雷神、风神、火神,以及诸多阳性神位,都需要大日金性才能敕封。 而大日金性呢,现在连根毛都没有。 太阴固然能生少阳,可凭借阴阳转化出来的少阳金性,零零散散,填补几个神位尚可,想要支撑完整的三百六十五尊诸神,金性肯定不够! 除非他能证得太阳之位。 否则诸神难以圆满,他也无法以【太极清微天尊】之身降世。 被卡住了。 “除非有什么人走完了太阳之位,留下了某种依凭之物,让我假持一下,我便可以凭借阴阳转化的特质,源源不断生成大日金性。” 李易所化的清风在天空盘旋一周,随即悄然消散。 那道目光沿着姬昌留下的因果返回未来,李易重新睁开双眼,继续托举身下虚幻的原始地球。 他沉思片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昔日太阳之主。 “太阳神?” “早就死绝了,祂不行。” “那还有谁?” …… 殷商世界,一处不知名的松林中。 洞山先生缓缓睁开眼睛。 知见障已经为他塑造出一具符合此世规则的肉身,原本炼入性命的修为与神通也一并显化,只是周围空空荡荡,既没有师父、师弟,也没有张之维的身影。 “被分开了。” 洞山先生检查过自身,确认修为无碍,这才开始打量周围。 林中松木高大挺拔,有些古松足有数人合抱,树皮开裂如鳞,枝叶间还残留着淡淡灵机。此世大道虽然混乱,山野间的灵材却远胜后世,随便一棵老松,木质都坚韧得出奇。 洞山看得一时技痒,身上的皮肤迅速变白,泛起一层近乎玉石的光泽。 他走到一棵古松前,双臂环抱树干,腰背骤然发力。 轰隆! 泥土翻卷,树根绷断,那棵数丈高的古松竟被他生生拔了出来。 洞山并指成刀,一炁沿着指尖吞吐,熟练地削去树根与枝杈,刨出一柄宽阔厚重的木剑。 “山野之中的松木,却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伸手在剑身上一抹,神机百炼随之运转。 木剑表面迅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纹路,原本松散的材质被反复祭炼、重组,不过片刻,便多出金铁般的沉重质感。 洞山握住剑柄,朝着林外随手一劈。 铮! 清越剑鸣响彻山野,锋锐剑气冲天而起,将漫天云海从中斩开,露出一道绵延数里的湛蓝天幕。 洞山满意地弹了弹剑身。 “好材料,你便叫巨阙剑吧!” 他将巨阙背在身后,随便挑了个方向走出松林。 数日之后,洞山沿着道路不断前行,路上遇见的车马商队越来越多。等他翻过一座山岭,一座人满为患的庞大城池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宽阔驰道上,牛马拉着满载货物的木车,商贩与行人来往不绝。城墙内宫阙连绵,正中还有一座高楼直入云天,繁华程度远远超出了洞山的预料。 “这里是哪?这个时代居然也有这么繁华的城市?” 洞山沿着人流来到城下,仰头看向城门上方。 “朝歌?” 第153章 蓝魁、众仙齐贺长生会! 朝歌城门之下,车马如龙。 洞山先生随着人流进城,一路走走停停,将周围景象收入眼底。朝歌的繁华远超他的预料,主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商铺连成一片,各地商旅操着不同口音,高声兜售陶器、玉石、皮毛与青铜器,偶尔还能看见几名奇装异服之人混在人群中,腰间悬挂着样式古怪的法器。 城中各处都有身披甲胄的商军巡查。 那些士卒看似与常人无异,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暗红,行走之时步调一致,甲片碰撞的声音整齐得有些瘆人。 洞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临行前,李易只说此方天地有众多魔神作乱,吕慈会代为主持天命,他们这些人最终落在什么地方,要看自身道行与殷商天地之间的感应。 他对朝歌如今的局势几乎一无所知,更不清楚师父、师弟和几位道友落在了哪里。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个地方打听消息。 洞山沿着街道走了片刻,最终在路边找了一家酒馆。店面不大,门前挑着一面旧旗,屋檐下摆了七八张矮案,里面坐着不少贩夫走卒,酒水与肉羹的香气混在一起,倒也颇为热闹。 他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看着小店里的风景,不禁想到了一则来自于他那个时代的趣闻。 一名穿越者穿越到了秦朝,在酒楼要了一份番茄汤面,店小二回答道:“客官,这面条到宋朝才会成形呢,西红柿是美洲货,清朝末年才传入中土。” 洞山不禁会心一笑。 想到这笑话,也并非无的放矢。 实则他也是那个穿越者,自然不能喊小二上盘牛肉,更不能随口点出花生米、炒菜之类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不然一开口就破了跟脚,恐怕他这趟穿越之旅,就要在此刻终止于此了。 好在【知见障】能够遮掩来历,也能让他听懂此世言语,却不会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凭空变出来。 洞山正琢磨着该点些什么,邻桌忽然有人一拍桌案。 “小二,我要一碟牛肉,一坛酒,一碟……” 一个长相清秀的蓝衫少年坐下,说出的话却极为豪迈,不由引起了洞山的注意。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没有佩戴任何兵刃。只看相貌,倒像哪家偷跑出来游玩的贵公子,可他坐下时整张木案都轻轻一沉,四条桌腿陷入地面半寸,偏偏桌上的陶碗纹丝未动。 少年想了一下,继续道:“再来一碟葵菜。” 店小二一脸赔笑:“魁爷,司空府今天刚摔死了一头牛,正让你赶上巧了。只是那牛才送到后院,庖人还没收拾妥当,您得稍等一会儿。” “无妨,切最肥的那一块。” 蓝衫少年丢出一小块赤金,又补充道:“剩下的熬成肉羹,给司空府做工的人分了,骨头送去摘星楼,别浪费。” 店小二连声答应,接过赤金便往后院跑,脚步轻快得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洞山端起刚刚送来的黍米酒,掩住嘴角笑意。 得。 他小心了半天,旁边这位张口便是一碟牛肉。 不过看店家的反应,此人显然身份不低。这个时代耕牛珍贵,即便真的摔死,也该由官府收走,寻常百姓别说吃肉,私自宰杀都可能惹来麻烦。 司空府刚死了一头牛,酒馆立刻便能端上魁爷的桌案。 这牛摔得多少有些体贴。 蓝衫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洞山放下酒碗,随口道:“只觉得阁下赶得巧,刚想吃牛肉,司空府便摔死了一头牛。” 蓝衫少年愣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 “确实很巧!” 他笑得坦荡,丝毫没有解释那头牛究竟怎么摔死的意思,反倒提着酒坛坐到了洞山对面,自顾自倒了一碗酒。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我请你。” 洞山没有拒绝,端碗与他碰了一下。 两只陶碗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酒水入口浑浊微酸,远谈不上好喝,胜在粮香浓郁。蓝衫少年却喝得极为痛快,一口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目光随之落到洞山背后的木剑上。 “你这柄剑有些意思。” 洞山笑道:“山野里随手炼出的护身之物,让阁下见笑了。” “我能看看吗?” 蓝衫少年伸出了手。 洞山略作停顿,解下巨阙,横着递了过去。 蓝衫少年单手握住剑鞘,刚刚接过巨阙,手腕便微不可察地向下一沉。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五指缓缓收紧,剑身内部随即传出木料受压的细响。 这柄剑看似是松木雕成,重量却远超寻常青铜重器,材质更是坚韧得出奇。他暗中加了几分力气,剑身非但没有变形,反而自行浮现出细密纹路,将所有压力分散到整柄剑上。 “有趣。” 蓝衫少年屈指一弹。 铮! 清越剑鸣在酒馆中荡开,桌上酒水随之泛起一圈圈涟漪。附近客人纷纷转头看来,连后院剁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松木为胎,炼得却比金铁还要坚固。剑身内藏了七层变化,受力越重,彼此结合得越紧。” 蓝衫少年抬眼望向洞山:“这也是随手炼的?” 洞山伸手接剑,轻描淡写道:“材料寻常,只能在炼法上多花些心思。” 巨阙落回他手中的瞬间,一股厚重力道猛然从剑柄传来。 那力量沉重如山,寻常修行人猝不及防之下,手臂都可能被直接压断。洞山掌心微微泛白,逆生之炁沿着筋骨流转,稳稳接住巨阙,连身下木凳都没有晃动一下。 蓝衫少年笑意更浓。 洞山把剑重新背好,心中却多了几分警惕。 对方刚才弹剑之时,没有动用真炁,也没有施展任何法门,完全凭借肉身力量便险些震开巨阙内部的禁制。 而且此人气息极为古怪。 他明明坐在酒馆里,气机却与脚下大地连在一处,一呼一吸之间,方圆数里的土石都在随之震动。若非洞山对材料与地脉变化极为敏锐,根本察觉不到其中异样。 蓝衫少年又倒了一碗酒,问道:“还未请教,你从哪里来?” 洞山依照李易事先的嘱咐,答道:“昆仑山修行客,洞山。” “昆仑?” 蓝衫少年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重新打量洞山,视线从那柄巨阙剑扫到洞山双手,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 “原来是昆仑高士。” 洞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应:“阁下听说过昆仑?” “西方神山,万灵所居,当然听说过。” 蓝衫少年说得无比自然。 【知见障】悄然运转,在他的认知中补全了一座神秘昆仑。此山远在西陲,常年被云雾遮掩,山中多有修行之人,只是很少踏足中原。 这些信息彼此吻合,寻不出半点破绽。 “我姓魁,平日替司空府做些营造之事,城里人给面子,都叫我一声魁爷。” 蓝衫少年端起酒碗:“你叫我阿魁就成。” “魁兄。” 洞山与他碰了一碗,随后看似随意地问道:“我常年在山中修行,初次下山,不知朝歌如今是何局势。方才进城时,看到许多身怀异术之人,莫非这里常有修行者往来?” “你问对人了。” 地魁伸手指向城池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隔着屋檐露出一角,黑气缠绕其上,寻常人却只能看见霞光与祥云。 “大王好道爱贤,广招天下异士,特意在朝歌设下异人馆。无论炼气、炼器、卜算、祝由,只要有真本事,入馆后都能得到王朝供养。” “前些日子,摘星楼上的何仙姑还传下法旨,要遍邀天下修行者,共参阴阳大道。” 地魁看向洞山,意味深长地说道:“其中最想邀请的,正是昆仑高士。” 洞山捏着酒碗,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迅速转过数个念头。 他才刚刚降临,朝歌便开始寻找昆仑修行者,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李易给他们安排昆仑身份,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眼前这个自称阿魁的少年也绝非寻常人物,对方听到“昆仑”二字,反应实在太快。 洞山问道:“异人馆既然广招天下修行者,可有规矩?” “当然有。” 地魁咧嘴笑道:“入了朝歌,便要守朝歌的规矩。愿意为大王效力,自有官爵、财货和修行材料。若不愿受官职,留在馆中参法论道也行。” “想走呢?” 地魁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笑容依旧清秀和善。 “朝歌如此繁华,异人馆里又有天下奇法,何必急着走?” 就在此时,店小二端着一大盘牛肉从后院快步走出。肉块还冒着热气,只用粗盐和香草烹煮,地魁也不嫌弃,招呼洞山一起吃。 洞山夹起一块尝了尝,没有继续追问。 不多时,一队商军从街上经过,为首官吏手持铜锣,一路宣读摘星楼的招贤令。 “海外仙人何仙姑,于摘星楼设宴讲法,遍邀天下异士,共参阴阳之妙!” “凡有道术者,皆可入异人馆,受大王礼遇!” 街道两侧议论纷纷,不少外地赶来的修行人跟在商军身后,朝着城池深处走去。 地魁吃完最后一块牛肉,把酒碗往桌上一放。 “正好我也要回司空府复命。” “洞山兄初来朝歌,人生地不熟,不如由我带你去异人馆。以你炼器的本事,何仙姑见了必定欢喜。” 洞山看了他片刻,起身道:“那便有劳魁兄了。” 既然已经被人盯上,推辞反倒更惹怀疑。 况且异人馆汇聚天下修行人,正适合打听另外几位道友的下落。至于那位何仙姑究竟是仙是魔,亲眼看过才知道。 两人离开酒馆,并肩向城中走去。 沿途路面平整,车马往来不绝。地魁每走一步,脚下尘土都会自行退向两旁,坚硬石板更像活物一般承托着他的脚步。 经过一处转角时,一辆装满青铜锭的牛车陷入坑中,十余名奴隶用尽力气也没能将车轮推出。地魁只是随意跺了跺脚,地面便无声隆起,将沉重车轮稳稳托回路面。 奴隶们连忙跪地叩谢。 地魁看都没看,继续带着洞山向前。 洞山则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地面隆起时,他清楚感受到整条街道下方的土气都被调动起来。对方控制大地如同驱使手足,绝非寻常术法能够做到。 两人穿过数条街巷,终于来到异人馆前。 馆舍规模极大,朱门铜柱,门前摆着两尊面目狰狞的青铜异兽。数十名修行人进进出出,有人肩头蹲着毒虫,有人身后跟着行尸,还有人吞吐火焰,引得旁人连连叫好。 表面看去,确实是一处修行盛地。 洞山背后的巨阙却轻轻震了一下。 神机百炼让他对法器气机极为敏锐。整座异人馆的梁柱、地砖与青铜装饰,看似各自独立,暗中却被某种阵法串联在一起。 这座馆舍本身,就是一件庞大的法器。 门窗是锁,梁柱是笼,地底还埋着无数缠绕黑气的青铜锁链。一旦阵法发动,馆中之人便如同落入瓮中,想走都走不了。 地魁停在门前,回头招了招手。 “洞山兄,愣着做什么?” 洞山收回目光,迈步走上台阶。 负责登记的官吏抬头问道:“姓名,来历,所修何法?” “洞山,来自昆仑,略通炼器。” 官吏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迅速抬头看了洞山一眼,又望向旁边的地魁。见地魁微微点头,官吏立刻招来一 第154章 《冯祖答郑仙问》 “小二,我要一碟牛肉,一坛酒,一碟葵菜。” 一个长相清秀的蓝衫少年坐下,说出的话却极为豪迈,不由引起了洞山的注意。 店家连忙迎出来,满脸赔笑:“魁爷,王家铸兵坊今日刚摔死了一头牛,正让您赶上巧了。只是才送到后院,还得劳您多等一会儿。” “无妨,挑最肥的地方切。” 地魁丢下一块赤金,转头正要寻酒,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浑身烟火气的工匠快步闯进酒馆,额头满是汗水,衣袍上还沾着大片黑灰。他一眼看到地魁,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急忙躬身行礼。 “工正,西坊第三炉又出了问题。” 地魁拿酒的动作一顿:“昨日不是已经改了范模?” “范模没有损坏,可浇出来的铜戈满是麻坑,刃口也有缺肉。方才工师看过,怀疑是铜中锡料不足,已经让人准备再添一成锡,重新开炉。” 地魁眉头微皱,尚未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若再添一成锡,这一炉铜戈纵然能够成形,恐怕落地一摔便断。” 工匠转头看去,只见洞山端着一碗黍米酒,正望向酒馆外的天空。 “哪里来的外乡人,也敢妄议王家铸兵坊的事情?” 洞山没有与他争执,只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朝歌上空烟云交错,其中三道烟柱最为醒目,应当都来自王家铸兵坊。前面两道赤中带黄,升入高处才渐渐散开,最后一道烟气却是青白之色,云脚贴着屋舍,时聚时散。 “西坊第三炉,在最南面?” 那工匠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两炉火气直上,烟云聚而不散,说明风道尚且通畅。第三炉云脚断续,色泽青白,炉里的炭不是受了潮,便是鼓风之器出了问题。” 洞山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火候不足,铜液黏滞,入范以后自然走不到刃口。范中湿气又未散尽,受热化气,无路可去,麻坑便是这么来的。” 工匠脸上怒色渐渐消失,下意识看向地魁。 地魁没有急着表态,推开桌案走到门外,抬头观察片刻,又将手掌按在地面。 大地深处的震动沿着他的掌心传来,铸兵坊中鼓风、添炭、拉动风箱的声音,很快在他心中拼成一幅清晰画面。 片刻之后,地魁收回手掌。 “第三炉左边的风道裂了。” 工匠脸色一白。 他只知道炉火不旺,急着赶来禀报,根本没有查过地下风道。若真按工师所言多添一成锡,整炉兵器恐怕都要变成废品。 “还愣着做什么?” 地魁喝道:“立刻让人封炉,修补风道。范模全部重新焙烧,未经烘透,不许再用。” 工匠连声应下,转身便要赶回铸兵坊。 “等等。” 洞山又唤住了他:“你们的范土,可是以术法压实?” 工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工正亲自调动地气镇压,范模坚固如石,连续浇铸数次都不会损坏。” 洞山摇了摇头。 “问题也在这里。” “范土压得太死,固然不易损坏,腔中水汽却无路可走。铜液灌入其中,气流反冲,器面便会留下麻坑。” 地魁听到这里,目光彻底落在洞山身上。 “一面要范模坚固,一面又要范土透气,二者如何兼得?” “分层。” 洞山放下酒碗,随手蘸了些酒水,在桌面画出范模轮廓。 “贴近器面的范土要细,负责定形,外层范土则可掺入细砂与草木灰,留下疏气的余地。浇铸以前,将范模彻底焙干,再从戈刃尖端开出细小气道,浇口抬高一些,借铜液自身的重量一气灌满。” “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炼器如同治水,一味封堵,只会把问题锁在里面。” 地魁盯着桌上的简图,蹙眉思索。 他执掌大地,随手便能将泥土压得比金石还要坚固。过去铸造兵器,每逢范模破损,他便继续调动地气加固,最后范模确实不破了,铸出的兵器反而不断出现麻坑。 今日才知道,错处竟在一个“坚”字上。 “若在外层范土中留下气道,铜液冲入时,范面承受不住,岂不是会自行崩塌?” 地魁伸手在桌面一点,土黄色光芒沿着酒水画出的范模游走,将内外两层分开。 “我以地气镇住内层,再从地脉引来火气,提前温养范模,能不能让铜液多走三尺?” 洞山抬眼看他,眼中也多了几分兴趣。 “地火可以用,不能直接接触范背,最好隔上一层炭灰。否则冷热相激,铜液表面先结硬壳,里面仍在流动,炼出来的兵器看似完整,内部却会留下暗伤。” 他略作思量,又在地魁画出的气道旁添了几笔。 “若是能够控制地火,不妨从浇口向刃端逐段撤去热力。铜液由远及近凝固,最后的余料都集中在浇口,兵器里面便不会留下空腔。” 地魁眼前一亮,抬手又改了几处。 “外层范土也无需全部掺砂,可以隔三寸留一道气孔,再以地气护住孔壁。铜液不漏,水汽却能排出去。” “还可以更细一些。” 洞山挪到地魁旁边,沿着他画出的纹路重新调整:“戈援与内部空腔受力不同,气道不能开得一般大小。刃部薄,气道要细密;内腔厚,气道则应宽些,否则凝固时内外不一,照样会裂。” 两人一个精通神机百炼,一个执掌大地矿藏,最初只是谈论一炉铜戈,没过多久,便从范模谈到了铜锡配比,又从炉火谈到了矿料淬炼。 前来报信的工匠站在旁边,听得满脸茫然,几次想要插话,却连开口的机会都寻不到。 地魁偶然抬头,发现那人还在这里,挥手道:“将我们方才所说的全部带回去,先挑一炉试铸。若有不懂的地方,等我回去亲自处理。” 工匠望着满桌已经混在一起的酒水线条,嘴角抽动两下,硬着头皮将那些内容记下,快步离开了酒馆。 地魁重新坐下,越看洞山越觉得顺眼。 “你连铸兵坊都不曾去过,只从云气便能看出炉火出了问题。” 他提起酒坛,亲自为洞山斟满一碗,笑道:“兄台莫非是云中之君?” 洞山道:“君不敢当,一介散修,称子便是。” 地魁顺势道:“那便叫云中子。” “云中子?” 洞山将这个称呼念了一遍,觉得颇为顺耳,也没有推辞,端起酒碗与地魁碰了一下。 “那便承魁兄吉言了。” “好,云中子!” 地魁大笑一声,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桌上的牛肉直到此时才被店家端上来,热气腾腾,切得极为厚实。地魁招呼洞山动筷,嘴里仍在讨论方才那套分层范法,甚至准备吃过之后便带他去铸兵坊,亲手试上一炉。 洞山与他越聊越觉得投契。 眼前这位魁兄言谈粗豪,对于矿脉、范土、炉火与各种金石的特性却了如指掌,许多见解更是闻所未闻。尤其是那一手驱使大地之力的法门,简直天生便该用来炼器。 地魁同样觉得自己遇见了难得的明白人。 朝歌工师不少,面对他时却只知点头应是,出了问题便继续加土、加火、加锡,从未有人告诉他,范模太过坚固同样会坏事。 两碗酒下肚,地魁拍着洞山肩膀,直接改了称呼。 “云中兄,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第155章 咒蓝一思考,李易就发笑 女童捧着何仙姑的请柬,仍在异人馆门前等候答复。 洞山指尖摩挲着月白色封面,尚未开口,地魁已经从旁伸出手,将请柬往下压了压。 “今夜不成。” 女童一愣:“魁爷,仙姑请的是这位昆仑高士。” “我知道。” 地魁指了指城南方向,理直气壮道:“西坊的铸炉刚修好,分层制范也只试了一炉,还有气道、炉温与铜锡配比没有定下来。这个时候把人请走,明日若又炼出一炉废铜,你替我赔?” 女童张了张嘴,哪里赔得起一炉青铜。 地魁见她不答,直接替洞山做了决定:“回去告诉何仙姑,云中兄初到朝歌,舟车劳顿,先在异人馆歇息几日。等铸兵坊的事情忙完,他自然会去摘星楼。” 女童有些为难地看向洞山。 洞山顺势拱手:“还请仙姑宽限几日。” 何仙姑为何偏偏邀请昆仑修士,他心中同样好奇,不过眼下贸然踏入摘星楼,难保不会落进旁人布置好的陷阱。 相比之下,王家铸兵坊坐落在朝歌南城,每日有上千工匠与奴隶来往,消息流通极快,正适合他了解这座城池。 女童只好收起请柬,转身返回摘星楼。 当夜,咒蓝得知消息,没有再次派人催促,只吩咐异人馆暗中留意。地魁既然与云中子谈得投机,正好可以借此看看,这位昆仑炼器士究竟有什么本事。 …… 接下来数日,洞山还是被地魁领进了铸兵坊。 原因无他,他想亲身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殷商。 冯天尊曾道,要修正天命。 可洞山入城以来,看到的朝歌百姓衣食无忧,城中商旅往来,百工兴盛,街头酒肆与乐坊夜夜不歇。即便比起他所处的时代,这座上古王城也不显得荒蛮,反倒透着一股蓬勃生机。 这天命非得改吗? 扪心自问,殷家的江山让姓姬的坐了,后面再让嬴姓的坐了,又会真的好吗? 殷商、姬周、嬴秦,又或赵宋、朱明,还是那猪清,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一姓的私计。王座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天下谁坐,苦的还不是百姓。 所以才有一句,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洞山看见这个时代的殷商人过得确实不错,所以他没有多少心思扶持王朝更替。 冯天尊所说的修正天命,也未必就是扶周灭商。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依旧是调查八大恶魔,查明这些魔神对殷商天地究竟造成了什么影响。至于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他也想借着朝歌的身份慢慢调查。 亲身所见,远比只看一眼便作出评判更好。 有些地方,看似很繁华,体会起来也很繁华,可剥开外面的锦绣,里面仍可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倘若他发现朝歌也是如此,洞山心里还是有个想法的。 找张之维聊聊。 周家王朝未必可信,张家道国说不定还真能试试。反正龙虎山祖上是五斗米道,那可是造反的专业户,再起道国,也无妨。 当然,此事还得等找到张之维再说。 …… 带着这种心思,洞山住进异人馆后,每日天不亮便赶往铸兵坊,直到夜深才回来。 他一边帮地魁改造炉火与范模,一边观察坊中工匠、奴隶与朝歌官吏。 铸兵坊的工匠大多领有粮食与布匹,技艺高深者还能得到独立院落,日子比寻常农人更好。奴隶依旧没有自由,却也很少被随意杀死,每日只要完成定下的工量,便能拿到足够果腹的黍饭。 圣主废除人祭以后,朝歌确实少死了很多人。 可洞山同样发现,铸兵坊中有一部分奴隶被黑气侵蚀,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与疲惫。官吏将他们视作最耐用的工具,哪座炉子最热,哪处矿洞最容易坍塌,便会将这些人送去哪里。 被铜液烫伤也好,被矿石砸断骨头也罢,只要没有当场断气,伤口很快便会在黑气作用下愈合。 他们活着,却很难说还算不算人。 洞山没有立刻下定论,只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他与地魁的交情增长得极快。 两人没有共同经历什么生死考验,只因为两个真正喜欢炼器的人,一旦遇见能听懂自己的人,便总有说不完的话。 白日,他们蹲在炉前,争一块铜料该吃几分火;入夜,他们把碎裂的旧兵器摆满一地,各自猜测这些兵器当初为何损坏。 地魁嫌洞山下手太细,炼一把凡兵,也要给每一道炁路留下余地。 “不过是一柄给士卒用的铜剑,你又是测材质,又是理炁路,半日才炼出三柄。照你这个速度,等你把十万人的兵器炼完,仗都打完了。” 洞山也嫌地魁全凭本源硬压,明明能用三分力解决的事情,偏要把大地抬起来砸在材料上。 “凡兵同样是兵器,你每次都用地气强压,虽然一时坚固,里面的材质却被压得毫无余地。天寒地冻时再受重击,断得只会更快。”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各炼十柄铜剑,交给坊中力士反复劈砍。 最后洞山炼出的剑只断了一柄,地魁炼出的剑却在洞山一方之前,足足多砍坏了二十多面盾牌。 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有一次,地魁看着洞山以神机百炼梳理铜剑,手掌只是沿着剑身轻轻一抹,原本钝拙的刃口便泛起一线寒光,忍不住赞叹道:“你这手真巧,随便摸一摸,这武器就变得很锋利,比其他法师强多了,他们只会一手封印术。” “术业有专攻吧。” 洞山检查了一遍剑身,确认炁路没有滞涩,随手递给旁边等候的工匠。 地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封印术虽然不能炼器,用来封正气法师还是挺好使的。 …… 数日后,官署偏厅。 一名主事将铜印放在桌上,目光始终停留在洞山背后的松木巨阙上。 铸兵坊的工匠都已知道,工正这些日子结识了一位名叫云中子的炼器高人。此人只看天边烟气,便能判断炉中火候,随手炼出的兵器,也远胜坊中工师。 本事自然是有的,来历却实在含糊。 主事翻过桌上的几卷竹简,公事公办道:“来历不明,无籍无氏,照规矩不能入司。” 地魁坐在旁边,闻言直接道:“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他后面。出了事,我担着。” “工正,此人自称来自昆仑,可朝歌旧籍之中,从未记载过昆仑有什么炼器士。按照规矩,还要查明他的师承与来历……” 主事还想再劝,地魁抬手按住面前石案。 他没有威胁对方,只是听这些规矩听得有些烦,一时忘了收敛力气。 咔嚓! 厚重石案微微一沉,坚硬石面上顿时陷下一个清晰掌印,五根指痕足有半寸深。 偏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主事盯着那道掌印看了片刻,默默合上竹简。 “正式入司确有不妥,不过云中子先生炼器有功,可以先授客卿身份。” 客卿不必参与朝会,也不领具体职事,却能自由出入铸兵坊,调用库中普通材料,更有一枚司工府铜印,用来证明身份。 从今日起,云中子便不再是来历不明的山野散修。 他在殷商有了一个足以经得起查证的身份。 洞山拿起铜印,看着上面繁复的玄鸟纹路,一时有些出神。 离开偏厅后,他终于开口问道:“你不问我究竟从哪里来,又为何入朝?” “你我一见如故!” 地魁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若图铜,库里有;图火,炉里有;图我这个位置,我让给你也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洞山一时无言。 地魁恰好把身份给到了他最缺的地方,也恰好没有追问他最不能回答的问题。 “走,我再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地魁丝毫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拉着洞山直奔地炉库房。 …… 库房位于铸兵坊地底,厚重石门一层套着一层,里面存放着殷商从各地搜罗而来的珍贵矿料。 地魁带着洞山一路走到最深处,从石架底层搬出一只方正石匣。 匣盖打开,冷光顿时映亮两人的面庞。 里面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铁,表面遍布银白星纹,纹路间还有细碎光芒缓缓流转,像把一小片夜空冻在了铁中。 洞山眼神顿时认真起来。 “星陨之铁?” “前些年落在东山,我从地底挖出来的。” 地魁拿起黑铁,随手抛了两下:“这东西又硬又冷,丢进地炉里烧了三天,也没见融化多少。留着也不知道炼什么,给你。” 洞山没有伸手。 “此物太重。” “不重。” 地魁单手托着石匣,满脸不解:“我一只手能拿十块。” “我说的是人情。” 地魁更加不解:“朋友给东西,也要称重?” 洞山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接过石匣。 沉重黑铁落入掌中,里面的银白星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炁,接连亮起。此物若经过神机百炼重塑,再融入巨阙,足以将那柄松木法器的品质提升数个层次。 铜印、炉火、材料、立足之身,地魁给得坦坦荡荡。 反观他自己,一面借朋友的身份查探八魔,一面把真正的炼器法守得严严实实,竟像是在专欺一个没有心眼的人。 洞山心中生出一股难言滋味。 蓝魁以真诚待我,我却以小人之心利用他,真是不够光彩,恐怕左师在此,也要说我一句,好低的手段……唉! 他的道德与良心打了一路。 等回到异人馆住处,洞山将铜印、石匣与一卷空白竹简依次摆在桌上,心里终于有了决定。 …… 烛火摇曳,映着竹简上的一片空白。 洞山提笔良久,迟迟没有落下。 玉京根本法不能轻传,神机百炼也牵涉太多,绝不能因为一时感动便泄露出去。 可若连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都不肯给,他便没有资格收下地魁这句“朋友”。 反复思量后,洞山最终选出了一篇《冯祖答郑仙问》。 此文所谈,只是紫府、性命与后天之炁,浅得连杀人之术都算不上,却是李易得道之后,以冯祖之名重答郑仙旧问。 郑隐昔年曾问:“何为性命,何为炁机,先天之气既生,后天之炁何存?” 冯祖由此讲述性命相合、意炁相随之理,教人如何感应自身,梳理后天之炁,再以神意驾驭炁机。 它不是玉京根本法,也没有任何强横神通,只能算真正修行之前的一道门槛。 用来回报地魁,应当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洞山不再犹豫,提笔将经文一字字写在竹简上。 …… 次日,官坊偏院。 地魁拿着竹简翻看数遍,满脸疑惑。 “这就是你的炼器法?” “不是。它先教你明白何为后天之炁,何为性命相合。连炁都不能由心运转,看我的炼器只会学到手势。” 洞山盘膝坐在他对面,认真叮嘱道:“这篇法门虽然浅显,却是我家山主亲自整理。你修行之时不可急躁,先守心定意,感应胸腹之间的气机,再以意念引导,切忌直接动用你那股土行本源。” 地魁抬头问道:“冯祖是谁?” “山主。比我厉害得多。” 地魁神色一肃,当即盘膝坐下,毫无防备地把竹简摊在膝上。 他以前从来没有正经修行过。 八大恶魔由黑气孕育而生,一出生便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权柄如同手足,哪里需要从打坐、调息开始学起。 地魁按照经文闭上双眼,下意识便要调动大地之力。 整座偏院顿时向下一沉。 “收回去。” 洞山连忙提醒:“感应你自己的气息,不要感应大地。” 地魁只好强行断开与地脉的联系。 没过片刻,他眉头越皱越紧,胸腹起伏也变得毫无规律。寻常人天生便有呼吸吐纳,他却习惯了以大地本源支撑这具人类形体,真要寻找所谓后天之炁,一时间竟连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洞山没有催促,只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 数个时辰悄然过去。 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地魁始终坐在原地。直到黄昏将至,他胸腹之间才忽然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震响。 一缕微弱的后天之炁,从地魁体内缓缓升起。 那缕炁少得近乎可以忽略,与他浩瀚无边的大地本源相比,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它却真正属于地魁自己。 不来自黑气,也不来自天地权柄,只随着他的意志缓缓流转。 洞山看着地魁笨拙地调息,心中那点愧意终于轻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不是一门威力惊人的法术,却恰好是一把钥匙。 先天恶魔生来强大,黑气本源、仙人功果与自身意志却始终混在一处,力量即权柄,权柄即自身,从未有人教过他们如何梳理性命,如何将一身所得重新组织起来。 八魔最缺的,正是这一步。 当那缕后天之炁完成第一次周天运转,地魁体内沉寂无数岁月的大地本源忽然有了一丝变化。 整座地炉随之轻轻一震。 第156章 咒蓝:祂是元始,不会错的! 咒蓝将断剑举到灯火下。 “云中子携松木剑进入朝歌,将木剑悬在楼中,用来镇压妖魔。后来,统治朝歌的人毁了那柄剑。” 西木挠了挠头:“可我记得书中写的是帝辛命人烧剑。” “后世连统治朝歌的人是谁都记错了,折断还是烧毁,又有什么要紧?” 咒蓝轻笑一声。 “凡人写史,会漏掉一些事情,也会添上几分想象。几百年的事情传到后世,说不定就被他们揉进了同一场封神之战。” “他们可以把圣主写成帝辛,也可以把我们写成妖魔。” 圣主若是在此,听见这句话,定然又要动怒。 可这话并没有说错。 在后世的传说中,圣主确实成了一个昏庸残暴的纣王,咒蓝他们做下的事情,也都被安到了满朝妖魔身上。 西木跳到断剑旁边,仔细瞧了几眼。 “所以《封神演义》并非胡编乱造?” “自然有胡编的地方。” 咒蓝拿起《冯祖答郑仙问》,轻轻敲了敲剑身。 “可它不是无根之木。” “一个名字对上,可以说是巧合。一个黄龙,一个云中子,再加上一柄木剑入朝,事情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云中子的背后还有一位冯祖。 《冯祖答郑仙问》谈的只是最浅的炼炁入门,可越是浅,越能看出答问之人的眼界。 初学者写入门功法,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塞进去,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高明。 这篇文章却写得极为简单。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字不提,像是有人已经站在山顶,回过头来,随手给山脚下的人指了一条路。 咒蓝只是照着走了一遍,便让何仙姑功果与恶魔本源有了一丝重新梳理的可能。 地魁更是直接修出了后天之炁。 “地魁,云中子说过冯祖是谁吗?” “说过。” “是谁?” “他家山主。” 地魁想起洞山当时的语气,又补充一句:“比他厉害得多。” “自然比他厉害。” 咒蓝将竹简收入袖中。 西木道:“那这位冯祖就是元始?” “不一定。” 咒蓝摇了摇头。 “他可能是昆仑某一代山主,也可能只是得了真传的人。可黄龙与云中子既然都已出现,昆仑背后总该有一个源头。” 后世《封神演义》中,黄龙真人与云中子皆在元始门下。 如今两个人正在真实的殷商中出现,连云中子木剑入朝之事也有了根。 那个被后世称作元始的人,又岂会凭空而来? 他或许还没有使用元始这个名号,或许已经得道,只是不曾现身。 咒蓝望向摘星楼外。 昆仑方向一片漆黑,看不见半点光亮。 可看不见,才更要小心。 “西木,昆仑那边的安排先停一停。” 西木微微一怔。 “大兄,咱们找了这么久,说停就停?” “黄龙只观不动,云中子也不必再追。” 地魁立刻抬起头:“真的不抓了?” “不抓了。” 咒蓝拍了拍袖中的竹简。 “我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继续追下去,只会惊动昆仑背后的人。” 她准备先把这篇《冯祖答郑仙问》吃透,再依照其中的法门,为八魔推演出各自的后天修行之法。 地魁只修出一缕炁,就能把粗放的封印收成细线。 她若沿着这副骨架继续向前,又能走到哪一步? 西木想了想,点头应下。 地魁没有关心昆仑,也没有关心所谓的元始。 他重新低下头,将两截巨阙拼在一起,手指按住断口,试着用那一缕后天之炁重新续接封印。 银光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答应明天还给他。” 地魁闷声说了一句。 咒蓝看了他一眼。 “先留着吧。”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向断剑。 “既然黄龙与云中子都在,那么元始便一定存在。” 咒蓝想起了时光回溯时,碰见的那个将金丹悬挂在太阳之上的老头,后世将其称之为【太上】,是道祖,是天尊......这神话未必为假! 既然太上存在,那三清呢? 那位元始天尊的传说,为什么会出现? 难道只是后人的臆想。 咒蓝是个聪明人,偏偏聪明人最喜欢钻牛角尖,此刻他回想着自己的经历,最终颔首笃定道: “我们降临错时代了。这个时代,有一尊神圣,不亚于那个春秋时期老头的存在!” 西木问道:“是谁?” “祂是元始,不会错的!” 咒蓝目光灼灼,整个魔都感觉麻了。 难道这就是阴阳平衡吗? 他利用岁月的力量,将老爹隔绝在了未来。 但阴阳平衡下,竟然让他们降落到一个,存在【元始天尊】的节点。 内有天尊,外有老头。 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咒蓝泄了一口气,一直喃语:“元始......” 话音落下,巨阙断口处残留的一缕银光轻轻一颤。 一道细微赤光从木纹间飞出,穿过摘星楼,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 虚幻未来之外,无日无月。 李易盘坐于虚无之中,身后唯有一轮太阴高悬。 太阴清光笼罩着已经活过一世的芸芸众生,使他们没有随着岁月史书的改写彻底消失。 姬昌留下的那道因果仍在李易身前。 上面只有一个字。 【易】。 忽然,又有一道赤光从真实殷商而来,落在那道因果旁边。 红光闪烁,渐渐凝聚成了两个古老道篆。 【元始】。 “元始?” 李易神色一怔。 他并未使用过这个道号,也不曾在殷商留下元始之名,这一道因果又从何处而来? 李易闭目感应,隐约看见了摘星楼,看见了地上的两截木剑,也听见了一名女子的声音。 黄龙、云中子、昆仑、元始。 李易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咒蓝,也是个大聪明!” “居然和空气斗智斗勇?只因为一份紫府金丹道的雏形,就认定这世上有一尊落座在昆仑山的【元始天尊】?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天尊啊。” “不过,它是没料到,因为这一惊世智慧,反而见证了我另一份因果。” 李易摊开两只手。 紫府金丹道,是他开辟的第一法,是他太易之果的载体。 阴阳均衡道,是他即将容纳的果,是他未生而生的形态。 如今,两只手上的道与法交织。 竟然被那方现实一一见证,成为了承载他降世的基石,在不远的将来,他将以无极统御太极,以太极显化两仪,宣告阴阳,统御四象,位列八卦,故而世界由他而生,世界也将因他永恒! 或许,那时候他的名号就该改一改了...... 李易握紧双手。 很期待这份因果落在实处。 “等等,我为我,亦非我!” “需要投身轮回,凝聚自己的传说……未生而生,凝聚传说,我之为我,好熟悉!” 李易猛然回神,此时此景,仿佛彼时彼景。 “这不正是印证大哥传我一气化三清时说过的话吗?!” 当初,李易为了能同时操控两大道果,于是央求大哥利用道慧,推演出一篇化身法门。 得到法门后,大哥曾道,若想化身成型,须得投身轮回,做过一番功绩,拥有属于自己的传说。 唯有如此,才能达到我之为我,亦非我的境界! 如今,李易身处阴阳世界,在姬昌的见证下,奠定了本身“易”的传说。 又在咒蓝的见证下,意外获得了“元始”的真名。 姬昌不认识他。 咒蓝更是他的敌人。 可一人从卦中见易,一人从后世传说追溯昆仑,竟都在真实的殷商中,为他留下了一道因果。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此身圆满之时,不应当只是太极清微天主,更应是以太易为基,太极为圆满,无极为极限的元始大天尊! 李易的法力没有增长,金丹也未曾突破。 可大道前方,已经多出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去处。 “哈哈,吾道成矣!” 李易欢喜异常,此间他终于看到了自身大道的去向。 “道尘珠,来。” 赤光从识海中飞出,道尘珠应声落入掌中,依旧是那枚圆润红丸。 珠子红光流转,盘在手心舒爽极了。 李易盘了一小会儿珠子,将道尘珠丢回灵台,让他继续假持在元神上,而他本身,则是继续托举起这一片虚幻的未来世界。 姬昌与咒蓝留下的两道因果一同落下,缓缓没入手心之中,落在这片虚幻宇宙。 李易低头看去。 因果线交织,迸溅出了数道红光,红光深处没有神兵,也没有什么惊世经文,只有无数模糊的人影。 有人在灯下读书,有人在街头奔跑,有人出生,有人老去,也有人在一个极为平常的清晨睁开眼睛,开始自己并不起眼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李易是谁。 也不知道真实的殷商已经被八魔占据,自己生活过的未来正要被岁月史书一笔抹去。 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仍旧从红光深处传了出来。 “我们活过。” “我们不愿从未存在。” 李易缓缓收拢五指,将红丸握在掌心。 咚。 掌心之中,传来了一声心跳。 宛若胎动! 第157章 飞熊,藏经室李易 吕慈提着鱼篓走了过来。 他是很生气的,他都在渭水旁钓了一整天的鱼了,眼见有鱼儿上钩了,愣是被刚刚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打断,鱼竿猛地一颤,已经咬钩的鱼也挣脱了出去,导致他今天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吕慈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鱼篓,越看越觉得憋气。 他在想,等会一定要给那个打搅他钓鱼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然后…… 吕慈看到了洞山。 他扯了扯嘴皮,脸上的怒意顿时散了大半,反倒露出几分失望。 “洞山先生,怎么是你啊?” 吕慈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妖怪在山里闹事,自己正好把对方打上一顿,发泄一下一整日钓不到鱼的郁气。 可来人既然是洞山,这顿打自然不能继续了。 洞山摊开双手,也是一脸晦气。 “别提了,我也是路过。” 洞山摆摆手,落在了不远处的山崖上。他刚刚炼成的风雷双翅在背后缓缓散去,化作两道电光钻入体内,身上的道袍被风吹得凌乱,脸色看起来更是疲惫。 吕慈上下打量他一眼。 “先生这是从何处来,怎么如此狼狈?” “朝歌。” 洞山提起这个地方,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他将自己进入朝歌以后遇见蓝魁,又被蓝魁带入兵器司,以及何仙姑忽然要抓他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说到巨阙被折断时,洞山又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 “那群人当真是不可理喻。” “何仙姑也是仙人,为何盯着我一个炼器师不放?还有那个蓝魁,好端端地又冒出来一个地魁的名字,彼此称呼更是乱七八糟,一会儿大兄,一会儿大哥。” 洞山说到这里,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我总觉得他们的身份不对,却又没有证据。偏偏蓝魁那人憨厚得很,实在不像是什么坏人。” 吕慈认真听完,点头表示理解。 “先生这段时间确实过得不易。” “何止不易。”洞山叹了一口气,“护身法器断了,朝歌也回不去了,炼器材料只剩下一点边角料,如今连住处都没有。” 吕慈听着洞山的遭遇,顿时感到了一份安慰。 原来倒霉的不止自己一个。 他如今也过得十分落魄,天尊让他来封神,如今金性就在他手心,他反倒一点灵应没有,不知道到底封什么神。 吕慈摊开手掌。 掌纹之间,一缕金光若隐若现,光芒沉凝,隐约带着一种不朽不坏的意味。 这便是李易交给他的金性。 只是金性虽然到手,后面的路却一片茫然。吕慈在西岐转悠了许多日,见过山神庙,也见过土地祠,甚至蹲在渭水旁边看了几天河神祭祀,依旧没想明白这神到底该怎么封。 不过,比起洞山,他的身份还比较好。 吕慈如今是一名殷商时代富人的朋友。 刚到朝歌那段时间,他卖过米,也卖过面,还跟着别人做了几桩生意,虽然干啥啥不行,做什么赔什么,但有一个富哥朋友在背后鼓励着他,倒是过得还不错。 吕慈心里本来十分感激,觉得这位朋友是个厚道人。 可后来出了一档子事。 那位富哥见吕慈独身一人,又没有家眷,觉得他日子过得太冷清,便准备替他张罗一门婚事。 女方年纪不小,丈夫死了多年,是个寡妇,家中还有几个孩子。 据富哥所说,那寡妇家里有田有屋,性格也十分爽利,吕慈只要过去,立刻便能当家做主,少奋斗几十年。 吕慈一听,连夜跑出了朝歌。 幸好他跑得快,不然就要被富哥配一个寡妇了。 两人说起最近的感受,当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洞山觉得吕慈也不容易。 一个吕家家主,来到殷商卖米卖面,最后还险些被人拉去给寡妇续弦,换成旁人,心态只怕早就崩了。 吕慈同样觉得洞山过得很惨。 好不容易交了个知己,结果法器被人折断,自己也被仙人一路追杀,连夜逃出了朝歌。 接下来,两人无话不谈。 洞山将朝歌里的见闻说给吕慈,吕慈也把西岐最近的事情讲了一遍。两人互通情报以后,洞山才知道成龙、小玉已经救下了姬昌,还从姬昌口中得知,八大恶魔很可能就藏在朝歌王宫。 洞山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住。 “八魔在朝歌王宫?” “姬昌是这么说的。” “那何仙姑和蓝魁……” 洞山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偏偏又想起地魁挡在自己身前,硬生生拦住何仙姑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吕慈见他神色变幻,没有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通就先别想了,等见到其他人,再将情报一一对照,总能查出真相。” 洞山点点头。 “原来吕兄还有重要任务。” “哈哈,都是为天尊办事。” 吕慈不由炫耀起来,掌心那一点金性也随之收了回去。 “本次过来,天尊不仅仅收我为弟子,还送我了一个极品坐骑。” 洞山有些惊讶。 “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 吕慈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刚准备说说自己的坐骑如何神异,忽然拍了拍脑门。 “不对,我驴呢?” 他转头看向四周。 “我驴哥在哪?” 洞山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他伸手指向旁边的大坑。 “你说的驴哥,莫非是它?” 吕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大坑里躺着一团白影,半截身子都埋在碎石和泥土之中,长长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四条腿还在时不时抽动。 方才在半空中显出龙形的白龙,此时已经收了神通,重新化作了一头白驴。 吕慈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 他将鱼篓往地上一丢,连滚带爬地冲进坑里。 “驴哥!” “驴哥,你醒醒!” “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我在这殷商无亲无故,只剩下你一个了!” 洞山听得眼皮直跳。 方才两人还在说老乡见老乡,转头自己便被吕慈排除在了亲友之外。 不过,这头白驴毕竟是被他撞下来的,洞山也不好在旁边干看着,只能跟着跳进大坑,运转神机百炼,将压在白驴身上的碎石一点点移开。 吕慈抱住白驴的脖子,洞山托住它的身体,两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白驴从坑底拖了出来。 白驴躺在地上许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它先看见了吕慈。 “昂!” 白驴张开嘴,一口咬向吕慈的胳膊。 吕慈连忙松手,险之又险地避开。 “驴哥,你咬我做什么?” 白驴没有理他,转头又看向洞山。 洞山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白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四蹄在地面上一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刚才被风雷双翅撞得太狠,才站到一半便又歪倒下去。 吕慈心疼得不行,连忙从鱼篓里翻出一只葫芦,给白驴灌了几口药水。 过了好一阵,白驴才缓过劲来。 洞山看着白驴身上的伤势,忍不住问道:“吕兄,既然是天尊赐给你的坐骑,你为什么放任它肆意乱跑?” “虽然是天尊赏赐的,但我却不能玷污了天尊的坐骑,所以我就由它去了。” 吕慈说得理直气壮。 “由它去了?” “它想往东便往东,想往西便往西,想上天便上天,我怎么能够强迫天尊的坐骑听我的话?” 洞山听明白了。 吕慈有坐骑,却不敢骑。 这白驴名义上是天尊赏给他的坐骑,实际上更像是被吕慈供起来的祖宗。 “那你得需要一个代步工具。”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吕慈抬头看向附近的山岭,忽然来了精神。 “正好,我最近在临近的山岭里看上了一头很特别的白虎。那白虎通体雪白,额头上还有一道金纹,力气也大得很,前几日我远远看见它一巴掌拍断了半截树干。” “白虎倒是不错。” “我若骑着白虎去封神,想来也能有几分威风。” 吕慈越说越觉得合适。 只是那头白虎十分凶猛,寻常绳索根本困不住它,吕慈又不愿意将其打伤,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收服。 洞山沉吟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两个球。 这两个球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像是由许多块透明晶石拼接而成,内部还流转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之前张之维说有个抓精灵的挺好玩的,让我给他整两个棱镜球,他要出山海关抓精灵。” 洞山托着两个棱镜球,神色颇有几分得意。 “当时我研究了一下,还真搞出了类似的东西。” 吕慈接过两个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东西怎么用?” “简单。” 洞山抬手比画了一下。 “等会你往它头顶一砸,它就认主了。” “这么方便?” “理论上是这样。” 吕慈没有听出“理论上”三个字里的问题,兴冲冲地带着洞山向山岭走去。 两人很快行动起来。 吕慈在这片山岭待了许多日,早已摸清了白虎平日活动的范围。他带着洞山穿过一片密林,又越过两道山涧,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找到了那头白虎。 白虎正趴在青石上晒太阳。 它通体雪白,背上的毛发没有一丝杂色,额头那道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听见林中传来的脚步声,白虎缓缓抬头,一双虎目立刻锁定了两人。 洞山压低声音。 “就是现在。” 吕慈握住棱镜球,抬手便砸。 白虎发出一声咆哮,四肢猛然发力,从青石上扑了下来。 吕慈一时紧张,将左右手中的两个球全部丢了出去。 两个棱镜球一前一后,重重砸在白虎头顶。 白虎被砸得身形一顿。 两个棱镜球悬浮在它头顶,五颜六色的光芒同时落下,两套尚未完善的认主禁制重叠在一起,白虎的神情逐渐变得古怪。 原本凶狠的双眼,竟然冒出了两颗红心。 白虎盯着吕慈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兴奋的虎啸,张开四肢,直直朝他扑了过去。 “洞山!” 吕慈双手抵住白虎的脑袋,脚下被推得不断后退。 “这是什么玩意!” 白虎不断往他怀里拱,身后的尾巴甩得飞快,张开血盆大口,伸出舌头便要舔他的脸。 吕慈一边掰扯,一边怒道:“啥玩意,洞山你搞的什么傻玩意!” 洞山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心虚。 他嘿嘿一笑。 “抱歉了,吕家主,这玩意我还在技术调整,没研究好。” “那你还让我用!” “能认主就行,过程不重要。” “你过来试试!” 吕慈怒吼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将整头白虎按倒在地。 白虎还想翻身,吕慈直接坐在它背上,双手锁住它的脖子,硬生生将其镇压下来。 过了好一阵,白虎才终于安静。 它趴在地上,依旧不时回头看向吕慈,眼中的红心已经散去,目光却比之前亲近许多。 吕慈没好气地看着洞山。 “不是,你来我这里,没带礼也就算了,打我的白龙,欺负我的白虎,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哪能啊。” 洞山神色一正。 白龙是自己不小心撞的,白虎则是棱镜球还没调整好,归根结底,确实都是他的问题。 洞山挠了挠头。 “这样好了,我星陨石还剩点边角料,给你坐骑做一个东西。” 吕慈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做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 洞山来到白虎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又从袖中取出剩余的星陨石。 这些材料本就不多,炼完风雷双翅之后,只剩下一些细碎的边角料,单独炼制法器肯定不够,可若只是给白虎添上一对翅膀,倒也勉强能够使用。 洞山盘坐下来,运转神机百炼。 星陨石边角料在炁流中一点点融化,化作银白色的金属浆液,随后沿着白虎脊背向两侧延伸。 白虎有些不安,刚要起身,吕慈便按住它的脑袋。 “别动,洞山先生给你做法器呢。” 白虎听懂了似的,再次趴了下来。 不多时,两道翅骨便在白虎背后成形。 洞山又将风雷之炁炼入其中,翅骨之间渐渐铺开一层银白光膜,随着白虎起身,那对翅膀也跟着缓缓展开。 狂风从山谷中卷起。 白虎纵身一跃,双翅在背后猛然扇动,庞大身躯竟真的离开地面,绕着山谷飞了一圈。 虎啸声从半空传来。 吕慈仰头看去,眼睛越来越亮。 “如虎添翼。” 洞山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吕慈更是大喜。 “好啊,这个好啊。” 白虎从半空落下,伏在吕慈身旁,身后的风雷双翅缓缓收拢。 吕慈拍了拍白虎的脑袋,又拍了拍洞山的肩膀,方才那点怒气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走,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快进门,我给你做点饭。” 洞山看着吕慈的表现,不由说道:“吕道友,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吕慈也不觉得尴尬,牵着白虎便往回走。 洞山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有一个疑惑。” “先生请说。” “天尊到底为什么让你看大门?” 吕慈想了想。 “因为我是看门弟子?” 洞山看着他。 吕慈嘿嘿一笑,也不再装模作样。 “其实是我主动请缨的。我既然是玉京山的一员,总得替山主守住门户,保护玉京山的治安。” “上次就有人空着手闯上山来,连份礼都不带,闹得山中鸡飞狗跳。此等无礼之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洞山张了张嘴。 他总觉得吕慈要保护的不是玉京山治安,而是上山时必须带礼的规矩。 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自己今晚还要在吕慈这里吃饭,便不揭穿他了。 …… 话分两头。 小玉和成龙在西岐休整得差不多了。 先前与西木一战,两人虽然没有受到重伤,身上的法力却消耗不少。经过几日调息,成龙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小玉也重新恢复了精神。 只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他们到底该如何修正天命? 按照原来的历史,殷商会走向灭亡,姬周则会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王朝。可如今的殷商已经被八魔改得面目全非,朝歌依旧繁华,帝辛也变成了圣主。 若只是击败八魔,殷商会变回原来的殷商吗? 那些已经被抹去的未来众生,又能不能重新回来? 小玉坐在案边,面前摆着许多竹简,上面写满了这些天得到的情报。 八大恶魔。 岁月史书。 真实殷商。 虚幻未来。 她抓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忽然间灵机一动。 “龙叔!” 成龙正在旁边打坐,听见小玉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睛。 “怎么了,小玉?” “八大恶魔是修订了岁月史书,才让历史发生了改变,对吧?” “应该是这样。” “那事情很简单啊。” 小玉站起身,兴冲冲地说道:“既然八大恶魔是修订岁月史书,才让历史发生更改,那我们不如找到岁月史书,然后纠正过来一切,这样天命不就修整好了吗?” 小玉如是想着,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击败八魔只能解决八魔。 可只要岁月史书上写下的内容还在,历史便依旧维持现在的样子。 找到那本书,将一切改回去,才算真正从源头解决问题。 成龙听完,觉得小玉说得很有道理,可他很快便提出了一个疑惑。 “那我们从哪里找?” 小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这个……” 她只知道岁月史书很厉害,也知道八魔用它修改了历史。 可那本书究竟放在哪里,长什么样子,又该怎么找到,她一个都不知道。 总不能将殷商所有竹简翻上一遍吧? 更何况,岁月史书既然能更改时间,未必真是一本摆在书架上的书。 小玉卡壳了。 她重新坐回案边,抓起笔杆在竹简上画了几个圈,最后懊恼地趴在桌上。 “要是老爹在这里就好了。” 成龙安慰道:“小玉,你的想法已经很好了。我们虽然不知道岁月史书在哪里,但可以慢慢查。” “等查到什么时候,未来的人都要没了。” 小玉用下巴压着手臂,嘴里嘀咕了一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姬昌手持龟甲,从院外缓缓走来。 他没有带侍从,也没有穿西伯侯的礼服,只披了一件寻常长袍,进门之后,先朝成龙与小玉行了一礼。 “今日不请自来,还望两位仙长勿怪。” 成龙起身还礼。 “西伯侯客气了。” 姬昌抬起手中的龟甲,继续说道:“我今日焚蓍卜卦时,卦象忽生变化,算到两位仙长可能需要我,这才冒昧前来。” 小玉眼前一亮。 她立刻转头看向龙叔。 成龙点点头,也明白了小玉的意思。 姬昌的卜算十分厉害,之前便是他发现了朝歌王宫中的八处异常。既然他们找不到岁月史书,不妨让姬昌算上一算。 小玉将岁月史书的事情说了一遍。 姬昌听完,神色也渐渐郑重起来。 “一本能够更易岁月,改写过去未来的书?” “对。”小玉连忙点头,“只要找到它,我们就能把历史改回来。” 姬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案边坐下,将龟甲摆在面前,又让人取来火盆与蓍草。 火焰烧起。 龟甲被放在火上,表面逐渐出现一道道细密裂纹。 姬昌闭目凝神,手中蓍草一根根落下,裂纹也随着他的动作向四周延伸。 最初几道卦纹尚且清晰。 可当姬昌真正将心神落在“岁月史书”四个字上时,龟甲上的裂纹忽然乱了。 新出现的裂纹覆盖旧纹,旧纹又从中断开,彼此纠缠,最后化作一片完全无法分辨的乱象。 咔嚓一声。 整块龟甲从中裂开。 姬昌睁开眼睛,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小玉连忙问道:“算到了吗?” 姬昌摇头。 “算不出来。” “连你也算不出来?” 姬昌低头看着碎裂的龟甲,沉吟片刻。 “卜算之术,是从过去推演未来,又从未来反观当下。可那岁月史书能够更易过去未来,我用已经被它改写的天数寻找它,自然只会落入一片乱象。” 小玉脸上的期待顿时少了大半。 成龙却注意到,姬昌虽然说算不出来,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西伯侯还有其他办法?” 姬昌点了点头。 “我算不出那本书在何处,却可以换一个问题。” 他重新取出一块龟甲。 “既然两位仙长找不到它,便算一算,这西岐之中,可有谁能为两位解答此问。” 小玉重新坐直身体。 姬昌再次引燃火焰,将龟甲投入其中。 这一次,龟甲上的裂纹没有立刻乱开。 一道裂纹从龟甲中央出现,先向西,随后转北,最终停在一处如同门户般的卦纹之前。 门内有一团微弱火光。 火光旁边,则是一截将要枯死的老木。 姬昌盯着卦象看了许久,眼中渐渐露出疑惑。 “算到了?” “西岐藏经室。” 姬昌抚摸着龟甲上的裂纹,缓缓说道:“藏经室中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官吏,身体衰败,行将就木。” “他能找到岁月史书?” “卦象只说,他可能知道答案。” 姬昌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这位老人明明已经气数将尽,命线却没有落入坟墓,反而从西岐藏经室向外延伸,直直探入一片他无法看清的虚无之中。 一半在卦中。 一半不在。 姬昌卜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人。 小玉已经按捺不住。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 西岐藏经室位于侯府西侧。 这里收藏着周室历代积攒下来的典籍,既有先祖祭祀时使用的礼书,也有各地送来的山川地志,还有许多已经无人能够辨认的古老文字。 姬昌亲自带路,成龙与小玉跟在身后。 三人穿过两座庭院,最终停在一扇厚重木门前。 木门推开,一股竹木与尘灰混合的味道迎面而来。 藏经室里没有多少人。 几名年轻官吏正在前厅抄录典籍,见到姬昌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姬昌问道:“今日值守的老吏在何处?” “回西伯侯,他在后面整理旧简。” 三人绕过前厅,沿着一排排高大书架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光线越暗。 小玉伸手摸过一卷竹简,指尖立刻沾了一层灰尘。 “这里这么多书,要找到什么时候?” 她刚说完,前方便传来竹简碰撞的轻响。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木梯旁,正将怀里的竹简一卷卷放回高处。 老人身形佝偻,动作也不快,每放好一卷,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看上去确实已经到了风烛残年。 姬昌停下脚步。 龟甲上的卦象,指向的正是此人。 老人似乎早已听见他们的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只将最后一卷竹简摆正,又伸手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小玉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先生,你会找东西吗?” 老人动作微顿。 他抬头看向书架,目光从一排排古老竹简上缓缓扫过,随后扶着木梯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姬昌身上,又看向成龙与小玉。 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缕月光。 老人轻声道: “桃李无言藏春秋,一易阴阳照九州。” “白首不论兴亡事,只问来人何所求。”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朝三人微微一礼。 “在下,李易。” 第158章 我在周藏室看的,咒蓝理解了一切 藏经室里安静了片刻。 姬昌品了品方才那四句诗,愈发不敢把眼前之人当成寻常老吏。他整理衣襟,向李易郑重行了一礼。 “先生年近耄耋,又在这藏经之所阅遍古今,所见所闻,必然远胜我等。姬昌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桩难事,想向先生问策。” 李易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多礼。 “我能有什么见识,无非是在这里多看了几卷书,不愿做个睁眼瞎罢了。你们若有问题,只管说就是了,答不答得上,那就另说。” 小玉本就等得心急,听到这里,立刻从成龙身后探出头来。 “老爷爷,你知不知道岁月史书?” 话一出口,小玉心里其实没抱多少希望。 姬昌卜出此处有个能够解惑的人,可眼前的李易怎么看都只是个上了年纪的藏书官。岁月史书连老爹都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一个殷商时代的普通老人,哪能知道这些东西? “哦,岁月史书啊。” 李易拿起案上的陶壶,慢悠悠给自己添了一碗热茶。 “按理来说,我是不知道的。” 小玉刚刚亮起的眼睛,顿时又暗了下去。 李易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接着说道:“不过前些日子,我在藏经室里翻书,还真翻到过一本《清微天主如是观·山海注》。那书里恰好提过,世上有一本岁月史书,可以更改岁月,重写神话。” “真的?” 小玉猛地扑到书案前,双手按住桌沿。 “那本书现在在哪里?” 李易抬起手,朝身后望不到头的竹简指了指。 “看完以后,随手放回去了。” 小玉回头看着那一排排木架,脸上的惊喜顿时僵住了。 这藏经室极大,竹简、木牍与龟甲层层叠叠,连姬昌平日查阅典籍,都要由数名小吏翻找半日。谁知道那本《山海注》,现在被塞进了哪个角落? “我还记得里面写了什么,你不用找。” 李易喝了一口热茶,这才继续说道:“岁月史书平时藏在世界一角,无形无迹,也没有固定所在。法术查不出,占卜也算不到,只能靠人一点点去找。” “若是从来没有人动过它,花上几年、几十年,走遍天下,总有机会撞见。可若是已经有人改过,那就难说了。” 小玉心底一突,赶紧追问:“改过会怎么样?” “要看改了多少。” 李易放下陶碗,伸手拿起案旁一片裂开的龟甲。 “改一户人家的姓名,补一座倒塌的房屋,这些都是小事。岁月自己便能把前因后果补齐,史书也不会有什么损伤。” “可要是把一整轮岁月推翻,将数千年历史重新来过,连天地间的仙神、王朝、众生命数都一并改掉,这笔账可就大了。” 他说到这里,两指微微用力。 原本便有裂纹的龟甲,顿时从中间分成了数片。 小玉盯着桌上的碎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爷爷,你的意思是……” “那本《山海注》上说,岁月史书承受不住太大的改动,就会自行破碎。碎片散入岁月各处,等它慢慢恢复。” 李易看着她,神色很是平静。 “照你们所说的情况来看,那本岁月史书,多半已经碎了。短时间内,凝聚不回来。” 小玉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 “那不完蛋了吗!” 她绕着书案转了两圈,越想越气。 “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死掉了。找不到岁月史书,我们怎么把历史改回来?” 成龙也皱起眉头。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找到岁月史书,便能把八大恶魔改掉的一切重新修正。如今看来,八魔早就用过这件东西,还把整本史书折腾碎了。 “小玉,先别急。” 成龙按住她的肩膀。 “岁月史书找不到,我们还可以继续寻找封印魔咒。老爹以前就用魔咒封印过恶魔,只要找到这个时代留下的魔咒,或许一样能够把他们送回去。” “可是八个恶魔啊。” 小玉伸出八根手指,在成龙面前晃了晃。 “我们连他们藏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找八份魔咒?” “这个……” 成龙一时也答不上来。 “倒也不用如此悲观。” 李易又开口了。 小玉与成龙同时回头。 李易拿起桌上那几片碎裂的龟甲,将它们重新拼到一起。裂痕依旧存在,可龟甲上原有的纹理,已经隐约连成了一条线。 “那本《清微天主如是观》里,还记载过一个补救之法。” “岁月史书虽然碎了,可被写进天地里的东西并没有跟着消失。山川还在,众生还在,这一轮岁月的天命因果,也都还在。” “若能找到一个擅长锻造法器的人,再找到一个可以承接、汇聚天命因果的人,二者合力,将散落在天地之间的天命炼出形体,便有机会获得一门无上神通。” 小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什么神通?” 李易用指尖在龟甲上轻轻一点。 “【铭天章】。” “能把天命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再用它落字,将被人改乱的地方一点点拨回正轨。” 小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我们去哪里找这两个人?” 李易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姬昌。 姬昌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卜卦问人,这里不正坐着一位吗? 姬昌从袖中取出三片龟甲,端正摆在书案上。他闭目片刻,手指拂过甲面,一缕极淡的紫气从指缝中流出,三片龟甲随之轻轻震动起来。 咔嚓。 第一片龟甲上裂出一道向西的长纹。 第二片龟甲上浮出一丝金光,像是一点金性落入了水中。 到了第三片龟甲,甲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微弱雷鸣,继而又有两道风纹,从龟甲两侧生出。 姬昌睁开眼睛,向西方望去。 “渭水。” “卦象落在渭水之畔,那里有两名异人。一个身带风雷,善铸器物;另一个坐在水边,手中藏着一点金光,似乎正在等什么。” 小玉与成龙对视一眼。 “洞山先生!” “吕慈先生!”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了名字。 小玉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又一把抓住成龙的衣袖,将他也拖了出去。 “龙叔,快点!晚了他们说不定又跑去别的地方了!” “慢一点,小玉,楼梯很陡!” 两人的脚步声一路向下,很快便消失在藏经室外。 姬昌看着他们离去,正准备开口,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小玉的小脑袋重新从门边探了进来。 她没有进门,只趴在门框上,古灵精怪地看着李易。 “老爷爷,我忽然想起来,你很像一个人。” 李易捧着陶碗,眼皮也没抬一下。 “像谁?” “我以前在祠堂里见过。” 小玉盯着李易的脸,又看了看案上的竹简,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瞧出一点破绽。 李易神色如常。 “是吗?” “很像。” 小玉又看了他两眼,外面便传来了成龙催促的声音。 “小玉,我们该走了。” “知道了!” 小玉答应一声,朝李易挥了挥手,这才真正跑了出去。 这一次,藏经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姬昌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在李易对面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几片刚刚拼好的龟甲,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道:“先生,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够成大事吗?” 李易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还替他们指了路,怎么轮到自己,反倒不会卜了?” 姬昌苦笑一声。 “正因会卜,才愈发不敢信。” 他伸手按住其中一片龟甲,甲面隐约倒映出西岐城中的灯火。 “我曾见过一尊神圣,得授一个‘易’字,也借此推算过一轮岁月。在那段未来的过去里,西岐本有八百年国运。” “可是如今,八大恶魔立在天地之间,个个如同撑起世界的支柱。西岐那点国运摆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一点烛火,风稍微大些,便可能熄灭。” 姬昌抬头看向李易。 “我连自己能否保住西岐都不敢确定,又如何敢言大事?” 李易听罢,抬手敲了敲桌面。 “天命所系,不在于天,而在于人。” 姬昌微微一怔。 李易看着他,忽然笑道:“不问苍生问鬼神?” “你算到西岐有八百年国运,便只想着这八百年。如今算到八魔势大,又觉得西岐气数将尽。既然什么都由卦象说了,你这个西伯侯还做什么?” 姬昌没有反驳,只低头听着。 “八魔再强,也不能替西岐百姓耕田,不能替你任用贤良,更不能替你决定,西岐究竟该走到哪一步。” “倘若你能扶正天命,护住众生,这国运未必只有八百年,也不止八百年。倘若你什么都不做,便是算出八千年,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姬昌闻言,胸中那股郁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坐直身体,向李易再度行礼。 “姬昌受教了。” “先别忙着谢。” 李易伸手拨了拨桌上的龟甲。 “你既然问我能不能成大事,我便再送你一卦。” 姬昌连忙抬起头。 李易目光落在龟甲上,像是在看卦,又像是在回忆藏经室里哪一卷不起眼的旧书。 “我算到有一位张姓法师,祖上便是五斗米道,最擅长降妖伏魔,也最适合辅佐你打天下。” “张姓法师?” 姬昌精神一振。 “敢问先生,此人现在何处?” 李易重新端起茶碗,悠悠喝了一口。 “卦只算到他姓张,又没算到他住哪。” 姬昌一时语塞。 “不过既然卦象落在你身上,这人早晚会来。到时候你态度好些,莫要把人吓跑了。” 姬昌不疑有他,起身向李易深深一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若能得此贤人相助,姬昌必以国士待之!” 话分两头。 摘星楼内,咒蓝抱着《冯祖答郑仙问》,已经来来回回读了数遍。 竹简上的文字并不多,所讲的也只是紫府、性命与后天之炁。换成一个寻常法师来看,顶多觉得此法精妙,能够让人少走些弯路,可落在咒蓝眼中,每一句话背后都像是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看了许久,忽然一拍扶手。 “妙啊!” 殿中众魔同时看了过来。 咒蓝又把竹简展开了一些,忍不住赞道:“太精妙了。仅仅一篇答问,便能把性命、本源与果位放在同一条路上。这人看似只说了如何生出后天之炁,实际上已经把往上走的路,全都藏在里面了。” 西木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竹箫,闻言笑道:“能想出这种框架的,绝对是我辈黑气法师。说不定那个冯祖,也是个藏在人间的大魔头。” “不。” 咒蓝摇了摇头。 “这是个真正领悟了阴阳之道的高手。” 圣主靠在殿柱旁,身上的火光微微跳动。 “阴阳之道有什么稀奇?那些正气法师整日把阴阳平衡挂在嘴边,也没见他们有多厉害。” “他们只会说,自然不算厉害。” 咒蓝放下竹简,伸出一根手指,一缕后天之炁从指尖缓缓升起。 这缕炁极其微弱,与八大恶魔的本源相比,连一根头发都不如。可它升起之后,咒蓝体内属于何仙姑的功果竟随之一动,原本与恶魔本源互不相让的两股力量,有一瞬间生出了彼此交汇的迹象。 虽然只有一瞬,也已经足够。 “紫府金丹道若按正途修行,先服气,再筑基,最后炼出金丹果位。一步接着一步,把天地间散乱的力量,全都炼成自己的东西。” 咒蓝收回手指,那一缕后天之炁也跟着散去。 波刚听了半天,只听懂了一个“服”字。 “服气,就是吃气?” “也可以这么说。” “那听起来也没有多少东西。” 波刚顿时失去了兴趣。 天地间的气看不见,摸不着,吃进肚里想来也没有滋味,她还是更喜欢实在一些的东西。 咒蓝没有理会她,只继续说道:“正道修行讲究慢慢采炼,邪道便简单得多。他们不愿一点点服气,就会直接服用道参。” 芭莎靠在水池边,闻言抬起眼睛。 “道参是什么?” “人参的参。” 咒蓝的目光从众魔身上一一扫过。 “只不过这里的人参,不止是一株草药,也可以是人。” “修行同一种法门的人,身上带着相近的本源,彼此便是最好的道参。吃掉对方,把他的修为、神通、果位全部炼进自己的大道根基,自然比慢慢服气快得多。” 殿中安静了一下。 波刚看了看身边的啸风,似乎认真考虑了一番味道。 啸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中苏抱着双臂,冷声问道:“照你的说法,我们也是道参?” “自然。” 咒蓝答得毫不迟疑。 “八大恶魔同出黑气,彼此本源虽有不同,根子却是一样的。若有人能够把其余七魔全部吞下,七份恶魔本源,便是世上再好不过的道参。” 众魔听到这里,脸上并没有多少变化。 他们都是从黑气中诞生的魔头,彼此争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莫说互为道参,就算咒蓝告诉他们,吃掉兄弟姐妹便能立刻天下无敌,他们也只会先问一句该怎么吃。 唯有圣主的脸色忽然变了。 “等等。” 圣主身上的火焰向外一涨,连忙追问道:“吞服道参以后,被吞掉的力量还能回来吗?” 咒蓝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了。” “这门法远在寻常封印术之上。道参一旦被炼化,神通、修为都会变成对方的大道根基。根基已经铸成,任凭谁来,也不可能再完整搬走。” 圣主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我的符咒!” 西木扭头看向他。 “你的十二符咒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现在的符咒是回来了!” 圣主越想越不对劲。 岁月被改写以后,他不但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就连曾经被人夺走的十二符咒也一一具现。如今十二枚符咒都在他体内,圣主大可以说上一句,自己什么都不缺。 可现在的符咒回来了,不代表成龙吞下去的那些力量也消失了。 万一那个小瘪三也学会了紫府金丹道,把十二符咒当成道参,全部炼进自己的大道根基…… 那岂不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圣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怒道:“可恶,居然白嫖我的力量!” 西木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你先把符咒送进他肚子里的吗?” “我什么时候送了?那是他抢的!” 圣主身上的火焰又向上窜了一截。 “抢走以后炼成自己的,就是白嫖!” “行了。” 咒蓝打断了他们。 “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目前我们要做的,是先修行这门功法。你们都好好参悟,一定要把里面的东西注解成自己的本源,再从本源之中衍生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从《冯祖答郑仙问》中分出七道文字,分别落在其余七魔面前。 地魁抬手接住那道文字,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和云中子教给自己的似乎差不多,便准备重新坐下修炼。 中苏的掌心已经亮起雷光。 啸风张口吐出一缕长风,试着按照功法中的性命之说,将风气重新收入体内。 众魔各自有了想法,咒蓝看着他们,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 八大恶魔的本源太强,也太过完整。 寻常法师练错一步,顶多经脉受损。落在他们身上,一旦有人把“同参”与“道参”弄混,练着练着把旁边的兄弟当成了修行材料,摘星楼当场就要乱成一团。 “且慢。” 咒蓝忽然叫住了他们。 众魔抬起头来。 “你们先别构思神通。” 咒蓝将分出去的七道文字又收了回来。 “等我先替你们蹚一遍水,确认这条路没有问题,你们再搞。” 波刚有些不满。 “还要等多久?” “饿了就先去吃东西。” “好。” 波刚转身便走。 其余众魔也没有多问。咒蓝在法术上的造诣,本就是他们之中最高的一个。既然她愿意先试,众魔也乐得少受一次罪。 圣主临走之前,仍在惦记成龙与十二符咒。他低着头,一边往外走,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把那个小瘪三抓回来,亲自检查一下他的肚子。 等到众魔全部离去,咒蓝挥手合上殿门。 摘星楼顿时安静下来。 她重新拿起《冯祖答郑仙问》,盘膝坐在殿中,一行行黑色字符自她掌心飞出,悬在半空之中。 那些字符彼此勾连,很快便组成了一篇尚未完成的功法。 《玄天九变》。 这门功法,最初源自圣主的《九虫三尸离火真经》。 当初咒蓝翻阅那篇离火真经时,便发现圣主虽然性情暴躁,在修行一道上却颇有些独到之处。九虫、三尸与离火彼此分开,最后又能同归于一具恶魔之身,神通也可以拆散、重组,化作完全不同的力量。 咒蓝沿着这条路不断推演,又参考八大恶魔各自的本源,最终写出了《玄天九变》。 第一变为山。 第二变为风。 随后是雷、水、火、地、月、空。 八种变化,对应八大恶魔,也暗合天地间八种极强的本源。若能全部修成,咒蓝便可以同时借用八种变化,不必再局限于月之本源。 只是这门功法从写成之日起,便有一个极大的问题。 它只有八变。 西木当初看过以后,还曾指着竹简问她:“大哥,你这明明只有八变,为什么要叫玄天九变?” 咒蓝当时回答得十分理直气壮。 “九为极数,听起来好。” 至于第九变究竟是什么,她可以慢慢想。 反正名字已经占下了。 可这一想,便想到了现在。 八种恶魔本源已经极其完整,再向其中加入任何一种力量,都会显得多余。咒蓝甚至怀疑,世上根本不存在能够凌驾于山、风、雷、水、火、地、月、空之上的第九种变化。 所以玄天九变的最后一变,始终只存在于名字里。 直到她得到了紫府金丹道。 咒蓝将《冯祖答郑仙问》放在身前,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划,“道参”与“同参”四个字,顿时从竹简中飞了出来。 八道恶魔本源也随之显化。 山岳沉重,狂风呼啸,雷光闪烁,水火相冲,厚土横陈,月光高悬,最后又有一片无形无质的虚空,将其余七种本源尽数包围。 八种变化在殿中各据一方,看似彼此独立,气机却都来自同一片黑气。 咒蓝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她以前一直在找第九种本源。 可紫府金丹道所说的道参,从来都不是让修行者继续向外寻找一种力量。 山可以参风,风可以参雷。 水火彼此相克,也能彼此相参。 八大恶魔同出一源,他们既是八种变化的主人,也是彼此修行时最合适的同参。 只要以八大恶魔的位格共同推动八种变化,再用紫府金丹道把它们炼入同一副框架,《玄天九变》便不必再凭空寻找第九种本源。 第九变,藏在八变之间。 咒蓝双手一合。 山、风、雷、水、火、地、月、空八道字符同时震动,继而各自向外延伸出一道黑气,在殿中隐约组成了一副八卦。 咒蓝看着那副尚未成形的八卦,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若这条路能够走通,八大恶魔便不再只是各掌一种本源。他们的位格彼此相参,共同推动八卦,最终便能构建出一枚真正的八卦大道果。 到了那时,他们或许真能拥有与那个老头抗衡的实力。 至于神通…… 咒蓝目光闪烁。 她已经理解了一切。 第159章 朝歌兴,百姓苦,朝歌亡,百姓苦! 小玉和成龙出了西岐,一路向东南而去。 姬昌算出的方向只落在渭水附近,并没有指明那两位先生究竟藏在哪座山、哪处谷中。渭水又长,沿岸村邑众多,想在茫茫山野里找到两个人,终究要一路打听过去。 西伯侯原本准备了车马,还想派上一队士卒护送,被成龙婉言谢绝了。 他们如今做的是瞒过八魔、修正天命的大事,身后跟着几十名西岐士卒,车上再挂一面西伯侯的旗子,走到哪里都跟敲锣打鼓差不多。 至于法力,两人同样没有轻易动用。 成龙炼成的八九玄功,根源落在十二符咒上。他将十二符咒吞入腹中,以十二种力量锻炼真龙变化,圣主又是十二符咒原本的主人。两人如今一人是恶龙,一人炼的也是真龙,命格似同非同,像是隔着一层水的两道倒影。 小玉总觉得,龙叔若是毫无顾忌地运转八九玄功,很可能会惊动远在朝歌的圣主。 万一两边的力量真的会互相感应,他们这边刚刚腾云而起,圣主那边就顺着十二符咒的味道看了过来,岂不是自己送上门去了? 小玉背着手,一边赶路,一边将自己的猜想说给成龙。 成龙听完,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 “对吧!” 小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喃喃道:“奇怪,我怎么会想到这个事情的?难道说我真是天才!” 她掌心那枚阴阳印缓缓转了一下,黑白两色交错,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小玉没有发现,依旧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成龙倒是看见了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光,只当阴阳印也认可小玉的猜测,便更加不敢轻易动用神通。 两人离开官道,沿着乡间小路往渭水方向走。最初几日还能看见挑柴的樵夫、赶着牛车的农人,偶尔遇见村落,也有人远远站在村口张望。 再往前走,人烟便渐渐少了。 第一座村子还算正常,只是门户紧闭,地里长满杂草。第二座村子外有大片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村中的屋舍也十分完整,却听不见鸡鸣犬吠。 等到第三座村子,情况便显得有些诡异了。 路旁晾着一件已经褪色的麻衣,半截衣袖被风吹得来回摆动。院子里放着一只盛水的木盆,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圈发白的水渍。灶房里还有半捆干柴,石磨旁边散落着几粒发霉的麦子,像是村民刚刚离开不久。 可那石磨已经长出了青苔。 小玉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惊得屋檐下几只黑鸟振翅飞走。 屋里没有人。 她又跑到旁边几户人家看了看,结果全都一样。房子在,桌椅在,田地也有人耕种过,偏偏找不到一个活人。 小玉重新回到村道上,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龙叔,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村落里的房子都不少,麦田也很肥沃,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 成龙蹲下身,伸手捻起路旁的一撮泥土。泥土松软湿润,显然不久前才有人翻过。他又看了看田里整齐的垄沟,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田一直有人照料。” 小玉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村庄。 日头正高,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中静得只能听见风吹麦叶的沙沙声。 就好像全是鬼村一样。 两人继续向里走,转过村中一棵半枯的老槐树,终于听见了一阵挖土的声音。 沙,沙,沙。 村头的荒地上立着十几座土坟,一个干瘦的老头背对着他们,正握着一把锄头,在其中一座坟前挖土。 老头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露在外面的手臂细得只剩下一层皮,挥动锄头时,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 他一边挖,一边抹眼泪,嘴里还在不断念叨。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们只吃一茬人,没想到他们还来第二茬啊。” “要是当初上山砍柴的时候,带上了儿子儿媳,或许就不一样了……” 锄头落下,土坑里却没有多少泥土被翻出来。 小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见村里终于有了活人,连忙快走几步。 “老爷爷!” 老头没有回头,依旧抹着眼泪挖坟。 小玉又喊了一声,走到他身旁问道:“老爷爷,村子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户人家也找不到?” 老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握着锄头的双手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脸。 那张脸又黄又瘦,眼窝深陷,脸上还挂着两道浑浊的泪痕。他盯着小玉看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哭了起来。 “全被吃干净了!” “吃人?” 小玉吓了一跳。 成龙同样有些吃惊。他是考古学家,对殷商的人祭和人殉并不陌生,可祭祀是一回事,派一群大肚子的士卒下乡吃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后世五胡乱世中那些骇人听闻的旧事,随后又觉得不对。 这里才是殷商啊。 怎么坏习惯还能提前几千年学会? “是谁吃的?”成龙问道。 老汉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睛,抽噎着说道:“一年前,来了一伙朝歌的士兵,他们手里举着一道绿蝗旗,个个顶着大肚子,说是奉大王之命前来收租。” “我们一开始还高兴呢。” “往年的税官来了,恨不得将家里最后一粒黍米都翻出来。那伙人却说,今年不要钱,也不称粮,只要各家将东西摆在门口,他们自己来取。” 老汉说到这里,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他们嘴里说得好听,等各家开了门,先吃新黍陈粮,又吃鸡犬牛羊。牲口吃完了,他们还说没有吃饱,抓住村里的汉子和娃娃,往嘴里一塞,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村中青壮被吃了一半,粮仓也被搬空。他们搜刮完了,便一路向东去了。” 小玉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问道:“你们没有逃吗?” “逃,往哪逃?” 老汉指了指远处的田地。 “家里的田在这里,祖坟在这里,跑到外乡也是饿死。况且那伙人临走前说过,他们只来这一回。大伙都以为熬过去便没事了,谁能想到……” 老汉的哭声忽然变得尖锐。 “又过了三个月,又来了一伙朝歌士兵!” “他们举着火龙旗,骑着喷火的怪兽,远远看见村子就笑。那些人像是色中恶鬼,见到年轻女子便往车上掳,谁家敢拦,他们就往屋顶扔一团火。” “我的儿子拿着锄头追出去,被他们一鞭子抽倒在地。我儿媳也被拖走了,直到那些人一路向北,村里人才在沟边找到她。” 老汉嘴唇哆嗦,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座新坟。 小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根烧焦的木头。 “又三个月呢?”成龙低声问道。 “来的是蓝旗。” 老汉的声音渐渐发木,像是已经哭得没有了力气。 “那群人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抓人。他们只是将旗往河边一插,河水便自己漫了上来,灌进井里,淹过田地。等水退下去,井水又苦又咸,庄稼根全烂了。” “大伙刚刚将房子晒干,又过了三个月,白旗便来了。” “他们好威风啊,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天一连阴了几十日,湿衣服贴在身上都晾不干,许多乡亲染了疫病,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老汉抬头望向头顶的太阳,眼神却空洞得厉害。 “我也病了。” 成龙心里微微一沉。 老汉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仍在继续讲述。 “最后三个月,天上降下来一批紫衣人。他们手里没有旗,也不搜粮食,只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看了一遍。” “那些紫衣人手指一勾,死去的乡亲便从坟里爬出来了。” 老汉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活了,都活了。” “他们夜里耕地、播种,白天便自己躺回坑里。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偷懒,田里的麦子长得比我们活着时还要好。” “等到年末,白旗又乘着风来了一次,将粮食全带走了。” 小玉望向村外沉甸甸的麦田,后背渐渐生出一层寒意。 原来那些田真的有人照料。 只是照料田地的,已经不能算人了。 她下意识向成龙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龙叔,是朝歌的魔化士兵。” 成龙缓缓点头。 “听起来很像老爹讲过的八大恶魔。绿蝗旗应该与波刚有关,火龙旗多半来自圣主。蓝旗像芭莎的力量,白旗或许属于啸风,也可能与西木有关。” 他看向老汉所说的紫衣人,心中同样没有答案。 “至于紫衣人……可能是咒蓝的眷属,也可能是八魔得到新力量以后制造出来的东西。” 小玉攥紧了拳头。 “这群恶魔好生邪恶啊!” “我们必须将他们消灭。”成龙说道。 这句话落下,村头只有风吹过坟地的呜咽声。 小玉想起老汉刚才提到自己也病了,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她望向老头,小心问道:“老丈,你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头握着锄头,呆呆站在原地。 “活下来?” “对啊,村里的人全没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老头脸上的茫然只维持了一瞬,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他转过身,朝着原来的土坑挥下锄头,嘴里重复起最初的那句话。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们只吃一茬人,没想到他们还来第二茬啊。” “要是当初上山砍柴的时候,带上了儿子儿媳,或许就不一样了……” 沙,沙,沙。 锄头一下下落在土里,锄刃却直接穿过泥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小玉怔了一下,还想上前,成龙已经伸手拦在她面前。 “别过去。” 阳光穿过老头的身体,照在后面的荒坟上。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淡,嘴里仍在重复同一句话,直到整个人如烟雾一般散进风里。 原地只剩下一把腐烂的锄头,半截埋在土中。 “是执念。” 成龙叹了一口气。 “这位老爷爷早就死了。他临死前放不下儿子儿媳,也放不下这个村子,一点执念留在这里,不断重复生前最后的事情。” 小玉看着周围的荒坟,许久没有说话。 她平时胆子很大,黑影兵团、吸血鬼和恶魔都见过不少,可眼前这座安安静静的村庄,仍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鬼村。” 成龙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玉,这就是八魔改过的古代,很危险的。” “有八大恶魔的古代,当然更危险。” 小玉吸了吸鼻子,重新打起精神。 “我们快去渭水,找到老爷爷说的那两个人。早一点把历史改回来,这些人就能少受一点苦。” 成龙点了点头,两人转身离开坟地。 小玉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身后闪过一道微弱的绿光。她回头看去,只见老头刚才挖掘的坟土中,露出了一角亮晶晶的东西。 她蹲下身,将那东西从土里抠了出来。 那是一块只有指甲大小的绿色碎片,表面并不光滑,里面却像是凝着一层薄雾。小玉对着太阳看了看,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真傻,真的……” 声音一闪即逝。 小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见成龙已经走远,来不及细看,便随手将绿色碎片装进口袋,快步追了上去。 第160章 空手求人办事,这合乎周礼吗? 渭水,深山之中。 山涧旁边新开出了大片田地,数百名衣衫破旧的难民正在地里忙碌。有人挥舞锄头翻土,有人从溪边挑水,也有人沿着刚刚搭好的木屋来回搬运粮食。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从田埂上跑过,手里抓着刚挖出来的蚯蚓,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大喊。 “太公,太公!” 吕慈坐在渭水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脚边放着昨日那个空荡荡的鱼篓。 孩子们跑到近前,将蚯蚓往石头上一放,七嘴八舌地说道:“太公,这是我们给你找的鱼饵,你今天一定能钓到鱼!” 吕慈低头看了看那几条还在扭动的蚯蚓,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堂堂吕家家主,来到殷商卖过米、卖过面,险些给人当了上门女婿,如今又坐在渭水边上,被一群鼻涕娃娃围着叫太公。 人生际遇,当真说不准。 “知道了,知道了,都去玩吧。” 吕慈挥挥手,将孩子们赶走,又一本正经地把蚯蚓挂在鱼钩上。 坐在旁边的洞山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吕道友在这里过得挺好,到了异世界还在含饴弄孙。” 昨日吕慈说要带他回去吃饭,洞山还以为所谓的住处只是一间山中茅屋。等真正走进山谷,他才发现吕慈嘴里的“家”,竟然住着几百号人。 真是好生惊人。 难道吕慈又旧事重提,又开始整合他的吕氏仙族了? 吕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含饴弄孙,我跟这群人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他们都叫你太公了。” “他们愿意叫,我有什么办法?” 吕慈说完,摊开了手掌。 掌纹之间有一个淡金色的【封】字,时隐时现,任凭周围孩子如何呼喊,也没有半点反应。 “天命尚且未降,我本想暂且在渭水中苟着,等候天命,积攒声势,以待天时。” 洞山看了看正在开荒的数百人,又看了看吕慈手中的【封】字。 “这还不算声势?” “不算。” 吕慈摇了摇头: “这群人是自己找来的。” 他指向山谷另一头,那里有几名穿着还算体面的商人,正带着难民清点粮种和农具。 “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富哥。他在朝歌实在混不下去了,城中一日比一日乱,城外又到处是魔化士兵。我听到消息以后,赶紧托人捎信,让他来西岐投靠我。” “没想到他自己过来也就算了,还将商队里的伙计、沿途收留的难民全带来了。几百号人一窝蜂涌进山里,比我原来的家族人数还多。” 洞山瞥了他一眼。 “然后呢?” 吕慈叹了口气。 “那能咋办?” “人家又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几十车粮食、农具、布匹和种子,连路上仅剩的几头牛都赶来了。人家是带着礼来的,我只能照单全收了。” 洞山听明白了。 吕慈收不收人,最要紧的地方似乎不在人多,而在有没有带礼。 “幸好我修为也不低。” 吕慈指向山谷上方若隐若现的奇门格局。 “我照着周道友留下的风后奇门摆了个局,将山里的炊烟和人气遮住,免得引来魔兵。再用双全手替他们治伤治病,顺便改良了一些粮种,勉强开出一方净土,让他们先在这里活着。” “只是他们觉得我是仙人,遇到什么事都来跪拜,山里一天到晚闹哄哄的,吵得我头疼。” 吕慈嘴上抱怨,远处一名难民扛着木头经过时向他行礼,他还是抬手回了一下。 “我也没招了。” “这群人里有不少山野之民,无姓无氏,彼此之间也没个章法。我便传下一个吕姓,选出几个做事稳重的族老,让他们管理这几百号人,免得什么事情都来找我。” 洞山笑道:“哦,可是又一支吕氏仙族?” 吕慈脸色微变,立刻摇头。 “救命归救命,往后的路还得他们自己走。”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早就看过另一位吕慈的结局了。莫为儿孙做马牛,我若是还将自己拴在这群人身上,岂不是白看了?” 洞山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鱼漂忽然往下一沉。 吕慈眼睛一亮,猛地握紧鱼竿。 “上钩了!” 他刚要提竿,山谷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守路的汉子快步跑来,隔着老远躬身拜道:“太公,外头来了两个人。” 吕慈手上一抖,刚刚沉下去的鱼漂瞬间浮了起来。 鱼儿又跑了。 他盯着水面沉默片刻,慢慢转过头。 “又是来投奔的?” 守路汉子摇头。 “他们没有说,只说要入山寻人。” 吕慈皱起眉头。 朝歌的魔化士兵已经开始向四方渗透,他收留了这么多人,自然不敢随意放陌生人进来。 “若是来投奔的,先验明正身,可别混进了什么东西。” 他说着收起鱼竿,掌心泛出一层蓝光。 “罢了,你把人喊进来,我亲自审查。” 洞山看着他手里的双全手,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吕慈嘴里说的是审查,看这架势,来人若说不清身份,他多半准备直接摸一把魂。 现在世道有点乱,朝歌也全是魔化士兵,邪乎的很,不得不防范着,吕慈已经准备好了双全手,等会就直接搜魂。 不久后,守路汉子带着一男一女走进山谷。 来人正是成龙与小玉。 他们在附近找了大半日,才从山民口中打听到,渭水深山里住着一位会法术的吕太公,身边还有一位刚刚从朝歌逃来的炼器先生。 两人一听,立刻找了过来。 吕慈上下打量他们一番,目光先在成龙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小玉身上。 成龙虽然没有动用八九玄功,体魄却强得不像常人。小玉看起来年纪不大,脚下的影子也安静得很,吕慈一时看不出深浅。 “就是你们两个要投奔?” 成龙愣了一下,拱手说道:“老先生误会了,我们是来寻人的。” 吕慈听见“寻人”两个字,脸色顿时淡了几分。 他又看了看两人的双手。 空空如也。 这两个人手比脸还干净,别说金银礼物了,连路边的两把青草都没摘。 空着手来找人办事,这合乎周礼吗? 成龙没有看懂吕慈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们想找两位先生,一位精通炼器,另一位身负天命,能够承接封神之事。” 吕慈与洞山同时一怔。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吕慈正要开口,小玉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几分不对,连忙举起双手。 “合乎周礼,合乎周礼!” “我们带了东西!” 第161章 别看我,我纯炼体的 小玉说完,低头看向了脚底。她伸出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原本贴在脚底下的影子忽然变得浓郁,像是地上开出了一口黑乎乎的井。 吕慈往里面瞅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小丫头片子要干什么? 小玉已经蹲了下来,整条胳膊都塞进阴影里,低头摸索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过金银珠宝应该算礼物吧?” 她摸到什么东西,眼前顿时一亮,用力向外一拽。 哗啦一声。一口半人高的铜鼎从阴影里滚了出来,险些砸在吕慈的脚上。铜鼎中还装着许多金银器具,这一摔,金饼、珠串、玉佩滚得到处都是。 “等等!” 吕慈提着鱼篓连忙躲开,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玉还在往外掏。先是几袋米面,又是两捆丝绸,接着是一尊没了脑袋的雕像,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还有一个满是灰尘的胭脂盒。 成龙看得眼皮直跳。 “小玉,你是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东西?” “我没收集啊,是它们自己掉进去的。” 小玉又掏出一个金光灿灿的蛤蟆,随手丢在了财宝堆里,理所当然道: “一些东西掉进了犄角旮旯,被人忘了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地方,就是阴影王国容易汇聚的地方。时间久了,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成龙一时无言。 他以前只知道黑影兵团会在影子里钻来钻去,竟然不知道这群黑影忍者还有捡破烂的习惯。 按照小玉的说法,那阴影王国岂不是一个天下失物招领处? 小玉又在里面摸了摸,很快惊喜道:“还有,还有!” 她用力往外一抖,一串明珠砸在铜鼎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几颗颜色不同的宝石滚到洞山脚边,洞山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此刻目光不由跟了过去。 “咦,这是什么宝石?能炼器吧!” 吕慈咳嗽两声,赶紧打断了小玉。 “行了,行了,收了神通吧。” 小玉从影子里抬起头:“这些够吗?” “够了,我已经看到你们的诚意了。” 吕慈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他甚至没有低头查看那些金银珠宝,也不在意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 上门知道带礼就行。 这说明人家心里有他。 小玉嘿嘿一笑,将手从阴影里抽出来,地上那片黑影也跟着收缩,重新回到了她的脚下。 成龙总算能说正事了。他朝吕慈与洞山拱手道:“我们受一位老先生指引,特意前来渭水寻找两个人。” “一位精通炼器,另一位身负天命,能承接封神之事。” 吕慈与洞山听完,脸色一怔,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彼此。 洞山是炼器师。吕慈掌心有【封诸神】。 这还用问吗? 吕慈笑了,洞山也笑了。 本来以为是两个没礼貌的陌生人,弄了半天,还是自己人。 洞山朝着成龙拱了拱手,试探道:“两位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成龙没有立即回答。小玉的反应却更快,她转过头,看向了吕慈。 “周礼?” 吕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坏了!他只顾着说别人不懂规矩,怎么把周礼这个词吐出来了? 这个时代有没有周礼,吕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从后世过来的,眼前两个人又明显听出了其中问题。 “我辜负了那位大人的信任,说漏嘴了!” 吕慈一拍大腿,满脸懊恼。洞山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 成龙想了想,出言宽慰道:“这也未必。周地如今本就有自己的礼法,姬旦又是姬昌的第四子,后世的《周礼》或许真能在这个时代找到源头。” 吕慈没听进去多少。他忽然理解洞山为什么因为“大哥”两个字,怀疑蓝魁等人的身份了。 人离开了熟悉的时代,嘴上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改变。 今日说个周礼,明日喊一声大哥,保不齐哪天又冒出一句后世俗语,别人顺着话头一扒,裤衩子都能给你扒出来。 “以后少说话。” 吕慈暗暗告诫自己。 正当四人互相打量时,小玉与吕慈的手掌同时热了起来。 小玉掌心的阴阳印缓缓转动,黑白二气首尾相连。 吕慈掌中的【封】字也放出一道金光,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随即如水乳交融般合在了一起。 “果然是同一边的。” 小玉松了一口气。 吕慈也悄悄散去掌心蓝光。 他方才还准备摸一摸两人的魂,现在看来,幸好没有直接动手。 不然自己人刚刚见面,他先把人家的记忆翻上一遍,往后还怎么相处?四人各自介绍身份,只说自己奉昆仑与天尊之命来到殷商,没有提起原来的世界。 成龙也没说真名:“我名黄龙,我们是接受了天尊的委托,修正天命来的。” 小玉跳起来,介绍道:“玉真子!” 吕慈点点头:“在下玉京山修士吕望,吕是双口吕,望是望族的望,也是接受了天尊委托,前来承接天命,分封诸神。” 成龙感叹道:“原来老爹早就做了打算。” 成龙只将吕慈、洞山等人视作了老爹的后手。 吕慈道:“看来,那位大人是有不同的计划,只是他将【封诸神】交到我手上,一直没说清楚究竟要封什么。” 吕慈摊开手掌,淡金色的【封】字静静躺在掌纹之间。 “我在渭水蹲了这么久,日日钓鱼,天天等候天命。鱼没钓上几条,神通也没有一点灵应,我都快怀疑自己领会错了。” “现在应该没错了。” 小玉将藏经室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岁月史书已经破碎,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凝聚。 若想拨乱反正,便要找到一个精通炼器的人,打造一件可以承载天命的器物,再由身负天命因果的人,将散乱的天命收进去。如此一来,才有机会借【铭天章】的力量,重新修改岁月。 吕慈听完,恍然大悟。 【铭天章】,那不就是老大的神通吗! “难怪!” “那位大人赐给我神通,却不告诉我封谁。原来这天命根本没有落下,我一个人又怎么封得起来?” 洞山也明白了。他就是那个炼器的。 小玉将话说完,便后退两步,将地方给两人让了出来。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吕慈与洞山,满脸期待。 吕慈坐在石头上,洞山站在河边,两人一起看向小玉。 过了几个呼吸,谁也没有动。小玉忍不住了。 “你们干啊。” 吕慈转头看向洞山:“云中子,你干呀!” 洞山指了指自己:“我?” “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炼器师吗?” 洞山被气笑了。 “你们不听听自己的要求有多离谱?” “承载天命,修正岁月,还要把已经乱掉的历史重新拨回去。你们嘴上一说,让我抬手就炼,我拿什么炼?” 洞山指向地上的金银珠宝。 “这些东西炼一柄飞剑绰绰有余,炼十柄也不是不行。可你们要的是岁月史书那种法宝,难不成把金子熔在一起,就能一头砸进时光长河?” 吕慈沉默了,小玉也沉默了。 两人齐齐看向成龙。 成龙摆手道:“别看我,我炼体的。” 洞山摊开手:“你们看,连黄龙真人都没有办法。” 成龙张了张嘴,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没有办法了?他只说自己炼体,又没有说自己是个废人。可仔细一想,炼器这件事情,他确实帮不上忙。成龙只能闭上嘴,默认了洞山的说法。 吕慈低头看向掌心,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祖师赐下的【封诸神】,本就有积攒天命之能,其中还藏着一份庞大的金性。” “金性不朽不坏,若是拿来炼器,应该能行吧?” “不够。” 洞山回答得十分干脆。 “金性能承载神位,也能让法宝不朽,可我们修补的是岁月。至少要有一种能具现记忆,或是与时间有关的东西,否则我连法器的根基都立不起来。” 小玉脸上的期待又垮了下去。 “线索又断了。” 她看向自己从阴影王国掏出来的东西。财宝堆得不少,放在凡人眼里,买下几座城都够了。可到了洞山嘴里,全成了一堆只能炼飞剑的破烂。小玉不信邪,蹲在地上翻找起来。她先抱起一颗拳头大的蓝宝石:“这个呢?”洞山摇头。 “这块玉呢?” “是块好玉,没别的用处。” 小玉又拿起金蛤蟆:“这东西一看就很古老,总能用了吧?” 洞山瞥了一眼:“它只能证明原来的主人很喜欢钱。” 小玉脸色一黑,将金蛤蟆丢回了财宝堆。她翻了好一阵,将阴影王国里的东西扒得到处都是,仍没有找到洞山口中那种与岁月有关的宝贝。 “没有了。” 小玉坐在地上,顺手将两个衣兜也翻出来抖了抖。一块指甲大小的绿色碎片从里面落下,敲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绿光微微一闪。那个在鬼村挖坟的干瘦老汉,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们只吃一茬人,没想到他们还来第二茬啊……” 老汉说完,身影随之消散。洞山的眼睛立即亮了。 “等等!” 第162章 开辟【封神榜】,吸取岁月之力,得证一品太易! 他三两步走上前,将绿色碎片捡起来,迎着太阳仔细观察。 “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小玉将鬼村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慈听得直皱眉。他身后这几百号人,也是被魔化士兵逼得没有活路,才跟着富哥逃到了渭水。 相比之下,他们还算幸运,至少人活着逃了出来。鬼村里的那群人,死后还要从坟里爬出来耕地,连尸体都没能落个清闲。 “这群畜生。” 吕慈骂了一句。 洞山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绿色碎片上。碎片内部像是凝结着一层烟雾,烟雾里不断闪过老汉挖坟的画面。影像刚刚消散,很快又从头开始。 “竟然真有这种东西。” 洞山摸了摸下巴,目光越来越亮。小玉凑到他旁边:“这是什么?” “记忆宝石。” 洞山将碎片放在掌心,解释道:“我在《蓝仙赤脚丈地书》中看过,这种宝石可以保存记忆。若是完整的,甚至能够穿梭记忆节点,触碰过去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一块太小了。” “它只能将老人临死前最放不下的执念保存下来,反复播放。想要靠它回到过去,肯定做不到。” 小玉急忙问道:“那能炼器吗?” “应该吧……” 洞山说到这里,也没多少底气。他只是从书里看过记忆宝石,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如今更要拿着一块碎片,炼制承载天下天命的法宝。这事听着就很悬。吕慈却站了起来,将鱼竿往旁边一放。 “试试?” 洞山看了看绿色碎片,又看向吕慈掌心的【封】字。 “试试!” 两人说干就干。 吕慈先是叫来族老,让山中难民远离河滩,又摆开风后奇门,将这片地方遮掩起来。 洞山则蹲在财宝堆里挑选材料。他敲敲铜鼎,又扯扯丝帛,最后选中了那口险些砸到吕慈的铜鼎,以及一卷最不起眼的旧帛。小玉看不明白。 “那顶王冠不是更贵吗?” “贵有什么用?” 洞山头也不抬:“炼器看的是合不合适,又不是拿出去卖钱。再说,这些东西只是给记忆宝石搭一个架子,真正有用的是它和金性。” 洞山双手按在铜鼎上,运转神机百炼。铜鼎表面的锈迹簌簌落下,随后整个鼎身像泥巴一样软了下来,在他掌下化作一团赤红铜液。 洞山又挑出几件金银器具,随手丢了进去。铜液翻滚几下,将其中杂质烧尽,化作一缕缕细若发丝的金属线,钻进旧帛的经纬中。 原本一扯就破的丝帛逐渐染上一层暗金色,摸起来仍旧柔软,分量却沉了许多。洞山扯住两端,用力试了试,满意地点头。 “胎体有了。” 吕慈凑了上来:“接下来呢?” “将【封诸神】里的金性引出来。” “早说啊。” 吕慈摊开双手,掌心【封】字大放光明。 一缕银白月华从中流出,月光里裹着沉甸甸的金性,随后金性内敛,化作一缕缕淡白色的金浆,刚刚离开吕慈手掌,周围地面便向下陷了一截。洞山脸色一变。 小玉瞧见了,心中不解:“为啥是月华?哦,对的对的,他们是老爹的后手!” “慢点!” 吕慈已经将金性推了过去。 金光往榜册上一压,只听啪的一声,洞山刚刚炼好的榜册从中裂开,丝帛里的金属线也跟着崩断了好几根。吕慈吓了一跳,赶紧将金性收了回去。 “坏了?” “你说呢?” 洞山黑着脸捧起榜册,催动神机百炼修补裂口。 “这份金性有多重,那可是天尊的纯粹力量,你心里没点数吗?我让你引出来,没让你一股脑全倒出来。你当这是往粮袋里装米呢?” 吕慈也有些恼火。 “我又没炼过器,你只说让我引出来,又没说引多少。” “这还用说?” “不说我怎么知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吵起来。小玉与成龙站在旁边,十分默契地闭上了嘴。过了一阵,洞山终于将榜册修好。 “再来一次,这回慢点。” 吕慈冷哼一声,只从【封】字中抽出细细一缕金性,小心翼翼地送到绿色碎片前。金性刚刚接触记忆宝石,老汉的身影又浮现出来。 “我真傻,真的……” 话还没有说完,碎片表面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多出了一条细小裂纹。 “停!” 洞山赶紧叫住吕慈。这次倒不是吕慈下手太重。金性能够承载三百六十五道神位,记忆宝石里却只有一个老人的执念。 两种东西的分量相差太大,哪怕吕慈只引出一丝,绿色碎片依旧承受不住。 吕慈看向洞山:“这次总不能怪我了吧?” 洞山没有搭理他。四个人围着绿色碎片看了许久,一时都没了主意。 小玉伸出手,想看看碎片上的裂痕。她的手指刚刚碰到宝石,掌心的阴阳印忽然热了起来。 黑白二气自行流转,随后向两旁分开,一道十分浅薄的印记从中浮现。 【无极印】! 无极印落在记忆宝石上,碎片上的裂痕立刻停止扩散。吕慈见状,又从【封】字中引出一缕金性。 这一次,金性没有继续压迫老汉的执念。两种相差悬殊的力量落在无极印中,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轻重。洞山看得眼前发亮。 “有用了!” “继续!” 吕慈掌中的月华不断涌出,经过无极印后,银白色一点点褪去,藏在其中的金性也显露出了最初的模样。 洞山仔细感知,心下一惊。 “这才是冯祖师的金性。” 太易在阴阳之前,有与无尚未分开,自然也没有轻重、高下。 难怪记忆宝石能承受得住! “就是现在!” 洞山运转神机百炼,双手朝前用力一合。 绿色碎片落入榜册,嵌在了最上方。 吕慈掌心的【封】字随之飞起,化作一条条金线,沿着榜册不断游走。每一道金线落下,榜上便多出一个空白位置。 小玉抬起阴阳印,以黑白二气护住记忆宝石。 成龙则抱住榜册另一端,用力将它摁在地上。榜册不断震动,扯着成龙向前滑去。他脚下的石头被踩得粉碎,仍旧险些没有摁住。 “快点!” 成龙咬紧牙关:“我快摁不住了!” 洞山喊道:“你不是炼体的吗?这时候正好用上!” 成龙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刚才让他想办法时,一个个都说炼体帮不上忙。 如今出力气了,倒想起他来了。 “我就说了,我是炼体的!” 成龙低喝一声,双臂猛地用力,硬生生将即将飞起的榜册压回了地面。 四人同时发力,河滩上顿时亮起大片金光。 绿色光芒从记忆宝石中流出,顺着吕慈的金性,落在了榜册上。刹那间,三百六十五道空白神位同时显现! 成龙手上一轻,险些一头栽在地上。他赶紧站稳,再抬头时,一卷暗金色的榜单已经悬浮在众人面前。 榜单最上方镶嵌着记忆宝石,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绿光。三百六十五道神位依次排开,却没有一个名字。吕慈盯着榜单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又是由我的【封诸神】炼成。” “好!” “此物合该叫封神榜!” 洞山心下微动。 云中子在渭水炼制封神榜,吕太公手持榜单,等候天命封神。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成龙同样想到了后世传说,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 小玉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围着封神榜跑了一圈,伸出手指一行行数过去。 “三百六十五。” “一个都不少!” “成了!” 四人欢喜异常。封神榜上,流转着一道神通。 一缕又一缕岁月之力从虚空落下,涌入三百六十五道空白神位。 榜单表面随之浮现出一行行金色文字,正是【铭天章】的力量。 …… 周藏室内。李易正在整理竹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留在吕慈掌中的金性有了反应,小玉阴阳印里的无极印也被人引动,紧接着便是一股岁月之力,沿着两份见证形成的因果线传来。 “成了?” 李易闭上眼睛,顺着因果看去,很快便看见了那张刚刚出世的封神榜。 “好啊!” “洞山这炼器手段果然不错,吕慈也没有辜负我的【封诸神】。”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已经出现。 只要吕慈继续封神,将一道道天命填入其中,封神榜便能在真实殷商彻底立足。到了那个时候,【铭天章】吸收了岁月史书的核心力量,他的太易道果也能顺势擢升一品。 李易心中欢喜,正准备继续等下去,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等等。” “我为什么还要等?” “我的铭天章本就是制定天命规则的,如今吸收岁月史书的力量,更容易更改规则了。” 李易猛然醒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险些又被自己绕进去了。” “榜已成,神位已现,封不封完是吕慈后面的事情。我只需借【铭天章】,将本来便正确的道理写入这方天地。” 李易放下手中的竹简,轻声道: “我说,太易在于太极之前,此道应为一品果位!” 倏尔,玄妙生效! 第163章 太易,太极,我的神位呢? 当封神榜炼成的一瞬,存放在其中的金性即刻展露出本质。 正是太易金性! 而其大道之基,正是【铭天章】! 曾经,李易以铭天章制天命,宣告种种可行之事,证金丹,种龙米,那时还在逻辑之中,本质上还是三品神通。 只在逻辑范围之内,达成李易本身就能达成的结果,神通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证金丹,无非是多花些时间。 种龙米,不过是动用双全手。 铭天章提前截取了这份结果,并有意地导成了天命,像是在一条本就走得通的路上,替李易抹去了中间的弯弯绕绕。 可路,总得先在那里。 比之岁月史书,就难免捉襟见肘许多。 在岁月史书面前,世界真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姑娘,只要有人在岁月史书上写几笔,它就会听话地生成出一个化粪池宇宙,每个人蹲在农村旱厕里排队吃蜗牛。 有逻辑吗? 没有! 偏偏世界还能自圆其说,替这一坨不讲道理的东西补出一套从开天辟地延续至今的历史,叫所有人都觉得,人生在世就该蹲在旱厕里吃蜗牛,不吃反倒是大逆不道。 这份表现力让牢李看得心痒痒。 这才是他想要的! 当咒蓝强行扭转世界本身,导致岁月史书崩溃,也让李易看到了希望。 一个提升太易道果品质的希望,一个擢升神通玄妙品阶的机会。 让铭天章吸收岁月史书的玄妙,重构此神通,将这份世界的潜力收入囊中,以此达成他的大神通道基! 如今,记忆宝石记下过去,封神榜承接天命,太易金性又将有无之间的界限抹平,三者合一,终于叫那份只会顺水推舟的铭天章,生出了无中生有的本事。 “此玄妙,已成!” 李易、冯曜、成昆,一心三体的存在此时共同侧目,默默感受着这一玄妙的奇妙。 …… 异人世界。 太易天尊虚捧一枚发散着白光的道果,气息越发玄妙,在他身上仿佛看不到任何提升的痕迹。 世界却是一静。 街头行人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风中的落叶凝在半空,飞鸟张开翅膀,连日光也像被谁按住了。 紧接着,整个世界像是吸收到了某种养料,风云变色,宇宙银河收拢,只将无垠空间填充在地球一处。 天地间生出了惊人的白昼极光,接天引地,仿若世界一线,尽在玄妙中,将未来时空与现在时空彻底凝实。短时间内轰隆作响,天地仿若被重新开辟一般。 一轮叠着一轮,外壳是一层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世界,内壳则是璀璨的修行盛世。 整个世界变成了包子,外面一层皮,里面又藏着一层馅。 太易天尊默默感受着这一变化,暗道:“果真玄妙,我只是心中想着‘此方世界,不再为宇宙背景,而是天圆地方,当有内外山河。’它便自然调整,将宇宙塌陷,整个偌大世界形成一片大陆,分化为里山河、表山河。” 念头一起,世界便替他完成了余下的一切。 天圆地方如何运行,日月如何轮转,里外山河如何承载众生,根本用不着李易逐条编写,它自己就补得严丝合缝,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便是如此。 紧接着,太易心念再动,世界自然变化。 偶尔,世界分化成物质宇宙、情绪宇宙,七情六欲沉淀于物质之外,浮现出亚空间形态。众生每一次喜怒哀乐,都在另一方宇宙掀起惊涛骇浪。 偶尔,世界变化为数据世界,人人皆是第四天灾,生来便有一方面板,靠打怪升级为生。山川草木化成数据,死后还能读取存档,重新来过。 甚至连人的血肉、魂魄、前世今生,也跟着变化出了相应的道理。 每一次变化,世界中的众生都没有察觉。 因为在他们眼中,天地本就如此。 这些变化,无人得知,唯有动用了【铭天章puls】的太易天尊,旁观了一切。 最终,世界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化作了【表里山河】。 一轮大日在表世界时,里世界便是黑夜;一轮月相在表世界时,里世界则是白昼。阴阳相背,日月同天,两方山河各有四时,却又共用一轮岁月。 太易遥望此方世界,眸中倒映着两重山河,暗忖道: “我道已证,是时候回归本体了!” …… 殷商时代,周藏室。 “太易已成,接下来就是谋划太极了。” 李易眸子闪烁,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竹简,方才那一场开天辟地般的变化,落在他这里,也不过是指尖多了一缕玄之又玄的白光。 如今太阳失位,他没有完整的太阳道行,只有少阳的修为,距离圆满还差五分之二,咒蓝写下太阳失位,确实卡了自己的脖子。 在有圆满道行下,他能将太阴金性编织成太易金性,继而凝练封神榜。 可想用五分之三的道行,凭空转化出太阳金性,太难。 难如一锅米只下了五分之三,偏要他揭开锅盖,盛出一碗熟饭来。 但李易有惊世智慧,只要能找到一个契机,他利用【铭天章puls】改一下岁月,就有办法了。 李易唏嘘了一口气:“唉,谁能暂时假持一下太阳果位,帮我留下一抹金性呢?” 他心中盘算了许久,想了许多方案,最终都放弃了,没有一个合适的存在。 他还是想要保持未来的原状。 倘若为了求金去改写一段历史,那个代持者得了太阳果位后胡作非为,真正在原本的历史上大肆破坏,那他正在托举未来时空的行为,就成了一个笑话。 最好是找一个无欲无求之人。 给他太阳果位,他也毫不在意,用完以后还能原样还回来,绝不借机给自己谋半分好处。 李易沉默许久,不由摇头。 哪有那种圣人? 他叹了一口气,索性不再烦恼,掏出一卷竹简,在周藏室里刻书,给周藏室填充一些“野史”和修行传承。 太阳金性一时求不来,书总是能先写的。 …… 话分两头,各表其一。 自封神榜显化,汲取到海量的岁月之力,冥冥之中应承天意,榜面上渐渐显化出了山河湖泊、日月星辰。 最妙的是,榜上有十二道金性显化。 【辰龙】、【申猴】、【子鼠】、【疯狗】…… 其中四道金光骤然从封神榜中跃出,各自寻到命中之主。 辰龙落入成龙体内,化作一条龙影盘旋周身;申猴径直钻入成龙胸前悬着的猴王挂件;子鼠跃进洞山掌心;至于最后一道【疯狗】,在半空嗅了嗅,便欢天喜地地扑向吕慈。 成龙一惊:“我怎么获得了新的生肖神力?” 他本就吞服了十二符咒,对符咒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辰龙入体的一瞬,体内八九玄功竟跟着运转,呼吸之间多出了一股爆裂火气。 洞山也愣在原地。 他掌心的子鼠金性微微一转,河滩上的石头便忽然跳了起来,伸出四肢,在地上走了两步。 洞山眼神一凝,想起了昔日之事:“昔日天尊演法时,曾道有一尊先天魔神为他注解魔神力量,于是生出了十二种金位。祂还将符咒交给我研究,可惜我天资平平,没有任何所得。” “如今练成了封神榜,竟然还有这等反馈?” “我获得的金性,是——【化静为动】?” 猴王正在成龙身上挂着,他猛地睁眼,察觉到申猴神力入体,又悄咪咪地闭上了嘴。 “谢邀,猴在成龙身上当挂件,躺着受封!” 在场的人都有所得。 吕慈获得了【疯狗】之力,气血立刻回转巅峰,断掉一根骨头都能瞬息恢复。这让他信心膨胀起来,叉着腰大笑道: “不老不死,身体巅峰……呀,我将不死于任何宅内或宅外,不死于白天或夜晚,不死于天空或大地,不亡于武器,人与兽无法亡我!” “不亡于任何存在与非存,不死于任何神与魔,因此我是无敌的!” 众人扭头看他。 洞山很想提醒一句,封神榜只给了他不死之身,后面那一长串全是他自己添的。 可看吕慈这个兴奋劲,一时也没好意思打断。 洞山、吕慈没想到练个法器,居然就有了金性,未来他们可以证十二地支,现在封神榜提前给了他们神通,金性则是由封神榜提供。 他们算是假持金丹了! “合着,封神是分封神通的意思。” 吕慈激动一笑,大有蒋委员猛拍茶几,痛骂一句娘希匹,然后准备出山的威风架势。 “等等等等,还有我咧!” 小玉举起手,左右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 “这不对吧?” “为什么你们都有通关奖励,就我没有?” 第164章 奇哉妙哉,太阳神位显化了! 朝歌,摘星楼。 当封神榜接住岁月之力时,整座朝歌忽然静了一瞬。 街上的车马仍在走,宫中的灯火也在燃烧,寻常人察觉不到半点异样。可落在八大恶魔眼里,那条被他们扭转过的岁月长河,分明被人从下游狠狠拽了一把。 摘星楼顶,咒蓝盘坐在一朵黑莲上,周身不见半点气息。 无形的引力在她身边收拢,连光落在那里,都被扯成了一圈幽暗的轮廓。自得到紫府金丹道后,她对后天修行的理解一日深过一日,如今正陷入更深层次,参悟自己的大道。 八魔之间虽然时常吵闹,却没有谁在这时候打扰她。 圣主站在楼下,忽然抬头看向天空,脸色阴沉下来。 “大哥正在闭关,陷入了更深层次,正在悟道。” “刚刚我感受到了岁月之力的异动,只怕是有人准备谱写新的岁月史书,将一切拨正。” “圣主,你又发什么癫。” 芭莎倚靠在水池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我们在这里是无敌的,谁能杀我们,谁敢杀我?” 圣主沉默了片刻。 下一瞬,他双眼射出两道超级红色激光,轰的一声贯穿水池,将芭莎的身体当场轰成了漫天水花! 水花噼里啪啦落了满殿。 过了几个呼吸,地上的水流又重新聚拢,先是生出双腿,接着凝出身躯,最后才显出芭莎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圣主!” 芭莎勃然大怒,圣主却先一步抬起手,冷声道: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这一幕我当年又不是没经历过,不要小觑那位老大人!” “盐?” 波刚捧着一大碗肥虫,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她随手从旁边的盐山上掰下一块,沾着肥虫一起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 “盐挺好吃的。” 波刚美滋滋地托着下巴,继续品味美食。 圣主额头青筋一跳:“吃货,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说完以后,心中又浮现出了那句批语。 【曾令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 还有留下这句批语的那位老大人。 那位老大人,太强了。 强到圣主如今重活一世,得了八仙功果,又占据殷商国运,也不敢在心底提起对方的名字。似乎只要动了一念,对方便会从漫长岁月之后投来目光,将他重新打回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狱。 这时,雷电恶魔中苏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问道: “展开说说?” 圣主瞥了他一眼,抬手点在眉心。 一轮巴掌大小的日月宝轮,缓缓从他的脑中飞出。 宝轮一半赤红,一半银白,两边本该彼此相合,此刻却在轻轻颤动,轮上的日月光辉忽明忽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正是当初陪他重生的宝具——日月之轮! 为了炼成此物,未来的圣主与咒蓝几乎耗尽了自身蕴藏的日之本源和月之本源,险些被这件法器掏了个干净。 不过,这是有效的。 未来的自己消耗了那么多本源,和回归过去的我有什么关系? 回来以后,他还是好好健康的一条龙! 圣主托着日月之轮,沉声道:“一定是有人触碰到了岁月之书,不然我的日月之轮不会响动。” “中苏,你执掌雷霆,感应最是敏锐。以雷法催动日月之轮,将那股岁月异动的源头给我找出来。” 中苏伸手接住宝轮,掌中立刻涌出一道道电光。 赤红与银白两色光辉被雷电串联,日月之轮在他手中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停,直直指向西方。 渭水! 中苏咧嘴一笑,身躯化作一道雷光,轰然冲出了摘星楼。 …… 渭水,深山。 吕慈盘坐在封神榜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榜上的空白神位间慢慢划过。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虽然已经成形,但眼下真正能够敕封的,只有十二位。 “出现了,如今能敕封的神位有十二位,象征着十二道不同地支。” 辰龙、申猴、子鼠、疯狗已经有主,剩下八个神位则是一片空白,仍在等待各自命定之人。 吕慈又将手指向上一划,榜中顿时升起一层幽幽月华。月光照在河滩上,周围的温度一下降了许多,隐约间还能听见河水下面传来几声模糊的哭诉。 “而后有太阴神性显化,能够活死人,勾连阴曹,开辟地府去处,不过需要我亲自去泰山一趟。” 洞山闻言,盯着那层月光看了许久。 若真能在泰山开辟阴曹,鬼村里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或许也能有个真正的去处,不必再凭着一丝执念,年复一年地挖坟。 吕慈继续向上看去。 太阴神位已经显化,旁边本该与之相对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既没有神位,也没有神名。 太阳神位不曾显化。 小玉挤了过来,顺着吕慈的手指看了半天,又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我的呢?怎么没我的?” 吕慈摊了摊手。 小玉小嘴一瘪。 洞山有了子鼠之力,吕慈得了疯狗之力,成龙和猴王也各有所得。明明她在炼制封神榜时出力不少,到头来却只有她两手空空。 这像话吗? 很快,小玉又想起了正事,凑到封神榜前问道: “那现在能不能封印恶魔了?老爷爷说封神榜里藏着一记大神通!” 吕慈点点头:“有,这道大神通很强,能缓慢收束此方世界的天命。” 封神榜微微展开,榜内的山河湖泊随之流动。 八魔凭借岁月史书,将原本的未来打碎,强行写出了一段属于他们的殷商岁月。如今封神榜要做的,就是将散乱的天命一点点收拢,把那些被改乱的历史重新牵引回来。 封神榜做不到一动念就将八魔封死。 眼下八魔所写的历史仍是真实天命,封神榜只能不断侵占这份天命,剥去岁月史书留下的痕迹。等到八魔不再受到这段岁月庇护,封印才有真正落下去的机会。 成龙神色凝重:“也就是说,我们仍然要找到恶魔?” “当然。” 吕慈理所当然道:“法宝都给你把人捆住了,总不能还要它替你上去揍人吧?” 小玉眼睛一亮,刚要继续追问,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晴空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大片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向河滩。成龙一步挡在小玉身前,吕慈与洞山也同时抬头。 雷光之中,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落下。 中苏手持日月之轮,周身电光缠绕,低头望向了悬在众人面前的封神榜。 就在日月之轮出现的一瞬,轮中积蓄的日之本源像是受到了牵引,化成一道赤红火光,径直照在封神榜上。 嗡! 封神榜剧烈一震。 原本与太阴神位相对的空白处,忽然腾起万丈金光。一轮大日从榜中冉冉升起,将河滩照得恍如白昼。 吕慈仰头望着那轮大日,先是一愣,继而抚掌大笑: “奇哉妙哉,太阳神位现世了!” 吕慈话音刚落,中苏手中的日月之轮猛然一震。 轮中积攒的太阳本源像是被封神榜勾住了,化作一道赤红长虹,源源不断地涌入太阳神位。 “把它还回来!” 中苏五指一握,漫天雷霆轰然落下。 雷光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开,转眼笼罩整片河滩。成龙一步挡在封神榜前,辰龙神力运转,双拳接连轰出,与扑面而来的雷霆撞在一起。 轰! 火光、雷光在半空炸开。 吕慈仗着【疯狗】之力,顶着雷场冲了上去,刚扑到中苏身前,便被一道雷柱劈得倒飞回来。他浑身焦黑,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身上的伤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再来!” 吕慈翻身爬起,又一次冲了上去。 洞山双手一拍,子鼠神力随念而动。河滩上的石头、枯木纷纷活了过来,伸出手脚,前赴后继地扑向中苏。 可这些东西刚进入雷场,便被炸成了满地碎屑。 小玉趁机沉入阴影,从中苏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抬手便去抓日月之轮。 中苏早有察觉,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指。 一道雷电贯穿阴影! 小玉闷哼一声,从阴影中跌落出来,半条手臂焦黑发麻,一时间竟使不上力气。 中苏转过身,五指张开,朝着小玉抓去。 “抓住你,也不算白来一趟。” 小玉挣扎着后退,眼看便要落入中苏手中,山林间忽然亮起了一抹金光。 那金光初时尚远,不过眨眼间,已穿过重重山林,踏入雷场。 来人身材高大,一袭道袍,周身笼罩着近乎凝实的金光咒。无数雷霆落在金光之上,竟像水流撞上礁石,自然而然地向两旁分开。 张之维独步而来,闲庭信步。 他每向前走出一步,雷场便向两旁退开一丈。中苏明明没有收手,漫天雷光却像是遇见了真正的主人,竟无一道敢落在他的身上。 张之维抬手一引,中苏抓向小玉的雷电便在半空拐了个弯,落入他的掌心,化作一团安静跳动的白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玉,将她提起来放到身后。 “没事吧?” “没事!” 小玉嘴上应得痛快,刚刚站稳,便从张之维身后探出身子,抡圆胳膊,一巴掌拍在中苏脸上。 啪! 中苏被打得偏过头去。 张之维也歪了歪头:“?”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皮? 中苏缓缓转过脸,眼中电光暴涨,漫天雷霆随之压落。 张之维脸上的疑惑收敛,金光咒覆盖全身,掌心同样响起了雷声。 两道雷光轰然相撞! 中苏占据雷之位格,举手投足便能招来天雷,声势浩大得像是天穹倾覆。可张之维的雷法落在其中,却如一柄细刀,将那漫天雷霆一层层剖开。 中苏招来的雷越多,张之维能借的雷也就越多。 到了最后,雷场中的电光竟同时调转方向,齐齐劈在中苏身上! 中苏踉跄退后,低头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雷霆,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 张之维抬起眼皮,身上金光与雷光交缠,淡淡道: “赶紧滚。” 中苏死死盯着张之维,又看了一眼封神榜,最终抓紧日月之轮,化作一道雷光冲天而去。 雷场随之散开。 洞山收回神机百炼,抬头看向张之维:“道友,最近去哪了?” 张之维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随口答道: “落脚以后,我就一直在山里感应果位。我发现天地间的果位有限,想要证道,还得先找个合适的位置。” “特别是雷道有主,这可把我郁闷坏了。” 他说到这里,望向中苏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 “可等我细细一窥,才发现那位雷主空占着一方果位,不过是个有术无道的主。” 洞山歪了歪头。 “所以,道友的意思是?” 张之维咧嘴一笑,身后雷光骤然大盛。 “我的意思是,我要罢黜雷主,自己坐上去!” 第165章 吟诗是传统,不得不尝! 中苏飞至半路,双脚离地了,智慧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他猛地刹住身形,脚下雷霆在半空中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电痕。 不对啊! 我干嘛逃跑? 我可是雷电恶魔,中古八大恶魔之一,统治过一整个时代的恶魔君主! 凭什么那几个凡人让我滚,我就真滚了? 中苏悬在半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下降头一样,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反倒还要跟扇自己巴掌的人喝彩! 等等,巴掌? 中苏下意识摸了摸脸。 虽说恶魔之躯强横,那道掌印早已消散,可刚才的记忆却还清清楚楚,他竟真被那个小女孩扇得晕头转向,张之维让他滚,他便下意识滚了。 “那个小女孩,一巴掌把我扇成大傻逼了?!” 怎么会有这种离谱的事情? 一定是那一巴掌有问题! 中苏脸色一黑,头顶雷云轰然炸开,漫天雷霆随之暴动。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 “杂种,我来杀你们了!” …… 渭水之畔。 雷场暂时消散,焦黑的大地还冒着缕缕青烟。 洞山拱了拱手,问起眼前道人的来历。 张之维方才只说了自己最近的去处,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闻言捋了捋胡须,遥望远处山河,忽然诗兴大发。 “山高路虽远,心悠意且长。” “而我又姓张,所以我叫……” 小玉眼前一亮,抢答道:“我知道,张山心?” 张之维一口气险些没顺上来。 他转头看着小玉。 这姑娘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拐到张山心上去的? 张之维干咳两声:“叫我张远山!” 小玉歪了歪头:“啥意思?” 张之维负手而立,一脸深沉:“远离山门后,不用看管那群毛猴子,一个人真爽啊!” “……” 洞山沉默了。 成龙也沉默了。 这名字听着很有意境。 就是解释以后,忽然没什么意境了。 张之维却觉得很正常。 自从李易开辟新时代后,异人寿数增长,张静清活得越发硬朗,老天师之位迟迟不曾传下。 张之维一心求道,本来乐得清闲。 结果张静清不急,龙虎山上的人却急了,整日盯着他,等他什么时候披上紫袍,接掌天师府。 张怀义肯定不愿意干。 这家伙天生修太阴的,是个苟道人,一听见老天师三个字,便恨不得当场钻进山里,埋上百八十年再出来。 张之维更不想干活。 幸好,他知道有人能顶上。 于是张之维干了一件惊世之举。 他直接把紫袍披在了张楚岚身上,又把宝儿姐拐上山给他镇场子,自己则往后山一钻,彻底潜心修道去了。 本来算得极好。 张楚岚脑子灵活,心眼又多,配上一个能动手绝不废话的宝儿姐,天师府还能出什么乱子? 结果更乱了! 操蛋的张楚岚,这个孙子放飞自我了。 新世界里上面有天顶着,还是两个老天顶着。 这小子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了,什么事都敢干,什么人都敢坑,龙虎山几次三番被人堵住山门,到头来还得张之维出面擦屁股。 至于师父张静清。 他老人家只会吹胡子瞪眼: “你自己多上上心,你看隔壁的你,干得不是挺好吗?你纯懒!” 张之维很无奈。 所以,他跑了。 跑到这方世界,改名张远山,独自进山修道,连空气都比龙虎山上的清甜几分。 小玉听完,若有所思,忽然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你刚才为什么要吟诗?” “吟诗是近百年的传统。” 张之维正色道:“传说如果经遭什么大事,只要吟诗,便有几分道慧凭空生出,能博得虚空之中的大道青睐。” 小玉惊讶道:“真的假的?” 张之维耸了耸肩。 “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呗。”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雷鸣。 原本被张之维压下去的雷场再度扩张,乌云遮天蔽日,层层雷光在云中翻涌,顷刻间便化作一片雷池。 雷池上,人影闪烁。 中苏身披万千雷霆,一步跨越长空,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 张之维昂首远望,啧了一声。 “这事不好办啊。” 吕慈闻声走来,手中封神榜无风自动,一页页榜文哗啦作响。 尤其随着中苏接近,他手中的日月之轮勾动榜中金性,那原本只有神名、始终虚浮不定的太阳神位,忽然大放光明! 吕慈眼前一亮。 “奇哉妙哉,太阳神位现世了!” “张道友不要怕,看我封神大法,刚刚封神榜里已经出现了太阳神位,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封个太阳神位!” 张之维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别,我不修太阳的!” “咱们那疙瘩有太阳了,我想空证雷霆果位,这一关是要走的!” 吕慈挠了挠头。 “那我该封神,这太阳位不封就浪费了……好像也不浪费。”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玉身上。 “小姑娘,你刚刚说了你想要神位,对吧?” 小玉指了指自己。 “我?太阳?” “就决定是你了!” 吕慈手掌一拍封神榜,榜上神光骤然升起,太易金性化作一轮煌煌大日,照得方圆百里一片明亮。 “今敕封小玉,假持太阳神位,丹元擢升!” 轰! 一缕金性从封神榜中垂落,径直没入小玉体内。 那并非真正占据太阳大道,只是借封神榜供给金性,假持九转金丹,从中取得太阳神通。 可即便如此,这份力量也足够惊人。 小玉丹田之中,一枚金丹凭空显化,一转、二转、三转……直至九转! 太阳神光沿着四肢百骸流淌,她掌心的阴阳印自行翻转,原本阴暗的一面渐渐隐去,另一面却亮如白昼。 冥冥之中,一道玄妙神通浮现在心头。 【昭明律】! 小玉低头看着掌心的阴阳印,发出一声噫唔: “我悟了!” “你悟个屁!” 中苏携带漫天雷海,从苍穹之上悍然压落。 一个凡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假持太阳神位! 更何况,对方借的还是日月之轮引来的神位! 中苏只觉得自己头顶像是又挨了一巴掌,雷池彻底暴动,万千雷光交织,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朝着众人狠狠拍下。 张之维一步向前。 他周身金光大绽,体内爆发出了纯正的道家神雷,一轮积攒一轮,一层重叠一重,好似金光,又似雷霆,捻成一条雷电金线,朝虚空一甩! “来战!” 第166章 我再说一遍,炼体的别吟诗! “来战!” 张之维手腕一抖,那条由金光与雷霆捻成的细线,骤然横过长空。 中苏伸出手掌,漫天雷池随之下沉,浩浩荡荡的雷光凝成一只大手,与那条细若发丝的金线撞在了一起。 二者接触的刹那,雷池忽然停滞。 紧接着,一道清晰的裂痕从雷霆大手中间浮现,金线势如破竹,硬生生将那只巨手切成两半。 中苏瞳孔一缩。 那根线中蕴藏的雷霆并不算多,远远比不上他的力量,可其中的结构精细到了极点。每一道雷电都被张之维反复揉炼,最后像是拧麻绳一样,凝成了一股。 这个凡人对雷霆的了解,竟然还在他之上? “技巧不错,可我是雷电君主!” 中苏怒喝一声,双臂张开,云层中无数雷霆垂落下来,彷佛一片倒挂在天空中的雷海,尽数涌进了他的体内。 他才不管什么技巧。 力大砖飞! 只要雷霆足够多,一千道不行便一万道,一万道不行便十万道,张之维能拧出一根雷电金线,他就用一整片雷海将这根线淹没! 轰隆! 雷场向外扩张。 方圆数十里内,树木、土石乃至河水都被雷光映得一片青白。 张之维立于雷池之下,一身金光忽明忽暗,脚下每向前迈出一步,身旁便有一道雷霆被他引走,绕过身体,轰向远处。 他能借力,也能化力。 可中苏的雷霆无穷无尽,像是永远没有耗尽的一刻。 张之维咂了咂嘴。 有术无道归有术无道,人家有本钱啊! 自己这是拿着一根针,准备放干一片海,能不能做到暂且不说,反正挺费时间。 中苏大笑一声,正准备继续调动雷池,忽然感觉脑袋上一凉。 好像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中苏一愣。 我刚才准备干什么来着?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雷池,又低头看了看张之维,原本已经凝聚起来的攻势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张之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等机会岂能错过,当即一步跨越雷池,手掌裹着金光,结结实实拍在了中苏胸口。 轰! 中苏横飞出去,胸前炸开一团雷光,硕大的身体撞塌了半座山坡。 “谁?!” 中苏从碎石中爬出来,勃然大怒:“是谁摸我的头!” 不远处,小玉背着双手,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掌心之中,阴阳印却在悄然旋转。 在被封作太阳女神,假持身位后,小玉已然悟出了阴阳印的用法。 这枚印记能动阴阳,涉及的也不只是光暗。 人的记忆有起有落,念头有生有灭,亦在阴阳之中。 小玉无法隔空抹掉中苏漫长岁月中的记忆,却能用阴阳印洗去他刚刚生出的念头。这股力量像太阴,更像太阳,如同一道日光不断照进人的灵台,反复洗礼着心中的思绪。 阴阳印一转,她隔着虚空便能摸一摸中苏的脑袋。 摸一下,中苏就要傻一下。 中苏重新聚拢雷池,刚想把张之维劈成焦炭,头顶又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触感。 这次,他只恍惚了一息。 “你……” 中苏茫然地看着张之维:“你是谁来着?” 张之维咧嘴一笑:“抢你位置的人。” 下一刻,金光大手覆盖中苏的面门,张之维的五指一扣,摁着他的脑袋便撞进了地面。 大地轰然塌陷。 中苏很快回过神来,怒吼着从地底冲出,结果雷霆刚刚在口中汇聚,脑袋又被摸了一下。 我是谁? 我在哪? 嘴里为什么含着一口雷? 中苏还没想明白,张之维一脚踹在他的下巴上,那口雷霆顿时在嘴里炸开,电得中苏满口冒烟。 几次下来,中苏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那个小姑娘! “我要先杀了你!” 中苏抬手指向小玉,雷场中的雷霆同时调转方向。 小玉见状,掌心阴阳印再次一转。 中苏眼中的杀意顿时消散。 先杀谁来着? 张之维趁机一拳打在中苏肚子上,将他刚刚吸入体内的雷霆打散大半。 一大一小,配合得越发熟练。 小玉负责隔空摸头。 张之维则负责趁着中苏犯傻,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只是中苏身为先天恶魔,肉身强得离谱,纵然张之维以金光、雷法轮番轰击,也只能一点点消磨他的本源。 小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么整也不是办法啊,能不能动用封神榜,写死他?”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忽然怔住。 封神榜…… 写死他? 小玉低头看向吕慈手中的封神榜,脑海中的昭明律忽然转动,阴阳印也随之发热。 “噫,我悟了!” 小玉眼睛发亮,一把抓住吕慈的衣袖。 “封神榜的本质是铭天章,是天尊神通,尽头能演变出一方世界,我们可以在封神榜中刻画出一片世界,然后收容雷主,同时掠夺他的本源,转化为封神榜上的一道神位!” “?” 吕慈听得一愣,随后把封神榜往前一递。 小玉下意识接住:“啥意思?” “你怎么比我还懂封神,那还说啥,送你了?” “你俩还说啥呢?真让我一个人对战先天恶魔?” 张之维回头,看着两人在后面拌嘴,还有一个炼器师蹲在地上研究日月之轮,摸鱼摸得心安理得,顿时绷不住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一道破空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火光撕裂雷池。 一个超光速凌空火焰飞踢从张之维身边擦过,一脚踹飞了古老的、全盛时期的、完全智慧体的、执掌雷电权柄的、八卦震位的中苏! 轰! 中苏像一颗蓝色流星飞了出去,一连撞穿三座山头,最后脑袋朝下插进了一片山坳里。 “龙叔牛逼!” 小玉如是道! 张之维微微张大嘴巴,扭头看向了来人,那人身穿一身葛袍,长着一只大鼻子,动作却干脆利落,一脚踢飞恶魔的场景,不禁令张之维瞪目结舌。 这是什么情况? 以肉身硬抗雷池,踢飞恶魔? 哥们你还是人吗? 有着实力,你搁后台挂机,看我和恶魔打消耗? “兄弟,这么强?” 张之维咂舌道。 他一直觉得他基础数值够强了,现在看上去还是有点不足啊,至少他做不到一脚踢飞先天恶魔的程度。 “那是,我龙叔可是曾经一怒之下,踢死过十二万九千六百只袋鼠的人!” “那已经不算人了。” 张之维吐槽完,没有回头,与成龙并排站立。 远处碎石炸开,中苏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他显然被那一脚踢得不轻,望向成龙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你个小不点,踢晕的我?” 成龙并不想回答。 中苏盯着他的腿,越看越觉得眼熟,口中不由喃喃道:“这个脚法,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成龙听见这句话,脑子一激动,忽然脱口而出: “力兮力兮力无垠……” 中苏微微眯眼:“会吟诗?那我得停下听听!” 他倒要听听,这个能一脚将自己踢飞的强者,究竟能吟出什么惊世诗篇。 成龙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力兮力兮力无垠,飞身起兮踏雷霆,恶魔恶兮掌天电,更有一脚踹晕。” 中苏:“……” 中苏沉默了。 中苏蓝色的脸皮泛起了红色,发出了阵阵磨牙的声音,他死死盯着成龙:“这诗白瞎我功夫,你……是炼体的吧?” 成龙也沉默了。 众人都沉默了。 小玉捂住了脸,内心暗道:龙叔不是考古学博士吗,这学历是买来的吗? “该死的炼体士,炼体的就炼体,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吟诗,你有那个天赋吗你就吟!” 中苏破口大骂一句。 当初西木给他讲,他遇到一个不讲礼貌的小鬼,根本不听人吟完定场诗就开打,他认为这已经是很没礼貌了。 没想到还有更恶劣的。 臭炼体的,还来装文化人了。 一天是炼体,一辈子是炼体,还学人家炼炁士吟诗,你会吟吗你就吟! 成龙沉默了一秒。 小玉飞到成龙跟前,拍了拍龙叔的肩膀,然后看向了众人: “大家别愣子,咱们并肩子上,把他封印打死,抽出本源做神位!” “好!” 吕慈一把扯开封神榜,太易金性沿着榜文流淌,原本记载着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的榜单迅速扩张。 洞山也终于不再摸鱼。 他将日月之轮按在封神榜上,以炼器之法梳理两件法器间的炁机,榜中一片混沌顿时有了阴阳,清炁上升,浊炁下沉,隐隐要显化出一方世界。 小玉说得没错。 封神榜的根基正是铭天章。 寻常状态下,它只能顺应此方世界的逻辑,提前导出一个本就可能发生的结果。可榜中有岁月史书的力量,又得太易金性为根基,已经足够在内部编织出一片短暂存在的天地。 世界不必太大。 能装下一个中苏就行! “你们还真想杀我?” 中苏感受到封神榜中传来的吸力,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惊怒。 他双臂高举,雷池中所有雷霆一同向他汇聚,密密麻麻的电光缠绕在恶魔之躯上,令他的身体节节拔高,转眼间便化作一尊百丈雷神! “凡人,你们根本不明白恶魔的伟大!” “我是雷电的君主,八卦震位的化身,只要世间还有雷霆,我便永远不会消亡!” 中苏一拳砸落。 张之维同样向前踏出一步,金光咒覆盖全身,双掌向上,硬生生架住了那只如同山岳般的拳头。 脚下大地寸寸龟裂。 张之维双腿陷入泥土,身上的金光被雷霆冲刷得明灭不定,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笑容。 “有术无道,也敢称雷霆之主?” 他五指扣紧,体内雷法层层运转,沿着中苏的手臂逆流而上,开始争夺那漫天雷霆的控制权。 中苏吃痛,正要将张之维震开。 小玉抬起手,隔空摸了摸他的脑袋。 中苏动作一滞。 我刚才为什么抬手来着? “趁现在!” 成龙踏碎地面,身形拔地而起,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中苏胸前,每一击都震得那百丈恶魔身躯向后退去。 张之维借机将雷电金线缠上中苏四肢,猛地向后一扯。 小玉运转阴阳印,一次次洗去中苏逃跑的念头。 吕慈与洞山共同催动封神榜,榜中世界张开一张幽深大口,混沌炁流从中喷涌出来,缠住了中苏的身体。 “不!” 中苏终于清醒过来,拼命挣扎。 可他刚挣断一道炁流,张之维的雷法便跟着缠上一层;他想驾驭雷池逃走,小玉便隔空摸一摸他的脑袋;他试图转身轰碎封神榜,成龙又会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冲出来,将他踹回原处。 中苏怒吼连连。 这群人,没有一个能在正面真正压倒他。 可他们凑到一起,怎么就这么恶心! “给我进去吧!” 吕慈暴喝一声,封神榜猛然翻转。 洞山双掌压在榜上,以太易金性固定住那方刚刚诞生的世界,一道道铭天章的篆文随之显化。 【此界有雷。】 【雷归震位。】 【中苏入界,雷身化源!】 三行文字落定,铭天章生效。 榜中世界爆发出一股恐怖吸力,中苏百丈高的恶魔之躯开始崩解,化作无穷无尽的雷霆本源,被一寸寸吞进封神榜中。 “咒蓝!” “救我!” 中苏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却戛然而止。 小玉趁着最后一刻,又隔空摸了摸他的脑袋。 中苏原本还在拼命挣扎,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反抗,脸上的愤怒随之化作茫然。 张之维抓住这个间隙,将雷电金线向前一甩,彻底斩断了中苏与外界雷池的联系。 成龙紧随其后,一脚踹在中苏胸口。 轰! 中苏彻底跌入了榜中世界。 封神榜骤然合拢。 天地间肆虐的雷池失去了主人,先是停滞一瞬,随后化作无数道雷光,被封神榜尽数吞噬。 榜中世界里,一尊恶魔仰天咆哮,身躯却在太易金性的炼化下迅速瓦解,血肉、灵魂、雷霆、权柄,尽数融入了这方新生世界。 不多时,一道全新的神位缓缓显化。 【震雷】! 中苏死了。 他没有被符咒封进地狱,也没有被岁月史书驱逐,而是从血肉到本源,被封神榜吃了个干干净净。 张之维看着榜上的震雷神位,沉默许久。 “贫道原本只想罢黜雷主,自己坐上去。” “你们倒好,连桌子一起搬走了。” …… 与此同时。 月球深处。 咒蓝盘坐于黑暗之中,周身有八道八卦虚影缓缓轮转。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对应八大恶魔,也对应八种先天权柄。 这些时日,咒蓝一直在参悟其中的联系,试图将八大恶魔的力量统合起来,凝聚出一枚前所未有的八卦道果。 只要道果炼成,他们八兄弟便不再受岁月史书摆布。 可就在这一刻。 代表震位的卦象,忽然熄灭了。 咒蓝猛然睁开双眼。 环绕在身旁的八卦失去一角,原本已经逐渐合拢的道果随之崩塌,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黑暗之中。 他的八卦道果幻想,破灭了。 “中苏……” 咒蓝怔怔地望着空缺的震位。 他感应不到中苏的气息了。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那条已经被改写的未来,都再也找不到雷电恶魔留下的痕迹。 中苏居然死了! 并且死得干干净净,连本源都被人吞了! 咒蓝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阴沉下来,恐怖的月之引力随之爆发,整个月球都在这一刻轻轻震动。 “四弟!” 他怒吼一声,声音传遍月球深处。 八大恶魔争吵过,厮杀过,彼此算计过,恨不得将其他兄弟的领地全部抢走,可他们终究诞生于同一时代,是共同统治过人间的八位君主。 如今,中苏死了。 无边愤怒冲上咒蓝心头,原本已经崩塌的八卦道果碎片,竟在这股怒火中重新亮起。 正是兄弟祭天。 无比愤怒下,咒蓝的思绪、灵感、道慧,竟然在此刻全部拔高到了极限! 既然现有的世界容不下恶魔,那便舍弃现有的世界。 岁月史书可以修改过去,重塑现在,却无法修改一个尚未存在、独立于岁月之外的新世界。 只要那个世界由八大恶魔的本源共同构成,只要八卦仍在轮转,即便其中一位恶魔陨落,也能借对应的卦象重新归来! 咒蓝眼中泛光,一轮幽暗月相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我要创造一个八大恶魔永恒自在的世界。” “四弟,我会复活你的!” 月光照亮黑暗,七道恶魔虚影同时浮现在咒蓝身后,空缺的震位也在这一刻重新生出一线雷光。 无穷妙理从虚空中垂落,汇入咒蓝脑海。 在此刻,神通显化! 第167章 复活吧,我的四弟! 中苏死了。 咒蓝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摘星楼中推演《玄天九变》。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前挪到身后,手中的断简忽然裂开一道细纹,才慢慢抬起头来。 四弟死了。 魂飞魄散,连本源都被人抽去,炼进了一卷不知名的法器里。 咒蓝张了张嘴,胸中像是空了一块,悲恸来得如此汹涌,竟将他积压多日的念头一并冲开。《玄天九变》无数尚未贯通的道篆飞速流转,彼此勾连,最后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团无形无相之物。 看不见,摸不着。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摘星楼内八盏长明灯同时一暗,似乎有八座大山从虚无中浮现,山根彼此勾连,层层叠叠,再难分开。 咒蓝低头看了许久,眼底的悲意渐渐沉了下去。 他起身登上摘星楼顶,凝望天穹,袖中飞出数十枚龟甲,在月光下依次排开。 这个世界的卜卦之术不算多,能称得上高明的更少。可咒蓝钻研八卦多年,推算一个尚未真正降世的太阴之主,依旧能从天地变化中摸到几分痕迹。 龟甲接连翻转,卦象一变再变。 他先从卦中称量未来那位太阴之主如今究竟到了何等体量,再算对方何时回降,也算老爹为了杀死中苏,究竟废了多大的心力和功夫。 只是卦象刚有眉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吵闹声。 咒蓝挥袖收起龟甲,循声走下楼去。 殿内,圣主和芭莎正吵得厉害。 “我早就说过,中苏性情冲动,不该让他独自出去!” 芭莎冷着脸,将这一口黑锅扣得结结实实:“是你说岁月史书将有异动,也是你让中苏带着日月之轮去查。如今他死了,这件事全怪你!” 圣主怒道:“当时你可没拦着!” “我为什么要拦?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自己的主意都拿不准?” 两魔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却没有一个人阻止。 波刚抱着一大盆肥虫,见他们终于停下来换气,便抓起一把虫子,闷声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不明白。” 一道冷淡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众魔齐齐回头,只见咒蓝踏过门槛,掌心托着那团看不见的东西,缓步走进殿中。 “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中苏惨死,魂飞魄散,彷佛我们八大恶魔的终局就在眼前。” 圣主张了张嘴,难得没有反驳。 咒蓝环顾众魔,忽然说道:“想当初,我从月球而下,与其余兄弟垂拱而治,共统天下,大地月球归于一统。八魔八国所到之处,哀声一片,真可谓是魔心险恶,那种尔虞我诈,兄鼬弟攻的境界,犹在眼前。” 说到这里,众魔脸上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意。 那时候,他们八大恶魔巫师相互坑杀,相互背叛,今天圣主把兄弟推进封印,明日芭莎便淹了他的宫殿。可坑来坑去,最后留在身边的,依旧是这几个熟面孔。 那种在互坑下淬炼出的感情,完全可以用情比金坚来形容。 过往历历在目,而那人生若只如初见。 “确实。” 圣主如是道。 虽然他不讲信用,坑骗兄弟低保,但在他心里,也就这几个魔值得他坑了。其余人不过是耗材,连被他骗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八大恶魔的情谊。 想到中苏,他们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去。 地魁低着头,闷声道:“中苏死了,他的铠甲我还没给他。” “是啊,死了啊。” 波刚胃口大减,连吃虫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咒蓝却忽然挥手,将面前那团无形之物托至半空。 “死了,我看未必!” “我曾经说过,我要创作一个只有我们八大恶魔永恒自在的世界,现在我将为你们逐步实现这个承诺!” 众魔仍提不起兴致,只当他是在安慰众人,唯有圣主盯着那团无形之物,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离火本源正在与其呼应。 “难道说?” 咒蓝颔首:“我已悟出了神通,将推动我的大计划!” 圣主屏住呼吸:“什么神通?” 咒蓝没有回答。 他掌心亮起一团幽光,光中先显八卦,随后八卦沉降,化作一重又一重连绵不绝的山影。 山出于虚。 八方相连。 咒蓝五指骤然合拢,那八道代表恶魔本源的卦象同时震动,其中代表震雷的一卦分明已经黯淡,此时却被其余七卦强行托起! “复活吧,我的四弟!” 轰隆! 摘星楼上方骤然炸开万丈雷光,阴云无端而生,无数雷霆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大殿中央聚作一团。 先是骨骼,继而血肉。 一双宽大的恶魔羽翼猛然展开,雷浆顺着蓝色皮肤滚落,一股蛮横暴躁的气息轰然扩散,将殿内的桌椅尽数掀飞。 波刚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装虫子的石盆。 雷光中心,中苏缓缓睁开双眼。 “我不是……死了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猛地握紧拳头,雷霆立刻在指缝间炸响。力量没有半点衰退,雷霆本源依旧无穷无尽,天地间每一道雷都在回应他的意志。 可不知为何,中苏总有一种被人虎视眈眈的感觉。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捧着一卷榜书,正隔着无尽岁月盯着他,随时准备从他的雷霆中挖走一块。 “谁在惦记我的东西?” 中苏脸色一黑,刚复活的好心情顿时没了大半。 圣主却已经走上前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仔细看了几眼,忽然笑出了声:“真的是你,四弟。” 芭莎也围着中苏转了一圈,神色仍有些不可思议。 地魁则取出尚未完成的铠甲,认真道:“你活了,正好,我可以继续给你改。” 波刚把石盆往前递了递:“吃饭吗?” 中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过死了一回,这群兄弟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热情了? 咒蓝望着重新聚齐的众魔,终于长舒出一口气,掌中的八重山影却没有消散。 “此神通名为【连山】,以八卦之位勾连我等本源。只要八位之中尚有一魔存世,其余兄弟纵使形神俱灭,也能沿着彼此留下的痕迹重新归来。” “一魔不死,万魔不灭!” 他凝视着掌中那团刚刚成形的神通,眼底重新亮起光来。 如今的【连山】还只是一道雏形,只能勾连他们八大恶魔。可只要继续推演,早晚有一日,众魔之外的其他人,也能被纳入这片连绵不绝的群山。 届时,众生命数相连,诸魔永恒自在。 那时,它便不该只叫【连山】了。 咒蓝抬头望向众魔,一字一顿道: “它该叫——【连山同命】!” “连山同命?” 圣主望着咒蓝掌中的八重山影,反复念叨了几遍,眼里的红光忽明忽暗。 一魔不死,万魔不灭。 他琢磨着这句话,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歹毒的想法。 既然八大恶魔能凭此同命,那为何不能再进一步,变成同命同死? 圣主向前走出两步,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大哥,一魔不死,万魔不灭,这神通能不能再改一改,将其设定成同命同死?” 咒蓝闻言侧目,掌中那八重山影也停了一瞬。 “同命同死?” “不错。” 圣主缓缓抬起龙爪,指向摘星楼外的万里山河:“那老头为了那一球未来人,宁愿托起一方虚幻,自缚手脚,可见是个好心肠。” “如果他降临时,我们把全天下的修行者全都绑定在一起,他与我们作战时,是不是也会被那些人牵引住?” 此言一出,摘星楼上忽然安静了。 西木扭头看了圣主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七弟,忍不住赞叹道:“哇,还是圣主你够歹毒。” “谢谢夸奖。” 圣主嘿嘿阴笑。 作为老爹的一生之敌,他时刻都在更新对那个老头的认知,这样才能更好应对。 以前他只知道老爹的魔咒厉害,后来才发现,那老家伙最难缠的地方,是那颗看似古板,实则什么都敢赌的心。 一球未来人,老爹都舍不得放弃。 若是把古往今来,所有求道修行之人都拖进【连山同命】里,他还能下得去手吗? 打圣主一下,万千修行者跟着吐血;斩咒蓝一刀,无数炼炁士一同受创。到时候那老头纵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要束手束脚。 咒蓝眼中的月光微微一亮。 他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绑架全世界的修行者,让他们与八大恶魔一同抗衡那个老家伙,这是多么一件美事啊! 况且,他们八大恶魔也没打算跟老爹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的目标一直是毁灭世界。 拼尽八大恶魔的神力,再加上八仙之力,难道还打不碎一方天地吗? 他们八大恶魔,每一个人都是技惊四座,都是一等一的破坏者。如果连这方天地都破坏不了,还不如挂在墙上当雕像。 