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古代丁冬九》 第1章 第一章 回乡路 第一章 回乡路 丁冬九一步一步地走在官道上,背着包袱,身上挂着一个老葫芦水壶。军队里都管他叫“瘸老丁”。现在他可一点看不出来瘸。 天儿是真好,日头暖洋洋地晒着背,可这路是真他娘的长。从北边大营出来,走了二十多天了,眼看进了河南府地界,离嵩县估摸着还得一两天。他紧了紧背上的破包袱,那里面除了两件硬得能立起来的旧军衣一双旧鞋,还有几个包好的硬饼子,最值钱的就是那把断了两寸尖的破军刀。 刀是好刀,他摸过就知道——虽然现在尖头断了一截,剩下那二尺多长的刀身,在战场昏暗里摸起来,那钢口跟普通兵丁使的铁片子完全两码事。断的那截找不着了,不然他也不敢往怀里藏。 丁冬九——现在该叫丁冬九了,虽然他心里还时不时冒出“丁冬久”这三个字——咧了咧嘴,笑得有点苦。前世那个名儿,跟着他三十五年,加班加到头秃,相亲相到麻木,最后熬了几个夜之后。一睁眼,就成了这个二十五岁的古代伤兵,左腿让马踩了,骨头裂得跟瓦片似的。 军医早来看过,摇头说这腿废了,往后能站起来就不错。他躺在那里,心里明白——腿其实不疼了,或者说,那股钻心的疼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只剩酸麻。他试着动脚趾,能动。试着抬腿,也能抬起来一点儿。 但他不吱声。 “老天爷真会挑时候。”他低声嘟囔一句,河南话顺溜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穿越这事儿,还带赠品——让原身腿伤好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要是穿越到这时代还是个瘸子,可要了命了。 刚穿过来那会儿,他脑子里两股记忆绞在一起,疼得他真想再死一回。原身丁冬九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征了兵,战场上吓得躲来躲去,乱砍乱杀还是挨了一下。而他丁冬久,一个二十一世纪爱看修驴蹄子视频解压的程序员,莫名其妙就占了这身子。 “也好,也好。”他又自言自语,“总比真死了强。” 他惜命,两辈子都惜命。上辈子熬夜是没办法,这辈子既然重活一回,还是在这种乱世里捡的命,那更得惜着。 腿不疼了,但他得装瘸 毕竟军医都说他站不起来了,那伤口愈合了看着也狰狞吓人。他在伤病营就琢磨明白了——伤得太轻,你还得接着上阵拼命;伤得太重,可能就给你扔那儿不管了。得拿捏个度,瘸,但要还能干活,不至于成废物。 所以他养伤那些日子,一边用点现代常识——其实也就是知道伤口要干净,发烧了得想办法降温——把自己这条腿从鬼门关拉回来;一边在人前瘸得厉害,独处时才敢稍微正常走几步。后来他发现,腿真的好了,走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但他更得装了。 后来管事的看他这样,皱了眉:“你这腿……上阵是不行了,养马去吧。” 丁冬九心里一松,面上却苦哈哈的:“大人,我还能……” “能个屁!牵马都费劲!去马厩!” 就这样,他躲过了最后几场恶战。后来大军回撤,死了的扔坑里埋了,伤重的有些也没熬过来。他这种“瘸子”,领了二十三两伤残银子,被打发回乡了。 他知道该是三十两。层层扒皮,到手里就这些了。 “二十三两……”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银子包,又按了按贴身缝在内衣里的那几小块碎银,前身攒的,“加上这一两多,二十四两出头。够干点啥呢?” 他不知道。 他只有原身的记忆,知道家在伏牛山那片,嵩县牛尾村,知道家里有啥人,知道爹娘姐妹。可那些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温度。 在军营里他听到的,这个时代是占着幽云十六州的的大宋,皇帝姓赵,感觉又不是历史书上说的那些个人名。很奇怪但不重要了,他都能被打发到这来,没啥不可能了。 古代人口流动性差,户籍管理也很严格,没有路引也去不了啥地方,他也得有个落脚处,就只能先往原身老家走。 他自己那点儿记忆更派不上用场——编程?这年头连电都没有。互联网?做梦吧。他唯一觉得或许有用的,是前世看那些视频:编筐、做酱、点豆腐、种地……那时候当解压,现在想想,说不定真能活命。后悔花了不少时间看修驴蹄子。 “活命……”他念叨着,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把左腿伸直了,轻轻揉着膝盖。 不疼,但他得揉,得装出疼的样子。他撩开裤腿看了看,小腿上一道狰狞的疤,紫红色,像条蜈蚣趴在那儿。这是真的,伤是真伤了,只是不知怎么就好了。 “总比截了强。”他安慰自己,虽然知道不会截。 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听见后头有吱吱呀呀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个老汉赶着牛车慢悠悠过来了,车上堆着些麻袋,看样子是粮。 丁冬九站起来,脸上堆起笑,那笑他练过——不能太精神,也不能太死相,要那种“我惨但我还能动”的样儿。往前走了两步。 “老叔,往哪去啊?” 老汉打量他,看他一身旧军衣,腿脚不利索,叹了口气:“往汝州那边。你这是……伤兵?” “哎,伤了腿,打发回家了。”丁冬九拍拍左腿,拍得重了点,其实不疼,“走不动了,老叔方便捎一段不?我给钱。” 老汉摆摆手:“给啥钱,上来吧。都是可怜人。” 丁冬九道了谢,爬上车,故意爬得费劲,坐在麻袋边上。牛车慢,但比走路强。他抱着包袱,眼睛眯着看路两边的田地。 麦子刚收过,地里留着茬子,有些地已经翻过了,露出黄褐色的土。远处有村子,土坯房一片一片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这地方是伏牛山地区,牛尾村离嵩县县城不远,坐牛车也就一个时辰的路。 “家哪的?”老汉问。 “嵩县,伏牛山那边,牛尾村。” “哟,嵩县啊,知道知道。”老汉点头,“那是大县城。那一溜村子有名的,都是大村子,牛头村,牛角村,牛肚村…一直到牛尾村。” 丁冬九心里松了点。原身记忆里牛尾村是个大村子,现在看来没错。大村子好,人多,消息灵通,做点小买卖也方便。 “您去过?”他问。 “去过,卖过粮。”老汉说,“那地方地势平,地好,比我们那儿强。” 丁冬九应着,心里想着原身的记忆。牛尾村确实地势平,是伏牛山脚下的一片平川,有条小河从村边过,地还算肥沃。六亩地,三亩好地,三亩坡地,在这片算中等人家。 “你这—路走回来的?”老汉又问。 “走了二十多天了,有时候遇着好心的,捎一段。” 老汉咂咂嘴:“不容易。伤了腿还走这么远。家里还有人?” “有,爹娘,媳妇,儿子。”丁冬九说着,心里那股陌生感又上来了。 王一梅。 原身的媳妇。记忆里是个圆脸年轻妇人,身子丰满,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娶她的时候,老丁家花了高彩礼——五两银子,这几乎是买断媳妇的价了。就因为王一梅娘家兄弟多,她下面三个弟弟,村里人说这种女人“脚踪好”,能生儿子。丁冬九家三代单传了,看王一梅长得结实家里儿子多,咬牙娶了,正常村里娶个媳妇二两银子彩礼就行。 丁冬九心里发涩。原身对王一梅说不上多喜欢,就是夜里那点事,白天干活吃饭。王一梅泼辣,有时候说话冲,但干活是一把好手。生了儿子丁成后,腰粗了一圈,脸也更圆了。 “有儿子好啊。”老汉说,“有后,你这条命就算没白挣。” “哎。”丁冬九应了一声。 儿子丁成,六岁了。原身当兵走的时候,孩子四岁,抱着他的腿哭。现在不知道还认不认得这个爹。 还有爹娘。 爹丁传根,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腰早就弯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娘胡氏,身体一直不好,一辈子生孩子,前后生了九个,前面只养活了四个女儿,丁传根以为自己要绝后了,胡氏三十一岁才生下原身这个儿子。冬天生的,所以叫冬九——第九个孩子。 四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嫁得都一般,陪嫁两床被子,彩礼钱攒一起,修了现在家里那院子——三间正房,一侧厢房,一侧灶房仓房,石头根基土坯墙。在牛尾村,也算能看了。姐姐们就像泼出去的水,在婆家苦熬着,很少回娘家。 “都是为了我啊……”丁冬九心里叹了口气。 牛车吱吱呀呀,晃得人昏昏欲睡。丁冬九抱着包袱,眼皮子发沉。他不敢真睡,手一直按着怀里那银子。 除了那把断刀,他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一把铜哨,原本是敌军一个小头目的,他摸尸体摸到的。那东西精致,上面还刻着看不懂的花纹。他本来想留着,后来想了想,孝敬给管伤残兵退伍的那个小官了。 “大人,小的这腿……路上要是遇着歹人……”他当时说得可怜巴巴。 那小官掂了掂铜哨,笑了:“你这小子,倒是机灵。行吧,那把破刀你带着,防身。不过我可说清楚,要是惹了事,别说是我这儿出去的。” “不敢不敢,谢大人!” 就这样,刀留下了。铜哨没了,但他觉得值。不然这刀肯定留不下,说不定还要治他个私藏军械的罪。 “到地方了。”老汉忽然说。 丁冬九睁开眼,前头是个岔路口,一条路往西,一条继续往南。 “我往西去,你该往南了。”老汉停下牛车。 丁冬九爬下车,故意爬得慢,显得腿脚不便。从怀里摸出五个铜钱——这是他路上换的零钱,用军饷里的一小块碎银换的,花用方便。 “老叔,这点钱您买碗茶喝。” 老汉推了两下,收了:“你这孩子……行了,赶紧走吧,趁天还早。” 丁冬九背好包袱,又恢复了那一瘸一拐的样子,朝南边的路走去。走出一段,回头看,老汉的牛车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了。他这才稍微放松了点,腿也瘸得不那么厉害了,但还是瘸着——习惯了,得装到底。 “还得装啊……”他苦笑。 不装不行。这一路,他见过流民,见过逃荒的,也见过不怀好意打量他的人。一个伤兵,瘸子,看起来好欺负。但他包袱里有刀,虽然断了头,砍人还是够用的。有两次,有人想靠过来,他手就摸进包袱里,眼神狠起来——那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不怀好意的人就溜了。 “活着真难。”他嘟囔。 太阳偏西了,他估摸着再走个把时辰就得找地方过夜。前头应该有个镇子,原身记忆里有——青山镇,嵩县边上最后一个小镇,过了镇子就是平川地,离牛尾村就不远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镇子影影绰绰出现了。土墙,矮房子,一条主街。这时候天还没黑,街上还有人走动。 丁冬九进了镇,先找地方。他不能住正经客栈,太贵。找那种大车店,通铺,一晚上两三个铜板就行。 问了两家,找到一处。店是个老头开的,看了看他:“伤兵?” “哎,回乡的。” “通铺一晚三文,包热水。单间十文。” “通铺就行。” 老头领他进后院,一大间屋子,土炕,能睡七八个人。现在还没别人,他挑了靠墙的位置,把包袱塞在头底下当枕头。 “热水在灶上,自己打。茅房在后头。”老头说完就走了。 丁冬九打了热水,擦了把脸,又把左脚布袜子脱了。脚好好的,不肿不红,但他还是轻轻揉了揉。夜里躺下,枕着包袱,能感觉到里面刀的硬度。他睁着眼看房梁,蜘蛛网在角落里晃悠。 又想起来了。 前世那些事,像做梦一样。办公室永远亮着的灯,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相亲见过的那些姑娘,开始还热情,后来听说他加班多、挣得也不算特别多,就淡了。再后来,他也不想见了,累。 最大的安慰是晚上躺床上看视频。那些手工博主,编竹筐的,做黄豆酱的,卤水点豆腐的,还有种地的,修驴蹄子的……他看着那些手,那些简单的工具,觉得心里静,很轻松。 “现在好了,真要过这种日子了。”他自嘲地笑笑。 可那种日子,视频里看着解压,真过起来,怕是另一回事了。种地,他只有原身的记忆,自己上手可没干过。编筐?看是看过,自己试着跟那个保姆级教程,编过一个小花篮,其他的编不编得成两说。做酱点豆腐?也许可以试试…… 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有人进来,叮叮当当的,他被吵醒。是几个行脚的货郎,大声说笑着,闻着有酒气。丁冬九没动,装睡。等那几人躺下打呼噜了,他才又睡过去。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轻手轻脚起来,打包袱,摸出个硬饼子,啃了几口,收拾妥当,轻轻出门。 老头已经在灶房忙活了,见他这么早,点点头。丁冬九给葫芦装满水,摸出三文钱放桌上,走了。 出镇子,路上人还少。他还拄着根昨晚捡的木棍,大步走,过了青山镇就是平川地,路好走多了。原身记忆里,从这儿到嵩县,走得快半天,再到牛尾村,他边走边想估摸着得走到后晌。 这路他熟悉——是原身的记忆熟悉。哪里该拐弯,哪里有棵老槐树,哪里有条小河。他跟着记忆走,腿不疼,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浓。 近乡情怯? 可能吧。更多的是茫然。回去干啥?种地?他这腿得装瘸,能种地吗?二十三两银子,看着不少,可坐吃山空能撑多久?家里有爹娘,有媳妇儿子,多他一张嘴……这个时代,一两银子1000文,能买167斤糙米,或者买125斤麦粉,或者买40斤好猪肉,或者买250尺最便宜的本色粗麻布,但幅宽三尺不到,或者买棉布80到100尺,依然是窄幅,可不是现代一米五或者两米的大幅宽。铁器很贵,买一把菜刀100文,一把好锄头要500文,镰刀一把要120到150文,所以他带回来一把残刀还是很有用的。夸张的是糖,所谓的白糖其实是黄粗糖,最差的要60文一斤。酒,军中士卒能喝到的那种米酒20文一斤,度数很低,低级将官喝的200文一斤烧酒,他也有幸尝到过一小口,接近现代白酒度数,据说还有更贵的白酒,他就接触不到了,估计和现代一样,高级白酒像茅台这种,有品牌溢价。这些都是他穿越后慢慢整理原主记忆,加上回家路上这二十天打问的物价。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他咬咬牙。嵩县确实是个大县城挺繁华热闹。他继续往九尾村赶。 中午在路边歇脚,就着凉水吃饼子。水是从河里舀的,清亮。他洗了把脸,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长方脸,单眼皮,眉毛淡,嘴唇有点干裂。二十五岁,看着像三十。头发倒是浓密——比前世强,前世他三十就开始秃了。 “丁冬九……”他对着水里的人说,“我替你活了,你放心,你爹娘媳妇儿子,我尽量照顾好。” 水里的人不会回答。 顺着县城到前面几个村子的大道走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看见前头有村子了,大片大片的土坯房,有瓦顶有草顶。村边有条河,闪着光。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好像有人。 牛尾村。 百十户人家,算是大村子了。这时候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烟囱冒着烟,还能听见隐约的狗叫、鸡叫。 丁冬九站在路上,看了很久。 心跳得厉害。他深吸几口气,重新背好包袱,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这次,瘸得特别厉害,几乎是一步一拖。 进村的路是土路,平整些,看来常走车。有在村口玩泥巴的孩子看见他,停下来看。有个老头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头上抽旱烟,眯着眼瞅他。 丁冬九认得,是村里的三爷。 “三爷。”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三爷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你……你是传根家的冬九?” “哎,是我。” “哎呀!冬九回来了!你咋……你这腿……”三爷走过来,看着他瘸得厉害的样子,叹了口气,“能活着回来就好,就好啊!” 消息传得飞快。丁冬九还没走到家,就有人往他家里跑了。他慢慢走着,路过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看,指指点点。 “冬九回来了?” “看着腿瘸了……” “能回来就不错了,听说死了可多……” 他低着头,只管走。手心也出汗了。 拐过一个弯,看见那院子了。石头根基,土坯墙,三间正房,东边是厢房,西边是灶房和仓房。院墙是土垒的,不高,能看见院里。房子看起来比周围一些人家齐整些。 门开着。 一个老汉冲出来,是爹丁传根。腰更弯了,头发全白了,站在门口看他,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接着是个妇人,王一梅。她比记忆黑了些,脸圆圆的,系着围裙,手还是湿的。看见他,愣住了,然后眼圈就红了。 一个男孩从她身后钻出来,六岁了,个子不高,怯生生地看着他。 丁成。 丁冬九走到门口,看着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倒是王一梅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你回来?” 丁传根这才上前一步,抓住他胳膊,上下看:“腿……腿咋了?” “伤了,养好了,就是有点瘸。”丁冬九说,努力让声音平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丁传根重复着,眼睛也湿了。 王一梅抹了把眼睛,拉过丁成:“成儿,叫爹。” 丁成盯着他看,看了好久,才小声叫了声:“爹。” 丁冬九心里一酸,蹲下身——蹲得慢,腿其实不疼,但他得装出疼的样子。他从怀里摸出块糖,是在镇上买的,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 “给。” 丁成看看糖,看看娘。王一梅点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爹。” “进屋,进屋说。”丁传根拉他。 丁冬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院。堂屋里,娘胡氏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身体瘦瘦小小,头发也白了,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九儿……我的儿啊……” 丁冬九走过去,扶住她:“娘,我回来了。” 胡氏摸着他的脸,他的手,又去看他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一家人进屋,坐下。王一梅去倒水,丁成靠在门边,小口小口舔着糖。 丁传根看着他:“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伤了腿,就让我回来了。” “发了伤残银子没?” “发了,二十三两。”丁冬九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银子包,放在桌上。 油纸包着,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一些碎银。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微微的光。 丁传根和王一梅都看着那银子,没说话。胡氏还在抹眼泪。 好一会儿,丁传根说:“收起来吧!你腿换来的。” 王一梅起身:“我去做饭,今晚吃面。” 她出去了,丁成也跟着出去了。堂屋里就剩爹娘和丁冬九。 胡氏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丁冬九挑着说,伤怎么养的,怎么活下来的,路上怎么走的。那些血腥的,他没说。 丁传根抽着旱烟,沉默地听着。 晚饭是面条,稀的,里面有几片菜叶子。王一梅给他碗底卧了个鸡蛋。丁成眼巴巴地看着,丁冬九把鸡蛋夹成两半,给他一半。 “你吃,你腿不好。”王一梅说。 “孩子长身体。”丁冬九说。 丁成看看娘,看看鸡蛋,小声说:“谢谢爹。” 夜里,丁冬九躺在他和王一梅的屋里。东厢房,屋子不大,土炕,一张旧桌子,一个木箱子。王一梅在灶房收拾,丁成跟爷爷奶奶睡去了。 他洗脸洗脚擦了身子,感觉松快不少,躺在炕上,看着黑乎乎的房顶,闻着屋里那股熟悉的土腥味、霉味,还有炕上铺盖淡淡的汗味。 回来了。 真回来了。 门响了,王一梅进来,摸黑点上油灯。豆大的光,晃晃悠悠的。她脱了外衣,穿着中衣上炕,离他有一点距离。她带进来一股潮乎水气,王一梅也偷偷擦洗了。 两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儿,王一梅低声说:“腿……还疼不?” “有时候疼,阴天下雨疼得厉害些。”丁冬九说,这是实话,虽然腿好了,但原身记忆里伤腿的人都会这么说。 “能走路就行。”她停顿了一下,“家里地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爹腰不行了,娘更不用说。你回来了,好歹能帮着点。” “嗯。” “那银子……你打算咋办?” 丁冬九想了想:“先放着。看看能干点啥。我这腿,养养就行,能走想,重活干不了,但轻省的能行。” 王一梅侧过身看他:“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哽咽,翻过身去,“睡吧。” 油灯吹灭了。黑暗里,丁冬九睁着眼。王一梅也睁着眼。 男人离家这么长时间没沾过女人身,王一梅做好准备要被他揉搓一番,村里结了婚的女人都说男人饭能不吃,炕上的事一顿都省不下。 没有动静! 是累了?还是…伤了腿?…连带? 王一梅睁眼睛想了半天,最后睡着了。 窗外有风声,远远的狗叫。身边的女人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丁冬九轻轻起身,摸到炕边的包袱,打开,摸出那把断刀。在黑暗里,刀身冰凉。他摸着那道断口,粗糙的,不齐整的。 明天,得把这刀藏起来。还有银子,得找个稳妥地方。他腿好了这事儿,先不着急说。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前世的代码,今生的战场,都远了。现在他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冬九,“瘸了腿”的老兵,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 路还长,日子还得过。他腿好了,这是老天爷给的本钱,得用在刀刃上。 他想着那些视频,编筐的手,做酱的缸,豆腐坊里的热气,田里的庄稼。 慢慢来,总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点儿。 窗外,月亮出来了,月光从破窗户纸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睡着了。 第2章 第二章 头一日 第二章 第一日 鸡叫头遍丁冬九就醒了。 不是他想醒,是这身子有记忆——农家日子,鸡叫就得起,摸黑干活,天亮了才看得见。 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顶。土坯墙到顶,横梁是粗木头,十几根椽子,上面铺着苇席。修了七八年的房子,还行,挺结实。 身边王一梅还在睡,呼吸沉沉的。她侧着身子,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 丁冬九躺着没动。 脑子里是乱的。一会儿是前世的记忆——租的那间小公寓,床头柜上永远亮着充电器的红灯,手机闹钟六点半准时响。一会儿是这辈子的——原身丁冬九的记忆,鸡叫就该起了,先去井边挑水,然后扫院子,劈柴,下地。 他轻轻挪了挪身子,那酸乏劲儿顺着骨头缝往外钻,走了这些天都的路,好像这会儿全找回来了。 王一梅动了动,翻过身,眼睛还闭着,手往这边摸,摸到他胳膊,停了停,又缩回去了。 她也醒了,没睁眼。 丁冬九知道。农村女人,睡觉都警醒,男人一动,她们就得醒。以前原身在家时,王一梅也是这样,他没起身,她就已经起来了,烧火烧水做饭。 他躺了会儿,慢慢坐起来。动作慢,腿得一点点挪。王一梅也起来穿衣服了,穿好在收拾炕上被褥。昨晚两口子没有亲热,她有点淡淡的感觉 ,像是失落又像是不踏实。 丁冬九摸黑穿衣服。粗布衣裳,补丁不少,但洗得干净。这是原身的旧衣服,王一梅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昨晚给他换上了。他自己的军衣 说洗了给他收起来了。 丁冬九摸到门边,拉开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灰扑扑的。东边天上有点鱼肚白,月亮还没全下去。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早晨那股潮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院子。爹娘的屋门关着,里头有咳嗽声——是娘胡氏。她身体不好,夜里老咳嗽。 三间正房,他昨晚睡东厢房,爹娘睡堂屋西边那间和中间那间堂屋连着。东边屋子空着,也有炕没烧,堆着杂物。西边是灶房和仓房,连着个矮棚子,应该是柴房。 院子不大,土夯的地面,扫得干净。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墙是土坯垒的,到人肩膀高,有几处塌了点,用树枝堵着。 井在院子东南角,有个轱辘。这井可花了大价钱打的。丁冬九走过去,摸了摸井绳,湿漉漉的。他摇着轱辘把桶放下去,听见扑通一声,然后往上摇。 原身是干农活的好手,一身力气。他现在这身子,伤了几个月,又走了二十多天路,一桶水摇上来,胳膊发酸。 他咬着牙,把水倒进旁边的大水缸里。缸是陶的,裂了缝,用铁箍箍着。水倒进去,哗啦一声响。 “九儿,你咋起来这早?”身后传来爹的声音。 丁传根也起来了,披着件褂子,站在堂屋门口。 “睡不着,就起来了。”丁冬九说,又摇了一桶水。 “你腿不行,歇着吧。”丁传根走过来,要接他手里的轱辘把。 “没事,我能行。”丁冬九没让,接着摇。 丁传根没再争,站在旁边看。看他把第二桶水倒进缸里,又摇了第三桶。 “够了够了,缸快满了。”丁传根说。 丁冬九停了手,看看缸,确实差不多了。他拄着井沿喘气,胳膊酸,腿也疼。 “你这身子,得养养。”丁传根说,“别急着干活。” “嗯。”丁冬九应了一声。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一时没话说。天又亮了些。丁传根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话他昨晚说了好几遍。 丁冬九不知道说啥,只好点点头。 王一梅也出来进灶房了,她从灶房出来,头发随便挽着,系上围裙:“爹,你们起这么早。我去烧水做饭。” “我来烧火吧。”丁冬九说。 王一梅看他一眼。 丁冬九愣了一下。自己还没烧过火。原身会,他不会。但他有记忆——蹲在灶前,把柴火塞进去,用火镰打火。 进了灶房,不大,土灶,一口大铁锅,旁边还有个小锅。灶台是土坯垒的,熏得黑乎乎的。墙边堆着柴火,墙角放着几个瓦罐,应该是米面。 王一梅舀了水,倒进锅里,丁冬九蹲在灶前,看着那些柴火。 是麦秸,还有树枝。他拿起几根麦秸,又拿起火镰——两块铁,一块是火石,一块是火镰。他试着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没点着。 “不是那样。”王一梅过来,接过火镰,“得快,使劲。” 她示范了一下,嚓一下,火星溅到麦秸上,冒烟了。她赶紧把麦秸拿起来,轻轻吹,火苗起来了。 丁冬九看着,记住了。等她把着火的麦秸塞进灶里,又添了几根树枝,火就旺了。 “这两年总不点了”他说。 王一梅没说话,起身去舀面。丁冬九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脸。水热了,丁冬九拿木盆舀了热水兑了,用硬布巾子洗了脸。 他拿陶碗又弄了水,拿包袱里的柳枝折掉一节继续用,去擦了牙。想用盐的,打开盐罐一看,也不多了,媳妇王一梅,老爹丁传根都看他,那眼里藏不住的惊讶,他就没动盐。他也没解释,说不清,就接着几年不在家让他们慢慢适应吧。 锅里水又开了,王一梅把和好的面揪成小块,扔进锅里。是面片汤,不太稠。她从墙角的篮子里抓了两把野菜,又摘又洗,切碎扔进去。 “没菜了?”丁冬九问。 “还有点萝卜,留后晌吃。”王一梅说,“这时候菜园子里就剩点萝卜白菜了。” 丁冬九想起来,现在是秋天,菜园子里的菜该收了。原身记忆里,家里有个小菜园,在院子后面,种着白菜、萝卜、葱蒜啥的。 “一会儿我去园子里看看。”他说。 王一梅看他一眼:“你腿行吗?” “走路还行,蹲着费劲,我慢点。” 面片汤煮好了,王一梅盛了五碗。端到了堂屋桌子上,丁成也起来了,胡氏一边给他拽衣服,一边哄他要听话,念叨:“你爹回来了…”来到了桌旁。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丁冬九看着自己那碗, 在这几碗中面算多的,飘着几片野菜。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没油,就一点盐味,野菜有点苦。 “吃吧。”丁传根说,端起碗呼噜呼噜喝。 丁冬九也端起碗。面片很软,一咬就碎。他慢慢吃着,看其他人。 丁成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汤。胡氏吃得少,吃几口就咳嗽。王一梅吃得快,吃完自己那碗,没动,看着丁成吃,锅里还剩点锅底。丁传根吃完就起身出去了。 胡氏吃的慢,边吃边看丁冬九,要把自己碗里的面片给他拨一些。丁冬九连忙没让。胡氏吃完说要去看鸡蛋,怕鸡给啄了。 “你多吃点。”丁冬九说。 “我够了。”王一梅说,最后丁冬九不吃了,她还是把锅里那锅底半碗吃了。 吃完饭,王一梅收拾碗筷,丁冬九站起来,说:“我去园子里看看。” 丁冬九出来往菜地走,丁传根在院里跟着他也去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后院走。菜园子用篱笆围着,不大,二分地左右。里面种着白菜,已经包心了,但不大。萝卜叶子有些黄了,该拔了。还有一小畦葱,长得还行。 “白菜还得长几天。”丁传根说,“萝卜能拔了。葱留着过冬。” 丁冬九看着这些菜,心里算着。这些菜,一家五口,吃到冬天都不够。这个冬天也没啥菜,还得腌点咸菜,晒点干菜。 “咱家有多少粮食,爹?”他问丁传根。这年月亩产低,一亩地收个一石零点麦子。他合计下能不能吃饱饭,才秋收不久。 “今年咱家收了五石麦,六斗豆子,还有五斗小米,交皇粮征军粮交走了6斗3升麦,你去出兵役,这两年免了徭役杂税钱。”丁传根说。 丁冬九心里合计。五石,撑死六七百斤粮食,磨成粉,出七成,一家五口,就得这种仔细着稀稠结合的吃法才能接上溜儿。 “这两年地收成咋样?”他又问。 “咱家这三亩好地今年年景还算行。 丁冬九脑子里想,要想吃饱吃馒头吃菜吃肉,差太多了。 “还得想法子。”他低声说。 丁传根看他一眼:“你有啥想法?” 丁冬九想了想:“我手里有点银子,能买点粮。但坐吃山空不行。我想干点别的营生。” “啥营生?” “我……我没想好,在营里和弟兄们学了几样本事,我得慢慢合计都得试,没做过。”丁冬九说。早早把手艺来处交代明白。前世看视频学的,没亲手编过,但步骤记得。 “中,你回来了,早晚得你当家!”丁传根叹气。 “试下,总比没有强。”丁冬九说,“做酱,点豆腐……” 丁传根看着他,像看陌生人。这些手艺都是传家的本事,谁家能有一样都够几代人吃饭了… “你……在军营学的?”丁传根问。 “嗯,跟人学的。”丁冬九硬着头皮说。 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说:“试试也行。不然你这腿……” “我慢慢来。” 父子俩在园子里站了会儿,丁传根拔了几棵萝卜,丁冬九帮忙拿着。萝卜不大,最大的也就拳头粗,小的跟手指似的。 “就长这样。”丁传根说,“地薄,没肥。” 回到前院,王一梅在洗衣服。大木盆,搓板,她蹲在那儿,用力搓着。丁成在院子里玩,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丁冬九把萝卜放在灶房门口,说:“我出去转转。” “去哪?”王一梅抬头。 “村里转转,看看。” 王一梅没再说啥,低头接着洗衣服。 丁冬九出了院子,拄着那根木棍,慢慢在村里走。 牛尾村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坯的,有些是草顶,好些的是瓦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下雨肯定全是泥。 他一路走,一路看。有认识的人,看见他,打招呼:“冬九回来了?” “哎,回来了。” “腿咋了?” “伤了,瘸了。”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都是这话。丁冬九应着,慢慢走。 村里也有井,在村子中间,好些人在那儿打水。有女人在洗衣服,说说笑笑的。看见他,声音小了,偷偷看他。 他知道她们在说啥。瘸了腿的老兵,回来了,以后咋办。 他不理会,接着走。 走到村口,看见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三爷也在,看见他,招手:“冬九,过来坐。” 丁冬九走过去,找了个石头坐下。 “腿咋样?”三爷问。 “还行,能走,就是使不上劲。”丁冬九说。 “能走就行。”另一个老头说,“村里有好几个没回来。你爹娘有福,你回来了。” 丁冬九点点头。 “以后啥打算?”三爷问。 “种地呗,还能咋。”丁冬九说。 “你腿这样,能种地?”一个老头说。 “慢慢来,能干啥干啥。” 几个老头互相看看,没再说啥。丁冬九坐了一会儿,起身说:“我再去转转。” 他离开老槐树,往村后走。村后就有山,山坡上有些树。他看见有荆条,一丛一丛的。编筐得用这个。 他走过去,折了一根荆条,试着掰了掰,挺韧。这个季节,荆条正好,不老不嫩。 他又往山里走了走,看见有条小河,水不深,清澈。河滩上有石头,有些石头形状不错。他在河滩边坐了半天,胡思乱想,在这里他能心静一下,得想办法生活呀。他捡了几块好看的石子,揣兜里。低头走呢,看到一块石头又方又平有巴掌大,他都跨过去了,又退回来,把这块石头捡起来,摸摸,特别细腻,能做磨刀石,试试。他也拿手里了。出来小半天了,他往回走,边走边合计这大的镇子县城才有找人磨刀的需要。普通百姓家用不着,找碗底缸口蹭几下就对付了。 回到村里,后晌了。他往家走,路上碰见个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是野菜。 “冬九兄弟?”妇人看着他。 丁冬九认出来,是邻居,姓王,男人也当兵去了,没回来。家里就她和婆婆,两个孩子。 “王嫂子。”他打招呼。 “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嫂子说着,眼睛红了,“我家那个……没信儿。” 丁冬九不知道说啥。战场上,没信儿多半是没了。 “你腿……”王嫂子看着他。 “伤了,瘸了,但能走。”丁冬九说。 “能走就好,能走就好。”王嫂子抹抹眼睛,“我得回去了,婆婆等着做饭。” 她匆匆走了。丁冬九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挎着篮子,走得很急。 回到家,王一梅在做饭。灶房里传出炒菜的香味——其实是拿油擦了锅,就是干炒萝卜片,加了一点点盐。 丁成在院子里玩,看见他回来,跑过来:“爹!” “哎。”丁冬九摸摸他的头。孩子头发有点黄,是营养不良。 “爹,你去哪了?” “去转了转。”丁冬九从兜里掏出那几块石头,“看,好看不?” 丁成接过石头,看了看:“好看。” “给你玩。” 丁成高兴了,拿着石头跑一边玩去了。 丁冬九进了灶房,王一梅在炒菜,锅里是萝卜片,有点焦了。 “我来烧火。”他说。 “不用,马上好了。”王一梅说,把萝卜片盛出来,又往锅里添了水,准备煮面。 晚饭吃的是萝卜汤面,跟早上差不多,就是多了萝卜。丁冬九吃着,心里算着账。一天就这两顿饭,吃不饱饿不死。 野菜,这时候还有,冬天就没了。 到冬天更难活,这中间得找吃的。得存粮。 他手里有二十三两银子。按现在的物价,一两银子能买一百多斤麦子。全买粮,也就够吃两年。日子太漫长了。 得慢慢来。 吃完饭,离天黑还早,丁冬九说:“爹,我想试试编筐。得用荆条,柳条,我去砍点。” “你去?”丁传根皱眉,“你腿行吗?” “我慢点,没事。” “我跟你去。”丁传根站起来。 “不用,你腰不好,歇着吧。” 父子俩争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一起去。丁传根腰不行,但能帮忙。 王一梅说:“我也去,能多砍点。” “你在家吧!”丁冬九说。 王一梅没再说啥。 丁冬九找了把柴刀,用那个捡来的石头磨了磨,挺好使,他还高兴了一点。怎么也算个家伙什儿。丁传根也拿了把镰刀。父子俩出门,往后山走。 路不好走,上坡。丁冬九走得挺快,丁传根走得更慢,腰弯着,喘气。 “爹,你慢点。”丁冬九说。 “你这腿脚走得挺快 ,”丁传根看着丁冬九的腿说。 丁冬九说:“军医说能养回来,军营里条件不好” “哦”丁传根语气轻快了点。 到了有荆条的地方,丁冬九看了看。荆条不少,但得挑,太老的不行,太嫩的也不行。挑那些粗细合适的。 “这个行。”他指着一丛。 丁传根过去,用镰刀砍。丁冬九也砍,但他手生,砍了几下才砍断一根。 “不是那样。”丁传根示范,“斜着砍,一刀就断。” 丁冬九学着,果然好多了。父子俩砍了一捆荆条,用绳子捆好。里面柳树连着好几棵,柳条好,细软。砍了一捆。 “够了,先这些,试试手。”丁冬九说。 “你会编?”丁传根问。 “试试。” 两人扛着荆条柳条下山。丁冬九咬着牙坚持。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丁冬九在院子里处理柳条荆条。正常得泡水十来天半个月,得把皮剥了,不然编出来的筐粗糙柔韧性也不行。当然现代快的方法是上锅蒸一下,他用大锅蒸了些柳条,得蒸好几锅才能蒸完。取出来,他坐在门台上,慢慢剥皮。 王一梅出来看他:“你真会编?” “试试。”丁冬九说。这些条子还得晾一晾不能晒得阴着。 “明天再干吧。”王一梅说。 “嗯。”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王一梅扶了他一把。女人的手,粗糙,有劲。 “谢谢。”丁冬九说。 王一梅松开手,没说话,进屋去了。 丁冬九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他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去洗脚,回到屋里,油灯照点亮,王一梅已经铺好被褥了。丁成睡在爷爷奶奶那屋,这屋就他们俩。 丁冬九洗了脚,上炕。被褥是旧的,棉花都硬了。 “那个……”他开口,又不知道说啥。 王一梅没抬头:“啥?” “没啥。”丁冬九躺下,看着房顶。 王一梅吹了灯,上炕。两人还是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黑暗中,丁冬九听见她的呼吸声。 “银子我藏好了。”他说。 “嗯。” “在炕洞里,左边第三块砖后面。还有那个刀。” “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王一梅说:“编筐能卖钱吗?” “能,但不多。一个筐,能卖几文吧。” “那卖两个能够买两斤豆了。” “慢慢来,总比没有强。”丁冬九说,“我还想做酱,点豆腐。这些能多卖点。” “你会?” “会一点,试试。” 王一梅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丁冬九也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能看见她的轮廓。 “这几年,辛苦你了。”他说。他看了这些地,都是她拼死在种。 王一梅没动,过了一会儿,说:“说这干啥。” “就是……谢谢你。” 王一梅没吭声。丁冬九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哭了。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这一天,太长了。从早晨鸡叫,到现在躺下,每一刻都在适应。适应这个家,适应这些人,适应这种日子。 累,浑身都疼。但心里踏实了点。 至少,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有人等着。 慢慢来,他想。编筐,做酱,点豆腐,种地。总能活下去。 窗外有风声,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 他睡着了。 第3章 第三章 柴与木耳 第三章 柴与木耳 鸡叫二遍丁冬九醒了。 他躺着没动,身边王一梅穿衣裳,窸窸窣窣的,爹也起来了,在院子里咳嗽。 他慢慢坐起来,左腿自然地放下地,一点不疼。但他还是顿了一下,才把右脚也放下,然后才站起来——得有个过程,他习惯了,显得腿脚不利索。 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开门。东边天上有点灰白。丁传根在井边打水,看见他,说:“你咋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丁冬九说,走过去帮忙。 父子俩把水缸打满。丁冬九到底有点生疏,动作慢,就显得吃力,丁传根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腿……慢慢来,别急。” “嗯。”丁冬九应着,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 水缸满了,他看着缸里的水,清亮亮的。转身去拿扫帚,开始扫院子。院子不大,但扫得仔细,角角落落都扫到。原身记忆里,这活儿他常干,扫院子,劈柴,挑水,是家里男人该干的。王一梅站在灶房门口,觉得自己突然不知道干啥了,这两年丁冬九不在家,都是她的活儿。想想,转身去看看昨晚发了两碗面。 扫完院子,天又亮了些。他去看昨天剥好的荆条柳条,都摊在院子西墙根,晾着。剥了皮,白生生的,看着顺眼。 他拿起一根荆条,试着掰了掰,有韧性,能用了。等再干点就能编筐。 他看下家里的鸡笼,空的。他爹说原本两只生蛋鸡,鼠狼子叼走了。他看看旧鸡笼,这个电视里讲过,古代鸡鸭很多晚上都都搬屋子里,防不胜防。后来古人把鸡笼架高离地一尺,鸡笼缝隙必须小于两厘米才能防住老鼠,还养大鹅配合,这家伙勇敢无敌。他琢磨着弄一下这个鸡笼。 “当家的,吃饭了。”王一梅在灶房门口喊。 丁冬九拍拍手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舀水洗手。早饭已经摆在堂屋桌子上了——小米粥,黄澄澄的,熬得稠。还有馒头,黑面馒头,看着粗糙,但闻着香。一碟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点盐。 他坐下,看着这饭菜,心里动了一下。昨天吃的稀汤寡水,今天就有稠粥、馒头了。王一梅这是看出他不满了? “吃吧。”王一梅盛了碗粥放他面前。 丁冬九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开了花,稠糊糊的。夹了块馒头,黑面粗糙,但嚼着有股麦香。萝卜丝脆生生的,有点辣,开胃。 “好吃。”他说。 王一梅没说话,低头喝粥,但嘴角弯了弯。 丁成也吃得香,小嘴吧嗒吧嗒的。胡氏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儿子,眼里都是笑。丁传根不说话,呼噜呼噜喝粥,一碗喝完又盛一碗。 丁冬九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觉得饱了。这比昨天强,昨天吃完还觉得肚子里空。 吃完饭,王一梅收拾碗筷。丁冬九说:“我磨磨刀。” “磨刀干啥?”王一梅问。 “家里的刀都钝了,磨磨好使。”丁冬九说着,去屋里翻出那块磨刀石——是他昨天在河边捡的,天然青石,一面平,一面有点凸,正好磨刀。 他把磨刀石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又去灶房把菜刀拿来。菜刀用得久了,刀刃都钝了,切菜费劲。 他舀了瓢水,淋在磨刀石上,然后拿起菜刀,试了试角度。前世他爷爷在农村,他从小学就在爷爷家长大,爷爷是磨刀的好手,村里人都找他磨刀。他小时候在旁边看,爷爷就教他:“磨刀啊,得找角度,不能太平,也不能太陡……” 他记得清楚。 现在拿起刀,那种感觉回来了。他蹲下,把刀按在磨刀石上,找了找角度,然后开始磨。 嗤啦,嗤啦。 有节奏的声音。刀刃在石头上划过,磨下一层黑水。他磨几下,就淋点水,看看刀刃。磨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试了试刃口——锋利了。 “哟,你会磨刀?”王一梅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磨刀,有点惊讶。 “在军营跟人学的。”丁冬九说,继续磨。 他把菜刀磨得锋利,又去拿了锄头、镰刀。锄头用得久,刃都秃了。他仔细磨,把刃口磨出来。镰刀也是,磨得闪闪发亮。连家里那把老剪刀也磨了磨。 磨完这些家伙什儿,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蹲久了,真麻。他活动活动腿,看着磨好的刀,心里高兴。 原来他不是不热爱生活,是没找到领域。前世对着电脑写代码,累,烦。现在磨刀,编筐,这些实实在在的活儿,干完了能看到成果,心里踏实。 “磨得真亮。”王一梅拿起菜刀看,刀刃闪着寒光。 “好用。”丁冬九说。 胡氏也从屋里出来,看着儿子磨好的刀,笑了:“我儿能干了。” 丁传根抽着旱烟,没说话,但眼里有笑意。 一家人的心情都好多了。丁冬九“瘸腿”带来的阴云,散了一点。至少,他能干活,能磨刀,能编筐,不是个废人。看他自己也精神了一些,家里人都高兴。 丁冬九看看灶房门口的柴火堆,昨晚蒸柳条荆条,烧了不少柴,剩下不多了。他说:“我去砍点柴。” “你去?”王一梅皱眉,“你腿行吗?” “行,我慢点,就在后山近处,不走远。”丁冬九说。 丁传根想了想:“去吧,小心点,别用力,养着腿。” “知道。” 丁冬九进屋,从炕洞里拿出那把断刀,用破布裹了,又拿了一卷绳子,出门。 后山离村子近,走一会儿就到了。说是山,其实是丘陵,缓坡。