芭莎阴沉着脸,最先反应过来:“若能将天下修行者都拖入连山,那老家伙动手之前,确实要先想清楚,自己这一击会害死多少人。” 地魁闷声道:“直接把他们全抓来。” “蠢货。” 圣主嗤笑一声:“藏在深山老林里的修行者那么多,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真挨个去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波刚抓起一块盐山石,与肥虫一同丢进口中,咔嚓咔嚓嚼了几下,含糊道:“那就让他们自己出来。” 咒蓝抬头看向天穹。 头顶月相轮转,清冷月光洒在摘星楼上,也照亮了那张苍白冷峻的脸。 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那就显圣吧,将最后的修行者全都钓出来。” “怎么钓?” 咒蓝道:“显化出八仙之身。这一次,宣告天下,我们即将做减求空,身证虚空,超脱而去。在临走之前,我们开讲九九八十一天的讲道大会,为这修行界传下最后的传承。” 八仙之名,在此方世界流传何止千年。 无论是山野精怪,还是玄门术士,哪个没听过八仙降魔的传说? 如今八仙一同显圣,还要在超脱之前,把自己一生所学尽数传下。那些闭了死关,躲在洞天福地里几百年不曾露面的老东西,只怕都要忍不住出来看上一眼。 圣主闻言大赞:“好阴谋,届时我们就来一个绑定一个,全转化进我们阵营。” “不。” 咒蓝摇头:“我们要讲够九九八十一天,这只是引头。然后,我们要开始真的表演‘超脱’,如此才能勾引出那些潜伏的老家伙,将所有人都打包进连山网络里。” 讲道,讲八仙之法,不过是小饵料。 能被这份传承勾出来的人,放在世间固然不弱,却未必是藏得最深的那批老东西。那些人寿元绵长,心思也深,轻易不会相信一场从天而降的讲道大会。 唯有超脱,才能真正勾住他们的心神。 咒蓝等人若只是说一说,那些老家伙未必相信。可若讲完九九八十一日,当着天下人的面,真的开始做减求空,剥离八仙功果,身形一点点淡出天地,那些人还能忍得住吗? 只要他们愿意来看上一眼,便已经踏进了咒蓝的罗网。 这场戏还不能演得太假。 八仙既然要留下最后的传承,那就得真讲,八十一日里,不能藏私,也不能拿些粗浅法门糊弄世人。唯有先给足了好处,让那些修行者亲眼看见八仙的气象,再一点点讲到做减求空,天下人才会相信他们真要走了。 到了最后一日,他们甚至可以主动散去一部分八仙功果,引动天地异象。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反正八仙的力量本就是抢来的,真散出去几分,过后再从连山中的修行者身上收回来便是。 咒蓝嘴角勾起一抹笑。 来一个,连一个。 来一群,连一群。 等潜伏在这方世界底下的修行者尽数入网,他们便是八大恶魔的护身符,也是众魔用来撕碎世界的薪柴! 圣主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大哥,这招太毒了!” 咒蓝对此十分受用。 中苏站在一旁,周身雷霆微微一顿,忽然觉得自己的几个兄弟,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他刚刚才死过一次。 不过无妨。 八大恶魔之间的感情便是如此,兄弟死了,自然要想办法复活;兄弟活了,也就没必要继续悲伤了。 咒蓝张开五指,八重山影再次显化,一缕缕魔气从众魔身上抽出,投入群山之间。 眼下的【连山同命】,还只能勾连八大恶魔。想要把天下修行者尽数绑入其中,他们还得继续扩充这片连山。 至于九九八十一天后的超脱大戏,也该提前准备起来了。 …… 另一边。 吕慈摊开封神榜,一只手压住榜首,另一只手沿着山河日月的纹理缓缓拂过。 先前吞入其中的雷霆本源,此刻已经彻底沉入封神榜内。伴随着吕慈的动作,象征八卦震位的篆文骤然亮起,雷光沿着榜中文字一路游走,渐渐勾勒出一尊威严神人的轮廓。 那神人坐镇九天,脚踩雷池,周身电光分化五色,手中执一枚雷印,似乎一念便能号令天下雷霆。 下一刻,神人散去,只留下一道清晰神位。 二品神篆·【九天雷化天尊】! “成了!” 吕慈眼前一亮,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可是二品神篆。 若能借封神榜假持此位,纵然不能真成九天雷主,也足以获得一门号令万雷的大神通。 可还没等他笑出来,那枚神篆忽然闪烁了两下。 神人法相的面容随之模糊,脚下雷池缺了一角,就连掌中雷印也变得虚实不定。 “不对。” 吕慈皱起眉头,将法力灌入封神榜内。榜中震位虽有回应,那枚二品神篆也能赋予神通,可每当它想要彻底凝实,总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扯住雷霆本源。 就像这份本源仍有主人。 小玉挤到吕慈身旁,踮起脚看了几眼。她刚刚得了【昭明律】,对天地间阴阳消长的感知远胜从前,只见九天雷化天尊的神位有光无形,阳面显化,阴面始终缺了一块。 小玉脱口而出:“会不会是中苏没有死?” “中苏没死?” 吕慈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他亲眼看着封神榜把中苏吞进去,连雷霆本源都被他们抽了出来,按理说,那恶魔早该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封神榜不会说谎。 若中苏当真魂飞魄散,【九天雷化天尊】便该借这一份完整的雷霆本源彻底补全。如今神位有缺,恰恰说明天地间依旧有一尊雷霆之主,正在与封神榜争夺权柄。 吕慈按住榜文,仔细盘查了一遍,终于发现了端倪。 被封神榜吞掉的本源仍在,甚至一丝都没有少。 可冥冥之中,又有一份同根同源的雷霆本源重新出现了,浩荡无尽,生生不息,硬是让震位重新有了主人。 “那家伙恐怕真的活了。” 张之维闻言,不怒反笑。他抬眼看向封神榜中的神人法相,眼底隐隐有金色雷光闪过。 “看来还需要斗一斗。” 先前打死的中苏,只能算是夺位的引子。 如今雷主复生,他若想真正罢谪雷主,自己坐上桌去,终究还要与那恶魔正面论个高下。 就在几人围着封神榜琢磨之时,榜面忽然又是一震。 这一次,八卦震位毫无动静,真正震动的,是被封神榜藏于山河深处的十二道地支金性! 一道赤红光芒冲天而起,隐隐化作一匹踏火神驹。神驹在榜中长嘶,四蹄踏过山川纹路,竟直接从封神榜中冲了出去。 吕慈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只抓住一缕飘散的红光。 他眼睛微微睁大:“这神位,竟然又去了一尊?” “不对,是有人证金,不是假持封神,而是真正的得道证金!” 假持封神,是封神榜将自身藏有的金性借给修行者,神通虽真,根基却仍在榜中。 真正证金则是修行者自身道行圆满,与天地间某一道金性相合。封神榜留得住无主之物,却不可能强行扣下一位得道者的果位。 如今十二地支中的一道金性自行离榜,正说明此方天地间,有人走通了自己的道路。 吕慈瞪大双眼:“有人得道了,于是藏在封神榜上的十二地支,跟随而去。” “是谁?” 洞山一下挤了过来,张之维与小玉也同时低头望向榜面。 封神榜中,原本空白的神位上,一撇一捺自行勾勒,墨色如云烟聚散,很快写出一道真名。 左若童! 洞山呼吸一滞,脸上旋即涌出狂喜:“老师得道了?快看得道的是什么?”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 左若童盘坐在一处荒山绝顶,白色炁流自周身百骸升腾而起,风吹不散,雨落不进,恍如一尊坐忘人间的白玉仙人。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一直没有急着插手外面的纷争,反而观山河,察日月,重新丈量自己这一身逆生修为。 逆生三重,欲要将后天血肉逆炼回先天一炁。 可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也只摸到第三重的门槛。如今换了一方天地,没了三一门诸事压在肩头,他反而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再问自己一次。 何为逆? 何为生? 山风掠过衣袍,天地间的雷声、雨水、尘埃乃至无处不在的诸般外力,一同落在他的逆生法体上。 左若童没有抵挡,只是任由一切穿过白炁。 原本足以撼动肉身的力量,在触及逆生状态的一瞬,竟被一层层拆开,化去冲击,散去形质,最后还归为最本初的一缕炁。 恰在此时,一声马嘶从虚空深处传来。 赤红神驹踏破两界间隔,自封神榜中奔腾而至,围着左若童走了三圈,最终低下头颅,化作一道午火,径直投入他的眉心。 左若童睁开双眼,随手接住一滴落下的雨水。 雨水触及掌心,没有溅开,反而无声无息地散作一团清炁,从他的指缝间轻轻飘走。 逆生所求,是将人身逆反先天;而此刻落在他手里的路,却是把一切施加于身的外力,同样化去形质,还归本初。 两条道路并不相同,却恰好在此处相逢。 左若童凝望掌心良久,脸上渐渐浮出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 吕慈低头看了看。 那道离去的地支金性仍在榜上留有一抹投影,午火大盛,神驹昂首,周围一切侵袭而来的外力,无论风雷水火,还是术法炁机,刚一靠近,便自行消解于无形。 吕慈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午马】,象征着化解一切外力。” 他伸手一点,神驹虚影散开,一枚从未出现过的神通真名从火光中缓缓显化。 “咦,这份神通叫【神明灵】!” 第168章 不染仙人李慕玄 左若童睁开眼睛时,天上的异象已经散去。山风从林间吹来,白色衣袍随风轻摆,他的身形依旧与往日一般挺拔,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多少变化。 可若有人以炁感知,便会发现左若童周身已经寻不到半点缺漏。血肉、筋骨、精神、真炁,四者彼此相合,逆生三重所求的那一道先天一炁,终于不再只是历代祖师留下的半句猜想。 更有一枚金性沉在紫府之中,形如烈马,周身缠着赤白二色的火光,每一次扬蹄,都能带动他的性命一同运转。 【午马】。 这便是他方才证得的金位。 左若童闭目内观,心念才落在那枚金性上,一股全新的力量便从紫府中流淌出来,沿经络散入四肢百骸。 那力量并不霸烈,反而温润得很,所过之处,体内散乱的炁机自然归拢,外来的杂气也被一层层剥开,显露出最初的模样。 一道名字也随之浮现在心头。 【神明灵】。 左若童怔了一下,他抬起手掌,掌心浮出一缕白炁。山间飘来的一片落叶刚刚触及白炁,其中微弱的草木气机便被梳理开来,枯黄之色退去少许,叶脉也重新变得清晰。 这种手段,他实在太熟悉了。 当年冯曜初上三一门,只是与他搭了一次手,便将他维持多年的逆生状态层层化解。后来两人论道,冯曜也曾当着他的面,将各门术法拆回最原始的一炁。 左若童低头看着掌中白炁,忍不住感叹道:“我这神通,怎么和冯道友的先天异能如此相似……” 一句话刚说完,旁边的山石后面便探出一颗脑袋。 “什么?” 李慕玄本来蹲在山石后面研究地上的蚂蚁,听到冯曜二字,立刻凑了过来:“师父,你刚才说什么叫神明灵?” 左若童将手掌摊开,任由那缕白炁在指间流转:“为师证金之后,得了一门本命神通,名为【神明灵】。” 李慕玄盯着那缕白炁,眼睛越瞪越大:“什么叫师父证金后的神明灵?神明灵不是冯道长的先天异能吗?怎么他有,你也有?” 左若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算完全相同。冯道友的神明灵,生来便能梳理诸炁、解构万法,我这道神通依托午马金位而生,更偏重护持性命。可若论根本,两者确实有几分相似。” 李慕玄听明白了。 自家师父修行百余年,走通逆生三重,又在这真实殷商证得金位,这才从果位中生出一门与神明灵相似的神通。 冯曜呢? 那家伙好像打娘胎里带来的。 李慕玄想了许久,憋出一句:“冯道长这么厉害?” 左若童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以前也知道。”李慕玄挠了挠头,“就是没想到这么厉害。” 左若童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重新感知起紫府中的午马金位。 证金之时,他曾有过短短一瞬的恍惚。那时他看见了一卷横跨时空的榜书,也看见有一只手从虚幻未来探来,将一道神位送进了真实殷商。 对方没有现身,更没有向他讨要什么,只是将一条路放在了那里。他走到了路前,恰好适合,便接住了这道【午马】。 可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左若童抬头望向远方,在金位落定之后,他便能隐约察觉到一股大势正在天地间汇聚。那里有万民,有兵戈,也有一线尚未落定的天命。 给他金位的人,或许就在那一场天命之后。既受此惠,总该去看上一眼。 “为师准备离开了。” 李慕玄问道:“去哪?” “天命汇聚之地。” “天命在哪?” “不知道。” 李慕玄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去?” “顺着感应走。”左若童说得十分坦然。 证金之后,他与这方天地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联系,方向不会错,至于沿途会遇见什么,到了之后又该扶持谁,只能亲眼看过再说。 左若童看向弟子:“你随我一起?” 李慕玄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本正经地整理起衣襟,朝师父行了一礼:“师父,我想独自出去走走。” 左若童并不意外:“理由。” “我也想找找自己的突破机会。” 李慕玄抬起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逆生三重已经被师父走通了,前面有了路,我照着走,早晚能走到。可我总觉得,照着别人走通的路再走一次,就算走得再远,也只是在追着师父。” “我想再通一通。” 左若童看了他许久。 李慕玄从小便是这个脾气,旁人让他向东,他偏想看看西边有什么;旁人说某条路走不通,他非得亲自撞一下南墙。以前这份性子让人头痛,如今放到修行上,倒也未必是坏事。 “也好。” 左若童抬起手,食指点在李慕玄胸口。 李慕玄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细若发丝的赤白之炁已经透过衣袍,落进心脉深处,随即收敛了所有光芒。 “师父,这是?” “午马神通。” “我也有神明灵了?” “只是一道护持,算不上你的神通。”左若童收回手,“你心思活,手段也不差,为师不担心你吃亏,只怕你为了寻求突破,什么东西都敢往自己身上招惹。这道炁藏在心中,可以替你守住性命中的一点真意。外邪能改你的形,却污不了你的性。” 李慕玄低头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没摸到:“师父,我只是出门游历,听你这话,怎么像我要去投胎?” 左若童淡淡道:“以你的性子,出门比投胎危险。” 李慕玄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他最后朝左若童行了一礼,师徒二人就在山下分开。左若童循着天命而去,白衣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李慕玄则挑了另一条路。 前面有什么,他也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去看看。 …… 李慕玄独自走了十余日。 他初来这方世界,没有宗门名帖,也没有可供查验的出身,在本地修士眼中,与来历不明的野道士差不了多少。 偏偏他走到哪里都能混开。 一名背剑法师的剑掉进山涧,李慕玄以倒转八方牵动剑身,隔着十几丈将剑捞了回来。那法师当场称他一声好兄弟,非要拉着他去喝酒。 酒桌上又遇见两个修符的道人,三人谈起如何隔空取物。那两名道人引经据典,说了半个时辰,李慕玄听得连连点头,最后用倒转八方把他们面前的酒盏调换了位置。 两人低头看了看酒,沉默片刻,也喊起了李兄。 李慕玄这人梗是梗了一些,脾气也不算好,奈何手段高,遇见朋友又舍得酒钱。几日下来,他身边竟聚了五六名来自不同地方的修士,一个个称兄道弟,好不热闹。 这天,众人在路边酒肆歇脚,一名赤脚法师带回来一个消息。 “朝歌有八仙会!” 酒桌顿时热闹起来。 “哪八仙?” “还有哪八仙,自然是封印八大恶魔的那八位仙人。”赤脚法师将酒碗往桌上一放,“听说何仙姑已经到了朝歌,不日便要显化八仙法相,开坛讲道八十一日。天下修行者皆可前往,不问出身,也不收财货。” 背剑法师听得双眼发亮:“仙人讲道,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另一人看向李慕玄:“李兄,你不是正在找突破的机会吗?一起去?” 李慕玄端着酒碗,心里微微一动。 他确实想去。 他离开师父,就是为了见识这方世界更多的修行法门。八仙能够封印八大恶魔,怎么也比酒桌上这些刚学会隔空挪酒的兄弟高明。 众人当即结账赶路。 越靠近朝歌,沿途所见的修士便越多。有的携着经卷,有的背着法器,还有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弟子簇拥在中间,走起路来慢吞吞的,恨不得把得道高人四个字写在脸上。 李慕玄混在人群里,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等到朝歌城墙出现在视野中,他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八仙会。 八大恶魔。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听都透着一股邪门。 李慕玄这些日子没少找人打听八仙与恶魔的旧事。各地传说虽有差异,大体却是一致的:八位仙人早已将八大恶魔逐一封印,随后隐去行踪,不再现身人间。 如今八大恶魔逆着岁月回到了殷商。 八仙也恰好在朝歌举办盛会? 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情。 若八仙是为了追杀恶魔而来,更该暗中行事,哪有先把天下修士聚在朝歌,再大张旗鼓讲道八十一日的道理? 李慕玄想不通其中关节。 可他想起了玉京山藏经阁里的一本杂书。 那本书里记载过一种思考方式,名为——先射箭,再画靶。 遇上毫无头绪的事情,可以先定下一个答案,再照着答案寻找证据。虽然有胡乱归因的风险,却很适合在消息不足时抢先保命。 李慕玄当时读到这里,还在书页旁边批了四个字:这不胡扯? 如今轮到自己,他忽然觉得冯道长藏经阁里的书,当真本本都藏着大道理。 先射箭。 这场八仙会有问题。 再画靶。 八魔回来了,八仙会也来了,所以这场盛会多半与八魔有关。至于中间缺失的证据,等自己逃远了再慢慢补。 李慕玄越想越觉得有理。 走在前面的背剑法师回过头:“李兄,怎么不走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有位朋友约我喝酒。” 背剑法师愕然道:“仙人讲道在即,什么朋友比八仙还重要?” 李慕玄转身便走,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邀我前去,我偏偏不去!” 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与问题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 李慕玄只是随口找个理由。他走出几步,步伐越来越快,等到身后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挤出人群,沿着来路向城外而去。 先离开朝歌再说。 …… 摘星楼上,咒蓝已经看了他很久。 八仙会尚未开始,受邀而来的修士却已陆续抵达朝歌。咒蓝每日坐在楼中,隔着半座城池观察来者的气机,想看看天下间还有没有第二条能够安顿果位、直指证道的法门。 李慕玄出现时,她第一眼便察觉到了异常。 此人运转的是紫府金丹道。 虽不算高深,性命中的炁却自紫府而出,循着一套极为完整的框架运转,与《冯祖答郑仙问》同出一源。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道参】。 昆仑山外,竟然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同道修行者。 咒蓝没有立刻现身,只看着李慕玄与人说笑,跟随几名修士一路来到朝歌。她想知道此人因何而来,也想看看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直到李慕玄在城门外停下,转身便走。 咒蓝终于笑了。 能在什么都没看见的情况下察觉危险,这个人比前来赴会的那些法师有意思多了。 李慕玄走得越来越快。等到远离人群,他脚下的引力忽然一轻,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数丈。倒转八方无声运转,前方道路像是主动将他向外推出,每一步都比寻常奔马更快。 朝歌城墙很快被甩在身后。 李慕玄刚要松一口气,前方忽然飘来一片粉白花瓣。 花瓣沿着风势打了个旋,落在道路中央。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花瓣接连落下,一朵盛开的莲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一名女子手持莲花,立于道路前方。月白长裙随风轻动,眉目清丽,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笑意,当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李慕玄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莲花上。 “道友既然来了,为何又要走?” 女子声音温和。 李慕玄一脸茫然:“谁来了?” “你。” “仙姑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过。” “从朝歌城外路过?” “天下道路那么多,我走哪条都很合理。” 咒蓝轻轻晃动莲花:“你方才还要参加八仙会。” 李慕玄神情一正:“正因想起朋友有约,我才不能失信于人。” “那个邀你前去,你偏偏不去的朋友?” 李慕玄沉默了。 隔着那么远,她怎么连这句话都听见了? 他打量眼前仙子几眼,忽然笑道:“仙姑耳力真好。既然没别的事情,我就先去赴约了,等八仙真正开坛讲道,我再回来。” 说完,他拱了拱手,向道路旁边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李慕玄的身体骤然横移,贴着地面向远处射去。 咒蓝站在原地没有追赶,只抬起莲花。 一股无形引力从身后传来。 李慕玄明明在向前疾行,衣袍却先一步向后扬起,紧接着整个人猛地一顿,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引力?” 他心头一惊,逆生状态随之发动,同时动用了老年李慕玄那里得来的【倒转八方】。 从身后拉扯身体的力量被他强行扭转,李慕玄借势向前,速度反倒比刚才快了数倍。 咒蓝眼中多出几分兴趣,她手中莲花转过半圈,前方又生出一股引力。 李慕玄只觉得身体忽然变沉,刚刚抬起的右脚被死死吸在地上。他来不及挣脱,索性将脚下的拉力转向左侧,整个人顺势扑出,在半空翻了一圈,稳稳落在路旁树梢上。 “好手段。”咒蓝赞了一句。 “仙姑的手段也不差。” 李慕玄嘴上应着,脚下却没有半点停留。他踩断树枝,借反冲之力跃向另一棵大树,倒转八方同时牵引四周枝叶,数十根断枝从不同方向射向咒蓝。 莲花轻轻一颤。 所有断枝停在咒蓝身前三尺,随后调转方向,尽数射向李慕玄。李慕玄双手一拢,迎面而来的断枝又在半空散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两人谁也没有伤到谁。 李慕玄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的倒转八方可以转移作用在物体上的力,只要能够抓住其中变化,纵使对手修为高过自己,他也能借力周旋。 眼前之人使出的引力却没有定数。 前后、左右、上下,每个方向都能成为引力来源。更麻烦的是,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只站在原地转动莲花,像个老叟看着顽童卖弄新学会的把戏。 李慕玄眼珠一转,忽然散去周身炁力。 失去倒转八方抵挡,引力立刻将他拉向咒蓝。 咒蓝尚未有所动作,李慕玄已经在临近莲花时骤然翻身,一掌拍向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莲茎,竟想直接夺走她施法的法器。 “拿来吧你!” 咒蓝轻笑一声,手指松开。 李慕玄抓住莲花,脸色却变了。 引力根本不在莲花上。 四面八方同时一沉。 天空在压他,大地在吸他,左右两侧的山林也生出牵引。数股力量一同落在身上,彼此方向完全相反,李慕玄转开一股,另一股便立刻补上,刚刚抬起的手臂被硬生生定在半空。 他还想再变,咒蓝已经走到面前,从他手中取回莲花。 “还跑吗?” 李慕玄被数股引力压得动弹不得,嘴上仍旧不肯认输:“我只是见仙姑莲花好看,借来瞧瞧。”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便随我回去。” 李慕玄盯着她:“我若不去呢?” 咒蓝脸上的笑意更深:“你已经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李慕玄眉心。 李慕玄体内的紫府金丹道自行运转,想要挡住外力。咒蓝感知到这股气机,眼睛微微一亮。 “果然是昆仑法。” “什么昆仑,我听不懂。” “无妨。” 咒蓝指尖浮出一缕黑气:“等你留在我身边,自然会慢慢想起来。” 黑气碰到眉心,李慕玄只觉得一股冰冷邪异的力量涌入识海,随后沿着经络迅速扩散。这股魔气极具侵略性,所过之处,原本温顺的炁流尽数染成深黑,连血肉都随之发生变化。 李慕玄本能地想要运转逆生三重,将魔气逼出体外。 可功法刚刚运起,他忽然停住了。 临别时,他对师父说过一句话。 逆生三重已经被走通了。 他想再通一通。 眼前这股力量虽然邪异,却与他过去接触过的炁都不相同。若能将其纳入逆生,看看人的性命在魔气之下会变成什么模样,岂不正是一场难得的突破机会? 李慕玄心念一转,原本用来抵挡魔气的逆生之炁忽然散开。 门开了。 魔气长驱直入。 咒蓝原本只想一点点侵染他的性命,见他主动吸纳,眼底笑意更浓。 吸吧。 这魔气吸得越多,肉身变化便越多,魔染也会越深。等到此人与恶魔气息相连,即便日后回到昆仑,也洗不掉这一身属于八魔的痕迹。 到那时,他是昆仑弟子,还是魔中之人,便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黑色纹路沿着李慕玄的脖颈一路向上,脸颊渐渐浮出几道邪异纹路,双眼深处也染上一层暗紫。 他的外相越来越像妖魔。 性命深处却始终留着一点白光。 那是左若童临行前送入他心脉的午马神通。 魔气可以改变血肉,侵染炁息,每次接近那一点白光,都会被轻轻梳理开来。杂乱凶戾的意念剥落在外,只剩下最原始的一缕力量,被李慕玄纳入逆生三重,一寸寸炼进自身。 李慕玄心里清醒得很。 他甚至还有闲心感叹一句,师父送的东西就是好用。 咒蓝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这个昆仑修士没有抵抗多久,便主动接纳了她的魔气,肉身变化之快,远超寻常法师。这样的人聪明、识趣,又在昆仑有一层身份,比杀掉有用得多。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朝歌。” 李慕玄抬起那双已经泛紫的眼睛,故意沉默片刻。 “管饭吗?” “管。” “那我考虑考虑。” 李慕玄表面上已经落进魔营,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八仙会还没开始,自己就撞见一个假仙姑,对方又认得紫府金丹道,还一口咬定他来自昆仑。这里面藏着的秘密,怕是比他先前猜想的还大。 既然跑不掉,不妨留下来看看。 世上有些人看着忠厚,跟坏人混上两日便学坏了。李慕玄恰好相反,他生得狼顾鹰视,脾气又梗,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偏偏跟着坏人也学不坏。 此刻外相已经魔染,心中仍是三一门的李慕玄。 不染仙人。 咒蓝收回手指。 最后一缕魔气穿过李慕玄紫府,在其中转过一圈,又沿着两人之间的联系回到她体内。 魔气没有带回多少力量,却映照出了一座完整紫府。 紫府之中,后天之炁自性命而生,金丹悬于中央,将外来的魔气、肉身与元神一同纳入运转。纵使血肉发生变化,人的那一点真意仍有安放之处。 这一幕顺着咒蓝体内的何仙姑功果,落入了更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 八道被岁月与魔气压制许久的灵性,本已沉寂得近乎熄灭。可在紫府金丹显现的一刻,其中一道灵性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八双沉睡已久的眼睛,隔着八魔的功果,同时看见了那座紫府。 黑暗深处,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咦。 “咦?” 第169章 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仙人! “咦?!” 一声轻咦响彻在密闭的空间,此地不在于现实,不在于彼岸,不在于想象之间,只彷佛是人之将死,而未死的一瞬境界之中。 也就是老人将死时,猛然间回光返照时的一秒。 此时,他是最清醒,也是最浑噩的。 临死时,大脑将其一生的画面轻轻掠过,自我被剥离在记忆之外,如同陌生人一般,旁观自己的一生。 这种状态,便是‘死寂’之前! 而修行者踏入这种境界,要么接下来开悟智慧,求得大解脱,超脱物外,做释迦牟尼般那样的人物。 要么就真离死也不远了。 随着一声轻咦之后,这片非想非非想之空间,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彷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但很快又有一道声音回应,这道声音婉转轻盈,像是百灵鸟一样,纵然有千般柔情,却也掩盖不住一种英气。 “洞宾,为何而惊?” 一声轻咦,一声回忆。 让整个境界产生了因果的波动,产生了某种不可测地联系,让本来无一物的灵台,生出了尘埃,生出了点点芒光,照出了两团烛火。 烛火摇曳,绰绰隐约。 两道姿态朴素的黑影互相对视,作出了交谈的动作。 吕洞宾是一个长须的男子,他扭头望向了何仙姑: “世界,又污秽了。” 何仙姑并未回复。 更像是衡量,短暂地沉默后,迎来了吕洞宾第二次回答: “这个世界,成也阴阳,败也阴阳,终究是此阴升起,彼阳又来......这八魔重来一回,竖起那八旗魔兵,祸害众生,毒害百姓,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第二句话,让烛火大涨。 吕洞宾的形象更加清晰,脸庞上勾勒出几笔,露出了一双忧郁的眼睛。 沉默......若有若无的六道目光投射在吕洞宾身上,又移位在何仙姑身上,便听见那百灵鸟般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 “洞宾,你千年修行不易,如今只差一线,待那圣主、咒蓝等人开坛讲法,便是他们成为八仙的时候,我等就能超脱而去,你此时再起凡心尘念,心生旁碍,便是劫数重返,再起劫数了!” 何仙姑开始显形,化作持莲的仙子,美目盼涟,回望吕洞宾那双忧郁的眼睛。 “何仙姑口是心非的紧!” 吕洞宾彻底显化,他挑眉一笑:“若不是心中心系众生,又何必与吕某说这么多话?难道不怕坏了自己的修行哈哈!” 何仙姑偏过头去,却又不答话了。 吕洞宾扭头看向了其余六道目光,他拱手道:“诸位道友,我吕洞宾先是人,后来才修成了仙人,今日得见八旗重返人间,非是吕洞宾道心不净,实乃念头不通达。” “我左思右想,只怕我凡心未泯,叫我空谈做减求空,一心做那自了汉,反倒会摔个粉身碎骨,身死道消!” 沉默..... 其余六位仙人还在沉默..... 随着吕洞宾说出第三句、第四句,吕洞宾的做减求空彻底宣告失败。 何为做减求空? 就是断绝世间一切联系,放弃自我之名,求一个死,求一个寂灭! 是在死里求寂灭,是在死中得超脱! 修为大者,便是将自身道果全都抛弃,连带自己的名、自己的性,一应有所联系之物,全都抛给别人,自己求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这方世界彻底化作一个死人,甚至是不存在的人。 所以,此道修行,最忌惮一个道心生念,若是生出凡尘妄念,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数千年、数万年的谋划,只怕在这一朝一念之间,全都化作灰灰! 眼前的吕洞宾便是最好的例子。 自己打破晋升的最后一步,重回阴阳平衡的罗网..... 这一回,他连自己的功果没了,连个仙人都做不成,身体更是早就死了,只能算一个阴凉之鬼。 最下等的鬼仙! 吕洞宾侧目看向了何仙姑,何仙姑的身影摇曳,身形猛然一颤,由虚转为实体。 紧接着,非想非非想的八仙境界中。 天地骤然一亮。 围绕着整个寂静的空间,爆发出六道璀璨的烛火,然后烛火大涨,冒出了炙热的明黄色火焰,火焰勾勒出了其余六道身影。 吹笛的书生、骑驴的老人、端着花篮的少年。 大蒲扇的童子、持拐杖的乞丐、端着朝笏的官员。 其余六位仙人齐齐破功,从求死的境界,做了一下仰卧起坐,活了回来。 “洞宾啊洞宾,小瞧了我们?” “难道只有你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 八仙中的铁拐李、汉钟离嘻嘻哈哈,打趣着吕洞宾。 韩湘子脸色佯装悲苦:“这下可完蛋了,大家都成鬼了,等下见光还能不能活两息,都难说了。” 张国老:“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蓝采和:“是啊,吃什么啊。” 八仙的心态还是挺好的。 吕洞宾呵呵一笑,扶着长须:“这倒是一个难题,我们破功后,功果也被那八大恶魔夺去了,没有肉身、没有修为,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这该如何是好。” 何仙姑抿嘴一笑:“吕道友既然心中有了计较,又何必遮掩。” 吕洞宾颔首:“我看何仙姑心中也有想法,不如我们一同说?” 何仙姑也点头,他们动作出奇地一致,挥手间,整个空间上空悬浮着一片功法,一片蓝色、一片黄色,正好是上下两卷。 上卷名为:【郑仙答百岁翁问】。 下卷名为:【冯祖答郑仙问】。 此两道法术。 上卷是修鬼道,成地下主! 下卷是冯祖修复鬼仙道,为他们指出了一条明路,书中有三百六十种弥补道基的法门...... 吕洞宾仰望着这篇功法:“祂说,鬼能成道!” 何仙姑心中抵触,叹道:“祂是天尊,不会错的!” 其余八仙,同样深有感触。 这道功法,很浅显。 但他是另一个大道法,甚至其中有某种更高深的修行法理念,他们身为一方仙人,自然能看懂,紫府金丹道,衔接地是另一种体系,不同于做减求空,而是以己心带天心,以我道称天道。 故而此道果最终成就者,当为混元天仙,又称大罗天尊! 那这个世界上,这道功法的根源在哪? 毋庸置疑,全部源自一位人! 吕洞宾眯了眯眼,心中不由浮现出了一尊浩瀚宇宙中的神人,祂盘坐虚空,一手掐诀,一手托住一片银河,法相庄严,直视他,就彷佛在直视宇宙本身。 “太阴天尊!” 吕洞宾一念生出,便有一念生成。 为什么这种功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投放下来的是专门回答鬼仙成道的《冯祖答郑仙问》...... 吕洞宾心中存想到的太阴天尊画面,微微一笑,头脑轻轻一点,像是引导着吕洞宾,思考着什么。 吕洞宾恍然大悟:“他说,我能成道!” 第170章 让大哥做一场春秋大梦! “他说,我能成道!” 吕洞宾的声音回荡在这片非想非非想之地。 悬在上方的两卷经文随之舒展,一蓝一黄的光辉彼此交融,形成一枚浑圆的紫府,光芒照在八仙身上,令他们本来有些虚幻的身体渐渐凝实。 当然,这种凝实只是一种错觉。 他们早就没有肉身了,千年修行的功果,也被八大恶魔夺去,放进了各自的紫府之中。 可八大恶魔又怎么能想到,他们为了隔绝、消化八仙功果而开辟出的紫府,反倒成了八仙残留道性最好的容身之所。 紫府者,藏神之府也! 外来的功果落入其中,被紫府金丹道一点点梳理,昔日被打散的念头重新汇聚,早已寂灭的道性也有了一处安身之地。 最初只是一声轻咦。 随后便是一个念头、一段记忆、一道不愿坐视众生受难的凡心。 直至八仙重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从那死寂的境界中,一齐做了一次仰卧起坐。 活了回来! 吕洞宾伸手触碰《冯祖答郑仙问》,指尖从经文上轻轻划过,诸般因果像是流水一样映入他的心底。 他看见一个名唤洞山的道人,将紫府金丹道带到这方世界。 又看见八大恶魔自以为得了无上妙法,纷纷开辟紫府,将从八仙身上夺来的功果存放进去,准备日后缓慢炼化。 一切环环相扣。 偏偏就在八仙道心生尘、重返劫海的时候,一卷专门修复鬼仙道基的《冯祖答郑仙问》,顺着紫府金丹道显化而出,为他们指出了三百六十条成道之路。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吕洞宾越看,神色越是复杂。 “先遣门人传下紫府金丹道,再借八大恶魔之手,为我等保存道性。” “待到我等放弃超脱,重入劫海,这卷鬼仙之法便会自行显化。” “太阴天尊,竟连今日都算到了。” 何仙姑轻叹一声:“我等自以为隐于死寂之中,已经断绝因果,世上再没有人能寻到我们的痕迹,却不想一举一动,皆在天尊眼中。” 汉钟离摇着蒲扇,忍不住赞叹道: “好一招借魔养仙!” “八大恶魔夺走我们的功果,原本是要代替我等,成为新的八仙,最后反倒替我等养住了一口生机。” “若非天尊提前落子,我等今日纵然心生尘念,也只能化作几只阴凉之鬼,风一吹就散了。” 铁拐李看着头顶那两卷经文,拄着拐杖,认真行了一礼。 其余众仙也收敛笑意,纷纷向那尊不存在于此处的神人拜下。 “多谢太阴天尊,为我等留下这一线成道之机!” 八道声音一齐落下。 那尊端坐于浩瀚宇宙中的神人法相越发清晰,祂嘴角含笑,目光深邃,彷佛早已预见今日。 八仙越看,心中越是敬服。 这等跨越岁月、将敌我一并算入其中的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他们却不知道。 此时此刻,被他们拜谢的太阴天尊,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 八仙拜过之后,头顶的紫府忽然轻轻一震。 八道功果与八大恶魔性命相连,他们借紫府藏身,自然也能看见八大恶魔正在做什么。 刹那间,一幕幕画面显化在空中。 朝歌城内,八杆大旗迎风招展,无数修行者从四面八方赶来,口中谈论着八仙讲道、做减求空之事。 每一个进入朝歌的修行者,身上都会多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 丝线一头牵着他们的性命,另一头却落入摘星楼中,汇聚在咒蓝手中的【连山】之上。 群山连绵,命数相合。 那座尚未真正成形的连山,正在一点点吞纳天下修行者。 再往后,便是八十一日讲道结束,八大恶魔做出超脱之相,引出那些隐居世外、不问红尘的古老修行者。 一人出现,连山便多出一峰。 一人成道,八魔便多出一条性命。 待到天下修行者尽数落入连山,八大恶魔便会集合八仙功果、恶魔本源与众生性命,重炼这方世界! 画面中,山河开始坍缩,城池化作一片混沌。 尚未出生的孩童失去了来处,本应延续千年的家族一夜消失,江河、草木乃至众生的记忆,都在那场重炼中被一点点抹去。 八仙看得沉默。 他们方才破去做减求空时,只知道八魔重返人间,八旗之下哀声一片。 如今借八魔紫府看见未来,才知道这一次的灾劫,比当年还要大得多。 当年的八大恶魔,只是统治众生。 这一回,他们要将众生连同未来一起抹去! 韩湘子放下竹笛,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吕洞宾望向众仙:“我等如今只剩残念,纵然修炼鬼仙之法,也需要数百年时间恢复,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何仙姑抬头望向那尊太阴天尊法相:“这两卷经文既能沿着紫府金丹道而来,自然也能沿着法脉,寻到它的源头。” 吕洞宾眼中微亮。 紫府金丹道由洞山传入,洞山之道又源于太阴天尊。 此道流传至今,早已化作一株参天大树,他们所在之地,只是长在末端的一片枯叶。 可只要这片枯叶尚未彻底落下,便有机会沿着枝干,将一道念头送回树根! 只是机会只有一次。 这里终究是八大恶魔的紫府,他们稍有动作,便会惊醒紫府主人。 吕洞宾闭目沉思,将自己做减求空时看见的无数岁月一一梳理,最后停在了一轮已经不存在的太阳上。 那里悬着一枚金丹。 过去已经发生,未来却被岁月史书抹去。 那枚金丹连同太阳一起,消失在一段无人记得的历史之中。 可八仙记得! 这枚金丹不在殷商这个现在,但是在未来! “就传此事。” 吕洞宾指向那轮太阳:“天尊既然以太阴为号,此时又在追寻太阳之道,这枚金丹或许能帮他做些什么。” 何仙姑颔首。 其余六仙也没有异议。 八道烛火一齐升起,围绕着《冯祖答郑仙问》缓缓旋转,光辉穿过紫府,顺着紫府金丹道留下的因果,一路逆流而上。 他们不知道太阴天尊身在何方。 也不需要知道。 法脉自会寻找它的源头! 吕洞宾向那尊神人法相再次行礼: “我等道心有尘,重返劫海,多谢天尊预见今日,为我等留下鬼仙成道之法。” “今有一事,或可助天尊一臂之力。” 八道烛火猛然大涨。 “春秋李耳兵解之后,将金丹悬在未来太阳!” 声音跨过紫府,越过岁月。 就在这道声音离开的同一瞬间,整片非想非非想之地突然剧烈震动!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覆盖着月光的大手从缝隙中探入,五指张开,将八道燃烧的烛火尽数笼罩! …… 摘星楼中。 咒蓝原本正在观察李慕玄。 无穷魔气涌进此人体内,又被那一道午马神通不断化去,魔气将他的肉身改造得越来越强,魔染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咒蓝正感到疑惑,体内紫府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紧接着,其余七魔的紫府也同时震动。 八道本该死寂的功果,竟然在这一刻生出了自己的念头! 咒蓝神色一冷,掌中莲花骤然绽放。 “原来如此。” “你们还没有死透!” 他的目光穿透紫府,看见八道重新燃起的烛火,也看见了那一道已经脱离紫府、沿着未知法脉远去的光。 咒蓝伸手去抓。 可那道因果已经生成,声音早已越过岁月,落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抓了一个空! “吕洞宾!” 咒蓝怒喝一声,月光大盛,手中浮现出连绵不绝的群山。 【连山】镇压而下,八大恶魔的本源同时响应,整个非想非非想之地迅速收拢。 何仙姑手中的莲花率先破碎。 韩湘子的竹笛、汉钟离的蒲扇、张果老身旁的毛驴,也在群山重压下化作点点芒光。 八仙本就没有功果,哪里抵挡得住如今的咒蓝。 不过几个呼吸,他们刚刚凝实的身体便重新变得虚幻,被一座又一座大山压进紫府最深处。 吕洞宾的长须随风飘动,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 他看向咒蓝,忽然笑道: “晚了。”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 八仙境界重归死寂,紫府内外的联系也被咒蓝彻底斩断。 咒蓝面无表情地站了许久,随后在八座紫府之外,各自添上了一重连山封禁。 这群老东西已经放弃了最后一减,再也没有超脱的可能。 可他们刚才究竟传出了什么? 又传给了谁? 咒蓝望向那道因果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一尊托举未来时空的老人。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 殷商时代,周藏室。 李易正坐在竹简之间,手持刻刀,为周藏室增添一些野史和修行传承。 忽然,体内的太易道果轻轻一动。 八道有些模糊的声音从岁月深处传来。 “我等道心有尘,重返劫海,多谢天尊预见今日,为我等留下鬼仙成道之法。” 刻刀停在了竹简上。 李易抬起头,眼神茫然。 “啊?” “我什么时候留下这么神之一手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情。 他不只是单单放了几个人进去了吗? 怎么一个一个都觉得他老有操作,老阴了! 那八仙言辞恳切,语气感激,彷佛李易早在无尽岁月之前,便算到了他们会放弃做减求空,又算到八大恶魔会将功果放进紫府,特意借洞山之手,为他们留下一条鬼仙成道之路。 可我不知道啊? 他不就顺水推舟,放几个人进来帮忙吗,怎么就成布局万古岁月了,这方世界的仙人恶魔,真能脑补啊。 还没等李易想明白,第二句话已经落入耳中。 “春秋李耳兵解之后,将金丹悬在未来太阳!” “未来太阳?” 李易眼眸微动,太易道果顺着这一句话追溯因果。 原本一片空白的未来,忽然显露出了一点光。 那是一轮早已被岁月抹去的大日。 大日中央,一枚金丹沉沉浮浮,表面交织阴阳二炁,内部藏着无数细碎的记忆。 李易正在未来托举宇宙的太阴本体,伸手一道素手,落在大日之上,将李耳那枚金丹托在手心。 他先是欣喜,随后又皱起眉头。 “这金丹有个丹用?” “又不能给我提供一份太阳金性。” 这个金性光靠一份功果肯定不行啊。 毕竟懂的都懂! 金丹只是金丹,金性却是修行者自道果中提炼出来的一缕不朽之性,两者看似只差一个字,实则完全不是一回事。 虽然都叫‘金’,可两者天差地别! 一个只是普通金丹,一个是混元无极道果里的大道规则,两者绝对不能相提并论! 真实的历史上,阴阳世界的李耳又没有修他的紫府金丹道。 这位兄长抱守阴阳,求得无极之后,便从世间润走了,哪里会专门替他凝练一份太阳金性。 既然真实的历史中没有,现在的历史自然也保存不下什么。 就算找到这枚金丹,他一样证不了太阳之主…… “金???” 李易摩挲金丹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低下头,盯着金丹内部浮沉的无数记忆。 函谷著书。 周藏守史。 骑牛西去。 兵解之前的一应所见、所闻、所感,全部封存在这枚金丹之中。 这枚金丹确实没有太阳金性。 可它保存着一个完整的【李耳】! 名字是因果。 记忆是道路。 金丹则是凭证! 李易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白光大放。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无欲无求,即便得了太阳果位,也不会胡作非为的代持者。 他想了许久,始终觉得世间哪有这样的圣人。 现在看来。 还真有! 而且是现成的! “李耳!” “大哥!” “抱阴阳,金丹凭证,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历史中的李耳没有太阳金性,那便让真正的李耳来! 这一枚藏着李耳生平记忆的金丹,正好可以成为承载意志的凭证,让大哥的一缕念头沿着记忆而下,顺着历史中的李耳,再走一遍春秋岁月。 只需要万分之一。 以大哥的道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意志落入此界,也足以假持太阳果位,为他留下一抹真正的太阳金性! 李易握紧金丹,眸子越来越亮。 “一份藏着【李耳】记忆的金丹,能不能承载我真正大哥万分之一的意志,让大哥做一场春秋大梦!” 第171章 召唤大哥 “一份藏着【李耳】记忆的金丹,能不能承载我真正大哥万分之一的意志,让大哥做一场春秋大梦!” 李易越想,眸子越亮。 他盘坐在周藏室中,五指托起金丹,太易真炁顺着掌纹流淌而出,如一层薄雾,将这枚来自未来太阳的金丹团团笼罩。 炁入金丹,原本混沌的内部顿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人的一生。 守藏室,观典籍,见周室衰微;出函谷,著五千言,骑青牛西去。那个阴阳世界里的李耳兵解之前,将自己的姓名、经历、所思所想尽数存入金丹,又把金丹悬在了未来太阳之上。 他没有修过紫府金丹道,金丹之中自然也没有李易急需的太阳金性,可一位修行者活过的痕迹,仍旧被保存得十分完整。 李易并指往上一提。 金丹轻轻一震,无数画面化作微尘,从中浮游而出。 每一粒尘埃中都藏着一段记忆,有的是李耳在藏室中翻阅竹简,有的是他坐在青牛背上远望大日,还有一些记忆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情绪。 李易没有强行翻看,他将这些尘埃拢在一起,以太易真炁重新抟炼,最后炼出一枚近乎透明的念头。 念头无主,却有名,有形,也有一条已经走完的路。 这就够了。 他借着一心三体之间的联系,心神向上一跃,跨出成龙世界,来到那一处专属于自己的中转站。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四方上下,三个世界留下的道行与记忆汇聚于此,李易、冯曜、成昆,彼此既能分开,也能在一念之间化作同一人。 过去他靠着这里传递神通、交换感悟,如今却要从另一方世界借来一点更加贵重的东西。 大哥的念头。 可真来到这里,李易托着那枚记忆抟成的念头,忽然迟疑了。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要向大哥解释,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 难道直接告诉大哥,自己在另一方世界遇到了一个同样名为李耳的人,如今还拿到了那人的毕生记忆,想请他钻进另一个自己的金丹里,替对方重活一遍,再顺手证个太阳神君? 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李易想了半天,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可若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让大哥把念头交出来,又多少显得自己这个弟弟图谋不轨。 李易难得纠结起来。 他在中转站里来回走了两圈,先拟出一篇长话,又觉得太过啰嗦,最后只剩下一句:大哥,我绝对没害你,能不能劳烦你进去活一遍?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混账。 就在此时,中转站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李耳踏着虚无而来,身上没有多少神光,只穿着一件寻常道袍,到了近前后,先看了一眼李易,又低头望向他掌中的透明念头。 一段段陌生而熟悉的记忆,在念头中流淌。 李耳并未伸手窥探,只问道:“遇见难处了?” “是有一件事。” 李易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三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这东西来历比较复杂,其中还有一位与你同名同貌,所行之道也有些相似的人,我需要借大哥的一点念头……” “我的兄弟不会害我。” 李耳打断了他的解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日吃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李易怔了一下。 他准备许久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大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另一个李耳是谁,更没有追问这段记忆会不会暗藏危险。 我的兄弟不会害我。 这一句话,便把所有因果都说尽了。 李耳一向讲无为而治,无为不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水往低处流,风顺山势而行,事情到了眼前,便随手推上一把。 自家弟弟心里有了顾忌,解释又说得磕磕绊绊,那便不用他解释。 “我要请大哥做一场梦。” 李易收敛心神,把阴阳世界李耳的一生展现在二人面前:“大哥这一枚念头会落进金丹,循着他的姓名、记忆与道路,在梦中重新走过一遍春秋。” “梦醒之前,还请大哥假持太阳之位,替我留下一抹金性。” 李耳凝望那段记忆,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他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摘。 清光浮现,一枚念头落入指间。 其中没有无极道果,也没有搬运多少法力,只是李耳万千念头中极小的一点。可念头一经显化,中转站里原本混同不明的阴阳二炁便自行分开,清者上升,浊者下沉,竟在二人脚下演化出一片山河虚影。 李易看得眼皮一跳。 李耳随手将念头递来:“拿去吧。” 李易郑重接过,将其放进那团透明记忆中,再以中转站为桥,一路送回成龙世界。 未来已经从现实中被抹去。 那一球活过一世的未来众生,被李易以太阴道果托在虚幻之中,失去了岁月承认,也失去了真正的大日。天穹之上只剩下一片苍白,昼夜照常轮转,却再没有一轮太阳高悬于世。 而在那片未来最深处,一枚金丹沉沉浮浮。 李耳的念头从虚无中坠落,正中金丹! 嗡! 金丹先是一静,紧接着疯狂旋转。 被封存其中的名字最先亮起。 【李耳】! 随后是李耳的一生。 守藏室,出函谷,传经文,观阴阳。无数记忆如走马灯一般飞旋,那一点来自真实李耳的念头落入其中,起初只是一个旁观者,转眼便被一股力量拽入岁月。 他睁开眼时,已坐在周藏室中。 竹简堆积如山,简上的文字却与他记忆中有所不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肌肤苍老,手背遍布皱纹,体内也没有无极道果,只有一枚沿阴阳之理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金丹。 这一场梦做得很真。 真到李耳能记起这双手曾经抄录过哪一卷竹简,也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兵解之前的遗憾,那人已经摸到了阴阳极变,却受限于天地,始终没有走出最后一步。 这些情绪顺着金丹涌来,足以让寻常修行者分不清彼我。李耳只是略作停顿,便将它们一一接下。 同名同路,既借了对方一生,那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李耳没有抗拒,也没有强行唤醒自己,只是依照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将面前竹简重新卷起。 既然来了,那便走一遍。 他走出藏室,看遍周室兴衰,也看见日月在天穹之上交替而行。后来他骑上青牛,一路向西,在函谷关前停步,重新写下五千言。 可同样的路,由不同的人再走一遍,终究生出了不同的结果。 阴阳世界的李耳走到最后,只将毕生所学与记忆存进金丹,真实的李耳却早已见过无极,知道阴阳之外还有一条跳出去的路。 他坐在青牛背上,抬头望向太阳。 大日之中,阳气流转,普照众生。 太阳无心照耀谁,也不会特意避开谁,它只是高悬于天,众生自取其光。 “这也是无为。” 李耳一念落下,梦中太阳骤然停住。 金丹飞出紫府,迎风化作一轮灿灿大日,太阳道行随之圆满,那一轮原本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太阳果位,竟被他从虚无中摘了下来! 没有争斗,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夺位。 他只是看了一眼,觉得此道可行,于是便走了上去。 轰! 虚幻未来猛然大亮。 消失许久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第一缕光划过山河,又落在那一球未来众生的脸上。 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推门仰望天穹,还有老人伸出手,任由阳光落进掌心,许久都不曾言语。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脚下重新生出了影子,随着太阳升高一点点缩短,这片虚幻未来也第一次有了温度。 下一瞬,大日光芒穿过未来,沿着被抹去的岁月向前流淌。 咒蓝写下的【太阳失位】横在过去,试图阻止太阳重新归来,可这轮太阳生于已经消失的未来,又由一场春秋大梦生成,并未与岁月史书上的天命正面冲突。 过去的太阳依旧失位。 未来却多出了一尊太阳神君。 岁月史书找不到可以落笔修改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光芒越过它的封锁。 未来太阳之上,李耳盘膝而坐,脑后升起一道大日金轮。 金轮旋转一周,一缕不朽金性从中诞生。 金性出现后并未停留,沿着金丹中的记忆一路逆流而上,从李耳兵解之时回到函谷著书,又从函谷回到周藏守史,最后回到这一生最初的起点。 它将整段人生重新走了一遍。 每走过一段岁月,金性便凝实一分。 等到最后一段记忆补全,金丹骤然停止旋转,一抹纯阳至极的光从中升起,太阳果位也在梦中彻底凝实。 李易隔着中转站看完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想借大哥万分之一的意志,让历史中的李耳假持太阳果位,给自己留下少许金性。 结果大哥进去走了一圈,未来太阳亮了,太阳神君有了,连被岁月史书截断的过去都被重新接上。 这哪里是留下少许金性。 分明是把整条太阳大道重新修了一遍! 李易接住回溯而来的太阳金性,感受着其中完整无缺的太阳道行,忍不住问道: “这么强?” 李耳的身影从大日中走出,闻言却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神通玄妙啊。” 第172章 兄弟谈心 “我的神通?” 李易托着刚刚到手的太阳金性,又看了一眼从未来大日中走出的李耳。 大哥在梦中重活一世,抬手便把太阳大道走到圆满,临了却说是他的神通玄妙,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像安慰人。 “【抱阴阳】。” 李耳抬起一指,点在二人之间。 中转站里清浊二炁同时流转,化作一阴一阳两尾游鱼。阴鱼围绕李易,阳鱼围绕李耳,彼此首尾相衔,缓缓转动。 这道神通是李易昔日证得的太极之基。 以阴抱阳,以阳负阴,两者互为根基,也能相互转化。他当初以【抱阴阳】连接兄弟二人,从那时开始,他们便如阴阳两极,表面上各行其道,实则始终留着一道旁人无法斩断的联系。 “你能在梦中显化浮黎天尊之身,开辟梦中净土,又能在梦里证道太阴,皆是先以虚为实,再以自身之道填补其中。” 李耳拨动阳鱼,那尾白色游鱼顿时跨过二人之间的界限,游入李易一侧。 “你已经将路走通了。” “我与你以【抱阴阳】相连,沿着你走过的路,在梦中证得太阳神君,难道不是很简单的吗?” 李易低头看向掌中的太阳金性。 经大哥这么一说,还真是他的神通比较玄妙。【抱阴阳】连接的不只是一点法力,还有两人的道,李耳只需沿着他梦证太阴的路反过来走上一遍,自然便能梦证太阳。 李耳没有理会弟弟那点心思,他凝望着转动的阴阳鱼,忽然伸手按住二者。 阴阳一停,中转站也跟着安静下来。 “不过根据我研究,【抱阴阳】只是均衡两极,还未展示出太极本质。” 李耳并指在阴阳鱼中央一点,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时却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你接下来至少推进太极神通时,一定是要往‘三’这个数发展的,这样才能挖掘出阴阳均衡的极限。” “三?” 李易似懂非懂。 太极分化阴阳,一者为阴,一者为阳,这便是二。 阴阳相抱,彼此转化,按理来说已经足以形成一个完整循环,第三者又该从何而来? 他望向两尾游鱼中间那一点空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无极印】。 无极无形无象,不在阴阳之中,也不受两极均衡所限。 或许这个“三”,要包容在无极印中。 无极印是他的超脱之机,象征着跳出均衡,超出阴阳。阴阳各占一极,无极却站在两极之外,既不参与均衡,又能随时打破均衡。 若是如此,太极道果的第二道神通、第三道神通,或许都该包含在这一份超脱之中。 可念头继续推演下去,李易又察觉到一些不对。 可无极若是彻底跳了出去,又该如何参与太极变化?它若回来,便重新落入阴阳;它若不回来,这个“三”又该怎么生出万物? “想不明白?”李耳问道。 李易点头:“有一点头绪,还差了一层。” “那便先放着。” 李耳挥袖散去阴阳鱼,语气随意:“想不通的时候,硬想也无用。等你走到那里,自然知道该往哪一步落脚。” 李易深以为然。 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做。 李易看向未来太阳。 李耳这一点念头循着金丹重活一世,太阳金性虽然已经炼成,可这段岁月仍旧只是一场梦。 梦可以成真,却需要一个凭证。 否则等大哥的念头离开,梦中太阳神君失去了真正的承载者,金性也会渐渐从历史中脱落,最后重新变成无根浮萍。 李易可不想辛苦忙活半天,只拿到一枚限时金性。 他抬起手,五指之间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灰光。 【知见障】! 李易没有化去真实李耳的本心,只以【知见障】将中转站与外来世界的痕迹层层剥离,最后连“这是另一位李耳的一段记忆”也从梦中消失。 那枚念头不再知道自己是从外界降临,也不再记得这一切源于一次临时借位,它只知道自己名为李耳,生于春秋,曾在周藏室守史,后来西出函谷,在未来太阳中留下了一枚金丹。 一切顺理成章。 李易又将太阳金性轻轻一推,送入这段岁月。 位置依旧没变。 李耳还是李耳,周藏室还是周藏室,函谷关外依旧有一头青牛慢悠悠向西走去。 甚至还多出了一个人。 …… 殷商时代,周藏室。 李易重新睁开双眼,面前竹简堆积如山,手中却多出了一册形如金帛的书卷。 书卷之上流光溢彩,每一缕光都是一段正在生成的岁月。封皮没有留下文字,翻开之后,里面也只是一片空白。 这正是神通【铭天章】。 真正的一品神通,铭天章! 从汲取岁月之力以后,铭天章便能以先天法宝的姿态显化,正是一册书。 过去,李易以铭天章制天命,宣告种种可行之事,证金丹、种龙米,那些事情仍在逻辑之中,本质上只是提前截取一份本就能够抵达的结果,再有意将其导成天命。 如今吸收了岁月史书的玄妙,情况便不同了。 只要给出一个起点,留下足够的因果,铭天章便能沿着这个起点一路向前,把缺失的过程补全,将一场梦写成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李易心念微动。 书卷上浮现出一行字。 【第一章 人在春秋战国,家兄李易】 “嗯?” 李易看着这一行字,眉头缓缓挑起。 这个书名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他原本才是李耳的弟弟,怎么进入这段历史以后,反倒成了李耳的大兄? 还没等他纠正,铭天章已经自行翻开第一页,一片光幕从纸上铺开,将周藏室映得一片明亮。 画面中是一座祠堂。 屋外寒蝉鸣叫,蛙声不断,祠堂里的青烟寥寥升起,两个披麻戴孝的老人并排跪在蒲团上,面前供奉着父母灵位。 李易越看越觉得眼熟。 其中一个老人转过身,握住另一个老人的手,哭得老泪纵横: “大兄,人生四十古来稀……” “十年少小十年老弱,这还剩二十年,二十年再分成日夜,去掉黑天,只剩下十年了。” “这十年里再去掉刮风下雨、三灾六病,还能剩下多少日子啊。” 被他称作大兄的老人沉默良久,伸手拍了拍李耳的肩膀。 “贤弟说得有理。” 李易眼角一跳。 好熟悉的话。 只不过当年是他跪在祠堂里,对大哥说人生四十古来稀,如今铭天章把位置一换,竟成了李耳哭着向大兄求长生。 他仔细看了一眼画面中的自己。 那位大兄年过四十,须发已经有些斑白,脸上神情却十分平静,听完弟弟一番哭诉,先从袖中取出一卷道书。 “贤弟莫慌,为兄这里正好有一卷《太极清微道书》。” 李耳接过道书,翻阅片刻,脸上露出一分惊容:“大兄,此书从何而来?” 李易抚须道:“夜观天象,偶有所得。” 画面外的李易沉默了。 铭天章中的自己,比他本人还能装。 《太极清微道书》哪里是夜观天象得来的,那分明是他费尽心思,一步步修成的太极大道法。 可岁月需要一个合理解释。 既然历史中多出来一位大兄,那么一切无法说明来历的功法,自然都可以归为大兄夜观天象,偶有所得。 反正古人夜观天象,什么都能看出来。 李易没有打断,继续往后看去。 李耳修炼《太极清微道书》,很快便以阴阳二炁筑下道基。等他修到一定境界,大兄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大品天仙诀》,替他补全性命修为。 春去秋来,两位老人越活越年轻。 最初还要互相搀扶着出门,数年之后,李耳已经能骑着青牛跨越山河,大兄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指出他修行中的不足。 “阴阳相济,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你这一轮大日太过炽烈,再转三分,留一分阴在其中。” 李耳依言而行,大日之中果然生出一点阴影,太阳道行因此圆满。 随着这段历史成形,现实中的未来太阳也越来越亮。 原本散乱的因果被铭天章一一补足,李耳为什么会修太阳,为什么能在未来留下金丹,那枚金丹又为何能够跨越岁月,全都有了出处。 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枚金丹,被书页串成完整的一生。 画面再转。 李耳盘坐于未来太阳之上,脑后浮现一轮大日金轮,太阳金性与他彻底相合,一品果位随之落定。 【大日日宝天尊】! 天尊证位时,诸天大日同时震动,赤金色光辉洒满山河。无数修行者走出洞府,朝着太阳行礼,又忍不住望向站在大日旁边的另一道身影。 李耳已经是一品天尊,尚且口称大兄。至于这位一手教出太阳神君的李易究竟是何境界,没有人看得透,铭天章也没有写。 于是,历史中的李易修为越来越高深,名声也越来越神秘。有人说他是开天之前的古神,有人说他是大道化身,还有人笃定,李耳证得大日天尊,本就是他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真正的李易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 虽然都是误会,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只是想替太阳金性补全一段历史,铭天章却将一切细节安排得妥妥当当,连他这个大兄的身份都抬到了一个旁人无法想象的高度。 李易伸手拨动书页。 画面周转,铭天章开始疯狂翻页。 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 李耳修道、兄弟游历、函谷著书、太阳证位,一桩桩事情飞速掠过。李易原本还想看看铭天章究竟给自己安排了多少身份,可书页翻得太快,根本来不及细看。 直到某一页时,书卷忽然停住。 【第172章 兄弟谈心】 大日神宫中,李耳已经位列大日天尊,身披日月道袍,身后金轮缓缓旋转。 他与李易对坐许久,终于问出了一个压在心中多年的问题: “大兄,你到底有多强?” 李易没有直接回答,只竖起了一个手指。 李耳眉头微皱:“一招便能胜我?” 李易摇头。 “一品之上?” 李易还是摇头。 李耳盯着那根手指看了许久,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震动:“莫非大兄之道不可说,不可名,超脱于一切有无之上,只能以一指代之?” 李易终于开口: “兄弟谈心。” “什么意思?” 李易指了指悬在二人头顶的书页。 “我是说这一章是172章,兄弟谈心。” 李耳:“……” 画面外,李易也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合上铭天章,把这一段历史彻底压进岁月。 太阳金性随之从书中飞出,落在他的右手。 同一时间,太阴金性从紫府中自行显化,落在左手。两枚金性一阴一阳,相互靠近,周藏室里的竹简无风而动,天地间也随之生出一阵低沉轰鸣。 李易屏住呼吸,准备看它们凝成太极。 可两枚金性转了一圈,竟同时停住。 阴阳之间,悄然多出了一块若有若无的空白。 它不属阴,也不属阳,却让原本严丝合缝的两极,生生空出了第三个位置。 李易盯着那一点空白,忽然想起李耳先前说过的话。 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 第173章 光阴得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三三之数,又该归于何处?” 李易手腕微转,太阴、太阳两道金性绕着他的指尖缓缓转动,彼此接近,又在即将相合的一瞬停住。 两者之间,始终留着一块若有若无的空白。 他如今将证太阳果位,便是身具太易、太阴、太阳三大道果于一身的无上大天尊。以李易现在的眼界,又有大哥从旁提点,再辅以《五太五德》的世界观,说不上已经看得太过透彻,至少他自我感觉还是挺清晰的。 大道生育出的第一个果位,便是太易! 太易这份果位并非固态,仍在不断变化,象征着世界从无到有的演化。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直到太易擢升为太极,才算真正显化出这一份大道果的雏形。 这便是道生一。 也是李易当前正在走的路子。 而太极演化阴阳两仪,一分为二,正合一生二之理。 可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三”又该如何理解? 阴阳之外,再添一物? 还是说阴阳相合之后,生出来的那一点变化,便是三? 李易盯着两道金性之间的空白,越想越是心痒难耐。这道领悟暂时与他证太阳无关,即便今日想不明白,也不妨碍他继续向前走,可冥冥之中,他偏偏有一种感觉。 这是自己必须踏出的一步。 若能提前悟出此中滋味,未来的路子便会好走许多。 若始终隔着这一层,等到真正触碰天仙尽头时,只怕还要被它拦住。 “修行到天仙,应该是要有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这三步若是踏出去,我将悟出天仙尽头,若是悟不出,此生再难提升半步,只是做个一品天尊罢了。” 一品天尊。 放在诸天万界,已是众生难以想象的存在。 可从李易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境界,勉强只能用“做个”二字来形容。 李耳听得微微侧目,却没有出言反驳。 自家兄弟都已经走到了这里,若是还拿一品天尊安慰自己,那这一世的修行未免太没出息了些。 李易想了许久,依旧没有捉住那一点灵光,只能摇了摇头。 “罢了,先求金。” 他握住李耳自历史中取得的那一抹太阳金性,五指缓缓收拢,随后将另一只手向下一放。 原本被他托举在掌中的虚幻宇宙,离开了手掌。 没有惊天巨响。 那一球未来时空只是轻轻往下一沉。 像一滴水从荷叶边缘滑落,也像一场维持了太久的梦,终于失去了做梦之人的支撑。 下一瞬,真正的灭顶之灾开始了。 大地猛然裂开。 一道漆黑裂缝从大陆中央生出,转眼跨过群山、平原与城池。高楼在震动中倾斜,公路像是被人从中撕断,海水倒灌进陆地,又在流动途中失去颜色,化作一片灰白虚影。 山海破碎,日月无光。 抬头望去,天空也裂成了无数块,裂缝之后没有星辰,没有虚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原本生活在平静之中的地球人,茫然望着这一幕。 有人还在街上赶路,有人坐在办公室里低头工作,也有人刚刚做好一桌饭菜,招呼家人落座。 灾难来得毫无征兆。 他们甚至来不及逃跑,身体便如残影泡沫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手掌穿过桌面,脚下失去触感,怀中的孩子渐渐轻得像是一团空气。有人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抓家人,手臂却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面孔越来越淡。 紧接着,他们留在世上的痕迹也开始消失。 照片中的人影一张张褪色,户籍、档案与书信上的姓名化作空白,墓碑上的刻字被无形力量磨平。就连城市中曾经由他们修建的房屋,也在失去对应因果后迅速老化,砖石松动,钢铁锈蚀,好像这些人从未出生,那些事情也从未发生。 一位母亲翻开相册,发现孩子从每一张照片中消失,唯有自己还记得那张脸。可当她想要呼喊孩子的姓名时,那个名字也在脑海中迅速模糊。 她慌忙咬破手指,将名字写在墙上。 第一个字刚刚落下,前面的笔画已经淡去。 天地正在抹除他们存在过的一切证明。 这一球未来众生,本就已经失去了真实的历史地位。 他们之所以还能生活、思考,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活过,只因李易以太阴道果托举住了整片未来,替他们在真实岁月之外保留了一处容身之地。 可如今,李易放手了。 世界也随之放弃了这段正史。 因果断裂,历史崩塌,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开始从根源处被抹去。 就在众人惊恐之时,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轰然炸开! 两段彼此矛盾的历史同时浮现。 在其中一段历史里,他们出生、成长,经历过凡人的生老病死。有人在学校读书,有人在工厂劳作,也有人建立家庭,平平淡淡活完了一生。 这是他们真正活过的岁月。 可在另一段历史中,八道恶魔篡改岁月,夺取了正史的胜利果实,又在新生的世界里大肆构建伪史。 大地曾归恶魔所有,八大恶魔垂拱而治,统御八国,他们是古老的神,是创造文明的先驱,也是理应享用众生供奉的无上君主。 至于现代城市、万家灯火,以及这一球未来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全被形容成一场错误的梦。 当宣发的窗口被恶魔占据,过去的历史也不再被重视。 假的说上一千遍,自然会有人将其当成真的。真正活过的人反倒成了伪史中的残影,被岁月随手删去,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做不到。 直到此刻,众人才明白发生过什么。 八大恶魔倒转了岁月。 他们夺走了这一球未来人的现在,将殷商化作唯一真实的时代。若非有一尊无上存在伸出手,托举住整个宇宙,这片缺乏真实基础的正史,早已伴随着岁月倒退彻底消失。 如今那只手离开了。 山海正在崩溃,身边的人正在透明,他们脑海中的记忆也开始一段段熄灭。 “神啊。” 一名老人坐在倒塌的屋檐下,握住孙女已经透明的手掌,低声悲叹。 他不知道那尊神人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何托举他们如此之久。 可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祈求,他们还能做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 有人念着自己信奉的神名,有人只是闭上眼睛,还有人什么都不信,只在心中反复想着一句话。 我不想消失。 我明明活过。 无数声音汇聚在一起,微弱得传不出这片破碎天地,却又真实存在。 末世之时,唯有期盼神人救世,似乎才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 摘星楼中。 咒蓝正在镇封八仙。 八座紫府之外,连山重重叠叠,将吕洞宾、何仙姑等人的残留道性压入最深处。任由八仙如何催动鬼仙之法,也无法再沿紫府金丹道向外传出半点消息。 他正准备彻底磨灭那一条因果,天地间的黑气忽然剧烈震动。 摘星楼上的长明灯齐齐熄灭。 咒蓝抬起头,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 过去,那个老家伙以一己之力托住未来时空时,黑气也曾如此沸腾。对方明明拥有闯入这个时代的能力,却因不愿放弃那一球未来人,始终自缚手脚,只能隔着岁月向殷商投下几分力量。 可现在,那份托举未来的力量消失了。 咒蓝心中生出明悟,脸色骤然一变。 “那个老家伙放弃了未来?” “难道说,他就要挤进来了?” 不好! 咒蓝顾不得继续镇压八仙,手持莲花一步登上摘星楼顶。 朝歌上空风云变色,漆黑魔气从八方升起,汇成遮天蔽日的阴云。更远处,天边隐隐有龙形垂挂,首尾横跨不知多少万里,像是一道正在睁开的岁月裂痕。 圣主、芭莎等人也从各处抬起头来。 他们感受到的东西比咒蓝更加直接。 那个一直托着未来、因此无法真正降临的老人,此时空出了一只手。 圣主体内的日月之轮突然发出一声震鸣,轮上代表未来的刻度大片熄灭,随后又有一道陌生日光从最末端亮起。 他伸手握住日月之轮,沉声道:“大哥,他没有单纯舍弃那群未来人。” “我当然知道。” 咒蓝死死盯着那道龙形裂痕,掌中莲花一瓣瓣合拢:“那个老家伙若真愿意舍弃他们,早在岁月倒转时便进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芭莎冷声道:“那他现在想做什么?” 咒蓝没有回答。 未来正在破灭,另一轮不该存在的太阳却从破灭中升起。两件相互矛盾的事情同时发生,只能说明那个老人找到了一种以虚为实的法子。 而一旦未来重新获得真实,困住对方的锁链也会被一并解开。 …… 虚幻未来。 大地还在崩裂。 海洋已经有一半化作空白,天空上的裂痕向四面八方扩散,众生的身影只剩下极淡的一层轮廓。 那名老人怀里的孙女几乎完全消失了。 他用力抱着,却再也感受不到半点重量。 就在最后一丝希望也要熄灭时,破碎天穹之外,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大手横跨宇宙,掌纹如连绵山河,五指从虚无中探下,一把覆盖了那轮刚刚从未来升起的太阳。 太阳被祂紧紧握住。 天地彻底陷入黑暗。 可众人心中,却在同一瞬间浮现出了一道希望。 大手五指之间,一条细小缝隙缓缓亮起。 有人抬头看去,怔怔地吐出两个字。 “是光!” 第174章 此方阴阳,有主 “是光!” 最先发现光芒的人放声大喊。 声音在崩毁的城市上空传开,越来越多的人仰头望去。 那只覆盖太阳的大手仍旧紧紧握着,指缝间却有亿万缕金光流淌而出,如一条条细长河流,从天穹落向大地。 光芒没有灼伤任何人。 它落在即将透明的众生身上,先照出一团模糊轮廓,再顺着眉眼、血肉与骨骼一点点向内填充。 那名老人怀中的孙女重新有了重量。 先是衣角,随后是手脚,最后连苍白的脸庞也恢复了血色。小姑娘茫然睁开眼睛,发现爷爷正死死抱着自己,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往下流。 “爷爷,我怎么了?”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世界每一处。 原本已经消失大半的人重新凝实,穿过彼此身体的手掌再次触碰到温度。有人抱住家人,有人瘫坐在地,还有人试探着踩了踩脚下裂开的道路,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向下坠落。 从大手指缝中流出的光越来越多。 它们越过城市,落入山川湖海。 失去颜色的海水重新泛起波涛,崩裂的山岳停在半空,一块块碎石沿着原有痕迹缓缓归位。天空上的裂缝也被光芒填满,白茫茫的空洞深处,再次出现了星辰。 可光芒并未粗暴地让一切倒流。 倒塌的房屋仍旧倒塌,破碎的玻璃也散落在街道上,众生清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们只是重新得到了存在的资格。 那些被岁月抹去的姓名、经历与因果,也随着阳光一一回归。 有人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书,有人想起父母第一次牵着自己走出家门,还有人记起故去多年的亲人,曾经真实地坐在身边,与自己吃过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 这些记忆太过细碎,无法记入任何恢宏史书。 可正是无数细碎之事,组成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他们活过。 这便是真实。 众生心中重新升起的希望,渐渐化作一点点火光。 第一点火光来自那名抱住孙女的老人,第二点来自街道上拥抱家人的青年,随后是第三点、第四点…… 转眼之间,亿万星火从山河各处升起。 火光并不炽热,也没有任何杀伐之力,只是映照出一张张不同的面孔。它们沿着太阳光向上飞去,在苍穹上汇聚成一片灿烂星河。 每一缕星火,都在重复同一个事实。 我曾见过。 我曾经历。 我曾活过。 被八大恶魔占据的宣发窗口,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假的历史可以被写上一千遍,真正活过的人却有亿万之多。只要他们还记得,只要他们彼此见证,那段历史便不该随着恶魔一句话化作虚无。 星火越聚越多,最后化作一层薄薄光膜,将整个虚幻未来包裹其中。 大手也在此时缓缓张开。 一轮太阳从掌中升起。 太阳最初只是一团模糊光影,随着亿万星火汇入其中,边缘迅速凝实,光芒也越来越盛。日光扫过破碎天地,世界深处一段段断裂的岁月重新浮现,相互连接,最终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过去、现在、未来,重新有了先后。 虚幻众生也不再只是被一只手强行托举的倒影,他们的名字落入长河,他们的经历化作水流,连尚未抵达的未来,也在河流尽头生出新的支流。 天穹之上,一轮月相随之显化。 日月相望,阴阳相抱。 原本崩溃的宇宙围绕二者缓缓旋转,大地裂缝、破碎山海与散乱星辰各自归位,一副覆盖诸天的阴阳图景铺展开来。 日月照耀之处,世界再无远近之别。 大手的主人似乎同时站在每一寸阳光下,也存在于每一缕月色之中。众生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道白发老人的模糊轮廓,立在日月交界之地。 那道身影一手托日,一手握月,衣袖拂过之处,最后一片空白被山河填满。 世界终于停止崩塌。 城市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跪倒在地,也有人只是仰头看着那道身影,想将今日所见永远记在心里。 他们不知道神人的姓名。 可从今日开始,这一球未来众生都将记得,有一尊存在曾在天地放弃他们以后,重新伸出手,将太阳送回人间。 …… 李易正在求金。 他借助李耳的一点念头,孕育出【大日日宝天尊】,又称日神宝君,这是大哥留在此方世界的一尊太阳天尊尊号。 李易再以这尊太阳天尊留下的金性为凭,承接未来众生的见证,终于将虚幻太阳握在手中。 太阳的世界地位仍是虚幻的。 可李耳炼出的金性真实不虚,众生见证也真实不虚。 真实太阴与真实太阳相抱,李易体内那份尚未完整的太极果位随之轰然转动,继而推动出了五大神通。 核心神通:【昭明律】! 太阳道论: 一、【日月轮】——日是天地的本源,月是大日的映照,日月为时序,岁月为载体。此神通可将任何世界的任何时间扭曲成时间长河,发动之后,任何目标皆可穿越时空,抵达过去未来。 二、【星火鉴】——当凡人高举火炬的那一刻,太阳便有了不同的含义。薪火传承,星火再燃,从先天意象到后天概念,此神通能将所有见证的因果升华为先天概念,赋予一枚空白道果之上。 三、【太极图】——本名为【太阳斧】,具有太阳之下、我无处不在的特性。另一份太阴道行填补了此道行,两种神通衍生出太极图。至此,日月所照之处,无远弗届,皆可动念而至。 四、【清微天】——开辟清微天玉清境! 五大神通在李易心中一一显化。 方才救世之时,他只顾着将众生从破碎岁月中捞出来,如今静下心来回望,才知道自己举手投足之间究竟推动出了何等玄妙。 未来太阳深处,李耳留下的那一道念头同样凝视着这一幕。 “因为太阳失位,无法在未来证道,所以吾弟现在是虚幻的太阳之主,真实的太阴帝君。” 李耳目光落在太阴、太阳两道金性之间,忽然轻咦一声。 “但,太极果位已经在他身上凝合了?!” 太阳之主的身份虽虚,太阳金性却是真的。 阴阳二者一经相抱,太极便不必等待世界承认,已经先一步在李易体内凝合。只要日后修补完太阳果位,他这份太极便能由内而外,彻底显化于诸天。 李耳又看向第五道神通。 “清微天……清微天,如果是我证的话,或许开辟出的就是……” 他脑中一转,忽然有了一个名号。 “大赤天,太清境。” 李耳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推演下去。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路,眼下只见一个名字,至于何时开辟大赤天,便要看日后的机缘了。 他目光灼灼,重新望向李易证道,着重看的却是【太极图】这一神通。 此神通有个极其奇妙的特性,叫作【无远弗届】。 哪怕相隔天涯海角,隔着不同岁月与世界,对于太极天尊而言,也不过一念之间。只要有日月所在,李易都可以亲身前往。 “啧,总感觉吾弟这个神通日后会出现什么大作用?” 李耳如是想着,身影却越来越淡。 他在此方世界证道一轮,修成太阳天尊道,更改这方世界的历史,留下了一方传说,这倒没什么。 后来又帮助老弟做了一些首尾的小修补,心力也彻底耗尽。这枚念头本就是从本体上摘下的微末一点,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 他的双脚最先化作清光,随后是衣袍、双手。 临了之前,李耳忽然生出一念。 “还没成功证道吗?” “我还能看到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头。 星火汇聚的宇宙中央,一尊神人横空出世,显化成一位老人的模样,正是太清化身姿态。 老人白袍白发,长发披散在肩头,周身没有多少威压,却如光如旭,如星火,如帝皇,如日月,如诸天万象。 众生抬头看见祂时,脑海中浮现出的面容各不相同。 有人看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有人看见照耀天地的大日,也有人看见自己这一生所有重要之人。 只听祂道: “我所想,我见证,我制定!” 第一道神通随念而起。 【知见障】:改变一切的意识。 众生脑海中彼此冲突的两段历史骤然分开,八大恶魔强加的伪史失去了遮蔽,真正活过的记忆重新浮至最上方。 第二道神通照彻岁月。 【昭明律】:寻找正确的时间线。 无数杂乱支流同时显化,老人目光扫过,属于这一球未来众生的岁月便从中升起,贯穿古今,再次落回世界。 最后,一册形如金帛的书卷在祂面前展开。 【铭天章】:制定并引导天命! 李易提笔落字,众生曾经活过的历史、眼前得救的现在,以及尚未抵达的未来,全被写入天命。 这一次,不再需要任何人伸手托举。 这个世界自己承认了他们。 李易目光皎皎,手中摘起虚幻的太阳,也实实在在握住了太阴。 日月同时离开天穹,天地骤然昏暗,宇宙陷入一片寂静。 下一瞬,有人在无尽黑暗中轻声道: “此方阴阳,有主!” 声音落下,太阴、太阳在李易掌中彼此相抱,一卷太极图铺过诸天,光芒再度照亮众生。 白发老人立于日月之间,衣袍鼓荡,声音传遍过去未来: “谁言幻世不曾真,灯火万家皆为人。 我自长夜擎明月,更向青天摘日轮。 一杯饮尽千秋恨,两袖挥开万古春。 大道若无容我处,我便无中造乾坤!” 第175章 我大哥跑哪去了? 宇宙之外,光阴之下。 李耳漫步在银河之上,他看着李易修行至今,一身七十二色神光披散,显化在宇宙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一尊大天尊造化,不由赞叹:“吾弟,你今日终于圆满了!” 李易心有所感,回首望去。 却见李耳如薄雾,如清风,身形淡薄,这一道念头即将散去。 李易准备以【知见障】遮盖住这一现实,将【李耳念头将耗尽】这一个结果掩盖,却被李耳所察,对方摇摇头道:“我这缕念头功德圆满,即将超脱而去,你不必费心力了。” 李易止住了手段,还没有开口。 李耳又道:“当年你问我长生之法,我尚且不知,后来你自悟得道,我也跟着渐长修为,如今你终于得偿所愿,这长生之道你可有领悟?” 李易盘坐虚空,体悟过往,默默不语! 昔年,他尚且嫌弃三品的太易果位,可他偏偏成了自己最关键的修行之一。 过去,他追求至强的太阳果位。 偏偏造化弄人,教他穿越到这方均衡世界,不得以耗尽心力先证太阴,后谋划多少事,又是托举众生,又是接引异世界之人,最后召唤来了大哥的一缕念头,才证太阳。 世事就是这样,想得到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不经历一番磨砺,怎么摘取这最后的道果。 若是回归西游世界,即使要与各路仙家争取这一枚【太阳】果位,未必有他在这方世界谋划的费尽心力。 岁月、因果、时空,封神、降圣、诞生...... 所幸,他的收获也是极为丰满的,太易晋升为一品道果,他证为阴阳双道果,又寻找到了他的下一步的后路。 这些,是在西游世界拿不到的,正是在这诸天世界里,才有这等造化。 可此中修行滋味谁有知晓呢? 唯有自己一人回味。 于此时此刻,李易回味无穷,面对李耳的询问,他只有一首歌回答: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做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李耳满意地点头,身形逐渐化作了一缕光屑,身上有五太轮转,他手中掐着一道无极印,随风而去...... 风中留下了李耳的回答: “太易,太易,修来多年何太易?” “太极,太极,苦心谋划归汝矣!” 声音伴随着李耳的消失,逐渐散去。 李易默默体会其中滋味,感悟良多。 如今太极之道已成,他却发现自己要走的路更远了,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的路彷佛没有尽头。 “证金,成为天尊,是我的第一步!” “空证,取得概念,是我的第二步!” “穿越,无限大道果,是第三步吗?” 李易低头稍稍思考,忽然有了一道灵感:“不,这不是第三步.......第三步应该是——【■■■■】!” 李易念头刚生。 【昭明律】赋予他的惊世直觉,令他本能地发动了【知见障】,将他这一道念头遮盖掉,让所有人都无法察觉、观察、窥视。 “嘻嘻,我悟了,我悟了!” 李易心中雀跃,像是想通了一道难题。 可转瞬之间,他又想到了,明明刚刚还想不到的难题,为什么转眼就开悟了? 总不会是他的悟性增加了吧? “咦,大哥呢?我好像没送大哥走吧,他这道念头怎么消失了?” 李易目光扫过虚空,依靠太极果位的能力,审查日月轮,观察时空痕迹,最终他脸色古怪地喃语:“大哥,手掐无极印,做减求空,超脱而去了?” ....... 诸天世界,虚空之处。 一道晦暗但是没有死寂的念头,靠着无极印,一直飘荡在世界之外。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缕念头耗尽了心力,偏偏对方随波逐流,就像是摆烂一样,躺着,飘着,随着虚空的波澜,推动着他随意飘动。 愣是一点消耗没有,教他一直没有消散。 直到飘到一处世界。 这缕念头被一尊存在打捞上来,这位存在喃喃细语:“好奇怪的一尊彼岸强者,一道【无为】的大道规则,居然能令他这一枚念头不增不减.......算了,捞进这个世界里来吧。” 李耳的这枚念头,发出疑惑的波动。 这位打捞起李耳的存在,哈哈大笑:“你问我是何人?” “在下无名也,不过有人称为我为【道尊】,我便以此为名了。” 道尊握住李耳,轻声道:“道友先别说话,你这一道念头便是天生的彼岸强者,先入我世界重塑形体,再与我往那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一叙大道如何?” 李耳:“......” 你都把我攥紧在手心里了,还问我如何如何,算了,随便他吧。 随着这一道念头升起,李耳的念头更加坚韧了。 道尊一个猛扎,与李耳一同进入到一方时光长河下,李耳与这一方世界有了很深的联系,念头居然在滋养他成长,让他快速复活,甚至生出形体。 此时此刻,李耳凭一道念头复活了! 一尊鹤发童颜的道装老者,身前绣黑白阴阳鱼绕成太极,彷佛天地自然运转规律。 他展现在这方世界,目光投向了另一处,那尊奇异的道尊身上。 道尊问道:“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李耳随便甩出了一个回答:“我以道德为存世之基证道,你便称为我为道德天尊罢!” “存世之基?道德天尊!” 道尊明显一愣,忽然感觉到当李耳进入他的世界后,整个世界都坚韧了许多,彷佛多出了一种大道,让这方世界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厚变强。 这和他这方世界的修行体系完全不同啊。 他好像打捞起的不是一尊神圣,而是打捞起了一方天道? “还真是存世之基!” 道尊砸吧砸吧嘴,将李耳更为重视了几分,更不舍得放跑李耳这个大宝贝了。 道尊暗道:“不行,日后套套话,问问这位来自哪方世界,看看能不能再薅来两尊大神圣,这种本身象征着一方天道的存在也太罕见了,我得多请几位到我的世界里来。” 第176章 太上一日饮水思源,得空证其身! 西游世界,李家。 李耳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一道念头被自己的弟弟请入梦中,一同证道太阳果位。 然后,这道念头心力耗尽。 于是使用无极印,做减求空,破界而去。 它孤零零地飘在诸天虚空里,不辨方向,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虚空往哪里推,它便往哪里走,最后被一尊神圣请入了祂的世界,担任起【存世之基】的因果……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 李耳睁开双眼。 窗外天色刚亮,庭院里有鸟雀落在枝头,案上的半杯清水尚未凉透,一切都与他入梦之前没什么区别。 “奇妙奇妙,我居然会做这种梦。” 李耳很少做梦。 修行至今,他元神清明,纵是闭目养神,也能感受到外界风吹草动。可方才那一梦太过真实,太阳金丹,春秋岁月,乃至那一抹念头心力耗尽时的感觉,仍旧残留在他心中。 念头已经很淡了。 淡得像是一阵风,吹上一口气就该散去。 可它偏偏没有消失。 无极印将其送出世界以后,那枚念头便一直躺在虚空中,随着虚空的波澜四处飘荡。 不争方向,不取力量,也不曾想过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说得好听些,是做减求空,顺应虚空变化。 说得直白些,就是摆烂。 但这摆烂还真有用。 它不动用心力,自然也没有新的消耗。虚空将它推到哪里,它就落到哪里,愣是靠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灵光,飘到了一尊神圣面前。 “无为?” 李耳若有所思。 他并未刻意盘膝悟道,也没有掐诀推演,只觉得睡醒之后有些口渴,便顺手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从壶口流出,落入杯中。 李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顺其自然。 彷佛什么都没做。 可就在清水落入腹中时,一道无形无相的道果,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凝合出来。 没有雷劫,没有天花乱坠,也没有什么大道之音在耳边大喊一句恭喜道友。 这枚道果甚至不曾显露形体,只在李耳身上时刻积攒出一缕缕莫名金性,为他加持某种无形力量。 看似十分没有逻辑,没有道理。 李耳只是喝了一杯水。 然后他的头顶绽放出奇异光彩,时有万里紫气飘荡,但极快地遮掩住了,很自然地有一道道果,从无到有,片刻凝练而出,他证道了。 【无为】! 无所为,无所不为,顺其自然而为。 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强行去做。 渴了便喝水,困了便休息,风吹来时任由衣袖飘动,机缘到了面前也不必故意避开。无须违逆本心,更不必为了“无为”二字,强迫自己躺在原地装死。 若是明明想喝水,却因为要修无为,偏偏忍住不喝,那就不是无为,而是跟自己过不去。 李耳这一杯水喝得自然而然,也恰好触动了诸天之间的【无为】概念。 他没有向任何一方天地求取果位,天地也不曾主动降下金性,只因其所思、所行皆与【无为】相合,这一概念便顺其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空中取道,空中证果。 是为空证! 李耳顺其自然地空证出【无为】道果,也顺其自然地证道第二步。 概念天仙!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空掉的水杯,神色也有些奇妙。 到头来,这第二步竟是喝水喝出来的。 早知道如此,应该给自己多倒一杯。 当然,李耳也只是这么一想。 悟到了就是悟到了,喝第二杯也不会多证一个道果。 正在此时,虚空中一阴一阳两尾游鱼缓缓显化。 【抱阴阳】一头连接李耳,另一头跨越诸天,落在弟弟李易身上。 李耳空证【无为】,这份感悟也顺着抱阴阳的联系,毫无阻碍地流向另一端。 …… 成龙世界。 李易正在感悟刚刚凝合的太极果位,忽然心神一震。 他的悟性像是被人凭空拔高一层,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三”,在此刻显露出一条清晰道路。 证金,取得真实不虚的金性,是第一步。 空证,取得无处不在的概念,是第二步。 至于第三步…… 李易脑海中刚刚生出一点灵光,【知见障】便本能发动,将那一道念头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即便有人隔着诸天窥视,也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可李易自己却越想越清楚,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李易暂时压下心中所得,又将目光投向摘星楼。 八仙为了向他传递未来太阳的消息,已经被咒蓝重新镇压在八座紫府最深处。【连山】勾连八魔本源,一重又一重山影压在八仙道性之上,仅凭几卷鬼仙法,一时半会儿还真出不来。 既然八仙送了他一场太阳造化,李易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抬起手,封神榜自行显化。 榜上十二地支依次亮起,其中辰龙、申猴、子鼠、疯狗、午马五处已经有主,剩下七道神位仍是一片空白。 “正好。” 李易屈指一弹。 七道地支神光飞出封神榜,跨过岁月,直奔摘星楼而去。 …… 八座紫府之中。 吕洞宾、何仙姑等人正被群山压得动弹不得,忽然听见外界传来七道破空之声。 下一瞬,七道神光穿透【连山】,分别落进七位仙人体内。 一枚枚假持金丹随之凝聚。 七道金丹自主旋转,地支神力从中涌出,将压在紫府上方的山影一层层顶开。何仙姑等人的身影也由虚转实,重新显化出仙人姿态。 汉钟离低头看着腹中金丹,忍不住笑道:“我等传了一句话,天尊竟还回七枚神位,这买卖做得。” 铁拐李拄着拐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了问题。 “不对。” “我们有八个人,怎么只来了七道神光?” 众仙齐齐回头。 吕洞宾依旧站在原地,头顶没有地支显化,腹中也不见金丹凝聚。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吕洞宾仰头望天,神色复杂:“贫道莫非被太阴天尊忘了?” 话音刚落,紫府上空忽然亮起一道大日光辉。 这一道光没有显化地支之形,而是径直落入吕洞宾紫府,化作一枚纯阳金丹。金丹之上,少阳之气流转,最后浮现出三个神文。 【东王公】! 吕洞宾沉默了。 其余七仙也沉默了。 片刻后,汉钟离抚掌笑道:“好啊,大家都是地支,唯独洞宾成了【东王公】,往后我等见你,是不是还得先行一礼?” 何仙姑端详着那枚纯阳金丹,若有所思:“东王公主少阳,统摄男仙,倒是与你的纯阳之道极为相合。” “就是这位置来得太巧,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一样。” 吕洞宾听完,神色更加复杂。 太阴天尊该不会真对他另有安排吧? 此事必须申明一下,吕洞宾获得这个神位,真不是李易故意而为之。 实际上是十二个地支神位分给洞山、左若童他们五个以后,就剩下七个了,绝对不是他之前故意让左若童证道【午马】果位后,凑不够八个地支果位的。 他真不是故意的。 不然【昭明律】的本能,总感觉又有人在骂他老阴逼,觉得他提前布局下子了。 八枚金丹一齐运转。 七道地支神光与一道少阳之气轰然爆发,压在紫府之上的连山剧烈震动,裂开一道又一道巨大缝隙。 七位仙人脑后,各自浮现出一道地支虚影。形貌虽然不同,气息却都与封神榜遥相呼应,任由【连山】如何镇压,也无法再将这八枚金丹收入八魔紫府。 吕洞宾所得的少阳更加直接。 大日光辉一照,紫府中原本纠缠在一起的魔气、仙道功果便被强行分开。他的【东王公】神位不曾夺回旧有功果,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先替八仙定住了重新归来的道性。 张果老看着身上渐渐凝实的衣袍,摸了摸下巴:“活是活过来了,就是这身子好像还差些东西。” “功果还在人家肚子里呢,能不差吗?” 铁拐李用拐杖敲了敲群山,笑道:“先出去,再找他们讨债。” 何仙姑托起莲花,目光已经穿过紫府,看见了外界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的神色顿时有些微妙。 任谁被夺走功果以后,再看见敌人顶着自己的脸招摇过市,心情都不会太好。 八仙原有功果仍在八大恶魔手中,可新得的假持金丹已经为他们重立根基。 轰! 群山崩裂。 八道身影冲破紫府,重新降临摘星楼。 同一时间,分散在朝歌各处的八大恶魔齐齐一震。 他们体内紫府被人从内部凿穿,八仙功果躁动不休,连带着外相也有片刻模糊。圣主手中的日月之轮差点落地,中苏周身雷霆失控,芭莎更是打碎了脚下一片水面。 众魔抬头望向摘星楼。 八道已经死去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摘星楼顶,咒蓝依旧维持着何仙姑的外相,手中同样托着一朵莲花。 两位何仙姑隔空对视。 真正的何仙姑先看了看咒蓝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忍不住道:“你用贫道的功果也就罢了,怎么连这张脸也一并用了?” 咒蓝没有回答,只是掌中莲花转得越来越快。 汉钟离在旁边笑道:“仙姑莫气,假的终究是假的,等下把脸打歪了,自然就不像了。” 八仙纷纷散开,各占一方。 七道地支虚影护住紫府,一轮少阳则从吕洞宾身后升起,将摘星楼上的月色都压退了几分。 咒蓝猛然睁开双眼,掌中莲花骤然绽放。 月光从天而降,整座摘星楼顿时向下一沉。 那光芒看似清冷柔和,落在八仙身上时,却有千山万岳之重。铁拐李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双臂瞬间弯曲,脚下楼板更是轰然炸开。 “好重的月光!” 汉钟离打开蒲扇,何仙姑托起莲花,韩湘子也将竹笛横在唇边。七道地支神力一同运转,勉强在月光之下撑开一片空地。 他们刚刚获得假持金丹,对其中神通还十分陌生,空有一身力量,一时却不知该怎么配合。 咒蓝自然不会给他们慢慢熟悉的机会。 他五指下压,摘星楼四周顿时升起连绵群山。【连山】一峰叠着一峰,封死八方退路,月光则从群山缝隙中穿过,将七位仙人的地支虚影压得不断缩小。 唯有吕洞宾站在后方,从始至终没有出手。 “洞宾,你还在看什么?” 汉钟离扛着月光,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 吕洞宾没有回答。 他正在感悟腹中的【东王公】金丹。 地支神位有封神榜留下的痕迹,何仙姑等人稍一接触,便知道该如何催动。东王公却是一道刚刚生出的少阳果位,其中没有前人注解,也没有半点运转经验。 吕洞宾只能自己去悟。 少阳,并非正午高悬的大日。 它是阴极之时生出的第一缕阳气,也是长夜将尽,天地还未看见太阳时,东方最先浮现的那一点白。 太阳可以失位。 阴阳之间,却永远会有少阳生出。 吕洞宾心中生出一丝明悟,纯阳金丹随之转动。东王公三个神文逐一点亮,一缕极淡的紫气从他身后升起,最初只有发丝粗细,转眼便横过整座摘星楼。 东方,亮了。 咒蓝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转头望去。 吕洞宾并指成剑,指尖上没有烈火,也没有灼目大日,只有一道刚刚出生的晨光。 “去!” 晨光向前一划。 压在七仙头顶的月色从中裂开,【连山】也被斩出一条狭长缺口。何仙姑等人顿觉身上一轻,七道地支虚影趁势暴涨,轰然撞开周围山峰。 咒蓝连退数步,掌中莲花崩落两片花瓣。 他没有在意其他七仙,只死死盯住吕洞宾身后的紫气与少阳金轮,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七道地支果位还能解释,封神榜中原本就留有十二地支神位,可吕洞宾脑后的少阳光辉,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咒蓝死死盯住吕洞宾。 “太阳已经失位,你哪来的少阳果位?!” 第177章 八魔各有神通,咒蓝还在智斗! “太阳已经失位,你哪来的少阳果位?!” 咒蓝声音落下,紫府之中的月华猛然一沉,原本已经被八仙冲开的裂缝,竟被一股无形引力向内拉扯,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破碎声。 吕洞宾手持长剑,立在七位仙人之前。 他方才得了【东王公】神位,一身残破道性如枯木逢春,少阳金丹悬在紫府中,吐出一道又一道青紫色霞光。霞光映在剑锋上,照得他长须皆亮,原本那副阴凉之鬼的模样,也多了几分纯阳仙人的气象。 听到咒蓝的质问,吕洞宾垂目看了一眼胸中金丹,笑道:“太阳失位,关我少阳什么事?” “少阳为阳气初生,是东方木中一点火,太阳可落,少阳却能再升。何况我这金丹是旁人敕下来的,他既然敢给,吕某自然敢接。” 咒蓝眼中冷光闪动。 这话听着轻巧,可少阳终究是太阳道的一部分,天地间连太阳的位置都空了,吕洞宾却能凭一卷封神榜越过天地限制,直接承接【东王公】神位,这就说明那老家伙对阴阳之道的把持,又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 好在,他们也没有原地踏步。 “紫府金丹道,确实玄妙。” 咒蓝抬起一只手,掌心浮现出八枚颜色各异的金丹虚影,淡声道:“你们的功果落入我手中这么久,难道真以为我只会把它们锁在紫府里,等着它们慢慢消散?” 八仙神色微变。 吕洞宾身上的少阳霞光随之大盛,他正欲试一试咒蓝如今的深浅,一道炽热火墙忽然从侧面升起,挡在两人之间。 火焰向两旁散开,圣主负着双手,从中缓步走出。 “吕洞宾,这一场由我来。” 圣主望着吕洞宾胸前那枚若隐若现的少阳金丹,眼底没有忌惮,反倒多出几分怀念。 他当年也曾是少阳帝君。 虽说那个少阳帝君当得不怎么体面,最后还被老爹连人带位一并打了下来,可他到底坐过那个位置,见过太阳道的风景。吕洞宾才刚刚假持金丹,连神位都没捂热,想凭这点本事压过他,未免太小瞧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恶魔君主了。 “这太简单了。” 圣主咧嘴一笑,胸中紫府骤然洞开。 一枚赤红金丹从离火中升起,金丹上既有先天离位,又有他昔日身为少阳帝君时留下的太阳道痕,更有日月之轮逆转时空的感悟,三者相互摩擦,最终在金丹表面映照出一条又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些命运里都有圣主。 有的圣主被封印成石像,在宫殿里一蹲就是数百年;有的圣主统治世界,奴役人类;还有的圣主不知遭遇了什么,远远看去居然一身正气,正站在高台上对万民讲述诚信的重要性。 圣主只看了一眼,就对最后那个自己格外满意。 果然,无论在哪一段时空,他都是一条正大光明、诚实守信的好龙。 这便是他从紫府金丹道中参悟出的神通——【正大光明同位体】! 此神通以先天离位构筑门扉,再以自身经历与因果作为催化,召来一位在正确时空作出正确选择的圣主,跨越时空帮助自己作战。 至于什么叫正确选择,自然由他圣主说了算。 他永远正确。 圣主心中大定,双手向上一抬,赤红金丹顿时放出无量火光。 “出来吧,最正确的我!” 虚空生出重重异影。 一轮似日似月的光门从火中升起,门后隐约传来龙吟,只见一条黄龙横卧苍穹,身躯绵延不知多少里,仅仅一片龙鳞便大如山岳。 那黄龙似乎察觉到了此方世界的召唤,垂目向下看了一眼,眼中浮现出些许若有所悟,随后探出一只龙爪,铺天盖日,朝着吕洞宾缓缓抓去。 龙爪尚未真正落下,整个紫府便响起不堪重负的轰鸣。 吕洞宾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剑锋一转,一道少阳之气自东方升起,八仙也各自催动金丹,准备接下这条跨界黄龙的一击。 可下一瞬,那只龙爪忽然僵在了半空。 “孽畜,竟敢思凡下界,我这就请来真人的铜头皮带,打你个皮开肉绽!” 一声呵斥从光门之后传来。 遮天蔽日的龙爪像是触电一样,嗖地抽了回去,紧接着,门后便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龙啸。 “嗷!” “真人且慢,我只是感觉有人叫我!” “嗷嗷,别打了,我没下界,我爪子还没伸完呢!” 铜头皮带抽打鳞片的声音一下重过一下,听得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火焰光门晃了几下,轰然闭合。 紫府安静下来。 吕洞宾握着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出招,何仙姑等人也神色古怪,方才那条黄龙的威势做不得假,可对方过得似乎不怎么如意。 圣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咒蓝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比说话还伤龙。 “只是一次意外。” 圣主咬了咬牙,低头看向自己的紫府金丹。 最正确、最成功的自己,怎么会给别人当坐骑,还被人拿铜头皮带抽? 一定是他刚刚催动神通时,离火烧得太旺,撬动了某条不该撬动的命运。 圣主重新梳理因果,这一次,他有意避开那条黄龙所在的时空,挑选出另一道最为浩大、最为堂皇的命运。 那条命运之中,自己身披紫袍,高居天庭,浑身上下尽是神圣光明。 这个总不会错了。 “再来!” 圣主五指合拢,又猛然张开,离火在面前重新撕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从虚空裂缝中走了出来。 来人身披紫袍,头戴高冠,一手持笏,一手托着离火,眉宇间自有一股统御诸天的威严。他出现的一瞬,气势便盖过了全场,连吕洞宾胸前的少阳霞光都被压低了几分。 八仙齐齐望去,神色凝重。 圣主心生欢喜。 这才对!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同位体! “快,去帮我杀了八仙!” 紫袍神都没有立即动手,他皱眉看着圣主,横竖看了几眼,从上看到下,又从左看到右,像是在确认什么。 “龙人?龙人!” 圣主一愣:“什么龙人?你我都是真龙啊!” 紫袍神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厌恶之色:“不,天地苍生就毁在了一个龙人上,龙这种生物不守承诺,卑鄙贪财,是最卑劣的种族,远不如纯种人类好,今日虽然你唤我出来,我却不能帮你,不然对不起我穿得这身天庭紫袍!” 圣主:“?”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紫袍神都却不再理他,双手高高举起,掌中离火骤然分散,化作十万条明亮光流,越过八仙,射向朝歌内外。 “龙!人!寂!灭!” 十万光流落地,无数正在列阵的八旗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离火中化作飞灰。 朝歌八旗,赤龙旗,灭! 圣主:“?” 远处赤龙大旗轰然倒塌,旗面被烧成灰烬,顺着热风飘进紫府,落在圣主脚边。 紫袍神都做完这一切,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功德,冷冷瞥了圣主一眼,转身踏入虚空裂缝,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圣主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紫府金丹,左右翻看,怎么都找不出问题。 为什么每次出现的同位体,不是过得极差,就是反过来跟自己作对? 其他时空的可能性,怎么全是这个德行! “圣主别试了,你的命运被影响了。估计是那个修太阴的老阴比,他在隔空勾你命数!” 咒蓝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 圣主脸色一黑,抬头望向紫府之外,彷佛隔着世界看见了那个一脸慈祥的老头。 这神通是他辛辛苦苦参悟出来的,结果一到动手时,召来的全是些什么东西! “又是他?” “十有八九。” 咒蓝注视着已经闭合的虚空裂缝,眼底却有一丝幽光悄然闪过。 方才黄龙探出龙爪时,一道极细的山影已经顺着龙爪上的因果,穿过两方世界的边界,只是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那条铜头皮带上,谁也没有发觉。 他抬起手,八重山影在掌纹间一闪而逝。 “接下来,我要将神通连接在你的异时空同位体上,然后你将他送走,来保证我们八魔,永恒不灭!” …… 吕洞宾闻声而止步。 他已经转过半边身子,剑锋朝下,准备与圣主试一试少阳与离火孰强孰弱,听见咒蓝这句话,脚步当即停在了半空。 连接异时空同位体? 再把同位体送回另一方世界? 开什么玩笑,他会傻乎乎就这么打下去吗! 咒蓝的【连山】本就能勾连八大恶魔,做到一魔不死,万魔不灭。若是这道神通再沿着圣主打开的时空通道,连接到某个不知相隔多少世界的同位体上,他们就算把眼前八魔杀得干干净净,对方也能顺着异时空留下的本源重新活过来。 那还打个什么? 先跑了! 吕洞宾没有半点犹豫,手中长剑横扫,少阳霞光在紫府中分出七道。他甚至不曾开口提醒,何仙姑等人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八仙相识千年,降妖除魔时不知结过多少次阵势,早就有了这点默契。 铁拐李将铁拐往地上一顿,身形遁入阴影;汉钟离挥动蒲扇,卷起一团遮蔽感知的黄风;韩湘子的笛音裂作数十道回声,蓝采和的花篮则倒扣而下,将身边气机一并收走。 张果老倒骑毛驴,毛驴在虚空撒开四蹄,跑得比谁都快。 曹国舅手中朝笏一分,分出数道真假难辨的官身。 何仙姑周身只剩一道淡淡莲影,她的功果尚在咒蓝手中,金丹又只是暂借地支神位而成,遁光比其余几位稍慢,却也借着吕洞宾的少阳霞光,转眼消失在紫府深处。 八道仙光散往八方,走得极其干脆。 圣主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神通怀疑龙生,见八仙要逃,顿时精神一振,周身离火炸开,便要顺着吕洞宾留下的气机追去。 “站住!” 咒蓝抬手拦住了他。 圣主差点撞在咒蓝手臂上,急忙刹住身形,脸色更加难看。 “我是不死的,为何拦我!” 咒蓝看着八道仙光彻底消失,方才慢慢放下手臂:“我刚刚骗八仙的,真能成我早就给你安上了,何必等在刚刚说出来!” 圣主:“……” 离火在他身边噼啪作响,显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你骗八仙,为何连我一起骗?” “我若提前告诉你,你还能有方才那副信心十足的模样吗?” 咒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吕洞宾刚得少阳神位,心气正盛,若不拿出足以令他忌惮的东西,他怎么会走得如此干脆?” 圣主张了张嘴,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他又回头看向八仙离去的方向,方才追杀的念头已经淡了许多。 咒蓝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没发现你刚刚冲动了吗?我估计又是那个老东西给你下降头了!” “他的神通一向很阴险!” 圣主心中一凉,身上鳞片一个个炸了起来。 他想起当年与老爹对战时的画面,那人看着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只拿着河豚、壁虎干和干蜥蜴,在那里念几句听不清楚的咒语,可每到关键时候,自己总会忘掉一些最重要的东西。 明明符咒就在眼前,他会突然想起自己的宫殿还没有修。 明明已经抓住了成龙,他会停下来讲一大堆胜利宣言。 有时候,他甚至会莫名其妙把后背留给老爹,等着对方把魔咒砸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降头是什么? 那位太阴天尊的神通更为可怕,他是真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的念头,让人中了招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说不定,现在那老头就站在自己面前,只是他没看见。 圣主僵硬地转动脖子,先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身后的尾巴也不安分地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到。 越是什么都没有,他心里越没底。 “老东西,真阴间。” 圣主低声骂了一句。 …… 周藏室中。 李易正倚在竹榻上,一手捧着竹简,一手端着茶汤,胸前太极果位自行运转,体悟着大哥空证【无为】时传来的那一点道韵。 一道若有若无的恶念顺着因果飘来,撞在他的【昭明律】上。 李易低头看了一眼。 “?” 圣主为什么又在心里骂他? 他今日才证太极,忙着梳理太阴、太阳两大道果,连手都没往成龙历险记世界伸,怎么什么黑锅都能扣到他头上? 李易掐指算了算,发现圣主只是自己吓自己,便重新摊开竹简。 算了。 心虚之人,看谁都像老阴比。 …… 紫府之中,咒蓝并不知道李易确实什么也没做。 他见圣主终于冷静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望向紫府深处。那里存放着八仙被夺走的功果,每一件依凭都被月华包裹,沉浮在引力凝成的黑暗中。 “不要心急,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架,而是重练地风水火!” 圣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重新亮起凶光。 这才是他们真正要做的事情。 八仙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只要不能阻止他们重炼世界,便没有必要浪费太多心力追杀。等到天地归于混沌,过去未来一并被打碎,八仙就算躲得再远,也只能跟着众生一同消失。 “哦,原来你们想毁灭世界啊!” 咒蓝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近得过分,几乎贴在他的肩膀后方。 咒蓝瞳孔一缩,紫府中的引力瞬间爆发,方圆百丈空间向内塌陷,可声音响起之前,一道雪亮剑光已经从少阳霞光中跃出! 噗嗤! 长剑贯穿咒蓝胸膛,剑锋从紫黑色长袍前方探出,带出一片明晃晃的白色霞光。 吕洞宾站在咒蓝身后,一手持剑,一手捏诀,方才散去的少阳霞光沿着剑身骤然收拢,将咒蓝胸膛里的月华照得一片通明。 圣主猛然转身。 “你没走?!” “还没走呢!” 吕洞宾手腕一拧,剑气横穿咒蓝体内,顺势将他半边身躯撕开。 咒蓝如今也修成了紫府金丹境,他本就是先天恶魔,身躯早已脱离寻常血肉。破开的皮囊下没有鲜血和脏腑,只有浓稠月华与层层扭曲的引力,剑气刚刚进入其中,便被拉扯得弯曲变形。 一轮黑月自伤口中升起,沉重引力沿着长剑压向吕洞宾。 吕洞宾早有准备,他右手松开剑柄,任由长剑被黑月吞没,整个人借着少阳之气向后倒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塌陷的空间。 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柄剑上。 就在咒蓝皮囊破碎的一刻,一枚莲花从他裂开的袖中显露出来。 那莲花已经被月华浸成幽紫色,花瓣紧紧闭合,里面却有一道熟悉的仙光正在挣扎,正是何仙姑做减求空时留下的依凭,也是她被八大恶魔夺走的完整功果。 吕洞宾眼睛一亮。 他冒险折返,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走了怎么知道有诈?” 吕洞宾脚下一转,原本退后的身形忽然又向前折返,少阳之气从东方升起,在咒蓝身侧化作一片青色云霞。 咒蓝抬手一压,百倍重力落下,整片霞光都被压得向下坠去,可吕洞宾根本没有与他争夺长剑,一根拂尘丝般的剑气早已绕过黑月,卷住那枚莲花,猛地向外一扯。 莲花脱手而出。 咒蓝神色一冷,五指朝内收拢,莲花周围空间随之塌陷,想要将其重新抓回。 吕洞宾却哈哈一笑,抬掌在莲花底部一拍,莲花旋转着飞出紫府,撞入一道早已等候在外的仙光中。 “仙姑,接住了!” 地下忽然生出一片荷叶。 何仙姑从荷叶间显出身形,双手向前一托,将那枚幽紫莲花抱进怀中。 她确实遁走了,只是没有走远。 吕洞宾回身之前,少阳霞光便在她掌心留了一个极小的“留”字。八仙里论起对咒蓝月法的熟悉,何仙姑还在吕洞宾之上,她只收敛气机,藏在紫府与现实的间隙中,等吕洞宾将她的功果送出来。 莲花入怀,花瓣一层层绽放。 那些缠绕在花瓣上的月华发出细微碎裂声,被莲心中升起的白光驱散。何仙姑原本略显虚幻的身躯迅速凝实,眉心一点仙光由暗转明,过去千年修持的道行顺着莲花重新流入体内。 她身上那枚假持金丹并未消失,反而受到完整功果牵引,沉入莲台之中。 两份修行相互映照。 一边是过去八仙依循阴阳平衡走出的功果,一边是由紫府金丹道承载的新法。新旧两条道路在她体内短暂交汇,使她的气息一涨再涨,手中莲花轻轻一转,紫府中被引力压弯的光芒便重新舒展开来。 何仙姑仙体恢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中莲花,抬眸望向吕洞宾,眼中泛起笑意:“吕道友这回总算没有只顾自己逞英雄。” “吕某何时做过那种事情?” “多了。” 何仙姑随口回了一句,莲花朝前一送,一道白光越过吕洞宾,抵住圣主打来的离火。 轰隆! 白光与火焰相撞,紫府内阴阳激荡,圣主向前踏出一步,利爪穿过火海,直取吕洞宾头颅。 “拿了东西还想走?” 吕洞宾重新招回长剑,剑身已经被咒蓝体内的引力扭得微微弯曲,他看着颇为心疼,随手在剑上一抹,以少阳之气将剑锋掰直,迎着圣主便是一剑。 离火炸开,少阳升腾。 两种同出太阳道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圣主的离火更为蛮横,吕洞宾的少阳却生生不息,每当火势将霞光压下,东方便又有一缕阳气升起,托着剑锋斩向圣主手腕。 圣主昔日做过少阳帝君,对这份力量熟悉至极,龙爪一翻便扣住剑脊,尾巴横扫,将吕洞宾连人带剑砸向紫府边缘。 何仙姑踏着莲花上前,莲叶层层展开,替吕洞宾卸去冲力。 两位仙人对视一眼,没有恋战。 东西已经到手,再留下去就是跟八大恶魔拼命了。 吕洞宾借着莲花转动的力道,剑锋在虚空划出一道圆弧,少阳霞光随之化作门户,正准备带着何仙姑远遁,背后却传来一阵低低笑声。 “荷荷……” 那声音又冷又沉,带着恶魔独有的腔调。 吕洞宾回过头。 咒蓝被剑气撕开的皮囊彻底脱落,露出了紫黑色长袍下的经典恶魔皮肤。他身躯狭长,双翼展开,长舌从尖牙间垂下,胸前那道贯穿伤仍在,只是伤口边缘已经浮现出层层山影。 每一重山影都与另一重山影相连,延伸向虚空深处。 咒蓝抬手按住胸口,月华与引力从群山之间倒流回来,那道足以撕开恶魔身躯的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破损的皮肉随之生长。 就连被吕洞宾斩散的本源,也一丝不少地回到了他的体内。 吕洞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何仙姑掌中莲花微微一顿。 咒蓝舒展了一下重新长好的手臂,神色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到了我们这等境界,平常谎言是骗不了彼此的。” 吕洞宾握紧剑柄:“所以?” “所以我并没有骗你们,我确实绑定了圣主的一道同位体,只是圣主他感受不到。” 咒蓝五指张开,掌心八重山影同时震动。 其中代表离火的山峰向外延伸,越过紫府,越过朝歌,越过这段已经被恶魔篡改的历史,最终连接到一方无法观测的异时空中。 那条联系太远,也太淡。 可只要它还存在,群山便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此方世界战火波及的根基。 咒蓝胸前最后一道剑痕彻底消失。 “荷荷,一魔不死,万魔不灭!连山同命!” 圣主也懵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离火金丹,金丹运转如常,体内没有多出任何禁制,也感觉不到咒蓝所说的异时空联系。 可就在咒蓝发动【连山同命】后,他的命数深处,确实有一道极细的因果亮了起来。 那道因果不在紫袍神都身上。 它更加遥远,也更加古老,隐约呈现出一条黄龙的形状。 圣主脑中轰然一响,忽然想起第一次发动神通时,那条横卧天际的黄龙曾经探过来一只龙爪。 当时龙爪遮蔽紫府,咒蓝就站在他身后,八重山影曾经随着龙鳞上的光芒闪过一次。 只是紧接着,门后便有人抡起铜头皮带,把那条黄龙抽得嗷嗷乱叫,所有人都在听热闹,根本没人注意咒蓝做了什么。 什么时候? 难道说,咒蓝在他第一次召唤出被铜头皮带抽打的同位体时,就已经使用过一次【连山】了? 圣主猛地抬头。 咒蓝与他对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 “第一次。” 第178章 各自拼机制 “第一次。” 咒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吕洞宾的脸色,却在这一句话后彻底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圣主第一次召唤出那条黄龙的时候,我便顺着他的龙爪,接触到了另一个时空。”咒蓝抬起手,掌心八卦微微转动,“那一瞬间,我把【连山】的一缕因果,落在了那位异时空同位体身上。” “从那个时候起,我和我的八位兄弟,便永远不会死了。” 咒蓝抬起头,望着吕洞宾,脸上露出了何仙姑一般温和的笑意。 “有本事你就去跳到另一个时空里,找到我兄弟的同位体!” 吕洞宾额头青筋暴起。 原来看圣主只是一个笑话,没想到他的神通和咒蓝的复活神通联系在一起,居然会有这种效果。 圣主召唤出的异时空同位体,本来只是为了替他作战,可谁能想到,咒蓝竟然借着那条黄龙跨界的一爪,把【连山同命】接了过去。 一旦那位异时空圣主还活着,便相当于八大恶魔在另一个时空多了一枚名刀司命。 杀死当前世界的咒蓝,咒蓝会复活。 杀死当前世界的圣主,圣主会复活。 纵然他们将这个世界的八大恶魔全部斩灭,异时空的圣主依旧能够在幕后牵动因果,将八魔重新拉回人间。 除非他们能够跨越时空,找到那位异时空圣主。 可就算真的能够跨过去,也不一定能够在同一时间,同时杀掉九个恶魔。 只要有一个恶魔还活着,【连山同命】便不会断绝。 只要杀不干净,死去的恶魔便会重新归来。 “这太赖皮了!” 何仙姑如是惊讶道。 吕洞宾却没有继续与咒蓝争论。 他抬手握紧长剑,少阳光辉从剑锋上缓慢淌过,像是一轮尚未升起的太阳,被他握在手中。 “杀不杀得死,先杀一遍再说!” 话音未落,吕洞宾已经出手。 剑光没有铺天盖地,也没有声势浩大,甚至没有撕裂虚空的异象,只有一道笔直的白线,从咒蓝胸口贯穿而过。 咒蓝低头看着胸前的剑锋。 她的身体像是一片被烧穿的纸,先从心口开始,随后向四周裂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月华与引力从裂缝里喷涌出来,将周围的桌椅尽数碾成齑粉。 “你还真动手啊……” 咒蓝低头说了一句。 吕洞宾抬手一震,剑光顺着咒蓝体内炸开。 轰! 何仙姑刚刚恢复的莲花功果被他护在身后,圣主则被八仙另外几人拖住,眼见咒蓝身死,立刻化作一片赤红火光遁走。 可吕洞宾只是抬手一抓。 那道赤红火光便被一只金色大手捏住,像是从水里捞出了一条鱼,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拉回了原地。 “你也留下。” 吕洞宾再斩一剑。 圣主的身躯被剑光从中劈开,离火本源顺着断裂的身躯喷涌而出,连同他刚刚恢复不久的帝王外相一并粉碎。 八仙之中,有人发出一声低喝,数道仙光同时落下,将圣主溃散的功果锁住。 吕洞宾伸手一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功果立刻从圣主体内飞出,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团温润的少阳之光。 光芒入手,吕洞宾体内的【东王公】神位顿时震动起来,仿佛失散多年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原主手中。 “走!” 吕洞宾没有半分停留,转身便要带着何仙姑离开。 可就在此时,摘星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哈哈……” 地面上,已经碎成黑灰的咒蓝重新凝聚。 先是骨骼,再是血肉,最后才是一袭紫黑色长袍重新披在身上。 她的脸庞从黑雾中显化,嘴角仍带着笑意,胸口却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道剑痕没有消失。 可剑痕四周,已经覆盖着一层极细的月色纹路,像是有一部分力量正在适应刚刚那种伤势。 “我活了。” 咒蓝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语气甚至有些感慨。 “圣主呢?” 下一刻,地面上燃起一团火焰。 圣主从火焰中重新走出,脸色难看,身上的帝王袍服已经破烂不堪,头顶还粘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碎木屑。 吕洞宾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亲眼看见咒蓝和圣主复活。 而且两人的气息,比刚才更加稳定。 尤其是咒蓝,她胸口那道剑痕并没有消失,可她的身体已经对少阳剑光产生了一层极细的抗性。 吕洞宾眸光微沉,再次出剑。 咒蓝抬手,八卦之印在胸前转动,月色引力化作一道厚重山壁。 少阳剑光劈在山壁上,先是震开一圈圈涟漪,随后撕裂山影,再次贯穿咒蓝胸口。 圣主也被何仙姑抬手打出的莲花击中,离火从体内炸开,整个人再次化成一片火光。 “第二次死亡!” 咒蓝张开双臂,甚至露出了一丝享受的神色。 “轰!” 两位恶魔同时死去。 过了几个呼吸,咒蓝与圣主再一次从黑雾和火焰中走出。 这一次,咒蓝胸口的剑痕更浅了。 圣主身上的火焰,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畏惧少阳剑光。 咒蓝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眼中泛起了幽光。 “每一次死亡,都会让我更加接近永恒。” 她自然不会把其中的秘密告诉吕洞宾。 为了自己的永恒自在大计划,她原本只想着毁灭此方天地,可单凭八大恶魔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够。 直到地魁带回了那个名叫云中子的修士,带回了那篇《冯祖答郑仙问》。 里面记载着三百六十道成道之法。 咒蓝只用了其中八种。 八种法门,八次转变。 她以恶魔本源为根,以月华和引力为骨,学着冯祖的手段,将自己从阳光开朗的恶魔,活生生学成了一个机制阴间的老魔。 三百六十道成道法门太赖了。 就以咒蓝修持的一道法门举例。 每死一次,她便能从死亡之中带回一份新的力量。 每复活一次,她便会更加适应曾经杀死自己的手段。 “难怪那本功法要从鬼仙修。” 咒蓝低声感叹。 “正经的仙人,可写不出这么阴间的法门……” 她抬头望向吕洞宾,眼底竟浮现出几分复杂。 “能创作出这三百六十道阴间法门的冯祖,真是不愧元始天尊之名。” 她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赞叹道: “元始,牛逼!” 吕洞宾:“……” 八仙:“……” 刚刚复活的圣主也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愤怒,还是应该跟着点头。 “走!” 吕洞宾没有再给咒蓝继续试验的机会,他一把拉住何仙姑,化作一道仙光冲出摘星楼。 八仙的其余几人早已在外接应,见二人脱身,立刻各自催动神位,接引仙光,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咒蓝站在摘星楼顶,始终没有出手阻拦。 她只是看着吕洞宾离去的背影,抬手擦去嘴角的黑血,冷声道: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强者。” 圣主站在她旁边,翻了个白眼。 他看着咒蓝额头上浮现出的八卦之印,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幽幽道: “大哥,你这幅样子,八仙超脱会可办不下了。” 第179章 李慕玄:这人挺好,还有邀新返利 八仙的仙光消失在天边,摘星楼内只剩下一片狼藉。 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焦黑的木屑,墙壁被少阳剑光切开一道道裂缝,几盏长明灯歪歪扭扭地挂着,勉强还在燃烧。 咒蓝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八卦之印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印在她的皮肤上。 “好手段,好手段。” 她眼中的月光越来越冷。 “这一定是那个老头的手段!” 圣主张了张嘴。 “大哥,刚才明明是吕洞宾动手……” “先射箭,再画靶。” 咒蓝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她通过《冯祖答郑仙问》学过很多那位元始天尊的思维方式,其中一个思考方法,值得她反复品味。 不管是不是他,先假设就是他。 既然自己被吕洞宾斩了两次,额头上还多出了一枚难看的八卦之印,那么必然是那个老头在背后布局。 至于吕洞宾恰好动手? 那也一定是老头故意安排的。 “八仙既然已经出世,这场大会恐怕骗不到那些真正的老家伙了。” 咒蓝望向楼下。 摘星楼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他们有的刚刚赶到,有的还在谈论八仙传承,有的正在向守门的士兵打听讲道时间。 没人知道真正的八仙已经逃走。 没人知道所谓的八十一日讲道,本来就是一个钓鱼的局。 “不过,利用这个信息差,还是能骗来不少人。” 咒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八仙出世,说明八仙传承是真的,说明这条路能成仙。那些人不会因为吕洞宾他们跑了,就放弃这份机缘。” “只要把消息继续放出去,说八仙即将超脱,临走之前愿意开坛讲法八十一日,依旧会有人赶来。” 圣主摸了摸下巴。 “甚至比八仙还多。” “所以,八仙超脱会当然要继续。” 咒蓝回头看他。 “他们已经不在了,可那些修士不知道。” 圣主顿时笑了。 “好阴谋。” “谢谢夸奖。” 咒蓝说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李慕玄。 那个承接了八魔魔气,却迟迟没有被污染的修士。 “把李慕玄叫来。” 片刻后,摘星楼阴影裂开一道缝隙。 李慕玄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十分复杂,八种魔气在经脉中交错流转,黑、赤、青、紫、灰几种颜色相互纠缠,偶尔在皮肤下鼓起一个细小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里爬动。 可李慕玄的眼神依旧清明。 甚至比他刚刚被抓进摘星楼时更加明亮。 咒蓝看了他一眼。 “你去邀请更多的修士来此处。” 李慕玄歪头。 “啊?” “不愿意?” 咒蓝一瞥他,语气很平淡。 “放心,你邀请一个,我给你一缕魔气。” 李慕玄摇了摇头,眼底却冒出一道精光。 “你要不要我师门的人来?你只要开金口,我回山给你忽悠一下。” 咒蓝一愣。 “你的意思是?” “不是,主要我怎么邀请?” 李慕玄摊开手,一脸认真。 “空口白牙,人家也不信我啊,除非你愿意再出点魔气,给我们提升一下力量。” 咒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果真能唤来?” 她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正气修士、黑气修士固然好,可那些人哪里比得上昆仑派的紫府金丹道修士? 那种拥有神通天赋的修士,一个顶那群杂鱼一百个! 只要能把昆仑派的人骗到朝歌,连山同命的外层网络就能得到极大补充。 咒蓝深吸一口气,开出了价码。 “好,你能请来一个,我给你一成魔气,请来十个,我给你五成魔气,请来一百个,你就是十成十的月之恶魔!” 李慕玄眼睛微微一亮。 咒蓝却在心中冷笑。 魔气又不是本源,你就吸吧。 吸到最后,不过是我的一个化身! 她已经开始想象,李慕玄被魔气彻底改造成月之恶魔的模样。 到时候,这个所谓的昆仑弟子,便会成为她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李慕玄同样在笑。 这群八大恶魔,整个一群傻逼,真以为他看不穿他们的魔气? 朝歌的八旗士兵就是这么来的。 魔气之中本来便有恶魔的本性。 吸得越多,便会越靠近恶魔。 那些士兵刚被魔化的时候,还能保留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从此投了一个好主子,日后吃香喝辣、荣华富贵。 后来,他们的眼神便逐渐变了。 说话越来越像恶魔,行事越来越像恶魔,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恶魔的欲望便是自己的欲望。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投靠的主子,根本不是要给他们富贵,而是准备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 李慕玄却不受这种污染。 第一,是因为左若童留在他灵台上的午马加护。 午马之力守住了他最根本的性命真意,能够让外力改变他的外相,却不能将恶念塞进他的心里。 第二,则是因为他的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一层知见障。 真正的李慕玄,压根还在异人世界睡大觉。 一念跨界,借着天尊的神通显化成人形,才有了如今这一具肉身。 他的心灵上有师父留下的午马护持,身体之外又隔着一个世界,咒蓝灌入的魔气,就像是拿墨水往水面上泼,能染黑一层幻象,却进不了真正的水底。 但这群恶魔,的确有点真本事。 咒蓝的魔气中携带着引力本源。 圣主的魔气里有先天真火。 波刚的吞噬,芭莎的水,中苏的雷,西木的风…… 这些东西,搁在他们玉京山,就叫金丹神通。 金丹神通的羊毛不薅,这太不像话了。 李慕玄甚至觉得,这群恶魔根本活不长。 自己这么大一团知见障放在他们面前,他们都看不出来,未来拿什么跟真正的天尊打? 嘻嘻。 先回老家摇几个人来,让八大恶魔爆金币。 而且他还要让大家看看,自己在这里得了什么好处。 他没学【王氏倒转八方】,可学了【咒氏倒转八方】。 回头让另一个李慕玄试试,究竟是谁的倒转八方更强。 想到这里,李慕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我试试,不过这魔气嘛……” 咒蓝哈哈大笑。 “我这八大恶魔,各个都是先天魔神,你若能请来,这魔气任你们选!” 李慕玄嘿嘿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做好了安排。 咒蓝觉得自己又多了一具化身。 李慕玄则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带着师门的人过来薅一波魔气。 第180章 五斗米道、使用主义姬昌 话分两头,各表其一。 八仙离开摘星楼后,一路化作仙光远去。 他们刚刚脱身,尚且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吕洞宾手中的长剑已经收起,胸口少阳金丹却依旧散发着淡淡霞光。 “先跟随着神位的感应,去找人吧。” 何仙姑点了点头。 他们身上是假持金丹,本质上仍然是封神榜敕下的神位。 因为还未真正证道,这些神位并不完全属于他们,可也正因如此,他们与封神榜之间的联系极深。 只要稍稍感应,便能从冥冥之中寻到封神榜所在的方向。 八仙调转仙光,向着西岐飞去。 此时的西岐,已经与他们离开之前大不相同。 自从小玉等人得到了封神榜,西岐的气运便像是被人从泥水中捞了出来,虽然还没有真正成势,却已经有了几分向上生长的迹象。 姬昌回到西岐后,再次为未来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西岐想要变强,不能只靠一座城、一支军队,也不能只等某一个王侯出生。 他们需要找到那几个天命之人。 找到能够承接神位、能够镇住天地因果、能够在未来为西岐撑起一片天的人。 于是姬昌带着西岐人马,开始在天下寻找。 这一次,他没有只依靠卦象,也没有坐在宫中等消息。 他亲自走出西岐。 在一处山谷里找到吕慈时,吕慈正蹲在地上研究封神榜。 他的周围立着几根削平的木桩,上面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 “疯狗道友,西岐愿请你入城。” 姬昌站在一旁,亲自抱拳。 吕慈抬起头,指着封神榜道:“你们西岐,能管饭吗?” 姬昌愣了一下,点头道:“自然管饭。” 吕慈立刻收起封神榜。 “那我去。” 后来,他们又在一片荒原上找到张之维。 张之维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根草茎,时不时在地上画两笔。 姬昌上前询问,才知道他正在计算西岐周围的道路、河流、田地与城池位置。 “张道长,西岐如今正缺高人,还请道长随我入城。” 张之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饭吗?” “有。” “那就走。” 姬昌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修行人都该清高一些,没想到这两位一个问管不管饭,一个问有没有饭,倒是十分朴实。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找到人之后,他竟然亲自拉车,带着吕慈和张之维回西岐。 吕慈坐在车上,张之维坐在车辕边,姬昌则挽着缰绳,一步一步向前走。 “姬侯,你不必如此。” 吕慈看着姬昌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说道。 “这是西岐的诚意。” 姬昌没有回头。 “未来若要请诸位天命之人相助,若连亲自拉车都不肯,岂不是显得我西岐太没有诚心。” 张之维坐在旁边,闻言点了点头。 “姬侯这话说得不错,礼贤下士,至少先把姿态摆出来。” 姬昌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道长,你觉得西岐还缺什么?” 张之维顿时来了精神。 “缺的东西多了。” “首先,粮秣不能全堆在城中,粮仓要分散,仓门要设两把锁,出入必须留记录。再者,军粮和民粮不能混在一起,征粮、运粮和发粮最好分开,免得一个人管到底,最后账目全成了一锅粥。” 姬昌眼神一亮。 张之维继续道:“道路也不能只修通城门,商旅走的路和军队走的路要分开,沿路设驿站,遇到消息传递,不能靠一个人骑马跑死。” 姬昌连连点头。 “还有,军中伤兵不能随意丢弃,哪怕只是给他们一口热粥,也能让活着的人知道,自己拼命之后,身后有人管。” 姬昌握着缰绳,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张之维说的东西,都不算惊世骇俗。 可在这个时代,粮仓、道路、驿站、军需和伤兵,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当成一件完整的事情去处理。 他越听越觉得,面前这位张道长并不只是会斗法。 此人是真能把一方道国从地上搭起来。 当天晚上,姬昌便将张之维请入府中,连夜询问粮秣、军制、驿路与民政。 张之维也不推辞,坐在案前,拿着木炭,在竹简上一笔一画地写。 “我此次入西岐,除了帮你们避一避八大恶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姬昌问道:“不知是什么?” “建道国。” 张之维放下木炭,神色十分认真。 “我自号【五斗米道】,不是来做一个普通的山野道人,也不是来给谁当门客。我想在地上立道,使人间有法,百姓有粮,修行者有路。” “日后若是做成了,这方道国上接天道,下安百姓,诸神皆有位置,凡人也有活法。” 姬昌听着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道长所说的天道,可是三清?” “自然。” 张之维来了兴致,开始向姬昌介绍三清。 “元始天尊,开天辟地,统御诸天;太上道尊,传道立教,教化众生;灵宝天尊,执掌经法,度人无量。” 姬昌听得认真,等张之维说完,才缓缓点头。 “若我西岐日后真能成就大业,必定供奉元始天尊、太上道尊。” 张之维眉头一挑。 “灵宝呢?” 姬昌沉默片刻。 “我再卜一卦。” 张之维:“……” 姬昌当真起身取来龟甲。 片刻后,他看着卦象,若有所思。 “元始与太上,卦中都有根脚,灵宝天尊……” 他抬头看了看张之维。 “更像是道长的私货。” 张之维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私货?三清缺一不可!” 姬昌已经转过身去。 “日后再说。” 张之维坐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而在周朝某处,一位老头正躺在摇椅上,听着远处风声,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姬昌,还是个实用主义!” 话音落下,天边忽然涌出一片彩霞。 彩霞从西方天际铺开,越过群山,越过城郭,将整个西岐上空染成一片绚烂。 姬昌从屋中走出,抬头看向天空。 张之维放下手中的木炭。 吕慈也从封神榜上抬起头来。 一道仙光自彩霞中垂落。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八道仙光同时降世,八道人影立在云端,衣袂随风而动,神位与金丹的光辉交相辉映。 八仙降临。 第181章 老登,你管这叫读书? 天边彩霞翻卷,八道仙光自云海之中落下,落地时没有半点烟尘,只有一股久违的仙气缓缓散开。 西岐城外,正在封神台附近忙碌的修士与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 没有人提前得到消息,也没有人知道这八道仙光从哪里来。 吕慈伸手按住封神榜,榜面微微震动,八道神光同时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他没有因此放松,反倒往前走了半步,将封神榜横在胸前。 张之维、洞山、成龙和小玉也同时转过身来,几人站位错开,封住了通往封神台的道路。 他们并不认识这八个人。 八道仙光落下,先是一名长须道人从彩霞里跌了出来,脚下没踩稳,差点一头栽进姬昌刚刚挖好的祭坑里,紧接着,持莲仙姑、拄拐乞丐、背着花篮的少年和其余几道身影相继落地。 吕洞宾袖子一甩,稳住身形,扭头瞪了汉钟离一眼。 “你推我做什么?” 汉钟离把蒲扇往肩上一扛,满脸无辜:“我只是想让你落得快些,谁知道西岐的地面这么硬。” 铁拐李拄着拐杖从后面落下,先看了看姬昌,又看了看吕慈,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事已至此,先歇会儿吧。” 吕慈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们,封神榜上的神光越发明亮。 “你们......是八仙?” 吕慈谨慎地看着他们:“你们,是真的八仙?” 这句话问得很有分量。 眼前八人身上有仙气,有神位,也有刚刚从死亡里爬出来的虚弱感,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披着仙气骗人的东西,尤其是在八大恶魔占据朝歌之后,谁也不敢把突然降临的陌生人当成援军。 吕洞宾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望了一眼朝歌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山河,像是还能看见那座高楼上悬着的八卦黑印。 何仙姑抬起手,掌中莲花微微旋转,花瓣之上仍有一缕月华流转。 “多亏了那位天尊,我们已经复生了。” 何仙姑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虚假:“不过八大恶魔,已经悟出了不死神通,连山同命。” 吕洞宾看了吕慈一眼,终于说道:“我名吕洞宾,她是何仙姑,身后这些道友分别是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与曹国舅。” “我们刚刚从八大恶魔的紫府之中脱身,确实不认识诸位,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年代。” 吕慈手里的封神榜又亮了一下。 榜面上,东王公的少阳神位与其余七道地支神光彼此呼应,像是在替这八个人作证。 吕洞宾看见这一幕,神情微动:“看来,诸位便是封神榜的持有者。” “你们知道封神榜?”吕慈问道。 “我们在做减求空时,窥见过一些东西。”吕洞宾答道,“那位天尊曾借八魔的因果开路,留下了一道助我们复生的法门。八魔也因此将我等困在自身紫府,以为能隔绝我们的道性,谁知反倒让我们看见了他们的许多记忆。” 他抬起手,指尖剑光一闪,朝歌、摘星楼、八座恶魔虚影和那一卷连接异界的黑印,尽数在剑光中显化。 “咒蓝说,他已经把【连山同命】接到了圣主的异时空同位体上。” “异时空同位体?”张之维眉头一挑,“就是那头被铜头皮带抽走的黄龙?” “正是。” “那不是个笑话吗?”小玉挠了挠头,“圣主召唤自己,结果召唤出一头被人养着的黄龙,那个世界的圣主也太惨了吧?” 吕洞宾看了她一眼:“他惨不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成了八魔的命。” 他抬起手,一道剑光在指尖凝聚,剑光里映出一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第一次黄龙探出爪子的景象,龙爪划开虚空,带来了一缕来自异界的气息,紧接着,咒蓝掌中的八卦之印便顺着那一道气息,悄无声息地扣了上去。 “那一刻,咒蓝就完成了连接。” 吕洞宾声音低沉:“只要那个异时空圣主还在,今世八魔便多了一层复活的凭依。纵然我们斩尽眼前的八魔,只要不能在同一时刻把那个异时空圣主一并抹去,【连山同命】便会重新发动。” 何仙姑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也太赖皮了。” 小玉点头:“是啊,这已经不是打架了,这是后台挂着一个复活存档。” “不止如此。”吕洞宾道,“咒蓝已经开始把这份神通向外扩展。” 他掌中的画面再次变化,朝歌八旗之下,无数黑气从士兵体内升起,黑气连着黑气,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根须,最后尽数落在八座恶魔虚影上。 “那些被魔化的士兵,都被视作八魔的分身。” 吕洞宾说道:“他们拥有恶魔的本源能力,也拥有【连山同命】的重生资格。只要八魔本源尚存,魔兵便可以不断归来。” 剑光散去,吕慈沉默片刻,终于收起了封神榜。 “看来,你们是真的八仙。” 张之维也放下拐杖,朝八人拱了拱手:“诸位道友,方才多有得罪。” 吕洞宾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迟来的信任。 “什么?” 吕慈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封神榜,榜上原本已经炼入不少神篆,雷位和地支微微闪烁,仿佛也在计算这个结果究竟有多么麻烦。 “八大恶魔怎么开这么大呢?”吕慈忍不住问道。 “他们本来就不是正常修行者。”吕洞宾摇头,“有本源,有位格,还有一群不死不灭的魔兵,照这样下去,他们只要占据一座城,就能凭借魔兵把整片天地拖进战争里。” 张之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若是把所有魔兵都杀了呢?”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 “还会回来。” “杀八魔呢?” “异时空同位体会让他们回来。” “杀异时空同位体呢?” “你能找到吗?” 张之维不说话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甚至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众人一时沉默,西岐城外只剩下风吹旗面的声音。 小玉却忽然嘻嘻一笑。 “有问题啊?” 她双手叉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知道有一个能人,要不问问他?” 吕慈抬头:“谁?” 小玉伸手指向了西岐城内。 “那个老头。” …… 周藏室。 李易正坐在一张旧木案后,手里捧着一册竹简,桌边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他如今披着一身旧葛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看起来就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若不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缕清光,便是丢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 门被推开,小玉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吕慈、张之维、吕洞宾、何仙姑以及一群西岐修士。 李易抬起头,先看了看八仙,再看了看封神榜,最后将目光落在小玉身上。 “哎呀!” 他一拍桌子,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拍翻。 “你们真是难为我一个老头子呀?” 小玉直接耍泼,三两步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那册竹简。 “真的假的?你当初轻轻松松就给我们指出一条明路,让我们找到吕老头铸就封神榜,现在肯定有办法。” “你这话说的。”李易捂住胸口,一脸无辜,“我只是读了的书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吕洞宾站在门边,眼神落在李易身上,神色颇为复杂。 他在八大恶魔的紫府之中做减求空时,曾经远远窥见过那一轮月亮,也听过恶魔们谈起某个老头的名字。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恶魔的忌惮,如今亲眼见到李易,心中的某种猜测却越来越重。 “太阴天尊。”吕洞宾拱手,“我等想请教一事。” 李易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什么天尊?你认错人了。” “您不用装。”何仙姑柔声道,“我们在八魔的记忆里见过一些东西。” 李易默默把茶盏放下。 小玉已经绕到他的身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老头,别装了,大家都知道你很厉害。” “我不厉害。” “你厉害。” “我只是读书多。” “你读书能读到敌人的神通?” 李易沉默了一下,语气淡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 小玉直接打断他:“别吟了,赶紧说办法。” 众人齐齐点头。 “行吧,我的确在书中读出了个方法。” “既然他们能重生,”李易缓缓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能也搞一个重生法?” 众人一怔。 “我听说封神榜能册封神灵,你们如果也能激活这项神通,将战死的士兵一一封为天兵天将,未尝不能让他们不死不灭啊。” 吕慈低头看向封神榜,眼中精光一闪。 “天兵天将?” “对,身死之后,真灵不散,重新归于神位。”李易敲了敲桌面,“而且我还听说,十二地支里的午马,好像是有某种能化解外力的神通,也能试一试。” 左若童证得午马之后留下的那一记神通,仍在李慕玄心中沉睡,封神榜上的午马神篆也在不远处闪烁。 吕慈的手指轻轻抚过榜面,神色越来越认真。 “对了。”李易又补了一句,“封神这种事情,很重要的,你们记得去找一方风水宝地,在众人的见证下,才能彻底唤醒里面的力量。”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告诉一群人怎么挑选葬人的地方。 可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已经慢慢变得诡异起来。 吕慈抬头看他。 张之维抬头看他。 吕洞宾、何仙姑、小玉,也全都抬头看他。 李易后知后觉,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吕慈缓缓道:“老登,你知道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李易干咳一声,重新端起凉茶,淡然道:“唉,你们多读书嘛,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不解之秘的,或许你们读着读着,就会发现一些事情不一样,甚至会感觉世界都跟突然转变了一样。”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这就是认知啊,孩子们。” 大家懵逼了。 这真是读书能读到的吗? 李易淡淡一笑,看到他们的表情,就想到自己当初在老哥面前得知这里是西游世界一样。 明明只是多知道了一点东西,怎么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呢? “那风水宝地呢?”吕慈问道。 李易抬眼,看向西方群山。 “岐山。” …… 第182章 岐山封神,姬昌写易! 岐山在西岐以北,山势如龙,三峰拱卫,中间留出一座开阔的谷地。 自从姬昌重新卜卦之后,西岐的修士和百姓便在此地忙碌起来,搬石、立柱、筑坛,不到半日,谷地中央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面没有镶金嵌玉,只有一块块被打磨平整的山石,石缝间填着黄土,边缘插满了西岐的旗帜。 吕慈站在高台中央,封神榜悬浮在他面前。 榜面无风自动,十二地支如星辰一样分布在其中,吕洞宾的少阳神位【东王公】则在最上方独自闪烁,像是一轮尚未真正升起的太阳。 “这地方的地气很重。”吕慈伸手按在石台上,闭目感受,“岐山像一条盘卧的龙,山势汇聚处,正好可以承接众生见证。” 张之维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点头道:“风水不错,至少比朝歌那座楼强。” 吕洞宾站在一旁,淡淡道:“摘星楼的风水也不错。” “你是说它适合埋人?” “我说的是它适合修行。” “那有什么区别?”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回答。 八仙刚刚脱离摘星楼,原本功果大损,何仙姑凭莲花恢复完整仙体,其他七仙则依靠封神榜赐下的神位和假持金丹支撑身体。 可他们从八魔记忆里窥见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战争不会只发生在修行者之间。 朝歌八旗一旦铺开,黑气便会像水一样漫过城池,再把每一个被魔化的士兵送回战场。 杀死一个,回来两个。 杀死一队,回来一军。 这才是八魔真正想要的世界。 姬昌穿着一身祭服,缓缓走上岐山封神台,他没有带王冠,也没有带佩剑,只在手里捧着一卷空白竹简。 身后跟着西岐的文武百官、修士、百姓,队伍一直排到山脚,人人都压低了声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喧哗。 姬昌站在台前,看着封神榜,先是俯身一拜。 “西伯侯姬昌,今日于岐山祭天,愿以自身所见,记下天地变化,求得一条护佑众生的道路。” 他声音不大,却随着山风传遍了整个谷地。 李易站在人群后面,仍旧是那副老者模样,手里捏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 他看着封神榜上的金性缓缓流转,心中没有半点波澜,手腕却悄悄转了一下。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从虚空中落下,轻轻碰在姬昌手里的竹简上。 那不是强行写入,也不是替姬昌做出选择。 姬昌本来就看见过未来,本来就听见过那些来自虚幻世界的哭喊,本来就已经在卜卦中摸到了一条贯穿阴阳的道路。 李易只是把那条路上的灯点亮了。 姬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卦象。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彼此交错,又由阴阳两爻推演出六十四种变化,山河、雷电、风雨、火水,全都在他的心中轮转。 姬昌忽然提笔,在竹简上写下第一行字。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写到这里,姬昌的笔锋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竹简上的字,似乎还有许多东西没有说完,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落笔处。 李易走到他身旁,取过另一支笔,在竹简空白处轻轻一点。 “再写一句。” 姬昌扭头看他。 周藏室老人低头沉吟片刻,像是在替他寻找一个最合适的答案,随后缓缓说道: “天地之大德曰生。” 姬昌眼睛一亮,重新落笔。 两人一人执简,一人续文,竟在岐山祭坛之前,共同写下了这部后来被天下奉为经典的《周易》。 笔锋落下,岐山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封神榜上,原本沉寂的神篆一枚接一枚亮起,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隔着天地注视这场祭祀。 吕慈的呼吸一滞。 “见证开始凝实了。” 吕洞宾也看向李易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们都知道,这场祭祀不只是为了册封天兵天将,也不只是为了西岐的将来。 姬昌正在把自己见证过的一切写成文字,将这份见证留给后世,留给所有将要读到此书的人。 当文字被众生看见,当卦象被众生理解,当“易”这个名字成为天地间无法抹去的概念,那位隐藏在月光之后的太阴天尊,便拥有了降临真实殷商的理由。 李易站在山风里,听着竹简上的笔声,忽然想起了许久以前的周王畿。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会为了寿命发愁的普通人,只能靠着多背几章道德经,在李耳面前装一装高深莫测。 如今他站在岐山,看着另一个人替他写下未来的入口。 世事当真奇妙。 姬昌将这一句写完之后,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 “唳——!” 声音冲上九天,惊起漫山飞鸟。 岐山之上,彩霞重新汇聚,封神榜上的金光如同潮水,沿着山脉一寸寸铺开。 姬昌手中竹简微微发光,竹简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山风飘向四面八方。 《周易》由此成形。 “凤鸣岐山!” 有人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天尊垂目了!” 更多人跪了下来。 李易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一声凤鸣并不代表天尊已经降临,却代表这方天地已经记住了“易”。 这就够了。 忽然,封神榜上的黑气一闪。 李易目光转向朝歌。 那里原本只是遥远天际的一片阴云,此刻却像是有人点燃了无边墨汁,黑气从大地深处涌出,直冲云霄。 吕慈猛地回头。 “咒蓝。” 摘星楼顶,咒蓝立在月光下,伸手接住一缕自岐山飘来的文字。 文字在他掌中化作一枚卦象,随后被黑气一点点染成了紫色。 咒蓝抬头望向天空。 “那老头进来了。” 圣主站在他身后,眼中火光跳动。 “他进来了又如何?” “他要借岐山的见证,把自己写进真实。” 咒蓝将那枚卦象捏碎,黑气从指缝间散开。 “既然如此,就让他看看,真实世界是怎么毁灭的。” 摘星楼内,八座祭坛同时亮起。 咒蓝的声音传遍整座朝歌。 “开始吧。” 第183章 太阳西升,道茧降生! 地魁从摘星楼后的地宫走出,双手托着一座漆黑炉台。 那炉台不大,却沉得惊人,地魁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便向下凹陷一寸,像是整个大地都在承受某种无法理解的重量。 圣主、咒蓝、芭莎、西木、中苏、波刚、啸风与地魁,八大恶魔分立在八方。 他们没有带兵器,也没有穿戴战甲。 只有地魁手中那座炉台,炉门紧闭,里面不时传出低沉的轰鸣。 地魁抬头看着咒蓝,闷声道:“真的要现在用吗?” “不用等了。” 咒蓝看向天空,月光正从岐山方向铺过来,落在朝歌城上,像是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千里观察他们。 “那老头已经进入真实,若让他继续积攒见证,等他真正降临,我们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没有。” 圣主冷笑:“我们八大恶魔联手,再加上八仙之力,难道还毁不了一方天地?” “先把太阳锁住。”咒蓝说道。 地魁把炉台放在地上,双手掐诀,地宫深处顿时传来一声闷响。 炉门开了。 一副漆黑的圣甲,从炉火之中缓缓浮起。 圣甲没有头盔,也没有四肢,只有八道凹槽,分别对应八大恶魔的卦位。它看起来不像一件能够穿在人身上的铠甲,更像是一枚没有完成的黑色太阳。 圣主伸手按在离位凹槽上,掌心真火立刻被吸了进去。 中苏紧随其后,将雷霆本源灌入震位。 芭莎、波刚、西木、啸风、地魁与咒蓝也同时出手。 八道本源冲天而起,穿过摘星楼,穿过朝歌的云层,在高空中彼此纠缠。 这一刻,八魔锻造圣甲的真正目的终于显露出来。 他们一直以来锻造圣甲,并非为了让谁穿上它去战斗。 圣甲是抽取八魔本源的炉,是把八道力量汇聚在一起的容器,也是镇压太阳、维持太阳失位的牢笼。 八道本源融合在一起,化作无边黑光。 黑光在空中膨胀,先是包住摘星楼,继而包住朝歌,再向天穹扩散,最后形成一个覆盖灵性太阳的巨大球体。 那一幕像极了李易曾经见过的一个词。 戴森球。 只是这枚戴森球没有给世界提供能源,它把太阳当成能源,又把所有能源变成了毁灭。 黑色球体表面浮现出八卦纹路,太阳的光芒被它一寸寸吞进去,像是无穷无尽的太阳被塞进了一颗黑洞,随后转化成一道道黑色光柱,朝四面八方无差别宣泄。 朝歌城墙轰然塌陷,远处的山岭被削平一角,黑光扫过大地,连云层都像被一只手抹去。 八旗魔兵跪在黑光之下,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没有感觉到恐惧。 因为他们已经被八魔视作分身,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一个地方重生。 “毁灭吧!”圣主张开双臂,“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存在!” 黑色球体猛然一震。 天空中的太阳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拽住,先是停顿,随后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抬头看见了那一幕。 太阳被黑色戴森球弹射而出,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撞向了那片无边黑暗。 轰! 天穹像被砸出一个窟窿。 真实太阳被黑色球体吞没,太阳的光、太阳的本源、太阳所代表的果位,尽数被锁在圣甲之中。 天地间忽然暗了下来。 岐山上的祭坛仍在燃烧,姬昌手里的竹简却落下了最后一笔。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笔锋停住。 《周易》彻底成书。 凤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穿透黑暗,传遍了西岐和朝歌。 岐山之上,百姓仰头看着天空,先是恐惧,随后跪伏下来。 他们不知道太阳为何消失,也不知道八魔究竟做了什么,只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能够依靠的东西越来越少。 而太阴,成了天地之间唯一的显。 月亮悬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 李易站在岐山祭坛之外,抬头望着那片黑暗,脸上的老人皱纹一寸寸舒展开来。 “太阳被锁住了?” 吕慈握紧封神榜,声音发涩:“太阳果位也被拖进去了。” 吕洞宾抬头看着天空,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 那力量来自太阴,又不像单纯的月光。 月光照在黑暗里,黑暗深处竟然浮出了一点金色。 先是一点,随后越来越亮。 一轮虚幻的太阳,从西方地平线缓缓升起。 它升起的方向完全错了。 太阳本该从东方而来,此刻却从西边探出半轮,像是有人把天地的方向整个拧转了。 那不是被八魔吞掉的太阳。 它没有灼热的火焰,也没有毁灭性的光芒,只有一层柔和的金色,静静映照着月亮的清辉。 月光被它反射出来,化作一片温和的亮色,重新照亮了西岐、朝歌和更远的大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昌手里的竹简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最后一枚墨点自己落下,在《周易》末尾化成一个“易”字。 李易抬起手,接住了一缕从虚幻太阳上落下的光。 光芒落入掌心,像是一枚正在跳动的心脏。 “此方阴阳,有主。”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随着月光传遍了两座王城。 摘星楼上,咒蓝猛地抬头。 “是谁?” 虚空之中,月光与那轮虚幻太阳彼此交汇,光影中央缓缓结出一枚巨大的茧。 那枚茧没有颜色,像是由无数时间、记忆和因果编织而成,悬在天地之间,挡住了黑日所有的余光。 咒蓝看着那枚茧,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起来。 圣主张了张嘴,身上的火焰不知不觉熄灭了一半。 “大哥,那里面是什么?” 咒蓝没有回答。 他听见了声音。 砰。 砰。 砰。 那是心跳。 第184章 第二日,魔兵百万! 巨茧悬在天地之间,三声心跳落下之后,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没人知道那里面究竟孕育着什么。 咒蓝不知,圣主不知,西岐的姬昌、吕慈与八仙同样不知。 但李慕玄知道。 他知道那是自家天尊正在降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回头观望的时候。 所以,他回来了。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李慕玄从中踏出,身后紧跟着一群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 一人、十人、百人…… 直到最后一名修士从虚空中走出,裂缝才慢慢合拢。 咒蓝站在摘星楼上,望着那群忽然出现的修士,脸上的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这是多少人?” 身旁的圣主抬眼扫去,随口道:“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咒蓝眉头一挑,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还是三百六十。 他转头看向李慕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你小子,真是个人才。” “不会把你们整个宗门都忽悠过来了吧?” 李慕玄咧嘴一笑:“咒蓝前辈,你这话说得,我不过是回山门喊了几位同道,谁知道他们一听这里有魔气可炼,便都自愿来了。” “魔气可炼?” 咒蓝轻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修士为何而来。 无论是正气修士还是黑气修士,只要能够承受住恶魔本源,便能从魔气中得到力量。 他们既然敢吸,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至于代价是什么,等他们吸得足够多,自然会明白。 咒蓝看着那三百六十名修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巨茧之上。 那枚巨茧静静悬浮,像是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八仙会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给恶魔找几个听众。 他们想借着这场大会,将隐藏在幕后的那位老爹逼出来。 如今对方果然凝出了道茧。 看来,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咒蓝站在摘星楼顶,衣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对着虚空中的巨茧开口: “你想降临?” 声音穿过朝歌,落入每一座街巷。 “你能降临?” 远处,无数百姓抬头望天,尚且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摘星楼上,咒蓝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我要毁灭你!” 轰! 大地忽然震动。 朝歌城外,八面黑旗同时插入地底,旗面上恶魔图腾睁开双眼,滚滚黑气从旗杆下方喷涌而出。 黑气如潮,迅速覆盖了城墙、街道与平原。 一名名身穿黑甲的魔兵从黑气中走出,先是百人,继而千人、万人,最终化作连绵不绝的黑色军阵。 百万魔兵,沿着大地铺开。 他们手中兵器不一,或持刀,或握枪,或拖着沉重铁锤,脸上却都带着相同的狂热。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八魔的分身。 只要八魔不死,他们便不会真正死去。 咒蓝抬手一指西岐。 “杀过去。” 百万魔兵同时踏步。 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是大地在怒吼,朝歌以西的山河开始震颤,尘土漫天而起,远处的鸟兽成群逃散。 圣主站在摘星楼上,看着那片不断推进的黑色军阵,身后火光翻涌。 “西岐那群人,挡得住吗?” “挡不住才好。”咒蓝淡淡道,“他们若是挡不住,那枚巨茧便没有降临的根基。” 他说完,转身看向李慕玄。 “至于你们,既然愿意吸收魔气,就去后方。” “我会让八位兄弟分别赐下本源,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的命。” 李慕玄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 他带着三百六十名同道离去,走出数步后,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群恶魔,真以为他们看不穿魔气的底细? 魔气之中确实有污染,确实有八魔的意志残留,可这些东西对于普通修士而言是毒,对于玉京山的修士而言,却是现成的金丹神通。 咒蓝的引力、圣主的真火、波刚的吞噬,中苏的雷霆,芭莎的水行,西木的风翼,啸风的虚空,地魁的大地。 这可是八种先天本源。 若是连这种羊毛都不薅,那他们还修什么道? …… 西岐城外,黑云压境。 姬昌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不断逼近的魔兵军阵,面色沉静,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来了。” 吕慈站在他身后,封神榜悬于身前,榜面上的神篆不断闪烁。 “百万魔兵,身上都有八魔本源,若是直接杀死,只怕很快便会重新归来。” 张之维立在城墙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根拐杖,望着地平线上的黑潮。 “那就先把他们打散。” “能打散多久?” 吕洞宾提剑走来,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旗之上。 “半刻钟,还是一刻钟?” “总比一刻钟也没有强。”张之维笑了笑,“况且咱们身后还有一座封神台。” 吕慈低头看向封神榜。 “我还没有真正册封过神灵。” “那便从今日开始。” 吕洞宾抬头看向西岐城内。 城中百姓、伤兵与老弱已经开始向岐山撤离,姬昌亲自安排队伍,凡是无法作战之人,全部先送往封神台。 姬昌没有停在城墙上,而是沿着街道一遍遍巡视,提醒百姓不要慌乱。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八魔想毁灭天地,便不会在意普通人的生死。 而西岐若想守住这片土地,就必须先让这些人活下去。 …… 第185章 界·八奇技,魔气尽归我身! 城墙下,成龙双手撑住了一块从山体上滚落的巨石。 巨石足有房屋大小,带着滚滚烟尘撞来,直接砸穿了城门外的防线。 成龙双脚陷入地面,腰背弯曲,双臂肌肉隆起,硬是将那块巨石顶了回去。 “都让开!” 他一声大喝,巨石被他推着向前滚去,撞入魔兵军阵,瞬间碾碎数十名黑甲魔兵。 那些魔兵倒在地上,黑气刚要重新聚拢,成龙已经一拳砸下。 拳风震开尘土,连地面都凹陷出一个大坑。 “别让他们靠近城墙!” 成龙回头喊道。 小玉悬在半空,双手掐诀,阴阳印在她头顶旋转。 一道黑气从城墙下的伤兵体内钻出,像一条细长的毒蛇,缠住了那名士兵的心神。 小玉眉头一皱,掌中阴阳印顿时一分为二。 “阴阳分界!” 黑白两色光芒落下,将那缕魔气从士兵魂魄外侧剥离出来。 士兵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倒在地。 小玉赶紧落下,将那缕黑气封入玉瓶。 “魔气和真灵缠得太紧了,普通法术根本分不开。” 她抬头望向吕慈。 “吕老头,封神榜能不能先保住他们的魂?” “可以试一试。” 吕慈没有犹豫,直接展开封神榜。 一道金光从榜面落下,罩住那名伤兵。 伤兵的身体渐渐失去生机,可一缕淡淡的真灵却从眉心飘出,顺着金光落入封神榜中。 榜面微微一震,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吕慈眼神一凝。 “成功了。” “但还不完整。” 他看见那缕真灵在榜面上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封神榜只能保住他的魂,却还需要一座真正承载神位的地方。” “岐山。” 姬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站在风中,身后是撤退的百姓与伤兵。 “封神台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城墙外便有一道黑色长枪破空而来,直奔封神榜。 成龙一步踏出,双手合拢,硬生生将那柄长枪夹在掌中,枪身震动不休,黑气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小玉立刻抛出阴阳印,黑白光芒落下,将黑气从成龙体内剥离。 张之维抬手引雷,雷光顺着枪身劈落,将长枪连同那名魔将一起轰成碎片。 可就在碎片散开的刹那,一缕真灵从魔将眉心飘出,竟直奔封神榜而来。 吕洞宾剑锋一转,剑光横在榜前,将那缕真灵挡住。 “吕慈,先护住榜!” 吕慈双手结印,封神榜金光大盛,那缕真灵在榜前挣扎片刻,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名字,落入榜中。 远处,更多魔兵已经冲了上来。 成龙甩掉掌心的黑血,咧嘴一笑:“看来这地方,比城墙还难守。” 吕慈点头。 “那就把所有战死者的真灵,送去岐山。” 话音落下,城外第一道雷霆轰然炸开。 张之维抬起手,五指朝天一抓,万千雷光从云层中坠落。 “雷法,听令!” 轰轰轰! 雷霆在魔兵军阵中连续炸开,一道道电蛇撕裂黑甲,将大片魔兵掀翻。 然而那些被雷霆轰碎的身躯,很快又被黑气重新拼接。 他们从地上爬起,身上的伤口冒着烟,继续向前冲锋。 张之维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真是麻烦。” “那就多杀几次。”铁拐李抡起铁拐,身影撞入军阵,拐杖横扫之处,黑甲纷纷碎裂,“总有一次能让他们记住疼。” 汉钟离大笑一声,手中蒲扇猛然扇出。 狂风卷起数百名魔兵,将他们甩入半空。 蓝采和抛出花篮,花瓣飞散,化作一条条青藤,将那些魔兵死死缠住。 韩湘子横笛奏响,音波如水,顺着魔兵之间的黑气连接一寸寸震荡。 曹国舅手持朝笏,落下便是一座金色山岳。 张果老骑着白驴从山岳边缘掠过,驴蹄踏下,地面顿时裂开一道深沟。 何仙姑掌中莲花旋转,月华与清光交织,将被魔气侵染的士兵一一护住。 吕洞宾最后出剑。 剑光横跨战场,黑色军阵像被一条白线从中剖开。 八仙第一次真正并肩出手。 他们没有重新回到摘星楼,也没有躲在封神榜后等待结果。 既然他们重新承认了自己的名字,便要亲自面对这片劫海。 然而,百万魔兵实在太多了。 一名魔兵倒下,十名魔兵踏过他的尸体。 十名魔兵倒下,百名魔兵从后方涌来。 八仙斩出的缺口,很快又被黑潮填满。 吕洞宾抬头看了一眼那八面黑旗,目光落在其中一面赤龙旗上。 “这些魔兵的本源,来自八魔。” “只要黑旗还在,他们便不会真正断绝。” 何仙姑回头看向岐山方向。 “那就先护住封神台。” “等封神榜真正醒来,再与他们算账。” …… 另一边,三百六十名修士已经被安排在魔营后方。 八座黑坛分立八方,坛上分别燃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咒蓝坐在最高处,抬手一挥,八道本源便从黑坛中飞出,分别落入三百六十名修士体内。 有人身上浮现出黑色雷光,有人身后燃起赤红真火,有人双眼深处出现重叠的空间,有人脚下大地翻涌。 八种本源彼此交错,化作一枚巨大的八卦。 “尽情吸收吧。” 咒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魔气越多,你们得到的力量越强。” “只要能承受住,便能将这份力量炼入自己的金丹,化作属于你们的先天神通。” 一名年轻修士咬紧牙关,黑气已经钻入他的眉心。 “师兄,这东西真的不会侵染心神吗?” 李慕玄盘膝坐在阵眼,正在将一缕引力魔气压入自己的金丹。 闻言,他抬头看了那修士一眼。 “会。” 那人脸色一白。 李慕玄又道:“但你只要在它侵入心神之前,把它炼成自己的东西,不就行了?” “这能做到吗?” “别人做不到,我们能。” 李慕玄抬起手,掌中浮现出一枚黑白相间的马形神篆。 那是左若童留在他心中的【午马】。 神篆一转,侵入他体内的魔气立刻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原本携带着恶魔意志的黑气,渐渐化成纯粹的力量。 这股力量最终沉入他的金丹,化作一道玄妙神通。 引力翻转,八方倒悬。 李慕玄伸手一握,阵中三丈之内的石块同时浮起,随后又按照他的心意落回原处。 “咒蓝的力量,可以叫做引力。” 他笑着说道:“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名字。” “【咒氏倒转八方】。” 身旁几名修士面面相觑。 “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 “难听?” “有点像偷来的。” 李慕玄当即板起脸:“修行之人,岂能只看名字?神通强不强,和名字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指尖一弹。 一名魔兵被无形力量拽来,撞进地面。 “看见了吗?这就是道理。” 众修士顿时闭嘴。 很快,圣主的真火落入一名修士体内,化作一轮金色火轮。 中苏的雷霆被炼成雷印,波刚的吞噬化作黑洞,芭莎的水行凝成一条水龙,西木的风翼化作青色羽刃,啸风的虚空之力让那名修士周围多出一层重叠空间,地魁的大地本源则化成厚重山甲。 八魔本源经过三百六十名修士分炼,竟真的化作了八种先天神通。 李慕玄看着这一幕,眼底越来越亮。 “界·八奇技。” 他低声道。 这八种神通,已经脱离了单纯的魔法范畴。 它们能够被修士带回自己的世界,能够被传承,能够被重新理解。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 第186章 五色霞光,左若童来! 至于咒蓝以为的污染…… 李慕玄笑了笑。 他灵台上有师傅左若童留下的午马神通,能够化解外来恶力。 更重要的是,他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一道知见障。 真正的他,还在异人世界的玉京山上睡觉。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李易隔着世界投下的一枚念头,是被知见障包裹出来的外相。 恶魔魔气想要侵染一团知见障? 这和往水里撒墨没有多大区别。 魔气确实黑了。 可水还是那一片水。 李慕玄收回手掌,望着远处不断倒下又重新站起的魔兵,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群恶魔,真是有点真本事。” “可惜脑子不太够用。” …… 摘星楼顶,咒蓝忽然睁开双眼。 他感觉到了。 那三百六十名修士体内的魔气,正在迅速减少。 可减少的魔气并没有消散,也没有回到八座黑坛,而是被那些修士炼化成了一种新的力量。 魔气仍旧与他们相连。 本源却已经换了主人。 咒蓝伸手按在地面,黑色卦象顺着大地蔓延,瞬间覆盖了魔营后方。 “想借我的力量修行?” 他脸上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便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连山同命。” 八座黑旗同时一震。 三百六十名修士体内,立刻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细线。 这些细线连接着他们的经脉、金丹与神魂,最后汇入那枚看不见的八卦之印。 咒蓝要以连山同命的外层因果,直接掌控他们的心神。 只要他一个念头,三百六十名修士便会立刻成为八魔的分身。 “跪下。” 咒蓝轻声开口。 魔营后方,三百六十名修士的身体同时一顿。 几名修为较弱的修士膝盖弯曲,几乎要跪倒在地。 李慕玄却抬起了头。 他灵台上的午马神篆缓缓转动,知见障像是一层无形薄雾,将那道黑色意志隔在了外面。 黑线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失去了方向。 咒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再次催动魔气。 黑色卦象越来越亮,连山同命的力量如同山岳压下。 “跪下!” 这一次,三百六十名修士同时抬头。 他们体内的八种神通轰然爆发。 引力将黑线扭曲,真火将黑气烧穿,吞噬之力把连接自身的因果一口吞下,雷霆、水行、风翼、虚空与大地同时震动。 一瞬之间,三百六十道黑线全部断裂。 咒蓝身形一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喂进去的魔气,已经被这群修士吃干抹净。 李慕玄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隔着数百里望向摘星楼,像是能看见咒蓝那张难看的脸。 “咒蓝啊咒蓝,就是我背叛你的呀,你气不气!” 声音顺着引力与风雷传回朝歌。 摘星楼上,圣主的眼皮一跳。 咒蓝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背叛?” “你以为你断掉的,只是外层魔气。” 他抬起手,八座黑旗仍旧矗立在大地之上,旗面上的恶魔图腾没有半点暗淡。 “连山同命的根,在八魔本源。” “你们吃掉几缕魔气,最多只能摆脱我对你们的控制,却断不了我们之间真正的联系。” 李慕玄眯了眯眼。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继续强行追索咒蓝的本源。 现在还不是斩断连山的时候。 那是留给真正降世的天尊,留给更大的战场。 咒蓝看向西岐方向。 百万魔兵仍旧在推进,西岐的城墙已经被撞开三处缺口。 成龙浑身染血,仍旧站在最前方。 八仙各守一方,吕洞宾的剑光已经暗淡,何仙姑掌中的莲花却始终没有熄灭。 吕慈一边展开封神榜,一边将战死士兵的真灵送往岐山。 张之维立在雷云下,额头渗出血迹,却仍旧调度着城中防线。 小玉抓住一名被魔气侵染的士兵,咬着牙将黑气一点点剥离。 洞山则守在封神榜外围,不断以神机百炼修补阵盘。 每个人都在拼命。 而这只是第二日。 咒蓝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让他们继续吸。” 圣主一怔:“还给?” “给。” 咒蓝望着远处的黑日,语气平静。 “既然他们想吃,那就让他们吃饱。”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吃下多少。” …… 战场之外,巨茧依旧静静悬浮。 它没有回应咒蓝的宣告,也没有回应百万魔兵的推进。 只是沉默了许久之后,茧壳内部忽然亮起了一道霞光。 先是青色,随后是赤色、黄色、白色与黑色。 五色霞光从巨茧缝隙中喷涌而出,贯穿云海,照亮了远处昏暗的天穹。 那光芒没有落向朝歌,也没有落向西岐。 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像是某种尚未被世人理解的征兆。 同一时刻,西岐北方的天边,云层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名白袍道人踏着山风款款而来。 他步履不快,每一步落下,却都跨过了数十里山河。 道人面容清癯,双目平静,衣袂随风而动,身上没有半点杀气。 只是当他抬头看向那座被黑云笼罩的城池时,远处的封神榜忽然亮起了一道午马神篆。 吕慈猛然抬头。 “有人来了。” 天边,那道人停下脚步。 “贫道左若童。” 他望着西岐城外的百万魔兵,轻声道: “循天命而来。”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战场。 第187章 左若童横扫战场,吞噬世界之日! 第187章 左若童横扫战场,吞噬世界之日! 左若童一步踏入战场。 前方正有数十名八旗魔兵踏过尸骸,举起手中长枪,齐齐朝着他刺来。 枪刃上缠绕着浓郁黑气,彼此以一道道细线相连,隐约构成了连绵山势。这些魔兵早已死过不止一次,有人胸膛被吕洞宾一剑贯穿,有人半边身子还残留着雷火灼烧的痕迹,可他们借助八魔本源重塑肉身,气势反倒比第一次冲锋时更加凶悍。 左若童抬起眼皮,只伸出一只手。 一缕白炁从他袖中滑出,轻轻撞上了最前方的枪尖。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黑气接触白炁的一瞬,便像是墨迹落进了一片清水,原本严丝合缝的法术结构被一层层拆开,先是枪刃上的魔火熄灭,随后是维系众人的黑色细线断裂,最后连他们身上的铠甲也失去了魔气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 数十杆长枪紧跟着化作凡铁,弯的弯,折的折。 其中十几人像是猛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踉跄着跪倒在地,大口吐出黑血。剩余魔兵眼中的狂热却未消散,他们丢开废铁,嘶吼着扑了上来。 左若童脚步不停,白袍从人群中穿过,一只手化开魔气,一只手随意拨动,扑来的魔兵便东倒西歪地飞了出去。 他所过之处,黑潮硬是被切开了一条白色大道。 魔营后方,李慕玄原本还在琢磨新得的八种神通,远远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将什么引力、真火全抛在了脑后,指着战场大叫道: “师兄们快看,是师傅!” 三百六十名同道之中,立刻冒出了不少三一门弟子。 有人身上还挂着八魔赐下的黑气,有人刚把一对西木风翼炼入金丹,闻声一齐转头,等看清来人是谁,顿时精神大振。 “是门长!” “门长来接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群三一弟子迎着漫天风雷,高声呼喊: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声音连成一片,竟盖过了附近魔兵的喊杀声。 旁边一名阴阳世界的法师听得满脸诧异,他方才亲眼见到这群人把八魔本源当饭吃,这会儿又见他们同时向一个白袍道人行礼,忍不住问道: “三一门是哪一个门派?” “你们都是他的弟子?” 三一门弟子正在兴头上,哪里顾得上解释,只笑着说了一句:“看着便是!” 左若童也看到了自家门人。 尤其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李慕玄。 这小子身上缠着八种魔气,背后是风雷水火,脚下是倒转引力,胸口还藏着一口吞噬万物的黑洞,不知道的还以为八大恶魔在他身上重新投了个胎。 左若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确认那点性命本真未受污染,便没有当场询问,只淡淡留下一句: “回头再同你说。” 李慕玄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 坏了。 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事情。 左若童却已转过身,双手缓缓向两侧展开。 他体内那枚午马金性随之一震,一匹洁白神驹自背后跃出,马蹄踏在虚空之中,落下时荡开了一层白色涟漪。 午马神通,【神明灵】! 白炁沿着大地向外扩散,先笼罩住附近百丈,继而顺着魔兵彼此相连的外层因果,向更远处一寸寸蔓延。 八大恶魔为了让魔兵共享本源,以【连山同命】将众人连接在一起,此刻却也给了左若童一条现成的道路。他没有去触碰藏在八魔本源深处的连山根基,只将施加在众人身上的魔气、恶念与控制一一拆开,还归本初。 一时间,战场上白浪翻涌。 成百上千名被魔气挟持的法师身形剧震,他们身上的鳞片、甲胄与异形迅速褪去,缠在紫府与灵台上的魔气也被白炁卷走。有些人倒地不起,有些人抱着脑袋哀嚎,还有人茫然看向双手,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一位年老法师原本已经被魔气催得骨节扭曲,落地时习惯性扶了扶腰,随即动作一顿,又挺直身子原地转了两圈。 他脸上的惊疑很快化成了狂喜: “我去,这是什么法术,能学一下吗?不仅把我体内的魔气尽数消解了,我感觉我好多年的暗伤都消除了。” 旁边一名法师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忍不住呻吟一声: “好爽啊。” 三一门弟子听得嘻嘻直笑:“那可是神通,这是天尊真传。” “天尊?” 那群殷商法师闻言,注意力立刻从自己的暗伤上移开,纷纷围了过来。 “什么天尊?” “哪个天尊?” 开口的三一门弟子刚要回答,忽然想起临行前的叮嘱。 他们来到这方世界是为了应天命、平魔乱,不能随意泄露自身来历,更不能见人便将玉京山的根底倒个干净。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齐齐闭上了嘴。 可他们越是不说,周围的人越是疑惑。 究竟是哪位天尊,能够教出这般弟子,又能让眼前的白袍道人以一己之力,化开八大恶魔加持在千百人身上的魔气? 一道疑问生出,便有一道无形因果从众人头顶抽离。 十道、百道、千道…… 这些因果细若游丝,常人无法看见,它们在战场上空彼此交缠,绕过黑云与魔气,缓缓延伸到了虚空中的道茧之上。 原本只有五色霞光流转的道茧,忽然轻轻一震。 青、赤、黄、白、黑五色之外,又生出紫金、玄青、明黄等诸般光彩,层层晕染,彼此衍生,不过片刻,便化成了七十二色神光。 道茧表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 朝歌,摘星楼。 咒蓝远远望见西岐战场上铺开的白炁,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李慕玄能够摆脱外层控制,只是因为那具身体有些古怪,没想到对方背后还有一位真正掌握午马金性的强者。 照这个速度下去,百万魔兵中那些尚未彻底归心的法师,很快就会被左若童尽数剥离出去。 中苏周身雷霆暴动,忍不住向前一步:“大哥,和他们拼了!” “拼什么?” 咒蓝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静:“你现在冲进战场,能杀了那个道人,还是能击碎天上的道茧?” 中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不要在意那些事情,只要拖住了,赶在那个老东西降世前,完成最终的毁灭日,我们的大计划就成了。” 咒蓝抬起手,远处那轮被圣甲封锁的黑日随之震动,表面一道道八卦纹路接连亮起。 “到了那时候,太阳也好,太阴也罢,都是不存在了。那个老东西就算能活,也得和我们一起开辟新世界。” “当然,这些都是未来的事情,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将力量全部投入这枚太阳中,让吞噬之日彻底展现。” 八魔相继转过身,望向那轮黑日。 为了镇压太阳,他们将八套圣甲炼成一座前所未有的封印装置,又借圣主从后世记忆中找到的戴森球构想,把太阳从照耀天地的星辰,变成了一枚抽取宇宙灵性的核心。 咒蓝将其命名为——【毁灭日引擎】! 整个引擎共有四层。 第一层,以八魔圣甲封锁太阳,隔绝太阳与天地的联系;第二层,以太阳为中心,反向抽取宇宙中的灵性与能量;第三层,在天地被抽空之后,使山河、空间乃至一切物质失去支撑,彻底崩裂;至于最后一层,则会将毁灭世界后剩余的力量,连同八魔本源一并抟炼。 八种力量归于一处,便会化作一枚完整的【八卦道果】。 那时候,八魔便不再需要承接八仙,也不再受阴阳平衡摆布。他们会成为新世界的根基,成为真正不死不灭的八尊先天魔神。 咒蓝望着第一层封印逐渐闭合,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第一层毁灭日引擎已经构建成功了。” “大家一起吸食这宇宙本源的力量。” 八道本源同时灌入黑日。 离火、引力、风雷、水土与吞噬之力在圣甲之间流转,整个引擎发出低沉轰鸣,一缕缕被压榨出的宇宙灵性顺着八条通道,反过来流入八魔体内。 波刚张开大口,吞下一团混杂着山川灵性的光芒,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好吃。” 圣主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圣甲深处,看着八种本源交汇时一闪而过的八卦光芒,眼神微微闪烁。 咒蓝侧目看去:“神都,你怎么了?” 圣主像是刚从梦中惊醒,迅速收敛目光,打了个哈哈:“我只是在想,大哥,我们会赢吗?” 摘星楼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咒蓝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那位老爹从未来倒压而来,尚未真正降世,便已让虚日西升,又在天地之间结成道茧。西岐还有八仙、十二地支与那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修行者,真要算起来,他们最多也只有五五之数。 可咒蓝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迟疑。 他望着八位兄弟,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放心吧,会赢的。” 话音落下,毁灭日引擎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那轮黑日猛地向内收缩,随后喷出一道无形波动。波动扫过朝歌,扫过山川,也扫向了西岐,大地深处的灵性被硬生生抽起,化作无数光点飞向天空。 下一刻,殷商的天空裂开了一个口子! 第188章 成龙以身撑天,小玉显化三尸,最后的希望! 白炁仍在战场上流转。 一名名恢复清醒的法师从地上爬起,看着站在白炁中央的左若童,眼中尽是感激之色。 他们有的是被八仙会骗进朝歌,有的是战败后被强行灌入魔气,还有一些人曾经贪图八魔赐下的力量,等意识到自身正在被魔气同化时,早已身不由己。 如今困住他们的外力尽数消散,连多年修行留下的暗伤都被一并化开,众人哪里还能忍住,纷纷驾起遁光,准备上前拜谢这位大神通者。 李慕玄一看他们的动作,脸色顿时黑了。 战场上的魔兵还没杀干净呢,这群人怎么先谢上了? 他运起倒转八方,将声音推向四面八方,大声喊道: “诸位,你们身上的外层连山同命已经消除,先杀八旗魔兵,须知除恶务尽,勿要放虎归山!” 众人猛然惊醒。 失去了魔气控制的法师已经恢复原貌,而那些真正的八旗魔兵,仍旧披着黑甲站在军阵之中,眼中的狂热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 如此泾渭分明,根本不用担心杀错。 数百位法师在半空中齐齐转身,方才还准备送给左若童的法术,反手便砸向了八旗军阵。 火焰、雷霆、风刃与各色巫术从天而降,失去大批法师支撑的黑色军阵顿时被炸出一片空白。 左若童的【神明灵】能够化去一切施加在身上的外力,却也不是无所不能。 这种人即便是左若童的神通,也接救不了他们。因为【神明灵】是化解一切外力。 而这群魔兵,早就享受这魔气给他们带来的权力,他们早就一心跟着他们的主子,魔化的彻底,彻底到了骨子里,从外到内,彻底发生了魔化。 这种人即便是左若童的神通,也救不了。 因为他们打心里认为八魔陛下就该统治中华大地,就算留他们一条狗命,他们也只会潜伏在人群中,纵然是给他天大的待遇,他们也只会暗地里抹眼泪,无比怀念八魔时代的美好,时刻欢迎八魔陛下的复辟。 白炁扫过他们的身体,只能剥去八魔赐予的铠甲与法力,却化不掉他们心里生出的恶念。 有人失去魔气后跪地求饶,趁着法师转身便摸向腰间短刀;有人高喊着八魔陛下的名字,赤手空拳也要扑上来撕咬;还有人宁愿引爆体内残留的黑气,也要拖着周围百姓同归于尽。 李慕玄下手最狠。 他抬手倒转引力,将十几名试图混进人群的八旗魔兵拽上半空,随后五指一合,那些人便像被一座无形山岳挤压,骨骼接连爆响。 看着这群人的嘴脸,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些野猪。 一样的听不懂人话,一样的死到临头还觉得主人会来救它。 李慕玄越看越来气,索性冲入军阵,抬手抓住一名魔将的两条手臂,真就给人手撕了。 “还八魔陛下?” “陛下怎么没来救你啊!” 那名魔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两片残躯,被紧随而来的吞噬神通卷入其中。 周围法师看得眼皮直跳。 这群自称三一门的人,修的路数是不是有点太杂了? …… 就在众人准备除恶务尽时,天空的裂口越来越大。 一轮黑日从殷商方向缓缓升起。 它已经没有半点太阳的模样,八套圣甲层层叠叠,将真正的太阳封锁在最深处,外侧只剩下一个不断吞噬光明的漆黑圆洞。 黑日所过之处,空间先是扭曲,继而崩裂。 大片云层被拉成细长丝线,山川草木失去原本形状,一点点碎成肉眼难辨的颗粒,向着黑日中央涌去。 战场上几名来不及落地的法师也被吸力卷起,他们惊叫着施展遁法,身体却仍旧不受控制地向天空飞去。 李慕玄抬手翻转引力,强行将几人拽回地面,脸色也跟着变了。 “吞噬之力?” “这是八大恶魔波刚的神通?” “不只是波刚。” 吕洞宾提剑走来,身上的道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他顺着黑日周围的八卦纹路看了一圈,神色逐渐凝重。 “我曾经在圣主的紫府中隐藏过一段时间,听说过八魔的构造。他们以自身的先天位格为根基,彼此连接,好像打造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此物最初是圣主的构思,他从后世得到了一种名为【戴森球】的概念,好像是将一整个太阳打造成一座抽取宇宙能量的装置。” 吕洞宾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有人称其为【以太相位引擎装置】,不过咒蓝等人嫌这名字拗口,只称它为【毁灭日】。” 李慕玄抬头看了看那轮黑日。 “这名字倒是挺直白。” “就是不怎么吉利。” 随着黑日升高,西岐城外的大地也开始出现裂痕,岐山上的封神台剧烈摇晃,刚刚被收入封神榜的真灵随之明灭不定。 吕慈赶紧将封神榜护在怀中,抬头问道:“有办法挡住吗?” 吕洞宾摇了摇头:“毁灭日已经与太阳相连,太阳不灭,它便会一直抽取这方天地的力量。放任它成长下去,别说天上的道茧,整个世界都会被它吞噬干净。” “若我等八仙功果俱全,再加上十二地支之力,倒是能升起一轮结界,暂时护住西岐与岐山。” “可如今何仙姑刚刚恢复,其余七仙仍是假持神位,力量还差了一截。” 众人陷入沉默。 远处不断有山石升空,就连西岐城墙都被扯出一道道裂纹,石块逆着重力飞向黑日。 吕洞宾望着天上道茧,沉吟片刻,忽然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十二地支本就是一轮周天,若有一位精通阴阳大道之人接引道茧中的力量,便能暂时补足结界。” “随后还需一位肉身强悍之人,显化丈六金身,以手撑天,以脚踏地,替众人承受毁灭日的第一轮压力。” 吕慈听得眉头紧锁:“是啊,我们去哪寻找一位肉身强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成龙刚从城墙上跃下。 他身在半空,右腿横扫而出,强悍肉身挤压空气,竟踢出一道横跨战场的白色气浪。前方密密麻麻的魔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气浪一层层掀飞,人在半空已经炸成了黑气。 封神榜微微一震,自动显出了一个数目。 十二万九千六百。 吕洞宾瞪大双眼:“天啊,他简直是天生的炼体强者!” 成龙落地时还保持着踢腿姿势,听见这句话,茫然指了指自己:“我?” “太好了,肉身强悍者已经有了。” 吕洞宾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又转头看向众人:“那么我们还缺一位精通阴阳道的强者。我虽然假持少阳神位,但并非真正精通,实在找不到人,或许也可以试试。” “没有那个必要。” 小玉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黑白太极,阴阳二气衔尾而转,与天上道茧遥相呼应。 随后她摇了摇头。 三道清气从颅顶冒出,落在左右,化成了三位与她一般高的小玉。 一位周身阴影缠绕,眼眸深处连接着黑影王国;一位身披金色神光,脑后悬着一轮虚幻太阳;最后一位身披银甲,周身星光流转,抬头时眼底像是藏着一片浩瀚星空。 阴影小玉、太阳神小玉、圣斗士小玉! 三个小玉同时看向本体。 “所以,谁来指挥?” “当然是我。” “凭什么?” “因为我是本体!” 吕洞宾看着忽然多出来的三个人,又看看一脚踢死十二万九千六百名魔兵的成龙,脸上的凝重都散去了几分。 “巧了个妙的,天下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人都齐了?” 成龙望着越升越高的黑日,又低头看向小玉:“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小玉抬手指向天空。 “撑住。” “就这么简单?” “应该吧。” 成龙深吸一口气,总感觉小玉这个回答不是很可靠,可眼下也没有时间再问。 八仙率先散开,各自占住八方;吕慈将封神榜高高祭起,十二地支神篆从榜面飞出,围绕岐山依次落下。 小玉与三尸同时结印。 阴影小玉沉入地面,以黑影托住西岐城池;太阳神小玉升入高空,引来虚日之光;圣斗士小玉踏在星光之间,将一枚枚地支神篆串联成周天轨迹。 本体小玉双手合拢,掌中阴阳太极猛然放大。 “阴阳开界!” 天上道茧轻轻震动,一道七十二色神光垂落,经过太极转化,化作一层黑白交织的巨大光幕,将岐山、西岐与附近战场一并笼罩。 毁灭日的吸力撞上结界,黑白光幕顿时向内凹陷,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龙叔!” 小玉大喊一声。 成龙脚踏大地,周身气血轰然爆发,身体迎风而长。 一丈、三丈、十丈…… 他头顶结界,双脚深深扎入岐山山根,两条手臂向上托举,硬是将不断下沉的黑白天幕重新撑了起来。 大地压住他的双腿,结界重压落在肩头,毁灭日的吞噬之力则不断撕扯他的血肉。成龙浑身筋骨齐鸣,皮肤表面崩开一道道血口,却始终没有弯下腰。 黑日仍在天空旋转。 可它吞噬世界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结界之内,四处飞扬的山石重新落地,被吸上半空的百姓也被白炁与阴影接住。狂风停息,哭喊声渐渐平复,城中尚未熄灭的灯火,在一片寂静中轻轻摇曳。 所有人抬起头,都能看见那个以双手撑住天空的巨大身影。 成龙咬紧牙关,低头看了小玉一眼:“你最好快一点。” “我这样撑不了一整天。” “知道了,龙叔!” 小玉嘴上答应得很快,手中太极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毁灭日仍在结界之外侵蚀天地,八大恶魔也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可在这片刻之间,西岐的风停了,地不再裂,死去之人的真灵也安静地悬在封神榜中。 一名躲在残墙后的孩子探出头来,将被风吹灭的油灯重新点燃。 豆大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 这一片刻的宁静,极度美好。 第189章 曾教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 灯火亮起时,成龙仍在撑着天地。 他不懂什么阴阳大道,也不知道头顶那轮黑日究竟是一座怎样的装置,只知道肩上的结界一旦落下,身后这些人都会被吸进毁灭日里。 所以他没有退。 那一点灯火映照着他的背影,又映照着城中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庞。 有人扶起伤者,有人收敛战死同伴的尸骨,有人重新握住兵器,走向结界边缘。岐山下,方才逃过一劫的法师也没有离开,他们围绕封神台盘膝坐下,将仅存的法力送入阵中。 一簇又一簇火焰随之亮起。 天上的道茧,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七十二色神光向两侧分开,一团微弱星火从缝隙中飘出,沿着成龙撑起的结界缓缓落下。 星火很小,远没有毁灭日那般遮天蔽日,甚至比不上城中任何一盏油灯。 可它出现之后,所有火光都朝着它轻轻摇曳。 太极神通之一,【星火鉴】! 【星火鉴】——当凡人高举火炬的那一刻,太阳就有了不同的含义,薪火在传承,星火再燃起,从先天意象到后天概念,神通将赋予一种全新概念,所有见证的因果,都将升华为先天概念,赋予一枚空白道果上。 星火越过人群,落在了吕慈手中的封神榜上。 没有雷鸣,也没有异象。 封神榜只在最初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后榜中那些摇摇欲坠的名字,便像是被人重新添了一笔,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个被收入榜中的伤兵睁开双眼。 他没有肉身,身体只是一团淡淡金光,低头时还看得见胸前那处致命伤口。可随着封神榜翻开新的一页,那道伤口迅速合拢,一副金色甲胄自虚空落下,披在了他的身上。 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一道道战死真灵从榜中走出,茫然站在封神台上。 吕慈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借封神榜保存真灵,再寻一份能够承载他们的神位,没想到那团星火落下之后,榜中竟自行生出了对应的名号。 【岐山护土灵官】。 【西水巡河使】。 【幽冥引魂吏】。 【雷部驱邪将】。 最初只是几个模糊名字,随后一分为十,十分为百,越来越多的金色神篆从榜面升起,飞向山川河流。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城池土地各有守护,死者魂魄也有幽冥神灵接引,风雨雷电诸部一一归位。 最终,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历历显现在封神榜上!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之后,又有无数细小神篆如同星沙一般涌出,在半空排列成整齐军阵。 那是天兵天将的封名。 百万魔兵能够借八魔本源不断重生,战死的人间英灵,也终于有了重返战场的依凭。 一道真灵落入其中,便有一副金甲凝成;一名士兵接过神兵,体内便自然生出九转金丹般的法力。放在吕慈等人的时代,每一位天兵,都足以称作一位飞升老祖。 而这样的天兵封名,何止百万? 封神榜向后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亿万天兵天将的神篆在其中沉浮,只等天地间的英灵各归其位。 吕慈握着封神榜,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当年被强行拔升到九转金丹,已经觉得天尊出手阔绰。 如今再看,那点阔绰算什么? 这位是准备按亿发的! 星火仍在榜上燃烧。 战场中,被斩杀的八旗魔兵再次化作黑气,试图借助八魔本源恢复身体,可这些黑气刚刚升起,便被封神榜牵引过去。 黑气之中,有魔兵掠夺来的血气,有强征百姓所得的粮食生机,有从山川矿脉中强行抽出的金铁之精,也有八魔赐下的一缕缕先天本源。 封神榜来者不拒,将其尽数收入其中,又在【星火鉴】的照耀下返本归元。 血气归还活人,生机落入田地,金铁之精补回山川,残余的八魔本源则被炼入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化作神灵驱使风雷水火的凭证。 八旗魔兵这些年掠夺了多少,封神榜便沿着因果找回多少,甚至还要借他们身上的魔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一时之间,西岐结界内的枯草重新抽芽,干涸水井涌出清泉,伤兵苍白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血色。 李慕玄抬头看了半晌,忍不住感叹:“吕老头,你这榜还挺会过日子。” “不光抄家,还知道追赃。” 吕慈没有理他。 他正忙着引导一名名英灵归位,根本没有工夫斗嘴。 金光从岐山向外蔓延,原本黑压压的战场,逐渐被无数披甲神灵分割。八旗魔兵刚从黑气中复生,迎面便撞上同样重返战场的天兵;一方依靠八魔本源,一方真灵寄托封神榜,谁也不再惧怕死亡。 双方军阵再度碰撞。 这一次,黑潮没能继续向前。 …… 摘星楼上,八大恶魔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我的力量在减少。” 中苏抬起手,掌中的雷霆依旧明亮,可他能够清楚感觉到,每当一名魔兵被封神榜炼化,雷霆权柄深处便会被带走一缕细微本源。 西木身后的双翼也轻轻一颤:“风在离开我。” 波刚刚刚吞下一团宇宙灵性,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觉得体内的吞噬之力少了一口。她茫然摸了摸肚子,第一次产生了越吃越饿的感觉。 毁灭日引擎依旧在转动,抽来的宇宙灵性却有一部分顺着魔气连接,反向流向西岐。 八魔的魔气原本无穷无尽。 魔兵死去,魔气回归八魔;八魔再赐下魔气,魔兵便能重新复活。只要这个循环还在,他们的军队就永远不会减少。 可封神榜硬是在这个循环上开了一道口子。 它借助魔气追溯八魔本源,又以三百六十五道神位承接对应权柄。每册封一位神灵,便相当于从八魔手中撬走一小块天地。 积少成多,八魔终于坐不住了。 中苏怒道:“大哥,再让他们封下去,我们的权柄都会被那张榜吃干净!” 地魁感受着大地深处不断远去的力量,闷声问道:“要停下毁灭日吗?” “不能停。” 咒蓝死死盯着岐山上空的封神榜,神色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毁灭日引擎已经启动,此时停下,第一层圣甲封印便会松动,太阳极有可能重新归位。他们谋划多时,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可若是不停,封神榜又会顺着魔气不断抽取八魔本源。 圣主站在一旁,目光从毁灭日转向封神榜,脸色也极其难看。 他设计戴森球时,可没有设计被人沿着输送管道反向抽血这一项。 “那不是普通的封神术。” 咒蓝看了许久,终于从漫天神篆中看出了一丝不对。 “有人在借我们的魔气,给那些空白神位赋予真正的权柄。” …… 岐山之上,张之维等人同样察觉到了变化。 他们能够看见三百六十五道神篆,也能感受到每一种神位中蕴藏的力量,却分不清神位与果位究竟有何区别。 在他们看来,山神能够搬山,河神可以调水,雷部神将掌握雷霆,这便已经是神灵了。 唯有吕洞宾站在封神榜前,久久没有出剑。 他曾经拥有完整功果,又将自己的名、性与道果一一舍去,在做减求空的道路上走到了最后一步,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枚真正的果位意味着什么。 “不对。” 吕洞宾忽然开口。 何仙姑侧目看他:“哪里不对?” “这些不只是神位。” 吕洞宾抬头望去。 在他的眼中,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各自代表一种概念。山神之位铭刻着山岳,河神之位铭刻着水脉,雷部正神承接雷霆,幽冥诸神则承接生死之间的秩序。 受封者只是暂时住进其中的客人,能够借用神通,却并不真正拥有背后的大道。 可三百六十五种概念彼此相连以后,竟共同指向了道茧深处的一处空白。 那团从道茧中落下的星火,正在把众生的见证、英灵的选择与八魔的先天权柄一一炼入其中。 神位仍是神位。 可在神位之上,已经有一枚真正蕴藏大道的果位,正在从无到有,缓缓成形! 第一位主人编织出大道与神位,后来受封的神灵便能住进其中,成为第二代、第三代承载者。如此一来,神位与果位之间原本不可跨越的界限,竟被一张封神榜中转过去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如今三百六十五道神位齐出,万千英灵各归其位,这正是三生万物! 吕洞宾猛然抬头,看向那枚散发七十二色神光的道茧,瞳孔一点点收缩。 他终于看懂了。 有人正在借以万万计神位、果位,空证一枚从未出现过的大道果! 而今,是道茧降世的第三日! 第190章 八魔阻生,太易天尊横刀撑天! “有人正在借天下众生之手,空证一枚从未出现过的大道果!” 吕洞宾话音刚落,封神榜上的三百六十五道神篆齐齐一震。 一道道原本各不相干的概念,在那团星火的牵引下彼此相连,山川、河流、风雨、雷霆,乃至生死幽冥,皆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因果没入道茧。 那处空白,渐渐有了形状。 摘星楼上,咒蓝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来。 他看不见那枚尚未成形的大道果,却能感觉到八魔权柄正在加速流失。更可怕的是,天上那枚道茧已经停止震动,七十二色神光一层层向内收拢,隐约勾勒出了一道人形。 “不能让他出来!” 咒蓝五指猛然收紧,摘星楼四周的引力随之一沉,整座高楼都向地底陷下数尺。 中苏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闻言周身雷光一炸:“大哥,我去撕了那东西!” “一起去。” 咒蓝扫过其余兄弟,冷声道:“那老东西尚未降生,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地魁、中苏、啸风、西木、芭莎、波刚,你们从六方出手,不要和八仙纠缠,只打道茧!” 六魔齐齐应声。 圣主却在此时向前半步,语气难得诚恳:“大哥,道茧中的人诡计多端,单凭他们恐怕不够。你的智慧在我们之中无人可比,不如亲自前去主持大局,我留下来看守毁灭日。” 咒蓝侧过脸,安静地看了圣主一眼。 圣主神色坦然,像是真的只在为兄弟们考虑。 “神都,你是毁灭日的设计者,也是离与火之主。” 咒蓝忽然笑了:“太阳核心一旦失控,只有你的离火能够重新压住。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圣主沉默片刻,低头道:“大哥说得对。” 六道魔影已经冲天而起。 咒蓝没有立刻跟上,他双手按住摘星楼顶的八卦阵图,将【连山】铺向整个战场,为六魔维持不死根基,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死死盯住身旁的圣主。 至于圣主心里在想什么,他暂时不想问。 这条龙只要还站在自己眼皮底下,就翻不了天。 …… 六尊恶魔横跨山河,几乎同时出现在岐山上空。 中苏率先化作一团雷暴,啸风张口吐出撕裂天幕的飓风,西木双翼展开,阴影遮住了半边西岐。芭莎从地底引出万顷黑水,地魁抬起山岳般的双拳,波刚则张开大口,连道茧周围的七十二色神光都被她吞去一角。 “拦住他们!” 吕洞宾拔剑而起,少阳剑光横扫长空,先一步撞上中苏的雷霆。 左若童、张之维等人也相继出手,可他们还要维持封神台,八仙之中更有七人功果未复,谁也无法在一瞬间拦下六尊先天恶魔。 更何况,六魔根本不在意落在身上的攻击。 剑光斩开中苏半边身子,他依旧狂笑着将雷霆劈向道茧;西木的一只羽翼被白炁化去,身后黑气翻滚,又在【连山】之中迅速重生。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 阻止天尊降生! 成龙双手托住阴阳天幕,眼睁睁看着六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小玉!” “我看见了!” 小玉与三尸同时抬手,阴阳太极向上升起,试图替道茧挡住这一击,可毁灭日的重压仍在结界之外,她才分出一缕力量,整片天幕便向下坠落数丈。 成龙膝盖一弯,双脚深深陷进岐山。 他又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下一刻,六魔之力轰在道茧之上! 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瞬。 七十二色神光轰然破碎,刚刚在茧中勾勒出的人形也被打散。无数光屑从天上洒落,像是下了一场绚烂至极的大雪。 道茧表面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缝隙,心跳停了。 中苏仰天大笑:“成了!” 西岐城中,无数人面色苍白。 他们虽然不知道道茧里是谁,却知道那是眼下唯一能够与黑日抗衡的希望。如今连这份希望都被六魔联手击碎,结界又能撑到几时? 咒蓝隔着万里山河看见这一幕,按在八卦阵图上的手也稍稍一松。 阻生成功了。 可就在道茧光华将要彻底熄灭之时,一缕清炁忽然从裂缝中飘了出来。 清炁没有受到六魔力量的影响,迎着漫天破碎的霞光扶摇而上,在虚空中转了三圈,渐渐凝成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 青年身形高大,面容质朴,一头黑发只用木簪随意挽住。他低头看了一眼破碎的山河,随后又看向仍在以身撑天的成龙,神色平静得像是刚从山中道场走出。 战场上的三百六十名异人却愣住了。 李慕玄使劲揉了揉眼睛,身旁吕子已经先一步认出了那张脸。 “天尊!” 一声之后,四周呼喊连成一片。 “真是天尊!” “天尊来了!” 那些来自异人世界的修行者纷纷躬身行礼,脸上的惊喜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们认得眼前的青年。 曾在大千世界证道,立玉京山,传法天下,又以一己之力开辟全新修行道路的太易天尊,冯曜! 冯曜却没有先去看他们。 他抬头望向阴阳天幕,成龙庞大的身躯正在微微发抖,双臂之上裂开一道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肘流下,又被毁灭日的引力卷向天外。 “自古天意难问高,我自虚空横天刀!” 冯曜抬手一划。 虚空中顿时裂开一道雪白长痕,一柄横贯东西、不知几万里长的天刀自无中显化。 这一刀没有斩向六魔。 刀身横在阴阳天幕之下,刀背向上,天意随之沉降,化作另一道承托天地的脊梁。 成龙肩上一轻,几乎被压弯的腰背终于能够稍稍挺直,可他仍旧没有松手,双掌牢牢贴住天幕。冯曜替他分担了天地之重,却没有把他从撑天的位置上换下来。 小玉也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手中阴阳印仍在不停转动。 她与三尸是结界阵眼,一旦离位,天刀与成龙便没有可以承托的天幕。 李慕玄见冯曜一出现就稳住天地,顿时比自己出了风头还要得意。他一把揽住身旁那名殷商法师,指着天上的青年道: “瞧见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天尊,我们的道,皆传自于祂!” 那法师看得目瞪口呆:“他是谁?” “冯……” 李慕玄刚吐出一个字,天边忽然升起一轮紫黑色弯月。 咒蓝踏着扭曲的引力赶到战场,他原本只是察觉六魔没能彻底毁去道茧,准备亲自前来补上一击,可看清青年的面容以后,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冯祖答郑仙问》! 昆仑! 云中子! 那些被他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线索,此时全部指向了眼前之人。 咒蓝瞳孔骤缩,失声大喊: “元始!冯祖!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第191章 一丸藏尽天地,波刚终于吃饱了! 咒蓝的声音传遍岐山,李慕玄还保持着张嘴的动作,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茫然。 “元始是谁?” “我想说的是冯曜啊。” 周围的三一门弟子也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自家天尊在异人世界用过冯曜这个名字,又被尊为玉京道祖、太易天尊,什么时候又成了元始? 咒蓝却认定自己已经抓住了真相。 那篇三百六十法门的源头叫作冯祖,眼前之人也姓冯;昆仑众人修行的紫府金丹道源自元始,眼前之人又恰好是这群人的天尊。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冯祖就是冯曜,冯曜就是元始! 至于这位元始为何还没有降生,先显化出一道青年化身,咒蓝根本不觉得奇怪。天尊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还配躲在岁月背后,叫他忌惮这么久吗? 他一直以为降生的是老爹,没想到居然会是元始天尊! “不要给他继续降生的机会!” 咒蓝厉声喝道:“毁掉道茧!” 中苏等人闻言再度扑上,吕洞宾的少阳剑光已经拦住雷霆,左若童与张之维则带着漫天神将迎上其余四魔。波刚仗着身躯庞大,硬挨数道法术,抢先冲出了封锁。 她的吞噬权柄正在被封神榜不断撬走,毁灭日送入体内的宇宙灵性,又有一部分沿着魔气倒流回西岐。她吃了这么久,肚子里的空虚非但没有减轻,反倒越来越重。 如今看见道茧上流转的七十二色神光,波刚哪里还忍得住。 她一脚踩碎半座山头,庞大身躯撞开风雷,张口便朝道茧咬去。 冯曜一步横移,挡在了她面前。 波刚低下头,望着还没有自己一颗牙齿大的青年,口中涎水如瀑布般落下,砸得山石轰隆作响。 冯曜抬头问道: “你不是饿吗?” “那么我就帮帮你。” 他摊开右手,五道神光依次从指间亮起。 【铭天章】、【封诸神】、【御四野】、【见玉京】、【辟浮黎】! 五门太易神通齐齐运转。 冯曜掌中的方寸之地先是多出一片混沌,随即有天意落笔,划分四野,定下山河;又有一座虚幻玉京自天外浮现,神位如星辰列于穹顶,最后一点浮黎神光落入中央,为这片天地添上了从无到有的第一缕生机。 这一方世界没有众生,也没有真正的历史。 它只是一枚世界雏形,一颗正在发芽的天地种子。 冯曜两指轻轻一捏,将那片浩瀚景象压成一粒米珠大小的白色弹丸,朝波刚张开的大口随手一弹。 波刚都没有咀嚼,直接将其吞入腹中。 她砸了砸嘴。 “太小了。” 话音未落,波刚脸上的嫌弃忽然僵住。 一股从未有过的饱足感自腹中升起,飞快传遍全身。她吞过山岳,饮过江河,也曾一口吃掉数十万生灵,可那些东西落入她的肚子,只会让饥饿停顿片刻。 这一粒小小弹丸,却像是填满了她体内每一处空缺。 波刚舒服得眯起眼睛,双手按住肚皮,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好吃。” “我终于吃饱了。” 冯曜点了点头:“吃饱了就好。” 下一刻,世界种子发芽了。 一寸天地化作十丈,十丈天地又向千里山河扩张,四野撑开波刚的脏腑,虚幻玉京升上她的胸膛,尚未完全成形的日月则沿着她的经脉周转不休。 波刚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她脸上的满足变成了惊慌,张口想把弹丸吐出来,可世界雏形已经沿着吞噬权柄扎进她的本源。 只要她肯舍去刚刚吞下的那部分权柄,尚且来得及脱身。 波刚低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肚子,又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饱足,双手猛然捂住嘴巴。 吃进她肚子里的东西,就是她的! 谁也别想让她吐出去! “我能消化!” 波刚闷声大吼,吞噬之力疯狂向腹中压去。 那枚世界种子得到她的力量,成长得更快了。 咔嚓! 波刚体表裂开一道缝隙,白光从中照出,随后裂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爬遍全身。 咒蓝终于意识到不对,急声道:“波刚,吐出来!” “不吐!” 波刚才吼出两个字,体内世界轰然撑开! 她庞大的魔躯在半空炸成无数黑气,山川虚影、玉京楼阁与日月光华自其中一闪而过,又迅速收回冯曜掌中,重新化作一粒安静的白色弹丸。 冯曜拂袖收起弹丸,像是刚刚喂完一顿饭。 战场上安静了片刻。 李慕玄仰头看着漫天黑气,喃喃道:“还真吃饱了。” “就是饱得有点过头。” 黑气之中,一枚古朴功果缓缓坠落。 功果表面浮现出一头倒骑白驴的老人虚影,又有一面鱼鼓轻轻作响。张果老抬头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将自己曾经舍去、又被波刚占据多年的功果接入掌中。 功果入手的一瞬,他原本虚淡的身影迅速凝实。 张果老低头笑了笑:“丢出去的东西又捡回来,这做减求空,算是彻底修不成喽。” 吕洞宾持剑站在不远处:“你若舍不得,可以再丢一次。” “那可不成。” 张果老把鱼鼓往怀中一塞:“都穷成鬼了,好不容易捡回点家底,哪还有再丢的道理。” 封神榜也在此刻翻开一页,东岳、西岳、南岳、北岳、中岳五道神篆相继显化,沿着波刚散去的山岳本源飞向天地五方。 可咒蓝脸上没有丝毫悲色。 他双手结印,八道卦象在身后一一亮起,属于波刚的那一卦虽然黯淡,却始终没有熄灭。 “回来!” 连山震动。 散落在战场上的黑气骤然倒卷,沿着八魔之间的因果重新聚合。先是骨骼,随后是血肉、皮肤与山岳般的身躯,不过几个呼吸,刚刚被世界撑爆的波刚便重新站在了咒蓝身后。 她低头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肚子,又看向冯曜掌中的白色弹丸,连退两步。 “那个不好吃。” 咒蓝没有理会她,只将一掌按向朝歌方向。 毁灭日引擎再次发出轰鸣,被八魔圣甲锁住的太阳疯狂向内坍缩,一道道黑色波纹以朝歌为中心扫向四方。波纹所过,空间失去光泽,山川草木也被抽成细小颗粒,接连飞向黑日。 冯曜能够杀死波刚一次,却斩不断藏在异时空的连山根基。 而毁灭日仍在继续。 刚刚被天刀托起的阴阳天幕再度下沉,成龙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骨裂声,小玉与三尸的脸色也同时白了几分。 咒蓝望向道茧,冷声道:“元始,你还能出来几次?” 道茧没有回答。 那道被六魔打出的裂缝中,又有一缕清炁缓缓飘出。 清炁没有青年冯曜那般堂皇,只在风中轻轻一转,化作一个身穿黄衫、手持河豚干的瘦小老人。 老人抬手推了推眼镜,先看了看咒蓝,又看了看远处的圣主,脸上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小玉手中太极猛然一颤。 圣主浑身鳞片也在同一时间炸了起来。 一道声音从阴阳结界中响起,另一道则隔着毁灭日核心,从遥远朝歌传来: “老爹?!” 第192章 圣主抱日,连夜奔逃! 小玉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老爹了。 自从那段未来被八大恶魔抹去,所有人都被困在一段虚假的历史中,她只能从残存的记忆里回想古董店,回想老爹端着一杯热茶,嘴里念叨着还有一件事。 如今老人就站在眼前,小玉下意识想要向前走去。 她脚步尚未抬起,手中的阴阳太极便剧烈晃动,头顶天幕随之向下沉了一寸。 阴影小玉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太阳神小玉与圣斗士小玉则同时向阵中灌入力量,勉强稳住险些失衡的日月。 小玉猛然惊醒。 她是整个阴阳结界的阵眼。 成龙还在上方撑着天,冯曜那柄天刀也要借她的阴阳天幕才能承受天地重压。此时只要离开一步,身后这些人就可能被毁灭日卷走。 小玉只能站在原地,隔着山河喊道:“老爹!” 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小玉,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还是熟悉的语气。 小玉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老爹!” 她与三尸重新站稳四方,掌中阴阳流转,天幕也一点点恢复平衡。 老爹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这才对。” 咒蓝可没有半点故人重逢的喜悦。 他望见老人显化的瞬间,便想起了自己曾经隔着岁月窥见的那张脸。圣主两次败在这老人手中,八魔被封印、太阳失位、未来正史被抹去,都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如果说冯曜是《冯祖答郑仙问》背后的元始,那么眼前这个老人又是谁? 元始未来的化身? 还是那位真正藏在岁月背后,将他们八魔当作棋子摆弄的老东西? 咒蓝心念飞转,身边引力已经先一步压了过去。 老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足以将一座山岳压成尘埃的引力从他身上穿过,连一片衣角也未能掀起。 咒蓝目光一凝,正要催动【连山】,眼前忽然空了。 老人不见了。 “小友,你在找什么?” 温和声音从背后响起。 咒蓝猛然转身,老人却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什么时候? 咒蓝正要挣脱,脑中刚刚生出的疑问忽然淡去。 他低头看向老人搭在肩上的手,心想这位老先生看着颇为和善,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等等,他是谁? 咒蓝猛地醒悟,抬手便要打去,念头才转到一半,又忘记自己为何出手。 记忆在他脑海中反复生灭。 他想起眼前老人是敌人,下一瞬又觉得二人素不相识;他记得自己是八大恶魔之首,转眼却连八大恶魔是哪八个都想不起来。 唯一没有改变的,只有老人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老爹抬起手,在咒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温声问道: “小友,你在想着什么?” 咒蓝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老实回答道:“我在想我是谁?” “你不就是周蓝吧。” 老爹款款说道:“你是一名穿越者,从未来穿越而来,降临到此世,只为寻得一方自由。” 一段完整记忆随之出现在咒蓝脑海。 他本是未来世界的普通人,机缘巧合回到殷商,得到了月之恶魔的力量。为了摆脱天命束缚,他召集七名同伴,建立八旗,改写历史,又锻造毁灭日,准备开辟一个真正自由的新世界。 所有事情都能对上。 他为什么精通后世知识,为什么知道戴森球,又为什么执着于超脱阴阳平衡,全都在这一段记忆里有了答案。 咒蓝频频点头:“对头对头,原来我是周蓝……多谢老先生指点……” 中苏看得目瞪口呆:“大哥?” 地魁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哥,你在说什么?” 七道声音沿着【连山】同时传来。 神都、中苏、西木、地魁、啸风、波刚、芭莎。 七个名字,七段相处了无数年的共同记忆,像七根钉子一样扎在咒蓝道性深处。那段属于“周蓝”的人生虽然完整,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将这七人视作真正的兄弟,更解释不了八道先天本源为何自天地之初便彼此相连。 “周蓝”是假的。 那么他是谁? 咒蓝浑身一震,眼中浮现出一丝清明,下意识发出最后一声: “噫?” 刚刚还严丝合缝的人生轰然崩塌。 他终于想起,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未来穿越者。 他是月之恶魔,是八魔之首,是咒蓝! 咒蓝踉跄后退,紫黑色长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望着面前仍在微笑的老人,第一次觉得,死亡或许都比被人随意改写成另一个东西来得痛快。 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多少。 刚才的记忆是假的,那么现在想起的这些,便一定是真的吗? …… 朝歌上空,圣主隔着毁灭日引擎看完了全部过程。 他一片鳞片挨着一片鳞片炸起,整条龙像是骤然胖了一圈。 圣主太熟悉这份感觉了。 当初他与老爹交手,那老人只要随手一勾,自己就会忘记魔法的关键步骤;只要多说几句话,他准备许久的计划就会莫名其妙出现纰漏。 以前圣主还觉得那只是魔法。 如今再看,老爹连咒蓝是谁都能随手改变。 万一老人下一刻看向自己,告诉他其实是一条忠心耿耿、愿为正义奉献一生的好龙呢? 圣主打了个寒战。 大哥,对不住了。 这场仗谁爱打谁打,他先保住毁灭日再说。 圣主两只龙爪同时按在核心阵图上,离火沿着圣甲内部的纹路迅速流转。毁灭日最初便出自他的构思,为了避免引擎失控,他曾在第一层圣甲结构中留下一道【离火归炉】的收束法门。 原本只是一道保命手段,如今正好拿来收回主控。 “归炉!” 八套圣甲同时发出轰鸣。 已经铺开数万里的第一层结构迅速向内折叠,一重重封印连同被锁住的太阳核心,被离火牵引着压入中央。那轮遮天蔽日的黑日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圆球,落入圣主掌中。 八魔投入其中的本源仍在,太阳也依旧被囚禁在圣甲内部。 圣主带走的是毁灭日第一层结构、太阳核心,以及整座引擎的主控权。 尚未完成的其余结构失去核心,纷纷崩散在虚空中。 咒蓝刚从认知错乱中惊醒,立刻感觉到毁灭日与自己断开联系。他猛然回头,隔着万里看向朝歌。 “神都!” 圣主将黑色圆球塞入胸前,朝着咒蓝露出一个十分正大光明的笑容。 “大哥,毁灭日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我先带它转移。” 说完,他退后一步。 又退一步。 老爹只是远远朝他看了一眼,圣主立刻化作一道赤色火光,头也不回地遁向天地尽头。 速度之快,连一句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咒蓝。 “神都,你给我回来!” 咒蓝的声音传出万里,圣主反倒逃得更快了。 第193章 阴阳天幕尽回春,岁月前后皆是易! 随着毁灭日核心远去,笼罩天地的吞噬之力暂时减弱,可真正的太阳也被圣主一并带走。天空依旧昏暗,太阳失位尚未解决,连山根基也没有丝毫动摇。 老爹没有追赶圣主。 他转身看向成龙与小玉共同撑起的阴阳天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日月交汇之处。 “曾令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 声音落下,天幕上的日月同时转动。 小玉立刻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阴阳太极被一股柔和力量向外一推。那股力量没有夺走阵法,也没有替她运转阴阳,只是顺着她与三尸已经搭好的脉络,将原本只能笼罩西岐的结界推向更远处。 成龙仍旧以双手撑住天幕,冯曜的横天刀也依旧承托在另一侧。 成龙以身承天,小玉与三尸转动阴阳,冯曜的一柄天刀托住另一侧,三方共同推着天幕越过岐山,越过城池,沿着山川水脉向四面八方铺开。 天幕所过,毁灭日留下的黑色裂痕逐渐合拢,被抽离生机的土地重新变得湿润,枯木抽出嫩芽,断流的河水也从石缝间重新涌出。 一名倒在废墟中的伤兵睁开双眼,胸前伤口缓缓止血;被黑日灼伤的百姓身上,焦黑皮肤一层层脱落,重新生出血肉。 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没有醒来。 尸骨仍在原地,真灵仍需封神榜承接。 成龙双臂上的伤口虽然合拢,耗去的气力也没有凭空回来,他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小玉与三尸脸色苍白,维持如此辽阔的结界,只比刚才更加吃力。 老爹给众生争来了一口喘息,却没有替他们抹去已经付出的代价。 阴阳天幕一路向东,直到所过之处,尽数回春。 天地间的哭喊声渐渐平息。 老爹收回手指,没有再展示什么神通,只抬头望向天上的道茧。 第一道清炁化作青年冯曜,第二道清炁化作老爹。 此时,道茧深处又响起一声心跳。 一缕清炁从裂缝中缓缓流出,没有显化天刀,也没有引动日月,只在漫天回春细雨中凝成了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朴葛袍,长发披散,眉眼间依稀能够看出冯曜与老爹的影子。 他从清炁中睁开双眼,安静地看向这方从未真正容纳过自己的世界。 少年没有冯曜那般高大的身形,也没有老爹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 他只是站在天上。 可当他睁开眼睛以后,姬昌手中的《周易》忽然自己翻动起来。 一枚枚卦爻从竹简上升起,绕着少年缓缓旋转。乾坤生出天地,坎离化作日月,震巽卷起风雷,艮兑映出山泽,最后又一一收拢,回到最初那一道阴爻与阳爻之中。 姬昌抬头望去,眼前景象随之改变。 他看见少年站在岁月之前,伸手拨动一道因果,天地间便有了纸张,有了周藏室,也有了后来写下《周易》的自己。 他又看见少年站在岁月之中,以不同面貌行走在一方方世界,时而是青年,时而是老人,时而又只是一个藏在众生认知里的念头。 至于岁月之后,未来早已被八魔抹去,那里本应一片空白。 少年却仍然站在空白中。 太阳、太阴与那枚尚未完成的大道果环绕在他身旁,过去的因由他种下,未来的结果也被他倒转回来,一步步落进如今的真实殷商。 姬昌手中的竹简剧烈震动。 那个由他亲手写下,又被天地记住的名字,终于与少年重合在一起。 “易!” 姬昌猛然向前一步,失声喊道:“这就是易子!” 众人齐齐看向他。 姬昌却顾不上解释,只盯着少年身后那些不断交错的岁月痕迹,声音越来越大: “我看见了,岁月之前,岁月之中,岁月之后,祂在倒转因果,祂在天地各角,祂无处不在!” 少年听见这一声,朝姬昌微微颔首。 没有神通,也没有异象。 《周易》上的最后一个“易”字却飞出竹简,化作一道清光,没入少年身后的道茧。 吕慈站在封神台上,目光先落在少年身上,又扫过在场众人。 他原本只觉得这方世界处处古怪。 十二地支原本只是十二枚符咒,如今却被他们这些外来者一一承接;封神榜本不该出现在异人世界,偏偏又经他之手带到了岐山;左若童、张之维、洞山、李慕玄,还有他们这些被天尊中转站投下来的修行者,每个人都恰好填进了这场古老神话的空缺之中。 他们一路走来,看似各有选择,各有机缘。 可所有人的道路放在一起,竟像是在替一位本该存在于此世的天尊补全传说。 若说背后没有一位老天尊推动,吕慈第一个不信。 更何况,咒蓝刚才已经叫出了那个名字。 吕慈喉结动了动,看着青年冯曜、老年老爹与眼前的少年李易,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元始天尊?” 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到每个人耳中。 小玉仍在阵位上维持阴阳结界,闻言也皱起眉头。 她一直以为,成龙、八魔以及异人世界那些人,都是老爹通过岁月史书与传送魔法带到殷商的。 可名单对不上。 当初帮助她觉醒圣斗士传承的人里,没有吕慈,没有左若童,也没有张之维。若这一切都是老爹提前安排,老师伯祖方一眉又为什么始终没有出现? 这些人明显来自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甚至连老爹都不认识他们。 小玉看向道茧,又看向天上的三道身影。 难道在老爹之外,真的还有另一位天尊? 第194章 八仙取名重入劫,三世同见元始!(五更) 吕洞宾不知道吕慈与小玉心中的弯弯绕绕。 他只听见了“元始天尊”四个字。 这个名字,咒蓝喊过,吕慈也喊过;青年冯曜身上又有《冯祖答郑仙问》的法脉,道茧深处更有一枚大道果正在从无到有。 若说一切都是巧合,未免太小瞧天尊了。 吕洞宾回头看向其余七仙。 何仙姑怀抱莲花,铁拐李拄着铁拐,汉钟离将蒲扇搭在肩头,韩湘子手持洞箫,蓝采和提起花篮,曹国舅整了整朝服,张果老则抱住刚刚取回的鱼鼓。 八人彼此对视,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们曾经为了做减求空,将功果、姓名、道性一件件舍去,只求从天地间彻底消失。 后来八魔重炼世界,他们又亲手打破最后一减,由空返有,重入劫海。 既然已经回来了,还有什么名字不敢认? 吕洞宾忽然笑了。 “我等曾舍名求空,今日便把这八个名字取回来,为祂作证!” 他一步踏向东方,将长剑插入虚空。 少阳剑光向上下展开,定住道茧一角。 何仙姑没有多言,托着莲花走向东南;铁拐李哈哈一笑,拄拐踏往东北;汉钟离摇动蒲扇,韩湘子横起洞箫,蓝采和撒出花篮中的仙花,曹国舅举起朝笏,张果老敲响鱼鼓。 八仙各占一方,将道茧围在中央。 男人、女子、老人、少年,富贵、贫贱,做官的、乞讨的,世间众生的模样,都能从八道身影中找到一点痕迹。 他们不再舍去自己的名字,反倒以名、性与道牵出八条因果,在道茧之上烙下属于自己的见证。 “吕洞宾。” “何仙姑。” “铁拐李、汉钟离、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张果老。” “拜见元始大天尊!” 八个名字先后响起。 每有一人自报名姓,道茧上的裂痕便合拢一分,那枚尚未成形的大道果也多出一重属于人间的真实。 他们曾想成为不存在的人。 今日却以自身存在,证明另一位天尊即将降生。 最后一声鱼鼓落下,八道仙光同时没入道茧。 青年、老人、少年站在三方,左若童与异人世界众修站在岐山,成龙、小玉立在阴阳天幕之下,八仙则占据天地八方。 按照少年李易走过的因果,异人世界是他的旧日来路,八仙立足当世,成龙与小玉则来自被抹去的未来。三段因果终于在此处齐聚。 八仙,象征着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乃至万万众生现在的见证。 李慕玄、左若童、吕慈,象征着李易过去的见证。 小玉、成龙、猴王,象征着李易未来的见证。 过去,现在,未来,万万众生,诸天万界,皆在此刻都共同侧目见证! 道茧深处,那枚大道果已经拥有三百六十五种概念,也有了众生的见证。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咒蓝抬手勾动【连山】,试探着向道茧压去一缕引力。那缕引力尚未碰到外壳,便沿着八仙留下的因果没入其中,反倒让一道裂痕亮了起来。 他脸色一沉,立刻喝止其余恶魔:“停手!” 中苏等人停在远处。八道见证已经让道茧融入天地,此时再击碎外壳,只会让里面的东西更快走出来。 咒蓝死死盯住道茧,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谋划毁灭日,本想在那老东西降生以前毁掉世界;六魔联手,也确实打断过一次降生。 可他们每一次出手,都在替道茧中的人补全身份。 尤其是他亲口叫出“元始”的那一声,如今也成了道茧中的一重见证。八魔越想抹去这个人,这个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迹便越多。 “大哥,还打吗?”中苏压低声音问道。 咒蓝没有回答。 岐山之上,来自异人世界的修行者看向青年冯曜,小玉与成龙看向老爹,八仙则各持法器,站在天地八方。 姬昌捧着《周易》,吕慈手持封神榜,三百六十五道神位与亿万天兵天将的封名一同发出光芒。 他们各自看见了不同的身份,心中却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无人领头,也无人提前约定。旧日来路、当世众生与被抹去的未来,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连同山河间那些刚从毁灭日下活过来的百姓,同时抬头望向道茧。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从岐山、阴阳天幕与四海山川响起,汇作一句: “元始天尊!” 四字落下,那枚空白大道果终于有了名字。 青年冯曜低头看了一眼异人世界众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抬手轻弹,横在天幕下的天刀化作一缕天意,留在成龙与小玉撑起的结界中,身躯则逐渐散作清炁。 老爹朝小玉摆了摆手,黄衫、眼镜与手中的河豚干也一同变淡。 少年李易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在消失以前看向姬昌,看向那卷由两人共同写下的《周易》,随后闭上双眼,化作第三道清炁。 青年、老人、少年。 三道清炁同时飞向道茧。 第一道清炁落下,太易五变显化,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依次轮转。 第二道清炁落下,日月交汇,阴阳相抱,虚幻未来与真实殷商之间多出了一条无法斩断的因果。 第三道清炁落下,岁月前后的“易”字尽数归于一处。 道茧表面的七十二色神光骤然熄灭。 天地重新陷入黑暗。 众人呼吸一滞,成龙仍托着天幕,小玉也没有离开阵位,八仙站在八方,静静等待最后结果。 咔嚓! 一声轻响传出。 道茧上裂开一道缝隙,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裂痕飞快爬满表面。三百六十五道神篆从裂缝中透出,化作诸天星辰,八道仙光则围绕在外,定住天地八方。 一只手从道茧中伸出。 五指修长,掌中托着那团最初落入封神榜的星火。 紧接着,道茧轰然破碎! 七十二色神光重新照亮天地,一名中年道人从中缓步走出。他头戴玉清莲花冠,身披日月阴阳袍,面容依稀能看见青年冯曜的质朴、老爹的慈和,也能看见少年李易原本的眉眼。 他立于诸天神位中央,身后五太轮转,脚下阴阳相抱,三百六十五种大道概念如群星拱卫。 中年道人接住最后一缕星火,抬眼看向真实殷商,忽然一笑: “有诗为证!” “鸿蒙初判有声名,据得先天聚五行;顶上三花朝北阙,胸中五气透南溴。群仙队里称元始,玄妙门庭话本生;慢道香花随辇毂,沧桑万劫寿同庚。” 诗声传遍山河,道茧中最后一缕虚幻随之凝实。 中年道人袖袍轻摆,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被抹去的未来,也没有藏在月光与众生认知之后。 他真真正正站在了殷商,站在了这方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之中。 李易抬起眼眸,声音随着日月之光传遍天地: “此方阴阳,有主!” 第195章 一声来兮神都归,元始九印杀八魔! 声音落下,日月为之一静。 李易站在诸天神位之间,身上的七十二色神光向外铺开,并不灼目,也没有刻意压住谁,却自然越过岐山,越过阴阳天幕,照进了真实殷商的每一寸山河。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虚幻未来里的太阴帝君,也不再是众生认知之外的老爹。 他真正在这里了。 咒蓝抬头看着那名中年道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曾经算过许多次。 算那老东西何时降临,算毁灭日能不能赶在对方之前吞尽世界,也算八魔在最坏的情况下还有几分胜算。 可真正见到李易走出道茧,咒蓝才发现,那些卦象还是太客气了。 这哪里是几分胜算的问题。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八魔体内的卦位便一同震动,彷佛见到了自身源头。连【连山】所化的八重山影都低矮了几分,像是生怕引来那人的注意。 中苏握紧拳头,雷霆在指缝间不断炸响。 西木悬在高处,身后的双翼却不再扇动。芭莎、波刚、啸风也各自停住,谁也没有抢先出手。 地魁站在众魔最后,背后还负着一柄宽大的松木巨阙。剑身上的断口已经被重新接起,只是中间仍留着一道极深的裂纹,银白色封印在裂纹两侧断断续续,始终没有真正连成一体。 李易扫过众魔,忽然轻咦一声。 “怎么少了一个?” 咒蓝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圣主跑了。 而且跑得十分干脆。 就在老爹显化的那一刻,圣主以【离火归炉】收走毁灭日第一层结构,又将真实太阳核心压成一枚黑色圆球,头也不回地逃向天地尽头。 此时的圣主,已经遁出了不知道多少万里。 他落在一片荒芜山谷中,两只龙爪死死抱住胸前的黑色圆球,回头看了好几次,确定后面没有老爹,也没有咒蓝,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场仗没法打。 咒蓝爱怎么打怎么打。 反正太阳核心在他手里,只要给他一些时间,重新补全毁灭日,再借太阳参悟离位,未尝不能另外寻出一条路。 圣主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字。 “来!” 声音不高。 甚至听不出什么威势。 可圣主眼前的山谷忽然向后退去,脚下大地、头顶天空乃至他刚刚跨越的千万里山河,同时缩成了一条细线。 圣主还维持着抱住太阳核心的姿势。 下一刻,他已经重新站在了岐山上空。 站在李易面前。 圣主:“?” 他先是看了看李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随后猛然回头。 咒蓝、中苏、地魁等人一个不少,全都在后面看着他。 尤其是咒蓝。 那双眼睛十分平静,平静得圣主心里有些发毛。 “大哥。” 圣主挤出一个正大光明的笑容:“我刚才只是去转移毁灭日。” 咒蓝没有说话。 李易倒是点了点头。 “这便齐了。” 话音落下,中苏再也忍不住,双翼卷起漫天雷光,化作一道青白电芒直扑李易。 “一起上!” 圣主身上离火升起,芭莎卷动大水,啸风张口吐出一片撕裂山河的狂风。地魁双脚踏地,地脉如龙般拱起,波刚则张开大口,连同山石、灵气与四周空间一并向腹中吞去。 西木占据长空,双翼之间天光骤暗。 咒蓝五指虚握,天地引力同时压向中央。 八种先天本源一同爆发,岐山上方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座倒扣的世界,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同时向李易碾去。 李易抬起一只手。 五指自然合拢,结成一印。 【无极印】! 没有巨响。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所有扑到李易身前的力量忽然失去了形质。雷霆没了光,离火没了热,狂风与大水也在一瞬间消失,连八魔庞大的身躯都像是被人从天地间轻轻擦去。 原地只剩下一点难以察觉的空白。 地魁背后的巨阙失去主人,从半空坠落下来,剑锋斜插入山石之中。 八魔,尽数形神俱灭。 吕洞宾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他原本还在防备八魔临死反扑,可从中苏出手到八魔消失,前后不过一息。八种恶魔本源落入那一印中,竟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来。 这不是挡住。 是收下了。 虚空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重又一重连绵山影。 八道卦象在山中同时亮起。 远在另一方时空的圣主同位体仍然存世,【连山】的外层锚点并未断绝。八道已经消失的本源沿着群山重新汇聚,先化骨骼,再生血肉,最后重新凝成八道魔影。 中苏刚刚睁眼,一道清光已经落在他胸前。 李易手中换了第二道印法。 【道一印】! 那道清光分明只有一缕,落入八魔之间后,却同时出现在每一尊恶魔胸口。 八魔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体内本源便一同震动,庞大身躯从胸前向外裂开,转眼化作漫天光屑。 第二次死亡。 群山再起,八卦复明。 咒蓝刚刚借【连山】重塑身躯,李易已经并指向下一划。 【开天印】! 天地间多出了一条线。 线上为天,线下为地。 八魔恰好站在那条线上,于是身躯与本源一同分作两半,连咒蓝铺在众魔之间的【连山】都被这一印暂时截断。 第三次死亡。 然后是第四次。 【翻天印】落下,天空与大地同时翻转,八魔被夹在其中,像是落进两扇合拢的磨盘,连同本源一并碾碎。 第五次,地水风火从一只玉色方盒般的印记中奔涌而出,【四象印】将八魔重新打回最混乱的先天之气。 第六次,【阴阳印】轻轻一转,生者转死,盛者转衰。八魔才从【连山】中恢复到全盛,下一瞬便走完了由生至死的一遭。 第七次,【虚空印】抹去了他们立足的位置。 八魔明明还在天地之间,天地之间却已经没有可以容纳他们的地方。身躯向内坍缩,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八次,【戊己印】镇在岐山上空。 厚重得不可思议的土行之力压住八方,地魁这位地之恶魔只来得及抬起一只手,便与其余兄弟一同被压成一团最精纯的恶魔本源。 第九次,李易双手结成【元心印】。 八魔心中所有愤怒、恐惧、算计与杀念一同浮现。 李易并没有修改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 八道心念便如失去了性命寄托,连同刚刚复生的恶魔之躯,同时散去。 九印。 九次全灭。 又九次复生。 【连山】所化的群山始终没有倒下,八魔每一次死去,都能沿着异时空锚点重新归来。 可每一次归来,众魔看向李易的目光都会发生一点变化。 第一次是愤怒。 第三次是不甘。 到了第九次,连中苏都没有再急着冲上去。 地魁默默走到山石旁,将斜插在地上的巨阙重新拔出,背回身后。那柄木剑没有被【连山】带走,也没有随他一同复生,只能在每次归来后重新捡起。 圣主抱着太阳核心,已经不再想逃了。 不是不想。 是他终于看明白,在这方日月所照的天地里,自己逃到哪里都没有区别。 咒蓝抬头望着李易。 九次生灭,足够他看清很多东西。 他们的恶魔本源很强,【连山】也确实能令八魔不死。可不死只能保证他们还活着,不能让他们拥有与李易交手的资格。 神通再多,终究由道果生出。 他们若想赢,便不能继续拿八份散乱的本源,去撞一尊真正的大天尊。 咒蓝忽然说道: “必须用果位打败果位。” 第196章 八卦吞日称真果,假的终究是假的! 其余七魔同时看向咒蓝。 李易没有阻止,只是站在诸天神位之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咒蓝抬起双手,《玄天九变》在体内轰然运转。 这门功法是他得到紫府金丹道后,结合八魔本源、八仙功果与自身千百年修行,一点点推演出来的成果。 火可变,风可变,天可变,月亦可变。 先天本源并非只能粗糙地砸出去,也能像后天之炁一般重新梳理、重新排列,甚至彼此补全。 “归位!” 咒蓝一声低喝,八重山影自虚空升起。 西木最先飞向高处,天之本源铺开,占据乾位。 地魁双脚落地,大地随之向外延伸,坤位亮起。 中苏归震,啸风入巽,芭莎居坎,波刚镇艮。 咒蓝掌中引力轮转,月华如泽,占据兑位。 最后,只剩离位。 众魔一同看向圣主。 圣主低头看着怀里的太阳核心,没有动。 这是他从毁灭日中抢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现在最大的本钱。若把太阳交进八卦,咒蓝会不会借机将主控权一并夺回,可就不好说了。 咒蓝冷声道:“神都。” 圣主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易。 李易脸上仍带着一点笑意。 圣主心中顿时没了选择。 他并没有把太阳主控交给咒蓝,只是张开双手,运转【离火归炉】,令那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缓缓升起。 圆球外层的圣甲结构一重重打开。 一道真实的太阳光从缝隙中透出。 天空骤然亮了起来。 成龙仍以双手撑住阴阳天幕,小玉与三尸也依旧守在阵位上。真正太阳出现的一瞬间,天幕上的日月同时震动,彷佛想要将失位已久的大日重新接回天穹。 圣主却猛然合拢离火。 八卦离位亮起,将太阳重新锁在中央。 “想拿走我的太阳?” 圣主冷笑一声:“先问过本座。” 咒蓝没有理会他的那点小心思。 八位已齐,太阳也已进入阵中。 【连山】勾连八魔本源,《玄天九变》负责梳理变化,八道卦象开始围绕真实太阳缓缓转动。 乾坤定天地,坎离列水火,震巽生雷风,艮兑分山泽。 八魔本就生于世界之初,各自占据一份先天本源。如今又以同一种后天之炁贯通彼此,再将真实太阳吞入八卦中央,原本散乱的八份力量终于第一次拼成了一个整体。 轰隆! 八卦转过第一周,天地随之震动。 转过第二周,岐山上方多出了一片完全由八魔掌控的天地。 待到第三周,八道卦象向内合拢,一枚似真似幻的道果从太阳中缓缓升起。 【八卦道果】! 吕洞宾眼神一凝。 此前八魔也曾经占据八仙功果,自称八方卦位,可那时的他们各自为政,所谓八卦只是一张摆在桌面上的图。 如今却不同了。 八种力量经过《玄天九变》抟炼,又有【连山】强行统一心念,真的拼出了一枚能够运转大道的果位。 纵然只是暂时假持,纵然真正的果位主人尚未诞生,它也已经拥有了一部分大道之威。 八魔的气息同时暴涨。 西木双翼展开,整片天空都向下压来;地魁立于坤位,山河大地尽数成为八卦根基;中苏与啸风卷起雷风,芭莎的大水沿天地边缘倒灌,波刚张口吞纳四方灵机。 咒蓝掌中的引力更是无处不在。 圣主站在太阳之前,离火已经不再只是火焰,而是化作铺满天地的光。 “这次总该够了!” 中苏大喝一声,震位雷霆率先落下。 八卦随之轮转。 一道雷便带动八种变化,雷中有火,火中生风,风卷大水,大水压住山河,最后又沿乾坤二位回归太阳。 八种神通不再彼此阻碍,反倒一层推着一层,力量每转过一轮,便向上拔高一分。 第一轮八卦落下,李易周围的七十二色神光只是微微摇晃。 咒蓝立即推动第二轮。 西木占据的乾位化作苍天,地魁所在的坤位托起大地,一上一下,将李易夹在天地中央。波刚的艮位随之定住四方,原本还在流动的云气、月光与空间同时停滞。 咒蓝五指一收。 兑位引力从八方而来,将李易身旁本就不大的空间继续向内压缩。 圣主眼前一亮,立刻打开太阳核心的一道缝隙。真实日光经过离位转化,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赤金火柱,顺着咒蓝压出的那一点空间轰了进去。 芭莎的大水没有与离火冲突,反倒沿坎位绕到火柱之外,化作一重不断向内挤压的天河。啸风卷动雷火,中苏则将雷池全部灌入巽风,风每转过一圈,便有亿万道雷霆一同落下。 八魔过去各自出手,总有先后,也难免彼此影响。 如今八卦每转一次,便等于八尊恶魔同时出手一次,而且前一道力量尚未消散,后一轮变化已经接了上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雷火与大水在天地之间反复冲刷,乾坤二位则始终封住上下。李易身旁的七十二色神光终于被一点点压回周身,远远望去,只能在无穷神通中看见一个模糊的道人轮廓。 中苏大笑起来。 “有用!” 圣主也不再心疼太阳灵性,离火不断抽取核心中的光芒。他方才被李易一个字从千万里外唤回,心里多少有些发凉,如今见那老东西终于被八卦压住,龙目中重新亮起凶光。 咒蓝却没有放松。 他能感觉到,八魔的力量确实已经落到李易身上,却始终没有真正撼动那三枚道果。 他们只是终于有资格把拳头递到对方面前。 至于能不能打动,还要看最后一击。 李易的衣袍也被雷风吹动。 八仙各守一方,神情同时凝重起来。吕洞宾长剑出鞘半寸,却没有贸然插手。他能感觉到,那枚八卦道果已经将八魔短暂托到了与天尊相近的层次。 至少,他们的神通终于能够真正落到李易面前。 咒蓝双手一合。 “八卦轮转,吞了他!” 庞大的八卦从四面八方向内收拢,真实太阳悬在中央,彷佛一只熊熊燃烧的眼睛。 李易抬头看了看。 太易之气自他身后升起,无形无相,却将五太变化尽数包含其中。 左侧,一轮明月显化,太阴大道照见阴世、梦境、潮汐与幽暗。 右侧,又有一轮大日冉冉升起,太阳金性沿岁月前后同时发光。 太易、太阴、太阳。 三枚真正由李易亲自证出的道果,同时压入现实。 八魔拼尽本源、功法、连山与太阳,八个人才勉强凑出一枚假持道果。 李易一个人,却有三枚真的。 他看着迎面压来的八卦,忽然摇了摇头。 “你们八个凑出一枚果位,倒也不易。” “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 第197章 吞服道参?吞服道参! 话音落下,三枚道果同时向前压去。 李易没有再结印,也没有临时寻什么破解八卦的法门。 没有那个必要。 太易道果落下,八卦刚刚演化出的天地重新变得无形无质。太阴与太阳随后一左一右,阴阳相抱,将八魔吞入阵中的真实太阳也夹在中央。 一枚假果,同时承受三枚真实道果。 结果没有半点悬念。 咔嚓! 八卦道果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咒蓝脸色骤变,急忙运转《玄天九变》,想要调动八魔本源补住裂口。可裂痕刚刚合拢,另外七道裂纹已经沿着八方卦位同时炸开。 乾坤失序,坎离分裂。 雷风、水火、山泽重新变回互不相干的八份力量。 圣主眼看太阳核心也要被阴阳夹住,顾不得维持离位,立刻发动【离火归炉】。黑色圣甲向内一收,赶在八卦彻底破碎以前,将真实太阳重新压回拳头大小,落进自己胸前。 他刚刚收回太阳,整枚八卦道果便轰然炸开! 八魔被三枚道果正面压过,身躯与本源一同破碎。 虚空中再次浮现连绵群山。 【连山】仍在。 片刻后,咒蓝等人又一次从八道卦象中重塑身躯。 他们依旧没有死。 可众魔脸上已经不见多少喜色。 普通神通打不过,拼出八卦道果依旧打不过。八个人吞下一轮太阳,最后也只是让李易多显化了两枚道果。 中苏张了张嘴,难得没有叫嚣继续上。 波刚坐在地上,摸了摸肚子。 刚才八卦吞日之时,她也分到了一部分太阳灵机,可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整枚道果便炸了。 “不好吃。” 她闷声评价一句。 没有人搭理她。 咒蓝站在八重山影中央,仍在飞快推演。 他想不出下一条路。 八魔的力量已经合在一起,真实太阳也被放进阵中,《玄天九变》更是被他推动到了如今能够抵达的极限。 可假持终究是假持。 他们缺的不是力量,而是一枚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果。 “大哥。” 地魁忽然开口。 咒蓝回过头。 地魁没有看李易,也没有看正在重新收拢太阳核心的圣主,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方才八卦轮转时,他们八魔的后天之炁已经彻底贯通。每个人体内都留着《玄天九变》的痕迹,又被【连山】连接在一起,再难真正分开。 地魁想起了咒蓝曾经提过的一种东西。 “大哥,你以前说过道参,对吧……” 咒蓝神色微变。 圣主收拢太阳的动作也慢了一点。 道参。 修炼同一种功法、炼出同一种炁的人,可以彼此炼化,将对方的精气神与修行成果纳入自身。 只是他人心念、精神烙印各不相同,强行吞服极易失控。轻则精神作乱,重则当场暴毙,所以玉京山一直将这种手段视作邪道。 八魔却没有这层阻碍。 他们本就是同胞兄弟,共享先天本源,又被【连山】勾连心念。如今还一同修炼《玄天九变》,后天之炁出于同源。 对于咒蓝而言,地魁就是一株已经主动放开所有防备的大道宝药。 咒蓝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八份力量太散了。” 地魁抬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有些闷:“你吃了我,坤位、地之本源,还有我这些日子炼出的炁,就都归你了。” “然后,你再试一次。” 咒蓝没有说话。 地魁却已经作出了决定。 他将体内《玄天九变》彻底放开,连地之本源也不再设防。代表坤位的卦象从胸前浮现,与咒蓝掌中的【连山】彼此呼应。 做完这些,地魁没有立刻走向咒蓝。 他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柄巨阙。 先前九次生灭,巨阙在地魁第一次死去时便掉出战场,斜插在山石之间,没有随着恶魔本源一同消失。直到第九次复生,地魁才重新将它背回身后。如今八卦破碎,这柄剑又落在了他的脚边。 巨阙已经能够重新连成一体。 可圣主当年留下的断痕仍在,剑中的银白封印也没能彻底接续。地魁这些年修修补补,只让它勉强恢复了几分旧日模样。 地魁握住剑柄,朝岐山上的异人众看去。 洞山站在人群前方。 两人隔着战场对视片刻。 地魁忽然抬手,将巨阙抛了出去。 宽大的松木剑横过长空,带着低沉风声落向洞山。洞山急忙运起一炁化刀,双手接住剑身,仍被巨阙带得向后退了两步。 熟悉的炁路沿掌心传来。 洞山低头看见剑身中央那道裂痕,手指微微一颤。 “蓝魁……” 地魁挠了挠头。 “说好明日还你,拖到今日。” 洞山摸过断口附近新添的封印,低声问道:“你一直在修?” “还差一点。” 地魁答了一句,随后便不再看他。 巨阙已经归还。 朋友的东西,还给朋友。 剩下这条性命,便留给兄弟。 地魁转身走到咒蓝面前,再次将胸前坤位敞开。 “大哥,来吧。” 咒蓝低头看着他。 从利益上说,这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 吞掉地魁,他便能同时取得两份先天本源,两道卦位也能归于一身。《玄天九变》有了更多资粮,八份散乱力量也会第一次真正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只要继续吞下去,八魔终有一日能够合为一体。 地魁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迎着咒蓝的目光,认真说道: “我们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所以他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咒蓝沉默了许久,忽然抬手按在地魁肩膀上。 地魁闭上眼睛。 可预想中的炼化并没有到来。 咒蓝只是将他胸前敞开的坤位重新按了回去。 “不行。” 地魁睁开眼:“大哥?” “你愿意为兄弟死,是你的选择。” 咒蓝看着他,声音并不高:“可我不能把自己的弟弟当成修行资粮。” “地魁是兄弟,不是道参。” 地魁怔怔地看着他。 咒蓝正要收回手,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大哥既然舍不得,那就让我来吧。” 咒蓝猛然回头。 圣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地魁身后。 地魁为了让咒蓝炼化,已经主动放开后天之炁、本源与坤位。咒蓝拒绝了,可那条通往地魁性命深处的道路并没有立刻关闭。 圣主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一只燃烧着离火的龙爪猛然穿过地魁胸口! “神都!” 咒蓝厉喝一声,抬手便要勾动【连山】。 圣主的离火却已经沿着地魁主动敞开的后天之炁涌入体内。 地魁没有被杀死。 他的本源、炁与坤位,正在被圣主一点点炼入自身。代表地魁的卦象始终亮着,【连山】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令他重新复生的空缺。 地魁低头看着胸前的龙爪,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圣主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兄弟,既然都是为了八魔,给谁不是一样?” 离火骤然大盛。 地魁庞大的身躯向内坍缩,化作一股厚重至极的地之本源,连同坤位与《玄天九变》修出的后天之炁,一同涌入圣主体内。 咒蓝一掌拍下,圣主却借着坤位向大地一沉,瞬间退到千丈之外。 八卦之中,离位与坤位同时落在了圣主身上。 他胸前的真实太阳核心剧烈跳动,龙躯表面随之覆上一层厚重鳞甲。 圣主抬起头来。 气息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 第198章 三百六十法谁传,胜天教主今日生!(又是万字更) 圣主握了握手掌。 大地随着五指合拢微微震动,离火又从鳞甲缝隙中透出,火与土两种本源在《玄天九变》的调和下彼此交融,并没有产生半点冲突。 地魁真的被他炼化了。 不只是力量。 地魁这些日子修出的后天之炁、占据的坤位,乃至他对于《玄天九变》的所有理解,都成了圣主修行的一部分。 圣主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忽然笑了起来。 “冯祖没有答错。” 咒蓝还在死死盯着他。 圣主却已经转过头,看向岐山上的异人众,声音越来越大。 “正因为其中的三百六十道成道法门,我才能成道!” 洞山愣住了。 李慕玄与吕慈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来。 “三百六十道成道法?” 洞山怀里仍抱着失而复得的巨阙,脸上的悲意尚未散去,此时听见圣主的话,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你说的是《冯祖答郑仙问》?” 圣主低头看他:“不然呢?” 洞山下意识看向巨阙。 这篇法门,是他当初因为藏私心中有愧,才赠给地魁的一篇粗浅答问。 所谓冯祖,也只是地魁随口叫出的名字。 那篇竹简前半谈性命,后半讲如何得炁,目的只是让一个从未接触过紫府金丹道的人,能够在胸腹中炼出第一缕后天之炁。 “不对。” 洞山摇了摇头:“《冯祖答郑仙问》只是我当初赠给地魁的一篇得炁法门,讲的是鬼仙修行,哪来的三百六十道成道法?” 圣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吕慈也走上前来。 “我看过玉京山藏经阁里的典籍。” 他皱着眉头说道:“紫府金丹道以性命双修为正途,鬼仙性命有缺,只算一条下修。天尊就算要补鬼仙道基,也没有必要专门为一尊鬼仙推演三百六十条成道道路。” “至少,我从来没在藏经阁里看见过这些内容。” 李慕玄站在旁边摸了摸下巴。 “我也没见过。” 三人的话音先后落下,天地间忽然安静了许多。 何仙姑却在此时开口: “可那三百六十种法门,确实出现过。” 众人转头看向八仙。 吕洞宾缓缓点头。 “我等由空返有之时,曾在紫府中重新见到上下两卷功法。上卷为《郑仙答百岁翁问》,下卷正是《冯祖答郑仙问》。” “下卷之中,确实有三百六十种弥补鬼仙道基的法门。” 其余六仙也没有否认。 他们八人正是看见那三百六十种法门,才相信鬼仙亦能成道,放弃最后一减,重新返回人间。 法门是真的。 八仙见过,咒蓝见过,圣主等人也从中得到过好处。 可写下竹简的洞山,却说自己从未写过。 吕慈再次看向洞山。 “你确定?” “当然确定。” 洞山回答得很快。 可话刚出口,他眼前忽然像是蒙上了一层黑雾。 他记得自己在兵器司中取出竹简,记得地魁坐在对面,也记得自己因为不愿将玉京山根本法外传,只写了一篇极浅的得炁法门。 可当洞山想要回忆竹简离开自己手中以后,上面究竟有多少字时,那段记忆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好像有人在完整的记忆中间挖走了一块。 又像那块空白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直到今日才被人看见。 洞山脸色一点点变了。 “没有吧?” 他低声说道。 停顿片刻,又有些迟疑地补了一句: “还是有的?” 洞山抬手按住额头。 “我忘记了。” 咒蓝猛然看向他。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爬上头顶。 洞山没有写过。 八仙却真的见过。 三百六十种法门没有消失,也不是虚假的幻术。它们确实能够弥补鬼仙道基,确实能够支撑《玄天九变》继续推演,也确实帮助八魔走到了今日。 问题只剩下一个。 是谁写的? 又是谁让所有人都认为,那些法门原本就在《冯祖答郑仙问》里? 咒蓝下意识运转《玄天九变》。 一条条道篆从心中流过。 每一条推演都合乎道理,每一种变化也都是他亲自尝试、亲自修正。火如何变化,风如何变化,先天本源如何与后天之炁相合,这些成果没有一项是假的。 《玄天九变》当然是他的心血。 可最初那个念头呢? 他为什么会想到沿着三百六十法补全八魔本源? 他为什么会从黄龙、云中子、昆仑与一篇鬼仙法门,一路追寻到元始天尊? 《玄天九变》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成果? 追寻元始天尊的念头,究竟是不是自己想到的? 三百六十法究竟是自己看见的,还是有人让自己看见的? 咒蓝想要询问其余兄弟的记忆。 【连山】之中,剩余六魔对于竹简的认知与他大致相同。 可这一次,共同记忆没能让他安心。 老爹将他改写成“周蓝”时,正是七魔一致的记忆将他从虚假人生中拉了回来。 但如果错误不是刚刚发生的呢? 如果那个人早在他们所有人看见竹简以前,就已经把一段不存在的内容,放进了每个人的认知里呢? 他们互相证明,只能证明八个人记得同一件事。 却不能证明那件事真的出自他们自己。 咒蓝缓缓抬头,看向李易。 李易仍然站在诸天神位之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看着咒蓝,唇边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咒蓝却已经无法判断,那点笑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承认。 或许只是自己觉得他在承认。 连这个念头,都未必属于自己。 咒蓝掌中的【连山】剧烈震动。 他这一生最相信的不是力量,而是自己的智慧。 力量不足,可以谋划。 道路不通,可以另寻一条路。 可若连“我正在想什么”都无法确定,所有推演、所有卦象、所有算计,便没有了最初的落脚之处。 咒蓝忽然不想算了。 也不想再猜了。 他松开手掌,八重山影失去主持,在虚空中轻轻摇晃。 随后,在其余恶魔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咒蓝双膝落地,真正跪在了李易面前。 他低下头。 当年八魔刚刚脱困时,咒蓝曾经告诉众人,若那个人站在面前,他们只怕还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爹。 那时只是用来衡量实力的一句玩笑。 如今,那个人真的站在了面前。 咒蓝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爹。” “我认输了,我们愿意被放逐地狱,永世不出,只要你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没有人发笑。 中苏、芭莎、西木等人怔怔看着他,连波刚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咒蓝不是诈降,也没有暗中准备新的卦象。 他是真的不想再斗了。 眼前的人,究竟布局多少,究竟用那沟槽的【知见障】在这方天地暗中布子多少,他看不清,他看不清啊! 就在咒蓝放弃抵抗的一刻,八重山影忽然向另一边倾斜。 圣主抬起了手。 他吞噬地魁以后,已经取得坤位与一份同源后天之炁,也由此进入了八魔共同修行的体系。 如今咒蓝松开【连山】,那条原本由他掌控的道路顿时失去了主人。 圣主的离火沿着坤位进入群山,又从八重山影内部烧向兑位。 “大哥。” 圣主望着跪在地上的咒蓝,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既然不想赢了,就把你的路给我吧。” 咒蓝没有回头。 离火从他身后的影子中升起。 【连山】没有将这股力量视作外敌。圣主体内有地魁的本源,也有同出《玄天九变》的后天之炁,他本就是群山中的一座。 等到其余六魔察觉不对,代表咒蓝的兑位已经被离火包裹。 中苏怒吼一声,雷霆轰向圣主。 圣主却只是抬了抬手。 【连山】自行升起一重山影,将那道雷霆挡在外面。 群山的主导权正在转移。 咒蓝的引力、修行心血、关于《玄天九变》的所有推演,以及那道将八魔命数相连的【连山】,顺着兑位一同涌向圣主。 咒蓝的身影越来越淡。 直到最后一缕月华也被离火吞没,他始终没有再作出反抗。 八重山影轰然一震。 原本立于群山中央的月之恶魔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在真实太阳之前的赤色巨龙。 圣主先吞地魁,再吞咒蓝。 离、坤、兑三位同时落在他身上,其余六道卦象则被【连山】牵引,围绕着他的龙躯缓缓转动。 他没有吞掉其余六魔。 可从这一刻起,八卦假持体系的主导权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玄天九变》在龙躯内不断变化,真实太阳核心悬于身后,化作一轮漆黑大日。咒蓝留下的引力牵动八方卦象,地魁的坤位则托住圣主庞大的身躯。 圣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大哥的神通给了他不死。 均衡的世界给了他超脱的机会。 太阳、八卦与紫府金丹道,如今也尽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咒蓝不敢走的路,他敢。 咒蓝舍不得吞的人,他吞。 既然八魔合一才能战胜元始,那么何必还留下七个不同的声音? 只要他成为唯一就够了。 圣主抬起头,看向已经降生的元始天尊。 “我是圣主。” 他身后的黑日骤然大放光明,八重山影与八方卦象同时轰鸣。 圣主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传遍真实殷商: “今天,也要胜天半子!” “自今日起,我为……” “胜天教主!” 第199章 九印杀我九次,也教了我九次! “胜天教主!”圣主的声音传遍真实殷商。 黑日悬在他的身后,八重山影彼此勾连,八方卦象则如一道道锁链,缠绕在那具赤红龙躯上。 中苏第一个想要挣脱。 他双翼一振,雷光刚从震位中冲出,便被【连山】牵引,顺着群山转了一圈,落进了圣主的鳞甲。 西木、芭莎等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还活着。 可八卦的主导权已经不在他们手中。 圣主并未吞掉其余六魔,却将六道卦位连在自己身上,像是把六位兄弟变成了挂在身后的法器。 李易瞧了一眼,笑道:“胜天半子?” “好大的名头。” 圣主没有动怒。 他看着李易掌中的九道印痕,反倒坦然说道:“老头子,方才见你降生,我确实怕了。” “所以我逃了。” 这句话一出,连吕洞宾都多看了他一眼。 圣主却不觉得丢脸。 怕就怕了。 他曾经被李易打碎少阳,元神分作七份逃回地狱,也曾被对方随手勾去念头,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看见这老东西真身降临,转头就跑,再正常不过。 “但逃跑是真的,准备也是真的。” 圣主缓缓抬起龙爪,身后的太阳核心跟着转动。 “早在放出大哥以后,我便渐渐退到了幕后。咒蓝比我聪明,他喜欢推演,也喜欢谋划,所有人的眼睛自然都盯着他。” “至于我,只需帮着锻造圣甲,留下一道【离火归炉】,再等他替我把路算清楚。” 咒蓝已经不在了。 可听见圣主把自己说成挡在前面的那一个,剩余六魔还是沉默下来。 圣主并没有把刚才的恐惧也说成算计。 只是咒蓝吸引目光的那些年月,他的确没有闲着。 毁灭日原本共有四层。 第一层锁日,第二层抽取宇宙灵性,第三层崩裂世界,第四层才将八魔本源抟炼成八卦道果。 圣主带走的只是第一层。 可这一层本就是八套圣甲合围太阳形成的核心,内部又以地、水、火、风分作四重。八卦常年承受真实太阳炙烤,无法凭空炼出完整两仪,便退了一步,将本源压成四象,藏进了圣甲。 “我拿走的,从来不只是一颗太阳。” 圣主五指一握。 黑日之外,四重甲片轰然打开,分别镇住四方。 “还请元始天尊,再赐教一次!” 李易闻言,双手已然结成第一道印法。 【无极印】! 无名天地之始。 圣主的龙躯骤然失去颜色,鳞片、血肉乃至本源都在向着一片空白退去。 可这一次,四重圣甲同时轰鸣。 地之厚重、水之流转、火之炽烈、风之无形,一同落在圣主身上,为这具即将消失的龙躯重新固定形质。 【连山】之中,一世八魔虚影随之浮现。 那正是八魔第一次死在无极印下的模样。 虚影边缘燃起火光,过去那一次死亡的道理,被四重圣甲一点点记了下来。 圣主身躯虚化大半,终究没有彻底消失。 李易印法再变。 【道一印】! 一炁贯通八方,明明只有一道,却同时出现在圣主体内每一份本源之中。 圣主胸前的太阳与黑气骤然分开。 一面为阳,一面为阴。 离、坤、兑三位也被他强行拆开,避过一炁贯穿的瞬间,又借【连山】重新合拢。 第二世八魔虚影浮出群山,照见了他们当初被一炁同时贯穿的死法。 然后是【开天印】。 天地分割,清浊两判。 圣主却将四重圣甲钉在四方,龙躯盘踞中央,不随天升,也不随地落。 似幡似斧的开天之意从他身上斩过,只留下一道横贯胸腹的伤口。 伤口极深。 却没能将他再次分作两半。 李易目光微动。 接下来的五印落得更快。 【翻天印】翻转乾坤,圣主便让四象随着天地一同倒转;【四象印】绞碎地水火风,四重圣甲便主动散开,以同源之力收纳狂暴四象;【阴阳印】流转生死,圣主则借太阳与黑气强行分列两侧,死守中间那一点生机。 【虚空印】抹去立足之地,八重山影便层层垫在脚下。 【戊己印】重压八方,地魁留下的坤位随之大放光明,托住了圣主的脊骨。 每一印落下,群山中便浮现一世八魔虚影。 九次生灭留下的旧痕,像九道已经点燃却尚未烧尽的烙印,替圣主照出九条曾经走错的死路。 最后,李易结出【元心印】。 古老心念照彻真灵。 圣主的恐惧、贪婪、野心、杀意,乃至他吞噬地魁与咒蓝时那一点毫不犹豫,尽数显化出来。 李易没有修改。 只静静看了一眼。 上一次,八魔心念纷乱,元心一照,八道真灵便失去了寄托。 如今圣主体内依旧杂念无数。 可所有念头都被一个目标强行拧在了一处。 胜天。 只要这个念头还在,他的心便不会散。 元心印从圣主胸前穿过,龙躯剧烈震动,却始终没有崩溃。 九印尽落。 圣主浑身伤痕,四重圣甲也被打得凹陷破碎,却依旧站在黑日之前。 他抬起头,忽然大笑起来。 “老头子,你杀了我们九次。” “可也亲手教了我九次。” 李易看着那九道生灭烙印,终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过去轻易抹杀八魔的九印,已经不能原封不动地再杀圣主一次。 但也只是不能照搬。 李易目光穿过四重圣甲,看向太阳与黑气之间那道被强行撕开的界限。 “有四象,无两仪。” “你的路,仍然缺了一半。” 圣主闻言非但不恼,笑声反倒越来越大。 “老头子,你真以为我召唤那些废物,只是为了找几个帮手?” 他抬起一只龙爪,掌心浮现出【正大光明同位体】的神通道篆。 前几次,这门神通召来的自己不是给人做了坐骑,便是穿着天庭紫袍,反过来清剿他的手下。 可圣主从未放弃这门神通。 他仰头望向异时空,第一次没有命令,也没有呼唤最正确的自己。 而是像一位走到绝境的信徒,向另一个自己发出了祈求。 “出现吧。” “龙公。” 虚空裂开。 一角紫色天袍,从另一方时空缓缓垂落。 第200章 我只能向自己祈求! 紫袍垂落虚空。 一尊身披天庭官袍的神都踏出时空裂缝,离火绕身,头顶华盖,气势比当初显化时更加深沉。 正是紫袍龙公。 这位同位体刚一出现,战场上的气氛便古怪起来。 朝歌残存的八旗魔兵认得这身紫袍。 当初正是这位龙公高喊着“龙人寂灭”,反手把圣主魔化的赤龙旗杀了个干净。中苏等人也记得清楚,这个神都虽然与圣主同源,见面以后却从未帮过他们一次。 如今圣主在最关键的时候将他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找一个帮手。 他刚刚站稳,先看见盘踞黑日前的圣主,又看见圣主体内若隐若现的地魁与咒蓝本源,眉头顿时皱起。 “你又做了什么?” 紫袍龙公的目光穿过圣主鳞甲。 地魁的坤位沉在血肉深处,咒蓝的兑位与【连山】则盘踞在元神之中。其余六魔的卦象还被锁在背后,挣扎得越厉害,圣主身上的八卦气息便越强。 “你吞了自己的兄弟?” 圣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上下打量着另一个自己,眼底生出一分难言的欢喜。 以前的他,总觉得【正大光明同位体】有问题。 说好召来最正确、最成功的自己,结果一个给人当坐骑,一个穿着紫袍骂他是龙人,顺手还把朝歌八旗杀了个干净。 直到此刻,圣主才发现,这门神通从来没有出错。 它真的把他最需要的自己送来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圣主低声道:“走到无人可以依靠的时候,我唯一能够祈求的对象,只有另一个自己。” 紫袍龙公闻言,目光落在四重圣甲上。 “你唤我来,不是为了助战。” “当然不是。” 圣主咧开龙吻:“你就是我缺少的那一半。” 他曾经假持少阳帝君。 后来少阳被李易打碎,太阳之位也被夺走,只余黑气巫师与离火恶魔的根底。 在圣主看来,自己立于黑暗,却还留着一缕少阳。 正是阴中的少阳。 紫袍龙公选择了正义,穿上天庭紫袍,口口声声护持苍生,甚至不惜与另一个自己为敌。 可他见到龙族时仍会厌恶,面对自身来路时仍有迟疑,心里并不是一片纯粹光明。 那便是阳中的少阴。 圣主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 “你纵然是正义,当真心生不悔吗?” 紫袍龙公脸色一沉。 圣主却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阴中的少阳,难道你便不是阳中的少阴?” “你我相反,却也同出一源。” “你就是我的两仪!” 紫袍龙公终于明白了。 圣主不是来请他选择,也不是来求他并肩一战。 从【正大光明同位体】打开的那一刻起,另一个自己便已经把他当成了补全阴阳的一味药。 “我穿这身紫袍,便是为了与你这样的恶龙划清界限。” 龙公五指张开,紫色离火照亮半边天空:“你想拿我补道,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紫袍龙公猛然抬手,掌心离火化作十万光流。 可还未等他出手,圣主胸前的【正大光明同位体】已经轰然展开。 两尊神都之间,本就有一条无法抹去的同位因果。 圣主不再让这条因果把人送来,而是反过来收拢。 “回来!” 紫袍龙公的身躯骤然化作一道紫色龙影,被圣主一口吞入腹中。 他并未心甘情愿。 紫色离火在圣主体内横冲直撞,撞得龙躯一寸寸鼓起,像是随时都要从中裂开。 圣主死死咬住牙关。 黑气为阴,紫火为阳。 少阳与少阴彼此冲撞,又被《玄天九变》强行梳理。地魁的坤位压住肉身,咒蓝的引力则将两股力量向内拉扯,八重山影一层层合拢,不给紫袍龙公半点脱离的机会。 两份属于神都的记忆也在此时撞到一起。 一个记得自己君临世界,以恶魔之名统治众生;一个记得自己穿上天庭紫袍,亲手斩断龙族留下的罪孽。 两份记忆互不相让,令圣主一会儿想要抬手护住地上的凡人,一会儿又恨不得将眼前一切尽数烧成灰烬。 他的龙首从中间裂开一道血线,黑紫两色火焰分别占据半边身躯,几乎要将他撕成两个神都。 圣主却主动催动【连山】,把地魁与咒蓝的本源压进裂缝。 “你不肯与我相合,我便炼到你肯为止!” 片刻后,一黑一白两道气息从圣主背后升起。 阴阳两仪,终于补全! 圣主背后的黑日也在此时分出明暗两面。 明面如大日,暗面似幽月,彼此追逐,首尾相衔。原本只是被他强行挂在身后的八道卦象,第一次有了能够自行轮转的根基。 其余六魔同时闷哼一声。 他们能感觉到,圣主并没有因此成为真正的阴阳之主,却已经能借两位相反神都的道性,短暂推动两仪生四象的变化。 咔嚓! 四重圣甲表面同时裂开。 它们本就是八魔以自身本源锻造的容器,又在真实太阳外承受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灼烧。以前缺少两仪,只能勉强维持四象,如今阴阳一成,地、水、火、风顿时从甲片中挣脱出来。 大地沉降。 洪水滔天。 狂风撕开长空。 太阳真火则从黑日内部喷薄而出。 四种力量不再只是圣甲中的结构,反倒被太阳灼成了四份灭世资粮。 圣主张开双臂,任由四重圣甲在身旁破碎。 他先抬起右爪,抓住地之本源。 厚重山河被压成长达千丈的剑锋,剑身黝黑,尚未落下,岐山便向下沉了三尺。 第二柄剑由水而成。 天河倒卷,层层水光压成一线,剑锋所过之处,连护体法力都被冲刷得明灭不定。 第三柄剑无形无相。 只有空间中不断出现的细长裂口,证明风已经被炼成了一柄能切开虚空的剑。 最后,圣主伸手探入真实太阳。 掌心鳞片被烧得通红,血肉焦黑,他却死死抓住那一点大日灵性,将其从黑日中抽出,灌入第四柄火剑。 赤金剑光升起的一刻,天地间所有火焰同时低伏。 四柄剑并非各自为战。 地剑负责让敌人无处可走,水剑负责冲开护身法力,风剑则在空间中寻找最细微的断口。等前三剑各自做完该做的事情,真正承载太阳杀力的火剑才会落下。 这是圣主从九次死亡中学会的东西。 单纯把力量砸在李易身上没有用。 再强的神通,也得先送到对方面前。 吕洞宾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鸣。 他能感觉到,这四柄剑并非什么寻常法宝。 它们是圣甲破碎后的四象,是毁灭日未能走完的地水火风,也是圣主强行补足阴阳后,第一次真正炼出的道器。 圣主立于四剑中央,龙须与黑袍同时扬起。 “天地若成,便由地水火风而成。” “天地若灭,也该由地水火风而灭。” “此四剑,便叫——” “诛仙四剑!” 四剑齐鸣。 剑锋一转,同时指向李易。 第201章 四剑斩开七十二色,伤元始! 地剑最先落下。 剑锋尚在半空,李易脚下的山河便骤然凝固。 不是结冰,也不是被什么力量压住。 而是这一片大地忽然认定,站在此处的人就该留在此处。 地脉层层锁合,厚重得近乎一方世界,顺着李易双足向上蔓延,将他的法身固定在岐山上空。 圣主背后的八卦也随之转动。 乾位压下苍天,坤位托起大地,艮位则封住四方山势。其余六魔并不愿意配合,可【连山】牵引着他们的卦位,仍将一份份先天本源送进地剑。 中苏怒吼着收回雷霆,震位神光却只是绕过他的手掌,继续落到圣主身上。 这柄地剑压住的不是李易一双脚。 而是八卦暂时拼出来的一片天地。 李易抬了抬脚。 脚下只传来一阵山河震动。 水剑紧随而至。 天河般的剑光没有正面斩人,而是绕着七十二色神光不断冲刷。每转过一圈,便有一层护体霞光被洗得暗淡。 李易周身七十二色,并非摆着好看。 每一道神光都承载着一份道法,一层落下,下一层便自然补上。水剑冲刷一周,神光便轮转一周,远远看去,像有两条长河围绕元始法身彼此追逐。 圣主见状,咒蓝留下的引力骤然压下。 水剑旋转得越来越快,原本还能从容补上的神光,终于在亿万次冲刷中慢了一瞬。 圣主得势不饶人。 风剑无声无息地切入神光与空间之间。 原本连成一片的七十二色,忽然多出了一道极细裂口。 光还在。 空间也在。 可两者之间那份无处不在的连续,被风剑硬生生斩断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连凡人的一个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圣主却早已借九世烙印,将四剑出手的先后刻进【连山】。水剑才刚洗出迟滞,风剑便已经等在了那里。 “就是现在!” 圣主一声怒吼。 火剑带着真实太阳之力,从那道缺口正面落下! 这一剑极亮。 亮得天上的虚日与月亮同时失色,亮得阴阳天幕外的黑暗也被照出一片赤金。 李易终于抬起右手。 五指合拢,正面握住火剑。 轰隆! 真实太阳的灵性在掌中炸开。 地剑镇住立足之地,水剑洗去护体法力,风剑斩出缺口,火剑则将四象前面的所有铺垫一并化成了这一击。 李易掌中的七十二色神光剧烈震动。 一缕赤红顺着指缝流下。 鲜血滴落虚空。 那一滴血没有化作异象。 只是落在岐山碎石上,染红了小小一角。 反倒因此显得更加真实。 在场众人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洞山抱紧巨阙,吕洞宾也将已经出鞘的长剑缓缓按住。 他们都看得清楚。 李易没有陷入败势,甚至连脚下都不曾后退半步。 可圣主真的斩开了七十二色神光,在元始天尊掌心留下了一道剑痕。 这便够了。 至少从这一刻起,【胜天教主】不再只是圣主给自己起的一个大名头。 他已经拥有了触及元始法身的资格。 中苏等人看向圣主的目光也变了。 他们恨圣主吞掉兄弟、挟持卦位,却又不得不承认,若换作从前八魔各自出手,纵然再多打上千百次,也未必能让那老东西流下一滴血。 圣主选择的路恶毒至极。 可这条路,的确让他走到了八魔从未抵达的地方。 圣主盯着那一滴血,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放声大笑。 “原来你也会流血!” 李易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道伤口没有立刻消失,赤金太阳气仍附在血肉之间,不断灼烧着伤口两侧。 他并不生气,反倒认真评价了一句: “四剑不错。” 圣主笑声一顿。 不知为何,这句评价落在耳中,总有一种自己辛辛苦苦炼出法宝,却被老东西提前看中的感觉。 他立刻握紧四剑,不给李易再看。 与此同时,天边的阴阳结界也轰然震动。 火剑每抽走一分太阳灵性,真实太阳便更虚弱一分。成龙双臂上青筋绽起,支撑天幕的脊背向下弯了一寸,脚下大地随之裂开。 小玉与三尸各守一方,四个人的脸色同时苍白。 阴影小玉脚下的黑气最先不稳,太阳神小玉身上的光芒也被真实太阳牵引,几次险些离开阵位。圣斗士小玉只能将全部力量压入结界,替另外两道化身固定身形。 小玉本体则死死握住阴阳太极。 她不能离开。 一旦她松手,成龙撑起的就不再是一片天幕,而是整座失去阴阳支撑、正在向下坠落的天空。 “龙叔,坚持住!” 成龙咬着牙:“小玉,我正在坚持!” 这话说得十分熟悉。 可眼下没人笑得出来。 圣主看见结界动摇,眼中凶光更盛。 他知道,只凭四剑留下的一道伤口,还杀不了李易。 但他还有筹码。 大哥留下的不死神通,咒蓝苦心推演的《玄天九变》,八魔九次生灭的烙印,乃至【正大光明同位体】所能触及的三千种自身可能,都还没有真正押上赌桌。 圣主张开双翼,黑日与八重山影一同升高。 “大哥赐我不死的神力,未来又为我融成阴阳果位。” “今日,我便拼尽三千同位体、八魔九世之力,灭了你,再炼地水火风!” 声音落下,圣主胸前的【正大光明同位体】骤然反转。 以前,这门神通是从无穷可能中请来另一个自己。 如今,圣主却把召唤的方向彻底倒了过来。 一尊身披残甲的神都从虚空中显化。 他似乎刚从一场战争中逃出,尚未看清眼前景象,身上已经升起了赤金火焰。 “你要做什么?” 那尊神都惊怒交加,转身便想退回自己的时空。 圣主没有回答。 同位因果骤然收紧,将他拖向四柄诛仙剑。 火光越烧越盛。 片刻之后,天地间少了一种神都活下去的可能。 四柄诛仙剑上,则同时多出了一缕同源的龙威。 第一尊神都,燃尽了。 第202章 我们活过,不是你手中的棋子! 第一尊神都消失后,虚空并未合拢。 第二道身影紧接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尊已经放弃王位,独自藏在深山修行的圣主。他身上没有恶魔君王的冠冕,见到四柄诛仙剑时,脸色骤然一变。 “原来我还可以走到这一步。” 圣主看着他,眼中没有羡慕。 反倒抬手一抓,将这一种可能也投入火中。 然后是第三尊、第四尊。 有一尊神都没有释放兄弟,依旧躲在盘龙雕像里谋划重生;有一尊神都在岁月史书中取得胜利,重新成为统治世界的君王;还有一尊神都败给成龙后没有逃回地狱,反倒低下头,试着与人类共存。 不同的道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结局。 他们有的怒骂,有的反抗,也有的直到火焰临身,仍不明白另一个自己为何要将他们一同抹去。 圣主一个都没有留下。 能够悔悟的自己,会令他迟疑。 能够逃亡的自己,会替他保留退路。 能够失败后活下来的自己,则会告诉他,纵然这一战落败,仍有别的日子可过。 可圣主不要别的日子。 他要的只有眼前这一局。 虚空深处,一条黄龙刚刚探出龙爪,察觉不对,立刻像触电一样向后缩去。 “又是你?” 那条黄龙惊怒交加,转身便想逃。 更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熟悉呵斥: “孽畜,竟敢思凡下界!” 黄龙一头撞在时空裂缝上,前有同位因果拉扯,后面似乎还有真人的铜头皮带,进退不得,最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愤龙啸,便化作一缕黄光投入四剑。 连给人当坐骑的那一种可能,圣主也不准备留下。 四剑上的光越来越亮。 圣主的气息却越来越孤独。 他不是在借三千同位体的力量。 他是在亲手烧掉自己能够走向的三千条路。 李易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道: “你曾假持少阳,也曾得我【昭明律】一缕真传。” “我于一念之间,可以照见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结果,从中择出最合适的一条道路。” “你虽差些,却也看得尽三千种可能。” “可看尽三千种结果的你,最终偏偏选了最错误的一条。” 圣主仍在燃烧同位体。 听见这句话,他只是冷笑。 “错?” 李易看向他体内的地魁与咒蓝本源。 “你弑兄杀弟,又将其余六位兄弟的卦位强行系在身上。如今连其他时空的自己也不肯放过。” “走到这一步,值得吗?” 圣主沉默了一瞬。 又一尊同位体在他身侧燃尽。 “值不值得,不由你替我算。” 他抬起龙首,直直看向李易。 “老头子,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有多少是真,也不知道念头有多少是假。” “但此时此刻,我的念头是活生生的。” “我不是你知见障下的木偶!” “我是龙,是唯一的真龙!” 八重山影随之震动。 群山之中,八魔九次生灭留下的烙印一同亮起。 这九世不是凭空多出九份八魔力量。 它们只是八魔死过九次、又复生九次以后,留在【连山】中的九条旧痕。每一道旧痕都记着一次死亡,也记着他们怎样从死亡中重新回来。 如今,圣主准备把这九条路也烧掉。 中苏最先察觉不对。 “神都,你敢!” 雷霆轰在群山之上,芭莎的大水也沿着坎位冲击【连山】。西木展翼欲走,波刚则一口咬向缠在身上的卦象。 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圣主吞噬兄弟。 可咒蓝已死,【连山】的主导权落在圣主手里。他又吞了地魁,取得坤位,整座群山都被这一份厚重本源压在原处。 六魔越是挣扎,六道卦位便震动得越厉害。 九世八魔虚影从他们身后升起,身上同时燃起太阳真火。 “你们不是想活吗?” 圣主看也不看六位兄弟,声音却传进每一重山影。 “我若胜了,便以八卦道祖之身开辟大宇宙。” “到时候,地魁、咒蓝,还有今日被我烧掉的每一个神都,我都会一一复活。” “我若败了——” 圣主停顿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被我吞下的兄弟、被我烧掉的同位体,便都死个干净。” “再没有【连山】,没有知见障,也没有什么该死的命运,逼着我们沿同一条路继续走下去。” “生也好,死也好,总归是自由了。” 李易听明白了。 圣主并不是认为自己一定正确。 他只是宁愿选一条最错的路,也不愿再怀疑这个选择是不是别人放进自己脑子里的。 理解不等于宽恕。 地魁与咒蓝也不会因为这番话,便变成心甘情愿的资粮。 可这一刻的选择,的确出自圣主自己。 圣主身上的火焰轰然高涨。 “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 “我们活过!” “我们不是你秩序之下的棋子!” 他将四柄诛仙剑举在身前,旧日证道之言再一次响彻天地: “魔不魔,正不正,天地自有我神都!” “走不走,留不留,生死皆在我心头!” 李易问道:“不悔?” 圣主咧开龙吻,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生为真龙,死亦为真龙。” “不悔!” 元始天尊与胜天教主隔空对视。 片刻后,李易抬起那只仍在流血的手。 “我能蒙你知见,却不能替你作出选择。” 圣主冷笑:“那三百六十法呢?” “三百六十法是我补的。” 李易答得十分干脆。 洞山、吕慈与八仙同时一怔。 “云中子留下得炁浅答,八仙由空返有以后,紫府法脉需要一条能走下去的路,我便顺手补全了三百六十法。” “除此之外,你们如何走到今日,不是我替你们选的。” 李易身有【昭明律】,能照亮一切念头,凡是天下之人,念叨他,或者心中以某种东西代指他,皆会被他所察觉,因此李易很清楚自己在众人心里是什么模样。 无非就是老阴比罢了。 可天下人误会他了,他真的没做什么事情,顶多是隐藏身形,看他们搞事罢了。 圣主盯着他,显然不信。 李易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我本来一心向着太阳,哪里有那么多鬼蜮心思?” 这话一出,李慕玄表情古怪。 别人说这句话也就算了。 从这位嘴里说出来,总觉得缺了那么一点说服力。 李易没有继续解释。 他看着圣主,看着那一条条正在消失的同位道路,神色第一次认真下来。 “大千世界,果真英雄无数。” “我不会劝你回头,也不会说什么放你一条生路。” “你既以所有可能押这一局,我便以此身全部道法,与你一战。” 话音落下,圣主燃尽了最后一种同位可能。 八魔九世虚影也在同一刻彻底烧尽。 三千同位、八魔九世、阴阳、四象、八卦与真实太阳之力,一同灌入诛仙四剑。 四柄剑同时斩落。 李易脚下,一幅黑白太极图徐徐展开。 身后日月并行,古老光阴化作一轮缓缓转动的神轮。 【太极图】! 【日月轮】! 第203章 神都,你是谁?三千同位皆一身! 诛仙四剑同时落入太极图中。 地剑镇四方,水剑洗神光,风剑断虚空,火剑则携着足以烧穿岁月的太阳真火,直奔李易眉心。 李易没有急着挡。 他先结出一道【元心印】。 古老心念越过四剑,照进圣主真灵。 恐惧还在。 圣主怕死,也怕自己拼尽所有以后仍然一败涂地,更怕死到最后,才发现这一腔不悔也是知见障造出来的一场笑话。 可恐惧之下,那道选择同样真实。 弑兄杀弟是真。 灭绝诸我是真。 愿意背着这一切,与李易拼个生死,也是真。 元心印只照见,没有改动。 李易五指一收,将印法散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劝降,也不再用【知见障】扰乱圣主半分判断。 “来得好。” 太极图随之铺满天地。 日月所照之处,李易无处不在。 四柄诛仙剑无论从哪个方向落下,前方都有一幅黑白太极;圣主无论向哪一处虚空望去,都能看见李易站在那里。 地剑最先压下。 它原本已经锁住李易脚下的方位,此刻剑锋一沉,方圆万里都跟着向下坠去,连岐山都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 可是地剑沉下多少,太极图便向下铺开多少。 阴阳鱼在大地深处缓缓转动,明明承受着地剑的重量,却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尽头。 风剑紧随其后。 剑锋划过,虚空被切开一条狭长裂隙。圣主正欲让火剑从裂隙中穿过,直接绕开太极图,裂隙另一端却仍是李易。 不是化身。 也不是虚影。 太极图所及之处,远近本就失去了意义。 水剑化作天河,从四面八方冲刷而来,试图把一处处太极图冲散。可每一朵浪花落下,水面里便多出一轮明月;月光再向上一照,又映出一轮太阳。 水能洗去神光,却洗不去日月。 火剑最为干脆。 真实太阳的火光凝在一点,直直刺向李易眉心。剑锋距离他只剩三寸时,前方那三寸距离却像是突然被拉成了天涯海角。 圣主看得分明。 李易没有后退半步。 可四柄剑就是够不到他。 空间已经封死。 随后,【日月轮】转过一周。 过去与未来沿着日月光辉一同显化。 圣主看见自己曾经成为少阳帝君,看见自己元神分七逃回地狱,也看见方才被他亲手烧掉的三千种可能。 那些同位体没有复活。 已经燃尽的道路,也不会重新生出一个神都。 可他们存在过,选择过,也确实被圣主亲手投入四剑。 事情发生了,因果便不会因为人死了而凭空消失。 圣主原以为烧尽三千同位,便是斩断退路,令自己成为唯一。 实际却恰恰相反。 三千份力量、三千次选择、三千场死亡,以及燃烧诸我所产生的全部因果,都被他集中到了眼前这一个神都身上。 过去的神都站在黑日之下,少阳帝君的冠冕早已破碎;未来的神都则有三千种面目,有的被镇压,有的远走异世,有的直到死都不曾低头。 这些道路都已经被圣主亲手烧了。 【日月轮】并没有替他恢复一条退路,只是将那一场场燃烧,依照先后次序重新照了一遍。 第一位神都死去,四剑便重上一分。 第十位神都死去,圣主背后的黑日向下坠落一寸。 等到三千种可能尽数走过,四柄诛仙剑已经沉得连八卦都难以托举。 力量还是那些力量。 只是以前,圣主可以将代价散在三千个自己身上。如今三千条道路皆断,所有代价自然只能回来找他。 四剑越强,他需要承受的东西便越多。 圣主发出一声低吼,龙躯表面浮现出一道又一道陌生面孔。 有的愤怒,有的惊恐,有的至死仍在咒骂。 那不是同位体复生。 只是属于他们的因果,终于找到了唯一应该承担的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压住我?” 圣主怒吼一声,四剑再快一分。 李易没有回答。 他摊开另一只手,一册金帛般的书卷在掌中徐徐展开。 【铭天章】! 书页翻动,三千种神都的姓名、经历与选择一一浮现。 李易没有改写其中任何一笔。 他只做了一件事。 为这些已经发生的因果,定下同一个名字。 “神都,你是谁?” 圣主一怔。 这个问题太过简单。 简单得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自然是神都!” 李易呵呵一笑。 “是极。你是神都,神都也是你。” “三千同位,皆在你一身。” 铭天章上,三千个名字同时归入【神都】二字。 轰隆! 四柄诛仙剑骤然向下一沉。 圣主身后的八道卦象疯狂转动。 坤位托住地剑,坎位接过水剑,巽位去扶风剑,离位则与火剑合为一体。其余四卦也各自寻到位置,想要将这份突然落下的重量分散出去。 可【铭天章】已经定下了名字。 剑是神都炼的。 同位体是神都烧的。 这一战,也是神都自己选择的。 八卦能替他运转力量,却不能再替他换一个承受因果的人。 圣主汇聚而来的所有力量没有减少,反倒被铭定得更加真实。 可这份真实,也让他再也无法把任何一份死亡推给已经消失的同位体。 他要以一具龙躯,承担三千个自己的重量。 鳞片开始破碎。 鲜血从七窍中流出。 圣主却没有停手。 “都到了这一步,谁也别想让我收剑!” 他索性放开对四剑的压制,任由三千同位留下的因果尽数压回体内。 龙躯一寸寸矮下去,双足却死死钉在虚空。 火剑向前一寸,他身上便多裂开一道伤口。 水剑再落一丈,背后的黑日便暗淡一分。 可四剑的锋芒,也因此彻底拧成了一股。 地、水、火、风四剑越过太极图,终于真正送到了李易面前。 李易仍未将它们击碎。 他伸出双手,分别向四方一按。 【御四野】! 东方属风,西方归地,南方落火,北方纳水。 四柄原本一同斩向李易的飞剑,被各自钉入一方,像是突然有了必须抵达的落点。 李易眉心又有玉光亮起。 【见玉京】! 太易道果内部,原本只有一片无形无质的幽暗。 此刻,幽暗深处却浮现出一座若隐若现的玉京门户。 门户大开。 四剑再也收势不住,携着圣主押上的一切,尽数斩入太易道果! 圣主瞳孔骤缩。 幽暗之中,传来第一声开天巨响。 第204章 借你四剑,替我开天! 轰隆! 太易道果内部,风剑最先划过幽暗。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也没有过去未来的无形之地,第一次多出了一道界限。 随后,地剑沉入下方。 厚重之意不断堆叠,清者上升,浊者下沉,一片能够承载万物的大地从无到有,徐徐凝实。 水剑落入大地裂隙。 江河湖海尚未真正出现,流动与滋养的道理却先一步布满天地。 最后,火剑高悬。 真实太阳中被圣主抽出的灵性与光明,不再用来焚毁天地,反倒化作新世界最初的一点阳性核心。 光芒照下。 地水火风第一次在太易道果中有了各自的位置。 最初只有一片勉强能够称作大地的轮廓。 紧接着,大地上出现高低,低处承水,高处成山;风从山间穿过,推动云气,火光照在水面,又将一部分水汽送回天空。 没有草木,也没有生灵。 可天地之间,已经出现了真正的循环。 那不是一团被收入道果的地水火风,也不是四种神通彼此堆叠。 它们开始互相影响,互相成就,哪怕李易不再时时推动,也会顺着已经定下的法理自行运转。 李易看着这一幕,忽然笑道: “借你四剑,替我开天。” 双手向外一分。 【辟浮黎】! 幽暗彻底裂开。 圣主吞下紫袍龙公以后强行补足的阴阳两仪,顺着四剑一同进入世界。 阴不再只是黑气,阳也不再只是太阳。 昼夜、寒暑、动静、生灭,在阴阳流转之间第一次有了可以循环的根本。 两仪再分四象。 少阴、少阳、太阴、太阳沿天地四方轮转,推动地水火风不断变化。 四象之外,八道卦象依次展开。 乾坤定天地,坎离列水火,震巽行雷风,艮兑分山泽。 八卦不再是圣主强行挂在兄弟身上的八道锁链,反倒成了天地演化、万象分流的法理。 新生世界迅速向外延伸。 李易身后那片若隐若现的天地也越来越清晰。 在场众人先看见一线天光,随后看见天光之下的山脉与水泽。远处尚是一片无形无质,近处的风却已经从玉京门户中吹了出来,卷动吕洞宾的衣袖,也吹散了战场上残留的几缕黑气。 浮黎并非一座幻象。 它正从太易之中,实实在在开辟出来。 原本相对独立的【太易天】最先落入其中,成为诸般变化尚未定形的至高天域;【清微天】随后升起,玉清道炁化作层层天光,悬在新生山河之上。 玉京门户则立于两天之间。 四柄诛仙剑在完成开天以后,剑形一点点淡去。 地剑化作承载,水剑化作流转,风剑化作变化,火剑则化作照耀天地的一轮日光。 它们没有被李易打碎,也没有被当成战利品收走。 圣主费尽一切炼出的四柄灭世之剑,最终成了浮黎世界最初的四根梁柱。 李易体内的太易道果也随之变化。 以前,它能承载道法,演化五太,也能开辟出不同天域。 如今,道果内部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座可以容纳天地、众生与诸般大道的世界。 【浮黎世界】! 吕洞宾望着那片在李易身后若隐若现的天地,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圣主想把八魔、三千同位与天地权柄都吞进自己体内,只留下唯一的真龙。 李易却将阴阳、四象、八卦与地水火风都纳入同一世界。 它们彼此相连,却没有谁必须吞掉谁。 阴阳还是阴阳,四象仍居四方,八卦也各有位置。 合一,不等于混成一团。 不过,浮黎初开,也只是一方世界成形。 三百六十五道概念尚未各归其位,诸果为什么共同指向李易,更没有得到答案。 第七日的路,依旧没有走完。 圣主却已经顾不得第七日了。 四剑进入太易道果以后,他体内刚刚补全的阴阳、四象、八卦与太阳结构一层层空了下去。 “还给我!” 圣主伸手抓向浮黎世界。 李易也在此时伸出手掌。 “来。” 一个字落下,圣主体内八道卦象同时停住。 没有惊天动地的争夺。 也没有谁从李易掌中飞出一条锁链,硬生生拖拽圣主。 只是这个“来”字响起以后,原本混在圣主体内、连圣主自己都快要分不清来路的诸般力量,各自想起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离、坤、兑三位最先脱离龙躯。 紧接着,【连山】对其余六魔的挟持与主导权也被一并拔出。中苏等人身后的山影寸寸断裂,六道卦位不再被迫围绕圣主运转,各自跌回主人身上。 然后是八仙尚未收回的旧功果、封神榜中被强行占据的神位,以及那些原本属于山河众生的权柄。 最后,真实太阳的主控也从圣主胸前飞出。 一层层力量离体,圣主却没有跟着消失。 李易取的是八卦的名位,是调动它们的权限,是【连山】强压其余六魔的主导,也是圣主从兄弟、同位与封神榜中夺来的成果。 他没有连着神都本身一起抹去。 那具赤红龙躯,那团与生俱来的离火,还有他从出生以来便不曾改过的凶性,依旧属于圣主。 进入浮黎世界的,是圣主已经抽出的太阳灵性与光明法理,并非要将天上大日一口吞掉。 失去主控以后,黑日外壳轰然崩碎。 真实太阳重新照入天穹。 圣主借《玄天九变》炼出的外来成果、两尊神都强行合炼的阴阳,以及八魔共同修行所得,也沿着同源炁路纷纷离体,只留下真正属于他本人的离火与恶魔本源。 “不!” 圣主双爪合拢,想要抓住八卦。 可那些力量本就不是他一人的东西。 他吞掉地魁,夺走咒蓝,又以【连山】强迫六魔共频,才将一切集中在自己身上。 如今联系一断,胜天教主庞大的气息轰然坍塌。 其余六魔从群山中跌落,重重砸在战场各处。 他们没有死。 只是失去了被圣主强行汇聚的力量,一时间再无再战之能。 圣主也从遮天蔽日的胜天教主,重新跌回原本的赤色龙躯。 他浑身鳞甲破碎,三千同位与八魔九世的反噬仍在体内冲撞,挣扎着向前走了一步,最终单膝跪在地上。 李易掌心那道剑痕依旧没有消失。 圣主用一切换来的战果,也不会因为战败便被抹去。 可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随着太阳主控归位,压在阴阳天幕上的力量终于开始消退。 成龙仍维持着撑天姿态,双臂却已抖得厉害;小玉与三尸也不敢立刻撤阵,只能一点点将结界收拢,等待天地真正稳定。 战场安静下来。 浮黎世界在太易道果内部缓缓运转。 真实殷商上空,封神榜重新展开。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依次亮起,像是一片迟来的星空。 神位已有。 名字却还没有正式宣读。 吕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岐山封神台。 第六日尚未结束。 轮到他做最后一件事了。 第205章 奉太上元始敕命,诸神各得齐位!(降世第六日,六更) 大战结束以后,岐山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山石破碎,地脉移位,战死英灵与尚未归位的神光遍布长空。西岐众人用了不少时间,才重新清出一条通往封神台的道路。 但天上的太阳尚未落下。 仍是第六日。 阴阳天幕一点点收拢。 成龙双手落下时,那具撑天的丈六金身迅速缩回常人大小。他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栽倒,幸得小玉从阵位上伸出一只手,将他扶住。 “龙叔,你怎么样?” “我很好。” 成龙下意识答了一句,刚想站直,手臂便像面条一样垂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改口道:“好吧,只是暂时抬不起来。” 小玉也没好到哪里去。 阴影小玉、太阳神小玉与圣斗士小玉先后化作清气回归本体,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有力气抬头看向封神台。 老爹此前的回春救了活人,也修了山河。 却没有替他们抹掉撑天守阵的消耗。 这份力,终究是两个人自己出的。 另一边,吕慈已经换去染血衣袍。 他取清水沐浴,束发更衣,又沿封神台一步步走到金鼎之前。 吕慈沐浴更衣,拈香金鼎,酌酒献花,绕台三匝。 拜毕,展开诰敕: “奉太上元始敕命!” 声音沿岐山传开。 封神榜无风自动,三百六十五道神光同时向外一震。 吕慈没有一口气念出三百六十五个名字。 真那么念下去,天黑了都不一定念得完。 可当他手持诰敕,真正站在封神台上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奇妙感觉。 他并非殷商之人。 甚至在来到这方世界以前,他连封神榜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偏偏榜落在了他的手中,十二地支因他聚齐,西岐也因他而寻到一位位天命之人。如今大战结束,连李易都没有亲自上台,反倒把宣读诸神名位的事情留给了他。 吕慈低头看了看诰敕。 直到此时,他才算真正接住了那个名为【姜子牙】的命数。 不是让他也长出白须,拿一根打神鞭,学着古人说话。 而是这一场封神,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把谁是谁,谁又该站在哪里,当着天地众生的面一一说明白。 他先定眼前之事。 “十二地支,各归其位!” 榜中十二道神光依次亮起。 这些神位早已有了承载者,并非今日重新造出十二个人来。 午马神光落向左若童,神明灵白炁绕身一周,最后归入金丹;辰龙之位则在成龙身后发出长吟,稳住他方才撑天后几乎散开的气血。 其余地支也各循旧日因果,落回现有承载者身上。 没有争抢,也没有更换。 只是从前假持的神通、借来的权限,在这一刻真正有了名分。 八仙头顶同样亮起神光。 吕洞宾的少阳神位高悬众仙之上,化作【东王公】三字。其余七道地支神位则各自落向七位仙人,与他们由空返有后重新凝聚的道性彼此相合。 何仙姑掌中的莲花轻轻一转。 张果老腰间鱼鼓也发出一声脆响。 这两道已经取回的旧功果,终于与他们如今的神位分清主次,不再彼此纠缠。 至于其余六道被八魔占据的旧功果,则从破碎【连山】中一一飞出,落回封神榜。 吕慈没有擅自将它们塞回六仙体内。 旧功果是八仙曾经走过的路,新神位则是他们由空返有后重新作出的选择。 两者如何相合,尚需各自诰敕。 于是六道功果在榜中安静悬着,等待真正属于它们的时机。 随后,山川神位亮起。 岐山以下,断裂山脉重新发出沉沉地鸣;一条条被毁灭日抽干灵性的河流泛起微光,河流神位沿水脉归位。 雷部、火部、风部、幽冥诸神依次显化。 中苏曾被封神榜吞去的雷霆本源也在雷部神位中留下一道缺口,没有被吕慈一句话强行补全。 未尽之事,仍旧未尽。 可已经能够归位的权柄,都在这一声声诰敕中有了去处。 更远处,八旗魔兵死后留下的魔气与他们从百姓手中掠夺的血气、生机、粮食与山川灵性,也被封神榜返本归元。 属于百姓的,重新还给百姓。 剩余魔气则化作一道道天兵封名,密密麻麻地铺在三百六十五正神之后。 亿万天兵天将并非在这一刻全数站满天空。 那是封神榜能够承载的名额,也是战死英灵日后可以归来的位置。 吕慈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份混在圣主体内的力量重新拥有主人。 每一道神位归位,便有人能够用自己的姓名站在天地之间。 封神台下,一道道战死英灵从血气与魔气中挣脱出来。 他们有的仍记得自己生前的姓名,有的只剩下一点守土护民的念头。封神榜没有把所有人揉成一团,也没有将他们炼成同一个庞然大物,只在榜后留出一列列位置,等待他们以自己的名字归来。 这与圣主的路完全不同。 圣主要的是一切归于神都。 封神榜定下的,却是谁的功,归谁;谁的路,由谁自己继续走。 左若童仍是左若童。 成龙仍是成龙。 小玉也没有因为守住阴阳天幕,便忽然多出一个未经确认的尊号。 吕慈自己更没有趁着主持封神,顺手给自己封一个大官。 他只负责把榜展开,把名字念出来,把原本混成一团的权柄一一放回该在的位置。 李易站在封神台外,安静看着这一幕。 随着三百六十五神位各自落定,浮黎世界内部也生出一片对应星光。 山川、河流、雷霆、幽冥,三百六十五种概念第一次在同一座世界中并列存在。 它们可以彼此影响,也能共同维持天地运转。 却不需要像圣主一样,吞掉其他人,才证明自己完整。 浮黎世界已经有了阴阳循环、四象结构、八卦演化,也有了三百六十五道各自有名的秩序。 但在那片星光中央,仍有一处位置没有真正落定。 李易能够容纳诸果。 却还没有回答,这些果位为什么共同指向自己。 那是第七日的问题。 吕慈念完最后一道现有诰敕,将榜书缓缓合拢。 真实殷商与浮黎世界之间,三百六十五道神光彼此呼应。 诸神皆有姓名。 诸神各有位置。 第六日,诸神各得齐位。 第206章 三百六十五果归位,元始大道为何不成? 第六日过去了。 等到第七日时,岐山的天还没有亮。 封神台上神光散落,一枚枚神位在真实殷商与浮黎世界里互相呼应。 诸神已经各得齐位。 吕慈收了封神榜,正要招呼众人休整,却发现李易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浮黎世界。 那一方新生世界已经有了日月,有了山川河流,也有了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化作的星辰。 偏偏所有星辰中央,还空着一个位置。 李易看得正是那里。 “天尊?” 吕慈试着喊了一声。 李易没有回话。 他顺着太阴的月光看向了另一段历史。 虚幻未来里,众生仍在照常生活。 街上有车辆往来,商铺也亮着灯光,一名行人站在路边拦下汽车,上车后说出了一个地址。 司机问道:“这是哪个城市?” 行人张口就要回答。 可他念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他认得脚下的街道,也认得两旁的建筑,偏偏就是想不起这座城市的名字。 司机也没有觉得奇怪。 两人很快忘了这个问题,汽车继续朝着前方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一整条街道都在慢慢变淡。 没有人惊慌。 因为连“这里原本有一条街”这件事,也正在被岁月抹掉。 李易皱起了眉。 他用太阴托住这一段虚幻未来,的确让众生存活到了现在。 但这种托举有个问题。 他若一直在,未来众生便能一直活着。他若有一天松手,这段没有得到世界承认的历史,还是会被真实殷商一点点挤出去。 以前真实殷商混乱,太阳失位,八魔占据天地,岁月史书无暇顾及这段未来。 如今诸神归位,天地秩序变得稳固,两段历史之间的排斥反倒显出了端倪。 李易能继续托着。 托个几百年也不算太难。 可他总不能以后什么事情都不做了,天天抱着这一段历史过日子吧? 这不是长久之计。 “看来,还得再进一步。” 李易望着浮黎中央的空位,心中忽然想到了大哥。 当初大哥以【道】【德】为核心,以【无为】、【玄牝】、【众妙】想要空证出自己的大道果。 如今我已经走到了第三步,为什么不能空证出我的【元始】大道果? 我的惊世直觉告诉我,我能空证出我的大道果。 李易越想越感觉可行。 大哥只有几种概念,都敢尝试空证自身大道果。 他这里可是足足有三百六十五道神位,还有十二地支、封神榜、星火鉴与一方浮黎世界。 哪有大哥能成,自己反而不能成的道理? 李易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不是在向众人告别,也没感觉自己此举有多悲壮。 这就像是一个修行者忽然看见了门槛,门也没锁,钥匙还在自己手里,自然要推开看看。 “吕慈,把封神榜再展开。” “还要封神?” 吕慈稍感疑惑,却依言将封神榜重新抛入虚空。 “神已经封完了。” 李易抬起手掌,遥遥按在封神榜上:“我只是借一借他们的道,不抢他们的位置。” 封神榜轻轻一震。 十二道神光先从榜中飞出。 子、丑、寅、卯……十二地支围绕浮黎世界转动,化作一轮完整周天。 辰龙神光在成龙头顶一闪,午马神光落在左若童身上,其余地支也各有承载者响应。 他们的姓名没有消失,神位也没有离体。 李易借来的,只是十二地支从无到有,被众生认可,最终空证概念的那一段玄妙。 十二地支一轮转完,三百六十五神位同时亮起。 山川神位显出群山脉络。 河流神位牵引天下水系。 风雨雷火、城郭道路、农桑幽冥,各种不同法理在浮黎世界中显化,相互勾连,织成一张巨大的道图。 左若童等人本就是神位的承载者。 此刻他们心有所感,抬头看去,发现自己与神位的联系依旧稳固。 “师傅,他要做什么?”李慕玄问道。 “他要借诸神之道,空证一枚大道果。” 左若童语气中也有几分惊异。 寻常修行者一辈子只求一条道。 李易如今却要借三百六十五种概念,共同空证一枚全新的道果。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 这是压根没拿寻常修行者的经验当一回事。 道图中央,太易、太阴、太阳三枚真果一一显化。 太阴与太阳互相环绕,化作阴阳两仪。 太易又牵引两仪变化,逐渐显出太极玄妙。 十二地支化作岁序,推动三百六十五道神光一同涌向中央空位。 轰隆隆! 浮黎世界迅速扩张。 那处空位也有了形状,先是一团混沌,随后又凝成了一枚若有若无的果实。 果实上有山川纹理,有风雷水火,也有十二地支轮转不休。 一股与三枚真果截然不同的气息,随之浮现在天地间。 “成了?” 小玉扶着成龙,仰头看向浮黎世界。 成龙双臂仍旧抬不起来,只能跟着点头:“看起来很像。” “什么叫看起来很像?” “我又没证过大道果。” 成龙很有自知之明。 八仙、吕慈等人也无法断定。 可那枚果实正在不断凝实,三百六十五种概念也确实与它发生了联系。 怎么看,都像是李易已经成功了。 圣主单膝跪在远处,抬头看着这一幕。 他已经失去了八卦、连山与从其他兄弟身上得来的道行,只剩下最初那一具神都之身。 可他的眼力还在。 他看得出,李易没有把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吞进身体。 这些神位依旧有自己的主人,各自占据一处位置,却又共同受到中央果实的统合。 这一条道路与圣主所走的“万物归神都”完全相反。 圣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若是李易真能做到,岂不是显得他之前吞噬兄弟、燃烧三千同位的做法,像个笑话一样? “不可能。” 圣主冷声道:“你只是将诸果堆在了一起。” 李易听见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盯着那枚正在成形的果实。 因为他也发现了不对。 三百六十五种概念确实进入了中央果位。 可它们都是已经存在的结果。 山川是果,河流是果,雷霆是果,十二地支同样是果。 李易将这些东西聚在一起,最多能证明自己拥有三百六十五个结果。 却不能证明,自己就是生出这些结果的原因。 简单来说,他现在像是拿了一个大果盘,将三百六十五枚果子全放了进去。 果盘再大,也长不出果子。 李易皱眉,加大了太易道果的力量。 他要以太易作为诸果的最初,再以太极作为诸果演化后的终点,将这条道路彻底闭合。 可太易道果刚一震动,浮黎世界便传出一声脆响。 咔嚓! 太易与太极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易最初证得的太易只有三品,后来借岁月与众生见证,一路拔升至第一品。 品级是到了。 可太易之后的太初、太始、太素,这三层变化,他从未真正走过。 这就像有人直接将他从一楼提到了五楼。 人确实在五楼,可中间三层楼梯还是空的。 李易如今强行把太易与太极连接,缺失的变化立刻显出了问题。 太阳、太阴失去平衡。 日月神光在浮黎上空互相碰撞,三百六十五种概念各自拉扯,中央那枚尚未成形的道果也开始向内坍缩。 “不好!” 吕慈急忙催动封神榜。 他以为是三百六十五神位出了问题,仔细感应后却发现诸神仍在原位,受封者也没有受到损伤。 裂开的不是封神榜。 是李易。 李易身上浮出一条条细密裂纹,先是手掌,然后蔓延至手臂、胸口,半边法身都在化作光屑。 太易、太阴、太阳三枚道果也同时出现裂痕。 中央果位砰然破碎。 三百六十五道神光各自归位,浮黎世界剧烈震动,却没有崩溃。 李易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身体,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被谁算计,也不是输给了圣主。 他只是高估了以量取胜的可能。 三百六十五枚果子加在一起,依旧变不成一棵树。 “证道失败了。” 李易说出了结果。 众人的神色骤然一变。 可下一刻,李易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重新抓向了那三枚正在崩裂的道果。 第207章 证而后死,也是元始大天尊! “停下!” 吕洞宾忽然开口。 他曾证少阳,又假持东王公神位,在场众人中,他对道果的感应最为清楚。 “天尊,只要散去诸神与中央的联系,还能保住现有道行。” 这话说得很实在。 李易的确有退路。 他只要放开三百六十五神位,太易、太阴、太阳便能重新恢复平衡。 损毁的法身也可以慢慢修补。 他依旧是身具三枚真果,统合太极,开辟浮黎世界的元始天尊。 这等修为,搁西游世界都能坐在一品天尊的位置上,任谁见了都要称一句大神通者。 何必非得今日证成第三步? 成龙也挣扎着朝前走了两步。 他双臂无力,只能抬头喊道:“老爹,你已经救下世界了,先停下来!” 李易闻声回头。 他先看见了成龙与小玉。 又看见了刚刚归位的诸神。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枚神位也各有主人。 唯有太阴月光中的未来,仍在变淡。 只要李易退回去,自己就能活。 未来众生也不会立刻消失。 他还可以继续托住他们几百年,等以后修为更高,再想其他办法。 这个选择一点也不丢人。 李易本来就是一个怕死的人。 昔年父母去世,他跪在祠堂里,看见人生四十古来稀,转头就缠着大哥求长生。 后来他转世诸天,悟金丹,证太易,又谋划太阴太阳,兜兜转转走到今日,为的不就是长生久视,永远不死吗? 李易从来不觉得死了就比活着高贵。 若今日只关系到他一人的修行,他肯定会先把手收回来,回去找大哥研究个百八十年,等有十足把握了再来。 可也正因为他怕死,才知道“活过”这两个字有多珍贵。 太阴月光中不是一段可以随手删除的旧记录。 那里有无数和他一样,想继续活下去的人。 可李易顺着月光看去,那名坐在汽车里的行人,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生活的城市。 汽车驶过的地方,又有一座建筑变成了透明残影。 李易忽然把三百六十五神位与中央的联系松开了一线。 浮黎世界的震动顿时减轻。 他身上的裂纹也停止蔓延。 事实证明,吕洞宾没有说错。 他真能退。 只是月光里的那座建筑,也在同一时间彻底消失了。 街边路过的人没有回头,甚至没人记得那里曾经住过谁。 “如果要等以后,那这一段历史还得继续由我托着。” 李易轻声道:“我若回归西游,他们怎么办?” 无人能够回答。 李易自己却已经有了答案。 他既然看见了这一条路,就不愿意再等所谓的以后。 今日有三百六十五神位归位,有十二地支周天轮转,还有两段历史尚未彻底分开。 错过今日,下次未必还有这般齐全的资粮。 况且,第一次证道虽败,他也并非全无所得。 起码他已经看清楚了一件事。 诸果之因,不该是一只盛放诸果的容器。 李易重新收紧手掌,抓住太阴道果。 “证而后死,那也是元始大天尊李易!” “那也是曾于万古摘道果的李易!” 话音落下,太阴道果开始燃烧。 并非天上的月亮燃烧了。 月亮仍旧悬在夜空,太阴大道也不会因为李易一人求道,就从天地间消失。 真正燃烧的,是李易对太阴道果的占有,以及他与这一条大道之间的因果。 太阴月光从李易身上剥离,一点点投入中央空位。 那处刚刚破碎的位置不再凝聚成一枚具体果实,反倒化作一团无形无质的朦胧之气。 李易的半边身体随之变得透明。 太阴月光里的众生也受到了影响。 汽车中的行人抬头望向夜空,隐约记得曾有一个人托着月亮,替他们挡住了一场灭顶之灾。 可他越是回想,那个人的面容便越模糊。 到了最后,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救过,却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也不知道该向谁道谢。 行人摸了摸发闷的心口,最终只当自己是有些累了。 小玉看着他,忽然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喊老爹。 可眼前分明是一名中年道人,怎么会是那个头发花白,整天拿着河豚干敲人的老爹? 她又想到了冯曜。 想到了三清化身。 也想到了刚刚降生的元始天尊。 这些名字原本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人,如今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联系。 小玉记得每一个名字。 偏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龙叔。” 小玉声音发紧:“我好像在忘记他。” 成龙也怔住了。 他记得有人托住了未来,记得有人打败了八魔,也记得有人刚刚证道失败。 可那个人叫什么? 成龙想了半天,竟然说不出来。 吕洞宾仰头看着太阴燃烧,沉声道:“他舍弃的不只是道果,还有众生对这枚道果之主的认知。” 太阴燃尽后,中央的朦胧之气终于有了一层轮廓。 它还不是果位。 只是从原本的空无,变成了一个可以承载变化的所在。 李易没有停手。 他伸手又抓住了太阳道果。 吕慈心下一惊:“太阳刚刚归位!” “放心。” 李易笑了一声:“我烧的是我的太阳,天上那颗好好的。” 太阳道果轰然亮起。 天边的真实太阳没有失位,反而从地平线上升起,发散出一片灿烂金光。 金光照进岐山,也照进浮黎世界。 圣主仰头望着太阳,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才燃烧的三千同位。 他也曾经烧尽一切,口口声声说要胜天半子。 可他燃烧的是三千个异时空的自己,把所有资粮集中到唯一的神都身上。 李易现在烧的,却是自己已经拿到手里的道果。 一个想让万物归于自身。 一个正在把自身还给大道。 圣主看懂了其中差别,脸色一阵变化,最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李易身上的太阳大道却在一寸寸剥离,化作无数星火,融进那团朦胧之气。 太阴赋予了它最初的轮廓。 太阳则在轮廓中点出了一缕灵性。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同时震动。 那团朦胧之气第一次没有受到李易强行催动,便主动回应了诸神。 可李易的身影也在此刻淡去了。 最后一缕太阳火落下,他彻底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小玉急忙伸手去抓。 掌心只触碰到一片尚未散去的温度。 “人呢?” 她环顾四周,再也看不见李易。 成龙同样看不见。 众人只能看到太阴、太阳燃烧后留下的光,还有一道仍在继续完成动作的空缺。 他们只看见一位连名字都在消失的天尊,主动烧去了两枚真果。 虚空之中,唯有最后一枚太易道果依旧悬浮。 这是李易证得的第一果。 也是他一身道法的最初根基。 一道声音从无人可见之处传来。 “还差最后一果。” 第208章 道!尘!珠! 太易道果轻轻旋转。 李易虽然没有了身形,意识却还没有消散。 他看着最后这一枚道果,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异人世界证得太易的场景。 太易是他开辟的第一法。 玉京山众人以此入道,左若童、李慕玄、吕慈等人也从中走出了各自的道路。 后来太易又承接太阴太阳,统合太极,化作浮黎世界从无到有的根基。 可以说,李易今日的一切修行,最初都在这一枚太易道果上。 他要是把太易也烧了。 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三百六十五枚果子,放进一个更大的果位里,最多是一盘果子。” 李易忽然笑了。 “就算我把三千大道都镶上去,也只是给一块石头镶了三千颗钻石。” “石头还是石头。” 他终于明白,第一次证道错在了什么地方。 【诸果之因】的重点,从来不在诸果。 而在那个“因”字。 拥有三百六十五种结果,不代表自己就是一切结果的最初源头。 想要成为源头,他必须先放下自己已经占据的结果,退回所有果位尚未成形之前。 太易正是“未见气”的阶段。 无形无质,混沌未分,却又包含了从无到有的一切可能。 李易不再犹豫。 无形的手掌握住太易道果。 “烧!” 太易道果应声燃起。 它没有太阳那般灿烂,也没有太阴那般幽深。 道果只是慢慢变淡,属于李易这一生的因果与占有,一点点从太易之中剥落。 岐山上,左若童身上的太易真炁忽然一震。 李慕玄也急忙内观金丹。 “师傅,太易道果烧了,我们的修为怎么还在?” 左若童感应片刻,摇头道:“天尊烧的是他占据的道果主之位,不是把已经传出去的道路一同毁掉。” “你我既然已经走出了自己的修行,那便是你我的。” 李慕玄不放心,又将自己的金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金丹仍在,炼入体内的神通也一样不少,左若童身上的逆生白炁亦运转自如。 种子已经长成了树,即便最初播种的人离去,树也不会重新缩回种子里。 太易道果越发透明,浮黎世界却依旧稳固。 当最后一点太易落入中央,那里连朦胧之气都消失了。 没有金丹。 没有果实。 也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异象。 像是李易燃尽三枚真果,最后什么也没换回来。 众人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圣主望着那片空白,忽然低声笑道:“什么诸果之因,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然而,下一刻。 十二地支自行轮转。 这一次,没有李易催动封神榜,也没有谁强行把它们拖向中央。 子丑寅卯沿着岁序转过一周,三百六十五道神位随即发出轻鸣。 山川沿着自己的道,向前追溯山川尚未成形时的可能。 河流、雷霆、风雨、幽冥,同样沿着各自的因果向前追溯。 山川向前,是土石尚未隆起。 河流向前,是水汽尚未汇聚。 雷霆追到阴阳相激以前,幽冥也追到生死尚未分出之时。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各走各的道路,没有谁去取代谁,也没有哪一条大道被强行揉成另一条大道。 可它们越是向前,彼此间的距离便越近。 直到一切概念都还没有诞生,它们终于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三百六十五种概念没有挤进同一枚果实。 它们各有姓名,各有承载者,也各有自己的道路。 可当它们追到最初时,却不约而同地落进了同一个无形起点。 那是太易燃尽以后,留下的“无”。 也是诸果尚未生出以前,最初的“因”。 浮黎世界猛然一震。 阴阳从无中分出,四象随阴阳而生,八卦落入四象之间,地水风火撑起天地骨架。 三百六十五道秩序各归其位,却又能从那一点找到自己的来处。 真实殷商与虚幻未来也同时生出感应。 未来那条已经变淡的街道停止消失。 汽车里的行人依旧想不起城市的名字,可岁月再也无法将他的存在随手抹去。 他或许还没有得到真实殷商的承认。 但从这一刻起,【诸果之因】记住了他曾经存在。 只要有因,便能寻到果。 浮黎世界中央,那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终于出现一枚若有若无的大道果。 它没有固定形状。 时而是一团无名混沌,时而又像天地尚未开辟时的一点源头。 过去、现在、未来都能在上面找到痕迹。 却没有人能够直视它的全貌。 这便是【诸果之因】。 元始大道果! 元始不再只是众生给予李易的尊号。 这一刻,大道也承认了这个名字。 李易彷佛无处不在,又彷佛已经彻底消失。 他在过去留下因,在现在承接果,又为未来保存了一条尚未走完的道路。 吕洞宾尝试追寻李易的气息。 他能在太易里看见一处旧痕,也能在太阳太阴中看见那个人走过的道路。 可真正顺着痕迹向前追去时,所有道路都落进了元始果位,反而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单独称作李易的人。 这不是藏身法。 李易真的已经把自己燃烧干净了。 李易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果位已经成形,他必须与之建立最后联系。 虚空之中,一点光芒重新聚拢。 先是一条手臂。 不。 那已经不能称作手臂。 李易的法身早已燃尽,只剩最后一根手指,沿着三枚旧果留下的因果,缓缓触向元始大道果。 小玉仰头看着那根手指。 她想不起手指的主人是谁,却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成龙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知道,只要这一指落下,有些事情便再也无法挽回。 可他们已经阻止不了。 指尖最终触及了元始果位。 轰! 无形波动扫过浮黎世界,扫过真实殷商,也扫过虚幻未来。 吕慈手中的封神榜自行展开。 三百六十五神位同时向中央低伏,十二地支转完最后一周。 封神榜最后一页随之翻动。 上面没有出现新的神名,只留下了一处任何文字都无法落下的空白。 吕慈望着那处空白,心中明明知道那里应该有一个名字,张开嘴后,却怎么也念不出来。 大道果没有将他们吞下。 只是从此以后,所有神位向前追溯,都能找到一个共同的源头。 李易成功了。 他真正触及了【元始】果位。 可在证成果位的下一刻,那根手指也随风散去。 李易的法身、法力、三枚真果与这一生积攒的根基,已经全部燃尽。 天地间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小玉心口忽然一空。 她记得有人救了自己,也记得有人在最后证成大道。 可她喊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龙叔。” 小玉望着空无一人的虚空,眼眶发红:“他是不是死了?” 成龙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八仙、吕慈、左若童等人同样陷入沉默。 他们只能感觉到,这方天地少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何仙姑掌中的莲花无声低垂。 张果老腰间的鱼鼓也不再作响。 八仙重新取回了姓名,偏偏见证他们归来的那个人,却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没有人知道该为谁悲恸。 可岐山上下,从刚刚受封的神灵到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凡人,心里都像是空出了一块。 却连这份空缺原本属于谁,都已经说不清楚。 而在天地众生都无法看见之处,李易最后一点意识并未立刻散去。 他已经没有眼睛,没有身体,也没有道果。 可那一点意识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确实没有算到第一次空证会失败。 也不敢保证元始果位一定能被带走。 但他好歹在诸天里转生过这么多次,怎么可能真把自己的生死全押在一场证道上? 李易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件跟随自己多年的宝物。 “道!尘!珠!” 一道赤光贯穿虚空。 道尘珠回应了道主,【无我转生】发动! 第209章 列位,你们在看我吗? 赤光一卷,开始收摄李易这一生的全部道果。 在触碰道果的一瞬。 也是死亡的一瞬。 李易的法身已经崩散,三枚真果也在这一刻燃尽,他与这方世界的一切联系正在飞快断去。 可在这半生半死的刹那念头中,李易没有对于证道失败的沮丧,也没有任何遗憾。 反而他在临死前,内心还有些想笑。 因为这一步,本来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于是,在意识彻底沉寂之前,李易不禁想要大喊出来: “道!尘!珠!” 赤光发亮。 【无我转生】神通开始收束。 无穷无尽的赤光自道尘珠中迸发出来,一瞬间贯穿李易这一生,所有修行,所有因果,所有道果,都被这道赤光笼罩。 李易曾经做过一场收束。 所以他很清楚,无我转生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当初收束三尸道果时,他走的是先死而后证! 三尸死后,意识率先回归西游世界,然后再通过道尘珠的联系,以及【无我转生】这项神通,重新回到三尸死亡的一瞬。 到了那时,未来已经完成转生的意识,会覆盖其一生的道果,将那一世所有修行尽数收束。 死,是这项神通开始结算的条件。 而死亡的一瞬,就是道尘珠落下结果的地方。 李易早就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选择证而后死! 他不需要让元始大道果长久存在,也不需要以一副已经燃尽的身躯,真正承担这枚道果。 他只需要在死前抵达一次。 哪怕只有一秒。 只要这一秒正好落在死亡的一瞬,只要未来的他顺着【无我转生】回来收束,道尘珠所覆盖的最终结果,就不是太易,不是太极,也不是太清清微天尊。 而是元始! 此时此刻。 李易正在与未来的他,意识在这一瞬交织。 一道意识立在死亡之前。 一道意识来自死亡之后。 两者彼此相望,既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取代谁。 过去是他,未来也是他,转生之前是他,转生以后,还是他。 “我,皆是我。” “亦非我,我等是——” “本体投放到过去的证道者,寻觅诸天道果与超脱之机,以转世之身点化他我,容纳下无限大道果。” “直到超脱一切时空,永恒自在!” 两道意识同时向前一步。 在这一刻,原本只建立起一瞬联系的【元始】大道果,正在以一种超出常理认知的形态,重新构建浮现。 李易睁开双眼,嘴角含笑。 正如他说的,他证而后死,那也是作为元始大天尊而死去! 