丁冬九一边走一边看,这近处的山,真是被村里人“耙拉”干净了——树砍得差不多了,能烧的柴火都捡走了,连草都割得矮。怪不得家里柴火不够,这近处确实没啥了。 他往深处走了走。山连着山,远处是连绵的伏牛山,青黛色的一片。近处这山属于伏牛山余脉,不高,但林子密些。 他看看四周没人,这才把布包打开,露出那把断刀。刀身黑沉沉的,断口整齐。他握了握,手感好。拿着这刀,在这林子里凭白多了几分底气。 找到了一棵枯树,碗口粗,已经死了,干透了。他挥刀砍下去——嚓!刀锋入木,一下子砍进去大半。好刀!他心里赞了一声,又砍了几刀,枯树倒了。 他把树剁成几段,用绳子捆好。正捆着,看见树根底下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一看——木耳!一片野木耳,长在腐木上,遮着阴,肥厚厚实的。 丁冬九高兴坏了。这可是好东西,炒菜吃,香。他小心地摘,一片一片,摘了有一大捧。没地方装,他把里面穿的褂子脱下来——是件旧单衣,用绳子把袖口、下摆扎紧,做成个临时口袋,把木耳装进去。外面那件破褂子照常穿着,看不出来。 他背着柴火——一大捆,实打实的,要是真瘸腿肯定背不动。但他腿好了,也不知道原先这丁冬九体质咋样,反正他背着不算费劲,脚都长好了,这时代有个好身体也算是福利了。 快到村口了,遇见村里人。他放慢脚步,有点瘸起来,这个时代他摸不清情况,他是伤残退役,不知道有没有人管,先瘸着看看以后什么情况。 第一个遇见的是王寡妇,就是昨天碰见的那个,男人当兵没回来。她挎着篮子,看样子是去挖野菜。看见丁冬九背着那么大捆柴,瘸着腿,愣了一下。 “冬九兄弟,砍柴啊?” “哎,砍点烧。”丁冬九说,故意喘气。 “你这腿……能背动吗?”王寡妇看着他背上的柴,那捆柴不小,一般壮劳力背也得吃力。 “慢慢背,能行。”丁冬九说。 王寡妇叹了口气:“不容易啊。那你慢点。”说完走了,边走边摇头。 丁冬九继续走。又遇见几个村里人,有老有少。 村东头的丁老四,五十多了,爱说风凉话。看见丁冬九,就笑了:“哟,冬九回来了?这腿咋了?瘸了还砍柴,挺能啊。” 丁冬九笑笑:“没办法,得烧火。” “也是,瘸了也得吃饭不是。”丁老四说着,走了,边走边跟旁边人说:“看见没,瘸了还逞能,背那么大捆柴,别再把那条好腿也压瘸了。” 旁边人笑。 丁冬九不理会,继续走。又遇见几个妇人,在井边洗衣服。看见他,指指点点。 “那不是传根家的冬九吗?腿真瘸了?” “看着是,走路一拐一拐的。” “可怜啊,年纪轻轻就瘸了。” “能回来就不错了,我家那个还没信儿呢。” “也是……不过瘸了,往后咋办?” “能咋办,凑合过呗。” 丁冬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现代人,啥难听话没听过?职场里那些明枪暗箭,比这厉害多了。这点话,激怒不了他。 快到家门口了,几个顽童在路边玩,看见他,有个大点的孩子就喊:“瘸子!瘸子背柴!”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瘸子背柴,点头哈腰!” 丁冬九还没反应,自家门咣当一声开了,王一梅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指着那几个孩子就骂:“小兔崽子说谁呢!再敢胡说,撕烂你们的嘴!” 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 王一梅还不解气,冲着他们背影骂:“没家教的玩意儿!再让我听见,打断你们的腿!” 骂完,转头看丁冬九,眼圈有点红:“你……你别理他们。” 丁冬九笑了:“没事,小孩儿话,不当事。” 他把柴火背进院子,放下。丁传根和胡氏都出来了,看见那么大捆柴,都愣了。 “你……你背回来的?”丁传根看着他。 “嗯,慢慢背,不费劲。”丁冬九说,其实真不费劲,但得说费劲。 胡氏过来摸他的腿:“腿疼不?别累着了。” “不疼,娘,没事。”丁冬九说着,把那个用衣服做的临时口袋解下来,“看我捡到啥了。” 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木耳,肥厚厚实的一大捧。 “哟,木耳!”王一梅眼睛亮了。 “这么多?”丁传根也凑过来看。 “在枯树根底下发现的,一大片。”丁冬九说,“晒了以后炒了吃。” 胡氏高兴了:“我儿有福气,砍柴还能捡着木耳。” 王一梅接过木耳,仔细看:“真肥,好木耳。我去晒上,以后吃。” 丁冬九把柴火搬到柴房,码好。这一大捆柴,够烧几天了。丁传根跟着进来,看着儿子码柴,动作利索,虽然瘸,但有力气。 “你这腿……看着还行?”丁传根试探着问。 “养得好,能走能背,就是不能跑,不能干重活。”丁冬九说,这是他想好的说辞——腿好了七八成,能正常生活,但不能干太重的,这样既不用完全装废人,又能解释为啥能背柴。 “那就好,那就好。”丁传根松了口气,“能走能背就行,庄稼活儿,慢慢干。” 码好柴,丁冬九洗了手,看王一梅在灶房泡晒木耳。 “晚上咋吃?”王一梅问。 “我来炒。”丁冬九说。 “你会炒菜?”王一梅又惊讶了。原身丁冬九可不会炒菜,农村男人,很少下灶房。 “在军营跟火头军学的,会一点。”丁冬九说。 其实是他自己会。前世一个人在外,学会做饭,虽然不精,但家常菜没问题。木耳炒白菜,他拿手。 丁冬九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堆剥好的荆条柳条,合计了半天。编啥好呢?粗笨的大筐子,农家估计人人都会编点,没啥稀罕的,家里人还在旁边看着,总不能头一回上手就丢丑。 他琢磨来琢磨去,忽然想起村边那条小河。这时候没那么多脏东西,河水清亮亮的,里头肯定有鱼。对了,编个鱼篓!——准确说,那玩意儿该叫“须笼”吧?他前世可没少看这类视频,就为了琢磨清楚鱼钻进去为啥出不来的道理,简直反复推敲过那些倒须的门道。 “就编这个。”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心里有了底。 下午,他就坐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地里,开始试着摆弄那些柳条。编须笼可比编筐讲究,尤其是那几道倒须,得留出鱼能钻进去、却转不过身退不出来的巧妙口子。他记得视频里讲的“压一挑一”、“起底”、“收口”这些门道,手上就照着记忆慢慢来。 到底是脑子里有理论,比这年头全凭手感摸索的农人起点高些。虽然手生,柳条也不那么听话,但大致模样还是慢慢出来了。只是那几道倒须,编了拆,拆了又编,总觉着角度差点意思,要么编不成伞骨那样,要么太软,一顶就开;要么太硬,鱼顶不动。 他埋头弄了一下午,日头都偏西了,手里那个半成品的须笼还差着收口的要害,倒须也还得再调调。 “明天再弄吧。”他拍拍手上的碎屑,把那个未完工的须笼小心放到墙根底下。心里倒不着急,知道这东西头一回能编出个大概就不错了,明儿再调整调整那几道倒须,总归能成。实在不行,他还有备用的法子——河滩那片小竹林,削点竹篾子,那玩意儿弹性更好,编倒须说不定更顺手。再不成,最笨的办法,在笼口绑个能活动的草编套子,也能凑合用,就是不耐久罢了。 丁冬九对进了厨房的王一梅说:“今晚我弄菜。” “你真会?”王一梅还是不信。 “试试。” 丁冬九进了灶房。拿了棵白菜,洗净,切了片。还从墙角的篮子里找到几头小根蒜,野蒜,香味冲。 他让王一梅烧火,自己掌勺。锅里放了点油——真的就一点,用油布擦了一下锅底。油热了,把小根蒜拍碎扔进去,爆香。然后下白菜,翻炒。白菜炒软了,继续炒。加点盐,一点酱——家里酱油不多了,他尝了下,土酱油有点发苦,这也得省着用。 香味出来了。 王一梅在旁边看着,惊讶:“你真会啊。” “简单。”丁冬九说,翻炒几下,出锅。 一大盘炒白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面条是他让王一梅擀的,自己烧水煮。面条是手擀面,粗粗的,但劲道。 饭好了,端上桌。炒白菜,一盘咸菜,一盆面条。 丁成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炒白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胡氏也看着,说:“真香。” 丁传根没说话,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嗯,好吃。” 丁冬九给大家盛面。他自己也饿了,大口吃。白菜甜,小根蒜香,虽然油少,但味道不错。面条就着菜,吃得舒服。 王一梅吃了几口,看看丁冬九,眼里有光。这个男人,回来了,腿瘸了,但好像不一样了。会磨刀,会编筐,还会炒菜。虽然不知道在军营经历了啥,但好像……变能干了。 “这么吃费粮。”胡氏小声说。今天这顿饭,菜多,面也多,比平时费。 “偶尔吃一顿,没事。”丁传根说,“九儿伤了,补补。” 丁冬九说:“爹,娘,以后我想法子,让家里吃好点。” 丁冬九之前说过军营里和兄弟学的 丁传根想了想,点头:“试试吧。不过别累着,腿要紧。” “知道。” 吃完饭,丁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爹,明天还吃。” 丁冬九笑了:“明天让你娘给你炒一顿,明天爹看看,还能不能捡着好吃的。”王一梅瞪儿子一眼:“再捡到,晒干了攒着,能去城里卖钱呢!” 丁冬九愣了一下 ,木耳可以卖钱,这个时代人工种植木耳和蘑菇都少,所以价格还是很不错的。这个流程原理不难,难的是古人大多不懂“菌”,菌丝和消毒杀菌,这两件事一直在并行博弈。又是一条道,总能挣点钱,他感觉心里猛跳一下。 晚上,洗漱完,丁冬九躺在炕上。王一梅吹了灯,上炕。今天她离他近了些,中间只隔着一拳距离。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一梅低声说:“你今天……真行。” “啥真行?” “砍柴,捡木耳,炒菜。”王一梅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丁冬九心里一紧,怕她怀疑,说:“在军营学的,不学活不下去。” “嗯。”王一梅应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些孩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丁冬九说,“瘸就瘸了,能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王一梅不说话了。丁冬九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好像又哭了。他伸手,在黑暗里摸向她的脸,想给她擦擦眼泪,正好王一梅也伸手擦眼泪,他摸到了她的手,温暖粗糙。 王一梅的手颤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一滚靠到他怀里了。 “你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哑哑的。 丁冬九有点尴尬,脸有点发热 ,他还有点不适应,这是他媳妇但又不是他媳妇。这身体才25岁,有点蓄势待发,但他心里有一种没做好准备的感觉。 两人就这么靠着,他手搭在王一梅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谁也不说话。许是气闷,王一梅挣脱开往自己枕头一翻,但手从往下划一道 碰到了丁冬九尴尬的地方,隔着裤子都滚烫。他腾一下往后挪一下,心跳起来了 。王一梅心倒定了些,自家男人没毛病,和他躺一起也有反应就行 突然就不气了。 窗外有风声,虫鸣。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身边王一梅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丁冬九轻轻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好,闭上眼睛。 丁冬九觉得心里也有点踏实了。这个家,这个女人,这个孩子,这些日子虽然苦,但真实。他不再是那个飘着的程序员丁冬久,他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冬九,有家有口有责任。 慢慢来,先把日子过好,再合计别的。 他想着明天要干的活儿——把那个须笼编完,再去砍点柴,看看还能不能捡着木耳。 这一天,累,但充实。磨刀,砍柴,捡木耳,炒菜,编鱼篓。都是实实在在的活儿,干完了有成果,心里踏实。 他慢慢也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田,绿油油的庄稼。他在地里干活,腿脚利索,一点也不瘸。王一梅在地头喊他吃饭,丁成在田埂上跑。爹娘坐在树下,看着他笑。 是个好梦。 第4章 第四章 鱼篓和蘑菇 第四章 鱼篓和蘑菇 晌午头,日头正毒。 丁冬九蹲在院子西墙根底下,手里那个须笼总算成了形。他拿起来,左看右看,又伸手进去掏了掏那几道倒须——鱼钻进去的口子留着,里头那圈柳条反着编,形成个喇叭状的窄道,鱼想退出来可就难了。 “成了。”他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这玩意儿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三回,拆了编,编了拆,柳条都快让他揉熟了。好在脑子里那些“压一挑一”、“起底收口”的道理没白记,手上慢慢也有了准头。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蹲麻的腿,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门口。王一梅低头捡豆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弄好了?”她问。 “嗯,试试去。”丁冬九说着,从锅里拿了半个早上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想了想,又用筷子尖从油罐里蘸了点儿凝着的猪油,抹在窝头上。鱼馋腥,这点油味儿应该能引它们。 他提着把须笼,又找了个粗布口袋,里头装上用布缠好的砍刀、一截绳子,背上。出门前,他看看日头,估摸着时辰还早,先去河边下笼子,再拐到后山转转。 王一梅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早点回来。” “哎。”丁冬九应了声,背着口袋出了门。 村边小河不远,走一炷香工夫就到。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丁冬九沿着河走了一段,找了个回水湾子,那儿水缓,岸边水草密。他把须笼小心放进水里,用绳子拴在岸边一棵小树根上,又往笼口塞了那半拉抹了猪油的窝头。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的土,顺着河往上走。河岸边是杂树林,再往远就是起伏的山了。他今天还想找找木耳——昨天那点木耳,一家人吃得香,他想再多找些。 进了山,路就不好走了。虽说这山不算深,是伏牛山的边边,可林子一密,四下里就静得吓人。这时候是初秋,树叶子还没全黄,但有些早红的枫树、黄栌,东一片西一片地点在山坡上,看着挺好看。可林子里头阴森森的,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晃晃悠悠的,像好多只眼睛在眨。 丁冬九一边走一边四下瞅。他想起前世看的那些,主角一进山,不是撞见人参就是碰着灵芝,随便挖个何首乌就能卖大钱。他摇摇头,心里苦笑:真当山里是宝库呢?这年头,山是养活人,也能要人命的地方。 他不敢往太深里走,就在林子边上转悠。找了半天,木耳没见着,倒是在一片坡地上看见棵野山楂树。树不高,但枝杈横生,上头挂满了红果子,密密匝匝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红灯笼。 丁冬九高兴了。山楂好啊,山里孩子零嘴,大人也能吃,开胃。他看看那树,矮处的果子早让人摘完了,高处的够不着。他四下看看,找了根长树枝,试了几次,总算勾下来几枝结得稠的。他小心地把果子捋下来,装进粗布口袋里。红艳艳的山楂,看着就喜人。 装了半口袋,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脚下一软—— 像踩到了一根滑溜溜的粗绳子。 那“绳子”猛地一抽,从他脚底下滑走了。丁冬九吓得魂儿都快飞了,猛地跳开,心咚咚咚地撞着胸口,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低头一看,只看见一道青黑色的影子飞快地钻进旁边草丛,草叶子哗啦一响,就没影了。 是蛇。 丁冬九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树喘了半天。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缓下来。他看看那片草丛,静悄悄的,啥也没有。大概是无毒蛇,受了惊只顾逃命,没咬他。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句,后背都出汗了。 经了这一吓,他也不敢再往深里走了。山里不好闯,里都是骗人的。他拎着那半口袋山楂,打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不死心,眼睛四处瞟。 还真让他瞟见点东西。 在一棵老榆树下头,腐叶堆里,长着一丛灰白色的蘑菇。伞盖不大,肉厚厚的,挨挨挤挤长了一片。丁冬九蹲下仔细看——是平菇,野生平菇。他前世在菜市场常见,没想到山里真有。 他小心地采,专挑那些长得周正、没虫没霉的。采了有十好几朵,做完这些,他不敢多留,背着装了野山楂,刀和绳子的口袋,赶紧顺着来路下山。 丁冬九捧着那些蘑菇往家走,因为想娶菌丝怕压坏了,刚拐过村里那棵老槐树,就撞见了人。 是丁有福家的婆娘,村里人都叫她福婶,四十来岁年纪,身子胖墩墩的,一张脸圆得像发面饼,正端着个簸箕在门口筛豆子。一抬眼看见丁冬九,眼睛就盯上了他手里的东西。 “哟,冬九回来啦?”福婶把簸箕往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就凑过来,“这怀里抱的啥好东西?让婶子瞧瞧。” 丁冬九不好躲,把灰白色的蘑菇递了递,说:“找了几朵蘑菇!”这蘑菇肉厚厚的,还沾着点山里带的湿气。 “哎呦!蘑菇!”福婶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摸,“这可稀罕,哪儿找的?后山?” “嗯,溜达着碰见的。”丁冬九含糊应了一句。 “在哪儿碰见的?指个地儿呗,明儿我也去转转。”福婶不依不饶,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丁冬九手里瞟。 正说着,旁边院子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丁老歪,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腰有点佝偻,走路一歪一歪的——早年间上山摔的,落下个跛脚的毛病。他正要往茅房后头去,听见动静停下脚。 “蘑菇?”丁老歪斜着眼瞅了瞅丁冬九怀手里,又瞅瞅他那条瘸腿,嘴里“啧”了一声,“冬九啊,不是叔说你,你这腿脚不利索,还往山里钻?不要命啦?” 丁冬九笑笑:“就在林子边上,没往深里去。” “林子边上?”丁老歪嗤笑一声,“林子边上能留着蘑菇等你?早让那些半大小子捋秃噜了!”他上下打量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要我说,你这是当过兵,胆子喂肥了。山里是啥地方?那是能随便进的?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就在山边上捡点柴火,你倒好,瘸着个腿还敢往里走。” 福婶在旁边搭腔:“是嘞是嘞,冬九这胆子是大了。不过话说回来,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这话听着像是夸,可那语气里的味儿不太对。丁冬九心里明白,这两人一个是眼馋蘑菇,一个是见他瘸着腿还能从山里弄出东西来,心里不太得劲。 “运气,就是运气。”丁冬九说着,把蘑菇怀里一收,“叔,婶,我先回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说完,他冲两人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出一段,还能听见身后飘来的话。 “瞧瞧,瘸是瘸,能耐不小……” “当过兵的人嘛,见惯了生死,山里那点阵仗算啥……” 丁冬九没回头,心里却琢磨开了。看来以后从山里弄东西回来,还得更小心些。村里人眼睛毒,心思也多,他这条“瘸腿”是个掩护,可也不能太招摇。 回到家,日头已经偏西了。王一梅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咋才回来?” “转了转。”丁冬九说着,把口袋放下,先掏出那包蘑菇,“看,找到这个。” 王一梅凑过来看:“哟,蘑菇。这个能卖钱,明儿我拿到集上……” “不卖。”丁冬九打断她,“咱自己留着,我有用。” “啥用?” 丁冬九没细说,只道:“以后再卖,就有卖不完的了。” 王一梅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丁冬九又把那半口袋山楂倒出来,红彤彤的果子滚了一地。丁成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山楂,眼睛都亮了:“爹!红的!” “爹洗给你吃。”丁冬九捡了几个,在井边打水洗干净,递给儿子。 丁成接过,咬了一口,酸得小脸皱成一团,可还是咧着嘴笑:“甜!” 胡氏在堂屋门口坐着,跟前放着个篮子,里头是她和村里婆子们去挑的野菜。她正慢慢挑着,把老叶子、黄叶子摘出去。丁冬九拿木盆把山楂都洗了,捞出来放笊篱上沥水。他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山楂,走过去,没往娘嘴里递,就放在她手边的篮沿上。 “娘,尝尝,酸的,开胃。”他说得平常,像说今儿天不错似的。 胡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看那颗红果子,又看看儿子。儿子低着头,正认真地把一根野菜的黄叶掐掉,侧脸看着挺平静,好像就是随手给她个零嘴。 胡氏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她慢慢拿起那颗山楂,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嘴里。酸,酸得她眯了眯眼,可那股酸劲儿过后,嘴里又有点回甜。 “嗯,酸。”她说,声音轻轻的。 丁冬九抬头,看见娘眯着眼的样子,笑了:“酸才开胃,晚上多吃点。” 胡氏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晒干了的菊花。她没说话,继续挑野菜,可手上动作轻快了些,嘴角一直弯着。 丁传根在院子后头忙活,在茅房后头弄那点粪肥。听见前头有说话声,探出头来看,看见娘俩蹲在那儿挑野菜,儿子还给娘递果子吃,老汉脸上也露出点笑模样。 家里有了点笑声,虽然轻,可暖人。 丁冬九把山楂都洗干净,找了个破筛子晾上。又去灶房,看见王一梅正在和面,准备做晚饭。他凑过去,拿了个山楂递到她嘴边:“尝尝。” 王一梅看看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酸。这东西吃了饿得快,不顶饱。” 丁冬九笑了:“开胃,吃了多吃碗饭。” 王一梅白他一眼,可眼里带着笑。她看着丁冬九把山楂一个一个去核,手法还挺利索,心里琢磨:这男人,真是变了。以前哪会这些?现在不光会磨刀砍柴,还会摘果子弄蘑菇,连山楂都知道去核了。 晚上做饭,丁冬九又掺和,他狠了狠心,从油罐里挖了一筷头猪油。锅烧热,油化开,香味就出来了。他把蘑菇撕成小块,下锅翻炒。蘑菇见了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猛地窜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王一梅擀的面片,薄薄的,扯到蘑菇汤里。又撒了把野菜叶子。一大盆蘑菇面片汤端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丁成扒在桌边,眼睛盯着那盆汤,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胡氏也给香得直吸鼻子。丁传根没说话,可盛汤的手比平时快。 一家人围着桌子,呼噜呼噜喝汤。蘑菇鲜,面片滑,野菜都不涩了,汤里带着猪油的香。丁成吃得小脸通红,抬头说:“爹回来了真好。” 丁冬九心里一暖,摸摸儿子的头。 吃完饭,丁冬九没闲着。他把白天采的蘑菇挑出的两朵最肥的,拿到灶房。王一梅跟进来,看他忙活。 “你要干啥?” “试试能不能种。”“蘑菇还能种?也不是粮食。”王一梅简直糊涂了。丁冬九笑笑也不解释。 他让王一梅蒸了小半碗糙米饭。他自己回忆流程,看看有没有疏漏。 正糙米饭的香味惹得丁来根来看究竟,才吃过饭怎么又蒸上饭了。丁冬九摸摸头说要用半碗饭。丁老根点点头走了。儿子回来了,丁传根觉得自己宽松了很多,都由着他吧,总归是回来了。 饭蒸好了,他摊在干净碗里晾凉。又拿过菜刀,在灶火里烧了烧刀尖,算是消毒。等刀凉了,他小心地从蘑菇菌盖和菌柄交界的地方,隔开,切出黄豆大小的一小块菌肉。 “这能行?”王一梅看得稀奇。 “试试。”丁冬九把菌肉按进晾凉的米饭团中央,又找了片洗净的菜叶子盖住碗口。他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的墙角——那儿暖和,又避光。 “这要是成了,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蘑菇了。”他说。 王一梅将信将疑,可看着男人认真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丁冬九今天干了两件大事——须笼下了水,菌丝种上了。他心里踏实,又琢磨起明天的事。家里那个背篓又大又笨,还破了,他背出去不方便。最好编个小点轻便的,背着进山利索。就是背带不好弄,得想想怎么编才结实。 晚上洗漱完,躺到炕上。油灯吹了,屋里黑漆漆的。丁冬九心里高兴,想跟王一梅说说话。 “今儿进山,”他侧过身,朝王一梅那边靠了靠,“差点踩着蛇。” 黑暗里,王一梅的身子明显一僵。 “不过没事,”丁冬九赶紧说,“那蛇跑了,没咬着。” 王一梅好半天没吭声。丁冬九以为她睡了,正要翻身,却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你……你往山里走多深?” “没多深,就在林子边上。”丁冬九说。 “林子边上能有蛇,再往里走还了得?”王一梅的声音有点急,“你腿脚不方便,万一……万一有个长短,我……”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黑暗里,丁冬九听见她呼吸有点急。 是啊,万一他有个长短,她不就是守寡了吗?这些年,她在家里苦熬,等啊等,好容易把男人等回来了,虽说腿瘸了,可人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要是再出点事……那她这些年,不是白熬了? 守寡……守寡…… 王一梅心里猛地一酸。她忽然想到,男人是回来了,可这些天,夜里他都规规矩矩的,连碰都不碰她一下。村里那些婆娘说的,男人从外面回来,头几天恨不得把炕压塌。可他呢? 这算啥?人回来了,可跟没回来有啥两样?她这算不算……守活寡?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的劲儿冲上来。王一梅猛地一拉枕头,把枕头从丁冬九那头拽过来些,自己往外挪了挪,背对着他,重重地翻了个身。 “睡吧。”她闷声说,声音硬邦邦的。 丁冬九愣住了。他躺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好好的,咋突然就生气了?他说错啥了? 他摸摸鼻子,有点被女人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搞迷糊了。黑暗里,他听见王一梅的呼吸声,不太平稳,像是在生闷气。 “那个……我真没往深里走。”他试着解释。 王一梅没理他。 丁冬九叹了口气,躺平了。算了,明天再说吧。女人心,海底针,他两辈子都没搞明白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破窗户纸,照在炕上,一片银白。 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就是这女人的心思,他得慢慢琢磨。 第5章 第五章 鱼与皂 第五章 鱼与皂 天还灰蒙蒙的,丁冬九就醒了。 他躺那儿没敢动,先听听旁边动静。王一梅呼吸又平又稳,还睡着。她那身子朝着他那头侧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手指头有点糙,关节显得大。丁冬九慢慢坐起来,衣裳搭在炕头,他轻手轻脚地拿过来穿。昨晚上那茬,他还没琢磨透女人为啥生气。 刚把布衫套上,旁边窸窸窣窣的,王一梅也醒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头发有点乱,散在脖子后头。看见丁冬九在穿衣裳,她没吭声,也摸过自己的衣裳穿。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膀那块补了块深色的补丁。 穿好衣裳,她把炕上的被褥提起来抖一抖,叠起来,摞在炕梢。从炕头拿起自家扎的小扫帚疙瘩——高粱穗子绑的,用得久了,穗子都秃了。她跪在炕上,弯着腰,一下一下扫炕。 扫完炕,她扯扯炕上铺的那块旧布单子。布单子蓝色的,早就洗得发白,上头好几块补丁。她把单子抻得展展的,一个褶子没有,四角拽得平平整整。做完这些,她趿拉着鞋去灶房了。 丁冬九在一边看着,心里那口气才松下来。还好,跟没事人一样。他也赶紧系好腰带,跟着出了屋。 院子还没大亮,丁冬九走到井边,摇着轱辘打水。一桶水提上来,倒进院角的大缸里。水声哗啦哗啦的,在清早的静里格外响。打了三桶水,缸差不多满了。他又拿起靠墙立着的大扫帚,开始扫院子。院子里是夯实的土地,扫帚划过,沙沙地响,扬起细细的土尘。他从院门口往里扫,角角落落都不落下,把昨儿落的树叶、柴火屑都扫到一堆,有的烧火有的铲到房后面沤肥。 扫完院子,他看见墙根靠着那把剁柴的破斧子。斧子头锈了,刃也钝了,砍柴费劲。他拎起斧子,拿出自己捡的那块磨刀石,他舀了瓢水浇在石头上,拿起斧子,找好角度,嗤啦嗤啦磨起来。 磨刀石和斧刃摩擦的声音,在清晨里传得老远。他磨得很仔细,斧刃一点点亮起来,锈迹褪去,露出青凛凛的钢口。磨一会儿,他就用手指试试刃——快了,手指轻轻一蹭,凉飕飕的。 这时候,老人孩子都起来了。 胡氏从西屋出来,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用根木簪子别着。她咳嗽了两声,慢慢走到院里的茅房去。丁成揉着眼睛从爷爷奶奶屋里出来,看见爹在磨斧子,凑过来看。丁冬九说:“成儿,去舀水洗脸。” 丁成“哎”了一声,跑去灶房。王一梅已经生了火,锅里水热了。她给儿子舀了半瓢热水,兑上凉水,端到院里石台上。丁成蹲在那儿,小手捧着水往脸上撩,洗得呼啦呼啦响。 丁冬九磨好了斧子,把磨刀石上的黑水冲了。看看儿子洗完了脸,他把那盆洗脸水端起来,没舍得泼,端着走到东厢房——就是他跟王一梅睡的那屋。屋里地也是夯实的土,扫得干净。他用手捧着盆里的残水,一下一下,均匀地洒在地上。水点落下去,土面润出深色的斑点,空气里泛起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洒完水,他等了一会儿,等地皮把水吃进去些,不再泛湿,这才拿起炕边立着的小笤帚,把地细细扫了一遍。尘土沾了水,不再飞扬,都老老实实聚成小堆。他把那堆小垃圾拿破撮子撮到院子那一小堆垃圾里,又把两扇木板门大大地敞开,早晨清冽的风穿堂而过,屋里那股隔夜的闷气很快就散了。 丁传根也起来了。老汉穿一身深灰的粗布裤褂,腰里系着条布带子。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出堂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眼睛这儿瞅瞅,那儿看看,看见水缸满了,斧子磨亮了,地上洒过水了,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他背着手走出院门,在外头转悠。 这是老辈子人传下的习惯。天一亮,先把自己家宅里外都看一遍。院墙有没有裂缝,门口路上多没多生人脚印,风吹来一根麻杆、一片树叶,都得心里有数。丁传根走得慢,腰有点弯,可那双眼晴毒,啥也瞒不过他。他在门口站了站,看看路上,又看看左右邻舍的院墙,这才慢悠悠踱回院里。 这时候,灶房里飘来点香味——是王一梅做饭了,混着清晨的湿气,钻进人鼻孔里。 “吃饭了。”王一梅在灶房喊。头午饭是杂面窝头,萝卜汤。一家人闷头吃,没人说话。丁成吃得快,呼噜呼噜喝完汤,眼巴巴看着丁冬九。小孩儿记性好,记得昨天爹从河里弄回来鱼。 丁冬九摸摸他的头:“吃完饭,爹去河边看看。” 丁成眼睛亮了。 丁冬九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汤,放下碗说:“我去河边看看。” “嗯。”王一梅应了声,低头收拾碗筷。丁成一听,饭碗一推,从板凳上出溜下来,蹦蹦跳跳就凑到爹身边,小手拽着爹的衣角:“爹,我也去,我也去。” 丁冬九看看儿子那期盼的小脸,点点头:“中,跟着吧,别乱跑。” 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成儿,把褂子穿上,外头有风。” 丁成麻利地又套上他那件灰布褂子——没补丁,但也洗得发白了。丁冬九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布衫,衣裳洗得发白,胳膊肘、肩膀、后背,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粗拉拉的,是王一梅的手艺。衣裳旧,可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利利索索的。他拿了个粗布缝的布兜子,领着儿子出了门。 往河边走,土路不平,丁冬九故意走得一瘸一拐的,步子迈得慢,左腿显得尤其拖沓。丁成跟在他身边,小步子倒腾得欢实,不时抬头看看爹。 路上碰见几个人。村东头的丁老四蹲在自家门口磨镰刀,看见爷俩过来,抬起眼皮瞅了瞅,目光在丁冬九那条瘸腿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没吭声。丁冬九也没招呼,领着儿子过去了。 又走几步,碰见福婶挎着篮子从菜园子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萝卜缨子。看见丁冬九,她堆起笑:“冬九,这是去哪儿啊?” “河边转转。”丁冬九含糊应着,脚步没停。 “哟,成儿也跟着呢。”福婶笑眯眯地瞅了眼丁成,眼神又落到丁冬九手里那个布兜子上,似乎想瞅瞅里头是啥。 丁成可没那么多心思,他瞧见了小伙伴——禄娃,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矮、晒得更黑的小男孩,正挎着个旧筐子,里头装着些干树枝,闷头往家走。丁成高兴地喊:“禄娃!禄娃!” 禄娃抬头,看见丁成,黑乎乎的小脸上露出笑:“成儿!” “我爹带我去抓鱼~”丁成挺着小胸脯,声音里透着骄傲。 禄娃眼睛一亮,羡慕地看着丁成,又瞅瞅丁冬九,扑棱着那双机灵的小眼睛问:“你们用钓竿还是笼子扣?” 丁成扭头看爹,丁冬九轻轻摇了摇头。丁成便转回头,脆生生地说:“我爹弄的笼子。” “笼子好啊,笼子能逮着大的。”禄娃说着,眼神更羡慕了。他家里没人会弄这些,想吃鱼得等河滩水浅了下水摸,摸着的都是手指长的小鱼苗。 两个孩子又说了几句,禄娃才挎着筐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丁成得了小伙伴的羡慕,小脸上光彩得很,走路都带风。 走到河边,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河水哗哗地流。丁冬九让儿子站在岸边干地上:“站这儿,别过来,湿了鞋你娘该说了。” 丁成乖乖站住,眼睛却瞪得老大,盯着爹的动作。 丁冬九四下看看,晌午头,河边静悄悄的,没人。他这才快步走到昨天放须笼的那个回水湾——脚步快了,腿也不瘸了,好在儿子在后头,看不见。 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摇摇摆摆的水草。他蹲下身,摸到拴在芦苇根上的草绳,攥紧了,慢慢往上提。 手里一沉。 他心里一跳,手上加了劲。草绳绷紧了,水底下那个须笼一点点露出水面。透过柳条的缝隙,能看见里头有影子在扑腾——灰黑的脊背,银白的肚皮。 是鱼! 丁冬九心头一喜,手上更快,哗啦一声把须笼整个提出水面。水珠四溅,在日头下亮晶晶的。须笼里头,两条鲫鱼正拼命挣扎,尾巴拍打着柳条,发出啪啪的响声,水花溅了丁冬九一脸。 “爹!鱼!鱼!”丁成在岸上看见了,高兴得拍着手跳起来,小嗓子喊得亮。 丁冬九也咧开嘴笑了,赶紧把须笼提到岸上干地,解开拴笼口的草绳,把口子朝下,对着布兜子一抖。两条鱼滑溜溜地掉进兜子里,尾巴还在不甘心地甩动。 “鱼~鱼~”丁成等不及了,撒腿跑过来,小脑袋直往布兜子里钻。丁冬九怕鱼扑腾出来,赶紧把兜子口扎紧,拎高了让儿子看。 兜子里的鱼还在动,布面一拱一拱的。丁成踮着脚,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全是兴奋的光:“爹,真逮着了!真逮着了!” 丁冬九看着儿子高兴的模样,心里也暖烘烘的。他摸摸儿子的头:“嗯,逮着了。回家让你娘炖鱼汤。” 两条鱼,虽然不大,可这是实打实的收获。证明他编的须笼有用,不用改了。他让丁成拿好布袋子,丁成高兴地头都恨不得塞进去了。 他把须笼里的旧窝头渣清理了,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里头是他早上在院墙根挖的两条小蚯蚓,用湿土养着。他把蚯蚓穿在柳条尖上,塞进须笼,重新下到水里。这回他换了个地方,找了个水更深点的回水湾,把绳子拴在一丛芦苇根上。 做完这些,他带着丁成提着布兜子往回走。告诉丁成小点声,要不有人把咱们笼子摘了 就没有鱼了。小丁成一下子就闭上嘴了,只是一路走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眼睛里都闪着喜悦。路上特意绕了绕,避着人。好在这回没碰上啥人。 回到家,院子门关着。丁冬九推门进去,还没迈步,丁成冲进去大喊:“娘,抓到鱼了!” 丁成把布兜子放地上,解开。两条鲫鱼在里头扑腾,鳞片在日头下闪着银光。 王一梅正在院里晾衣服, “哟!真逮着了!”王一梅眼睛亮了,蹲下来看。 丁成叽叽呱呱讲爹取鱼的过程, 胡氏和丁传根也出来了。胡氏看着鱼,脸上露出笑:“我儿能干了。” 丁传根没说话,可眼里有光。他蹲下来,捏起那条大点的鲫鱼,掂了掂:“有巴掌大,不错。” 王一梅已经起身去拿盆了。她舀了瓢水倒进盆里,把鱼放进去。鱼进了水,又扑腾起来,水花溅了她一脸。她也不恼,用手背抹了把脸,笑着说:“这鱼肥,够炖一锅汤。” 丁冬九说:“两条都炖了。” 王一梅抬头看他:“两条都炖?一天吃一条,能多吃两天。” “才巴掌大的鱼,都炖了?”丁冬九说,“两条都炖了。我这须笼成了,往后想吃再逮。” 王一梅想了想,也是。这须笼要是真好使,往后不愁没鱼吃。她点头:“行,都炖了。” 她麻利地杀鱼,刮鳞,去内脏。丁冬九在旁边看着,这女人干活利索,两条鱼一会儿就收拾干净晾着了。 “晚上炖鱼吃。”她说。 丁冬九心里高兴,又去拿柳条,继续编须笼。这回有了经验,不用摸索了,手底下快多了。他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日头暖烘烘地晒着,手里柳条翻飞。 编到要做晚饭了,第二个须笼成了。跟第一个差不多大小,但编得更匀称,倒须也更顺溜。他拿起来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晚饭时候,灶房里飘出鱼香。王一梅把鱼和野菜一起炖了,加了点盐,撒了把野葱。粗麦粉窝头蒸得热腾腾,有点黄黑,也好吃的。 饭端上桌,一盆鱼炖野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鱼汤奶白,野菜碧绿,看着就有食欲。窝头掰开,热气冒出来,麦香混着鱼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丁成早就等不及了,眼睛盯着那盆鱼。胡氏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丁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香!” 丁传根也夹了块鱼,慢慢嚼。鱼炖得烂,入味,野菜吸了鱼汤,鲜。他吃了两口,又掰了块窝头,蘸着鱼汤吃。 王一梅给丁冬九盛了碗鱼汤,汤里有两块鱼。丁冬九喝了一口汤,鲜,带着野菜的清香。鱼炖得时间够,肉都散了,入口即化。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额头冒汗。丁成吃得小嘴油亮,胡氏慢慢嚼着,脸上带着笑。丁传根不说话,可吃得不慢。王一梅看着一家人吃得香,自己也高兴,嘴角一直弯着。 丁冬九吃着鱼,心里却琢磨开了。两条小鱼,一家人吃得高兴,可这能顶啥用?挣钱太慢了。蘑菇还在灶台边墙角发着菌丝,啥时候能长出来还不知道。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粮食,眼看着一天天少;菜,就剩点萝卜白菜;肉,更别想。马上天冷了,棉衣得添,被子得厚,柴火得多备…… 啥能快点挣钱呢? 做豆腐?得有个石磨,这是成本。他手里有点银子,倒是能试试,可石磨不便宜,还得找石匠打。去县城卖须笼,顺便打听打听价钱。 做大酱?得是夏天,要晒。这季节不行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王一梅看他走神,碰碰他胳膊:“想啥呢?” “没想啥。”丁冬九回过神,继续吃。 吃完饭,丁成闹着要跟爹娘睡。胡氏说:“成儿乖,跟奶奶睡。” “不嘛,我要跟爹娘睡。”丁成抱着丁冬九的腿不撒手。 王一梅看看丁冬九,丁冬九点点头:“行,今晚跟爹娘睡。” 丁成高兴了,拍着小手在屋里转圈。王一梅想想,这男人从当兵回来就不一样了,以前下地回来一身土倒头就睡,现在天天睡前要洗脚擦脸,讲究上干净了。 她打了一盆温水,从墙角的瓦罐里摸出几块干皂角——这是秋天在树上打下来晒干的,平常舍不得用。把皂角扔进温水里泡着,没一会儿,水就有点发浑,滑溜溜的。 “过来。”王一梅把丁成抓过来,按在板凳上。小孩儿不老实,扭来扭去。她一手按住他脑袋,一手撩起皂角水,呼啦一下浇在他头发上。丁成“啊呀”叫了一声,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别动。”王一梅说着,手指在他头发里搓。皂角水滑,搓出些白沫子。丁成的头发本来又黄又乱,这一搓,看着顺溜了些。搓完了,又舀了瓢清水给他冲,冲下来的水都是灰的。 换了盆干净水,王一梅用布巾蘸湿了,给丁成擦脸。小孩儿脸小,她擦得仔细,额头、脸蛋、下巴,一处不落。又擦脖子——脖梗子那里积了层黑泥,平常洗脸洗不到。布巾搓了几遍,才露出底下本来肤色。 连耳朵弯都没放过。丁成怕痒,缩着脖子咯咯笑。王一梅拍他一下:“老实点。” 洗完脸洗脚。丁成的脚丫子黑乎乎的,脚底板都是硬皮——穷人家的孩子,夏天经常光脚满院满村跑。王一梅给他搓脚,搓下一层泥。丁成痒得直蹬腿,水溅了一地。 “好了,干净了。”王一梅给他擦干,抱到炕上。丁成钻进被窝,只露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爹娘。 丁冬九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皂角……猪胰皂! 他想起来了!前世他窝在出租屋里刷视频,有个up主做古法猪胰皂,从杀猪取胰脏开始,一步一步拍。底下评论区可热闹了——有人跟着做成功了,晒出黄澄澄的皂块;有人踩坑了,抱怨做出来软趴趴不成型;有人抬杠,说你这不对那不对;还有人分享经验,说加点豆粉能变硬,用草木灰水比石灰水好…… 他当时看得津津有味,那些评论一条条翻,啥“皂化反应要温度”,啥“碱水浓度要合适”,啥“猪油得熬干净”,都记在脑子里了。那时候就手痒,想试试,可出租屋没条件,也就想想。 古代早就有猪胰皂了。他在军营里见过,是小军官用的,用块粗布包着,洗衣服洗手。比皂角洗得干净,还带点猪油和胰脏混合的、说不清的味儿,不算香,可也不难闻。说用这个冬天手脚不开裂。 成本不高——猪胰脏,屠户那儿便宜,没人要的东西;猪油,家里有点,不够再买;加点豆子磨的粉,能叫皂变硬实。最要紧的是,他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得用碱。草木灰泡水,滤清了就是碱水。这比古人全凭手感瞎摸索,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比例他也大概记得。 他心里活泛起来,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这个能做,真能做。本钱小,好卖。乡下人用皂角就得了,可县城里那些小门小户的,做小买卖的,读书的,肯定愿意花几个钱买块好使的皂。 丁冬九越想越精神,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炕那头,王一梅已经搂着丁成睡着了,呼吸均匀。他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猪胰皂——怎么买胰脏,怎么熬油,怎么泡草木灰,怎么搅拌,怎么晾晒…… 最后,丁冬九心里盘算。明天再编一个须笼,后天带着两个去县城卖。打问下石磨啥价?买点猪胰脏,猪油,豆粉。对了,还得买几个陶罐,家里得几个格外的家什,不能混着用。对了看下木器店 ,看看买点木屑,要是菌丝成了,还得用木屑。事不少呢! 第6章 第六章 县城一日 第六章 县城一日 丁冬九合计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梦里脑子里都转悠着猪胰皂咋做,须笼咋卖,石磨多少钱……天快亮时才眯着,鸡一叫又醒了。 他起床穿衣,外头天还灰着,东边刚露点白。