即便是用拼多多的形式,用十分低廉的三百六十道低级果位,再加上一枚正统一品太极道果,一枚后天提升出的太易道果,以及用神通拔苗助长后,跳过了太初、太始、太素,直接衔接五太循环。 如此这般没有质量,只有数量的廉价证道。 拼上两世修行的底蕴,燃尽这一生的一切,才勉强让他在死前,体验了一秒的【元始大道果】。 但是,一秒的体验卡,他也是元始大天尊! 时间长短,影响不了他在这一秒抵达过什么境界。 体验卡到期了也没有关系。 因为李易已经死了。 而【无我转生】,正在覆盖他的最终结果! 道尘珠不会去问,他这一枚元始大道果究竟维持了多久,也不会去问,这枚道果是正经修来的,还是他东拼西凑,以三百六十道低级果位强行堆出来的。 它只会收束李易这一生。 然后,将李易死前最后抵达的境界,完整地覆盖下来。 一秒的体验卡,在这一刻被写进了他这一生的最终结果。 从此以后,再无时限! 刹那之间,那些被李易临时拼凑起来的东西开始消散。 三百六十道低级果位本就不属于他,如今随着殷商世界中的法身死去,一枚接着一枚崩解。强行衔接出来的五太循环也失去了支撑,太易、太极,连同他这一世积攒下来的所有底蕴,尽数归于虚无。 一秒到了。 体验卡结束了。 按照常理,那一枚元始大道果也该随着这些资粮一起破碎,李易再睁开眼睛时,最多只能带着一份短暂证过元始的记忆,回到西游世界。 可赤光扫过。 所有用来拼凑元始的资粮都消失了,那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道尘珠收走的,本来就不是三百六十道低级果位,也不是那一套临时搭建起来的五太循环。 它收走的是李易。 而李易死去的最后一刻,就是货真价实的元始大天尊! 资粮只是让他敲开大门的东西,只要大门真正打开过一次,【无我转生】便能将门后的景象完整拓印下来。 临时的东西散了。 永久的结果,却成了! “哈哈,终于,终于让我算计成功了!” 李易笑声响彻无垠虚空。 这哪里是什么证道失败。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凭这副已经燃尽底蕴的身躯,永远维持元始大道果。 他谋求的,只是让自己真实触碰一次! 只要碰到,他就敢死。 只要敢死,道尘珠就敢收! 无垠的虚空之中,一枚无可估量的道果自虚空乍现,迸发出无限的道与理,无可描绘,无可仰视,只道放在眼前,宛若虚空一片,再去一探,又像是一篇真经! 这篇真经没有什么不平常。 就像是《道德经》一样,很平常地阐述至理,大家都知道是真理,却又感觉深奥难懂,可若仔细去看,上面所写的道理,又十分普通平常。 但这,确实是李易道与法的体现。 若是强行取名,应为: 《元始天尊说生天得道真经》! 李易这一道理念,先是升华成了玄妙,玄妙又升华成了大道真理,最后真理由无到有,演化成了一枚道果。 是的。 没有果位。 这一枚元始大道果,不曾占据某一个天地果位,也不需要某一方世界来供养,只是由一篇道理,由一种大道真理,直接升华成了道果! 真经合拢。 无穷道理归于一处。 道果随之化形。 莹莹白光之下,竟然走出了一个中年男子。 他看着约有三四十岁,脸上未经多少风霜,眼中清亮,手中单单持着一枚红色黎珠,嘴角还噙上一道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 祂四方步行走虚空,姿态悠闲,时而驻足,像是在品味这一份刚刚被他卡出来的境界。 一步落下,虚空有了远近。 再走一步,四方各得其位。 元始大道果不需要依托世界而活,反倒是周围一切无形之物,开始随着他的行走,逐渐显出应有的秩序。 李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片空白之外,好像有许多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于是李易手持红色黎珠,十分客气地问了一声: “列位,你们在看我吗?” 第210章 我家呢?我那么大的西游世界呢! 虚空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此处是世界之外。 没有天地,没有日月,也没有寻常生灵赖以为生的物质与灵气,一切都是空空荡荡。 但李易以空证得道,本就是一尊不假外求的大神通者。 他不需要任何物质的滋养,也不需要依附某一方世界,只要他的理念仍然存在,只要他所证的大道真理不曾破灭,他的道就不会衰退,他也不会死。 与其说是他坚信自己的道,方才能够长存。 倒不如说,从元始大道果彻底凝成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成为了李易的选择。 如果他不主动选择这一结果,死亡便会永远远离他。 世界之外。 李易目光闪烁。 刚才那一道道目光并没有随着他的询问消失,反而藏得更深了。 “有意思。” 李易大袖一摆。 一盏日月莲灯出现在虚空。 莲灯之中,日月并悬,太阳为焰,太阴为芯,阴阳光芒向四面八方照去,终于将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照亮。 直到此时,世界之外的真正模样,才在李易眼前缓缓铺开。 一方方世界攒簇在一起。 有的世界浑圆如珠,日月星辰绕着天地胎膜自行运转;有的世界只有一条时光长河,无数可能从其中分流,化作密密麻麻的平行时空;还有一些世界彼此交叠,一方天地之中,竟然同时存在数之不尽的多元宇宙。 团簇的世界,多元宇宙,平行时空,尽数攒簇成了一片界海! 界海浮沉。 太多大能在其中沉浮上下。 有些神圣占据一方天地,受亿万生灵祭祀;有些仙人高居岁月尽头,俯瞰着一方世界的兴亡;还有一些存在,正在自己的道路上艰难前行,只差一步便能超脱世界。 但这些尚在一处打磨,未曾超脱一世之人,自然不能窥探李易。 他们甚至看不见日月莲灯的光芒,更不知道世界之外,刚刚多出了一尊元始大天尊。 真正窥探李易的人,还在藏着。 李易提起日月莲灯,向前走去。 他走出没有多远,便看见界海另一侧,有三五道身影正在隔岸观火。 这些人都已经超脱一方世界,身上神光万丈,背后各自映照着不同的大道异象,放在原本的世界里,哪一个都称得上开天辟地,做祖称宗的人物。 可当李易靠近时,他们非但没有迎上前来,反倒齐齐退后几步。 其中一人更是急忙开口: “烦请天尊止步,莫要再往前了!” 李易停下脚步。 “你们不是在看我吗?” 那几人神色苦涩。 他们确实在看。 可看上一眼,便已经吃不消了。 其中一人朝着李易深深一礼,解释道: “天尊形如大道,我等远远观望一眼,心中便不由浮现诸多玉清妙法。” “若是再直视天尊,恐怕我等自身大道都会追溯元始,化作天尊法统之下的侍从。” “烦请天尊收了道蚀,饶了我等下修罢。” 李易错愕。 他还真没有主动施展什么道蚀。 只是元始大道果过于特殊,诸果之因,万物之始,旁人若是试图参悟他的道,自身所修之法便会不由自主地向上追溯。 越是看得清楚,越觉得自己的大道也是从元始之中流传出去的。 若是再看久一些,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要相信,他们辛辛苦苦走出的道路,本来就是玉清法统的一条分支。 这并非控制他们的心神,也不是将他们强行度化。 只不过大道见了源头,自然而然便想认祖归宗。 李易打量了几人一眼,不由问道: “你们好歹也是超脱一方世界的神通者,怎么自称起下修了?” 众人苦笑。 “在我等世界里,当得上修仙家,可在大神面前,我等自然是下修。” 李易这才明白。 原来他的修行,在这些人眼中已经离谱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地步。 人家都是修一种道,参悟大道,最后成为道主。 他却是无中生有,凭着一个理念创造出一条大道,然后这条大道又成精了,自己从真经里走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谁的修为高上一筹了。 至少眼前这几人,连站在李易身边,都要担心自己的道统被元始大道果无声无息地改了姓。 李易摆了摆手,收敛起自身道韵。 “行了,你们走吧。” 三五位神圣如蒙大赦,纷纷拱手,转身便要没入界海。 李易却没有随他们一起离去。 他伫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这几人虽然也在窥视自己,但他们离得太近,目光又太浅,早在日月莲灯亮起时,便已经显出了踪迹。 真正让李易心生感应的目光,并非来自这些人。 界海深处,还有东西藏着。 一息。 两息。 虚空之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李易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还不出来?” “叫我请你们出来?” 话音落下,界海顿时掀起了无穷波澜! 那些原本已经离去的三五位神圣豁然回首,这才发现,他们一直以为安静无人的界海深处,竟然藏着一道又一道无法直视的身影。 有人自时光源头走来,有人从破灭的世界背后显化,还有人本就立在无数平行时空之上,只是以自身大道遮住了形体。 一尊尊神魔共同出现。 他们爆发出无尽神芒,诸般大道异象照彻界海,有人身后万界轮转,有人脚下时光俯首,还有无数法宝、神兵、庆云、宝轮铺陈开来,争先恐后地彰显着他们曾经的伟大。 可这些光芒落在李易眼中,却像是一群孔雀开屏。 看起来华丽无比,彼此倾轧,互相斗艳,却影响不到他分毫。 李易一手提着日月莲灯,一手握住红色黎珠,站在界海中央,身上甚至没有多少神光。 但当他望过去时,所有神魔同时止声。 他们不敢再藏,也不敢继续高居光阴背后,只能从各自藏身之处走出,向着那一道如同大道成精般的身影,俯身行礼。 “我等拜见元始大天尊!” 声音落下。 一方世界震动。 紧接着,是第二方,第三方,乃至数之不尽的世界团簇。 声浪在界海中沉沉浮浮,沿着无穷光阴传递开来。 无尽超脱世界的神圣,都向着元始大天尊拱手拜倒! 李易目光扫过界海。 这些人或许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活过多少岁月。 但大道不会骗人。 诸果见元始,自然要向源头低头。 直到此时,李易才满意地轻轻颔首。 “都起来吧。” 众多神魔闻言起身,却没有谁敢先行离去。 李易也不在意。 他伸手向前一拿,日月莲灯的光芒顿时收拢,无穷界海随之缩小,一片片世界团簇沿着他的掌纹沉浮。 一道掌纹,便是一片光阴。 一个指节,便横跨无数平行时空。 他没有伤害任何世界,只是暂时将诸天尺度纳入掌中,想要寻找自己本体所在的地方。 在此之前,李易又大袖一挥。 众多神魔仍然记得元始大天尊,也记得今日这一场拜见,可他们沿着此次窥探留下的痕迹,再也无法找到李易刚刚走出的殷商世界。 这方世界的历史与因果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坐标被李易顺手遮住了。 随后,他才低头看向掌中界海。 “让我看看,西游在哪里。” 日月轮自灯火中升起。 岁月流转,一方方世界的过去未来在轮中掠过。 李易沿着自己降临殷商世界的那一刻,向前追溯,想要找到他从西游世界穿越而来的痕迹。 没有。 所有痕迹到了世界之外,便凭空断去。 李易微微皱眉,又将太极图展开。 日月所照之处,无远弗届。 空间在这一刻失去意义,只要西游世界真实存在,只要那里还有太阳与太阴,太极图就该能够感应到它的位置。 可阴阳二气扫过一片片世界团簇,穿过数不清的多元宇宙和平行时空,依旧没有传来半点回应。 李易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看见了许多相似的世界。 有些世界也有仙佛,也有天庭灵山,也流传着太上、元始的名号,甚至有一只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 可那些都不是。 他手掌一翻,无数世界就在掌中轮转一遍。 界海之中,方才向他拜见的无尽神魔仍未离去。 可元始大天尊已经顾不得他们了。 他站在诸天之上,一掌观尽无量世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界海的模样。 却唯独找不到自己的家。 “西游世界呢?” “我本体所在的西游世界呢?!” “我怎么找不到了?!” 第211章 远方的游子啊,要找到回家的路 李易不信邪。 他低头看着掌中界海,又将日月莲灯、日月轮和太极图来回检查了一遍。 结果没有变化。 西游世界依旧不存在。 至少在他能够看见的诸天之中,找不到那个世界的坐标。 “这就奇怪了。” 李易皱起眉头。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回不去。 【无我转生】既然已经发动,道尘珠也完成了对这一生的收摄,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他只要将死亡彻底落下,自然会回归本体。 问题就出在这里。 此刻的李易,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状态。 一道意识来自殷商世界,是法身死亡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念。 另一道意识则来自无我转生之后,是本该完成收束、回归西游的那个李易。 两者本该一前一后,隔着一场死亡彼此相接。 可道尘珠回到死亡的瞬间,覆盖了这一生的最终结果,两道相同的意识便重叠在了一起。 前者是他,后者也是他。 此刻站在世界之外的中年法相,正是这两个李易重合之后,显化出来的元始大道果。 既然两道意识已经是同一个李易,西游世界中自然也不存在另一个本体意识,等着被他隔空召唤出来。 按照正常的顺序,他应该接受死亡,让这个重叠的瞬间继续向前,意识与道果便会一并回归西游肉身。 可坏就坏在,他现在证成了元始。 【元始】是诸果之因。 李易可以支配自己的结果。 如果他不主动选择死亡,死亡便无法再向前一步。 李易想了想,松开了对元始法相的维持。 掌中的红色黎珠顿时迸发出一道赤光。 接引之力从虚无深处传来,中年法相随之变得透明,一身道与理也在赤光中迅速收拢。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便会彻底死去。 意识回归本体,这一世的道果也会随之落入西游世界。 李易甚至已经感觉到,赤光另一端确实存在着什么。 那里有他的肉身,有他的大道根基,也有一道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意识。 只不过,两道意识早已在这一刻重叠,他感觉到的依旧是自己。 没有方向。 没有距离。 更看不见赤光究竟要往哪里去。 李易心念再动。 “不想死。” 原本透明的元始法相重新凝实。 已经收拢的道与理从赤光中退了回来,红色黎珠也随之安静下来。 李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果然。 选择死亡,他便立刻回归西游。 选择不死,他就能继续停在这里。 生死之间,完全由他自己决定。 这就像某位顶级智斗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死了,是为了证道果。 我都证了道果,为什么还要死? 很有道理。 李易决定听从这句至理名言,暂时不死。 堂堂元始大天尊,就这样卡着【无我转生】的结算,在生死之间做了一场仰卧起坐。 可是,既然连生死都可以选择,寻找西游自然也该是诸多结果之一。 李易抬起头,目光落在掌中界海。 “我选择——” “以此身找到我的西游世界。” 元始大道果微微一震。 诸天万界同时浮现。 一方方世界沿着他的掌纹起伏,无数时空、无数可能、无数已经发生与尚未发生的结果,一并呈现在李易面前。 他看见自己继续留在这里。 也看见自己选择死亡,被赤光卷走。 甚至可以从这些结果中,随意挑选一条,让它成为接下来必然发生的事情。 唯独没有西游。 【我找到西游世界】这个结果,根本没有出现。 元始大道果没有失效。 李易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只是这个结果找不到落点,像是诸天万界之中,根本不存在那一方世界。 李易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能选择生,也能选择死。 却不能选择找到自己的家。 说起来,何其荒谬。 一尊空证得道、身为大道本身的元始大天尊,掌中已经容纳了无数世界,却偏偏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他明明知道,回家的路就在自己死后。 只要闭上眼睛,顺着红色黎珠的接引向前一步,他自然能够回去。 可前面究竟是门,是路,还是万丈深渊,他一概不知。 李易以前敢走,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既然有能力睁开眼睛,自然要看清楚再走。 他收起元始大道果外放的诸多结果,不再继续从无穷界海里大海捞针。 既然空间与岁月都找不到,那就从自己身上找。 李易张开手掌。 红色黎珠静静躺在掌心,珠中赤光缓缓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与李易这一世的生死相合。 他抬手在虚空一点。 无数因果从指尖展开。 周藏室中的老人、太阴天尊、虚幻太阳之主、太极清微天尊、元始天尊…… 一重重身份显化出来,每一个身份背后,都连接着数之不尽的人与事。 李易顺着这些因果向前追溯。 太阴天尊的因果,起于他降临这方世界以后,见证太阳失位、天地失衡。 太阳道果的因果,起于他借假修真,托举正史,又与兄长的一缕念头联手谋划。 太极之道,由日月相合而来。 至于元始,则由太易、太阴、太阳三枚道果逆反本源,又得众生见证,最终显化于世。 一切都有迹可循。 李易顺着这些因果继续向前。 他想找到最初的自己,找到那个身处西游世界,动用道尘珠开始穿越的本体。 因果一层层剥开。 所有身份逐渐消失。 最后,虚空中只剩下一条赤色光线。 那条光线没有指向界海中的任何一方世界。 它绕了一个圈,重新落回李易掌心,落入红色黎珠之中。 李易再次追溯。 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从太阴、太阳、太易,还是从这一世最普通的身份开始追查,所有与本体有关的因果,最终都会绕过诸天,归入这枚黎珠。 仿佛它就是李易一切来历的源头。 可李易很清楚,它不是。 至少不该只是。 西游世界中还有他的本体,还有他的兄长李耳,还有他修行至今留下的一切痕迹。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枚珠子,就变得从未存在过。 李易收束外放的因果,闭上双眼。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抱阴阳】。 这是他与兄长之间最深的一层联系。 昔年兄弟二人同修,一者抱阴,一者抱阳,性命彼此映照。纵然隔着世界,这一份联系也曾经同步拔高过他的悟性,让李耳空证无为之时,李易跟着看见了自己的第三步。 若是西游世界真的不存在,这份联系也该彻底断去。 李易静心感应。 片刻之后,虚无之中传来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回响。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兄长隔界传来的念头。 只是阴阳之间,自然而然产生的一次呼应。 李易从中感觉到了本体。 也感觉到了李耳。 他们都还在。 西游世界也一定还在。 可这份回响没有方向,没有距离,甚至无法形成一条最简单的道路。 不论李易从哪一个角度感知,它都像是直接从自己心底生出,与外界任何一处坐标无关。 “我还有大哥。” 西游世界于他而言,从来不只是界海中一个冷冰冰的坐标。 那里有大哥,有他的肉身,也有他一路修行留下的一切。 那里才是他的家。 李易当然可以闭上眼睛,任由道尘珠把自己送回去。 可回到家,与亲手找到回家的路,从来不是一回事。 路既然不见了,那他就把它找回来。 能回去。 本体仍在。 故乡也没有消失。 但他看不见回去的路。 这些事情同时成立,反而让眼前的一切显得更加古怪。 李易沉默了许久。 掌中界海依旧在流动,一方方世界沿着光阴起伏,像是在催促他尽快作出决定。 要么相信道尘珠,选择死亡,回归本体。 要么暂时停在这里,把这一切弄清楚。 其实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李易握住红色黎珠。 “先不回去了。” “至少,我得亲眼看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空间里找不到路,岁月中查不到痕迹,因果最终又全都绕回道尘珠。 普通的追查已经没有意义。 但元始之道,本来也不是单纯沿着现有的痕迹寻找结果。 诸果皆有因。 他如今显化元始大道果,本身就是这一世所有经历最终结出的果。 既然站在果上,看不见最初的源头,那就以此果为锚,反过来追溯真正塑造出这枚道果的每一个原因。 这不是回望记忆。 记忆只是一个人对往事的认知,可能有错,也可能被人遮掩。 他要进入的,是已经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节点。 亲眼去看,亲手去触及,重新理清这一世与西游世界之间全部的因果。 若是中间真有缺失的环节,那便由他亲自将其补上。 念头升起的一刻,元始大道果开始震动。 一门神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李易心中。 由果追溯最初之因。 以终点反观一切起点。 这正是元始,是诸果之因,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够看清归路的办法。 李易抬起手,按住了那一枚即将带他回归的红色黎珠。 他没有选择死亡。 于是,死亡停在了这一瞬。 岁月却开始在李易面前倒转。 【倒果为因】! 不存在的第八日,开始了。 第212章 为了回家,我成了万古第一黑手 【倒果为因】发动之后,李易开始了自己的寻找。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红色黎珠,也没有选择让死亡继续落下。 既然找不到,那就是因果还不够。 西游世界仍在,本体仍在,大哥也仍在。 可他与西游之间的因果线,却被道尘珠收束成了一道没有方向的赤光,所有追查最终都会绕回这枚珠子。 那便说明,他现在看到的只是结果,还没有找到足够的因。 李易抬起手,元始大道果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那就往前找。” “找到能把我送回家的那一条。”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李易已经来到了过去。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年月,也不是一座可以用地名标记的城池,而是这方世界无数因果最初交汇的地方。 过去的岁月在他脚下展开,世界像一张摊开的纸,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成了纸面上的墨迹。 李易没有从最久远的时代开始看。 他直接抓住了那一缕与太阳、太阴、阴阳平衡有关的因果。 近现代。 圣主的神魂正在虚空中溃散。 那一道火焰般的元神被斩得支离破碎,原本应该彻底消散,可在生死交界的刹那,另一个名字顺着他的神魂被释放了出来。 咒蓝。 圣主的元神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咒蓝便是火中藏着的一缕月光。 李易站在岁月之外,看着这场早已发生过的重生。 那时的自己,曾经以为圣主的归来只是阴阳平衡的结果,是日月轮作为法宝,自然而然完成的一次接引。 可如今再看,多少有些不对劲。 “阴阳平衡固然不错。” “但圣主重生的道具却是【日月轮】,现在想想,多少有些不对劲吧。” 日月轮一面承太阳,一面抱太阴。 它本该只是贯通日月的神通,是他为了往后凝结太极而炼出的法门。 可在这个时间点,它偏偏捻住了圣主的神魂。 李易抬起手,元始大道果的光芒从指间垂落。 素手一点。 原本已经逸散的日月轮忽然在岁月中重新显化,轮转之间,一道赤金与幽紫交缠的光环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那光环没有去触碰圣主残破的肉身,而是精准地捻住了他即将消失的神魂。 圣主的神魂被日月轮托起。 赤光替他保存最后一点阳性,紫光则把他没有消散的阴影收拢在一起。 破碎的火焰重新聚合,龙形的轮廓在岁月中一闪而过,随后猛地投入了过去。 圣主,重生。 过去的李易只看见了一次因果的自然发生。 可站在结果尽头的元始大天尊却知道,这一枚日月轮必须先把圣主送回去。 因为只有圣主活着,少阳的位格才会被占据,李易才会去证少阴。 李易眯起眼睛,看着圣主的神魂消失在岁月深处。 “那么……” “接下来,我就要等你证少阴了,过去的我。” 日月轮缓缓收拢。 它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一条横贯诸世的因果线,牵着圣主,也牵着未来那个即将凝合阴阳的自己。 岁月再次流转。 圣主元神溃散,释放咒蓝。 咒蓝从火焰中显化,八魔的命数在他身后一层层铺开,像一座尚未完成的群山。 他以为自己是从圣主的死亡中逃出来的。 实际上,他只是走进了早已写好的下一段因果。 李易顺着那条因果向前走,直到两道身影出现在岁月史书上。 咒蓝看见了那些记录。 看见太阳的位置空了下来,看见殷商时代的黑气重新沸腾,看见八魔能够借着失位的太阳重炼地风水火。 他心中本来还有一丝犹豫。 那个老头太难缠了。 若太阳不失位,李易迟早会沿着太阳之道登临天尊,到时候八魔没有任何机会。 可若太阳失位,天地阴阳失衡,李易的道路便会被硬生生堵死。 只要这一步走对,便能把那个老头困在证道之前。 咒蓝的手指落在岁月史书上。 元始大天尊来到他的身旁。 没有人看得见祂。 甚至连咒蓝的灵识,都无法捕捉到这一道形如大道的身影。 李易低声开口: “写下,太阳失位!” 咒蓝毫无察觉地重复道: “对,写下太阳失位!” 黑色的笔墨落在岁月史书上。 太阳的因果随之震动。 可李易没有停下。 他又俯身靠近咒蓝,在那一缕尚未成形的灵思旁边继续发言: “再写,回归过去!” “对,回归过去。” 咒蓝重复着,手里的笔锋再次落下。 太阳失位,回归殷商。 两句话被写进岁月,便不再只是一个念头,而成了后来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历史。 咒蓝盯着那八个字,眼中渐渐亮起了属于智慧者的光。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制胜的道路。 李易站在咒蓝身侧,看着那一行字慢慢融入史书,忽然轻轻一笑。 “过去的我若证不了太阳,便只能另寻道路。” “春秋李耳不是吾兄,他若想回到真正的来处,就必须去找大哥。” 岁月继续向前。 春秋时代。 一头青牛踏过函谷关外的尘土,老人坐在牛背上,手里捏着一枚还未成形的金丹。 春秋李耳本来已经准备兵解西去。 可就在他收起竹简的瞬间,一缕莫名的意志从岁月之外掠过。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神通。 它只勾住了老人心中一丝尚未散去的情思。 老人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所见的五太、五德与阴阳变化,若是就此消散,未免有些可惜。 他抬头看向太阳。 太阳之上,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正在等待。 春秋李耳沉默许久,终于重新坐了下来。 他将自身记忆、道路和此生所悟,一点点封入金丹。 最后一笔落下,天地五太之气轻轻一震。春秋李耳神魂一震,又取出竹简,写下《五太五德拳》。 李易满意地点头。 李耳偏过头去,目光若有所思。 “噫,五太五德拳,元始金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这枚金丹会在未来成为一道跨越世界的凭证。 他只是觉得,此事本来就该如此。 元始大天尊站在他的身后,静静看着那枚金丹成形。 这位春秋李耳有李耳的名字,有李耳的道路,也有李耳的清静。 可李易只是摇了摇头。 “还行,能察觉到一点异常。” “终究,不是吾兄。” 金丹落在未来太阳之上。 它保存着一个完整的李耳,却没有真正西游李耳的那一缕因果。 李易伸手托起金丹,感受着其中沉睡的记忆。 他之所以么要这样做。 不是为了让春秋李耳替代大哥。 也不是为了凭空打造一个太阳果位。 他要的是一枚载体。 一枚能够让真正西游李耳的念头降临此世的载体。 而太阳失位,则是他给过去的自己布下的绝境。 圣主重生,占据了少阳位,逼他证少阴。 圣主被少阴灭,然后贼心不死,释放七大恶魔,咒蓝出世,妄想写下岁月史书,这一切都有元始大天尊在勾住他们的心思。 太阳被咒蓝锁住,正常证道之路被堵 过去的李易若想继续走下去,就只有一个选择。 去找大哥。 亲自从大哥身上取下一抹真正的念头。 元始再用这抹因果,接上金丹,接上【抱阴阳】,接上那一条被道尘珠藏起来的回家之路。 李易站在岁月尽头,掌中金丹与红色黎珠彼此呼应。 赤光微微一闪。 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坐标。 不是西游世界本身。 而是大哥。 只要过去的自己把大哥请来,只要真正的李耳留下一抹因果,他就能顺着这抹因果找到故乡。 “来吧,让我看看,还有几分因果,需要我来一一勾算!” “为了回家,就让我成为那万古幕后的黑手罢!” 他转身,继续沿着岁月向前。 第213章 做减求空?莲花度?天师度! 那封信,不能由元始亲自送。 过去的李易若忽然收到一尊未知大能的提醒,只会先怀疑其中有没有陷阱;唯有一群真正受过他恩、又自以为看穿天尊布局的人,才能把消息沿着法脉送到他手中。 八仙正合适。 可八仙要在未来给过去的李易传讯,便得先走上一条路。 他们要舍去功果,入非想非非想;又要在八魔紫府之中由空返有,才能看见那枚悬于未来太阳的金丹。 李易看见结果,便倒推最初那一念该落在谁身上。 八仙封魔之后,山河满目疮痍。 海啸淹过的城池尚余断壁,山峦被巨力撕裂,地火在大地缝隙中流淌。八仙奔走多年,才将灾劫余波一一压下。 大祸已平。 可他们自己的道,却走到了尽头。 何仙姑盘坐山崖前,一株白莲在她面前开合。吕洞宾立在不远处,剑未归鞘;张果老靠着驴背,鱼鼓横于膝头,其余几人或坐或立,皆在沉思。 他们有功果,有仙名,有万家香火。 也正因为拥有得太多,才越发不知道该如何超脱。 李易站在岁月之外,掌中浮现一团金光。 【天师度】。 这是异人世界天师一脉的法门。历代天师临终之前,将自身一生性命修为凝成一度,留给后来之人;前人死去,力量不散,反而成了后来者继续前行的资粮。 李易抬手一抹。 天师、龙虎、门户、传承,种种只属于异人世界的外相从金光中脱落。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最简单的道理。 人死以后,一生所得可以留给后来者。 李易需要的便是这句话。 他屈指一弹,灵光落入何仙姑面前的白莲。 灵光没入白莲根茎。 白莲轻轻一颤,一片花瓣离开莲台,随风飘下山崖。莲花少了一瓣,却没有死;花瓣落入焦土,化作一点生机,滋养了地火灼过的草根。 何仙姑睁开双眼。 她望着那片花瓣,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人死以后,能将一生所得留给后来者,那么为什么非要等到死后? 活着时,难道不能一点点将自己送出去? 她低头看向自身。 修为、功果、名声、过往,乃至世人眼中那个已经得道成仙的何仙姑,皆如一片片簇拥莲台的花瓣。 若每舍去一果,都能让那枚果在世间另有归处;每散去一分修为,都能为后来者添一条路……最后留下的,会是什么? 诸果有主。 唯我成空。 何仙姑抬起手,从自身功果中抽出一缕微光,轻轻送入白莲根茎。 山崖下,一株焦黑的小草缓缓挺直。 她身上的气息少了一分,神色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吕洞宾按住剑柄,向前一步。 “仙姑,你悟出了什么?” 何仙姑望着那株新生的小草,许久后才轻声道: “我好像悟出了超脱之法。” “做减求空。” 白莲骤然盛放,清光沿山崖铺开,将满地焦土照得一片明亮。 八仙神色各异。 有人当即心有所悟,有人仍在皱眉推演,也有人舍不得一身辛苦修来的功果。 何仙姑没有劝他们。 法门能说,路只能自己走。 吕洞宾走到白莲前,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花瓣在他掌中化作一点微光,顺着掌纹没入他的功果。 他闭目片刻,忽然问道:“若将一身功果散去,来日又有谁来持剑?” 何仙姑没有回答。 山崖下的小草在风里摇了摇。 张果老敲着鱼鼓,慢吞吞道:“先把法记下。能不能放下,日后再说。” 几人各自散开,山崖上的莲光却留了很久。 李易同样没有再伸手。 他不需要八仙在今日便做出选择。 他只需要让何仙姑悟出这条道,让八仙在漫长岁月中各自衡量、各自舍不得、各自以为自己能做一个无牵无挂的仙人。 等八魔再度出世,众生受难,他们总会发现自己舍不掉什么。 到那一日,做减求空便会成为他们由有返无的根;而那点放不下的凡心,又会把他们从无中拉回。 他们会以为这是自己的道心。 这当然也是他们自己的道心。 可他们的道心将要在哪一刻生尘,死寂之后又会在哪一处紫府中苏醒,李易已经先一步看到了。 吕洞宾舍不得的,是人间。 何仙姑舍不得的,是那些明知苦难却仍要往前活的人。 铁拐李、汉钟离、韩湘子、蓝采和、张果老、曹国舅,各自也都有放不下的名字、旧事与一口未散的凡气。 做减求空可以教他们如何放下,却教不了他们为何会在最后一刻回头。 李易垂眸看着八人,抬手将这一幕留在掌中。 日后八仙散去功果,八魔会开出紫府;等八仙心中那点凡气重新燃起,紫府里还会有一卷《冯祖答郑仙问》等着他们。 未来的一幕在李易眼前掠过。 八仙功果被八魔夺走,连同残念一并沉入紫府。外界看去,八仙已死,八魔得意于自己夺了八份大道根基;可紫府者,藏神之府也,八魔越想将功果慢慢炼化,八仙的道性便越有一处安身之所。 等到吕洞宾心里那点“不愿坐视众生受难”的凡心重新生起,八位仙人便会从非想非非想中一齐坐起。 他们醒来时,恰好看见三百六十法。 他们会惊,会拜,会以为太阴天尊连敌我都算入局中;随后他们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又会顺着法脉向源头送出那句关于未来太阳的消息。 李易将这一幕看完,轻轻一拂袖。 八道烛火绕经文而行。吕洞宾先望见未来太阳中的金丹,何仙姑随即看向法脉尽头的太阴法相。八人商定之后,便将那道消息沿着紫府金丹道逆送而上。 元始大天尊收回手,望着尚不知未来的八仙。 “诸位。” “借你们的道一用。” 八仙日后要想从紫府中醒来,还缺一条能修复鬼仙道基的法门。 李易抬眼望向朝歌。 那里有一个道人,正准备写下一篇粗浅的得炁法。 而那篇法门,会成为咒蓝一生都无法解开的死局。 第214章 三百六十法本无字,一笔写入万古局 岐山之上,胜天教主曾问过李易一句。 “那三百六十法呢?” 彼时李易抬着仍在流血的手,答得干脆。 “三百六十法是我补的。” 洞山、吕慈与八仙都在场。 云中子留下的得炁浅答,八仙由空返有以后,紫府法脉确实需要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李易当日说得明白,便是他顺手补全了三百六十法。 如今元始立在更古的岁月里,掌中红色黎珠微微发烫。 岐山上的那句回答,隔着万古落成一道赤线,正牵到朝歌兵器司外。 李易顺线而来。 朝歌兵器司中,炉火尚未熄灭。 洞山坐在矮案之前,手边铺着裁好的竹片。地魁缩着庞大的身躯蹲在门口,低头看着他,神色少见地认真。 这个憨直的恶魔想学法。 洞山犹豫许久,到底没有将玉京山根本传承交出去。他只从紫府金丹道中摘出最浅的一截,讲定神、感命、得炁,教一个无根的鬼物如何炼出第一缕后天之炁。 题名《冯祖答郑仙问》。 仅此而已。 地魁捧起竹简,闷声问道:“没了?” 洞山脸色有些尴尬。 “先将这一篇练明白。修行本就是自己的路,冯祖也不能替你走完。” 地魁点点头,将竹简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洞山只写了一篇粗浅得炁法。 岁月之外,李易看得清清楚楚。 “我补的。” 李易垂下目光,重复了一遍岐山上那句话。 他没有走到洞山案前,也没有去碰地魁怀里的竹简。 那卷《冯祖答郑仙问》该是什么样,便还是什么样。洞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得留在原处。 地魁走出兵器司,竹简离开地面时,后方拖出一缕极淡的紫气。 那是法脉。 李易抬手一拢,紫气被他托在掌中。得炁浅答的“定神、感命、得炁”三段文字化作三枚小小道篆,悬在他指尖。 再往后,是一片看不见底的紫府。 八道微光沉在紫府深处,时聚时散。李易顺着其中一道往前一看,吕洞宾的残念正在黑暗里翻滚;再看另一道,咒蓝的本源化成无数卦线,在缺口前来回碰撞。 他将三枚道篆推入紫府边缘。 紫府一震。 八道微光同时向内一缩。 吕洞宾那一点残念缺的是功果,何仙姑散出去的修为尚有去处,八魔却各自少了本源。李易逐一看过,指尖在紫府边缘停了片刻。 一条路走不回八个人。 他抬手拂过吕洞宾的残念,先将“返照”二字落下;又顺着何仙姑散入天地的功果寻去,写下“归根”。 轮到八魔时,风、火、山、月诸般本源在掌下浮沉。李易没有替它们定死归处,只将每一处空缺照出来,让后来修行的人自己取用山川、香火、雷霆与众生余炁去填。 得炁浅答落到八魔眼中,只是一篇入门法。可道基有缺的人在紫府里观照它,三枚道篆便各自裂开。 失去形体的,取山川草木寄命;命火将熄的,借香火雷霆续炁;神念散乱的,则从梦中一点清明收束自身。 李易一边看,一边落笔。 一枚道篆。 十枚道篆。 百枚道篆。 每一枚都没有落到竹简上,而是沉进紫府法脉。等到三百六十枚尽数定住,整条法脉如同被人从幽暗处点亮,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八道微光之间。 李易屈指一弹,法脉重新贴回《冯祖答郑仙问》。 竹简上依旧只有那几段得炁法。 地魁捧着它走到山脚,闷头吐纳。第一缕后天之炁穿过胸腹时,他眼前忽然闪过一枚陌生道篆。地魁揉了揉眼,什么也没有看清,便将竹简揣回怀中。 数百年后,紫府开启。 八魔围在其中,地魁将那卷竹简放到众人面前。 “洞山给我的。” 咒蓝拿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定神、感命、得炁?” 地魁点头:“他说先练这个。” 咒蓝眉头皱起,正要将竹简放下,紫府上空忽有一道道幽光坠落。第一枚道篆落到月之恶魔的掌心,第二枚挂在地魁肩上,第三枚没入山之恶魔的心口。 幽光接连亮起。 三百六十道篆文绕着紫府盘旋,各自牵着一处残缺本源,像是早就在等人认领。 西木伸手抓住一枚道篆,掌心的伤痕竟缓缓合拢。 波刚看着另一枚,水汽在她脚下凝出一层薄薄的镜面。 地魁最先咧嘴笑了:“洞山这人,原来藏了这么多。” “他没藏。” 咒蓝仍盯着竹简。 纸上的文字没有变化,紫府里的三百六十法也没有半点虚浮。他将一枚道篆拆成数十道卦线,反复推演,指尖忽然停住。 这法能用。 而且每一条都正好补在紫府的空处。 咒蓝抬头望向黑沉沉的紫府穹顶,眸子里映出三百六十点幽光。 “云中子。” 他念出这个名字,又很快摇头。 云中子留下的东西,不该是这样。 紫府外,岁月又翻过一页。 岐山之上,洞山握着原本的竹简,面色铁青。 “我只写过得炁浅答。” 吕洞宾立在另一侧,抬手一点,三百六十枚道篆自紫府法脉中次第显化。 “可我等由空返有,靠的便是这三百六十法。” 洞山盯着那片经光,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竹简,指节一点点发白。 咒蓝没有说话。 他的卦盘摊在膝上,洞山的竹简、紫府法脉、八魔本源与八仙残念,全在盘中。他拨了一遍,又拨一遍,卦象每一次都能落回同一个结论。 竹简无误。 三百六十法无误。 偏偏两者放在一处,便多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岁月之外,李易抬手收回那道赤线。 岐山上那句“我补的”,终于有了来处。 他看着紫府中重新燃起的八道烛火。 何仙姑最先睁开眼,望着满天道篆,沉默良久,向着法脉尽头行了一礼。 吕洞宾随之起身。 八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从三百六十法中取下一点灵光,汇成八道细如游丝的火线。 火线逆着紫府法脉而上。 李易侧身让开。 它们穿过洞山留下的浅答,越过春秋金丹,直往周藏室而去。 过去的李易,即将听见那封来自未来的信。 第215章 万古布局,终见大哥! 周藏室中,李易正坐在竹简之间,手持刻刀,为书架添上一则野史。 体内太易道果忽然一动。 八道有些模糊的声音,自岁月深处传来。 “我等道心有尘,重返劫海,多谢天尊预见今日,为我等留下鬼仙成道之法。” 刻刀停在半空。 过去的李易抬起头,眼神茫然。 “啊?” “我什么时候留下这么神之一手了?” 岁月之外,元始大天尊站在他身旁,听见这一句,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过去的自己当然不知道。 他还没有走到第八日,也没有成为元始。他只是莫名其妙收到了八仙的谢意,又莫名其妙成了八仙口中跨越万古、借魔养仙的绝世黑手。 真正算到今日的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李易尚未来得及细想,第二句话已经落入耳中。 “春秋李耳兵解之后,将金丹悬在未来太阳!” “未来太阳?” 太易道果顺着这一句话追溯因果。 一片原本空白的未来,忽然被照出一点光。 那是一轮早已被岁月抹去的大日。 大日中央,一枚金丹沉沉浮浮,表面交织阴阳二炁,内部藏着无数细碎的记忆。 李易一缕元神越过岁月,落在大日之上,将金丹托在手心。 他先是欣喜,随后又皱起眉头。 “这金丹有个丹用?” “又不能给我提供一份太阳金性。” 元始大天尊安静看着这一幕。 圣主重生,少阳被占。 咒蓝落笔,太阳失位。 过去的李易若想继续向前,便必须寻得一位既能承接太阳、又不会反噬天地的代持者。 这是元始替他留下的题。 金丹,则是题面上最后一个字。 过去的李易仍在嫌弃金丹没有太阳金性。 金丹只是金丹。 金性却是修行者自道果中提炼的一缕不朽之性,两者看似只差一个字,实则完全不同。 春秋李耳没有修过紫府金丹道,金丹中自然没有他所需的太阳金性。 就算找到此物,又有什么用? “金……” 李易摩挲金丹的手指忽然停住。 函谷著书。 周藏守史。 骑牛西去。 兵解之前的一应所见、所闻、所感,尽数封存在金丹之中。 金丹没有太阳金性。 可它保存着一个完整的【李耳】! 名字是因果。 记忆是道路。 金丹则是凭证! 过去的李易猛地抬头,眼中白光大放。 “李耳!” “大哥!” “抱阴阳,金丹凭证,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元始大天尊望着过去的自己,掌中红色黎珠微微震动。 过去的李易握紧金丹,眸子越来越亮。 “一份藏着【李耳】记忆的金丹,能不能承载我真正大哥万分之一的意志,让大哥做一场春秋大梦!” 他与兄长同修抱阴阳,一者抱阴,一者抱阳,性命、道果、悟性皆可彼此映照。 如今春秋李耳的名字是锚,一生记忆是路,金丹便是承载意志的凭证。 李易双手托起金丹。 太易道果于头顶显化,阴阳二炁自掌中升起,一者没入金丹记忆,一者越过无尽虚空,循着兄弟二人独有的联系,向不可知处发出呼唤。 “大哥。” “弟欲借你万分之一念,代持太阳。” “可愿与我做一场春秋大梦?” 声音传出后,周藏室内久久无声。 金丹浮在半空,阴阳二炁一明一灭。 过去的李易没有催促。 他其实也没有十足把握。 金丹中的春秋李耳终究只是历史里的一位老人,纵然存有完整记忆,也未必真能穿过诸天,叩响另一个世界的门。抱阴阳能否跨界,兄长会不会理会这场突如其来的春秋大梦,过去的李易全都不知道。 可太阳之路已经被堵在眼前。 这枚金丹又恰好把“李耳”二字留得如此完整。 他若连试也不试,才不是李易。 因此,那句“大哥”喊出口时,既有推演得出答案后的笃定,也有一个弟弟隔着不知多少岁月,第一次真正伸手去找兄长的紧张。 岁月之外,元始同样没有动。 他能在咒蓝灵思旁落下一句话,能将天师度投进何仙姑面前,却不能替真正的李耳作出回应。 他需要的,是兄长自己落下的一念。 不知过去多久。 金丹忽然轻轻一震。 一缕清气自不可知处垂落。 它没有浩瀚威压,也没有惊天异象,只像一缕春风穿过函谷关,落在金丹之上。 可当清气落下时,金丹中所有关于“李耳”的记忆尽数亮起。 函谷关外的青牛抬头。 周藏室中的竹简无风自动。 金丹记忆中,曾经骑牛西去的老人回过头,轻轻看了一眼眼前的弟弟。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李易心底响起。 “可。” 过去的李易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大哥。” 他托着金丹,快步走到周藏室外。天上那轮被岁月抹去的太阳在他视线里重新浮现,微小大日隔着不知多少年悬在掌中,光芒不烈,却暖得惊人。 李易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金丹送入那轮虚幻大日。 阴阳二炁随之交缠,周藏室外的风停了一瞬。竹简翻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有人隔着时空替他应了一声。 清气没入金丹。 春秋李耳留下的一生记忆有了真正的主人,金丹化作一轮微小大日,悬于过去李易掌中。 真正的李耳没有显露真身。 祂只分出万分之一的念头,顺着抱阴阳,替弟弟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这已足够让过去的李易得到一缕真正的太阳金性。 也足够让元始大天尊确定:兄长还在西游。 元始隔着岁月看着那缕清气,没有立刻伸手去抓。 清气落下,抱阴阳之间那份最初的呼应随之震动。金丹、记忆、名字与兄弟二人的性命相合,在元始大道果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李易终于不必再靠道尘珠一句“能回去”来相信故乡存在。 他亲眼看见了。 只是看见,并不等于能够抵达。 可李易没有立刻顺着那缕清气追去。 他低头看向掌中无数因果,目光反而愈发郑重。 八仙、八魔、圣主、咒蓝、春秋李耳,皆已入局。 可一局若想真正闭合,便不能只看见末尾的结果。 他还要找到,一切最初为何会开始。 第216章 回归的坐标,西游世界的真相 元始大天尊立在岁月尽头,掌中因果如星河交错。 兄长已经降下一念。 八仙的信送到了过去。 金丹成了凭证,抱阴阳成了道路,太阳失位逼得过去的李易不得不另寻代持者。 所有环节都已扣上。 可李易没有立刻挪移因果。 他仍觉得不够。 这整条因果最初的根,尚未真正归到自己手中。 若过去的李易没有走上太阳之路,便不会炼出日月轮;没有日月轮,圣主不会重生;没有圣主,八魔不必重临;没有太阳失位,金丹也不会成为过去李易唯一能看见的答案。 再往前推。 最初的李易,为什么会想证太阳? 元始闭上眼睛。 这一问,如同在一张铺满万古岁月的棋盘上,忽然捻住了第一枚棋子。 他顺着太易最早的一丝痕迹回溯。 异人世界。 彼时的李易尚且年轻,刚刚知晓世间有一品果位。他立在龙虎山外,抬头望着天穹,眼中没有太阴,没有太阳,没有太极,更没有后来横压诸天的元始。 他只是在想。 既然果位分品,那若要证道,究竟该证哪一枚? 岁月之外,元始大天尊缓步走到过去身侧。 他没有显化身形。 也没有让过去的自己看见任何异象。 【知见障】无声展开,遮住了这一缕来自未来的窥视,连带着也在过去李易心中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 一缕灵光在过去李易心头浮起。 要证,就证最强的果位。 太阳,最强。 过去的李易沉默很久。 他并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只觉得它合该如此。 一品果位何其难得,若求道还要畏首畏尾,挑一枚最容易、最稳妥的果位,又算什么修行? 他抬头看向天上大日。 那一刻,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将一个尚未开始的万古大局照亮。 李易缓缓握紧手掌。 “我要证太阳果位!” 话音落下。 元始大天尊身后的因果长河轰然一震。 太阳。 太阴。 日月轮。 圣主重生。 八魔破封。 岁月史书。 春秋金丹。 天师度。 莲花度。 三百六十法。 八仙传讯。 抱阴阳。 一条条因果自万古各处升起,最终尽数落向异人世界里这一句“我要证太阳果位”。 而那一句话最初的源头,又隔着岁月,落回元始大天尊指尖。 此因,由元始而起。 此果,亦归元始。 万古长河在他身后重新归于平静。 过去的李易踏上太阳之路时,只当那是少年人的志气;圣主被日月轮捞回生死之间时,只当那是不肯服输的命数;咒蓝提笔写下太阳失位时,只当那是智慧者最正确的算计。 何仙姑看见莲花时,只当自己悟出一条超脱之道;八仙从死寂中起身时,只当心中终究放不下众生;洞山也只当自己给地魁写了一篇最浅的入门法。 他们都没有说谎。 他们也都没有被谁取代。 可这些各自独立的选择一旦顺着岁月铺开,便刚好拼成了一条能让真正李耳降临的道路。 元始不需要替所有人活一遍。 他只要在最初放下恰好会被他们拾起的东西。 李易抬起手,万古因果随之向掌中收拢。 这一次,再没有一条线游离在外。 太阳之志是他落下的。 春秋金丹是他留下的。 八仙传讯、三百六十法、咒蓝落笔、圣主重生,亦皆能回溯到他立在岁月之外的这一日。 一切因,皆出自元始。 一切果,皆归于元始。 李易终于明白,【倒果为因】并不只是回到过去改写一件小事。 它是让已经发生的结果倒过来选择自己的起点;他站在终点,替万古以前的人与事安排相遇,让每一次看似偶然的抉择都在将来结成自己需要的果。 至此,才配得上诸果之因四字。 李易站在过去身旁,许久没有说话。 他抬起指尖,指尖的光顺着岁月落回异人世界。 过去李易心中那点太阳之志越烧越盛,光芒沿着万古蔓延,映出圣主、咒蓝、八仙、金丹与兄长降临的一切因缘。 直到此刻,因果才算真正闭合。 “原来如此。” 李易轻声道:“我最初想证太阳,竟也是为了今日回家。” 他收回【知见障】。 过去的李易只觉得心头那点志向愈发坚定,根本不知道一尊元始天尊刚刚站在身旁,也不知道自己往后的一生,已被自己亲手种下的这颗种子推向何方。 李易转身。 此时,他才敢真正挪移全部因果。 太易、太阴、太阳、太极,八仙、八魔、十二地支、三百六十五神位,一切线头被元始大道果逐一收束,围向兄长那缕清气,慢慢伸到诸天之外。 李易沿着它走去。 越过掌中界海。 越过无数沉浮世界。 越往前,光便越少。 太极图定不住上下四方。 日月轮也照不出过去未来。 李易抬起头。 前方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星河,也没有任何一座世界。 只有一层无边无际的黑暗,横在诸天之外。 那是一片混沌海。 伸手不见五指。 混沌海隔绝一切,域外是无尽的无。 李易以元始大道果照入其中,光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半点也照不出去。 他没有立刻再往前。 元始大道果照得见诸天,却在这片黑暗前第一次失去了方位。前后左右皆是虚无,连“距离”本身都像没有意义;他分明看见兄长那缕清气没入其中,却连那缕清气是向前、向后,还是从某个更高处落下,都无法判断。 李易试着以太极图定出内外。 太极图无处不在,本该一念分辨阴阳、两仪与四野。可落到混沌海边缘,黑暗却不受阴阳拘束,图中只剩一片无法落笔的空白。 他又祭起日月轮。 日月轮诸世皆在,一照过去,一照未来;然而轮光刚刚靠近那片黑暗,便像被无声吞没,照不见往昔,也照不见后来。 清气在黑暗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没入其中。 李易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时空无声散开。 可在那无尽的无中,唯有一方世界仍显出真实。 西游世界。 它不在诸天界海中。 它就在混沌海之后。 却又像被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彻底隔绝。 无有神圣能从中走出。 也无有神圣能走进这个世界。 李易握着红色黎珠,静静站在混沌海前。 他终于看见了故乡。 可故乡,也终于成了诸天之外最遥远的地方。 第217章 你这境界,搁我们那叫地仙 牵引因果的定数,也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李易:西游世界就在此处。 李易盯着面前的虚无,露出了几分不解。 “但是这里一片虚无啊?” 他伸手向前摸了摸。 手掌落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李易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只过了几个呼吸,他脸上那点不解便消失了,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叶障目,无怪如此。” 李易乃是熟练运用知见障的玄妙大家。 昔日他尚且能蒙蔽八大恶魔的认知,让咒蓝这等聪明人看见他想让对方看见的东西,怎么到了如今的境界,反倒还要用寻常人的眼睛去看世界? 常人先画靶子,再去射箭。 非得先看见一个东西,确认那个东西存在,才肯动用手段。 可他如今已然掌握了【诸果之因】,明明已经有一支箭扎进了西游世界,自己居然还在这里苦苦寻找靶子! 既然结果就在这里,那原因自然也在这里。 看不见,摸不着,又能说明什么? 先射箭,再画靶就是了! “西游世界既然在这里,那就是在了。” 李易面含笑意,手指循着那缕因果线缓缓落下,正准备看看这一片虚无究竟是怎么个虚无法。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年轻人,快远离那里!” 李易手指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驶来一叶扁舟。 那船下分明没有海水,船头却荡开一圈圈淡白色的波纹,载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渔人,慢慢悠悠地穿过界海。 老渔人见李易停下手,急忙撑动船桨,又将速度提快了几分。 待小舟靠近,他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来得及时,你再往前一步,恐怕就要吃苦头了。” 李易收回手指,好奇问道:“为什么?” 老渔人将船桨往身边一放,抚着胡须道:“贫道曦道人,来自附近的圣道大千世界,避世已久,少与外人往来。” “早些年贫道在此垂钓,偶然发现了这方混沌海。” “我见这里混混沌沌,天地未生,阴阳未判,像是尚未有人开辟,心中便有些痒痒。” 说到此处,曦道人干咳两声。 “贫道当时想着,反正也是无主之地,不如进去占个先机。日后开天辟地,也能在一方世界里做个创世之祖。” 李易一听就明白了。 合着这老渔人不是单纯来钓鱼的,是想来承包鱼塘的。 “后来呢?” 曦道人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打不开。” “我初时还以为自己用的力气小了,便使尽一身神通,试了又试,结果别说进入其中,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处混沌海看似什么也没有,实际上外面有一层世界壁垒,厚得简直像个乌龟壳。” “后来也有不少人过来尝试,结果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曦道人朝着那片虚无指了指,语气中仍有几分羡慕。 “这等未生世界,尚未开辟,便有如此坚固的世界壁垒。若是日后当真孕育出一尊创世之主,贫道都不敢想象他的成就会有多高。” 李易心念一动:“何解?” “一个世界越大,底蕴越深,孕育出来的神通者成就自然也就越大。” 曦道人问道:“道友既然已经走到了界海,想来曾经见过一些超脱者吧?对他们的观感如何?” 李易想起刚刚那些只远远看了他两眼,便差点把自家道统改成玉清法脉的下修们,轻轻摇了摇头。 “对咯。” 曦道人一拍大腿,像是遇上了知己。 “那群小世界走出来的人,纵然侥幸跳出了一方天地,勉强称得上一句超脱者,可总归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下等修士,如何能与我等大千世界的出身相比?” 曦道人说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大千世界人士特有的骄傲。 李易默默不语。 话说回来,他的成道出身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异人世界、阴阳世界,按照曦道人的说法,大抵都只算是小千世界。 至于西游世界…… 李易越想越觉得古怪。 自己这算不算好好的京爷户口不用,非要跑去江苏参加高考? “咳咳。” 曦道人见李易不言语,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伤心事,便略过了出身的话题。 “话说回来,这片混沌海像个乌龟壳一样难撬开,外面打不开,里面更打不开了。” “我估计这里面即便开辟了天地,诞生了什么大神通者,也未必能打破这层乌龟壳。” 李易忽然问道:“如果有人打破了呢?” 曦道人眼睛一亮。 “若真有人能从内部打破这层乌龟壳,恐怕届时诸天万界皆俯首,万宇界中皆拱伏!” 他越说越是兴起,干脆从船上站了起来。 “咱们平日里说的超脱,不过是跳出原本的世界。可跳出一个小天地,来到界海之中,与其他超脱者聚在一起,不还是一群强大的人,换了一个更大的地图吗?” “如今大家公认的超脱,应当是超脱于我等已知的所有世界。” “若真有人能从这层乌龟壳里走出来,或许真有希望达到这等成就!” 李易默默体悟了一番,又问道:“道友为何如此笃定?” 曦道人重新坐下,伸出了一根手指。 “贫道在附近观察了很久。每隔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片混沌海都会出现一些波动。” “每次波动过后,外面的壁垒就会加厚一层。” “你知道吗?这很恐怖!” 曦道人盯着面前那片虚无,满脸忧愁。 “贫道现在就怕里面还没孕育出什么大神通者,先把创世神给憋死了。” 李易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一种可能,里面其实已经有世界了?” “只是你看不到?” “绝无可能!” 曦道人说得斩钉截铁。 他见李易仍旧望着自己,便清了清嗓子,话中带上了几分前辈指点后辈的从容。 “实不相瞒,贫道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天道境。” “你刚刚超脱,可能还不知道天道境是什么境界。” “就是我已经将元神寄托在一方世界之上,世界不毁,我便不死不灭!” 曦道人轻轻一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以后,他又看了李易一眼,心中暗叹。 唉,跟这年轻人说多了,他估计也不懂。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超脱出来的。 “……” 李易嘴角抽搐。 你这种修行,在我们那犄角旮旯叫地仙。 第218章 昔日乘龙而来,今日成龙而去! 曦道人坐在船头,含笑望着李易。 他那一番“天道境”的解释说得深入浅出,生怕眼前这位刚刚超脱的年轻人听不明白,还专门把“不死不灭”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只是等了半晌,李易都没有作声。 “道友?” 曦道人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哦,厉害。” 李易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片混沌海上。 曦道人听得心中舒坦,抚须轻笑,心想这年轻人总算知道天道境的厉害了。 李易却还在琢磨他方才那句话。 外面打不开,里面更打不开。 西游世界被困在混沌海中,每过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世界壁垒还会加厚一层。照曦道人所言,里面纵然孕育出了创世神,也得被这一层又一层的乌龟壳活活憋死。 可李易看着眼前的混沌海,心中却渐渐生出了另一种想法。 鸡蛋从外面打破,只能说明有人想吃鸡蛋。 那叫毁灭。 可若是有生命从里面啄开蛋壳,破壳而出,那就是孕育新生! 同样是打破一层壳,从外面和从里面,结果却截然不同。 李易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光亮。 既然这片混沌海从来没人能从外面打破,他又何必一定要站在界海里,想方设法砸开一道口子? 他有道尘珠。 纵然西游世界的坐标藏在混沌海中,纵然诸般时空手段全部失效,道尘珠与本体之间的因果仍旧没有断绝。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沿着这一道因果回归西游。 到了那时,他继续投放诸天,汲取一个又一个世界的养分,补全西游的天仙法,再找大哥一同推演天仙之后的道路。 一日不成,那便十日、百日。 一世不成,那就走遍诸天万界。 或许有朝一日,他真能从西游世界内部打破这一层壳,填上曦道人口中那个从未有人走通的空缺,成为那开天辟地第一祖! 到了那个时候,西游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不得,真会成为一方永恒世界!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李易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片混沌海,反倒收回手掌,将那一缕通往西游世界的因果线重新纳入了道尘珠中。 路已经有了。 眼下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走,起码不用继续在界海外面死磕。 曦道人见他退了回来,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道友能听劝就好。这地方邪门得很,你刚刚超脱,还是先寻个世界安顿下来,修上几万年再说。” 李易闻言一笑,也不与他解释,只是朝着这位好心的老渔人拱了拱手。 随后,他转身望向界海深处,手中的道尘珠散发出一缕赤光。 “在我回归之前,还有一些人要接走。” …… 殷商世界。 许多年后。 十二地支果位已经离开成龙,尽数传给了他的弟子拉里。 这一次传承很彻底。 成龙没有为自己留下一丝地支神通,也没有仗着自己昔日撑天救世的功绩,继续坐在十二地支的位置上。 当果位离体以后,他的气息也在飞快衰落。 这个曾经以双手撑开天地,凭借肉身硬生生抵住毁灭日的男人,终于显露出了老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就连背脊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直。 成龙对此倒是看得很开。 他坐在窗边,望着日光一点点越过窗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在看一件十分寻常的小事。 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龙叔!” 小玉快步冲了进来。 她一路赶得极急,呼吸尚未平复,摊开的掌心中,却已经躺着两枚符咒。 一枚是狗。 一枚是马。 小玉根本没有给成龙开口的机会,一步迈到他的面前,将两枚符咒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 “龙叔,狗符咒赋予你不老,马符咒许你远离伤痛。” “把它们炼化,你就能长生不老!” 话音未落,小玉已经握住成龙的手,想要替他催动符咒。 狗符咒先一步亮起,一股暖意顺着成龙的掌心流入身体,他手背上的皱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马符咒紧随其后,一缕白光正要沿着手臂继续向上。 成龙低头看了一眼,五指忽然收紧,主动压住了两枚符咒。 方才流入身体的光芒缓缓退去,重新沉入符咒之中,那些刚刚舒展开来的皱纹,也一点点回到了他的手背上。 随后,成龙反手合住小玉的手掌,将狗符咒与马符咒重新按了回去。 “小玉,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小玉瞪着成龙,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明明可以活下来!狗符咒就在这里,马符咒也在这里,只要炼化它们,你不会老,也不会再受伤!” “龙叔,这不是我们以前冒险的时候,也没有恶魔在后面追你。你不用担心什么代价,这次真的能活!” 她说着,又把符咒往前递。 成龙却摇了摇头。 “我已经把十二地支传给拉里了。” “我知道!” 小玉的眼眶发红:“你要把果位传给拉里,我没有拦你。那是你的弟子,也是你选择的传人。可果位已经给他了,我现在只是想让你活着,这也不行吗?” 成龙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在他的记忆里,小玉好像一直都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嘴上说着自己绝不会乱跑,转过身便敢钻进十三区的小姑娘。 他总觉得小玉还小。 一转眼,连他都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小玉,人之生息,在于成住坏空,在于生老病死。” 成龙将她的手推了回去,动作很轻,态度却没有半点动摇。 “我当然知道,狗符咒可以让我不老,马符咒可以让我不受伤。” “可这世上的果位有限,符咒也只有十二枚。我已经将十二地支传给拉里,就该把位置和力量一同交给后来的人。” “若我卸下了责任,却又占住狗符咒与马符咒,只为了让自己不老不死,那和尸位素餐有什么区别?” 小玉咬着牙:“那你就继续做事情啊!” “你可以教拉里,可以看着十二地支,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坐着。只要你活着,做什么都行!” 成龙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小玉,你这次真的有一点不讲道理。” “我就是不讲道理!” 小玉一把攥紧两枚符咒,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你以前天天说我不听话,说我喜欢冒险,说我总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我都可以改。” “只要你把符咒炼化,我以后全听你的,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成龙张了张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指出她话里的漏洞,也没有笑着问她这份保证能坚持几天。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玉的头。 “你已经长大了。” “我不要长大!” 小玉猛地低下头,将成龙的手抓住,不肯让他收回去:“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也不要听什么生老病死。” 成龙的手已经很凉了。 小玉越握越紧,像是只要不肯松手,眼前的人就不会离开。 可成龙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小玉,我死后,双眼可为法眸,观一世之事,你可取之送与弟子拉里。” “五脏可化作五章金卷,各有神通手段,你可散与世人。” “我不要!” 小玉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不要什么法眸,拉里也不会想要你的眼睛!还有那五章金卷,谁爱要就给谁,我不稀罕!” “龙叔,我只要你别走……” 说到最后,小玉的声音终于哽住。 成龙看着她,眼神依旧温和,却没有答应。 他只是将狗符咒与马符咒放回小玉的掌心,又把她的五根手指一根根合拢。 “流水不会永远停在一处。” “果位可以传递,人也总要往前走。” 小玉见他始终不肯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老爹!” 她慌忙转过身,从带来的东西里翻找起来,手指抖得厉害,几次抓空,终于找出了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旧照片。 小玉将照片送到成龙面前,带着哭腔道: “你不听我的,总该听老爹的吧?” “老爹最会骂你了。他要是在这里,肯定会敲你的头,骂你不肯听话!” “龙叔,你看看老爹,你再想一想,好不好?” 成龙循着她的声音,慢慢看向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身形已经模糊,成龙却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抬起手,想要把照片接过来。 可手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 成龙的眼神渐渐涣散。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个夏天。 祠堂门口阳光正好,他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也不知道符咒、恶魔、果位与神通,只是第一次见到那个脾气古怪的老人。 朦胧之处,老爹还是当年的模样。 老人站在祠堂门口,抚着胡须,朝着成龙轻轻摆手。 成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爹来接我了!” 话音落下。 他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龙叔!” 小玉一声悲恸的大叫,扑上去抱住了成龙。 就在此时,成龙颅顶迸发出一缕清气。 那清气初时只有一线,迎风便长,转眼化作了一条黄龙。黄龙在屋中盘旋一周,低头回望一眼,旋即飞向天外。 成龙,乘龙! 昔日乘龙而来,今日成龙而去。 第219章 修成仙,飞升后我来接你 第219章 浮黎天地! 浮黎天地! 浩瀚青光如瀚海垂下,流淌下皎皎玉露,如天幕银纱,从天穹云端倒灌而下。 滴溅出的月华玉露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只只玉兔,踏着草尖飞奔,三两成群,傍地而走。 几只玉兔跑得急了,一头撞进月华池中,身子立刻散作一团月光,荡起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等那涟漪散去,它们又从岸边的月华中钻了出来,抖了抖耳朵,继续追逐打闹。 李易站在池边,俯身摸了摸池水。 池水没有寻常水流的冰凉,落在指间轻若无物,转眼便化作丝丝缕缕的太阴元炁,沿着他的手掌流转一周,又回到了月华池中。 “好大的月华,好兆头!” 李易抬头望去。 浮黎世界初开之时,以阴阳作根,以四象立柱,又以八卦衍生万物。后来三百六十五道神位各自落定,山川、河流、风雨、雷火与幽冥都在这方天地中有了位置。 只是天地虽然成了,众生却还少了些。 如今月华落地,已能自发化出玉兔,说明这方世界不再只是依托神通勉强运转的空壳,已经能从法理之中孕育生机。 正当李易打量着月华池时,天地中的清气忽然一动。 缕缕清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条条归流的小河,牵引着一道道因果回归此处。 李易若有所感,转身看去。 漫天清气之中,忽然闯进来一道褐黄色气流! 那气流奔若长龙,在半空中猛地一摆尾,竟将沿途十二万九千种元炁尽数扫开,直驱月华池而来。 “吼!” 一声似有似无的龙吟,传遍浮黎天地。 草地上的玉兔齐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下一刻,褐黄色气流轰然落入月华池中,砸得池中玉露飞溅,漫天月华如雨落下。 原本还没有形体的褐黄色元炁,在月华池中翻滚不休。 先是长出龙首,继而生出脊骨,一片片龙鳞沿着身躯铺开。龙须、龙角、龙爪一一从元炁中显化,由虚转实,由气化形。 四爪、五爪、六爪…… 直到第九只龙爪从月华中探出,那团透明元炁终于彻底凝实,化作了一条真正的九爪黄龙! 黄龙盘踞月华池上,周身鳞片还流转着一层淡淡银光,龙首高昂,张口一吸,天地间的月华顿时滚滚而来,涌入它的口鼻之间。 李易负手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笑。 黄龙从殷商世界而来,在原本的世界里只是一缕性命终结后留下的清气。若放任不管,纵然能乘风而起,也总有消散在天地间的一日。 进入浮黎世界以后,却又有了不同。 “我这浮黎世界开辟在元始大道果中,是依托神通而存在的世界。” “只要投入此世,便可重获先天跟脚。” 外来的清气在此处化作先天元炁,先天元炁又借着浮黎世界中的道理孕育形体。 成龙死后所化黄龙,本来只是性命最后的一点显化。如今入了月华池,竟从一道褐黄色元炁,生生化作九爪飞龙,真正成了浮黎世界中孕育出的先天生灵。 李易伸手一点。 九爪黄龙随之散去,庞大的龙身重新化作一道褐黄色元炁,顺着他的指尖游入袖中。待李易再一翻手,那道元炁又从掌中跃出,迎风便长,重新化作了威风凛凛的九爪黄龙。 一散一聚,全在心念之间。 李易眼睛越发明亮。 “不仅如此,还能化作元炁,藏在我的神通里,最后偷渡到各种世界。” 诸天世界各有壁垒,外来的生灵想要强行进入,总要受到当地天地的排斥。 可元炁不同。 一缕清气,一点月华,甚至是一阵风,放在哪里都稀松平常。只要化作元炁藏入神通,跟着他的转生之身一同投入诸天,到了地方以后再重新孕育形体,便算有了当地世界承认的跟脚。 这浮黎世界不仅能接引那些愿意随他离去的人,还能成为一处中转之地。 李易以后再向诸天投放,带去的就不一定只有自己了。 他看了一眼九爪黄龙,伸手朝月华池一指。 黄龙长吟一声,再度钻进池中。庞大的龙身在月华下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缕褐黄色元炁,沉入池底。 只有一圈圈涟漪荡开,惊得岸边玉兔四散奔逃。 李易笑了笑,心念退出浮黎世界。 道尘珠转动。 赤光从虚空中铺开,一条早就建立好的因果线受到牵引,带着李易跨过世界壁垒,重归异人世界。 等李易再睁开双眼时,天地间的炁已经扑面而来。 只是这一次,他眼中的异人世界,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昔日真炁一道初立,修行者虽然各有手段,却始终只在异人之间流转。各门各派敝帚自珍,术法虽多,道路却窄,偶尔有一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走到高处,也只是独自在前面摸索。 可封神之事以后,一切都变了。 三百六十五道神位曾在这个世界显化,无数异人亲眼见过果位之妙,又有不少人得了神位假持,暂借山川、河流、风雷与幽冥之力。 神位是假,见过的道理却是真的。 有人曾经假持山神,便从山川起伏、地脉流转中体会到一份厚重之意;有人曾经借来河神之名,事后哪怕交还神位,也记住了水流汇聚、分散与奔腾的法理;还有人曾入雷部,听过一声天地雷音,回来以后便将那一声雷霆磨进了自己的真炁中。 这些感悟算不上高深,甚至远远称不上一枚完整果位。 可有就是有。 当第一个人借着神位假持,在自身真炁中磨出一点法理,后面的人便有了可以追寻的方向。 真炁一道没有随着昔日之人的离开而颓废,反而借着那一场封神,真正扎根在了天地中。 神位像是天地借给异人的一本经书。 有人读得多,有人读得少,也有人只认得一两个字。可即便只从中读懂了一点,也胜过以往闭门苦修,一辈子都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一个个不算精深的果位雏形,就这样从真炁中冒了出来。 虽不精,却已经勉强有功。 李易立在虚空,目光越过山河,将这方世界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也有些欣慰。 当年他传下真炁,多少还带着一些强推道路的意思。如今他离开这么多年,这方世界不但没有将真炁遗忘,反而沿着封神留下的痕迹,自己向前走出了一步。 世界已经学会了自己修行。 不过,李易很快又察觉到了一点不同。 天地间的炁,正在缓慢分开。 一道清白之炁向上升腾,一道幽暗之炁向下沉淀。两者并不互相吞噬,反倒随着彼此增长,不断调整着强弱。 白炁强上一分,黑炁便随之涌出一缕。 黑炁多出一些,天地间又会自行生出清气弥补。 一升一降,一明一暗,彼此对立,又互为根基。 李易看着这一幕,顿时想起了自己当年空证过的小阴阳果位。 他虽已经离开,果位也不曾长久留在这个世界,可他毕竟真实证过一次。那一点阴阳之理早已随着他的修行落进天地,被这个世界牢牢记住。 如今真炁一道逐渐昌盛,一枚枚粗浅的果位雏形相继出现,天地有了进一步演化的资粮,那道沉寂多年的阴阳之理,也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李易伸手接过一缕清白之炁,又从指缝间捉住了一点幽暗之气。 黑白二炁刚刚落入掌中,便自发追逐起来,化作一尾首尾相衔的阴阳鱼。 “有意思。” 李易轻轻抬手,将黑白二炁重新放归天地。 阴阳鱼一入虚空,立刻散入山川四野。下一瞬,整个异人世界的黑白之炁同时一震,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天地深处缓缓翻身。 当年由他空证的小阴阳果位,只是一个开始。 如今,这个世界又要起一种新的大势了。 阴阳平衡! (太困了,暂且这样吧,我明天再写,我知道有点水,周六我做完大纲,就去整理这一周的章节,我回去删改的。) 第220章 洞山,有福啊 昆仑山的云海被人踩开。 方一眉站在山顶,看着拉里一路爬上来。 拉里爬得不快,脚下却没有停过。山路上那几块松动的石头,被他顺手踢到一边;遇见挡路的枯枝,他便折断了丢进雪沟。等走到山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哪块石头会滚下去砸到后来的人。 “徒孙,你不该来的。” 拉里拍掉肩头的灰尘,道:“我师傅说了,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世界了。” “他真这么说?” “他说,如果我觉得准备好了,就来找师祖。” 方一眉上下打量他。 拉里得了李易留下的真传,做什么都能攒熟练度。练拳有,救人有,给路边野狗喂水也有。旁人得了这种本事,早就把人生过成了游戏,他却认真得很。 那次喂完狗,他回来便对方一眉说:“我明白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方一眉听完,半天没接上话。 蜘蛛侠的本叔叔,是用自己的死,才让那个年轻人懂得这句话。拉里倒好,跟路边的野狗聊了几句,自己悟了。 再这么下去,换到光之国,他迟早会被某位宇宙抛尸王塞一根神光棒,站在山头恰恰恰。 方一眉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来:“你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累吗?” “知道。” “可能两年都不能歇。” 拉里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再等几年也行。”方一眉道,“我当年接这个位置,也比你大了十几年。” “人民可不能等我两年!”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方一眉又问:“确定?” “师祖,无需等待,我准备好了。” 方一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按住胸口。 一朵白莲从体内升起。 莲花离体,方一眉的气息立刻沉了下去。拉里伸手接住白莲,掌心像是多了一座山。 这朵莲花里有何仙姑留下的功果,有正气一脉的位格,也有方一眉这些年替世人担着的那份责任。 “接好了。”方一眉说,“从今天起,它是你的。” 拉里重重点头:“我不会让它掉下去。” 白莲贴在他的掌心,微微一沉。 拉里原本想问这东西该怎么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山下的风声、远处城市的灯火,还有那些仍在忙着过日子的人,一下子全压进了这朵莲花里。 他抬头看向方一眉:“师祖,你放心去吧。” 方一眉笑了。 笑完,他转身就走。 道袍脱了,换上便服;墨镜戴上;石头后面还藏着一个行李箱。他拉着箱子走到山道边,回头冲拉里比了个耶。 “好徒孙,加油哦,师祖先走一步了!” 拉里抱着莲花,整个人都傻了。 “?” 方一眉还没走出昆仑山,额头便亮了起来。 幽蓝的篆文从虚空中浮出,一笔一画,最后凝成实物。 【奉太上元始敕令,兹有一眉道人修百世功德,特许其肉身成神,元神封神,赐下幽冥神班三品,司掌天地银行!】 “等等?什么情况!” 方一眉刚卸下正气领袖的担子,新的差事已经追到了脸上。 神篆的光落下来,他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火海。 成昆,师弟,太阴,封神,元始。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撞进来。 他看见封神大战后的山河,城池被海啸冲得只剩断墙,活下来的人站在废墟上庆祝大难得平。 他们记得八旗魔兵败了,记得自己赢了,却想不起是谁把人聚在一起,谁撑住了太阴,谁在最后开了封神一脉。 那不是忘性。 有人把这一块记忆,从所有人脑子里挖走了。 方一眉看见自己站在战场边缘,看见无数人抬头望着天幕,也看见一缕太阴从远处压下来。那道身影明明就在眼前,等他再想看清,画面便只剩下空荡荡的天空。 他伸手去抓,掌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光。 方一眉的手指微微发抖。 神篆像是把门捅开了一条缝,门后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猛地转身,大喊:“师弟!” 昆仑山只回了他一声回音。 “师弟,是师弟回来了!” 他冲到山崖边,往云海里看,又朝山下喊。拉里抱着莲花站在后面,不知道师祖突然在找谁。 喊了许久,方一眉的声音低了下来。 云海还是云海,山风还是山风。 然后,一缕清风贴着他的脸吹过去。 风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衣袖没有碰到他,脚步也没有留下痕迹。 方一眉转过头,只看见被风吹散的云。 “师兄,你身为正气领袖,操劳一生,我便封你一道神班,享清福吧!” 声音落下,清风已经越过山顶。 方一眉站了很久,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他没有再喊。 拉里走到他身边,小心地问:“师祖,那位师叔很重要吗?” 方一眉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少问。把你的莲花看好。” 说完,他自己却笑了出来。 封神之后,美猴王也没有从前那么闹了。 它每天追太阳,追完太阳再追月亮,追得山里的小妖都不敢从洞口探头。 侯王变化已经被它真正悟了出来,可它越是运转风后奇门,越觉得这东西不该凭空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它身上还留着木偶诅咒。 若真是天生便会,何必留下这种东西? 它曾经试着顺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提前一步站到山头;也曾在月亮升起之前,换了七八个方位。风后奇门每一次都能转起来,胸口那道木偶诅咒却也跟着发冷,像在提醒它,这份本事早就有人替它种下了根。 夜里做梦时,它偶尔能看见一个老者。 老者站在半轮残月下面,身影像水里的月光,伸手教过它一些东西。声音太远,名字也听不清,只剩下几句断掉的口诀。 美猴王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起那老者叫什么。 它蹲在山石上,望着月亮从树梢一点点升高。那半轮残月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只差一点,偏偏差着最要紧的那句话。 想了半天,它只好自己给对方取了个名字。 “斜月老师。” 第221章 你算是来着了,我这里还缺个魔祖 第221章 日后修行到了,我来接你! 美猴王蹲在山石上,念叨了两声“斜月老师”。 可念叨归念叨。 它还是没有想起来。 距离它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李易等了半晌,见这猴子只是对着月亮抓耳挠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身形一散,化作一缕千风之形,顺着山间的风向远处飘去。 当年李易为了铸就元始大道果,燃尽的不仅仅是道果,还有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太易、太极、太阴、太阳,连同那一世世走过人间的身份,都在证道时烧成了薪柴。 所以封神大战结束以后,活下来的人虽然还记得大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却唯独记不起那个将一切串在一起的人。 除非李易亲自接触,以因果重新点醒,否则大部分熟人即便与他迎面走过,也只会觉得眼熟。 方一眉是如此。 眼前的美猴王也是如此。 不过,成龙倒是个例外。 李易原本便是来找成龙的。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儿子,仔细算算,又更像是侄儿。李易本想给他一道大神神班的神篆,把这些年的因果结了,也算给这场七日之战最后收个尾。 没想到啊! 这美服第一巴图鲁,非但没有被烧却记忆,临死之前还牢牢记着老爹,连老爹来接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易当时研究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十分离谱的结论。 成龙或许真把炼体炼进脑子里了。 比元神先记住老爹的,是肌肉! 元神可以忘,因果可以断,记忆也能被人挖去一块,唯独成龙那一身筋肉,看见老爹就知道该低头挨骂。 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成龙与他的因果确实极深。 李易索性将成龙接引进了浮黎世界。 待日后回归西游,他便借浮黎天地助成龙重塑先天跟脚,化作先天生灵,再投入自己门下。 至于这只美猴王,终究与他的联系浅了一层。 李易都站到它面前了,它还是只能隔着梦里的半轮残月,猜出一个“斜月老师”。 “唉,终究是浅了。” 山风裹着李易越飘越远。 美猴王蹲在山石上,望着那缕风,忽然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它歪过脑袋。 风后奇门自行转动。 月光落在奇门局中,山间千风各归其位,其中有一缕风明明已经飘远,却又像是一直停在它身边。 美猴王后知后觉地开口: “老师?” 那缕千风顿了一下。 李易没有回头,嘴角却露出了一道笑容。 下一刻,美猴王脑海中轰然一响。 无数文字从心中浮现,一招一式彼此勾连,才刚刚看见开头,浑身筋骨便像是跟着那些文字一起动了起来。 这是一篇新鲜出炉的《斗战圣法》! 与风后奇门不同,这篇法门不教它如何分定方位,也不教它借天地大势。上面只写了如何斗,如何战,如何将一身所学,在真正与人交手时打出来。 随同法门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句话。 “你既然修成了风后奇门,不妨再修一门斗战法。” “日后修行到了,我来接你。” 美猴王眼睛一亮,站在山石上朝着四面八方张望。 “老师?” 千风早已散入天地。 这一次,再没有人回答。 …… 至于八大恶魔,他们的终局倒没有什么可说的。 死了。 咒蓝死了,地魁死了,圣主也死了。 剩余六魔同样没能逃过最后一劫。 他们曾经以为恶魔本源永不枯竭,又能借着连山一次次归来,哪怕天地破灭,也能在下一次轮转中重新坐起。 可到了元始面前,死便只是死。 八种魔气渐渐归于天地,曾经盘踞在这方世界上空的阴影,也随着八魔一同散去。 李易没有再回头看。 他借千风离开此世,又一步跨入界海。 诸天万界在元始大天尊脚下沉浮,一方方世界从身旁掠过。李易顺着昔年留下的因果,很快便找到了异人世界。 这一方天地,也少了一些东西。 当初李易燃烧道果,本质上就是燃烧自己。 太易道果烧尽,冯曜这一世身也跟着烧死。 太极道果燃尽,老爹这一世身也化作了薪柴。 不过,结果终究是好的。 李易立在异人世界之外,低头看去。 太易果位虽然已经不在了,昔日传下的真炁修行却没有断。那个曾被他空证出来的小阴阳果位,反而在这个时候顶了上去。 阴阳轮转,清浊相生。 原本需要太易之炁才能接续的修行关窍,被小阴阳一点点补齐。异人们甚至没有察觉到天地间少了一枚果位,他们只是觉得这些年的真炁越来越好练,前路也越来越清楚。 更有意思的是,没了李易这尊太易天尊挡在头顶,小阴阳果位开始自己左脚踩右脚。 阴中生阳,阳中化阴。 阴阳彼此催生,又借着异人修行不断向上拔高,俨然一副要将成龙历险记世界重新复刻一遍的架势。 “这也能自己长?” 李易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世界外面的云气,一步走了进去。 三一门中,左若童若有所感,抬头看向门外。 李易正站在那里。 多年不见,两人之间倒没有多少生疏。左若童看了他一会儿,先是拱手,随后笑道:“该叫你李道友,还是元始大天尊?” “随意。” 李易也笑了笑,直接问道:“我准备离开此世,去一方世界闯一闯。左门长可愿与我同行?” 左若童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一门。 山门里有人练功,有人争辩,也有人被师长训得垂头丧气。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院墙传了出来。 左若童听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便不去了。” “这一方天地的路,我还没有走完。” 李易没有劝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左若童愿意留在这里,那便留在这里。 李易正准备转身,门内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等等。” 洞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腰背也不复当年的挺直,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要先说服这副垂垂老矣的身体。 可他还是赶上了。 没有早一步闭眼,也没有晚一步错过。 洞山一直走到李易面前,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们都说你回来了。” “我本来还不信。” 李易望着这位昔年的云中子,点了点头。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 洞山咧嘴笑了起来。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远?” 李易伸出手。 洞山没有迟疑,将手搭了上去。 山门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左若童看着两人,沉默片刻,最后长长叹了一声。 “洞山,有福啊。” 李易背对着三一门,朝他挥了挥手。 下一刻,他与洞山的背影一同淡去,彻底消失在了这方世界。 第222章 夏禾是对的,夏禾是错的! 阴阳二炁散入山川以后,李易在半空停了许久。 这方天地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停下。清白之炁仍旧往上升,幽暗之炁仍旧往下沉,彼此拉扯,又彼此补足。远处有人行炁,有人炼法,有人借着封神后留下的一点痕迹,摸索着自己该走的路。 李易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沿着道尘珠的因果离开此世。 就在这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道声响。 “夏禾是对的。” “夏禾是错的。” 李易顿了顿身形,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那声音并非从一处传来。 有人隔着屏幕敲字,有人对着短视频念叨,还有人刚看完热评,便急着在下面留下自己的看法。一句“夏禾是对的”,一句“夏禾是错的”,从龙国大街小巷的手机里不断冒出来,很快便吵成了一片。 天地的一角,位居宇宙的中心,龙国!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许多野史都在不断出现。龙虎山高徒在另一个时空的桃色事件,也不知被谁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放到网上任凭评价。 其中就有夏禾与张灵玉的野史小故事。 本来只是些旧事。可老天师为了证明徒弟的清白,竟然亲自下场,力排众议,竭力证实,表示这并非野史! 消息一出,评论区当场炸了。 从前龙国人还要忙着填肚子,哪有那么多空闲去翻谁和谁的旧账。如今龙牙米产量提高,家家户户不缺饭吃,吃饱以后,便总有人愿意把一件桃色小事翻来覆去地掰扯。 有人替已经死去的夏禾惋惜。 “她敢追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就不行了?夏禾是对的,真的好勇敢,挺她!” 也有人看见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 “全性就是屎,屎就是全性!把张灵玉这朵花插在屎上,真恶心!” 还有人端着手机,半天不肯打字。 “你们先吵,我看评论区节奏,等会儿再发表意见。”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人骂他墙头草。那人也不服,只说先看评论区的风往哪边吹。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话题便愈演愈烈。每逢有人翻出一桩异人野史,评论区总会先冒出两句话。 “她是对的。” “她是错的。” 只要这两句话同时发出来,下面立刻有人反驳。反驳的人多了,便又有人专门去翻更多的野史,恨不得把当年每个异人的一举一动都拆开来看。久而久之,竟衍生出许多沟槽的野史文化。 “陈朵是对的。” “陈朵是错的。” “吕慈是对的。” “吕慈是错的。” “冯曜是对的。” “冯曜是......该用户已注销!” 李易站在云间,看着那些杂乱的声音互相碰撞,倒还真从里面看出了一点东西。 人念聚散,情绪起伏。有人要替旧人翻案,有人偏要把旧事踩进泥里,还有人两头都不站,只等着哪边吵赢了再去跟风。 “这是攒意象吗?通过现代新闻学牵动群众的情绪,借此攒出反驳争吵的景象,噫,真是没想到现代发展,居然还有人搞出这种证道方法。” 李易越看越觉得像。 真有人把这股众声喧哗攒起来,没准还真能证出个什么执悖真君。李易觉得稀奇,便亲自去见一见。 他循着最热闹的那一缕人念落下。 江边一排长椅,柳枝被风吹得摇来晃去。一个生得雌雄难辨的人物靠在那里,金发长卷,御姐形象,腿上摊着手机,正看得肩膀直抖。 王震球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吵起来了,他们又吵起来了,好玩。” 李易在他身旁坐下,往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 评论区里,刚有人发出“夏禾是对的”,下面便有十几条“夏禾是错的”顶了上来。再往下翻,话题已经歪到了张灵玉究竟算不算受害者。王震球看得眼睛都亮了。 李易默默道:“这么好玩?也教教我。” 王震球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扬。 “当然了,我给你讲啊,这人就喜欢看点新鲜事,只要往里面塞进点私货,他们就会跟着你的节奏走,这一招百试不爽。” “真的?” 王震球点点头。 “百试百灵说的过头了。我当初只栽过一个跟头,我曾经编排过冯曜……刚发布就被消号了。” 他说到这里,还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显然至今也没弄明白,为什么那一条会碰上硬茬。 李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世界吵得热火朝天的人。 他这才看清楚。这个王震球,纯粹就是个乐子人。 李易还以为他要攒意象,证道成什么执悖真君,结果人家只是觉得好玩。 “哦~调皮。” 李易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他本就只是路过。异人世界能自己长出这样的热闹,也算是一件好事。 李易起身,正准备离去。 江面上忽有一抹赤光卷来。 那赤光没有落到人前,只在对岸的风里停住。李易身上的清气也随之微微一动,两道意象隔江而望。 王震球还在低头刷新评论,浑然没有察觉江风里多了什么。 隔岸之人,忽道:“朋友将离家,我有一句诗相送: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李易笑着拱手,朗声笑道:“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我此去难回此地,当年留在此世的阴阳法则,如今化作了阴阳平衡的铁律,朋友可曾怪我?” 江水被风吹皱,一圈一圈往远处荡去。 隔岸之人哈哈大笑:“阴阳平衡,也是阴阳循环,这恰恰好说明了需要斗争,必须斗争,这个法则很好,我会和大家一起面对,一起抗衡。” 他顿了顿,又道:“未来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总归到底还是大家的。” 李易也哈哈大笑。 听到这位朋友这么说,便不虚此行了。 李易心满意足,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掠过江面,越过两岸的灯火,也越过仍在手机里争论不休的“夏禾是对的”与“夏禾是错的”。 清风一路远去。 他彻底离开了此世。 第223章 道德天尊,快出来看烟花 虚空无边无际。 李易盘坐在虚空中,回眸一眼,望向身后那一座座沉浮的世界。 他身后的世界沉浮不定。新生的世界还只有最初的元气;走到末路的世界,星辰一颗颗熄灭,只剩下文明最后的一点余烬;也有世界正在往上走,万千生灵在其中挣扎、修行、争渡,未来仍有无数种可能。 李易注视了很久。 他现在很想敲定一个未来穿越的世界。 可就在他准备伸手拨动因果时,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都成就元始大天尊了,还这么紧迫干什么? 躺平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 成就元始之后,诸天万界皆在掌中,诸般因果皆可倒推。想去哪个世界,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将结果先落在那里,再顺着因果走过去。 既然如此,他还辛辛苦苦地挑选什么世界? 李易收回了【诸果之因】的权能,整个人盘旋在虚空中,像是忽然失去了人生目标。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死了。” 话音落下。 诸果之因先于天地回应了这个念头。 寻常生灵说一句“想死”,只是说说;可到了元始大天尊这里,一念既起,便足以成为一枚真正的因。 既然有因,便必然要有果。 李易此身轰然一动。 他的身躯没有流血,也没有被任何敌人击中,而是如同一面被从内部敲碎的玻璃,开始一点点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裂纹先从眉心出现,随后爬过眼眸、喉咙、胸膛与四肢。每一道纹路里,都有细碎的因果之光流转,像是无数条曾经走过的道路,正在从他的身体里退潮。 李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指已经裂成了几块透明的碎片。 “死就死吧。”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动用任何神通,只任由这具身体一点点崩解。 下一刻,玻璃彻底碎裂。 李易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 没有天地同悲,没有万界震动,也没有什么大道哀鸣。虚空依旧是虚空,远处的世界依旧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转,仿佛从来没有一位元始大天尊在这里坐过。 可那散开的玻璃碎片并没有消失。 它们在虚空中停了一瞬,便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向回拢。 一片碎片撞上一片碎片。 一缕因果牵住另一缕因果。 碎片彼此牵引,散乱的身体重新聚起,破碎的眉眼、手掌与衣袍一点点恢复原状。转眼之间,李易又在原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情平静,仿佛刚才死的不是自己。 可就在他重新聚拢的瞬间,体内那枚元始大道果忽然一震。 轰! 道果炸裂。 无数因果碎片从中迸溅出来,像一场横跨诸天的浩瀚烟火。每一缕火花都拖着细长的光尾,穿过虚空,落向不同的世界。 有的落在荒芜的星球上,化作一滴将要凝结的灵气;有的落进古老宗门的藏经阁,附在一卷无人问津的残经上;还有的穿过一座座世界壁垒,悄无声息地落入某个生灵的梦中。 一毫,便是一片大道碎片。 一片大道碎片,便可能改变一个世界的未来。 就在这时,附近混沌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道德天尊,快出来看烟火!” 声音落下,一尊名曰道尊的存在从混沌海中探出身来。 他刚刚看清那漫天的火花,便面露喜色,连忙朝身后喊道:“道兄,快看!这场景可不多见!” 片刻后,李耳缓缓走出宇宙。 他站在混沌海边,看着诸天万界正在经历一场极为浩瀚的烟火,不由得一惊。 “这是做什么?” 道尊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不过这场景可不多见。” 他伸手指向远处。 “你瞧瞧那漫天溅出的火花,一毫就是一片大道碎片,好兆头啊。” 说话间,道尊随手取来一枚火花,贴在眼前打量。 那火花落入掌中,顿时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碎片。碎片里有经文流转,隐约还能看见一座高踞九天的道台。 道尊的眼睛越看越亮。 “好好好,是一尊前所未有的大神通者的馈赠。” “里面包含着一篇《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太玄妙了。” 李耳从他手中接过大道碎片,贴近眼前,细细看了两眼。 碎片中的经文并不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位存在的道果里剥离出来,落笔时带着一缕无法言明的气息。 李耳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这真经,读上两遍,便感觉有人要在自己的脑海里复苏,走出来一样。 他刚想提点道尊一二,道尊已经把碎片抱在怀里,乐得眉开眼笑。 “嘿嘿,大道碎片,嘿嘿,捡回家。” 他抱着碎片在烟火里挑挑拣拣,完全没注意到其中藏着的弯弯绕绕。 “这操作……” 李耳脸色愈发古怪。 “好熟悉。” 他盯着道尊怀里的碎片看了片刻,忽然道:“这好像是知见障吧?” 话刚出口,李耳自己先皱起眉头。 “咦,我为什么说是好像?” 他重新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还真是知见障。 知而见之,却如瞎子般视若不见,是为障。 每一个人的神通,都和自己的本性息息相关。李耳可悟不出这种太阴神通,毕竟太阳本就是煌煌大日,堂堂正正,所照之处无所遁形。 也不知哪位天尊,居然练成了利用太阳光照天下的特性,依托直觉窥探别人秘密的【昭明律】呢? 李耳脸色愈发古怪。 李耳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道尊根本没看出他的神色变化。 他抱着碎片,兴冲冲道:“道兄且看,这道大道碎片包含着一位大神通者的全部传承。我取回去温养一段时间,我们的混沌海是不是又能多出一尊神通者?” 李耳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要开辟混沌海了吗?” 道尊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大道碎片,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烟火,最后十分果断地说道:“暂且不开了。” “先让世界里的神通者多一点,底蕴足了再开。” 说完,道尊便把那枚碎片往袖子里一塞,继续在烟火中寻找下一枚大道碎片。 这地主家傻儿子作态,直叫李耳摇头。 真把他弟弟招来了,都不用动脑。 单靠肉身本能,就能把这家伙玩死。 毕竟自家弟弟的太阳金性,都是用太阴金性转换的。双太阴果位,谁玩得过他? 到时候,这方创世之主是谁,还说不定呢? 道尊这傻子,以后怕是要沦为小弟的玩物了。 李耳看着他把碎片一枚枚收好,最终只是淡淡道:“你开心就好。” …… 西游世界。 李耳本体得闲饮茶。 事实上,自从李耳得证【无为】道果之后,他反而重新拾起了修行。 几日前,他忽然感应到了一道念头。 那像是一场梦。 梦中,李耳在诸天万界中游历,飘荡过三千诸界。他看见无数世界的兴衰,看见无数生灵的挣扎,却始终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想伸手帮忙,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想替那些人改命,却连一缕因果都牵不动。 直到梦醒之后,李耳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无为,并非不作为。 而所谓顺其自然,也不是顺着天地,顺着山河,顺着一切已经存在的规则。 自然是什么? 李耳端着茶盏,沉默了许久。 非也。 是人心。 心之所望,拼尽全力去做,便是顺其自然。 可明白了这一点,李耳在经历过那一场梦后,反而生出了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他不再翻看周藏室里的古籍,转而翻开了李易留在家中的书籍。 这本是《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真经》。 李耳看着经书上的名字,微微皱眉。 “灵宝天尊是何人?” 周藏室中没有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索性不去思考这件事,继续翻动书页。 就在此时,李耳忽然慌神。 不是书页发生了变化。 而是他与李易之间那一道最深的联系,隔着无尽虚空,忽然被什么东西牵动了。 【抱阴阳】微微一震。 一股力量隔空传来,越过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距离,落在李耳身上。 李耳脑后的金丹轻轻颤动。 原本寄托其中的【无为】道果,忽然开始溃散。 道果没有消失。 它像是一块被重新剖开的玉,所有关于无为的理解都在其中流转,最终尽数与脑后金丹相融。 紧接着,两枚全新的道果从金丹中被挤了出来。 一枚名为【道】。 一枚名为【德】。 道与德一前一后,悬在李耳脑后,彼此独立,却又互为根本。 李耳抬眼看去。 以【道】、【德】为核心概念,清净、无为、玄牝、若水、抱一、执古、御今等等,皆可作为诠释。 他重新翻开《道德经》,一篇一篇读下去。 道德二果如同两道根基,承接着《道德经》八十一篇的文字。每读一篇,金丹中的道韵便厚上一分;每想明白一句,清净与无为便各自落下一点新的位置。 从玄牝到若水,从抱一到执古,再到御今。 一个个概念并非散乱的词句,而是在道与德之间搭起了通往修行的阶梯。 许久之后,李耳脑后的金丹终于重新凝实。 一道全新的金丹,堪堪完成了最初的修持。 李耳歪了歪头,看着那两枚道果,忽然想起了什么。 “【抱阴阳】?” 他轻声自语,随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吾弟的智慧真是惊世啊,又带动我的修行了。” 第224章 他修太阴的,你玩不过他 李易回过神来。 方才那场道果烟火仍在识海深处回荡,诸天万界的因果像潮水一样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清明,落在他的心头。 虚室生电。 李易眸光一转,眼底倒映出日月星辰,仙山陵岳。那一双眼睛明明仍是从前的眼睛,里面却多了一种历尽诸天、看过万古之后才有的沉静,连周身气质都与往常大不相同,稳重得多了些。 若是让外人看见,少不得要感叹一句,这才是元始大天尊该有的气度。 可李易眼底的光只亮了片刻,便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气质内敛,神光尽藏。 他抬起手,手指搭在嘴角,硬生生拉出了一个天真少年的笑容。 “哈哈,我还是曾经那个好少年。” 话音落下,方才那点沉稳顿时荡然无存。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这副少年模样,才是他最熟悉的自己。 李易闭上眼睛,记忆之中忽然流淌过一篇经文。 经文无字无声,却像是早已刻在他的道果深处。每一个念头掠过,便有一段玄妙的道韵随之展开,首尾相连,浑然一体。 名曰: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 这是他成道的根基,也是道果的空证载体,更是自己《大品金丹诀》的最终形态。 李易默默感受着那篇经文,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嗯?大品金丹诀的最终形态?” 他眉头一皱,顺着这道念头往回一捋,脸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哥哥啊,你当初传给我了个什么法门!” 他依稀还记得,大哥传给他这道法门的时候,只是说这是一个框架,后续可以自行进化。 当时的李易年纪尚小,手里捏着这篇功法,只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甚至还觉得这功法颇为贴心。 反正见到什么就学什么,遇到什么就吸收什么,慢慢把框架填满便是。 可如今成道之后,李易再回头看这门功法,不由得一阵咂舌。 “这他娘的是空证啊!” 声音在虚空里荡开。 “大哥就对我这么有信心,认为我能走成空证这一条路?” 李易越想越觉得不对。 凭大哥的性子,若真知道这是一条空证之路,当初怎么可能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这是个框架”?这分明是把一座通天大山摆在他面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山上还有点空地,随便修修就行。 “不对。” 李易很快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因为我拿出了八奇技后,大哥以为是我创造出来的,故意向他炫耀,老哥误以为我有惊世智慧!” 当年的画面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他拿出八奇技,满心以为自己终于能在大哥面前露一手;大哥沉默片刻,转头便拿出了一门看似平平无奇的功法。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普通功法?那是大哥见他志得意满,特意拿出来点他一下,让他知难而退! 李易本能地眼睛一眯。 “可我有惊世底蕴,初步汲取诸天智慧,略有雏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仿佛仍有无数世界的光影流转。那些曾经见过的法门、走过的道路、遇到的生灵,最终都化作了这篇《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的根基。 “此番功果,一世证天尊,二世得空证,恐怕大哥也会惊讶吧。” 李易想到这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已站在大哥的前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他总算赢了一次。 而且赢的还是大哥最擅长的地方。 如今心愿得偿所愿,长生之志已满。 他也是西游世界的一方道祖,可谓是世界的顶点,空证的答案。 恰如当年自己穿越时许下的心愿,他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一下,好好享受着神仙人生了。 至于修行? 不急。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诸天万界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先歇着。 第225章 吾弟的智慧真是惊世啊 李家。 李易负手站在书桌前,手臂一挥,大开大合,三两下就写下了几个字。 【正大光明】 写罢,这行字龙飞凤舞,笔力透木三分,极有一份脱出形骸的自由之感。 “这四个字与我的相性极好,写下的韵味也十分的足,正是我本人的真实写照。” 李易点头,对今天写的字很是满意。 这时候,李耳推开了门,看到了李易一脸的回味,又瞧见桌子上的字,不由感叹: “这是你写的吗?吾弟啊,你对太阴之道的领悟,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能比肩你的人了。” 李易:“?” “我单纯闲来无事,随手写两笔,顶多算是太阳道行,怎么算太阴?” 李耳微微一笑:“那得看写的人才知道,字是反应书法家的内心的。” “你看这四个字,表面上光明正大,堂堂皇皇,实际上却把所有东西都藏在了光的背后。” “这不是太阳,这是太阴。” 李易眉头微皱,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可他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毕竟他只是随手写了几个字,怎么就和太阴扯上关系了? “兄长此言差矣。” 李易思考了片刻,觉得自己必须为这四个字正名,于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既然是正大光明,自然应该让所有人都看见。” 话音刚落,那张宣纸便自行飘了起来。 李耳看着那张纸飞出书房,穿过院落,越过假山,最后稳稳地落在李家大门上方。 正大光明四个字,迎着天光,耀眼生辉。 李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就对了?” 李耳看着门上的牌匾,沉默片刻,问道:“你为何把它挂在这里?” “自然是为了让人看见。” “那你为何在牌匾后面布下三重禁制?” 李易一愣。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见指尖还有几缕没有散去的金光,正悄无声息地融入牌匾背面。那三重禁制一层套着一层,第一层辨别来者气息,第二层记录来者因果,第三层则把所有试图偷偷靠近牌匾的人,直接送到李家门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仿佛这不是李易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而是身体本能地完成了一套流程。 “这……” 李易张了张嘴。 “我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破坏牌匾。” 李耳看了一眼门外。 “那你为何又在正门外三丈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引路风?” “引路风?” “有人只要从附近经过,便会被风吹到牌匾前,顺便看清上面的字。” “这不是挺好吗?” “当然挺好。” 李耳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为何所有从东边过来的人,都会被风吹到正面,而从西边过来的人,却会绕到牌匾背后?” 李易:“……” 他立刻转过头,看向门外。 果然,门外的清风分成了两股。 一股把人往正面引,另一股则悄无声息地绕到后方,似乎只要有人从西面靠近,便会先触动牌匾背面的禁制。 “这只是风的自然流动。” 李易面不改色。 李耳笑而不语。 李易心中顿时有些不服。 自己写几个字,怎么就被兄长说成了太阴? 这分明是天地自然形成的风势,与他李易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再次抬手,想要把那几道禁制撤掉。 可手指刚刚抬起,院子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门上牌匾微微一震。 紧接着,一缕清光从牌匾背面浮现,化作一行小字。 【来者止步,先报姓名。】 李易的手僵在半空。 李耳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看向李易。 “这是你写的?” “不是。” 李易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可这行字的笔锋,与你方才写下的正大光明一模一样。” 李易沉默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终于认真说道:“这只能说明,我的书法造诣已经登峰造极,连天地都能模仿我的笔迹。” 李耳:“……” 这话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一阵风吹过。 那行小字再次变化。 【若不报姓名,便留下见面礼。】 李易猛然回头。 “等等,这不是我写的。” 李耳抬起手,指向他的袖口。 李易低头看去,只见不知什么时候,他袖中已经多出了一枚玉简。 玉简上同样刻着几行小字。 【若来者实力不足,收取见面礼。若来者实力高深,记下因果,日后再议。】 李易看了许久,缓缓抬头。 “兄长。” “嗯?” “你看,我就说我是正大光明。” 李耳看着他,温和一笑。 “是啊。” “你只是站在光下,身体便已经替你把阴影铺好了。” 第226章 我已站在大哥的前面! 李家。 李易负手站在书桌前,手臂一挥,大开大合,三两下就写下了几个字。 【正大光明】 写罢,这行字龙飞凤舞,笔力透木三分,极有一份脱出形骸的自由之感。 “这四个字与我的相性极好,写下的韵味也十分的足,正是我本人的真实写照。” 李易点头,对今天写的字很是满意。 这时候,李耳推开了门,看到了李易一脸的回味,又瞧见桌子上的字,不由感叹: “这是你写的吗?吾弟啊,你对太阴之道的领悟,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能比肩你的人了。” 李易:“?” “我单纯闲来无事,随手写两笔,顶多算是太阳道行,怎么算太阴?” 李耳微微一笑。 “那得看写的人才知道,字是反应书法家的内心的。” “我心中一片光明。” “所以才要特意写出来?” “……” 李易看了看桌上的四个字,又看了看李耳,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写字多少有些失策。 他本来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境。 怎么落到大哥嘴里,就像是在给自己立一个假的人设? “大哥,你这属于恶意解读。” “吾只是品字。” “品字就是恶意解读。” “那你为何要写正大光明?” “因为我本人正大光明,所以写出来的字自然正大光明。” 李耳点头。 “正大光明地不让吾解读?” 李易沉默了。 片刻后,他决定不再和大哥争论书法。 再争下去,自己堂堂元始天尊,怕是要被四个字拆成八百个心眼。 “算了。” 李易抬起手。 “既然你非要从字里看人,那我便让你看看真正的我。” “吾并未——” 李耳话还没说完,李易掌中便有黑白二色的清光浮现。 黑白二气彼此交缠,缓缓转动,最后化作一张小小的太极图。 太极图并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屋内的墨香、风声和光影各自归位。 桌上的墨水向左转了一圈。 窗外吹来的风向右折返。 一切都像是在那张图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太极图】。” 李易抬了抬下巴。 他手指一弹。 太极图散作漫天星火,星火在半空汇聚,凝成一面若有若无的光鉴。 镜面之中,星辰明灭,火光一粒接着一粒燃起,又在更深的黑暗里留下痕迹。 “【星火鉴】。” 李易衣袖一拂。 光鉴收拢,日月之光一左一右浮现在他的身侧。 大日炽烈,明月清寒。 一轮日月同时转动,光芒交错之间,书房里竟然同时出现了白昼与夜色。 “【日月轮】。” 李易再次抬手。 清气无声上升,屋顶之上仿佛多出了一层极高极远的天。 云气淡薄,万物清微。 那一瞬间,李耳案上的竹简都轻轻翻动起来,像是被一阵来自天外的风吹过。 “【清微天】。” 四门神通一闪即收。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易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 “怎么样?” 李耳看着他。 “太极图不错。” 李易脸上的平静差点没能维持住。 “就这?” “嗯。” “我后面还有三个呢。” “也不错。” “那你为什么只说太极图?” “太极图确实不错。” 李易张了张嘴。 他本来是准备让大哥看看自己这些年在诸天之中积攒下来的东西,顺便显露一点修为。 四门神通已经是铺垫。 真正的压轴,还在后面。 结果大哥只点评了第一门。 李易深吸一口气。 “神通只是枝叶。” 他眉心微微亮起。 “道果才是根。” 一缕光芒从李易身后浮现出来。 那光不如太极图黑白分明,也不似日月轮那般宏大,却带着一股独属于自身的完整意味。 仿佛他曾经走过的道路、见过的天地,以及从诸天之中带回来的所有收获,都在这一刻被收拢进了其中。 李易看着李耳,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得意。 “大哥,我走出的可是第三步天仙的道果。” 话音落下。 李耳头顶忽然冒出了一缕清光。 清光起初只有一线,随后缓缓铺开,照亮了整间屋子。 它没有威压,也没有声势。 可在这清光出现的瞬间,李易身后的道果之光却自行收敛了几分。 不是畏惧。 而是感知到了另一种同样完整、同样真实的道。 李易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那不是法力。 也不是神通。 那是道果之光。 清光映在桌上的【正大光明】四字上,原本已经透木三分的笔意,竟又多出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耳抬眼看了看李易身后的光。 语气依旧平静。 “太极图不错。” 李易:“……” 他看着大哥头顶的清光,半天没有说话。 自己这一次回来,本来是想在大哥面前漏点真货。 可漏到最后,怎么像是大哥顺手也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东西? “大哥。” 李易终于开口。 “你什么时候修出道果的?” 李耳收起头顶清光,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字。 “吾一直在修行。” “读书也能读出道果?” “你不是也能?” 李易无言以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要把《道德经》背给大哥听,想借着大哥的悟性替自己找一条长生路。 而现在,自己已经走过诸天,证过无数道果,回到家里准备显摆两手。 大哥却只是抬了抬头。 清光一闪。 然后告诉他: 太极图不错。 第227章 诸果之因的妙用,你的道果是我的了! 是来 大漠孤烟斜挂,一袭袈裟的释迦行至玉门关时,风沙正烈。 随行的阿难递上水囊,低声道:“世尊,前方就是南赡部洲了。可弟子不解,那‘造纸之术’不过是奇技淫巧,为何值得您亲自踏过十万八千里流沙?” 释迦接过水囊,未饮,目光投向关隘后那片苍茫平原:“阿难,你可见过贝叶经?” 阿难点头:“贝叶经刻写不易,一页要刮、洗、晒、刻,耗时数日,稍有不慎字迹便毁。正因如此,我佛经典,流传甚慢。” “若有一种物事,轻如蝉翼,白若雪光,可书万言而不损,可印千卷而迅捷,你说,这算不算‘奇技’?” 阿难怔住。 释迦微微一笑:“那李易,以一介凡人之躯,化草木为纸张,使文字不腐、智慧不灭。这般功绩,堪比当年我于菩提树下所悟——我渡一人,他渡千秋。更何况,他能造出承载‘道’的器物,未必不能解‘道’本身。我要问他的,正是这‘器’与‘道’之间,可有彼岸?” 渭水支流畔,几间茅庐,竹篱歪斜,院中晾着一排浅黄色的麻纸,在风里微微翕动,像无数薄翅。 李易正蹲在石臼旁,赤着胳膊搅动一池纸浆,木棍搅起浑浊的泡沫,他眯眼细看纤维的分布,嘴里念念有词:“楮树皮多了则韧,破麻布多了则糙,这比例还得再调……” 忽然,日头被一片阴影遮住。 他抬头,看见一个光头僧人立于篱外,面容恬静,双目却如古井深潭,身上袈裟沾满风尘,脚下草鞋已磨穿了底。 李易愣了一瞬,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浆液:“和尚从哪儿来?可是迷路了?” 释迦合十:“从西天来。不迷路,专程寻你。” 李易上下打量他:“西天?那得走多久?你找我作甚?” “听闻你造出一种‘纸’,可载文字、传万代。我佛门经卷浩繁,贝叶太重,刻写太慢,若有此物,正法流布可增百倍。”释迦目光落在院中晾晒的纸上,那些纸泛着暖黄的光,边缘还卷着毛刺,像初生的桑叶。 李易咧嘴笑了,满不在乎地一指纸浆池:“就这玩意儿?草木渣子而已,不值当跑这么远。和尚你要是想抄经,我送你一叠便是。” 释迦却摇头,缓缓走近池边,低头看着那浑浊的浆液:“我看到的不是渣子——我看到的是碎裂的树皮、败絮、残麻,它们原本各自废弃,被你搅在一处,压平晒干,便成了承载思想的宝筏。你造的不是纸,你造的是‘让东西活第二次’的法子。” 李易的笑容敛了,眼神认真起来。 释迦抬眸,声音不高,却如在人心上敲钟:“我求的是解脱——让众生从苦海中上岸。你这造纸,让文字从贝叶的桎梏中解脱,让智慧从口口相传的局限中解脱。我想问你一句:你造得出纸,可造得出‘放下’?” 李易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进屋,取出一张刚造好的、还带着湿气的纸,平铺在石桌上。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墨团,然后又画一道长线贯穿其间。 “和尚,你看。”李易指着纸,“这张纸本来干干净净,我画了墨,它就染了;我又画了线,它更乱了。可要是我不画呢?它还是一张白纸,能写经、能画山水、能包点心、能糊窗户——它什么都能做,因为它什么都不执着。” 释迦眼中光芒一闪。 李易又道:“你说你求解脱,可你大老远跑来问我,这个‘求’字,是不是就像我这一笔墨?已经在纸上留了痕。你若是真解脱,何必来问我?你若不解脱,我问你问了又有何用?” 释迦忽而长笑,笑声震得纸上的墨迹微微颤动。 “好!好一个‘何必来问’!”释迦双手合十,深深一揖,“我走万里路,原以为要向你请教造纸之术,却不想你送我一句‘不画之纸’。李易,你可知你方才那一番话,比我读过的所有贝叶经都更近菩提?” 李易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懂什么菩提,我就是个造纸的。不过和尚,你要是真喜欢,我送你十刀好纸,你回去把你们那些经都抄上,省得再跑。” 释迦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片枯黄的贝叶,轻轻放在那张画了墨的纸上:“纸我收下,但我不抄经。我今日悟得——经在纸外,道在字先。你的造纸术,留给世间去用;你方才那句‘不画之纸’,我带走,足矣。” 他转身欲行,行了两步,又回头:“李易,你造纸渡文字,我弘法渡人心。若有一天,我的弟子用你的纸抄满我的经,那纸上的字,算我的,还是算你的?” 李易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字是你的,纸是我的,可那个‘读’字,是人家自己的。和尚,你着相了!” 释迦闻言,又是一阵长笑,袈裟飘然,背影没入夕阳,再未回头。 第228章 道友请留步 东山脚下,来了一个和尚。 和尚赤着脚,脚底沾着泥,身上的僧衣洗得发白,边角处还缀着几块颜色不同的布。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极稳,山路上那些湿滑的青苔被他一脚踏过,竟没有留下半点打滑的痕迹。 走到半山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 山顶云海之中,日轮初升,清光与紫气交织,隐约能看见两道身影坐在蒲团上论道。 和尚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向上。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厚,完全不像一个苦行多年、应该瘦得只剩骨头的僧人。唇色鲜红,牙齿洁白,两只耳朵更是大得出奇,随着山风轻轻摇晃。 若只看相貌,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俊俏公子。 可他脚下的山路,却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那不是他故意显露力气,而是这具肉身早已在无数次苦行中被打熬到了极处。 刀劈头颅,火烧血肉,绝食闭气,长跪雪山。 几十年下来,他没有把自己折磨垮,反倒把这一身筋骨磨得比寻常金铁还要坚硬。 和尚走到山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咚。 门上的铜环只响了一声,整座小院中的清气便同时一动。 李易睁开眼睛。 他与李耳正在山顶论阴阳,正说到阴阳如何相抱,忽然察觉到山门外多出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很怪。 有苦行磨出来的沉重,也有一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空旷。像是有人把自己的血肉、欲望、念头,一件件丢进火里烧过,却偏偏还没有真正烧干净。 李易转头看向山下。 山门无风自开。 高大的和尚跨过门槛,先朝李耳合十一礼,随后又朝李易合掌。 “贫僧如来,见过两位道友。” 李易打量着他。 如来同样在打量李易。 一个白衣如纸,坐在东山云海之上,身上没有多少烟火气;一个僧衣破旧,赤足走过万里山河,眉眼之间却藏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锋芒。 李易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从西牛贺洲过来的?” “正是。” 如来盘膝坐下,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半点礼佛时的拖沓。 李易又问:“玉宸天尊指你来的?” 如来点头:“贫僧游历三洲,问遍仙佛,仍未找到真正的解脱之法。玉宸天尊说,南赡部洲有一位纸圣,或许能为贫僧指一条路。” “纸圣?” 李易看了李耳一眼。 李耳端起茶盏,低头饮茶,仿佛没有听见。 李易只好道:“玉宸那张嘴,向来喜欢把麻烦往别人家里引。你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能把你从山上踹下去。” 如来微微一笑:“道友肯听贫僧说几句,已是大恩。” “你先说说,你想求什么。” 如来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掌落在膝上,指节处有许多细密的伤痕,都是长年苦行留下的痕迹。 “贫僧不求长生。” “也不求神通。” “更不求天仙、地仙或神仙道果。” 他抬起眼,望向东山之外的万里山河。 “贫僧只求解脱。”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落下时,却像有一座山压在了院子里。 李易没有立即开口。 如来继续道:“贫僧曾为王子,后来舍了王位,入山苦修。贫僧曾以烈火焚身,以刀斩肉,以冰雪磨骨,也曾数日不食、不言、不动,只为让这具肉身安静下来。” “可肉身安静了,念头却没有安静。” “于是贫僧又去求神通,求法力,求能够斩断烦恼的智慧。” “神通越多,烦恼反而越多。得到一门法,便担心失去;得到一份力量,便担心有人夺走。贫僧越走,身上背的东西越重。” 如来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贫僧想问道友,解脱究竟在何处?” 李易看他片刻,忽然道:“你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吗?” 如来一怔。 “修行。” “错。” 李易伸手在旁边取过一张白纸,指尖落下,写了两个字。 【如来】 “你这些年,一直在做加法。” 如来眉头微动。 李易又在“如来”二字旁边写下几个小字。 【苦行】【神通】【功德】【名号】【众生】【因果】 “你觉得自己在烧肉身、磨六根,所以是在减少。可你每烧一次肉身,便多了一份苦行的经历;每得一门神通,便多了一份力量的牵挂;每行一件功德,便多了一份众生的因果。” “你舍了王位,却留下了一个苦行僧的名号。你不求神仙,却一直在求一个能够让你脱离此世的答案。” “你嘴上说空,心里却牢牢记着一个‘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顶的风忽然停住。 如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易伸手在纸面上一抹。 苦行、神通、功德、名号、众生、因果,所有字迹尽数消失,只剩下那两个“如来”仍在纸上。 “这才是你真正的问题。” 李易指着纸上的名字。 “你想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丢掉,却从没有想过,连‘如来’这个名字,也可能是你与世界之间的一根钉子。” 如来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修行数十年,见过山河崩裂,见过邪神降目,也见过许多自称得道的仙人。那些人或劝他积功德,或劝他修神通,或让他继续忍受苦难。 唯独没有人告诉他,他最珍惜、最不愿放下的求道之心,同样是一种牵挂。 “那要如何?”如来问。 这一声问得极快。 快到像是生怕李易下一刻便闭口不答。 李易笑了。 “这便是八仙留下的秘法,做减求空。” 如来身体一震。 李易抬手,纸面上的“如来”忽然化作一朵白莲。 白莲没有盛放,只有八片莲瓣安静合拢。每一片莲瓣上,都承载着一缕不同的金性,像是一个人的功果、姓名、道性与记忆。 “真正的做减,不是把自己折磨得更惨,也不是把肉身毁得越彻底越好。” “而是把你曾经拥有的道果、神通、名位和功德,一层层剥离出来。” “能传给后来者的,传给后来者;能还给天地的,还给天地;能化入众生道路的,便化入众生道路。” 李易指尖轻点。 一片莲瓣脱落,化作一缕清气,落入山川之间。 “你不再占着它。” 第二片莲瓣落下,化作一道金光,飞向远方。 “你也不再以它证明自己。” 第三片莲瓣随之离开,莲花越来越小,原本丰厚的金性也一点点减弱。 “等到这方世界无法再凭借你的功果认出你,无法再凭借你的名号束缚你,无法再凭借你的道性将你完整看见,你才算真正空出了一线。” 如来死死盯着那朵越来越小的白莲。 “可若我连神通都舍了,如何自保?” 李易抬眼看他:“所以这是秘法,不是自杀。” 如来:“……” 李易道:“做减求空,减的是你与世界之间多余的牵连,不是让你把脑袋砍下来,躺在地上等着世界给你发一张解脱证明。” 李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来正在安静听着,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看了弟弟一眼。 如来倒没有觉得这话粗鄙,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良久,他忽然问:“那最后留下什么?” 李易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握。 白莲彻底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光点,悬在纸面上。 “留下这一点。” “留下一个还能走、还能看、还能重新选择的自己。” “不是占着道果不放的你,不是背着众生因果的你,也不是非要让天下人承认你已经得道的你。” “只是一点不被世界完全看见的性灵。” 如来望着那一点光,呼吸忽然变得极慢。 他猛地想起自己几十年的苦修。 他曾以为解脱是把自己磨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把六根烧成灰,把痛苦熬到尽头。 可那样做,始终有一个人站在苦难之中,咬着牙,告诉自己必须坚持。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只要这个“我”还在,苦行就不会结束。 而李易告诉他的路,却是把自己交出去。 把功果交出去,把名号交出去,把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一切交出去,最后只留下一点不需要任何人承认的性灵。 如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受伤,也不是恐惧。 而是某个困住了他几十年的结,终于被人从最根本的位置看见。 他抬头看向李易,眼神中第一次没有试探,也没有藏着半点属于王子的骄傲。 “贫僧明白了。” 李易摇头:“你先别急着说明白。道理听懂,和真的舍得,是两回事。” “那便由贫僧去证。” 如来缓缓起身,朝李易郑重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礼数,也不只是谢意,而是心悦诚服。 没有佛光,没有异象,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天道回应。 可他弯腰的幅度,比先前入门时深了许多。 “道友此言,胜过贫僧数十年苦修。” 李易看着他:“你就这么服了?” 如来直起身,唇边重新露出笑意。 “服了。” “贫僧求道多年,今日才知,原来自己一直把求解脱也修成了执念。”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忽然又道:“不过道友,你说这法门是八仙留下的,贫僧若真按此法证道,日后是不是也能成仙?” “能不能成仙我不知道。”李易道,“但你要是把自己减没了,至少不用再被人叫小王子。” 如来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山间鸟雀齐飞,连东山上的云海都向两侧分开。 李耳端着茶盏,轻轻摇头。 “这和尚倒是有几分意思。” 如来笑完,眼中的疲惫已经散去大半。 他没有得到一门立刻让自己暴涨修为的神通,也没有得到一枚可以一步登天的果位。 可他心中那条走了几十年、始终走不到尽头的路,终于出现了一个方向。 如来转身,看向西方。 那边是他走来的地方,也是他必须再次回去的地方。 “贫僧这便回去。” 李易问:“不留下喝茶?” “茶可以日后再喝,道却不能等。” 如来合掌一笑。 “待贫僧把这一身多余的东西减去,再来与道友论一论,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空。” 李易看着他赤足走下山门,忽然觉得这和尚的背影比来时轻了许多。 可走到山脚时,如来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道友,若贫僧日后与你打赌,你可敢应?” 李易眉头一挑。 “你先把自己减明白了,再来和我赌。” “善。” 如来点头,转身向西而去。 东山之上,晨光渐盛。 李易低头看向桌上的白纸,那一点最后留下的光已经消失不见,只在纸面上留下了两个字。 【如来】 他伸手在“来”字上轻轻一点。 “这和尚,倒是真有点意思。” 李耳看向山下:“你把他的路指给他了。” “我只是告诉他路在什么方向。” 李易收回手,笑道:“走不走,还是他的事。” 山风再起,吹得那张白纸飘向半空。 纸上的两个字没有散去,反倒在风中越发清晰。 而西去的僧人,已经走出了很远。 第229章 我看你就很欠揍 如来没有驾云。 他只是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出南赡部洲,走过几座城池,走过荒无人烟的戈壁,走到那座曾经供他苦修的小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国中灯火稀疏,城门口却早有人等候。 “小王子回来了!” “圣者回来了!” “快去通知国主!” 人群从街巷两侧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仰头看着那道赤足而来的身影。 有人捧来清水,有人端来斋饭,还有人跪在地上,想要请他摸一摸自家孩子的额头。 如来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了李易在纸上写下的几个字。 【名号】【众生】【因果】 过去他看见这些东西,只觉得那是自己修行有成的证明。 如今再看,却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线,牵在自己的衣角上。 他若伸手接过清水,便有人觉得圣者接受了供奉;他若替孩子摸一摸额头,便有人觉得圣者降下了恩典;他若在这里停留一夜,明日便会有更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还没有做什么,因果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如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足,忽然道:“诸位不必跪。” 人群没有起身。 有人小心问道:“圣者,您不再为我们讲道了吗?” 如来沉默片刻,道:“贫僧也在学。” “学什么?” “学着少要一些。”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听懂。 如来却没有再解释。 他走进旧日苦修的寺院,穿过长满青苔的石阶,来到后山那座石台前。 石台上还留着他当年跪坐的痕迹,膝盖磨出的凹陷已经积满雨水。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西方小王子,苦行三十六载,于此悟道。】 这是他最早的名声。 也是他最早接受的枷锁。 如来伸手抚过石碑,指腹在“小王子”三个字上停了下来。 “贫僧已经不是王子了。” 他低声道。 指尖没有法力涌动,石碑也没有轰然炸裂。 他只是拿起旁边一块普通的石头,一点一点,将那三个字磨平。 石屑落下,混着雨水流进泥土里。 寺中僧人听见动静,纷纷赶来,却没有人敢阻拦。 等那三个字消失之后,如来又看向“苦行三十六载”。 他没有抹去。 那是事实,事实不必被抹去。 只是事实不该再成为他向天地讨要答案的凭证。 如来盘膝坐下,双手合十。 “这三十六载,贫僧留在此处。” 话音刚落,他眉心处便有一点金光亮起。 那金光并不耀眼,里面却藏着他多年苦行积攒下来的第一缕金性。它曾经代表着坚忍、痛苦,以及一个人不肯倒下的决心。 如来伸手,将那缕金性从眉心取出。 僧人们看见金光,纷纷惊呼,以为圣者要施展大神通。 可如来只是把金光按进了石台。 石台微微一震。 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快要消失的苦行痕迹,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光芒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身体,也没有让谁立刻获得力量,只在石台上留下了一段能够让后来者读懂的法理。 忍耐可以成为道路。 却不必成为枷锁。 如来望着那行新生的字,慢慢闭上眼睛。 他失去了一缕金性,修为没有暴跌,肉身也没有受伤,可心里却像少了一块一直压着自己的石头。 这便是第一减。 减去的不是力量。 是“我曾经受过多少苦,所以我必须得到什么”的念头。 寺中僧人跪了一地。 有人问:“圣者,那我们以后该如何称呼您?” 如来睁开眼,想了想,道:“随你们。” “叫和尚也行,叫道友也行,叫小王子也行。”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磨平的石碑。 “只是不要把一个称呼,当成我必须做成的模样。” 这句话说完,他起身走出寺院。 身后有人仍旧喊他圣者。 如来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喝止。 只是继续向前。 名字还在,声音还在,众生的期待也还在。 可那根线,已经不再牢牢拴住他。 东山之上,李易忽然睁开眼。 他面前那张白纸无风自动,纸上的“如”字没有变化,下面那个“来”字却像被雨水浸过,笔画边缘淡了一层。 李易看了片刻,笑道:“第一步走得还挺稳。” 李耳问:“你能看见?” “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点结果。” 李易伸手按住纸面:“他把一缕苦行金性留在了原地,也把自己的名号从石碑上磨掉了一部分。” 李耳微微颔首:“知道舍什么,才算真正入门。” “可惜还不够。” 李易收回手,望着西方:“名字可以磨,别人心里的名字却磨不掉。功德可以交,众生的因果也不会因为你说一句不要就自动消失。” “所以他还要走很远。” “这不是废话吗?” 山道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要是走两步就能成仙,那我这些年编野史岂不是白编了?” 李易和李耳同时转头。 云海里钻出一个少年。 少年头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衣服上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来的树叶。他明明是从云里走出来的,脚下却没有半点仙光,活像一个刚从山沟里爬出来的闲汉。 “玉宸天尊。”李耳道。 “哎,是我。”玉宸拱了拱手,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张白纸上,“我把人给你引来了,你倒好,三两句话就把人家几十年的苦行拆了个干净。” 李易道:“你不是说我是纸圣吗?纸做的圣人,当然得会写两笔。” 玉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耳:“你们兄弟俩一个负责写,一个负责读,合着我就是负责把人骗过来的?” “你也可以负责挨打。” “那还是算了。” 玉宸立刻后退半步,随后又凑上来:“不过话说回来,如来真能做减求空?” 李易没有回答。 西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钟声只响了一次。 那座寺院里供奉多年的金身,随之裂开了一道细缝。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也没有人知道裂缝通向哪里。 只有如来站在远处,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咧嘴一笑。 “赶羚羊。” 玉宸愣住:“他骂谁呢?” 李易道:“可能是在骂过去的自己。” 玉宸沉吟片刻:“那这和尚,倒比我想的更有悟性。” “他悟性本来就不差。”李易道,“只是以前把所有聪明都拿去和自己较劲了。” 玉宸叼着草茎,忽然笑了起来。 “那我等他回来。” 李易看向他:“等他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们打赌。” 玉宸朝西方努了努嘴。 “他既然已经开始减了,等减到觉得自己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肯定会回来找你。” “到时候,他会拿什么来赌?” 李易随口问道。 玉宸咧嘴一笑。 “拿他自己。” 第230章 又来了一个讨账的 “拿他自己。” 玉宸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山下的风今天刮得不错。 李易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把人往坑里推?” “我只是据实推断。”玉宸叼着草茎,朝西方看了一眼,“他现在身上还有这么多东西,名号、功德、弟子、香火,哪一样不是他舍不得的?真等他把这些都减没了,最后能拿来赌的,当然只剩下他自己。” 李易皱眉:“那也不能拿自己赌。” “为什么不能?” “人没了,赌局还怎么结算?” 玉宸怔了怔,随即伸手一拍大腿。 “有道理。” 李耳坐在一旁,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 “如来若真走到那一步,赌的便不是输赢了。” 李易扭头看他:“那赌什么?” 李耳看向西方,语气仍旧平和。 “赌他舍下之后,还剩不剩一个愿意继续走的自己。” 李易沉默片刻,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 可他刚要点头,手指却已经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玉宸低头看了一眼:“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让你哥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李易一愣:“我什么时候说了?” 李耳起身,往院外走去。 “你没说。” “那你收拾什么?” “你敲了三下桌子。” 李耳回头看他一眼:“这是你让我准备客房的意思。” 李易张了张嘴。 玉宸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体已经把客房给人安排好了?” “我只是觉得山上空房很多。” “你还说你不阴?” 李易脸色一正:“住个客人而已,怎么就阴了?” 玉宸指了指西方:“你连人家什么时候回来都算好了。” “我没有算。” “那你为什么敲三下?” “顺手。” 玉宸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在李易面前说话为妙。 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嘴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替自己把棺材订好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山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如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弟子。四人衣着各异,神情也各不相同,却都安静地跟在如来身后,没有一人东张西望。 如来踏入院门,先朝李耳行礼,又朝李易合掌。 “贫僧又来叨扰了。” 李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被李耳打开的西厢房。 “你倒是来得很准。” 如来微微一笑:“道友不是已经为贫僧准备好住处了吗?” 李易的眉头跳了一下。 玉宸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别哦。”李易没好气道,“这是我大哥准备的。” 李耳正在屋檐下扫灰,闻言头也没抬。 “是你让我准备的。” “我什么时候——” 李易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想起来了。 昨天自己确实敲了三下桌子。 可那时候他明明只是在思考玉宸的话,根本没有打算让如来住下。 “看吧。”玉宸立刻抓住机会,“连你自己都想起来了。” “我只是随便敲的。” “随便敲三下,恰好对应客房?” “巧合。” 如来听着两人的争论,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李易扫了他们一眼:“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 其中一人连忙摇头。 如来道:“贫僧今日回来,是有一事想问道友。” “问。” “做减求空,是否连慈悲也要减去?” 院中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如来没有坐,只站在晨光里,神色比昨日更加认真。 “贫僧回到旧寺后,磨去了石碑上的名号,也将一缕苦行金性留在了石台之中。可那些百姓仍旧来求我,求我救人,求我赐福。贫僧若不应,心中便有不忍;若应了,又觉得自己仍在借众生的目光确认道途。” “若连这份不忍也要减去,贫僧与石头又有什么分别?” 李易看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棋子。 “慈悲不用减。” 如来抬眼。 “减的是你拿慈悲给自己立碑的心。” 李易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你救一个人,可以是因为那个人该救,不必因为救了他,便要在心里记上一笔。你替众生受苦,也不必把这份苦变成证明自己高尚的凭据。” “慈悲是手,名号是牌子。手可以伸出去,牌子却不必挂在手上。” 如来低头看着那枚棋子,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笑了起来。 “道友,贫僧想与你赌一局。” 李易心中一动,嘴上却道:“我不赌。” “为何?” “我怕你输不起。” 如来身后的四名弟子同时抬头。 玉宸更是直接把草茎吐在了地上。 “你这句话说得,已经像是在等他下注了。” 李易没有理他,只看着如来:“你想赌什么?” 如来道:“贫僧赌自己三日之内,能够不再接受任何人的供奉,也不再用自己的名号替人许愿。” “输了呢?” “贫僧便将一件旧物交给道友。” “赢了呢?” “道友陪贫僧下山走一趟。” 李易想了想。 下山走一趟,听起来似乎也不算麻烦。 至于如来要交给自己的旧物,他也不怎么在意。 可就在他准备答应时,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李耳已经从屋里取出了一只空茶盏,放到了如来面前。 李易:“……” 玉宸:“……” 如来望着那只茶盏,忽然笑得更加开心。 “看来道友已经替贫僧答应了。” 李易收回手,面不改色。 “我只是想喝茶。” 李耳给如来斟满一盏。 “那便开始吧。” 如来端起茶盏,朝李易举了举。 “三日之后,贫僧再来见道友。” 李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玉宸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这赌局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替他安排?” 李易皱眉:“胡说。” “那你手指为什么又敲了三下?” 李易低头一看。 自己的手指,已经在桌面上落下了第三声。 第231章 答应的事情,是要做的 《太上真章》悬在中年人掌中。 风吹过书页,书页却纹丝不动。书册不厚,封面上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光,四个字写得平平整整,看起来更像是哪位读书人随身携带的笔记。 可玉宸道君看见这本书以后,眼角那一缕绿光却跳得更厉害了。 危险,很危险,比刚才看见诛仙四剑时还要危险。 不是因为《太上真章》里藏着什么杀伐之气,恰恰相反,这本书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会发生的事情都写在里面,不需要威胁,也不需要动手,只等书页翻到对应的地方,结果便会自己找上门来。 玉宸道君盯着中年人:“你到底是谁?”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一只手托着《太上真章》,另一只手按在书页边缘,慢慢向后翻动。 哗啦一声,第一页掠过,玉宸道君看见一片山河在纸上浮现;第二页跟着翻过,有人坐在藏室里翻阅竹简,窗外日升月落,岁月从青丝走到白发;第三页掠过时,无数细小文字从书中升起,又重新落回纸面。 玉宸道君只看了几眼,便觉得这本书不对。里面写的不是一个人的经历,也不是某一门功法。 更像是有人把自己看过的、想过的、知道的东西,一点点抄进了书里。看得越多,书里的内容便越多;活得越久,书册中收录的东西便越全。 至于这本书究竟能翻出多少东西,玉宸道君没有看清,只知道中年人每往后翻一页,自己心里的不妙便多上一分。 “稍等。” 中年人眯着眼睛,像是在找一段很久以前随手记下的文字。 “我看一下哦。” 玉宸道君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看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完便催动云床。 云床刚亮起遁光,中年人忽然“哦”了一声。 “找到了。” 玉宸道君的心当场一沉,中年人的手指顺着书页一指。 “第138章,第31行。” 听见这个数字,玉宸道君的脸色彻底变了。第138章,又是第138章。 刚才那个和蔼老头虽然没有当面把书拿出来,可玉宸道君已经从只言片语中听明白了,对方找自己算的也是一笔旧账。 如今眼前这个中年人又翻到了同一章,一个第28行,一个第31行,前后只差三行。玉宸道君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实在有些短。 短到自己刚挨完第一顿打,连一条腿都没来得及治好,第二笔债便追上来了。 中年人低头读着书中文字,恍然点头:“哦哦哦。” “我答应了我弟弟,说要扯你个倒栽葱。” 玉宸道君看着他。 “你弟弟?” “正是。” 中年人合上书册:“咱们修行者的事情,说到就要做到。” “还请道友伸出一条腿来,让我打上三拐,这因果也算是圆满了。” 玉宸道君瞪大双眼:“你也要打断我一条腿?” 中年人微微一笑。 “道友误会了。” 玉宸道君刚要松一口气,便听对方继续说道:“不是打断,只是打上三拐。至于三拐以后断不断,要看道友这条腿是否结实。” 玉宸道君:“……” 这有什么区别?一个直接说打断,一个说只打三拐,断不断看腿。 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同,做的事情却没有半点区别。而且中年人刚才说的是弟弟。 玉宸道君忽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那个老头,是你弟弟?” 中年人想了想。 “形貌不同。” “道理却差不多。” 玉宸道君听得更加迷糊。什么叫形貌不同,道理差不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兄弟二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说话绕? 他现在十分确定,自己今日不是踢到一块铁板,是踢到了一家铁匠铺。前面一个拿剑,后面一个拿拐,还专门按照书上的行数排着队来找他。 玉宸道君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指了指那条残腿:“道友,你看我这条腿已经伤了。你弟弟刚刚打的,若是再打三拐,未免有些欺负人。” 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伤得不轻。” “是吧?” 玉宸道君连连点头:“所以今日之事,不如暂且记下,等我养好伤,道友再来。” “不妥。” 中年人摇头:“为何不妥?” “你这条腿已经被打过。” “三拐若是仍落在同一处,旁人日后提起,便会分不清这一腿究竟是谁打的。” 玉宸道君心里一突。 中年人抬眼看向他另一条腿:“所以,还是换一条吧。” 玉宸道君下意识把好腿往云床里收。 “不行。” “为何不行?” “这条腿还要赶路。” 中年人看了看他身下的云床。 “道友会飞。” “飞也要腿。” “道友是以腿催动云床?” “今日刚学会的。” 玉宸道君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条腿真是今日才学会飞。 中年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友倒是有趣。” “既然如此,我便不劳烦道友主动伸腿了。” 他说完,抬手向虚空中一招,一根木拐便从云海深处飞来。 木拐看起来十分普通,上面甚至还留着树木天然生长出来的纹理。既没有龙纹,也没有宝光,拐头处被人握得久了,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玉宸道君却不敢小看,眼角绿光急速闪动,未来的道路在眼前铺开。 第一条路,他立即催动云床向东遁去,木拐便从东边落下,第一拐正中膝盖。 第二条路,他反身向西,木拐已经提前等在西方。 第三条路,他遁入过去,想要从中年人翻开《太上真章》之前离开。 可过去的中年人正在看书,书页上已经写着第138章第31行。 第四条路,他走向未来。 未来的自己正趴在云床上,双腿笔直地摆在身后,姿势比现在还难看。 无论往哪里走,结果都一样。 玉宸道君第一次看见如此整齐的未来,整齐得令人绝望。 “三拐而已。” 中年人握住木拐,语气平和:“道友不必紧张。” 玉宸道君看着那无数条未来,脸色一点点发绿,心里已经把能想到的脏话都过了一遍。 第232章 这一家人太阴了 玉宸道君看着那无数条未来,脸色一点点发绿,心里已经把能想到的脏话都过了一遍。 “你说得轻巧。” “挨打的又不是你。” “若道友当年没有造谣,今日自然不必挨打。” “我造的到底是什么谣?” “我也不知道。” 玉宸道君愣住:“你不知道?” “书上只写我答应弟弟,要扯你个倒栽葱,打你三拐。” 中年人晃了晃《太上真章》:“至于前因,弟弟没有细说。” 玉宸道君气得差点从云床上跳起来,可两条腿都不太配合,只能在云床上狠狠拍了一下。 “他不说,你就打?” “我答应了。” “你不问清楚?” “弟弟既然要打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万一他没道理呢?” 中年人想了想:“那便打完以后再问。” 玉宸道君彻底无话可说。这是什么兄弟? 一个连名字都不说,先拿四剑把人打穿。 另一个连事情都没问清,先准备兑现三拐。 偏偏两个人都表现得十分有道理,连他一时间都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尤其是眼前这个中年人。那副平和稳健的模样,仿佛不是来打断他的腿,只是答应弟弟出门买点东西,如今顺路把事情办完。 玉宸道君深吸一口气。 “我若是不伸腿呢?” 中年人道:“那我便自己取。” “我若走呢?” “道友可以试试。” 玉宸道君没有再说话,云床忽然向下一沉,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云床一并化作数百道虚影,分别朝不同方向飞去。 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直上九天,还有的直接坠入南赡部洲的人间。 每一道虚影都与真身无异,气息、因果、法力没有半点差别。 玉宸道君嘴上说不走,身体却十分诚实。能不挨打,自然还是不挨打为好。 中年人站在原地没有追,只低头翻开《太上真章》。 书页停在第138章第31行。 一行文字微微亮起,数百道虚影同时一顿。 玉宸道君忽然发现,无论自己分出多少条道路,书上的名字都只有一个: 玉宸。 虚影可以不同,道路也可以不同,可答应弟弟要打的那个人,只有玉宸。 中年人抬起木拐。 “第一拐。” 木拐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数百道虚影却在同一时间捂住了左腿。 啪! 一声脆响传遍云海,玉宸道君的真身从虚影中跌了出来。 他抱着膝盖,脸色瞬间涨红。 “你还真打!” 中年人道:“说到做到。” “第二拐。” 玉宸道君抬手便想挡。 木拐没有绕开他的手,也没有改变方向,只是平平常常地往下一落。 可玉宸道君眼前所有未来,忽然同时走到了这一下。 无论他如何挡,最终都会有一条腿落在木拐下面。 啪! 第二声脆响。 玉宸道君的手还举在半空,左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弯。 他咬紧牙关,额角冒出冷汗。 “还有一下。” 中年人提醒道。 “不用你提醒!” 玉宸道君抬起头,眼中绿光大盛。过去、现在、未来,无数条道路在他身后同时铺开。 他不信,不信所有时间里都没有一条能够躲过这最后一拐。 中年人也不催,只站在那里,等玉宸慢慢找。 片刻后,玉宸道君眼里的绿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没有,一条都没有。 因为第三拐并不在未来等他,这一下早在过去便已经定下。 中年人答应弟弟的那一刻,今日的三拐便有了因。玉宸现在无论走向哪一条未来,都只是带着这份因,去等待最后的结果。 除非他能回到更早以前,让自己不要造那一篇连内容都想不起来的野史。 可第138章已经写完了,过去已经发生,因果也已经落定。 玉宸道君沉默许久,认命般伸出左腿。 “轻点。” 中年人点头:“好。” 玉宸道君刚要松口气,木拐便落了下来。 啪! 第三声。 玉宸道君整个人从云床上翻了下去,头朝下,脚朝上,真扯成了一个倒栽葱。 他在半空翻了三圈,才被云床追上,从下面稳稳接住。 中年人收回木拐,又翻开《太上真章》看了一眼。第138章第31行的文字缓缓淡去,答应弟弟的事情已经做完,因果圆满。 “好了。” 中年人合上书。 “三拐已毕。” 玉宸道君趴在云床上,一动不动。先前被诛仙四剑打伤的右腿还残留着地风水火的剑气,方才挨了三拐的左腿也已经肿得抬不起来。 两条腿一前一后,整整齐齐地摆在云床上。 玉宸道君沉默片刻,抬起头。 “道友。” 中年人看向他。 “还有何事?” “你弟弟到底是谁?”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友不是能看见未来吗?” “自己看便是。” 玉宸道君眼角冒出一点绿光,刚亮起,便看见无数条未来同时被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遮住。 有一张少年的脸在其中一闪而过,下一刻,所有线索又被忘得干干净净。 玉宸道君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一家都这样?” 中年人没有回答,把《太上真章》收入虚空,握着木拐,转身向南赡部洲走去。 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提醒了一句。 “道友以后少造些野史。” “并非每一次,都能只挨三拐。” 玉宸道君趴在云床上,幽幽道:“你们到底被我造啥谣了,你们倒是告诉我啊。” 中年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海里。 没有人回答。 释迦从后方赶来时,只看见玉宸道君趴在云床上,两条腿僵直地摆在身后。 他停在一旁。 “前辈不是先行探路吗?” 玉宸道君把草帽扣在脸上。 “正在探。” “为何趴着?” “这样看得清楚。” “前辈的腿?” “闭嘴。” “闭口禅还没有开始。” “我让你闭嘴!” 云床骤然加速,托着玉宸道君向天边飞去。 释迦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云床越来越远,若有所思。 今日的玉宸天尊,最后是趴在云床上飞走的。 为什么是趴着走的? 大抵是中国人会飞吧。 总不能是被某两位大天尊打断了腿吧? 第233章 他们越打我,就越说明我做得对! 玉宸道君趴在云床上,一动不动。 草帽扣在他脸上,把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右腿上还留着诛仙四剑的剑气,左腿刚挨完三拐,稍微动一下,疼得像有人拿锥子顺着骨头往里钻。 云床飞得很慢。 不是玉宸不想快,是他现在不太敢快。云床一颠,两条腿便跟着颠一下。他方才试着催动过一次,刚提起半点遁光,左腿便疼得一抽,险些从云床上翻下去。 释迦跟在旁边,也没有催他。 两人一个趴着,一个走着,横在云海中间,远远看着颇有几分古怪。 沉默许久,玉宸道君忽然把草帽往上推了一点。 “释迦。” “嗯?” “你方才看见没有?”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前辈挨了两顿打。” 玉宸道君脸一黑。 “我问的是这个吗?” 释迦想了想。 “那位道友用了剑阵。” “还有呢?” “另一位道友拿木拐打了前辈三下。” “你就没看出来一点别的?” 释迦看向他。 “前辈是想说,自己今日遇见了两位很厉害的人?” 玉宸道君沉着脸,把草帽重新扣回去。 他本来还想找个人说说自己方才如何在剑阵中来去自如,如何只是一时不察,才被那两个人占了便宜。可释迦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块石头,真让他开口,又专挑最气人的地方说。 “算了。” “你不懂。” 释迦道:“我确实不懂。” “前辈明知打不过,为何还要再去招惹?” 玉宸道君一把掀开草帽,撑着云床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两条腿,他疼得嘴角一抽,还是把腰挺得很直。 “什么叫招惹?” “我那是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我的道路。” 释迦看着他,没有说话。 玉宸道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看,今日那两个人为什么打我?” “因为前辈造谣。” “错了错了。” 玉宸道君抬起一根手指,朝释迦晃了晃。 “为什么我会被打?那是因为他们都反对我。” “正是他们反对我,正说明我做得对了。” 释迦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玉宸道君冷哼一声。 “他们在恐惧我。” “恐惧我的天赋,恐惧我的神通,恐惧我的能力。他们怕我把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事情都翻出来,怕我有一天真的找到那条路。” 他说到这里,眼睛里居然有了几分光。 “所以他们才联手打我。” “若我是错的,他们何必理我?” 释迦沉默片刻,道:“也许是因为前辈确实很欠打。” 玉宸道君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方才那位道友说过。” “他说过,你便记住?” “这句话很有道理。” 玉宸道君气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牵动伤口,吸气吸到一半,脸便扭成一团。 释迦看着他,道:“前辈还是就此收手吧。” “今日之事,都是往日口业落下的果。” “我那闭口禅,正适合前辈。” “闭嘴。” “我还没说完。” “我让你闭嘴!” 玉宸道君抬手指着他,神情十分严肃。 “因为怕被打死,而不去造史了,这是懦夫!” “我玉宸道君修行至今,见过多少大风大浪?今日不过是被人打了两顿,断了两条腿。若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还谈什么看遍古今未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握紧拳头。 “我悟了。” 释迦道:“悟了什么?” “霸之意志。” 云海里安静了一下。 释迦没有听懂。 玉宸越说越上头。他看着天边,像是看见了无数个未来中的自己。那些未来里的他有的站在高山上指点江山,有的坐在洞府中编排野史,还有的被人追着打。 最后一个画面最清楚。 那人趴在云床上,腿上缠着绷带,手里却还攥着笔。 玉宸道君看见那个自己,顿时觉得胸口热了起来。 “他们越不让我说,我越要说。” “他们越反对,我便越知道自己走对了。” “会赢的!” 他说这句话时,活像一个刚看完聊天记录的数字泔水员,握着拳头,对着空气郑重宣布。 释迦在旁边看了片刻,平静道:“前辈,会死的。” 玉宸道君的拳头停在半空。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会说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少说。” “前辈不是说,不能因为怕死就不说?” 玉宸道君:“……” 他忽然觉得,闭口禅这个赌注不该只落在自己头上。释迦也很需要修一修。 不过释迦没有继续与他斗嘴,只是问道:“前辈的神通,究竟是什么?” 玉宸道君刚要得意,眼角忽然跳了一下。 一道绿光从他眼底掠过。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 “不要回答。” 释迦一怔。 玉宸道君没有理他,双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手指用力得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不要回答。” “我现在需要全力对抗那个人的神通。” 释迦问道:“哪一个人?”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那个拿剑的老头。 可“那个”两个字刚在心头转过,脑子里便像被人挖去一块。拿剑的、五十年、诛仙四剑、欠揍,这些东西明明都摆在那里,可他一想把它们指向同一个人,那张脸便被日光照得一片发白。 “就是……” 玉宸道君的额头冒出冷汗。 “我正在遗忘一切与那个老家伙相关的记忆。” “连脑海里用【他】来代指,也会让思维受到阻碍。这个人的一切痕迹,就像塌陷了一样。” 他猛地抬头。 “我必须拼力记住他!” 释迦看见玉宸道君眼里的绿光一连闪了数次。 云海在他眼中退去,眼前一会儿是先前那场剑阵,一会儿是中年人翻《太上真章》的手。过去与未来被他拉到一处,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回去。 玉宸道君忽然从云床上摸出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封皮是青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玉宸宝卷》。 第234章 玉宸的神通:假世真界预取身 释迦看了一眼,道:“前辈还随身带着?” “你懂什么。” 玉宸道君咬着牙,取出一支笔。