他走到院里,深吸了口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气。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憋着一股子要干事的冲动。跟老爹拉了两车土,堆到茅房后面,又把沤肥的坑挖了挖。 洗手吃完饭——稀稀的米汤 黑馒头就咸菜疙瘩,丁冬九一抹嘴就开始编第二个须笼。有了昨儿的经验,这回手底下顺溜多了。柳条在他手里翻飞,压一挑一,起底收口,做得有模有样。到晌午头,第二个须笼就成了,比第一个还匀称结实。 “我去河边看看。”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活儿,拍拍身上的柳条屑。 “嗯,早点回来吃饭。”王一梅在灶房应了声。 丁成眼巴巴看着,丁冬九摸摸他的头:“爹去看看就回。” 他拎着布兜子出了门,一瘸一拐往河边走。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打招呼的,打量的,他都含糊应过去。走到昨天放须笼的地方,四下看看没人,这才快步过去。 拉着绳子把须笼提起来,手里一沉——有货!他心头一喜,赶紧提上岸。解开笼口往里看,这回运气没那么好,只有一条小鲫鱼瓜子,倒是混着几只泥鳅,黑黝黝滑溜溜的,在笼子里扭来扭去。 泥鳅倒挺大,拇指粗细,一拃来长。丁冬九有点失望,可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他把鱼和泥鳅倒进布兜子,泥鳅滑,差点溜出去,他赶紧扎紧口袋。 拎着须笼,他顺着小河往上游走。离村子远点,靠山根的地方,水更清,人也少。他找了个水草丛生的回水湾,把须笼重新下好,塞了点蚯蚓。 做完这些,他在河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照得人昏昏欲睡。河边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哗哗的声音。 忽然,他闻到一股味儿——不是鱼腥,是另一种腥,带着泥土和水草气的腥。他抽抽鼻子,眼睛顺着水边的沙泥地扫过去。岸边是湿泥,混着细沙,有些地方被水冲得平平的。 有一块沙面不太一样——微微拱起,像个慢头,周围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爪印。丁冬九心里一动,屏住呼吸,轻轻走过去,用脚试探着踩了踩那块鼓包。 软的,下面有东西。 他不敢直接用手挖,万一是什么咬人的玩意儿。他跑到后面坡上,折了根杨树枝,有拇指粗,硬实。他把树枝对折,双股拿着,这样有劲。 回到岸边,他蹲下身,用树枝慢慢戳那块鼓包。戳一下,沙泥陷进去一点。戳第二下,树枝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像石头,有点弹性。他轻轻拨了拨,那东西动了,往泥里钻。 丁冬九心头一跳,手上加劲,用树枝猛挖——哗啦!泥沙被带起来,里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着滚出来,落在岸边的浅水里。 是只鳖!青黑色的背壳,有碗口大,正张着嘴,冲着那根树枝咬过来。丁冬九吓了一跳,赶紧缩手。那鳖在浅水里划拉着爪子,想往深水去。 丁冬九也顾不上怕了,拿树枝拦,撅拨,扑过去用手摁住背靠尾巴的位置。他这鳖脖子挺灵活,他怕被咬,鳖在他手里挣扎,爪子乱划,劲不小。他咬着牙,两手像铁钳一样不松。 好一番忙乱,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它鳖后腿根部的凹陷处,把它提起来。这鳖不小,掂量掂量,得有二斤多。背壳青黑,腹甲黄白,脖子伸得老长,绿豆眼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丁冬九高兴坏了,这可是好东西!他拎着鳖,又捡起布兜子,兴冲冲往家走。一高兴,差点忘了装瘸,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赶紧又放慢步子,一拐一拐的。 回到家,王一梅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手里拎的东西,眼睛瞪圆了:“这……这是鳖?” “嗯,河边逮的。”丁冬九把鳖举起来。 胡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也愣了:“哎哟,这么大个儿!” 丁传根蹲在墙根抽烟,看见鳖,也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不小,能卖钱。” 丁成跑过来,又想看又怕,躲在他娘身后探头探脑。丁冬九把布兜子里的鱼和泥鳅倒进盆里,小鲫鱼还在扑腾,泥鳅扭来扭去。 “鲫鱼煮汤,泥鳅得吐沙,明天吃。”王一梅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鳖,“这鳖……咋弄?” “明天去县城卖。”丁冬九说,“听说能卖不少钱。” 王一梅想了想:“以前听我们村里人说过,这么大的鳖,能卖二百文呢。” 二百文!丁冬九心里一喜,那可不是小数目。他找了个破瓦盆,把鳖扣在底下,又盖上个盆,又压了块石头。想想不放心,晚上又搬进屋里,怕夜里被黄鼠狼什么的叼了去。 这下可好,夜里那鳖在盆底下不老实,爪子挠得盆底嗤啦嗤啦响,偶尔还撞盆,咚咚的。丁冬九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恨恨地想:明天非给你卖了不可! 早上起来,丁冬九想去洗脸,算了,盆扣着鳖呢。他哭笑不得,只好用瓢舀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用柳树枝擦了擦牙。 吃完早饭,一家人都在院子里。丁成眼巴巴看着爹:“爹,卖了鳖能买肉吗?” “能,”丁冬九摸摸他的头,“卖了钱,给你买块糖。” 丁成眼睛亮了:“真哩?” “真哩。” 王一梅在一边说:“要是真卖了钱,买点盐,再买点酱。家里盐快见底了,酱也没了。” 丁冬九点点头,从炕洞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他之前换的零钱。他数出十个,揣进怀里。 他收拾好东西:两个编好的须笼,那只鳖用湿麻布包了,扎紧,装进一个提篮里。又拿了个空麻布袋,准备装买的东西。一切收拾停当,他拎着提篮,背着麻袋,出了门。 走到村口大路边,等着。牛尾村有从下面村子路过赶牛车去县城的,一天一趟,早上去,下午回。坐车两文钱,来回四文。 等了一会儿,牛车吱吱呀呀来了。赶车的是村里的丁老栓,五十多岁,一脸褶子。一起来坐车的还有两个人是丁老四和福婶。 丁老四看见丁冬九,斜着眼打量他手里的东西:“冬九,这是去县城?” “嗯,卖点东西。”丁冬九说着,把东西放上车,自己也爬上去坐下。 福婶眼睛尖,盯着那个提篮:“这里头是啥?还用布包着。” “没啥,一点山货。”丁冬九含糊道。 丁老四却看见了那两个须笼,拿起来看了看:“哟,这编得不赖。你编的?” “嗯,跟军营里兄弟学的。”丁冬九说。 “当兵还学这个?”福婶好奇。 “闲着没事,跟火头军学的,他们常编这个逮鱼改善伙食。”丁冬九早就想好了说辞。 丁老四把须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点头:“是像那么回事。你这腿……可惜了。” 福婶也叹气:“是啊,腿坏了,可好歹学了门手艺,能养活自己。” 丁冬九笑笑,没说话。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走,一路上颠颠簸簸。丁老四和福婶东拉西扯,说村里谁家闺女要出嫁,谁家儿子要说亲。丁冬九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看见城墙了。嵩县县城不大,土夯的城墙,有些地方塌了,用石头补着。城门洞开着,有两个懒洋洋的兵丁守着,进城的人要交一文钱。 丁冬九交了钱,坐着牛车进了城。城里确实热闹一些,青石板路,两边是店铺,布庄、粮店、杂货铺、铁匠铺……还有摆摊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穿长衫的,穿短打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丁冬九不是头一回来县城——原身的记忆里有,可他自己是第一次亲眼见。他看看这,看看那,觉得新鲜,又觉得熟悉——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只是更破旧,更杂乱,气味也更冲:汗味、牲口味、油烟味、粪味,混在一起。 他下了牛车,跟丁老栓说好下午在城门口等。丁老栓赶着车去送货了,丁老四和福婶也各自去办事。 丁冬九拎着提篮,背着麻袋,在街上走。他没像一般人那样找个地方摆摊——现代人的思维,知道要找对买家。他打听了一下,找到县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门口没啥人。丁冬九绕到后门,后门对着条小巷,是酒楼的后厨。门口堆着些菜叶子、烂木头,有伙计在倒泔水。 丁冬九走过去,朝那伙计拱拱手:“小哥,麻烦问下,你们这儿收野味不?” 伙计打量他,见他穿得破旧,腿还瘸,不太想搭理:“啥野味?” 丁冬九把提篮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用湿麻布包着的鳖:“刚逮的,活蹦乱跳的。” 伙计一看,眼睛亮了:“哟,鳖!你等等。”他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出来个胖师傅,系着围裙,油光满面的。 胖师傅走过来,掀开麻布看了看,又伸手捏了捏鳖裙边:“活的?” “活的,早上才逮的。”丁冬九说。 “想卖多少?”胖师傅问。 丁冬九心里没底,想着王一梅说的二百文,又觉得可以多要点:“您看着给,合适就卖。” 胖师傅看看他,又看看鳖:“三百文,行就行,不行拉倒。” 丁冬九心里一跳——三百文!比王一梅说的还多一百!可他面上不露,摇摇头:“师傅,这鳖个头大,二斤多重,活蹦乱跳的,鳖壳药房还收呢,三百文少了点。” “那你想要多少?” “四百文。”丁冬九说。 胖师傅皱眉:“四百文?你咋不去抢?” “那三百八十文?”丁冬九退一步。 胖师傅想了想,这东西能养住等大客,摆摆手:“三百八十文就三百八,最多这个数。不要我找别人。” 丁冬九心里飞快算着——三百八十文,不少了。他点点头:“行,就三百八十文。” 胖师傅让他等着,进去拿了钱。一会儿出来,数了三百八十个铜钱,用根草绳串着。丁冬九接过,沉甸甸的一串。他把鳖交给胖师傅,胖师傅拎着进了后厨。 丁冬九把钱小心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心里高兴——开门红! 他拎着那两个须笼,又在街上转。这回他找了个热闹的街口,把须笼摆在地上。有人路过,看看,问问。 “这是啥?” “须笼,逮鱼的。” “咋卖?” “十文一个。” 问的人多,买的人少。站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个老头买了一个,给了九文钱,讨价还价抹掉一文。又过了会儿,有个中年汉子买了一个,给了八文。 两个须笼,一共卖了十七文。丁冬九算算,编这俩用了一天多工夫,不算看柳树枝泡剥皮的功夫,才卖这点钱。古代人工是真不值钱。 他收了摊,去杂货铺。盐是粗盐,一块块的,灰白色,带着杂质。问了价,二十文一斤。他买了半斤,花了十文。又看了看酱,酱是豆酱,黑乎乎的,闻着有点酸。他沾了一点尝尝,咸,带点豆腥味。买了小半罐,花了六文。 又去肉铺。肉铺在街角,案板上摆着几块肉,肥瘦都有。问了价,肥肉贵,二十二文一斤;瘦肉便宜些,二十文。丁冬九要了二斤肥多瘦少的,花了四十文。肉铺老板把肉用荷叶包了,用草绳系上。 他想起猪胰皂,问老板:“有猪胰子没?” 老板看他一眼:“要那玩意儿干啥?没人要,喂狗的。” “我要,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你要就拿去,给一文钱意思意思就行。今儿就杀了一头猪,胰子还在那儿扔着呢。” 丁冬九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大副猪胰子——连着些零碎油脂,用荷叶包了,腥气扑鼻。 他又去粮店,买了一斤豆粉,花了六文。豆粉是黄豆磨的,细黄细黄的,闻着有豆香。 路过糖铺,想起答应儿子的,进去买了块饴糖。饴糖黄褐色,软软的,用油纸包着,两文钱。 他先是背着空麻袋,手里拎着,他又去陶器铺,买了三四个大小不同的陶罐陶盆,花了十六文。大的腌菜,小的装猪胰皂。他把肉装到大陶罐里,把这些罐子盆子,豆粉都装到麻袋里背上。 买完这些,他想起石磨。打听了一下,县城西头有个石匠铺。他找过去,铺子门口堆着些石头,有个老师傅在凿磨盘。 丁冬九上前问:“师傅,打一副石磨多少钱?” 老师傅抬头看看他:“要多大的?” 丁冬九还不知道这个要多大对,正在寻思。 老师傅说:“一个人推就一尺半,800文。两个人推就两尺,1600文!” “一尺半”丁冬九连忙说。 他还准备说“两尺”原来两尺磨就要两个人推了。 “一尺半的,八百文。定做要五天。” 八百文!丁冬九心里算了算——今天卖鳖得了三百八十文,卖须笼十七文,一共三百九十七文。刚才买东西花了八十一文,还剩三百一十六文。不够。 他想了想,说:“师傅,我订一副。先交订金,过几天来取,行不?” 老师傅点头:“行,交一百文订金,五天后取货,付剩下的七百文。” 丁冬九数出一百文交了,老师傅给他个木牌子,上面写的“尺半”。 他又想起木屑——回去看蘑菇菌丝要是长成了,要木屑做蘑菇的营养基。他打听了一下,找到木器行。木器行后院堆着好些锯末、刨花,没人要。他找伙计商量,想要一麻袋。 伙计奇怪:“你要这干啥?烧火都不好烧。” “我有用,您行个方便。” 伙计看看他,摆摆手:“你想要就拿,给两文钱吧。不过麻袋得要钱。” 丁冬九装了一麻袋锯末,扎紧口。这麻袋本身还值两三文钱呢 一共给了五文钱。 东西都齐了,他大包小裹地往回走。肉和胰子分别装在两个陶盆里,再放进麻袋。盐、豆粉、糖,也都塞进去。麻袋塞得鼓鼓囊囊,他背在背上,又拎着那一麻袋锯末。 走到城门口,丁老栓的牛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车上坐着丁老四和福婶,两人看见丁冬九这架势,都愣了。 “冬九,你这是买了啥?这么多。”福婶眼睛往麻袋上瞟。 “没啥,一点家用。”丁冬九把东西放上车,自己爬上去。 丁老四用脚踢了踢那麻袋锯末:“这啥?锯末子?你要这干啥?烧火都不好烧。” “有点用。”丁冬九含糊道。 福婶撇撇嘴,小声跟丁老四说:“买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真是……” 牛车吱吱呀呀往回走。丁冬九靠着麻袋,闭目养神。怀里揣着剩下的二百多文钱,沉甸甸的,心里踏实。 回到村口,下了车。丁冬九背着东西往家走,路上碰见村里人,都看他背那么多东西。 “冬九,买啥了?” “没啥,一点家用。” 有人好奇,凑过来看,见麻袋里鼓鼓囊囊,掀开一看——锯末子。都笑了:“冬九,你买这干啥?烧火啊?” 丁冬九笑笑,不解释,背着东西回家。 到家时,日头西斜,是做晚饭的时候。王一梅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背那么多东西,也愣了。 “咋买这么多?”“这木屑是干啥的 这么远装回来?” 丁冬九把东西放下,先掏出那块饴糖给丁成。丁成接过,眼睛都亮了,小心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鳖卖了,”丁冬九从怀里掏出那串钱,哗啦一声放在桌上,“卖了三百八十文。” “三百八十文!”王一梅眼睛瞪圆了,“这么多?” “嗯,卖给酒楼了。”丁冬九又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买了肉,二斤。买了盐,半斤。买了酱,豆粉。还买了猪胰子……”他顿了顿,想起那件要紧事,“对了,还订了副石磨。” “石磨?”丁传根正拿起那串钱掂量,听见这话手一顿,抬起头,“你订石磨干啥?” 胡氏也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儿子。在庄稼人眼里,石磨可不是小物件,那是正经家当,能传辈的。谁家要添置石磨,那可是大事。 “订了副一尺半的,”丁冬九说,“交了订金一百文,过五天就能取。” “一百文订金?”王一梅倒吸口气,“那整副磨得多少钱?” “八百文。”丁冬九老实说。 屋里静了一瞬。八百文,对庄户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能买好些粮食呢。 丁传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你订石磨……打算干啥用?” “磨豆腐。”丁冬九说,“磨豆腐也出浆。往后磨了豆腐,能自家吃,也能拿出去换点钱。磨面,不用到村长家磨坊去磨了。” 胡氏听着,慢慢点头:“磨豆腐是好,豆子便宜,豆腐能当菜。自己家磨麦麸就能省下了,不然还得交给磨坊,还得两斤面。” 丁传根没说话,又装了一锅烟,啪嗒啪嗒抽起来。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看着儿子。半晌,才开口:“八百文……不是小数。你想好了?” “想好了。”丁冬九说,“石磨是家当,置办了能用一辈子。” 这话说到了丁传根心坎里。庄稼人最看重置办家当,地是根本,牲口、农具、磨盘,这些都是能传家的。他点点头:“中,你心里有数就中。” 王一梅在一边听着,心里也活泛起来。磨豆腐……这活儿她能干。泡豆子,磨浆,点豆腐,她见过娘家村里做豆腐的人家弄过,就是累。要是真成了,家里多个进项,日子就好过多了。 丁冬九把剩下的钱也掏出来,数了数,还有二百一十六文。他交给王一梅:“你收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王一梅接过钱,沉甸甸的一捧。铜钱还带着丁冬九怀里的体温,热乎乎的。她心里也跟着一热——这么多钱,男人就让她收着了。以前家里进项,都是公公婆婆管着,她摸不着几个钱。现在男人一回来,就把钱交到她手里…… 她小心地把钱包好,贴身收着。抬头看看丁冬九,男人脸上带着倦色,可眼睛里亮晶晶的,有种说不出的劲儿。 晚上,王一梅做晚饭。她把肥肉切下来,炼油。锅里滋滋响,猪油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炼出一小罐猪油,油渣金黄酥脆,撒了点盐,给丁成吃了几块,剩下的留着明天煮面。 瘦肉炒白菜,放了点新买的酱,香。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流油。丁成啃着油渣,小嘴油亮亮的。胡氏慢慢嚼着肉,眼里有泪花——是高兴的。丁传根不说话,可吃了两大碗饭,比平时多多了。 吃了油水,肚子里踏实,身上暖。丁冬九躺到炕上,觉得这一天累,可值。怀里揣过钱,手里买过肉,心里有了底。石磨订了,猪胰皂的材料齐了,往后能做的事多了。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副石磨,想着猪胰皂,想着往后日子。慢慢来,总能好起来。啥时候能吃肉自由?他想着,笑了。 第7章 第七章 胰子与菌丝 第七章 胰子与菌丝 第二天,丁冬九心里惦记着事,睡不踏实。一早起来提完水,他走到灶房墙角,蹲下身,掀开扣在陶盆上的板子——里头是昨天泡着的猪胰脏,在浑浊的水里浮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得先洗这个。”他自语道,把陶罐端到院子里。又去井边打了半桶水,倒进木盆里。水凉,他搓了搓手,从陶盆里捞出那副猪胰脏。 胰脏软趴趴的,淡粉色,带着些零碎的油脂和筋膜。他用手指捏着,在水里涮了涮,想把上面的脏东西冲掉。可胰脏太滑,水又凉,他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胰脏还是黏糊糊的,筋膜也没撕干净。 “你干啥呢?”王一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冬九回头,看见王一梅站在灶房门口,头发刚梳好。她走过来,低头看看盆里的胰脏,又看看丁冬九那笨拙的样儿,撇撇嘴。 “让开。”她说着,把丁冬九挤到一边,自己蹲下身。 王一梅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她的手比丁冬九小,可动作麻利。她先把胰脏捞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指甲掐住那些筋膜,轻轻一撕——滋啦一声,筋膜就下来了。撕干净筋膜,她又把胰脏放回水里,两只手搓揉,翻来覆去地洗。 水渐渐浑了,她倒掉脏水,又舀了瓢干净的,继续洗。洗了三遍,水清了,胰脏也露出本来颜色——淡粉里透着点白,干净透亮。她又用指甲把胰脏上那些细小的血管、淋巴摘干净,动作又快又准。 丁冬九在旁边看着,心里服气。女人干活就是不一样,细致,利索。王一梅洗完胰脏,又用清水冲了一遍,这才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这不就干净了?” “嗯,干净了。”丁冬九点头。 “你要这玩意儿干啥?腥气巴拉的。”王一梅问。 “做胰子皂,洗东西用。”丁冬九说。 王一梅将信将疑,但没多问,转身进灶房生火做饭去了。 丁冬九把洗干净的胰脏放到一个干净陶盆里,然后他走到灶房后头的灰堆旁——那是平时烧火攒的草木灰,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还拿那个旧木盆,捧了几捧草木灰倒进去,加了水,用木棍搅和。 水很快变成灰黑色。他使劲搅,搅匀了,等灰渣慢慢沉下去。水面上浮着些细碎的草屑,他用手指撇掉。 他想去自己屋里翻块旧麻布,王一梅进来问:“你翻什么?把我的布头翻乱了。”丁冬九摸摸鼻子说“要一块麻布.”媳妇手脚麻利的给他抽出来一块 问“这片行不?”这是件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洗得发白,但还结实。他说“行.”暗想这媳妇不知道怎么惹她了,说话总带气。他拿着麻布,蒙在另一个空陶罐口上,用绳子扎紧。然后把木盆里上层比较清的灰水,慢慢倒进麻布过滤。 灰水透过麻布,滴进陶罐里,声音嘀嗒嘀嗒的。这么滤了三遍,水终于清亮了些,呈淡黄色,闻着有股碱味儿。 “这就是碱水了。”丁冬九看着陶罐里的水,满意地点点头。有了碱水,猪胰皂就成了一半。 这时饭做好了。王一梅熬了小米粥,热了昨晚剩的窝头,萝卜丝。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饭。丁成啃着窝头,眼睛时不时瞟向院子里的陶罐——他不知道爹在鼓捣什么,好奇。 吃完饭,丁冬九翻箱倒柜。他在仓房里扒拉,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仓房堆着杂物,破筐烂席,旧农具,还有几个坛坛罐罐。他在角落发现个石臼——青石打的,不大,一尺来高,臼窝里积了层灰。 “可算找着了。”丁冬九把石臼搬出来,拿到井边刷洗干净。石臼有些年头了,臼壁上都是砸出来的小坑,但还能用。 他把洗干净的猪胰脏拿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小块。胰脏软,不好切,他切得大小不一。切好了,把胰脏块放进石臼里,拿起石杵,开始捣。 噗,噗,噗。 石杵砸在胰脏上,发出闷响。胰脏被砸烂,变成黏糊糊的一团。丁冬九一下一下捣,手臂酸了也不停。捣了小半个时辰,胰脏彻底成了泥状,粉白色的,黏糊糊的,闻着腥气淡了些。 他把胰脏泥刮进陶罐里,又倒了些草木灰水进去,用木棍轻轻搅了搅。水面浮起些细沫,他小心地撇掉。然后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 “这就行了,得沉淀会儿。”他拍拍手,看看日头,还早。 他想起河边的须笼,有两天没看了。从灶房里拿了两块猪油渣——昨天炼油剩的,用油纸包了。又招呼丁成:“成儿,跟爹去河边不?” “去!”丁成从屋里跑出来,小脸上都是兴奋。 爷俩出了门,丁冬九一瘸一拐,丁成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走到河边,丁成要往水边跑,丁冬九拉住他:“站这儿,别湿了鞋。” 他走到下须笼的地方,拉着绳子往上提。手里一沉——有货!他心头一喜,加快动作。须笼提出水面,里头几条鱼在扑腾。 是黄辣丁,四五条,都不大,两指来宽,黄褐色的身子,背上有硬刺。还有几条小杂鱼,手指长短,银白色的。昨天抓的泥鳅还在另一个盆里养着,已经吐了两天沙,肚里的泥都吐干净了,黑亮黑亮的,在盆底盘成一团。 “晚上给你做酱焖鱼吃,”丁冬九对儿子说,“黄辣丁和泥鳅一块炖,香。” 丁成高兴得直拍手:“爹真好!” 丁冬九把鱼倒进随身带的布兜里,又把须笼重新下好,塞了点猪油渣。做完这些,他领着儿子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爹丁传根。老汉背着手,正往村西头去。 “爹,干啥去?”丁冬九问。 “去找你老根叔,打个磨架子。”丁传根说,“石磨过几天就取回来了,得有个架子架着。” 丁冬九点点头。磨架子是木头打的,四条腿,上面架磨盘。村里老土木匠老根叔手艺好,打的架子结实。 爷仨一道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看见丁传根,打招呼:“传根叔,这是去哪儿?” “找老根打个磨架子。”丁传根说。 “打磨架子?家里要添磨了?” “嗯,订了副一尺半的。” 这话一出,几个村里人都愣了。添石磨,在村里可是大事。一般的庄户人家,几家合用一盘磨,谁家要自己置办一副,那得是家底厚实的。 “哎哟,传根叔,这是发了啊?” “冬九从外面回来,带钱了吧?” 丁传根摆摆手:“啥发不发的,过日子用的。” 可村里人眼神都变了,互相瞅瞅,小声嘀咕。丁冬九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他这“瘸腿老兵”,在村里人眼里,怕是要换个看法了。 回到家,王一梅正在院里洗衣裳。看见爷仨回来,她站起来擦擦手:“逮着鱼了?” “逮着了,晚上炖。”王一梅赶紧接过去收拾。丁成说:“爹说晚上酱焖?娘,啥是酱焖? 丁冬九刚给儿子说着酱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灶房墙角——那儿放着个旧碗,碗里是前几天种的菌种。 他掀开盖着的菜叶子,往里一看——碗里的米饭团上,长满了白绒绒的毛,像一层霜。菌丝长成了! “成了!”丁冬九高兴道。 “啥成了?”王一梅走过来看,看见碗里白乎乎的一团,吓了一跳:“这啥?长毛了!” “菌丝,种蘑菇用的。”丁冬九解释。 “种蘑菇?”王一梅瞪大眼睛,“蘑菇还能种?” “能,试试。”丁冬九说着,去仓房把那袋锯末拖出来。看了看干脆就用昨天装锯末的粗麻袋, 太满,倒出来些装到别的袋子里。 他把锯末袋子搬进灶房,架上大铁锅,锅里添水,把布袋放在蒸屉上。 “你这是干啥?还没到做饭时候呢。”王一梅不解。 “蒸锯末。”丁冬九说着,盖上锅盖,点火。王一梅都搞不懂了,也听不懂,就边洗鱼边看他做。 灶膛里火旺起来,锅里水开了,蒸汽腾腾的,从锅盖缝里往外冒。丁冬九坐在灶前烧火,不时添根柴。这功夫他把仓房的一张破席子拿出来,一头烂了,有大半能用,他刷洗干净放好。蒸了有四五十分钟,他估摸着差不多了,撤了火。 他揭开锅盖,一股热汽扑上来,带着木屑被蒸过的特殊气味。他用火钳把布袋夹出来,放到院里那个他刚才洗净晾着的席子上。 布袋烫,他等了一会儿,才解开绳子,把锯末倒出来摊开。锯末颜色变深了,褐褐色,冒着热气。他伸手摸了摸,还烫,但能忍受。抓一把攥了攥,指缝里渗出几滴水。 “正好。”他自语。晾一会儿 锯末放凉了。 他把碗里的菌种倒出来,那团长满白毛的米饭已经硬结成一块。他小心地掰成花生米大小的小块,均匀地撒在摊开的锯末上。然后用手拌匀,一边拌一边洒水——水是烧开后晾凉的,洒得不多不少,刚好让锯末潮润,但不积水。 拌好后,他把料装进一个带盖的旧竹篮里。篮底垫了层干草,装料时装得松松的,不压实。最后盖上盖子,搬到灶房角落。 “这是干啥?”胡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忙活,问。 “娘,我种蘑菇呢。”丁冬九说,“您帮我看着点,这篮子上的布要是发干了,您就每天往布周围洒点水。不要洒布上,往四周洒,有点潮乎气就行,别拿嘴喷,不干净。” 胡氏听得云里雾里,可看儿子说得认真,便点点头:“中,娘给你看着。” 丁成也凑过来看:“爹,种蘑菇是不是就能吃蘑菇了?” “对,等长出来了,爹给你炒蘑菇吃。”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忙活完蘑菇,丁冬九去看那罐猪胰脏。沉淀了大半天,胰脏泥沉在罐底,上层的碱水清了。他小心地把上层清水倒掉,留下底下的胰脏泥。 胰脏泥黏糊糊的,粉白色。他往里头加了昨天炼的猪油——一大勺,把王一梅心疼坏了。又加了一把豆粉,那是黄豆磨的,细黄细黄的。 然后他开始搅拌,边搅拌边加草木灰水,一点点的加 。 用一根粗木棍,在陶罐里使劲搅。一开始还好,搅着搅着,料越来越稠,木棍搅起来费劲。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搅,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搅了有一炷香时间,料成了糊状,黏糊糊的,扒在木棍上不下来。他搅不动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王一梅在一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木棍:“笨死你得了,让开。”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起木棍,在陶罐里使劲搅。她的动作有节奏,一下是一下,比丁冬九利索多了。搅了一会儿,料越来越稠,成了团,在木棍上滚。 她把木棍拿出来,料团粘在棍头上,不掉。 王一梅转头问丁冬九:“然后干啥?”丁冬九刚才被媳妇嫌弃了,赶紧说“挖出来,捏成团放下就行。”“就像馒头”她放下木棍,直接上手,从陶罐里把料团抠出来。料团黏手,她却不嫌,在手里揉搓。 揉了一会儿,她把大料团分成十个小团,每个有小孩拳头大。然后用手掌压扁,压成一个个小圆饼,整整齐齐摆在洗净的席子上。 十个胰子皂饼,淡黄色略带浅褐,圆圆的,透着点油光。 “好了,”王一梅拍拍手上的残渣,“就这样放着?” “嗯,放阴凉地方晾着,过些日子就能用了。”丁冬九说。 王一梅看看那些皂饼,又看看丁冬九:“这真能成?” “能成。”丁冬九肯定地说。 晚上,王一梅蒸了黑面馍馍——新磨的今年的麦,蒸出来颜色深,可闻着香。丁冬九亲自下厨,做酱焖鱼。 他把黄辣丁和小杂鱼收拾干净,锅里放点猪油,烧热,下鱼煎。煎到两面金黄,下葱姜,又舀了一勺酱——是今天买的豆酱,黑褐色,咸香。酱在油里炒出香味,加水,下煎好的鱼,又放进吐干净沙的泥鳅。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炖了有两刻钟,锅里咕嘟咕嘟响,酱香味混着鱼鲜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丁冬九揭开锅盖,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酱色浓稠,裹在鱼身上。撒了把野葱,出锅。 一大盘酱焖鱼端上桌,酱色红亮,鱼身完整,葱绿点缀。又拌了个野菜,用热油一炝,清香。 一家人围坐。丁成早就等不及了,夹了条小杂鱼,吹了吹,放进嘴里。鱼肉嫩,酱香浓,咸鲜适口。他吃得眯起眼:“爹做饭真好吃!” 王一梅尝了一口,确实好吃。鱼炖得入味,酱香扑鼻,比她自己做得强。她看看丁冬九,男人正给爹娘夹鱼,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柔和。 胡氏慢慢吃着鱼,眼里有笑。丁传根不说话,可一口鱼一口馍,吃得不慢。 那盘鱼,最后连汤汁都没剩下。丁成用馍馍擦了盘底,吃得小嘴油亮。王一梅看着空盘子,有点不好意思。 吃完饭,洗漱完,躺到炕上。油灯吹了,屋里黑漆漆的。 王一梅在黑暗里开口:“你做的那个胰子……真能成?” “能成。”丁冬九说。 “要是成不了呢?” “成不了也没啥,胰子不值钱,猪油和豆粉家里也有,没亏啥。” 王一梅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丁冬九:“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丁冬九心里一紧:“哪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王一梅的声音轻轻的,“就是……能琢磨事,能干活。以前你可不会这些。” 丁冬九松了口气:“在军营学的,不打仗的时候没事干,就翻来覆去说话。” “嗯。”王一梅应了一声,不再问了。丁冬九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做的事——胰子皂成了,菌种种下了,鱼炖了,一家人吃得香。 他躺得板板正正的,两手搁在肚子上,闭着眼装睡。可身边那具温热的身子散发出的气息,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是皂角混着一点女人体味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却挠得人心头发痒。 他是个正常男人,二十五岁的身体,正是气血最旺的时候。这身子在军营里熬了那么久,回来又天天睡一个炕,要说没反应那是骗鬼。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劲儿,像烧着了的柴火,噼里啪啦的,压都压不住。 可他下不了手。 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他虽然占了丁冬九的身子,有了丁冬九的记忆,可说到底,芯子里还是那个叫丁冬久的程序员。王一梅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记忆里见过,相处了几天,可终究不是他自个儿熟悉的人。真要让他像夫妻那样,他心里头别扭,觉得尴尬。 再说,他也摸不准王一梅的心思。这女人泼辣,能干,心里有主意。她愿不愿意?是不是在等他主动?他拿不准。万一唐突了,往后还咋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他就这么僵着,身子绷得紧紧的,动也不敢动。黑暗里,他能听见王一梅的呼吸声,轻轻的,不太平稳,像是在想事。 同一个炕上,王一梅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她也在想。 想丁冬九为啥不碰她。 男人从军营回来,这都几天了?头一晚她以为他是累,伤了腿,没精神。可这几天下来,他腿脚看着好了些,能砍柴能编筐,精气神也回来了,咋夜里还是规规矩矩的? 村里那些婆娘嚼舌头的话,她不是没听过。说男人在外头久了,回来头几夜恨不得把炕压塌。可丁冬九呢?躺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连碰都不碰她一下。 是她不好看?她摸摸自己的脸,圆脸,皮肤是黑了点,可也算周正。身子是丰腴了些,可村里人都说这样的身子能生养。那是嫌她老了?她才二十五,正是好年纪。 要么……是他在外头有人了?军营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可看他那老实样,不像啊。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丁冬九。可那男人身上传过来的热乎气,还是丝丝缕缕地往她身上缠。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委屈,还是恼火?或许都有。 她这些年苦熬,等他回来。人回来了,腿瘸了,她认了,只要人全须全尾的就行。可他这样不碰她,算咋回事?她这算啥?守活寡? 越想越气,她一把拽过枕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离丁冬九远了点。可那股热乎气,还是能感觉到。 黑暗里,丁冬九感觉到枕头动了,王一梅翻身的动静有点大。他悄悄睁开眼,侧头看了看——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肩膀绷着,像是在生气。 他摸摸鼻子,心里叹口气。女人的心思,他真是搞不懂。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咋又生气了? 算了,睡觉。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王一梅。 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着炕上两个背对背的人。一个心里别扭,一个心里委屈,可谁也没说破。 日子还得过,慢慢熬吧。 第8章 第八章 鲫鱼与豆腐 第八章 鲫鱼与豆腐 今天的早饭,丁冬九没让做往常的小米粥咸菜,他一早就跟王一梅说了:“早上做疙瘩汤吧,把那点油渣放进去,怕放坏了有味儿。” 王一梅当时愣了愣:“疙瘩汤?费面。” “不费多少,少和点面,稀着点,就当汤喝。”丁冬九说。 王一梅没再说啥,早上活儿干完 就和面。黑面掺了少许白面,加水搅成稠糊,用筷子拨进滚开的水里,面疙瘩在锅里翻滚。又抓了一把油渣——昨天炼油剩的,已经有点哈喇味了,再不吃完真坏了。油渣下锅,锅里顿时飘起一股荤香。 疙瘩汤盛出来,稀稠正好,面疙瘩大小均匀,油渣浮在汤面上,黄亮亮的。撒了把野葱花,绿的点缀在黄白之间,看着就有食欲。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汤。疙瘩软滑,汤里带着油渣的香,野葱的辛,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丁成喝得呼噜呼噜响,小嘴油亮。胡氏慢慢喝,眼里带着笑。丁传根不说话,可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 王一梅一边喝汤,一边偷偷瞄丁冬九。这男人回来才几天,吃饭上的讲究就多了。以前有啥吃啥,能填饱肚子就行。现在又是鱼又是肉,早上还要换花样。可看公公婆婆都不说啥,她也就不好多说。 丁冬九其实有自己的打算。那点油渣再不吃完真要坏了,粮食金贵,糟蹋了可惜。做成疙瘩汤,一家人吃进肚子里,比扔了强。 吃完饭,丁冬九没急着出门。他把那天编须笼剩的柳条荆条泡进木盆里,又加了点水。胡氏看见了,搬个小板凳坐在盆边,帮他剥皮。老太太手巧,指甲掐住柳条皮,轻轻一撕,整条皮就下来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杆。 “娘,您慢点,不着急。”丁冬九说。 “闲着也是闲着。”胡氏说着,手下不停。柳条在她手里翻飞,一会儿就剥出一小把。 丁冬九在一边编背篓。他早就想编一个了,平时出门提个布袋子,手里拿点东西就不方便。有个背篓,背在背上,腾出双手,干啥都利索。 他想要的不是那种圆咕隆咚的筐,是方形的背篓——底是方的,身子也是方的,上头敞口,能装东西,背着也稳当。这种编起来费工夫,以他现在这手速,一上午肯定编不完,少说也得一整天。 他先挑荆条。编方底得用硬实些的条子,他拣出十几根粗细差不多的荆条,用井水泡软了,这样编的时候不容易折。泡好了,在院子里摆开阵势。 先打底。两根荆条十字交叉,用细柳条缠紧固定,这就有了个十字架。再横着加两根,竖着加两根,慢慢编出个方形的底子。底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比划了比划,一尺见方正好。编底是个细活,条子要压得匀,缝隙要留得齐,这样编出来的底才平实。 底编好了,开始往上编身子。这就得换细些的柳条,软和,好弯折。他一根一根往上加,压一挑一,编得仔细。方形的篓子比圆的难编,拐角的地方得格外小心,条子弯的角度要合适,不然就歪了。 编了有半尺高,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他停下来,揉揉发酸的手指。这活儿费手,柳条虽软,可编久了,手指头勒得生疼。他看看手里的半成品——底是方的,身子也起了形,虽然还粗糙,可大致模样出来了。 “这个好。”丁传根从外面回来,看见儿子编的背篓,点点头。 丁传根这几天天天往地里跑。家里那三亩好地,他看得比命还重。庄稼人侍弄地,恨不得把地翻出花来。丁冬九前几天跟他说,地头那个沤肥坑,多搂点树叶枯草倒进去,沤得快,肥也壮。丁传根当时没吭声,可这几天天天扛着耙子去搂树叶,一筐一筐往坑里倒。 村里人看见了,都说:“传根叔,你这越发会过日子了,树叶子都不放过。” 丁传根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心里清楚,儿子说得在理。树叶烂了是肥,地肥了庄稼才长得好。 丁冬九活动活动腰,对丁成说:“成儿,跟爹去河边不?” “去!”丁成蹦起来。丁成就盼着这一声儿呢。 爷俩这会提了木桶,出了门。丁冬九一瘸一拐往河边走。 走到下须笼的地方,丁冬九让丁成站远点,自己拉着绳子往上提。手里沉甸甸的——今天有货!他心头一喜,手上加劲。 须笼提出水面,里头扑腾得厉害。丁成踮着脚看,眼睛瞪得老大:“爹!鱼!大鱼!” 是两条大点的鲫鱼,都有巴掌长,肥嘟嘟的。还有一条中等的,稍小点。最难得的是,里头还有条大泥鳅鱼,有小擀面杖粗,黑亮黑亮的,在鱼堆里扭来扭去。 “好家伙,今天丰收了。”丁冬九高兴道,把鱼倒进带来的木桶里。四条鱼在桶里扑腾,水花四溅。 丁成拍着手跳:“爹真厉害!爹真厉害!” 丁冬九把须笼重新下好,塞了点早上留的油渣。然后提着桶,领着儿子往家走。路上,丁成小嘴叭叭个不停,说着要咋吃鱼。 回到家,王一梅看见桶里的鱼,也愣了:“这么多?” “嗯,今天运气好。”丁冬九说。 丁传根过来看了看:“这两条大的,能卖钱。” 丁冬九想了想:“去城里卖,坐车进城费,卖一条两条不划算。留着自家吃吧,补补身子。” “那也吃不完啊,”王一梅说,“天热,放不住。” 丁冬九心里一动,想起件事:“娘,咱这附近,谁家做豆腐?” 胡氏抬头:“西头王家庄有家豆腐坊,王老磨家,做了几十年豆腐了。你忘了?” “成,我去看看。”丁冬九说着,拎起那条大点的鲫鱼,用草绳穿了鳃,提在手里。又对丁成说:“成儿,在家等着,爹去换豆腐。” “换豆腐?”王一梅不解,“有点远,费那事干啥?” 丁冬九笑笑:“我去看看人家豆腐坊咋做的,学学。” 他提着鱼拿了大敞口碗,出了门,往王家庄走。王家庄离牛尾村不远,出了村走两三里多地就到了。豆腐坊在村东头,老远就闻到豆腥味,看见房顶上冒着热气。 丁冬九走进去,进门看见院子里放着晒板,泡豆子的浅缸,有个五十多头发花白的老汉在捡豆子。这是原身迷糊记忆中的王老磨。 “王叔”丁冬九招呼道,“换点豆腐。” 王老磨抬起头,看见丁冬九手里的鱼,眼睛亮了:“哟,后生,这鲫鱼肥。想换多少?” “您看着给,合适就换。”丁冬九说。 王老磨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接过鱼,掂了掂:“得有一斤多。给你切这么大一块,”他用手比划了个方块,“中不?” 丁冬九看了看,那块得有三四斤重,值了:“中。” 王老磨让儿子切豆腐。丁冬九也跟着进了豆腐房,屋子里里放了不少东西,多是架板盆罐,最主要的是这几样一口大铁锅,一副石磨,几个大木桶,一个滤浆的架子,还有几个方木匣子——那是压豆腐用的。木匣子底下有孔,上面盖着木板,用石头压着。 丁冬九仔细看那木匣子,心里记下了尺寸。又看那滤浆的布,是粗厚的麻布,织得密,能滤渣不漏浆。还有那口大铁锅,烧豆浆用的。那后生从大木箱里搬出半板豆腐——是压好的,方方正正一大块,是卤水豆腐有点黄,颤巍巍的。他用刀切下一大块,递给丁冬九。 丁冬九连忙用碗接过豆腐,沉甸甸的,还温乎着。他没急着走,站在那儿看王老磨家的家伙什儿。豆腐作坊一般都早起磨豆腐,这个时候都不磨了,干点别的活儿。 “王叔,您这豆腐压得真不错。”丁冬九搭话。 “祖传的手艺,做了几十年了。”王老磨有些得意,“我这豆腐,有豆香。” “压豆腐这木匣子,是定做的?”丁冬九问。 “嗯,找木匠打的。得用好木头,松木最好,不吸水,不起毛。”王老磨说着,指了指墙角几个木匣子,“那些都是,用了好些年了。” 丁冬九又看了会儿,心里有数了。做豆腐,设备不复杂,关键是手艺。石磨他有,铁锅家里有,木匣子得打,滤布得买。还有个大铁钩——点豆腐时搅豆浆用的,也得置办。 “谢了掌柜的,我回了。”丁冬九提着豆腐告辞。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思活泛。看王老磨那豆腐坊,设备简单,可做出来的豆腐确实好。他要是做,得做石膏豆腐,这个时代还没有,应该也能成。不过得先把木匣子、滤布、铁钩置办齐了。 回到家,王一梅看见那么大一块豆腐,吓了一跳:“咋换这么多?” “鱼肥,人家实在。”丁冬九说着,把豆腐放进盆里,又舀了清水泡上——豆腐泡水里,能放一两天不坏。 晚上做饭,丁冬九亲自下厨。他把剩下那条大鲫鱼和那条中等的收拾干净,锅里放点猪油,烧热,下鱼煎。煎到两面金黄,下葱姜,加热水——得是热水,汤才白。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炖了有两刻钟,汤色奶白,像兑了牛奶。他把豆腐切成小块,小心地下进锅里。豆腐嫩,不能乱搅,轻轻推散就行。又加了点盐,撒了把野葱花。 另一个锅里,王一梅贴饼子。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和得软硬适中,拍成巴掌大的饼子,贴在锅边。锅中间是炖鱼的汤,热气蒸着,饼子慢慢熟,底下结出一层金黄的嘎渣。 晚饭端上桌。一大盆鲫鱼炖豆腐,汤色奶白,豆腐嫩白,鱼肉完整,葱花翠绿。贴饼子焦黄,一面软一面脆。 一家人围坐。丁成早就等不及了,丁冬九给他盛了碗汤,汤里有块鱼肉,几块豆腐。小孩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鲜!” 胡氏也喝了口汤,点头:“这汤炖得好,白。” 丁传根没说话,可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嫩,吸了鱼汤的鲜,入口即化。他又掰了块饼子,蘸着鱼汤吃。 王一梅吃着鱼,心里感慨。这男人回来,家里伙食真是见天好。鱼汤、豆腐、饼子,这在以前,只有过年过节才吃得上。 丁传根吃了两碗汤,三个饼子,放下筷子,抹抹嘴:“这阵子,把大家嘴都吃馋了。” 