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记不住人,便记下来。等我日后翻开这本书,总能顺着字再把他想起来。” 他刚写下“今日遇一老者”,笔尖便停住了。 老者是谁? 他想写名字,脑中没有名字。 想写“此人不可提”,念头刚起,又立刻把自己带回那个空白处。 玉宸道君盯着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准提。”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下一刻,他眼底绿光一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不行。 不准提这个念头,本身便在指向那个人。 “那就不叫不准提。” 玉宸道君咬着笔杆,皱着眉想了半天。 “须不提。”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脑中的空白居然没有扩大。 玉宸道君眼睛一亮。 “再抽离一下。” “须不提,须菩提。” 他落笔很快,在册子第一行写下两个字。 【须菩提】。 写完以后,玉宸道君长出一口气。 “对,就用【须菩提】一直提醒我。” 释迦看着那两个字,神色有些古怪。 “前辈确定?” “确定。”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怎么了?” 释迦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玉宸道君这人有时实在很神奇。别人被人打了一顿,想的是怎么疗伤,怎么避祸。玉宸倒好,先给仇人取了个新名字。 玉宸道君却没有理会他,伏在云床上继续写。 “某年某月某日,【须菩提】联合一人,打了我三拐。此仇不报非道祖,来年我必要……” “来年必要怎么样?” 玉宸道君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缓缓扭过头。 不知何时,云床旁边已经多了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寻常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还转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叶子。他站得很近,近到玉宸道君方才写字时,甚至能听见对方衣袖擦过风的声音。 可玉宸道君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眼。 陌生。 但不知为何,心里又有点发毛。 玉宸道君把《玉宸宝卷》合上,冷哼一声。 “先夺了他们的剑阵,然后狠狠地暴打他们一顿。” “oh~好想法呢。” 少年点了点头,像是真心觉得这计划不错。 玉宸道君见他附和,心里舒服了些。 还是有人懂自己的。 下一刻,少年便歪了歪头。 “须菩提也就算了,前辈的神通究竟是什么呢。” 玉宸道君脸上的得意又冒了出来。 他之前不想说,是因为释迦问得太认真。如今眼前这个少年既然愿意听,他说上两句也无妨。 “我能够预取未来。” “预取?” “不错。” 玉宸道君抬手,眼角绿光慢慢亮起。 云海里浮出一条细线。 细线一头连着此刻的他,另一头却没入一片尚未抵达的岁月。那线起初很淡,像是谁在白纸上随手画下的一笔。可玉宸道君抬手在上面添了一笔,线的尽头便多出一座雪山。 他又添了一笔,雪山上多出一座道观。 道观里有一人炼丹,丹炉开时,一枚金丹从炉中跳出。 “世上时间变化无穷。” 玉宸道君道:“我也很难找到一条真正能走通的时间线。” “那便一点点虚构未来,虚构历史。先让它像是真的,再让它真的能在岁月里站住。” 那座雪山与道观忽然清晰了一点。 玉宸道君伸手往前一抓,尚未发生的道观中,那枚金丹竟顺着细线一寸寸滑了过来。 它还没有真的落进他的掌心,便在半空中散去。 玉宸道君不以为意。 “只要找到一条正确的时间线,我便能亲身前往那个时间线尽头,攫取未来的一切道果。” “这便是我的本命神通。” “【假世真界预取身】。” 释迦看着那条细线,道:“前辈编排野史,也是为了这个?” “当然。” 玉宸道君把手一挥,雪山、道观与金丹一并散去。 “你们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 “我是在给未来铺路。” “一条路走不通,便换一条。一个故事立不住,便再添几个故事。总有一条路,能让我从未来拿回想要的东西。” 李易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体内的【诸果之因】却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空空如也的道果深处,原本只有一缕【无为】法则静静游动。此刻那一缕法则旁边,忽然又有一点微光亮起。 那微光很小,像一粒刚从枝头冒出来的青果。 果上没有完整的名字。 只浮着四个若隐若现的字。 预取未来。 李易看着玉宸方才演化出来的细线,又看了看那一粒尚未长成的小果。 他没有伸手去摘。 玉宸的神通还在玉宸身上,半点没有少。 李易只是把方才那条细线记下来了。 前因在手,往后又能从未来提前拿东西。 李易越想,嘴角越压不住。 这神通,和自己真般配。 先放在这里养着。等这粒小果长成,再薅也不迟。 玉宸道君没有察觉到这些。他说完神通,颇为矜持地抬起下巴。 “前辈神通果真厉害呢。” 李易十分配合地说道。 “那是自然。” 玉宸道君哼了一声。 “你们不必羡慕。神通这种东西,一来和果位有关,二来和自己个性有关。同样的果位,不同的人悟出的本命神通也不同。” 他想起先前那个让自己怎么都想不起的人,脸色又臭了几分。 “哼,那个老头的神通会让别人忘记他。” “他绝对是个老阴比!” 释迦点了点头。 “我们懂了,多谢前辈点拨。” 话一出口,释迦忽然顿住。 “我……们?” 释迦轻轻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自己方才多说了一个字。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又散了。 玉宸道君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他只当释迦是习惯了替人说话,哼道:“懂了便懂了,反正你也学不会。” 他把《玉宸宝卷》塞回怀里,抬手一指远处。 “走吧。” “我们去见那位纸圣。” 李易则站在原地,含笑看着玉宸趴回云床。玉宸一边催动云床,一边还不忘把草帽往脸上压低些,仿佛这样便没人看得见他两条腿的惨状。 云床向南赡部洲慢慢飞去。 李易没有跟上。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那一粒名为“预取未来”的小果,便又沉回了【诸果之因】深处。 不急。 人都送到门口了。 神通也跑不了。 第235章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玉宸道君的云床停在李府门前。 他坐在云床上没有动,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条腿。 右腿里的剑意还没散,左腿也挨过三拐。 玉宸道君这趟带释迦来,也不全是为了给纸圣送客。 前些日子,他曾从未来里瞥见过一个结果:释迦得偿所愿。 那条线没有把结果写明白,只把人引到了南赡部洲,停在一个凡人门前。 玉宸道君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便想亲自过来看看,这位小王子最后究竟能走出个什么寂灭来。 这点伤势还不至于影响他走路。玉宸道君收起云床,落地时脚下云气自然散开,身形稳得很,甚至没有半点刚挨过打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脚落地时,骨头里那股剑意又转了一圈。 玉宸道君脸皮抽了一下,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取出一根青玉拐杖,握在手里。 这东西不是用来撑身子的。 带着它,至少能让人知道他今日确实受了伤。 释迦看了看他。 “前辈,要不还是坐云床进去?” “登门拜访,坐着进去成什么样子?”玉宸道君把拐杖往地上一点,“我只是带着它,不是靠它走路。” 释迦低头看了一眼玉宸手里的拐杖,又看了看他站得笔直的双腿,没说话。 有些事情,前辈自己知道就好。 李府门房迎了出来。 玉宸道君报了姓名,门房听见“玉宸”二字,态度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把两人引进厅堂。 玉宸道君刚过门槛,便看见正厅上方悬着一块匾额。 【正大光明】。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片刻,捋了捋胡须。 “这字写得煌煌大气。” “写字的人,必然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有德啊。” 释迦跟着看了一眼。 “前辈只看四个字,便能看出写字的人?” “字如其人。”玉宸道君道,“能写出正大光明,胸中自然没有阴私。” “那我们这趟没有找错人。”释迦说。 玉宸道君抬了抬下巴。 “自然不会。” 门房把两人领到客位,便退了下去。 玉宸道君将拐杖放到身旁,刚刚坐下,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仙长若只是来看匾额,那已经看完了。” 声音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玉宸道君手指一紧,青玉拐杖横了起来,身上的法力也跟着往外一撑。 刚才还空着的椅子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衣少年。 少年手里端着茶盏,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袖口还沾着一点墨。他离玉宸道君只有两步,站得很随意,玉宸道君却连他的衣摆什么时候动过都没听见。 玉宸道君眼皮一跳。 “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李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走路为什么要有声音?” “没有声音,怎么知道你过来了?” “不知道不是挺好的吗?” 玉宸道君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玉宸道君一时没接上话。 李易把茶盏放到桌上,转身便要走。 “先生请留步。”释迦起身。 李易回头看他。 “还有事?” “我不是来请教仙术的。”释迦说。 “那还好。” 玉宸道君刚要开口,释迦已经接着说道:“我小时候见过一些事。” “西牛贺洲有些人,遇到灾祸便去拜神。他们把血肉割下来,交给神像,说自己受的苦越多,神明便越愿意替他们挡灾。” 释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那时也信过。” “可跪过,苦过,等神像替自己挡过一阵灾,心里的害怕还是会回来。换一尊神像,换一种说法,还是一样。” 他抬起眼睛,看向李易。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修行的人。他们能告诉我怎么修,怎么走得更远,却没人告诉我,一个人停下来以后,怎么面对自己心里的东西。” “所以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李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问我?” “正因为先生是凡人。”释迦道,“我若想知道如何成仙,便不会来这里。” 李易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墨迹。 “我就是个做纸的。”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仙人教过我如何往前走。”释迦说,“可我走得越远,停下来时,心里那点害怕还是在。” 李易问:“你想找的是一尊神,还是一个办法?” “办法。” 释迦答得很快,答完又低下头。 “可我走过的地方,人人都在告诉我该信什么,很少有人告诉我,害怕生出来以后,该怎么把它送回去。” 李易手指一顿。 “那确实不是拜一尊神就能解决的事。” 李易没有立即接话。 释迦把话说得很平,连自己害怕都没有藏着。 李易本来想把人打发走,听到这里,反倒不好再赶了。 “那你现在还怕吗?”李易问。 释迦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了怎么办?” “以前会去找神。” “现在呢?” “现在想知道,不找神的时候,该怎么办。” 李易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事比求仙难答。” 玉宸道君立刻接话:“所以我才说他有惊世智慧。” “你少替我接活。”李易瞥了他一眼,“我有一点想法是一回事,今天想不想说又是另一回事。” 释迦合十。 “先生若是不愿说,便算了。” “你倒是好说话。” “求不来,便不求。” 李易本来已经转过身,听见这句话,脚步又停了一下。 玉宸道君见状,连忙将拐杖往身边一收,坐直了些。 他把释迦一路带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两人见一面,然后各自说一句“算了”。 更何况,他想看的东西还没看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不快,也不慢。 李易回头看去。 李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衣袍上还带着外面的尘气。 “回来了。”李易说。 李耳点了点头,把竹简放到桌上。 玉宸道君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脸,他明明是第一次见。 可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第236章 你们俩打断了我的......什么 第236章 你们俩打断了我的什么 李耳把竹简放到桌上,这才看向厅中的两位客人。 “这位是?” “释迦。”释迦合十行礼,“见过道兄。” 玉宸道君没有说话。 他盯着李耳看了片刻,越看越觉得不对。 眼前这个中年人和先前那个白胡子老头长得并不像,身上的气息也完全不同。可那老头收拐、落座、端茶时的动作,偏偏和李耳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 当初那一拐抽过来的时候,对方就是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玉宸道君的腿跟着疼了一下。 “面容倒还算正常。” 李耳看了他一眼。 “道友是在夸我?” 玉宸道君像是没听见,低声道:“可怎么感觉,有点像第一个打我的老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易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提醒他。 玉宸道君的目光从李耳身上挪开,又落到了李易身上。 这个少年看着年幼,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年气,怎么看都不像第二个手持《太上真章》的中年人。 可他刚才悄无声息地站到自己身边,说话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却和那个中年人一模一样。 玉宸道君盯着李易端茶的手,又看了看李耳按在竹简上的手。 一个曾经拿书打断他的腿。 一个曾经拿剑阵捅穿他的腿。 两个念头刚刚碰到一起,玉宸道君脑中便轰然一响。 “是你们俩打断了我的……”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那个词明明已经到了嘴边,他伸手往回一捞,却只捞到一片空白。 玉宸道君记得自己的两条腿,也记得两个打他的人,更记得自己今日是来找谁算账的。 可这些东西一旦要和眼前的兄弟二人连起来,中间便像隔了一层水。 看得见,就是想不起。 李易歪了歪头,眼睛眨了眨。 “仙长,你在说什么?”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 “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李耳和李易。 刚才究竟打断了他的什么? “哦哦。” 玉宸道君自己点了点头。 “对哦。” “打断了我的什么?” “打断了我的话茬吧!” 这句话说得十分肯定。 玉宸道君自己都快信了。 李易抿了一口茶。 玉宸道君在三人的目光下干笑两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最近被两个老东西搞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李易和李耳不约而同地黑了脸。 李耳抬起手,捏了捏手指。 咔。 咔咔。 指关节的声音在厅堂里格外清楚。 玉宸道君脖子一缩,手掌下意识按住了青玉拐杖。 李易立即道:“兄长,捏手一时爽,老后关节痛。” 李耳神色平静。 “手痒罢了。” 李易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同感。” 玉宸道君看看李耳,又看看李易。 “你也手痒?” “偶尔。”李易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总得活动活动。” 玉宸道君立刻把拐杖抱进怀里。 “那你们可千万别乱来。” “我今天已经够倒霉了。” 李易瞥了眼他的腿。 “前辈不是说,这是在验证自己的道路吗?” 玉宸道君脸上的笑容一僵。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释迦道。 玉宸道君转头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释迦没有回答,只朝他伸出手掌。 玉宸道君看着那只手,脸色慢慢变了。 “你伸手做什么?” “赌注。”释迦说。 玉宸道君立刻把脸转开。 李易听见“赌注”两个字,眼睛一亮。 “你们还打赌了?” “嗯。” 释迦收回手,双手合十,神情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却盯着玉宸道君,半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我若在此行有所收获,便将法身道的神足通送给前辈。前辈若输了,便修法身道的闭口禅。” “谁输了?”李易问。 玉宸道君抢先开口:“我不会输。” 释迦道:“前辈先前也是这么说的。”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易看着他怀里的拐杖,又看了看释迦伸出去的手,忽然道:“前辈,你要是实在不想给,可以说赌局不算。” 玉宸道君脸色一变。 “我玉宸道君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 释迦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玉宸道君:“……” 他现在倒希望自己是。 这话他不能说。 他玉宸道君可以挨打,可以被知见障抹掉一段记忆,但不能让人说他输不起。 “赌约的事,等你有所收获再说。”玉宸道君道,“如今不是还没开始吗?” 释迦收回手。 “那便先听先生说。” 李耳没有接玉宸的话,只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看向释迦。 “一路走到这里,想来不是为了看一块匾额。” 释迦合十。 “我想听先生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李易指了指自己。 “我?” “先生。” “我就是个做纸的。” “我知道。”释迦道,“所以才来问。” 李易本来要往外走,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玉宸道君在旁边道:“人都找到你门口来了,你总不能让他白跑这一趟。” 李易回头看他。 “你把人带来的,怎么还管起售后了?” 释迦看了玉宸道君一眼。 玉宸道君心中一跳,立即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要听点东西。” “前辈不怕我说错?” “你不是有惊世智慧吗?” “那是你说的。” “我现在收回。” “晚了。”李易道,“你刚才已经把名声喊出去了。”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 释迦已经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确实听见了。” 玉宸道君只好闭上嘴。 李耳的目光落在李易袖口的墨迹上。 “刚才在看什么?” “闲书。” “看到哪了?” “一个故事。” 李耳应了一声,把茶壶推到李易面前。 “那就讲给客人听听。” “我讲的未必对。” “他愿意听。” “听错了呢?” “他自己改。” 李易看了大哥一眼。 这话听起来不像催他,倒像是给他留了退路。 偏偏释迦已经坐了回去,安安静静等着。 李易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我先说好,只是闲书里的故事。” 释迦点头。 “我愿意听。” 玉宸道君在旁边小声道:“你们讲你们的,别把我也写进去。” 李易看了他一眼。 “前辈不是最爱听热闹吗?” “今天不爱。” “那正好。” 李易把茶盏放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 第237章 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我已经死了。 李易把茶盏放下。 李易想了片刻,开口道:“我听闻世上有八位仙人,早年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们为了正邪争斗,打了许多年,也赢了许多年。后来打累了,便想做减求空。功果、姓名、道性,一件件舍去,连自己是谁都不再认,只求进入非想非非想,做个自了汉。” “可八魔重返人间,八旗再立,众生眼看着又要遭劫。” “少阳帝君先坐不住了。他说,自己先是人,后来才修成仙人,不能眼看众生受难。这一念起来,最后一减便破了。他连功果都被八魔夺去,只剩一缕鬼仙道性。” “其余七仙便笑他,难道只有你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于是八人一同打破做减求空,从那片死寂里重新走了出来。” “活了回来。” 释迦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易没有看他,只低头拨了拨茶水。 玉宸道君等他说完,才问道:“哪个八仙?叫什么名字?你从哪本书里看见的?” 李易指了指桌上的书。 “书里。” “哪本书?” 李易嫌弃地看着他。 “仙人平时不读书吗?”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 释迦看着李易:“所以,这八位仙人本能求道而去,但因不忍众生疾苦,所以又放弃了超脱的机会?” “当然。” 李易道,“所谓放下,是放下压在身上的东西,不是你自己愿意做的事。” “你想救人,便去救人。” 释迦低头看着茶盏。 水面轻轻晃着,先映出一个王子的脸,随后又映出那个在苦行路上被风吹日晒的年轻人。 最后,才是如今这个被人称作释迦、如来的自己。 故乡那些事,他一直记得。 有人病了,便去给邪神磕头;有人家里出了事,便把最后一点粮食也拿去供奉。邪神没有让他们好起来,他们却还要怪自己心不够诚,磕得不够重。 他那时便想,若世上真有解脱,至少不该是换一个神去跪。 所以他离开故乡,走了许多地方,也听过许多法门。 可那些法门大多只告诉他,应该如何修得更强,如何走得更远,却没有告诉他,心里的恐惧生出来以后,该怎么处置。 释迦闭上眼睛。 “先生。” 李易看向他。 “世上普渡法门万万千,可有真正能令众生得超脱之法?” 李易摇头:“你小瞧了天下仙神,普渡法门皆可成道超脱,但你所痛苦的是救不了你那西牛贺洲之人,本质上是你,释迦牟尼,共情力太强了,强到了只看得见别人,看不清自己。” 李易顿了顿,又道:“人这一辈子,凡事都有承负。” “背得多,有背得多的麻烦;背得少,也有背得少的日子。你承载的东西,无论大到无限,还是小到无限,其实是一个道理。” “只要你把它们全算到自己头上,东西再小,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分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只是别人放到你身上的。” 释迦抬起头。 李易道:“至于你说的那个寂灭,我不懂。” “但我教你一个乖,算是一个口诀,你若能听进去,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释迦动容:“肯定前辈教我。” 李易呵呵一笑:“没什么困难,只一句——先超脱带动后超脱!” 释迦一愣,心中反复咀嚼这一段话。 先超脱带动后超脱! 脑子轰然炸开! 过去他总在想,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才能替众生挡住所有苦难。 这句话压在心里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也是这苦海中人。 先让自己走出来。 释迦睁开眼睛。 “我明白了。” “我一直把修仙得道当成小乘,把普度众生当成大乘,总觉得前者不够,后者才是我要走的路。” “可若连自己都没有从心里的苦处走出来,又凭什么带着别人走?” “先解脱自己,不是为了永远只顾自己,而是先腾出一条路,再去接别人。” “看起来是在做减,实际上也是在给后面的路做加法。” 玉宸道君的脸色变了。 释迦却还在继续。 “小解脱也好,大解脱也好,只要能解脱,便是能走的法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大小之分?只是走路的人不同,走的先后不同,是我一叶障目,陷入了知见障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对着李易深深一拜。 “美极了。” “先生,这个故事美极了。” 李易被他吓了一跳。 “一个故事而已,至于行这么大礼吗?” 释迦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我曾经拜过南华老仙,访过地仙老祖,可唯独在前辈身上得了解脱真意,正所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李易:“……” “行了行了。”李易摆手,“别叫前辈,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释迦摇头:“普通人能把话说到这里,也很厉害。我欲效仿那八位仙人,做减求空,先超脱而去,再救众生!” 玉宸道君更是满脸不可思议。 “不是吧?” “你怎么真会啊?” 玉宸道君看着释迦,心里却另有一笔账。 他曾经动用过【预取未来】这一神通,走向了另一个未来。 未来! 释迦东渡,遇到了一位骑牛老者,最终得偿所愿,修成了一道名曰【大乘佛法】的果位,这道佛法可以说是从无中生有的果位,让玉宸看到了能进步的希望。 于是在未来拿到了【大乘佛法】的功法,只是这功法与自己所求相悖。并非玉宸道君所求的进步阶梯。 因此,他才接引释迦来南赡部洲,希望他提前找到那位骑牛老人,自己在与那位老人论道。 可如今这位纸圣只讲了一个故事,释迦居然真从里面找到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而且这条路,和他原本看到的未来完全不同。 玉宸道君下意识掐动手指,眼底绿光一闪。 这一眼之后,他眼底的绿光猛地亮了起来。 【假世真界预取身】启动! 岁月在他面前铺开。 未来,大雪山上,如来证丈六金身,开辟大乘佛法。 这是正史啊! 这是绝对绝对绝对的正史,不是他玉宸加工的臭狗史! 也是玉宸道君早就看见过的结果。 玉宸道君死死盯着那条线。 忽然,未来塌陷了! 大雪山上,如来不再,大乘佛法崩塌,一切如梦似电,彻底塌陷成了一片废墟。 一切未来都在此时注定。 玉宸道君的身形一滞,紧接着【假世真界预取身】启动,他开始顺着时光,往未来走。 这片世界是独属于玉宸道君的未来世界。 假世真界的含义是什么。 当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世界化作废墟的时候,一切生灵、神佛都死去,天仙道祖离开这个世界时,玉宸便能通过神通,抵达到这个世界,在未来的废墟里捡垃圾。 只是这样捡垃圾,就只是【预取未来】,和假世真界有很大的差距。 因此,玉宸能调制世界,在现实留下一道因果,类似于野史、谣言,然后再通过这个谣言塑造假的世界,穿越到那个世界线里,捡取那个他想要未来的东西。 但是,此时,他发现——自己曾经给释迦定下的一个虚假的因果,【大乘佛法】的未来,已经塌陷。 不仅仅如此。 因为源头在李易这里,导致了玉宸不管如何调制未来,都只会出现一个未来画面。 大雪山上,一道干瘦的肉身跌坐于山顶,顶着一头肉髻,闭目养神,端是一副宝相庄严,可玉宸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地上的一行字。 “在下释迦牟尼,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我已经死了。” 第238章 释迦的死局 玉宸道君不可置信地退后了几步。 释迦牟尼就这么死了,死在了世界毁灭之时。 那可是一尊天仙转世。 天仙,修的是混元无极道果,怎么说死就死了? 玉宸道君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放开这一条时间线,继续转头向周围的各种时间线走去。 可周遭的环境像是没有变化,仿佛是某种力量定死了释迦牟尼的结局。 死!死!死!死!死!死! 看着大雪山上的那道背影,玉宸深吸一口气,脸色难堪到极点,伴着几分惊惧,吐出了一句: “避无可避,延无改延,释迦的死局已定!” 玉宸双手抱头,嘴张得老大。 “开什么玩笑?” 他吃着火锅唱着歌,忽悠着释迦来找那位骑牛老人,老头没找到,怎么还把释迦给忽悠死了? 这事传出去,把天庭五老之一的西方佛老给说死了,玉帝还不得来找他算账? “不行,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释迦死了?” 玉宸猛地想到一种可能,转身回到那一条条未来里,从释迦的死亡往前倒推。 他要看起因。 知道了结果,倒推起因,总该能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可他最终得到的结果,却让自己都不敢相信。 “做减求空?” “释迦真走了那条路子,一次做减失败,直接把自己给做没了?” 玉宸道君站在一片死寂的大雪山上,久久没有说话。 ...... 就在玉宸折腾未来的时候,李易已经察觉到了动静。 那股预取未来的波动,在别人眼里也许无影无踪,可在他这里,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竹竿在水里乱搅。 李易笑了一下。 “这神通真是妙啊。” “也不知道未来里,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释迦。 释迦此时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李易行了一礼。 “先生说得对。” “我应该先把自己顾好,再去顾别人。” 李易看了他一眼。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点。”释迦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条能让所有人解脱的路,可我连自己心里那点东西都没理顺,就想着替别人做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先生,我想问问,你们平时修的都是什么?” 李易有些意外。 “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若真要走一条让普通人也能走的路,该从哪里开始。” 释迦看了一眼旁边的玉宸。 “玉宸前辈有自己的果位和神通,我没有那样的自许,也没证什么果位。” “我这些年,只是在练这一副肉身。” “我把它叫作法身道。” 这一次,李易听得认真了些。 释迦继续道:“法身道能让身体越来越强,却不一定能让人心里不苦。西牛贺洲有很多人,遇到病灾便去拜邪神,家里没有粮食了,还是要把最后一点供上去。” “他们不是不想活,也不是不想过好日子。只是除了跪下去,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所以我才离开那里,想找一条真正能让人站起来的路。” 李易没说话。 释迦看着他,眼神却越来越亮。 “可世上的果位总是有限的,众生却是无穷的。” “就算有一百个、一千个仙人,也不可能把天下所有人都带上这条路。” “那普通人怎么办?” “我听见先生说做减求空,便觉得这条路或许是对的。” “先把自己从苦处捞出来,先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要跪,再想办法把这条路告诉别人。” “等我走通了,总能带着他们一起走。” 李易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挺圣母的。” “无话可说。” 李耳在一旁听着,等释迦说完,才呵呵一笑。 “顺其自然嘛。” “我觉得挺好的。” 李易看了大哥一眼。 “你倒是好说话。” 李耳没有答,只给自己倒了杯茶。 也就在这时,玉宸道君终于从那条未来里回过神来。 他一睁眼,便听见释迦还在说什么“先自己走通,再带着众生一起走”。 玉宸道君的脸色当场变了。 “不行!” 释迦停下话头,转过身。 玉宸道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这条路不能走!” 释迦疑惑道:“前辈不是说,赌约只要我有所收获,便会送我神足通吗?” “神足通的事先放一边!” 玉宸道君急得连腿上的剑伤都顾不上了。 “做减求空也不能修!” “不行不行不行!” 第239章 前辈你好紧张 第239章 前辈你好紧张 “绝对不行修啊,这小子就是在糊弄你。” 玉宸道君这句话喊得又急又快。 他刚从那片未来里退出来,眼前还晃着大雪山上的那道身影。 干瘦的肉身坐在山顶。 地上留着一行字。 在下释迦牟尼,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我已经死了。 玉宸往后看了许多条时间线。 有的释迦还在西牛贺洲,有的已经东渡,有的身边跟着弟子,有的孤身一人。 可到了最后,都是死。 他换一条,还是死。 再换一条,仍是死。 这已经不是哪一步走错了。 是这小子讲完那个故事后,释迦往后的路,全让人给堵死了。 玉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易。 这小子看着没什么修为,方才也没做什么。他就是端着茶,讲了个八仙的故事。 可释迦听完,未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玉宸不敢细想。 他下意识抬起头,又看见厅堂正中的四个字。 正大光明。 玉宸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半晌,忽然打了个冷颤。 正大光明个鬼。 这小子绝对焉坏。 “释迦。” 玉宸几步走到释迦面前,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条路不能碰。” 释迦看着他,脸上仍带着笑。 “道君,这位先生没有错。” “他怎么没错?”玉宸道,“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做减求空是对的。”释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这些年总在想,怎么救人,怎么替他们找一条出路。” “想得久了,反倒把自己也困住了。” “我心里有妨碍。” “若能一点点把压着我的东西丢开,或许才能见到我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玉宸脸都绿了。 “你怎么还越说越来劲?” 他指了指李易。 “我刚从未来回来。那不是吓唬你。你要真把这条路走死了,不是受一场伤,也不是投个胎再来。” “是真的死了。” “后世没有你,来生没有你,连一点魂都留不下。” 释迦抬起头。 “纵身死,道心不悔。” 玉宸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真疯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易。 “你还坐得住?” “赶紧劝劝他啊。这做减求空本来就是假的,压根没人修成过。你讲个故事就算了,怎么还真把人往里带?” 李易本来靠着椅背喝茶,听见这话,慢吞吞把茶盏放下。 还没等他开口,李耳先看了玉宸一眼。 “道果一事,不在于真假,而在于相信与否,若是道心坚定,真作假世假亦真,假作真世真亦假。” 玉宸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厅里静了静。 李易差点没绷住。 大哥这话听着像在劝释迦,实则每个字都冲着玉宸那门【假世真界预取身】去了。 一个字都没点玉宸的名,偏偏比点名还准。 玉宸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耳端起茶盏。 “讲道理。” 玉宸更难受了。 李易低下头,心神在体内一扫。 那枚【无限小】道果仍旧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收回心神,咳嗽一声。 “释迦啊,我就是给你讲了个故事。” 释迦看向他。 “你没必要真去修什么【不存在】的道果。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啊,不要盲目随大流。” “八仙走八仙的路,你有你的事。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了再说,别听完一个故事,就把命也压上去。” 玉宸连忙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释迦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着眼,像是在听李易劝他,又像是在反复咂摸那四个字。 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玉宸心里咯噔一下。 这笑怎么看,都不像是听进去了。 “先生说得对。”释迦道,“八仙是八仙,我是我。我若照着他们的样子去做,还是在跟着别人走。” 李易点点头。 这话总算正常了。 可释迦下一句便道: “我想走的路,本来就不存在。” 李易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释迦的目光却比先前更亮。 “世上没有现成的路,书里也没有,旁人更不会替我走出来。” “它本就是不能想的。一想就错,一说就谬。” “可若我连这样的妄想都不敢有,又怎么从脚下走出一条路来?” “若真能炼成这条道,我的大誓愿,便有了着落。” 他合掌一礼。 “是了,是了,多谢先生点化,我悟了。” 玉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去。” “你又悟什么了?” 释迦没有急着回答。 他抬起一只手,拈花一指。 掌中有金光亮起。 一朵金色莲花从指间生出,花瓣上隐约浮着一道道脚印,像有人跨山渡海,转眼便走到了远处。 “玉宸前辈。” 释迦把莲花递到他面前。 “你早已看见过我能得偿所愿的未来,才会带我来此。今日我确实有所收获,当初的赌约便该作数。” “这道神足通,送与前辈。” “先走一步,再回头带人同行,也正合做减求空的道理。” 玉宸看着那朵金莲,愣了好一会儿。 “啊?” 释迦没等他推辞,便把神足通放进他手里。 随后,他又转过身,看向李易。 这一次,掌中开出的莲花颜色淡了些。 花瓣合拢时,像一张闭上的嘴。等花瓣舒展开来,花心里却有细碎金光一闪一闪。 “先生,这一道是【闭口禅】。” “我练法身时炼出来的神通。平日闭口修禅,便能慢慢积攒口绽莲花的本事;若是有人嘴巴实在停不下来,也能让他三缄其口。” “今日一并送与先生。” 李易接过那朵莲花,捏着花梗转了转。 “嚯,禁言术?” 他随手把玩着闭口禅,偏过头,看向玉宸。 玉宸道君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掌中的金莲刚一入体,脚下便是一轻。神足通几乎是本能发动,玉宸一把拽住释迦的衣袖,带着人往后退了足足三米。 释迦被他拽得一晃,回头看了他一眼。 玉宸却顾不上解释,只死死盯着李易手里的闭口禅。 “你要干嘛?” 李易笑了一下。 “玉宸仙长,你好紧张。” 第240章 我这儿还有四项神通 “不要拿你那禁言术对着我啊。” 玉宸道君盯着李易手里的莲花,脚下云气一阵翻涌。 他刚得了神足通,跑得倒是快。可李易若真把那朵闭口禅往他嘴上一拍,跑到天边又有什么用? 李易捏着莲花,笑道:“我还没动手呢。” “你最好别动。” 玉宸道君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有点硬,立刻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怕你。” “我只是觉得,这门神通不大正经。” 李易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莲花。 “禁个言而已,哪里不正经?”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 这话他没法接。 李耳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已经退到门边的玉宸,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玉宸道君一愣。 “吃饭?” 李耳点头。 “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走。” 玉宸道君本想说自己堂堂天仙,吃不吃饭有什么要紧。可他一抬眼,正撞见李易又把那朵闭口禅转了一圈。 “吃。” “正好我也饿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释迦低头吃饭,李耳偶尔夹一筷子菜,李易则把闭口禅放在手边,像是随手放了一件小玩意。 玉宸道君坐得笔直。 他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什么大乘佛法,什么释迦的死局,什么李易这个看起来没修为的小子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可每次话到了嘴边,他便看见那朵莲花。 于是又咽了回去。 释迦看了他一眼。 “前辈今日话少。” 玉宸道君面不改色。 “食不言。” 李易哦了一声。 “前辈也懂闭口禅?” 玉宸道君脸色一黑。 饭刚吃完,他便站起身来。 “释迦,走。” 释迦放下碗。 “去哪里?” “找个清静地方。”玉宸道君道,“你不是要修那条不要命的路吗?总不能还赖在别人家里。” 他说着便伸手抓住释迦的袖子。 神足通一动。 两人脚下像是少了一层天地,转眼便出了李府。 玉宸道君站在云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府的门还开着。 门内那个青衣少年没有追出来,只隔着院子朝他摆了摆手。 玉宸道君心里又是一紧,扭头便走。 直到看不见李府的门,他才将脚步放缓。 ...... 东山多了一间草庐。 草庐不大,里面只摆着一个蒲团,一张矮桌。桌上放着木钵,旁边还搁着几卷空白的纸。 释迦坐在蒲团上,没有念经,也没有打坐,只看着窗外的山路。 山下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有人牵着孩子回家。 日子和他从西牛贺洲一路走来时见过的,并没有太大分别。 玉宸道君站在门外,盯着他看了半天。 庐中没有香案,没有神像,门外更没有一个侍奉的人。 “你结庐修行,连尊像都不摆?” 释迦道:“我还没弄明白怎么让人站起来,先不急着让人跪我。” “你真准备在这里修?” 释迦回头。 “先试一试。” “试一试?”玉宸道君气得想笑,“你拿自己的命试?” 释迦没有答话。 玉宸道君咬了咬牙,从袖里摸出一卷经书。 经书很薄,书页却泛着一种旧金色,像是被岁月翻了无数遍,又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你先看这个。” 释迦接过经书。 书封上写着四个字。 【大乘佛法】。 释迦的手指停了一下。 玉宸道君道:“这是你原本会走的路。” “我在未来看见过。大雪山上,你证丈六金身,开大乘佛法,世人都叫你世尊。” “这条路是成的。” “你照着走,至少不用把自己修没了。” 玉宸道君顿了顿,又道:“你想让那些人不再跪神,也得先把自己活下来。” “人死了,什么路都没了。” 他是真见过那具尸身的。 释迦低头翻开经书。 玉宸道君站在一旁,心里总算安定了一点。 这可是他从那条旧未来里捞出来的东西。 他本以为李易讲了几句话,便把释迦的路全给讲歪了。可路就在这里,法门也在这里。释迦只要肯回头,未来总能重新接上。 释迦翻了几页,便合上经书。 “此法很好。” 玉宸道君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 释迦抬起头。 “但我不能修。” 玉宸道君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大乘佛法虽好,但也只是空证出一道果位,学大乘救不了世人。” 玉宸道君愣在原地。 释迦将经书放回桌上。 “它能让我走得很远,也能让我成一尊佛。” “可西牛贺洲那些人,未必能走这条路。” “有人家里遭了灾,把最后一点粮食送去供神。有人得了病,便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盼着神像能看他一眼。” “他们连字都认不全,哪里学得了什么大乘佛法。” “就算我修成了,那里也只是多一个我。” “他们该跪的,还是会跪。” “我若只是坐到更高的地方,等着他们来拜我,那和换一尊神像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说这条路没用。” “它能救我。” “可我若走到尽头,只救出一个释迦,那我走这一趟西牛贺洲,又是为了什么?” 释迦看着那卷经书,声音很平。 “我想找的,不是一条把我送上去的路。” “我想找一条路。等他们遇到事情时,能先站起来,知道自己也能往前走。” 玉宸道君张着嘴,半晌没有说话。 不是哥们。 这就是你的法门啊。 他费了好大劲,才从未来里把这玩意捞出来。原本是想把释迦从死局里拉回来,结果这人看完之后,说不修。 李易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释迦却忽然笑了。 “玉宸前辈,不如再赌一场吧?” 玉宸道君回过神来,立刻把经书收回袖中。 “还赌?” 他抬起下巴。 “你忘记了?旧账还在。你输了可是要当我徒弟的,来世也跑不了。” 释迦点头。 “我记得。” “那你还敢赌?” “敢。” 释迦抬起手,掌心向上。 “法身道的神通如何?” 玉宸道君眯起眼睛。 释迦道:“我除了闭口禅、神足通外,还有四项神通。” 第241章 浮黎天尊,我来抓你了 释迦的话音刚落,玉宸道君便眨了眨眼。 “你当我傻啊?” 玉宸道君立刻摆手。 “你再做减求空!” 释迦道:“前辈,我只是说还有四项神通。” “那不还是要赌?” “分明是想借赌博之名,将神通全都输走!” 释迦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玉宸道君看着他,“你刚才那副样子,已经很像了。” “闭口禅送给李易,神足通送给我。你才刚说要做减求空,转眼就开始往外送东西。再赌下去,你是不是准备连天眼通、天耳通也送出去?” 释迦想了想。 “若是赌输了,送出去也无妨。” 玉宸道君的脸当场绿了。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 “我只是说不怕输。” “我怕!” 玉宸道君立刻道:“这一场不赌。” 释迦还要说话,玉宸道君已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先把命保住,再想怎么输东西。” 神足通催动,二人转眼消失在李府之中。 李易看着空下来的门口,摸了摸手里的莲花。 “跑得真快。” ...... 三十三重天上,有一重天,名为浮黎洞天。 这方洞天并非哪位大能从外面搬来的,也不是天庭分封出来的仙府。 昔日浮黎天尊空证大道,天地有所感应,便从这方世界里自动孕育出了一片洞天。 洞天初成时,霞光不过三两缕,灵气也只在山间慢慢流淌。 可最近一段时日,浮黎洞天却像是忽然醒了过来。 洞天深处的宝光一日比一日盛,仙霞从山谷里涌出来,铺在天幕上,久久不散。 有时候半夜都不收光,把附近几重天照得亮堂堂的。 太玄府的仙官看过之后,便把名册和印信都备好了。 按往常的规矩,洞天孕育到这个地步,浮黎天尊也该来归位了。 先开一座仙府,再立一方法脉。 天庭替他择选弟子,分发名册,连日后讲道的地方都提前看好了。 结果等了许久,仙府没人开,法脉没人立,浮黎天尊更是连面都没有露过。 整个洞天光芒万丈,偏偏主人不来上班。 太玄府的仙官已经催过三回。 第一次说洞天初成,主人或许还在闭关;第二次说法脉不能一直空着;第三次干脆把印信送到了玉皇案前,问浮黎天尊到底什么时候来领。 玉皇大天尊看着那枚无人领取的印信,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一日,风中忽然显出一尊老仙。 老仙身穿道袍,须发皆白,面貌非凡,周身隐约有乾坤之气流转。 他站在浮黎洞天外,望着那漫天霞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此人正是乾坤洞主。 也是玉皇大天尊的一尊化身。 玉皇大天尊本来只是让化身过来看一眼。 看清楚情况之后,他却越看越不舒服。 “不点卯。” 乾坤洞主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怎能不点卯?” 天庭之中,哪个神仙不是按时上朝,按时听宣,按时去处理自己的那点事? 怎么到了浮黎天尊这里,洞天都快长成了,他还不知道过来? 这是偷懒。 这是公然偷懒。 而且偷得理直气壮。 玉皇大天尊在天庭里忙得脚不沾地,浮黎天尊倒好,连个请假条都没有留下。 玉皇大天尊越想越气,最后连带着看那片霞光都觉得碍眼。 “别人想占一处洞天还占不到,你倒好,洞天都给你生出来了,你还不来。” 乾坤洞主拂袖,走进浮黎洞天之中。 洞天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座座刚刚从虚空里长出来的山峰,连张桌子都没有。 乾坤洞主站在最高的一座山上,朝四周看了一圈。 “仙府呢?” 没人回答。 “法脉呢?” 还是没人回答。 他抬手一招,半空中浮出一张太玄府的名册。 名册上弟子的名字都已经写好了,唯独最上面的师尊一栏,空得干干净净。 乾坤洞主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有些明白浮黎天尊为什么不肯来。 敢情这位连名字都没想好,就先把洞天给占了。 老仙气得胡子一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人间落去。 “浮黎天尊,我来抓你了!” ...... “啊湫。” 李易揉了揉鼻子。 窗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把他桌上的书页翻了两页。 “怎么了?”李耳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问道。 “没什么。”李易往摇椅里缩了缩,“可能是有人想我。” 李耳看了他一眼。 “谁会想你?” “这就不知道了。” 李易打了个哈欠。 自从送别释迦牟尼之后,他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长生有了,力量有了,连老对手圣主都说过,他什么都不缺了。 既然什么都不缺,那躺下来享受一下,总不能还要挨骂吧? 修行是为了长生,拼命是为了活着。 如今这两件事都已经有了结果,剩下的时间拿来晃摇椅,怎么想都很合理。 李易前些日子亲手做了一把摇椅。 木头是府里现成的,做得不算精巧,扶手还有一点毛刺。可他坐进去之后,发现这东西比蒲团舒服多了。 于是他每天最大的事情,便是找个舒服的角度,把脚搭在小凳上,再让摇椅慢慢晃起来。 若是摇得困了,便睡一觉;若是睡醒了,再接着摇。 躺平的生活无疑是极美的。 李耳对此没有意见。 甚至还觉得弟弟这样挺好。 “哥哥。” 李易晃着摇椅,忽然说道:“我太顺了。” 李耳品了一口茶。 “顺啊。” “顺点好啊。” “当真是天意作美啊。” 李易听着这话,总觉得大哥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能让他不顺? 无非就是吃饭的时候菜凉了,喝茶的时候茶没了,或者摇椅摇得不够舒服。 这些都不算事。 李易正想着要不要让仆人再送些冰镇果汁过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仆人站在门边,低声道:“公子,外面有位客人求见。” “谁啊?” “是释迦牟尼。” 李易的摇椅停了。 他抬头看去,便见释迦双手合十,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前辈。” “你要徒弟不要?” 第242章 他摄佛果 释迦站在门外,双手合十。 “前辈,你要徒弟不要?” 李易没有起身。 他只是从摇椅上伸出一只手,朝旁边的仆人招了招。 “给客人倒杯果汁,加冰。” 仆人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杯冰镇果汁,放在释迦面前。 释迦看看果汁,又看看躺在摇椅上的李易,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前辈好生会享受。” “我都努力半辈子了。”李易晃了晃摇椅,“享受两天怎么了?” 释迦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冰凉的果汁顺着喉咙下去,他脸上的笑容都停了一下。 “好喝吗?” “好喝。” “那你还站着?” 释迦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李易这才道:“你不去参悟自己的法门,跑来找我做什么?” “只因前辈有惊世智慧。” “你少来。” 李易抱着果汁,慢慢吸了一口。 “我给你讲了个故事,你就准备把自己做没了。玉宸那老头现在见到我都害怕,你还敢往我这里跑。” 释迦笑道:“正因为如此,晚辈才想再与前辈立一个赌约。” 李易的吸管停在嘴边。 “又赌?” “又赌。” “你们修行人是不是都很闲?” 释迦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摊开。 “晚辈修行至今,其实知道自己并非一世修成的天才。” “我有前世,也有今生。” “这一世的肉身,只是把前面那些东西接了过来。” 李易听得有些奇怪。 “你不是一直就知道?” “知道自己有前世,和知道前世留下了什么,是两回事。” 释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最早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这副肉身和旁人不同。” “别人要修眼,修耳,修心,修脚下的路。” “我不必刻意去修,它们本来就在我的身上。” “这便是法身道。” 李易终于停下了摇椅。 释迦继续道:“法身道,又称丈六金身。”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宿命通、漏尽通,这六种神通,都是这副肉身的延展。” “我的果位,便是【释迦肉身】。” 李易原本对这些神通兴趣不大。 天眼、天耳、他心、神足,他都已经听过了。 可当释迦说出“释迦肉身”四个字时,他整个人往前挪了挪。 “你拿自己的肉身证了果位?” “不是天地果位。”释迦道,“天地间本来没有这个位置。” “只是我觉得,释迦存在于这世上,我这副肉身也是天地的一部分。既然天地能容下我,那我便以肉身为存世之基,证出自己的果位。” “这也行?” “我已经证出来了。” 李易一时无话可说。 漫天神仙都在争天地间那些已经有主、或者即将有主的果位,生怕自己慢一步,便被别人抢走。 释迦倒好,直接绕开了这群人。 大家还在用旧版本争位置,他自己已经换了个小版本。 别人卷天地,他只修自己。 说得好听一点,这是另辟蹊径;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群人眼里的怂比体修。 可偏偏这个怂比不但修成了,还修成了丈六金身。 “呵。” 李易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不愧是传说中的释迦牟尼。” 释迦连忙道:“前辈过奖。” 李易却没有继续夸他。 他只是低头喝着冰镇果汁,心里开始琢磨自己的几项神通。 同一个果位,别人悟出的本命神通未必一样。 比如他的知见障,分明就是因为他想用知见障去破解阴阳平衡,拯救苍生,所以才有了这门神通。 再比如他的昭明律,便是因为他想提前看出那些邪恶分子的坏心思,不让他们有机会祸害苍生。 多么正义啊。 也就他这种心怀正义的人,才能悟出这种神通。 至于铭天章,那更不用说了。 李易想到这里,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释迦道:“我有六大法身神通,而身为此道道祖,另有一道灵魂上的神通。” 李易的兴趣又淡了下去。 灵魂上的神通,归根结底就是本命神通。 这东西最能照出一个人的性格。 玉宸的神通是去未来捡东西,怎么看都很符合他那副不肯吃亏的德性。 释迦的本命神通,应该也和他的做减求空有关。 “它叫什么?”李易问。 释迦微微一笑。 “【他摄佛果】。” 话音一落,他摊开的五根手指,慢慢合拢了一根。 前方的空气轻轻一颤,一朵金色莲花在他指尖绽开。 “这是他心通。” 释迦又合拢一根手指。 第二朵莲花从他掌心浮出,花瓣上有岁月流转。 “这是宿命通。” 两朵莲花一前一后悬在半空,金光并不刺眼,却让人感觉它们和释迦的身体本来就是一体。 李易看着那两朵莲花。 “你这本命神通,和这六种神通有什么关系?” “它不是单独的一种神通。”释迦道,“或者说,它能把我拥有的东西,借给别人。” “不只是神通。” “果位、因果,也可以。” 李易的眉毛抬了一下。 释迦收回两朵莲花,平静道:“我通常喜欢用打赌来加深双方的联系。” “赌约立下,彼此之间便有了因果。只要我输了,便能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 “若是师徒,或者父子,这种联系更深,便不用打赌,也能直接传过去。” “这种封法,我称之为【他摄】。” “真不错啊。” 李易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总算知道释迦为什么会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这门【他摄佛果】,简直和做减求空是天生一对。 先把法身道的神通输掉,再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舍掉。 神通舍了,果位舍了,因果也舍了。 到了最后,连这个本命神通都可以舍掉。 从此以后,释迦什么都没有了。 彻底社会性死亡。 成为世上第一个透明人。 不对。 第一个已经被人抢先注册了。 李易在心里盘算了几下,越盘算越觉得舒服。 这人要是一直输下去,简直就是把自己从世上抹干净。 而且每一次输,释迦都不是被人抢走,而是自己愿意送出去。 这就很符合做减求空。 “所以?”李易放下果汁,“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释迦将两朵金莲收入掌中,朝着李易恭敬一礼。 “所以我才想到了前辈。” “前辈智慧惊世,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再收位弟子呢?” 第243章 九转玄功 “徒弟?不要不要!” 李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徒弟这种东西,他已经有了不少。 成龙他们如今还在洞天里面,没有真正出世。几个人各自占着一道元炁,轮转在周天之中,等着他的永恒浮黎天地孕育出来。 等到那方天地真正打开,几个人一出生就是金丹真人,往后再走几步,便是天仙道祖。 这叫什么? 这就叫先天跟脚。 这就叫京二代。 人还没出生,家里已经给他把路铺到了天上。 李易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唏嘘。 “富二代是真爽啊。” 释迦听得一愣。 “前辈说什么?” “没什么。”李易摆了摆手,“就是忽然觉得,苦都让一代目吃了,福都让二代享了。至于三代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他当年可没有这种待遇。 他当年在异人世界里东捡西捡,别人不要的果位他拿来试,别人看不上的法门他拿来拼,活得像个在废墟里翻东西的穷人。 如今倒好,自己的弟子一个个还没出世,便已经把洞天里的好东西占了个七七八八。 “要不说躺平也得看出身呢。” 李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只是元始大天尊的果位终归有限,洞天里能养出来的弟子也不是没有数。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嗯,还有三百六十位。” 释迦牟尼:“……” 这还叫有限? 李易却已经把手指收了回来。 “反正不要再加了。” 释迦叹了口气。 “前辈不妨先听一听赌约。” “我都说了不要徒弟。” “不收徒,也可以先听赌约。” 李易看了他一眼。 这个和尚今天格外有耐心。 “行吧。”李易重新躺回摇椅,“说来听听。” 释迦牟尼双手合十,语气恭敬,神情却很认真。 “我以法身道做赌局,赌一赌前辈能否悟出更高一层的法门。” 李易的摇椅慢慢停了下来。 “我若赢了,前辈便帮我收一个弟子,将法身道传给他。” “我若输了,前辈便拿走法身道,我还另送一个弟子。” 李易听完,脸上的神情逐渐古怪起来。 “等会儿。” 他坐直身体,伸手在释迦牟尼脑门上敲了一下。 啪。 “我还看你小子长得胖头大耳,一副老实人模样,说的话却不老实啊。” 释迦牟尼吃痛,脸色一下缩成了苦瓜,双手抱着脑袋。 “前辈,您这手劲可大。” “少来。” 李易收回手,指着他道:“你这赌约,横竖都要送东西。你赢了,我替你收徒;你输了,法身道和徒弟一起送出来。那我赌什么?” “前辈赌自己能不能悟出法门。” “我悟不出来呢?” “那便替我收徒。” “我悟出来呢?” “法身道归前辈,弟子也归前辈。” 李易瞪着他。 释迦牟尼回望过来,一脸坦然。 李易忽然明白了。 这人压根没把赌局当成输赢。 他只是想找个名头,把自己身上的东西一件件送出去。 而且还送得合情合理。 赢了,是前辈替他收徒;输了,是愿赌服输。 无论哪一种,最后都能少一点。 这和尚看着老实,肚子里的算盘珠子却拨得比谁都快。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输?” 释迦牟尼笑而不语。 “行。” 李易看着他掌中的金色莲花,忽然也来了兴趣。 “赌了。” “前辈答应了?” “答应了。”李易道,“不过先说好,你输了,法身道是我的。至于弟子,我不一定现在就要。” 释迦合十。 “依前辈。” 李易伸手把那朵金色莲花拿了过来。 莲花一入手,他便看见了法身道的模样。 并不复杂。 它把一副肉身练到极处,眼耳鼻舌身意都能从肉身上长出来,最后以丈六金身作为存世之基。法身强,神通便强;法身弱,神通便弱。 可这条路有一个问题。 肉身是死的,人在肉身里面,却不是死的。 今天高兴,挨一顿打也能爬起来;明天没了精神,便是走两步都嫌累。若只把肉身当成一块铁,铁再硬,也有用完的时候。 李易捏着金莲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大哥呢?” 李耳正在旁边喝茶。 “我在。” “帮我改个东西。” 李耳看了看他手里的金莲。 “法身道?” “对。”李易把莲花放到桌上,“这东西的底子不错,就是太老实了。只知道练身子,不知道人为什么有时候能拼命,有时候连床都不想下。” 李耳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李易在桌边坐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莲花的花瓣。 “成龙他们修八九玄功,是拿肉身和血脉往上顶。释迦这个法身道却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先天跟脚,也不该照着成龙的路走。” “可肉身的力气,总得有个来处。” 李耳道。 “我给它找个来处。” 李易笑了笑。 “情绪。” 李耳看向他。 “高兴了,力气就往上窜;生气了,也往上窜;受了委屈,咬着牙不服,同样能往上窜。人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身子就能跟着动。” “要是心气没了呢?” “那就歇着。” 李易道:“没劲的时候,别说神挡杀神,走路都嫌累。到时候别变成一条小金鱼就行。” 李耳笑了一声。 “小金鱼?” “就是看着还活着,实际上没什么用。” “你对功法的要求倒是直白。” “功法不就是给人练的吗?说得太玄乎,练的人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李耳放下茶盏,拿过旁边的笔。 他没有问李易要什么章法,只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先以肉身为炉。 再以情绪为火。 火势一起,肉身便转。 转一重,力便多一重。 转到九重以后,若还有一口气,便继续向上。 一转、二转、三转,直至九十九重肉身力量。 九转只是起势,不是尽头。 李易低头看了两眼。 “这就叫九转玄功。” 李耳的笔尖顿了顿。 “九转之后还能九十九重?” “名字响亮一点。” “你这是功法,还是起名?” “都一样。” 李易道:“只要释迦练起来够有劲,叫什么都行。” 李耳没有和他争,只是继续往下写。 情绪不是单纯的喜怒。 一念想救人,可以是力;一念不服输,可以是力;有人挡在身前,也可以是力。 人心里起了变化,肉身便跟着变化。 情绪越足,九转玄功便越凶。 情绪一落,九转玄功便越软。 这门功法没有固定的上限,也没有固定的下限。当天想得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天想不开,便只能抱着膝盖发呆。 李易看着看着,觉得这功法和释迦还真有点搭。 他这个人,平时温和得很,真要认准了什么,却能拿命去撞。 “成了。”李耳把笔放下,“剩下的,让他自己练。” 释迦牟尼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此时他走上前来,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看了许久,他忽然问道:“前辈,这情绪二字,便是力量的根本?” “差不多。”李易道,“你高兴的时候,别急着念经。你生气的时候,也别急着压回去。先看看这股劲能不能拿来办事。” 释迦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他修法身多年,向来只知道让身子越来越强,却很少去想,自己为何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拥有远胜平日的力量。 如今有人把那东西写了出来。 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神光,也不是什么天地赐下的果位。 只是他自己心里那点不甘,那点想救人的念头,那点不肯低头的劲。 它们本来就一直在。 只是从来没人把它们当成修行。 释迦牟尼握着纸页,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前辈,这门功法比法身道更适合我。” “你先别急着夸。”李易道,“它也有坏处。” “什么坏处?” “你哪天心情不好,可能连一只鸡都打不过。” 释迦想了想。 “那我便想办法让自己心情好一些。” 李易一拍桌子。 “你看,这就开始钻空子了。” 释迦笑着摇头。 他把纸页收好,对李易郑重行了一礼。 “我输了。” “这就输了?” “前辈只看了一眼,便替我找到了法身道没有走下去的地方。我若还说自己赢了,便是不讲道理。” 释迦牟尼摊开手掌。 一朵朵金色莲花从掌心浮出。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以及法身道中积攒下来的诸多变化,全都化作莲花,安静地悬在他的身前。 李耳看了他一眼。 “呀。” “这个人要成道了。” 李易哈哈大笑。 “是啊,我也想看看,他走这么一遭,是否真能成道。” 释迦把最后一朵莲花推了过来。 “法身道,归前辈。” 李易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一堆金色莲花。 莲花在他指间轻轻一颤,随后被他随手丢进了随身空间。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天地响应。 只是释迦牟尼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层陪伴他不知多少年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退了出去。 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重新睁开。 眼前的桌子还是桌子,李耳还是李耳,李易也还是那个躺不住几天就要做点东西的凡人。 可他忽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 “多谢前辈。” “谢我干什么?”李易道,“你自己输的。” 释迦牟尼摇头。 “若没有前辈,我不会知道自己该输什么。” 李易被他说得一愣。 “这话听起来怎么还有点道理?” “前辈本来就很有道理。” “少拍马屁。” 释迦牟尼却已经转过身去。 “我准备在东山结庐。” “结庐做什么?” “做减求空。” 李易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你可想好了。” 释迦牟尼没有回头。 “想好了。” 他走出李府,脚步不快,却很稳。 李易看着他走远,忽然有点期待。 “大哥,你说他真能成吗?” 李耳端起茶盏。 “走走看。” 东山之上,风吹过一片荒草。 不久之后,那里便多了一座草庐。 第244章 谁把我佛老被整死了? 东山的草庐搭得很快。 释迦牟尼没有让人送砖,也没有让仙童帮忙,只在山脚下寻了几根木头,割来一捆荒草,自己搭了个能遮风的地方。 草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草席。 释迦盘坐在草席上,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碗里没有水,也没有饭。 他只是看了它一会儿,便把碗推到了门外。 做减求空,先从身外之物开始。 法身道已经交给了李易。 那六道由肉身延伸出来的神通,也不再回应他的召唤。 天眼看不见更远的地方,天耳听不见山外的声音,他心里曾经能够映照出来的东西,也慢慢安静下去。 神足通已经送给玉宸,闭口禅送给了李易。 剩下的几道神通,释迦牟尼也没有强行留下。 他把它们一一收拢,像是把手里捏着的沙子摊开,任由风从指缝里吹过去。 一开始,确实有些不习惯。 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能感觉到冷,却不知道风从哪边来。 林子里有鸟叫,他听得见,却分不清那只鸟停在什么地方。 从前一步能跨过的山路,如今要慢慢走。 走上几步,他的呼吸便有些重。 释迦牟尼没有停。 他只是把脚下这条路走完,然后回到草庐里坐下。 “这才像个普通人。” 山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释迦抬起头。 草庐上方的风停了一瞬。 一尊老仙从风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古朴道袍,面容苍老,气度却十分不凡。脚下没有祥云,身边也没有随从,只是落地之后,先往草庐里面看了一眼。 正是乾坤洞主。 他本来正在巡查南赡部洲附近的天幕。 玉皇大天尊派他这尊化身下来,名义上是查各处洞天福地的变化,实际上也有几分抓浮黎天尊回去点卯的意思。 巡查到东山附近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西方佛老。 乾坤洞主的脚步当场停住。 他顺着气息找过来,便看见了草庐里的释迦牟尼。 这一看,乾坤洞主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哥们。” 他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释迦。 “怎么气息奄奄的?这是要嗝屁的?” 释迦牟尼合十。 “见过洞主。” “先别见了。” 乾坤洞主指着他,神情十分不解。 “你堂堂西方佛老的转世身,放着好好的法门不修,跑到这座破山上来坐草席。身上的法力怎么还一层一层往下掉?” 释迦牟尼道:“我在做减。” “做什么减?” “做减求空。” 乾坤洞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先是玉宸道君一提起来就要被打,后是李易讲了个故事,释迦听完便准备把自己往死路上走。 如今连他都撞上了。 “谁教你的?” 释迦牟尼没有回答。 乾坤洞主立刻回过味来。 “李易?” 草庐里安静了一下。 乾坤洞主抬头看向山下。 李易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果茶。 他离草庐不远,像是专程来看戏,又像是刚好走到这里,顺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乾坤洞主看见他,心中顿时有了答案。 “好啊。” “谁把我的肱骨大臣弄成这样了?” 李易喝了一口果茶。 “你问他。” 乾坤洞主转头看向释迦。 释迦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是我自己选的。” “你自己选的?” “是。” “那你还真是……” 乾坤洞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是玉皇大天尊的化身,不会真因为看见一个转世身就慌到失去分寸。 可释迦牟尼不一样。 这是西方佛老。 天庭里少了一位普通仙人,顶多是名册上多一笔空缺;西方佛老若是在南赡部洲坐化,整个三界都得跟着震一震。 更麻烦的是,这位佛老还没有真正回到西方。 如今死在这里,谁来收拾这个局? 乾坤洞主越想越觉得头疼。 “你先别减了。” “为什么?”释迦问。 “因为你减着减着就没了。” 乾坤洞主指着他那张已经有些苍白的脸。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没了一半有什么区别?” 释迦牟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本凝实的金色已经淡了许多,皮肤下面的血肉显得清清楚楚。那副丈六金身被交出去之后,他不再像一尊端坐世间的佛像,倒像是一个在山里走累了的年轻人。 “这样也很好。” “好什么好?” “我以前总想替别人找一条路。” 释迦牟尼看着门外的荒草,声音不高。 “西牛贺洲有人病了,便去给邪神磕头。家里出了事,便把最后一点粮食拿去供奉。邪神不救他们,他们还要怪自己不够诚。” “我不想让他们换一个神继续跪。” 乾坤洞主张了张嘴。 这话他听着有些耳熟。 可从释迦口中说出来,又不是一句随口的抱怨。 这个人是真把那群凡人的事放进了心里。 “所以你就要把自己也减没?” “我不知道。”释迦道,“我只知道,若我连自己都放不下,往后说什么救人,都是空话。” “你可以慢慢想。” “我已经想了很久。” 释迦牟尼伸手,捡起门边一根枯枝。 枯枝在他掌中轻轻一折,断成了两截。 “从前我有法身,有神通,有果位,也有许多人叫我世尊。” “这些东西都能让人相信我。” “可若我把这些全拿走,我还能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人?” 乾坤洞主盯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吗?” 释迦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因为他们不该一直跪着。” 他说完这句话,草庐里的金光忽然又暗了一层。 乾坤洞主的脸色猛然一变。 “喂。” 释迦牟尼把枯枝放下,双手合十,开始闭目。 身上最后几道残存的神通同时震动起来。 那不是反抗。 是他在主动松手。 天眼通化作一缕金烟,从眉心散去。 天耳通化作两点微光,从耳畔落下。 宿命通和漏尽通没有留下任何声音,只在他的身后显出两朵莲花,莲花刚刚盛开,便一片片地凋谢。 释迦牟尼的呼吸越来越轻。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淡。 乾坤洞主终于坐不住了,抬手便要把他从草庐里拽出来。 “停下!” 李易忽然开口。 乾坤洞主回头。 “你还不救人?” “他自己在做事。” “做事做到快死了!” “那也得等他先做完。” 李易把果茶放到石头上,站起身来。 乾坤洞主脸色难看。 “你倒是看得开。” “他要是真能做成,自然不用我救。” 李易看向草庐。 “他要是做不成,我再救。” “你说得倒轻松。” “救人嘛。” 李易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得分个先后。” 草庐里,释迦牟尼的身形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他还剩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神通,也不是果位。 是那个一直没有舍掉的“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眼前的草席,看着门外的东山。 若连“我”也一并舍去,便没有人再记得为什么要救人。 可若不舍,这一场做减便始终差着最后一步。 释迦牟尼闭上眼睛。 “我……” 只说出一个字,他的身体便猛地一震。 下一刻,所有散开的金光同时朝他体内倒卷。 乾坤洞主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白。 “不好!” 释迦牟尼的肉身从胸口开始裂开。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缕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泄。 他想要抓住那点光,可手抬到一半,便连手指都开始透明。 他本来是想把自己减干净,结果减到最后,连回来的地方都没了。 “释迦!” 乾坤洞主冲到草庐门边。 释迦牟尼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清明。 他看着乾坤洞主,又看向山下的李易。 “前辈。” 李易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就在释迦牟尼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李易五指微张,像是要从虚空里捞出什么东西。 乾坤洞主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头忽然一跳。 李易抬起头,笑了笑。 “这下,轮到我了。” 第245章 我同意老释成道 “出手?” 乾坤洞主凝重地看着李易。 此人身上的气息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法力,没有仙光,甚至连呼吸间都有不少破绽。肉身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神魂也没有跳出阴阳,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这样的一个人,能出手什么? 乾坤洞主又看向草庐。 释迦最后一点金光已经散了。 草席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片莲花落下的残影。别说肉身,便是那一点能够转世投胎的魂光都没有留下。 “你准备怎么救?” 李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着手,五指朝着那片空处轻轻一抓。 乾坤洞主什么都没看见。 当初在成龙历险记那方世界,李易也曾走过一遍做减求空。 那一次,他燃烧了自己的名与器。 认识他的人开始忘记他,受过他恩惠的人再也想不起他的面容,就连他在世间留下的诸多痕迹,也一点点从众生眼里淡去。 直到小到无人可以看见,小到众生不能记起,小到整个世界都快找不到一个可以称作“李易”的人。 他便是从那里,摸到了【无限小】。 释迦今日走的路,与他当日并不完全相同,可要把一个已经做没了的人重新整活,李易还真有经验。 他正要落下这一手,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剑光来得极快。 上一刻还在天边,下一刻便已经扎进东山。 玉宸道君从剑光里跌了出来,连拐杖都顾不得撑稳,先往草庐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释迦呢?” 没人回答。 玉宸冲进草庐,低头看看草席,又伸手在空气里捞了两下。 什么也没有。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跟着没了。 “释迦啊!” 玉宸道君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拍着大腿,悲恸不已。 “你咋就这样死了!” “说好的来世当我徒弟呢?” “你神足通才送给我多久,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他越说越伤心。 伤心之中,还有那么一点心虚。 释迦是他带来的。 做减求空的故事,也是他领着人来听的。 如今故事听完,赌约结了,释迦真把自己减了个干干净净。 这事情怎么看,他玉宸都得沾上一点。 “不对。” 玉宸道君抬起头,急忙给自己找补。 “这事主要怪那个姓李的。” “是他给释迦讲的故事,也是他把法身道拿走的。我最多就是带了个路,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玉宸道君眼皮猛地一跳。 他一点点扭过头。 乾坤洞主站在身后,正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道祖。” “你玩大了。” 玉宸干笑两声。 “洞主这话从何说起?” 乾坤洞主按在他肩头的五指缓缓收紧。 “往常你编排未来,今天给这个人添一段野史,明日又给那位仙人安排一个结局,朕都当做看不见。” “这一次,你把一尊道祖给玩没了。” “给朕一个解释。” 玉宸道君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陛下,你听我解释。” “朕在听。” “我是来找开天辟地之祖的。” 玉宸连忙道:“释迦本来就与那位有一段因果,我只是想借他的路,去见见那位祖宗。” “人呢?” “没找到。” “释迦呢?” “也没了。” 乾坤洞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玉宸急忙指向李易。 “但这事真不能全怪我!” “我带着释迦找了一路,开天辟地之祖没找到,谁知道他让一个凡人说了几句,便把自己给说死了!” 乾坤洞主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李易。 又转头看向玉宸。 “凡人?” “你说这是普通人?” 他嘴角狠狠扯了一下,指着玉宸的鼻子道:“你是不是眼瞎?释迦一口一个前辈,你听不到?能让西方佛老这样称呼的人,会是普通人?” 玉宸道君反而更加笃定。 “是法身道!” “什么?” “释迦把法身道送出去了。”玉宸道君道,“这小子先前的确是凡人。如今身上就算有什么不对,也肯定是刚拿了法身道,套了释迦的神通。” 乾坤洞主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法身道拿到手里便能立刻练成?” “他不是挺会悟的吗?” “那也不是让你眼瞎的理由。” 乾坤洞主抬起手,在玉宸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嗷!” 玉宸道君抱着脑袋往旁边躲。 “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还动手?” “朕现在就是在好好说。” 乾坤洞主又敲了一下。 “释迦死在南赡部洲,西方问起来,谁去说?” “嗷!别打了!” “你去?” “我去就我去,你先停手!” 二人在草庐门口一个追,一个躲,谁也没有注意到李易那只尚未落下的手。 李易五指轻轻一收,口含天宪。 没有天花乱坠,也没有大道轰鸣。 他只是看着释迦消失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 “释迦是个好同志啊。” “我同意老释成道。” 声音太轻。 乾坤洞主没有听见,玉宸道君更是正被敲得嗷嗷直叫。 可在那一句话落下之后,释迦做减失败的结果,忽然多了一个新的前因。 【诸果之因】无声转动。 李易没有替释迦走路,也没有把已经魂飞魄散的人当场拉回来。 他只是同意了一件事。 释迦会成道。 于是这个结果,便有了必须出现的理由。 “别打了,别打了!” 玉宸道君又挨了一下,正要抱头逃出草庐,眼底忽然闪过一片绿光。 “咦?” 乾坤洞主的手停在半空。 “你又怎么了?” 玉宸没有答话。 【假世真界预取身】已经自行展开。 他眼前的东山迅速远去,一条条未来像翻开的书页,密密麻麻铺在面前。 “不对啊。” 玉宸顾不上脑袋疼了,瞪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这做减成空不是失败了吗?释迦怎么还有一份成功得道的未来?” 他又往旁边拨开一条时间线。 还是活的。 再拨开一条。 依旧活着。 “这不修仙啊。” 玉宸道君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就在刚刚,他看遍了十四亿种未来。 十四亿条路,没有一条能让释迦活下来。 无论走大乘佛法,还是做减求空;无论留在西牛贺洲,还是东渡南赡部洲,最后都只能在大雪山上留下一具尸身。 现在却反了过来。 一条是活。 十条是活。 千条、万条,直到他目光能够碰到的每一条时间线里,都有释迦重新走出来的身影。 十四亿个未来,全活了。 就像是有人把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拎起来,随手调了个位置。 于是原本避无可避的死局,转眼成了非活不可。 玉宸道君站在无穷未来之间,猛地回头。 李易已经放下了手。 “是你?” 李易拍了拍手。 “溜了溜了。” 一句话的事情。 【假世真界预取身】还要编野史、造谣言,再从无数可能里慢慢挑一条能成的路。 【诸果之因】却不必如此麻烦。 只要李易认下一个结果,再给它补上足够的前因,这个结果便一定会来。 至于是明日来,还是千万年后来,那是释迦自己的事情。 李易端起放在石头上的果茶,转身便走。 乾坤洞主听见动静,急忙回头。 石头旁边已经没人了。 “人呢?” 山路下方,远远飘回来一句: “回家躺着了。” 第246章 去收集六根 西牛贺洲,大雷音寺。 一声钟鸣忽然响起。 没有人敲钟。 钟声却从寺内传出,穿过一重重佛殿,落进诸位菩萨耳中。 正在讲经的声音停了。 翻动经卷的手也停了。 诸位菩萨同时抬起头,看向殿中那一方空着的莲台。 莲台原本一直有一缕气息与释迦相连。 气息很淡,却始终没有断过。 今日,那一点气息没了。 “世尊坐化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整座大雷音寺,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刻,佛光冲天而起。 文殊、普贤、慈航、地藏四位菩萨同时起身。 文殊身后的慧剑自行出鞘,剑鸣响彻佛殿;普贤一掌按住经卷,座下莲台被愿力推得寸寸拔高;慈航手中净瓶无风而动,瓶中净水冲出瓶口,绕着手腕转个不停;地藏没有说话,只将锡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四位菩萨,各自显化法身。 智慧光照彻虚空,愿力托住佛殿,净水横过长空,地底深处也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四尊法身立在大雷音寺上空,佛光一层叠着一层,压得西牛贺洲的云都低了下去。 “是谁做的?” 文殊开口问道。 无人能够回答。 世尊此番转世,本就是为了寻找新的道路。 临走之前,他没有带走佛兵,也没有带走一位护法,只说要亲自去看一看世间众生,再找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众人知道他到了南赡部洲,也知道玉宸道君在旁边跟着。 可谁也没有想到,人走出去时还好好的,再传回来消息,竟然已经魂飞魄散。 普贤抬手一拂。 殿中空着的莲台轻轻一震,一缕已经断开的因果从中浮现。 因果先经过玉宸,又落到东山,最后停在一座草庐上。 草庐旁边,还站着一个看不出修为的年轻人。 释迦最后喊了他一声前辈。 四位菩萨看得清清楚楚。 慈航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 “去南赡部洲。” 话音落下,四尊法身同时从大雷音寺上空消失。 佛光横跨西牛贺洲,越过山川与大海,直奔东山而去。 ...... 东山之上。 乾坤洞主还在追问那十四亿条突然翻转的未来。 玉宸道君则站在一旁,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不对啊。” “怎么会全活了?” “这没道理啊。” 乾坤洞主听得心烦。 “你先把神通收了。” “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哪一条是死的。” “找到了吗?” “没有。” 玉宸道君更想不通了。 原来十四亿个未来里找不到一条生路,现在又从十四亿个未来里找不到一条死路。 前后不过一句话的工夫。 那姓李的到底干了什么? 玉宸还在往后翻,东山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四尊法身横在天上。 佛光照住草庐,也照住了草庐门口的二人。 文殊最先落下目光。 “世尊在何处?” 玉宸道君浑身一紧。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人没了。” 四位菩萨身后的佛光同时一震。 玉宸急忙补了一句:“但未来还在!” 普贤看向空荡荡的草庐。 “我等感应到世尊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没有留下。” “确实散了。”玉宸道,“可他又能活。这个事情有些复杂,我一时也没弄懂。” “谁弄懂了?” 玉宸抬手指向山下。 指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李易已经端着果茶溜了。 乾坤洞主道:“回李府了。” 四位菩萨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阁下又是何人?” “乾坤洞主。” 乾坤洞主顿了顿。 “此事朕也要问个明白,一起吧。” 四尊法身再次腾空。 玉宸道君眼看他们直奔李府,下意识也想跟上。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我还是在这里等消息吧。” 乾坤洞主回头看他。 “你也去。” “我腿脚不方便。” “神足通白拿了?” “……” 玉宸道君叹了口气,只能跟了上去。 ...... 李府。 李易刚刚躺回摇椅。 果茶还剩半杯,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晃了两下,正准备闭眼,院子上空便被四道佛光遮住。 李易抬起头。 “这么快?” 四位菩萨落在院中。 文殊看了一眼李易,又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果茶。 眼前这人实在不像一位能让世尊魂飞魄散的大神通者。 可世尊最后的因果在这里。 那几朵属于法身道的莲花,也在这里。 “阁下便是李易?” “是我。” “世尊呢?” “没在。” “去了何处?” “不知道。” 李易回答得太干脆,四位菩萨一时都没有接上话。 慈航向前一步。 “世尊来到南赡部洲,是为了寻找解脱众生的法门。” “如今他的法身、神魂尽数散去,与大雷音寺的最后一缕因果,也断在了东山草庐。” “你既然在那里,便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李易道,“他做减求空,没做成。” “是谁教他的?”文殊问。 李易想了想。 “我给他讲了个故事。” 四位菩萨身后的法身又亮了一层。 玉宸道君刚刚落进院子,看见这一幕,立刻悄悄往乾坤洞主身后站了站。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像李易把释迦说死了。 普贤沉声道:“一个故事,便让世尊落得魂飞魄散?” “他自己想走。” “你为何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 李易放下果茶,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要找一条能让普通人自己站起来的路。我讲了八仙的故事,他听完觉得能走,便去走了。” “路是他自己挑的,法身道是他自己送的,做减求空也是他自己做的。” “我拦一次,他就不会走第二次?” 四位菩萨没有说话。 释迦是什么性子,他们比外人更清楚。 若是他认定了一条路,旁人越拦,他越会亲自走到底。 可明白归明白,人没了也是事实。 地藏看向李易。 “世尊已经坐化。” “谁说的?” “大雷音寺与世尊的因果已断。” “断了可以再接。” “他的魂也散了。” “散了可以再找。” 四位菩萨齐齐一怔。 李易往摇椅上一靠。 “他又没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只是魂飞魄散了。” 这一次,连乾坤洞主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文殊问道:“这两者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李易道:“死了,是这条路走到头了。魂飞魄散,只是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找回来,不就行了?” 普贤看着他。 “三魂七魄尽散,前世今生皆无,如何去找?” “谁让你们找魂了?” 李易伸出手,在桌上轻轻点了六下。 “释迦修法身道,是拿自己的肉身当果位。” “六大神通,是从六根里长出来的。他把神通送了出去,六根却还是他的。” “只是做减失败以后,眼、耳、鼻、舌、身、意全散进了三界。” 文殊立刻听懂了。 “阁下的意思是,六根还在,世尊便不算真正消失?” “差不多。” “可即便找回六根,又该如何让世尊归来?” 李易看了一眼院外。 乾坤洞主和玉宸道君都在。 玉宸方才看见的那些未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回来的事情,我有办法。” 四尊法身的光芒慢慢收了下去。 方才还是来兴师问罪的四位菩萨,此刻却全都盯着李易。 “什么办法?” 李易重新拿起果茶,晃了晃里面最后两块冰。 “先去收集六根。” 第247章 浮黎道君不点卯 “等一等。” 玉宸道君忽然开口。 四大菩萨已经准备动身,听见这句话,齐齐看了过来。 玉宸道君没有看他们,只盯着李易。 “这不对呀。” “为什么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后,释迦牟尼就有了生还的机会?” 他指着李易,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这个人不对劲哦。” 李易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果茶,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哪里不对劲?” “我不知道。”玉宸道君道,“但就是不对劲。”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十四亿条未来,十四亿条死路,结果李易伸手一指,未来就全活了。 这已经不是讲个故事那么简单了。 可李易从头到尾都没有施法的迹象,身上也没有半点仙光,甚至还坐在那里喝果茶。 越是这样,玉宸越觉得心里没底。 文殊菩萨看了玉宸一眼。 “既然已经知道世尊还有生还的机会,便先寻六根。” “你们就这么信他?”玉宸道君问。 “不信他,便信世尊。” 地藏菩萨道:“世尊既然留下了法身道,六根便不会凭空消失。先找到六根,再谈归来的办法。” 这话说完,四位菩萨便不再停留。 文殊收起慧剑,普贤收了法身,慈航将净瓶倒扣在掌心,地藏则牵着锡杖往前一踏。 四道佛光一闪,转眼便越过东山,分向四方而去。 他们没有争谁去找眼根,也没有先讨论哪一根最要紧。 世尊的东西,少一件都不行。 玉宸道君站在原地,目送四位菩萨离开,脸上的疑惑却没有半点消减。 “这就走了?” “不然呢?”李易问。 “你说收集六根,他们就真去收集六根?” “不然呢?”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反驳。 玉宸道君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李易随口说了一句,旁人照着做了,连未来都跟着变了。 玉宸道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新得的神足通在掌中流转,金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他赶紧去找答案。 “我还是得去未来看一眼。” “你不是刚看过吗?”乾坤洞主在旁边道。 “刚才看的,是释迦的死局。”玉宸道君道,“现在我要看看,他到底怎么活。” 乾坤洞主没有拦他。 玉宸道君掐了一个法诀,眼底绿光再次亮起。 【假世真界预取身】展开。 东山、草庐、李府,全都在他眼前退去。 时间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从他脚下奔涌而过。 玉宸顺着这条河往后走。 他想找释迦牟尼。 可他找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大雪山不见了。 大雷音寺不见了。 就连那些曾经围绕在释迦身边的弟子,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散落到了不同的时间里。 释迦牟尼明明还活着,却像没有留下一个能让他抓住的落脚点。 “人呢?” 玉宸道君皱着眉头,在未来的荒山之间穿行。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见尸体,也没有看见释迦坐在大雪山上证道。 前方只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石殿。 石殿里空无一人,地上落着几张残破的纸页。 玉宸道君伸手一招,纸页便落到了他掌中。 第一张纸上,只写着三个字。 主位。 第二张,是客位。 第三张,是余位。 后面还有两张,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只能看出是在讲如何以果位为根,分清自身与外物,再借外物反照自身。 玉宸道君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这是一篇修行法。 不是大乘佛法,也不是做减求空。 它把果位拆开来讲,一篇接着一篇,前后共有五篇。 其中有些地方写得极粗,像是创法的人根本没有耐心雕琢字句,只想着先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可粗归粗,里面的东西却很扎实。 它没有教人去抢一个天地果位,而是先问自己凭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上,再去分辨什么是自己的,什么只是暂时借来的。 “这又是什么法门?” 玉宸道君喃喃自语。 他顺着纸页上的因果往前追,却只看见一片空白。 创法之人藏在更远的未来。 那人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画像,只把五篇功法散在了许多个地方,仿佛根本不在意后来有没有人能够将它们重新拼起来。 玉宸道君想继续追查,时间长河却在脚下猛然一震。 眼前的未来开始摇晃。 玉宸道君立刻把纸页收进袖中。 “既然是我捡到的,那就是我的。” 下一刻,他从未来退了出来。 东山的风重新吹到脸上。 玉宸道君看着手里的五张残页,心里却没有捡到宝物的喜悦。 他没找到释迦。 反倒捡回来一篇不知道谁创的功法。 而且这篇功法,明显不是现在该有的东西。 玉宸道君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功法的字迹很乱,里面的想法也不肯老老实实沿着仙门的规矩走。创法之人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管把自己想明白的东西写下来。 可这种不讲规矩的路子,偏偏又能自圆其说。 玉宸道君盯着残页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能看出创法之人的来历,只得把念头压下,转头看向李易。 “你不要忽悠人家哦。” 李易看了过来。 玉宸道君晃了晃袖中的残页。 “你把释迦忽悠去做根本不可能做成的事情,万一他又死了呢?” “还是说……” 玉宸道君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真的有这个把握?” 李易轻轻一笑。 没有解释,也没有保证。 他只是抬起果茶喝了一口,像是没有听见玉宸的质问。 玉宸道君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 “怎么不说话?” 李易放下杯子。 “说什么?” “你心里没数?” “有啊。” “那你说出来。” “不说。” 玉宸道君的脸色一沉。 这算什么? 分明就是被自己问中了,所以无话可说。 他刚准备再追问,旁边的乾坤洞主却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乾坤洞主抬眼打量李易。 从刚才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人。 看着是凡人。 没有法力,没有修为,肉身也没有半点超凡之处。 可释迦的死局因为他一句话而改变,四大菩萨也因他一句话,真的转身去寻找六根。 如果这只是巧合,那未免巧得太过分了。 “李易。” 乾坤洞主道:“你可有想过,日后开辟一方洞天?” 李易指了指自己。 “我?” “自然是你。” 乾坤洞主道:“天上三十三重天之外,还有许多地方。你若日后真能走到那一步,便可飞举上天,开辟一方小洞天,做那洞天之主。” “届时,天庭太玄府会替你择选弟子,传播法脉,也能替你把道统传得更远。” 李易听得一愣。 这待遇听起来不错。 自己开个洞天,坐在里面躺着,弟子还会自己上门,天庭甚至帮忙打广告。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可问题是,他现在只是个凡人。 一个连门都没摸到的凡人,突然被人邀请去天上开道场,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街边拉着卖纸的,说以后给他修一座皇宫。 李易刚想客气两句,玉宸道君已经在旁边开口。 “你可别小看了乾坤洞主。” “他掌的可是天地空间一类的果位,凡是洞天世界,都在他的响应之中。” 玉宸道君说着,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就连那位地仙之祖镇元子,他的五庄观,也在人家的鼻息之下。” 乾坤洞主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会介绍,可以不介绍。” “我这是怕李易不知道你的厉害。” “朕不需要你替朕显摆。” 李易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却落在了玉宸道君身上。 “等等。” 他想起了乾坤洞主先前说过的一句话。 时间道祖。 “玉宸仙长。”李易问道,“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时间道主?” 玉宸道君一怔,随后挺起胸膛。 “不错。” “我就是时间道主。” 乾坤洞主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是个不怎么靠谱的时间道主。” 玉宸道君顿时转过头。 “你少污蔑我。” “你刚才还把释迦玩死了。” “那是意外。” “十四亿条未来全是死局,也算意外?” “后来不是全活了吗?” 玉宸道君说到这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他掌握的是时间相关的果位,永远对应着这方天地的终末之地。 只要世界还没有走到尽头,时间便不会真正停下;只要终末还没有到来,他便总能在时间的尽头留下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的神通,才会与未来和终末有关。 至于乾坤洞主,掌的是空间果位。 他的神通到底是什么,玉宸道君也不知道。 只知道天地之间的洞天越多,乾坤洞主就越难以避开。 “原来如此。”李易点头。 乾坤洞主却没有继续介绍自己。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和李易闲聊。 “说起来,我今日到东山,也不是专程为了释迦。” “那是为了什么?”李易问。 乾坤洞主抬头看向远处。 “找一个人。” “谁?” “一位开辟了洞天的道君。” 乾坤洞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烦躁。 “此人开辟洞天之后,便不见踪影。既不去太玄府点卯,也不来天庭领取道统传承,更没有派人来择徒。” “朕找了他许久,始终找不到。” 玉宸道君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还有这种人?” “开辟了洞天,却不去上班?” “嗯。”乾坤洞主道,“朕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李易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那位道君叫什么?” 乾坤洞主道:“浮黎道君。” 李易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他开的洞天呢?” “浮黎洞天。”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玉宸道君还在翻看袖中的五张残页,乾坤洞主则抬头看着浮黎洞天的方向,似乎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怎么把那位浮黎道君抓回来。 只有李易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尴尬。 浮黎洞天。 浮黎道君。 这不就是他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乾坤洞主。 对方还在认真思考抓人的事情,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凡人,就是自己正在找的那位洞天之主。 李易默默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果茶。 这下麻烦了。 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去天庭点卯了。 第248章 这个功法有灵性 “这位浮黎道君,若是让你们遇到了,麻烦替朕带句话。” 乾坤洞主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认真道:“让他去太玄府一趟。” 李易捧着茶杯,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去太玄府干什么? 点卯吗? 自己连天庭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点卯? 乾坤洞主却没有察觉李易脸上的那点不自然,继续道:“浮黎道君开辟洞天之后,不能只在外面站着。” “他若不入洞天,这方天地最多只能感应到他的道韵,却不能把这份道韵完整地接进来。” “可他若入了洞天,情况便不一样了。” “洞天一开,便等于在天地之间立下一个坐标。他的道统、道行和道韵,都会顺着这个坐标散到整方世界里去。” 乾坤洞主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头顶。 “这方世界,也能跟着往前走。” 李易听得有些新奇。 “道君站在外面不行,非得住进去才行?” “自然不行。” 乾坤洞主道:“你在门外喊话,屋里的人只能听见声音。可你若把门打开,走进屋里,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才能知道你是谁。” “洞天就是那扇门。” 李易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听明白了。 一个道君自身的道韵很强,可若是一直留在天地之外,天地只能隔着一层东西去感应他。开辟洞天,便是把自己彻底嵌进天地里,让世界能够完整接住他的道。 “可是这世上又不止一个道君。”玉宸道君忽然插嘴,“要是每个人都站在外面往天地里照,早就乱套了。” 乾坤洞主看了他一眼。 “你总算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玉宸道君立刻挺直了腰。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用的话?” “你刚才说自己不是不靠谱的时间道主。” “那是事实。” “朕说的就是这个。” 玉宸道君脸色一黑,刚捡回来的几分体面又没了。 李易抿着嘴,差点笑出声来。 乾坤洞主也懒得再搭理玉宸,转头继续说道:“道君越多,彼此之间的道韵就越容易冲撞。” “尤其是那些品质不同、层次不同的道君,他们对天地的影响也不一样。一个人的道韵正在往东边走,另一个人的道韵却往西边压,谁也不肯让谁,最后便会互相排斥。” “不是谁的道更好,而是不同的道放在一起,容易打架。” “所以,陛下才规划出了三十三重天。” 李易一怔。 三十三重天? 他以前还以为,三十三重天就是神仙住的楼层。 一层住一批,二层住一批,住得越高,身份越尊贵。 现在听乾坤洞主这么一说,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 乾坤洞主道:“三十三重天不是单纯给仙人分房子的。” “顶尖的天仙道君各自入驻其中,便能让自己的道韵长久辐射世界,又不至于彼此冲撞。” “三十三重天就像是给天地搭起来的骨架。顶尖道君的道,顺着这副骨架往下落,整方天地便能时刻沐浴在他们的道韵之中。” “如此一来,既能帮道君把自己的道行铺开,也能让这方世界不至于被各种乱七八糟的道韵冲坏。” 乾坤洞主说得很平静,李易却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样。 有几个最顶尖的道君镇在那里,整个世界的灵韵就不会断。 仙人越强,天地越稳;天地越稳,仙人就越容易出现。 这简直就是一个循环起来的福利系统。 “难怪。” 李易看着外面的天空,忍不住道:“我就说嘛,这西游世界的灵韵怎么这么足,动不动就能蹦出来一个仙人,原来是天上几个大佬天天给全世界供着。” 乾坤洞主点头。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方世界长久没有顶尖道君的道韵滋养,天地灵蕴便会慢慢衰败,凡人的根骨、悟性和寿命,也会跟着往下掉。” “道君不只是自己修行,也是整个世界的顶梁柱。” 李易听完,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这方西游世界的底子为什么这么厚,感情不是天地生来就有钱,而是天上一直有人在给它续费。 “不过我就算了。” 李易赶紧把话题扯回自己身上。 “我手里这点法身道,是释迦送给我的。我可不是什么得道的天尊,也不是开天辟地的道主。” “我这辈子就想在凡间当个普通人,平日里喝喝茶,晒晒太阳,能不动就不动。开辟洞天这种事情,还是让真正有本事的人去做吧。” 乾坤洞主看着他。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是自然。” 李易认真道:“我连太玄府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开洞天?” 乾坤洞主听见这话,忽然觉得他确实不像一个修行者。 普通人至少会想一想长生,想一想成仙,想一想有朝一日站到三十三重天上,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 眼前这个人倒好。 天庭把道统、弟子和道场都摆到他面前了,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连门都找不到。 可越是这样,乾坤洞主越觉得不敢轻视。 能看见机会,却不急着伸手去拿的人,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就是心里另有打算。 李易看起来不像前者。 正在这时,玉宸道君从袖中摸出几张残页。 “既然你不想开洞天,那也没关系。”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我这未来刚刚捡到的功法,你总可以看一眼吧?” 李易瞥了一眼。 “你又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玉宸道君笑道,“我就是给你讲讲这份功法。” 他把残页摊开,指着上面的字。 “这东西与寻常功法不一样。它更像是一个理念,把果位一分为三。” “主位、余位、客位。” “主位是果位的主人,客位是主人邀请来的客人,余位呢,就相当于这个果位的管家。” 李易低头看去。 残页上的字虽然有些乱,可玉宸说的意思却很清楚。 一枚果位不必从头到尾只由一个人占着。 主位掌根本,客位借其光,余位替主位打理诸多细枝末节。 玉宸道君收起残页,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起来。 “这下就没有问题了。” “你不是不愿意开辟洞天吗?没关系。” “既然主位是释迦牟尼,那这个客位,可以是你呀。” 李易看着玉宸道君,终于反应过来。 好啊。 原来还在这里蹲他呢。 释迦的六根还没找回来,玉宸便已经开始给他安排位置了。 自己要是答应做这个客位,往后只怕连躺平都得按着释迦的道统躺。 “我说你这人。” 李易忍不住道:“怎么刚捡到一份功法,就开始给别人分房间了?” “这是修行。” “我看你是看见个空房,就想把我塞进去。” 玉宸道君嘿嘿一笑。 “这不是为了你好嘛。” “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去开洞天?” “开洞天多累啊。”玉宸道君道,“你做个客位,借释迦的道韵就行。” “你说得倒轻松。” 李易没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了残页之上。 主位,客位,余位。 这个分法,倒是有点意思。 他体内的大日道果,未必只能有一个主位。 若是能够把一枚道果拆开,留一个主位,再分出一个客位和余位,那么许多原本只能由一个人承担的东西,便有了另外的安排。 大日照耀天地,本就不该只照在一个人身上。 李易伸手在残页上轻轻敲了敲。 “这功法是谁想出来的?” 玉宸道君摇头。 “我也没看见。” 李易看着那几张残页,笑了起来。 “有灵性。” 第249章 手慢无哦 “有灵性。” 李易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做什么。 乾坤洞主没有注意到李易正在想什么。 他还在惦记那位浮黎道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把人找出来。 “朕先去寻那位道君。” 乾坤洞主道:“若是你们见到他,记得把朕的话带到。” “让他去太玄府。” 说完,乾坤洞主袖袍一拂,身影便在原地淡了下去。 玉宸道君看了李易一眼,又看了看乾坤洞主消失的地方,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留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便只好追着乾坤洞主离开。 等院子里彻底清静下来,李易重新把目光落回残页上。 他仍旧没有动作。 他没有伸手去抢,也没有把这几张残页收进自己的果位里,只是靠着椅背,盯着上面的主位、客位和余位看了半天。 这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果位这种东西,若是只能一个人占着,未免太浪费了。自己身上的果位虽然多,可每一枚果位都要自己照看,自己推演,自己想办法往前走。 要是哪一天能分出去几份,交给别人替自己试试路,岂不是省心多了? 至于分给谁…… 李易的目光从残页上移开,在院子里的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大哥肯定不用。 老哥自己就能走出一条路来,别人送到嘴边的东西,他未必看得上。 至于其他人,倒是可以好好算算。 有些果位适合给聪明人,有些果位适合给老实人,还有些果位,最好找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免得他拿着果位天天琢磨,反过来把自己给琢磨坏了。 李易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果位太多也是一种烦恼呢。 只是想着,等以后有空了,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理一理。 说不定真能找出几个合适的人选。 ...... 西牛贺洲。 四大菩萨已经分散开来,沿着释迦牟尼六根散落的痕迹,朝着不同方向寻找。 这东西说好找也好找,说不好找也不好找。 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鼻子闻得到,舌头尝得到,身体有知觉,心里还能生出念头。 可释迦的六根已经散进三界,若真落在某个凡人身上,凡人自己也不知道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几位菩萨找了半天,没找到半点踪迹。 就在这时,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声音来得太突然,山河大地都跟着晃了一下。 紧接着,东胜神洲的方向,两道金光冲天而起,直直射入天穹。 金光太亮,隔着千万里都能看见。 正在山林间寻找六根的观音大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两道金光。 “这是什么情况?” 文殊菩萨闭上眼睛,天眼通运转,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到了东胜神洲的花果山上。 他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是一个天生地养的灵猴出世了。” “灵猴?”普贤菩萨问道。 “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文殊说着,又看了一眼。 “生得倒是很干净,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后天浊气。” 地藏菩萨抬头看向花果山的方向。 “这个时候出世,恐怕不是寻常猴子。” “莫非是哪位天仙的转世身?”普贤道。 四位菩萨都没有立刻说话。 如今正是释迦牟尼坐化,六根散落三界的时候,偏偏又有一只先天灵猴在东胜神洲出世。 这两件事挨得太近了。 若说没有关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可他们也不敢直接断定这只灵猴是谁的转世。 天仙转世,本来就不会把自己的根脚写在脸上。 有些人这一世是仙人,下一世可能就是凡人;这一世在天庭当神将,下一世说不定就在山村里放牛。 别说他们不知道,就算是天仙本人,转世之后也未必记得前尘。 除非是一些特别的例外。 比如李靖和哪吒。 那父子俩的关系,便与寻常转世不一样。 哪吒仿佛认准了李靖,每一世都要往李靖膝下投。 这当然不是因为哪吒孝顺。 哪吒心里想得很明白。 “我就要投你家里去。” “我就要生生世世恶心你。” 这是一种非常扭曲的父子情。 观音大士想了想,觉得哪吒这做法实在不值得提倡。 “除了哪吒,其他天仙转世后,基本都会换一副人生。” “谁知道他们这一世会变成什么样?” 文殊菩萨淡淡道:“开天辟地的道主,也有可能转世成一个普通凡人。” “如来佛祖,也可能投生成山村里的牧童,整日放牛,顺便和路过的仙子谈一场恋爱。” 普贤菩萨看了他一眼。 “如来知道你这么说吗?” “不知道。” “那你还说。” “我只是说有可能。” 观音大士没有理会他们的闲话,只看着东胜神洲的方向。 “释迦的六根既然散落三界,便有可能与这只灵猴产生牵连。” “我去看一眼。” 话音落下,观音大士身上佛光一闪,已经从原地消失。 ...... 花果山。 山石之间,金光渐渐收敛。 一只灵猴站在乱石中央,身上还沾着些许石屑。 它看起来与寻常猴子有些不同,毛发柔顺,四肢修长,脸也生得清秀,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得惊人。 它刚刚出生,还没有弄明白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石头里蹦出来。 它只是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 远处的山风吹过来,灵猴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观音大士落在它面前。 灵猴抬头看她。 观音也看着它。 一人一猴对视片刻。 观音大士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小东西,确实可爱。 尤其是那一身毛,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观音大士平日里虽然端庄慈悲,可她对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向来没有什么抵抗力。 她当即伸出手,一把将灵猴抱了起来。 “我这里有一只先天灵猴。” “要跟着我回家。” 灵猴被她抱在怀里,四肢挣了两下,茫然地看着她。 观音大士抱得更紧了些。 “别乱动。” “你现在还小,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她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在灵猴背上轻轻摸了两把。 手感果然很好。 灵猴:“?” 它刚出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位菩萨强行安排好了后半生。 也就在此时,花果山上空的空间忽然荡开一层波纹。 乾坤洞主从波纹之中走出。 他本来是顺着天地异动寻来的。 自从下界之后,他便一直在找那个不去太玄府点卯的浮黎道君,没想到人还没找到,先看见了花果山上的金光。 而他一眼看见观音怀里的灵猴,后背便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这猴子有问题。 可问题在哪里,他一时又看不出来。 乾坤洞主盯着灵猴看了两眼,心里的凉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压了下去。 毛茸茸的。 还挺可爱。 要不带回天庭养着? 天庭里养的都是仙鹤、麒麟和各种瑞兽,偶尔弄一只灵猴回去,倒也新鲜。 观音大士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乾坤洞主?” “观音大士。”乾坤洞主笑呵呵道,“这猴子与我有缘。” 观音大士抱着灵猴,往后退了一步。 “有缘个什么?” “我先看见的。” “我先抱到的。” “那你把它给我。” “凭什么?” “我掌空间果位,带它走一趟,转眼便到天庭。” 观音大士眉头一挑。 “我掌慈悲法门,带它回去还能教它向善。” “它刚出生,连话都不会说,你教它什么?” “先教它拜佛。” “它是猴子,不是和尚。” “猴子也能拜佛。” “不行。” 观音大士抱着灵猴又退了一步。 “这只我要了。” 乾坤洞主笑容不变。 “大士,你看你堂堂菩萨,怎么还跟朕……跟我抢猴子?” “毛茸茸的东西,谁不喜欢?” 观音大士说得理直气壮。 乾坤洞主一时无言。 这话倒也没错。 正当观音大士准备带着灵猴离开时,乾坤洞主抬起手,轻轻在虚空中一划。 空间无声无息地凹了下去。 观音大士怀里的灵猴,忽然消失了。 她怀中一空。 再低头时,只剩下一缕被风吹乱的猴毛。 观音大士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乾坤洞主已经抱着那只灵猴,站在了半空之中。 灵猴趴在他臂弯里,眨巴着眼睛,仍旧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一会儿在菩萨怀里,一会儿又到了另一个老头手里。 观音大士脸色当场变了。 “乾坤洞主!” 乾坤洞主抱稳灵猴,朝她摆了摆手。 “大士,手慢无哦。” 第250章 天庭不养闲猴 “大士,手慢无哦。” 乾坤洞主抱着灵猴,笑呵呵地往后退了一步。 观音大士的脸色彻底黑了。 “你把它还我。” “凭什么?” “是我先找到的。” “可你手慢了。” 观音大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差点被他气笑。 她堂堂观音大士,刚才明明已经把这只灵猴抱在怀里,结果乾坤洞主在虚空里划了一下,猴没了,连根毛都没给她留下。 这还讲不讲道理? “你这是偷。” “我这是空间转移。” “空间转移也不能把我怀里的东西转走。” “那是因为你怀得不够紧。” 观音大士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这话不能接。 再接下去,自己只怕要和一个老头在花果山上讨论怎么抱猴子。 乾坤洞主却把灵猴往怀里拢了拢。 “再说了,这小东西还没说愿意跟谁走呢。” 观音大士立刻道:“它刚出生,连话都不会说。” “不会说话,那就是默认愿意。” “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乾坤洞主笑得越发灿烂。 “我已经问过了,它没拒绝。” 灵猴趴在他怀里,抬头看了看乾坤洞主,又看了看观音大士。 它其实什么都没听懂。 刚刚它还在菩萨怀里,转眼便被一道空间卷走,到了这个陌生老头手上。 现在两个老头……不对,一个老头,一个菩萨,正在争论它到底愿意跟谁走。 它很想说自己谁也不认识。 可它还不会说话。 观音大士看着灵猴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一软,又朝乾坤洞主伸出手。 “把它给我,我带它去西方。” “西方有什么好的?” “有佛法。” “它是一只猴子。” “猴子也能听佛法。” “还要听经?” “自然。” 乾坤洞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灵猴,故意问道:“你喜欢听经吗?” 灵猴眨了眨眼睛。 观音大士冷笑道:“它听不懂。” “你看,它没拒绝。” “它那是没听懂!” “没听懂也没拒绝。” “你……” 观音大士胸口起伏了两下,索性显化佛光,准备强行把灵猴带回来。 可乾坤洞主早有准备。 他脚下的空间轻轻一折,整个人连同怀里的灵猴一起,向后退了数十里。 观音大士的佛光扑了个空。 下一刻,乾坤洞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观音大士,咱们下次再比。” “你站住!” “不站。” “你把猴子还我!” “不还。” “你堂堂乾坤洞主,怎么能做这种事?” “手慢无哦。” 声音落下,乾坤洞主的身影又是一闪。 空间合拢,花果山上只剩下一阵风。 观音大士站在原地,望着乾坤洞主离开的方向,气得手指都捏紧了。 她身后的佛光一阵摇晃。 “这人怎么这样?” 文殊、普贤、地藏三位菩萨赶到时,便看见观音大士一脸不快。 文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中的猴毛。 “灵猴呢?” 观音大士咬牙道:“被乾坤洞主抢走了。” 普贤菩萨愣了一下。 “怎么抢的?” “从我怀里抢的。” “那你为什么不追?” 观音大士沉默了一会儿。 “他掌空间果位。” 地藏菩萨看了一眼那根猴毛,平静道:“既然与世尊六根有关,便不会只有这一处线索。” “先找六根。” 观音大士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猴毛,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来。 等找到六根,再去把猴子抢回来。 这次一定要抱紧一点。 ...... 乾坤洞主带着灵猴回到了天庭。 空间一开,云海便铺到了脚下。 灵猴第一次看见这么高的地方,连忙抓住了乾坤洞主的衣袖。 它低头朝下看了一眼,云海无边无际,山川缩成了细线,凡间的花果山已经小得看不见了。 灵猴默默把脑袋缩了回来。 乾坤洞主察觉到它的动作,笑道:“怕高?” 灵猴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乾坤洞主的衣袖抓得更紧了些。 乾坤洞主见状,心里的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这猴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天生地养,石中出世,双眼金光直射天穹,身上还没有半点妖气。 这样的生灵,放在三界之中也不多见。 他伸手在灵猴身上轻轻一点,空间道韵顺着指尖落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没有前世道果。 没有天仙遗留的法力。 也没有释迦牟尼六根的气息。 它就是一只刚刚出生的灵猴。 乾坤洞主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心里那股凉意又回来了。 没有前世道果,才更奇怪。 有些天仙转世后会遮掩根脚,别人看不出来很正常。可这只灵猴连前世都没有,偏偏又能引动天地异象。 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乾坤洞主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 既然想不出,那就先养着。 他抱着灵猴走过南天门。 守门的天兵见到这一幕,齐齐愣住。 玉皇大天尊下界一趟,怎么还抱了只猴子回来? 乾坤洞主瞪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 天兵立刻收回目光。 乾坤洞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怀里的灵猴。 “以后你就住在天庭。” 灵猴抬头看他。 “这里比花果山好,有吃有喝,还有仙气。” 灵猴听不懂,只觉得这个地方太大了。 大得让它有些不安。 乾坤洞主抱着它往前走,嘴里继续道:“不过天庭也不是白养你的。” 灵猴的耳朵动了动。 “你以后要修行。” 灵猴没有反应。 “修行之后要渡劫。” 灵猴慢慢抬起头。 “渡劫成功了,才能做神仙。” 灵猴看着他。 “做了神仙之后,还要入天籍。” 灵猴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入了天籍,每日要点卯。” 灵猴抓着他衣袖的手,悄悄紧了紧。 “点卯之后要上班。” 乾坤洞主说到这里,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怨气。 “上班之后要处理政务,政务处理不完还不能走。遇到妖魔作乱要下界,遇到仙人打架要劝架,遇到道君不去点卯,还要亲自下界抓人。” 灵猴听不懂什么叫政务,也不知道什么叫道君。 可它能听出乾坤洞主语气里的疲惫。 这个地方,似乎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乾坤洞主还在继续。 “最重要的是,天庭没有假。” 灵猴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乾坤洞主没有发现它的变化,仍旧认真道:“你若是表现得好,朕……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差事。” 灵猴的身子一僵。 “当然,若是表现不好,也不能闲着。” 灵猴松开了乾坤洞主的衣袖。 它往后一缩,整只猴子趴在乾坤洞主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乾坤洞主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灵猴闭上眼睛,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 乾坤洞主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 灵猴纹丝不动。 “刚才还精神得很,怎么这么快就困了?” 灵猴继续装睡。 乾坤洞主倒也没有多想。 刚刚出生的小东西,能不困吗? 他抱着灵猴走进自己的宫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给它找什么吃的。 至于灵猴,正闭着眼睛,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 修行太累。 上班更累。 以后能躺着,就绝不站着。 第251章 玉帝也想养猴 乾坤洞主抱着灵猴回到天庭后,没有立刻去找浮黎天尊。 他先去了瑶池。 王母娘娘一眼便看见了他怀里的灵猴,眼睛当时就亮了起来。 “哪里来的小东西?” 她伸出手,从乾坤洞主怀里把灵猴接了过去。 灵猴刚被观音抱过,又被乾坤洞主抱过,现在落到王母怀里,已经有些麻木了。 它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笑意的女人,试探着往后缩了缩。 王母娘娘却抱得更紧了些。 “别怕,到了天庭就是自己人。” 她伸手摸了摸灵猴的脑袋,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生得真好,毛也顺。” 乾坤洞主在旁边点头。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你觉得有什么用?”王母娘娘白了他一眼,“这是我先抱到的。” 乾坤洞主张了张嘴。 刚才在花果山,明明是他从观音怀里把猴抢走的。 不过这会儿王母娘娘已经把灵猴护在怀里,他也不好再说自己才是第一个抱到的。 那未免显得太幼稚了。 “它吃东西了吗?”王母问道。 “刚出生,应该还没吃过什么。” “那还等什么?” 王母娘娘抱着灵猴走到蟠桃树下,随手摘下一枚蟠桃,塞到了灵猴手里。 灵猴低头看了看桃子。 桃子比它的脑袋还大,表皮上有一层淡淡的仙光。 它先闻了闻,随后张嘴咬了一口。 汁水立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王母娘娘顿时眉开眼笑。 “好吃吧?” 灵猴又咬了一口。 “随便吃。”王母娘娘道,“蟠桃随便吃,吃点怎么了?” 乾坤洞主点头。 “确实,吃点怎么了?” 两人一人一句,像是已经把蟠桃园当成了自家果园。 旁边的仙女看得心惊肉跳。 蟠桃可不是普通果子,便是天庭里的仙人,也不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可王母娘娘都发话了,她们自然不会多嘴。 灵猴吃得很快。 一个桃子眨眼便没了。 王母娘娘又给它摘了一个。 乾坤洞主看着灵猴抱着桃子啃,忽然也觉得这天庭挺好的。 毛茸茸的,能吃蟠桃,还不用自己干活。 这孩子确实有眼光。 也就在这时,玉皇大天尊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帝袍,手里还拿着一卷奏章,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看到灵猴之后,疲惫立刻少了一半。 “还别说,确实可爱。” 玉帝伸手在灵猴脑袋上摸了摸。 灵猴没有躲。 它已经发现了,这个天庭的人虽然喜欢抱它,但暂时没有要吃它的意思。 “等我下次出去的时候,再带只兔子、狐狸回来。”玉帝想了想,又道,“章鱼、蜥蜴也可以,养在天庭里,多热闹。” 王母娘娘抱着灵猴的手一顿。 她扭头看向玉帝。 “你可真闲啊。” “怎么那么闲呢?” “难道你的公务还没做完吗?” 玉帝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奏章,又看了一眼王母怀里的灵猴,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工作是做不完的。” 他将奏章往怀里一收,脸上露出悲切之色。 “我现在属于一心二用,苦啊。” “你得帮帮我啊,王母。” 王母娘娘白了他一眼。 “你一心二用,还能一边批奏章一边想着养蜥蜴,哪里苦了?” “这叫劳逸结合。” “那你把逸给我,劳你自己留着。” 玉帝一时无言。 这话说得倒也有道理。 可惜他不敢接。 三界六道的事情,哪里是盖几个章那么简单。 玉皇大天尊主宰天地,掌管的东西太多了。 天仙道君各有自己的道场和道统,也各自能处理一部分事情,可到了最后,仍有许多决策要送到玉帝案头。 有些事情不是谁修为高,谁就能做。 下界一场雨该不该降,寿数该奖该惩,该怎么收场,这些东西没有标准答案,也不能只看谁的拳头大。 玉帝要做的,是在一堆麻烦里面挑一个后果最小的决定,然后落下朱笔。 差不多就是批红。 而且还是批完之后,出了问题得他负责的那种。 他活过的岁月太长,轮回转世的次数也太多。 凡人做过,妖怪做过,神仙做过,佛也做过。 男人做过,女人也做过。 有时候是被人供在庙里的,有时候是被人追着打的,连草木禽兽一类的身份,他都经历过。 所以他知道凡人缺什么,妖怪怕什么,神仙想要什么,也知道一个坐在高位上的人,最容易在哪些地方犯错。 玉帝或许不是最擅长打架的天仙道主。 可说到治世、用人和管住这一方天地,没人比他更合适。 他的道果象征乾坤,能够容纳天地两极,也能让各方力量各归其位。 这也是为什么天庭上下,都默认他是最好的天帝人选。 “你看。” 玉帝指了指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奏章。 “这些都是朕……都是我今日要看的。” “不是还有分身吗?”王母问道。 “分身可以陪猴玩,本体还是要批。” 玉帝说着,重新坐到了案前。 他摊开一卷奏章,拿起朱笔,刚准备落下,便听见灵猴在旁边发出一阵笑声。 “嘻嘻嘻嘻!” 玉帝笔尖一歪,在奏章上多划出了一道红线。 他转头看去。 灵猴正蹲在王母怀里,手里捧着半个桃子,笑得前仰后合。 玉帝幽怨地看了它一眼。 灵猴歪着脑袋,又笑了两声。 玉帝顿时更幽怨了。 他堂堂玉皇大天尊,什么时候被一只刚出生的猴子嘲笑过? “行了行了。” 玉帝把朱笔往桌上一拍,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不许笑了。” 灵猴一愣,手里的桃子停在了嘴边。 玉帝见它真的安静下来,心里又有些不忍。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乾坤洞主。 “带它出去玩。” 乾坤洞主一怔。 “去哪?” “随便去哪。” 玉帝摆了摆手。 “你不是还要找浮黎天尊吗?正好带它一起去。” 乾坤洞主伸手接过灵猴。 灵猴这次没有挣扎,甚至还顺手把剩下的半个桃子抱在了怀里。 王母娘娘有些舍不得,叮嘱道:“别走太远,别让它饿着。” 玉帝也补了一句:“遇到危险先跑,别傻站着。” 乾坤洞主低头看着怀里的灵猴。 “听见没有?你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 灵猴啃着桃子,头也没抬。 玉帝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先天灵猴,天生地养,又有证道天仙道果的资质。 这种生灵若是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替他分担一些事情。 猴儿要从小抓起。 更何况,他手里也不止这一只猴子可以培养。 还有那个外甥。 一个猴,一个外甥,慢慢教,总能教出一个能替自己干活的。 想到这里,玉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 乾坤洞主却不知道玉帝已经开始给灵猴安排未来了。 他抱着灵猴走出瑶池,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三重天外的浮黎洞天。 那处洞天仍旧放着宝光。 “走吧。” 乾坤洞主拍了拍灵猴的背。 “咱们继续去找那个不肯上班的浮黎天尊。” 灵猴趴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它刚吃了两个蟠桃,又被两位天庭至尊轮流抱过,已经有些困了。 乾坤洞主见状,便将它抱得稳了一些。 空间在两人面前展开。 他带着灵猴,继续朝着人间而去。 而在瑶池之中,玉帝重新拿起了朱笔。 刚批了两道,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乾坤洞主离开的方向。 “养猴子好像也挺有意思。” 王母娘娘冷冷道:“先把你的奏章养完。” 玉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天庭的公务,果然比猴子难养多了。 第252章 让你看看真正有悟性的人 乾坤洞主带着灵猴去找浮黎天尊的时候,李府之中,玉宸道君正把几张残页摊在桌上。 残页上的字并不多。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彼此之间有联系,却没有真正连成一条路。 李易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两眼。 “《主位》?” 残页的第一页上,只有这两个字。 下面便是几句关于果位的记载。 主位承其道。 客位借其光。 余位理其脉。 再往后,便没有了。 李易翻了翻剩下的几张。 没了。 真的没了。 这就像有人辛辛苦苦写了一篇文章,写到最关键的地方,忽然把后半截撕走了。 “这东西有点意思。”李易道,“可惜是残篇。” 玉宸道君挠了挠头。 “我也知道是残篇。” “那你拿给我看什么?” “你不是说这东西有灵性吗?”玉宸道君道,“既然有灵性,你就把它补完。” 李易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补?” “我补不了。” 玉宸道君说得理直气壮。 “我就是从未来捡垃圾的,能捡到这几张已经不错了。你不能因为我捡到了半本书,就让我顺手把另外半本也写出来吧?” 李易低头看着残页。 “那你拿着它有什么用?” “先拿着。” “拿着就能悟?” “万一呢?” 玉宸道君摊了摊手。 他确实没有办法。 这门功法来自未来,里面的想法已经超出了如今的修行体系,可他从未来捡回来的也只是一个开头。 主位、客位、余位。 三者怎么区分,如何分出去,又怎么保证客位不反客为主,余位不与主位冲突,残页上都没有记载。 玉宸道君看得懂每一句话,却拼不出后面的路。 他只能把东西拿回来,等别人替他想。 李易看了半晌,最后把残页放回桌上。 “罢了罢了。” 玉宸道君眼睛一亮。 “你能补?” “我懒得补。” 玉宸道君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李易却已经站起身,朝着后院喊了一声。 “哥!” 声音传出去没多久,李耳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页,又看了一眼玉宸道君。 “怎么了?” 李易拿起残页,递到李耳面前。 “这个东西有点麻烦,你帮我看看。” 玉宸道君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刚才还说懒得补,转头就喊哥哥。 这两兄弟之间的分工,未免也太清楚了。 李耳接过残页,低头扫了一遍。 只看了一遍,他便道:“这不是很简单吗?” 玉宸道君的表情僵住了。 李易也看向李耳。 “简单?” “主位为根,余位为用,客位为借。”李耳道,“把三者的边界说清楚,再补上彼此之间的牵连,不就行了?” 玉宸道君张了张嘴。 “不就行了?” 李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很难吗?” 玉宸道君沉默了。 难不难,他不知道。 反正他拿到的时候,差点把这几张残页供起来。 李易却已经在旁边点头。 “我也觉得不难。” 玉宸道君猛然转头。 “你刚才不是还懒得补吗?” “我是不想补。” “那你现在怎么又觉得不难?” 李易拍了拍李耳的肩膀。 “能者多劳嘛。” 李耳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经世智慧也可以完善,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做?” “我这不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吗?” 李易说得十分诚恳。 李耳轻轻摇头。 “行吧。” 他找了一张干净的纸,提起笔,重新看向那几张残页。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认真了些。 残页的字句并不复杂,真正有意思的是里面的分法。 一个果位,原本只能由一个人承载。 若是把它分为主、客、余三位,便等于给同一条大道搭出了三个位置。 主位掌其根本,客位借其力量,余位负责运转和维持。 这样一来,果位不必只压在一个人身上,也不必因为多了一个人,便立刻分出高下。 李耳握着笔,忽然停了一下。 “这想法,不像是现在的人能想出来的。” 玉宸道君心中一动。 “你看出它来自未来了?” 李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落笔。 “主位者,承其名,定其性,掌其本。” “客位者,受其邀,借其力,不夺其根。” “余位者,分其职,理其脉,使道果周流而不散。” 一行行字落在纸上。 李易站在旁边,看得十分舒服。 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老哥写东西,可每一次看,还是觉得这人有点过分。 别人拿到残篇,要先研究缺了什么,再想能不能补。 李耳拿到残篇,先看它想解决什么问题,然后直接把缺的部分写出来。 这已经不是读书快了。 这是看一眼就知道出题的人想考什么。 玉宸道君站在旁边,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李易看看这份未来功法,没想到李易看了一眼,直接把他哥喊了出来。 更没想到李耳看了一遍,真的就开始补。 最过分的是,他还补得很顺。 仿佛这份功法本来就放在他脑子里,只是今日才被人送到眼前。 “若主位陨落,客位不可自立。” “若客位愿承其道,可转余位,另立新主。” “若余位功成,则能反哺主位,使果位不因一人之得失而断绝。” 李耳写到这里,便停了笔。 整篇残缺的理念,到他手里已经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结构。 李易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不就补完了吗?” 玉宸道君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几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憋出了一句。 “我靠。” 李易挑眉。 玉宸道君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这是什么人物啊?” “居然真的就完善出来了。” 他看着李耳,眼神都变了。 “好牛逼啊!” “我是看出来了,你们兄弟俩是真牛逼啊!” 李易坐回椅子上,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玉宸道君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能把天仙道君说死,嘴阴得跟什么似的,简直就是太阴星转世。” “另一个悟性牛逼,智慧牛逼,简直不是人啊。” “你们两个难道说前世也是什么天仙道祖的转世吗?” “可我没听说过有哪个天仙道祖,会同时转生到一家兄弟身上啊。” “而且你们俩也不像我记忆里的任何一位天仙。” 玉宸道君越说越觉得奇怪。 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天才。 可像李易这种,看着没有修为,却能把一尊佛老说得踏上必死之路的人,他没见过。 像李耳这种,拿到未来残篇看一眼,就能把后面的结构补出来的人,他同样没见过。 这两个人偏偏还是兄弟。 更离谱的是,他们看起来还都觉得这件事没什么。 “你们到底是谁?”玉宸道君喃喃道,“真的就是这一世修成的人?” 李易抬了抬眼皮。 “你问完了吗?” “还没。” “那你出去问。” 玉宸道君一愣。 李易已经把那几张纸卷起来,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出去参悟。” “我?” “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是想让你们帮我完善。” “现在不是已经帮你完善了吗?” “可我还想在这里听一会儿。” “我家不收门票。” 李易说着,抬脚便把玉宸道君往门外推。 玉宸道君抱着那几张纸,踉跄着走出几步。 他回过头,看着李易和李耳,欲言又止。 李易抬手一指。 “出去。” 玉宸道君只能抱着功法离开。 等院门重新关上,李易才转过身来。 他走到李耳身边,伸手搂住了老哥的肩膀。 “哥。” 李耳侧头看他。 李易压低了声音。 “咱们俩兄弟之间,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你我之间可是用太极神通联系着的,咱哥俩什么水平,心里都有数。” 李耳没有说话。 李易又凑近了些。 “你到底觉醒了什么样的道果啊?” “跟我聊聊呗。” 李耳看着李易,嘴角一笑。 第253章 太上金章 李耳看着李易,嘴角一笑。 那笑意不大,看着还有点高深。 李易当场不乐意了。 “哥,你别装了。” “我也知道你肯定有东西。” 李耳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有些东西,知道得早未必是好事。” “少来这套。” 李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咱哥俩谁跟谁啊?这里又没外人,你说说。” 院里安静了一下。 墙角处,一只靴尖悄悄往回缩了半寸。 李易头也没回。 “嘿,脚收一收。” “偷听说话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 外头传来一声轻咳。 玉宸道君把那只探在墙根外的脚收了回去,顺手还把衣角往下压了压。 他本来是抱着那篇补全的《主位》出去参悟的。 可走到院门口时,里面忽然安静下来,又听见李易问李耳的道果,他心里顿时像有只手挠了一下。 这两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一耳朵总不算过分吧? 现在被李易一句话点出来,玉宸脸上挂不住,却还是站在原地没走。 李耳看了眼门外,倒也没赶人。 他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卷金色书册。 那书不厚,封皮上没有多少花纹,只有四个古字。 太上金章。 李易伸手接过,随意翻开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周王室的礼制,有诸侯国的田亩,有市井商贾的账册,也有各家修行人留下的经文残句。前一页还在记某处山川的走向,下一页一翻,便是一门吐纳法的运炁窍门。 李易翻了两页,撇了撇嘴。 “这不就和我的岁月史书差不多吗?” “你那个小本本?”李耳问道。 “什么小本本。” 李易面不改色。 “那叫铭天章。” “我替天地记事的。” 李耳点了点头。 “是,替天地记事。” 李易忽然觉得大哥这话有点不对劲。 他的铭天章平时确实也记事。 比如玉宸道君什么时候造过他的谣,什么时候当着别人的面说他焉坏,什么时候又想给他编一段野史。 这种事,都得记下来。 留待日后慢慢清算。 李易看了眼院门外。 玉宸道君背后一凉,连忙把脸扭到一边,装作自己正在看天。 李易这才低下头,又翻了翻太上金章。 “可这也没什么嘛。” “不就是记了一些历史吗?” “大哥,你还修史啊?” 李耳道:“你继续往下看。” 李易又翻过几页。 起初他还没当回事。 可越往后翻,他脸上的笑意便越淡。 这书上记的东西,实在太细了。 哪家炼炁士走哪一路,哪门吐纳法有什么缺口,谁家祖师留下过什么话,甚至连一门功法是何时失传、失传前分成了几支,都写得清清楚楚。 许多东西,李易听都没听过。 更有些内容,分明是藏在某些大宗大派里,轻易不肯示人的根本。 李易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 那上面写着周藏室某卷孤本的收录时日,旁边还有一行小注,连抄录之人中途错了哪个字都标了出来。 “我靠。” 李易抬头看向李耳。 “这记得也太详细了吧?” “大哥,你难道真把周藏室给搬进这个小本本里了?” 李耳白了他一眼。 “哪有什么周藏室。” 他伸手一点,太上金章无风自翻。 书页翻到最后,后面原本空白的地方,竟浮出一重若有若无的门影。 那门影只露了一线,门后没有光,也没有人影,只有无数细碎的文字像风一样从缝隙里飘过。 看不清从哪里来,也看不清要往哪里去。 “这才是我的本命神通。”李耳道,“它现在还没有完全显化。” “我暂且叫它众妙之门。” 李易盯着那道门缝。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耳点头。 “太上金章,只是它露在外面的一部分。” “它显化得比你的道果慢一些,如今也只能先以书的样子出现。” “我能推开那扇门,从中找到世上已经有的东西。” “书也好,法也好,藏起来的秘密也好,只要它确实在这方天地里出现过,便能从里面找到痕迹。” 李易挑眉。 “那不是把天下人的裤衩子都看干净了?” 李耳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这么理解。” 院外的玉宸道君差点把耳朵贴到墙上。 这是什么神通? 他那【假世真界预取身】,还得先摸进未来,挑一条时间线,辛辛苦苦捡些不知道缺了多少的东西回来。 李耳倒好,现世里只要存在过,伸手就能翻出来?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尽啊! 是有尽的尽! 李易却没有立刻高兴。 “那一气化三清呢?” “我给你说了个名字,你便能把那东西弄出来,总不能也是从门里捡来的吧?” “不是。”李耳道,“门里没有一气化三清。” “你说出那个念头时,世上还没有这种法。” “我只能从里面找来与一气、化身、三才有关的东西,再自己慢慢去想。” “想通了,才有一气化三清。” 李易这才明白过来。 众妙之门不是把答案直接塞给大哥。 它只是把这世上已有的东西摆出来。 至于这些东西怎么拼,拼成什么样,能不能真的走通,还是得靠大哥自己。 前些日子玉宸从未来捡回来那几页《主位》,也是这个道理。 玉宸拿到的是一个从未来漏回来的念头。 主位、客位、余位。 这三句话放在旁人手里,最多看个热闹。可到了李耳这里,他从众妙之门里翻出与果位、承载、传承相关的诸多旧法,再把那条未来的路接上去,便将残篇补全了。 李易低头看着太上金章,心里忽然有点酸。 大哥这个,比自己的好用多了。 他的【诸果之因】如今倒是成了,什么我所想、我所见、我所制定,听着一个比一个厉害。 可除了先前让释迦多出一线生机,他到现在还没摸清这玩意到底该怎么使。 李易正想着,脑中忽然一亮。 不对。 谁说这两个神通不能配着用? 他若是先定下一个结果,再让玉宸去未来里捡,捡回一截残法、一点痕迹,最后扔给大哥补全…… 这不就是一条龙吗? 念头刚转到这里,他心底那一丝昭明律便轻轻一跳。 李易顿时乐了。 玉宸这人,还是有点用的。 以后明面上便不欺负他了。 “顶多等他再造谣的时候,背地里给他两拐。” 第254章 释迦复活进行时 李易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把最后一句说出了声。 院外的玉宸道君打了个哆嗦。 他本来还在震惊众妙之门,听到这里,立刻觉得这兄弟俩比自己想的还要离谱。 一个能从现世翻出万般旧知,一个不声不响,已经在琢磨怎么指定未来。 最可怕的是,他们说这些时,压根没避着自己。 玉宸心里一沉。 这不是托大。 是真没把他这个时间道主当回事。 他是天仙道君,乾坤洞主也是天仙道君。 可李易和李耳这一对兄弟,已是这方天地真正顶尖的存在。两人以抱阴阳相连,道行一日比一日涨得快,真要放开手脚,轰爆这方天地也不是难事。真能压住彼此的,也只有彼此。 玉宸此前只觉得李易邪门。 那小子一张嘴,能把释迦这种天仙转世忽悠得真要往死路上走,已经阴得他夜里睡不着觉。 谁能想到,旁边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哥哥,藏得比弟弟还深。 一个把现世翻了个底朝天,一个连未来都在琢磨着怎么拿捏。 这俩人真是这一世修成的? 玉宸把自己记得的天仙道祖挨个过了一遍,愣是没找到能对上的。 他再也忍不住,抱着那篇《主位》便从墙角走了出来。 “大哥!” 李易的脸当场黑了。 玉宸却像是没看见,三两步凑到李耳面前,哭丧着脸道:“我老早就看你顺眼了,一看见你就觉得十分亲切,不由得想和你烧黄纸拜把子啊!” “谁是你大哥?”李易道。 “李耳大哥啊。” “那我呢?” 玉宸看了看李易,十分自然地拱手。 “二哥。” “谁是你二哥!” 李易抬起脚,作势便要踹他。 “你这泼皮赖脸的东西,怎么还抢我家哥哥?” “信不信我这就打断你那条孤拐?” 玉宸连忙往后跳了一步。 他刚得神足通,脚底抹油的本事见涨,倒没真让李易踹到。 “二哥,你先别急!” “大哥这神通,跟我太般配了!” “你看,我的神通能从未来捡东西,大哥的神通能把捡回来的东西补全。以后我捡,大哥补,二哥……二哥你在旁边出主意。” 玉宸越说,眼睛越亮。 “咱们三个兄弟联手,还有谁能打得过我们?” 李易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他和李耳对视了一眼。 两人忽然都笑了。 玉宸被笑得有些发毛。 “怎么了?” 李易把脚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挺会给自己找位置。” 玉宸松了口气,脸上又有了几分得意。 他哪里知道,李易刚刚已经把他的位置想得更明白了。 他想得到什么,玉宸就去未来里捡什么。 捡回来以后,大哥再慢慢补。 这人以后确实得好好养着。 至于【诸果之因】的事,还是先不说了。 不能太张扬。 万一让乾坤洞主知道浮黎天尊就在这里,带着天庭的点卯簿找上门来怎么办? 他李易如今什么都不缺。 最缺的,就是清闲。 李易看着玉宸道君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不能太张扬。 尤其不能让乾坤洞主知道自己其实很能干。 不然这位洞主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拎到三十三重天外,安排一个洞天,再安排一堆弟子,最后顺便让太玄府给自己弄个职位。 到时候自己就得去上班了。 这怎么行? 自己好不容易才过上躺平的日子,难道是为了去天庭打卡的吗? 想到这里,李易连忙收回了目光,继续装作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另一边,四大菩萨已经开始寻找释迦牟尼的六根。 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本来不算太难。 毕竟四人都是菩萨,手里的神通数不胜数。真要认真找一样东西,别说是散落在三界的六根,就算是躲进九幽深处,也能给它翻出来。 观世音菩萨修为最高,最先动手。 他闭上双眼,耳边立刻多出了三界万物的声音。 风吹过荒山的声音,河水撞上石头的声音,老人在屋里咳嗽的声音,孩子在田埂上哭闹的声音,还有一个凡人跪在邪神庙前,不停祈求家人平安的声音。 万事万物,无论远近,只要有声音传来,便逃不过观世音的耳朵。 “找到了。” 观世音睁开眼睛,手指向远处。 那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缕金光从凡人的哭声中飘出,落入他的掌心。 金光里面,有一只若隐若现的耳朵。 耳根。 文殊菩萨也没有落后多少。 他睁开慧眼,看遍山河大地,最终在一座破败的村庄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刚刚死了孩子的妇人。 妇人坐在门槛上,一直看着院子里那双没来得及穿上的小鞋。 她已经看了很久。 可她就是不愿意挪开目光。 文殊伸手一招,那双眼睛化成一缕金光,落入他的掌心。 “眼根。” 普贤菩萨、地藏菩萨也各自施展神通。 一个寻到了鼻根,一个寻到了舌根。 至于最后的身根与意根,更是没有费多少工夫。 四位菩萨合力推演,不过片刻,剩下两道金光便从三界各处飞来,落在了他们面前。 六道金光,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看起来十分完整。 可四位菩萨的脸色,却一点都不好看。 “现在该怎么合?”文殊问道。 没有人回答。 他们把六根放在一起,六道金光刚一靠近,便像是彼此看不顺眼一样,立刻分开。 观世音伸手压住它们,佛光刚刚落下,六根便同时震动起来。 耳根发出哭声。 眼根死死盯着那双小鞋。 鼻根追着饭菜的香气乱动。 舌根更是直接传出了一股想要吃东西的念头。 身根发冷,意根则在里面不停地转。 有一会儿想家,有一会儿想报仇,有一会儿想把眼前的东西全都丢下,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六根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 普贤菩萨看了半天,忍不住道:“这真是世尊的六根?” “不像。”地藏菩萨摇头。 在他们印象里,释迦牟尼是西方佛老,是世尊,是大雷音寺中受万佛供奉的圣人。 圣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又是悲伤,又是怨恨,又是贪吃,又是想躲懒。 这怎么看都像一个凡人,不像释迦牟尼。 “会不会找错了?”文殊皱眉。 “六根的气息不会错。”观世音道,“只是这六根,确实不像世尊。” 几位菩萨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观世音开口:“去找李易。” “他既然能让我们收集六根,想必知道六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四位菩萨带着六根,重新降临南赡部洲。 李府之中,李易正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还没喝两口,院子里便多出了四道佛光。 李易抬头看了一眼。 “你们回来的挺快。” 文殊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六道金光托到李易面前。 “六根已经找齐了。” “那不挺好吗?” “可它们合不到一起。” 李易看向那六道金光。 六根刚刚被托出来,便又开始各自乱动。 耳根里传来哭声,眼根盯着远处,舌根似乎还在想刚才闻到的饭香。 李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四位菩萨同时看向他。 “哪里正常?”普贤问道。 “你们以为释迦牟尼是什么?”李易道,“一个没感情的金人?每天坐在莲台上,别人给他磕头,他就闭着眼睛看着?” “他是圣人没错,可圣人也是人。” “他心里有爱,也有恨,有放不下的东西,也有不想面对的事情。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去救那些人?” 李易伸手点了点眼前的六道金光。 “正因为他看见过,所以才会怜悯。” “正因为他疼过,所以才会想着让别人别再疼。” “正因为他自己也有过害怕、怨恨和不甘,才知道那些只能跪邪神的凡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们现在找到的,才是他真正的六根。” 四位菩萨沉默下来。 他们原本觉得这些东西太脏,太乱,不像世尊该有的东西。 可李易这么一说,他们再看那六道金光,忽然觉得里面的每一种情绪,都和释迦牟尼走过的路对得上。 他若没有见过苦,便不会想渡苦海里的人。 他若从来没有动过凡心,也不会一次次回头去看那些凡人。 李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诸法有常,涅槃重生。” “你们想让释迦牟尼真正复活,还差最后一步。” 观世音问道:“还差什么?” 李易没有回答,反而从袖中取出了一条黑白相间的小鱼。 小鱼只有巴掌大小,落在他手里之后,尾巴轻轻摆动。 主客鱼。 几位菩萨看不懂这东西,玉宸道君却在旁边远远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已经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 李易拿着主客鱼,对四位菩萨道:“去太阳上。” “太阳?”文殊问道。 “对。” “太阳乃是大日真火汇聚之所,莫说六根,便是寻常天仙靠近,也会被烧得形神俱灭。” “所以才让你们去太阳上。” 李易道:“释迦牟尼修的是法身道,本来就不是靠着一道果位成佛。他若能借太阳核心的力量,让六根重新聚拢,便能借着大日真火完成一次涅槃。” “即便他暂时证不了主位,也能先以客位寄托在太阳之中。” “借太阳的力量活过来。” 几位菩萨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易晃了晃手里的主客鱼,又补了一句。 “等他活过来,再想办法慢慢修嘛。” 这句话说得太过于理所当然。 好像让一尊魂飞魄散的佛老借太阳复活,只是先去太阳上占个位置一样。 文殊正想开口询问,李易已经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涅槃重生。” 话音落下。 六道金光猛地一震。 原本互相排斥的六根,忽然同时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去。 耳根不再哭。 眼根也不再盯着那双小鞋。 六道金光彼此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缕联系。 那联系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仿佛它们听懂了李易的话。 又仿佛在这句话里,找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条路。 四大菩萨同时变色。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只凭一句话,就让释迦牟尼散落三界的六根产生回应? 普贤菩萨悄悄往旁边靠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嘘。” 文殊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普贤菩萨看向李易,声音更低了。 “诸位还没看明白吗?” “这是位隐世的老前辈。” 李易正好听见。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不是。”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四位菩萨看着他,没人说话。 那六道金光却在此时慢慢合拢,朝着太阳所在的方向,亮起了一道金色的路。 李易看着那条路,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有点麻烦了。 自己只是让他们去太阳上试试。 怎么这六根,像是已经决定要复活了? 第255章 借日 # 第255章 往太阳去 六道金光合在一起,往太阳的方向铺出了一条路。 李易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太踏实。 自己只是随口给了个法子。 结果这帮人不但信了,还真把路给找出来了。 “走吧。”观世音已经踏上金路。 文殊、普贤、地藏带着六根跟在后面。 李易刚抬脚,身后便传来玉宸道君的声音。 “前辈。” 李易回头。 玉宸指了指那条直通太阳的金路,又指了指李易手里的主客鱼。 “合着你不简单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简单?”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普通人吗?” “普通人也能有点想法吧。” 玉宸盯着他,半天才道:“这叫有点想法?释迦都魂飞魄散了,你把人往太阳上送。” “不是还没死吗?” “他都散成那样了!” “散了就捡回来。” 李易说得很自然。 玉宸一下没话了。 他看了看李易,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去好远的四大菩萨,最后只能咬牙跟上。 他倒要看看,这位“普通人”究竟能不能把佛老从太阳里捞回来。 金路并不长。 可走上去以后,脚下的天地却一点点缩小。南赡部洲先变成一块青玉,四大部洲紧接着缩成掌中山河。三十三重天压在头顶,宫阙重重,仙光连成一片。 再往前,便出了三十三重天。 太阳就在天外。 它不是凡人眼中的一团火。 到了近处,才看出那是一座燃烧的宫城。火焰作墙,金光作瓦,宫城深处有一条条火河奔涌,偶尔撞出一团火星,隔着老远都能把虚空烧出褶皱。 六道金光靠近太阳之后,立刻安静了不少。 像是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李易打量了一会儿,问道:“太阳平时谁管?” “太阳神君。”观世音道。 “他就是太阳?” “不是。” 普贤在旁边补了一句:“只是掌管太阳宫,负责调度真火、往来接引以及天庭的诸般差事。” 李易点头。 “管仓库的。” 普贤想了想,竟然没有反驳。 “也可以这么说。” “那应该挺好说话。” “不一定。” 观世音刚说完,太阳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火海向两旁分开,一个穿赤金神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头戴日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在嘴角挂着,眼睛里没多少温度。 他先扫了四位菩萨一眼,又看向玉宸和李耳,最后才停在李易身上。 “几位来太阳宫,所为何事?” 观世音上前见礼,把释迦牟尼做减求空、六根散落,以及如今要借太阳涅槃的事情说了一遍。 太阳神君听得很认真。 尤其听到“涅槃”二字时,眼底闪过一缕亮光。 最近太阳的确有些不对劲。 火力一日比一日旺,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他在太阳宫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察觉到了。 原本他还在猜,是不是有人要证太阳道果。如今佛门带着释迦牟尼的六根找上门来,前后一对,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若真让释迦牟尼在太阳里证出一条新路,太阳的力量必然再涨一截。 太阳涨了,他这个太阳神君自然也有好处。 说不定能借着这股东风,把神位再往上挪一挪。 想到这里,太阳神君脸上的笑真了几分。 “此事关系太阳核心,确实不能轻率。” 观世音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这是佛门一点心意,还请神君行个方便。” 玉盒打开,一枚金色舍利安静地躺在里面。 太阳宫里的火焰轻轻一顿。 太阳神君伸手接过玉盒,掂了掂,笑容顿时又真切了几分。 “佛门客气了。” “那太阳核心……” “放心,本君知道轻重。” 太阳神君把玉盒收进袖子,转身便往宫门走。 观世音一愣。 “神君这是?” “等批文。” “批文?” “太阳核心不是小事,得先报天庭,再等玉皇大天尊批示。”太阳神君回头道,“没批文,谁敢开门?” “那大约要等多久?” 太阳神君抬头看了看天。 “这个不好说。” “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 他话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 李易在后面接道:“慢的话,几百年?” 太阳神君转过身。 “也有可能。” “礼收了,事情不办?” 太阳神君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李易指了指他的袖子。 “那东西要不先还回来?” 火海深处,忽然传出一阵闷响。 太阳神君握着玉盒,第一次正眼看向李易。 观世音看着太阳神君的脸色,便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法和和气气地谈了。 他伸手拦了李易一下。 “李施主,神君也有他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李易问道,“批文没下来,所以不能办事。那他刚才收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批文的事?” 观世音一时无言。 太阳神君也没料到李易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他在太阳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佛门来过,道门也来过,大家办事都留着几分体面。送礼的人不说送礼,收礼的人也不说收礼,事情成不成,彼此心里有数。 这也是天庭和修行门派不同的地方。 修行者要自己磨道心,稍有偏差,便可能走火入魔;天庭的神明却是册封出来的,神位在身,差事在手,修心反而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们只要把差事办完,就算是合格的神仙。 至于办事时多绕几道弯,多收一点东西,只要不把天捅破,通常也没人追究。 玉皇大天尊把三界大小事务都捏在手里,下面这些神明权力并不算大,便更喜欢在手里那一点权柄上做文章。 太阳神君便是其中一个。 他不敢把太阳弄坏,也不敢违抗玉帝,可在太阳宫里拖一拖客人的事情,却觉得不算什么。 偏偏今天来了个不讲这套的。 “你很喜欢替人打抱不平?”太阳神君问。 “我就是看不得你这种收钱不办事的。” “太阳宫的事,轮不到你管。” “那你别拿太阳宫的规矩压人。” 李易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六道金光。 “人家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求你赏饭的。” 六根在太阳边缘轻轻震动。 太阳神君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拖一拖,顺便看看释迦牟尼究竟能不能在太阳里活过来。可李易这几句话说下来,倒像是把他架到了火上。 无论怎么选,都是他丢脸。 太阳神君把玉盒往袖中一按,脸上最后一点客气也没了。 “年轻人,说话可要当心。” 李易点头。 “我已经很当心了。” “不然我就直接说,你收了礼还不办事。” 太阳神君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第256章 太阳宫的规矩 太阳神君站在火海前,盯着李易看了一会儿。 “这是太阳宫。” “我知道。” “本君是太阳神君。” “我也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说话?” 李易朝他袖子努了努嘴。 “主要是你把礼收了。” 观世音连忙道:“李施主,神君既然说要等批文,咱们便等一等。” “等什么?”李易回头,“他要是没收礼,我当然等。东西都装袖子里了,还让咱们站外面吹风,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玉宸道君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太阳外面哪来的风? 不过他看了看李易的脸色,没敢提醒。 太阳神君的脸也有些发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说说,哪儿不简单?” “太阳核心涉及天庭根本,需要层层上报,逐级审核,再由玉皇大天尊亲自批复。” “要是我没记错,玉帝就在天上吧?” “玉皇大天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专门处理一件小事?” “释迦牟尼借太阳涅槃,在你嘴里还是小事?” “那也得按规矩来。” 太阳神君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规矩,天庭还不乱套了?” 李易听完,反而笑了。 “规矩我没意见。”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收礼的时候没提规矩。” 太阳神君顿时哑了。 旁边几位菩萨也有些尴尬。 他们平时和天庭来往,确实知道这些神君是什么脾气。请人办事要送礼,这是双方默认的规矩;可送了礼之后,对方若是愿意办,便说一句收到了,若是不愿意办,就把流程搬出来挡在前面。 礼不会退。 事也不一定办。 太阳神君如今的样子,便是这套做派。 观世音本想着把事情办妥就算了,哪里想到李易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转头看去,只见李易已经抱起了手臂,一副今天非要问出个结果的模样。 太阳神君也在看他。 四位菩萨,不能得罪。 玉宸道君,不能得罪。 那个看着像凡人的中年人,虽然没有半点气息,既然能和这些人同行,想来也不能随便碰。 只有这个年轻人。 身上带着释迦牟尼的法身气息,修为看着也不高,说话还难听。 正好拿他敲打一番。 太阳神君做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他真看不起佛门。 佛门的菩萨就在旁边,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冲着观世音动手。玉宸道君更不用说,那是实打实的天仙道君,名字在天庭的卷宗里都要单独放一栏。 李耳看起来像凡人,可太阳神君心里有数,能和这些人站在一处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只有李易身上的法身道气息最明显。 法身道在太阳神君看来,既不是天庭正统,也没有真正的果位根基。打中了,对方丢脸;打不死,自己也能顺手收回几分神力。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年轻人。”太阳神君道,“你是释迦牟尼的弟子?” “不是。” “那你为何替他出头?” “看你不顺眼。” 李易答得太快,太阳神君一时没反应过来。 玉宸道君差点笑出声。 他抬手捂住嘴,硬是把声音憋了回去。 太阳神君的目光立刻落在李易身上。 “你以为得了释迦牟尼一点传承,便能在本君面前放肆?” “我得没得他的传承,和你收礼不办事有什么关系?” “法身道在本君面前,也不过如此。” 太阳神君抬起手。 “本君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庭神位。” 观世音的眉头皱了起来。 “神君,李施主并无恶意。” “菩萨放心,本君只是给他一个教训。” 太阳神君话音未落,脚下火海便猛地往上一卷。 一条赤金色的火线从宫门前抽出,直奔李易眉心。 这一击来得突然。 他不是要杀人,甚至没有动用太阳宫最深处的力量,只把火线压在了天仙之下,想让李易当众吃个亏。 在他看来,法身道再怎么炼体,也挡不住太阳真火。 “前辈!”玉宸道君喊了一声。 李易却没躲。 火线到了眼前,忽然停住。 它离李易的眉心不过半寸,炽烈的火光照得他脸颊发亮,发梢却连动都没动。 李易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条火线。 太阳神君的脸色一变。 “这不是法身道。” 观世音也看出不对。 法身道的神通,必然和肉身六根有关。可李易没有变化肉身,也没有显化法相,只是抬手夹住了太阳真火。 李易掐着火线,随手往旁边一拨。 火线擦着地面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火墙上,炸开一大片金光。 “我都说了。” 李易看着太阳神君。 “我不是法身道。” 太阳神君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刚才只想立威,现在却开始认真打量李易。 可李易身上的法力仍旧淡得可怜。 没有仙光,没有法相,更没有天仙道主那种镇压一方的威势。 看来看去,仍像一个普通人。 太阳神君心里发狠。 装神弄鬼。 既然已经动了手,那就不能让对方轻易把场子找回去。 他五指一张,太阳宫外的火海顿时腾起百丈。 “本君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路数。” 万千火符从火海中飞出,化作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地压向李易。 李易看着铺天盖地的火光,忽然叹了口气。 “收个礼而已,怎么还急眼了?” 玉宸道君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太阳神君要打人,而是邻居端了一盆水泼到了李易家门口。 观世音也不再劝了。 到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和气,反而是在帮太阳神君撑场面。人家既然已经动手,便只能看李易怎么接。 太阳神君当然听见了这些话。 他袖中的舍利发出一点金光,提醒着他刚刚收了佛门的礼。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退不退了,火海里的力量一股股涌出,连太阳宫的门柱都跟着震动。 “本君倒要看看,你这个法身道修士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几道火符已经压到了众人头顶。 观世音抬手挡住一枚从侧面飞来的火刃,净瓶里的水光刚一冒出,便被火刃烧得滋滋作响。 文殊的慧剑出鞘半寸,又被他按了回去。 这是太阳宫,不是外面随便找的荒山野岭。真要在这里和太阳神君动手,打赢了也会把太阳宫打坏,佛门来办事,不能因为一个神君失了规矩,便跟着把规矩也砸了。 普贤拽住地藏的锡杖,低声道:“先看李施主。” “看他?”地藏问。 “他刚才不是还说,收了礼就得办事吗?” 普贤盯着李易的背影。 “我看他是准备让太阳神君知道,什么叫真办事。” 李易没有听见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心里那点不舒服终于冒了出来。 拿了礼还拖着不办,拖着不办还要动手。 这不是欺负人吗?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 掌心没有火,也没有雷。 只有一页薄薄的纸,从虚空里慢慢翻了出来。 第257章 浮黎洞天大光彩,原来你是浮黎天尊 纸页在李易面前展开。 上面没有画符,也没有写经文,只落着一行字。 太阳神君收佛门舍利一枚,承诺开启太阳核心。 那行字刚刚出现,飞到李易身前的火符便停住了。 一枚火符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寸。 李易伸手,把火符拨到一旁。 旁边几枚火符跟着偏了方向,撞在一起,烧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火球。 太阳神君脸色微变。 他明明还在催动神力,火符也没有失去联系,可就是不肯再往前走。 像是有人在这片虚空里给它们定了规矩。 不能碰李易。 “你这是什么法?”太阳神君问道。 “记账。” 李易又在纸上添了一笔。 太阳神君私自借太阳之力,对前来求助的客人出手。 笔锋落下,太阳宫里的火光忽然矮了一截。 这次连太阳神君都感受到了。 他借来的神力,正在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掌控。 “住手!” 太阳神君大喝一声,双手同时结印。 火海翻腾得更厉害,太阳宫上方浮现出一轮小太阳。 那轮小太阳只有磨盘大小,却像从太阳核心里硬生生挖出来的,里面压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观世音看着那轮小太阳,脸色也变了。 “神君,不可把太阳本源牵出来!” 太阳神君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刚才那道火线被李易夹住,已经让他丢了脸。若连这一轮本源火也被挡下,他以后还怎么在太阳宫里待? “这是太阳宫,轮不到你放肆!” 太阳神君五指一压。 小太阳轰然坠下。 李易抬头看了一眼。 “你真把它当自己的了?” “太阳受天庭统御,本君掌太阳宫,自然可以调动太阳之力。” “你让它往东,它就往东?” 太阳神君一怔。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 下一刻,李易抬手,朝着那轮小太阳招了招。 “过来。” 小太阳停在半空。 太阳神君脸上的神色,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相信。 “回来!” 他又喝了一声。 小太阳没有理他。 它在半空摇晃了两下,像是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转头朝李易飞去。 轰隆隆! 整个太阳宫的火焰,都在这一刻朝李易的方向倾斜。 宫墙在响,火河在响,连太阳深处都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 六道金光同时亮了起来。 它们本来只是跟着李易来到太阳之外,可当太阳本源靠近之后,六根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纷纷往前探去。 李易伸手一托。 那轮小太阳便落在了他掌心上方,安安静静地悬着。 太阳神君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自己这个太阳神君,说到底只是天庭册封的神明。 神明有神位,有权柄,却不等于大道本身。 太阳是太阳,他只是替天庭看管太阳的人。 平时他借着神位调动真火,太阳给他几分面子,他便真把自己当成太阳的主人了。 如今太阳本源当着他的面跑到李易手里,这张脸算是彻底被撕了下来。 “你……” 太阳神君喉咙发干。 李易低头摸了摸小太阳。 “这不是你的东西。” 太阳神君还想硬撑:“太阳归天庭……” “天庭管天下事。”李易打断他,“但也不是你收了礼,就能把太阳关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终于冷了几分。 “人家来救人,你拿着东西不办事,还想顺手打人。” “你哪来的这么大脸?” 太阳神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玉宸道君看着李易身前的纸页,眼底绿光一闪。 他认出来了。 “铭天章……”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太阳神君转头看他。 “什么铭天章?” 玉宸没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易。 当初在李府,他只知道李易身上有一枚【无限小】道果,后来又看见李易拿出闭口禅,以为对方只是借了释迦牟尼的法身道。 可眼前这张纸,分明是另外一条路。 一品果位。 而且不是天地自然孕育出来的果位。 它的气息和三十三重天外那方浮黎洞天,同出一源。 玉宸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 “这不是法身道。” “这也不是释迦牟尼的神通。” 他看着李易,声音发紧。 “这是浮黎天尊的道。” 李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太阳神君还没反应过来。 玉宸已经脱口而出: “你就是那个一直不肯去上班的浮黎天尊?” 太阳神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三十三重天外,早就有一方浮黎洞天。洞天有了,洞天主人却一直不肯露面。乾坤洞主找了许久,太玄府也等了许久,天庭上下都在猜这位新晋道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谁也没想到,人就站在太阳宫门口。 还被他当成了一个拿着法身道传承来闹事的年轻人。 “浮黎天尊?”太阳神君喃喃道。 李易瞥了玉宸一眼。 “你怎么说出来了?” “我没忍住。” “这种事也能没忍住?” “主要是你刚才那一下,太像了。” 玉宸指着李易身前的纸页,又看了看太阳神君。 “这不是法身道,也不是释迦牟尼留下的神通。太阳都跑你这边来了,不是浮黎天尊还能是谁?” 李易看着悬在身边的小太阳,想了想。 “也有可能是它自己想过来。” 玉宸道君翻了个白眼。 “太阳自己过来找你玩啊?” 太阳神君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撤去手上的法力。 可已经晚了。 那些火符失去了控制,在太阳宫外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火海,也在李易面前低了下去。 太阳本源悬在李易身侧,根本不肯回到太阳神君手里。 太阳神君看着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自己这个太阳神君,说到底只是天庭册封的神明。 神位给了权柄,却不是把太阳也送给了他。 他平日里借着神位调度真火,太阳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了太阳的主人。 如今太阳本源当着他的面跑到别人身边,等于把他的脸当场撕了下来。 “前辈……” 太阳神君张了张嘴,已经换了称呼。 李易抬眼。 “刚才不还叫我年轻人吗?” “是小神有眼无珠。” “礼还吗?” 太阳神君的脸又白了一层。 “还。” “事办吗?” “办。” “什么时候?” “现在。” 李易这才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 第258章 一纸朱批 太阳神君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拿来压人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宫令是玉皇大天尊给他的一份差事,能调火官,转火轨,开合太阳宫。可浮黎洞天不是谁发给李易的。 那是李易空证大道之后,天地自己替他长出来的一座洞天。 一边是别人交到手里的牌子,一边是天地替人开的家门。他拿什么比? 太阳神君方才还在想,佛门世尊借日涅槃,自己能从中沾多少功劳。 现在不用想了,他这次沾到的,怕是轮回簿上的墨。 太阳神君到底在天庭办了多年差事,脸皮变得极快。宫令尚未落地,他已弯下腰,将日冠摘了下来。 “天尊在上。” “小神有眼无珠,不知天尊法驾亲临,多有冒犯。” 李易看了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是小神不知天高地厚。” “金乌真火替我试斤两?” “小神自己没有斤两。” 太阳神君答得一个比一个快。 玉宸站在旁边,听得直咂舌。 能在天庭坐几千年位置的人,果然都有几分本事。别的不说,这认错便比普通人利落得多。 太阳神君没有只顾着说话。他先从袖中取出那方玉匣,双手送还观世音,随后转头喝道:“撤去火阵,重开赤羽星轨。此事列为甲等急务,内外火官全力护持世尊六根,不得有误!” 火官们早等着这句话。 十二面火旗同时落下,长阶后方一扇扇赤金宫门向内开启。原本藏在火册里的赤羽星轨也亮了起来,自众人脚下延伸出去,直通太阳核心。 太阳神君看着重新开启的火道,稍稍松了口气。 错已经犯了,现在能做的只有把事情补回来。 他又从内府取出三枚大日金丹、一块无垢火精,连同自己的日冠一起托在手上。 “这些东西,权当小神赔罪。” “舍利还了就行。” 李易摆了摆手。 “我来救人,不是来抄你家的。” 太阳神君非但没有安心,心里反而更沉。 收东西,说明事情还有谈的余地。什么都不收,反而像是根本不想跟他谈。 “天尊,小神……” “门开了,便去看好日心。” 李易打断他。 “六根若有差池,我再找你。” “是,是。” 太阳神君连忙应下,转身便要亲自引路。 玉宸道君却蹲在长阶边上,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玉简。 太阳神君脚步一顿。 “时间道君,你这是做什么?” “写折子。” 玉宸头也没抬。 “太阳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让陛下知道。” “小神已经知错,也已经把门打开。何必再惊动大天尊?” “你方才不是最喜欢章程么?” 玉宸蘸了蘸墨。 “依天庭章程,神君失职,自然要上报。” 太阳神君脸颊微微抽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搬出来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浪费。如今全让玉宸捡起来,原样塞回了他嘴里。 “无垢舍利是佛门赠礼。” “我知道。” 玉宸一边写,一边点头。 “我会写清楚:你先收了佛门赠礼,随后告诉他们,要在偏殿再等七日。” “本君是为日序谨慎。” “也写。” 玉宸道:“明知赤羽星轨可供急务,明知日心已经响应六根,为了谨慎,只念火册前半页。” 太阳神君沉默了。 若玉宸只写他收礼不办事,他还能争一句礼是人情,办事要守规矩。 可把前因后果全铺开,他那点借公门挣私利的算盘,便再也藏不住了。 玉宸写完经过,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太阳神君任职以来,理想缺失,信念不坚。】 太阳神君看见那句话,脸色又白一层。 “时间道君。” “理想信念这种话,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 玉宸吹了吹玉简上的墨。 “这还是我替你润色过的。” 他抬手一抛,青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直入三十三重天。 …… 凌霄殿中,玉皇大天尊刚刚放下一份河工折子。 下界一条大河决口,水府说是山神私自搬山,堵了水道;山神说是龙王多落了三成雨;龙王又说地方官拿了库银,没有修堤。 三家的折子叠在一起,人人有理,唯独被水冲走房屋的百姓没处说理。 玉皇大天尊将河图铺开,只看了片刻,便在三处落下朱笔。 “水府提前三日察觉水势,却按着消息不报,撤去主事。” “山神擅改山脉,押来问罪。” “河工拨银七万,真正落到堤上的只有两万。少的五万,从经手之人府库里补。补不上,便拿神位补。” 殿外仙官领命退去。 玉皇大天尊揉了揉眉心。 三界六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是他喜欢把所有权力抓在手里,而是许多事只要往下多过一道手,最后便能多出一套说法。山神替水府遮掩,水府替龙王圆场,几份奏折写得花团锦簇,人间已经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经历过一千多劫,当过凡人,做过妖,也做过神佛。男人做过,女人做过,连一些没有人形的东西,他也投生过。三界各处的人怕什么、想要什么,他都知道一些。 论斗法,他未必是最强的天仙道主。论管事,天上地下却没人愿意接他这副担子。 一道青光落到御案上。 玉皇大天尊拿起玉简,第一眼便看见了“浮黎天尊”四个字。 “找到了?” 乾坤洞主在下界转了许久,连一只先天灵猴都捡上了天庭,偏偏没找到最该点卯的人。 没想到这人自己跑去了太阳宫。 再往下看,玉皇大天尊的神色冷了。 赤羽星轨是他亲自批下的急务通道,遇事先行救人,随后补报。太阳神君明明知道,却拿半页章程堵住佛门,又收下无垢舍利,最后还调金乌真火替自己护脸。 玉皇大天尊提起朱笔。 “朕让他守太阳。” “不是让他坐在太阳门口卖路。” 两行朱批随即落下。 【革去太阳神君之位。】 【打回凡阶,入轮回重修。】 写完处置,他将玉简翻过来,又补了一句。 【命太玄府备妥浮黎洞天印信、道册与接引法驾,不得延误。】 玉简化成一道朱光,重新落回太阳宫。 太阳神君只看了一眼,腰间宫令便自行飞了起来。 咔嚓。 令牌在半空裂成两半。 日冠上的金乌纹路随之熄灭,赤金神袍褪成一件普通红衣。跟随他数千年的神位从眉心、肩头和脚下一并抽离,连周围的火光都不再向他靠拢。 “陛下!” 太阳神君跪在长阶上。 “小神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再给一次机会!” 没有人回答。 长阶下方裂开一道幽暗缝隙,轮回之力卷住他的脚踝,一寸寸往下拖去。 太阳神君慌忙看向李易。 “天尊,小神已经开门,也把舍利还回去了!” 李易正望着太阳核心,听见这句话,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便去轮回里,把这份聪明用到正地方。” 太阳神君还想开口,轮回之力已经卷过胸口,将他连同那件褪色神袍一起拉入黑暗。 宫令落在地上。 火官们低头看着,谁也没有去捡。 玉宸叹了口气。 “早把门开了,不就没这回事了。” 赤羽星轨尽头,日心完全显露。 观世音打开净瓶。 六道灵光争先恐后飞出,顺着火轨冲入太阳核心。它们越飞越快,到了最深处,却又齐齐停下。 眼根先撞了一次。 紧接着是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 一次又一次,全被那团纯白日火挡了回来。 六根找到太阳了。 却找不到释迦。 他舍得太干净,连一处能让自己落脚的地方都没留下。 第259章 如来来了 眼根又撞了一次。 砰。 它从日心里弹出来,灵光比先前更薄,已经能透过金光看见后面的火焰。 观世音当即用净瓶去接。 眼根在空中晃了两下,却绕开瓶口,重新扑向太阳核心。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它不肯回去。另外五根也是一样,耳根贴着白火来回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声音。鼻根、舌根、身根挤在一处,意根则停得最远,迟迟没有动作。 文殊看了片刻,低声道:“日心没有拒绝它们。” 拦住六根的,并非太阳真火。 太阳核心已经让出了位置,六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法身没了,释迦肉身的果位也没了。过去未来、神通因果,凡是能证明释迦牟尼存在过的东西,早被他在做减求空时舍得一干二净。 如今找回来的六根,只是六个找不到主人的物件。 玉宸道君抬头看向李易。 “你先前让他们找六根时,就没想过这事?” “想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能让老释多长一具身子?” 玉宸被噎得没话。 李易蹲在日心前,看着六根又撞了两次,这才伸出手。 两尾小鱼从他掌纹中游了出来。 一黑一白,黑鱼咬着白鱼的尾巴,白鱼又回头咬住黑鱼,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落进那团纯白日火里。 玉宸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 “主客鱼?” 这法门的念头,还是他从未来捡回来的。 只是当时只有几页残篇,上面说一个果位可以分主、客、余三处。主位掌其根本,客位借其力量,余位代为运转。到了李耳手中,不过半日,便被补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玉宸原以为这东西至少要放上几年,等谁有了合适的果位再慢慢试验。 没想到李易拿释迦开了第一刀。 “你想把太阳的客位给他?” “不行?” “太阳眼下又没有主人。” “谁说没有?” 李易朝他晃了晃另一只手。 那轮先前让太阳真火倒戈的小小日轮,还停在他掌中。 玉宸闭上嘴。 懂了。 难怪李易方才敢当着太阳神君的面问,谁家的太阳。 这方天地的太阳确实还没有道主,可李易自己身上,已经有一枚证成的大日果位。他不能一句话把这轮太阳占走,却可以用自己的果位与日心相合,再从中分出一处客位,请一个人暂时住进来。 太阳只借一座院子,客房却是李易自己的。 “你是真舍得。” 玉宸看着那轮日光。 “这可是你自己的果位。” “又没送他。” 李易道:“请老释住几天。等他自己把房子盖起来,爱搬哪儿搬哪儿。” 他说着,指尖在两尾小鱼中间轻轻一点。 黑鱼沉入他掌中的日轮。 白鱼则跃进太阳核心。 一条极细的金线将二者连在一起,纯白日火中央随之空出一处位置,不大不小,恰好够放下六根。 李易朝最前面的眼根招了招手。 “别撞了。” “这儿有地方。” 眼根停了一下。 它绕着那尾白鱼转过半圈,猛地扎了进去。 日心之中,顿时铺开一片西牛贺洲。 干裂的田地望不到头,一座邪神庙立在村口。衣衫褴褛的百姓排在庙前,最前面的妇人抱着孩子,手里还捧着家中最后半袋粮。 释迦曾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他只能看着那个妇人把粮交出去,再在孩子饿得大哭时,把脸转到一边。 这便是眼根看过的东西。 耳根紧跟着飞了进去。 哭声、求告声、怒骂声,一下塞满太阳宫。 有人求神救命,有人问自己这一辈子老老实实,为何还要遭灾。也有人挨了妖怪的打,躲在墙角骂得很难听,骂完又得爬起来回家,免得一家老小没人做饭。 声音里也不全是苦。 小孩子追着风跑,庄稼人看见天上落雨,站在田里笑得像个傻子。一对老夫妻分着半块硬饼,都嫌对方给自己留得太多。 释迦想救的,从来不是一群只会哭的影子,而是这些会哭、会笑、饿了会骂人,日子有点盼头便舍不得死的活人。 鼻根闻过香火,也闻过邪神庙后的血腥气。 舌根尝过信徒捧来的蜜水,也尝过苦修时挖来的草根。释迦一路劝人不要再跪,挨过棍棒,也躲在没人的地方骂过两句。 玉宸听见那几句骂声,神色颇为古怪。 “老释还会骂人?” “废话。” 李易道:“他又不是泥塑的。” 身根也进去了。 它带进去的是赤脚踩过的石路,是大雪山上的风,是饿到前胸贴后背时的抽痛。还有赶路途中,某个不认识的老人递来半碗热粥,粗糙掌心贴过碗沿时留下的一点温度。 五根落定,那间空空荡荡的客位终于有了一个人的模样,唯独意根还停在外面。 它没有撞,也没有逃,只远远望着日心里那些人间景象。 观世音看懂了。 释迦舍得掉法身,舍得掉神通,也舍得掉自己的前世来生。 唯独那桩让西牛贺洲众生自己站起来的大愿,他一直没能舍掉。 做减求空,要一件一件往外丢。可若连这个都丢了,重新活过来的又算什么释迦? 李易没有替他拿主意。 他只看着那道意根。 “你想让别人站起来,自己倒先躺得干净。” “这么大一摊子事扔给谁?” 意根轻轻一颤。 “真想救人,便自己回来接着干。” 话音落下,意根一头撞进日心。 六根齐聚。 主客鱼在白火中首尾相衔,那处小小的客位骤然合拢,化成一朵金莲。 莲花刚刚盛开,便被太阳烧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第二朵又从灰烬中长了出来。 开一次,烧一次。 如此反复九回,花瓣上的金色越来越淡,莲心里的人影却越来越清楚。 李易看着这画面,莫名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 打不过便往太阳里一送,等人再出来,连名字都得换一个。 玉宸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真能活?” 第九朵金莲已经开了。 李易看着花心,忽然道:“嗯,来了。” 玉宸一愣。 “什么来了?” “如来。” “如来真的来了?” 太阳深处响起一声钟鸣。 金莲花心,一只手缓缓伸了出来。 第260章 大日如来 那只手搭在金莲边缘。 手掌上没有佛光,也不是过去那种无垢无尘的金身。五指间甚至留着几道细小伤痕,像是有人赤脚走过很远的路,跌过,爬过,也曾用这只手撑着石头,从泥里站起来。 观世音一眼便认出了他。 “世尊。” 金莲一瓣瓣展开。 释迦牟尼从花中坐了起来。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被日火烧过的旧衣,面容还是先前那副面容,眉眼间却少了几分泥塑金身般的庄严,多了些活人的气色。 他睁开眼睛,没有先看四大菩萨,也没有看李易。 第一眼越过太阳宫,落向西牛贺洲。 那里仍有无数人跪着。 邪神的庙宇立在城镇乡野,香火终日不绝。有人献出粮食,有人献出牲畜,还有人在灾年里抱着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该求哪一尊神救命。 这些人没有因为释迦活过来,立刻变得无所不能。可日光落下时,最先进入眼根的那个妇人忽然抬了头。 她看着面前那尊吃了全村十几年供奉,灾年却从未开口的泥像,抱紧怀里的孩子,将已经递出去的半袋粮又拿了回来。 庙祝上前阻拦。 她怕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再把粮放下。 排在后面的人看着这一幕,有人迟疑,有人低头,也有人慢慢把香烛收回了袖里。 他们还不敢砸庙,至少今日,已经有人不肯再跪。 释迦看了很久,脸上渐渐有了笑。 “原来如此。” 他从金莲上起身。 脚掌落在纯白日火中,火焰没有伤他,只沿着他的足迹生出一朵朵莲花。等他走到众人面前,日心里已经铺出一条长长的莲路。 观世音、文殊、普贤同时合掌。 地藏将锡杖往地上一顿。 幽冥深处,无数游魂似有所感,齐齐朝头顶望了一眼。 释迦回了一礼。 “让诸位担心了。” 玉宸道君绕着他走了两圈,伸手在释迦肩膀上拍了拍,又捏了捏胳膊。确认这不是日火照出来的一道影子,他脸上的疑惑反而更重。 “真有肉。”玉宸收回手,还是想不明白,“可你方才分明已经魂飞魄散,连前世来生都没了。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 释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旧日的释迦已经做减求空。” “法身、神通、果位、因果,凡是过去加在我身上的东西,皆已舍去。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六根重新看过、听过、尝过人间以后,又生出来的一个我。”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释迦摇头,“过去我总以为,先把自己炼成佛,便能回头救他们。后来才明白,我若站得太高,便只看得见众生,看不见一个个活人。” 他抬手一指。 日光里,那名妇人仍抱着自己的粮袋。 “她会怕,会怨,会为了孩子恨一尊神。她不是等着被谁度化的影子。” “她今日不肯跪下,便已经在救自己。” 释迦身后的金莲一朵接一朵熄灭。 每少一朵,身上的佛光便淡一层。 直到最后,他的身后只剩下一轮大日。 “我舍去的,不是人的爱恨,也不是让众生站起来的愿。” “我舍的是那条非得求一尊佛、跪一尊神,才能得救的旧路。” 太阳宫上方,忽然多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它没有从天地间抢走哪一枚果位,也没有把任何一位仙佛从位置上挤下来。金线只从众生心里那一点不肯低头的念头开始,缓缓向上生长。 先看见自己身上的东西,再将不该背的东西一件件放下。 从有到无,不是把自己变成一片空白,而是不再让已有的一切困住自己。 李耳望着那条新生大道,忽然道:“你的空,与我的空不同。” 释迦向他合掌。 “前辈从无中见有,空证果位,能以无生有。” “我走的却是从有到无。” “既由一念觉悟而生,便叫大觉金仙道吧。” 大觉二字落下,天地有应。 这一刻,无论白昼黑夜,三界众生都看见天上多出一轮太阳。 原本的大日仍照着山川草木,新生的那轮大日却像落在每个人心中,将他们身上背负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天边同时升起一轮明月。 日月同辉。 太阳宫中没有天花乱坠,反倒下了一场小雨。雨珠落进太阳真火,既没有被烧干,也没有压灭火焰,只化成一颗颗透亮的珠子,悬在日光里。 新的道途已经落进这方天地,不在天庭金册里,也没有哪位大天尊开口册封。众生望见大日时,自然而然便知道了一个名字。 大日如来。 玉宸道君的眼睛早已闭上。 他又往未来看了一遍。 原先那十四亿条未来里,释迦不是死在大雪山,便是死在东行路上。无论玉宸怎么换,最后留下的都只有一句话。 在下释迦牟尼,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我已经死了。 如今不一样了。 十四亿条未来里,全有释迦。 有的仍在西牛贺洲行走,有的坐在大日下说法,还有的站在被推倒的邪神庙前,帮人把抢回来的粮一袋袋扛回家。 死局没了。这并非多出一两条侥幸活下来的路,而是所有未来都承认释迦会活。 玉宸睁开眼,看向李易时,神色已经不只是见鬼。 此前释迦做减求空失败,李易只在旁边说了一句,他同意老释成道。 于是一个十四亿条未来都没有的结果,硬生生变成了今日。 这小子身上,绝不只有浮黎天尊一层东西。 大日如来也在看李易。 他走到近前,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这声前辈与先前不同。先前他是觉得李易有惊世智慧,想从对方身上赌出一条路。如今亲自死过一次再走回来,才知道这个“前辈”二字,没有半点客气。 “原来前辈真是前辈。” 释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先前还拿法身道与前辈作赌。现在想来,那点东西在前辈眼中,大概只算一段小插曲。” “也不能这么说。” 李易摆了摆手。 “你的法身道挺有意思。我和大哥改了改,已经整理成了一篇九转玄功。” 释迦有些意外。 “法身道还在?” “道又没死。” 李易道:“以后碰上合适的人,我替你收个弟子,把九转玄功传下去。至于能不能练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听见弟子二字,释迦眼中又有了光。 李易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这赌鬼的毛病半点没改。 人是新生的。 赌瘾也跟着六根一块回来了。 观世音、文殊、普贤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上前。 “世尊,我等愿随世尊修行大觉金仙道。” 大日如来没有应下。 “这条路是我走成,却不是我最先看见。” 他侧过身,将李易让到三人面前。 “真正第一个做减求空,从没有路的地方证出道果之人,是这位前辈。” “他所证的【无限小】,也比我今日走出的路更远。” 三位菩萨齐齐看向李易。 李易眉头一跳。 “都看我做什么?” 地藏往后退了一步。 “幽冥未空,我便不学了。” 说完,他向释迦与李易各行一礼,转身便走。 观世音三人却没动。 李易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笑而不语的大日如来,忽然觉得方才那轮太阳还是烧得不够狠。 早知道把赌瘾也留在里面,多炼两遍。 就在此时,玉宸道君忽然“咦”了一声。 他眼底又冒出熟悉的绿光。 “你们先别说话。” “未来有东西朝我飞过来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进时间长河。 片刻之后,长河中传来一声惨叫。 玉宸又从原地摔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卷湿透的经书,头发还被时间乱流削掉了一绺。 第261章 镜花水月 玉宸道君落地的时候,脸先着了地。 太阳宫的地砖烧得发白,他从时间长河里翻出来,滚了两圈才停住。那一身原本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青袍,湿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发冠不知飞到了哪一段岁月里,头顶还缺了一绺头发。 最狼狈的是,他怀里那卷经书竟抱得极紧。 李易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忍不住道:“你这是去未来取宝,还是去未来挨了一顿?” 玉宸没立刻理他。 他先把经书压在身下,又抬手摸了摸头顶。摸到那一块光溜溜的地方,道君的脸色顿时比太阳宫的砖还难看。 “取宝途中,遇着一点小麻烦。” 他说得很含蓄。 可那副死也不肯松开经书的样子,已经把“小麻烦”三个字的水分全挤了出来。 观世音看了一眼那条尚未彻底散去的时间长河。河水倒流,水面上偶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闪过,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她指尖弹出一滴甘露,悬在玉宸面前。 玉宸抬袖将那滴甘露拂到一边,答得很快:“不劳菩萨。我没伤着。” 他扶着地砖站起来,顺手把湿漉漉的袖子一甩。袖口溅出的水珠尚未落地,便在日火里蒸成白气。 “那人的手段不重,连我护体的时光都没破开。” 说到这里,玉宸顿了一下,脸色更黑。 “就是不大讲究。” 李易瞧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事情不小。 “能叫你说出不讲究三个字,对面这是没给你留脸。” 玉宸盯了他一眼,显然不愿回忆。可这事不说,旁人还以为他真是从时间长河里失了足,反倒更丢人。 他咬了咬牙,还是将先前那一遭说了出来。 大日如来成道之后,未来本该因此多出无数变化。玉宸循着那一点新生的道韵,想去看看几百年、几千年后的大觉金仙道会长成什么模样。 这一趟,他走得很顺。 前头几百年的河面平静得很,只有一些未来的碎光浮沉其间。有人在庙里焚香,有人在山上论道,也有妖怪扛着兵器从云头掠过去。玉宸一路挑挑拣拣,看见合眼缘的便记下来,盘算着回头能不能换点东西。 直到他顺着一条支流,准备往未来尽头再探一探。 那地方的河水忽然浑了。 起初,玉宸还以为是某个大能在未来动手,便收敛气息,准备绕过去。谁知他刚转身,后脑勺便挨了一下。 力道并不大。 像谁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竹竿,隔着几百年岁月,随手敲了他一记。 玉宸回头,只看见长河尽头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没有脸,也没有气息,瞧不出是人是妖,甚至分不清男女老少。 他当时便恼了。 堂堂御取身,未来的门户都叫他走出一条路来,竟有人敢在时间长河里偷袭? 玉宸翻手便要拘人。 那影子没有跟他斗法。 它只往前一晃。 下一刻,玉宸脚下的河水忽然变成一块湿滑的青石板。他刚要稳住身形,后背又挨了一脚。 这一脚仍然没什么杀伤力,偏偏踹得极正。 他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先撞在青石上,发冠随即飞出老远。等玉宸翻身起来,那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河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水纹。 玉宸自然不肯罢休。 他沿着水纹追了半炷香,后来才发现自己被人带偏了路,跌进一条陌生支流。等再抬头时,岸边立着一块大石,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半白半黑,上面压着几页湿透的经纸。 石旁还有几道极旧的脚印。 脚印有大有小,乱七八糟地踩在淤泥里,看着像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生了火、晒了东西,临走时却没收干净。 大石背面还留着三个被河水磨浅的字。 晾经石。 玉宸认得那字,却看不出是谁刻的。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石缝里夹着几根褪色的草绳,泥沙下还埋着半截被火燎黑的竹竿。那几页经纸显然不是天生落在这里的,只是隔得太久,连留下它们的人也被岁月冲散了。 玉宸本想直接离开。 可他落到那条支流,已经看见了河岸上的年份。 未来五百年。 再往前走,未必还能找得到回去的路。既然都被人踹到这里了,总不能真空着手回去。 “我玉宸道君纵横过去未来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空手的亏?”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石头上的东西既然没人要,我便替它收了。” 李易听得想笑。 说白了,就是贼不走空。 玉宸自然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抖开经书。湿气早被太阳宫的日火蒸去,书页却仍有些发皱,边角还带着石头上的河泥。 书封上“镜花水月”四字淡淡浮着,像是从水里浸出来的。 可翻到里面,众人便知道这不是一部完整功法。 经文残得厉害,前后足有十几处断页。有些地方写着大觉金仙道的经义,有些地方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一切如梦幻泡影。” “过去如是,现在如是,未来亦如是。” 一行行字并不华丽,读下来却叫人心里发空。仿佛眼前这座太阳宫、脚下的白玉砖、刚才还在说话的人,都只是水里晃出来的一层影。 文殊看得最久。他伸手要翻下一页,纸上那层水光却先一步散开,露出一块被撕走的缺口。后半句没了,只剩一滴墨从断边垂着,像是写经的人写到这里,忽然被谁拽走了笔。 大日如来只看了几眼,便微微摇头。 “做减求空是放下已有之物。这部经却是在已有之物里,照见另一个自己。” 他抬头望向玉宸。 “这不像是我能悟出来的东西。” 玉宸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它沾着你的道,却不是从你的道里长出来的。” 李耳接过经书,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只有半句话,墨迹被河水泡得发散,仍能看出几个字。 以今照昔,借影行事。 李易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点念头。 若是能从过去照出一个自己来,倒是省了许多炼化化身的功夫。 只是经文残成这样,照出来的是人是鬼都不一定。万一拉出个一百年前的自己,替他把今日的麻烦全接了,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正琢磨着,玉宸忽然把经书往回拽了拽。 “先说好,这是我冒着性命危险捡回来的。” 李易看着他头顶那块新鲜的缺口。 “你这性命危险,主要危险在脸上吧?” 玉宸面皮一抽,索性转过身去。 太阳宫里安静了片刻。 那卷残经摊在日火下,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最后一张时,隐约现出一个人影。 人影背对众生,正站在一面水镜前。 第262章 压榨过去的自己 第262章 拿过去的自己当牛马 镜中那人没有回头。 可随着日火照上去,水镜里又慢慢浮出另一个身影。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光站着。前者抬手,后者也抬手;前者低头,后者同样低头。 观世音看得入神,低声道:“这不是化身。” “自然不是。” 李耳把经书合上,压住了那一页不断翻动的纸。 “化身是另立一个人。此法借来的,是已经走过一段路的旧我。” 玉宸道君站在旁边,嘴上不说,眼神却盯得比谁都紧。 那卷经是他从未来捡回来的。倘若真是一门能用的大神通,自己这顿打也算没白挨。日后再遇见那个不讲究的东西,至少能多一个帮手还回去。 大日如来却没什么兴趣。 他方才才将旧日法身、果位、因果一并放下,如今再让他从过去捞一个自己回来,怎么看都像把刚倒掉的东西重新捡进屋。 “于我无用。” 释迦说得干脆。 “过去的释迦已经留在过去。若连那个也舍不得,这一趟日火便白烧了。” 李易颇为认同地点头。 这话放在老释身上确实有道理。 可他又不是释迦。 他这一路走来,什么都缺过,唯独不缺麻烦。若能把过去某个时辰的自己拉出来,替自己坐一坐、说几句场面话、挡一挡上门的人,总比临时炼个化身省心。 说到底,炼化身也要花工夫。 有现成的自己,谁还愿意从头捏一个? 李易将经书推到李耳面前。 “大哥,补补看。” 李耳正捧着茶盏,没接那卷经书,只抬眼瞧了瞧他。 “你不是看上了神通,是看上了偷闲。” 李易也不否认,只把袖口往里拢了拢:“日后出门,能少带点人。”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不难猜。李耳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在残经边缘轻轻一敲。 “借过去的影,不难。” “难的是让它听现在的你使唤。” 玉宸本想插一句“这有什么难”,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能从未来捡东西,靠的是御取身给他开的一扇门。可真让他把五百年前的自己拖出来办事,他连对方肯不肯认账都没把握。 过去的玉宸道君若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在时间长河里被人踹一脚,八成先要笑上半天。 李耳摊开手掌。 一本古朴书册无声落在掌中。 书页并不厚,封面上也无华丽字样,唯有一缕极淡的玄气萦绕其间。日火映上去,像有万千细小文字在纸上生灭,落下时又全成了空白。 太上真章。 玉宸道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此前只知道李耳悟性惊人,补全了主位、客位、余位的残法。真正见到这件本命神通,才知道那不是单凭悟性能说清的事。 那书像一扇门。 门后没有现成的答案,却有此世已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李耳要做的,并不是从里面掏出一篇完整功法,而是将残经中几句散乱的话拆开,再从无数曾经发生的事里,找出它们本该落的位置。 李易没有打扰。 他看着大哥翻开书页,起初书上只有那半句“以今照昔”。片刻之后,字迹旁边多出一条极细的线,像有人拿针穿过了岁月。 线的一头落在“今”。 另一头却没有直接探进过去,而是先绕回了当下这个人的心念。 你今日还是你,才有资格认出过去的你。 若连这一点都丢了,照出来的便不是帮手,而是一段失控的旧影。 李耳停了停,又添下两笔。 借旧影,不借旧果。 照旧心,不改今身。 这两句落下,残经上的水痕忽然退去。原本散乱的经文自行排开,断掉的地方也有新的字迹一点点填进去。 太阳宫中,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半晌之后,李耳合上太上真章。 那卷从晾经石上带回来的残经随之浮起,书页一张张变得完整。最后落下时,封面四个字已不再像水汽写成,而是清清楚楚地压在经书上。 《镜花水月》。 太上真章最后留了三条小字。 不借他人,不改过去,不取旧果。 《镜花水月》只能照出自己的过去身。那道旧影保留着当时的记忆、判断与本事,能行事,也能说话;可它终究只是水月中的一层影,散去之后,影中经历仍会回到今日之人身上。 至于要它做什么,还得看过去的自己愿不愿意认这笔账。 李易眼睛一亮。 这才像话。 他最嫌炼化身麻烦,炼出来的家伙多半也有自己的脾气。如今照个过去的自己出来,至少不用从头磨合。 观世音伸手接过经书,没急着试,只将那几页经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常年听万家哭声,救苦救难四字听着宽泛,落到人间却是一桩一桩的事。有时候东边刚平一场水患,西边又有人在山里求救,纵有千手千眼,也总会遇上分身乏术的时候。 若能将过去的自己照来一瞬,替她先去看一眼、听一听,救下的人便能更多。 她没有将这念头说出口,只是合掌向李耳行了一礼。 李耳颔首,算是受了。 已经走到太阳宫外的地藏,也在这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卷经书,手中锡杖微微一震。 幽冥里的冤魂太多,奈何桥前永远排着长队。他一个人再怎么走,也走不过所有黄泉路。 若真能照来过去的自己,哪怕只是多一个执杖的影子,也能替他往更深处走一段。 文殊与普贤各有所思,却没有急着开口。功法刚成,先看清楚边界,比一时心热更要紧。 玉宸道君摸着下巴,忽然笑了一声。 “这东西给我倒没什么用。” 众人看向他。 玉宸指了指天上。 “我能预取未来,要过去的自己做什么?真要说合适,还是玉皇大帝合适。”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 “玉帝那一案子的朱批,常常堆得比南天门还高。若能把上一刻的自己照出来,两个玉帝一起盖印;不够就再照一个时辰前的,三个一起干。如此一来,天庭的公文还不是顷刻扫平?” 观世音唇角微动,没忍住笑了。 连大日如来都看了他一眼。 李易本来也觉得这主意挺损,转念一想,却发现里头有个大漏洞。 “过去的自己干完活,还会回去么?” 玉宸的笑意一滞。 李易接着道:“若会回去,那些公文不还是玉帝自己的活?他只是把今天的累,挪到昨天去受一遍。” 太阳宫里静了静。 玉宸捋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道:“那也比一个人受强。” 这回连文殊都笑出了声。 一时间,刚刚还是大道初成的太阳宫,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松快。 没人急着施展《镜花水月》。这种法子照的是自己,照错了,最先倒霉的也是自己。观世音将经书还给李易,文殊和普贤各自闭目参悟,地藏拄着锡杖,站在殿外久久未动。 玉宸则蹲在那块被河水打湿的地砖前,像是在琢磨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辰挨的那一脚。 李易收起经书,目光却越过太阳宫的穹顶,落到了极远处。 云外,不知何时已有一线仪仗的金光正朝这里赶来。 第263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李易看见那线金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把《镜花水月》往袖里一揣,起身就走。 走了两步,想起李耳还坐在原处,便又折回来,一把攥住大哥的手腕。 李耳没挣,只看了一眼天外的金光。 “你跑便跑,拉我作甚?” “你留着,他们多半先去堵李府。”李易朝天上抬了抬下巴,“这回不是咱们惹事,是他们找上门了。” 李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外那一点金光原本极远,细看却能瞧出排开的仪仗。云路被铺得笔直,两旁有天女捧花,前头是执幡的天官,后头还跟着吹法螺、敲玉磬的仙吏。 这个排场,显然不是来太阳宫查账的。 李耳看明白了。 这是乾坤洞主的仪仗。 李易说起这事就头疼。 浮黎洞天一开,他这个浮黎天尊便很难继续装作无事发生。乾坤洞主找了他这么久,眼下又有太玄府、洞天入位、道统传承一大堆事等着。那位洞主嘴上客气,真让他逮住人,多半要拿着一沓章程,从洞天格局谈到天下教化。 听着像是请教。 其实就是给人上活。 李易自己连李府那一亩三分地都懒得管,哪有心思去接天庭的大摊子。 “走走走。” 他手上加了点力气。 “趁玉宸还在算他那一脚,赶紧走。” 李耳没有挣开,只是道:“你带我走,来日他们还是会找到李府。” “那是来日的事。” 李易答得理直气壮。 “今日先别让他们找到。” 李耳没有再劝,起身跟上。兄弟二人并肩往太阳宫侧门走去,脚下刚跨出一步,李易身上便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开。 那光不亮,也没有半点骇人威势。 反倒像有人将他们从画里轻轻擦去了一笔。 观世音正低头参悟经文,文殊的手指停在膝头,普贤抬头望着日火。没有一个人察觉两人已经从身边经过。 玉宸道君还蹲在地上。 他拿手比划着那块砖,嘴里嘀咕:“不对,那一脚是从左边来的。可我当时明明是朝右躲的……这孙子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易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他很想提醒一句:你以后少往未来乱钻,免得再挨打。 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玉宸这人,不让他多吃几次亏,他大概永远学不会老实。 下一瞬,兄弟二人化作一缕极细的流光,穿出太阳宫,没入了天外。 流光刚越过日轮边缘,天庭仪仗已到近前。为首天官手中那卷金册自行翻开,册页上原本浮着的一点紫气晃了两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淡了下去。 天官眉头一皱,抬手将金册按住。 他奉旨来迎人,册上明明写得清楚,浮黎天尊今日在太阳宫显迹。可天门的仪仗走到这里,迎接的人却像从册上被人抹了一笔。 直到那队天庭仪仗落下,宫中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天女散花,花瓣却没有落地,悬在半空。 法螺声穿过太阳真火,响得格外清越。十余名天官分列两旁,为首那位手托金册,面容肃正,先向大日如来行了一礼。 “奉玉皇大天尊旨意,恭迎浮黎天尊归位。” 大日如来尚未开口,玉宸已经站了起来。 他先看向李易方才站着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团尚未散尽的日火。 玉宸愣了一下。 “不对啊。” 他转头四顾。 “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观世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看见的只是空地。 “道君说谁?” 玉宸张了张口。 他本来想说“李易”。 名字到了嘴边,却像一尾滑进深水里的鱼,忽然就没了。 不只是名字。 他努力去想方才站在这里的人穿什么衣服,脸上是什么神情,连同那人说话时略带几分懒散的腔调,一样样都从脑子里褪了色。 玉宸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大日如来也皱起眉头。 他先前明明与一人说过话,还向那人郑重行了一礼。可现在回头再看,脑中只剩一片被日火烧过的空白。 他甚至记不得,自己那一礼究竟拜向了谁。 为首天官见众人神色不对,捧着金册又问了一遍。 “浮黎天尊当真来过此地?” 玉宸下意识点头。 点到一半,他的动作又僵住了。 “对啊。” 他茫然地望着太阳宫。 “他来了吗?” 大日如来望着那轮新生的大日,神色也有些恍惚。 “如来,他真的来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玉宸心里忽然一沉。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曾在某个地方吃过一记狠的。那一回也是如此,明明知道有人打断了自己一根骨头,也知道那人离得不远,可只要认真去想,便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后来给那人起了个名字。 不可提。 不是不愿提。 是不能提。 一想便错,一动便谬。你越要抓住那人的痕迹,脑子里的东西便散得越快,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得叫人发火的空缺。 玉宸猛地抬头。 “是他。” 观世音问道:“谁?” 玉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回答,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那个人是高是矮,是老是少,是什么脾气,来自哪里,和浮黎天尊又有什么关系,全都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河水。 他抬手按住眉心,咬着牙道:“不知道,不可提,不能提。” 天官捧着金册,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宣旨。 文殊、普贤与观世音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能从对方脸上得到答案。刚才太阳宫里分明有一场极重要的事,可那件事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结束,已经叫人说不清了。 玉宸越想越气。 那团火在胸口烧得厉害,偏偏找不着人撒。他忽然想起自己头顶那块缺掉的头发,又想起时间长河里那一下不轻不重的闷棍,脸一下涨得通红。 “好啊好啊!” 玉宸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气得手都在抖。 “原来仇人就在我们眼前,我居然都没发现!这家伙太刁钻了,可我偏偏就是记不住他到底是谁!” 太阳宫里,众人一时无言。 大日如来沉默片刻。日光落在他新生的眉眼上,照得人心里那点空白越发显眼。 他最后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264章 好一个须菩提 玉宸道君抱着那卷经书,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他还记得李耳将《镜花水月》补全,记得几位菩萨各有所悟,也记得自己拿玉皇大天尊打趣,说这门神通最适合用来抓过去的自己干活。 他也记得,李耳身边一直站着一个人。 再往后呢? 玉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经书,又抬头看向身旁。 少了一个人。 不对,少了两个人。 李耳不见了,这个他还能想得起来。那白衣道人方才分明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走得匆忙,连招呼都没打。 至于李耳的弟弟…… 玉宸道君皱起眉头。 李耳还有个弟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中便空了一块。那人先前分明就在眼前,身量、面貌、声音却一个都抓不住,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玉宸不信邪,强行往前回想。 他想到了太阳,想到了大日如来,想到了十四亿条本该不存在的未来,也想到了那句轻飘飘的“我同意老释成道”。 每一件事都在。 偏偏做出这些事的人没了。 “见鬼了。” 玉宸骂了一句,话音还没落,腿骨深处忽然抽痛了一下。 这一下疼得熟悉。 他脸色当场变了。 “是他!” 几位菩萨同时看了过来。 玉宸一把按住自己的腿,怒气顺着旧伤直冲脑门:“我想起来了。先前打断我骨头的,就是方才站在这里的那个东西!” 普贤听得一怔。 “哪个东西?” 玉宸张了张嘴。 刚冒出来的那点线索,转眼又断了。 他只知道仇人来过,甚至可能在他眼前站了许久。自己不但没认出来,还把刚从未来捡来的东西拿给对方看,眼睁睁看着对方参悟。 这比再挨一顿打还让人生气。 “好,好得很。” 玉宸咬着后槽牙,把那卷经书抱得更紧了些:“打完我还敢在我面前晃,临走再把自己抹个干净。这厮别的本事先不说,气人的本事倒是冠绝古今。” 大日如来没有接话。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记得自己曾向那人请教,记得对方只用几句话,便替他指出了涅槃最后的关窍。自己这一场重生能够走通,那人的指点占了最要紧的一步。 他甚至记得,自己方才还朝那人行了一礼。 可那人是谁? 大日如来想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他想不起姓名,想不起相貌,甚至想不起对方站在自己面前时,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份受过指点的记忆还在,指点他的人却想不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藏得深不深的问题。 自己如今刚刚证成大觉金仙道,放眼三界,也算得上真正的道主。可这样一位道主,竟然连指点过自己的天仙是谁都想不起来。 大日如来垂下眼睛。 他先前只当那是一位不愿显露身份的前辈,此刻才发现,自己还是把对方看轻了。 能让他受益,能让他行礼,又能让他转身便忘,这样的存在,恐怕真是一位天仙道祖。 就在此时,太阳宫外传来天官的声音: “浮黎天尊呢?” 无人答话。 观世音下意识看向方才那处空地。 玉宸也跟着看了过去。 那里当然没有人。 天官等了片刻,只当自己来晚了,又把话说得明白了一些:“大天尊听闻浮黎天尊已在太阳宫显迹,特命我等前来相迎。道君既然在场,应当见过那位天尊。” “见过。” 玉宸回答得很快。 天官刚要请他指路,便见玉宸的神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应当见过。”玉宸又补了一句。 天官把去处、相貌、名号一一问过,玉宸只答了三个词。 不知道。 忘了。 不可知。 玉宸道君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堂堂时间道祖,被人当面来了一遭,最后竟是三问三不知。偏偏这不是他没留心,而是那个人根本不肯让他记住。 他忍着火气想了许久,只从一片空白里硬生生抠出三个字。 “不准提。” 天官没听明白。 玉宸抬手打断他:“不是我不肯说,是此人不准提。真名不可知,相貌不可记,念头落过去都是空的。既然如此,我等也只能强给他安个名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须不提,须菩提。” “此人不准提,故而我等强曰其名,谓之须菩提!” 话音传出太阳宫,随着太玄府法驾直上九天。 凌霄殿中,玉皇大天尊正在御案前翻看奏表,听见“须菩提”三个字,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好一个须菩提,好一个不准提。” 他搁下朱笔,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细细品了两遍。 天仙道君当面见过,转身便记不得;因果明明落在世间,沿着因果却寻不见人。能将自身藏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寻常隐匿变化之法了。 玉皇大天尊掌空间大道,三界之内,山川河海、幽冥天阙,少有能真正避开他耳目之地。 偏偏这个浮黎天尊,他找了许久。 每次都只差一步。 “朕倒是越来越想见见他了。” 西王母坐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那只先天灵猴。猴儿吃饱了桃子,本来昏昏欲睡,听见须菩提三个字,又悄悄把眼睛睁开。 西王母顺手替它擦去嘴角的桃汁,淡淡道:“这藏字头,又盖了一个躲字。你若把他当成寻常天仙去找,只怕永远都差这一步。” 玉皇大天尊看了过来。 “天地再大,总该有个落脚之处。” “那也要看他把脚落在哪里。” 西王母低头逗了逗猴儿,语气不紧不慢:“藏在须弥芥子里,藏在红尘凡间里,尚且还有迹可循。若他真有心躲藏,藏进众生梦里,藏进你我道心里,你待如何?” 玉皇大天尊没有说话。 “你我动念去寻,念头本就在道心之中。他若藏在那里,见你起念便换一处地方,三灾难寻,九劫难找。你便将三界翻个底朝天,也只是从他藏身之处经过了一遍。” 它把脑袋往西王母袖中一埋,只露出半边脸来,偷偷望着御案后的玉皇大天尊。 玉皇大天尊瞥了它一眼。 “你这不叫藏。” 猴儿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西王母没理会这一大一小,只接着道:“不过,他若当真不想被人找到,今日便不会现身。既肯露面,便说明不是有心躲你。” “那他为何又跑了?” “嫌麻烦。” 西王母答得很干脆。 玉皇大天尊看着御案上堆起来的奏表,一时竟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可信。 他沉默片刻,叹道:“这人何时才能归位?” 西王母没有替浮黎天尊作答。 怀里的猴儿却彻底不困了。 它还是头一回听说,世上有人能躲过三灾九劫,藏进众生梦里,藏进天仙道心,连玉皇大天尊都拿他没办法。 猴儿眼珠转了转,已经把“须菩提”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太阳宫中,玉宸道君同样记住了这个名字。 别人记名字,是为了以后好相认。 他记名字,是怕下次挨了打,还不知道该骂谁。 “须菩提。” 玉宸把这三个字念得杀气腾腾。 而那位不准提的浮黎天尊,此刻早已带着自家大哥,跑得连太玄府的法螺声都听不见了。 第265章 假取过去一千年,纵横上下三千载 李易带着李耳离开太阳宫,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仙乐,这才放慢速度。 李耳把被他扯皱的袖子理平,倒也没有问他为何要走。浮黎天尊的身份既然露了,太玄府接下来要做什么,兄弟二人心里都清楚。 开府,归位,点卯,传道。 李易没有回头。 他若愿意,现在回头便能接下天官的法旨。天官站到他面前,也只会恭恭敬敬请他回府。 只是听完之后,他还得回去开府、点卯,还得听乾坤洞主把那些安排说完。今日接了一件,明日便会有第二件,等他反应过来,身边只怕已经围满了等着他传道的人。 这个差事,他不接。 “你就这么走了?”李耳问道。 “不走,留下来等他们给我安排差事?” 李耳看了他一眼。 李易这才停下,侧过脸来:“浮黎天尊的身份我认,浮黎天尊该干什么,可没人替我定。” 这话说得平静,意思却很明白。 他若愿意,自己便回去归位;他若不愿意,太玄府那套礼数再齐,也只能在太阳宫外摆着。 至于乾坤洞主找了他多久,那是乾坤洞主的耐心,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将心神沉下去,方才分到手的《镜花水月》之法,立刻从脑海中浮了出来。 李耳已经把残篇补全,法门并不难懂。 所谓镜花水月,便是以自身为凭,照取过去。修行者若是愿意,可以从过去的某一段岁月中召来自己的投影。 那道投影并非化身,也不是真把过去的人拉到现在,只是过去之我落在今日的一道影子。 对旁人而言,这门神通有用,却谈不上逆天。 过去的自己大多比现在弱。 费尽心力召来一个更弱的自己,拿来分担琐事还算方便,真遇上大事,多半还得今日之我亲自出手。 难怪大日如来看过之后没多少兴趣。 他刚从太阳里涅槃归来,正是此生最强的时候。往前翻遍一世,也找不出一个比现在更能打的释迦牟尼。 李易却不一样。 镜花水月落到他手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那道影子,而是“过去”二字。 他的念头在这里停了一下。 玉宸道君能借预取身踏入未来,从尚未到来的岁月里往回捡东西。今日那卷经书,更是从五百年后的晾经石上拓回来的。 未来既然不是铁板一块,过去自然也未必碰不得。 只是玉宸走的是时间。 李易不懂时间。 他真正拿得出手的,是诸果之因。 寻常人从过去走向未来。昔日种下因,今日结成果;今日再种下一因,来日又得一果。一路向前,前后分明。 诸果之因却偏偏反着来。 李易可以先定下一枚果,再让世间诸般因由朝着这枚果生长。只要结果站得住,因便会从四面八方补上来。 这个念头最先护住的,也不是省事,而是他的根脚。 李易最弱的时候只是个凡人。若有人真能沿着岁月追到那里,看到的便是他最没有防备的一段来处。可若今日之我能够反过来成为过去的因,那么别人沿着过去追查,先碰到的便不会是那个凡人,而是此刻站在岁月尽头的自己。 既然如此,过去的自己为何一定是他的因? 也可以是他的果。 李易脚步慢了下来。 他如今站在今日,回头去看曾经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真实存在过,也确实一步步走成了现在的他。 可若他以诸果之因重新定下结果,让今日之我成为过去一切的源头呢? 过去的他依旧是过去的他。 经历不改,所行不变。 只是从因果上看,不再是过去造就今日,而是今日的李易站在岁月下游,反过来成为过去诸我的因。 到那时候,他召来的便不只是一道影子。 他可以站在未来,主导过去;以今日的意识覆盖更早的自己,又不必像炼制化身那样,额外分出一份心神供养。 所有过去之我,本来就是他。 拿自己给自己当马甲,怎么算也不亏。 李易越想越觉得这门神通来得正好。 方才玉宸还说,大家学会这门神通以后,想的都是怎么压榨过去的自己。 这话说得没错。 问题只在于,旁人压榨的是一道过去投影;到了李易这里,他准备把过去、现在、未来一并算进来,谁也别闲着。 念头一起,他那份惊世道慧便自行运转。 《镜花水月》照取过去,诸果之因倒果为因,两门原本毫无关系的法,在他心中一点点贴到了一处。 没有真正施展,也没有过去身从岁月中走来。 这还只是一篇半成品。 但路已经露出了头。 李易没有急着把这条路落下去。 想出一个法子,和真把脚踩上去,终究是两回事。眼下只是他顺着手里的神通往下推演,过去的岁月没有被触动,也没有什么过去身从其中走出来。 先把路看明白,再让大哥替他查一查其中的缺口,这才是稳妥的做法。 李易很快便看见了第一个难处。 他今日的道果、法力与意识太重,若是一股脑压向过去,最先承受不住的,便是尚未修行的自己。 他这一生最弱的时候,跟脚也不过是个凡人。 想从今日一路追溯到那个节点,不能硬压,只能分开来送。 一炁化三清恰好能解这一处麻烦。 倘若在他还是凡人的那个节点运转一炁化三清,先以日月轮将太清化身投向五百年前;等太清化身接住这一段因果,再由太清化身把玉清化身继续投向五百年前;玉清之后,还有少清。 三清轮转,彼此接力。 一尊只走五百年,不必独自承受整条岁月的重量。等三尊走完,再从头轮转一遍,便能继续往前。 李易顺着这个念头算了下去。 一段五百年,三清走一轮,便是一千五百年。 再轮转一次,便能贯通上下三千年。 三千年。 放在凡人眼里,已经足够一个王朝兴亡数次。放在这方天地,却短得有些可怜。 此世一元十二会,合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三千年前的事情,他或许能够伸手。三千年外呢?开天辟地之初呢? 照着这个办法一点点往前挪,终究还是太慢。 他要的也不是在岁月里来回搬运几尊化身。 李易真正想做的,是从今日逆流而上,让自己的因果贯穿整座天地。若能一直摆渡到开天辟地之时,世间一切后来之事,在他眼中才算真正有了源头。 到了那一步,他便不再只是生于后世之人。 今日是他。 过去也是他。 他将以如今之身,反过来成为一尊先天古老者。 李易想到这里,心中那点得意很快散了。 想法不错。 路不够长。 他自己不精通时空之道,能借几门神通拼出上下三千年,已经算是把手里的东西用到了极处。再往前,便不是多轮转几次三清那么简单了。 好在这种事情,他一向有办法。 李易猛地转过头。 “哥!” 这一声来得毫无征兆,李耳都被他喊得脚下一顿。 “你喊个啥!” 第266章 常世易子,一念横渡五千年 李易已经凑了过来。 “大哥,帮我再看一眼。” 李耳把袖子收好:“刚补完的东西,又哪里不对?” “不是《镜花水月》不对,是我想到一个用法。” 李易也不卖关子,直接把自己的念头说了出来。 镜花水月可以照取过去,一炁化三清可以分出三道化身,日月轮则能将化身投向前后岁月。若以这三门神通配合,五百年送一尊,三尊轮换,便能一段一段往前接。 “我算过了。”李易道,“三清轮两遍,最多到三千年前。再往前,下一尊便接不住了。” 李耳问道:“你要把过去的自己叫出来替你做事?” “那只是顺手。” 李易摆了摆手:“玉宸说得没错,过去的自己也是自己,拿来替我干活,总比白放在那里强。可我真正想要的不是多几个化身。” 他顿了顿,才道:“我想让别人顺着我的过去往回查时,查到最后,碰上的还是现在这个我。” 李耳看了他一眼。 这才是李易会突然喊他的原因。 他先想到的,从来不是如何让神通更好看,也不是如何多召几道影子,而是怎么把自己的根脚护住。若只把过去身一尊尊搬回来,那些过去仍旧是过去,今日的李易也仍旧只是从岁月下游走上来的后来者。 李易要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从今日反过头去,把自己的因果压到更早的岁月里。如此一来,过去不会被改写,过去那个还是凡人的自己也不会凭空多出一段经历,可有人若沿着岁月追查他的来处,首先撞上的便会是此刻的道果。 念头想到这里,李易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拼到了一处。 只不过,拼出来的东西还差最后一截。 他自己不精通时间大道,只能借着镜花水月照取过去,再用一炁化三清分担压力,最后以日月轮接力向前。 三清一尊接一尊,确实可以往前走。 可走得越远,前后之间的年月便越长。那三道化身各自承接一段因果,到了下一处,还要重新与今日的李易对上。 走三千年还行。 再远,便接不上了。 李易没有急着施展,只是在心里把这条路来回推了几遍。过去身没有出现,岁月也没有因此改变,只有那份惊世道慧不断往下寻找着缺口。 最后,他只能承认,自己想出来的只是半套法门。 “所以才要找你。” 李耳这才取出《太上真章》。 他没有追问李易已经算到了哪一步,只把真章翻开,目光在书页上扫过两遍,便合了起来。 “你是打算让三清一尊接一尊地往前搬?” “不这样,怎么到更早的岁月?” “你算到哪儿了?” “三千年前。再往前,便接不上。” 李耳将真章放在膝上:“那就别让它们替你一直往前搬。” 李易愣了一下:“不搬,三清放在哪里?” “过去放太清,今日放玉清,未来放少清。三尊各守一处,别再一尊接一尊地换。” 李易皱着眉头:“可它们隔着年月。” “隔着年月的是那段经历,又不是另一个李易。” 李耳说得很快:“三尊都是从你身上分出去的。你把现在这枚道果压住,三处自然不会散。过去发生过什么,照旧发生;过去的你是什么样,照旧是什么样。只是不必再从五百年前搬一次,再从下一处搬一次。” 李易没说话。 他原本想的是把自己一点点送回过去,让三清替他铺路。李耳只换了一个用法,便让他看见了其中的区别。 三清不是搬运他的三名苦力,而是三个落点。 镜花水月负责照见过去,日月轮负责接通前后,诸果之因则负责把三处重新归到同一个人身上。 不必让过去追上今日。 只要今日的李易先站稳,过去便有了来处,未来也有了去处。 过去身仍然可以照取,却不必再靠三清一尊接一尊地送过去。对李易来说,这才是这几门神通合在一起之后,真正省下来的东西。 李易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推。 那篇原本只能覆盖上下三千年的半成品,也补上了最后一处缺口。 他没有召来任何一道过去身,也没有真的把念头送进岁月深处,只是在神通层面完成了这一次合拢。 五千年内,过去与未来不再是一片模糊的远近。循着一点声音、一缕因果,念头便能赶赴,来时无踪,去时无迹,前后的关系也能在心头同时照见。 这便是诸果之因的第一序列大神通。 李易抬起头,道:“常世易子。” 神通成形。 以当世为中,向过去覆盖五千年,向未来覆盖五千年,再与此身所在的现在合在一起,足以盖合一万五千年大世。 这不是天地岁月的极限,也不是李易的极限,只是他如今能够稳稳承受的范围。 李易闭目体会片刻,刚刚生出的喜意便停了下来。 “大哥。” “又怎么了?” “你就只能做到这里?” 上下五千年,听起来不短。 可这方天地一元十二会,合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五千年前摸不到开天辟地,五千年后也看不到一元终末,放在整座天地里,依旧只是一小段。 李耳道:“这是我替你补出的法门范围,不是你的实力范围。” 李易看着他。 “你已经能借诸果之因逆着岁月走了。等什么时候真把时间大道握在手里,想往哪里去,自然就能往哪里去。” 李易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有道理。 李耳看着他,眼底却有几分羡慕。 “镜花水月、一炁化三清、日月轮,这些东西我都能看懂。可常世易子的根本是你的诸果之因,换成我,便算出了法门,也用不出你这样的效果。” “大哥说得哪里话。”李易立刻道,“你的道慧自然高明。刚才你说只能到这里,肯定是未来的我说的。” 李耳看了他一眼。 “神通刚成,先把账推给未来的自己。” “这叫未雨绸缪。” 李易说得理直气壮。 李耳没再接话。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门常世易子,李易确实会用了。 第267章 世间万法,唯易不易 常世易子成形以后,李易没有急着再试。 兄弟二人已经回到李府。 李耳坐在桌边,重新翻开《太上真章》。李易则端着一盏茶,望着窗外的日光,半天没有喝上一口。 他想的还是释迦。 那一场涅槃已经过去,可释迦坐进太阳以前的模样,仍在他眼前留着。 法身散了,神通舍了,果位不要了,连自己是谁都险些一并抹去。 好不容易才走到法身道主的位置,临到最后,却把多年修行一件件放了下来。 李易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可惜。 “法身道主做到他那个地步,世上也没有几个人了。” 李耳翻过一页书。 李易继续道:“就为了找一条不知能不能走通的路,连命也搭进去。何苦呢?” 李耳将真章放到一旁:“你上回把自己说死,也没见你觉得可惜。” 李易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那次只是想试试。” “释迦也是。”李耳道,“在你看来,他舍的是法身,是性命;在他看来,舍不下旧日那身道行,才永远走不出大觉金仙道。拦在前面的东西既然已经看见了,便没有装作看不见的道理。” 李易发现这话没法反驳,只好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 李耳重新拿起《太上真章》,像是随口说起一件寻常事。 “常言凡有九窍者,皆可成仙。只是这九窍之中,有一窍缺不得。” “哪一窍?” 李耳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 “心。” 李易本以为大哥要说什么玄妙道理,等了片刻,却只等来这一个字。 李耳道:“老树生了灵性,久而为木魅;山狐听人说话,日久也能学会鸟语。能听,能看,能思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会想着往前走。” “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纵有移山倒海的力气,也不过是一件会动的法器。” 李易把凉茶放下。 “原来大哥说的修心,只是认清自己。” 李耳看了他一眼:“不然非要斩了七情六欲,坐成一块石头,才叫道心坚定?” 李易想了想玉宸道君,又想了想玉皇大天尊。 玉宸挨了打还惦记着造史,玉皇大天尊每日守着三界奏疏,哪个看起来都不像七情六欲已经断干净的样子。 真断干净了,三界大概也没有今日这么热闹。 “这么说,仙人成仙以后,反而更像人了。” “本就如此。” 李耳道:“凡人常有许多不得已。想做的事不敢做,不想做的事又不能不做,久而久之,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忘了。” “仙人少了这些束缚,心里的东西自然看得更清楚。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要走哪条路,要付什么代价,自己心里明白。” “力量只是掌握自己以后,顺手得来的东西。” 李易捏着杯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若有人认清自己,偏偏就想做坏事呢?” “认清自己,不等于所作所为便都是对的。” 李耳将他转得吱呀作响的杯盖按住。 “有人贪财,偏要说自己是在为众生积德;有人贪名,嘴上却说不求闻达。连自己都要骗,道心自然有缺。若他知道自己贪什么,也知道伸手以后要付什么代价,仍旧执意去做,那是他的选择。” “至于是善是恶,自有旁人与天地同他算账。” 李易觉得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 算账这种事情,他最近也做过。 玉宸道君的两条腿,便是很好的例子。 “所以修心不负责把人修成好人。” “修心只让人别糊里糊涂地活着。” 李耳道:“你若真想躺着,便安心躺着。若一面说自己修无为,一面又把前后万年的事情都算好,连过去的自己都不肯放过,那便该承认,你心里想要的从来不是不做事。” 李易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我那是为了省事。” “先做十件事,免得将来做一件事?” “长远看来,还是省了。” 李耳笑了一声,没有拆穿。 李易也不再辩解。 他嘴上总说想躺平,真正想要的其实不是躺着不动,而是不愿被旁人推着走。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停多久便停多久。若有人非要替他安排,他宁愿先把安排事情的人解决掉。 为了守住这点自在,他确实做了不少事。 如此看来,自己这颗心倒也不算难认。 李易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释迦从太阳里走出来时说的那句话。 他舍掉的不是爱恨,也不是让众生站起来的愿。 他舍掉的,是那条只能跪着求神,才能活下去的旧路。 所以释迦并没有把自己减成一块空石头。 他只是把自己重新看了一遍。 该舍的舍了,该留下的,一样没有少。 “释迦如此,我也是如此。”李易道。 “大家都是如此。” 李耳伸手取过茶壶,给他重新换了一盏热茶。 “只是认清一次,不代表以后永远不会看错。仙人道心再坚定,也要时常擦拭灵台。今日知道自己要什么,过上千年万年,未必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出发。” “若以为得道成仙便能停下,此后只需守着旧日那点道理,灵台一样会蒙尘。” 李易拿起新茶,水面映出他的脸。 这话听起来并不玄妙。 没有顿悟以后万事皆休,也没有证得一个果位,往后便永不退转。 人会变,道会变,天地同样会变。 昨日正确的事情,放在今日未必还能照做;今日握在手里的道理,若是不再往前,早晚也会变成挡路的旧物。 “所以修心永无止境。”李易道。 李耳点头。 “修行也是。” 李易端着茶,忽然笑了。 他以前总想着找一条最稳的路。 练气要稳,结丹要稳,证果位要稳;最好把前后因果都算清楚,再给自己留下三五条退路,方才肯往前踏一步。 如今连常世易子都修了出来,过去未来皆能照见,他心里那份求稳的念头却仍然没有真正停下。 最早的时候,他求的是活下去。 后来修成长生,他又想回家。 再后来,家已经找到了,该护住的人也都在身边,他反而开始觉得,前面好像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路了。 所以他这些时日才总把无为挂在嘴边。 不是当真无事可做,而是原先推着他往前走的理由已经做完了。他站在旧路尽头,一时没有给自己找出一个新的去处。 释迦那一死,恰好把这个问题摆到了他面前。 道主尚且能舍了已经走通的路,再为自己找一条新的。自己刚刚证得元始,难道便真能守着今日所得,一直躺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后? 可世上哪里有什么一劳永逸? 今日站稳了,明日天地一变,照样要重新抬脚。 想一直留在原地,最好的办法不是死死站着,而是先迎着变化走过去。 李易低头看着杯中自己,轻声道: “世间一切,唯易不易。” 第268章 此世仙道,今日由我来开 世间一切,唯易不易。 这句话说出口,李易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他名字里本就有一个易字,从前只当是兄长随手取的名字。直到今日再念,才觉得这个字落在自己身上,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李耳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旁人说出来只是道理,自己想明白了,才真正算是自己的东西。 李易坐在桌边,手指搭着茶盏,心思却重新落回释迦那一场涅槃。 释迦敢舍掉法身道,并不是因为法身道不够强。 恰恰因为那条路已经被他走到了尽头。 再往前,没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他要么守着旧日的果位,继续做一尊高高在上的法身道主;要么把已经有的东西放下,自己去找一条新路。 他选了后者。 哪怕走到半途便死了,也没有回头。 李易想到这里,忽然念道: “浮云蔽月不遮眼,求道中死心如铁。” 李耳抬起头。 李易坐在原处没有动,灵台却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外面的日光照进来,也不是哪一门神通自行运转。只是心里原本遮着的一层东西散了,许多从前不愿细想的事情,一下变得清清楚楚。 他这一生走得其实很顺。 最初练气,有前人留下的法门;修成元神以后,知道下一步该凝金丹;金丹再往上,还有果位,还有天仙,还有天地间一条条已经有人走过的大道。 哪怕他修行的速度远胜旁人,至少抬头的时候,前面一直有人留下脚印。 照着走便是。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是元始大天尊。 在这方西游世界里,能够走到的地方,他已经走到了。再往前看,不是前路太远,而是前面根本没有路。 他不再是跟在别人身后按图索骥的人。 他已经站在了最高处。 高处并不比山下轻松。 山下的人抬头,至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到了最高处,四下再没有比他更高的脚印,一步踏错,也没有前人的得失可以拿来对照。 他可以继续积攒道果。 太阳、太阴、太极、空间、因果,世上还有许多大道未曾真正纳入己身。可再多取一道果,也只是让今日的自己更强,仍旧没有回答一个问题。 元始之后,该是什么? 他若不答,后来者走到这里,同样只能停住。 李易忽然明白,自己先前为何总想借诸果之因去看未来。 并不全是为了稳妥。 他还想在未来找一个答案,再反过来告诉今日的自己应当怎么走。可若未来的自己也是沿着今日一步步走过去的,那个答案终究还得由此刻的人先写下来。 常世易子能让他纵横前后岁月,却不能替他决定第一步落在哪里。 “原来如此。”李易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是我进无可进,是前人的路已经走完了。” 李耳看着他:“怕了?” “有什么好怕的。” 李易笑了一声。 “以前个子矮,跟着高个子走。如今我成了最高的那个,总不能因为前面没人,便一直站在原地。” “前人没有路,我自己走一条就是。” 这句话落下,灵台中的光更盛了几分。 李易没有催动诸果之因,也没有借常世易子去看未来。他第一次没有急着替这条路寻找一个已经存在的结果,只让念头顺着自己往前走。 常世易子静静留在道果之中。 五千年前没有答案。 五千年后也没有答案。 这一次,李易没有觉得不安。 没有答案才对。 若前后岁月里早有一条现成的路等着他去捡,那条路便不是他开的。 释迦以做减求空,从有到无,舍尽旧日法身,最后证出了大觉金仙道。 那是佛道。 李耳与李易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他们以空证道,从无中取有。大道原本无名,落到他们手中,方才有了神通,有了果位,也有了可以让后来者看见的东西。 这是显道。 也是仙道。 只是兄弟二人都没有真正立下自己的道统。 李耳有《太上真章》,李易有《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可这些东西更多是他们各自的道。旁人纵然得了传承,也只是顺着他们留下的一段痕迹修行,尚且不能称作一条统合此世仙道的正途。 过去李易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仙人各修各的,大道各走各的,能走到哪里,全看个人本事。 可此刻灵台复明,他忽然生出一股极为清楚的直觉。 若他与李耳各自立下一方道统,元始归元始,道德归道德,两人的道性也会随之分开。 往后的人拜在谁的门下,便只看见其中一面。 可若他们兄弟二人合在一处,共立一道呢? 李易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体内的【昭明律】便先一步给出了回应。 没有天机,没有卦象,也不需要借未来验证。 他知道这条路能成。 不只是能成。 它将成为此世唯一能够承接二人大道的正统法门。 李耳之道,能从空无之中演化万法,告诉后来者法从何生。 李易执掌诸果之因,能从万千结果追溯源头,也能让不同道路在自己这里各得其所。 只取前者,后来者知道怎么开路,却未必能收得回来;只取后者,万法皆能归因,却少了最初那一步从无到有。 这两条道本就不该拆开。 它们一开一收,一生一成。分开时是兄弟二人的大道,合在一处,才足以替此世仙道立下真正的根本。 元始与道德同立门墙,从无到有,显化万道。后来者入此门中,方能沿着两位大天尊的道路继续往上走。 至于不入门墙者,自寻法门,自证己道,当然也可得长生,也可称仙。 只是散数而已。 这不是不许旁人成仙。 世上大道万千,谁也拦不住另一个天才另开新路。所谓正统,认的也不是谁的拳头更大,而是谁真正把天仙之上的路说清楚了。 若不承元始、道德二人的空证大道,便不能借这条道统的名分,自称大罗。 各走各路,各称各名。 反倒清楚。 这一刻,李易心中甚至生出一个极为荒唐、却又无比笃定的念头。 未来世间,唯有拜入他与李耳门下者,方可称大罗天仙。 其余仙人,皆为散仙。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连李易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开口: “何为大罗天仙道?” 话刚出口,他心里那点疑惑已经散了。 李耳却侧过头。 放在桌边的《太上真章》忽然震了一下。 书页自行翻开。 一页,又一页。 最后停在一张从未写过的空白纸上。 第一行字,自纸上缓缓浮现。 李耳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缩。 第269章 不入我门,皆为散仙 《太上真章》悬在半空。 书页上的字迹仍在往下生长。 李易没有看书。 他方才那一句“何为大罗天仙道”,本是心中疑惑。可疑问出口以后,【昭明律】已经照见了答案。 那答案不是从未来送回来的,也不是太上真章替他推演所得。 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李易端坐不动,口中缓缓念道: “是了,学仙须得学天仙。天仙乃仙道之止,知止,则不为地仙、水仙诸法所迷,而功用纯矣。” 他说一句,真章上便多出一句。 “天仙之学,心学也。” 这一句话落下,书页忽然停住。 李耳低头看去。 片刻之后,另一行字自行浮现。 “然此犹未可谓之天仙之止。” 兄弟二人同时抬眼。 李易方才所悟,只说到学仙须学天仙,修天仙先修此心。可天仙之心究竟要走到哪一步,太上真章还在往下写。 李易心有所感,继续道: “夫我天仙之心,有视我身如世界者,有视世界如我身者;有视一身一世如微尘者,有纳微尘中藏亿亿恒河沙世界者。” 真章上的字越来越快。 最初还是随着李易的话逐字显现,到了后面,已比他的声音先行半步。 李耳看着那篇自己从未写过的经文,竟也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按住书页,将后面的文字读了出来: “而身于亿亿恒河沙世界,界界在在无量众生之前。或竖大法幢,或隐或显,教策济度,人非人等,咸登道岸,心不为功。” 李易听到这里,灵台中的光忽然定住。 神通可以救一人,法门可以传一世,道统却要给后来者留出一条能够自己走的路。 若只是站在众生头顶,时时告诉旁人该做什么,那与释迦曾经舍掉的旧路也没有多少分别。 大罗天仙之道,不是把所有人的功劳都收回掌教身上。 法传出去,便由后来者自己走。 李耳的声音没有停。 “其出种种言行,若不出自我言,不出自我行;一若出自所纳现世界,界界在在,各各众生,一一自心之所自言、自行,我无与焉者,厥心斯真。” “由是修养,精勤无住,愈返愈明,愈纯愈精,是乃大罗天仙之心境如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太上真章》重新安静下来。 屋中一时无人开口。 李易将那几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天仙若将微尘视作世界,也能在一粒微尘之中见到无量众生。可见到了众生,并不等于要替众生把每一步都走完。 法幢可以立,道路可以指,能不能走到岸边,终究还要看众生自己的心。 若每救一人,便在心里记下一笔功德;每传一法,便要后来者世世代代记住掌教恩情,那颗心仍旧困在自己身上,谈不上大罗。 真正的大罗天仙,身可以遍及诸界,道可以落在无量众生之前,心中却不拿这些事情替自己添一层金身。 众生所言,是众生自言。 众生所行,是众生自行。 路由我开,走路的人不必变成另一个我。 李易想到释迦,忽然觉得大觉金仙道与眼前这篇经文又有了一处照应。 释迦不愿众生只能跪着等佛来救。 兄弟二人将来若立大罗天仙道,也不能让门下弟子只会仰头等两位大天尊替他们拿主意。 道统不是把众生养成听话的门人。 是给他们一条能自己走到高处的路。 李易看着那篇经文,心里却已经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了。 大罗天仙道不是一门单独的功法。 也不是把《太上真章》与《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装订到一起,便算立下了道统。 它的根,是兄弟二人的空证大道。 李耳从无到有,演化万法;李易执掌诸果之因,能将诸般道路收束到一个源头。前者给后来者开门,后者使万千结果各有来处。 两人分开,各是一方大天尊。 两道合一,才是大罗天仙道。 李易抬起手。 《太上真章》上的经文投下一片清光,《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也从他体内显出一角。 两篇经文没有合并。 它们只是隔着一张桌子彼此照见,屋中便多出了一条从前不曾存在的道韵。 道韵没有传遍三界,也没有立刻惊动哪一位天尊。 这条道才刚刚有了名字。 门墙未立,弟子未收,连兄弟二人谁来掌教都还没有定下。 可它已经存在了。 往后此世修行人,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大罗天仙之境者,必然要承认元始与道德两位大天尊留下的根本。 入门墙,承正统,是为大罗天仙。 不入门墙,各修其法,纵然同样能够证道长生,也只算散数仙人。 这个名分听着霸道,落到实处却很简单。 大罗天仙本就是这条道统开出来的境界。学的是这门法,走的是这条路,自然认这处门墙;若走的是旁门别法,也不必硬来争同一个名字。 李易不准备拦着世上其他仙人修行,更没有兴趣挨家挨户给人改名。 只是往后再有人顶着“大罗天仙”的名号出来,总得先把门中两位祖师认清楚。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做大掌教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名号听起来很响。 至于收徒、传法、立门规、替弟子收拾麻烦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大哥更合适。 李耳看完真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单凭此言,易弟,你便可为大掌教了。” 李易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话,什么话!” 他伸手将《太上真章》推回大哥面前。 “道统既然是咱们兄弟二人立下的,自然要大哥当家。大哥为大老爷,是一把手,我在下面帮衬便是。” 他说着,还真把悬在二人中间的《太上真章》往李耳那边推了推。 书往谁面前放,谁便更像掌教。 李耳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抬起一根手指,又将真章推回正中。 “道是你悟出来的。” “经文是大哥的书先写出来的。” “名字是你先说的。” “后半篇是大哥念的。” 兄弟二人各推一次,《太上真章》便在桌面上来回走了一趟。 最后书停在正中,谁也没有拿。 李耳听得笑出了声。 “你少给我戴高帽。” “哪有高帽,这是实话。” “你就是不想收徒,想把道统扔给为兄。” 李易被说破了心思,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我在修无为啊。”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理直气壮。 “当然是什么都不干最好。” 李耳看着他,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你修的到底是无为,还是无所不为?” 李易听出这话里有话,正要替自己分辩,李耳却已经抬手指向窗外。 “你瞧。” 窗外朗朗乾坤,昊日当空。 日光照得天地明亮,谁也不会特意抬头去找白日之后的月亮。 “太阳照耀之下,人人只看得见太阳。”李耳道,“可谁又注意太阴也在日光下莹莹发光?” 李易脸色一黑。 大哥哪里是在说太阳太阴。 分明是在说他。 第270章 大罗天仙道,由我来开 大哥哪里是在说太阳太阴。 分明是在说他。 李易脸色发黑,却没有急着反驳。 他方才只顾着和大哥推掌教的位置,如今静下来一想,倒也觉得这件事不能再往后拖了。 大罗天仙道的总纲已经有了。 可总纲只是总纲。 若只停在几句经文、几句道理上,那便和桌上的茶盏没有区别,看着完整,真正拿起来时却什么也带不走。 他得把这条路落到实处。 李易重新看向《太上真章》。 大哥走的是从无到有的路。 空中生万法,虚处立道基。道法一旦显化,后来者便能循着痕迹往上走。这是天下第一显道。 释迦牟尼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从有到无,做减求空,把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一件件舍掉,最后连法身道果也能放下。那条路不立在外面,旁人看得见结果,却未必看得见他是怎么走过去的。 这是天下第一隐道。 李易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对。”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耳看了过来。 “哪里不对?” “空证是大哥自己想出来的。”李易伸手敲了敲桌面,“所以天下第一显道,应该算大哥的。” 李耳没有争。 “释迦是从我这里看见了那条路,才走出了做减求空。”李易继续道,“所以天下第一隐道,是他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显道与隐道,一上一下,一出一入,正好是两条相反的路。 可这两条路的源头,却都绕不开他。 李易从空证入门,又走到了元始之道的尽头;他见过释迦如何做减求空,也亲手把如来送进了太阳核心。一个从无里开出有,一个从有里退回无,而他偏偏站在两条路之间,既能看见起点,也能看见结果。 他不在此间,也不在彼岸。 显道与隐道,都是别人走出来的路。 他要做的,是把这两条路的根捋清楚,再另开一门。 李易越想越顺,眉眼间慢慢有了笑意。 天下第一显道是大哥。 天下第一隐道是如来。 而他李易,便是从空证入门,同时承接元始与做减求空,走到第三步的天仙道祖。 显与隐,皆从他这里起势。 这世上若要论真正的大道宗,舍他其谁? 李易往后一靠,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太阴藏于灵台身,方寸之地隐世人。” 他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响。 “他日抓龙弄日月,方知元始是道本!” 话音落下,李易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心里便有了下一步。 总纲既然已经立下,就该想办法把大罗天仙道真正落到实处。不能让后来者只知道有这么一条路,却连第一步该往哪里迈都不知道。 至于具体怎么落…… 李易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事还得再想想。 大罗天仙道关系太大,不能随便拿几门功法拼一拼,也不能拉几个人过来拜个师,便算道统成了。他得先把这条路的根本理顺,至少不能让后来的人走着走着,走成了大哥的弟子,又变成了他的债主。 李易正盘算着从哪里下手,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隔得很远,似乎有人正在喊他。 李易听了一会儿,没听清对方喊的是什么,也没打算听清。 他的念头轻轻一转,知见障便落了下来。 那道声音刚到院门外,便像是叫错了人,转身找别处去了。 李易端起茶盏,重新躺了回去。 大罗天仙道要立。 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先享福。 李耳看着他,没说话。 “大哥,你别这么看我。”李易闭着眼睛道,“我这是养精蓄锐。” 李耳道:“方才不是还要开一方大道?” “开道也要有精神。” “那你打算养多久?” “养到精神够了再说。” 李耳便不问了。 反正他看得出来,李易嘴上说着享福,心里已经在盘算大罗天仙道该从哪里落第一笔。 这兄弟的无为,向来如此。 第271章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另一边,太阳宫中。 大日如来缓缓睁开眼睛。 六根归位,佛身重聚。 他身上的佛光比从前更清澈,少了几分高悬九天的威严,多了一点真正落在天地之间的安静。 观世音菩萨合十行礼。 “恭贺世尊归位。” 大日如来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应,目光反而越过观世音,落在了不远处的玉宸道君身上。 玉宸还站在那里。 他手里抱着那卷残缺经文,眼睛看着大日如来,心神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大日如来开口道:“前辈,别想了。” 玉宸猛地回神。 “想什么?” “那位是太阳道祖。” 玉宸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太阳?”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天上的大日,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对。 “他算什么太阳?” 大日如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玉宸被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在经卷上摩挲起来。 太阳道祖。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他竟然真的觉得有些熟悉。 可要再往下想,那份熟悉便断了。 他知道自己曾经见过一个人。 也知道自己曾经和那个人说过话。 甚至还知道,自己给那个人起过一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究竟从哪里来。 玉宸试着念了一遍。 “须……” 后面的两个字没有出来。 脑中一片空白。 玉宸脸色变了。 “你看见了?”大日如来问。 玉宸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才咬着牙道:“我一开始这么叫,没什么问题。” “嗯。” “可后来玉皇听见了,你也听见了,观音也听见了。”玉宸越说,脸色越难看,“你们都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坏了。” 玉宸把经卷往怀里一收,像是怕那三个字从书里爬出来。 “我一个人胡诌一句,顶多算我嘴欠。可你们全都听见了,又在心里转了一遍,这名字就有了念头。” 大日如来点头。 “知见障也就缠了上去。” 玉宸眼皮一跳。 “缠在名字上?” “也缠在你身上。” 这句话说得平静,玉宸却觉得腿上那根骨头又开始疼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 那位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来找他算账。 只要他听见“须菩提”三个字,就会想起自己不该想的东西;可真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知见障又会把那段念头遮住。 名字是他取的。 降头也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 玉宸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历劫没有十万,也有九九之数。”他终于开口,“见过的神通不少,见过的狠人也不少。”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可这么……” 玉宸眉头拧成一团。 “这么阴间的手段,我还是头一回见。” 观世音站在旁边,听得眉头微动。 “阴间?” “不是说地府。”玉宸连忙摆手,“我是说这手段太阴了,阴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防。” 大日如来道:“前辈或许不信,但我能归位,全靠那位前辈将我送入太阳核心。” 玉宸抬头。 “送你进去?” “我以客位承载六根,借大日真火重聚佛身。”如来道,“若没有那位前辈,我连今日这一关都过不了。” 玉宸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所以,他真是太阳道祖?” “不居主位,却已经在太阳之中诞生。”大日如来道,“这便是太阳道祖。” 玉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干过的那些事。 背后编排,正面试探,给人取名,还叫得十分顺口。 更早以前,他还被那位打断过腿。 这些话,他能跟如来说吗? 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位看着大方,实则最护脸面。自己若是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心眼小”,下一刻太阳星上只怕就会飞出一柄太阳飞剑,顺着自己的眉心钉下来。 玉宸想到这里,连忙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 大日如来见他沉默,以为他仍然在担心,便替那位前辈说了一句。 “那位前辈心性想必是极好的。” 玉宸扭过头。 “何以见得?” “我与前辈不过萍水相逢。”大日如来道,“他却愿意将大日果位交给我。若非心性宽厚,怎会做这样的事?” 这话说得诚恳。 玉宸听着,却只觉得心里更堵。 人家那是看你老实。 这句话他当然不会说。 他若真说出来,太阳上的那柄剑,恐怕立刻就有了落处。 “前辈?”观世音看着他。 玉宸回过神,赶紧摆手。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来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说完这句,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得去找两位好哥哥。” 大日如来眉头微微一动。 “找他们做什么?” “叙旧。” 玉宸回答得很快。 可他怀里的经卷已经被捏得发皱。 叙旧是假,认错是真。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从这道知见障里捞出来。 留在这里继续想下去,他怕自己哪天一开口,就把不该说的话全说出来。 大日如来道:“前辈去找两位道兄,自然无妨。” 玉宸刚松一口气,便听如来继续道: “只是别在那位大人面前,心里蛐蛐他。” 玉宸整个人顿住。 “你会读心术?”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大日如来看了他一眼。 “前辈,你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玉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 “很明显。” 玉宸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位大人也看得出来?” “他或许没有读心术。”大日如来道,“但他既是太阳道祖,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未必有什么心思能瞒得过他。” 玉宸看了看头顶的大日。 那轮太阳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却觉得,那双眼睛已经落到了自己身上。 玉宸抱紧经卷,转身便走。 “前辈慢走。” “不慢了。”玉宸头也不回,“再慢一步,我怕自己连道歉都来不及说。” 大日如来目送他离去,片刻后,才轻声道: “毕竟,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第272章 没有邪神最重要 玉宸走后,大日如来没有立刻离开太阳宫。 他站在大日真火旁,低头看着那片仍在缓缓燃烧的火海,心里却已经回到了西牛贺洲。 那里有一座大雷音寺。 又或者说,还没有。 此世的雷音寺尚未真正立起来,西牛贺洲却已经有了许多沙门。这些人散在山野、城镇和荒漠之间,信奉苦修,把饥饿、疼痛和贫穷都当成修行。 他们相信,自己今日吃的苦越多,来日得到的福报便越多。 可西牛贺洲的规矩,偏偏不是这么算的。 有人生来便有修炼的资源,有人一出生便能接触经书和知识,有人住在高门大院里,连走路都有人替他清出一条路。 至于那些生来就在下面的人,别说福报,便是摸一摸上面的门槛,也要先问过身份。 他们吃苦,便只是吃苦。 没有来生,也没有补偿。 大日如来看了许久,才从太阳真火旁转过身。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轮大日,只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那座尚未成形的雷音寺。 雷音寺只立了几根殿柱,殿顶还没有合上,日光从上面直直落进来。大殿中央摆着一座莲台,四周空空荡荡,连一扇完整的殿门都没有。 四大菩萨已经等在里面。 观世音手里捧着经卷,文殊、普贤、地藏各自站在一旁。他们显然在等如来开口,也在等他定下日后要传的第一门法。 观世音上前一步。 “世尊既已归位,不妨度一度他们。” 如来没有接她递来的经卷,只看了一眼殿外。 “他们缺的是经书吗?” 观世音的手停在半空。 如来抬手,指向远处的西牛贺洲。 那里有人跪在邪神庙前,把家中最后一点粮食摆上供桌;也有人日夜苦修,盼着有朝一日能换来一份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福报。 他们不是没有听过经书。 只是听完以后,仍然只能跪在那里。 大日如来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会怎么做。 施展神通,先救一部分人。 给他们讲功德,叫他们把希望寄在来世。 或者自己坐在莲台上,离开红尘,去求一个心里的解脱。 这些路,他都走得通。 可走通了又怎样? 救下一批人,下一批还在受苦;告诉他们众生平等,他们依旧没有粮食,也没有修炼的机会;自己若是离开尘世,倒是清净了,却把那些人继续留在原处。 如来闭上眼睛。 过去他总觉得,渡人便是把人从苦海里捞出来。 如今再看,却觉得这话仍旧不够。 若只是让人跪在莲台下面,等着佛伸手,那佛与他们口中的邪神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让人吃苦之后等福报。 一个让人受苦之后等神迹。 等来等去,决定他们命运的,始终是上面那个人。 如来的指尖轻轻一动。 做减求空,减的不只是自己。 他过去舍掉法身、舍掉果位,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被这些东西困住。可众生身上也有许多东西需要减掉,有些是贪嗔痴,有些却是别人强行压上去的身份、规矩和不许他们抬头的命。 让他们知道众生平等,不等于他们就能平等地活着。 只在心里觉得平等,更不够。 觉悟不能只觉悟自己。 如来忽然睁开双眼。 “唯有自渡。”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落下。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只有自己渡自己,仍然不够。 佛可以告诉众生,路在脚下,却不能替他们把路走完;可在他们迈步之前,若有人把脚下的路都堵死了,佛也不能只站在旁边说一句“你自渡吧”。 先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减掉。 再让他们自己走。 这才是做减求空落到众生身上的另一层意思。 如来想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落入太阳核心的那一瞬。 那时六根尽散,佛身将灭,他在无边大日真火中,曾经模糊地碰到过一缕星火。 那不是太阳本身。 却是那位道祖留在太阳里的道行。 一点星火,便足以让他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佛法不能只留在莲台上。 若西牛贺洲的众生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便先替他们把压在身上的东西挪开。 大日如来转身,回到那座尚未成形的雷音寺中。 四大菩萨都在等他。 观世音、文殊、普贤、地藏,四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他们等着世尊归位之后传法,也等着如来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来没有立刻开口。 他盘坐在莲台上,双手合十,身形依旧单薄。 下一刻,那具单薄的肉身忽然鼓了起来。 肩膀撑开,手臂隆起,胸膛也跟着往外一扩。身上的袈裟被肌肉顶得绷紧,几道缝线当场崩开。 莲台往下一沉,发出一声闷响。 观世音下意识伸手去扶,如来却抬手止住了她。 “不必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这点重量,莲台还承得住。” 四位菩萨同时怔住。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世尊这副模样。 大日如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手臂,似乎也觉得有些不习惯。 “武……” 他开了口。 “武……” 文殊眼前一亮。 “世尊是要说‘吾’?” 大日如来抬头看向西牛贺洲,声音骤然变得铿锵。 “武装夺取西牛,杀尽天下邪神!” 四位菩萨脸上的神情一起变了。 如来继续道:“那群邪神站在百姓头上太久了,只教化天下人是救不了他们的,我等要重塑西方净土!” “唯有杀!” 这话杀气太重。 过去的世尊多以口头教化、醍醐灌顶为主,便是遇上再大的争端,也很少把“杀”字摆到众人面前。 观世音合十道:“世尊,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慈悲?” 如来转过头来。 “我做减求空的时候,正是解脱一世、身死寂灭之时。那时候身心两空,我才明白,慈悲不重要,善行不重要,恶行也不重要。” 观世音一时无言。 “那什么最重要?” 如来看向殿外。 “没有邪神最重要。” 四大菩萨同时沉默。 文殊问道:“世尊,只怕未来因果牵连,你又要涅槃转世去了,届时可没有好心的太阳道祖,助你重生了。” 如来双手合十,脸上的笑意很淡。 “无非佛身染喋血,再起红尘劫。” 他抬起手,指向西牛贺洲,露出了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 “此间红尘因果,老衲一力担之” 大日如来望着殿外,忽然笑了。 “我要等的人来了。” 第273章 吾儿快起 如来说等的人,果然来了。 雷音寺外,一名少年踏着云光走来。 少年生得极好,腰缠红带,身穿莲花裙,眉明目秀,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神气。 他落在殿门前,先朝里面看了一眼。 殿里只有一座莲台,四周空空荡荡,连根像样的廊柱都没有。少年看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仿佛不是来见义父,而是来验收一处没修完的宅子。 他走进殿中,朝大日如来拱手道:“义父,恭贺义父历劫归来,从此得道!” 大日如来脸上顿时有了笑意,起身将他扶起。 “吾儿快起。” 哪吒顺势站直,抬头看了看如来身后的莲台,又看了看四周的几位菩萨。 “义父如今归位,怎么还住在这么空的地方?” “雷音寺还没建好。” 哪吒又看了一眼头顶敞开的殿顶。 “连顶都没盖?” “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正好。”哪吒道,“等建好了,我给义父守门。” 如来听得一笑。 “守门不用你亲自来。” “那不行。”哪吒摆手,“义父的门,别人守我不放心。” 四位菩萨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想到这位少年一进门,先操心起雷音寺的门来了。 哪吒本是李靖之子,当年被逼得身死,魂灵无所依归,正是如来以金莲玉藕承载他的魂魄,又传下一门法身道妙法,才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哪吒自此视如来为父。 后来他得如来传授武艺,又被天庭封作降妖大将,替天庭征战四方。只是这孩子的脾气从来没有改过,手段比谁都狠,便是妖魔见了他,也要在背后叫一声恶哪吒。 “吾儿为何来此?”如来问道。 哪吒答得十分自然:“想念父亲了。” 他说得自然,脚下却没停,已经绕着莲台走了一圈,连殿外通往西牛贺洲的方向都看过了。 如来的法眼在他身上一扫。 “又被李靖气着了?” 哪吒脸上的笑意当场没了。 “义父怎么知道?” “你若真是想念为父,进门时便不会先看雷音寺的门。” 哪吒撇了撇嘴。 “还不是李靖。” 他说起这事,便有些咬牙切齿。 “那老东西最近又要了二胎,整日里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我过去挤兑他,他好歹还会生气,如今我说什么他都不恼,反倒拍着我的肩膀,说什么兄长要有兄长的样子。” “他不生气,你便烦恼了?” “他不生气,我还怎么出气?” 哪吒说得理直气壮。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腰间红带上一勾,红绣球便跟着晃了起来,里面立刻传出几声压低的吼叫。 四位菩萨听到这里,神情都有些古怪。 如来摇头道:“你和李靖的执念,为何这么深?” “一世的恩怨,一世了结。” 如来劝道:“何必生生世世都要纠缠下去?” 哪吒冷笑一声。 “他惯是看不起我的,若真想何解,何须天天端着个塔训我。既然他以塔作父,每一世都这么恶心我。” “那我偏要生生世世投生到他家,一世世把当年的戏码重演一遍,恶心死他。” 如来望着哪吒,知道这孩子的执念不是一两句话能劝开的。 当初他为哪吒重塑金身,这恶童儿以此身再无骨肉血亲为由,便要杀父报仇,李靖求到灵山,他无奈只得给李靖一栋宝塔,叫哪吒以塔为父,见塔如见如来,故而李靖托塔时,哪吒不可动杀心。 他原意是想找个台阶,化解两人恩怨,谁曾想,当老子的是头倔驴,硬生生丝毫不低头,反倒抱着塔当做保命手段。 当儿子的自然也是个倔驴,两相碍的局面,竟然生生世世也不曾开解。 “罢了。” 他抬手一指殿外。 “既然你不肯放下,便先留下,替我在西牛贺洲除魔。” 哪吒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就对了。” 他从身后取出降妖剑,又抖开一只红绣球。 红绣球落在半空,里面立刻传出一阵妖魔的吼声。哪吒伸手往上一托,绣球表面裂开一道缝,黑压压的妖气从里面涌了出来。 下一刻,百八道妖魔身影从红绣球中落下,站在他身后。 那些妖魔有的手持骨刃,有的披着鳞甲,还有的干脆保留着半人半兽的模样。它们刚一现身,便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敢多看殿中的几位菩萨一眼。 其中一头牛首妖魔悄悄抬了抬头。 哪吒只把目光扫过去,它便赶紧把脑袋低了下去。 红绣球收拢,重新挂回哪吒腰间。 那些被他降服的妖魔,便是这样一个个收进来的。 哪吒握着降妖剑,朝如来拱手。 “义父,那还说什么?” 如来道:“先从西牛贺洲开始。” “义父说杀什么,我便杀什么。” 哪吒说完,带着一众魔将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义父。” 如来看着他。 哪吒拍了拍腰间的红绣球,似乎想起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我还认识一只小猴子。”哪吒道,“我想把手里的神通传给他,你帮我给他开一个法身道的名额。” “小猴子?” 如来的神色微微一动。 法身道的法门,不是拿到手里便能随便修炼。修什么法,先要敬什么祖;祖师不曾点头,即便把法门摆在眼前,也只能看见一串不认识的字,得不到其中的威能。 哪吒既然想传法,便得先请如来为那小猴子开门。 如来却已经知道哪吒说的是谁。 先天石猴。 原本的因果里,再过两百年,他会与这只猴子以心印心,隔空在梦中传道。只是他此前做减求空时,已经把这份因果连同法身道一起交给了那位须菩提前辈。 如今再看,自己与这小猴子,当真是有缘无分。 如来沉默片刻,才道:“无妨,他自有他的机缘。” 哪吒点了点头。 既然义父这样说,那便不用他操心。 他握紧降妖剑,带着百八妖魔走出雷音寺,转眼便消失在西方天际。 殿外的云光散去,空荡荡的雷音寺重新安静下来。 如来站在殿门口,看着哪吒离去,脑海里却还想着那只小猴子。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笼在他心头的那层知见障忽然松了一线。 一些原本想不起的东西,终于重新浮了出来。 浮黎天尊。 此世第一位从无到有空证出果位的天尊,也是大日果位的道主。 如来轻轻一笑。 “那小猴子有福了。” “跟着他,可比跟着我这个老和尚有前途多了。” 笑意还没散去,如来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 法眼越过重重山河,落向西牛贺洲。 那里有三相邪神端坐高位,享受着众生供奉。 大日如来合十,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经。 “三相邪神们。” 他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老衲来杀你们了!” 四位菩萨面面相觑。 世尊死过一回,怎么连变脸也学会了? 普贤菩萨忍不住低声道:“这突然变脸……” 文殊看了他一眼。 普贤压低声音:“有点像玉宸前辈说的那个词。” “哪个词?” “阴间。” 第274章 这猴子看一遍就会了 哪吒走后,先天灵猴便一直等在原处。 哪吒说过,过些时日便回来教它神通。 这句话,石猴记得很清楚。 它也不催。 只是等着等着,眼前的云看了几遍,脚边的石头也踢了几遍,哪吒还是没有回来。 乾坤洞主路过时,正好看见石猴蹲在一块石头上,眼巴巴盯着远处。 “还等呢?” 石猴回过头。 看清来人不是哪吒,它脸上的神情明显垮了一下。 乾坤洞主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见到本座很失望?” “没有。” 石猴摇了摇头,嘴上说着没有,眼睛却又转回了天边。 乾坤洞主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 天边除了云,什么也没有。 “哪吒已经走了。” “我知道。” “他去西牛贺洲除魔,短时间内回不来。” 石猴想了想。 “那我就继续等。” 乾坤洞主被它噎了一下。 “你就这么信他?” “他说了会回来。” 石猴答得理所当然。 乾坤洞主看着这只小猴子,忽然有点明白哪吒为什么愿意认它作朋友了。 这小东西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别人说过的话,它是真记着。 “等不到他,你就不想学别的?” 石猴立刻转过身。 “你会神通?” 乾坤洞主点了点头。 “会一点。” 石猴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他面前。 “教我!” 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脆,半点客气也没有。 乾坤洞主倒也不恼,只抬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指尖落处,先有一道细细的波纹荡开。 随后,波纹被他一圈圈拉大。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中央现出一条黑线。黑线绕成圆,圆的边缘亮起一圈淡淡的光。 乾坤洞主又在圆边擦了一下。 啪! 一点火星从指尖蹦出。 圆门之中,立刻显出另一处地方的景象。 那是与此处完全不同的山水。 “这是虚空画圆。”乾坤洞主道,“在虚空里画出一个圆,便能开一扇门。你心里想去哪里,门便通往哪里。” 石猴盯着那道圆门,眼睛都不眨。 乾坤洞主手指一收,圆门随即合拢,里面的景象也跟着消失。 “洞主,我能学吗?” “你先看着。” 乾坤洞主又演了一遍。 这一次,他把动作放得更慢。 手指从哪里起,往哪一处落,最后又怎样擦过圆门边缘,全都清清楚楚。 演完之后,他才收回手。 “怎么样?” 石猴抬起手指,照着他的样子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又划了一下。 还是没有。 乾坤洞主正要开口,便见石猴皱着眉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它没有继续乱划。 只是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空气被指尖碰到时的阻力,圆门出现前那一下轻微的震动,还有那点从虚空里擦出来的火花。 石猴的指尖渐渐亮了起来。 下一刻,一圈波纹从它指下荡开。 黑线出现,圆门成形。 乾坤洞主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停住了。 石猴看着眼前的圆门,自己也愣了愣。 “洞主,我学会了?” 乾坤洞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看圆门,又看看石猴,脸上的神情十分精彩。 这小猴子只看了一遍。 就把他的空间神通学会了? 这是什么悟性? 乾坤洞主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不错。” 石猴高兴地在圆门边上转了一圈。 乾坤洞主却已经开始替它发愁。 “看来日后得给你找一个好师傅教了。” “你不能教我吗?” “不成,不成。” 乾坤洞主连连摆手,“我不善教徒,教了只是害你。” 石猴不明白。 “为什么?” “我会的东西,自己用还行,真要拆开了教人,未必能教明白。”乾坤洞主道,“等日后我给你挑一个好老师。” 乾坤洞主此言非虚,他历劫多少世,自然知道一个人需要成才,不仅仅靠个人的努力,也要考虑到一个好老师。 倘若遇上一个只会激娃的老师,口里说着什么烂大街的十大核心理论,然后还没一点付出,平时对弟子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学院最贫穷的时候,给弟子两个鸡蛋,一碗白粥作为补助,事后弟子成仙成神后,又夸耀说自己培养出一尊仙,这种傻逼他遇到的不少,自然知道一个老师的作用极为重要。 石猴有些失望,可眼前的圆门还在,它很快便把这点失望抛到了脑后。 它凑近门边,看着里面模糊的景象。 “洞主,如果我心里没有想去的地方,这画圆会跑去哪里?” 乾坤洞主正想着给它找老师,听见这话,随口答道:“没有想去的地方,自然是随机定位。” 石猴点了点头。 “随机去哪儿?” “去和你有因果牵连的地方。” 乾坤洞主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妥。 这小猴子才刚学会,应该不会这么快乱来。 他刚要提醒两句,石猴已经伸出手指,在圆门边缘轻轻一擦。 火花再一次蹦了出来。 圆门中的景象骤然清晰。 乾坤洞主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石猴也看得入了神。 那是一方从未见过的美丽世界。 天上悬着太阴,大日汹汹,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烈火。 虚空之中,藏着四柄若隐若现的长剑。 一条金桥从远处延伸出来,桥的尽头连着一幅缓缓旋转的太极图。 地面之上,三百六十道炁流淌不息。炁流汇聚处,虚空凝出一口空泉,泉水没有源头,却一直在往外涌动。 草坪上,一头玄豹飞奔而过。 湖泊边,一只飞熊正握着鱼竿,安安静静地垂钓。 更远处,一条黄龙腾空而起,身形掠过云端,鳞片上带着一重清亮的光。 “洞主。” 石猴指着圆门里面。 “你看那里面是什么?” 乾坤洞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条黄龙、那头玄豹和那只飞熊身上。 “黄龙、玄豹、飞熊……” 他喃喃道:“皆是承载了先天果位的天仙跟脚。”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三百六十道炁,神情越来越凝重。 “那泉,那些草木,那片湖水,全是一道元炁所化。” “这样的地方……” 乾坤洞主深吸一口气。 “竟然藏着三百六十五道天仙果位。” 石猴听得似懂非懂。 “三百六十五道?里面有三百六十五个神仙吗?” “还不止。” 乾坤洞主看着圆门深处,声音都低了下来。 “这是一方永恒世界。” 石猴问:“永恒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随劫数毁灭。” 乾坤洞主道:“我等天地有一劫十二万年的限制,劫数一到,天地便要重开。可这方世界,已经跳出了这道规矩。” 他说到这里,脸上忽然多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我身为空间道祖,乾坤的主人,竟然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石猴歪着脑袋。 “那我们进去看看?” 乾坤洞主看了它一眼。 “进去。” 他抬手按住圆门,带着石猴一步跨入其中。 圆门在两人身后慢慢合拢。 刚一落地,黄龙便从云下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乾坤洞主带着石猴绕过它,又跨过正在草地上奔走的玄豹。 走到湖边时,飞熊抬起头来。 它先看了看乾坤洞主,又看了看石猴,随后不太满意地啧啧两声。 乾坤洞主脚步一顿。 石猴问:“它在说什么?” “嫌咱们手头空空的。”乾坤洞主道,“说上门做客,连点礼都不知道带。” 飞熊又啧了一声。 乾坤洞主便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一座仙殿在虚空中浮沉。 仙殿之前有一座观。 观中没有神像,也没有供桌,只悬着一面小鉴。 小鉴上刻着一行小篆。 《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 乾坤洞主站在那面小鉴前,忽然道:“好经文。” 石猴凑过去看了看。 “这也不是经文啊。” 它指着小鉴里的身影。 “不是一尊仙尊在打坐吗?” 乾坤洞主没有听见似的。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行字,穿过小鉴中显出的身影,看见了一条由无数大道汇聚而成的路。 那是万道之主的真形。 也是【大罗天仙道】的形体。 乾坤洞主忽然抚掌大笑。 “不错,是经文,也是修行之人!” “我等世界缺少的那块拼图,终于完整了。” 石猴问:“什么拼图?” 乾坤洞主指着小鉴中的身影。 “师者,传道解惑。” “可这位浮黎元始天尊,根本不需要开口替人解惑。他只要往那里一站,便能让后来者感受到大道究竟是什么。” 乾坤洞主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掩不住的羡慕。 “这才是最好的老师。” 他看着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这位天尊绝不只是普通的天仙道祖。 这是大道成精。 或者说,大道成经? 乾坤洞主倒吸一口凉气。 “浮黎元始天尊……” 他低声念了一遍。 “浮黎天尊。” 两个名字在心头转过。 浮黎。 黎浮。 再往下一转,便成了李府。 乾坤洞主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僵住。 “李府。” 他喃喃道:“李易!” 下一刻,乾坤洞主猛地抬头。 “浮黎元始天尊,是李府的李易!” 话音落下,小鉴之中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那面鉴上的文字一行行散开。 一个人的身影,正在其中缓缓重组。 第275章 这管家你来当 文字散开之后,李易的真身便从其中重组出来。 他原本正在贯穿整条岁月。 以【常世易子】逆着时间往前推,浮黎洞天已经同步到了上一次自己回归西游世界的那个时刻。 那并不是把一座洞天搬到过去那么简单。 是要让它在过去便已经存在,在未来也不会消失。 随着时间道果一点点补齐,浮黎洞天的轮廓已经变得越来越稳。元始道果本就强横,硬生生将这方洞天挤到了三十三重天之上,成了天上最高、也最玄的一层。 正做到要紧处,忽然有人喊他。 还喊出了“浮黎元始天尊”这个称呼。 李易便从那面小鉴里走了出来。 白衣落地,文字化作衣袖,散在他身后的光里。 乾坤洞主连忙作揖。 “见过浮黎天尊。” 李易抬手虚扶。 “道友客气了。” 他看了一眼乾坤洞主,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先天灵猴。 “两位来我这里做什么?” 石猴立即道:“我想学本事!” 乾坤洞主脸色一僵。 “小猴子不懂礼数,天尊莫怪。” “这有什么好怪的。” 李易看着石猴。 “想学就说,挺好。” 乾坤洞主这才道:“在下此来,是想请天尊传道大千。” 李易眉头轻轻一挑。 “传道大千?” “如今三界之内,天仙如繁星。一品天仙高居三十三重天,各有自己的道场与神通。”乾坤洞主道,“可真正能把道理讲给后来者,让众仙知道该如何往前走的道祖,却没有几个。” “神通万千,传道之人却少。” 他说得十分认真。 “若天尊愿意出面,这方天地必能多一条正路。” 李易听完,却摇了摇头。 “道友找错人了。” 乾坤洞主一怔。 “天尊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我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李易抬头看向浮黎洞天的天穹。 “我的道统名为【大罗天仙道】,如今只是有了总纲,还没有真正落到实处。” 乾坤洞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是此世第一显道?” “正是。” 李易点头。 “这条道既然由我来开,便不能只停在一句话上。我要领悟时间道果,将浮黎洞天贯穿整条岁月,追到开天辟地之时,让它彻底取代旧天地,成为一个真正的永恒世界。” 乾坤洞主听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全新的开天辟地?” “可以这么说。” “那还会有一劫十二万年的寿命限制吗?” “不会。” 李易道:“旧天地有劫数,永恒世界没有。” 乾坤洞主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盯着李易。 “那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李易想了一会儿。 “大概不会有那么多斗争。” “想空证道果的,便去空证;想做减求空的,便去做减。各人走各人的路,谁也不用等着天地劫数来收账。” “这样不好吗?”乾坤洞主问。 “好是好。” 李易看着他,“就是还没想好怎么管。” 石猴忽然开口:“这有什么难的?” 李易和乾坤洞主一起看向它。 石猴抬手指了指四周。 “天地里虽然有您这一个主人,可也得有管家啊。” “管家?” “对。”石猴认真道,“您是主人,后来进来的那些修行人就是客人。客人想空证就空证,想做减求空就做减,可要是有人在里面打架,有人把东西弄坏了,有人不守规矩,主人总不能什么都自己管吧?” 它掰着手指头数。 “所以得有个管家。” “管家替主人治理天地,客人只管修自己的道。这样不就清楚了?” 石猴说完,还觉得自己讲得很明白,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李易看着它,没有马上说话。 这不是管家不管家的问题。 这分明就是主、客、余。 玉宸从未来捡回来的那几页《主位》,其中关于主位、客位和余位的说法,竟然是这只小猴子先想出来的? 李易转头看向乾坤洞主。 “是你教他的?” “不是。”乾坤洞主答得干脆,“我刚才只教了他虚空画圆。”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也是它自己想的?” 李易重新打量石猴。 小猴子看起来懵懵懂懂,没想到道慧竟然这么高。 这条路,或许真是它未来留下的。 “你说得对。”李易道,“世界永恒了,仍然需要人治理。” 他抬起手,虚空中便有一枚小小的道果显出轮廓。 那道果没有主位的威严,也没有客位的光,只在虚空中安静悬着,像是在等一个真正合适的人。 “我会把余位塑成天地道果,放在虚空之中。” “日后由它自己挑选一个擅长治理天地的人,让浮黎道果的余位垂青此人。” 乾坤洞主心中一动。 余位一旦立下,岂不是便有人能替主人管住这方天地? 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他当了这么多劫的玉皇大天尊,早就当够了。 若真有人接过这摊子事,他以后岂不是只需找个地方喝茶? 李易还在继续说:“不过这个人不能随便选。” 乾坤洞主的心提了起来。 “要有德望。” 他的心又落了下去。 “还要有丰富的经验。” 心刚落下去,便又被李易一句话拎了起来。 “最好还历经过足够多的劫数,知道天地是怎么坏的,也知道众生真正缺什么。” 乾坤洞主的脸色渐渐变了。 李易看着虚空中的道果,忽然笑了笑。 “眼下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石猴立即问:“谁啊?” 乾坤洞主在心里疯狂喊了一声。 别问。 别问啊! 李易却已经开口。 “玉皇大天尊。” 乾坤洞主的脸,瞬间铁青。 “此人历劫一千七百多劫,治理天地的经验无人能比,正是当世不二之选。” 李易说完,才注意到他的脸色。 “咦,乾坤道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乾坤洞主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自己就是玉皇大天尊。 更不能说自己已经替自己当够了差。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没什么。” 停了一下,他又道:“在下只是忽然有些头晕。” “哦。”李易点头,“那便坐下歇歇。” 乾坤洞主没有坐。 再坐下去,他怕自己真要被气晕。 他朝李易拱了拱手。 “天尊既然要悟道,在下便不打扰了。” “道友慢走。” 乾坤洞主转身便走。 石猴却没有立即跟上,反而回头看着李易。 “元始爷爷,我下次还能来吗?” 李易听见这个称呼,眉头一挑。 “想来便来。”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 “我这浮黎洞天,不做限制。” 石猴顿时笑了起来,连忙追上乾坤洞主。 李易看着它的背影,心里却补了一句。 想来就来,那也得先想起来。 你还能再想起这里,再画出一扇门,我便跟你姓。 第276章 这泼猴怎么又来了 乾坤洞主带着石猴走出浮黎洞天,回到了天庭。 圆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知见障在两人身上一转,刚才在浮黎洞天见过的事情,便从记忆中消失了。 乾坤洞主停在云头,皱眉想了片刻。 他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刚才忘了什么。 “算了。” 乾坤洞主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石猴。 石猴也挠了挠头。 “你好好练习虚空画圆。” “我还得继续找浮黎天尊,给你找个好老师。” 石猴点了点头。 “好。” 乾坤洞主驾云离去。 石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虚空画圆。 它明明只看过一遍,却已经记得那道圆门该怎么打开。 石猴抬起手,在空中慢慢划了一圈。 指尖擦过虚空。 一点火花闪过。 圆门随之出现。 门里有光,有山,有水。 石猴凑过去看了看。 里面的景象很熟悉。 黄龙、玄豹,还有那只坐在湖边钓鱼的飞熊,全都在里面。 石猴挠了挠头。 它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些东西。 可那扇门既然已经开了,它便没有多想,一头钻了进去。 浮黎洞天中,黄龙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 它刚把脑袋搁到爪子上,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黄龙回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圆。 “老爹!” 它扯开嗓子喊道:“有猴又来了!” 远处的飞熊抬了抬眼皮。 湖面上的鱼竿也跟着晃了一下。 李易正在文字之间推演时间道果,听见这句话,身形一晃,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石猴,半天没有说话。 石猴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第一次进来,可以说是因果牵引,瞎猫碰上死耗子。 第二次还能进来,还是在知见障洗过一遍之后。 李易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才是空间道祖吧?” 石猴听不懂这话,只觉得眼前的白衣人十分眼熟。 可它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易也没有急着追究。 这小猴子能第二次找到浮黎洞天,本身便说明它与此处的因缘深得离谱。 他走到石猴面前,问道:“你可有姓名?” 石猴摇头。 “没有。” 李易点了点头。 “那好。” 他抬手拍了拍石猴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我来当你师傅。” 石猴愣住了。 “师傅?” “对。”李易道,“师傅师父,是师也是父。既然做了你的师傅,为父自然要给你取个名字。” 石猴连忙点头。 它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愿意教它神通了。 李易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从今天开始姓李。” 石猴的眼睛亮了起来。 “名字就叫李狗蛋。” 石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李……狗蛋?” “对。” “好难听。” 石猴小声说道。 李易却很认真。 “贱名好养活,你懂什么?” “而且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以后在外面行走,若是遇到呼名落马,或者隔空咒术,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名,便拿你没有办法。” 石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易接着道:“真名不能用,出门在外还得有个名号。” 他上下看了石猴一眼。 “你既然比乾坤洞主还精通空间大道,便叫悟空。” 石猴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悟空?” “我又见你身形像个小猢狲,就取一个孙姓。” 李易抬手一指。 “以后在外面,你便叫孙悟空。” 石猴念了一遍。 “孙悟空。” 它又念了一遍。 “孙悟空!” 这个名字听起来,果然比李狗蛋威风多了。 李易看着它高兴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我倒要看看,你和我的因缘究竟有多深。” 他伸出手指,点在石猴眉心。 “悟空徒儿,你每次来我这浮黎洞天,我都用知见障洗你一次。” 石猴问:“洗什么?” “你不用管。” 李易道:“你能来一次,我便教你一门神通。” 石猴立即掰起手指。 “我已经来了两次。” “所以,为师先教你两门。” 李易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两个字。 一个是“定”。 一个是“睡”。 “定字诀,可以定身。” “睡字诀,可以捏出一个瞌睡虫。” 两道字诀落下,化作两道流光,没入石猴眉心。 石猴只觉得脑海中多了两种本能。 它伸出手,虚空中立刻浮出一个小小的“定”字。 不远处,一只正想飞走的蝴蝶顿时停在半空。 石猴又捏出一个圆滚滚的瞌睡虫。 那小虫刚一落地,便打了个哈欠,趴在草叶上睡着了。 石猴看得眉开眼笑。 它抬手朝那只蝴蝶一招,蝴蝶便从半空落回掌心,翅膀这才重新扇动起来。 石猴又把瞌睡虫捧起来,凑到它面前问:“你除了睡觉,还会做什么?” 瞌睡虫没有回答。 它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石猴觉得这门神通很合自己的心意。 不想动的时候,捏一只虫子出来替自己睡觉,实在方便。 李易看着它的神情,便知道这小猴子已经把“睡”字诀用到了最想用的地方。 “你别只想着偷懒。” “我没有偷懒。”石猴把瞌睡虫收进掌心,“我这是让它替我睡。” 李易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师父,还有吗?” “有。” 李易道:“下一次你若还能来到这里,我再传你【障】之诀。” “障之诀,可以影响别人的意志。” 石猴连忙点头。 “我下次一定还来。” “那就下次再说。” 李易摆了摆手。 石猴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走进重新出现的圆门。 圆门合拢。 浮黎洞天重新安静下来。 李易看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忍不住又啧了一声。 “这泼猴哪来的运气?” 第一次误打误撞进来。 知见障洗过一遍,第二次还能自己找回来。 这因缘,未免也太深了。 李易本来只是想看看这小猴子和自己的因缘有多深,没想到一转眼,徒弟收了,真名有了,连出门在外用的名号和神通也一并安排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浮黎洞天,重新坐回文字之间。 这买卖,似乎也不亏。 第277章 我还能再带一个人 浮黎洞天重新安静下来。 李易坐在文字之间,手指还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却一直晃着那只小猴子的模样。 看一遍就能学会虚空画圆。 被知见障洗过一次,居然还能凭着因缘再找回来。 “这猴子的道慧,确实不低。” 李易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悟空的道慧高不高,和他有什么关系? 自己现在可是师父。 徒弟有出息,难道不是师父教得好? 李易心安理得地把这份功劳也分了一半给自己,随即收回心神。 常世易子仍在继续。 无数文字从他身边掠过,向着时间的上游回溯,又朝着下游蔓延。过去与未来不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路,而是慢慢落进同一片文字之间,任由他从中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 李易没有急着去追某个具体的时间节点。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尚未发生的变化如何在岁月里留下影子,也看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如何在更早的时候埋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因。 看得久了,诸果之因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李易低头看去。 那枚道果仍然安静地悬在那里。 可在诸果之因的深处,却多出了一点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像是一枚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子,挂在无数因果枝头之间,果皮上没有颜色,也没有纹路,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预取未来。 李易伸手,将那枚小道果摘了下来。 动作很轻。 就像从自家树上摘了个果子。 道果入手的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不是玉宸那一门神通的完整复制,也不是把未来硬生生搬到眼前的法门。它只是一个能够让他从未来伸手取物的念头,一个尚未完全长成,却已经落入诸果之因中的小道果。 至于它以后能长成什么样,还得看他自己继续往前走。 李易把这枚小道果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合理。 他对自己的道慧,一直有着非常准确的判断。 不高。 也就正常人的水平。 若是单论悟性,他未必比得上那些一出生便与大道相合的天仙,更不用说大哥那种看一眼就能把万般道理推演出来的惊世智慧。 可修行这种事情,也不只是看谁脑子好使。 他有大哥这个兄长。 大哥负责把没有的路想出来,他负责从已经出现的路上拿一点有用的东西。 这就叫师承。 再说了,他自己也有小巧思。 不求从头开始,能拿来用的东西,为什么非要重新琢磨一遍? 以前没有【诸果之因】的时候,他还得费心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如今有了这枚道果,再看其他道果,便像站在一座高楼上往下看。 只要道果出现在他眼前,他便能立刻看见其中的根,将它的机制悟出来,再融进诸果之因里。 至于能不能把这份机制用得像原主那样顺手,那是另一个问题。 “诸果之因,本来就是诸果的源头。” 李易摸着下巴。 “我从源头往下看,当然比别人从树叶往上爬轻松。” 它没有数值。 也没有什么固定机制。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其他道果的东西融进来。 所有道果,只要敢在他眼前显露出来,便有可能被他拿走一部分。 这和悟性没有太大关系。 纯属特攻。 李易越想越觉得这道果好用。 先是玉宸的预取未来。 再是乾坤洞主的虚空画圆。 一个让他看见了时间,另一个让他摸到了空间。 李易的念头轻轻一转,眼前便浮现出乾坤洞主当时伸手画圆的动作。 那道圆门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圆门后面连接着的地方。 空间不是一扇门,也不是一条路,而是无数能够被重新排列的方向。 乾坤洞主能把这些方向揉在一起,画出一处通往别处的门。 李易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自己也多了一点关于空间的领悟。 不算深。 但够用了。 “看来以后见到好东西,得多看几眼。”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 时间与空间都有了些许收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地摆到了面前。 找个时间。 去一方世界。 把时间道果真正悟出来。 李易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找个时间。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要出去喝茶,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 可对他来说,真正的时间道果确实还差一点。 如今的常世易子,最多只能让他沿着时间向上向下看得更远一些,却还不足以把自己的跟脚彻底推进到混沌未开之时。 只有把时间道果补全,他才能将自己的存在一路推回天地尚未成形的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这方西游世界便不只是经历过一劫又一劫的天地。 它会成为一方永恒世界。 李易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大罗天仙道也不能永远只停在总纲上。 世界若不够永恒,道便没有真正落下去的地方。 先把时间道果悟出来,再把整个世界推到能够承载永恒的地方。 这两件事,缺一不可。 李易正想着,忽然又想到了李耳。 “对了。” 他坐直了一些。 自己一个人穿越,未免太没意思。 要不,把大哥也带上? 这叫联机穿越。 大哥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可以在梦中证道吗? 正好一起进去。 省得他以后还要费口舌,把自己在时间里看见的东西,一点点解释给大哥听。 李易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以前便试过,道尘珠的转生机制,确实可以把大哥拉进去。李易最擅长的神通,本来就是窥探人的心思,拿来做中转,正好可以把两人的因果一并投进道尘珠里。 等大哥进去以后,再找机会转生也行。 只要人进去了,剩下的事情总能慢慢安排。 不过如今和以前不同。 以前的道尘珠,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件需要遵守规矩的东西。 每次转生,珠子只会给出三个选项,让他从里面挑一个。 现在他有了诸果之因。 对道尘珠的转生机制研究得越多,便越能看见那些选项背后的因果线。 三个选项,本质上就是三个能够落脚的名额。 既然是名额,那便可以想办法多占几个。 李易完全可以强行捏造一条因果线,把三个转生名额同时占住。 自己一个。 大哥一个。 还剩一个。 李易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玉宸? 那家伙手里有预取未来的神通,遇到事情时,捡东西的本事确实不差。自己把他带进去,说不定能从未来捡回来一些用得上的东西。 可玉宸这人太能说了。 万一进了道尘珠,天天在旁边念叨,自己怕是连悟道都不得清净。 释迦? 如来刚刚从太阳核心里活过来,身上有做减求空的道,也有法身道的底子。带他进去,或许能让他继续把自己的路往前走。 可他如今还要处理西牛贺洲的邪神。 刚复活就把人带走,多少有点不讲义气。 至于悟空…… 李易的目光落在浮黎洞天外,那处圆门消失的地方。 这泼猴才刚收进门。 带徒弟去转生,听起来倒是挺像一位负责的师父。 一个名额。 三个人选。 李易挨个想了一遍,居然发现谁都能带。 这就麻烦了。 要是一个人都不合适,反倒容易选。 偏偏这三个家伙,各自都有一点用处。 李易坐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玉宸、释迦、悟空……” 他念叨了三遍,仍然没有想出答案。 浮黎洞天中的文字继续流动。 时间在向前,也在向后。 李易却难得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这种事情,不能只看谁最有用。 还得看谁最适合跟自己一起穿越。 毕竟名额只有一个。 而且一旦进去了,再想把人换出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易抬头看向无穷文字,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悟的,恐怕不只是时间道果。 至少在选人这件事上,他得先想明白。 “慢慢想。” 他重新躺回椅子里。 “反正时间还多。” 第278章 大哥只管躺好 道尘珠轻轻震了一下。 珠面荡开一圈细不可察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李易从浮黎洞天走了出来。 第三个人选还没想好,大哥却早已定下。他本就是来找大哥的,没想到刚一出门,便看见李耳坐在院中。 这倒是稀奇。 桌上的茶水还热着,李耳身上的道袍也穿得整整齐齐,唯独人没有去上班。 李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耳没有问他从哪里出来,也没有问方才去了哪里。李易同样没有解释,只顺手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大哥,今日怎么没去上班?” 李耳抬起眼睛:“我在思考。” “什么事,能让你连班都不上?” 李耳端起茶盏,过了片刻才道:“有一个贵族向我问道,人生下来就是当奴隶的吗?” 李易手里的茶停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李耳看向院外,“他说,他看到田里的野人每日劳作十多个小时,睁眼便是劳作,闭眼也是为了明日更好地劳作。” “仿佛人生只有一件事,就是劳作。” “他们名义上不是奴隶,可本质上,不还是奴隶吗?” 院里安静下来。 李耳没有催他,只把茶盏放回桌上。 李易低头喝了口茶。 “人生匆忙,只为柴米油盐酱醋茶。” 他放下茶盏,轻声道:“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 李耳看着他。 李易却摇了摇头。 “不过,这不是人生下来的问题。” “这是时代的阵痛。” 总有人会享福,也总有人替那些享福的人匍匐前行。无论换到哪一个时代,二八分配的定律一直都在。两成的人享受八成的财富与权力,剩下八成的人,却要去争那最后两成的财富。 换一个时代,也不过是把坐在上面的人换一批。 有人一出生便有修炼的资源,有知识,有财富,连往上走的路都已经铺在脚下。还有更多的人,连那条路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他们睁眼劳作,闭眼休息。 休息也不是为了生活,只是为了明日还能继续劳作。 李易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想要改变这种局面,还真得有神仙佛祖来拯救才有可能。” 李耳道:“为何一定是神仙佛祖?” “都说历史有局限性,那是因为人力有尽头。” “凡人想让荒地长出粮食,要一代代开垦;想让知识传得更远,也要有人跋山涉水,一字一句教过去。” 李易抬了抬下巴:“可咱们这方天地不一样。” “神仙能搬山填海,佛祖能传法大千。凡人几代人都跨不过去的东西,他们伸伸手就能跨过去。” 凡人想让荒地长出粮食,要一代代开垦;想让知识传到更远的地方,也要有人跋山涉水,一字一句教过去。 可对真正的神仙而言,移山换水不是难事,传下一门法,也未必要耗上百年。若他们肯把一部分力量用在凡人身上,许多要耗上数代才能完成的事情,或许只需一念便能开个头。 许多被称作时代局限的东西,说到底,无非是当时的人力、物力都不够用,只能眼睁睁看着问题留给后来人。 李易说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不是在替谁鸣不平,只是忽然想起,世上很多人并不是没有路,而是连看见路的机会都没有。 此世不缺力量,缺的是肯不肯把力量用在这上面。 力量既然有了,剩下的无非是愿不愿意去做。 李耳问:“若是神仙不肯呢?” “那便继续受着。”李易摊了摊手,“有力量,不等于愿意拿来做这件事。所以隔壁的释迦肯下场,才显得稀奇。” 况且也并非神仙不理世,仙道本就是显道,上面的天尊强横了,下面的凡间也同样会受到滋润,若是真有人以【繁荣】证道,只怕人间天堂,遍地小麦粮食、蜜酒牛奶、直接从地里长出来,树上生出来,也不过是等闲。 所以主要矛盾可不再神仙肯不肯救世人,而是世人敢不敢斗争。 就是在春秋世界直接跳过春秋战国,左转开共产大同世界,也未尝不可,说那些历史局限性,对于神仙来说都是脱裤子放狗屁。 李易感觉西游世界是以【修心】法门成仙成道的确是一个好事,不管人家成仙之后干什么,至少不会说还是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还去祸祸世界,祸祸天下苍生,乃至说是谈个恋爱,就要毁天灭地。 李易往西边看了一眼。隔壁的释迦,不就在搞众生平等、极乐净土吗? 只是这一回,好像和过去不太一样。 过去的释迦更像是劝人从苦里想开,如今从太阳星核里走了一遭,却准备先把制造苦的人清掉。 李易想起大日如来那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这如来,好像从我那太阳道行里继承了不得了的思想啊。” 他脑中跟着闪过一幅极其久远的画面。童年看过的故事里,有一尊机甲神被送进太阳星核,继承了阿波罗星核的力量。如今再看释迦从太阳星核里复活,怎么看怎么像。 就是一个出来以后忙着拯救世界,另一个出来以后,准备提着拳头去西牛贺洲杀邪神。 好像也没差多少。 李易甩了甩念头。 想起自己出来前打定的主意,第三个人选可以慢慢挑,大哥这一趟却早已定下。 现在大哥难得不想上班,连由头都是现成的。 李易有意道:“大哥不必想太多,不妨放下工务,多去游历游历,看看其他风景。” 李耳侧过头:“也好,正合我意。” 李易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这样,我来安排去处,大哥只管躺好就行了。” 李耳看了他一眼。 李易端起茶盏,没有解释。 兄弟二人相处多年,李耳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藏着东西。李易不肯说,他也没有追问。 片刻后,李耳放下茶盏。 “善。” 李易嘴角一扬。 这便算说定了。 李耳这一声答应得很轻,像是只答应了一件出门游历的小事。 李易却知道,真正要走的时候,路不会由他们挑,落脚的地方也不会提前写在眼前。 这些话,他没有说。 大哥既然答应只管躺好,那便只管躺好。 剩下的事情,他来安排。 李耳重新端起茶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易看着他,心里那点已经定下的盘算也跟着安静下来。 有些路,等真正走到门前再说。 茶香在两人之间散开,院外的风吹过墙角,谁也没有再开口。 李易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心情很好。这个安排,他很满意。 第279章 你二哥也听不懂 李耳答应得干脆。 话分两头,各表其一。 玉宸这边就惨了。 他知道,自己身边认识的某个人,就是那个有着阴间大操作的须菩提祖师。 可他偏偏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他见过,还曾当着人家的面,编排过一些不该编排的话。 可只要再往下想,知见障便落了下来。 玉宸想找李耳李易,这是他心底里打定了的必须得拜得两个大腿,念头刚起,便被擦掉一层。他想起二哥不准提,念头再转,又想起了须菩提。 可须菩提是谁? 这问题刚冒出来,答案又没了。 于是脑子里只剩下一圈越来越熟悉的循环。 “我要找大哥二哥。” “二哥不准提。” “哦哦,我要找须菩提啊。” “须菩提是谁?” “哇,我又忘记了什么,好阴的操作。” “我要找大哥二哥……” 一圈接着一圈。 天仙道祖的念头何止千转万转,玉宸一秒钟里,便要被知见障清洗一万多遍。换成普通人,早就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玉宸却硬生生撑了下来,撑到后来,甚至能感觉到知见障在自己的念头里来回走动。 被洗得多了,他对这东西也有了点肌肉记忆。 每次念头刚刚碰到那道白衣身影,知见障便会立刻出现,将两者之间的联系擦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这个人很阴。 阴得玉宸连自己为什么觉得对方阴,都想不起来。 玉宸抬手按住额头。他是搬史的。 搬史之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坚持不懈。 谁身边还没有一个每天坚持搬石的朋友? 知见障越是清洗他的记忆,他越是不肯放弃寻找李耳、李易。哪怕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被洗,他也要追上去。 “我要找大哥二哥。” “二哥不准提。” “哦哦,我要找须菩提啊。” “须菩提是谁?” “哇,好阴的操作。” “我要找大哥二哥……” 如此循环亿兆遍后,终于,在某一处未来,玉宸那颗被洗得晕晕乎乎的脑袋里,一点智慧总算占领了高地。 “等等。”玉宸猛地抬起头,“我为什么非要在现世想?”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步迈出,身影从现世消失,躲进了一方假世界。 这里没有那位不准提的天尊。既然没有那位天尊,知见障自然也找不到他。 玉宸落在假世界里,第一件事便是掏出自己的【野史之书】,提笔写道: “现世不要思考!不要思考!不要思考!” 写完之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二哥不愧是我二哥。”玉宸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真该去阴间。” 话音刚落,身边忽然多出了一道五彩光晕,仿佛一堆云霞覆盖住整个身体,看不清面目,也看不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存在。 那存在侧过头。 “哦,外姓人,你那二哥真该去阴间吗?” 玉宸的眼睛一下子瞪圆:“我草,假世界怎么还有活人!” 五彩存在抬起手指,竖在嘴边:“墟,小嘴巴。” 玉宸下意识闭上了嘴。闭上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活人话? 可还没等他警惕起来,对方已经开口道:“我来给你开挂的。” 玉宸眼睛一亮。 “开挂?” “你被诛仙四剑打过吧?” 玉宸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那段经历,他记得十分清楚。 五彩存在问道:“想不想报复回去?” 玉宸频频点头:“想。” “我教你炼真正的诛仙四剑。” “好啊好啊。” 玉宸‘仿佛’忘记了警惕,只差当场拜师。 五彩存在抬起一只手:“只有八字。” 玉宸认真听着。 “称量文明,终焉道果!” “哈?”玉宸愣住了,这说的啥? 他等了半天,还以为能等来一门炼制诛仙四剑的法门,结果只有八个听不懂的字。 “笨蛋,听不懂找你大哥问去。” 五彩存在顿了一下:“对了,别找二哥。” “为什么?” “他也听不懂。” 玉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真信了七八分。 他还想再问,五彩存在却抬起手。 “去吧。” “啊?” 玉宸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无形大力已经迎面撞来。他的身影当场飞了出去,撞破假世界的边缘,连同那本【野史之书】一起,被硬生生打出了世界。 假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五彩光晕中的存在低声笑了一下:“呵,玉宸可不是个笨人,估计他现在得琢磨【别找二哥,二哥也听不懂。】这句话。” “到时候,玉宸一定以为我是他的未来身了。” 五彩光晕向外散开,终于显出了一点属于李易的轮廓。此时的李易,正站在未来的某一刻,目光却落向了更早的岁月。 他把那八个字交给玉宸,又特意让他去找大哥,自然不是随口一说。等他回到现世,十有八九会抱着【野史之书】去找李耳。称量文明也好,终焉道果也罢,只要到了大哥手里,早晚能补出一点东西来。 嘴上说是给玉宸开挂,实际上却是借玉宸,给过去的自己递一句话。 “时间道果,还是必须拿到手的。” “等真正穿越的时候,我必须把它取到,再推一推过去的我。” 过去身如今的【常世易子】,已经能让他沿着岁月向上向下蔓延,却还不足以让他的存在覆盖所有时间线。 若能再融入时间道果,他便能在任何时间留下自己的位置。过去有他,未来也有他,甚至可以进一步拥有全新的特性。 覆盖全部时间线,此身无往亦无前。 他所在的同时是过去,同时也是未来。 到了那时,所有敢窥探他最初跟脚的存在,都要直面贫道。 李易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招了,我以惊世本能成道,虽然本能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可后面还得靠未来的自己用【诸果之因】补漏洞。” “搞得我一个粉刷匠,好像幕后黑手。” 李易又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唉!” 第280章 你姓李吗,就喊我二哥 玉宸被打出假世界,眼前猛地一亮。周围仍是原来的天地,压在脑子里的那层昏沉,却像被人伸手拨开了。 他站在原地,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宸之书】。 书还在,那八个字也还在。 称量文明,终焉道果。 玉宸在心里默念一遍,越念越觉得方才那人不简单。 对方藏在五彩光晕里,看不见面目,却知道他被诛仙四剑打过,还知道他有个大哥、二哥。 最要紧的是,那人说起二哥的时候,实在太熟练了。 “别找二哥。” “他也听不懂。” 玉宸回味着这两句话,忽然眯起了眼睛。 那人身在未来,又能进自己的假世界,知道他的过往,还特意给他送来一条炼制诛仙四剑的路。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 玉宸猛地一拍手。 “未来的我!” 对了,一定是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他已经证得终焉道果,炼成了真正的诛仙四剑,又担心直接把答案说透,会影响过去,所以才故意藏住面目,只留下八个字让自己慢慢参悟。 至于为什么让他去问大哥,不让他问二哥…… 玉宸思索片刻,很快便替未来的自己想好了理由。 大哥有惊世智慧,适合补全功法。 二哥手段太阴,未必肯白白帮忙。 没毛病。 “不愧是未来的我。” 玉宸抚掌而笑,“说话只说八个字,果然高深。” 他本来还想往别处走,脚下云光一起,却在半空转了个方向,径直投向南赡部洲。 既然未来的自己都开口了,这两位哥哥,他今日非见不可。 云光落在周王畿外。 玉宸收了神通,正准备直接去李府敲门,走出两步,脚下忽然一停。 不对。 不能就这么去。 大哥性静,二哥性稳。 稳妥之人一向有条理,也最讲规矩。自己空着手上门,还张口闭口便要认哥哥,未免不合周礼。 玉宸在路边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罐野生羊奶,又带了一盒酥。 东西不算贵重。 可上门有礼,和空手蹭饭,终究是两回事。 玉宸一手提着羊奶,一手托着酥,站在李府门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羊奶是给大哥的,酥是给二哥的。 玉宸自觉分得十分妥当。大哥清静,喝些羊奶正合适;二哥心眼……不,是心思细,吃点甜的,说不定开门时能多给自己几分好脸色。 这不叫投其所好。 这叫入乡随俗,礼数周全。 不过临敲门前,他脑中的雾又有合拢的意思。 玉宸立刻打住。 不能想。 他翻开【玉宸之书】,三行大字顶在最前面。 现世不要思考! 须菩提是谁,不重要。二哥是不是须菩提,也不重要。人已经到了李府门口,礼也买了,剩下只管敲门。 知见障能洗他的念头,总不能把眼前这扇门也搬走。 玉宸一合书,觉得自己果然机敏。 他抬手敲门。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 李易站在门后,看清来人,眉头顿时挑了一下。 “嚯。” 这小子怎么找来的? 知见障不管用了? 李易没有让路,只把玉宸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玉宸脸上已经堆起了笑。 “二哥。” 李易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你姓李吗,就喊我二哥。” 玉宸半点不见尴尬,反而把腰弯低了一些。 “我是来请教您问题的。” 李易撇了撇嘴。 请教我? 你是来请教我吗? 分明又是惦记上了我大哥,想来蹭我大哥的挂。 是你大哥吗,你就来蹭。 上门就上门,还空着…… 李易的目光往下一落。 羊奶,酥。 虽然只是三瓜俩枣,好歹不是空手。 门后的身影顿了顿,往旁边让开一步。 “玉宸啊,进来吧。” 玉宸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多谢二哥。” 李易眼皮一抬。 算了,看在羊奶和酥的份上,先不与他计较。 真别说,今日再看这小子,确实比以前顺眼多了。 玉宸进了院子,十分自觉地把东西摆到桌上。李耳仍坐在后厅,没有出来,李易便先替自己倒了一盏茶。 他没有请玉宸喝。 玉宸也不在意,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 他把那盒酥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将羊奶摆到李耳那一侧,分得十分明白。李易看在眼里,心里又轻轻啧了一声。 这外姓人虽说脸皮厚,办事倒不是全无章法。至少知道哪一份是给大哥的,哪一份是拿来堵自己嘴的。 比起上次躲在墙外偷听,确实长进了。 “说说吧。”李易端着茶盏,“你是怎么勘破我知见障的?” 玉宸咳了两声。 “还真是你啊。” 李易不置可否。 玉宸往天上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你不是太阳道祖吗?为什么会有这么阴间的神通?” 李易笑而不语。 玉宸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只能小声嘟囔一句。 “又装。” 李易抬眼看他。 玉宸立刻坐直了。 “我是说,此法玄妙。” 话虽然改得快,玉宸心里却更确定了几分。正经太阳道祖,谁会把神通练成这样?能让一位天仙道祖连骂人的对象都记不住,除了眼前这个二哥,三界怕是找不出第二位。 他把【野史之书】放在膝上,解释道:“我的神通名为【假世真界】。它能从现世之外延伸出一个虚假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我。” “只有你?” “只有我。” 玉宸伸手在面前比画了一下,“那里没有你,也没有那位不准提的天尊。你的知见障找不到对应之人,自然也就作用不到我身上。” 李易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还能这样? 这不是破了知见障,只是绕了过去。 可既然能绕,便说明他的法还不够严密。知见障落在人念头上,玉宸把自己藏进另一条虚假的时间里,它便够不着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把整条时间一并罩住。 这正是眼下要补的缺口。 时间道果啊。 李易轻轻转着手里的茶盏。 下一个世界有没有时间道果,他现在还不知道。 可想要让一方世界生出时间道果,其实也不难。 带一个时间道祖过去,让他在那里空证出来,自己再以【诸果之因】拿取证道。 这不就有了? 李易重新看向玉宸。 玉宸今日带了羊奶和酥,坐得也比往日端正,连那张嘴看着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不知为何,竟比刚才又帅气了几分。 第三个人选,不用再想。 就你了。 第281章 此事易耳 玉宸还不知道,自己刚进门没多久,便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见李易盯着自己不说话,还以为对方在等下文,连忙整了整衣袖。 “我此番前来,一是拜会两位哥哥。” 李易端起茶盏,没接这句。 玉宸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往下说道:“二来,是有一个难解的问题,想请两位哥哥指点。” 说着,他翻开膝上的【野史之书】。 纸页上,三行“现世不要思考”还墨迹未干。玉宸赶紧往后翻了一页,郑重其事地将那八个字托了出来。 “称量文明,终焉道果。” 李易听完,眼神空了一瞬。 什么玩意儿?终焉道果是什么道果?称量文明又该拿什么称,秤杆还是秤砣? 他把自己的知识库从头到尾掏了一遍,硬是没想出三界还有这么抽象的道果。 倒是在一些二游里见过差不多的说法。 可那也不重要。 玉宸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真把这八个字当成了了不得的天机。 李易放下茶盏,呵呵一笑。 “此事易耳。” 玉宸精神一振。 “哪里易了?” “遇到哥哥我啊。”李易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就容易了。” 玉宸肃然起敬。 李易心里却很平静。 不懂没关系,先忽悠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小玉啊,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讲一讲这道果该如何证。” “二哥请讲。” “虽然为兄道慧不高,资质平平,但我也知道一件事。” 李易语重心长道:“你来问我,没用。” 玉宸脸上的敬意僵住。 “没用?” “凡事都要靠自己。道果这种东西,别人说出来,便成了别人的路。你照着走,最多拾人牙慧,如何能证自己的道?” 李易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你得自悟。” 玉宸听得一阵迷糊。 “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 李易见他还不死心,便随手举了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例子。 “靠我说有什么用?你听我瞎说,肯定没用。” “比如我说,你这道果既要称量文明,又要成就终焉,那你是不是得先绑定一个文明?” 玉宸下意识点头。 “然后降下一道化身,与这文明定下十二试炼。” 李易说得越来越顺。 “你要毁灭他们,又不能真的把人一下打没。得给他们留下生路,逼着他们想尽办法打败你。” “等他们终于赢了一次,你再回头查漏补缺,看看自己究竟输在何处。” “补完以后,再降下一次毁灭。” “再被打败。” “再革新自己。” 李易摊开双手。 “如此反复,直到那个文明再也无法战胜你,彻底走到终焉。你以一次次毁灭称量它能走多远,它也借一次次战胜你,逼着自己走向更高的地方。” “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吧?咱们道果也肯定不是这样证的吧。” 话音落下,院里安静了片刻。 玉宸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最初还只是点头。 听到后面,整个人已经坐不住了,恨不得当场取笔记下。 “太对了哥。” “太对了哥!” 玉宸一把抓住李易的袖口,“哥,你再多说一点。” “?” 李易歪过头。 “我说什么了?” 他刚才不是在举反例吗? 这种绑定文明,隔一段时间便下去灭世,还非得等人家打败自己的路,怎么看都不靠谱。 玉宸却已经顾不上他了,嘴里念念有词。 “一次毁灭,便是一次称量。文明若能胜,证明这一剑仍有破绽;文明若不能胜,才算走到终焉。” 他越说越快,猛地一拍桌子。 “十二试炼不是为了毁灭众生,是借终焉逼出一个文明最大的可能。” “这条路能走!” 说罢,他当真翻开【野史之书】,把“十二试炼”四个字补在八字真言下面。写完还嫌不够,又在旁边画了十二道竖线,像是恨不得立刻找个文明试上一试。 李易看着那十二道竖线,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坏了。 这人好像真听懂了。 “妙。” 后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李耳从里面走了出来,抚掌而笑。 “吾弟有巧思。” “此巧思,当名惊世道慧啊!” 李易转头看他。 这不纯吹吗?这也惊世,这也道慧? 玉宸却像是终于等到了印证,立刻站起身来。 “我刚才已经盘算过了,这条路确实能走通。” 他先向李耳一礼,又转向李易。 “大哥有大智慧,二哥有小巧思。” “弟弟服了!” 李耳这句称赞,对玉宸比什么解释都管用。二哥的小巧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可大哥既然点了头,便说明这条路不只是能听,是真能走。 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把想法变成路。 自己这两位哥哥,果然没有白认。 李易扯了扯嘴角。 这人连哥哥都没认上,弟弟倒先叫得顺口。 不过话说回来,玉宸既然真能把这条路走通,带去下一方世界的价值便又高了几分。 李易心念一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既然有了方向,我不妨再指给你一条文明的方向,如何?” 玉宸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先前只是想来蹭一蹭李耳的惊世智慧。 现在看李易,眼底都快泛起小星星了。 “请二哥赐教。” 李易微微一笑。 “来。” “看我眼睛。” 玉宸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院子仍是原来的院子,桌上的茶也还冒着热气。 可李易身后的景象已经变了。 无数道法从他身后铺开,化作一篇篇经文;经文回卷,又尽数归入他一身。那道身影分明仍坐在桌前,却仿佛已经立在万道之前。 往前,是诸果未生。 往后,是万法分流。 万道之君,大道之祖。 这是玉宸从未见过的大道。 从前隔着经文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形体。此时那条路却顺着李易的目光,直接落进了他的心里。 【大罗天仙道】。 易、耳之后,他成了第三个真正走进这条道的人。 玉宸下意识伸出手,朝着未来一捞。 空空如也。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 “假世真界预取身,终究还是有限制。” “未来的东西,我能捡。” “可这条道分明贯穿过去未来,我却碰不到它的源头。我的时间道果,还不够完全。” 李耳走到桌边,只听了这一句,便明白了问题所在。 “你能取未来,却不能取过去。” 他看向玉宸,“这是否说明,你的道果本就更偏向终末这个节点?” 玉宸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 称量文明,终焉道果。 未来的尽头,正是终末。 他再看那条【大罗天仙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此道是此世第一显道,也是未来第一仙道。” 玉宸抬起头,眼中精光越来越盛。 “如今大罗仙只有两位兄长。” “我或许,正能填上这份空缺。” “极好。” 李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起身按住玉宸的肩膀,神情难得认真。 “你若真能成为第三位大罗仙,我便许你做大罗天仙道的掌教。” “往后万仙入我门中,先拜于你。” “由你作师,传道大千!” 玉宸呼吸一滞。 万仙先拜,掌教传道。 这八个字落下来,砸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李易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好好证道。 真证成了,以后有你累的。 大罗天仙道潜力无穷,等道统真正铺开,门人弟子遍布天下,教徒弟这种苦活总不能全压在他们兄弟二人身上。 这么累的事,还是交给外姓人吧。 第282章 此因已定,果成 玉宸自然不知道李易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一盒酥,一罐羊奶,换来一条证道路向,还换来一个未来掌教的位置。 这是什么?这是周礼有用啊! 玉宸越想越激动,当场便要立誓表忠心。 “两位兄长放心。” “我玉宸今日既见大罗天仙道,往后必定勤修不辍,早日证成第三位大罗仙。” “若有一日真做了掌教,门中大小事务,我一肩担之。万仙若有不服,我便先替两位兄长教他们讲规矩!” 李易听得连连点头。 “好,好,好。” 他拍了拍玉宸的肩膀。 这小子觉悟不错。 掌教还没当上,活已经主动揽过去了。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我也不给你外道了。” 李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外姓人啊……” 玉宸脸上的激动一僵。 “不,玉宸啊。” 李易若无其事地改了口,笑道:“我们梦中相见吧。” 玉宸还没从“外姓人”三个字里缓过来,闻言又是一怔。 “梦里?” “等一会你就懂了。” 李易先看了一眼李耳,又看向玉宸。 李耳站在桌边,神情仍旧平静,似乎弟弟不管准备做什么,他都没有意见。 玉宸却下意识坐直了些。 他本来只是来问道。 怎么问着问着,忽然便要梦中证道了? 他偷偷看了李耳一眼,见这位大哥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刚冒出来的那点疑心顿时又压了回去。 大哥都不怕,他怕什么? 再说二哥虽然手段阴了些,答应的掌教之位总不能刚出口便反悔。玉宸这样一想,不仅坐稳了,还主动把【野史之书】抱紧,生怕梦里证道时把它落在外面。 不等他再开口,一道赤光已经从李易身上铺开。 赤光很淡,先是绕过桌上的茶盏,随后分成两缕,一缕落向李耳,一缕停在玉宸身前。 这是【昭明律】。 因果被光芒照见,三个人的念头也在这一刻有了隐约的对应。 玉宸刚想细看,黑光便从李易脚下升起。 【知见障】。 黑光无声无息地笼住院子,没有遮住玉宸的眼睛,却让他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细看那道赤光。 李耳同样站在光中。 他的目光在李易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桌上的茶仍在冒烟。 一缕热气刚刚离开杯口,便像是被什么力量拖慢,静静悬在那里。 道尘珠在李易身后浮现。 珠面转动,内部无数因果线随之亮起,又在同一时刻朝着他聚拢。 李易没有向两人解释。 无我转生本就是他藏得最深的一条路。 大哥只管躺好,玉宸只管跟上。至于三个人怎么进去,交给他便是。 李易心念一动,【无我转生】随之运转。 “我为诸果之因。” 他的声音很轻,落入黑光以后,像是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我先定下结果。” “此番三个转世名额,我与大哥、玉宸占用了。” 道尘珠中的因果线剧烈晃动起来。 属于李易的那一条最先亮起。 李耳与玉宸明明近在眼前,念头却还隔在珠外。两人并非道尘珠的道主,也没有一条现成的因果线,可以顺着【无我转生】一同落下。 李易试着以昭明律将两道念头往前牵了一下。 赤光才碰到道尘珠,珠面便荡开一圈涟漪,将它们重新推了回来。李耳那边还算平稳,只是停在珠外;玉宸那边却被推得一晃,险些连坐下的凳子都跟着偏开。 “怎么了?” 玉宸扶住桌沿,满脸疑惑。 “没事。”李易道,“第一次梦中证道,有点晕,很正常。” 玉宸还想问什么,黑光已经从他眼前轻轻掠过。他顿时觉得这解释颇有道理,重新坐稳,还主动闭上了眼睛。 李易看得嘴角一扯。 看来硬拉不行。 昭明律能照见三人的因果,却不能凭空替大哥与玉宸在【无我转生】里变出位置。道尘珠仍旧只亮着属于他的一条线,另外两道念头到了门前,便再也落不下去。 缺的不是力气,是位置。 结果已经定下,眼前还差一个让结果落地的办法。 李易没有再去硬拽那两道念头。 他要的不是把人暂时塞进去,而是让两人在这门神通里各有归处。归处一定,往后无论落到哪一方天地,三条因果都不会彼此挤撞。 李易早有准备。 他抬手按住玉宸的肩膀。 诸果之因转动。 玉宸体内的时间道果随之生出回应,【假世真界预取身】还未等主人反应,便已经被李易借了过来。 “哎?” 玉宸像是察觉到什么,刚要回头,念头又被知见障轻轻拨开。 他眨了眨眼。 自己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李易没有理他,只借着那只伸向未来的手,往尚未发生的结果里一捞。 一张纸从虚无中落了下来。李易接住纸页,上面只有三个字。 【主、客、余】。 又是它? 李易眉头一皱。 他要的是三人一同转生的结果,未来却把这三个字送了回来。 “为何是这个?” 话音落下,旁边的李耳忽然抬起了眼睛。 无数念头从他眸中流过。 道果有主位、客位与余位。 既然道果可以这样分,神通为何不行? 这道念头才从李耳脑中生出,便顺着昭明律灌入李易心中。 李易眼前一亮。 他不必让三个人都成为【无我转生】的主人,只需给另外两人各安一个位置。 自己守主位,大哥分享余位,玉宸借客位而入。 主、客、余,正好三人。 李易抬起手,身后的道尘珠顿时大放赤光。 “道尘珠。” “我诠释此因。” 诸果之因悬在他的身后,无数因果汇入一点。 “道果有主位,神通理应也有。” “今日,我以【元始大天尊】练就一道元因。” “我居神通主位。” 一道赤光落回李易自身。 “分享神通余位于李耳。” 第二道光从珠中分出,落到李耳身上。 “借出神通客位于玉宸。” 第三道光绕过桌案,缠住玉宸的手腕。 原本停在珠外的两道念头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李耳身上的赤光与李易并行,安静得几乎看不出分别;玉宸手腕上的那一道则从外接入,随着道尘珠转动,一点点嵌进那条已经定下的因果。 玉宸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眼中的疑惑又被黑光压了下去。 李耳只看着弟弟,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站在局中,却没有一个人看清李易究竟把什么定了下来。 李易五指一合。 “此因已定。” “果成!” 赤光轰然一转。 两条从未存在过的因果线自道尘珠中射出,一条接住李耳,一条接住玉宸,将两人的念头同时牵向李易。 悬在茶盏上的那缕热气,仍旧没有散。 李易看着眼前真正连成一处的三条因果线,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成了!” 第283章 道尘珠,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免责声明:本卷世界背景是我在梦里封闭式创作构思的玄幻大世界,字也是我每天梦游时码出来的,如有剧情雷同,算他抄我。】 “成了!” 李易五指一合,赤光顺着三条因果线轰然转动。 李耳和玉宸的念头被赤光分别牵住,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幕,明明都在眼前,却再也触不到道尘珠最深处。 李易看了两人一眼,心念微微一动,自己的意识便沉了下去。 这里没有桌案,没有茶盏,也没有周王畿那座小院。 只有一枚道尘珠悬在无边黑暗中,三条因果线从珠上延伸出去,分别牵着三个人的念头。 李易抬手一招。 道尘珠微微一震。 三条因果线的尽头,先后浮出几行字。 【大帝旧蜕】。 【尸骸成灵】。 【一个凡人】。 李易看着那三个选项,沉默了片刻。 这几个选项看上去还算正常。 可道尘珠既然把三人的位置都牵了过来,显然不可能只给他看三种普通结果。 李易伸手敲了敲珠面。 “道尘珠,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珠光骤然大亮。 刚刚浮出的三行字无声散去,紧接着,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果同时显化。 【仙王命】。 【仙王身】。 【仙王碎片】。 李易的眉毛抬了起来。 “好家伙。” 他盯着那三行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这是把一位仙王拆了吗?” 道尘珠没有回答。 李易也不需要它回答。 三个人,三个位置,正好一人一个。 “仙王命给大哥。” 他先点中了第一道因果。 命,说白了就是运气,就是天地与命运额外塞过来的那点便宜。 这种东西对李易没什么吸引力。 他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路,真要什么东西,自己伸手去拿就是了。让命运替他安排好,再把一份所谓的天命扣到脑袋上,反倒叫他不舒服。 大哥不一样。 大哥静坐在那里,便能从无到有推演出一条路来。 给他一份仙王命,或许能让这条路走得更稳。 “仙王身归我。” 李易的目光落到第二道因果上。 既然敢称仙王,肉身之中便不可能只有血肉筋骨。那一具身体,至少也该留下某种大道走过的痕迹。 他身为诸果之因,等转生之后,正好借着这份痕迹空证一番,抽出一个小小的仙王道果。 不求一步登天。 有一点收获,总比两手空空强。 至于最后的仙王碎片,自然是玉宸的。 年轻人嘛,总要多吃一点苦。 唯有逆境,才能成长。 李易想着想着,又停了下来。 “我会不会对玉宸太刻薄了?” 他看着那道因果,认真思考了片刻。 要不然,把仙王身给玉宸? 不行。 玉宸是个时间道祖,给他这么好的东西,他也未必玩得明白。与其让他拿着仙王身胡乱折腾,不如给他一块仙王碎片,叫他自己慢慢琢磨。 再说了,年轻人多吃点苦怎么了? 这都是为了他好。 李易越想越觉得自己安排得十分妥当,抬手拍了拍掌。 “就这么定了。” 意识深处的三道因果随之分开。 【仙王命】落向李耳的那条线。 【仙王身】落回李易自身。 【仙王碎片】则顺着客位,缠上了玉宸的念头。 三道光各自落定,李耳和玉宸却只觉得眼前一晃,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李易也没打算告诉他们。 这种事情,等转生之后自然会知道。 他五指一握,意识深处的黑暗顿时向两侧分开。 “开始转生。” 道尘珠轻轻旋转,三个人的念头同时被一股无形力量拖了进去。 就在这时,另一方天地中,一名年轻人侧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一行字刚刚跳出来。 【老夫掐指一算,你肯定是在侧躺着看手机。】 叶凡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点点睁大。 “真神了。” 他坐起身,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 背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藏着什么老神仙。 叶凡又把手机翻回来,屏幕上已经换成了新闻。 【地球能源预计将在三百六十五天后彻底枯竭。】 【地球联邦已根据古籍记载,确认无尽星空中存在可供文明使用的无尽能源,现面向全球选拔身体素质优秀者,参与星空能源搜寻计划。】 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 叶凡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世界的人类,连等死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前女友李小烟发来一条消息。 “看到了吗?我被选进诺亚方舟了。” 后面跟着一张电子通知。 “他们说这是去星空寻找无尽能源,拯救地球。找得到能源就回来,找不到的话,就去别的宜居星球建立殖民地。” “羡慕吧?” 叶凡看着那句羡慕吧,扯了扯嘴角。 诺亚方舟听起来像是拯救计划,实际上也是一条逃生船。 只有基因和身体足够优秀的人,才有资格登船。 李小烟显然觉得自己被选中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叶凡却没有回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与他同名同姓。 他在泰山登山时穿过一座庙,醒来之后,便已经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占据了另一个叶凡的身体。 原来的生活、原来的父母,全都留在了那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之后。 他曾经在这个世界里看过一个同名少年的故事。 同样是登泰山,同样是穿越到别的天地,最后却还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只是那个叶凡回去时,早已物是人非,父母也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死去。 而自己呢? 自己根本没去什么玄幻大世界。 只是穿越到了一个能源快要枯竭的地球。 连一年都未必活得到。 叶凡抬手揉了揉脸。 “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他太想回去了。 哪怕那个家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至少也该让他看一眼。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停在泰山脚下的那辆大奔。 “可惜了。” 叶凡叹了一口气。 “我还没交停车费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陶罐上。 陶罐不大,里面只放着一粒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种子。 那是他爬泰山时,一个老道士送给他的。 当时老道士什么都没说,只把种子塞进他手里。 没想到穿越之后,这粒种子竟然也跟了过来。 叶凡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双手捧住陶罐。 “不管你是神仙藤,还是魔种。” “求求你了,把我送回去吧。” “我爸妈不能没有我。” 陶罐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震动。 下一刻,无量仙光从罐口冲天而起。 仙光之中,雷霆交错,隐约勾勒出一道人的轮廓。 第284章 仙王身呢?我身体呢? 仙光在出租屋里铺开。 雷霆一道接着一道,从陶罐上方交错而过,最后凝成了一道人形。 那道人影低头看了看叶凡,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陶罐,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大梦几千秋,今夕是何年?” 他顿了顿。 “少年郎,如今是哪个时代?” 叶凡愣了片刻。 “哪一个时代?” 李易看着他茫然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得,又是一个迷途之子。 不过这也不能怪叶凡。 换成谁在出租屋里求个种子送自己回家,结果种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来,恐怕都得愣上一会儿。 叶凡确实愣了好一会儿。 他先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陶罐上方的雷霆人影,最后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手脚还在。 “您是从这粒种子里出来的?” “暂时算是。” “那您能把自己变回去吗?” 李易低头看了看自己勉强称得上手掌的雷霆。 “我若是能变回去,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叶凡被他问得一滞。 这位前辈说话,似乎没有半点仙人的架子。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现在连身体都没有。 李易也懒得在意叶凡怎么想。他重新沉入种子之中,试着以神念牵引四周的灵气。出租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陶罐边缘浮出一层淡淡的白霜,随后便重新归于安静。 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凝出来。 李易沉默片刻,决定暂时不在一个陌生年轻人面前继续丢脸。 李易低下头,重新打量自己。 准确地说,他现在没有头,也没有身体。 那道由仙光和雷霆勾勒出来的人形,只是他暂时显化出来的模样。真正承载他意识的,仍旧是陶罐里那一粒种子。 “仙王身呢?” 李易在心里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再低头看了看那粒种子,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身体呢?” 原本以为仙王身就算不是一位活着的仙王,至少也该是一具保存完好的肉身。 哪怕是诈尸,李易也认了。 结果倒好,仙王身直接变成了一粒道种。 还是一粒只能蹲在陶罐里的道种。 “这个世界是以身为种,倒也不用这么配合吧?” 李易的意识绕着种子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憋屈。 “我蹲在陶罐里,都快以为自己是在cos荒天帝,泉水挂机呢。” 叶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您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 李易随口回了一句。 他的意识贴近种子,试着从里面翻找这具身体留下来的痕迹。 片刻后,几段残缺的本能浮了出来。 清微天主。 这具身体生前的名号,似乎就是这个。 清微二字,倒是与李易自己的太极清微有几分匹配。 可名号归名号,真正有用的东西却没有多少。 功法没有。 完整的记忆也没有。 只剩下一些关于这方天地修行方式的模糊感知。 这里的修士,走的是以身为种的路子。 把肉身炼到极处,便能横渡虚空,力劈天地;在生死刀芒之间开辟宇宙,又在肉身洞窍之中开辟秘境洞天。 说到底,就是把一具身体一路修到不可思议。 至于具体境界,依照肉身秘境,大致分为苦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 五个秘境,一层层往上推。 叶凡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其中一个词。 “修炼肉身?” “差不多。” “那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李易看了他一眼。 “你?” “你连修行都还没有开始,问境界做什么?” 叶凡顿时有些尴尬。 李易本来还想顺势再说两句,可看见叶凡一脸认真,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在问废话,他只是想尽快抓住一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绳子。 可惜目前这根绳子,自己也没有。 李易把这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倒没有太过担忧。 别人需要从苦海开始修,可他如今连身体都没有,境界高低暂时与他无关。 可问题是,他现在没有道果加身。 没有道果,就没有现成的力量。 没有现成的力量,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弄不出来。 这就很麻烦了。 李易尝试着让种子动一下。 种子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从陶罐里跳出去。 还是不动。 倒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这粒种子根本没有手脚,连滚一下都得看陶罐摆得稳不稳。 叶凡看着陶罐里的种子,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 种子立刻亮了一下。 李易的声音也跟着从罐中传出:“别乱摸。” 叶凡连忙收手。 “我只是想看看您是不是还活着。” “你见过哪一粒种子活得像我这么憋屈?” 叶凡想了想,诚实道:“没见过。” 李易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离远一点。” 叶凡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仍旧停在陶罐上。 李易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胆子比自己想的要大。换作寻常人,见到这种场面,早该先跑出门再说;他不但没跑,还敢伸手碰一位来历不明的前辈。 至少不是个只会哭喊的凡人。 “诸果之因也不是万能的。” 李易沉默片刻,得出结论。 “至少在我没有道果的时候,不能凭空给我捏一具肉身。” 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出租屋里,叶凡还站在陶罐旁边。 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并不强壮到离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的血肉与这方天地并不完全相合。 就像一滴水落进油里,表面看着已经混在一起,实际上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李易的目光落在叶凡身上。 那不是本方天地的道痕。 至少不全是。 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另一个地方的痕迹。 他顺着那道痕迹看了一眼,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小友。” 叶凡立刻站直。 “前辈有什么吩咐?” 李易没有回答他的客气,只看着他问道: “你是穿越者吧?” 出租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叶凡的瞳孔一点点收紧。 第285章 你叫叶凡? “前辈法眼如炬。” 叶凡看着陶罐上方的雷霆人影,先是惊讶,随后便苦笑起来。 “小子确实不是这里的人。” “怎么来的?” “登泰山。” 叶凡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我当时去泰山拜了庙里的神像,回来之后,就到了这个地方。” 李易的雷霆人影轻轻晃了一下。 又是登泰山。 这么巧的吗? 叶凡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继续说:“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人的身体里了。” “这个人也叫叶凡。” “所以你占了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身体?” “是。” 叶凡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得太细。 那个醒来的过程,他至今也不愿意多想。前一刻还在自己的家乡,下一刻便成了另一个世界里同名之人的人生,原来的父母、朋友和生活,全都隔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李易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得出来,叶凡真正放不下的不是这具身体,而是原来的家。 叶凡见他不问,反倒主动解释道:“我不是不想留在这里。” “只是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 “这个名字是别人的,房子是别人的,手机里的消息也是别人的。哪怕所有人都叫我叶凡,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 李易安静听着。 这话说得有些绕,可意思很清楚。 一个人换了身体,换了时代,连活下去的地方都换了,唯独记忆还留在原处。 叶凡抬头看向陶罐:“前辈,您既然能从种子里出来,应该知道怎么回去吧?” “我刚醒。” “刚醒?” “对。”李易道,“比你早不了多少。” 叶凡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一下。 李易看在眼里,话锋随即一转。 “你刚才在发愁什么?” 叶凡看了眼手机。 “这里的能源只够用一年。” “地球联邦说,星空里有无尽能源,所以准备选一批身体素质好的人,乘坐诺亚方舟出去寻找。” “找得到就回来,找不到,就去别的宜居星球建立殖民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可那不是我的家。” 李易没有接话。 叶凡攥紧手指:“我想回原来的地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甚至不知道那里过了多久。” “也不知道我爸妈现在怎么样。” 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 李易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他现在只是一粒种子。 没有肉身,没有道果,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总不能什么都自己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道痕既然能从别处穿过来,便说明他身上至少有一条能走的路。更重要的是,他有愿望,有牵挂,也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这样的人,最好用。 先忽悠一下。 “回家其实不难。”李易开口道。 叶凡猛地抬头。 “前辈有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 李易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回家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这里有一门无上道经,修持之后,可以重塑九转金身,得到六大神通。” “到那时,别说是小小的地球,便是整个银河,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叶凡听得一阵发懵。 他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那道雷霆人影。 “那我不需要掌握银河。” “我只想回家。” “回家啊。” 李易摆了摆手。 “如果能参悟时间,这些都是小事。想回哪个家,就回哪个家。” 叶凡怔住了。 “时间?” “时间能做到这种事?” “你都能从一个地方穿到另一个地方了,为什么不能再穿回去?” 李易顺口道:“无非就是对时间的理解还不够。” 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需要时间道果,也确实想找一个人帮自己做事。 至于眼前这门所谓的无上道经能不能立刻让叶凡重塑九转金身,那还得看叶凡自己的本事。 可这些都不重要。 先把人留下来再说。 叶凡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前辈,我想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就学这个。” 他说得太快,像是生怕李易反悔。 李易看着他,故意没有立刻答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修行未必轻松,回家也未必顺利。” “那也比在这里等着地球没能源强。” 叶凡握了握拳。 “而且我总得试一次。” 这句话落下,李易心里的判断又清楚了一点。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命的人,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愿意为这个目标动起来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至少有这份劲头。 李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还算上道。 他故意顿了一下。 “还叫前辈?” 叶凡愣住。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连忙后退半步,朝着陶罐上方的雷霆人影拜下。 “弟子叶凡拜见老师!” 李易颔首点头。 “善,善,善……” 最后一个“善”还没落下,他忽然停住。 雷霆组成的脸庞转向叶凡。 “嗯?” “你叫叶凡?” 叶凡抬起头,满脸迷茫。 “对啊。” 李易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知道叶凡这个名字。 可知道归知道,刚才他只是看见了一个需要回家的穿越者,一个可能帮自己办事的年轻人,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谁能想到,道尘珠随手扔出来的一方天地里,真的会有一个叶凡? 李易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意识深处便传来一声轻响。 那枚道尘珠无声浮现。 珠面上,新的要素缓缓显化。 【当前世界:玄幻大宇宙】。 【时间比率:1:400】。 李易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 难怪这里的地球会有诺亚方舟,难怪叶凡会穿越到同名之人的身体里,也难怪他一眼就能看出叶凡身上的道痕不属于此方天地。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要大。 叶凡见老师忽然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怎么了?” 李易回过神来,重新端起了架子。 “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陶罐里的种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叶凡。 “既然你已经拜我为师,接下来便先做一件事。” 叶凡立刻问道:“什么事?” 李易想了想。 “先把身体练好。” 叶凡:“……” “你不是说有九转金身和六大神通吗?” “那也得先有身体。” 李易说完,雷霆人影重新缩回陶罐里的种子。 “至于回家的事,等你学会第一门神通之后再说。” 叶凡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陶罐,深吸了一口气。 “是,老师。” 出租屋里,手机仍旧亮着。 李小烟的消息停在屏幕上,诺亚方舟的通知也还没有关闭。 可从这一刻起,叶凡已经有了另一条路。 至于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暂时没人知道。 第286章 道尘珠又整活,玄幻大世界的特色:莽! 玄幻大宇宙。 李易看着道尘珠上显出来的五个字,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珠子每次都能给他整出一点大活。 最早把他丢进异人世界,那八奇技看着一个比一个玄妙,练到后面,却都跟克苏鲁心经差不多,自带污染。也就是他本来修的便是心性,才没被那些东西带歪,反而拿来当了一笔起步资金。 后来到了成龙世界,更是离谱。 刚开始看着还算正常,走着走着,却走成了做减求空版的成龙历险记。等他好不容易摸清楚前因后果,才发现那里面还有自己留下来的布局。 现在更好。 道尘珠连演都不演了。 仙王身,说是仙王身,落下来却只剩下一粒种子。眼前又冒出来一个叶凡,连这方天地都跟他记得的不一样。 “这里真是《遮X》大世界?” 李易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道尘珠便轻轻一震。 珠面上的五个字散去。 无数画面随之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一片浩瀚天地。 天地广阔,被分作九天十地。再往上,有仙域高悬,仙光横贯无尽虚空,不知多少古老存在沉浮其中。 仙域之外,还有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界海。 每一朵浪花升起,里面仿佛都藏着一方世界。浪花起落,世界也跟着生灭。越过界海,更远处还有无尽诸天,一层压着一层,直到最高处,才只剩下一片连道尘珠也照不清楚的模糊光影。 李易安静看着。 画面继续往下落。 九天十地之前,一方更加古老的天地已经破碎。碎片散入界海,在漫长岁月里各自演化,又生出了许多相似的世界。 许多世界中,都有一颗地球。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李易终于明白过来。 这里确实可以算作玄幻大宇宙,却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主体世界。无尽界海之中,世界多得数不清,地球自然也不止一颗。 难怪此地会有能源枯竭。 难怪会冒出一个诺亚方舟计划。 也难怪叶凡明明还是叶凡,走的却不是他记得的那条路。 李易的意识从道尘珠上退了出来,重新落向出租屋。 出租屋里,叶凡守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陶罐旁,还在消化自己刚刚拜了一位老师这件事。 李易没有立刻理他,只重新看了一遍这具身体。 叶凡的魂魄来自另一颗地球,又落进了此方世界一个同名之人的肉身之中。可无论是原来的地球,还是现在这颗地球,都还在同一片玄幻大宇宙里。 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平行世界,落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这怎么能算域外天魔? 李易才算。 不过,叶凡这具肉身也确实有些古怪。 血肉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奇异痕迹。那东西并不排斥天地,却像是被大道硬生生截断了前路,明明有一身不弱的根底,偏偏不容他踏上修行。 李易先前只看见这具身体与天地不合,还以为是魂魄穿越留下来的痕迹。 现在再看,倒像是血脉本身的问题。 “有点意思。” 李易没有继续往下猜。 叫什么并不重要。 只要还能修,就有办法。 真正麻烦的是他自己。 李易的意识落回种子之中。 这粒种子,是清微天主留下来的肉身所化。仙王身上的血肉、根骨与大道痕迹,全都缩在这么一粒小东西里。想让它重新生根发芽,再长出一具身体,需要的资源不会少。 可眼下这颗地球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地球联邦还在满世界寻找什么无尽能源,哪里有多余的东西供他化形? 李易试着牵引了一下天地间的力量。 陶罐里的种子亮起一线微光。 微光刚离开种壳,一股无形压力便从高处压了下来。 不是有人出手。 是这方天地本身。 李易的法,与此界不同。 如果只是用一点残存的神念,凝出雷霆人影说几句话,天地还懒得理他。可一旦真正把自己的法放出来,便等于在这方世界原有的道路之外,再开一条新路。 开路,就要挨雷劈。 每一种全新的修行体系出现,都要经受一次天地洗礼。 功法,说得再好听,也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精华。你从天地手里拿东西,天地自然要先看看,你有没有命拿得住。 这便是创法劫。 李易对这种做法倒不陌生。 许多玄幻世界都不怎么讲究修心,只求一个心性通达,念头通达。他们最信的不是道理,而是手里的拳头。大道不认,便扛着雷劫冲上去;肉身不够强,便拿雷劫再洗一遍。 突出一个莽字。 可李易现在连一只手都没有。 想莽也莽不起来。 “还是有点费劲啊。” 李易叹了一声。 旧有的道果都没有跟过来,诸果之因暂时用不上,空证也不能凭空去证。他如今剩下的,只有过去修行的眼界,以及这一粒仙王肉身所化的道种。 道果不在,见识还在。 李易很快把自己走过的几条路翻了一遍,最后停在了法身道上。 法身道有一句话。 凡有七窍,皆可成仙。 上等天仙去争天帝果位,争天地间早已有主的位置。争不过的人,便退回来独证自身,以自己的肉身承载神通,练就六大神通,成一个肉身成圣的散仙。 自身,同样是天地的一员。 既然不能证外面的果位,便证自己。 而这方天地的以身为种,也是从自身下手。 以肉身为种,在洞窍中开辟秘境,在血肉中孕育天地。一路修到高处,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身体里,结出一枚属于自己的道果。 一条路,是独证自身。 一条路,是以身为种。 正好能接上。 李易的念头一动,法身道的脉络与清微天主留下来的本能同时浮现。两者并没有硬挤到一处,而是一里一外,彼此补上了对方缺少的部分。 以身为种,给法身道一具真正可以不断开辟的身体。 法身道,则给那些肉身秘境一个可以落下的果。 这不是简单的两门功法加在一起。 是两条原本各走各的路,终于找到了能踩着彼此往上走的地方。 李易越推演,思路越清楚。 新法一成,必然会引来创法劫。 雷劫落下,既是阻碍,也是这颗地球眼下最容易弄到的力量。 他缺少化形所需的资源,天上便会自己送下来。 无非是送得凶了一点。 “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精华。” 李易念了一遍,自己先觉得有点文绉绉的。 说白了,就是拿雷劈自己。 再把雷吃了。 办法有了。 剩下的问题,是谁来修。 李易看了看自己。 一粒种子。 又看了看陶罐外面的叶凡。 一个刚拜师,还眼巴巴等着学神通的年轻人。 李易沉默片刻,心里有了决定。 创法这种事,总得有人先走第一步。 他现在肯定是走不了了。 这个重任,只能落到眼前这个倒霉徒弟身上了。 第287章 这九转玄功怎么画风不对! 一连几日,陶罐都没有动静。 叶凡也没有催。 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一眼桌上的种子。那粒种子有时候会亮一下,证明里面的人还在;更多时候却安安静静,像是真的只是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 叶凡等得住。 毕竟老师才刚刚从沉睡中醒来,连身体都没有。真要随手就能掏出一门无上道经,他反倒要怀疑那东西是不是现编的。 几日后的清晨,陶罐里终于响起李易的声音。 “叶凡。” 叶凡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桌前。 “老师,弟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陶罐中的仙光缓缓升起,几道雷霆在半空交错,再次勾勒出李易的身形。 人影依旧模糊。 可落在叶凡眼里,却比几日前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随身老爷爷。 谁会不喜欢随身老爷爷呢? 尤其这位老爷爷还答应教他九转金身与六大神通。 叶凡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以身为种,肉身成圣。 接下来无非是站桩、打拳、熬炼筋骨。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就算老师让他每天挥拳一万次,他也认了。 李易却没有立刻传法,只先问了一句。 “你想学快的,还是学慢的?” 叶凡准备好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这还有快慢?” “自然有。” 李易负手站在雷光中,语气十分平淡。 “快的,三年成帝,十年成仙。” 叶凡的眼睛一下亮了。 “慢的呢?” “慢的便要看悟性了。” 李易道:“枯坐参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万境之中体悟自然大道。等百年过去,灵性若有所感,或许能够成仙。” 三年成帝,十年成仙。 另一边却是苦熬百年,还只是或许。 叶凡连想都没有多想。 “弟子学快的。” “哦?” 李易看了他一眼。 “快的会很苦。” “我不怕苦。” “也会很难。” “我可以学。” “若是万重雷霆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呢?” 叶凡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李易,神情依旧认真。 “老师,我来到这里以后,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我爸妈还在等我。” “这里一年后也要能源枯竭。留在这里是死,回不了家,也是死在外面。既然横竖都没有别的路,我为什么不拼一次?” 李易没有说话。 叶凡继续道:“就算有万重雷霆,我也不后悔。” “好。” 李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好。” 叶凡看见这份笑意,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易却已经开口。 “为师这里有一套【九转玄功】,取的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精华。” “旁人修到高深境界,才有资格沐浴雷劫。你却不同,从修行之初,便能得到天地洗礼。” “别人百年、千年以后才走的路,你从起步时便先走了。” 李易抬了抬下巴。 “这便叫把旁人远远甩在起跑线上。” “听懂掌声。” 叶凡听是听懂了。 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 “老师,您说的天地洗礼,就是刚才那个万重雷霆?” “不错。” “那万一把我电死了呢?” 李易看着他。 “你又不喜欢萝莉,你怕什么?” 叶凡愣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想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喜不喜欢萝莉的问题吧?” “有为师在,自然会教你如何抵抗雷劫。” 李易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陶罐中的种子骤然亮起,一线灵光从种壳上飞出,没入叶凡眉心。 叶凡下意识闭上眼睛。 一篇经文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最上面四个字,正是九转玄功。 叶凡的心神刚刚落进去,便看见了第一句话。 【人体血肉之中,自有电流。】 他往下看。 【电生磁,磁生电。】 再往下。 【以电流推动血肉,以磁场统合灵肉。电流不息,周身不灭;灵肉合一,磁场转动,天下无敌。】 后面还有九转变化。 一转一重天。 练到最高处,肉身力量可达九十九万匹,举手投足,足以撼动星辰。 叶凡越看越沉默。 那些文字拆开来,他每一个都认识。 连到一处,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港漫画风。 他睁开眼,幽幽看向李易。 “老师。” “怎么了?” “这是九转玄功?” “当然。”李易道,“你别看为师如今这副模样,想当年,为师也是撰写功法的一把好手。” “那什么叫电流推动?” “以生物电流推动身体,激发潜能。” “磁场转动呢?” “电生磁,磁生电。当电流推动到一定境界,自然能够转动磁场。” “所以这就是九转?” “从电流推动转到磁场转动,怎么不算转?” 叶凡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问道:“这合理吗,老师?” “我觉得挺合理。” 道理好像说得通。 可他总觉得,老师是不是看过某本港漫,然后临时从里面抄了一套功法出来糊弄自己。 这句话他没敢问。 李易如今虽然只剩下一粒种子,到底也是他刚认下的老师。拜师第五天便怀疑老师现编功法,多少有点不尊师重道。 叶凡只好重新把心神沉进经文。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又变了。 九转玄功的后半部分,已经不只是港漫画风了。 上面开始出现公式。 电场、磁场、载流子,后面还跟着一串他看着眼熟,却早就忘干净了的符号。 叶凡猛地睁开眼。 “老师。” “又怎么了?” “您确定这不是照抄现代物理吗?” 李易反问:“修行便不讲基本原理了?” “可为什么一门玄功里面会有物理公式?” “小叶啊,等你到了为师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许多大道都藏在书里。” 李易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感慨。 “想当初,为师也是从五本天书里悟出了星火传承道行。那东西,可不比你眼前这些公式简单。” 叶凡脑门上冒出一条黑线。 五本天书。 星火传承。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五本吧? 李易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就是那五本。” 叶凡还没来得及震惊,李易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还见过他本人。” “我靠。” 叶凡彻底绷不住了。 他盯着陶罐上方那道模糊人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位老师的来历,可能比他想的还要离谱。 不过离谱归离谱,公式还是看不懂。 叶凡硬着头皮又看了一会儿,很快败下阵来。 “老师,您教教我吧。” 李易的雷霆人影已经淡了不少。 “为师心力有限,也需要休养。” “可我看不懂。” “看不懂便学。” “跟谁学?” 李易抬眼看了看窗外。 “你们这个世界不是快完蛋了吗?” “是。” “那总有一些闲下来的学者吧?” 李易道:“去找一位懂物理的先生,把你不明白的地方问清楚。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总不能连物理题也让为师替你做。” 话音落下,半空中的雷霆人影散去。 叶凡看着桌上的陶罐,又看了看脑海里密密麻麻的公式,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拜入仙人门下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打坐练气。 再不济,也是站桩练拳。 没想到真正等着他的,是先去找一位物理教授。 叶凡叹了一口气,小心把陶罐收好,又找来纸笔,将自己看不懂的部分一条条记下。 学吧。 谁让他选了快的。 第288章 物理学不存在了 末日将近,愿意静下心做学问的人已经不多了。 地球只剩下一年能源。 有人卖掉房子,拿着钱去过最后的日子;有人整夜挤在酒吧和街头,觉得反正明年都是死,今天做什么都无所谓;还有人守着诺亚方舟的名单,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基因足够优秀。 几番打听之后,叶凡终于找到一位还愿意见他的物理教授。 见面的地方是一间没有多少人的办公室。 教授坐在桌后,看了一眼叶凡带来的那叠问题,没有先接。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 “打听到的。” 教授往椅背上一靠,眼里的戒备反而更重。 “你是不是听说,我在诺亚方舟的技术名单上?” 叶凡愣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 教授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 “最近来找我的人很多。” “有送礼的,有认亲戚的,还有人愿意把全部家产拿出来,只求我替他向上面说一句话。” “但名单不是我定的。我带不了你上船,也没有多余的名额给你。” 教授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回去吧。” 叶凡没有收。 “先生,我不是来要名额的。” “那你来做什么?” “学习。” 教授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 “就这个时候。” 叶凡把最上面一张纸翻开,指着自己抄下来的公式。 “我想知道,人体里的生物电流能不能被主动控制。” “如果电流足够强,它产生的磁场能不能反过来影响血肉?” “还有这里,电生磁、磁生电,如果把两者放到一个人的身体里,让它不断循环,理论上会发生什么?” 教授原本只是随意听着。 听到第三个问题,他终于坐直了一点。 “你从哪里抄来的?” “一本书。” “什么书?” “家传的。” 叶凡面不改色。 总不能告诉对方,这是自己那位住在陶罐里的老师,刚刚编出来的九转玄功。 教授拿起那几张纸,先看公式,又看叶凡写在旁边的问题。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前面的电磁学不难,后面这些东西却是在胡闹。” “血肉不是线圈,人体也承受不了那么强的电流。真按上面写的做,别说推动肉身,你先会把自己烧熟。” 叶凡心里一沉。 果然是老师临时编的? 陶罐被他放在背包里,一路都没有出声。 叶凡忍住了回头质问的冲动,又把纸往教授面前推了推。 “那前面的呢?” “您先教我能讲得通的部分。” 教授没有答应,只问道:“你学过多少物理?” 叶凡报出了自己记得的程度。 教授随手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道题。 “先算这个。” 叶凡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会。 他又多看了一会儿。 还是不会。 教授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连这个都不会,就敢问人体磁场?” 叶凡把那张纸拿到自己面前。 “我可以学。” “学会这一步,后面还有几十步。” “那就从第一步开始。” 教授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不时有车辆经过,远处的巨大屏幕还在滚动播放诺亚方舟的征选结果。整座城市都在等着最后一年过去,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拿着一道最基础的题,认真得像明天还要参加考试。 “你不怕死?”教授忽然问。 “怕。” 叶凡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列起自己刚刚写错的式子。 “可死亡离我还很远,学习离我却很近。” 他把纸推回去。 “先生,再教我一次。” 教授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终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 “电流不是你想象中的一股水。” “先从电荷的定向移动讲。” 这一讲,便从上午讲到了天黑。 教授原本只打算讲完那道题,让叶凡知难而退。可叶凡听完之后,立刻便会指向下一处不明白的地方。 他不问诺亚方舟。 也不问教授能不能替自己说话。 桌上的水凉了,他便自己去接一杯。公式写满一张纸,他便翻到背面继续写。 从电流到磁场,从带电粒子的运动到变化磁场如何反过来产生电场。叶凡脑海里的九转玄功,也随着这些解释一点点拆开。 所谓电流推动,不是凭空从身体里变出雷电。 人的血肉中本来就有电。 神经传递,心脏跳动,肌肉收缩,都离不开微弱电流。九转玄功做的,是让修行者先感知它,再让原本散落在身体各处的力量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电流一动,便有磁场。 磁场反过来统合血肉,又能让身体承载更强的电流。 两者彼此推动,一层接着一层。 这才是从电流推动走向磁场转动的第一步。 叶凡先前看不懂,是因为经文给了路,却没有替他补上脚下最基础的台阶。 如今台阶有了。 那些原本挤成一团的公式,终于开始与经文一一对应。 临近深夜,教授放下笔。 “今天先到这里。” 叶凡还盯着最后一页纸。 “可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弄明白。” “剩下的,照今天的方法自己推一遍。” 教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世界还有一年才毁灭,不差这一晚。” 叶凡抬起头。 “您相信我不是来要名额了?” 教授没有正面回答,只收起桌上的纸。 “先把今天的东西重新算一遍。” 叶凡笑了。 “好。” 他背起装着陶罐的包,向教授道过谢,转身离开办公室。 外面的街道依旧亮着灯。 叶凡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重新运转九转玄功。 先感知。 再推动。 经文中的一句句话,与教授刚刚讲过的东西交叠在一起。原本只能凭本能经过四肢百骸的微弱电流,第一次清楚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叶凡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一缕细小电弧忽然从指缝间跳了出来。 啪。 电弧只亮了一瞬。 叶凡却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下一刻,他猛地攥紧拳头。 血肉中的电流随之一震。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沿着手臂贯入全身,虽然微弱,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一匹之力。 如同一匹烈马全力奔走时,迸发出来的力量。 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这点力量算不上什么。 可对一个昨日还只是普通人的年轻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过去不同了。 “哈哈。” 叶凡双手叉腰,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已经天下无敌了。” 这句话刚刚落下,陶罐里的种子忽然亮了。 李易的声音从背包中传出。 “别急着高兴。” 叶凡脸上的笑意一僵。 “怎么了?” 天色暗了下来。 不是夜色。 原本还算平静的苍穹上,一层层乌云从四面八方压来。云层深处,紫色雷光横扫而过,像是一条又一条巨龙在高空翻身。 轰隆! 第一声雷响传遍整座城市。 街上的人同时抬头。 有人停住脚步,有人丢下手里的东西,还有人当场跪了下来。 地球能源只剩下一年。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那个明确的死期。如今看见这片突然出现的雷云,许多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末日提前了。 “上帝啊!” 街边有人发出哭喊。 “难道连最后一年都不给我们了吗?” 人群开始往建筑里逃。 叶凡却站在街道中央,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云层里的雷霆正锁着自己。 这不是天灾。 是冲他来的。 办公室的窗边,物理教授也听见动静,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他一眼便看见了叶凡。 那个年轻人独自站在街上,周围的人都在躲,只有他抬着头,望向越来越低的紫色雷云。 教授忽然想起叶凡刚来时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打听到诺亚方舟名单,想从自己这里找关系的年轻人。 可叶凡一整天都没有问过名额。 他真的只是来学习。 学习那些在所有人看来,已经没有多少意义的东西。 教授扶着窗沿,低低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叶凡动了。 他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一匹电流推动沿着双腿猛然爆发,叶凡整个人拔地而起,迎着漫天紫色雷霆冲上半空。 教授瞳孔骤缩。 他亲眼看见,那个刚刚跟自己学了一天电磁学的年轻人,凌空而起。 “物理学不存在了!” 高空之上,第一道紫色雷霆已经照亮叶凡的脸。 叶凡迎着雷光,低声问道: “老师,会赢吗?” 李易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徒儿,放开心神。” “会赢的。” 第289章 我乃域外天魔! 紫色雷光迎面压来,叶凡眼前只剩下一片白。 方才在下面望着,只觉得这雷劫声势骇人。如今迎头撞上去,他才发现,自己那点电流推动,连眼前雷光的一根细小分叉都比不过。 “我靠,师父,这个我真扛不住!” “放开心神,为师助你一臂之力。” 李易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 叶凡哪还顾得上琢磨,心神一松,便觉得一股无形之力涌了进来。原本绷紧的五指自行舒展开,迎着雷光,缓缓掐了个诀。 青光自眼底亮起。 他的左手虚捧,掌心并无一物,偏偏落下的雷电到了这里,骤然向外弯开。 轰! 紫电沿着指隙分流,照亮了半边身体。雷声贴着耳朵炸开,叶凡连躲都躲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往上一抬,将扑到面前的雷光托了起来。 自己的手,他认得清清楚楚。可什么时候,这只手连雷都能接了? 高空狂风吹来,发丝随风而扬。那具方才还有些僵硬的身体舒展开来,眼中青光流转,嘴角微微上扬,竟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李易托体而出,借着叶凡的眼睛,朝上看了一眼。 “还行。” 叶凡本来已到嘴边的惊呼,生生咽了下去。 这也叫还行? 雷云下方,一道道紫电仍在往这里汇聚。方才那一击没能将人劈落,云中便有更深的亮光泛起,厚重云层翻卷着,朝两侧铺开。 李易却嫌它来得太慢。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着天空竖起一根中指。 “我乃域外天魔!”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叶凡懵了。 师父? 轰隆隆! 天上那片紫光骤然亮了一层,原本还分散在云中的雷电,一道接着一道连成了片。云层从中裂开,露出一方汹涌雷池,边沿的电光向外飞溅,照得下方楼宇尽白。 叶凡甚至看见一条雷龙从池中探出头来。 龙首低垂,躯体仍在雷池里翻腾,每动一下,都有粗大的紫电随之垂落。那些方才还叫他心惊胆战的雷光,到了这条雷龙身旁,竟只像些散开的须发。 他刚刚才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是救命?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吧! 李易反而笑了。 “好好好,来得更猛烈些!” 他脚下没有借力之处,身体却已迎着雷池直上。厚重雷云迎面而来,转眼便越过肩头,原先还能看见的街道与楼顶,一并被翻涌的紫光遮住。 雷龙张口,向他咬来。 李易左手翻转,先前被托起的那片雷电顺势落下,沿着肩背贯入四肢。叶凡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去感应自己的手臂,预想中的皮肉撕裂却迟迟没有发生。 血肉深处,电流正在飞快地奔走。 一股带动另一股,从手臂到胸腹,又向四肢百骸蔓延。雷龙尚未扑到,周身便已浮出一层黑色磁场,随着李易的手诀缓缓转动。 池中倾下的紫电撞在上面,向内压得磁场微微一凹。 下一刻,黑光转过。 粗大的雷电被带偏了方向,绕着肉身急转。它每转过一圈,便细上一分,血肉里奔行的电流却随之强盛一分。 “师父,你只要保住我的小命就行了!” 叶凡忍不住在心里喊:“别这么狂,雷劫越来越大了!” 李易听得一乐。越大才越好,不大,他拿什么修行? 此界修行,动不动便要挨雷劈,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这股力量来得干脆,比自己带着徒弟满地去找资源,省了不知多少工夫。 至于创法劫,他空证,本来就是拿其他天地的东西过来用。不用,他还是西游人吗? 难不成到了此地,便老老实实按着当地人的路,一步一个脚印,重新苦修几千几万年? 那他还来干什么? 他是来开挂的。 也是来证道的! 李易再一掐诀,周身磁场随之一沉,反将落下来的雷光往体内牵引。 眼下【诸果之因】尚未映照过来,许多手段都用不上。不过先借叶凡的肉身,映照出一点法身道,再拿这点根基承载新法,对他而言,倒还不算难事。 自己好歹也是法身道道祖,总不能被自家的入门法难住吧? 何况,这具肉身也比他想的更适合。 雷电洗过血肉,一重又一重,原本藏在深处的道痕渐渐显露。先前只觉得前路断绝,如今真正入了这具身体,李易却看出了那份被天地压住的根底。 荒古圣体,难怪。 李易心中一定,运法再无迟疑。 雷龙迎头撞下,溅开的紫电将整道身影吞了进去。黑色磁场却未被撞散,反而从肩头、手臂与胸腹接连浮起,彼此牵动,带着体内电流一同运转。 叶凡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只能感觉到雷电不断往身体里涌。每一寸血肉都在吞吐,每一次呼吸,都有更多力量沉入体内。 那感觉十分古怪。 明明该害怕,身体却隐隐有种舒展开来的畅快。 像是原本只能蜷着的手脚,终于有地方伸直了。 李易没有收手。 以身为种,开辟自身,法身道所求的同样是独证自身。两条路在这具身体里接到了一处,血肉得了雷电滋养,又能承载更多磁场力量。 细胞之间,仿佛有一点点神性随之苏醒,在吞吐精气,也在将四下奔行的电流重新聚拢。 忽然,叶凡的注意落到了丹田。原本未曾感知过的地方,竟生出了一片苦海,雷电不断沉下,将那片新生的海域一点点撑开,海面翻涌,中央渐渐露出一截山尖。 叶凡怔怔看着。 山尖还在往上长。 云气从海面升起,一层,两层,三层,绕住了不断拔高的山体。峰峦随之显露,周围翻涌的雷光撞到山下,便沿着山势散开。 一座玉京神山,竟立在了他的苦海之中。 叶凡还没看清整座神山,忽然发现山顶又多了一处东西。 是殿宇。 高处的屋脊从云间露出,檐角向两侧伸展,殿门正对着山下苦海。雷光由门前流过,将上面的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弥罗宫。 叶凡忘了出声。 他下午才跟教授学过电磁学。这才过去多久,自己肚子里,连山带房子都有了? 李易却分出一缕心神,落向随身的陶罐。雷电经由新法炼化,接连没入仙王种子,先前缩在其中的力量得了滋养,渐渐活泛起来。 种子吞吐着紫电,李易察觉其中的变化,这才稍稍放缓手中的法诀。 叶凡忽然发现,玉京神山已经立稳,而那股替自己运转身体的力量,竟开始缓缓退去。 手指动了动,这一次,是他自己动的。 叶凡下意识收拢五指,身外黑色磁场随之转过,一缕紫电被牵了进来,沿着手臂没入血肉,最后落向苦海。 没有师父帮他掐诀,也不必再一遍遍去想那些公式。 雷电、血肉与磁场之间的变化,已成了他身上的本能。一道天光自指缝亮起,随着心念伸展,又随着五指收拢,稳稳落回掌中。 【磁场天光】! 叶凡看着自己的手,原本堵在心里的那点惊惧,终于被另一种念头挤开。 这回,好像真有点无敌了。 第289章 劈死我这个域外天魔! 叶凡还在看自己的手。 掌中天光一明一暗,体内的苦海便跟着起伏。他试着松开一根手指,光芒随之延伸,再把手指收回,那一线光又乖乖缩了回来。 原来磁场也能这么用。 宇宙四大基本力之一的电磁力,如今竟真能被他以血肉牵动。下午那些怎么看都难懂的公式,这会儿再去想,忽然就有了落处。 叶凡心里正热。 却没注意到,自己背后已经站起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从随身陶罐中的种子上升起,初时只有一层雷电轮廓,越过肩背之后,仍旧在向高处伸展。原先贴在叶凡四周的雷光纷纷转向,绕过身体,投入那道人影之中。 雷池的光照在它身上,勾出了头颅、肩膀与垂落的双臂。 叶凡仍悬在下方,身后的法相却已迎上雷池边缘。黑云被它的肩背分开,汹涌电光沿着面目奔走,转眼又消失在雷电凝成的躯体深处。 李易低头,瞧了徒弟一眼。小子还在摆弄自己的手,也好,徒弟有事做,接下来便该轮到自己了。 借叶凡之身先将法运转起来,又借这一场创法劫把根基立下,如今种子得了雷电滋养,总算不必只在陶罐里看着。 李易抬起头。 上方的雷池仍在翻腾,大片紫电沿池边垂落,交织成密密的电网。雷龙盘踞其中,身躯一卷,便带动整片雷光朝他压来。 法相张开了口。 迎面落下的电网忽然绷直,最靠近他的那一片先被扯了进去。再往后,连成片的雷霆接连坠落,池面随之一斜,像是整个向这边翻了过来。 轰隆隆! 这一次,雷声并未向四处散去。 沉闷的巨响接连没入法相,震得肩头与手臂一阵明灭。李易却没有停下,身影向前一倾,吞下的紫电越来越多,原先分明的口鼻轮廓都被照得透亮。 雷池中探出的龙首先沉了下去。 紧接着,长长的雷电躯体被拖出池面,在半空绷得笔直。尾部尚在翻腾,前半截却已经没入那张口中,连同四周汹涌的紫光,一并化作冲天的亮色。 叶凡终于抬起头,天空不见了。头顶尽是雷光,还有一尊几乎占满视野的巨大法相,原本向下扑来的雷电,全都倒卷着冲进它口中,连雷池边沿也在不断收缩。 他喉咙动了动。 师父这是…… 吃上了? 最后一大片紫电被扯起,那方雷池终于离开原处,轰然投入法相。原先被雷光压住的云层向外翻开,露出更高处仍在汇聚的电芒。 李易却无暇去看。 种子之中,一片苦海已经被撑开。 仙王肉身所化的道种,原本就有无比深厚的根底,只是没有足够力量将之唤醒。如今雷劫灌入,一处处沉寂的地方随之亮起,吸进来的雷电转眼便被吞得干干净净。 苦海中央,命泉涌出。 泉水翻卷着上升,托起一道神桥。桥身从海面这一端伸出,迎着不断灌入的雷光,一寸寸越过汹涌海域,直到另一端稳稳落下。 彼岸。 李易心头微松。 别人还要苦苦磨炼的几重关隘,在这粒种子里,却连着跨了过去。只可惜秘境开了,积蓄的力量依然不够,种子外面并没有长出他想要的手脚。 仙王身,也有仙王身的麻烦,太能吃了。 不过此时,比开辟秘境更要紧的变化,终于到了。 此前只能借叶凡肉身映照的法身道,在种子之中逐渐有了完整的形体。道果显化,顺着尚未散去的雷光落下,径直投入苦海。 轰! 苦海骤然一震。 李易原本还要继续牵引的动作,却在这时停了一下。 天上的雷声小了。 他立刻抬眼。被吞去的那方雷池之外,仍有大片劫云,更高处还在酝酿雷霆,可那些本该继续落下来的紫电,不知为何,竟缓缓退回了云层。 连压在他身上的那股敌意,都淡了许多。 “不好。” 李易脸色变了。 这天地,不会是要放水吧? 他心念沉入道果,稍稍感应,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此界本是一片破损宇宙,精气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流失,连供养长生的物质都留不住。许多修士有翻天覆地的战力,却偏偏没有相称的寿数,追根究底,还是天地自己出了问题。 修士越强,向天地索取得越多,李易却不大一样。 神与天地相合,身与日月同在。 道果一落,便不只是从外面拿东西了。气机在种子与天地之间流转,收进来的精气经过吞吐,又有道韵随之散出。 李易尚未化形,这份作用还很微弱,可这方天地分明已经察觉到了。 若打个比方,他便像一株能够扎根于世界的世界树。原来的西游天地,天仙多得很,大家各吞各的,各养各的,谁也不觉得稀奇。 此界却缺这个。 法身道与以身为种相合,既走得通本地的路,又能反过来修补天地。换到此界的眼光来看,他哪里是什么只会索取的域外天魔,分明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补天女娲! 李易越想,脸色越不好看。道果才落下来,化形的雷劫便要没了?这不是耽误他修行吗! 他抬起法相的手,伸向高处那片尚未散尽的紫光。原本还要往下压的劫云已开始上浮,电芒一丝丝退去,连先前遮住的夜空,都从边缘露了出来。 李易大怒。 “怎么能这样?” “要公平啊!” 声音冲入云中,没有换来新的雷霆。倒是剩下那几道紫电闪了闪,又暗下去一些。 叶凡刚刚才因雷声减弱松了口气,听见这句,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父还嫌不够? “不要因为我弱小就可怜我!” 李易不肯罢休,朝着天上大喊:“雷劫来啊!劈死我这个域外天魔!” 雷云还在退。 “劈死我这个域外天魔!” 叶凡默默闭上了嘴。 这句话他方才听过。 那会儿师父说自己是域外天魔,天上的雷便跟着大了一圈。如今还是这句话,雷劫却头也不回,散得一点不剩。 高空的紫光终于熄了。 沉沉夜色重新铺开,远处露出的几点灯火,看得比先前还要清楚。 李易伸在半空的手停了片刻,缓缓收回来。 他打算得好好的。 吃一场雷劫,长一截肉身,只要天地肯继续劈,他今晚便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谁曾想,偏偏让天地发现他是个好人。 “唉。” 那尊高高站在云间的法相,发出一声十分不甘的叹息。 第291章 师父,我又不姓唐! 雷劫一散,李易身上的雷光也渐渐收了回去。 高大的法相从肩头开始变淡,双臂、胸腹随之缩拢,最后化作一束光,落回叶凡随身带着的陶罐。 种子仍是那颗种子,不过,这次上面没有重新暗下去。 一道人形稳稳浮在种子上方,头颅、躯干与四肢俱全,原先被雷光遮住的眉眼,也终于露了出来。那张脸上眉梢微扬,嘴角却往下压着,仍是一副没占够便宜的模样。 李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翻过来,手背也看得清楚,只是指间依然透着光,离真正的血肉还差了一层。 半化形。 比起先前只能费神凝出一点雷电人影,如今总算有个可以安稳待着的形体了。以后说话,不必再藏在一颗种子里,让徒弟对着陶罐找人。 也算是有所得,李易却还是觉得可惜。 以方才那一场雷劫的分量估算,再来三次,怎么也该够他把肉身长全了。偏偏这天地眼光太好,早早看出了他的用处,不肯再下重手。 他抬眼,看向叶凡。自己这里不好找雷劈,徒弟身上倒还有些指望。 荒古圣体的前路受了天地限制,可不会因为他这个师父有益天地,便一并放开。叶凡既然已经走上修行路,再往前走,仍旧绕不开天劫。 不急。 先把眼前的根基稳住,等徒弟下次渡劫,自己再去。 李易心里盘算着,身外那点不肯散去的雷芒也渐渐平复。苦海之中,法身道果已经落稳,只是【诸果之因】还未恢复,眼下这点家底,终究不能跟从前比。 等真正聚成实体,再去找时间道果,做事才方便。 说起来,大哥和那个便宜三弟,又被送到哪里去了? 早知道各自转生,未必能落在一处,可这两位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有。回头退出去时,得问一问他们,也好有个方向。 李易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叶凡的声音。 “师父!” 叶凡已经落回地面,一只手扶着背包,把里面的陶罐露了出来。他先前一直能听见老师说话,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将对方的模样看得这么清楚。 那人影偏过头,视线正好落在他身上。 叶凡心里又是一震。 刚才在雷池下面还不觉得,如今脚掌踩回地上,才知道那一幕有多离谱。 那么大的雷,他居然活着回来了。不但活着,身体里还多了一片苦海,连神通都有了。 他忍不住抬手,一线磁场天光沿指尖浮起。随便一动,四肢百骸便有力量相应,再也不是方才那点使尽了劲,才跳出一缕电弧的样子。 “师父,你也太强了吧!” 叶凡看了看掌中天光,又看向陶罐:“别人见了雷劫都是躲,你还追着它喊,生怕它不劈你。” 李易听得不大舒坦。别提了,提起来便想起那没吃着的几口。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随口道:“修为是有了,以后自己好好练。” 叶凡嘴上应着,目光却在自己手掌上停了一会儿。 同样一具身体,下午还连物理题都弄不明白,换师父上来,转眼便能冲进雷池里修行。方才那种任由老师运转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 叶凡抬起头,脸上又堆出了笑。 “要不,以后还是师父来?” 李易看着他。 叶凡把自己的胳膊抬了抬:“就像刚才那样,直接上我身,帮我修炼。这可比我自己练快多了。” 说完,他的手没放下,眼睛却一直看着陶罐上方的人影。 李易嗤笑一声。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叶凡的笑容微微一顿。 “为师还没那么下作,要夺舍你。”李易白了他一眼,又指了指脚下那粒种子,“看见没有?这具肉身已经快成了,可比你那破身子强得多。” “仙王肉身,懂不懂?” 叶凡看向种子。 小小一粒,上面的人影却始终清清楚楚,没有再像初见时那样,只说几句话便散回去。 他长长舒了口气,抬着的胳膊也终于放下。 “懂了,懂了。” 那点不安一去,再回想刚才被师父带着修行的滋味,叶凡又觉得实在可惜。 只是这回,他没好意思再开口。 李易看在眼里,哪里还不知道这小子仍在琢磨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行了,好好修炼。以后为师带你飞升仙域,也让你做一尊仙帝。” 叶凡眼睛顿时亮了。 李易却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不过,等你成了仙帝,说不准还要你提拔为师呢。” “这……” 叶凡还没想好怎么接,便听老师继续道:“想当初,萧炎还带着药老晋升圣域呢。你不会把为师留在下界,自己美美飞升了吧?” 叶凡脑门上顿时挂下几条黑线。 他连忙摇头,手也跟着摆了起来。 “怎么会呢?师父,我又不姓唐!” 李易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就好。” 叶凡还想说点什么,人影已经朝他摆了摆手。 “炼体的,少想那么多。先把刚才那点东西练熟。” 叶凡只得重新收拢心神,去感应丹田中的苦海。 李易却没有立刻歇着。方才托体的过程,让他忽然有了一个小巧思。 寻常人修请神术,多是法师请神,神来了,施展多少本领,还得看这具身体撑不撑得住。若换成专门炼体的修士,岂不是更好用? 肉身足够强,请来的神能发挥多少力量? 能不能把本事全使出来? 李易越想,越觉得值得琢磨。不过眼下还只是一念,具体能到哪一步,终究要试过才知道。 这事先别跟徒弟说,省得这小子往后什么都不干,遇事便要央求师父上身,张口就是一门天阶功法,鬼上身! 那还要弟子干什么?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可不能养出这么一股懒惰之风。 李易重新看向叶凡。小子已经闭上眼睛,手指随着体内的力量轻轻开合,倒还算听话。 他便也收拢念头,安安稳稳待在种子上方。 远处,办公室的窗户仍旧开着。 教授扶在窗沿上的手,许久没有挪开。 直到雷声彻底散去,他才慢慢低下头,望向下方重新露出的街道。那个年轻人已经回来了,站在地上,抬着一只手,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坐在自己面前,一道题错上好几遍,教授亲手改过。 如今再看看天空,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模样?那么厚的云,那么密的雷电,最后竟朝着一个人的方向汇聚,连成片的紫光都被吞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公式,脑子里一阵发乱。 能量,那得是多少能量? 教授猛地站直,手指离开窗沿,又按了回去。 地球联邦正在筹备诺亚方舟,要从无尽星空中寻找能够供养文明的能源。他也在那份名单上,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此地,去赌那个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的希望。 可刚才的雷霆,就在他眼前。 他还看见一个人,能在那样的雷电中来去。 至于其中的道理,教授想不通,学过的知识也解释不了。如何引动,如何收取,能否再来一次,他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但这个年轻人还在。 若是能问一问他…… 教授不敢再往下想,匆忙从桌上拿起电话,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等待接通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直到确认叶凡还在原处,才将话筒贴得更紧。 电话通了。 “喂,领导,我好像找到了无尽能源了。” 第292章 快去请那位三阶大能 影像停在了雷霆落下的那一刻。 整条街道被照得发白,楼宇只剩下几道黑色轮廓。那个人站在半空,头顶是翻涌的雷池,密密麻麻的电光朝着同一处劈去。 联邦领导坐直了身子。 教授在电话里说找到无尽能源时,他还以为是哪一项研究有了突破。再听下去,竟是来向教授请教学问的年轻人,在楼外挨了一场雷劈。 人不仅没死,还飞起来了。 他当即调出了观测回放,此刻亲眼看到,仍觉得匪夷所思。 “往前一点。” 画面退回。街道上的少年纵身而起,随后天地变色,雷光将人影吞没。他盯着那片白光,直至影像里再次显出那人的轮廓,手指才从桌面上挪开。 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站住。 他忽然想起了古籍中的一些记载。 “请那几位修行者过来。就看这一段。” 片刻之后,几人站到屏幕前,原本还在听他介绍经过,等看清雷池中的身影,其中一人已然脱口而出。 “三阶!” 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凑到了屏幕底下。 “至少是一位三阶大能!” 按他们熟知的划分,轮海为一阶,道宫为二阶,四极便是三阶。能在这等天威之下横空而行,任雷霆加身仍不坠落,他们实在想不出低阶修士如何能做到。 另一人却皱起了眉头。 “他在这里修到了四极?” 话一出口,几位修士都不说话了。 末法之地,灵气早已枯竭。普通人还在为一年后的能源危机发愁,他们这些修行者,却连今日修行所需的精气都难以凑齐。 同样一片天地,自己苦熬不得寸进,别人已经开始渡劫了? 总不能他吸的是灵气,自己吸的就是空气吧。 一人沉吟片刻,忽然道:“未必是今世修成的。倘若他早已被封在神源中,直到近日才苏醒呢?” “古族后裔?” 几人的目光又落回那道身影上。 眼前之人看着年轻,若是从古时封存至今,修为倒也说得通。也只有这样,才不必解释如今这颗地球,怎么养得出一位四极大能。 联邦领导听到了那个词,身体微微前倾。 “神源。你是说,他可能接触过我们要找的东西?” “若真是古族后裔,机会很大。” 那修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语速快了起来:“能够封存生灵的神源,本就蕴含着极为庞大的力量。他若是从中苏醒,哪怕只知道一些线索,也比我们漫无目的去星空里找要强。” 教授看中的是那场雷电。 可在他们看来,雷劫背后的这个人,才更有可能解决联邦的难题。 所谓无尽能源,古籍里所指的正是源与神源。这东西不仅能供修士修行,若只取其中的力量发电,一块纯净的源,便足以让普通人惊掉下巴。 至于传说中的无上神源…… “足供地球发电十四亿年。” 修士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也看向了屏幕。 十四亿年。 此刻谁还会嫌日子太长?地球上下为了多争取一年,已是想尽了办法。若能寻到这样的东西,哪怕有人打算给整颗星球装上行星发动机,也用不着再为能源发愁。 屏幕前,有人望着雷光中的少年,眼中渐渐生出几分热切。 “古族的精血,想必也……” 话音压低了些,却没能藏住那点念想。 他们寿元同样有限。若能借古族精血再进一步,甚至由此窥见长生,总好过守在这灵气枯竭的地球上等死。 “你他妈在想什么?” 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指了指屏幕。 “四极!他一拳就能把我们几个打散,你还惦记他的血?” 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联邦领导没接这茬,只又看了一遍少年从雷光中显出的身影。 他们需要此人的帮助。 “联系教授,请他帮忙引见。拟授叶凡特派员之任,我们拿出最大的诚意,请他帮助地球渡过这次难关。” 他特意补了一句。 “是请。不要让他误会。” 旁边的人刚应下,屏幕上的雷池忽然被切了出去。 “有新的观测画面。” 众人转头。 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暗星空。 没有楼宇,没有街道,群星远远散在黑暗之中。画面中央却横着几道长影,最初看去,像是星光之间多了几道不该有的裂痕。 观测影像逐渐放大。 最前方的长影露出了头颅。 角向后伸,颌下垂须,一片片鳞甲沿颈项铺展,延入后方漫长的躯体。四爪收在腹下,爪尖映着微弱星光,竟是一条横在宇宙中的龙。 它后面,还有。 相邻的龙躯高低交错,彼此间隔着大片幽暗,长尾拖出画面之外。观测视野不得不重新拉开,这才将那些庞然大物逐一纳入。 一条,两条…… 九条! 刚才还敢议论古族精血的修士,嘴巴慢慢张开,连袖子被人攥着都忘了。 九条龙并未各自游走。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向前。随着影像继续展开,众人才看见龙躯之后,竟还拖着一架巨辇。 辇身深藏在九道长影后面,上方高起,下方宽阔,边沿截住了身后的星光。巨辇随龙躯缓缓前移,原先被遮住的群星重新露出,另一片星光却又隐在了辇后。 九条龙缓行于无声的星海,拖着这架巨辇,越过了一片又一片幽暗。 视野越宽,越能看清那九道龙躯与巨辇占去的地方。先前横跨雷池的少年已足够惊人,可如今,他们看到的却是一架行驶在宇宙中的车驾。 “九龙拉……辇?” 一名修士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拿九条龙拉车? 那车里坐着的,又该是什么人? 领导回头看他,没等开口,便见对方摇了摇头。几位修士都死死盯着影像,谁也说不出那巨辇的来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能辨认的东西。 屏幕旁的观测记录仍在变化。前后影像被调出,星图铺开,那九条龙并没有停,也没有转向。 “它们要去哪里?”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观测者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地球。” “它们正在朝地球过来。” 领导的手一下撑住了桌沿。 屏幕里,龙辇还在慢行,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可方才还能站着看的一幕,此刻却让人再也坐不住了。 谁知道辇中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转向身旁,语气比刚才快了许多。 “叶凡呢?快去请那位三阶大能!” 说到这里,他又抬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人。 “不要特派员了。改授军事委员会的军事元帅之任!” 几名修士同时看了过来。 领导却已经转回屏幕,盯着那九道龙影。 能源还能设法去找,可这架车,已经朝着他们来了。如今地球上,他们还能指望谁去应对这种存在? “请他来。” “希望他能帮我们渡过这一关。” 第293章 我师兄莫非是孙悟空 叶凡回到出租屋,把陶罐放在桌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又握了握拳。 那股力量还在。 从教授那里走出来时,他使尽浑身解数,手上才冒出一缕电弧。现在只要心念一动,体内的磁场便随之运转,四肢百骸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只这一场雷劫,便让他有了这身本事。若换成自己埋头苦练,还不知要多少年。 虽然劈下来的时候,是真的吓人。 “师傅,照这么练下去,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 叶凡把手放下,望着种子上方的人影,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 “不说飞升仙域,先回去看看也好。我爸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李易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你家乡所在的世界,在界海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叶凡的笑容慢慢收了些。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登一次泰山,眼前一变,就换了个地球。若不是手机里那些新闻,他都未必能立刻发现,自己连身体都已经换过了。 来时尚且莫名其妙,何况回去。 李易见他低头,便接着道:“九天十地也只是这方大宇宙的一角。这片天地,不过是旧日天地破碎后演化出的相似世界。仙域、界海,更远处还有多少天地,你总不能挨个去找。” 同样叫地球,可不代表出了门,随便转一转,就能转回原来的那个。 叶凡听着,手不觉攥了起来。 李易看了他一眼。 “先修。至少到了大帝,再修一门时间秘法,设法跨越时光,回到过去。现在连门都没入多久,就惦记着把后面的事全办了?” “这不是想早一点么。” 叶凡小声嘀咕,却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高兴过头了。 总归有个奔头。 李易没再让他对着这个念头犯愁,手往袖中一拢,随手甩出一件东西。 “拿着。” 一点光落入叶凡腹中。 “先前帮你渡劫,为师还取了些雷霆本源,给你做了个小玩意。” 叶凡连忙收拢心神,往丹田中看去。 苦海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鼎。 三足立定,两耳相对,鼎身古朴,没有满眼乱晃的光华。偏偏苦海中波澜起伏,它却稳稳悬在那里,连三足落下的位置都不曾偏移,仿佛周围一切都动不得它。 叶凡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 “这鼎好看。” 他依着心意将鼎托出,古朴小鼎浮在掌上。掌指间隐约有细碎雷光一闪,再望向鼎腹,才看出那份沉静之下,竟有雷芒缓缓流转。 先前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如今就在他的手里。 “那是自然。就知道你会好这一口。” 李易很满意他的反应。 “拿去作礼器,祭祀也好;拿来当兵器,也使得。真遇上该打的,直接一鼎砸下去,何必费那么多口舌。” 叶凡一手托鼎,一手捏拳,比了比。 “可我这身力气也不小了。师傅,真打起来,我一拳过去,不比掏鼎方便?” 李易斜眼看他。 得,刚才还夸好看,这就嫌多余了。 “你可知道,九齿钉耙也是礼器?” 叶凡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为师是说,用什么器,便代表什么根脚。你空着两只手站出去,人家知道你是谁?换作头顶一尊仙鼎,谁想动你,都得先想想,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叶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鼎,似乎明白了一些。 有兵器,没兵器,别人自然要掂量。 可这鼎上也没写着什么,难道旁人只看一眼,就能认出自己拜了个厉害师父? 他把鼎转了半圈。 “他们真认得?” 李易伸出手,朝鼎腹点了点。 “不认得形制,也该认得这个。雷霆本源啊,徒儿。” 叶凡的目光随之落了下去。 “寻常修士见了雷劫,躲还来不及。现在有人拿它炼成了器,又给徒弟随身带着,你说,他是先打你,还是先想想背后的这个人?” 叶凡嘴巴张了张,随即看看鼎,又看看师父。 那还真得想一想。 自己方才在雷池里是什么模样,他可记得清楚。旁人连扛都不敢扛的东西,师父拿走一部分,随手便给自己做了件法器。 还说是小玩意。 这要是遇到同样懂行的人,瞧见自己顶着鼎过去,得把背后的师父想成什么样? 李易笑道:“这就是根脚,孩子。” 叶凡再看手上的鼎,顿时觉得三只足都顺眼了不少。 原来不光能砸人,还能少挨打。 这一声师父,拜得值啊! “师傅牛逼!” 叶凡把鼎往怀里护了护,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自己跟着老师学了功法,扛过雷劫,如今连法器都有了,可到现在,竟还不知道老师叫什么。 “师傅,您到底是什么名号?” 李易抬起眼皮。 “一直喊师傅,弟子当然愿意。可往后总不能连拜的是谁都说不出来吧。” 叶凡说得颇为诚恳。 李易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旁人给为师起的称呼不少。有称清微天尊的,有叫玉京道主、玉京山主的,也有人唤我不准提。” 叶凡正听得心中神往,听到最后,神情忽然一顿。 不准提? 这也是个名号? 李易却已摆了摆手。 “罢了,此生此世,你不妨称为师一声须菩提。” 叶凡手上的鼎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盯住那道悬在种子上方的人影。 “须菩提?” 李易看着他,一时没答。 叶凡却已经自己算了起来。 传自己九转玄功,能将雷劫当饭吃,法力大得不讲道理,如今还亲口说,他叫须菩提。 那岂不是…… “师傅,莫非您……” “什么莫非莫非。” 李易瞥他一眼:“为师单纯不想告诉你真名,省得你哪天拿着我的名字出去招摇撞骗。” 叶凡被噎了一下。 “弟子哪敢。” “不过,须菩提倒是真有人这么叫过我。那人被为师摆了一道,自己想出这么个称呼。既然取好了,拿来用用就是。” 李易说完,神情坦然得很。 叶凡却越听,越觉得不对。 名字都不愿说,要隐居,还不许弟子出门乱提师父……这味儿,怎么这么熟? 他原先觉得,自己不过是运气好,捡到了个随身老爷爷。如今再一想,这哪是随身老爷爷,怕不是把祖师爷给带回来了! 叶凡忍不住又看了看掌中神鼎。 九转玄功,须菩提。 莫非,自己还有个师兄,叫孙悟空? 李易看着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这小子又在想些什么。 呵。 他也不解释,朝叶凡挥了挥手。 “把鼎收好,修炼去。刚学了点本事,心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叶凡连忙应下,再将神鼎收入体内时,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这一门,真是不拜不知道啊。 第294章 开着你的法器装去 叶凡还没坐稳,手机先亮了。 李小烟。 看见这个名字,他原本不想点开,偏偏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隔着屏幕都能瞧出对方的兴致。 “叶凡,我们几个准备在泰山聚一聚,你真不来呀?” “当初在大学里,你多风光,现在连老朋友都不肯见了?” “不会因为最近过得不好,就不好意思来了吧?” 叶凡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过得好不好,关她什么事。 前女友也好,老朋友也罢,那都是这个世界原来那个叶凡的。他一个魂穿来的,顶了人家的姓名和身体,难道还得把旧情也接着谈下去? 况且,这帮人约在哪里不好,非得约在泰山。 叶凡一想到那两个字,便觉得不大吉利。 当初自己就是参加同学会,开着大奔过去,想着也让老同学瞧瞧,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谁知道显摆完了,登山拜个庙,人便到了这里。 车还停在那儿,自己却连家都找不着了。 这回又是同学会,又是泰山。 他才得了功法,拜了师父,眼看着终于有了盼头,再折腾一次,可上哪儿说理去? 算了。 泰山大概与他相克,离远点总没错。 叶凡往床沿一坐,准备收心修行,却听桌边传来一声轻笑。 “不去?” “不去。没什么好见的。” 李易看了看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又看了看他。 “咱们修行之人,讲究念头通达。你若真不想见,推了便是。可若只是心里憋着事,怕这怕那,躲回屋里就能舒坦了?” 叶凡手搭在膝上,没接话。 李小烟那些阴阳怪气,他倒不至于放在心上。只是泰山这地方,实在让他心里犯嘀咕。 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啊。 “师傅,我上次就是在泰山出的事。” “为师知道。” 李易负着手,看向他:“如今你已入了修行之门,怎么还只想着从前?有为师护着,想干什么,去做便是。” 叶凡抬起头。 这话听着,心里当真踏实。 桌上那颗种子还没化成人身,浮在上面的人影也远称不上高大。可他只要想起老师方才站在雷池里的模样,便觉得眼前这点顾虑,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李易却在此时又添了一句。 “只一样,不许作恶。” 叶凡连忙点头。 “这是自然,弟子……” “先听完。” 李易敛去笑意,望着他:“倘若你仗着所学,出去作奸犯科,为师日后必剥你的皮,抽你的筋。神魂镇于九幽之下,肉身压在麒麟崖底,日夜煎磨,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凡的点头停住了。 方才还说师父护着,转眼连往后埋在哪里,都给自己安排明白了。 他嘴角动了动,本想笑着缓和两句。 “师傅,您这是给我猴哥的待遇啊?” 李易看着他,冷笑一声。 “还敢蹬鼻子上脸,跟为师说笑?为师可没给你开玩笑。信不信现在就把你镇到川蜀去?” 叶凡一愣。 方才是九幽、麒麟崖,怎么又到了川蜀? 没等他想明白,李易已然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屁股朝外哦。” 叶凡打了个冷战,腰背一下坐得笔直。 “别!师傅,别!弟子怎么会是那种作奸犯科的人!” 他双手连摆,连脑子里那点猴哥的念想都顾不上了。 这师父也太狠了。 李易盯了他片刻,见他总算听进去了,才重新露出笑意。 “记住就好。” 叶凡连连点头,赶紧把桌上的手机拿了回来。 “同学会我去。我一定按照师傅的意思,人前显圣,念头通达。” 李易顿时乐了。 “什么叫按照我的意思?自己想去就去,少往为师头上推。你这孩子,一点也不坦诚。” 被揭了底,叶凡也有些不好意思。 真要说一点都不想去,倒也不全是。 前世看那些,仙尊归来,参加同学会,谁看了不觉得痛快?如今轮到自己,体内有苦海,抬手有神通,身旁还跟着一位祖师爷,难道就从此关在出租屋里? 李小烟以为他混得不好,不敢见人,他却是怕在泰山再出点什么事。如今有老师在,这份担心去了,再想一想,心思自然活泛起来。 叶凡索性笑着认了。 “弟子也想体验一回,重生仙尊是什么滋味。” 李易哼了一声。 “重生仙尊,也得有点资本。你这一身力气倒是不小,难不成进了门,先搬张桌子给他们看看?” 叶凡低头瞧了瞧自己。 修为涨了这么多,样子却还是这么个样子。若真去了同学会,总不能逢人便讲自己渡过雷劫,顺便问一问,要不要看他手里放电吧。 那不像仙尊,像是给人表演节目来了。 “这倒也是。师傅,您给指点指点?” 李易瞥了眼屋里的空当,朝门外一指。 “到楼下去。把你的鼎拿出来。” 叶凡连忙起身,将陶罐放回随身的包中,依言来到楼下空处。古朴小鼎从体内浮出,落在他的掌上,仍是三足两耳的模样。 他看了看鼎,又看看包口露出的师父。 不会真让自己顶着这东西,去跟老同学打招呼吧? 李易却道:“按一下。” 叶凡伸出手指,在鼎身上轻轻一按。 一蓬仙光顿时从指下漫开。 小鼎离掌,缓缓落向地面,原先只够托在手心的轮廓不断展开。叶凡下意识退了两步,眼看那团光占去身前一片空地,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愕然。 四个车轮先落了地。 车身修长,漆面映着周围的光,前方格栅一点点显露出来。最后,车头那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标志,也从仙光中露出了全貌。 奔驰。 好大一辆奔驰。 叶凡站在车前,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摸了一下,又绕着车头看了半圈。 没错,就是大奔! 自己那辆还在原来的泰山脚下停着,这边,师父又给变出来一辆。方才托在掌上的三足鼎,此刻却连一点鼎的样子都找不着了。 “我靠!” 叶凡猛地回头。 “师傅,您还有这种狠活?” 李易摆了摆手,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 “行了,开着你的法器装去吧。” 叶凡再看这辆车,忽然想起老师方才那番话。 用什么器,便代表什么根脚。 先前托着鼎,他还得想一想,别人怎么知道背后站着个厉害师父。可眼下瞧见这辆车,一下就明白了。 哪有那么多普通人开得起大奔? 车往跟前一停,都不必自己说有钱,别人先把家底往高了猜。至于钱究竟有多少,又是谁给的,哪有一眼看得透的。 就像那雷霆本源炼的鼎。 叶凡手按在车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傅我悟了,谢谢师傅,师傅真好。” 第295章 你悟个蛋! 这一日,叶凡背着包,开着奔驰就上了泰山。 奔驰是借的,包是地摊上花八十块钱买的,但叶凡心里那股子气是真的。此行除了装逼之外,也是为了念头通达。师傅告诉过他了,十方世界唯有战斗,念头通达,立不败道心,方能走向更远境界。 而念头通达又分五类。 其一类,便是学古修士,斩五贼——眼耳鼻舌身意之贼,斩六贼——色声香味触法之贼,去五心——贪嗔痴慢疑之心。方可念头通达,铸就一颗不朽金丹。此乃正道,堂堂正正,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当。 而另一种方法,就藏在这磁场转动里。以力破巧,以势压人,以不可阻挡之势碾碎一切阻碍,心念所向,无物不摧。此法凶险,却最是痛快。 凡有武道修士,皆需念头通达。正所谓气通心,心一乱,觉四肢体弱,百病犹生。正常人但凡是一生气都会产生疾病,更何况修士呢?这行气走岔,念头不通达,必然会走火入魔。反倒不如怅然一番,大闹一场,来得通透一些。 而炼体修士,要么诡计多端,要么就是大愚智障。像这样的人,更需要念头通达。 叶凡琢磨着师傅这些话,手底下方向盘一打,奔驰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山色如黛,云雾缭绕,五岳独尊的泰山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沉穆的气象。他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山风灌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遥想往昔,他倒还是有一个好朋友的。不过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了。在这个世界里,他真的算得上是孤家寡人。 朋友这东西,叶凡想,就像后视镜里的风景,看着近,其实已经远了。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一脚油门,奔驰低吼一声,蹿上了最后一道弯。 泰山脚下,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叶凡把奔驰停好,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他转头看向副驾驶上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的师傅,李易。 李易正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活像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大学生。任谁见了,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青年和“师傅”二字联系在一起。 但叶凡知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是真正在诸天万界走过一遭的人。 “师傅,”叶凡开口了,“你到底有多强啊?” 李易闻言之后,也不说话。 倒不是用强弱可分辨的。如今他的实力,确实随着转世一世,削弱要重新修炼。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但他不说话,还有另一层原因——他在组织语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停车场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游客的谈笑声飘来,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怎么说呢。”李易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你这个问题,就像问一条鱼,你到底有多会游泳。鱼不会回答你,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不会游泳’。” 叶凡皱眉:“所以师傅你很强?” “强不强……”李易咂了咂嘴,“看跟谁比。跟路边卖煎饼的大爷比,我确实挺强的。跟天上那些老不死比,我现在就是个弟弟。”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推开车门,趿拉着人字拖下了车。叶凡也跟着下来,从后座拽出那个八十块的背包,甩到肩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登山口走。李易走得慢,步子散漫,东张西望,看见卖登山杖的摊子还凑过去问价,被叶凡一把拽了回来。 “师傅,说正事。” “什么正事?” “你刚才说你强不强要看跟谁比。那你巅峰时候,到底什么水平?” 李易终于收回目光,想了想,笑了:“巅峰时候啊……这么说吧,当年我将自己道化之后,碎片碎向了诸天万界。” 叶凡脚步一顿:“道化?碎片?” “嗯。”李易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很,“就是想不开了嘛,觉得自己走到头了,干脆把自己拆了,撒出去。万一哪一世能捡到自己的道果碎片,即可重新演化原始道果,正是一证永证。”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我把旧手机拆了零件撒了一地”一样。但叶凡听得心头一震。道化自身,碎片散入诸天万界,这等于把自己彻底否定,从零开始,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重新寻找自己。 “那……捡到了吗?”叶凡问。 李易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看某个很遥远的地方。叶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泰山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九龙拉辇。叶凡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词,不知从何而来。他皱了皱眉,没抓住这个念头的尾巴。他当然不知道,在某个遥远的世界里,有一具青铜古棺,由九条龙尸拉着,正在冰冷幽暗的宇宙中缓缓前行。而那九条龙尸之所以不朽,之所以能拉动那口棺,是因为棺中沉睡的,正是李易道化时碎落的最大一块道果碎片。 那是李易的过去,也是叶凡未来的某种可能。但此刻的叶凡,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见师傅望着远山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遥远。 “不说这个了。”李易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叶凡的肩膀,“走吧,上山。你今天要装逼,师傅给你当观众。” “你不是观众,你是导演。”叶凡说。 “行行行,导演就导演。” 两人继续往上走。石阶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叶凡步子大,走得快,李易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人字拖拍打着石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第296章 他才是我们要请的人 走了大概半小时,叶凡觉得气氛太闷,又开始找话聊。 “师傅,你之前说,念头通达有五种,你还没说完呢。除了斩贼去心,和这磁场转动,剩下三种是什么?” 李易正低头看台阶,闻言抬起头来,想了想:“剩下三种啊……一种叫‘顺天应人’,顺着天道的性子来,天道让你干嘛你干嘛,不争不抢,无为而治。这种最省力,但也最容易被天道同化,修到最后自己都没了。” “一种叫‘逆天而行’,天道不让干的你偏干,天道要你死你偏活,一路顶着来。这种最痛快,但最容易挨雷劈。” 叶凡忍不住笑:“那还有一种呢?” “还有一种,”李易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叫‘游天戏地’。不顺着也不逆着,跟天道玩游戏。天道认真了你就跑,天道放松了你就撩拨一下。这种最难,但修成了,最逍遥。” “师傅你是哪种?” “我?”李易想了想,“我哪种都不是。” “啊?” “我是‘无天无地’。”李易咧嘴一笑,“天道在我这儿,不算个东西。” 叶凡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算是明白了,师傅这个人,正经话里掺三分不正经,不正经里又藏着七分正经,你永远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 又走了一段,山势渐陡,游客也多了起来。叶凡放慢脚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师傅,你之前说你佩服一个人,是师伯。师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易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但叶凡感觉到了。 “你师伯啊……”李易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是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大智慧?具体点呢?” “哎,跟你说太多也无用。”李易摆了摆手,“你见了就知道了。” 叶凡不依不饶:“那师伯现在在哪?” 李易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的山路,像是在确认什么:“应该在某个地方吧。他有仙王气运,他的运气应该比较好。” “仙王气运?” “嗯。这人运气好到离谱。当年我们一起去闯一处绝地,他掉进毒龙潭,结果毒龙潭里正好有条毒龙在渡劫,被他捡了漏,白得一颗龙珠。我掉进刀山阵,差点被削成人棍。这就是差距。” 叶凡嘴角抽了抽:“这运气也太……” “离谱吧?还有更离谱的。他有一次被人追杀,跳进虚空裂缝,结果裂缝对面正好是他老家。追杀他的人跟着跳进去,裂缝对面是禁地,全军覆没。他回老家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突破了。” 叶凡:“……师伯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吧。” “我也这么想。”李易感慨道,“所以我才说,他是有大智慧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什么时候该拼,什么时候该躺。这种智慧,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那个人,有时候也蠢得让人想打他。” “比如?” “比如他曾经抱着一颗蛋睡了三十年。” 叶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颗蛋。”李易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大,通体莹润,上面有九龙纹路。他非说这蛋能孵出个师弟来,天天抱着睡觉,说什么‘以诚感天,以心孵蛋’。孵了三十年,蛋没动静,他倒是把自己孵成了个鸡窝头。” 叶凡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那后来呢?”叶凡追问。 “后来我就把他揍了一顿,把蛋拿走了。”李易淡淡地说。 叶凡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揍了师伯?你不是说他运气好吗?” “是啊,他运气好,我拳头硬。运气再好也怕拳头啊。” 李易说得理直气壮,叶凡竟无言以对。 两人又往上走了一段。日头渐高,阳光穿过松针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凡背着八十块的包,走得额头见汗,但呼吸平稳,脚步扎实。他毕竟是武道修士,这点运动量不在话下。 李易却走得气喘吁吁,人字拖啪嗒啪嗒乱响,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叶凡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师傅,你好歹装一下啊。你一个转世重修的大佬,走个泰山累成这样?” “你懂什么。”李易抹了把汗,“我这是真实。真实你懂吗?我现在这具身体,就是个体质普通的大学生水平。我要是健步如飞,那才叫装。” “那您能不能走快点?” “不能。我膝盖疼。” 叶凡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放慢脚步,等着这个“膝盖疼”的师傅慢慢挪上来。 等李易终于追上,叶凡又问:“师傅,你刚才说,等渡完雷劫恢复了肉身,就横渡虚空去找师伯。渡雷劫还要渡啊?” 李易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闻言翻了个白眼:“废话。你以为是个人都能随随便便恢复肉身?我转世重修,根基稳固,道心通明,前几日才凝了金丹,这金丹还是扁的——” “扁的?”叶凡打断他。 “对,扁的。别人的金丹是圆的,我的金丹是扁的。为什么?因为我修炼的路子不一样。我走的是‘磁场转动’那条路,以势压人,金丹自然也是扁的,像一颗被压扁的球,密度大得吓人。” 叶凡想象了一下扁金丹的样子,觉得那画面有点诡异。 “那这跟渡雷劫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易直起身来,继续往上走,“正常修士凝了金丹,是圆丹,天劫不来找你,因为圆丹合乎天道。但我这扁丹,天劫看了觉得不对劲——‘嘿,这金丹怎么扁的?这不合法啊!’所以它就要来劈我。” “这不合法……”叶凡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觉得从师傅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离谱。 “对,不合法。”李易一本正经地点头,“天劫就是天道的城管,专门拆违章建筑。我这扁丹,就是违章建筑。等它来拆的时候,我把它揍一顿,它就老实了。” “揍天劫?” “揍天劫。” 叶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继续前行。越往上,雾气越重,空气也越稀薄。叶凡倒还好,李易已经开始喘得像拉风箱了。叶凡看他实在可怜,从包里掏出瓶水递过去。李易接过去灌了半瓶,擦了擦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挺想他的。” “谁?” “你师伯。”李易把水瓶递还给叶凡,目光穿过雾气,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揍过他,他也揍过我。我们俩一起闯过绝地,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天道。后来我道化的时候,只跟他说了一声。” 叶凡安静地听着。 “他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我说,万一我回不来呢?他说,那我就去找你。我说,你怎么找?他说,抱着蛋找。” 李易说到这里,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叶凡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这个人啊,蠢起来是真蠢。但他说的话,没有不算数的。” 叶凡轻声问:“所以师伯现在……还在找?” “不知道。”李易摇了摇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颗蛋还在。蛋在,他就在。” 雾气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前方不远处,南天门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李易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凡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李易抬头看天。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云层低垂,隐隐有电光流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连叶凡这个武道修士都觉得心头一紧。 “来了。”李易说。 “什么来了?” “天劫的城管。”李易咧嘴一笑,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往上一撩,露出肚皮——上面赫然有一团扁平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金色气旋,正是他那颗扁金丹。 “叶凡,你退后。” 叶凡下意识退了几步。 “再退。” 又退了几步。 “再退。” 叶凡直接退到了南天门的石柱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看见师傅站在山道上,仰头望天,乱糟糟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舞,人字拖在石阶上踩得稳稳当当。 乌云越压越低。一道紫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凝聚,粗如手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山道上其他游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整条山路空无一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李易一个。 “师傅!”叶凡喊了一声。 李易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但在雷光的映照下,多了一种叶凡从未见过的——什么东西。 “记住,”李易说,“念头通达,不是没有念头。是有念头,但念头困不住你。就像这雷劫——它来劈我,我接住就是了。” 他转回头,面对那道即将落下的雷光,双手插兜,人字拖在石阶上蹭了蹭,嘴里喃喃了一句: “正好,揍完你,我就去找那个抱着蛋睡觉的傻子。” 雷光轰然落下。 李易的身影被吞没在刺目的白光中。叶凡眯起眼,从指缝间看见那团白光里,有一个影子在动。那影子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一拳轰出。 轰——! 整座泰山都在震动。石阶碎裂,松树弯腰,南天门的石柱上裂开几道细纹。叶凡死死抓住石柱,只觉狂风灌耳,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白光消散。 李易还站在原地。T恤烧没了,大裤衩烧没了,人字拖只剩一只。他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肌肉,上面还残留着雷光流转的纹路。那颗扁金丹在丹田处旋转着,光芒比之前更盛了几分。 “第一道。”李易甩了甩拳头,上面有焦黑的痕迹,“还有八道。” 叶凡张大了嘴。 八道? 乌云翻滚,第二道雷光已经在酝酿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更凶。 李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是一种叶凡从未见过的认真。像是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醒了一瞬。 “来吧。”李易说。 他双腿微屈,摆出一个极简单的起手式。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叶凡却觉得整个泰山的山势都变了——所有的山风、雾气、松涛,甚至游客的呼吸声,都朝李易汇聚过去,凝成一股看不见的势。 磁场转动。 叶凡终于明白师傅说的“以势压人”是什么意思了。李易站在那里,就是整座泰山。就是整个天地。他的势,从每一个方向压向天空那道雷光,逼得乌云都不得不退开三分。 第二道雷落下。 李易一拳迎上。 这一次没有巨响。雷光在触碰到李易拳头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捏住了,挣扎了两下,然后——溃散了。 漫天的雷光碎成无数细小的火花,如烟花般洒落泰山。 李易收回拳头,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电光,滋滋作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向石柱后面的叶凡,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看见没?”他喊道,声音在山间回荡,“这就是磁场转动。你师伯教的。” 叶凡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师伯教你的?他不是靠运气吗?” “运气是运气,本事是本事。”李易转过身,面对第三道即将落下的雷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他这个人啊,运气好到让你觉得他什么都不会。但真到拼命的时候——啧,还是我教他的呢。” 第三道雷光落下。 李易再次迎上。这次他没有出拳,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雷光正中。雷光像撞上了礁石的浪,从中间劈开,往两边分流而去,轰在南天门两侧的山壁上,炸出两个焦黑的大坑。 “第三道。”李易收回手指,指腹上一点焦痕,但皮肉完好,“还有六道。” 乌云似乎被激怒了。云层剧烈翻涌,雷光连成一片,紫黑色的电蛇在云中游走,发出沉闷的轰鸣。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雷光几乎同时落下。 李易深吸一口气。 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磁场转动的外显。光晕中,他的速度陡然加快,双拳连出,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在雷光最薄弱的位置。轰——轰——轰——三道雷光相继溃散,化作漫天碎电。 第297章 请您出任联邦元帅! “第七道!” 李易主动跃起,迎着第七道雷光冲了上去。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一记鞭腿抽出,将雷光踢得倒飞回云层。云层被这一击炸开一个洞,阳光从洞中倾泻而下,照在李易身上。 他落在石阶上,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嘴角有血丝渗出,但笑容还在。 “第八道。” 第八道雷光从云层中缓缓降下,不像前几道那么迅猛,却带着一种更加可怕的压迫感。这是一道纯黑色的雷,雷光中隐隐有符文流转,像是天道亲自写下的诅咒。 李易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他回头看了叶凡一眼。 “叶凡。” “在。” “你记住,今天这一幕,就是你要走的路。念头通达,不是斩掉所有念头,不是没有欲望。是有欲望,但欲望困不住你。有恐惧,但恐惧压不垮你。有执念,但执念——你驾驭得住。” 他说完,转回头,面对那道纯黑色的、代表天道意志的雷光。 “至于这道雷——”李易笑了笑,“其实我骗你的。” “什么?” “我说还有九道,是骗你的。总共就八道。因为——”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第九道,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易的掌心爆发出比所有雷光加起来都更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与纯黑色的天道雷光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纠缠、撕扯、吞噬,最终—— 纯黑被金色吞没。 天空中,乌云散尽,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李易还站在原地,掌心朝天,光芒渐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丹田处的扁金丹——此刻那颗金丹正在缓缓旋转,光芒内敛,表面上隐约多了一层雷纹。 “成了。”李易轻声说。 叶凡从石柱后面跑出来,跑到李易身边。他看见师傅身上到处都是焦痕和雷纹,人字拖两只都没了,大裤衩烧成了超短裤。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星星。 “师傅,你……” “我好了。”李易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噼里啪啦响,“虽然肉身还没完全恢复,但金丹凝实了,雷劫也过了。接下来,只需要找个地方闭关,把磁场转动的力量重新梳理一遍,就能横渡虚空了。” “去找师伯?” “去找师伯。” 叶凡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师傅,你刚才说,第九道雷是你自己。什么意思?” 李易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叶凡的肩膀。那只手还是热的,带着雷劫的余温。 “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天劫不行,天道不行,别人更不行。你师伯也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师伯也不会来打我。他只会抱着蛋睡觉。” 叶凡忍不住笑了。 “走吧。”李易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年轻而明亮的轮廓,“下山,找个地方吃饭。我饿了。” “师傅,你刚才不是说膝盖疼吗?” “那是装的。” “现在呢?” 李易活动了一下膝盖,咧了咧嘴:“现在是真的疼。雷劫劈的。” 叶凡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八十块的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山下走。李易跟在后面,赤着脚,穿着超短裤,赤裸的上身还有雷纹隐隐发光。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雷劫炸得坑坑洼洼的石阶往下走。 山风拂面,阳光正好。 叶凡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师傅,师伯叫什么名字?” 李易想了想:“他啊……叫楚风。” “楚风?”叶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他抱的那颗蛋呢?” “蛋啊。”李易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叶凡说不清的东西,“那颗蛋,叫李易。” 叶凡愣住。 “你师伯当年抱着的,是我的道果碎片。他说孵出师弟来,其实——孵出来的,就是我。”李易抬头看了看天,语气平淡,“我道化之前,把最大的那块碎片交给了他。他抱着它,找了我不知道多少年。” 叶凡安静地听着。 “所以,”李易拍了拍叶凡的肩膀,“等我恢复肉身,横渡虚空,就是去找他。找到他,把蛋还给他。然后跟他说——”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蛋孵出来了。师弟回来了。” 阳光洒在泰山之巅,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的云海翻涌着,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李易赤着脚走在石阶上,叶凡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南天门的石柱下。 在那里,石柱上的裂纹里,几缕细如发丝的雷光还在缓缓流动,像是天道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而天穹之上,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第298章 把你的肉身献给为师 第298章 把你的肉身献给为师 叶凡回到先前登高的地方,在石旁坐下,将背包放到身前,打开包口。 陶罐中的种子仍是原来的模样。人影浮在上方,连脸上的笑意都与先前一般无二。 可方才那句话,他总觉得另有意思。 “师傅,您是说,有人做了手脚?”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望了望远山,才道:“你师兄从前学法,为师曾许他一道障字诀,乃是知见障的简化。教徒弟,为师向来不藏私,你既入了门,也该懂些真本事。” 叶凡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听着。 “昔年为师尚在炼气时,便能以大罗洞观干涉命数。人有命,也有运,因果往复,不是每一桩落在你头上的好事,都没个来由。” 李易抬眼看他。 “你以为是机缘巧合,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勾动一条因果。你顺着走下去,遇见谁,听见什么,最后往哪里去,便都替你安排好了。” 叶凡想起民宿里特派员转向自己的那一幕。 如今再想,却觉得背后发凉。 “您也能……” “今日这些经历,便有为师在背后引导。”李易接过话,“没想过这份好处要付什么代价?” 叶凡看着陶罐,没有作声。 以老师的本事,真要牵动命数,他也察觉不出来。 可又何止今日? 泰山,种子,穿越,在最绝望的时候醒过来、答应带自己回家的老师…… 叶凡刚想到这里,便觉得不该再往下想。可那念头已经起来了,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老师此刻的神情。 “师傅,难道说……” “不错。” 李易笑了。 “为师苏醒的时候,就打算夺舍你。先前那副肉身还差点意思,如今养得不错,正好能用。” 叶凡指尖一凉。 “徒儿,把你的肉身献给为师吧。” 风还在吹,叶凡却僵住了。 叶凡下意识撑住身旁的石头,站起了一半,又停住。他与陶罐只隔着这么一点距离,方才还恨不得日日带在身边,如今竟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师父不是说过,不稀罕自己这副肉身么? 那是仙王的种子,自己的这点修为,算得上什么? “可您之前明明说,不稀罕我这具肉身。” 叶凡尽力把话说稳,说完便盯住了老师,盼着那张脸上能露出一点破绽。哪怕只是像从前那样,嫌弃地看他一眼也好。 李易却问:“为师说了,你便信了?” 叶凡张了张嘴。 先前听老师说不稀罕这副肉身,他还觉得仙王眼界高,被嫌弃也理所当然。可眼下拿它来反驳,竟还是得求老师点头,说一句那话当真。 可若从头就是在骗他呢? 叶凡喉咙动了动,原本想说的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自己连如今修的功法,都是老师给的。要拿什么防,又凭什么走? “还没想明白?” 李易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当为师真与你一道穿越而来,是懂你故乡的同乡?无非读过你的记忆,顺着说几句,你便信了。” 叶凡猛然抬头。 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说法,那五本天书,老师随口便能接住的话……他当时还高兴,有个人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甚至连你在泰山上的记忆,都是为师替你编的。” 李易看着他,笑吟吟道:“没想到吧?” 叶凡的脸色变了。 若连记忆都是假的,那自己究竟是谁?他一直惦记着回家,一直怕父母等得着急,难道连这些,也都能被人塞进脑子里? 他抓着石头的手越收越紧,掌心却出了汗。 不对。 明明记得那么清楚。 叶凡想抓住一件足以反驳的话,可越急,越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记忆都可以是假的,那他拿记忆去证明,又有什么用? 他盯着陶罐,等着什么发生。 过了片刻,什么也没有。 人影仍浮在种子上。老师打量他两眼,慢悠悠问道:“如何,脊背发冷了?” 叶凡怔住。 “夺舍、读你的记忆、给你造一段过去,方才那些话,都是为师唬你的。” 李易说罢,见他还撑着石头,又道:“坐下吧。为师真要动手,还等你在这里想半天?” 叶凡坐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直憋着气。 “师傅,您……” 他想埋怨两句,话一出口,声音竟有些哑。抹了把额头,再摊开手,手心和指缝里都是汗。 竟然只是唬他的。 叶凡低头盯着陶罐。方才他都已经想,老师真扑过来,自己要不要先把罐子扔出去。可又怕一抬手,便惹得老师真动了手,连胳膊也不敢伸。 如今什么都没发生,包还在,罐子也还在。偏偏被吓出来的那一身冷汗,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他抬眼看向李易,有些恼:“您倒是说得轻巧。我刚才差点连自己爹妈都不敢认了。” 他把背包往身前拉了一点,陶罐随之晃了晃,又赶忙扶住罐沿。扶稳后,叶凡自己也有些怔。 都快被吓死了,手上还记得护着老师。 李易瞧着那只手,没有催他松开。叶凡缓了一会儿,才把手拿回去,重新撑在石上。 李易这才敛了些笑意。 “这就是做局。为师只能让你亲自尝一尝,免得下回又把天下的好处,都当作理所当然。” “可今日的事……” “你经历的这一遭,确由为师引导。一条因果勾下来,你便走得顺顺当当,旁人看去,何尝不像得了天大福缘的主角?” 叶凡慢慢松开撑在石上的手。 “可上山、下山,都是我自己走的。去见同学,也是我自己想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 李易看着他:“为师何必推着你走?你想要的东西摆在前头,你自己就过去了。” 叶凡想起那辆奔驰,想起自己出门时,连同学会上的情形都在心里预先想过一遍。当时还觉得,师父真是懂自己,法器都替他准备得妥妥当当。 “若为师起的不是好心呢?想让你往哪走,你便往哪走。给你些甜头,你还生怕错过,自己追着来了。” 第299章 你真以为为师没动手? 李易没有催他回答。 叶凡也没再急着开口。他将手放在膝上,缓缓攥紧,又松开。先前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连联邦的特派员都来求他,那时只觉得这身修为总算有了用处。 可方才老师说要夺舍,他竟连该不该反抗都拿不准。 一身力气还在,功法也没被收走,自己却只能坐着等。 叶凡又看向陶罐,视线落在罐口那道人影上。他遇上雷劫时,第一件事便是叫师父,连要怎么活下来,都得等老师告诉他。如今听见老师说只是玩笑,竟又恨不得马上求一句保证,说清楚以后也不会夺舍。 可再保证一遍,便能作数么? 刚才那几句话,他原本也是不信的。 叶凡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低下头,一点点擦去掌心的汗。 他想起初得功法时,自己迫不及待去学的模样。知道前头有雷劫,知道会吃苦,还是愿意,因为总算有了回家的盼头。 如今难道就不学了? 叶凡伸手扶住陶罐,将它在包里放稳。 他当然还要学。只是不能永远听老师说什么,便是什么。否则哪天真遇上这样一个人,顺着他的心意说几句话,自己岂不是又得老老实实把命交出去? “师傅,我不想这样。” 叶凡抬起头,声音仍有些紧:“我想回家。可若连自己是谁,都得等旁人替我说定……那就算回去了,我又能拿得住什么?” 他说得慢,后面却渐渐顺了。 “这条路我要继续走。您教的,我也要学明白。总不能等下回有人来骗,弟子还只会坐着,等他发落。” 李易看着他。 “还敢跟为师学?” 叶凡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要学。弟子方才连罐子都不敢碰,难道以后次次如此?” 说起这事,他脸上仍有些挂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吓都吓过了,总不能白吓一回。何况您刚才还说,这样的好处,弟子会自己追着去。要是因为怕了就不学,那往后您只须再说两句,我连修行都不敢了。” 李易听他说完,才接着道。 “那便记住今日。机缘来了,要知道警惕,也得会吸收,去学,去模仿,最后超越。不是吓了一次,从此连路都不敢走。” 叶凡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老师身上。方才还有些躲闪,此刻却认真听了下去。 老师既然会这本事,自己便学。眼下分辨不出,不代表往后也只能任人摆布。 他撑着石头重新站起,这一回没有再僵在半途。 远处仍是云海,方才下山时,他还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够明白了。同学们如何看他,确实不大要紧,可更远处,原来还有自己连看都看不见的手段。 他不愿往后遇上了,仍是今日这副模样。 叶凡挺直腰,迎着山风,缓缓吐出胸口那一口闷气。 “求仙问道,并非为了高人一等。只愿一身自由,能掌自己的命。” 胸中那份惊惧尚未散尽,他却不想再低着头。 “自古天意高难问,一身岂肯任人牵。” “他年一鼎开前路,来去逍遥天地间!” 话音落下,李易忽然抚掌大笑。 “善,善,善!这才像为师的弟子!” 叶凡转过头,正待再说,便听老师颇为满意地补了一句。 “这不就会吟诗了么?” “……” 他刚刚生出来的满腹感慨,顿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您刚才夸的,是这个?” “不然呢?为师上山便等着你这一首。” 叶凡看看远山,再看看老师。方才连自己是谁都险些想不明白,这边还惦记着吟诗。 “早知道您要听诗,弟子在车上就给您念了,哪用受这罪。” 李易看了他一眼:“方才问你,不是完全没有么?” 叶凡一噎,没法反驳了。那会儿胸中装的全是山色与云海,还真没想过,片刻之后,自己连命都要拿出来想一遍。 李易笑过,又随口道:“哦,对了,今日这事,为师其实没用大罗洞观。确实是巧合。不过这本事,为师倒真会。” 叶凡愣了好一会儿。 连这个也是唬他的? 他忍不住回头,沿着山道往下看了一眼。民宿早已瞧不见了,李小烟和那位特派员方才的言行,却还记得清楚。 那几个人各说各的话,各办各的事,到了老师嘴里,竟全成了操弄命数的证据。自己一路跟着想,连个疑处都没挑出来。 “这也太阴间了吧!”他忍不住道,“师傅,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被勾?” “很简单,你勾别人就行了。” 叶凡差点顺着问该怎么勾,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确实,连手段都不懂,自己拿什么分辨? 他朝老师拱了拱手。 “谢师傅,谢师傅授我大法。” 说罢,叶凡又看向那道笑得坦然的人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终于知道,您为什么要用须菩提这个名号了。” 李易偏头:“为何?” “不准别人提您的名号?”叶凡试探着道,“还是说,就是不肯告诉我真名?先前我只当您怕我招摇撞骗呢。” 李易打量他两眼,欣然点头。 “好小子,已经学到一部分为师的思维了。你有大帝之姿!” 叶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回,总算猜中了吧。 他重新打量老师,心里渐渐有了点底。原来不必每句话都顺着想,自己若不追问真名,只琢磨老师为何不肯说,倒能摸出一点门道。 “您往后再唬弟子,可没这么容易了。” 话一出口,叶凡自己也觉着说得有些满,不过刚得了一句有大帝之姿,腰杆到底挺直了些。 李易看他渐渐松快下来的脸色,忽然又问:“不过,徒儿,你真以为,为师只是与你调笑,没有勾连你的命数吗?” 叶凡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陶罐,又看向老师。李易却只笑吟吟地等着,既不解释,也不收回刚才那句话。 “您刚才不是……” 叶凡说不下去了。 他竟分不清,这一句究竟还是不是在唬自己。 轰隆! 叶凡还待再问,远天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方才照在云海上的日光暗下去一片,云层深处,细细的雷芒横过山岭上方。叶凡一惊,抬头望去。 李易也抬了头。 “总算给你引出来了。徒儿,求道之心既正,这法身道,才算走入了正途。” 他看着渐渐聚起的劫云,笑意又深了些。 “去吧,渡你的劫,成你的道。” 这一回,自己也终于能借这雷劫,重塑肉身,去找大哥了。 第300章 师傅,我还想再撑一撑! 轰隆! 李小烟走到檐下时,山上的云已经变了颜色。 方才还能沿着山道望见上头几处转折,眼下却只剩一片灰暗。云从山脊后翻上来,越积越厚,偶尔露出一截山峰,又被横过的紫光照得雪亮。 那光亮起时,院中几人的影子齐齐拖长,直抵墙根。 过了片刻,雷声才压下来。 窗子嗡嗡作响。李小烟下意识退了半步,见特派员仍站在院里,正仰着头望山,嘴里低低说了一句。 “又渡雷劫?” 他见过此前传回的影像,才会奉命来请人。可那才过去多久,方才说话时,叶凡又分明一副随时可以离开的模样,怎么转眼上了山,就又要突破? 这位叶先生,究竟是怎么修行的? “您说……雷劫?” 李小烟望着他,迟疑道:“那不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吗?” 特派员回过头。 她刚刚还在想着元帅任命的事,想联邦究竟看中了叶凡什么,甚至猜过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唯独没想到,答案就这么摆在了天上。 “你觉得,科技才传了多少年?” 特派员抬手指向山间。话音未落,一道紫电已经贯穿云层,照亮了他半边脸。 “中华上下这么多年,古籍里的修行之说,又传了多少年?如今环境变了,寻常人接触不到,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李小烟嘴唇动了动,又抬头看了一眼。 “所以,叶凡他……” “如今还能这样继续突破的,地球上也只有叶先生了。这位已经站在了修行界的顶端。联邦请他,是请他帮忙。” 特派员顿了顿,见几人仍愣着,才道:“若他愿意,一掌就能打沉瀛洲。这样的力量,你觉得一个船员名额,能请得动么?” 檐下没了声音。 李小烟还想说什么,山上忽然炸开一团强光,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挡在眼前。 隔着这么远,那雷声仍震得人胸口发闷。 而她连睁眼都难受的地方,竟有人迎着雷光上去了。 山巅上方,一口三足神鼎悬在云气中,鼎口朝天。叶凡将背包放稳,自己站在鼎内,两手扶着鼎沿,仰头时,满眼都是迎面劈下的紫电。 师父说它是个有根脚的好东西。 叶凡眼下信得不能再信。 先前开出去是奔驰,此刻撑在头顶,却是真能保命! 雷光轰在鼎身,沿着三足与外壁迸开,又从鼎口淌入。叶凡立即催动功法,手臂上电弧跳动,撑开的磁场与雷光撞在一处,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响。 他肩头一沉,膝盖险些弯下去。 好重! 那一匹电流初成时的得意,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如今体内明明比那时强横得多,可雷力一灌进来,手脚还是不大听使唤,连想说句话,都得先把这口气喘匀。 “好了,徒儿,让为师来吧。” 陶罐上方,李易显出了身形。 他看了看天,又看向撑着鼎沿的叶凡,正准备接手,却见徒弟摇了摇头。 “师傅,我还想坚持一下。” 李易略一挑眉。 叶凡没顾上看他。又一蓬雷光压进鼎中,他收回右手,攥拳迎上,磁光自指缝间迸出,将迎面的电芒冲开一截。余下的雷力裹住小臂,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五指一点点松开,过了数息,才重新握紧。 这回总算没有连肩膀也一起压下去。 “还撑得住?” “能。” 叶凡应得很快,说完又喘了一口气:“至少这一道能。” 李易看着他,倒有些意外。 初见时,这小子还抱着陶罐哀嚎,得了功法也喊难,渡过一场劫,更是打起了让师父一直代练的主意。自己领他走了另一条路,本还担心养出个遇事只管喊人的懒徒弟。 如今看来,倒是没把那股韧性给养没了。 “好,有点样子。” 叶凡听到这一句,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旋即又被落下的雷光逼得收住。 他将那股乱窜的电流引回身前,等手臂不再发颤,才道:“要是昨天,弟子肯定就让您来了。” “今日便舍不得为师出力了?” “那倒也不是……” 叶凡下意识接了一句,接完有些窘,听见老师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是想,不能次次都等您来。刚才您说要夺舍,弟子除了坐在那里怕,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说到这儿,指尖恰好又有雷光蹿起。 叶凡收拢五指,把那团电芒攥在掌中,低头看了片刻。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话您教功法的时候就说过,弟子那时只想赶紧学会,好早些回家。如今才知道,自己连手里这点力量,都未必使得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鼎外越来越亮的天。 “总得自己试一试。” 山风裹着云气,从鼎侧卷过。叶凡已经不太能看清下方山道,便收回目光,盯紧那一道道雷光落来的方向。 先前老师唬他的话,他还记得。 连自己是谁,都能被几句话说得生了疑。这份滋味,只怕到了很久以后,想起来也会后背发凉。 可要是当时只告诉他一句,机缘有好有坏,出门小心些,他会像现在这样记住么? 多半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叶凡想到这里,偏头看了老师一眼。 那人仍在陶罐上方,见他望过来,还颇有闲心地等着他开口。方才使他疑神疑鬼的是这个人,此刻站在劫云底下,叶凡心里最踏实的,也正是身后还有这个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旧书里为何总将师徒与父子放在一起说。 授一部功法,教会了便罢,与把一个人带在身边,连往后怎么走、会在哪儿跌跟头,都亲自掰开来教,到底是不同的。 叶凡还有自己的父母,也一直惦记着回家。 可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师父肯这样教他、护他,他也想让师父看看,自己并不是只会喊救命。 “您先看着。” 叶凡扶住鼎沿,站直了些:“真扛不住,弟子再叫您。” 李易将他那一点小神情看在眼里,忽然哈哈大笑。 昭明律如今用不得,往日看人的那份直觉,却早已融在了身心里。这小子的话,倒也不难懂。 “去,放手干吧!” 叶凡应了一声。 下一道雷光压来时,他没有往鼎底缩,反而将两臂抬起,让磁场沿着双手往上推去。 轰! 雷光在鼎口撞散,余下的电流顺着手臂涌进肉身。叶凡咬紧牙关,按照功法运转,才把这一阵麻痹消去,头顶又亮了。 神鼎在半空中往下一沉,旋即被他稳住。 一重接着一重,山岭时明时暗。 到了第六重雷光散去,叶凡才有空松开手,甩了甩发僵的胳膊。鼎内仍有细小电弧游走,被他一缕缕摄回体内,胸腹间起伏不定的气息,也渐渐顺了下来。 他还没站稳,第七重已经落下! 这一次,雷光不再一束束击来,抬头所见,整个鼎口都是白的。 叶凡双手一撑,磁光猛然展开,却被压得直往回缩。沿着鼎口撑出的那一圈光先是薄了一层,随即连两臂也沉了下去。 他脚下错开半步,身子压低,重新往上顶。 耳边全是雷声,连自己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撑住! 鼎身还在震,陶罐就放在脚边。叶凡没有转头,紧盯着两手之间的电光,将体内的力量一次次催过去。 那团白光终于从中间分开,沿鼎壁向两侧泄去。 露出的天仍是暗的。 叶凡长出一口气,双臂垂下时,抬都不想再抬。他扶着鼎沿笑了一下,正要告诉老师自己又过了一重,便见劫云深处,缓缓立起了一道人影。 雷光从那人的肩头淌下来,显出头颅、胸膛与垂落的两臂。 随后,那人抬起了手。 叶凡脸上的笑停住了。 第八重。 他催动磁场,神鼎随之迎上,才刚向前挪出少许,那只由雷光凝成的手便已经落到鼎前。 咚! 叶凡脚下一晃,两手撑出的电芒骤然散开,鼎口被压得向下倾斜。他连忙去稳,却发觉那股力道根本不容自己挪动。 头顶的人影仍在往前。 方才的雷,他尚能一缕缕引来炼化,眼下这一下,却直压得他浑身力量都使不出来。 “师傅!” 叶凡这回没有硬撑,话一出口,一道人形便越过了他。 雷光透过那人的肩背,却没再落进鼎里。 李易站到了他身前。 倾斜的神鼎缓缓停住,叶凡攥着鼎沿的手终于松动。他仰起脸,看见老师回头朝自己笑了一下。 “别怕,有我在。” 第301章 贫道在诸天万界都有尸首? 叶凡还扶着鼎沿,眼前却已经不见了那只压落的手。 不是云中的人影收了回去。 那只手落在了老师身上。 五指、手臂,连同后头倾下的大片雷光,尽数没进李易的肩背。原本还能透过人影看见远处山峰,此刻再望去,那一片已经被耀眼的光填满。 陶罐中的种子浮了起来。 它从叶凡眼前掠过,落入那道身影之中。随即,李易的轮廓清楚了许多,挡在前方的肩膀也不再随着雷光明灭。 叶凡下意识伸了伸手,又停住。 方才还压得他连鼎都稳不住的力道,此刻一点也感受不到了。雷仍在下,他听得见,看得见,却只须站在老师身后,喘匀自己的气。 “站稳了。” 李易没有回头,伸手接住了下一道雷光。 叶凡应了一声,心口却有些发热。 他原本还想着,第七重撑过之后,总该让师父好好夸上两句。眼下听见这么一句寻常叮嘱,那点想讨夸奖的心思,反倒说不出口了。 老师在前头,他总算可以把攥得发僵的手慢慢放开。 李易此刻也很高兴。 大帝烙印! 这是昔日大帝证道,残留于宇宙深处的投影,被这场雷劫引了出来。怪不得徒弟挡不住,一个轮海境的小修士,哪受得了这个? 可对自己而言,这不是送上门的口粮么! 仙王身便是化作种子,也还是仙王身。大帝终究在人道领域,便是更往上的红尘仙,也仍属真仙层次。真仙之上,才是仙王。 眼前不过一些雷劫映出的烙印,又不是真有仙王亲至,要将他这颗种子磨灭。 尽管来便是。 云中的人影向前迈步,另一道轮廓也从雷光中显出,遥遥立在更高处。它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抬手落足,却各有一股沉重威势,将翻涌的劫云一并带了下来。 李易迎着雷光走去。 紫电在他脚下炸开,一圈圈向外推涌,他走过的地方却渐渐暗了下去。那些雷力落入体内,顺着法身道的运转,尽数汇向那颗仙王种子。 肩背、手臂,原本还只是隐约的形体,此刻都有了凝实的迹象。 李易抬手看了一眼,指掌间雷光游走,屈伸之际,已有了久违的触感。 快了。 这一次,总算不用再蹲回罐子里。 只是头顶的劫云仍在翻涌。眼前人影才被雷光淹没,更远处便又有光亮升起,层层压来,连山岭上方的云气也被向外挤开。 法身道在此世另开一条路,遭逢的便是创法之劫。 修为越往前,这劫数也越重,不会因徒弟已经渡过一次,就往后都轻轻放过。 好事是好事。 就是来得太急了些。 李易将近处雷光摄入体内,目光却已经越过身侧,落向山下。 方才还只在山顶盘旋的光,此刻正沿着云层往外漫。下方一道山脊先被照亮,接着便是更低处的山路,再往外,就到了那些房屋所在的方向。 雷劫尚未落过去,光却已经到了。 李易抬起手,将身侧奔出的雷力拢回。刚收住一处,头顶又响了一声,成片雷光迎面倾下,连他身前都被充塞得满满当当。 他自己倒是受得住。 可要这样一道道吞,等他吃饱喝足,外头还不知要漏出去多少。 徒弟有鼎,山下那些人可没有。方才还站着说话的几个人,连同泰山周围的人家,哪一个能挨得住这余波? 自己来重塑肉身,又不是来屠山的。 贫道也不是什么魔修! 李易收回目光,没有再等下一道雷来,心神已循着一门神通运转开来。 五德五太拳也好,知见障、昭明律也罢,此刻都不是要用的手段。 他要请个人来,同自己一起吃。 【常世易子】! 这门神通由镜花水月升华而来,又得诸果之因的诸般玄妙,与大哥一番道慧推演,才成了自己第一序列的大神通。 昔日在诸果之因加持之下,前后各五千年,都可照及。 如今果位尚未取回,神通的门道,却不至于一并忘了。没了那般方便,也总能往近处唤一唤。 只是,该来个什么模样的自己? 李易算了算,来此才几天。 再往前一年,自己还在西游那边呢,总不至于隔着诸天万界,将那位元始天尊也给拉过来。 能来的,多半还是颗种子。 一颗仙王种子吸不及,两颗总能快一些。只消将这股雷力一起收住,不叫它散到山下,余下的便可慢慢炼入此身。 想到这里,李易心念一动。 “过去之我,来!” 他身旁的雷光忽然分开了一点。 叶凡从鼎里望去,只见那一处凭空多出了光,极亮,却只有薄薄一片。四周奔涌的雷电贴着它的边缘过去,反倒显得黯淡。 李易也看见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接住另一颗种子,此刻手上动作却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那片光往外一展,先有长长的躯体从中显出,头角狰狞,鳞爪俱全。一条接着一条,横过雷云,直到第九条也显出身形,后方才浮出一架辇。 九龙拉辇! 九条龙皆为光影,身后的辇架也不真切,却彼此相连,一同悬在翻滚的雷光上方。 而那块璀璨碎片,已经落到了辇上。 它在那里展开,化作一道端坐的身影。 没有笑,也没有转头。 任凭身下雷声如何炸响,那人都静静坐着,如同一尊石像。 李易的神情却渐渐变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念头,辇上那道人影随之垂下眼,望向了自己。 那份熟悉之感,便再也错认不了。 这是自己的东西! 昔日道化之后,散入诸天的那一道道碎片之中,竟有一片在这里? 李易看了看辇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尚未彻底凝实的身体,一时间,连想好的话都忘了说。 自己才来几天不假。 可这颗种子来之前,此方世界未必就没有自己的东西啊! 当初一场道化,碎向诸天。原以为往后哪一世运气好,碰巧捡上一片,便可省去许多功夫。哪里想到,如今一唤过去之我,竟把旧日留下的碎片给唤了出来。 照这么说,自己岂不是在万界都抛了尸? 合着贫道成了诸天抛尸王! 轰隆! 头顶一声巨响,将他的念头震了回来。 李易仰头看去,劫云已经压到九龙光影之上,成片的紫电撞在一起,正要向四周奔散。 先干活! 他催动心神,辇上的过去身终于抬起了一只手。 这一抬,奔向外侧的雷光顿时往回一顿。 先是近处,再是远处。原本沿云层漫向山路的电芒,一条条往上折回,穿过云气,重新汇入山顶上空。 下方被照亮的屋顶渐渐暗了下去。 李易这才松开自己收拢雷力的手,身形向上,与辇上化身一同承住压落的劫云。 一个在下,一个在上。 整片雷光被收在两者之间,翻涌奔冲,再也没能往山外多走一分。那几道大帝烙印还在其中抬手,却连同落下的攻势一起,被卷入了越来越急的雷流。 叶凡紧紧抓着鼎沿,仰头望着这一幕。 先前是天上的雷追着人劈,如今却像是天上的雷,全被老师给收了回来。 连一缕都不愿放过! 李易看着周围尽数归拢的雷力,笑了起来。 “好,便是此时!” 辇上那道人影依他心意,朝下一指。 指尖落来的方向,正是李易眉心。 聚在上方的雷光骤然收紧,沿着这一指所向,尽数灌了下来。李易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在强光里,叶凡只得眯起眼,手却仍扶着鼎沿,不肯移开目光。 光中,渐渐有了一双脚。 再往上,是挺立的身躯、舒展的两臂。 最后一缕雷光没入眉心时,李易睁开了眼。 劫云从他头顶缓缓散开,山外的日光落过来,照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次,没有再透过去。 叶凡低头看了看,陶罐已经空了。 再抬头,老师仍站在那里,五指舒张,又缓缓收拢。一阵山风吹过,长发向后扬起,那张熟悉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成了! 上方的辇影随之淡去,过去身垂下手,连同九条龙一起,消失在最后散开的云气里。 李易抬头望了一眼,没有再去挽留。 雷劫已经收尽。 而他终于有了一具真正的肉身。 第302章 为师的寿命,可比天长! 李易在半空中站了片刻,才慢慢落向山间。 脚掌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 风还在吹,远处未散尽的云气绕着山腰流动。李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将五指握紧,胸中终于吐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 先前虽也能显出人形,同徒弟说说话,可念头一收,自己还得缩回那颗种子里。如今往前迈一步,身子便往前一步,站在日光底下,脚边也有了清清楚楚的影子。 这滋味,倒让人有些舍不得挪开眼。 他随即又抬头,望向方才辇影所在之处。 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凭他如今的修为,维持过去身收尽雷劫、炼成此身,已到了尽头。那道碎片仍随化身一道,回归了它所在的过去。 可惜。 李易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自己本以为能召出另一颗种子,临时搭把手,谁料竟唤来这么个东西。如今肉身是有了,想要的那片碎片,却没能留下。 不过,它既然来过,便说明此方世界确有自己的旧物。 寻到它,事情就好办了。 那是自己昔日道化散出的东西。若能重新拿回手中,便可循着这一片旧道痕,再演诸果之因的元始道果。 一证永证。 只要还有一片在,便算不得全然失去。 到时哪里还须重新空证,逐一寻个由头,将那些道果再请回来? 过去已经付过账了! 李易想到这里,心中一热,又忍不住抬头瞧了瞧。 云气悠悠,仍旧没有什么回应。 算了。 知道在这个世界,与伸手便能拿到,是两回事。诸天这般大,自己初来乍到,连大哥在哪里都不知道,又上哪儿去寻这片旧物? 方才是借神通,请来过去的一缕化身。总不能它方才停在头顶,自己便沿着这处向上飞,就能将真东西也捞到手吧。 哪有这么巧。 李易收起心思,转过身来。 叶凡已经落地,神鼎缩回了体内,背包放在脚边,手里还捧着那只陶罐。 罐中空空如也。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老师,脸上那股惊喜才渐渐变得实在。 从前见老师,无论人形显得多清楚,目光稍往下移,总会看见陶罐与种子。如今不用了,老师就站在面前,比自己从鼎里往外看时,更真切了几分。 “怎么,还舍不得这罐子?” 李易见他捧着不动,不由笑问。 叶凡也笑了,连忙将陶罐放回包里,腾出两只手,郑重一拜。 “恭喜师父重获肉身!自此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话说得响亮,拜得也认真。 方才站在雷里,叶凡只顾得看老师如何收劫,心里又暖又惊,竟连一句像样的话也没来得及说。眼下人就在面前,才觉这一拜,早就该补上了。 李易听着却挑了挑眉。 “徒儿,你这是在咒为师啊。” 叶凡腰还没直起来,便先抬起了头。 李易指了指天,笑道:“寿与天齐?为师的寿命,可比天长。” “……” 叶凡看看他,又看看天,嘴里那几句现成的吉祥话,忽然都不大敢往外说了。 这还真不好贺。 连寿与天齐,都成了折寿。 他挠了挠头,见老师仍笑着,才跟着直起腰来。 “是弟子说得不对。反正您能出来,弟子是真高兴。” “这句倒中听。” 李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凡肩头微微一沉,感受到掌心落下的分量,脸上的笑便又深了些。 “师傅,您如今有了肉身,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修行。” 李易收回手:“才得了这一身,还远没到歇着的时候。先把修为恢复了,往后才好办事。” 叶凡点头,随即又迟疑着望向四周。 “就在这里?” 雷劫散后,他便有了些感觉。 方才体内电流奔涌,一道雷进来,便能清清楚楚觉出力量往前涨。眼下照样催动功法,筋骨间也还有余力运转,却没了先前那种畅快。 他试着再运了一回,山风仍吹在脸上,真正能摄入身体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叶凡皱眉,停了下来。 “怎么像是空着的?功法还能转,身上的力气也没散,可再想往前走,便总差些什么。” “你感觉没错。” 李易望了望山间:“此地到了末法的时候,原本能供修士取用的精气,就已经不多。你先前借雷劫修行,自然不觉得,如今雷劫散了,再从这天地间取,哪有那么容易。” 叶凡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 山还是那座山,云海也在。先前登高时,只觉得天地辽阔,连胸中郁气都散了;此刻身在其中,才发现地方再大,自己想要的东西,仍未必够用。 难怪联邦会连元帅之职都许出来,要请自己相助。 “那得换地方了。” 叶凡说着,已经弯腰提起背包,往肩上一搭。 李易见他这般急切,倒笑了一声。 “倒也未必。你愿意等,待为师将法身道再往上推一推,到了那一步,此方地球的灵气也能跟着复苏。到时留在这里,自然也能修行。” 叶凡手上一停。 “能赶得上么?” “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 李易算了算,给了个数。将法身道推进一品果位,可不是如今重新有了肉身,就算做完的事。 叶凡才生出的那点盼头,顿时又收了回去。 三五年? 别说慢的七八年,光是快的,他都不想等。 