王一梅一听,低头不敢说话。她也觉得这几天吃得太好了,怕公婆说她不会过日子。 丁冬九却笑了:“爹,吃自己肚子里了,身体长好。老的小的,全指着身体好。我在军队里看得清楚,打仗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武艺最高的,是身体最好、最能熬的。吃好了,身体壮实,干啥都有劲。” 丁传根听了,没再说啥,又盛了半碗汤。 正吃着,院门响了。是邻居福婶,端着个空碗进来,说是来借点盐。可一进门,鼻子就抽了抽:“哟,这做啥呢?这么香。” “炖了点鱼。”王一梅起身招呼。 福婶眼睛往桌上瞟,看见那盆奶白的鱼汤,软和的饼子,咽了口唾沫:“冬九家的 ,你们这几天是天天吃好的啊,这味儿,馋死个人。” 王一梅笑笑,没接话。 福婶又说:“冬九,你这鱼是咋逮的?教教大家呗,也让咱改善改善。”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福婶。他是现代人思维,直接,不拐弯抹角:“婶子,这法子教给你,大家都抓,我家可能就吃不到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胡氏和丁传根都愣了一下,看向儿子。王一梅也愣了,没想到男人这么直接。 福婶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 “实话。”丁冬九说,“我在军营里学的,就指着这点手艺混口饭吃。都教会了,我还吃啥?” 福婶脸色不好看了,端着碗转身就走,边走边嘟囔:“当一回兵回来,没人情味了……” 丁传根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又没说。胡氏叹气:“九儿,话不能这么说,乡里乡亲的……” 丁冬九却平静地说:“娘,在军营里,有人情味的早死了。活下来的,都是先顾自己的。” 这话说得重,屋里又静了。丁传根抽了口烟,缓缓道:“九儿说得在理。日子是自家过的,手艺是自家的。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胡氏不说话了。王一梅看看男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男人变了,变得有主意,脾气好像好了,又还想不好了,比以前硬气了。 晚上,洗漱完躺到炕上。丁成挤在爹娘中间,小声说:“爹,给我讲打仗的故事。” 丁冬九想了想,挑着能说的讲。他讲了军营里的苦——冬天冷,夏天热,吃的差,有时候还要挨打。讲战场上——不是戏文里说的那样英雄,是血肉横飞,是惨叫,是死人。讲受伤的弟兄,没法治,硬熬,熬不过疼就死了。讲丁冬久的害怕,他的腿伤,他在伤兵营被军医把腿判了“死刑”,讲他的疼痛……丁冬久再也回不来了,替他讲这一次。 他讲得平淡,可那些细节真实。王一梅在一边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她想象着男人在军营里受的苦,在战场上挨的伤,心里揪着疼。 “爹腿上的伤,疼不?”丁成小声问。 “疼,可疼也得忍着。”丁冬九说,“不忍着,就活不下来。” 王一梅忽然转过身,隔着儿子一把抱住丁冬九,把头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 丁冬九愣了,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他感觉到胸口的衣裳湿了,是女人的眼泪。也感觉到女人身子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你……你受苦了……”王一梅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丁冬九心里一软,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拍:“都过去了,没事了。” 王一梅哭得更凶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天还跟男人置气,嫌他不碰她,觉得委屈。可现在想想,男人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能活着回来就是老天开恩了。她还有啥不知足的? 丁冬九抱着女人,心里叹气。这老婆,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前些天还生气不理他,今天又抱着他哭。这个傻女人,是一门朴实的和丁冬久过日子的女人。 丁成挤在中间看着爹娘,小声说:“娘不哭,爹回来了。” 王一梅这才止住哭,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松开丁冬九,翻身躺好。 油灯早熄了,屋里黑漆漆的。丁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王一梅背对着丁冬九,可身子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丁冬九躺着,睁着眼。胸口那块湿衣裳凉凉的,贴着皮肤。女人的眼泪,滚烫的,好像透过衣裳,烫到了他心里。他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觉,这是他“媳妇”。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第9章 第九章 石磨进家 第九章 石磨进家 转眼就到了去取石磨的日子。 头天晚上,丁传根就和丁传根把磨架子搬进了西屋。那架子是找了村里老土木匠老根打的,用的是榆木,结实,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上头横梁凿了槽,正好卡磨盘。丁冬九又去画了尺寸让这老木匠帮忙打了两个方的松木匣子——那是压豆腐用的。木匣子底下得有孔,上面有专门的盖板,到时候好压豆腐。这匣子简单,一个二十文,两天就得。让后天来取。老木匠笑呵呵地说:“这一看是磨豆腐的家伙什儿,传根家要发家呀!”丁传根笑说:“久娃,瞎折腾”最近些日子,丁传根脸上皱纹都像展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吃的好了。 磨架子得粗苯结实,爷两费了些功夫才给搬到西屋。西屋不大,就靠南墙有个小土炕,炕上铺着旧席子,平时不住人,堆些杂物。丁传根把屋子收拾出来,墙角旮旯都扫干净了,磨架子放在屋子当间,不靠墙,留出转圈走人的地方。 “放这儿中不?”丁传根问儿子。 丁冬九看了看,西屋有单独的门进出,不和堂屋、东屋走一个门,这样磨豆腐时动静大些也不影响爹娘休息。他点点头:“中,就这儿。”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就起来了。他先去看自己编的那两个方背篓——都晾干了,柳条荆条硬实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第一个编得慢,还有些地方不匀称;第二个就快多了,也齐整。他打算把好的那个卖了,次点的自家用。 他从炕洞里摸出块碎银子,是拿回来退役银子那包里的,约莫有一两。又数了七十个铜板,用布包了,揣进怀里。这是付石磨尾款的钱——订金一百文,还剩七百文,带点零钱方便。 出门前,王一梅跟出来,小声说:“今儿别买肉了,家里这几天鱼汤不断的,不缺油水。” 丁冬九回头看她。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系着围裙,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圆脸上带着认真,是真怕他乱花钱。他忍不住笑了,这媳妇,会过日子是好事。 王一梅被他笑得不好意思,瞪他一眼:“笑啥?我说真的。” “知道知道,不买肉。”丁冬九笑着说,心里却想,不买肉,可以买点别的。 他背上那个好的方背篓,临出门,又想起什么,回屋把那块磨刀石拿出来,用块布包了,塞在背篓最底下。想了想,又拿了个小瓦罐,灌了水,盖好,也放进背篓。 “你带这干啥?”王一梅不解。 “试试,看能不能挣俩钱。”丁冬九说。 出了门,走到村口,赶牛车的丁老栓已经在等着了。车上坐着几个人,都是去县城的。丁冬九爬上车,把背篓放在脚边。牛车吱吱呀呀上路了。 到了县城,交了进城费,丁冬九先没急着去石匠铺。他背着背篓在街上转,找了个热闹的街口,把背篓取下来,放在地上。 “卖背篓嘞——”他学着那些小贩的样子吆喝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别扭。前世他是个程序员,整天对着电脑,话都不多说,更别说当街叫卖了。可自打穿越过来,好像开了挂,脸皮厚了不少,啥都敢试试。 有人停下看。背篓是方底的,少见,编得也结实。有个中年汉子蹲下来看了看,拎起来试试:“这背篓咋卖?” “十五文。”丁冬九说。 “贵了,寻常背篓也就十文。”汉子摇头。 “大哥您看,这是方底的,放地上稳当,不像圆的乱滚。双肩带,背着不顶后背,能腾出双手干活。您试试。” 汉子把背篓背上,走了几步,点点头:“是不错。十二文,中不中?” 丁冬九想想,十二文也行,比预想的多。他点点头:“中,十二文就十二文。” 汉子掏钱,丁冬九收了。背篓卖得顺利,他心情不错。看看日头还早,他想起那块磨刀石。 他找了看着房屋整齐的住宅巷子,把磨刀石拿出来,清清嗓子,试着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 吆喝完,自己先笑了。这调子是他前世在电视里学的,没想到在这用上了。真是放飞自我了,一个被同事说死气沉沉的程序员,现在当街吆喝磨刀,这要是让前世的同事看见,得惊掉下巴。 吆喝了两声,真有人来问。是个老婆子,手里拿着把菜刀,刀刃都钝了。 “磨刀多少钱?” “菜刀三文,剪子四文。”丁冬九说。这是他在村里打听过的价,城里应该差不多,不敢乱降价,怕坏了规矩挨揍。这时代人口流动少,行有行规。 “三文?贵了,两文中不?”老婆子讨价。 “大娘,三文是行价,我给您磨得锋利,保您能用半年。”丁冬九说着,接过菜刀看了看,刀刃都秃了,得好好磨。 老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给了他。丁冬九蹲下身,把磨刀石摆好,倒了点水,开始磨。嗤啦嗤啦,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他磨得仔细,刀身、刀刃都磨到,磨完了用手指试试刃,锋利了。 “好了,您试试。”丁冬九把刀递回去。 老婆子接过,用拇指试了试刃,点头:“是快。给你钱。”掏出三文钱。 丁冬九收了钱,心里高兴。开门红。 又吆喝了几声,来了个妇人,拿着把剪子和一把菜刀。“这两样一起磨,便宜点不?” 丁冬九脑子一转:“这样,您这两样,我给您算个便宜的,一共六文。单磨刀是3文,单磨剪刀是4文。您省一文。” 妇人愣了:“啥……?” “就是两样一起磨,便宜。”丁冬九解释。 妇人想了想,划算,点头:“中,六文就六文。” 丁冬九接过剪子和刀,先磨剪子。剪子比刀难磨,得找对角度。他凭着前世爷爷教的,慢慢磨。磨好了,试了试,剪布利索。又磨菜刀。 两样磨完,妇人试了都满意,给了六文钱。 就这么着,丁冬九在巷子里磨了一个时辰的刀。磨了三把菜刀,两把剪子,其中两回是“套餐”,一共挣了二十一文。加上卖背篓的十二文,今天已经挣了三十三文了。 进城费车费,来一趟三文,买点零碎,不错,这趟没白来。 看看日头,该办正事了。他收了摊,背着背篓先去给儿子买了个白菜肉包子——三文钱,用油纸包了,揣怀里。又去肉铺,买了副猪胰子,花了一文。肉铺老板认得他了,笑着问:“又买猪胰脏?你这猪胰脏是真有用啊。” 丁冬九笑笑,没多说。 又去铁匠铺,买了支大铁钩子。钩子比大拇手指头都粗,一头是尖钩,一头是圆环,能挂绳子。花了十五文,丁冬九有点肉疼,可这东西得少不了用。 再去布庄,扯了八尺加厚的白麻布。这布织得密,能滤豆浆不漏渣。又买了一卷粗麻绳。布和绳子一共花了三十八文。差点忘了最主要的,石膏,这个在药店有,他打问了一圈才知道。倒不贵,八文就买了四两碎块。 买完这些,丁冬九背着鼓囊囊的背篓,往石匠铺走。到了铺子,老师傅正在门口抽烟袋,看见他来了,站起身:“来取磨?” “嗯,师傅,磨好了吧?” “好了,在后院。”老师傅领他进去。 后院地上,一副石磨摆在那儿。丁冬九一看,傻眼了——这磨比他想象的大!一尺半的磨盘,青石打的,厚实,试着一抬 上半扇就得有百十来斤。下半扇更重,得一百多斤。 怪不得石匠说再大就推不动了,这一尺半的磨,一个人推都费劲。 “这……这么重?”丁冬九脱口而出。 老师傅笑了:“石磨能不重?轻了压不碎豆子。你这一尺半的磨,在家用正合适,再大就得牲口拉了。” 丁冬九上前试了试,想搬动上半扇,使了吃奶的劲,才挪动一点。这下麻烦了,这么重,咋弄回去? 老师傅看出他的为难,说:“加二十文,我给你包送到家,连磨架子一起安好。” 丁冬九一听,这感情好。他便点头:“中,那就麻烦师傅了。” 拿碎银子去称兑了剩下的七百文尾款,又加了二十文送货费。老师傅叫来两个徒弟,用麻绳把上下两扇磨捆好,抬上一辆牛板车。丁冬九也坐上板车,跟着往牛尾村走。 板车吱吱呀呀,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牛尾村。 车一进村,就惹眼了。石磨这东西,算是个大件,庄户人家谁家添磨,那是大事。板车吱呀呀从村中间过,好些人出来看。 “哟,这是谁家买的磨?” “看着是传根家那小子,坐车上呢。” “丁冬九买的?他真有钱置办这个?” “听说腿瘸了有伤残银子……” “了不得,瘸是瘸,能耐不小。” 议论声纷纷。丁冬九坐在车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说酸话的。他都当没听见。 车到了家门口,丁传根和王一梅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板车上的石磨,丁传根眼睛亮了,赶紧上前帮忙。王一梅也愣了,真没见过新磨啥样子。 两个徒弟把磨盘抬下来,搬进西屋。丁冬九指挥着,把下半扇安在磨架子上,卡稳。上半扇抬上去,对准轴心,放好。磨架子上有个木手柄,安在上半扇的侧边,推磨时用。 安好了,丁冬九试了试。握住木手柄,用力一推——磨盘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虽然沉,可转得稳,轴心顺滑。 “好磨。”丁传根摸着磨盘,脸上露出笑。庄稼人爱惜农具,这副石磨,能用一辈子,是能传家的家当。 看热闹的村民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福婶也来了,看见那副大磨,眼睛都直了:“传根叔,你家这可添大件了!” 丁老四也在人群里,酸溜溜地说:“放西屋?西屋不是有炕吗?磨搁这儿,睡觉不吵?” 丁传根看他一眼:“西屋不住人,就放磨。” “那也占地方啊,要我说,放院里搭个棚子多好……” 丁冬九听见了,没接话。他知道这些人,有的是真觉得放院里好,有的是故意挑刺。他不理会,送走石匠铺的人,关上了院门。 外人散了,院子里清静了。丁冬九从怀里掏出那个肉包子,油纸包着,还温乎。他递给丁成:“给,肉包子。” 丁成接过,小心地打开油纸,白面包子,圆滚滚的,冒着热气,肉香扑鼻。小孩眼睛亮了,却没急着吃,先掰了一半,递给爷爷:“爷爷,你吃。” 丁传根愣了,看着孙子递过来的半个包子,眼圈忽然有点热。他摆摆手:“爷爷不吃,你吃。” “爷爷吃,可香了。”丁成执意递着。 丁传根看看儿子,丁冬九笑笑。老汉这才接过,掰了一口,就给孙子了。肉馅满口,油香四溢。他慢慢嚼着,没说话,可眼里有光。 丁成又拿给奶奶吃,奶奶也掰了一口,丁成让娘咬一口,王一梅死活不吃,丁冬九说“你吃,凉了。”丁成才吃自己那些,吃得小心翼翼,像是吃啥山珍海味。 丁冬九看着,心里感慨。这时代的孩子,真是懂得孝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知道把好的让给长辈。 歇了一会儿,丁冬九没闲着。他搬来堂屋的桌子,又搬了个高木凳,踩着凳子,用斧子背把那支大铁钩子砸进房梁木头里。钩子砸得深,拽了拽,结实。又把那卷粗麻绳剪成四段,每段都有五六尺长,拴好明天用。 王一梅已经把白麻布衍好了边——用针线把布边折进去缝好,这样不毛边。又用热水烫洗了一遍,晾在院里。王一梅进来,看着这绳子问“这是干啥的?”丁冬九认真解释说:“布干了,拿进来,把四根麻绳系在布的四个角上,另一头都系在房梁那大铁钩上。这样,布就悬在半空,四角拉开,成一个方形的兜。这是滤豆浆用的,到时候把磨好的豆浆倒进去,晃一晃,豆渣留在布里,豆浆滤下去。”王一梅一听明白了,满心满眼欢喜。 忙活完这些,天都擦黑了。王一梅去做晚饭,今晚吃面条。白面掺了点黑面,和得硬实,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锅里水开,下面条。又用猪油、盐、葱花炝了个浇头,浇在面上。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面。面条筋道,浇头香,热乎乎吃下去,浑身舒坦。丁传根吃了两大碗,胡氏也吃了一碗半。丁成吃得小脸红扑扑的。丁冬九看看桌子上老老小小满足地吃相,突然感慨地说:“以后家里吃稠点,吃好点,我今天磨刀挣了二十一文,够买二斤面的。咱们不像以前没有进项,以后日子能好过!”王一梅赶紧看了看公公婆婆表情。丁传根端着碗,瞅了丁冬九一眼,意外又感慨,儿子是不一样了,儿子回来了家里像有支撑拿事儿的了,半晌,“嗯”一声,依旧慢慢喝汤。胡氏擦擦眼睛 和往常一样慈和地说:“我九儿,出息了,咱家能吃稠饭了!” 吃着饭,丁冬九说:“今晚泡上一升豆子,明天咱就磨豆腐。” 胡氏抬头:“你真会磨?” “会,在军营跟火头军学的。”丁冬九说。 王一梅看看男人,又看看西屋那副大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盼头,是踏实,好像往后的日子,真能不一样了。 吃完饭,洗漱完,躺到炕上。丁成挤在爹娘中间,小声说:“爹,咱家也有磨了。” “嗯,有了。”丁冬九摸摸他的头。 “那以后天天能吃豆腐不?” “能,等爹磨出来,管够。” 丁成满足地睡了。今天丁冬九跑了一天 乏了。早早睡着了,连个梦都没做。王一梅在黑暗里躺着,听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呼吸声,心里有点激动,自己家里能磨豆腐?她不敢想,男人说明天试下,她心里满满的。 第10章 第十章 豆腐出箱 第十章 豆腐出箱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听见外头有动静。他睁开眼,屋里还灰蒙蒙的,窗纸透进一点青白的光。是爹起来了,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着人。 丁冬九也坐起来,穿衣裳。王一梅还睡着,侧着身子,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下炕,推门出去。 丁传根正在院子里背着手转悠,看见儿子出来,愣了一下:“你咋也起这么早?” “听见您起来了,”丁冬九说,“爹,您今儿咋起这么早?” 胡氏从东屋出来,端着个尿盆要去茅房,听见这话笑起来:“你爹啊,半夜就醒了,点着油灯去西屋,绕着那石磨转了三圈,摸摸这摸摸那的,像看新媳妇似的。” 丁传根被说得不好意思,干咳两声:“瞎说啥,我那是……那是看看磨安得稳不稳。” 胡氏笑着去倒尿盆了。丁冬九也笑了,这老爹,是真把那石磨当宝贝了。 “爹,木匣子打好了没?”丁冬九问。 “好了,昨儿就捎信儿说好了,我这就去取。”丁传根说着,背着手往外走,脚步轻快,腰板都比平时直了些。 丁冬九转身去了灶房。他先看墙角那个竹篮子——轻轻掀开湿布,往里瞅。菌丝又长多了,白绒绒的,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铺了层薄棉花。有些地方菌丝厚,结成了小团,看着就喜人。 成了,成功路上又进一步。他盖好布,又在布上洒了点水。心里高兴,这蘑菇要是种成了,家里菜又多一样。 胡氏倒完尿盆回来,丁冬九对她说:“娘,蘑菇菌丝长得好,多亏您天天给洒水,保湿做得好。” 胡氏脸上笑开了花:“我就按你说的,早晚弹点水,不干不潮的。我儿说咋弄就咋弄,错不了。” 丁冬九也笑了。这老太太,实诚。 他去看昨晚泡的豆子。王一梅泡了一升黄豆,在个大陶盆里。豆子泡了一夜,胀开了,圆鼓鼓的,捏一颗在手里,轻轻一掐,豆子就分成两瓣,里头的心也软了。 “泡好了。”丁冬九自语,把豆子捞出来,倒进洗干净的盆里。又去井边打了桶清水,把豆子淘洗两遍。再去西屋看看昨天弄的吊架,洗了几个得用的盆盆罐罐。刷了一个桶,他合计要是能行 还得添两个新木桶。他又去看烧好的石膏 ,石膏是昨天在县城买的,一些大小不一的碎块,带点半透明的白,硬邦邦的。这东西生着不能用,得烧过才行。 昨儿个他就用个小陶罐装了几块石膏,包好拿小瓷碗扣好绑紧,埋在灶膛的余火余烬里煨了一夜。早晨王一梅已经给他扒拉出来放一边了。 丁冬九早想到了这茬,他小心地倒出里头煨过的石膏块——颜色变了,从半透明白变成了纯白,有些地方还泛着灰,摸着比原来脆了,他合计一会儿碾碎用。 这时候,丁传根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木匣子。匣子是松木打的,一尺半见方,三寸来高,四边刨得光滑,没毛刺。匣子底是活动的,能抽出来,四周和底板上都钻了小孔,是漏水用的。 “看看,中不?”丁传根把木匣子递给儿子。 丁冬九接过,仔细看。做工不错,结实,孔钻得匀。他点点头:“中,好着哩。” 他把木匣子拿到西屋,放在磨架子旁边的条凳上。又去灶房把泡好的豆子提来,倒进磨盘上的料斗里。料斗是木头打的,像个漏斗,豆子从里头漏下去,正好流进磨眼里。旁边还备了个葫芦瓢,瓢里盛着清水。 “开始吧。”丁冬九说。 他握住磨杆,用力一推。磨盘沉,一开始推得费劲,可转起来就顺了。石磨隆隆响,豆子从料斗漏下去,被磨盘碾碎。他一边推,一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顺着料斗边慢慢浇下去。清水混着豆子,一起流进磨眼。 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磨出来的豆浆稀,点豆腐不成形;少了,豆子磨不细,出浆少,豆渣里剩的蛋白质多,浪费。丁冬九记得那些视频里说的,干豆子和水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五到一比六,可那是总水量,磨的时候得一点一点加。 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滴进下头接着的木桶里。起初流得慢,稀稀拉拉的,随着水加进去,豆浆流得顺畅了,颜色也越发白了。 丁冬九推了十几圈,胳膊就酸了。这活儿累人,不光要用力推磨,还得顾着加水,他有点喘气。 王一梅过来了,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你歇着,我来。” 她接过磨杆,试了试,开始推。女人劲儿小,可她会用巧劲,身子随着磨杆转,一下是一下,不急不慢。左手推磨,右手拿着瓢,看准时候就加点水。水加得匀,不多不少,刚好让豆子磨得细腻,又不至于太稀。 磨盘在她手里转得均匀,隆隆的声音有了节奏。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连绵不断,像条乳白色的小溪,哗哗地流进木桶里。豆渣留在磨盘上,细细的,黄白色。 丁冬九在旁边看着,心里服气。看花容易绣花难,这话不假。他推磨光使蛮劲,顾了推磨就顾不上加水;王一梅却懂得用腰劲、腿劲,手眼配合,推磨加水两不误。 磨了有小半个时辰,一升豆子磨完了。料斗里最后一点豆子混着水下去,磨盘又空转了几圈,把残余的豆浆都碾出来。桶里积了大半桶豆浆,乳白色,细腻,散发着生豆子的腥气。 王一梅额头出了层细汗,她用袖子抹了抹,问:“下一步咋弄?” “过滤。”丁冬九说。 那块加厚的白麻布王一梅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四个角上缝着麻绳。两根木棍交叉着绑成个“十”字架,又把滤布的四个角分别系在木棍的四头,这样滤布就张开成了个方形的兜,底下悬空。滤布离桶底有一尺来高,好让滤下去的豆浆有地方流。 王一梅一瓢一瓢把磨好的豆浆糊舀进布里。丁冬九扶着十字架来回摇晃,白花花的豆浆从滤布布眼漏下去,哗哗地落进木桶里。摇了七八下,豆浆流慢了,她又舀了一瓢温水浇上去冲冲豆渣,再摇。等豆浆流干了,他收拢布角,双手攥紧,使劲拧,像拧湿衣服一样。豆渣团成一个硬疙瘩,贴在布底。 丁冬九把滤布取下来,把豆渣 倒进个瓦盆里,“这豆渣别扔,”丁冬九说,“能喂鸡,也能掺点面烙饼子,有点豆香。”滤布要马上洗出来不然眼堵了下次不好用了。 王一梅点点头,拿块湿布盖在瓦盆上,把豆渣放在阴凉处。 再看滤好的豆浆,在桶里静静躺着,有小半桶,乳白色,细腻,没一点渣。对着光看,豆浆清亮亮的,闻着还是那股生豆子味。 丁冬九点点头:“滤得干净,没渣了。” 王一梅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点笑:“这豆浆看着就好。” “咱磨得细,滤得净。”丁冬九说着,心里踏实了些。磨豆腐这活儿,磨和滤是关键,这两步做好了,后头的就顺了。 下一步是煮豆浆。丁冬九把滤好的豆浆倒进大铁锅里,架火烧。豆浆一热,表面就浮起一层白沫,他用勺子小心地撇掉。沫子撇干净,豆浆渐渐滚了,咕嘟咕嘟冒泡。 “得煮透,不然有毒。”丁冬九对王一梅说。他记得清楚,生豆浆里有皂甙,不煮熟喝了会中毒。他让豆浆滚了好几分钟,直到那股生豆子味没了,换成熟豆浆的浓香。 煮好了,他舀出一大碗,又捏了一小撮粗黄糖——家里就那么点糖,平时舍不得吃。糖撒进热豆浆里,搅化了。 “来,都尝尝。”丁冬九把碗端到堂屋。 一家人围着桌子。丁成眼巴巴看着,丁冬九先给他倒了一小碗。小孩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甜!香!” 胡氏和丁传根也各倒了一碗。胡氏小口喝着,点头:“是香,比豆子粥香。” 丁传根没说话,可喝得慢,像是在品。喝完一碗,他又倒了一碗。 丁冬九自己也喝了一碗。热豆浆下肚,暖乎乎的,豆香混着糖的甜,醇厚顺滑。是好喝,比前世那些加了香精的豆浆好喝多了。 喝完豆浆,该点豆腐了。他开始准备石膏水。丁冬九让王一梅把豆浆重新烧开,然后晾着,他去处理石膏。他用锤子轻轻一敲,石膏块就碎了,变成小颗粒。倒进石臼里,用石杵慢慢捣。煨过的石膏好捣,没几下就捣成了细粉,雪白雪白的,像面粉。 捣好了,该量石膏粉了。这得有准头,少了点不成豆腐,多了豆腐发苦发硬。丁冬九想起前世看那些古法视频,里头提过古代中医量药的法子,叫“钱匕”——“匕”是勺子,“钱”就是重量。一枚铜钱平铺一勺粉,凹槽里那些粉末,大概就是一钱的重量。 他翻出个新铜钱——是前些天卖须笼收的,还没花出去,边缘齐整,没磨损。用铜钱当作小勺子,舀起石膏粉,用一根筷子,把铜钱表面的粉末刮平,铜钱凹坑里平平地铺满的那一层粉,这就差不多是一钱。再来一遍 ,分一半,一钱半石膏粉,齐了。 王一梅在旁边看的大气不敢喘。 他把熟石膏粉倒进碗里,加了一点水,用筷子使劲搅。碗里的白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手摸着碗底发烫。他又加了半瓢凉水,搅匀,成了一碗乳白色的浑水。“快,趁热用!”他端着碗走到灶台边。 豆浆此时晾的差不多了,他试了不烫手了,丁冬九用勺子舀了点石膏水——只舀上层的清液,底下的渣不要。慢慢往豆浆里加,一边加一边用筷子轻轻搅。 豆浆慢慢起了变化。原先好好的浆液,开始出现絮状物,像云朵,又像棉絮,一点点聚集,浮在清汤里。丁冬九心里一喜,沉住气慢慢加,豆花凝结得均匀,絮状物细腻,清汤是清的,不浑。他尝了尝点出的豆花,嫩,滑,没苦味,也没石膏的涩味。 “运气不错。”他心想。 豆浆在搅动中慢慢凝固,从液态变成豆花,浮浮沉沉的。搅了一会儿,他停下,盖上盖子,等。 屋里静悄悄的。一家人都没说话,眼睛都盯着那个大陶盆。丁成想凑过去看,被王一梅拉住了。胡氏坐在炕沿上,手紧紧攥着衣角。丁传根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踱两步停一下,眼睛往西屋瞟。 丁冬九也紧张。虽然知道理论,可真上手是头一回。他盯着陶盆,心里默数着时间。 等了一盏茶工夫,他轻轻掀开盖子。成了!豆花凝结好了,白白嫩嫩的,像一大块棉花,浮在清亮的黄水里。 他赶紧把豆花舀进木匣子里——匣子底垫了块湿布。舀满了,把布四角折过来,盖住豆花,又盖上匣子盖。最后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石头是他让爹在河边捡的,扁平的,有十来斤重。他不敢压太重,怕把豆腐压碎了。压上去后,他蹲在旁边看。豆腐边缘慢慢渗出淡黄色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压半个时辰看看。”丁冬九说。 这半个时辰,家里气氛古怪。没人说话,可也没人干别的。王一梅洗完滤布坐在灶房门口摘菜,可眼睛老往西屋瞟。胡氏在炕上做针线,针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丁传根在院子里转圈,转几圈就走到西屋门口,探头看看,又退回来。 丁成最老实,趴在堂屋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西屋的门。 丁冬九自己也坐不住,在院里走了几趟,他反复想了程序和注意事项,自己没别的爱好,就看这些东西,做豆腐看了不知道几个博主多少版本了。翻来覆去的看,还对比呢。踩雷的点也都注意了,温度,石膏水的搭配窍门,时间节点,要是发苦,那就是石膏浓度高了点。没有称,靠器皿对比,差点。他也紧张,这豆腐要是成了,往后家里多个进项;要是不成,白瞎一升豆子不说,也打击全家人信心。 终于,半个时辰到了。丁冬九走进西屋,一家人全跟了进来,挤在门口。 他深吸口气,搬开石头,掀开木匣盖,揭开布—— 白白嫩嫩的一方豆腐,静静躺在匣子里。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表面光滑,透着水光。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有弹性,不散。 成了! 丁冬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运气不错。他拿刀切下一小块,豆腐嫩,刀切下去没声音,像切凉粉。切下的那块,颤巍巍的,白得透亮。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腻,软嫩,清甜,豆香十足。和卤水豆腐不一样,卤水豆腐紧实,有股卤水味;这个嫩,像南方的嫩豆腐。 “来,都尝尝。”丁冬九把豆腐掰成几小块,分给家人。 丁成接过,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爹,好吃!比王家庄的豆腐嫩!” 胡氏小口吃着,点头:“是嫩,入口就化。” 丁传根接过豆腐,没急着吃,先看了看,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没说话,可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王一梅也吃了一块,细细品了品,说:“好像……和咱这边豆腐不太一样,咱这边的瓷实,这个嫩。” 丁冬九心里清楚,这是石膏豆腐,比卤水豆腐嫩,也好做。他笑笑:“这是南边的豆腐,我在军营跟个南边来的火头军学的。和咱们这边做法不一样。” 丁传根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有点乱。他一会儿看看那方豆腐,一会儿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这小门小户过了大半辈子,小心谨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没想过自家还能做出豆腐来。这是传家的手艺,是能发家的东西!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超过了丁传根一辈子的经验范围。他看看儿子,儿子也高兴,嘿嘿笑着,可那笑里透着踏实,好像早就知道能行。 后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全做豆腐宴菜。葱花醋炝拌豆腐——豆腐切小块,开水焯一下,浇上葱花、醋、盐拌的汁,酸香开胃。油煎豆腐片——豆腐切薄片,锅里放点猪油,煎得两面金黄,外焦里嫩。白菜炖豆腐——白菜炒软,加豆腐块,加点酱,炖得入味。 菜端上桌,一样一样,色香味俱全。拌豆腐白绿相间,煎豆腐金黄诱人,炖豆腐热气腾腾。配着新蒸的杂面馍馍,一家人吃得头都不抬。 丁成吃得小嘴油亮,煎豆腐他最爱,吃了一片又一片。胡氏慢慢嚼着拌豆腐,眼里带着笑。丁传根不说话,可每个菜都吃了不少,馍馍吃了两个。 丁冬九边吃边琢磨。这豆腐嫩是嫩,可太嫩了,容易碎。得调整石膏水的浓度,压的时间也得加长,压的重量也得加重。得做出那种既嫩又有点韧劲的豆腐,好卖。 王一梅偷偷看自己这丈夫。男人还是那模样——长方脸,单眼皮,淡眉毛,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可咋又像不一样了?以前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现在能编筐,能逮鱼,能做豆腐,长了大本事了。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丁冬九去院里收拾,王一梅在灶房刷碗。丁传根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看西屋,又看看儿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胡氏在屋里铺炕,嘴里哼着小调,调子轻快。 丁成在院门玩,咯咯的笑声在暮色里传得老远。 丁冬九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切。夕阳的余晖给土坯房抹上一层金,炊烟袅袅升起,融进青灰色的天里。 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第11章 第十一章 豆腐开张 第十一章 豆腐开张 第二天,丁家一家子都起晚了。 日头都爬上来了,灶房里还静悄悄的,没烟火气。东屋里,丁传根和胡氏是后半夜才睡的——高兴得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说豆腐嫩,一会儿说往后日子有盼头,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 东厢房里,丁冬九和王一梅起晚了,那是另一回事了。 昨儿晚上,俩人躺在炕上,都兴奋得睡不着。豆腐做成了,往后家里多了一样进项,日子眼看着就能松快些。王一梅是头一回见自家男人有这本事,心里头又踏实又骄傲,话就多了,一句接一句地问咋卖豆腐,卖啥价,咋换东西。 丁冬九就给她算账。一斤豆子四文钱,出三斤多豆腐,咱就按三斤算。王家庄的豆腐卖四文一斤,咱也卖四文,不降价,不惹事。切成比半斤大些的块,一块两文钱。也能用豆子换,一斤豆子换两块半豆腐。还能拿柴火换,一捆干柴换一块两块都行。 王一梅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说了半天,俩人都困了,可又都睡不着。丁冬九是二十多岁年轻男人的身子,血气方刚,身边躺着个圆润鲜活的媳妇,温热的气息一阵阵往他脸上扑。王一梅这些天的别扭、委屈,在豆腐成功的兴奋里都化开了,心里那点念想就压不住。 王一梅的胳膊碰到了丁冬九的胳膊。 丁冬九心里一跳。女人的胳膊温热,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皮肤的柔软。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陌生、尴尬、下不去手——忽然就淡了。他想起这些天,这女人起早贪黑,洗洗涮涮,磨豆腐时额头的汗,数豆子时认真的样。她是丁冬九的媳妇,是他这辈子的女人。 他在这儿过了,往后都得在这儿过。他就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冬九,有爹有娘有媳妇有儿子。那些前世的、陌生的、隔着一层的念头,该放下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道坎儿忽然就过去了。他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王一梅的手。女人的手一颤, 手心里有茧子,粗糙,可温热,真实。 丁冬九轻轻一拉,女人就靠了过来。圆润的身子贴着他,能感觉到胸口的起伏,心跳得咚咚的。他另一只手环过去,搂住了她的腰。 王一梅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热乎乎地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可动作代替了言语。衣裳窸窸窣窣地脱了,扔在炕角。炕席子吱呀呀响起来,起初是试探的,轻轻的,后来就重了,急了。 呼吸声也重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王一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偶尔还是有压抑不住的轻哼漏出来。丁冬九听着,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散了。这就是他的女人,他的日子。 炕响了大半夜。王一梅终于体会到了村里那些婆娘说的——男人从外头回来,能把炕压塌。是累,浑身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酸。可心里是满的,踏实的,像缺了的一块终于补上了。 后半夜,俩人并排躺着,都没睡。汗慢慢干了,身上凉飕飕的。王一梅扯过被子,盖在俩人身上。 “睡吧。”丁冬九说,声音带着事后的懒。 “嗯。”王一梅应着,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这回,是真贴在一起了,没一点缝隙。 丁冬九闭上眼。黑暗里,能听见女人均匀的呼吸,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温热。这一切,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感觉,熟悉的是这身份——他是丁冬九,这是他的女人,他的炕,他的家。 心里最后那点疙瘩,就这么解开了。他在这儿了,就得在这儿过。往后,好好过。 一觉醒来,日头都老高了。 早上起来,俩人都有点臊眉耷眼的。丁冬九穿衣裳时,不小心碰了王一梅一下,女人脸腾地红了,低头系扣子,手指头有点抖。丁冬九也脸上发热,干咳两声,出去打水了。 丁传根和胡氏已经起来了。丁传根把水缸都打满了,胡氏在院里捡豆子——把豆子里的石子、瘪豆挑出去。老两口都没提俩小辈起晚的事,可脸上的笑藏不住。丁传根还哼起了小调,是年轻时在地里干活唱的,多少年没听过了。 头午饭吃得晚。饭桌上,一家人又说起卖豆腐的事。丁冬九把昨晚上算的账又说了一遍,大家都没意见。 “就按冬九说的办,”丁传根一锤定音,“咱不降价,不惹事。该咋卖咋卖,该咋换咋换。” 吃完饭,开始做今天的豆腐。今天做了三升豆子,估计能做十五斤豆腐,这回有了经验,做得更顺了。豆子昨晚就泡上了,王一梅磨豆浆,丁冬九过滤。点豆腐时,丁冬九稍微调整了石膏水,点出来的豆花更结实些, 王一梅真是动手的高手。丁冬九只说一遍,她就领会了,做起来有模有样。磨豆浆时,水加得恰到好处;过滤时,晃得匀,滤得净;点豆腐时,手稳,不急不躁。丁冬九看着,心里暗赞,这媳妇,心灵手巧。 这回豆腐压的时间长了些,果然豆腐是更紧实了一些。 豆腐做好了,这一方板豆腐看着喜人 ,这个时代豆腐没法保存, 索性一并琢磨一下。 做完豆腐,丁冬九去河边看须笼。今天收获一般,两条小鲫鱼,一大一小。他把鱼提回来,王一梅收拾了,准备晚上炖汤。 丁传根看看日头,对丁冬九说:“你去村长家一趟,送点豆腐。” 丁冬九心里明白。这是要在村里过明路。其实他回来这些天,早该去村长家拜访的,可一来他需要时间适应,二来心里有点膈应——原身丁冬九是独子,按说轮不到他去当兵,这里头要是没猫腻才怪。他不想去,可也清楚,在这年头,村长里长就是老百姓能见到的最大官了。粮赋、徭役、户籍、征夫,一个也绕不过。更别说丁姓在这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大族,虽然各有分支,可牛尾村的村长丁庆祥,是他们这一支的族长,论辈分,丁冬九得叫六爷。 “中,我去。”丁冬九点头,切了几大块豆腐,大概有五六斤,用蒸布包了,托在手里。 村长家在村中间,院子比丁家大,五间正房,青砖墙基,看着就气派。丁冬九敲门,里头有人应声。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看见丁冬九,愣了愣。 “我找六爷。”丁冬九说。 “谁呀?”屋里传出声音,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走出来,穿着深蓝布褂,脸膛黑红,眼睛有神,正是村长丁庆祥。 “六爷,是我,冬九。”丁冬九说。 丁庆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哦,冬九啊,回来了?腿咋样?” “伤了,养好了,就是有点瘸。”丁冬九说,“早该来看六爷,身子不利索,拖到今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丁庆祥说着,眼睛往他手里提的豆腐上瞟,“这是……” “自家做的豆腐,送来给六爷尝尝。”丁冬九递过去。 丁庆祥接过,看了看。豆腐白嫩,方方正正,看着就喜人。“你做的?” “嗯,在军营里跟兄弟学的。腿伤了,干不了重活,就学了这手艺混口饭吃。” 丁庆祥眼神变了。他本来没把丁冬九家放眼里——一个瘸了腿的老兵,回来了也是拖累。可这豆腐一做出来,就不一样了。一个村子几个村子,能有一家会做豆腐的,那就是传家发家的本事。他看看丁冬九,又看看豆腐,点点头:“好,好,有这手艺,日子就好过了。” “往后还请六爷多照应。”丁冬九说。 “应该的,都是本家,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丁庆祥态度热情了些,“有啥难处,尽管说。” 丁冬九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告辞出来。走出村长家,他心里松口气。这算是过了明路,往后在村里卖豆腐,没人敢明着找茬了。 他顺路拐到河边,捡了一块平整点的石头,有五六斤 抱着往回走。为啥捡石头,他想起那些视频里说的,剩的豆腐压成豆干,是个好法子。既能多放些时日,还能给家里添道不一样的下饭菜。总得压豆腐板,让爹再找一个。回家一看丁传根带着丁成去河边搬回来了两个扁平石头,一个五六斤,八九斤。说是看总要压豆腐板 ,今天用的是压菜缸的。老人就是这样眼里都是活儿,想法子帮忙。 他切了一块三四斤重的豆腐,拿刀,比划了比划,切成约一寸见方的小块——这样大小均匀,压的时候受力匀,出得好。 家里没有专门压豆干的木模具,他找了个浅口的竹篮子,吊桶水上来,哗哗洗刷干净,让一梅找出一块干净的细麻布铺在里面,他把切好的豆腐块一块一块摆上去,摆成一层,块与块之间留出点缝隙,好让水能渗出来。摆满了,把布的四角拢回来。 他记得要领是“先轻后重”,不能一上来就压死,得让水慢慢渗。他给麻布包上先放一块板子,先把那块估摸着有五六斤的石头压上去。 石头压上,包袱底下立刻渗出水来,滴滴答答落在篮底。丁冬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水渗得匀,不疾不徐。等渗得慢了,他把大的那块石头也加上了,这下得有十五六斤了 重石一压,水渗得快了,哗哗地流。包袱变成扁塌塌。豆腐里的水被挤出来,透过麻布,滴进篮底,积了一小洼黄浆水。 丁冬九不着急,就这么压着。压得时间越长,豆干越硬实。他想做老一点的豆干,有嚼劲,能放。晚上再看。 做这些时,王一梅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可眼睛亮亮的。她看男人做啥都有章法,切豆腐匀,压石头有轻重先后,这男人,是真长了本事了。 “这得压半天,”丁冬九忙活完说,“压干了就是豆干,能炒菜,能炖肉,比豆腐经放。” 王一梅点头:“嗯,听你的。” 有村长媳妇亲自传出去,丁冬九家做豆腐的消息传的飞快。刚到后晌要做饭的时候,院门响了——是邻居福婶,端着一瓢豆子来了。 “冬九家的,听说你家做豆腐了,我拿豆子换点尝尝。”福婶说着,眼睛往西屋看。“这了不得了 ,冬九回来长了大本事了 ,会做豆腐了” 王一梅在洗木桶,起身招呼:“福婶来了,坐。豆子给我看看。” 福婶把瓢递过去。王一梅看了看,豆子不错,饱满,没石子。她接过瓢,进灶房切了两块半豆腐,拿家里大陶碗装了,递给福婶:“您拿好。陶碗打发娃娃送回来就成。” 福婶接过,掂了掂,满意了:“还是你们家实在,给的足。”又寒暄几句,走了。 福婶前脚走,后脚又来了几拨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换豆腐的,有来打听咋做的。丁传根是乐坏了,脸上笑开了花,话也多了,跟人讲儿子咋学的,豆腐咋做的。胡氏在一旁笑着,不说话,可腰板挺得直。 王一梅是麻利泼辣,来换豆腐的,她看豆子成色,给豆腐不抠搜;来看热闹的,她招呼坐,倒水;来打听的,她笑笑说“冬九把腿脚都搭上了,换了这么个营生!”把人打发走。 丁冬九在一边看着,心里感慨。这媳妇,真是能干。泼辣,可会来事;精明,可大气。有她在,这家能撑起来。 院子里很是热闹了一番。豆腐在牛尾村引起了轩然大波。村民议论纷纷,各种心态都有。 “丁冬九家做豆腐了,了不得!” “瘸是瘸,能耐不小。” “听说在军营里学的,救了人,人家报恩教的。” “这是传家的手艺啊,往后日子好过了。” “咱也去换点尝尝,听说比王家庄的还嫩。” 也有说酸话的。 “会做豆腐有啥了不起,还不是个瘸子。” “谁知道咋学的,不定是偷学的。” “等着看吧,做不做得长还两说。” 可不管说啥,丁家院里人来人往,豆腐几块换出去,豆子几瓢收进来。丁传根把换来的豆子倒进粮囤里,听着豆子哗哗的声音,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做后晌饭的时候,豆干差不多压好了。揭开布,豆腐被压得扁扁的,黄白色,硬实,摸上去有弹性。切成片,能看见细密的小孔。丁冬九尝了一片,有嚼劲,豆香浓。 “这个好,能放。”王一梅说。 吃晚饭时候,日头还没全落下去,西边天上还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彤彤的,把院子里的土墙、柴垛都染上一层金红色。 王一梅把饭菜端上桌——豆干炒白菜,鲫鱼豆腐汤,还有新蒸的杂面馍馍。一家人围着桌子,趁着天光吃饭。豆干吸了菜汤,软韧入味;豆腐嫩,鱼汤鲜。丁成吃得小嘴油亮,胡氏慢慢嚼着豆干,丁传根闷头喝汤,王一梅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 吃完饭,胡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丁冬九在院里站着,便小声说:“九儿,你来瞅瞅——蘑菇筐子里头的白毛,又长多了。” 丁冬九走过去,蹲在娘身边。暮色里,竹篮子里的情形还能看清——木屑上那层白绒绒的菌丝,比前两日密实多了,像铺了层厚厚的棉花,有些地方已经纠结成团,毛茸茸的,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 “长得真不赖,”丁冬九心里高兴,“照这势头,再有个七八天,该出小蘑菇了。” “是哩,我天天按你说的洒水,不干不潮的。”胡氏说着,眼里闪着光,那光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含了泪。 丁冬九侧头看娘。老太太蹲在那儿,身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深灰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髻,花白了一大半,用根木簪子别着,有些碎发散在额前。天色暗了,看不太清她脸上的皱纹,可那轮廓是熟悉的——瘦削的脸,微微佝偻的背。 他仔细看,发现自己的长相——单眼皮,淡眉毛,像爹;可那脸型,那鼻梁,那嘴角的弧度,却像娘。这个女人,一辈子去过最远就去过县城。十六岁嫁人,开始生孩子,孕育了九个孩子,活了四个闺女,到三十二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她的天,她的命。有了这个儿子,他们一家在村里才免了被人戳脊梁骨说“绝户”,才能站直了腰说话。 为了这个儿子,四个姐姐都嫁得不怎么好,没多少陪嫁,在婆家抬不起头,像卖出去的东西,一年也难得回一趟娘家。原身记忆里,大姐婆家在三十里外的村子,大姐夫姓赵是个夯货,二姐夫姓李 ,有点手艺是兽医,二姐是续弦,三姐夫刘满仓家里条件好点,游手好闲沾花惹草,爹娘惯着,三姐忍气吞声。四姐夫是四姐自己找的,怕爹娘把自己换了彩礼 ,长得黑,四姐把四姐夫马德胜拿的住,但是也嫉恨为了弟弟不给陪嫁,也少来往。最小的四姐都比他大四岁,他出生的时候,大姐都十四五了 ,大姐都能伺候娘月子了。 丁冬九回来了这些天,四个姐姐一个都没露面呢,有不知道的,有不想回来的,有穷的没法回来的, 有没法回来的…… 胡氏还蹲在那儿,手轻轻抚着竹篮子边,像抚着啥宝贝。天更暗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她抬头看儿子,笑了。 “娘……”丁冬九喉咙发紧。 丁冬九看着这个慈祥又可怜的女人,心里沉甸甸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娘的背。老太太的背很薄,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 “往后会好的,娘。”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好,好。”胡氏点着头。 丁冬九扶娘站起来。天快黑了,看不太清东西了,老太太站直了,还不到他肩膀高,瘦瘦小小的,可腰板挺着。 他突然觉得肩上沉,心里也沉。这个家,这些人,都指望着他。爹老了,娘苦了一辈子,媳妇跟他吃了这些年苦,儿子还小。四个姐姐在婆家熬着,也指望着娘家有个倚仗。 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豆腐要做,蘑菇要种,鱼要逮,往后还得想更多的法子,让日子好过,让这一家老小,让那四个嫁出去的姐姐,都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丁冬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炕上,王一梅已经铺好了被褥,油灯放在炕头,豆大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丁成睡得呼呼的。他出去洗脚 ,趿拉鞋回来上炕,躺下。女人吹了灯,翻过身,面朝着他,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睡吧。”他说。 “嗯。”王一梅应着,往他这边靠了靠。 丁冬九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娘含泪的笑,爹摸着石磨的样子,媳妇在灶前忙活的背影,儿子咂嘴的睡相。还有那四个姐姐,在各自的村子里过着不知怎样的日子。 担子很重,可心里是实的。他就是丁冬九,这一家子的指望。他得把日子过好,让这一家子,都过好。 第12章 第十二章 进城卖豆腐 第十二章 进城卖豆腐 天还黑得透透的,丁冬九和王一梅就起来了。 屋里没点灯,俩人摸黑穿衣裳。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穿好衣裳,轻手轻脚下炕,推开房门。院子里也是黑的,只有东边天上有一点点灰白,星星还密密麻麻地挂着。 “开始吧。”丁冬九低声说。 俩人进了西屋,点上油灯。豆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了磨盘、木桶、滤布,还有墙角泡着的豆子。豆子是昨晚泡的,泡了五升——王一梅现在不抠搜了,不怕豆腐卖不掉吃不完坏了,反正能做豆干,放得住。 “今儿磨五升,出二十多斤豆腐,卖不掉压些豆干放着。”王一梅一边说,一边挽袖子。她的胳膊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中,慢慢磨,不着急。”丁冬九说着,把豆子倒进磨盘上的料斗里。 王一梅握住磨杆,开始推。石磨隆隆地转起来,声音沉沉的,在凌晨的静里传得老远。丁冬九在旁边加水,一瓢一瓢,不疾不徐。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滴滴答答落进下头的木桶里。 俩人一边磨一边聊。磨豆腐是个枯燥活,不说话光听着磨声,容易困。 “我想着,得置办个担子,”王一梅说,手上不停,“扁担两头挂筐,能挑着豆腐走街串巷卖。你腿脚不好,我去。我力气大,挑得动。” 丁冬九加水的动作停了停。他看看王一梅,女人额头上已经出了层细汗,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她推磨推得认真,一下是一下,腰腿都用着劲。是能干,力气也大,可…… “不用,”丁冬九说,“不用挑担子卖。” “为啥?”王一梅扭头看他,“咱家豆腐好,挑出去卖,肯定有人要。” “我知道有人要,可不用你挑。”丁冬九说,声音很平静,“一个女人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太累。做豆腐就够辛苦了,不能再让你受那罪。卖豆腐的事,我来想办法。咱就在家附近,谁要换谁来换。我去城里跑看看订给饭店一些。” 王一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男人的脸,又咽回去了。丁冬九脸色平静,可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她心里忽然一甜,像喝了口蜜水。男人知道心疼她,不让她受大累。 “嗯,听你的。”她低下头,继续推磨,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 磨了有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了。豆浆磨好了,连冲带滤带挤 ,煮上了。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豆香飘了满屋。丁冬九舀出两碗豆浆,撒了一点点糖。 “歇会儿,喝点。”他把一碗递给王一梅。 王一梅接过来,俩人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晨光喝豆浆。王一梅一喝,甜丝丝的,嘴角一弯,这男人会疼了。豆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王一梅又舀出一陶罐,放在灶台边温着,等老人孩子起了喝。 吃完,继续干活。点豆腐,压豆腐。丁冬九品着时间,从开始磨,两个时辰差不多,豆腐能成形。这样每天赶在庄户人家做头午饭前,豆腐就能好,正好卖。 豆腐压上了,天也大亮了。胡氏和丁传根起来了,丁成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王一梅去做早饭——煮了稀饭,蒸了馒头。丁冬九洗涮桶,洗滤布,把用过的家什都收拾干净。胡氏赶忙帮忙收拾。 新做的豆腐好了。揭开布,白嫩嫩的一大方。丁冬九切下一方,装粗陶碗里,淋了点酱油,一家人早饭时候分着尝了。豆腐嫩,酱油鲜,简单却好吃。 “今儿的豆腐更好,”胡氏细细嚼着,“比昨儿还匀实。” 丁传根没说话,可点点头,眼里有赞许。 吃完饭,丁冬九开始收拾进城的东西。他提来那个自己编的方背篓,里面垫上干草,又铺上笼布。切了十斤豆腐,分成几大块,又切了些小块当样品,仔细包好,放进背篓。想想,砍下个木头片 拿刀细细刮干净 磨光滑 ,想当切豆腐取豆腐的竹刀,一铲一托,比手干净一点。 丁冬九边磨木片一边说“媳妇,再给我拿一百钱,我再买点做豆腐的料!”他合计该再买点石膏,。他浑人不觉他这大喇喇喊媳妇拿钱的姿态有啥问题。“哎!这就取!”一梅抿嘴笑了, 这男人自打那晚之后,说话办事都透着亲腻,怪不好意思的,好在家里就自己一个儿媳妇,也没有妯娌取笑,公公婆婆惯着冬九,也不说啥。想添点石膏啥的。一梅给他拿了串好的一百个钱 ,还有几个零散铜板坐车进城好交钱,让他装好。丁冬九还合计这媳妇眼睛怎么笑盈盈的像汪水。 “我进城了。”他背上背篓。 “路上小心。”王一梅送他到门口。 走到村口,坐牛车。赶车的丁老栓看见他背篓里的白笼布问:“进城卖豆腐?”“豆腐不好卖?” “嗯,还行,试试。”丁冬九说,不想多说话。 车上几个村里人,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丁冬九没多说,闭目养神。牛车吱吱呀呀,颠簸了一个时辰,到了县城。 进了城,丁冬九没在街边停留,直接背着背篓在街上转。他一个现代人思维,知道销售要找对渠道。专挑那些饭店、酒楼。 先找到一家小饭店,在城门口不远,叫“顺来居”。门脸不大,可干净,这头午没到晌午客人进进出出。丁冬九走进去,店里有个伙计在擦桌子。 “掌柜的在吗?”丁冬九问。 伙计抬头,见他穿着普通,背着背篓,不太热情:“啥事?” “我送豆腐的,自家做的南豆腐,想请掌柜的看看。”丁冬九说。 伙计正要打发他走,里头出来个中年汉子,系着围裙,面皮白净,像是掌柜的:“啥事?” 丁冬九赶紧放下背篓,掀开笼布,露出里头的豆腐:“掌柜的,自家做的南豆腐,色泽洁白,口感嫩滑,您看看?” “南豆腐?” 掌柜的走过来,弯下腰仔细看。豆腐白嫩,像玉似的。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豆腐颤了颤,弹性很好。 “是嫩,”掌柜的点点头,丁冬九赶紧取一块豆腐让掌柜尝尝,“嗯嗯,细、嫩 、甜。”,掌柜吃了一块点点头,心想这豆腐放着就好看,摆个凉菜喝酒能行,“咱这儿做菜,都用老豆腐,禁炖。这嫩豆腐一下锅,不都碎了?”掌柜习惯性挑拣了一下。 “掌柜的,嫩豆腐有嫩豆腐的吃法。”丁冬九说着,脑子里飞快转着前世的记忆,“可以做一清二白——小葱拌豆腐,豆腐焯水切小块,小葱切末,盐、香油一拌,清淡爽口,夏天吃最好。可以做咸蛋黄豆腐羹,豆腐碾碎,和咸蛋黄一起蒸,又鲜又滑,老人孩子都爱吃。煎豆腐也行,嫩豆腐切厚片,用擦了油的锅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外焦里嫩,不发苦。做汤更不用说了,嫩豆腐做汤,入口即化,比老豆腐鲜甜。炖鱼头也好滑嫩。” 他其实不太精通做饭,可前世那些常见吃法还是知道的。现代豆腐基本都是石膏豆腐,吃法就那些。 掌柜的听着,眼睛渐渐亮了。没成想这看着庄稼汉模样的人,说起吃食还头头是道。这些吃法他有些听过,有些没听过,可听着在理。尤其是“一清二白”、“咸蛋黄豆腐羹”这些名字,听着就雅致,能当个特色菜。 “你这豆腐咋卖?”掌柜的问。 “四文一斤,和市价一样。”丁冬九说。 掌柜的想了想:“来五斤,我试试。要是不好,下次可不要了。”豆腐这东西物美价廉的,咋做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剩不下。店里有固定送老豆腐的,试着好,加几斤豆腐也不是个事。 “中,您先试试,保管好吃。”丁冬九说着,利索地取出分好的大致五斤的豆腐,只多不少,伙计取盘子盛了。掌柜的给了二十文钱。 丁冬九收了钱,心里踏实了。开门红。 丁冬九有了信心,又背着剩下的五斤豆腐和几个小块样品,往下一家去。这回他直奔“醉仙楼”——就是上次卖鳖的那家大酒楼。熟门熟路绕到后巷,敲了敲后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学徒,正端着个泔水桶要往外倒,看见丁冬九,愣了愣:“是你啊,卖鳖那个?” “是我,小哥,胖师傅在吗?”丁冬九笑着问。 “在,正揉面呢,你等着。”小学徒放下桶,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胖师傅出来了,系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丁冬九,胖脸露出笑:“哟,老弟,又是你。上回的鳖不错,客人夸鲜。今儿是又逮着啥好东西了?” “师傅,今儿不送野味,送豆腐。” 一听送豆腐,大师傅没啥兴趣了。 丁冬九赶紧放下背篓,掀开笼布,“自家做的南豆腐,您看看尝尝” 胖师傅凑过来看。背篓里,豆腐白嫩嫩地躺在笼布上,在巷子口透进来的天光下,像一块块羊脂玉。看着果然不一样。他伸出粗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边角一块,豆腐颤巍巍地晃了晃,弹性十足。丁冬九赶紧拿样品给大师傅尝,也拿了一块给旁边站的小学徒。 “嗯,这豆腐清甜,细法儿,嫩!”大师傅点点头。 “这豆腐是南方人爱吃的嫩豆腐,看着又不像”胖师傅见多识广,“不过这嫩豆腐……咱酒楼用的大多是北豆腐,卤水点的,经炖。你这嫩豆腐,怕是一下锅就散成花了,做不了大菜。” “师傅,嫩豆腐有嫩豆腐的吃法。” 丁冬九见对方认可,心里更稳了,接着说,“这嫩豆腐,不适合做炖煮那样的大菜,可它能做别的。比如‘一清二白’——小葱拌豆腐,焯水切丁,小葱切末,点几滴香油,清口开胃,夏日里最是爽利。再比如‘白玉蟹黄羹’——豆腐碾成茸,和着咸蛋黄上屉蒸,又鲜又滑,最适合老人孩子和口味清淡的客人。还有煎酿豆腐——豆腐切厚片,中间稍稍挖个小窝,酿上点肉末或者虾茸,小火慢煎到两面金黄,外头一层脆壳,里头还是嫩的。做汤更是拿手,嫩豆腐做汤,比老豆腐入味快,那股子清甜鲜味老豆腐可出不来。煮鱼汤也比老豆腐滑嫩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胖师傅的神色。胖师傅听着,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敲着,显然在琢磨。 丁冬九又加了一把火:“师傅,醉仙楼是咱县里数得着的酒楼,菜式齐全。添上几道别家没有的、清爽精致的嫩豆腐菜,也是个新鲜招牌不是?而且我这豆腐价格和市面上的老豆腐一样,都是四文一斤,您试试也不亏本。” 胖师傅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丁冬九背篓里剩下的豆腐,成色确实好。这小伙子送来的东西倒是实在。做厨师最头疼的就是物美价廉的新奇菜,这小伙子张口就是几个菜,也不矫情。 “成,”胖师傅一拍大腿,“就冲你说这几道菜,有点意思。先来五斤,我让灶上试试。要做出来,客人认,往后你就常送。” “太感谢师傅了!”丁冬九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利索地连笼布拿出背篓里的五斤豆腐,让小学徒拿进去放了。“您放心,我这豆腐保准新鲜。要是试得好,我隔天送一次,您看行不?” “行,就隔天一次,每次先送五斤。”胖师傅接过豆腐,转身让小学徒去取钱。 丁冬九接过二十文钱,沉甸甸地揣进怀里,又和胖师傅寒暄两句,这才背着空了的背篓,心满意足地离开醉仙楼的后巷。 又收了二十文钱。十斤豆腐,全卖出去了,一共四十文。 丁冬九算算账:除去豆子钱、进城费、车费,能净挣二十来文。虽然不多,可这是纯利,而且是条稳定的销路——不用光指望村里人换,多了条路,心里踏实。 他在城里转了转,又去药房买了两斤石膏花了四十文,药房也是配药用,这大剂量人家都得问下。又去买了半匹粗疏白麻布——这东西用得地方多,滤豆浆、包豆腐、做豆干,都少不了。半匹粗麻布花了60文。 坐牛车回到村,早已过了晌午。进了家门,王一梅正在院里晾洗好的滤布,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好卖吗?” “卖了,十斤全卖了。”丁冬九说着。 王一梅眼睛亮了,走过来接过东西,脸上笑开了花:“真卖了?酒楼真要了?” “真要了,还说往后三天送一次,每次五斤。”丁冬九把经过说了说。 胡氏和丁传根也从屋里出来。老两口在屋里捡豆子,丁传根嘴里念叨:“好,好,有销路就好。我还担心你腿脚不好,走街串巷卖豆腐费劲,这下好了,直接送酒楼,省事。” 丁冬九笑笑:“爹,您放心,卖豆腐的事我有数。” 家里剩下的差不多十斤豆腐也换完了。王一梅说,换了三斤豆子,还有一捆豆角干,是前头李婶家晒的,说她家今年豆角结得多,吃不完晒的多,拿来换豆腐。 丁冬九点点头,对家里人说:“咱家的豆腐是南豆腐,嫩,适合拌、蒸、煎、做汤。回头有人来换,咱就跟人说清楚,教教咋做。做得好吃,人家下回还来。” 晚上,王一梅用豆角干做了卤子。豆角干泡发了,切丁,放一点猪油酱一起焖,酱香浓郁。又擀了面条——黑面掺了一点点白面,擀得不太薄,黑面擀不太薄,切得细细的。面条煮熟,浇上豆角干卤,撒把葱花,香得很。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丁成吸溜着面条,小脸吃得红扑扑的。胡氏慢慢嚼着,点头说香。丁冬九饿了,吃了两大碗。丁传根吃饭看了儿子两眼,看他吃的多,问锅里够不,要给丁冬九挑些。王一梅赶紧说“爹,你吃,锅里还有些!” 丁冬九看着丁成,小孩的脸比前些天圆润了些,有了点小孩子的肉乎劲儿。家里有了营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嘴里省、肚里空了。他重视吃食,每顿饭都尽量让家里人吃好。丁传根现在也不嫌费粮食了,家里能好好安排吃饭了。 吃着饭,丁冬九说:“明儿我去找木匠,做个大点的压豆腐匣子。我按想的样式改改,一次能多压点,省事。现在这个木匣子,专门压豆干用。” “中,你琢磨着办。”丁传根点头。 “买的白麻布裁成大尺寸,”丁冬九又说,“用得地方多,滤布、包布,都得常换洗,不要舍不得。” 王一梅听着,一一记下。吃完饭,她照常泡了五升豆子,为明天做准备。 收完完,忙一天了,早早躺到炕上。王一梅小声说:“今儿那四十文,我收着了。” “嗯,你收着,往后我挣的钱,你都管着。”丁冬九说。 王一梅在黑暗里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俩人没再说话,可心里都踏实。 窗外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狗叫,几声,又停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山野与墙语 第十三章 山野与墙语 今天不送豆腐进城,一早上就轻松多了。 丁冬九和王一梅照常早早起来,磨豆子,滤浆,点豆腐。有了前些天的熟练,活儿干得顺溜,不用像头几天那样手忙脚乱了。忙活到天蒙蒙亮,豆腐压上了,豆花也舀出来温在灶台边。 一家人吃早饭。新做的豆腐切了一小块,淋了点酱油,摆在桌子中间。还有小米稀饭,杂面馒头,一碟咸菜。 丁成睡得饱,小脸红扑扑的,自己拿着馒头,就着豆腐吃得很香。胡氏小口喝着稀饭,时不时夹块豆腐,细细嚼着。丁传根闷头吃饭,可眼睛不时瞟向西屋——豆腐在那儿压着,他心里惦记。 “明儿送豆腐去城里,不知道顺不顺利。”王一梅一边给丁成夹咸菜,一边说。 “应该能行,”丁冬九说,“昨儿那两家都收了,说往后常送。咱家豆腐嫩,跟他们那的不一样,有卖点。” “这几天行,越来越凉,就是怕天热了,豆腐放不住。”胡氏有些担心。 “咱少做点,勤送点,”丁冬九说,“夏天就一大早送,一天专门送一次。” 一家人说着话,把早饭吃完了。气氛轻松,不像前些天那样紧绷着。有了豆腐这营生,心里踏实了,说话也带着股精神头。 吃完饭,丁冬九先去找木匠老根叔。老根叔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木头、刨花,空气里有股木头的清香。老根叔正在院里刨木板,看见丁冬九来了,停下活儿。 “根叔,忙呢?”丁冬九打招呼。 “冬九啊,啥事?”老根叔放下刨子,用袖子抹了把汗。 “想请您打个大点的压豆腐箱子。”丁冬九说着,用手比划,“尺寸比现在这个大一圈,要深些,底板能抽出来,四周和底板上多钻些漏水孔,孔要匀。箱盖要沉实,能压得住。” 他一边画一边说,这是按现代经验改良的,比这时代的普通木匣子更合理——底板可抽,方便取豆腐;四周钻孔匀,漏水快;盖板厚,压得实。 老根叔仔细看了,点点头:“这箱子不复杂,能做。就是孔多,费工夫。你要多大的?” “两尺见方。”丁冬九说。 “那得两天工夫,后天来取吧。”老根叔算了算,“工钱三十文,木料你自己备,我这儿有现成的松木板,厚实,不吸水,你加二十文。” “中,木料用您的,后天我来取。”丁冬九交了十文订金,说好后天来取。 订好了大的豆腐箱子,丁冬九回家。他背上那个方背篓,又拿上家里磨好的旧斧子和那把砍刀——斧子是新磨的,刃口亮闪闪的;砍刀用布缠了,都装到背篓里。 丁传根看见他要出门,也拿起把镰刀:“我跟你去,砍点柳条子,跟你学编篓,家里用。” 老汉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不看儿子,低头摆弄镰刀。丁冬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爹是想学手艺,又放不下长辈的面子。他笑了:“中啊,爹,咱一块去,我教您。柳条子得选当年的,不老不嫩,编出来结实。” 爷俩一起出了门,往后山走。丁传根腰有点弯,可脚步稳,走在前面。丁冬九跟在后面,步子一长一短的,走得慢些。 路上,丁传根问起编筐的门道。丁冬九边走边说:“柳条子得先处理,夏天新鲜的砍回来等阴凉处晾晒,剥了皮,用水泡软。要是急着用,就上锅蒸,蒸软了也能编。荆条硬,得泡更久。编的时候,底要打牢,往上编要匀,收口要紧……” 他说得仔细,丁传根听得认真,不住点头。爷俩说着话,不觉进了山。 近处的山,树稀草少,能砍的柴、能用的条子,早被村里人搜刮得差不多了。丁冬九看看,说:“往里头走走,近处没啥了。” 丁传根看看儿子的腿:“你行不?” “行,慢点走,没事。”丁冬九说着,往山里走去。其实他腿早好了,走山路如履平地,可当着爹的面,还得装出点瘸样,只是不像在村里时那么夸张。 丁传根跟在后面,看着儿子走山路的背影。儿子的腿看着是不利索,可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背挺得直。他想起儿子当兵前,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可现在,从死人堆里爬了一回回来,腿瘸了,可人出息了——会编筐,会做豆腐,会想事儿。他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爷俩往山里走了二里地,找到片柳树林。柳树不高,枝条茂密。丁冬九挑那些粗细适中、笔直柔软的当年枝条,用砍刀一根根砍下来。丁传根用镰刀割荆条,专挑那些韧的、不带刺的。 砍够了条子,又找枯树。离村子近的枯树早被人砍光了,往里走了走,才找到一棵碗口大。丁冬九抡起斧子砍,斧刃锋利,几斧子下去,枯树就倒了。他剁成几段,用绳子捆好。 忙活到晌午,丁传根直起腰,抹了把汗:“回吧,晌午头了,你回家躺会儿缓缓,你一早上起得早。” 丁冬九看看柴火和条子,够了。爷俩背上柴,抱着条子,往回走。 回去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有扛着锄头整地的,地里庄稼都收了,这地里活儿像没完。有提着篮子挖野菜的。看见爷俩背着这么多东西,都打招呼。 “传根叔,砍柴呢?” “嗯,砍点烧。” “哟,冬九也来了,腿脚能行?” “慢慢走,能行。”丁冬九含糊应着。 “你家地平整得咋样了?该种麦子了。” “正平整呢,过两天就种。”丁传根说。 “听说你家豆腐做得好,比王家庄的还嫩?” “还行,自家瞎琢磨的。”丁传根脸上露出点笑,腰板挺了挺。 一路走,一路说。丁传根发现,儿子在村子里走路,腿脚就明显慢下来,瘸得厉害些。刚才在山里,他看着儿子走路,都快觉不出瘸了。老汉心里一动,明白了什么,可没吱声。只是暗下决心,得多攒点钱,等秋后粮食卖了,带儿子去县城看看腿,说不定能治好。 回到家,日头都过了正中了。西里的豆腐早压好了,院里还有几个人,是附近村里听说丁家换豆腐,找来的。有端着豆子的,有提着鸡蛋的,还有拿着铜板直接买的。王一梅正忙着招呼,看豆子成色,给豆腐,收东西,手脚麻利,说话爽快。 “李婶,您这豆子成,给您切这块,足斤足两。” “王嫂子,鸡蛋我收了,这块豆腐您拿好。” “赵大哥,两文钱,给您这块,回家尝尝,嫩着哩。” 院里热闹,像个小集市。丁冬九看着,心里高兴,可又不耐烦和这些人说闲话。他把柴火放下,条子搁在墙根,进屋里喝了口水,歇了歇。 想起河边的须笼,昨儿忙忘了没取。他拿了个破瓦片,舀了点早上滤出来的豆腐渣,出了门。 走到河边,四下无人。他快步走到下须笼的地方,拉着绳子提起来。手里一沉——有货!他心头一喜,提上岸,解开笼口。 里头扑腾得厉害。一条黑鱼,有筷子长,肥嘟嘟的,脊背乌黑,在笼子里乱撞。还有几条小杂鱼,手指长短,银白色的,在里头乱窜。 “不错!”丁冬九高兴道,把鱼倒进随身带的布兜里。又往须笼里塞了点豆腐渣——不知道鱼爱不爱吃,试试。重新下好笼子,他提着鱼往回走。 鱼用草绳穿了鳃,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顺着河湾走,快到家时,路过一户人家。土墙不高,能听见里头说话声。 是婆媳俩在说话,声音不小,没避人。 “……丁冬九家真是能耐了,瘸了腿还长本事,会做豆腐了。听说往县城里卖,能换钱换东西,这下好过了。” “可不是,还老往河边跑。听我家小子说,他家丁成显摆,说家里能喝鱼汤。这把人能耐的。” “以前可没看出来他有这本事,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当年……” 声音低了下去,可丁冬九耳力好,还是听见了。 “当年冬九那孩子,还看上过咱家英子呢。托人来说过,我没应。我看他家就他一个男娃,在村里户太小,单薄,怕英子过去受委屈。现在看……哎,也是看走眼了。” 丁冬九愣住了。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小姑娘,脸瘦瘦的,眼睛大,看人时怯生生的。是丁冬九的“初恋”,叫英子,是这家张长生家的闺女。两人小时候常一起玩,后来大了,丁冬九有了心思,托媒人去说,可英子娘嫌丁家单薄,没应。再后来,英子嫁到外村去了,丁冬九也娶了王一梅。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丁冬九心里觉得可笑,又有点感慨。原身那些青涩的、无疾而终的心思,都成了过去。现在他是丁冬九,有王一梅,有丁成,有这一大家子。那些陈年旧事,听听就算了。 他摇摇头,提着鱼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老丁已经把一些柳条子荆条子泡进了一个旧大木盆里。盆子一边烂了,用块石头垫着,勉强能用。水是刚打的井水,清凉,条子泡进去,慢慢软了。 王一梅看见鱼,高兴了:“哟,黑鱼!酱焖最好吃。”她接过鱼,利落地收拾起来。去鳞,剖腹,洗净,切块。 正好做完饭。她颠对着,锅里放点猪油,烧热,下鱼块煎到两面金黄,下葱姜,加酱,又抓了把泡软的豆角干切段扔进去,加水焖。 香味很快飘出来,酱香混着鱼鲜,勾得人直流口水。豆角干吸了鱼汤和酱汁,变得油亮饱满。又热了一锅杂面馒头。 晚饭端上桌。酱焖黑鱼豆角干,鱼块酱红,豆角干深褐,汤汁浓稠。馒头喧乎,热腾腾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满足。丁成专挑豆角干吃,说吸了鱼汤最好吃。还拿馒头蘸酱汁。胡氏不太给自己夹鱼肉,光给孙子挑,王一梅和丁冬九边吃还边说今天剩的压豆干,明天要不要带上看看。丁传根不说话,就听着看着,一家子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馒头擦干净了。 吃完饭,胡氏和王一梅收拾灶房。丁冬九和丁传根就着天光,在院里编筐。泡了一下午的柳条软了,荆条还硬,得再泡两天。 丁传根学得认真。庄户人家,基本的编织原理都懂,交叉、压挑,不是难事。只是编得粗糙,不如丁冬九编得细致匀称。丁冬九在一旁指点,哪里该紧,哪里该松,收口怎么收。 爷俩一边编一边说,丁成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赶在天黑透前,编了个最简单的小篓子,不大,能装点零碎东西。丁成拿在手里,喜欢得不行:“爷爷编的篓子能装鱼不?” 丁传根笑了:“能,下回爷爷给你编个大的,专装鱼。” 天黑透了,看不见了,爷俩收了工。王一梅打来热水,要给丁冬九烫脚。木盆里热气腾腾的,丁冬九一下子很不自在,这还有这“福利”呢,他脸都有点发热。连忙说我这就洗。 王一梅蹲下麻利地把丁冬九的脚按进去。“烫烫解乏。”她用手撩水,浇在丁冬九脚上。 他看着王一梅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搓脚。女人的手粗糙,可动作轻柔。昏黄的油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丁冬九心里一暖,这时代的女人真是贤惠,男人只要干点活儿,回家就能享受这“高级福利”。也是忙一天了,都不容易。 烫完脚,浑身舒坦。躺到炕上,王一梅吹了灯,也躺下来。黑暗里,丁冬九伸手搂住她。女人身子软软的,温热。 “累了吧?”王一梅小声问。 “不累。”丁冬九说,手紧了紧。 女人往他怀里靠了靠,没说话。夜静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炕席子又吱呀呀响起来,轻轻的,像夜的私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有豆腐,有鱼,有编筐的手艺,有一家人的笑声。虽然累,可踏实,有盼头。 第14章 第十四章 豆腐稳了皂成了 第十四章 豆腐稳了皂成了 秋深了,快十月了,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他穿了件夹袄,是没去当兵前王一梅用旧棉袄改的,里头絮了层薄棉花,外面是深蓝粗布,洗得发白了,胳膊肘都打了补丁,针脚细密,还算平整。可风一吹,还是觉得冷,他缩了缩脖子,把背篓的带子又紧了紧。 背篓里是十五斤豆腐,用笼布包得严实,底下垫了干草。还有那块磨刀石,用布缠了,塞在边上,外加一个小瓦罐,里头是清水——磨刀时要用。这些东西加起来得有二十来斤,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可丁冬九心里热乎乎的。 这半个月折腾下来,有了豆腐进项,家里吃饱饭是没问题了。可“温”还没解决——天冷了,棉衣得添,被子得厚,柴火得多备。他得快点想法子,让自己这一家子暖暖和和过冬。 走到村口,等来牛车。赶车的丁老栓看见他背这么多东西,问:“又进城送豆腐?” “嗯,送豆腐。”丁冬九爬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上还有几个下面牛角村牛腿村的人,都是去县城办事的,互相点头打个招呼,就没再多话。 牛车吱吱呀呀上路,颠簸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县城。交了进城费,丁冬九一早上就算账——来回车费四文,进城费一文,这就是五文。他合计着,今天得干点零活,把这费用挣出来,不能白跑。就背着磨刀石了。 这是前天丁冬九去县城打开销路后,第二次来送豆腐,也是能不能长期送货很关键的事。头回人家是尝鲜,这回要是说不好,往后这路子可就断了。 到了县城,他先奔“顺来居”。这小饭馆门脸不大,可生意不错,这时候里头坐了好几桌。丁冬九掀开棉帘子进去,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对账,抬头看见他,脸上就带了笑:“哟,丁老弟,来得正好!昨儿还有老客问那小葱拌豆腐呢。” 丁冬九心里一松,放下背篓:“掌柜的,上回的豆腐还行?” “行!怎么不行!”掌柜的绕过柜台走过来,自己掀开笼布看了看,“嫩,滑,客人爱吃。那‘一清二白’点的人不少,吃着爽口。今儿带了多少?” “给您备了五斤。”丁冬九说着,利索地取豆腐,豆腐是家里切好的,拿白麻布包好的,秤是丁传根去村长家借的,还送了一块豆腐,怕路上失水,折秤,都是超过半斤称的。 掌柜的接过豆腐,一掂,给伙计去房后厨把麻布拿来。数出二十个铜钱递过来:“成,往后你就隔一天送五斤,晌午前送到就成。价钱还照旧,四文一斤。” “哎,谢谢掌柜的照应!”丁冬九接过钱,沉甸甸的二十文,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心里踏实了大半。这路子算是稳住了一条。 从顺来居出来,他背着剩下的十斤豆腐往醉仙楼去。路上经过肉铺、布庄、杂货铺,市场的喧嚣扑面而来,他却没什么心思看,脑子里琢磨着等会儿咋跟醉仙楼的胖师傅说。 到了醉仙楼后巷,敲开门,还是那个小学徒,见是他便笑:“丁哥来啦?师傅刚才还念叨呢,说今儿有新到的河虾,正好配豆腐做个羹。” 丁冬九跟着进去,胖师傅正在大灶前指挥几个徒弟备菜,满屋烟火气。看见丁冬九,胖师傅挥了挥炒勺:“来得正好!上回那豆腐,客人们都说嫩,做汤鲜。有几个老饕还专门点了你上次说的那‘白玉蟹黄羹’。” 丁冬九赶紧放下背篓:“师傅觉得好就成。今儿带了十斤,您瞧瞧?” 胖师傅走过来,也不用手,就用炒勺柄轻轻碰了碰豆腐面,点点头:“嗯,颤而不散,是嫩豆腐的好成色。这十斤我都要了。”说着就让徒弟过秤。胖师傅让人喊掌柜过来,掌柜穿半旧绸衣,丁冬九听他把掌柜叫姐夫。说这个嫩豆腐试了新菜招客,加几斤,老豆腐减几斤。掌柜说:“几斤豆腐,你看着定,得用好吃就行!”丁冬九心落了一半。 趁这工夫,丁冬九从背篓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等掌柜走了,他小心打开:“师傅,您再瞧瞧这个。” 胖师傅凑过来,油纸里是浅黄色、厚实有韧劲的豆干,方方正正,透着股浓郁的豆香。他捏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 “这是……嫩豆腐压的?”胖师傅眼里有了光。 “是,三斤好豆腐才压出一斤这豆干,费工费时。”丁冬九趁机说,“但耐存放,有嚼劲。切薄片炒腊肉,腊肉的油气渗进去,又香又有嚼头;或者切丝,用葱油、酱油、醋一拌,撒点芫荽,是道极好的下酒菜。” 胖师傅听着,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敲着,显然在琢磨。旁边一个切菜的徒弟插嘴:“师傅,前儿东街赵老爷家办席,不是还说要寻些新鲜耐嚼的素菜么?” 胖师傅笑了,指着丁冬九:“好你小子,这是有备而来啊。说吧,这豆干啥价?” 丁冬九路上早就盘算好了:“豆腐四文一斤,这三斤出一斤豆干,功夫柴火不算,本钱就得十二文。这豆干出菜多,一盘炒腊肉,切薄了能出两盘的量。我卖十四文一斤,您看……” “十三文。”胖师傅干脆利落,“你这豆干是不错,可毕竟也不是别的豆腐做不成,这么着,往后你隔天往我这儿送十斤豆腐,再加两斤这豆干。豆腐四文,豆干十三文,按这价,长期送,怎么样?” 丁冬九心里飞快一算:隔天一趟,豆腐四十文,豆干二十六文,一共六十六文。一个月下来,就是近一两银子!这还不算顺来居那边。他强压住心头狂喜,点头应道:“成,就按师傅说的价!” 胖师傅这才接过那包豆干,在手里掂了掂:“这包不止一斤,约莫一斤二两。徒弟,记十五文给丁老弟。”他又转头对丁冬九说,“往后豆干就照这个成色,别偷工减料。咱醉仙楼的招牌,一半在食材上。” “您放心,指定都是好料好工。”胖师傅喊小徒弟带丁冬九到账房先生那里结算钱。 连同豆腐的四十文一起结算了五十五文。丁冬九千恩万谢出来了,加上顺来居的二十文,今天一共七十五文稳稳到手。 豆腐和豆干都卖完了,背篓轻了大半。丁冬九没着急回去,看看日头还早,他背着磨刀石和水罐,在县城里转悠。专找那些齐整的巷子,住的大多是有点家底的人家。 清清嗓子,吆喝起来:“磨剪子来——戗菜刀——” 吆喝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老远。吆喝了几声,正有人开门。是个老婆子,手里拿着把菜刀,刀刃都钝了。 “磨刀多少钱?”老婆子问。 “菜刀三文,剪子四文。”丁冬九说。 “两文中不?” “大娘,三文是行价,我给您磨得锋利,保您用半年。”丁冬九说着,接过刀看了看,是铁刀,用得久了,刃都秃了。 老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给了他。丁冬九找了块干净地方,放下背篓,拿出磨刀石和水罐。倒点水在石头上,开始磨。嗤啦嗤啦,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他磨得仔细,刀刃、刀身都磨到。磨好了,用手指试试刃,锋利了。 “好了,您试试。”丁冬九把刀递回去。 老婆子接过,用拇指试了试刃,点头:“是快。给你钱。”掏出三文钱。 丁冬九收了钱,继续吆喝。又磨了一把刀,一把剪子,挣了七文。算上刚才的三文,一共挣了十文。 看看日头,该回了。他算了算今天的收入:顺来居二十文,醉仙楼豆腐四十文,豆干十五文,磨刀十文。一共八十五文。进城来回五文。回去给媳妇八十文,她得高兴,一想到王一梅那圆脸圆眼睛,丁冬九笑了笑。 家里那些用豆腐换的豆子、菜干、鸡蛋。真不错了。丁冬九心里高兴,觉得自己像现代看过的那个里的祥子,拉车挣钱,拉一天够一天嚼用,就回家,丁冬九想想要是现代也这样生活,那太简单了,垃圾桶里捡的衣服一家子都穿不完。他暗暗笑了笑,别想现代了。自己现在磨豆腐、卖豆腐,也是一样,挣的每一文钱都实实在在,能养活一家人。 他啥也没买——他今天就想把在酒楼有了固定销路这个好消息连同这钱交给家里人,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他背着空背篓,坐牛车回了村。 到家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一家子都在等他。胡氏正在院里补衣裳,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回家了,咋样?”丁传根坐在门台前编筐,一个圆筐能收边了。看儿子回来了想,停下手 说送的顺当不?!你回来的晚。丁传根知道儿子给饭店送,这么晚回来有点担心。眼睛一直瞅丁冬九。 “卖了,都卖了。都顺当。以后能固定送货。”丁冬九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些钱,哗啦一声放在院里的石台上。 铜钱在夕阳下闪着光,一堆,看着就喜人。丁成跑过来,蹲在石台边,小手想摸又不敢摸。丁传根问:“稳当吗?”胡氏忙给他端来一碗水。 王一梅蹲下身,开始数钱。一枚一枚,数得仔细。数完了,她抬起头,眼里有光:“八十五文?不对啊,豆腐十五斤六十文,豆干卖了多少钱? “豆干一斤十三文,一共卖了十五文”丁冬九边喝水边慢慢说。 “……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扣除来回车钱和进城费五文,该剩七十文。这多了十文。”王一梅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终于憋不住笑了:“我还磨刀了,挣了十文。” 王一梅这才明白,知道他刚才故意不说逗自己,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瞪了他一眼:“你呀,还磨刀,不累?” “不累,挣钱哪能怕累。”丁冬九说着,把铜钱拢起来,交给王一梅,“你收着。攒着咱们一起去城里买布做冬衣。” 王一梅高兴地接过钱,沉甸甸的一捧。她小心地包好,送回东厢屋子转身去灶房端饭了。 今天晚饭也好。汤面片,稀稠适中,面片薄而滑。贴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麦香扑鼻。还有一碟雪里蕻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咸香爽口。 “这咸菜好吃,”丁冬九夹了一筷子,“哪儿来的?” “用一块豆腐跟村里五奶换的,”王一梅说,“五奶腌咸菜是把好手,她家咸菜不齁咸,还脆。我说咱们也腌点,她说教我。” “中,腌点,冬天有菜吃。”丁传根点头。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丁冬九把今天的买卖说了说,又说:“往后隔一天得往县城送十五斤豆腐,正好不送的这天,把剩的豆腐压成豆干。这样不浪费,也能多挣点。” 大家都点头。胡氏说:“就是辛苦冬九了,隔天就得跑一趟城里。” “不辛苦,挣钱的事,怕啥辛苦。”丁冬九说。 刚吃完饭,他忽然想起来了:“对了,猪胰子皂,该好了吧?这些天光顾着豆腐,忘了。” 王一梅也想起来了:“在仓房窗台上放着呢,我去拿。” 她起身去仓房,一会儿拿着几块黄澄澄的皂回来。皂已经硬实了,是她当时揉的圆形,手掌大,摸着光滑,闻着有股淡淡的猪油和碱混合的味道,不香,可也不难闻。 “试试,”丁冬九说,“打点水,洗洗手。” 王一梅打了盆水,拿了一块皂,在手心里搓了搓。泛起了沫,白白的,滑滑的。她搓了搓手,又用水冲干净。举起手看了看,手干净了,还润润的,不像用皂角洗后那么干涩。 “真好,”王一梅眼睛亮了,“洗得干净,还不干手。” 胡氏也试了试,点头:“是润,冬天拿这个洗,手不裂口子。” 丁传根和丁成也洗了手,都说好。丁冬九心里明白,这是猪油和碱起了皂化反应,生成的皂有清洁作用,猪油还能润肤。在这年头,算是好东西了。 晚上,灶房里铁锅烧了大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王一梅用葫芦瓢舀了热水倒进木盆,兑上凉水,试试温度正好,端到了东厢房。 丁成已经脱了外衣,穿着小褂子站在那儿等。王一梅把他拉过来,按在板凳上,用瓢浇湿了他的头发。小孩头发又细又黄,湿了水贴在小脑袋上,显得脸蛋格外圆。 “低头,闭眼。”王一梅说着,拿起那块胰子皂,在手心搓了搓,打出白白的沫子,抹在丁成头发上。手指在小孩头皮上轻轻挠着,搓出更多泡沫。丁成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搓完了头发,又洗脖子。小孩脖子不脏,可天天在外头跑,也积了层薄灰。胰子皂滑腻,一抹,灰就下来了。王一梅用湿布巾给他擦身子,胳膊、后背、前胸,都擦了一遍。水有点凉了,她赶紧用干布巾把丁成裹住,擦了擦,塞进被窝。 “老实躺着,别蹬被子。”她拍拍儿子的小屁股。 丁成在被窝里露出脑袋,头发还湿着,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小声说:“娘,胰子皂香。” “哪是香,是干净味儿。”王一梅笑了,端起木盆出去倒水。 倒完水,她又打了盆干净的,端回灶房。这回是给自己洗。她拆开发髻,长长的头发散下来,垂到腰际。头发黑,但有些干,发梢开叉。她弯腰,把头发浸进温水里,湿透了,拿起胰子皂慢慢搓。 胰子皂在长发间滑过,起沫不多,可滑溜溜的,洗着舒服。她仔细搓,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绺都照顾到。搓完了,丁冬九帮她用清水冲,水哗哗地流,冲下的水从浑浊渐渐变清。洗完了头,她又用皂洗了脸,洗了脖子。水有点凉了,可洗得清爽,不像用皂角洗后那么干涩。 正房东屋里,老两口也在洗。胡氏先给丁传根洗头。老汉坐在板凳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湿漉漉的。胡氏用胰子皂搓出沫子,抹在他头发上,慢慢揉。头发少,很快就搓遍了。又洗脖子——老汉的脖子黝黑,皱纹深,积了不少灰。胰子皂一抹,手指一搓,灰黑的垢就下来了,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 “哟,真能搓下来。”胡氏惊讶道,又搓了几下,脖子眼见着干净了。 丁传根自己摸了摸,笑了:“是滑溜了。” 轮到胡氏洗。头发,脖子后面,耳朵后面,这些平时自己洗不到的地方,都仔细搓了搓。丁传根帮忙换水,搓完了,胡氏自己摸了摸脖子,笑道:“真是,死灰都下来了,摸着光溜。” 东厢炕上,王一梅长长的头发湿漉漉的,她用布巾擦着,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带着笑。洗得清爽,人也精神。她凑到丁冬九身边,小声说:“这胰子皂真好,洗了身上舒坦。” 丁冬九看着她,女人洗了头,头发散着,显得脸更圆润,眼睛更亮。他心里一热,伸手搂住她:“喜欢?下次我给你弄点带香味的。” 王一梅愣了:“胰子皂还能带香味?” “能,加些香料就行。”丁冬九说,心里暗笑,这男人啊,就怕女人抬。女人一高兴,男人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王一梅听了,高兴得把丁冬九又搂又抱,像个小姑娘。丁冬九笑着,心里满满的。 丁冬九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一梅均匀的呼吸,想着往后的事。豆腐生意稳了,得想想别的路子。蘑菇快出了,又是一样进项。