新闻里那三百六十五天的倒计时还记得,更要紧的,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家。他在这里多待一天,家里会过去多久,父母又会找自己多久,他一样也不清楚。 有了能走的路,哪还坐得住。 “师傅,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您不是说,这世界很大么,总有别处能修行。” “倒是可以去找找。” 李易点头:“其他星球或许还有灵气充足的地方,资源也可能比这里多。先去寻一寻,总好过师徒两个守在山上,一点点等这天地缓过来。” “那就有劳师傅了。” 叶凡答得极快,连方才还往山外看的目光,都收了回来。 李易瞥了他一眼。 “这么果断?山下可还有人等着你呢。元帅之职都送到跟前了,真舍得?” 叶凡向下望了望。 隔着云气,已经看不见那间民宿,更看不清里头的人。他倒还记得众人听到元帅两个字时的神情,李小烟也好,其他同学也罢,那一刻都看着自己。 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回想起来,却已经没那么要紧了。 叶凡将背包背好,回过头来。 “此处并非吾家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还是想回家啊,师傅。” 李易看着他,点了点头。 身在异乡,便是再大的官,又能留得住什么? 这徒弟倒没把最初想要的东西给忘了。 他正要开口,照在叶凡肩上的日光忽然暗了。 叶凡先是一怔,抬头去看。 刚散开的云层上方,多出了一片阴影。它没有随着山风飘走,反而越落越低,将远处几座山峰上方的亮色,一点点遮了过去。 一截长长的身躯从云后显出。 接着,是头角,是垂落的龙爪。 云气沿着那片鳞甲向两侧分开,旁边又显出第二条、第三条,直到九条巨龙一并横在高天,身后拖曳的庞然之物,才缓缓进入视野。 一架辇。 李易的目光骤然定住。 方才雷劫之中,过去身端坐其上的辇架,他才见过,哪里会认错? 可那道化身,明明已经散了。 这怎么还真来了! “难道说?” 第303章 怎么还有人悟性比我差? “难道说?” 李易仰着头,目光随着那架辇车缓缓移近。 九条巨龙横过云海,身躯尚在远处,垂下的龙首已然越过了山峰。方才被雷劫驱散的云气重新翻涌,却没能遮住它们的形体,反倒贴着鳞甲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那架辇车。 叶凡不自觉往老师身边靠了靠。 这东西他刚见过。 可雷光里的一道影子,与九条真正落到面前的巨龙,显然不是一回事。单是一颗低垂的龙首,便将他眼前的天光遮去大半。龙须从云中缓缓垂落,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叶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便见老师向前走了一步。 “原来如此。” 李易伸出手,眼前的龙首也随之低下。 掌心落在鳞甲上,一缕熟悉的气息便循着指尖传来。他手指稍稍一动,巨龙庞大的身躯也跟着俯落,连同后方辇架一并停在了山前。 既不咆哮,也不摆什么仙家车驾的威风。 竟像是专门回来接他的。 莫非方才借常世易子召来过去身,便让旧日的自己,与如今这片碎片重新有了勾连? 过去身虽散,那份联系却没有跟着断去,所以这东西才循着自己找来了? 李易越想越觉得有理。 方才还在琢磨,此方宇宙这般大,得去哪儿捡自己的尸首。谁曾想,尸首长了腿,自己送上门了。 好东西! 知道心疼本体,省得贫道再跑一趟。 他顺着龙首轻轻抚过,掌下鳞甲的纹路逐渐清晰,那些乍看古朴繁复的道痕,在他眼中却熟悉得很。 【太易】。 最早在异人世界得来的三品道果,后来借成龙世界的岁月史书,才擢升到了一品。 这东西,自己可太熟了。 无形无质之中,一缕真炁渐渐生出,由无而有,继而衍化诸般气象。如今眼前这九条龙,正是那份道理自行演化出的形体。 难怪偏偏是九龙拉辇。 李易低头看着掌下,心中渐渐有了数。 此界道痕有迹可循,便是仙王死去,肉身与元神也未必就此泯灭,有的化作仙药,有的衍生洞天,依着残存的道与法,另成一番气象。 他这位天仙道祖,论其道之本质,放在此间,岂会逊于仙王?有些玄妙,便是拿仙帝来比,也未必不能说道说道。 当然,如今这副才长出来的身体,暂且不算。 不过自己道化后留下的碎片,适应了这方天地,自然也能生出些变化。眼前无人执掌,便由其所藏的太易概念,显出了这一副外形。 李易手掌一翻,顺着那缕真炁向内探去。 龙首微微低垂,鳞甲间亮起的光,沿着他的手指缓缓汇拢。后方辇架之中,有一点明光随之浮出,越过九龙,落进了他的掌心。 光敛去,露出一块金玉般的东西。 色泽通透,内里却并非空无一物。一道道细微纹路交错而过,乍看杂乱,凝神望去,又似乎皆从同一点生出。 小小元始。 李易捏着它,忽然笑了。 到了别人手里,这是一份难得的天赋,是一道可以借用的玄妙。可到了自己这里,还分什么小小元始、大大元始? 本来就是贫道的东西! 掌中纹路随着念头一转,李易眼前,九龙身上的道痕顿时换了一番模样。 不再只是眼前的鳞甲、龙爪与辇架。他能循着那一缕气息,看见其如何生发,如何交织,又为何会在此方天地呈现出这般形体。 一道因落下,便有诸般果随之而来。 那份久违的从容,终于重新回到了心头。 【诸果之因】! 一个碎片,与一整个道果,于他而言并无分别。执掌者既是李易,便能由这一点,重新认回属于自己的道。 倒不是历来所证的种种道果,顷刻间便都回到了身上。 眼下取回的,还是诸果之因本身,白板一个。可有了这个,往后再去取那些东西,便不必如先前一般,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师傅。” 叶凡凑近了些,小心看着那颗始终低垂的龙首:“它好像很亲您啊。” 何止是亲。 老师伸手,它便低头;老师从辇里拿了东西,它连动都没动一下。若非亲眼瞧见它们从天外而来,叶凡都要以为,这本就是老师养在山上的。 李易没有解释,捏着掌中之物打量片刻,忽然随手一抛。 “接着。” 叶凡连忙伸出双手。 那东西落进掌心,温温的,像一块打磨好的玛瑙。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这是什么?” “仔细感受。” 李易抱起胳膊,站在旁边看他。 叶凡只好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到掌中。刚刚沉下心,脑袋里便忽然有了一点异样。 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头皮一紧,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额头。 不疼,也不痒,偏偏那感觉越来越清楚,仿佛自己原本空空如也的脑壳里,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长出来。 坏了。 自己莫不是在长脑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叶凡自己都觉得荒唐。脑袋好端端的,不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可紧接着,他便顾不得琢磨了。 一星光亮从眼前闪过。 随即又是一点。 再往后,便多得数不清了。 那些五色斑斓的光从头顶接连冒出,叶凡余光一瞥,竟真看见有细碎光华沿着自己额角向上升去,聚成一蓬,越涌越高。 biu,biu,biu。 活像脑门上开了口喷泉。 可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方才还需要凝神去想的东西,此刻只要稍一动念,便有许多念头跟着冒出来。不是杂乱地挤在一处,而是前一处才想明白,下一处便自然而然接了上去。 原来这个还能这么用? 那一处,竟是这么回事! 叶凡不自觉站直了,连看向远处龙身的目光,也比先前清楚了许多。那些光亮不止浮在头顶,仿佛连自己的心神,也被一道托了起来。 李易在旁边开口。 “方才的人形雷劫,还记得么?” 叶凡点头,手指却仍下意识摩挲着那块玛瑙。 “想想它是怎么出手的。不要只记着自己挨的那一下。” 一听这话,叶凡脸上有些发热。 方才那只雷手压下来时,他确实没顾上看别的,只记得鼎身一沉,浑身力量都使不出来,张嘴便喊了师父。 此刻重新回想,那道人影却渐渐清晰。 它立在雷云之中,抬手、向前,手臂上流转的电光,在记忆里一点点分开。叶凡原本只能看见落下的那一击,眼下却仿佛越过雷光,看到了更久远的一幕。 一位大帝,正在演拳。 拳还未出,炽盛的气息已自周身汇聚,随着肩臂舒展,一并向前。 叶凡瞳孔微缩。 自己攥着的左手,也不知不觉抬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打出去,而是循着那道人影的动作,一点点调整,直到体内力量随之汇到拳上,才觉脑中某一处忽然通了。 【太阳拳】! 叶凡低头看着拳头,胸中一阵激动。 先前只是被劈了一下,眼下居然从中悟出了一门神通! 这东西也太…… “啧。” 李易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 叶凡才抬起来的脸,顿时僵了一下。 老师抱着胳膊,目光从他拳上移到脸上,竟是一副颇为费解的模样。 “就这个?” 叶凡看看拳头,又看看手里的玛瑙。 不然呢? 这才多久,自己连书都没翻一本,凭着一段挨打的记忆,就悟出一门拳法,还不行么? 李易也在纳闷。 自己一直觉得,自家悟性委实算不得多好。得了什么东西,能拿来用便先用着,真有想不明白的,自然还有大哥。 拿来主义,省心省力。 可眼前这个倒好,现成的东西摆在面前,连自己的悟性都借给他用了,他居然才拿出来这么一点? 竟有人比自己还差。 这可真是…… 第304章 为师这悟性,也就一般 “来,玛瑙还为师。” 李易伸出了手。 叶凡有些舍不得,但还是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东西才一离手,头顶那蓬五色光便矮了一截。他脑中不断冒出的念头,也跟着慢下来,方才许多隐约能想通的关窍,重新变得似懂非懂。 不过,倒没有一下子全消失。 像被人托高以后,正缓缓往下落。叶凡还来得及抓住刚刚悟出的东西,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免得这一阵劲儿过去,连太阳拳也给忘了。 再一抬眼,他便愣住了。 李易正将玛瑙在指间转过,似乎随意调了调其中的气息。 一缕光,从他脑后升了起来。 起初还与自己方才差不多,叶凡正想仔细看看,那缕光便已经越过老师头顶,直向上方铺开。 紧接着,是第二色、第三色。 一重压着一重,却各自清楚,并不混在一起。辉光沿着李易身后不断升高,越过低垂的龙首,又照入龙身之间,将那些原本藏在阴影里的鳞甲一片片映亮。 七色、十色…… 叶凡仰起头,嘴巴慢慢张开。 光还在升。 方才头顶的天空被九龙遮住,此刻再望过去,却像有一轮大日,从老师身后缓缓升了起来。只是那光不刺眼,分作层层不同色泽,照过来时,竟让人连念头都清楚了几分。 直到七十二色慧光尽数展开,李易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叶凡站在旁边,自己脑门上那一点小小光华,被映得几乎看不见。 可他很快发现,不对。 刚刚还在不断回落的心神,此刻竟慢了下来。他下意识往老师身边挪了半步,再抬头时,那股下坠之感居然停了。 脑子又好使了! 叶凡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玛瑙明明还在老师那里,自己什么也没拿到,怎么站近一点,便也能跟着沾光? 这算什么? 蹭上师父的WiFi了? “我靠,师傅,您这是……” 李易没接他的话,已经抬起手,向身前虚空一揽。 方才雷劫虽散,其中的大帝烙印,却是被他连同雷力一并收下的。此刻重获诸果之因,再去看那些残存的道痕,便与方才只管拿来炼身,大不相同。 一缕雷光从指间浮出。 那道人形在光中重新显现,还保持着出手的姿态。叶凡刚刚悟拳,见到这熟悉的一幕,立即屏住了呼吸。 李易的目光已经落了上去。 七十二色慧光流转,人影身上的雷芒渐渐分开,露出藏在其中的道与理。 叶凡所见,是一式拳法。 而李易循着那一拳,所见却远不止于此。 如何运转,如何生发,何以汇聚周身之力,又何以呈现太阳之象。一处处关窍循着最初的道痕展开,彼此勾连,在他脑海中化作一枚枚经文。 字字炽盛,汇而成篇。 【太阳帝经】! 原来是这一位。 太阳圣皇留在天地间的烙印。 李易面上浮出笑意,经文却没有就此停住。诸般文字在慧光中翻涌,才刚显出全貌,便又循着他的念头向内收拢。 修法、运转、演化之理,尽数归于其中一点。 无数经文随之塌陷,凝成一枚小小道果。 【小小太阳】。 李易看着它,心中那点笑意越发压不住了。 这就更熟了。 借太阳圣皇的烙印,寻到太阳道果的痕迹,再循着这条路,取回自己昔日已经证过的东西。 别人或许还要从这小小太阳开始,一点点积累道行,慢慢往上走。 他却不用。 贫道本就是太阳道主! 念头落下,那枚小小道果便骤然一亮,原本收拢其中的光向外展开,却没有再散作经文,而是依着李易本有的道行,擢升为完整的太阳道果。 李易眼底随之亮起一抹明光。 站在旁边的叶凡,忽然打了个激灵。 老师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笑,他却莫名觉得,自己方才在心里嘀咕的那些东西,好像都被人翻了出来。 从“我怎么只悟了一门拳法”,到“能不能再借玛瑙用一会儿”,竟似都藏不住了。 叶凡不由站直了些。 那目光并不凶,甚至比先前还温和,可落在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透彻。 李易收回视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昭明律】。 回来了。 眼下只是借此取回了道果所具的能力,尚不意味着这副刚凝成的肉身,便已能尽展天仙道主的威能。修为该恢复,仍得恢复。 不过,路已经走通了。 李易掂了掂掌中玛瑙,想起方才那道人形烙印,忽然有些意犹未尽。 太阳圣皇的烙印,能让自己重新取回昭明律。 那太阴圣皇呢? 若能再看一眼那位的烙印,循着太阴之理,自己那门完整的【知见障】,岂不是也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他偏头看了看徒弟。 叶凡还站在七十二色慧光底下,一边舍不得挪开,一边又被老师看得有些不自在。 李易心情却好得很。 这方天地的雷劫里,怎么尽是些好东西! 第305章 哪有空手传经的道理! 师傅? 特派员刚迈上石阶的那只脚,停在了原处。 他认得叶凡,方才在山下见过,来此之前,也反复看过那段横跨雷劫的影像。 联邦愿以元帅之职相请的人,此刻竟立在旁边,规规矩矩执着弟子礼。 而受他这一礼的,正是九龙辇前的人。 特派员看向那片慧光,原先准备好的话,一时竟没能说出口。谁能想到,这座山上竟还站着叶凡的师傅? 那方才渡劫的…… 他回想雷云最盛时的景象,天上混沌一片,哪里看得清里面究竟有谁,又是谁出的手。 莫非,后来真正收下那场雷劫的,是眼前这位? 念头一起,特派员再看叶凡,竟连同那段旧影像,都不敢照先前的想法去猜了。 后面有人还想往前,被他抬手止住。 李小烟也在其中。 一路上山,她曾几次抬头望那九条龙,心里还存着些说不出的念想。此刻看见叶凡立在旁边,才知道这地方,自己即使走上来了,也未必插得进一句话。 她张了张嘴,目光从叶凡身上挪到辇前,又慢慢收了回来。 特派员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往前数步,郑重见礼。 “不知是叶先生的师长在此,我们冒昧上山,打扰了。” 他没再提元帅之职。 方才在山下,联邦拿得出手的诚意,自然要先说给叶凡听。可眼前这人,身后是辇,头顶是龙,连叶凡也只在旁恭敬侍立,自己若还以高官厚禄起头,怕是连这趟来意都说不明白。 慧光之中,李易微微转过身。 众人这才看清了他的面目,却没人再往前凑。那目光落过来,不见怒色,也没有刻意逼迫,特派员仍不自觉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不必多礼。” 李易抬了抬手:“我等修行之人,不图这些荣辱,也不求凡间的高官厚禄。你们的来意,贫道知道。” 特派员抬头,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叶凡。 叶凡只站在老师身边,没有接话。 特派员便也明白,此处做主的,另有其人。 “如今地球的情形,想必叶先生已经……” “贫道既在这里,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此劫难,最后一个个等死。” 李易语气平静,将他后面的话接了下去。 特派员呼吸一顿。 他来时已想过不少说辞,眼下都顾不得了,只往前倾了些:“您有办法?” 话一出口,才觉得问得急了。 可他忍不住。 从教授的电话,到那段雷劫影像,再到奉命前来相请,联邦始终想知道的,便是这个答案。 叶凡再强,若只是一个人能打,终究还与他们要找的无尽能源差着一层。如今这位师长亲口说愿意救人,是否意味着,那件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真有着落了? 李易没有立即作答。 他只伸出一只手,朝身侧空处随意一抓。 特派员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原本什么也没有。山外的云从指间透过去,连他掌心都能看见,可等五指合拢,再摊开时,手中竟已多了一块晶莹之物。 不过一掌可托。 内里却并不安静。 一缕紫电沿着边缘游过,旋即沉入更深处。众人的目光跟着往里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孤零零的一道,细密雷光层层交错,竟在小小一块晶体之中,起伏不休。 特派员眼皮猛地一跳。 他才看过满天雷海,见过那种光辉盖住山头的景象。此刻再看李易手里这一块,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方才天上的雷,并没有散去,只是被收在了这里。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雷光尽在那人掌中,山风从旁吹过,连衣角都未曾受扰。 李易将手略略抬高些。 “此物名为雷源。” 几个原本站在后面的人,也忍不住向前倾身。李小烟盯着那只手,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他们上山,是想求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可这人甚至未曾走动,随手向空处一抓,便拿出了东西。 “雷源……” 特派员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这是方才天上的雷?” “从那场雷劫之中萃取的本源。” 李易颔首,掌中晶体随着五指微动,转过了半面,里头的雷光也随之一明。 “若只作能源供用,一片寻常星域,也够使了。你们这颗地球,自然不成问题。” 特派员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本还想问,够用多久,能否维系地球所需,话到嘴边,却被那四个字堵了回去。 一片星域。 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艘船。 他再看那块雷源,喉头动了动,竟觉一路上盘算的那些问题,都小得有些可笑。 “那……留下来的人,也不用等死了?” 后方不知是谁,忽然问出一句。 特派员没有回头,更没责怪对方插嘴。他也在看着李易,等这一个极简单的回答。 李易道:“有能源可用,为何还要等死?” 山巅静了一瞬。 随即,特派员长长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涩了许多。 “是。是,不必等死了。” 他将这句话说完,眼睛仍盯着雷源。 无尽能源。 他们说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的东西,此刻竟真出现在面前。不是一份尚待论证的希望,而是一个亲手收下雷劫的人,托着它,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够用了。 一时间,连元帅、招揽那些念头,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只想将这东西接稳。 李易却没觉得有多稀奇。 大帝一滴精血,都足以滋养万物。这场劫中炼出的东西,若不求修行,只拿来供些能源,本就用不了多少。 说到精血,他又想起一事,顺手往徒弟那边看了一眼。 旁人沾上一点,都该有些进益。 偏偏自己记得,原来那位叶凡得过青帝精血,也没见借此一路窜上去。眼前这个,方才又只悟出一门拳…… 啧。 倒是一脉相承。 当然,这一世有了自己,那份青帝精血的造化,他多半也未必碰得着了。 叶凡察觉老师看过来,莫名其妙地回望一眼。 自己可什么都没说。 特派员此时已经走近,双手抬起,连托物的姿势都摆得极小心。 然而指尖还没挨到,李易的手便收了回去。 两只手,顿时托了个空。 特派员愣住,后面那些跟着前倾的人,也一并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随着雷源移回,一时竟没人出声。 李易将它拢在掌中,神情仍旧平和。 “东西可以给。” 特派员心头才要一松,便听他继续道:“可这天地万物,总得讲个公平交换。均衡大道,正在其中。” 李易笑了笑。 “哪有空手传经的道理?” 特派员伸着的手,这才慢慢放下。 是自己急了。 对方说愿意救人,又拿出雷源,却从没说过要白送。自己竟因这一时欢喜,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给忘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站好:“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只要是我们拿得出的……” 话没说满。 他忽然有些拿不准,对眼前这样的人,联邦究竟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权位? 人家先前便说了,不求高官厚禄。 其他东西,若与这块足以维系文明的雷源相比,又该如何算? 李易却问:“如今是哪一年?” 特派员怔了一下,立刻答道:“二〇七七年。” “那科技想必也有些可看之处。” 李易点点头:“贫道想看看你们联邦的科技资料。整个联邦的,有什么便看什么,以此换这块雷源,如何?” 特派员看着他,片刻没有答话。 并非不愿意。 他方才连最难承受的条件都在想了,如今听见这个,竟有些没回过神来。 “您是要看……技术资料?” “怎么,不便?” “不,不是!” 特派员连忙摆手,方才绷紧的脸色一下活了过来:“可以,当然可以!” 资料给人看了,自己的技术又不会凭空没了。 可这块雷源一到手,原本正走向枯竭的地球,却能重新有能源可用。眼下连文明能不能延续都成了问题,拿这些东西来换,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正想保证尽快将资料送来,话到嘴边,才又记起自己的权限。 相请叶凡是一回事,整个联邦的科技资料,却不是他在山顶点个头,就能全数交付的。 特派员脸上露出歉意:“只是此事范围太大,我须向上申请。还请您稍等片刻,我立刻联系。” 他生怕对方误会,紧跟着补了一句:“不是不肯交换,我个人绝无异议。” 李易挑了挑眉。 也是。 这么大的事,若没走过那一套流程,回头总有些老家伙能挑出毛病。凡事都得按规矩来,哪怕是救命,也少不得先问一问,报一报。 救世主来了,怕也得先敬三杯酒,再准他救世。 李易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倒没为难对方,只点了点头。 “去吧。” 特派员如释重负,退开几步,便急急取出手机。后面的人纷纷让开,没谁再说那些不相干的话,目光却仍不时往李易手里瞟。 那块雷源,被他随意托着。 与众人的郑重相比,倒像真是山间拾来的一块石头。 李易也不催,神情颇有耐心。 神念能够笼罩整颗地球,是自己的本事。可有本事归有本事,不告而取,总归是偷,贫道还没那么下作。 所以,交换还是要谈,账也还是要付。 至于那些科技资料…… 他其实已经看完了。 现在不过把后面的账补上罢了。 李易掂了掂雷源,忽然觉得,倒果为因,原来也可以这么用。 第306章 以后出门,休说是我的弟子! 特派员拿着手机走远了些,李易也不催,将雷源拢在左掌,负手往山边踱去。 九条龙绕辇而停,山风吹过衣摆,脑后的慧光犹自流转。李易望着远处云海,才走出几步,便觉身旁跟了个人。 他停,叶凡也停。 两人挨得极近,李易只须稍稍侧头,便能瞧见徒弟那张堆着笑的脸。 “你干嘛?” 叶凡嘿嘿一笑:“师傅风采绝伦,弟子心生向往,不由得靠近。” 说话间,他又悄悄往慧光底下挪了挪。 李易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你离我远点,为师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小年轻那些花活。” 叶凡笑容一僵。 “师傅,我是在蹭你的慧光!” 自己好好夸了一句,怎么还能拐到这里去? 李易瞥着他:“瞧你那损样,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叶凡赶忙站直,这回没再跟着贴过去,眼睛却仍不住往老师脑后看。离得稍远些,方才还顺畅的念头,似乎又没那么好使了。 李易顺着瞧了一眼。 徒弟头顶也有光,只是与自己身后的相比,薄薄的一点,稍不留意便要忽略过去。 “啧,慧光也太低了。” “师傅,我还是很聪明的。” 叶凡忍不住替自己争辩:“弟子好歹从那道大帝烙印里,领悟出了太阳拳。” 李易张了张嘴,最后竟给他气笑了。 这事还值得再说一遍? 拿着自己这顶级道祖的慧光,没直接悟出一颗道果来,反倒捧着一门拳法沾沾自喜。说出去,都丢他李某人的脸!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全怪眼前这徒弟。 原来那个叶凡,性子也是这般贱兮兮的。要说悟性有多高,倒未必,身边还带着一枚菩提子,有阿弥陀佛大帝的残念在后台帮着开挂。 如今换了自己来带,这才看得分明。 李易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几个弟子,心头那点嫌弃,渐渐又成了无奈。 金花、涂山君也便罢了,吕慈更是资质平庸。再算上成龙…… 眼前这小子,倒能跟成龙安排在一桌。 谁也别嫌弃谁。 真要论悟性,竟只有狗蛋还算拿得出手。 李易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啊。 日后总得收几个门面担当,免得自己出门时,提起弟子还要挑半天。不如等找到大哥,问问能不能舍个三清化身,拜到自己门下来。 那以后带出去,岂不是大有面子,也好装…… 咳咳。 李易收了念想,转头看向仍有些不服气的叶凡。 “既然你说自己聪明,又悟出了太阳拳,行,为师便问你一个富含大智慧的问题。” 叶凡连忙敛起神色。 方才那口气,自己还没争回来呢。 李易道:“这太阳拳,你认为该怎么用?” 叶凡等了一下,见老师没有下文,不由歪了歪头。 “怎么用?不就是直接打吗?” 他还抬了抬右手,五指收拢,将那一式拳势稍稍摆了出来。 “直接打?” 李易看着那只拳头,笑容越发和善。 “以后出门,休要说是我的弟子。” 叶凡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李易问:“为师教你大罗洞观,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叶凡知道。 他立刻答道:“勾人命数……” 话到这里,想起山下那一番让人脊背发寒的教导,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些,补上一句:“阴人用的!” 李易微微偏头,等着他继续。 叶凡也看着他。 “所以,太阳拳?” 叶凡:“啊?” 啪、啪、啪。 李易伸出右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三下。 “愚钝,愚钝,愚钝!” 叶凡捂着额头,没敢往后躲。只见老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连带着自己那口鼎,也一并受了牵连。 “你和你那口鼎一样木讷,以后诨号便叫愚鼎吧!” “师傅,这……” “听着。” 李易将手收回,向他招了招,让这蠢徒弟凑近些。 叶凡放下捂额头的手,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你仔细想想,此世之人皆是炼体的,战斗意识极强,可心性偏又莽撞。与人交手,总想着正面压过对方,显自己的本事。” 李易说着,抬眼看向前方,仿佛面前已站了一位将要交手的道友。 “所以开战之前,你便这样说。” 他声音一扬,神情也随之肃然。 “道友,我有一式天帝拳,可镇压三界六道,为九天十地第一拳,你可敢接?” 叶凡听得眼睛一亮。 这话说出来,倒真有几分气势。若是换了自己站在对面,只怕也忍不住要瞧瞧,究竟什么拳,敢称九天十地第一。 李易侧眼瞥他:“想接了?” 叶凡刚要点头,忽然停住。 老师教的,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等他答应,注意力自然都在你的拳头上。越是会打的人,越要看你如何出拳,如何发力,琢磨该从哪里挡,哪里拆。” 李易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让叶凡看着。 “这时候,你把太阳拳的太阳光运转到极致。” 叶凡盯着老师的拳头,等着看这太阳光该如何随着拳势使出来。 李易却将五指一松。 “直接放光,亮瞎他的狗眼!” “……” 叶凡的目光仍停在那只摊开的手上,半晌才慢慢抬起来。 李易语气轻快,仿佛在教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看不清,你却看得清。趁他虚弱,自然该乘胜追击,你总不会还站在那里,等他缓过来再打吧?” 叶凡嘴角抽了抽。 从天帝拳三个字说出来,他想的都是该如何接住这一拳。此刻再回味一遍,才发现自己连老师会先放光,都没想过。 太阳拳还能这么用? “师傅,这也太阴了吧?” 李易坦然看着他。 叶凡摇摇头,又想到一处,赶紧问:“可万一他有心提防呢?您说得越厉害,他越不肯照您的意思接,怎么办?” 李易叹了口气。 “你忘了大罗洞观?忘了为师教你如何勾人命数了?” 叶凡愣在原地。 原来,还能连着用。 自己方才只想着,一门拳法就该有一门拳法的打法。大罗洞观是大罗洞观,太阳拳是太阳拳,学会一个,便把一个收好,用时再拿出来。 可老师压根没这么分。 别人提防着,便先在命数上动手,给对方下降头。等他肯接,又拿天帝拳的名头让他盯紧拳头,最后真正使出的,却是太阳光。 从开始到结束,就没准备与他老老实实对上一拳! 叶凡脑子里嗡嗡作响,先前那些分开记下的手段,此刻竟一下连了起来。他还站在原处,脸上的茫然却慢慢散去。 头顶那一点稀薄慧光,忽然染上了黑色。 初时只有一缕,旋即向上涌起,将原本淡淡的光映得越发分明。随着黑光喷涌,叶凡念头转动,也比先前快了许多。 这师傅,真有本事啊。 叶凡望向身旁,心中那份佩服,忽然又添了些说不清的滋味。 就凭这一手老阴比的操作,哪怕不去修行,换个地方做别的事,也该做得风生水起。 等等。 那师傅当初,怎么会只剩下一颗种子? 叶凡眼神一顿,忽然想到了药老。 莫不是教出了个徒弟,连这份本事也学全了,最后反过来,给老师来了一手? 这个问题,他没敢问。 老师才敲了自己三下,眼下凑过去问这个,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叶凡默默将念头收回,重新琢磨起刚学的东西。越琢磨,便越觉得,自己日后出门,还是少提须菩提这三个字为妙。 也不能逢人就说,自己有个老阴比师傅。 万一真被哪位仇家听见了呢? 这般阴间的手段,想来不会少得罪人。自己可没老师的本事,还是先藏好,别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便已经被记住了。 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脑门,忽然笑了。 愚鼎。 听着不大好听,倒也未必是坏事。 “愚笨就愚笨吧,以后在外行走,我便叫愚鼎真人。” 叶凡小声念了一遍,越念越觉有趣。若再把外形扮成一个老人,看着木讷些,不怎么机灵,旁人瞧见时,多半便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 等真交上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嘴角不由往上扬。 “哈哈,到时再阴他一手!” 叶凡嘻嘻笑了两声,随即又觉不足。 “不对,愚鼎真人,听着还是太强,太容易让人记住了。” 连个称号都这般郑重,岂不是刚出场,就提醒旁人,自己是个修行有成的真人? 叶凡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愚公!我就叫愚公,愚笨的老人!” 李易侧头瞧来。 这徒弟仍是一副原来的模样,脸上的笑却已有些不同。尤其头顶那股黑慧光,浓郁得几乎要压过先前的光彩。 李易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总算有些开窍了。 这份黑慧光,与自己当年,倒有得一拼。 想当初,自己哪有这样的条件?手握一门【魔抗点满】的神明灵,却硬是靠着法力,一路打得天下无敌手。 明明能化去别人的炁,直接耍赖,偏还费那许多力气。 那时候也没有师傅在旁边教,早些提点自己,何至于如此?后来见得多了,经验上来,才慢慢挖掘出阴人……布局的快乐。 李易看着还在琢磨名号的叶凡,脸上的嫌弃终于淡了些。 这弟子,倒也不算全无可取之处。 一个小时后。 李易立在山巅,目光已越过头顶的云气,向天外望去。 弟子有弟子的心思,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去该从哪里找李耳与玉宸,又该如何寻得时间道果,总得先有个方向。 他观着星,心中反复测算,还未定下,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特派员走了回来。 手机已经收起,他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山外的九龙辇,脑中仍回响着刚刚收到的指令。 倾地球之物力,结仙尊之欢心。 仙尊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第307章 道经、大哥 “仙尊,叫您久等了。” 特派员走到近前,先郑重行了一礼,又向旁边的叶凡点头致意。方才走开时,他还得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如今再看李易,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您要的资料,联邦早已开始打包,刚刚全部传送完毕。还请您过目,看看是否合意。” 李易收回望向天外的目光。 “拿来吧。” 特派员双手捧出一枚银白小球,不过拳头大小,表面却有一圈圈细密的光纹。他在球身轻触了一下,手掌缓缓放低,小球便悬在原处,又自行向上升去。 叶凡抬头看着。 银白小球越过三人头顶,表面的光纹骤然舒展,向四面八方投出明亮光线。 一排书架先在李易身侧浮现。 起初只有几道淡淡的边缘,随即木纹、隔板、成列的书脊先后显出。书架之外又是书架,沿着三人身旁铺开,抬头望去,上面竟还有数层回廊,层层叠叠,尽是藏书。 不过片刻,空旷的山巅便多了一座古朴图书馆。 三人正立在馆中。 叶凡左右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摸向最近的书架。指尖穿了过去,架上却随之浮出一列书名,他脚下踩着的,也仍是泰山的石面。 透过最外一层光影,还能瞧见山外盘旋的九龙。 好家伙。 自己还以为,对方会送来一块硬盘,再配个电脑呢。 “这是投影球的图书馆。” 特派员往旁边让了让,方便李易看得更清楚:“古今中外的知识,都已经整理收录在内。您想看哪一类,便调出哪一类,不必再另找设备。” 他说着,抬手点向一处书架。 架上的书脊依次亮起,一册资料向外展开,原本狭窄的书页随之铺宽,竟显出一艘宇宙飞船的完整图形。 从舰首到舰尾,长长的舰体横在过道间。随着特派员指尖移动,外壳隐去,内部构造逐层显露,旁边密密麻麻的文字也跟着变换。 叶凡下意识侧了下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必躲,那些图形只是从肩旁透了过去。 “宇宙飞船的相关技术在这里。克隆人技术、强人工智能技术,也都另有分类。” 特派员接连示意,几处藏书先后显出名目,最后停在一列单独整理的资料前。 “包括巨像武器计划,能汇总的,我们全部汇总过来了。” 李易随手划过一页,眼前的舰体图便转了半面。 这些东西,自己先前已经看过。 如今连同整理好的资料一并送来,倒是省了许多零碎工夫。想查哪一项,随手一翻便有,往后拿来用时,也不必再到处找。 这球做得不错。 他正要往里走,特派员又道:“此外,我们还替仙尊准备了些别的。” 李易脚步一停。 “哦?” 特派员引着他看向另一侧。 那一带的书架,样式与周围并无差别,架上所列的书册却古旧许多。有的连封面都已残损,有的摊开后,显出的是一张张字迹模糊的旧页,旁边另附整理过的文字。 各式文字与图像挨次排开,一眼竟看不到尽头。 “历代各国留下的古老传承,我们也赶着做了汇编。这些都是各家传下来的修行功法,或许在仙尊面前,算不得什么……” 特派员看了一眼李易,语气越发恳切。 “不过,总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李易已经伸出了手。 一册书影随着他的动作离架,书页在掌前翻开。他看了两眼,又换了旁边一册,原本只是随意浏览的目光,渐渐有了兴致。 自己要的是科技资料。 这些人倒好,连旧日修士传下来的东西,也一道搬过来了。 功法强弱是一回事,其中留下的修行思路,又是另一回事。哪怕只有一处能用得上,也不枉费翻上几页。 何况,足足这么多。 李易往书架深处看去,脸上的笑意终于浓了些。 “不错啊,我很满意。” 特派员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直到听见这句话,肩膀才不觉松了下来,正要再说几句,眼前忽有紫光一闪。 李易随手将雷源丢了过来。 特派员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低头时,心都还在怦怦直跳。 那块晶体就落在掌心。 里头细密雷光流转,与先前所见一般无二。这一次,却不必再伸着手,眼看它被收回去了。 真拿到了! 特派员下意识收拢手指,托得更稳了些。为着这东西,他们先前想过多少办法,如今接在手中,竟叫他不敢挪开眼睛。 李易却已经将目光转回书架。 看过的资料收下,欠着的账付清,还另添了一馆古法。 这趟买卖,做得舒坦。 “仙尊,除了图书馆,我们还准备了一点礼物。” 特派员小心收妥雷源,又取出一枚玉诏。玉色温润,端端正正托在手里,他这次却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将来意说清。 “此物名为联盟玉诏,是我们人类联邦的一点心意。只要您持有玉诏,无论发出任何命令,我们都会为您完成。” 李易歪了歪头。 “任何命令?” 特派员正欲郑重点头,便见他笑着摆了摆手。 “心意我收下了,这个倒是用不着。” 那枚玉诏仍托在两人之间。 李易却已走向方才没看完的书架,抬手一招,将那册书重新翻开。 特派员嘴唇微动,几句还没说出口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拿出玉诏之前,他已想过这份礼会不会太轻,又该如何说明联邦的诚意。可眼前这位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手里的书倒是翻过了好几页。 “好了,叶凡,去送送这位特派员先生。” 李易没有回头:“贫道看看书。” 叶凡应了一声,伸手向外示意。 “请。” 特派员只得收起玉诏,向李易告辞,随着叶凡走了出去。 跨过最外一排书架,眼前的光影便淡了下来。山风迎面吹来,两人再回头时,那座图书馆依旧立在山巅,李易的身影已被一列列藏书遮去大半。 特派员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叶先生。” 叶凡看向他。 那枚方才未能送出去的玉诏,又被郑重递了过来。 “这枚玉诏,便赠予叶先生吧。联邦先前的请求依旧有效,叶元帅的职位,我们会一直为您保留。” 见叶凡没有伸手,他又继续说道:“此次无尽能源的事,我们也会向整个社会宣告。让所有人都知道,解了地球危难的,正是那位仙尊与叶先生您。” 叶凡瞧了瞧玉诏,又回头看了眼图书馆。 老师还在翻书,压根没往这边看。 他忽然有些想笑。 不久之前,自己还想着开辆奔驰,去同学面前显摆显摆。眼下元帅的名头摆在面前,连举世皆知的声望也有人送上门来,竟也没觉得有多大意思。 真接下这些,自己就能回家了么? 叶凡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我和我师傅是一个看法。功名利禄,与我无关。” 特派员望着他,手里的玉诏慢慢放了下来。 师长不肯收,弟子竟也不肯收。 若换作先前,他或许还要再劝几句。可此刻,叶凡已经侧身让开了下山的路,没有等他加价,也没有露出半点迟疑。 特派员沉默片刻,终于叹道:“可惜了。” 叶凡只笑了笑,将人送出一段,便转身返回。 与其留在外面谈那些,自己还不如回去蹭一蹭老师的慧光,多翻几本书。 等他重新走进图书馆,李易正停在一排古籍前。 “师傅,人已经送走了。” “嗯。” 李易伸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才看清封面,忽然轻咦了一声。 叶凡脚步一缓。 先前那么多东西送到面前,老师也只说了句满意。什么书,竟还值得他这般反应? 李易翻开书页,目光逐行扫过,翻到后面,又重新看了看前头,嘴角渐渐露出笑意。 竟在这里。 他把书合上,随手朝徒弟甩了过去。 “看看这本,对你修行有好处。” 叶凡赶忙伸手,明亮书影随着动作落在掌前,封面上的两个字清清楚楚。 《道经》。 名字倒是简单。 他正要翻看,便听李易随口道:“这是道德天尊所写。” 叶凡的手顿住了。 “道德天尊?” 他抬起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方才还觉得普通的两个字,此刻竟越看越不普通。 “师傅,您说的是……那位李耳?” 李易点头:“正是昔日李耳所创。” 叶凡眼睛瞪大了些。 好家伙,联邦这一回,真把好东西送来了! 方才特派员介绍时,他虽也觉得这些古法有趣,却没太往心里去。自己有老师传下的法身道,哪里还愁没有功法可学? 可道德天尊的经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叶凡将书页展开,连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李易在旁道:“这是修行的经书,里头所论的修行之理,你正好拿来与自身所学印证。别只惦记着多学几门打人的本事,练过的东西,也得多想想为什么。” 叶凡连连点头,眼睛已经落在经文上。 “弟子明白。” 他读过一段,又回到前头重看,脸上那点凑热闹的神情渐渐收了起来。先前得了太阳拳,他想的是该如何使出来;如今看着书,倒想把自己这些日子的修行,也从头理上一理。 李易看了一眼,没再打扰他。 自己却也没了继续挑书的心思。 道德天尊的经文,竟随着联邦收集的古老传承,送到了自己面前。而大哥如今究竟身在何处,过得如何,光在这里看星星,到底不如回去问一问。 肉身已成,道果碎片也已找回,如今连眼前的事情都办妥了。 是时候找大哥会合了。 李易在藏书旁坐下,任由叶凡在一边捧着《道经》细读,心神已落向那枚沉浮不定的道尘珠。 珠光微动。 他循着那道熟悉的联系,将意识从此身抽离。 书架、光页,与山外的九龙辇,渐渐远去。 西游世界。 李易的本体,睁开了眼。 第308章 大哥,你我竟不在一个时代! 李易倒了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喝着。 对面两人仍坐着静功,眼帘低垂,半点没有分神回来的意思。他也不催,转头打量片刻,心里倒有些好奇,不知这两位在那边过得如何。 依靠道尘珠,以神通【无我法相】转生,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轮回投胎。 若要打个比方,无我转生便相当于一个玩家同时玩两个号。西游这边是大号,诸天那边是小号,两边各有各的身体,分神回来,也不妨碍那边的存在。 自己刚在那边重获肉身,又收了联邦送来的藏书,这一趟,着实不亏。如今正好回来,问问大哥和玉宸的所在,免得在那片宇宙里漫无目的地找人。 正想着,玉宸先睁开了眼。 他瞧见李易,嘴唇动了动,竟露出一副泪汪汪的模样。 “可算见到亲人了!哥哥啊,你这神通可害惨我了。” 李易的茶杯停在嘴边,侧头道:“哦?” 玉宸往他身旁挪了挪,抬起手来,似乎想比划,伸到一半,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 还是有手脚好啊。 李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转生过去,连手都没了?” “何止是手,脚也没有!”玉宸把双手往膝上一放,忍不住诉起苦来,“我在你那神通梦里,真就成了一块法宝碎片。没有神通,没有法力,跟块石头一样埋在地下,动也难动,无聊死我了。” 李易怔了怔,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大家都是转生,自己好歹还有个叶凡可以说说话。玉宸倒好,连个人都见不着。 “你就一直埋着?” “不埋着,还能怎么样?” 玉宸见他要开口,赶紧接道:“别说让我自己爬,我爬了!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用心神牵引,想把自己从地底下挪出去。可你想想,我连手脚都没有,靠什么往外扒?” 说着,他还伸手做了个往外扒土的动作。 这边做起来倒是轻巧,五指一张一合便成。可在那边,他想了不知多少遍,也只有想想的份。 李易看着他的手,终于有些绷不住,嘴角往上动了动。 玉宸立刻停手:“你还笑?” “没笑。你接着说。” 李易端起茶杯,掩住了嘴。玉宸盯了他片刻,到底还是积了一肚子苦水,不吐不快。 “我也想过,不一定非得自己出去。既然是法宝碎片,怎么也该让人瞧出些不凡吧?只要有人发现,把我挖出来,不就省事了?” 这个办法,倒很合李易的心意。 自己爬不动,借一借旁人的手,确实比硬撑着强。 “所以我就想大放光彩,勾引个人过来挖我。”玉宸说到这里,摊开手,连争辩的气力都没了,“可我在地底下啊,哥哥。光芒根本泄不出去,放给谁看?” 李易嘴角一扯。 玉宸越想越憋屈:“这不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么?我在底下忙活,外头连个动静都没有。真有人从上头过去,也不知道脚底下还埋着我。” “那有够倒霉的。” 这回李易倒是真心实意。 他看了看玉宸,又瞧了一眼尚在静坐的大哥,忽然觉得,当初那一番分配,做得实在英明。 幸好给玉宸分的是碎片。 若将仙王运给了玉宸,把碎片留给大哥,眼下埋在地下、没手没脚的,岂不就换了个人? 那可不成。 李易将这点庆幸收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玉宸已经够委屈了,再听见这个,怕是连这边也坐不住。 “你那边呢?”玉宸瞧着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忍不住往茶杯上看,“二哥,我怎么觉得,你过得倒挺舒坦?” 李易轻咳一声:“还行。” “跟你差不多,都变成一粒种子了,最近刚展开身子,取回了一些余泽。” 玉宸顿时不想说话了。 自己回来便倒苦水,他却连杯茶都没放下。用的分明是同一门神通,怎么差得这么多? 正在这时,李耳也分了神,睁眼看向两人。 “大哥如何?”李易立刻放下茶杯。 李耳呵呵一笑:“不错。” 玉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慢慢坐正了身子。 一个还行,一个不错。 合着就自己在地下扒土。 李耳注意到他的神色,李易便将玉宸方才的话简略说了一遍。说到放光却透不出地面时,玉宸还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真试过了,可不是一过去就等着两位兄长来捞我。” “这倒是难为你了。”李耳听罢,也有些莞尔。 玉宸总算听见一句顺耳的,正待再说,李易已经转向大哥,问起了正事。 “你如今在哪?我在那边找了找,也没个准信。” “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很清楚。”李耳想了想,“转生过去,落在一处小村落里。村里人都挺实在,相处得不错。” “小村落?” 李易等了一会儿,见大哥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不由凑近了些。 “不对吧,大哥,你就没遇上什么机缘?” 自己分给他的可是仙王运! 不说开局便来个重瞳圣体,至少也得有点仙人骨吧?落在小村里,和村民相处得不错,这开局未免也太素了。 李耳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机缘?倒没什么感觉。我目前是那村落的村长。” 李易嘴唇微张。 仙王运,村长。 这两个东西,他一时还真没能放在一起。 “哦,村里还有一棵枯死的老柳树。”李耳又想起一事,随口道,“是村落的祖祭灵,似乎有些神异。” 李易神情一顿,方才那点不以为然,忽然收了起来。 小村,枯柳,祖祭灵。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听着…… “大哥,具体有什么神异?”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连玉宸也跟着看了过来。李耳见他忽然认真,便没有再略过去。 “这事,还得从我转生过去说起。我原本想运转空证法门,将存世之基的大道法门重新立下,推演一二,却发现不大妥当。” 李耳说着,略微摇头:“那方世界,不能平白空证。真要那样做,便会有创法劫。” 李易听到这里,已经收尽笑意。 自己才吃过那雷劫的好处,对此自然不陌生。可大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越听越觉得不对。 “所以我换了个思路,先师法天地,搬运气血。冥冥中有所感应,发觉那里的境界,似乎很固定。” “境界固定?”玉宸不解。 李耳点了点头:“搬血、洞天、化灵、铭纹……须得一步一步走。不像我们,自己推演天仙法门,自己斩自己的,没那么多步骤。” 玉宸听着,忍不住道:“大哥啊,这话不对吧?我们这里也得通法性,会根源,注神体,哪有光修心就成的?” 李耳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不顺带的吗?修心才是正道,你别被外面的散修带偏了。” 玉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旁边的李易却顾不上笑他,心中那个念头,已随着大哥报出的境界,越发清晰。 道尘珠啊道尘珠,你这干的都是什么事? 李耳察觉他的神色:“怎么了?” 李易抬起头,缓缓道:“大哥,恐怕你和我,根本不在一个时代。” 第309章 大哥,你得帮我啊! 李耳看了小弟片刻,问道:“你那边,又是什么光景?” “你说的那些境界,我在古籍里见过,是更早时候的修行体系。” 李易将自己所知理了理,继续道:“后世天地破碎,凝成九天十地,修士走的是以身为种的道路。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一共五大秘境,这才是我如今看见的修行境界。” 李耳听着,脸上渐渐多了几分兴味。 “竟然有这种妙事。” 他原本还想着,既然兄弟都去了那方天地,迟早能碰上面。如今看来,要找的竟不只是一处地方。 李易点了点头。 方才只听见小村、村长,自己还觉得仙王运没起什么作用。直到那株枯柳和搬血、洞天一并出现,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就算把后世的星空翻遍,只怕也找不到大哥那座村子。 人家压根不在这个时候! 玉宸听了半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我又被丢到什么时候去了?” 李易看向他,一时也答不上来。 三条因果,三种转生,竟还可能分在三段时间线上。道尘珠以前似乎便干过这种事,自己差点就穿成现代时间线上的张楚岚,如今又轮到兄弟三人。 这东西,好像真不怎么在意时间。 哪一段因果能进去,便往哪一段塞? 李易想到这里,再看大哥和玉宸,心思忽然活泛起来。 先前只想着找到人,三兄弟会合,也好互相照应。如今既然各在一个时代,又何必只盯着眼前这点路程? 大哥那边有古老的修行体系,自己这边有后世法门。分开各自摸索,所得终究有限,若能将两边接起来…… 分则小赢,合则大赢啊! 他李某人可不满足于小赢,他要赢麻了。 总不能学玄幻大世界的三傻,各玩各的。尤其大哥,万不能让他学大傻,在蜜罐里泉水挂机,全程看着老弟在外头操作。 仙王运都分过去了,哪有只拿来当村长的道理? 李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愈发亲近。 “大哥,你得帮我啊。” 李耳眼皮轻轻一跳。 来了。 方才还在说时间不对,这才转了几个念头,便惦记上自己了。 李耳往小弟头顶瞧了一眼,果不其然,那七十二色慧光,已经开始泛紫。 要说李易没有悟性,他第一个不答应。 这么大一片慧光摆着,不是睁眼瞎,都能看出来其中的惊人之处。可相处久了,李耳也渐渐看出一点别的门道。 平常七十二色光的时候,小弟多半自己便能把事情办了,不怎么来找他。只有动了些小巧思,慧光才会变紫,紫得飘黑。 眼下,那黑光正往上涌,越涌越盛。 这时候的小弟,巧思能比平常增长十倍甚至九倍。 至于这些巧思,要落在谁身上…… 李耳望着那张笑脸,哪里还会不明白。 又想拿大哥当工具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坐正:“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我要一些能让咱们哥俩跨越时空的法门。” 李易见大哥肯听,连忙将盘算好的东西往外说:“再来些你那个时代的神通,加上一些时间道行。哦,对了,还得有浓厚的原始符文真解。” 李耳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门,神通,时间道行,原始符文真解。 小弟说得倒顺口,仿佛自己刚才不是去村里当了个村长,而是去替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备齐了。 “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人!” 李耳忍不住道:“没有那种能这样满足你的人。” “嘿嘿,尽力而为嘛。” 李易也不急,往大哥身旁靠了靠:“难道你真想一个人在那个时代独行?你想想,咱们兄弟二人一起出手,那该是多好的场景。” 他越说,越觉此事值得。 大哥擅长推演,自己手里又有诸果之因。平日里凑在一起,多少难题都能有个商量;如今却各自在陌生天地里重新修行,这份方便,竟先没了。 若能接上,还用一人慢慢琢磨? 李耳看着他,倒没有立即反驳。将两个时代的所见所学放在一起参照,确实比一个人摸索好得多。 可有好处归有好处,总不能小弟一张嘴,要什么便有什么。 正待开口,旁边忽然举起一只手。 “大兄,二哥,还有我,带上我啊!” 玉宸早已坐不住了。 方才听见两人不在一个时代,他还在想自己该怎么办。结果一转眼,两位兄长已经商量起了一同出手,从头到尾,嘴里都是哥俩。 自己还在这儿呢! 李易侧过头,瞧见他举着手、唯恐被漏下的模样,终于笑道:“少不了你。” 玉宸这才把手放下,往前挪了些,等着听办法。 李耳却叹了口气:“我没有现成的办法。不过,你自己肯定有。” 李易刚要开口,李耳便先看向他。 “你的诸果之因与常世易子相互配合,想去过去未来,原本便有路可走。只要你在那边有了仙道修为,自然来往无不利。” 玉宸下意识望向二哥。 有现成的法门,还来问大哥要? 李易摸了摸下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现在不就差着修为么。” 真能抬脚便到大哥身边,自己还用回来找人? 太上给他指出的办法,他当然没有忘。常世易子能够覆盖过去未来,配上诸果之因,确实大有可为。 偏偏其中还牵涉时间道果。 在西游本体这边思量起来,自然处处都能接上;换到那具才重塑的身体,许多东西就还使不出来。道果能力取回了,也不等于一身天仙修为已尽数回来。 若大哥真在那个时代,仙王本就能涉足时间。自己以仙王尸转生,资格并非没有,肉身如今也重新长成了,偏偏还差使出这份力量的本事。 李易低头看着手掌。原以为还能另找个近路,绕来绕去,终究还是得把天仙修为重证回来。 李耳没有催他,等着小弟自己想明白。 李易抬头看看两人,忽然又笑了。 “行,修为我来想办法。等能过去了,大哥可别嫌我烦。” 李耳瞥了眼那还没散尽的黑慧光。 小弟嘴里说的是过去,心里惦记的,多半还是方才那一长串东西。 “你少列几样,我兴许能清静些。” 李易只笑,不肯应这句话。 第310章 谁说一定要先证道? 玉宸听两位兄长说完,手指抵着桌沿,迟迟没有收回。 那块埋在地下、挪动都费劲的碎片,又浮上心头。先前只顾着嫌它没手没脚,如今听见两人说时空,他却越想越觉得,未必只能等着别人来挖。 “大兄,二哥,我倒有个想法。” 李易转过头来。 “我那转生之身,本就是一块法宝碎片。”玉宸道,“倘若能将它炼化,或许可以当个联络器,隔着时空,联系两位兄长。” 李易原本还带着笑,听到后半句,身子便转了过来。 他们方才想的是如何见面。可若一时去不了,先能彼此联系,互相传递所见所得,也比各自修行强。 玉宸这块碎片原本就在那方天地里,倒不必再从西游送过去。 “这个有意思。你继续说。” “只是我的预取,只能朝未来,不能朝过去。”玉宸说着,瞧了瞧李耳,“要找大兄,怕是还不成。” “愚笨,预取未来不就够了!” 李易一挥手,方才那点觉得处处都要等修为的郁闷,顿时散了不少。 “我在那边已取得诸果之因的能力,接下来隔空对你加持!” 玉宸听得心头一热,抵着桌沿的手都抬了起来。 总算不只是让自己在地下爬了。 可顺着二哥的话往下想,他又察觉一处不对,忍不住吸了口气:“可我在不知道何时的未来啊,我滴哥!你要加持,也得先找得到我吧?” 李易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我已摘取回了【太阳道果】,仅凭直觉,便可裁定你的未来。” 玉宸眼前一亮。 二哥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熟悉得很。方才还觉得自己一块碎片埋在地底,两位兄长便是想捞,也不知道往哪里捞,如今听来,竟已有了指望。 他正要应下,张开的嘴却慢慢停住。 李易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问:“又怎么了?” 玉宸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哥哥,我在梦里,没有道果啊。”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些:“就算你找到了我,我那边也用不了预取。” 李易一愣。 两人对视着,玉宸方才举起的手又落了回去。 真能随意预取,何至于埋在地下,连个出去的办法都难想? 李易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叹了口气,伸手端起了茶。 若再让这位重证一颗道果,还不如自己先把天仙修为修回来。 两个人总不能在此大谈一番,回去之后,一个继续修行,一个继续扒土吧? 李耳听到这里,却缓缓开口:“其实,未必需要证道。” 玉宸立刻转头:“大兄?” “我在梦里感应过,那方天地对道果的需求,没有这般高。”李耳看着他,“有些手段,只要领悟其中大道,有适当的法门,便能使出来。” 李易的杯子停在唇边,没有喝。 “你对时间大道并非一无所知,何必将自己当作从未修行过的人?”李耳接着道,“没有道果,便从法门上想办法,将你所知转成那边能用的东西。” 玉宸慢慢坐直。 “就像大哥没有直接空证,先搬运气血一样?”李易问。 李耳点头:“先看看那里怎么修,自己的道理,哪些能用上。既然大道有所相通,便不必事事照搬。” 李易把茶杯搁了回去。 自己在叶凡身上运转法身道时,不也借着那方世界的修行体系,重新开出了苦海? 这事自己分明干过。 只是方才想着跨越时空,满脑子都是时间道果、仙道修为,竟将它放到后头去了。 该恢复的修为,当然还是要恢复。玉宸这边,却未必还要跟着等。 “本土化……” 李易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大哥,你早说啊。” 李耳看着他:“方才是你在列东西,我还没来得及说。” 李易轻咳一声,将这句话略了过去,转头便看玉宸。 玉宸已顾不上接话。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身旁茶香淡淡,廊前的风掠过衣袖,他却又想起那块沉在土里的碎片。 先前回来,巴不得再也不用回到那没手没脚的身子里去。这会儿,却想回去好好看一看,自己所知的时间道理,究竟能从何处用上。 总比光想着往外爬强。 至于能不能炼作联络之用,还得试过才知道。 李易见他听进去了,便没有催。自己刚才还满口的来往过去未来,轮到真要动手,不一样缺东少西? 李耳将茶盏搁下,道:“我回去也再看看。那边既然有自己的修行法门,时间一道,未必便没有前人的路。” “那便有劳大哥了。” 李易这回应得很快。 李耳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言,拢好衣袖,重新坐定。 方才还是小弟喝茶等着他们醒,如今换成小弟坐在身旁,看他缓缓合上了眼。 石村。 老柳树下,李耳睁开了眼。 远处石屋静立,屋脊之后,是起伏的山影。那株枯老的柳树就在身前,树干粗大,老皮开裂,纹隙里透着沉沉的暗色。 “道兄,似乎有所疑惑?” 一条柳枝垂落下来,流转仙芒,仿佛有了些许生机。 纤细的枝条轻轻摇曳,翠色神曦沿枝叶浮动。枯老的树干寂然不动,那点光华却莹润柔和,在斑驳的老皮旁,愈发显得生意可亲。 这正是因为李耳时常在柳树下修行,吞吐之下的气机外溢,反倒助力了柳神复生。 李耳看了片刻,向柳树问道:“道友可曾听说过,能让人跨越时空的法门?” 柳树下,还有一个露着屁股的小孩,瞪着一双圆滚滚的水汪汪大眼,在一旁听着。 小家伙原本蹲着,双手搭在膝上,听见李耳开口,便仰起脸来。待听到跨越时空,连晃动的身子也不动了,渐渐屏住了呼吸。 “原来如此?” 柳神的声音从树中传来。 “道友所问,倒令我想起一事。我听说上古有神人,能凭凡道修为,他化过去。或许你所求的,正是那个。” 李耳抬眼:“凡道修为?” “不错。不过诸天之上,自有大恐怖,牵涉其中的事,不可等闲视之。” 垂落的柳枝微微一晃,仙芒随之流转。 柳神稍作停顿,又提到一个名字。 “他化大自在法门。” 李耳没有急着再问,心中已将这条线索记下。 并非非要先有仙道修为。 那小弟所求,便值得继续寻一寻。 一旁的石昊却低着头,将方才听见的话,悄悄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诸天之上,有大恐怖。 他化大自在。 这些自己尚不能明白的东西,两位师长谈话时,说来似乎并不费力。他没有插嘴,只将那法门的名字,牢牢记了下来。 第311章 今夜人间不熄灯! 李易睁开眼时,山外天色已暗。 暮云遮住了远处的山脊,峰顶却还有些余晖,落在他袖口。耳边没了院中的饮茶声,只听得山风拂过松梢,沙沙作响。 大哥那边,暂且还得等。 如今兄弟几个想说句话,还要各自抽出心神,回西游碰头。偶尔商量些事情尚可,总不能以后在那边见了什么,便一齐闭眼,回来开个会。 想要兄弟联手,赢个痛快,还是得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玉宸好歹也是时间道祖,照着大哥说的,试着将时间法门在那边用出来,未必便不能炼成联络之物。 只是不知这小子究竟落在多远的未来。 李易想着那块还埋在土里的碎片,不觉摇了摇头,正要起身,便听见脚步声。 “师傅,您出关了?” 叶凡从旁边走来,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颇有喜色。 “联邦那边有消息了。您给他们的雷源,已经完成能源转化,今晚就要正式供能。前些时日恢复的那些地方,只是开头,接下来要把整个地球都带起来。” 李易抬了抬眉:“倒挺快。” “他们还想请您过去,亲自开启供能系统。”叶凡递过手机,让他看屏上的邀请,“说是全世界都在等着这一刻,您一定得在。” 李易扫了一眼,没接。 “用不着。他们做他们的事,你想去就去吧。” 雷源已经交了,资料也收了,自己还要站到台上,等着一个个过来讲话不成? 叶凡却也摇头:“我不去,在远处看看就好。” 李易看了他一眼,笑道:“只是看一看,那倒有个好去处。” 他抬手向山外一指。 暮云间浮起一片清光,九条龙影舒展长躯,鳞甲在将尽的霞色中层层显出。龙首回转,一乘古朴辇驾从云间缓缓行来,停在峰前。 流光沿辇身游走,尚未靠近,便已将石上的细纹照得清楚。 叶凡眼睛顿时亮了。 先前见它从天而降,满脑子都是惊讶,如今看师傅随手便唤到了身前,才发觉,这东西竟然真是自家能用的! “师傅,这御驾也太酷了,以后能传给我吗?” 话刚出口,额头便挨了一记。 李易收回手:“这才什么时候,就想着继承为师的遗产了?” “不是那个意思!”叶凡捂住脑门,“弟子是说,您以后有了更好的……” 李易已经登辇去了。 他在主位坐下,衣袖搭过扶手。辇中仙芒流转,映着脑后层叠慧光,先前还在与徒弟笑骂的人,端坐其间,竟自有一股令人生敬的气象。 叶凡跟着上去,左右看了看。 “那我坐在哪?” 李易向前一指,语气颇为慈祥。 “叶凡童儿,你当然是驾车了。” “啊?” 叶凡站在原地,看看师傅,又看看前头那九条龙,半晌才挪到辇前。 好嘛。 自己这就成童儿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九龙昂首,辇驾载着师徒二人,没入渐深的夜色。 临海的都市,大片楼群仍沉在黑暗里。 高楼只剩参差的轮廓,少数亮着的窗,远远看去,稀落得很。街道上却聚了不少人,手机屏幕一块挨着一块,照着仰起的脸。 沿街的广播响了起来。 “……能源持续开采、日渐枯竭,曾使我们的文明走到极其艰难的境地。如今,新的能源已经接入,停滞的生产与生活,将逐步恢复……” 海上的风穿过长街,广播声在楼宇间回荡。 “人类联邦将以此为新的起点,保持我们的文明路线,五百年不走歪!” 叶凡坐在辇前,听得嘴角微动。 后面果然又是一番感谢。 感谢叶元帅,感谢他的师尊,感谢这位怀有大爱、愿意向地球伸出援手的仙尊。 职位都推辞了,这声“叶元帅”,倒还是被他们喊遍了。 叶凡回头看向李易,想说句话,却见老师正望着下面,也就将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 辇驾停在高空,往远处看,城市之外的大地也是暗的。白日尚且看得见公路、高楼、伸向远方的桥,此时只剩断断续续的微光,还能让人辨出哪里住着人。 他扶着辇沿,忽然问:“师傅,如果没有您,这个世界以后会是什么样?” 李易没有马上回答。 下方一栋楼里,有人推开窗,探出了半个身子。相邻的窗户也开了,几句听不清的话隔着楼层传递,很快又静下来,一同等着广播。 李易看了片刻,摇头道:“那只有天知道了。” 叶凡没再说话。 手机里,播报的声音已经变了。 “供能系统即将开启。让我们共同倒计时,迎接这一刻。” “十!” 街上先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紧接着,楼上楼下都响起应和。 “九!”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拖鞋踩在楼道上,急急地响。街边原本还在说话的人停了交谈,一只只手举起手机,将屏上的数字递到同伴眼前。 “八、七、六……” 喊声渐渐齐了。 隔着街道,隔着楼群,声音此起彼伏地传开,连远处也有人在喊。叶凡望着下方,嘴唇无声地跟着动了动,手指不知不觉扣紧了辇沿。 “三!” “二!” “一!” 最后一声过去,偌大的城市,竟有片刻寂静。 没人急着开口。 方才举高的手机仍悬着,一张张脸停在屏幕投来的微光中。有人仰着头,有人紧盯路旁的灯,连呼吸都放轻了。 街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 一盏路灯亮了。 灯下的路面骤然清楚,斑驳的白线、站在路边的人影,都浸在光里。有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尚未来得及出声,下一盏、再下一盏,已经沿街亮了过去。 光越过路口,分向两边,长街的尽头接上另一条长街。横纵的道路从黑暗中显出,一直伸到那些原本看不清的楼群深处。 紧接着,楼亮了。 从低处的店面,到中间的窗,再到高层,暖黄与雪白的灯光纷纷透出。玻璃上有了反光,天台边有人挥起双臂,相隔很远的两栋楼,终于能望见彼此。 叶凡缓缓站了起来。 从这里望下去,整座城市正在展开。近处已经灯火交织,远处仍不断有新的亮点接入,越过河道,越过宽阔的桥,最后连海岸也亮出了长长的一线。 楼道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来了!” 随即便是更大的声音。 “来电了!” 欢呼从一处窗口涌出,顷刻间,四面八方都是人声。有人拍着栏杆大笑,有人一边叫着家里人,一边跑回屋内,将灯打开又关上,再打开,最后便舍不得关了。 街上相识的人抱到了一起,挤在人群里的孩子被高高举起,伸着手去够头顶的光。那些方才还举着手机的人,镜头晃得厉害,拍着拍着,却将自己的哭声也录了进去。 不用走了。 不用守着一座越来越暗的城,等着最后一点东西耗尽。 明天还能出门,还能做事,还能想一想往后的日子。 喊声冲上夜空,传到辇前时,已经分不清具体的话。叶凡只觉得胸口热得厉害,站了许久,才想起转过头。 “师傅……” 他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易仍坐在原处,目光从亮起的街道移到那些敞开的窗,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先前随手交出去的那一枚雷源,如今的用处,倒是真看到了。 海风吹过辇前,下面仍有人不停地向同伴指着远处,仿佛生怕漏看了哪一片新亮起来的地方。 李易没有催着离开。 这人间的灯火,值得多看一会儿。 第312章 师傅,您这是在养征信啊! 夜色中的海,也亮了起来。 沿岸楼宇的灯火落进水里,被潮波轻轻拉长。近处是细碎金红,远处连成一片,随着海岸收窄,又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叶凡倚在辇前,看得出了神。 忽然,他抬起手,五指虚握,像是从海中握住了什么,顺着那片灯火,向远处比划了一下。 李易瞧见他的动作:“做什么呢?” “师傅,您看。” 叶凡让了让身子,指着海中的长影。 “像不像一把剑?” 灯火最盛的地方宽而明亮,向海湾深处延伸,愈远愈细,楼宇与街市尽映其中。他顺着那道轮廓又比划一遍,自己先笑了。 “这一把飞剑好啊!” 掌心什么也没有,海中的倒影却被一阵潮水推得摇曳起来。叶凡松开手,看着那片碎光慢慢合拢,竟还有些舍不得挪眼。 锦绣山河,装在一把剑里。 过去瞧见这样的灯,顶多说一句夜景不错,拍两张照片,便忙自己的事去了。如今看过城里那些黑着的窗,再看它们一盏盏亮起来,感受竟全然不同。 他能望见路口聚着的人,也能望见楼里有人来来回回,将原先堆在门口的杂物往旁边搬。窗帘拉开,又有人将桌子挪到灯下。 这夜怕是有许多人睡不着了。 叶凡看着他们忙,自己没帮上手,心里却很舒坦。仿佛一间被丢下许久的屋子,终于又有人肯推门进去,收拾妥当,好好住下。 他活动了下手指,握拳,再缓缓松开。 “师傅,我的太阳拳,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李易看向他。 叶凡没有对着海挥拳,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好一会儿:“先前总想着怎么打出去,怎么才能打得更厉害。可刚才看见那些灯亮起来,我又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总不能说,自己看人家通了电,也跟着练明白了一点拳吧? 李易倒没有笑他,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间。 “星火道。” “星火?”叶凡抬头。 “嗯。你瞧这一城的人,有的忙着收拾屋子,有的已经在盘算明天。灯亮了,他们自己便肯往前走。” 李易笑了笑:“这便是星火道。” 叶凡再望下去,慢慢点了点头。 胸中那股满足尚未散去,连此前急着想将太阳拳使出多少威力的心思,也暂且放下。他索性坐在辇前,随着辇驾缓缓前行,看一条条亮着的街道从脚下经过。 李易也看着灯火,心中颇有感慨。 他已借那道帝者烙印,取回太阳道果的能力,昭明律也重新用得上了。如今再见此景,倒觉得,自己往后或许可以光明正大一些。 此界本就讲究拳头碰拳头,道与法要打出来,道理也是打出来的。 自己难道打不得? 以前行事阴间,仔细想来,多半还是受了太阴的影响。 这回先取太阳,那就不同了。 李易越想越觉得有理,坐直了些,唤道:“徒儿。” “弟子在。” “往后行事,还是要光明些,不要总耍那些小聪明。” 叶凡有些诧异,扭头望来,便见师傅迎着满城光火,神色坦然,又从容补上一句。 “至少在别人面前,是这样的。” 叶凡一愣。 片刻后,他头顶那点慧光陡然一动,黑得耀眼,竟往上冒了一截。 “师傅,您这是在养征信啊!” 他看看城里的灯,又看看李易,神情越发恍然。 “不愧是您!” 李易脸上的笑容僵了。 不是。 自己只是想洗一洗名声,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听着更像个老阴比了? 叶凡还在认真琢磨,眼神之中,颇有几分学到了的欣喜。 李易看着那一团黑慧光,张了张嘴,最终将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自己真有那么阴吗? 不成,往后必须堂堂正正做事。 至少得先把这徒弟眼里的自己改过来。 辇驾从海上转回,夜城渐渐落在身后,明亮的长影却还留在海面,一直延伸到很远。 接下来的日子,师徒二人没有急着离开地球。 李易带着叶凡去了不少城市。有时乘辇远望,有时便走进街巷,看看那些重新忙起来的人。 初时,不少店面还关着门,门外却已有了擦洗玻璃、搬运货物的动静。长久停在路边的车开走,留下一块与四周颜色不同的地面,很快又被行人的脚步踩过。 再往后,早晨走在街上,便常能闻见热食的香气。 锅盖一掀,白汽腾起,沿着铺面的灯往上散。等着吃饭的人站在门边,说起哪条路又通了、哪里重新开了工,声音里虽有疲惫,却再不是先前那副懒得往后想的模样。 叶凡有时候听着听着,便慢下脚步。 这些人说的,都是极小的事。 小到过去的自己,听过也就忘了。 如今知道他们曾经连这些都不敢指望,再听来,竟也觉得有意思。他跟在李易身旁,从喧闹的街市走到傍晚的广场,看着人群聚起,又各自回家。 路灯到了时候,自然便亮。 已经很少再有人为了这个,特意停下来欢呼了。 叶凡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想想,却笑了。 这样才好。 师徒二人去得越多,便越能看出变化。重新运转的城市不只是亮了灯,那些此前断断续续的生产,也开始接连不断地有了结果。 街头的屏幕不再整日只播能源消息,新的技术、新恢复的项目,一项接着一项。有人驻足看一眼,转头便与同伴议论起来,还有人边走边看,脚下却半点不敢耽搁。 整个时代,像是忽然又忙起来了。 一个多月走下来,叶凡鞋上沾过不少地方的尘土,李易的衣摆也染了灰。两人再回到泰山下时,叶凡坐在石阶旁,望着路边来往的人,竟觉得山下比记忆里热闹了许多。 李易站在旁边,等他将裤脚上的灰拍净。 “师傅。” 叶凡起身跟上,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问道:“您教我的磁场法身道,我越来越觉得练得慢了。不是说三年成帝、五年成仙吗?照我现在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不够?” “确实慢了。” 李易答得干脆,叶凡反而一滞。 他还以为,老师多少会安慰两句。 李易回头看他:“这些时日,你除了自己练,可曾找人真正打过一场?” 叶凡想了想,摇头。 “那便是了。此界的修行,闭死关不成。你这磁场法身道,也不是坐在那里,将功法多转几遍就行的。” 山路渐高,脚下的城镇一点点被树梢遮住。李易放缓脚步,让他跟到身边。 “同辈的要打,高手也要打,便是比你高一境的,也得试着去碰一碰。你总照着自己习惯的路子练,别人难道也会顺着你的意思出手?” 叶凡下意识握了握拳。 自己使太阳拳时,气力该如何走,早已经熟了。可若对面忽然递来一招,不给自己从容运拳的机会,又该怎么办? 他顺着想下去,才发觉有些地方,光想确实没用。 “他们打不死你,便会成为你的垫脚石。”李易道,“许多妙用,得你自己在交手时体会。为师说给你听,与你自己打出来,终究不同。” 叶凡点头,眼中有些跃跃欲试,往山下看了看,却又犯难。 “可这里,也找不到这样的对手啊。” “可以慢慢找。” 李易负手往山上走,衣摆掠过石阶。 “地球没有,那便到地球之外去。” 第313章 九龙凌霄去! 泰山上空,云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只龙首从中探出,长须飘垂,停在山巅之外。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苍茫云海间,九道庞然身影先后舒展,将一乘辇驾拥在当中。 山道上,有人停下脚步,仰起了头。 龙鳞上映出的光,正从层云之后透来。初时还只见得一角,待辇驾转过,山顶已经笼上清辉,连松针上的细小水珠,都亮得分明。 叶凡站在李易身侧,望着那乘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这回,是真要坐着它去星空了。 两人尚未登辇,后方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仙尊!叶先生!” 还是先前那位特派员。 他抬头看了一眼九龙,又赶紧看向师徒二人,额上带着汗,呼吸也比平日急了些。走到近前,先行了一礼,才道:“见山上有动静,我便赶过来了。两位这是……” “打算出趟远门。”李易道。 特派员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落向辇前。 “您要离开地球?” 李易点头。 特派员嘴边原本还有些话,闻言却停了停。旁边的叶凡也没有半点意外,显然师徒二人早已商量好了。 他终究没有开口挽留,只道:“仙尊可已定下去处?” “想找个合适修行的地方。” 特派员略一思索,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资料,将其中一幅星图展开。 细密星点浮在屏上,标注着不同位置。他拨开几层图示,露出其中一片,才双手递向李易。 “这份星图,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叶凡凑过来看,最先瞧见的,却是旁边熟悉的几个字。 诺亚方舟计划。 他目光顿了一下。 特派员也看见了,轻声道:“这是先前为寻找迁徙、殖民的星域,整理出的观测资料。” 以前想的是,地球撑不下去了,便从这些遥远的星辰里,找一条能让人活下去的路。为着哪一处更有希望,哪一条路线勉强够得上,他们不知推敲过多少回。 如今拿出来,却是送两位恩人远行。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处:“这里,北斗星域。按现有资料判断,有可能存在适宜生存的环境。不过,我们并没有真正去过。” “北斗?” 李易看了过去。 星图上,那片地方隔得极远,附近还附着不少未能确定的标记。 “观测结果有限,目前没有探明活动迹象,但不能由此确定那里无人。”特派员说得很谨慎,“那边的情况复杂,也可能非常危险。我们的飞船还达不到那里,连原定的迁徙计划,也不能将它当作稳妥去处。” 叶凡听完,重新望向星图。 图上寥寥几处标记,竟已经是地球人费尽工夫才能望到的远方。连能不能真正住人,都还隔着一层。 李易却笑了。 北斗,倒是可以去看看。 他将星图收下,抬头望了一眼辇前那九条大龙。 殖民飞船去不了,自己的车驾,未必便去不了。 “就这里吧。” 特派员怔了怔。 自己方才还特意说了路程与危险,对方却只看过一眼,便定下了。 他下意识想再提醒,话到嘴边,忽然又抬起了头。 一条巨龙正从云中缓缓转身,蜿蜒的龙躯横过山外,遮住了小半边天。鳞甲上流转的仙芒,随着动作一层层推向远处,直到没入云里,还未望见尽头。 对这样的人物来说,自己口中的遥不可及,大概确实只是出一趟远门。 “多谢。”李易道,“这图,贫道收下了。” 特派员回过神,赶紧应道:“能派上用场就好。” 他又看向叶凡,想起先前未能送出去的玉诏,最终只笑了笑,没有再提。 “两位一路顺遂。” 叶凡拱手还了一礼:“诸位也保重。” 山风从几人之间吹过,松梢轻轻起伏。远处山道上的人越聚越多,却都停在原处,没有再向前挤,仰着脸看那九条盘踞云中的龙。 李易转身登辇。 叶凡跟到辇前,想也没想,便站到了上回的位置。落脚之后,他才察觉自己竟走得如此熟练,回头看了一眼老师。 李易已在主位坐定,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叶凡只得转了回去。 童儿就童儿吧。 给这样的车驾当童儿,旁人还没这福分呢。 李易抬了抬手。 最前方的巨龙昂起头,长须向后飘扬,一声深沉龙吟,轰然越过群峰。 脚下的山谷随之回响。 特派员不自觉往前走了半步,又站住了。辇驾正从山巅旁缓缓拔起,原先还能平望见的辇沿,转眼便高过了头顶。 九条大龙相继腾身。 云气缠着鳞爪向上涌,龙尾扫过的地方,层云舒卷,露出云下深青的山岭。前一条已经没入高处,后一条仍横在峰旁,首尾错落,仿佛九道长岭从大地挣起,一同升天。 辇驾居中,巍然不动。 四周流光愈盛,仙芒沿着辇身向外铺展,将从旁掠过的云絮映得晶莹通透。李易端坐其中,衣袖随风轻动,脑后七十二色慧光层叠舒展,映过扶手,也映在叶凡侧脸上。 叶凡扶着辇前,望向下方。 方才送别的几个人已经小了,山道曲曲折折,没入苍翠之间。越过那些山头,还能瞧见远处的城镇与公路,车流在阳光下断断续续地闪。 李易也望了一眼,没有再多留。 九龙齐齐转向,昂首探入更高处的云天。 轰隆之声向远处推去,层云间次第浮出大片霞彩。那乘辇驾从霞光中驶过,巨龙的身躯时隐时现,辇上端坐的人却始终在光中。 山下的街道上,有人循声抬头,手里的东西不觉停住。 不多时,身旁的人也望了上去。 楼里的窗一扇扇推开,街边举起了手机。隔得太远,已看不真切辇上的面容,只见九龙拱卫,一人高坐,那片灿然仙光正越过群山,升向天外。 若说天帝巡游,也不过如此了。 特派员仰着头,直到脖颈发酸,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已经见过仙尊的手段。 可将一枚雷源接在掌中,与站在山上,亲眼看着对方乘九龙离去,终究是两种感受。 先前在星图上说了许久的那片远方,他们就这样动身了。 他抬起手,整了整方才赶路时弄乱的衣襟,对着那乘越来越远的辇驾,郑重行礼。 身后仍有人惊叹,也有人跟着低下头去。 空中,那九道龙影已渐渐收成灿然的一处,再往上,便看不清了。只有高处被照亮的云还没有散,余下的霞色,铺在山顶。 叶凡最后一次回望时,群山与城市已经隐入大地。 云层下,海陆相接的轮廓缓缓展开,再远些,连弯曲的边缘也渐渐显露出来。方才站着送行的人,早已无处可寻。 前方却没有山,也没有路。 越过最后一层云光,是无边星空。 第314章 道尘珠,你没交版权费了吗? 离开地球之后,叶凡才发觉,天上的星星与自己从地面望见的,竟很不一样。 没有浮云,也没有楼宇遮挡,远近的光点散在黑暗中。身后的大地已经成了一颗庞大的星辰,蓝色海洋被白云卷住,亮处明艳,背光的一侧却沉得很深。 海岸处,还能望见细碎的灯光。 叶凡倚着辇沿,回头看了许久,直到脖子都有些僵,才慢慢转回来。 九龙正在前方行进。 离得近,仍能看清龙躯上交叠的鳞甲,流光顺着鳞隙游走,长须向后舒展。远处群星却静得很,无论望多久,都像停在原处。 没有云山掠过,连自己究竟走了多远,也难凭眼睛判断。 “师傅,我们已经走很远了吧?” 李易向他身后一抬下巴。 叶凡再望时,地球确实又小了些。 他不禁失笑。 方才还嫌前面的星星不动,身后的来处,却已经越来越远。 自己那个世界的人,想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色,不知得费多少工夫。轮到自己,连一身宇航服都没穿,便坐在辇上出来了。 而且还坐在最前头。 视野是真好。 李易将星图递了过来。叶凡接在手里,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图上的标记铺得密集,真将它与外间一比,才明白几颗相邻的光点之间,竟隔着看不尽的黑暗。 在地球上看它,不过是一幅图。 如今人在其中,再抬头,那些空白也变得辽阔起来。 李易任他看着,自己也不催促。既然已选了北斗,便往那个方向走,途中的景物,顺带瞧瞧也无妨。 辇驾平稳前行,地球渐渐退成远处的一点光。 又过了一阵,前方一颗赤褐色的星辰渐渐清晰。 叶凡对照星图看了看,坐直了身子。 “火星?” 李易也抬眼望去。 那片地表与地球差别太大,大片暗红与土黄铺在一处,明暗交界的地方,高低起伏更为分明。看不到海,也没有绵密的云,透着一种干燥荒凉的意味。 辇驾从旁行过,能望见的地貌又多了些。 叶凡扶着辇沿,先是看得新鲜,随后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师傅,这里能修行吗?” “太荒了。”李易略作感应,便摇了摇头,“不适合你。” 叶凡目光在那片地表上停留片刻,又看看远处,颇有些遗憾。 原以为离开地球,总该比在末法之地强些。谁知到眼前一看,这里连地球的山川草木都没有。 倒也不是他非想在火星落脚,只是如今每到一处,都会不由自主地想一想,这地方能不能供自己修行,能不能走得更快些。 李易看过地表,目光却又停了一停。 荒芜之下,似乎还镇着什么。 那点感应并不值得自己现在下去仔细分辨。他望了片刻,便收回视线,连让辇驾靠近的意思都没有。 镇着便镇着吧。 下去干什么? 再救一个释迦牟尼,还是顺手放出一个大妖? 自己出来找地方修行,又不是路过哪个封印,都得上去掀一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叶凡见他多看了两眼,也跟着望去,除了荒原,仍旧什么都看不出。老师没有停下,他也就不再惦记,将视线转回了辇前。 九条龙身依次掠过,流动的仙芒映在扶手上,赤褐色的星辰已缓缓移到侧后方。 李易心中却又冒出个念头。 地球如今重新有了能源,往后那些飞船,说不定还真能跑得更远。 不过,已经亲眼见过修行者,总不至于遇着点古怪的遗留,还当成谁都能随意开挖的宝藏吧? 真碰上了,也该长点心,别什么封印都去碰。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替旁人多想。火星已经落向后方,接下来的路,仍在星空深处。 沿途有远处星光映着辇身,泛出很淡的银色。再行一阵,明亮的那一侧转过去,扶手上的纹路便又沉下来,只有车驾自身的流光,仍在缓缓游走。 叶凡低头看图,又抬眼望向星光最密的那一片,来回看了几次,忽然笑了。 “师傅,您说我们一路坐过去,会不会还有更好看的地方?” “前头这么远,自己看便是。” 李易见他还捧着图,笑道:“怎么,急着到了?” “不急。”叶凡往辇沿上一靠,仰起脸来,“我倒怕光顾着找北斗,路上的东西全漏看了。” 头顶星光繁密,视野两侧却疏落些。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之间,夹着许多细小光点,须定睛看过,才知道那里并不是空的。 他朝那边指了指,李易也抬眼看去。两人看了一阵,叶凡没再说话,将星图搁在膝头,任它静静亮着。 叶凡仍坐在前头,只是看星空的时候多了,说话的时候少了。天地辽阔,到了这里,连地球那样大的一颗星辰,都已经被留在身后,看也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沿着九龙所向,望向前方。 李易却在此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大哥所在的那个村落、那株老柳树,还有搬血、洞天的修行路数,越听越像自己熟知的那方天地。 轮到自己,这边却颇有些古怪。 叶凡有了,轮海、道宫这些修行境界也有了,可地球竟到了二〇七七年,还闹出一场将文明逼到绝路的能源危机。 诺亚方舟,联邦,逃离地球。 这些东西,怎么想也与自己记得的那个遮天世界对不上。 若说只是寻常的平行世界,有些差别,倒也说得通。可究竟差在何处,又为何会有这样的偏离,总得有个缘由。 李易原先还有些漫不经心,想到这里,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昭明律已经取回。 许多隐秘的事,无须自己四处寻访,直觉便能给出判断。可此刻顺着这个疑问想下去,偏偏什么也定不下来。 是平行世界? 还是另有什么原因? 他看向叶凡。 徒弟正拿着星图,认真辨认前头的星辰,察觉老师目光,转头问道:“师傅,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你的。” 叶凡哦了一声,又转了回去。 李易没有把心中的疑惑说给他听,只收回目光,重新想了一遍自己来到这里之后的经历。 依旧没有答案。 这就有点意思了。 自己如今当然不是全知全能,可连昭明律也给不出个准信,倒让他更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前方九龙舒展长躯,载着辇驾,没入更深的星空。 李易的心神落向道尘珠,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大哥那边好好的,到了自己这里,却处处透着一股似是而非。 总不能是这珠子舍不得交版权费,怕人追缴,专门给自己整了个盗版世界吧? 第315章 师傅,您真拿石头问路? 又一颗星辰落到了辇后。 叶凡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大地,手指在星图上停了片刻,才挪向下一个标记。 没了。 图上那些被联邦列为殖民候选的地方,他们已沿路看过一遍。有的连草木也没有,有的倒能见到些许生机,可李易只稍作感应,便让九龙继续前行。 叶凡起初还不死心,自己也试着吐纳。结果吸进来的那点天地精气,实在不比地球强多少。 景色看了不少,正经能修行的地方,一个没找着。 “师傅,没得挑了。” 他把星图往身后一递,指着上面的标记道:“他们觉得有希望的,咱们都看了。怎么修行环境一个比一个荒?我看地球放在里面,都算得上好地方。” 李易接过星图,扫了一眼。 “本就是一片残破天地,哪能处处都供得起修行。” “残破?” 叶凡抬起头。星光密密铺在辇外,远近看去,不知多少。自离了地球,他对这片宇宙最深的感受便是大,大得看不到边。 这样的天地,竟还是残的? “当初有大能交手,将天地打碎。后来残存的部分重新聚合,才有了如今的九天十地。” 李易朝远处望去,“你眼下看到的,可不是它原本的模样。” 叶凡张了张嘴。 自己走了这些时日,还是靠着老师的九龙拉辇,才越过了一片又一片星空。竟有人能将这样的天地打碎? 他再看那颗渐远的荒星,一时倒不知该嫌它贫瘠,还是该庆幸它留了下来。 李易将星图展开,心里却多转了一层念头。 恐怕还不只是天地残破的缘故。 道艰。 如今这方天地,大道隐而不显,修行艰难。落到修士身上,自然是费尽工夫,也难求寸进。真要论起来,倒与西游那边果位隐世时,有几分相似。 等到黄金大世,大道显化,天骄纷纷出世,才是争道的时候。 只不过,争来争去,争的是那一枚天心印记。 寻常一世,大帝之位只容一人。至于成仙,更是古来难求,便逢仙路,也不过二三人之数。 这么一想,此世修行也不容易。 地盘倒是真大,到了最后,能坐的位子却少得可怜。 李易摇了摇头,没有将这些话说给叶凡听。徒弟如今连个合宜的落脚处都没有,还轮不到操心谁去争那天心印记。 “这里呢?” 他指向星图深处。 叶凡凑过来:“北斗。那个特派员说的,就是这一片。不过这处坐标和前面的不一样,您看旁边的记载。” 图示放大,几行说明显了出来。 前面的候选,多有天文观测资料,这里的依据却还要往前追,追到古籍中的一段记载。联邦将它录进星图,又添了观测所得,仍有大片地方没能确定。 “古籍里说有,他们却没真正找到。” 叶凡抬手向外一比,“我们是朝这个方向来的,可它只圈了这么一大片。总不能一颗星一颗星地试过去吧?” 单看图,不过指尖大的一处。 落在外间,却连远处的星光都包不住。 李易目光在那片坐标上一停,昭明律随心而动。 先前想弄清这个世界为何似是而非,直觉始终没个准信;此刻只问那地方在不在,却立时有了感应。 有。 而且,是个能供人修行的地方。 他把星图还给叶凡,忽然笑道:“听说过投石问路吗?” “听过啊。” 叶凡话才出口,就见老师指间多了一块小石头。 灰扑扑的,不见宝光,连形状都不大规整。李易拿它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往辇外一抛。 石子打着转,飞进了星空。 叶凡的目光跟过去,又缓缓转回来。 “您这个投石问路……是这么问的?” “不然呢?” 李易朝石子飞去的方向一指。 “往那边走。” 九龙转向,舒展的长躯划过辇前,鳞间流光连成了一片。星图上的坐标也随之偏转,叶凡低头看了看,连忙将它扶稳。 老师已经坐了回去,神情安然,仿佛这路便算问完了。 叶凡忍不住道:“师傅,您老人家神通光大,不该先算一算吗?” 李易呵呵一笑:“算卦可没为师直觉准!” 叶凡只好抱着星图坐回辇前,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早已瞧不见那块石头。 他倒不至于觉得老师当真在乱走,可掐诀没有,推演没有,就这么扔一下,也太随便了些。 九龙载着车辇向前,远近星光不断变换。起初还能对照星图辨认方位,往后再看,图上可用的标记愈发稀少,大片星空都落在了记载之外。 一片星系退去,又有更遥远的星系铺开。 有时辇外尽是繁密星光,明亮得连扶手上的细纹都照了出来;再往前,却又只有深沉幽暗,远处一团璀璨星辉,随着车驾行进,慢慢显出无数细小光点。 数日过去,叶凡已将星图搁到身侧。 前方忽然浮起一抹五色光。 起先隔得极远,像是星空深处透出来的一线霞彩。待九龙再向前行,那光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向两侧铺展,一重重苍茫轮廓从中显露。 叶凡扶着辇沿站了起来。 那竟是一片大陆! 远远看去,大地分为五块,彼此辽阔,不知几千万里。各处边缘浮着厚重气霭,隐约可见山川脉络,却又似有气机相连,五方光华交映,将整片大地托在同一片苍茫之中。 混沌气垂在大陆之外,缓缓翻涌。 九条龙迎着那片光华飞去,原先充斥叶凡视野的龙躯,此刻也渐渐有了大小可比。再往下望,群山不过是连绵的暗纹,大河横过其间,映起细长的仙芒。 大陆的远端仍藏在云气里,看不到尽头。 一层清辉拂过车辇。 叶凡下意识运转功法,吸纳进来的精气竟连绵不绝,较之先前那些荒星,何止强了一筹!他只行气片刻,胸中那点沉闷便已散去,眼睛越来越亮。 有地方了! 他顾不上再运功,探身向下望。五色霞光深处,层云围着山巅流动,精气蒸腾而上,远处更有仙光从地脉之间透出,与天边云霞相映。 这才是修行之地! 叶凡回头看向李易,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师傅,真让您找着了!” 话说完,他又想起那块石头,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自己捧着星图看了这么久,竟还不如老师随手一扔。 “这投石问路,究竟是怎么问的?总不能往哪儿扔,哪儿就有吧?” 李易只是笑,并不回答。 叶凡还等着下文,就见他起身走到辇前,衣袖被迎面的流光映得明暗交错。 “到了。” 李易看着下方辽阔山河,抬手往下一按。 “该落地了。” 九道龙影同时昂首,旋即俯身向下,拖曳着仙光,没入了那片苍茫云海。 第316章 三尊石像?好眼熟啊! 层云迎面而来,漫过辇沿,又被九道龙躯分向两侧。 叶凡扶着车辇向下看,先前还细若纹路的山脉,正在眼前拔高。数座山峰从云中探出,峰顶笼着仙霞,山腰以下却全是浓绿,随车驾下行,一重重向远处铺去。 九龙穿云而落,龙尾掠过之处,留下长长的云痕。 待最后一层薄雾散开,迎面已是一片苍翠山林。枝叶间有清辉浮动,近处几株古木高大,树冠连在一起,浓郁精气凝作淡淡雾霭,缓缓沉进林中。 车辇停在了山间。 一条龙的长须垂过辇侧,几乎拂到草尖。叶凡看了看脚下,先迈出一步,鞋底踏进湿润草叶,才觉出这一路竟已许久没有落地。 有风从林间来。 带着草木清气,拂得人衣襟微动。远近叶片轻轻摇晃,日光透过树隙,被空中的雾霭一映,化成了细碎仙芒。 叶凡站着没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傅,咱们可真会挑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打量。先前从天外看时,只觉得这方天地广大,精气充沛;如今人站在里面,才知道脚边草木,树间流风,都与地球大不相同。 李易随后下辇,目光扫过山林。 原以为叶凡到了北斗,总该撞见些自己熟悉的东西。如今倒好,刚落地,便是一处仙家气象十足的所在。 生机自草木之间漫出来,群山深处仙曦隐现,连近处的山石也被润出几分莹泽。 若按记忆中的路数想,禁地往往还有别的讲究,尤其是寿元。 李易略一感应,却没有察觉到半点被抽取生机的异样。自己如此,身旁那徒弟同样如此,非但没受损,气机反倒比在辇上更活泼了些。 叶凡已不自觉地运起了功法。 天地精气沿口鼻入内,他本来只想试上一试,谁知行过一周,竟觉得十分顺遂。往日修炼时,那股说不清的滞涩仍在,却比先前轻了许多。 他索性收住脚步,将这口气接着运了下去。 衣衫底下隐隐透出金辉,映得近旁草叶也染上一层淡金。叶凡缓缓吐气,眼中带着惊喜,又有些不确定,抬手活动了几下手指。 “不光是精气多。” 他转头看向李易:“师傅,我这身子,好像也比以前轻快了。不是走路轻快,是运功的时候……怎么说呢,顺了。” 李易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林间沉浮的清气。 这地方的规矩,与外面不一样。 仙古之地。 竟还留着那个时候的大道规则。 荒古圣体受后世天地所限,修行起来,自然处处艰难。而此处保留下来的规则,却没有那重压制,叶凡置身其中,身上的变化便最为明显。 “是这地方合你的体质。” 李易道:“先记住眼下行气的感觉,别只顾着乐。” 叶凡赶紧收敛心神,又将方才那一周行气细细体会了一遍。 那种轻松并不使人虚浮,反倒让他更清楚地察觉到功法如何在体内运转。先前总想着多吸纳些精气,此刻精气充裕了,他才有余暇照顾那些细微之处。 过了片刻,他缓缓收功,脸上仍带着笑。 “地球上要有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你还想搬回去?” “那倒没有。”叶凡跟上老师,“就是觉得,同样练一门功法,换个地方,差别还真不小。” 李易笑了笑,沿林间往前走。 树影渐深,草叶上的湿意沾着鞋面。越过几株古木,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大片日光落在地上,远处一道高大轮廓,从翠色之间露了出来。 叶凡脚步一顿。 方才隔着枝叶,只看见灰白的一角,还当是山石。走近了才发觉,那竟是一只石刻的手掌,五指张开,托向天穹。 顺着手掌往下看,臂膀、肩背、躯干依次显露。 一尊巨人神像立在前方。 它双臂高举,作撑天之势,宽阔肩背迎着上方天光。云气从它身后飘过,抬起的双掌便似真的托住了一片青天,身前古木与之相比,也矮了许多。 “这里还有人立像?” 叶凡仰着头,往前挪了几步,想看清那巨人的面目。 没有。 该有眉眼的地方十分模糊,偏偏鼻子突出,迎着日光,在脸上落下一片清晰阴影。 好大的鼻子。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道:“师傅,这像刻得倒有意思,别的都瞧不清,鼻子却没少下工夫。” 李易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正停在那张脸上。 叶凡只当老师也在看,绕过遮住视线的树干,才发现旁边竟还立着两尊神像。 三像并立,其间有草木生长,却没将神像遮住。阳光越过高举的石臂,在第二尊神像肩头落下一线,又沿它摊开的手掌铺了下去。 这一尊,同样看不清面目。 姿态却与第一尊大不相同。它一手捉日,一手拿月,指掌之间刻着星辰,大小错落,沿石臂向外排开。看那抬手的姿势,仿佛天上的日月众星,都不过是掌中之物。 叶凡站在下方,视线沿着那些星辰往上走,最后停在神像的面部。 眉眼仍旧朦胧。 但那副将日月星辰一并拿在手中的从容气象,却丝毫不受影响。先前自己坐着九龙,仰头看星空时,还觉得遥不可及;此刻看这神像,星空竟仿佛都到了它的指间。 也不知刻的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叶凡望了一会儿,再去看第三尊,神情不由一怔。 前面两尊都是巨人,这一尊却是个女孩模样,身形与轮廓也清楚得多。 她双手空空,不持兵器,不拿法宝。足下却盘着一条恶龙,龙躯扭转,头颅向上昂起,张开的巨口正对着上方。 女孩立在其上,身形与那恶龙相比,显得颇为纤细。 偏偏压住恶龙的,就是她。 龙爪张得再开,长躯盘得再紧,也只能伏在下方。那些石刻的鳞甲被光照得分明,脊背上的线条一路绷向龙首,衬得上方女孩愈发安稳。 叶凡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个更厉害,连家伙都不用拿。” 他说着回过头,才发现老师不知何时,也已走到了这尊神像面前。 李易抬头望着女孩,神情有些古怪。 这模样,这条龙。 小玉? 那小丫头也到这个世界来了? 念头刚起,他便觉得不大对。 小玉在历险记世界那边才待了多久? 自己回归西游不足一年,算来不过半年上下。便放到别的世界,也只百余年光景。她的天赋,难道已经高到这么点工夫就能飞升了? 自己这做老师的,怎么不知道? 李易摇了摇头,暂且把这个猜测按下。 可再转头,看那撑天巨人的鼻子,看那捉日拿月的姿态,又实在觉得有些眼熟。 叶凡还在旁边欣赏,李易却已经没了方才那般随意。 原以为,只是找到了一个适合徒弟修行的地方。 怎么这里供着的东西,倒让自己越看越熟悉了? 第317章 这个禁区,怎么倒像是贫道回家了? 第317章 怎么倒像是贫道回家了? “师傅,前面有水。” 叶凡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李易从神像上收回目光,抬脚跟了过去。绕过几株古木,一片湖水便露在眼前。 水色清碧,近岸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往深处去,便只剩下浓淡不一的青色。岸边有泉流出,细细注入湖中,溅开的水珠映着日光,散成一小片晶莹的光雾。 泉畔生着一株翠绿植物。 枝叶从石隙间舒展开来,薄薄的仙辉沿叶脉流动,圆润果子藏在叶间,表面挂着细小水珠。风一吹,枝叶轻摆,一股清香便送了过来。 叶凡循着香气蹲下,拨开叶片,摘了一枚。 果子入手清凉,凑到鼻前,那股香气越发清晰。他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果肉便化作汁液,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这果子味道还……”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了下来。 腹中多了一股气。 清清凉凉,缓缓流动,随他呼吸散入身中。叶凡起初还想运功将它聚起来,谁知心念刚动,那股气已自行舒展开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快了许多。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长长吐了口气。 湖水映着天光,岸边草叶轻摇。方才还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再看,连草尖上的水珠都清晰了些。那种清楚又不全在眼睛上,脑中也跟着清静下来。 叶凡就着岸边坐下,细细体会。 原先心里总有许多事。想着修行,就想到还差多少修为;想着回家,又忍不住琢磨,要走多久才能回去。 有时明知急不得,也还是会着急。 如今再想,那些事情一件没忘,心里却没那么多纷扰了。他还是想修行,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只是终于能安安静静地想,不必一个念头才起,又被另一个念头打断。 叶凡抬起头,看向走到近前的李易。 “师傅,这是什么果子?” 他指了指腹部,带着几分新奇:“吃完神清气爽的,身子里还多了一股气。我没运功,它自己也在走。” 李易看了看他,又看向泉畔的翠株。 这东西,他也不认识。 只凭眼前的形貌,可叫不出名字来。 “待为师算算。” 李易抬起一只手,拇指依次抵过指节。昭明律随念而动,沿着叶凡身上新生的那股气,回溯眼前果实的药性。 清气入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渐渐明晰。 片刻后,他掐算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叶凡,笑道:“你如今已经降服三尸了。” “降服三尸?” 叶凡先是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 就吃了这么一个果子? 李易见他这副模样,又道:“借药力暂时降服,别当自己已经将它们斩干净了。你方才觉得心里清静,贪嗔痴念不再搅扰,便是那几缕清气在起作用。” 叶凡闻言,重新体察身中那股气。原先只觉清凉舒缓,如今凝神细辨,果然有几分不同,似能分作三缕,却又同出一源。 “难怪,我还以为自己一下想开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又望向泉边:“这东西叫什么?以前可没见过。” “彭祖三尸药。” 李易松开掐算的手指,将方才推得的名字说了出来。 “所谓三彭,指的便是三尸。上尸彭倨,中尸彭质,下尸彭矫,合称三彭。” 叶凡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低头摸了摸腹部。 方才闻着香,吃着也好吃,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的来历。随手摘个果子,竟吃出了一场降服三尸的造化。 他看向那株药的目光顿时不同了,却没有急着再摘,只坐在原处,重新运起功法。 身中的清气仍在缓缓流转。 在林间修行时,是这地方让身体少了几分滞涩;如今行气,连心神也格外安宁,平日容易忽略的细微之处,反倒能一一照顾到。 叶凡把方才的感受记在心里,慢慢收住了笑意。 药力总有过去的时候。 眼下这份清净,却得好好体会,不能吃过便算了。 李易见他不再说话,也不打扰,转身走到泉边。 他不缺降服三尸的手段,倒不需要靠这株药来清心。但方才推算过药性,再看翠叶间萦回的气机,便也生出几分兴趣。 一缕清气,细分为三。 各有不同,又同出一源。竟能借服食之法,令人暂时控制三尸,压住那些平日纷扰不休的念头。 这等长生药,底蕴可比大帝,自有非同寻常的天赋。自己如今既已取回诸果之因,眼前这份天赋,自然也能拿来映照。 李易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药叶。 诸果之因随心而动。 一缕清光沿他的指尖漫开,身后七十二色慧光缓缓浮现。湖面也被映亮,粼粼水波随风展开,细碎光彩落在水中,一直荡向远处。 叶凡察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老师正自凝神,便又安静坐好。 药叶在指下轻颤。 李易心神沉入其中,清气的分合、药性的变化,一一显露。藏在生机深处的那点天赋,也随他的观照渐渐清晰,与自身所掌的道理相映。 到了这一步,他忽然笑了。 有些东西,倒是不必重新去学。 三尸法自己本就熟悉,如今再看药性之中的分合变化,诸般法理自然接续。诸果之因一转,那枚道果便已在心中凝成。 三尸道果。 兜了一圈,还是老熟人。 当初在异人世界,自己便已得过这枚道果,三尸法更不陌生。如今借这一株药,在今世重新取回,也算多了一项可用的本事。 李易收回手,药叶轻轻弹了两下。 只是,三尸法他固然熟悉,眼前这株药的路数,却似乎还不止于此。 他没有急着离开,重新审视那三缕清气。 熟悉之处,竟不只在三尸上。 这清气分而为三的路数,让他想起了另一门法。 一气化三清。 本事远没到那一步,法理却颇有几分相像。好比将那门大神通减了又减,最后剩下这么一点,落在了药性里。 青春版? 李易神情慢慢变得古怪。 先前是那三尊石像,如今又是这株药。单看一处,还能说是巧合,可这接二连三的熟悉感,实在由不得他不多想。 难不成,是大哥的手段? 他抬眼望过林梢,神像所在的方向,还浮着淡淡仙霞。 随后,目光又落回叶凡身上。 按原本的路数,真要论起禁区子,也该是这小子才对。 何谓禁区子? 禁区里有自家长辈,或是亲近血亲。旁人进来提心吊胆,于这样的人而言,却与回家无异。 谁知徒弟对着什么都新鲜,自己却是看一眼神像,觉得眼熟;再看一株药,又觉得像自家的路数。 叶凡察觉老师目光,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得了好处的笑意。 “师傅,怎么了?” “没事,你练你的。” 李易摆摆手,看着这一脸喜气的徒弟,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本以为是叶凡到家了。 怎么到头来,倒像是贫道回家了? 第318章 小玉,真的是你呀! 林间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叶凡刚从湖边起身,便看见对岸的古木下,站着一个蒙面之人。那人一身黑衣,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灰青色,双眼赤红,隔着粼粼水光,直直望向这边。 “师傅,有人。” 李易也看了过去。 那人脚下的影子尚未平复,旁边又探出一只手,五指细长,指端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紧接着,一具瘦长身躯从树影里拔起。 尖长的头颅微微前倾,双臂垂在身侧,利爪几乎触地。它落脚时,叶凡才看清,那双脚竟也像两截尖刃,细得不像能撑住身体。 可它走得很稳。 一步迈出,已从树下到了湖岸。 四周草木间,一双双赤红眼睛接连亮起。 叶凡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目光越过近处几人,望向更远的林子。树干之间,原先以为只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此刻竟有许多身影在动。 黑影重叠,看不见尽头。 有的身躯魁梧,肩背几乎堵满两株古木之间的空隙;有的披着甲胄,手掌按在刀柄上,走动时,刀鞘从草叶上缓缓扫过。 还有更细长的影子伏在枝头,肢体弯折,轮廓与人已大不相同。 一片阴影从叶凡头顶掠过。 他抬头望去,林梢上方竟展开了成片的黑色双翼。翼膜连着瘦削躯干,一起一伏,从树冠后升起,遮住了几处漏下来的日光。 湖面也跟着暗了几分。 方才还清碧见底的近岸,此刻映着层层交错的翼影,水波一荡,那些影子便沿着岸边铺开。 仙霞仍在远处的山峰上流转,泉畔药叶也还萦着清辉。可就在这生机丰盛的林野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支军团。 没有呼喝,也没有半句交谈。 叶凡侧过身,握住了拳头。 前后都有。 离他们最近的黑衣人已经绕过湖岸,脚下踩着草叶,一双赤红眼睛却始终没有转动。它没有去看泉水,也没有去看那株药,连近在身前的同伴,都未曾引起它半点注意。 叶凡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些人的气息很强,却没有活人那般鲜明的神色。站着也好,走着也好,那张蒙住的脸上都毫无变化。 像是尚未醒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这些也是修士?” 他低声问了一句。 “看着便是。” 李易答得随意,目光却已从那双利爪,转到了上方的黑翼。 这一下,倒不必再猜了。 黑影兵团。 蒙面忍者、利爪尖足、披甲持刀,还有那一群长着翅膀的,模样实在太熟。纵使来到此界之后,身上气机已经大不相同,也不至于连自家的东西都认不出来。 小玉,真是你呀! 李易再望向神像所在的方向,方才那点疑惑,终于有了着落。 三尸之法,一气化三清,再加上眼前的影子王国。 总不能巧到这种地步吧? 看来,那小丫头确实已从成龙世界飞升而来。至于落在哪个年月,在这里又待了多久,如今尚不好说。 李易想起自己先前还嫌她修行时间太短,不大可能飞升,一时不禁有些好笑。 这做老师的,倒小看了她。 不过,小玉若当真到了这里,此界修士的日子,想来不会太好过。 单是一手摸谁谁傻,就够人受的了。 别人苦修神通,琢磨招法,临到交手时,叫她伸手一摸,连自己为何站在这里都忘了,还打个什么? 何况,她又不止这点本事。 一气化三清演化出来的太阳女神、圣斗士、阴影女王,各有各的手段。眼前这支无声无息的军团,便让李易想起了其中那位阴影女王。 得了自己真传,走到大帝那一步,应该不难。 就是不知道,如今有没有红尘成仙。 李易正想着,湖岸边那些黑衣人已走近了许多。 叶凡看得越发清楚。 它们身上流露出的气息,与这片林野隐隐相合,仿佛早已在此地待了不知多久。人影从草木间涌出,一层叠着一层,近处还能辨出身形,远处只见一片幽深的黑。 他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什么境界。 但若将自己放进去,恐怕并不显眼。 叶凡手指收紧,肩背也绷了起来,尚未想好该从何处接招,最前方那名黑衣人忽然停下了。 它已经到了数丈之外。 一只脚刚刚迈出,却没有落地。 下一刻,那只脚慢慢收了回去。 叶凡一怔。 身侧持刀的黑影同样停住,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魁梧的身躯让开了林间空隙,半空中成片的黑翼也突然折转,不再朝湖畔压来。 退了? 叶凡没有立刻松手,眼睛仍盯着近处。 只见那蒙面黑衣人无声地向后滑去,脚下阴影漫过小腿,又没过腰身。片刻之前还站在面前的身影,转眼便融入树下的幽暗,再辨不清轮廓。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沿湖两岸,密密麻麻的黑影接连退去。那些探出草木的利爪收了回去,甲胄与刀鞘隐没在林间,上方的翼影掠过树冠,沉入了更远处。 日光重新落在水上。 一阵风穿过林子,叶片翻动,湖面碎金轻摇。除了地上的阴影还在缓缓收拢,竟看不出方才这里聚了那么多人。 叶凡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拳头。 “这就走了?” “嗯。” 李易往林间望了一眼,也没去追。 这退得倒是干脆。 自己还没动手呢。 叶凡看看树林,又转头看向老师。李易从头到尾站在原地,连手都未曾抬过,更没有念诀施法。 那群东西却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碰的,来得无声,退得更快。 “师傅,它们是怕您?” 李易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叶凡便也不再问,只将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重新打量四周。这片林子仍是先前那片林子,可再望向树下的阴影时,他已不会只把它当成阴影了。 李易心里则想起了荒奴。 若按原来的路数,荒古禁地之中便有这样的存在。为此地所制,不再受寻常寿元拘束,却也失了自己的神智,只能替禁区看守门户。 说得不好听些,便如伥鬼一般。 眼前这些影子修士,显然也受了这里的道则同化,只是显露出来的形态,变成了小玉所掌的黑影兵团。 这地方与她有关,已经没什么可怀疑的。 可她的人呢? 李易神念展开,沿着林野察看片刻,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又舒展开来。 没有小玉的气息。 他倒也不急,既然已找到了痕迹,以后再寻就是。 当初那小丫头修为尚浅,自己原想着,让她在成龙世界再历练一番。待火候够了,便收入道果之中,带回西游。 谁知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接,人家已经先飞升了。 李易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 原本还担心她本事不够,如今看这架势,倒是混得不错。连守门的都铺天盖地,往后见了面,可得好好问问。 “走吧。” 叶凡转过身:“不再往里看看?” “这里没有要找的人,先出去。” 李易说着,已沿湖岸向外走去。 叶凡跟上几步,回头又望了一眼。 泉水仍从石隙间淌出,那株药在清辉里轻轻摇曳。更远处,古木遮住了去路,也遮住了退去的军团,只余三尊神像的高处,隐约露在仙霞之中。 李易也看见了那道立在龙上的身影。 这小丫头。 也不知究竟在这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第319章 道友,你从禁区出来的? 直到出了那片林子,叶凡还在回头看。 身后群峰含翠,仙雾沿着山腰缓缓流动,将来路遮了大半。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很难把这般景象,与方才那支无声的军团联系起来。 “师傅,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修士?” “不少。” “何止不少。” 叶凡抬起手,向身后比画了一下,又觉得这么比也说不清,索性把手放下。 “刚才树上、地上、天上,全都是。看着像没人住,影子里倒像藏了个王国。” 李易听得笑了起来。 还真让他说中了。 “可他们怎么都没什么神智?”叶凡有些不解,“明明气息那么强,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受此地道则同化,只剩下守在这里的本事了。” 叶凡再望向那片仙雾,方才的兴奋稍稍淡了些。 原来如此。 难怪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有。 走出一段,他又想起那片压过林梢的黑翼,忍不住道:“这么多人,要是全都出去了,怕不是能横推天下?” 李易侧过头,笑而不语。 叶凡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太满。他连此地的修士都没见过几个,天下究竟有多大,更没个数。 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团,实在让人难忘。 他又回望了一次,这才收回目光,跟上老师。 前方草木渐疏,裸露的山石越来越多。两人沿着坡地往下,脚边碎石滚动,落进一道干涸的浅沟里。 出了那片仙意盎然的地方,再看眼前荒地,叶凡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不过,腹中那几缕清气仍在。 行气时,心神清明,许多杂念虽会生起,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纠缠不休。他一面走,一面体察药力,直到脚下又踢动一颗石子,才抬头问道: “师傅,接下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找个地方修行?” 叶凡想了想,补了一句:“以前看古人求仙问道,都是寻一处山洞,进去坐关。这里精气比地球充足得多,总算不用守着那么点东西练了。” 李易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惦记上山洞了。” 叶凡笑道:“总不能来了一趟,还照从前那么慢慢磨吧?” “你练的是磁场武道。光找个山洞坐着,能坐出多少本事来?” 这话一出,叶凡便想起了离开地球前,师傅提过的事。 要战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握了握,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却还是有点舍不得如今这份行气顺遂的感觉。 好不容易找到了能修行的地方,不赶紧练一练,总觉得亏了。 李易见他如此,抬手点了点。 “药没有白吃。你现在心神清静,能分清自己的念头,正好去试一试,真正与人交手时,又能守住多少。” 叶凡顺着这句话想下去,慢慢点头。 静坐时,他当然知道这一拳该怎么出,劲力又该如何运转。可对面真有个人打过来,还能不能照着想的去做,却得试过才知道。 方才那些影子修士靠近时,自己便没有坐在湖边那般从容。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身体跟不跟得上,又是另一回事。 “彭祖三尸药暂时替你压住了纷扰,可没替你把武道练成。” 李易说着,继续向前走。 “这份清明,你要自己用。等药力散了,留在身上的,才算你的本事。” “那便找人交手?” “嗯,去见识见识此界的修士。” 叶凡应了一声,跟上老师。 一想到离开地球时还找不到几个能动手的人,如今却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方,他心里也有些发热。 总算不用对着空处琢磨太阳拳了。 李易瞧见徒弟的神色,便没再多说。 叶凡要从搏斗厮杀里磨出本事,自己却不必处处照着这条路走。他眼下真正要紧的,是将法身道在此界继续推行下去。 重塑肉身时,他的修行便已到了彼岸。 轮海秘境的最后一步。 李易心念内照,苦海之上,一座山形隐约浮现。山脚尚在翻涌的光气里,峰峦却已可辨,清辉沿着山势流转,仿佛有一座玉京山,要从自身秘境里生长出来。 根基已经有了。 再往前,便是轮海圆满,继而开辟道宫。 境界的名字,仍沿着此界修行的路来,内里所承载的东西,却已经不同。如今这座初现的玉京山,便是法身道与肉身秘境相合的结果。 往后道宫、四极、化龙,每走一步,都能将这份融合继续推深。 到了仙台,再将其彻底稳固。 直到成帝,将这枚道果真正凝聚出来。 李易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已将前路重新过了一遍。 法身道本来只是一枚五品天仙道果,守着那条路修到头,也不过是个天仙守门员。可换到这方天地,与肉身秘境相合,再有自己的手段加持,便有继续向上的余地。 一品。 这才值得他费这番工夫。 说起来,此界修士争夺天心印记,与争那一枚道果,也有相似之处。万千修士向上攀登,最后争的,都是立在最高处的那个位置。 自己却还能借这条路,将法身道一并推进。 同样是修行,总得多拿些东西才好。 李易想到这里,又往更远处想了想。 成帝当然不是终点。 此界体系一路向上,走到仙王,便能涉及岁月长河,具备局部改变时光的本事。若将其中道理化为己用,自己迟迟惦记的时间一道,也就有了可入手的地方。 不过,有这份本事,与专门掌握时间道果,仍不是一回事。 单论时间一道,倘若有一位掌握时间道果的大帝,便好比本科;仙王凭自身境界掌握的那部分时间权能,倒像专科。 术业有专攻。 自然不能拿这个比喻,去论两者谁更能打。 李易摸了摸下巴。 自己要取的,也不只是一个能碰到岁月长河的资格。真将此界时间大道的道理参透,与自身所学接上,常世易子才能继续完善。 那可是诸果之因的第一序列大神通。 过去未来各五千年,往后能否再推得远些? 再往下,第二、第三,乃至完整的五大神通,又该如何梳理? 李易一时没有定论。 太易道果有自己的五大神通,太极道果也有。轮到诸果之因,自己虽能借其中玄妙施展种种手段,却还没有把属于它的五条路,真正整理周全。 好嘛。 这道果,还是个白板。 大哥当初说得倒也没错。 等哪天将这些玄妙尽数梳理出来,五大神通俱全,那才算得上一位真正的元始大天尊。如今本事虽有了,未做完的事情,也着实不少。 不过,倒也不用一口气将后面的路全想透。 李易收回心思,望着脚下的荒地,反而笑了一声。 先把这法身道的大帝境界修出来再说。 叶凡听见笑声,转头看了一眼,见老师正自想着事情,便没有打扰。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天边忽然亮起一道仙光。 那光从侧方掠过,越过山头,转眼只剩下一截细长的尾迹。叶凡才抬起头,另一道虹芒已经从更高处追了过去。 风声随后才到。 他站住脚,顺着那两道光望去。 远处还有。 或高或低,颜色各不相同,皆往同一个方向而去。有人立在光中,衣袂向后飞扬;也有人身形模糊,只能看见一道虹影越过长空。 叶凡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师傅,这下倒不愁见不到修士了。” 李易也抬了头。 “是不少。” “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话音未落,后方又有一艘飞舟慢慢驶来。 比起前面转眼远去的仙光,这艘舟便显得从容许多。舟身越过山坡,一道虹芒恰从旁边掠过,眨眼便将它甩在后面。 舟上的马小勤朝前望了一眼,摇了摇头,低声嘀咕:“抢去吧,老夫也没指望能捡着什么。” 他没有催舟追赶,转过头时,却瞧见了下方的师徒二人。 飞舟缓缓停住。 那人先看向他们身后的山林,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似乎有些意外。 叶凡原本还在望前面那些仙光,见飞舟转向这边,便也收回目光。 舟身降下,悬在坡前。 一名长老模样的修士站在舟边,目光越过他们肩头,再一次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仙雾,脸上的惊讶终于藏不住了。 “两位道友……” 这位老人顿了一下。 “在下马小勤,忝为玉鼎洞天的长老,方才路过禁区,两位的仙霞神曦险些亮瞎了我的眼,敢问你们可是从那荒古禁地里出来的?” 第320章 荒古圣体也敢收为徒 李易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正是。” “我师徒二人误入其中,方才出来。” 他回答得平静,仿佛只是走错了一条山路,恰好从一处荒废的院子里绕了出来。 马小勤却没有立刻接话。 听到“荒古禁地”四个字时,他眼中先掠过一抹惊色,似乎想追问什么。可话到嘴边,目光却先落在叶凡身上。 叶凡的脸其实生得不错,眉眼清秀,轮廓也称得上端正。只是这张脸往下,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肩背宽阔,手臂上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根铁索,衣袖被撑得紧紧贴在皮肤上。那股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力量,并不似寻常修士吞吐灵气后的飘逸,反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精铁。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脚掌稳稳踩住地面。 没有风吹来,可他身上的衣角却微微震动,仿佛每一寸血肉里都藏着尚未平息的劲力。 马小勤看了片刻,心中不由冒出一句话。 白瞎了这张清秀脸。 这分明就是个臭炼体的。 如今修行界中,也不是没有修炼肉身的法门。只是那些真正有传承的炼体士,多半也讲究气息圆融、神华内敛,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站着便像一尊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铜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蛮横的劲。 马小勤的目光再往上一抬,神念若有若无地扫过叶凡。 下一刻,他脸上的惊讶顿时凝住。 那股原本只是粗犷的气血,忽然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沉重。像是一片被天地压住的汪洋,明明拥有冲天之势,偏偏每一寸都被无形的锁链拽着,连最基本的流转都显得艰难。 马小勤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 叶凡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道:“前辈可是有什么指教?” 马小勤没有回答,反倒盯着他看了几息,脸上的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了古怪,最后又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嫌弃。 “道友,你这徒弟……” 他欲言又止。 李易侧过身,将叶凡挡了半步,淡淡道:“他叫叶凡,修炼的是炼体法门。马长老若有话,不妨直说。” 直到这时,马小勤才真正看清李易的模样。 与叶凡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气血不同,李易身形修长,衣袂落在荒风里,纹丝不乱。眉眼间没有锋芒毕露的锐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静,像是久居仙山、见惯了云起云灭的修士,哪怕站在尘土飞扬的荒坡上,也与四周显得格格不入。 马小勤方才因叶凡生出的那点不快,竟在看清李易后淡了几分。 这才像一位修行有成的仙道中人。 “荒古圣体?” 马小勤终于说出了口。 不是询问。 更像是已经确认。 叶凡眉头一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这位刚刚还满脸惊讶的玉鼎洞天长老,感觉对方的态度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几次。 马小勤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勉强收回目光。 “原来是荒古圣体,难怪气血如此旺盛。” 他说着,语气却不像是在夸赞。 “只是可惜了。” 叶凡的眼神微微沉下。 马小勤没有注意到,只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深山林。 “两位既然出来了,还是尽快离开吧。这里不是寻常地方,更不是你们这样的修士可以久留的道场。” 李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禁区的山林已经被荒坡挡住,只能瞧见远处一线苍翠。风从那边吹出来,仍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落到荒地上,却很快被尘土吞没。 “马长老似乎知道这里的来历。”李易问道。 “知道一些。” 马小勤说到这里,脸上的轻慢收了几分。 他让飞舟往下降了些,自己也从舟边走了下来,落地时衣摆轻轻一荡,脚下没有带起半点尘埃。 “这里曾是羽化女帝的道场。” 羽化女帝。 这四个字落下,李易袖中的手指轻轻一顿。 叶凡却只觉得这名号有些陌生,问道:“羽化女帝是谁?” 马小勤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连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 “你们刚从里面出来,竟连这都不知?” “我们确实是误入其中。”李易接过话头,“对这方天地的旧事,知道得不多。” 马小勤看了看李易,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叶凡,心中那点不悦稍稍散了些。 至少这位师父说话还算得体。 “道友既然能从里面出来,竟连道场主人都不知道?” “贫道师徒只是误入,能保住性命已经不易,哪里有闲暇探听旧事。” 李易答得滴水不漏。 马小勤听在耳中,反而觉得这位道友更加稳重。 “那便难怪了。” 他负手转过身,望着荒古禁地所在的方向,声音也低了下来。 “传闻几万年前,羽化女帝曾在此地斩灭数位至尊,后来便占据了这片山河,将原本的道场化作禁区。自那以后,凡是擅闯其中者,轻则折损寿元,重则化为荒奴,终生守在山中,不得解脱。” 说到荒奴时,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会被山林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叶凡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影兵退去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树影。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照在草叶上,细小的露珠仍在闪烁,怎么看都不像藏着一支沉睡大军。 “那些荒奴……”叶凡开口。 “少问。” 马小勤立即打断了他。 他看向叶凡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那不是你该打听的东西。既然已经出来,就赶紧走,别在禁区边上逗留。” 叶凡被他说得一怔。 李易却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向远处,若有所思。 羽化女帝的道场。 几万年前斩灭至尊。 再加上禁区里那些与影子王国一模一样的兵种。 线索已经不算隐晦了。 只是,小玉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一界的? 又是以什么身份,走到了羽化女帝这一步? 李易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丫头,倒是真能给人惊喜。 荒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远处树影轻轻摇晃。 第321章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羽化女帝……” 李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从这四个字里再听出些什么。 马小勤见他感兴趣,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谈兴。 “这位女帝可不简单。”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禁区,像是在确认山林里没有什么东西追出来,这才继续说道: “古籍中说,她幼年时曾得过仙人指点,后来修成了一门《羽化仙经》。据说那门功法修到极处,能让人脱胎换骨,羽化登仙。甚至有人传言,若她真能把那门经文推到尽头,便会有仙人亲自接引她离开此界。” “后来呢?”叶凡问。 “后来?” 马小勤摇了摇头。 “仙路若真那么好走,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老怪物困在帝路上了。古籍只记到她占据禁区,后面的事便语焉不详。有人说她已经坐化,有人说她仍在红尘中修行,也有人说,她早已踏上了真正的仙路。”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见过那段历史。 可话说到最后,自己也先笑了。 “反正都是古人留下的猜测,谁知道是真是假。” 李易没有拆穿他。 有些传闻,越是残缺,越容易在世间流传得有鼻子有眼。 “那荒古三杰又是怎么回事?”李易问道。 马小勤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位道友只是长得像个仙人,没想到还真有几分求知的意思。 “荒古三杰,乃是那个时代最让人忌惮的三个人。” 说到这里,他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其中一人,是大成圣体。” 叶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另一人,是凡体成道。” 李易神色不动,心中却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大成圣体。 凡体成道。 再加上羽化女帝。 李易微微皱眉,终于问道:“一世之中,不是只有一人能够证道吗?为何这三人能够同时并列?” “这个……” 马小勤脸上的谈兴顿时僵了一下。 “古籍里没有写清楚。有人说他们并非同一世,有人说其中一人并未真正证得帝位,也有人说,这三人本就是特殊人物,不能以寻常帝路论之。” 他摊了摊手。 “老夫也只是听来的,哪能知道其中的真假。” 若马小勤所说不假,那么小玉果然曾与那两人处在同一个时代。 只是,这个世界里的大成圣体,究竟是不是那位狠人大帝的哥哥? 还有那位凡体成道的女帝,又是否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这些念头只在李易心头一掠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揭开答案的时候。 “至于那位羽化女帝嘛,”马小勤摸了摸胡须,“她最让人忌惮的,倒不是修为。” 叶凡看向他。 “她有一门极古怪的神通。” 马小勤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周围没有任何变化,可叶凡却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步。 马小勤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说她只需隔空凝出一只手掌,往人头顶轻轻一按,中招之人便会神智大乱。轻一些的,忘了自己修的是什么法;重一些的,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摸谁谁傻?”叶凡脱口而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马小勤咂了咂嘴。 “古籍上说得文雅,叫什么大羽化术。可到了她手里,便成了一门让人闻风丧胆的摸头神通。” 叶凡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李易则安静地听着,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果然是她。 小玉当年那点摸谁谁傻的本事,到了这里,居然还能被人编成一门帝术。 “另外那位凡体成道的女帝,也不是什么善茬。” 马小勤的声音更低了。 “她擅长吞噬他人本源,还创出了一门名为度神诀的法门。听说只要沾上一点,便会逐渐失去自己的念头,最后将那位女帝视作唯一的信仰。” “这也太……” 叶凡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阴间。” 李易替他说了出来。 马小勤连连点头。 “正是阴间!” “据说当年这两人还联手做过几桩大事。羽化女帝先把人摸得神志不清,再由那位女帝施展度神诀。一个让人忘了自己是谁,一个让人心甘情愿替她卖命。等人彻底失去反抗之力,便连本源和魂魄都保不住。”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古籍里还提过一句,羽化女帝能将那些人的残魂炼成影子奴,守在自己的道场中。” 影子奴。 李易眼中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句话,和他方才在禁区里看到的影兵对上了。 三座石像,彭祖三尸药,影子王国的兵。 再到眼前的羽化女帝。 小玉,你这飞升之后的日子,过得还真是精彩。 李易心中念头翻涌,表面却只轻轻点头,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传闻。 “不过,”马小勤话锋一转,“这荒古三杰里,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那位大成圣体。” 叶凡刚刚松开的拳头,慢慢又攥紧了。 “那位前辈能以圣体走到大成,想来也是一代人物。”他说。 “一代人物?” 马小勤嗤了一声。 “不就是仗着血脉强横吗?说到底,还不是个臭炼体的。” 叶凡眉头一皱。 “话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 马小勤看向他,语气也硬了起来。 “你知道后荒古时代的荒古圣体有多难修吗?天地规则压着,修行之路早就断了。别人引气入体,它连灵气都未必吸得进去。想要继续往上走,先得挨过成百上千场雷劫。” 他上下打量着叶凡。 “你一个炼体的,倒替荒古圣体说起话来了。” “我只是觉得,能走到大成的人,不该只用一句血脉强横来概括。” 叶凡语气平静,可肩背已经绷了起来。 “炼体也有炼体的路。既然能走到大成,便说明这条路不是废路。”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急?” 马小勤瞪着他。 叶凡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荒古圣体,只能将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李易抬起手,轻轻按在叶凡肩头。 “叶凡。” 只叫了一声。 叶凡便闭上了嘴。 李易这才转向马小勤,拱手道:“马长老见谅,徒儿年少,听不得有人轻慢炼体一道,言语难免冲了些。” “道友不必如此。” 马小勤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意反而消了。 “我说的是古籍旧事,他却能替旁人鸣不平,虽说有些莽撞,心性倒不算坏。”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易。 马小勤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号。 “还未请教道友名号。” “贫道须菩提。” “原来是须菩提道友。” “倒是须菩提道友,能收下这样一个徒弟,还愿意耐心教导,实在难得。” 李易微微一笑。 “贫道不过做了师父该做的事。” 这句话落下,马小勤看他的眼神顿时更柔和了几分。 “说得好。” “修行不只看天资,也要看师承。荒古圣体纵然艰难,能遇到一位肯教他的师父,总比独自在荒地里蹉跎强。” 叶凡在旁边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师傅刚才明明还在心里盘算着小玉的事情,怎么转过头来,就成了不计前嫌、耐心教徒的正派仙尊? 这征信,攒得未免太熟练了。 李易没有理会徒弟的目光,只看着马小勤问道:“马长老方才似乎也是有事赶路,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道友不问,我还差点忘了。” 马小勤一拍手。 “我此行,正是要去妖皇墓。” 妖皇墓三个字说出来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最近妖皇墓有了异动,周围聚了不少修士。听说里面可能会有通灵宝器出世,甚至还有妖皇当年留下的东西。” “当然,”他很快又补了一句,“真正的核心造化,肯定轮不到咱们这些人。能进去喝一口汤,捡几件宝器,便算没白跑。” 李易神念一扫,便看出了马小勤的底细。 这位长老的修为并不算高,连命泉都未曾圆满,竟然也敢往大帝陵寝里凑。 “你就不怕有去无回?”叶凡问。 “怕自然是怕的。” 马小勤理直气壮。 “可修行本就是夺天地之造化,哪能因为怕死,便连门都不敢出?何况妖皇墓已经异动,外面那么多修士都去了,咱们只要小心些,总能喝到一口汤。” 叶凡看向李易。 “师傅,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潜修?” “去。” 李易抬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当然要去。” 叶凡一愣。 李易负手望向远处,衣袂被荒风吹得轻轻扬起,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修行者便该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精华。既然妖皇墓有机缘出世,便该去看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要斗,便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马小勤听得双眼发亮。 “精辟!” 他一拍大腿,连飞舟都跟着晃了一下。 “不愧是须菩提道友,果然是正派人物!我辈修士,就该有这样的心气。哪能像某些年轻人一样,遇见造化便只想着躲起来闭关?” 叶凡:“……” 他看着自家师傅那张清清正正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卖了一次。 而且这一次,买家还在旁边替师傅数钱。 李易微笑道:“马长老谬赞了。” “不谬赞,一点都不谬赞。” 马小勤热情地招呼道:“既然如此,两位便与老夫同行吧。妖皇墓那边人多眼杂,咱们相互也有个照应。” “有劳。” 李易拱手应下。 叶凡站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飞舟,又看了看师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傅当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好人了。 只是这好人究竟能不能信,还是得另说。 第322章 段道士,你这生意做得挺大 妖皇墓外,比李易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连绵山岭起伏在大地尽头,山石呈现出一种沉暗的青黑色,像是被岁月和妖气反复浸过。远处的山腹间,隐约可见一片残破的古建筑,断裂的石柱斜插在荒草里,几面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石碑倒在路旁。那片区域上空,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并不浓,却像隔着一重看不见的屏障,将墓区深处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朽的土腥味,又混着一缕说不清的清香。 那清香刚一飘远,四周便有不少修士变了脸色,连忙闭住口鼻,将护体神光催到身外。可下一刻,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散开,装作自己只是被风吹得不太舒服。 山脚下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踩着飞剑从远处赶来,剑光尚未收尽,便一头扎进了人群;有人驾着小舟,舟身贴着地面缓缓前行,舟上堆满了符箓、兵器和装着源石的木箱;还有修士干脆在路边铺开一张兽皮,摆出几件灵光闪烁的法器,旁边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祖传宝物,亏本出售”。 可那件所谓的祖传宝物,分明才刚从隔壁摊位挪过来,连上面的灰都没擦干净。 叫卖声、争价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时不时还会传出一声惊呼。 “这块源我要了!” “你先来的?你先来怎么不早说!” “道友,里面真有妖皇留下的传承?你可别拿些道听途说的消息骗我!” “贫道骗你作甚?我这条命难道不值几块源吗?” 话音落下,那修士立即被旁边的人揭穿:“你昨夜还说自己进过三次妖皇墓,结果连墓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马小勤收起飞舟,带着李易和叶凡落在山脚。三人刚走出几步,便被一阵格外响亮的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妖皇墓外出行必备,探墓指南,避凶趋吉,辨别源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硬是从周围嘈杂的叫卖声里挤了出来。 李易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胖道士盘腿坐在一块旧布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那道袍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袖口和衣摆都沾着泥点,唯独胸口的位置擦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他面前摆着十几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各不相同,有的画着山川地脉,有的画着一座歪斜的墓门,还有一本封面上直接写着“妖皇墓三日速通指南”。 胖道士正把一本册子往前推,抬头便见李易停在摊前,立即伸手按住了另外几本。 “哎,不买别看啊。” 李易没有拿,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妖皇墓勘探指南,内含风水妙术、源脉辨认、墓穴避险,乃贫道耗费多年心血整理而成。”胖道士眼皮一抬,伸出一根手指,“一块源。” 叶凡听得眉头一挑。 “一块源?怎么那么贵?我看隔壁摊子卖的,比你这便宜多了。” 胖道士先是哎哟了一声,像是被人踩中了脚。 “哎哟,小道长,你这话说的。贫道这勘探指南,风水妙术,那都是源术祖师级别的开派之作,哪个不是成本?咱这祖师爷的规矩,可不能坏。” 叶凡指了指那本薄册子。 “就这么几页,也有成本?” “自然有。” 胖道士一脸认真,伸手在册子上拍了拍。 “纸张要钱,墨水要钱,贫道通宵整理心得,也要钱。更何况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贫道拿命换来的经验。你若是买了,进去之后少走几步弯路,说不定就能多捡一件宝贝。” 叶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薄册子。 “你这话说得倒是挺满。” “做生意嘛,总得对自己的东西有点信心。” 胖道士笑得十分坦荡。 叶凡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不怕没人买吗?” “嘿嘿,怕。” 胖道士坦然承认,随后挺了挺肚子。 “但更怕祖师的良心打了脸!”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 “先把规矩立住了,挖坟探宝才能长远!” 旁边几个修士扭头看了一眼,似乎没听懂他这句话和祖师良心之间有什么关系。 叶凡也听得眼角直抽。 这胖道士的语气太过诚恳,诚恳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提前背好了一段词,只等有人问价,便一口气全倒出来。 他随口问道:“那秘籍不怕砸手里了?今天卖不完,明天怎么办?” “那就烧掉。” 胖道士答得毫不犹豫。 叶凡一怔。 胖道士已经把那本册子收了回来,顺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烧掉以后,我会更新新的。” 叶凡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你还挺有事业心。” “那是自然。” 胖道士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脸上的肥肉随着笑意挤成了一团。 马小勤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目光在胖道士和隔壁摊位之间来回挪动。 隔壁那摊的册子明显更薄,价格也低,摊主从头到尾没怎么吆喝,只在有人经过时懒洋洋地说上一句。相比之下,眼前这胖道士的东西贵得离谱,话却说得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居然真有几分道理。 马小勤咬了咬牙,终于从袖中摸出一块源。 “嗯,那我来一张。” 胖道士的眼睛顿时亮了。 马小勤把源递过去,嘴里还在嘀咕:“段道长,你家的秘籍贵是贵了点,但是看着不烧心。” “那是。” 胖道士接过源,动作快得像是生怕马小勤反悔,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叶凡看着这一幕,忽然问道:“要好起来了?” 胖道士哼哼了一声,把源塞进袖子里。 “嗯,要稳。” 叶凡:“……” 马小勤翻了翻刚买到手的册子,似乎没有听出这两句话有什么特别,只觉得这胖道士做生意的气势确实很稳。 李易抬手,在叶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 叶凡回过头。 李易看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墓区,语气平静:“接下来你进去看看吧,我就不跟着进去了。” 叶凡愣了一下。 “为啥?” “这些宝贝,还是留给你们这群年轻人吧。” 李易负手而立,衣袂在山风中轻轻荡开,眉眼间尽是一派从容。 “未来是你们的。”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过自然,连旁边的马小勤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叶凡也看着他。 师傅这话,听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可李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什么妖皇墓。 自己好歹也是仙王重生,堂堂天仙道主,跑到这里来盗墓,未免太丢份了。真要有什么东西值得拿,等叶凡进去看过,自己再顺手取来便是,何必亲自钻进墓里,和一群小辈争那些边角料。 他将目光从墓区收回,落到了那个胖道士身上。 这胖道士倒是有些意思。 表面上肥头大耳,笑容可掬,身上的气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仿佛那副肉身只是后来披上的皮囊,底下藏着某种沉沉的死气。 这货,应该是什么尸骸成灵吧? 李易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神念,没有继续探查。 人家摆摊做生意,自己盯着看个没完,多少有些不礼貌。 段德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早就注意到这位风度翩翩的道长了。 同样是穿道袍,自己穿着像个走江湖的,眼前这人穿着却有种仙气飘飘的味道。尤其是那张脸,眉眼清正,神情淡然,站在人群里仿佛与周围的讨价还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这样的道长,一看就是有钱人。 段德脸上立刻扯出一个热情的笑。 “这位道友,您来一张秘籍?” 李易摇头。 “不用。” 段德也不勉强,默默把面前的册子重新摞好,随后扛起旧布,挪到了旁边一处空地。 他刚坐下,李易也跟着走了过去。 段德:“……” 胖道士低头摆好册子,假装没有看见。 过了片刻,他又将摊位往旁边挪了几步。 李易慢悠悠跟上。 段德的手一抖,差点把刚摆好的册子全扫到地上。 “道友,您不进去探宝吗?”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用。” 李易笑呵呵地看着他。 “让年轻人进去探探就好了。” 段德扯了扯嘴角。 他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汗。 明明从气息上看,这位须菩提道长不过轮海境界,可一个能从荒古禁地里走出来的轮海修士,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物? 更何况,道宫境、化龙境的修士都已经往里面赶了,这人却偏偏留在墓外,不去争那些造化,反而盯着自己不放。 莫不是盯上贫道了? 段德心中一紧。 难道是刚才收源的时候漏了财? 还是说,这位道友看出了什么? 他偷偷瞥了李易一眼,立刻又把脑袋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李易却像是没有看出他的紧张,依旧一副和善模样。 “段道长。” “哎。” 段德连忙应了一声。 “我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李易伸手指向不远处。 那里的摊位上,同样摆着一摞摞探墓秘籍,只是价格低了许多,卖相也更加朴素。摊主的声音不高,招揽的客人却一直没断。 “刚刚隔壁那家,叫卖低价秘籍的,也是你的人吧?” 段德脸上的肥肉轻轻一颤。 李易仍然笑呵呵的,语气像是在夸人。 “一个人卖高价,一个人卖低价,总能割到韭菜。有钱人的钱你割了,穷人的钱也不放过。” 他顿了顿。 “段道长,你好聪明啊。” 第323章 我真是穷怕了 “段道长,你好聪明啊。” 段德的笑僵在脸上。 隔壁那人刚卖出一本薄册,正要将源收起来,一抬头,恰好与他对上了眼。两人几乎同时别开脸,动作整齐得叫叶凡都看乐了。 段德又看向李易。 这道士站在摊前,手里没拿他的册子,也没碰他的源,笑得还很和气。可那双眼睛连隔壁的摊子都扫过了,分明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眼底忽然掠过一抹凶光。 叶凡刚提起一分戒备,便见胖道士猛地从旧布上站起来,往前一步,扑通一声抱住了李易的大腿。 “前辈!” 这一声喊得极有感情。 “我真是穷怕了啊!”段德攥着李易的衣角,仰起脸来,“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修士多,买得起一块源的和买不起的都有。贫道一时糊涂,就想着把两边的生意都做了。您说归说,可千万别把贫道这点营生掀了!” 方才还谈祖师规矩、良心价钱的胖道士,此刻说起两处摊位,半点也不含糊。 叶凡望着他,又望向刚才那抹凶光消失的地方,一时没接上这番变化。 马小勤手里还攥着刚买的指南。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摊的便宜货,终于明白自己那块源花在了哪里。 段德见他望过来,抱得更紧了。 “马长老,您买的可是我亲手整理的,跟那边的不一样!” “我也没说一样。”马小勤把册子卷起,塞回袖里,嘴角抽了抽,“你先把人放开。” “道长。”李易低头看他,“贫道不过随口一问,你这样抱着,让人瞧见了,还当我在欺负你。” 段德这才松手,顺势替他拂了拂衣摆,笑得比先前卖指南时还要周到。 李易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放心,我不会往外戳破你的生意。” 段德听见“放心”二字,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去一半。他抬眼又瞧了李易一次,像是怕这人转头就改了主意。 叶凡却在旁边插了一句:“师傅,就这么算了?他一块源一本,卖得可不慢。咱们既替他守了口风,那不得分一杯羹?” 段德的脸顿时皱起来。 “小道长,买卖还没做成几单呢。您瞧马长老那本,墨迹都是新的,我这也是出了力的。” “有出力便好。”李易正了正被他扯乱的衣袍,转头对叶凡道,“人家费心写了指南,又在这里喊了半天。我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去分他的源?修行之人,怎能见人赚了些钱,便伸手讨一份?”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段德听着,眼神都亮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把柄落在人手里,少不得要破财。谁料对方连送上门的好处都不要,还反过来替他说话。 须菩提道长,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竟还是个好人。 段德很喜欢与好人交朋友。尤其是这种既不爱计较、看着又颇有家底的好人,先把交情结下来,等来日混熟了,再慢慢爆金币。 叶凡却把嘴角抿得死紧。 师傅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挺有道理。可这位把太阳拳教成晃人眼睛、又教他出门先防着别人命数的师傅,会单为了段德那点辛苦,就站在这儿讲公道? 信他师傅是好人,不如信我是天帝。 他瞥了一眼段德。这胖道士已经乐得把被戳破的事抛到脑后了,还忙着替李易挑一块干净的石头,招呼他坐下说话。 李易没有坐,只看着墓区那边:“道长的指南既是亲手写的,想必对这里很熟?” “熟,不敢说熟。”段德一拍肚子,嘴上谦虚,神情却得意,“贫道在外头转得多,耳朵也算灵。道友想问什么?您问,能说的贫道都说。” 叶凡听见“能说的”,忍不住偏了偏头。 胖道士还挺会给自己留路。 李易指向山腹。雾气里那片残破的石柱忽隐忽现,最深处的墓碑只露出上半截,字迹隔得太远,暂时辨不真切。 “墓里埋的那位妖皇,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可问着了。”段德顺着他的手望去,声音也放低了些,“听说原是一株草木,开了灵智,自己穷究大道,一步步修上去的。可究竟是哪一种草木,什么根脚,谁也说不准。有人把好几样花木都往他身上安,争来争去,倒把真话争没了。” “草木也能成帝?”叶凡问。 “所以才了不得。”段德抬手比了比那座墓,“世人嘴上都说妖修是下修,可真正站到那一步的,谁还敢拿出身压他?” 他说着,又朝四下看了看,见附近几个修士都往墓区张望,才接下去:“据说禁区至尊给道统排过九品,人族法门占着正位,妖修连门槛都摸不着。说他们修得慢,伤了也难养;又说成气候全靠主脉护着,没古族那种一代代传下来的血脉,便算不得正经一脉。” 段德学着那些人的口气,故意把下巴抬高:“还有人骂他们是养着玩的,偏要跟古族攀亲戚,惹得至尊都嫌烦。” 话说完,他赶紧把下巴放下来,往墓碑那边瞥了一眼:“这是别人说的。贫道挖坟归挖坟,不至于站在人家墓门口骂人家祖宗。” 马小勤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怕墓主人听见?” “万一呢?”段德答得理直气壮,“人家好歹是妖皇。哪怕那套九品道统真有其事,能从所谓的下修走到帝位,也够把排榜的人噎死了。” 李易望着那半截墓碑,没有跟着笑。 草木之身,血脉不得倚,正统也不肯认,却能在这一界成道。那些话出自谁之口尚未可知,光是一路走到这里,便不会容易。 段德见他听得认真,又来了兴致:“须菩提道友,贫道这指南后面还有几页,专讲墓外——” 他的话忽然断了。 山腹间,原本一动不动的雾气向两边分开。墓碑上那几个被风雨磨得模糊的古字,先是从笔画深处透出一点亮色,随即一道道仙霞沿石面往上走,转眼照透了整片山雾。 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人,全都抬起头。 段德一把抓住自己的册子,叶凡也转身望去。只见墓碑背后的山腹深处,一束宝光骤然冲起,越过断柱,直入云端。 那一瞬,连山脚下的叫卖声都停了。 第324章 宝贝,全进鼎里来 山脚下静了片刻,下一刻,人声猛地炸开。 “开了!妖皇墓开了!” 先前停在半空的飞舟纷纷掉头,地上的修士也顾不得摊前的价钱,循着那束冲天的宝光奔向山腹。有人走得急,刚迈过路旁的断石,便又停了下来。 雾里有东西出来了。 不是一件。墓碑后的光越烧越盛,数十道细小的辉芒从山腹中冲出,在半空一折,各自飞向不同方向。宝光里有短剑的轮廓,也有铜镜的圆边,更多的隔着光看不清形状。起先还只是零星几点,眨眼间,雾层被一道道流光穿透,光芒拖出的长尾交错在山岭上空,照得黑沉沉的石壁一阵明一阵暗。 一道青辉从众人头顶掠过,有修士伸手去够,指尖尚未触到,它便自己一转,躲开那只手。紧接着,又有几道宝光先后冲出来,撞散了山雾,在空中来回盘旋,像是多年不见天日,连该往哪儿飞都忘了。 段德把摊上的册子一卷,眼睛已经顾不上看李易了。 “那是通灵宝器!有灵性的,别当寻常法器看!”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便往前挪了两步,见一片宝光飞得太高,又硬生生停住,回头招呼叶凡:“小道长,有能接宝的器物么?快拿出来!” 叶凡将鼎托了出来。他还没想好该去追哪一道,便有几道光芒从争抢的人群间漏过,先后撞进了鼎口。 鼎身轻轻一震。 叶凡将鼎往自己这边倾了倾。几道辉芒沿着鼎壁绕了一圈,刚刚还在空中躲人,此刻撞上鼎沿又被弹回去,来回几次,才渐渐安静。叶凡这才确信,自己站着没动,竟也真捡到了宝贝。 叶凡低头看了看,又望向天上,脸上先是惊讶,随后便多了几分惋惜。四面八方都有人腾空追宝,他如今修为尚浅,连那几道飞得最高的都碰不到;鼎里这些,算是白捡。 他试着迈上山坡。才走出几步,一件裹着光的器物便从斜上方掠过;还不等他起身去追,另一边已有人伸手拦住,没等拿稳,光芒又从指间挣了出去。 叶凡握着鼎沿,一时竟不知该扑向哪一边。 “这东西真会躲人?” “要是老老实实等你拿,还叫通灵宝器吗?”段德挤到他身边,眼珠随着那些辉芒乱转,“寻常法器炼出来,能用就成。这些玩意儿受了年头,裹着主人留下的道与法,慢慢养出灵性,才有本事自个儿飞。圣城里有人拿出去拍卖,换到的源够你看着眼晕。” “源?”叶凡一下来了精神。 在地球时,他就听说源能助人修行,联邦当初连拿它供能都求而不得。后来是师傅随手抓出雷源,才把那场能源危机解了。轮到他自己,总不能连眼前的宝贝也指望师傅替他捡。 段德又补了一句:“别指望这里飞出帝兵。真有那等东西,咱们这帮人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可通灵宝器已经够值钱了,眼下谁抢着算谁的!” 话音刚落,他看见一抹辉芒从低处拐来,忙收了话,拔腿便追。 叶凡也想上前,偏偏一眼望过去,数道宝光都被人围住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鼎里先前落进的那几道光,还在沿内壁轻轻游动,照得鼎口一明一暗。叶凡看了半晌,抬头去看李易。 师傅要是肯动手,天上那些东西,怕是连跑都来不及跑。 李易站在原地,正好也看过来,轻轻咳了两声。 叶凡没听见什么吩咐,却迎上了那双黑白双相间的瞳孔。他本来只惦记着自己够不着的宝光,这一眼看过来,忽然想起了手里这口鼎,也想起自己练的功夫。 还追什么? 他将鼎往身前一放,掌心压住鼎沿。气血一催,鼎身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山坡上的碎石随之轻颤。那股磁场先贴着鼎口转了一圈,又向外张开,逼近的一道宝光顿时偏了方向。 叶凡手腕一沉,鼎身嗡地一响。 那道光在空中挣了两下,终究坠进鼎里。 “还真行?” 他嘴里说着,手上却没停。磁场沿山坡铺开,先拽住飞得低的几件,再顺着它们逃走的方向往上牵。几道辉芒本来一齐朝外冲,到了鼎口附近,却像撞上了一股看不见的水流,越飞越慢,最后接连落下。 其中一道几乎贴着鼎口逃了出去。叶凡五指一紧,鼎沿猛地发出一声颤鸣,已飞远的光芒竟在空中划了个弧,又倒转回来。它刚一入鼎,叶凡便收了半分力,免得将先前到手的几件也震出去。 先前追着宝光跑的修士扑了个空,愕然回头。叶凡正好把鼎往怀里收了些,鼎腹里光华交叠,映得他半张脸都是亮的。 他顾不上理会那些目光,只觉掌下的鼎越来越沉,心里也跟着热了。几件宝器要追、要躲,自己都未必抢得过人;换个法子,让它们自己朝鼎里来,倒省了不少力气。 李易看着这一幕,微微摇头。 徒弟总算想起磁场武道不只用来跟人硬碰硬。只是那口鼎放得太显眼,连鼎里有多少光都快给人看清了。先前有他照看着,叶凡少了几分小心;换作自己,此刻早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把能收的都收了,哪里会这样站着招人眼红。 叶凡并不知道师傅正嫌他不够会藏。他又催了一把磁场,正要牵回前方一道宝光,掌中忽然一滞。 那道光没有照先前的方向过来,也没有顺着自己引出的磁场往回走。它在半空停住,向另一侧偏了偏,随即又被叶凡拉回来半寸。 两股力在空中拧着,光芒忽左忽右,谁也没让谁。 叶凡抬眼望去,只看见散乱的流光和追宝的人影,一时辨不出另一股力从何处来。他咬了咬牙,掌心的劲道又加了几分,把那道光往鼎口牵。 一旁有人停了手,不再追自己眼前的宝器,视线却落在叶凡身上。 随后,又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一人还保持着伸手抓宝的姿势,指间什么也没捞着,脸色已经沉下去了。另一人抬头看看天上,又看看叶凡手里的鼎,眼中的羡意渐渐压过了追宝的急切。 满山都是宝光,他们盯着的,却是他怀里那口鼎。 第325章 妖皇慈悲?这妖畜! 姜虹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方才那道宝光,本已落到他身前,眼看着就能抓住,却被一股吸力扯向山坡,没入了叶凡怀中的鼎。 他循着宝光望过去,先瞧见了那口鼎,再往上看,目光便停住了。 好雄伟的人儿! 那青年面目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朝气,脸庞却如笔削一般,棱线分明。尤其那肩背,将衣袍撑得鼓起,托鼎的手臂稍一用力,肌肉便一块块绷紧,看得人直觉他下一刻就能将鼎抡起来砸人。 姜虹见过不少炼体的,却少有这般模样。 家里那些修行的哥儿姐儿,纵然气血旺盛,立在一起也颇有些仙风道骨,哪像眼前这位,虎背熊腰,偏偏又生了一张清秀的脸。 宝器还在鼎里晃动,姜虹的目光却顺着托鼎的手臂,重新落到了叶凡脸上。 怪了。这青年身上,还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活力,与本地修士大不相同,粗犷之中,倒另有一番异域风情。 叶凡一身磁场武道,硬是练出了这副模样。姜虹瞧惯了家中那些修士,乍见这般硬朗的,竟还舍不得挪眼。 几眼,十几眼,数十眼。 旁边几名修士也在看。有人望着鼎里的宝光,有人打量那宽阔的肩背,目光到了师徒二人近处,便总要多停留片刻。 李易站在坡下,仍是不紧不慢的模样。 他的法身道,本是天仙之道。气机运转,自有先天物质生发,些许气息逸散出来,对这方天地及其中的修士,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外人哪里认得这东西,连姜虹都只觉那处气息鲜活,又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叶凡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还在看? 他将鼎往怀里拢了拢,鼎口露出的光华也跟着收窄。姜虹的目光仍没挪开,旁边还有人朝他这边迈了一步。 叶凡心里顿时一紧。 果然,财不露白。方才只顾着收宝,一口鼎摆在这里,跟当街数钱有什么分别? 他掌心贴紧鼎身,磁场悄然转动,脚下的细碎土石微微一颤。师傅就在不远处,先过去再说,若这几人还要跟来,那就跑快些。 脚步尚未挪动,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叶凡手里的鼎跟着震了一下。 姜虹等人齐齐转头,原本喷吐宝器的那处宝穴,竟向外张开。石壁上的缝隙一路延伸到墓碑之后,沉沉轰声在山腹间滚动,残存的断柱簌簌落尘,碑上模糊的古字已被照得通明。 先前散乱飞出的宝光,一时间竟都被压了下去。 宝穴深处,仙霞层层翻涌,金芒、青辉交错着冲出,照亮半边山岭。光里隐约可见一道宽阔门户,原本藏在山腹中的景象,被滚滚神曦遮住,只余下满眼璀璨。 半空那些飞舟都停了一瞬。 高空中,一位大能望着洞开的门户,忽然扬声。 “开了!妖皇墓大开门户了!” 那人隔空望向宝穴,声音里满是喜意:“妖皇慈悲啊!遗藏出世,还肯放后人进去探宝,妖皇慈悲!” 山坡下,段德霍然抬头。 叶凡也顾不上跑路了。他只见那门户越发清晰,仙宝光芒倾泻而下,宛若一挂瀑布,从山腹深处直铺到墓前。霞光中器影起伏,尚未看清,便又被下一重光华掩住。 方才还在争抢零星宝器的修士,已纷纷转向。 “里面还有!” 有人最先冲了过去,身形没入霞光。其后一道道虹芒紧跟着落下,地上的人也沿着石坡狂奔,连半空中的法器都顾不得再追。 叶凡收拢了向外牵引的磁场,将鼎稳稳抱在怀里。他还站在原处,旁边已有好几人越过去,沿着坡面往上赶。 先前挡在宝穴外的雾气被冲开,露出一条直通门户的斜坡。众修踏过碎石,身影被光照得发亮,越往前越看不分明,只见人群起伏,一直延伸到那片仙霞深处。 层层仙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面孔都是同样的狂热。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前面的已踏入宝光,如逐火之蛾,争着扑向那道门户。 最先进去的一名修士,忽然踉跄了一步。 他伸手想抓前方的宝光,手背却迅速瘪了下去。原本绷紧的皮肤生出一道道皱纹,指节突起,连袖口里露出的腕骨都细了。 那人低头望去,尚未来得及惊叫,满头乌发便已灰白。 一缕青光从他顶上升起,先卷成花苞,随后花瓣一层层舒展,竟开出一朵青色莲花。花上生机浓郁,他的背却弯了下去,方才还能踏空的身子,转眼已有些站不稳。 “我的肉身!” 他撑着膝盖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惊恐。 旁边一人却越过了他,仍朝里冲。 此人周身法力翻涌,光华护住四肢,想凭修为闯进门户。才走出几步,护体的光便薄了一层,紧接着又薄一层,最后只剩下一点微芒,凝在抬起的指尖。 他急忙催动法力。 指尖那点光却晃了晃,竟向上飘去。 一朵黄色莲花悬在顶上,花心光华流转,随着花瓣渐次展开,那人身上最后一点法力也散了。 “我的法力没了!” 他失声大叫,转身便撞上后面赶来的修士。两人踉跄着分开,后者急忙探了探自己,气血未衰,法力也在,脸上的惊惧才松了些,便又看向了深处。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迟滞下来。 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人却站在光里不动,望望身前,又望望身后,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到了此处。 一朵红莲在他头顶缓缓结出。 他的肉身仍年轻,法力仍在流转,元神却已飞快衰老。眼中神采渐渐淡去,抬起的手垂下半寸,又茫然地提起来,迟迟没能落定。 青、黄、红,三种莲花映在宝光中,竟比那些器物还要鲜艳。 又有几人冲到近处,顶上陆续泛起了花光。惨叫声、惊呼声终于压过夺宝的欢呼,沿着石坡传了下来。 “妖畜!果然不安好心!” 那白了头发的修士拄着膝盖,气得浑身发抖,抬头便骂:“不就是来盗你的墓吗,居然给我们下诅咒!” “什么慈悲,分明是要害人!” 高处那声“妖皇慈悲”,再没人跟着应和。山腹门户仍在放光,仙霞漫过衰老的面容,落在那些莲花上,青光莹莹,红辉灼灼,竟有几分仙葩盛开的气象。 花下的修士骂得越发难听。 叶凡将鼎口转向自己,挡住里面的宝光,脚下又往后挪了半步。 段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了!” 胖道士盯住那些莲花,脱口道:“这是莲转宝胎斩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