猪胰子皂能做,也能卖。还有编筐的手艺,教给爹,家里多个活儿。 一点一点来,不急。日子长着呢,慢慢过,总能过好。但是这皂咋个卖法呢?丁冬九翻来覆去,合计合计着睡着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卖皂 黄鳝 换菜 第十五章 卖皂 黄鳝 换菜 天还黑着,西屋里石磨隆隆地转着。丁冬九握着磨杆,一圈一圈推,胳膊酸了也不停。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滴滴答答落进下头的木桶里。王一梅在旁边添豆子,加水,动作默契。 丁冬九手上动着,脑子里却没闲着,转着胰子皂的事。 这皂做成了,家里人都说好,洗得干净,还不像皂角那么干涩。可光自家用不行,得想法子换钱。但这东西怎么卖,卖给谁,卖啥价,他得琢磨清楚。 磨杆在他手里吱呀呀地响,像在帮他理思绪。浅黄褐色圆坨,看着不咋好看,可实实在在好用。最关键的是成本低:猪胰脏是肉铺白送或一文钱一副的便宜货,草木灰不要钱,豆粉家里有,猪油也不贵。他心里默算着,做这十块胰子皂,本钱满打满算也就十文钱。 石磨沉,他推得慢了些。卖两文一块,十块就是二十文,翻了一倍。要是能卖到三文,那就更好了。可这价,在乡下恐怕卖不动。庄户人家,谁舍得花三文钱买块胰子皂?用皂角、草木灰对付着洗洗就算了。这胰子皂,得卖给城里那些稍微讲究点的人家,小门小户的,做小买卖的,或者那些要脸面的穷书生。 磨盘转着,豆浆流着。丁冬九毕竟是现代来的,脑子清醒。像胰子皂这种带着点技术含量的东西,在古代,要么是家族垄断的手艺,要么是官府把持的买卖。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触动了别人的利益链。县城里有没有人做这个?卖啥价?他得先去打听打听,不能贸然行事。 他手上加劲,磨盘转得快了些。打定主意:先悄悄做,慢慢卖,不张扬。在村里绝不提这事,要卖也只拿到县城,找熟识的饭店、酒楼的后厨师傅私下问问,或者去那些不太起眼的杂货铺探探路。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就行,不图暴富。 一个农家子弟,还是个“瘸子”,要是在这年头妄想靠块胰子皂就发大财,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前世毕竟活了三十多岁,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过,知道闷声发财的道理,可没那么天真。 石磨隆隆,像在应和他的心思。胰子皂这事,急不得。眼下先把豆腐的销路稳住,蘑菇种出来,编筐的手艺教给爹,让家里多几条进项的路子。胰子皂,就当是个添头,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成了更好,不成也不亏啥。 想到这儿,他心里定了。看看桶里的豆浆,快满了。他停下磨,擦了把汗。王一梅递过来一碗热水:“歇会儿。” 丁冬九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下肚,浑身暖和。他看看女人,又看看磨盘,再看看窗外渐亮的天光。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急不得。 他喝完水,放下碗,又握住磨杆。石磨又隆隆地转起来,一圈,一圈,稳稳当当,像这日子,虽慢,可踏实。 今天压豆腐用的是新从老根叔家取回来的那个大木匣子。这匣子比原先那个大了两圈,一尺深,底板抽插顺滑,孔眼钻得又匀又密。二十斤豆腐的豆花倒进去,还很富裕。盖上盖子,压上重石,分量沉,压得实,出水快。不到一个时辰,豆腐就成形了,比往常省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豆腐还压得格外匀实。 “这新匣子好用,”王一梅摸摸压好的豆腐,脸上露出笑,“又省力又出活儿。” 丁冬九也满意。这改良过的木匣子,效率提高了,往后一天多做些也不怕。 正收拾着,堂屋门口胡氏“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九儿,你快来看看这蘑菇筐子!” 丁冬九擦擦手过去。胡氏蹲在墙角那个竹篮子旁,掀开了盖布。原先木屑上那层白绒绒的菌丝,如今已经长得密密实实,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白色毯子,把底下的木屑全都缠绕包裹住了,提起来一角,竟然能连成一大块,硬邦邦的,却带着弹性。 “成了,”丁冬九心里一喜,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菌块表面,“菌丝长满了,该出菇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整个篮子搬到堂屋的窗根底下。那里一天能晒到些散射进来的天光,不直晒,又亮堂。又找了个浅口的破瓦片,洗干净,放在篮子边上。 “娘,往后每天早晚,您往这瓦片里倒小半碗清水就行。水慢慢蒸发,篮子周围空气就能潮乎乎的,蘑菇就爱长。”丁冬九叮嘱道。 胡氏连连点头,像接了什么要紧的军令。王一梅也凑过来看,篮子里白花花一片,她看不出门道,可看男人和婆婆都这么郑重,也觉着是件大事。她现在看自己这男人,干啥都好像心里有谱,那股子笃定的劲儿,让她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踏实,信他。 吃头午饭的时候,桌上是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杂面馒头。丁冬九嚼着馒头,看着桌上的菜,心里琢磨开了。天越来越冷,地里的菜罢园了。冬天那么长,光靠这点白菜咸菜可不够。家里得存点过冬的菜——干菜、腌菜、泡菜,样样都得有。 “爹,”他放下筷子,对丁传根说,“您知道邻近村子,谁家今年萝卜、白菜、芥菜种得多的不?咱家用豆腐跟他们换点。换一百斤两百斤都行。不用一下子拿够豆腐,咱就记着账,隔几天来取一块豆腐,直到取够数。这样咱能存下过冬的菜,他们也得个长久实惠。” 丁传根听了,眼睛一亮:“这法子中!不伤人,还实惠。我记得上头牛角村,有弟兄俩是种菜的好把事,一年不少卖,我后晌就去打问打问。” 吃完饭,丁传根果真背着手出门打听去了。丁冬九便带着丁成去河边看须笼。 到了河边,他让丁成站远点,自己拉着绳子往上提。手里一沉,有货!可那手感……滑溜溜,扭动得厉害,不像鱼。他心里咯噔一下,别是蛇吧?吓得他差点把须笼给扔回水里。稳住神,小心地把笼子提到岸上,凑近一看——笼子里一条黄褐色的长条东西在扭动,身上有暗色花纹,头尖,是黄鳝!得有擀面杖粗,一尺来长,肥得很。 虚惊一场。丁冬九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黄鳝可是好东西,比鱼贵,味道也美。但丁冬九有点舍不得吃,明天进城卖豆腐时,一起拿到酒楼问问,能多换几个钱。家里要添置的东西还多着呢,过冬的棉衣、厚被、更多的柴火,哪样不要钱? 把黄鳝小心地装进带来的小竹篓里,又往须笼里塞了点豆腐渣,重新下好。丁成眼巴巴地看着竹篓:“爹,这长虫鱼,咱晚上吃吗?” “这个不吃,明儿爹拿到城里换钱。换了钱,给成儿买饴糖吃,中不?”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丁成一听有糖吃,立刻把吃鱼的事抛到脑后,高兴地点头:“中!爹最好了!” 提着装黄鳝的竹篓往回走,丁冬九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儿子,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孩子六岁了,整天就知道在村里野跑,捞鱼摸虾。这年头,穷人家的孩子有几个能读书的?可不读书,不认字,一辈子就在这土里刨食,眼里就只有村子这么大。自己咋教他呢?自己原身也不识几个字,送私塾,束脩是个大问题。打问一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把一家人的温饱解决了。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村里几个人。是丁老四和福婶,还有两个汉子。几人看见丁冬九手里提的小圆篓,都凑过来看。 “哟,冬九,又逮着啥了?”福婶眼睛尖,看见篓子里黄褐色的影子在动。 “黄鳝。”丁冬九简短地说,不想多搭话,拉着丁成想绕过去。 “黄鳝?这可是稀罕物!”丁老四咂咂嘴,眼里露出羡慕,随即又混上点别的,“你小子行啊,腿瘸了,手倒巧,又是豆腐又是鱼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丁冬九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斜刺里插过来一个人,是村西头的丁四狗。这人二十七八岁,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赖子。他堵在路中间,斜眼看着丁冬九手里的竹篓,嘿嘿一笑:“冬九兄弟,这黄鳝肥啊,给兄弟我拿回去下酒吧。你如今豆腐买卖做着,也不差这一口。” 丁成吓得往丁冬九身后缩了缩。丁冬九心里一沉,知道这是看自己“瘸”,又眼红自家近来光景好转,找茬来了。他站定,把丁成往后轻轻推了推,将篓换到左手,右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侧开,左脚稍稍后撤——这是他在军营里下意识练出的防备架势。腿伤好了瞒着人,但这会儿可不能露怯,他下盘蹬实,整个人的气势却陡然变了,眼神沉静,杀过人见过死人的人和庄稼汉肯定不一样。 “四狗兄弟,”丁冬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这黄鳝是我明儿进城换油盐的。你要想打牙祭,后山沟里自己摸去。” 丁四狗被他这突然变化的气势和眼神弄得一愣,又见他摆出的架势不像寻常庄稼汉,心里先怯了三分,可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咋?一条黄鳝也舍不得?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旁边丁老四和福婶见势不妙,赶紧上来劝:“四狗,算了算了,乡里乡亲的。”“冬九也不容易,腿脚不好……” 正闹着,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怒喝:“丁四狗!你干啥!”只见王一梅举着根擀面杖,从家里方向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你敢动我男人一下试试!瘸咋了?吃你家米了?挡你家道了?我看你是眼红病犯了!有本事自己也弄去,欺负我家这腿脚不利索的,你算个啥东西!” 她骂得又急又脆,像爆豆子,手里擀面杖还挥舞着。丁四狗本来就被丁冬九那架势弄得心虚,又被王一梅这泼辣架势一唬,顿时蔫了。丁老四赶紧拉住丁四狗:“走走走,喝多了在这耍酒疯,冬九你别理他……”连拉带拽地把不情愿的丁四狗弄走了。 福婶也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溜了。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王一梅余怒未消,胸膛还起伏着,转头看向丁冬九,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你没事吧?他碰着你没?” “没事,”丁冬九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发酸,接过她手里的擀面杖,“我能应付,你跑出来干啥。” “我能不出来吗?”王一梅眼圈有点红,“这些个混账,就知道欺负老实人!往后他们再敢,我……我拿菜刀跟他们拼了!” 丁成从丁冬九身后钻出来,小脸上满是崇拜:“爹,你刚才真厉害!你没怕,娘也厉害!” 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没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在县城卖东西,为了几分利,给人赔笑脸、说好话,甚至受点白眼都行。可在家门口,面对这种明摆着的欺压,一步都不能退。一退,往后这家人在村里就再也直不起腰,谁都能来踩一脚。这无关腿瘸不瘸,这是活着的底线。 他一手提着装黄鳝的竹篓,一手被王一梅紧紧抓着,王一梅另一只手领着儿子往家走。 日子难,可总得咬牙过。为了这一家子,他得当得起这个“英雄”,哪怕只是儿子眼里,只是这小小村庄里的。 丁冬九一家刚进院门,丁传根也从外头回来了。老汉背着手,走得不快,可步子颠儿颠儿的,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有好事。 “爹,打听着了?”丁冬九放下手里的圆篓问。让王一梅赶紧弄水把这个黄鳝养上。也不提这丁四狗的事。 “打听着了!”丁传根进了堂屋,接过胡氏递来的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才坐下说,“牛角村,王老大和王老二,今年萝卜白菜都种了不少。入冬了,菜卖得七七八八,窖里还剩下些,今年菜丰收,价格不行。我一说拿豆腐换,他俩都乐意!说冬天隔三差五吃一块,天大冷了冻点冻豆腐,过年,或者来亲戚加个菜,都很合适。” 他掰着手指头算:“他俩窖里,白菜、萝卜还有七八百斤,这菜,平常年景好菜一文一斤一文还得挑,今年菜多,有时候论堆卖。他们说换一百斤豆腐,兄弟两一家五十斤,冻豆腐,过年吃 都够了。一百斤萝卜白菜不拘好赖换二十斤豆腐,冬九,你看这么换,中不中?” 丁传根说完,眼巴巴看着儿子。如今家里大事小情,不知不觉都成了儿子拿主意。 丁冬九心里飞快一算。一百斤萝卜白菜,市价最高的时候就算一百文。自家豆腐四文一斤,二十五斤是正好。这么换行,换一冬的菜,解决了大问题,豆腐是自家做的,本钱低。 “咋不中?太中了!”丁冬九一拍大腿,“爹,您这趟跑得值!咱这就去换,趁天还亮。” 说干就干。丁冬九让王一梅包上两块豆腐当样品,又去五奶家借了辆板车, 自家的破板车这几天天天拉肥拉土不适合。丁冬九拉车,一家三口往几里外的牛角村走去。 到了王老大家,一说来意,王老大和王老二都热情得很。领着他们去后院的菜窖看。菜窖挖得深,顺着土台阶下去,里头阴凉,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气。借着窖口透下的光,能看见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白菜,青帮白叶,包得结实。另一边是萝卜,红皮白心,个大溜圆。墙角还有一堆黑不溜秋的疙瘩,是芥菜头。 “这白菜、萝卜,都是俺们挑好的留下的,自己吃的,没冻没伤。”王老大拍着胸脯说。 丁冬九看了看,菜确实不错。他又指着那堆芥菜疙瘩:“王叔,这芥菜疙瘩咋换?” “这玩意儿不值钱,腌咸菜用的。你要喜欢,搭着送你些都行。”王老二很实在。 “那可不行,该咋换咋换。”丁冬九说,“这样,白菜、萝卜,我各要二百斤。芥菜疙瘩,我要五十斤。再给两捆大葱,来几块老姜。一共换我家……一百斤豆腐,您看行不?另外,这两块豆腐,您二位先尝尝,觉得好,咱往后还能常来往。” 王老大和王老二互相看了看,脸上笑开了花。一百斤豆腐,那可是四百文钱!他们这些菜,拉到集上零卖,未必能卖出这个价,还费劲。这丁瘸子……哦不,丁冬九,是个实在人。 “中!就按你说的!”王老大爽快应下。 当下就过秤。白菜一二百一十斤,萝卜一百九十八斤,芥菜疙瘩五十三斤,又捆了两捆葱,拿了七八块肥厚的老姜。丁冬九让王一梅把带来的两大块豆腐给王家,当场让王家兄弟和家人尝尝。那豆腐又嫩又滑,王家婆娘尝了直说好。 菜装上车,堆得小山一样。丁冬九和丁传根轮流拉车,王一梅在旁边扶着,一家三口满载而归。路上遇到牛角村的人,都好奇地看。王老大还跟人显摆:“丁瘸子家的豆腐,真不赖!俺们拿菜换的!” 丁冬九听得嘴角直抽抽。得了,这下不光在牛尾村,在牛角村也落了个“丁瘸子”的名号。他郁闷地想,我这是跟“瘸”字过不去了是吧?还混出江湖诨号了。 回到家,太阳就剩半边脸挂在山梁上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胡氏已经做好了晚饭——手擀面条,用猪油和葱花爆的锅,煮得稀稠适中。见他们拉回这么多菜,老太太又惊又喜。 “这么多!够吃一冬了!” “娘,晚上整个爽口小菜。”丁冬九挑了两个青皮萝卜,几个芥菜疙瘩,拿到井边洗净。萝卜切细丝,用盐略腌,挤去水分,拌上点醋和一点珍贵的糖。芥菜疙瘩也切细丝,同样处理。两样小菜,一白一青,盛在粗陶碟里,清清爽爽。 就着萝卜丝、芥菜丝,吸溜着热乎乎的面条,一家人吃得格外香。有了这些菜,心里踏实多了。胡氏吃完饭,不用儿子媳妇动手,自己就去把明早要磨的豆子泡上了。 丁冬九和王一梅收拾明天进城要送的豆腐和豆干。十五斤豆腐,两斤豆干,还有那条黄鳝,明天也用湿麻布包好带着。王一梅忙活着,嘴角一直带着笑。男人有本事,能张罗,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有奔头。虽然累,可这累里透着甜。 他侧过身,搂住已经睡着的王一梅。女人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睡得更沉了。 第16章 第十六章 木簪子 香胰子 第十六章 木簪子 香胰子 今天,王一梅要和丁冬九一起去县城送豆腐,顺便买东西。 一早上忙完做豆腐的活儿,又麻利地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窝头、咸菜。一家人吃完饭,王一梅就钻进东厢房,打开那个旧木箱子翻找。她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是件靛蓝布的褂子,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可难得的是周身一个补丁都没有。这还是她结婚那年做的,只有走亲戚、过年才舍得穿。 她仔细换上,又对着盆里的水,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用那根用了好些年的旧木簪子别好。走出来时,丁冬九正蹲在院里收拾背篓,抬头看见她,愣了下。 女人穿着那身靛蓝褂子,衣裳是旧的,可浆洗得干净,衬得她脸盘子更显圆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那衣裳颜色太暗,样式也老气,衬得她才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出头。 丁冬九心里动了动。这要搁现代,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正该是穿得鲜亮活泼的时候。可这年头,穷人家的媳妇,有件没补丁的衣裳就算体面了,哪还顾得上颜色样式。他暗想,往后手里宽裕了,得给她扯几尺鲜亮点儿的布,做身像样的衣裳。 “收拾好了?”丁冬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咱们收拾走吧,今儿带你去看看豆腐在城里咋卖的,顺道看看要买点啥。”王一梅点点头,脸上有些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豆干是昨晚压的,也压好了,淡黄色,硬实,闻着豆香浓郁。丁冬九已经把豆腐、豆干一一过秤,分装好了。十五斤豆腐,用笼布包成三大包。豆干丁冬九安顿了要分成两份,各二斤,也用油纸仔细包了。 丁冬九从仓房窗台上拿下那几块胰子皂,黄澄澄的,已经硬透了。他挑了六块成色最好的,用块旧布垫着,放进背篓的一个角落。又拿出昨晚就用湿麻布包好、养在破瓦盆里的那条黄鳝,黄鳝还活着,在布里微微扭动。他把这个也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篓里。 “咱家留两块胰子皂,够用了。这些拿去试试。”丁冬九对王一梅说。 王一梅点点头,把自家要用的两块胰子皂拿出来,放到灶台边的碗柜顶上。她看看背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看男人——丁冬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夹袄,头发用根布条束着,脸是寻常的庄稼汉脸,单眼皮,淡眉毛,可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透着股沉静的劲头。 “走吧。”丁冬九背上背篓。王一梅拎着装黄鳝的小篓。 两人出了门,坐牛车进城。路上,丁冬九闭目养神,脑子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要办的事又过了一遍。王一梅坐在他身边,手紧紧攥着包袱,心里既兴奋又有点紧张。这是她头一回跟着男人进城“做买卖”,虽然只是跟着看,可也觉得是件大事。 到了县城,交了进城费。丁冬九先奔“顺来居”。小饭馆已经开门了,伙计正在擦桌子扫地。看见丁冬九,熟络地打招呼:“丁哥来了,掌柜的正等您呢。” 掌柜的从后厨出来,看见丁冬九背篓里的东西,笑了:“今儿带得不少。” “五斤豆腐,给您送来了。”丁冬九说着,放下背篓,取出豆腐。又拿出那两包豆干,“掌柜的,您再尝尝这个,豆干。炒腊肉、拌凉菜都行,有嚼劲,耐放。您这店里的客人口味杂,添个新鲜菜式,也是个点缀。” 掌柜的接过豆干,捏了捏,又闻了闻:“这豆香味浓。咋卖?” “十三文一斤。您要是长期要,我隔天给您送两斤,和豆腐一块儿送来。”丁冬九说。有了上次在醉仙楼推销成功的经验,他这回说得更顺溜了,“这豆干切薄片,和肥瘦相间的腊肉一起炒,腊肉的油气渗进去,又香又有嚼头,最是下饭。或者切细丝,用葱油、酱油、醋一拌,撒点芫荽末,清爽开胃,下酒极好。” 掌柜的听着,点点头。他这小店,做的就是街坊邻居和过路客的生意,讲究个口味新鲜、价钱实惠。这豆干听着是不错,添个菜也不费事。 “成,就按你说的,十三文一斤,隔天送两斤。和豆腐一块儿结账。”掌柜的很爽快,当下就让伙计把豆腐和豆干都收了,数出四十六文钱给丁冬九——豆腐二十文,豆干二十六文。 丁冬九收了钱,道了谢,背着剩下的东西,和王一梅往醉仙楼去。 醉仙楼后巷,胖师傅——姓庞,丁冬九现在知道大家都叫他庞师傅——正在指挥徒弟卸刚送来的鲜菜。看见丁冬九,胖脸上露出笑:“丁老弟,今儿带啥好东西了?” “庞师傅,十斤豆腐,两斤豆干,给您送来了。”丁冬九放下背篓,先取出豆腐和豆干。 庞师傅看了看,点点头:“成色不错。豆干我试过了,炒了个豆干腊肉,客人反映挺好,说香,有嚼头。我跟掌柜打过招呼了,往后就照这个量送。” “谢谢庞师傅关照。”丁冬九说着,又从小篓里拿出那个用湿麻布包着的小包,小心打开,“庞师傅,您再看看这个。” 湿麻布里,一条肥硕的黄鳝盘着,褐黄色的身子带着暗色花纹,头尖,还在微微扭动。 “哟,黄鳝!这可是好东西!”庞师傅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肥嘟嘟的,“这得有七八两。炖汤、红烧都美得很。这个咋说?” 丁冬九路上就想好了:“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我也是碰运气得的。庞师傅您看着给,合适您就留下。” 庞师傅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这黄鳝肥,没伤,难得。给你五十文,中不?” 五十文!丁冬九心里一跳,这价比他预想的高多了。他赶紧说:“中!太中了!谢谢庞师傅!” 庞师傅让徒弟把黄鳝拿进去,找账房结算豆腐钱和黄鳝钱给他。丁冬九接过沉甸甸的一百一十六文,心里感激,这庞师傅是真心照顾他生意。他想了想,从背篓角落里摸出一块胰子皂,双手递过去:“庞师傅,这个是我自家瞎鼓捣的胰子皂,不值什么,您拿去洗手试试。整天在灶上忙活,手上沾油,用这个洗得干净,还不干手。” 庞师傅接过胰子皂,黄褐色的一块,不太规整,可摸着光滑。他看看丁冬九,眼神里带了点玩味。会做豆腐,是庄稼人的本分;可这胰子皂,就不是一般庄户人家会鼓捣的了。他也没多说,走到旁边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让徒弟给他浇水,他把胰子皂打湿,在手心里搓了搓。滑腻的白色泡沫起来,他搓了搓满总是油渍的双手,又用水冲净。举起手看了看,又摸了摸。 “洗得是干净,”庞师傅点点头,又搓了搓手指,“还不涩,有点润。你这胰子皂,自己做的?准备卖?” 丁冬九老实说:“瞎琢磨的,粗糙卖不了高价。我寻思着,跟豆腐一个价,四文一块,有人要就要,没人要就自家用。” 庞师傅笑了笑,摇摇头:“四文?你这胰子皂,洗得干净还润手,卖贱了。城里杂货铺卖的胰子皂,比你这规整些,一块也得八九文。不过你这成色是差些。”他顿了顿,看看丁冬九背篓里,“筐里还有几块?” “还有五块。” “都给我吧。”庞师傅干脆地说,“算你四文一块,五块二十文。我家里老人冬天手干,媳妇儿洗衣做饭也费手,正好用得着。” 丁冬九没想到胰子皂也能卖钱,还卖了不错的价,心里高兴,赶紧把剩下的五块都拿出来:“庞师傅,您这又照顾我生意。” “谈不上照顾,东西好,价合适,我就用。”庞师傅爽快,自己数了二十文给他。 这一趟,醉仙楼就进账一百三十六文——豆腐四十文,豆干二十六文,黄鳝五十文,胰子皂二十文,加上顺来居的四十六文,一共一百八十二文。 王一梅在旁边都看傻了。从进顺来居到出醉仙楼,前后就半个时辰,男人平平淡淡,跟人说话不卑不亢,该报价报价,该推荐推荐,眼瞅着一堆铜钱就这么进了口袋。她看着身边这个淡眉小眼、腿脚还有点不利索的丈夫,觉得陌生又熟悉。他咋就这么能呢?见着这些掌柜的、大师傅,一点儿也不打怵,三言两语就把事儿办了。她哪里知道,自己这丈夫芯子里装着个现代灵魂,那里头的见识、思维,跟这年头比,差了不知多少个代沟。 揣着一百多文钱,出了醉仙楼后巷。日头升高了,街上人也多了起来。王一梅还晕乎乎的,觉得像做梦。 “咱……咱这就挣了这么多?”她小声问丁冬九。 “嗯,运气好,庞师傅照顾。”丁冬九说着,也高兴,这皂卖的顺利,自己还没想好咋卖呢。看看日头,“还早,咱在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一听逛街,王一梅眼睛亮了。爱逛爱看是女人的天性,何况是手里有了钱的时候。丁冬九领着她,在街上慢慢走。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头摆着些木梳、篦子、头绳、簪子。王一梅眼睛瞟过一根桃木簪子,簪头雕了朵简单的梅花,打磨得光滑。 丁冬九看见了,走过去拿起那根簪子:“这个咋卖?” 摊主是个老婆子,笑眯眯地说:“五文钱,桃木的,结实。” 丁冬九数了五文钱给她,把簪子递给王一梅:“给你。” 王一梅接过簪子,摸着光滑的木质,脸上腾地红了,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心疼钱:“买这干啥,我有木簪子用……” “那个旧了,这个好看。”丁冬九说,“等往后挣了钱,给你买个银的。” 王一梅脸更红了,心里像喝了蜜,小声嘟囔:“净瞎说,银的多贵……”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丁冬九摸摸鼻子,心想这算不算画大饼?不过,以后高低得给她买上。 他把今天挣的钱,除了留出些零头,都交给王一梅:“你收着,看看家里缺啥,你买。” 王一梅接过沉甸甸的一串钱,心里又是欢喜嘴里说:“前天你送货挣得八十文我都带了。”她早有成算,拉着丁冬九直奔布庄,扯了十五尺厚实的深蓝粗布,一尺四文,花了六十文。又咬牙买了二斤棉花,一斤五十文,这就要一百文。她一边付钱一边心疼得直吸气:“棉花咋这贵……” “天冷了,得做棉衣。”丁冬九说,“先紧着你和老人娃娃做,我大男人能挺,不怕啥。” “那不行,”王一梅摇头,“你在外头跑,更得穿厚实。这布和棉花,先紧着你做一身棉衣棉裤。你瞅瞅你身上这夹袄,带个大补丁,今儿跟那些掌柜的谈买卖,我都觉着穿寒酸了。家里大人孩子老人的,咱往后陆续挣了钱,陆续做。” 丁冬九看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也没再争。想想也是,自己这身实在不像样,往后常跟城里买卖人打交道,穿得太破也让人看轻。反正钱还能挣,差不了几天就攒够了。 又买了二斤盐,花了四十文——要腌那么多菜,盐是大事。买了点针头线脑,花了五文。割了一斤肥多瘦少的猪肉,花了二十二文。王一梅一边付钱一边念叨“费钱”,可手下没停。又顺手买了两副猪胰脏,这回她看着那腥气的东西,眼里像看宝贝。最后给丁成买了块饴糖,两文钱。 一圈转下来,这两次送豆腐挣的二百六七十文,就剩下二十个铜板了。王一梅把东西归置好,钱贴身收着,虽然花得肉疼,可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布、棉花、肉、盐,又觉得踏实。 看看时辰还早,丁冬九没急着去坐车。他想起胰子皂的事,便领着王一梅往县城主街的一家日杂店走去。 日杂店门脸不大,可东西杂,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甚至有些简单的胭脂水粉都有。丁冬九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果然看见靠墙的木格子里摆着几摞胰子皂。皂是方块的,比他自己做的规整,颜色浅黄,码得整整齐齐。 丁冬九花了五个铜板买了三十张干荷叶,这东西包豆腐常用。他让掌柜给他拿了一块胰子皂,他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碱味,没什么油脂的润感。 “掌柜的,这胰子皂咋卖?”丁冬九问。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穿着朴素、有些局促的王一梅,淡淡道:“八文一块,成色好,洗得干净。” 丁冬九没还价,只仔细看了看那皂。皂体干燥,摸上去有些发涩,远不如他自己做的那般温润。他心下有了数,自己那胰子皂虽然卖相不如这个,可因着猪油和豆粉的配比合适,洗感应该更好些。他放下皂,道了声谢,拉着王一梅出了店。 走了几步,又看见一家专卖胭脂水粉、头油花露的铺子,门脸就讲究多了,还挂着半截绣花门帘。丁冬九脚步一顿,拉着王一梅就要往里进。 “哎,你干啥?”王一梅脸腾地红了,拽住他袖子,“那是……那是女人家去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 “看看怕啥。”丁冬九不由分说,掀开门帘进去了。 店里一股混杂的香气,熏得人有点头晕。柜台后站着个年轻伙计,穿着干净的蓝布衫,看见进来一对庄稼人打扮的男女,男的还瘸着腿,脸上就露出些微不可察的轻视,但还是上前招呼:“两位想看点什么?” 丁冬九目光在柜台上扫过,那些装在精致小瓷盒、小木盒里的胭脂、香粉、头油他都没看,径直问:“有胰子皂吗?要好些的,带香味的。”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这才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四块胰子皂。这皂就精致多了,是淡粉色的,方方正正,边缘圆润,每块皂面上还压着一朵梅花的印子,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梅花香。 “这是‘章记’香胰,上好的猪胰加桂花油、梅花精露做的,洗沐之后留香持久,肌肤润泽。二十文一块。”伙计语气里带着点矜傲。 二十文!王一梅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丁冬九也暗暗咋舌,这价可真不便宜。他拿起一块细看,皂体细腻光滑,香味也雅致,确实比自己做的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皂角上那个清晰的“章”字印记,和刚才在日杂店看到的普通胰子皂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是简单的阴文,这个更精致些。 是“章记”这个商号,还是某个“章”姓的大户、甚至官府的产业?丁冬九心里更明镜似的了。这东西果然是有主儿的买卖,背后说不定盘根错节。自己最初那“闷声发小财、不碰触贵人利益链”的判断,一点没错。 “谢了,我们再看看。”丁冬九放下皂,拉着还没从二十文高价里回过神的王一梅,转身出了铺子。 走到街上,被风一吹,那股浓郁的香气散了,王一梅才拍着胸口小声说:“二十文一块胰子皂!抢钱呢!谁买得起!” 丁冬九没接话,心里却踏实了不少。普通胰子皂八文,带香味、做工精细的“章记”香胰二十文。自己做的虽然粗糙,可洗感不错,卖个五六文应该有人要,而且不显眼,不会招人忌惮。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这东西背后有“章”字印记,以后行事更得小心,绝不能大张旗鼓。 “走吧,回家。”丁冬九说,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两人这才往城门口走去,坐牛车回家。一路上,王一梅还沉浸在二十文一块胰子皂的震惊里,絮絮叨叨说着“太贵”、“不划算”。又不时摸摸怀里那根桃木簪子,脸上带着笑。丁冬九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这女人,一根木簪子就能高兴半天 ,心思简单实在,这样也好。那些背后的弯弯绕绕、风险算计,他一个人心里清楚就行了。 回到家,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一片忙碌景象。胡氏正在井边洗萝卜、芥菜疙瘩,洗好的菜堆了半个院子。倒腾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洗刷了不少。丁传根在院子角落那个小菜窖口忙活,又是掏又是挖,累得满头汗,腰都直不起来了。丁成帮爷爷提小土筐,看见爹娘回来,欢呼着跑过来。 家里剩下的五斤豆腐,早就被来换东西的邻居换光了,换了些鸡蛋、杂粮。胡氏见他们买回这么多东西,又惊又喜,听说胰子皂都卖了钱,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爹,您歇着,我来弄。”丁冬九放下东西,赶紧去接丁传根手里的铁锹。 “没事,我活动活动,”丁传根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这菜窖好些年没正经用了,得收拾利索,菜放进去才不坏。” 丁冬九帮着把菜窖里外收拾干净,底下铺了层干土,把白菜、萝卜、芥菜疙瘩分门别类码放好,又埋了层土保持湿度。忙活完,天都快黑了。 晚上,王一梅用新买的肉做了肉臊子,擀了面条,又拌了个萝卜丝。肉臊子香,面条筋道,一家人吃得满足。丁传根听说胰子皂都卖了钱,高兴得多喝了半碗面汤。儿子能挣来钱,他心里踏实,至于钱咋花,他不管,娃说了算。 吃完饭,胡氏和王一梅边收拾灶房锅台刷碗边商量腌菜的事,哪些用盐腌,哪些用酱渍,哪些晒干。丁传根还在琢磨菜窖口怎么遮得更严实。丁成含着糖在院里蹦跳。王一梅忙完又赶紧来和丁冬九收拾那两副猪胰脏,丁冬九已经淘洗了两遍了。王一梅手法快撕筋膜,刮脏东西,弄干净,丁冬九在旁边帮着提水倒水。带血带油的脏水,都倒进茅房外头那个沤肥的坑里,一点也不浪费。 一家人直忙到天黑透了,屋里点了灯,才陆续歇下。豆子早就泡好了,在木桶里静静胀着。 临睡前,王一梅在油灯下又拿出那根桃木簪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脸上是掩不住的笑。丁冬九洗了脚上炕,看她那稀罕样,觉得好笑又心酸。这女人,跟了他,没过几天好日子,一根木簪子就能宝贝成这样。 “睡吧,明儿还早起。”丁冬九说。 “嗯。”王一梅小心地把簪子包好,放在枕头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往丁冬九这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胸口。女人身上带着胰子皂洗过的干净气息,头发散在枕头上。 丁冬九搂住她,觉得这一天的奔波、都值了。女人在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在黑暗里寻着他的嘴唇,轻轻地、带着点羞涩地吻了一下。 丁冬九心里一热,翻身搂紧了她。窗外秋风飒飒,屋里春意融融。女人一高兴,男人就“性”福。 夜还长,日子还长。慢慢过,总会越来越好。 第17章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这天,一家子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夜里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的,听着这雨声,人睡得格外沉,连鸡叫二遍都没能把丁冬九完全唤醒。 等他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了灰白的光,屋里不像往常那样黑。他侧耳听听,雨停了,只有屋檐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身边王一梅还睡着,丁冬九轻轻坐起来,披上衣裳。他这一动,王一梅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几时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怕是要晚了。”丁冬九说着,下炕穿鞋。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院里湿漉漉的,地上积着些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气又凉又湿,吸进肺里清冷冷的。丁传根也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天,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 “爹,起了?”丁冬九招呼。 “嗯,雨停了,地还湿着,今儿下不了地。”丁传根说着,把烟袋别在腰带上,“我去把沤肥坑翻翻。” 胡氏也出来了,丁成还在西厢房睡着,小孩子觉多。 丁冬九和王一梅进了西屋,开始磨豆腐。兴许是起晚了,心里着急,又或者是被这湿冷的空气弄得手脚发僵,两人都觉得今儿这活儿干得不那么顺溜。磨豆浆时,水加得不如平时匀;过滤时,滤布晃得有点急;点豆腐时,石膏水好像也兑得浓了点。等把豆腐压上,日头都爬了老高,从东边那片灰云里露出半张脸,懒洋洋的。 “今儿晚了,”王一梅擦着额头的细汗,“怕是要误了头晌饭。” “误就误吧,不差这一会儿。”丁冬九倒是不急,看看压豆腐的木匣子,水正从底板的孔眼里滴滴答答往外渗,看样子压得还行。 等豆腐压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头午饭时,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了。饭是小米稀饭,馏了杂面窝头,就着一碟子咸菜疙瘩。稀饭熬得稠,窝头也喧乎,可丁冬九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肚子里没点油水热乎气,人就觉得寡淡。 吃完,王一梅去灶房刷锅,胡氏拿着针线筐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缝补衣裳。丁传根已经套好了家里那辆破板车,正准备去拉肥。丁成在院里踩水玩,小布鞋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丁冬九想着去河边看看须笼,太阳再晒晒,再顺道砍点柴。走过堂屋窗根底下时,眼角余光瞟见墙角那个竹篮子 盖在上面的湿布,他心下一动,停下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那角湿布—— “呀!”他忍不住低呼出声。 竹篮子里,原先那一片白绒绒、毛茸茸的菌丝毯子上,此刻像是被谁撒了一把极细的灰白色小米粒,密密麻麻的,挨挨挤挤。仔细看,那不是米粒,是一个个顶着圆圆小帽的、还没完全张开的小蘑菇,灰白色的菌盖紧紧收着,底下的菌柄细细的,像一根根小钉子,牢牢扎在密实的菌丝里。凑近了,一股子清冽的、带着湿润木头和泥土气息的特殊菇香,直往鼻子里钻,干净又好闻。 成了!真长出来了! 丁冬九脸上控制不住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直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出菇了!蘑菇长出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刷锅的丝瓜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啥?啥出来了?” 胡氏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赶紧放在针线箩,起身就往来走:“哪儿呢?我看看!” 丁传根正往板车上放铁锹,闻言也停了动作,扭头看过来。丁成也不踩水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竹篮子边,弯着腰,低着头,眼睛都瞪得老大,盯着篮子里那一片灰白色的小点点。 胡氏第一个叫出声,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相信:“哎哟我的老天爷!真长出来了!这木头屑子里,真能长出蘑菇来?”她种了一辈子地,看惯了麦苗破土、豆子发芽,可从没想过,这不能吃不能喝的木头屑子,居然也能生出这能入口的东西来。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小菇朵,指尖都快碰到了,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给碰坏了。 丁传根也蹲下身,凑得极近,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眯着眼仔细瞧。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一个小蘑菇上空点了点,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眼花了:“这……这真是蘑菇?跟后山榆树下长得那些……像,可又好像不太一样。这真……真能吃?”他转头看向儿子,眼里全是疑问和惊奇。 “能吃,爹,”丁冬九肯定地点头,“就是平菇,野地里也常见。再长个三四天,菌盖撑开了,就能摘了。炒着吃,炖汤,都鲜。” 王一梅也挤过来看。她看看篮子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小生命,又抬头看看自家男人。男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单眼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蹲着而显得有些旧的靛蓝夹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还是那个模样,淡眉毛,长方脸,可此刻在她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飘:“你……你咋连这个都会?你在那军营里……到底救了几个人?莫不是……莫不是救了神仙下凡,啥都教给你了?” 丁冬九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脸上那点兴奋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带着回忆的沉静。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伤病营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呻唤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心里头就想家,想爹娘,想成儿……好些弟兄,伤得重,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里憋着话,就想着找个人说道说道,啥都说,也不管那是祖传的手艺,还是家里不让外传的秘方了。”其实伤病营里的事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处:“有个从大山里来的老兵,姓什么我忘了,腿断了,感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拉着我说他家祖辈是种菇的,靠山吃山,怎么选木头,怎么引菌,怎么保湿……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还有个老火头军,伤了胳膊,跟我说他做豆腐的诀窍,卤水怎么点,石膏怎么用……那时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浑身疼,就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竟都记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能活着从那儿爬出来的,没几个。那些话……那些手艺,就当是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吧。我捡着了,记下了,是运气,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可听的人心里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丁传根沉默地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半天才把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两次火镰才点着。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熏得他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没看儿子,只是盯着地上某个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庄稼汉不会表达的疼惜和骄傲,喉咙里“嗯”了一声,就再没别的话。 王一梅早已低下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男人吃了苦,受了罪,却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么样的。心里那点因为男人“太能干”而生的惊奇和一丝说不清的隔阂,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后怕淹没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的侧脸,那平静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惊涛骇浪? “都过去了,”丁冬九打破了这沉郁的寂静,声音重新轻快起来,他指着篮子,脸上又有了笑模样,“看,这不是好事吗?这蘑菇再长两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后伺候好了,隔个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够咱自家添个菜,多了,说不定还能换点盐钱、针线钱。” 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刚刚聚拢的阴云。胡氏赶紧转过身,也顾不上擦干眼泪,就又凑到篮子边,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了起来:“是好事,是好事!我儿有福气,大难不死,学了本事回来!” 丁传根也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着篮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围着篮子又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了不得,了不得,木头屑子生金菇啊!”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丁成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刚才的沉重,但他能感觉到现在大家都高兴了,他也跟着高兴,指着篮子问:“爹,蘑菇好吃吗?比鱼好吃吗?” “好吃,鲜得很,等长好了爹给你炒鸡蛋吃。”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好!”丁成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她拿出一块早上刚压好的豆腐,用洗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对丁冬九和胡氏说:“娘,冬九,我去趟五奶家。腌菜这事儿,咱自己瞎弄怕糟践了东西,得请她老人家来帮着掌掌眼。她腌了一辈子菜,是咱村里头一份的手艺。” “中,你去,好好说,请老人家费心。”丁传根先开了口。胡氏也点头:“是该请五奶来,她腌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坏。带块豆腐去,是个礼数。” 王一梅应了,拿着豆腐出了门。丁传根也拉着板车,拿着铁锹,往院子后头的沤肥坑去了——他得把坑里那些沤了几个月、已经发黑发臭但肥力十足的粪肥挖出来,拉到自家那几亩地里,赶在上冻前给麦地追遍底肥。挖完肥,还得往坑里续新的料——豆渣、烂菜叶、草木灰,都是好东西。 丁冬九则背上背篓,带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后山砍柴。十月了,天说冷就冷,柴火得多备。 十月了,天是真的凉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日头好的时候,又暖洋洋的。树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一片,只有些耐寒的野草还带着点绿意。 丁冬九进了山,专找枯树、死枝砍。斧子锋利,砍起来不费劲。砍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他把夹袄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正砍着,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坡上,有棵野柿子树。树不高,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上面却挂着好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在秋日灰蓝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树下已经落了几十个柿子,有些摔烂了,还有些黑烂成泥 也有被鸟儿虫儿吃的,有些还完好。他走过去,挑那些没摔坏、颜色红透的,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背篓里。又抬头看看树上,有些柿子熟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摇摇树,连捡带接又装了十几个,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红得透亮,摸着软软的。 他拿起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地咬破一点皮,吸了一口。柿子很甜,带着熟透了的醇厚香气,只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是好柿子。 这柿子树可惜了,柿子不少都糟蹋了,明年早早来摘点弄点酒还是醋,怕都可以。 他砍够了柴,用绳子捆好,背上柴,提着装柿子的背篓,下山回家。 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院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奶果然被请来了。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紧紧实实的小纂,用一根光滑的乌木簪子别着,一丝不乱。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深蓝粗布褂子,系着条灰布围裙,身板挺直,手脚麻利。她正站在院子当间,指挥着胡氏和王一梅。 “传根家的,那萝卜丝别切太细,细了没嚼头,粗着点,像筷子头那么粗就中!” “一梅,芥菜疙瘩皮削干净点,有黑眼子的地方挖深些,不然腌出来有苦味!” 胡氏和王一梅两人,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哚哚哚”地切萝卜,一个蹲在大木盆边“唰唰唰”地削芥菜疙瘩。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筐、篓,里头是洗得白白净净的萝卜、翠绿的芥菜疙瘩、包得结结实实的大白菜,还有一捆王一梅用豆腐跟人换来的、晒得半干的紫色茄子干。空气里弥漫着萝卜的辛辣、芥菜的冲鼻和白菜的清气。 “五奶,您来了。”丁冬九放下柴,笑着打招呼。 “哟,冬九砍柴回来了?”五奶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嗯,五奶!”丁冬九放下柴捆,小心地往外掏柿子,五奶目光落在这柿子上,“这是……捡着柿子了?” “嗯,后山看见野柿子树,熟透了,掉下来不少,我捡了些。”丁冬九说着,边从背篓里出柿子,先挑了个最大最红、熟得几乎要流汁的,走到井边,用葫芦瓢舀了清水,仔细洗干净,转身递给正眼巴巴看着的丁成,“成儿,来,尝尝甜不甜。” 丁成接过柿子,两只小手捧着,看看爷爷,看看奶奶,又看看五奶和娘,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立刻盈满口腔,他眼睛“唰”地亮了,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爹,甜!可甜了!” 丁冬九笑了,又洗了几个,走到胡氏身边:“娘,您歇会儿,尝尝。” 胡氏停下切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嗯,甜,还不咋涩,是好柿子。” 丁冬九双手递给五奶一个柿子:“五奶,您也尝尝,山里的野柿子。” 五奶接过,也没客气,咬了一口,点头笑道:“是甜,这时候的野柿子最好,霜打过更甜。你这孩子,有心了。” 手里还有一个柿子,他走到王一梅身边。王一梅正埋头削芥菜疙瘩,两手都是泥和菜汁。丁冬九把洗得干干净净、红艳艳的柿子递到她嘴边:“尝尝。” 王一梅脸“腾”地红了。婆婆在旁边看着,五奶也在,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躲,可那柿子已经碰到了嘴唇,凉凉的,甜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她飞快地抬眼瞟了丁冬九一下,男人眼里带着笑,很自然的样子。她心里一暖,就着丁冬九的手,飞快地、小小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小声道:“甜。” 丁冬九笑了,对正小口小口啃柿子的丁成招招手:“成儿,过来,把这个给你娘拿着,让她慢慢吃。” 丁成很听话,捧着吃了小半的柿子跑过来,从爹手里接过那个完整的柿子,又跑回娘身边,踮起脚,努力把柿子往王一梅嘴边送:“娘,你吃,甜!” 王一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着儿子的手又咬了一小口,摸摸他的头:“嗯,娘吃了,甜,成儿乖。” 这时候,丁传根也拉着空板车回来了,累得满头大汗,灰白的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腰也微微佝偻着。胡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碗晾凉的白开水。丁冬九也赶紧给爹舀水洗手。丁传根接过胡氏手里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又洗了手拿布巾擦了脸。胡氏又从旁边拿起一个丁冬九刚放下的柿子,递过去:“冬九捡的野柿子,甜,你尝尝,歇口气。” 丁传根接过柿子,就大口咬下去,几乎半个柿子没了,嚼了几下,点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嗯,是甜。”他看看院里堆的菜,又看看忙着的一家子和五奶,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慢慢吃柿子。 五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你让我,我让你,和睦齐心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难怪这家日子能过起来,人心齐,泰山移。她手下更利索了,“一梅,芥菜丝用这个中盆,盐按我说的一层菜一层盐,压瓷实……传根家的,萝卜条得晾晾水汽再下缸……”又教王一梅怎么放盐,怎么压缸,怎么封口。 丁冬九看这边腌菜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五奶是行家,娘和媳妇也上手快,便不再掺和。他想起河边的须笼,提了个小竹篓,又往外走。 到了河边。他拉着草绳,慢慢把水里的须笼提起来。手里一沉——今天有货!而且分量不轻。他加快动作,哗啦一声把须笼提出水面。笼子里一阵剧烈的扑腾,水花四溅。定睛一看,一条鲤鱼在笼子里拼命甩尾,巴掌长的身子,嘴巴一张一合。旁边还有两条银白色的小杂鱼,在鲤鱼剧烈的挣扎中被撞得晕头转向。 丁冬九心头一喜。鲤鱼在这年头可是好东西,酒楼里卖得贵,是道体面菜。他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圆篓。鲤鱼进了篓还不安生,尾巴拍得“啪啪”响。小杂鱼就老实多了。他又往须笼里塞了点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最近他发现,豆腐渣比蚯蚓还好使,鱼好像特别爱吃这个。重新下好笼子,他提着沉甸甸的圆篓往回走。 鲤鱼在这年头算是好鱼,酒楼里卖得贵。可他心里却觉得,不如猪肉实惠。大概是因为现代鲤鱼养殖多,成了最便宜的鱼之一,而在这里,鲤鱼难得。他还是决定,明天把这条鲤鱼卖了,换钱买肉。小杂鱼留着自己家吃。 回到家里,五奶已经指挥着把几个腌菜的大缸小坛都归置到了阴凉的墙角,芥菜丝、萝卜条用重石压着,茄子干渍上了酱,几棵大白菜也码进了专做酸菜的大黑缸里,只等发酵。活计基本忙完,王一梅正留五奶吃饭。 “不了不了,”五奶解下围裙,拍打着身上的菜屑,“家里就老头子一个,我也得回去张罗饭。你们这也忙活大半天了,赶紧歇歇。那腌菜缸,头三天每天早晚记得用干净筷子搅搅,撒气,不然菜易坏。过个七八天就能吃了,芥菜丝炒肉末最下饭……” 王一梅和胡氏千恩万谢,把五奶送到院门口。丁冬九也道了辛苦,给五奶拿了几个柿子。五奶手里抱着柿子乐呵呵慢慢地往村西头自己家走去。 送走五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边天际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丁成跑到丁冬九身边,扒着圆篓看,看见里头有条大鱼,惊讶地“哇”了一声:“爹!大鱼!好大的鱼!晚上吃大鱼吗?” 丁冬九放下篓,把鲤鱼拿出来。鲤鱼还在挣扎,很有劲。他摸摸儿子的头:“这鱼明天爹拿到城里卖了,换钱买肉,让你娘给咱蒸肉包子吃,中不中?” “肉包子!”丁成的眼睛瞬间比晚霞还亮,立刻把吃鱼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拍着手跳,“中!中!吃肉包子!” 王一梅正在收拾腌菜摊子,闻言转过头,瞪了丁冬九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倒有点嗔怪:“你就惯着他吧。白面多金贵?肉多贵?还蒸肉包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是真想吃了,”丁冬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渴望,“真馋了。就想吃顿白面肉包子。” 他是真馋。穿越过来这小半年,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和精细粮食。二合面馍馍,小米粥稀汤寡水,白菜豆腐清汤寡水,偶尔见点荤腥也是数着片吃,那跟在现代吃的完全没法比。他不敢细想那些记忆里的食物——油亮喷香的红烧肉、雪白晶莹的白米饭、一咬满口油汁的肉包子、皮薄馅大的饺子……一想,嘴里就疯狂分泌口水,心里空落落地发慌,那种对熟悉食物和过往生活的渴望,能把人逼疯。 王一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男人这么直白地说“想吃”、“馋了”。她声音也柔和下来:“……行,你想吃,咱就做。明天发了面,晚上蒸。不过说好了,就这一顿,可不能常吃,咱家没那条件。” “哎,就一顿!”丁冬九立刻答应,脸上露出笑。 晚上,王一梅用那两条小杂鱼和豆腐煮了一大锅汤。鱼小,可新鲜,汤熬得奶白,撒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又贴了一锅杂面饼子。就着鲜美的鱼汤,吃着扎实的饼子,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丁传根听说要蒸肉包子,没说什么,只是吃饭的间隙,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子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地多喝了半碗鱼汤。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胡氏今天乏了早早收拾炕上铺盖,丁传根坐在门口吧嗒旱烟,看着黑漆漆的院子,盘算着明天地里还要干的活。丁成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念叨着“肉包子”。王一梅在灶房刷锅洗碗,准备明天发面要用的面盆。丁冬九则提了桶水,把那条鲤鱼养在一个大木盆里,又换了次水,希望它能活到明天。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一梅均匀的呼吸,脑子里想着白面包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清晰得不像梦的梦。 梦里,他又变小了,好像只有七八岁,穿着件蓝色的、印着卡通火车头的旧汗衫,下面是条到膝盖的短裤。是在爷爷家的老院子里。那是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一片火烧云,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压水井、堆着的柴火都染成了暖金色。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奶奶在灶房里忙活,大铁锅上冒着滚滚白汽,带着麦香的、暖暖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他在院里的泥地上玩玻璃弹珠,弄得两手都是土。 “冬冬——洗手吃饭喽!包子出锅了!”奶奶带着笑意的、拉长了调子的声音从灶房传来,穿透了蝉鸣。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把玻璃弹珠往兜里一塞,就“腾腾腾”地往灶房跑。门槛有点高,他差点绊了一跤。灶房里热气弥漫,有些看不清,可那包子出笼的香气却霸道地钻满了每一个角落。奶奶正用筷子从热气腾腾的大蒸屉里往外捡包子,一个个又白又胖,褶子捏得细细的,乖乖地躺在高粱杆编的盖帘上。 “脏猴儿,洗手去!”奶奶笑着嗔怪,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捡了两个最大的包子放在一个蓝边碗里,又给他倒了半碗晾凉的小米汤。 他跑到压水井边,爷爷已经给他压了点水,往盆里舀。他把手伸进盆里搅了搅,就算洗过了,水淋淋地又跑回来。抓起一个包子,烫得左手倒右手,可也顾不上,张嘴就是一大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发得极好,又喧又软,咬开里面,油汪汪的肉汁混合着白菜的清甜,滚烫鲜香,瞬间充满了口腔。他大口大口地咬着,嚼着,吃得很扎实,很投入,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爷爷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在灶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看他吃得香,爷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里慢悠悠地念叨着,带着浓重的乡音:“哎呦荷,好,这大口!吃得香!多吃,多吃才能长个儿,长大个儿……” 他嘴里塞满了包子,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朝着爷爷笑。爷爷也笑,伸手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一头汗湿的短发。 那包子的香味,那小米汤的温热,那爷爷奶奶带着笑意的目光,那夏日晚风里混杂的烟火气……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温暖得让人想哭。 忽然,像是有一阵大风吹过,灶房的蒸汽散了,爷爷奶奶的笑容模糊了,包子的香味远了,蝉鸣声戛然而止。他手里一空,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黑漆漆的房顶,窗户纸透进一点光。耳边是王一梅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脸上凉冰冰的,他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 他哭了。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流,瞬间就濡湿了鬓角和枕头。有些记忆,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隔着生死茫茫,平日里他用理智压着,用忙碌填着,可梦里,它们就那样不讲道理地、鲜活地扑过来,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 他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流淌。过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变成心口一阵阵闷闷的钝痛。他慢慢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湿冷的泪痕擦去。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都清晰得残忍。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王一梅。女人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翻过身,面朝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腰上。她的呼吸温热,带着胰子皂洗过的干净气息,轻轻拂在他脸上。 丁冬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女人的身子温热、柔软,带着活生生的真实感。他又想起东屋里年迈的爹娘,西厢房里熟睡的儿子。 是的,回不去了。那就在这儿,在这里,好好过。把这儿的日子,也过出滋味来。 明天,卖鱼,买肉,买白面,蒸包子。 第18章 第十八章 包子与胰子 第十八章 包子与胰子 第二天吃完早饭,丁冬九收拾准备出门,想起来个事,转身喊丁传根。 “爹,您今天要是有空,去找下老根叔,让他帮忙打几个木模子。”丁冬九用手比划着,“三寸宽,两寸深,一尺来长就行。打四个,我有用。” 丁传根一听是木匠活,连忙点头应下:“中,我这就去。打这个干啥?” “做胰子皂用。有模子压出来规整,好卖。”丁冬九简单解释了一句。 丁传根明白了,心里想着儿子这是又要琢磨新营生,眼里有光,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行,包我身上,让他快点打,早点给你拿回来。” 丁冬九这才背上背篓出门。背篓里是今天要送的豆腐、豆干。那条养了一夜、依然活蹦乱跳的鲤鱼,用湿麻布仔细包着装一个小篓里。王一梅送他到院门口,小声叮嘱:“路上慢点,跟人家掌柜的好好说。” “知道,你回吧。”丁冬九摆摆手,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去。其实腿早好了,可这“瘸”还得装,尤其是在村里。他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儿,脚步不自觉地就比平时快了些。 到了县城,先奔“顺来居”。小饭馆开门了,伙计在打扫,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算昨儿的账。看见丁冬九进来,掌柜的抬起头,脸上就带了笑:“丁老弟来了,正等你呢。昨儿那豆腐,好几个老客都问,说嫩,拌着爽口。今儿和你商量要得多要点。” “那敢情好!掌柜生意兴隆!”丁冬九也笑呵呵回应。 丁冬九放下背篓,先取出用荷叶包好的五斤豆腐,两斤豆干。掌柜的接过去,又瞥见他地上小篓里那个用湿麻布包着、还在微微动弹的长条东西:“这又是啥好东西?” 丁冬九解开湿麻布,有红鳞的鲤鱼鳞片闪闪,尾巴有力地拍了一下。 “哟!鲤鱼!好成色!”掌柜的眼睛亮了,“这得有八九两吧?稀罕物,炖汤红烧都美。这个咋说?” “掌柜的您看着给,合适您就留下。”丁冬九还是那套说辞。 掌柜的仔细看了看鱼,又掂了掂:“这鲤鱼肥,难得。三十八文,中不中?不瞒你说,我这小店,走的就是街坊邻居和过路客的实惠路线,这鱼价高了不好卖。” 三十八文,比丁冬九预想的略低,但也算公道。这顺来居毕竟不是醉仙楼那样的大酒楼,消费水平不同。他爽快点头:“中,就按掌柜的说的。” 掌柜的高兴,立刻数了钱。三十八文鲤鱼钱,加上豆腐二十文、豆干二十六文,一共八十四文。他又说:“往后豆腐隔天给我送八斤,豆干还是两斤。这嫩豆腐客人认,拌的、蒸的、做汤的,点的多。” “好嘞,谢谢掌柜的关照。”丁冬九收了钱,心里高兴。顺来居的用量增加了,这是个好信号。 出了顺来居,他背着剩下的十斤豆腐、两斤豆干,往醉仙楼去。熟门熟路绕到后巷,敲开门。庞师傅正在大灶前尝一锅高汤,看见丁冬九,示意他稍等。等尝完了汤,又指挥徒弟加了把火,这才走过来。 “丁老弟来了?” “庞师傅,十斤豆腐,两斤豆干,给您送来了。”丁冬九递过去。 庞师傅没急着看豆腐,先拿起一块豆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这豆干不错,有嚼劲,豆香也足。昨儿掌柜让灶上炒了个豆干腊肉,掌柜和朋友吃着好,说香,跟吃肉似的,还不腻。往后这豆干,隔天给我送四斤吧。” 四斤!丁冬九心里一喜。豆干利润可比豆腐高多了。他赶紧应下:“成,谢谢庞师傅!” 庞师傅这才看了看豆腐,也让徒弟收了,去账房结账。豆腐四十文,豆干二十六文,一共六十六文。加上顺来居的八十四文,一共一百五十文。 丁冬九心里飞快盘算。压豆干这天,醉仙楼要四斤,顺来居要两斤,一共就是六斤豆干,差不多得消耗十八斤豆腐。送豆腐这天,两家一共要十八斤豆腐。这样算下来,一天平均得出十八斤豆腐才够送,不算零卖和换。家里现在一天最多出二十斤,要是哪天换豆腐的多点,或者想多压点豆干放着,就不够用了。怎么也得把产量提到二十五斤,甚至三十斤才稳当。一天就得泡十升豆子。这事得回去跟王一梅商量,磨豆子、点豆腐的厨数的活儿她最清楚。 心里琢磨着事,丁冬九没在城里多耽搁。今天没磨刀要回去做皂,直接去买了东西。先去布行,扯了半匹黑厚实的粗麻布。这布颜色深,厚实耐磨,适合老汉穿。他打算先给爹做身棉衣棉裤。问了价,半匹要七十文,他咬了咬牙,买了。又看到有卖小蒜头的,这时代的蒜头不大,不如现代的大蒜饱满,一文钱四头。他买了十文钱的,四十头,准备拿回去放菜窖当调料。 又去肉铺,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花了四十二文。白面家里还有一点,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包包子正好用上。 东西买齐,他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坐牛车回了村。 到家时,还不到晌午。一进屋,胡氏和王一梅在东屋炕上就着亮堂的天光,裁剪上次买的那块蓝粗布。蓝布铺在炕上,王一梅拿着块画线的石片,仔细地比划着,胡氏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句:“这儿,袖口这儿,再放宽点,他胳膊结实。” 丁传根则坐在东屋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个簸箕,里头是昨天换来的豆子,他一颗一颗地挑,把瘪的、有虫眼的捡出去。丁成也在跟爷爷捡豆子。 看见丁冬九回来,王一梅先放下手里的石片,下炕迎上来接过背篓:“回来了?咋样?” “都卖了,挺好。”丁冬九说着,先把那块黑布拿出来,递给胡氏,“娘,这布厚实,给爹做身棉衣棉裤。” 胡氏接过布,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嗯,是厚实,颜色也正,你爹穿合适。”她又看看背篓里,“咋又买肉了?还买这么多?” “今天包包子吃。”丁冬九笑着,把肉拿出来,又把那包蒜头也拿出来,“还买了点蒜头。” 王一梅接过肉,那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看着就喜人。她嘴里说着“咋买这么多肉,多费钱”,可脸上是笑着的,转身就拿到井边去洗了。 丁传根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看了看那块黑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是温和的。他摆摆手:“给我做啥,我的旧棉袄了,拆拆补补还能穿。先紧着你们小的做,冬九在外面跑,得穿厚实。” “爹,那棉花都硬成块了,不暖和。”丁冬九说,“咱都穿新的,慢慢挣,慢慢置办。” 丁传根没再说啥,转身又去编筐了。他手巧,这些天跟着儿子学,已经能编出像样的圆底平筐了。这种筐用处多,放东西稳当。他看着墙角那个种蘑菇的竹篮,觉得用这种筐也行,还好编。 王一梅在灶房剁肉馅,“哚哚哚”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丁冬九喝了碗水,走到灶房门口,跟她说起今天送货的事。 “顺来居掌柜的说豆腐要得多,往后隔天送八斤。醉仙楼的庞师傅,豆干要加到四斤。”丁冬九说。 王一梅停下刀,眼睛亮了:“真的?那……那咱一天得送多少豆腐,出多少豆干?” 丁冬九给她算:“压豆干那天,得给醉仙楼四斤,顺来居两斤,一共六斤豆干,差不多用十八斤豆腐。送豆腐那天,两家一共要十八斤豆腐。这么一算,咱一天最少得送出去十八斤豆腐才够,这还不算咱自家吃和跟村里人换的。我想着,得提到一天出二十五斤,甚至三十斤才稳当。一天差不多得泡十升豆子。” 王一梅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也在飞快地算。十升豆子。磨豆子、滤浆、煮浆、点豆腐、压豆腐……活儿可不少。但她没露怯,想了想说:“十升豆子……磨是得磨一阵子,不过咱现在有那大木匣子,一次能多压点。就是点豆腐的时候,一锅可能点不完,得分两锅。我琢磨着,起早点,手脚麻利点,应该能行。就是……豆子够不?咱家现在豆子倒是还有些,换来的,加上之前剩的。可往后用量大了,得紧着点换,或者买点。” “豆子先紧着用,我跟爹也说,换东西尽量多换豆子。”丁冬九说,“主要是你,咱们活儿更累了。” “累点怕啥,能多挣钱是好事。”王一梅笑了,手下剁肉馅的劲头更足了,“那咱一天送十八斤豆腐,六斤豆干,能得多少钱?我算算……”她放下刀,掰着手指头,“豆腐四文一斤,十八斤是七十二文;豆干十三文一斤,六斤是……是七十八文。加一起是……一百五十文?” “对,一百五十文。”丁冬九点头,“这还不算咱自家吃和换出去的。要是换出去十斤,又是差不多四十文。好的话一天差不多能有一百九十文左右的进项。” 一百九十文!王一梅被这个数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菜刀都忘了动。一天一百九十文,隔天一送一个月就是……就是三千多文,三两多银子!天爷,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她心跳都快了,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真……真能这么多?” “能,只要销路稳,咱做得出,就差不多。”丁冬九肯定地说。他看王一梅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但不忘提醒,“不过咱也得想,万一哪天人家不要那么多了,或者有别人也做嫩豆腐了,咱这进项就可能少。所以得多想几条路,胰子皂,蘑菇,都是。” “嗯,我知道,知道。”王一梅连连点头,心思却还在那一百九十文上打转,手里的肉馅剁得越发细密均匀了。 肉馅剁好,早上的面也发了,王一梅就开始准备包包子。胡氏帮着洗白菜,切碎,和进剁好的肉馅里,又加了点姜末、葱花,撒了盐,馅料拌好了,油汪汪香喷喷的。 丁冬九没闲着。他找出做胰子皂的那两个陶盆,又去灶膛里掏了些草木灰,加水搅拌,反复滤出淡黄色的草木灰水,放在一旁静置沉淀。 搬出石臼,把前天就洗净泡着的猪胰脏拿出来。昨天家里有人忙的没顾得上做皂。两副胰脏,粉白色的,已经有些发硬。他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切碎,再放进石臼里,用石杵慢慢捣。 “噗、噗、噗……”石杵砸在胰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胰脏被捣烂,渐渐变成黏糊糊的、粉白色的泥状,散发出一股特殊的、略带腥气的气味。这活儿费劲,得捣得很细才行。丁冬九一下一下捣着,额头渐渐冒出汗来。 丁传根拿着两个新做好的木模子回来。模子是松木的,还带着新木头的清香,三寸宽,两寸深,一尺来长,内壁刨得光滑。丁冬九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爹,这模子打得正好。” “老根叔说还有两个,明天能得。”丁传根说着,看看儿子捣的那一石臼胰脏泥,又看看旁边盆里的草木灰水,虽然看不懂,可知道儿子在干正事,便不再打扰,自己又坐到墙根,拿起没编完的筐继续编。 猪胰脏捣好了,成了细腻的泥糊。丁冬九用木片把泥糊刮进一个厚实的陶盆里,倒入少许已经沉淀澄清的草木灰水——只取上层清液,底下的渣子不要。用木棍轻轻搅了搅,让胰脏泥和碱水初步混合,然后盖上一块布,放在阴凉处静置。这得等一阵子,让里面的酶开始反应。 他洗了手,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面食发酵后特有的、暖暖的甜香。王一梅把发好的面揉好,切成剂子,正在擀皮。胡氏在旁边包包子,手指灵活,几下就捏出一个褶子匀称的包子。丁成围在桌子边,眼巴巴地看着,不时咽下口水。 “快好了,再等一会儿,上气了就熟。”胡氏笑着对孙子说。 傍晚时分,包子终于上锅了。大铁锅里水滚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嗤嗤”地往外冒,带着麦香和肉香的浓郁气味,瞬间充满了灶房,又飘到院里,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丁成坐不住了,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丁传根也停下了编筐,眼睛不时往灶房瞟。连一向沉静的胡氏,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冒着热气的大锅。 “开锅了!”王一梅揭开锅盖,更大的一股白汽涌出,等汽散了些,才看见蒸屉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挤挨挨,表皮光滑,透着诱人的光泽。 她先捡了五六个大包子放在一个粗瓷盆里,又盛了五碗稀稀的小米汤,切了一碟咸菜丝。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竟一时没人动手。 多久了?多久没这样围坐一桌,吃这样实在的白面肉包子了?胡氏看着包子,眼圈有点发红。丁传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丁冬九心里也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是满足,是心酸,也是庆幸。 “吃吧,趁热。”王一梅先给丁成拿了一个,又给公婆各拿一个,再给丁冬九,最后自己才拿。 丁成早就等不及了,吹了两下就咬了一大口。包子皮喧软,内里的肉馅滚烫,油汁瞬间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可也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嚼得飞快,小脸上全是满足。 丁冬九也咬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面发得好,肉馅调得香,是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可这幸福感里,又夹杂着一丝恍惚,好像透过这包子的热气,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张桌子,另一些人。 除了丁成偶尔发出“好吃”、“真香”的含糊赞叹,大人们都很安静,只是专注地吃着,慢慢地嚼着,仿佛要把这滋味一点不剩地全吃进肚子里,记在心里。 王一梅吃着吃着,抬眼看了看丁冬九,发现男人拿着包子,吃得虽慢,可脸上没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甚至有点……走神?她用手肘碰碰他,小声问:“咋了?包子不好吃?我盐放少了?” 丁冬九回过神,赶紧摇头:“好吃,好吃得很。就是……好久没吃,光顾着吃了,没顾上说话。” 丁传根已经吃完了一个,正拿起第二个,闻言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这日子……咱家也能吃上肉包子了。搁前两年,想都不敢想。” 胡氏也吃完了手里的包子,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热气熏出的还是别的什么水汽,低声说:“上一回这么痛快地吃肉包子,还是冬九出生那年,他爹高兴,咬牙割了肉包的……这一晃,多少年了。” 这话让桌上又静了静。丁冬九心里那点恍惚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要让这样的日子,不只是偶然一顿,而要成为这个家的日常。 吃完晚饭,天还没全黑。丁冬九继续忙活胰子皂。他把静置了一段时间的胰脏泥盆端过来,揭开封布。里面的混合物已经发生了变化,更加黏稠,颜色也深了些。他倒掉上层多余的水分,然后拿来一根洗干净、粗细合适的擀面杖,开始搅拌。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要边搅拌,边慢慢加入适量的豆粉——豆粉能增加硬度,还能吸附杂质。还要根据干湿程度,一遍一点点加草木灰碱水。丁冬九挽起袖子,两手握着擀面杖,在陶盆里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用力地搅。 “哗……哗……”黏稠的糊状物在擀面杖的带动下旋转,越来越粘,阻力越来越大。丁冬九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他咬着牙,一下一下,不停。 王一梅收拾完碗筷过来看,见男人累得满头汗,想接手:“我来搅会儿?” “不用,这活儿得一口气搅到位,换人手感不对。”丁冬九喘着气说。他知道,搅得越充分,皂化反应越完全,做出来的胰子皂越好用。 搅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盆里的糊状物已经变得非常稠厚,黏在擀面杖上几乎不下来,颜色成了均匀的浅黄褐色。丁冬九试了试,提起来能拉出粘稠的丝,差不多了。 “爹,模子!”他喊了一声。 丁传根早就把两个新木模子擦干净,内壁上薄薄地抹了一层干豆粉,这是防粘。丁冬九用一个大木铲,把搅拌好的皂糊舀进模子里,两个模子正好装满。他用刮板把表面刮平,又轻轻在桌上磕了磕,排出里面的气泡。 做完这些,他长长舒了口气,胳膊又酸又胀,几乎抬不起来。王一梅赶紧递过来一碗温水。丁冬九接过来喝了,看着那两个装满皂糊的模子,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等过几天皂体硬化成型,脱模,再晾晒一段时间,就能用了。虽然卖相可能不如城里“章记”的,但他有信心,洗用的效果不会差。 他把模子小心地搬到东厢房他们睡觉的屋里。那里比堂屋暖和些,有利于皂体初期硬化。 忙完胰子皂,天已经黑透了。胡氏和王一梅点上油灯,在正房东屋的炕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继续赶做棉衣。她们把丁冬九那件旧棉袄拆开,掏出里面已经发硬、结成一块块的旧棉花,商量着明天拿到牛尾村那个会弹棉花的人家去,弹松软了,续到家里那床盖了好些年、越来越薄的旧棉被里 “弹棉花得花几个钱,可弹松软了盖着暖和,也经用。”胡氏手里飞针走线,嘴里念叨着。 “嗯,明天我去问问价。问好了这些旧的被子褥子都弹弹。”王一梅应着,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 丁传根没上炕,就坐在炕沿下的板凳上,借着炕桌上油灯的光,继续编那个圆底筐。粗糙的手指在柔韧的柳条间穿梭,动作不紧不慢,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耐心和沉稳。 丁冬九没回西屋,也没点灯,就躺在娘这边的炕梢,枕着胳膊,睁眼看着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他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一天的奔波,买卖的算计,做皂的劳累,此刻都沉淀下来,化成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疲惫之下,隐隐的、对明天还能继续这样忙碌的期盼。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胡氏和王一梅偶尔低低的说话声,针线穿过厚布的“嗤嗤”声,还有丁传根摆弄柳条时细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土墙上投出巨大而温暖的、不断变幻的影子。丁冬九听着,看着,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第19章 第十九章 蘑菇进城 第十九章 蘑菇进城 吃了肉包子,心里那点对前世的馋和念想,好像被那扎实的油水短暂地熨帖了一下。丁冬九没工夫再沉溺在那些抓不住的记忆里,日子推着人走,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过冬的厚实、来年的盼头,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他不停地往前奔。 三四天一晃就过去了。这天早上,丁冬九刚出屋,就被丁成拽着衣角往堂屋窗根下拉。 “爹!爹!快看!蘑菇!蘑菇长大了!”丁成的声音又急又兴奋,小脸激动得通红。 丁冬九跟着过去,蹲下身。胡氏已经在旁边了,正小心翼翼掀开盖在竹篮子上的湿布。只见篮子里,几天前那些灰白色的小菇朵,如今已经舒展开来,成了巴掌大小的蘑菇。菌盖从灰白变成了浅灰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把小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底下的菌丝和木屑都盖得严严实实。菌褶清晰,白白嫩嫩的,散发出浓郁的、鲜灵的菇香。 虽然早在视频里看过无数遍蘑菇生长的过程,可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捣鼓出来的木屑包里,真真切切长出这么一大片水灵灵的蘑菇,丁冬九心里还是一阵激动,嘴角忍不住咧开。成功了!真的成了! 胡氏已经看傻了眼,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喃喃道:“我的老天爷……真长出来了,还这么多……这木头屑子,真能变成蘑菇……” 王一梅和丁传根也闻声过来。王一梅看着那一大篮子蘑菇,眼睛都直了:“这……这都是咱家那木屑长的?咋这么多?” 丁传根蹲下来,仔细瞅了半天,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最大的蘑菇,那蘑菇颤了颤,厚实又有弹性。老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欣喜万分的笑:“了不得,了不得!这得有好几十斤吧?这要是拿到山里捡,得跑断腿也捡不来这么齐整的!” 丁冬九估摸了一下,那一麻袋木屑,大概四五十斤,这第一茬出菇,照顾得好,收个三十斤蘑菇是有可能的。后面还能收两茬,不过一次比一次少。 “今天咱就尝尝鲜!”丁冬九大手一挥,“娘,一梅,摘蘑菇,注意别拔,用手捏着菌柄根部,轻轻一扭就下来了。” 一家人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蘑菇一朵一朵扭下来。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杯口大,灰扑扑的,却水灵鲜嫩。很快,就摘了满满一大盆,掂量着,得有三十多斤,丁冬九留了一朵不大不小的,做下一次取肉养菌丝用。 丁冬九挑了些大小不一的、有点破损的留在家里,让王一梅中午炒一大盘。上次蒸包子还剩了点抹了盐腌着的五花肉,正好用来炒蘑菇。 头午,糙米饭焖在锅里,冒着热气。王一梅掌勺,锅里放了点猪油,烧热,下姜丝、葱段爆香,再把切得薄薄的腌五花肉片放进去,煸炒出油,肉片变得透明微卷。然后,一大盆撕成小块的蘑菇“哗啦”倒进锅里。热油遇上带着水汽的蘑菇,滋啦一声响,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开,那是肉香混着蘑菇特有的、类似杏仁和木质的复合香气,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灶房,又飘到院里。 蘑菇在热油里迅速变软,渗出汁水,颜色也更深了些。王一梅翻炒几下,加了点盐,又淋了一小勺酱——如今家里宽裕了点,酱油也敢稍微多放点了。最后撒上一些蒜末,翻炒两下,出锅。 一大盘蘑菇炒肉端上桌。蘑菇吸饱了油脂和酱汁,油亮亮,软糯糯,夹着焦香的肉片和翠绿的蒜苗,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丁成早就拿着筷子等不及了。一家五口,就着这盘罕见的硬菜,大口扒着糙米饭。 蘑菇入口,先是油的香,酱油的咸鲜,随即是蘑菇本身那难以言喻的醇厚鲜美,滑嫩中带着一点脆韧,越嚼越香。腌过的五花肉咸香有嚼劲,蒜提味解腻。这一盘菜,吃得一家人头都不抬,话都顾不上说,只有筷子碰碗和满足的咀嚼声。连最普通的糙米饭,就着这蘑菇的汤汁,都显得格外香甜。 “香!真香!”丁成吃得满嘴油,小脸埋在碗里。 胡氏慢慢嚼着一块蘑菇,难得的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这么痛快地吃蘑菇……往常山上捡点,都舍不得吃,攒着卖钱换盐。” 丁传根没说话,可一口蘑菇一口饭,吃得飞快,额头上都冒了汗。 丁冬九吃着这熟悉的、又似乎不同的味道,心里百感交集。在现代,蘑菇是最平常的食材,可在这里,却是难得的山珍。能靠自己的双手,让家人吃上这样一顿,他觉得之前所有的琢磨、试验、辛苦,都值了。 吃完午饭,看着家里还剩下二十多斤品相完好的蘑菇,丁冬九动了心思。这蘑菇不禁放,得尽快卖掉。今天本不是送豆腐的日子,但他还是决定进城一趟。 他换上王一梅和胡氏这几天紧赶慢赶给他做好的那身新棉衣棉裤。深蓝色的厚实粗布,絮了新弹的棉花,穿在身上立刻暖和了许多,人也显得精神了些。虽然针脚不算顶细密,可厚实板正。王一梅给他整理着衣襟,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暖和吧?这新棉花松软,穿着不压身。” “暖和,舒服。”丁冬九活动了下胳膊,确实比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强太多了。 他把剩下的蘑菇仔细挑拣了一遍,把最齐整、最大朵的用软草垫着,放进背篓,上面又盖了块干净的湿布保湿。掂了掂,得有二十多斤。 坐牛车进城的路上,丁冬九心里就琢磨开了。这么整齐大量的平菇,跟山里零散捡来的不一样,肯定会引人注意。要是有人盘问,得想好说辞。他打定主意,就说是在山里发现了一大丛野生的,连土带菌丝挖回来,试着养的。反正别人也没见过种蘑菇,应该能糊弄过去。但心里隐隐还是有点不安,这年头,太出格的东西,容易招祸。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顺来居”。掌柜的看见他今天不是送豆腐的日子却来了,有些意外。等丁冬九掀开背篓上的湿布,露出里面灰白色、肥厚整齐的蘑菇时,掌柜的眼睛亮了。 “哟!平菇!这时候还有这么新鲜的平菇?个头还这么大!”掌柜的拿起一朵仔细看,又闻了闻,“好东西啊,炖汤、小炒都美得很。咋卖?” 丁冬九心里其实没底。他只大概知道野蘑菇不便宜,可这种自己种出来的、品相这么好的,该卖什么价,他真吃不准。说高了怕把人吓跑,说低了又亏得慌。他脑筋一转,脸上露出老实巴交、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掌柜的,您是行家,见过的市面多。这蘑菇是头回得,我也不懂行市。您看……这成色,值个啥价?您给估个实诚价,合适我就卖。” 掌柜的听了,又仔细看了看蘑菇的个头、厚薄、新鲜程度,还掰了极小一块菌褶放在嘴里尝了尝鲜味。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这平菇,要是夏秋山里捡的,品相好的,也就十五六文顶天了。可眼下这都啥时候了?眼瞅着入冬,鲜蘑菇少见。你这蘑菇,朵大肉厚,没虫眼没破损,还这么新鲜水灵,是难得的俏货。” 他顿了顿,看着丁冬九:“这么着,丁老弟,咱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给你个实价,这季节,你这成色,二十文一斤。你看中不中?要是行,我先要五斤,让灶上试试,客人要认,往后有了你还往我这儿送。” 二十文一斤!丁冬九心里一跳,这价比他预想的还好。他脸上适当地露出点惊喜和感激,连忙点头:“中!太中了!谢谢掌柜的照顾!就按您说的价!” “行,那称五斤。”掌柜的很爽快,让伙计拿来秤。丁冬九小心地挑出品相最好的蘑菇,上秤,五斤高高的。掌柜的当下就数了一百文钱给他。 “丁老弟,往后要有这样的好货,可记得先往我这儿送啊。”掌柜的叮嘱道。 “一定一定!”丁冬九收了钱,心里踏实了不少,也有了底。看来这蘑菇,在识货的人眼里,确实值钱。 出了顺来居,丁冬九背着剩下的蘑菇,往醉仙楼去。他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了一些。顺来居掌柜啥话没说,只管要好货。这醉仙楼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景深,伙计掌柜的眼界也高,这蘑菇的来路,不知道会不会打问。 到了醉仙楼后巷,敲开门,还是那个熟识的小学徒。看见丁冬九背篓里的蘑菇,小学徒眼睛瞪得溜圆:“丁叔,这蘑菇……可真鲜灵!您等着,我去叫庞师傅!” 不一会儿,庞师傅擦着手从热气腾腾的后厨出来,看见背篓里的蘑菇,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他拿起几朵,对着巷子口的光仔细瞧了瞧菌盖、菌褶,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子特有的鲜香,还小心地掰了指甲盖大小一块菌肉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啧,丁老弟,”庞师傅咂摸着嘴里的余味,看向丁冬九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行啊你,这时候还能弄来这么地道的鲜平菇?朵大肉厚,味儿也正。难得,真难得。” 他夸是夸,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说价要货,而是对丁冬九道:“东西是好东西。不过,这用量和价钱,我做不了主,得掌柜的拍板。你在这儿稍等会儿。” 说完,庞师傅便拎着那几朵蘑菇转身又回了后厨。丁冬九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站在后巷微凉的风里等着。果然,大酒楼规矩多,不像小饭馆那么简单。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又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庞师傅,而是那个小学徒。小学徒脸上带着点与往常不同的客气,对丁冬九道:“丁叔,唐掌柜的请您进去说话,这边请。”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掌柜的亲自要见他?看来这蘑菇,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注意,恐怕不单单是买卖那么简单了。他定了定神,背上背篓,跟着小学徒走进了醉仙楼的后门。 小学徒引着丁冬九,没去后厨,反而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了前面酒楼的一个小偏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字画,看着就比后厨那边讲究。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深灰色绸面夹袄,外罩一件玄色马甲,面容清瘦,皮肤白皙,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却透着精干。这正是醉仙楼的唐掌柜。丁冬九以前来送货,匆匆见过两次,但没说过话。 “丁老弟,请坐。”唐掌柜声音不高,很温和,自己在对面坐下,示意丁冬九也坐。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示意旁边伺候的小伙计给丁冬九也倒了一杯。 丁冬九道了谢,坐下,心里却绷紧了弦。这架势,不像是单纯谈买卖。 唐掌柜没急着说蘑菇,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抬眼,认真地打量起丁冬九。目光从丁冬九深蓝新棉衣,到他手上劳作留下的厚茧,再到他其貌不扬、甚至有点木讷的庄稼汉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丁冬九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迎着唐掌柜的目光,不闪不避。他前世在职场里也算见过些人,知道这种时候,心虚躲闪反而坏事。 唐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探究和玩味:“丁老弟,恕唐某眼拙,以前没细看。今日一见,老弟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丁冬九心里一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唐掌柜过奖了,我就是个乡下种地的,腿脚还不利索,能有啥不同?” “不同在神态气度。”唐掌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寻常农户,进城卖点山货土产,见了我这样的掌柜,多少有些局促、讨好,或者畏缩。可丁老弟你,从进来到现在,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卑不亢,这份淡定坦然,倒不像个寻常庄稼汉。不知老弟……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看你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话问到这份上,丁冬九知道,必须得给个合理的说法了。他路上编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沉重和回忆的神色,叹了口气。 “不瞒唐掌柜,我前些年,在军中效力。受了伤,腿脚落了残疾,这才回乡种地。”丁冬九声音平稳,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沙哑,“在军中时,运气好,伺候过一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小校尉大人。大人待下宽厚,闲暇时也跟我们这些亲兵说些各地的风物见闻。” 他顿了顿,观察着唐掌柜的神色。唐掌柜听得认真,示意他继续。 “后来一场大战,我们那一队人马被打散了,校尉大人也受了重伤。我这条腿,就是替大人挡了一下,被马踩的,当时骨头都露出来了,都以为要废了。”丁冬九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也是命大,被救回了伤病营。那地方……唉,不提也罢。疼得日夜睡不着,又惦记家里不知死活,好些伤重的弟兄,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里憋着的话,就忍不住往外倒,心里藏的女人 ,村里偷拔的萝卜,想起啥说啥。有去过南边的一个弓箭手,说过他们那里有人试过把山里的蘑菇连土挖回家,放在暖和避光的地方,偶尔能再长出来。也有在北边胡地做斥候的兵,说过胡人用牛羊油脂混着草木灰,搅和了洗手洗脸,洗得干净还不冻手……那时疼得糊涂,又想着怕是活不成了,听什么都往心里记,就当是……留个念想。” 他抬起头,看着唐掌柜,眼神坦诚:“这做胰子皂的法子,就是那时胡乱记下的,回来试着瞎鼓捣,没想到真成了,家里用着还行,就给庞师傅拿了一块试试。这蘑菇……也是碰巧。前个月上山,看见一大丛平菇,想起伤病营里听来的话,就小心着连那一片腐木和土都挖了点回来,放在灶房角落,日日洒点水,没想到……真又长出来了。我自己也吓一跳。这不怕放坏了,赶紧拿来,看看酒楼要不要。”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结合。点明了自己是“退伍伤兵”,有军中背景(虽然是最底层的);解释了手艺来源(伤病营将死之人的“遗言”);说明了蘑菇来路(“碰巧”挖到野生的尝试培育);还把胰子皂的事也圆了过去。最后归结于“运气”和“将死之人的念想”,增添了几分可信和唏嘘。 唐掌柜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他仔细品味着丁冬九的话,观察着他的神态。伤残退伍的老兵,在军中伺候过见识广的校尉,在死人堆里爬过,听过些稀奇古怪的传闻,侥幸没死,带着残疾和一点不知真假的手艺回乡……这经历,倒是解释得通他为何神态与普通农户不同——见过生死的人,心性总要被磨砺得沉稳些。至于那些手艺是真是假,反倒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人背后有没有什么麻烦,东西来路干不干净。 “原来丁兄弟是行伍出身,还救过上官,失敬失敬。”唐掌柜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两分敬意(不管是真是假),“在军中历练过,果然不同。难怪我看丁兄弟气度沉稳。既然这蘑菇是丁兄弟机缘巧合所得,来路清楚,那就好说了。咱们做买卖的,求个安稳长久。”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蘑菇,同一品种如此整齐,确实少见。丁兄弟既然有这运气和巧思,日后若是还能得,不妨先往我醉仙楼送。价钱好说,断不会亏了兄弟。至于那胰子皂……”唐掌柜笑了笑,“自家捣鼓的小玩意儿,能用就好。不过丁兄弟若是有心,往后做出规整些的,我也可以帮着问问,看后厨采买要不要,给伙计们洗手用。总比用碱面子强。”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划清了界限:蘑菇可以收,胰子皂这种“小玩意儿”,醉仙楼看不上,但可以帮忙问问下头人要不要。既给了面子,又撇清了关系,不至于跟“章记”那样的可能存在的势力冲突。 丁冬九心里明镜似的,赶紧拱手:“多谢唐掌柜体谅!蘑菇有了,一定先往您这儿送。胰子皂就是自家瞎弄的,不敢登大雅之堂。”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不少。唐掌柜叫了庞师傅进来,吩咐道:“庞师傅,丁兄弟这蘑菇不错,你看着能用多少,按市价收了。往后丁兄弟再有,只要成色好,咱们优先要。” 唐掌柜喊了庞师傅进来,吩咐道:“庞师傅,丁兄弟这蘑菇不错,你看看灶上能用多少,按市价收了便是。往后丁兄弟再有这样成色的鲜货,只要合适,咱们醉仙楼优先要。” 庞师傅应了,领着丁冬九回到后厨。他看了看背篓里剩下的蘑菇,琢磨了一下,对丁冬九说:“丁老弟,这蘑菇是好,可眼下也不是吃蘑菇大菜的时节,用量有限。我先要个十斤,试着添两道时鲜菜,你看如何?” 丁冬九点头:“行,听庞师傅安排。”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带着点回忆的神色说道:“庞师傅,这平菇除了炒炖,还有个吃法,我当年跟着校官跑腿时,见他们喝酒用过——炸蘑菇。选肉厚些的,撕成小条,洗净攥干水,裹一层薄薄的糊(用鸡蛋和面粉,或者就单用面粉水),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趁热撒上细细的椒盐。那口感,外酥里嫩,鲜香满口,最适合下酒。校官当时赏了我一小口,那滋味……记到现在。” 庞师傅听着,眼睛渐渐亮了。他是厨子,一听这做法就知道有门道。炸蘑菇,费油,可做好了是真出彩,尤其是下酒菜,要的就是个香口。他再看丁冬九,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人明明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腿还不利索,可说起这些吃食门道,又像是真见过些世面。难道真如唐掌柜所说,是军中历练过的缘故? “炸蘑菇?这做法倒是新鲜。”庞师傅来了兴致,也不急着称蘑菇了,招手叫来个打下手的徒弟,“去,按丁老弟说的,选几朵厚的,洗净撕了,调点面糊,我试试。” 徒弟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准备妥当。庞师傅亲自掌勺,热了半锅油,将裹了薄薄面糊的蘑菇条下锅。刺啦声中,蘑菇条在油锅里翻滚,迅速膨胀,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捞出来控了油,撒上现磨的椒盐,一股混合了油脂焦香、蘑菇鲜香和椒盐辛香的奇特味道就飘了出来。 庞师傅自己先尝了一根,咔嚓一声,外壳酥脆,里面的蘑菇肉却还保留着汁水,又鲜又嫩,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地激发了蘑菇的本味。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妙!这个好!下酒绝了!比油炸花生米有吃头!” 他转身对丁冬九竖起大拇指:“丁老弟,你是这个!这法子好!”又看看剩下的蘑菇,干脆道:“十斤怕是不够了。这样,剩下的我全要了!有多少算多少!” 最后上秤一称,连背篓里的一起,总共二十二斤半。按二十文一斤算,正好四百五十文。 庞师傅让伙计取钱。丁冬九接过那沉甸甸的四串多铜钱,却没有立刻收起来。他拿出零头整整五十文,双手捧着,诚恳地递到庞师傅面前。 “庞师傅,”丁冬九脸上带着憨厚又真诚的笑,“今天多亏您引荐,唐掌柜才肯收这蘑菇。本来您只要十斤,结果全要了,省了我再跑腿找别家。这点小意思,请您和几位帮忙的伙计喝碗酒,解解乏。以后我这儿要是再有点稀罕东西,还得麻烦您多费心掌掌眼。” 庞师傅看着递到眼前的五十文钱,又看看丁冬九那张朴实甚至有点木讷的脸,心里头一次对这个“瘸腿的乡下卖豆腐的”生出了点不同的看法。这人,不简单啊。东西好,会来事儿,懂规矩,知道打点,话也说得漂亮,让人听着舒服。这哪是一般泥腿子庄稼汉能有的章法? 他哈哈一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也没客气,接过那五十文钱,顺手就拍在了旁边一个墩实的伙计手里:“听见没?丁叔请你们喝酒!还不谢谢丁叔!” 那伙计和旁边几个打下手的都眉开眼笑,连忙道谢。庞师傅这才对丁冬九道:“丁老弟,你太客气了!往后有啥好玩意儿,放心往我这儿送,只要东西好,价钱上亏不了你!咱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办事,我放心!” 这话说得就比刚才热络亲近多了。丁冬九也笑着道了谢,这才把剩下的四百文仔细收好。他知道,这五十文花得值。不光是为了今天的蘑菇,更是为了往后长久的交道。在醉仙楼后厨,庞师傅这个管事的灶头,有时候比掌柜的说话还管用。 买卖做完,丁冬九背着空背篓走出醉仙楼。怀揣着卖蘑菇得来的五百文巨款(顺来居一百文,醉仙楼四百文),他本该高兴,可心情却有些复杂,甚至有点沉甸甸的。 挣点钱,太不容易了。不仅要辛苦劳作,琢磨手艺,还要应对各种盘问和猜忌。在唐掌柜那样的人物面前,自己就像一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蚂蚁,一句话说错,可能这门生意就断了,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种命运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他这个来自现代、习惯了相对平等和规则的人,感到格外憋闷和不舒服。 他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压下心头的烦躁。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有了钱,得赶紧把该置办的东西置办好。 他先去找正规秤行,买了一杆崭新的木杆秤,花了二百文。做买卖离不开秤,总借村长家的不是长久之计,每次还得送豆腐,不如自己买一杆方便。 又去杂货店,给丁成买了两块饴糖,花了四文钱。经过布庄时,他走了进去。棉衣还得继续添,想起王一梅总是穿着那身靛蓝的旧褂子,胡氏的衣裳更是洗得发白。他仔细看了看,挑了半天,给王一梅选了半匹浅绛色的细麻布。这颜色不扎眼,但比靛蓝鲜亮些,衬肤色。又给胡氏挑了半匹酱紫色的厚实麻布,这颜色庄重,适合老人家。两卷布花了将近一百五十文。 天冷,棉花还得继续,他又买了二斤新棉花,花了整整一百文。手里就剩下四五十文了。他一咬牙,去肉铺割了二斤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又花了四十多文。看看剩下的几个铜板,他没再买别的。 背着买来的东西,坐牛车回家。一路上,他摸着怀里所剩无几的铜钱,想想今天这一天起起伏伏的心情,叹了口气。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丁成第一个跑出来,看见爹背篓里的东西,又看见丁冬九脸色似乎不太对,没敢像往常那样扑上来。 王一梅和胡氏也迎出来,看见买了这么多东西,又听说了蘑菇竟然卖了五百文,都惊呆了。 “五……五百文?”王一梅声音都变了调,接过那沉甸甸的钱串,手都有点抖,“就那些蘑菇?我的天爷……” 胡氏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反复摸着那半匹酱紫色的布,眼里泪花闪闪。 丁传根蹲在门口抽烟,听说卖了这么多钱,只是“嗯”了一声,可拿着烟袋的手,微微有些颤。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媳妇和孙子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又复杂的表情。 王一梅高兴之余,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呀!早知道能卖这么多钱,早上那盘炒蘑菇就不该吃!应该都卖了!那一盘得有一斤多吧?二十多文呢!” 她这话一出,刚才还兴奋的气氛凝滞了一下。胡氏也露出惋惜的神色。 丁冬九看着她们,心里那点因为挣钱不易而产生的憋闷,忽然就被冲淡了许多。他笑了笑,开口道:“吃就吃了,自家人吃了进肚子,长力气,不亏。再说了,”他指指堂屋,“那木屑包还在,过七八天,又能摘一茬。以后蘑菇常有,不差这一口。” 这话像颗定心丸,王一梅和胡氏立刻又高兴起来。是啊,以后还能长!自家有这本事,还怕没蘑菇吃? “对!对!还能长!”王一梅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拿着那半匹浅绛色的布在自己身上比划,又仔细看颜色,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这颜色真好看……给我买的?多费钱……” “给你和娘一人做身新衣裳,过冬天穿。”丁冬九说,“棉花也买了,天冷,该添的都得添上。” 王一梅摸着那细软的棉布,又看看旁边给婆婆的酱紫色布,给儿子买的糖,还有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胀。她看看男人,男人脸上带着倦色,可眼神是温和的,看着她。 刚才那点因为蘑菇卖了好价钱、自己却“浪费”了一盘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嗯!穿新衣裳!”她重重点头,脸上是明亮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 丁成早就含着糖,在院里高兴地跑来跑去。胡氏抱着那匹布,爱不释手。丁传根磕了磕烟袋,起身去收拾买回来的肉。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也散去了。是啊,有啥不开心的呢?他这么辛苦,这么谨慎,甚至有点憋屈地周旋,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幕吗?为了家人的笑容,为了他们能穿上新衣,吃上点好的,日子有盼头。 为了这些,所有的辛苦、算计、乃至那点不得不隐藏真实自我的憋闷,都值得了。 夜渐渐深了,油灯下,一家人围着桌子,计划着明天包饺子,用新买的肉。王一梅和胡氏商量着布料怎么裁,棉花怎么续。丁传根默默地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丁冬九靠在炕头,听着她们带着笑意的低声交谈,看着儿子满足的睡颜,觉得浑身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第20章 第二十章 过日子与盘算 第二十章 过日子与盘算 虽然卖胰子皂没惹出什么麻烦,可卖蘑菇时被唐掌柜那么一番盘问,还是给丁冬九心里敲了下警钟,带来不小的冲击。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想了大半夜。在这个时代,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想靠点“新奇”玩意儿挣点钱,就像抱着金娃娃走在闹市,招眼,也招祸。他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以为闷头做、悄悄卖就行。可这世道,稍微出点格的东西,就有人盯着,有权有势的人想拿捏你,比踩死只蚂蚁还容易。 这让他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可这股劲儿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被他强压了下去,化成一股更沉、更踏实的动力。光沮丧没用,日子还得过,一大家子人还指望着他。他得振作,得更小心,也得更使劲地往前奔。 回过头看看,自己刚回来那会儿,像没头的苍蝇,啥都想试试,心里其实是慌的、没底的。可这几个月下来,胡乱尝试的几样营生,居然都成了。编筐、逮鱼、做豆腐、压豆干、种蘑菇、做胰子皂……虽然每样挣得都不算多,可加起来,再加上他现代人的一些思路,硬是把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一点点撑了起来,眼见着有了起色。这就说明,路没错,只是得走得更稳当些。 目前来看,几样进项都稳住了。豆腐一天出三十斤,基本都能卖掉或换成东西,剩点就压成豆干,不浪费。蘑菇那筐木屑包,他早晚查看,保持好湿度和温度,再过六七天,第二茬就能扭了。胰子皂在屋里阴着,再有十几天就能脱,到时候想法子卖掉。只是这卖法,不能全指望醉仙楼庞师傅那条线,得再多想条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这天,又到了送豆腐的日子。丁冬九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里面是醉仙楼要的十斤豆腐、四斤豆干,还有顺来居的八斤豆腐、两斤豆干,坐着牛车往县城去。路上,寒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他裹紧了身上新做的蓝棉袄,觉得得做个帽子了,冻脑袋。脑子里却没停,一直在盘算。 棉衣棉裤,家里人总算都安排上了,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拆了重弹的,这个冬天冻不着了。家里有炕,柴火也存了不少,一冬的暖和算是有了着落。吃的方面,过冬的菜腌了盆盆罐罐,蘑菇隔一阵能有点,偶尔还能买点肉开开荤。温饱问题,算是勉强解决了。可也仅仅是“勉强解决”,离他想的“过得宽裕”、“有点积蓄”还差得远。手里那点钱,买点布、买点肉、买点盐就没了,像水一样流走。 得想法子增加进项,或者弄点能长久、利润更高些的买卖。光靠豆腐、蘑菇这些小打小闹,累死累活也就混个肚圆。 送完货,揣着沉甸甸的一百五十文钱,丁冬九没急着回家。他在城里转了转,食杂店买了些做豆腐乳要用的东西——一小包红酒曲。花椒水得到专门的香椒铺,买了一小包花椒,真贵,二两花了三十文。他盘算着试试做豆腐乳。现代看做豆腐视频连带着后面几集都是什么千张,豆腐皮,在他看来太难,就豆腐乳简单,他记得大致步骤,大概是:豆腐切块,让它自然发酵长出一层白毛(毛霉),然后用高度白酒给长了毛的豆腐块消毒,再裹上盐杀出水分,最后放进调了酒曲、花椒、辣椒面的料汁里浸泡发酵。具体行不行,他心里也没底,尤其是这时代的白酒度数够不够,酒曲对不对,都两说。但可以试试,反正本钱不大。辣椒没有就不说了。酒他没在杂货铺买,那里的散酒他闻了闻,怕不合适。他打算下次去醉仙楼问问庞师傅,看能不能搞点好烧酒。 又去木器行,买了两大麻袋锯末。木器行的伙计都认得他了,见他来就笑:“兄弟,又来照顾我们这没人要的锯末子啦?您这是要多少有多少!” 丁冬九也笑:“家里烧坑,这玩意儿引火好使。对了,小哥,跟你商量个事。下回要有松木或者栎木的锯末,麻烦您给我单独留着,我固定来买,价钱好说。” 伙计有点奇怪:“松木栎木的锯末,烧起来烟大,还不好闻,您要那干啥?” “有点别的用场,您就帮我留意着就成。”丁冬九没细说。松木、栎木这类硬木的锯末,木质素含量高,透气保湿性好,是种某些特定蘑菇(比如香菇)的好材料。他现在种的平菇不挑,可用好材料,说不定能试试种点更值钱的。 伙计见他这么说,也就应下了。 扛着两麻袋锯末,丁冬九坐车回家。两麻袋锯末看着体积大,其实不重,但背着走也费劲。他心里想着,等以后宽裕了,得弄个板车或者牲口,不然这运输真是个体力活。 回到家,王一梅看见他又扛回两麻袋锯末,现在已经不奇怪了,反而像看宝贝似的。胡氏和丁传根也知道这东西能长蘑菇,赶紧放下来小心收好。 “晚上我蒸俩麦粒饭团,发‘白毛’用。”王一梅一边帮他卸下麻袋,一边很自然地说。她现在管菌丝叫“白毛”,叫得顺口得很。 丁冬九看看天,说:“昨晚上说今天包饺子?庆贺庆贺蘑菇卖了好价。”这话是昨晚一家人商量好的。 王一梅笑道:“嗯,包饺子,爹把白菜都抱进来了。我看冬九是不见荤腥不干活,为了让他多挣钱,也得让他吃好点!”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丁冬九也笑,心里暖暖的。这女人,现在也会开玩笑了,日子有了点起色,人的精神头就是不一样。 放下东西,丁冬九没歇着,又提着个小桶去河边看须笼。天是真冷了,河水摸上去冰手。拉着绳子把须笼提起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条小得可怜的杂鱼,还有一只傻乎乎的小虾。他把鱼虾倒河里,叹了口气。天冷,鱼也不爱活动了,这逮鱼的进项,怕是快断了。他把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塞进须笼,重新下好。心里想着,等天再冷点,河面要是结了薄冰,这须笼也就该收了。 回来时,路过自家房后的小场院。场院边上堆着些麦草垛,是夏收时留下的。他走过去,扯了一大抱干燥的麦草,反复在地上摔打,抖干净里面可能藏着的土坷垃和小虫子,这才抱回家。 丁传根看他抱回麦草,问:“这是干啥?” “试试弄点东西。”丁冬九说着,想起丁传根新编的那个敞口的大圆底筐,便找了出来。筐编得不算精致,可结实,大小也合适。他看着这筐,又看看手里的麦草,觉得跟记忆里视频上做豆腐乳的那个铺着稻草的竹匾还挺像。 今天豆腐换出去的不多,家里还剩下五六斤。丁冬九把豆腐切成两指见方、半寸厚的方块,小心地、均匀地摆在筐里事先铺好的一层干净麦草上。摆了一层,又铺一层麦草,再摆一层豆腐。看看剩下的豆腐不多了,他停了手,感觉有点单薄。“明天豆腐要是再有剩,再多铺两层。”他自语道。 把这筐豆腐连麦草一起,小心地搬到了灶房屋的炕头——那里最暖和,有利于发酵。能不能长出他想要的“白毛”,就看这几天了。 弄完这个,他又想起一茬。对正在堂屋和馅准备包饺子的胡氏说:“娘,您在炕头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生点豆芽吧。这时候没啥青菜,豆芽也是个菜。” 胡氏手里拌着馅,头也不抬地笑道:“中,这事儿我在行。往年冬天没菜,就靠生豆芽、发点豆嘴(发芽的豆子)调剂。今年咱家菜多,我都把这茬忘了。一梅,等会儿抓两把豆子泡上。” 王一梅在擀饺子皮,应声道:“哎,知道了娘。咱家冬九啊,凡是吃的,他都能给你琢磨出花样来。” 丁冬九洗了手,也过来帮忙包饺子,接口道:“吃的花样多,才能换钱嘛。等明年开春天暖了,咱试试晒酱,豆瓣酱,做醋都能试试。那玩意儿做好了,拌饭拌菜都香,说不定也能卖。” 胡氏和王一梅听着,眼里都带了光。丁传根在一边抽着烟,脸上是深以为然的表情。这日子,有丁冬九这么琢磨着、张罗着,能不好吗? “那感情好!”胡氏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做醋我可会,我娘教过我的!” 晚上,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白面掺了点黑面,皮不算顶白,可薄厚均匀。馅是猪肉白菜的,虽然肉不多,可拌了猪油和酱油,闻着就香。一人一大海碗,就着饺子原汤。丁成吃得头都不抬,小嘴油汪汪的。王一梅自己舍不得多吃,一个劲儿给丁冬九和丁成碗里夹。 “这日子,让别人看见,不得说咱家不过了?”王一梅自己吃着,嘴里还念叨,“才吃了肉包子,又吃饺子。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丁传根闷头吃了十几个,才抹了把嘴,叹道:“是好了,是好了。”他没多说,可那语气里的满足,谁都听得出来。 胡氏慢慢吃着,看着孙子的馋相,忽然笑了,对丁冬九说:“冬九,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年年三十,吃饺子吃撑了,半夜肚子疼得直打滚,可把你爹吓坏了,大半夜跑去村里找赤脚郎中……” 丁冬九脑海里属于原身的模糊记忆被触动,隐约有个印象。他笑着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饺子香。”记忆中,四个姐姐,每人分三个饺子,他最小,紧他吃饱,他吃撑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昏黄的油灯下,饺子热气氤氲,笑声温暖。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灶房里烧了热水。一家人洗漱完,又聚到了点着油灯的堂屋。胡氏和王一梅在灯下赶做棉衣,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丁传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灯光,继续编他的筐,粗糙的手指在柔韧的柳条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丁冬九检查了一下灶房屋炕头那筐豆腐,又去东厢房看了看胰子皂的模子,灶台边那篮蘑菇木屑包,见表面有些新冒出的小菇点,心里踏实。名字得搬到窗边,得有点光刺激。 回到堂屋,他看见丁成蹲在爷爷身边,看爷爷编筐,小脸上全是好奇。丁冬九心里一动,招手把丁成叫过来。 “成儿,来,爹教你算个数。” 他在桌上用指头蘸了点碗底的水,画了道横:“这是一。”又画了两道:“这是二。”慢慢地,教丁成从一数到十,又简单教了下十以内的加减。丁成很聪明,学得很快,掰着小手指头算,算对了就高兴地咧嘴笑。 胡氏和王一梅都停下针线,新奇地看着。丁传根也放慢了编筐的动作,侧耳听着。 “冬九,你……你咋还会这个?”胡氏忍不住问。庄稼汉会算账的不少,可这么正儿八经地教孩子数数,还怪稀罕的。 丁冬九早准备好了说辞:“在军队里学的。行军打仗,粮草辎重,发饷记账,都得会点数、会算账。不认字可以,不识数不行。我跟着火头军,帮着管过一段粮,就学了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胡氏和王一梅点点头,眼里是“我儿子/男人在军队里还真学了本事”的骄傲。丁传根则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继续低头编筐,可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教了一会儿数数,丁冬九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摸摸丁成的头,很自然地说:“等以后爹攒点钱,送你去读书,认字。” 这话一出,堂屋里半响没动静, 胡氏手里的针停下了。王一梅正拿着剪子裁布,手一抖,差点剪到手指。连一直低头编筐的丁传根,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柳条都忘了弯,直愣愣地看着儿子,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读书?送丁成去读书? 在这年头,在这穷乡僻壤,读书那可是天大的事!是只有那些镇上的富户、村里的乡绅、或者极少数特别有远见、肯砸锅卖铁供孩子的庄户人家才敢想的事!要拜先生,要交束脩,要买笔墨纸砚,那花销,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丁冬九一抬头被全家人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这话,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背景下,无异于惊世骇俗。他赶紧找补,语气放轻松了些:“咳,我是说就是胡乱认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简单的文书契据,以后长大了,不管是继续种地,还是做点小买卖,都不至于当睁眼瞎,被人糊弄。你们想,往后咱家要是买卖做大了,不得记账、看契书吗?自己不会,全靠外人,那哪行?” 他这么一说,胡氏和王一梅才缓过气来,可脸上的震惊还没完全退去。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编筐,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嗯,有用,认字……是好事。” “不急,慢慢来。”丁冬九说,“眼下先教他识数,往后有机会再说。我只是这么一想。” 话虽如此,可“读书”这两个字,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在每个人心里都激起了涟漪。胡氏和王一梅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想象孙子/儿子穿着干净衣裳,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那画面太美,美得有点不真实,又让她们心里痒痒的,生出一种隐秘的期盼。丁传根编筐的动作慢了下来,花白的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也在想这件事。 丁成还小,不太懂“读书”意味着什么,可他感觉到大人们突然严肃起来的气氛,还有爷爷、奶奶、娘眼里那种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他看看爹,小声问:“爹,读书……是像村长爷爷家的小叔叔那样,整天拿个本子念吗?” 丁冬九摸摸他的头:“嗯,差不多。认了字,就能看懂好多故事,知道好多道理。” “那……我能去吗?”丁成眼睛亮了。 “等你再大点,爹想法子。”丁冬九没把话说死。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土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胡氏和王一梅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丁传根编着筐,却不时抬头看看孙子,又看看儿子,眼神复杂。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楚。他只是提了一句“读书”,就把全家震成这样。可见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对现在的丁家来说,“读书”就是个遥远的、金灿灿的“白面馒头”,甚至比那还稀罕。可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以前是吃饱穿暖,现在这个目标眼看快达到了,那下一个目标,为什么不能是让下一代识字明理呢? 哪怕只是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看得懂简单的账目,那也是巨大的进步,是能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命运的可能。 夜渐渐深了,风在窗外呼啸。堂屋里,暖黄的灯光下,胡氏和王一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丁传根也把编了一半的筐放到墙角。丁成已经趴在丁冬九腿上睡着了,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睡吧,不早了。”胡氏说。 一家人吹了灯,各自回屋。丁冬九抱着熟睡的儿子,走在黑暗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密,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天的碎银子。 面包会有的,不,窝窝头会有的!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小雪与火炉 第二十一章 小雪与火炉 这天,天还没亮,丁冬九睁开眼,就觉得屋里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亮。他坐起身,撩开破窗户纸往外一看——嚯,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筛下来的盐粒子,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把院子里干枯的菜畦、柴垛、石磨都盖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颜色,压得很低。风不大,可那寒气却像是能透过土墙、窗纸,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直往人骨头缝里渗。 丁冬九和王一梅还是按时起来了。推门出去,一股清冽的、带着雪腥味的寒气扑面而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王一梅赶紧把头上的旧头巾又裹紧了些。 磨豆腐的活儿,今天格外遭罪。西屋里,石磨冰凉,磨杆握在手里,像握着根冰溜子,没推几圈,手指头就冻得发僵发木,不听使唤。加水的时候,瓢里的水也冰得刺骨。两人只好换着来,丁冬九推一会儿,手僵了,就换王一梅。王一梅的手冻得一样快,搓着手,呵着气,脸都冻得发白。 磨出来的豆浆,倒进木桶里,没一会儿,桶壁外面就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摸上去冰凉。过滤的时候,滤布也冻得硬邦邦的,得用温水泡一下才软和。最要命的是点豆腐。之前天暖和,点完盖上盖子等就行。可今天这么冷,豆浆温度降得快,点石膏水的时候,丁冬九就格外小心。他把装豆浆的大陶盆,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个更大的、装着温热水的木盆里,隔水保温。然后把调好的石膏水猛然冲进豆浆快速搅拌。然后立刻盖上木盖,又飞快地扯过旁边准备好的一条破旧棉袄,把整个陶盆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留顶上一点缝隙。 “多捂一会儿,”丁冬九对搓着手的王一梅说,“天太冷,怕点不好。等两刻钟,不,等三刻钟再开盖看。” 王一梅点点头,去灶房烧热水,准备等会儿涮洗用具。手冻得通红,伸到灶膛口烤着,才觉得活过来点。 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豆腐总算做成了。可天冷带来的麻烦远不止这些。前些天,他们就因为豆浆在搬运过程中温度降得太快,废过一锅,心疼得好几天没缓过劲。装豆腐的木匣子、接豆浆的桶,现在晚上都得用旧棉被、破褥子裹上保温。灶房屋的炕头,成了最金贵的地方——蘑菇木屑包、等着发酵的豆腐乳麦草筐、还有胰子皂的模子,都挤在那儿,靠着烟道的余温勉强维持着需要的温度。晚上封火也不敢封死,得留点火星子,保持炕面不冰凉。 晚上睡觉更是冰火两重天。炕烧得热乎,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像过了夏天。可露在外面的脑袋、肩膀,却冷飕飕的,呵气成雾,脸像过了冬天。丁冬九琢磨着,这不行,太影响生产和生活了。煮个豆浆,得从西屋磨房搬到灶房,来回折腾。开春暖和了还好说,这大冬天的,效率低不说,人也受罪。他想着,等开春得在磨豆腐的西屋专门盘个灶,连炕带灶,干活取暖两不误。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取暖。他想起了煤。前世历史书上好像提过,宋朝那会儿都城汴京就用煤取暖了,叫“石炭”。不知道这个“大宋”有没有,是因为不是同一个“宋”。他决定打听打听。 出门前,他戴上了王一梅和胡氏按他画的怪模怪样的图,新给他做的棉帽子。帽子是黑色的厚棉布,絮了棉花,最特别的是两边有长长的“耳朵”,可以放下来护住脸颊和耳朵,用带子在下巴系住,也可以掀上去扣在帽顶。有点像他记忆里的“雷锋帽”,但粗糙得多。戴着挺暖和,就是样子有点怪,村里人见了都好奇地多看两眼。丁冬九说给家里人都做一顶,王一梅和胡氏正在赶工。 今天,王一梅要和丁冬九一起进城。因为蘑菇第二茬可以摘了,有二十来斤,要送去醉仙楼。两个人,能多拿点东西。 丁冬九仔细地把背篓里面用一条旧薄被垫了一圈,然后把要送给醉仙楼和顺来居的豆腐、豆干,分别用陶缸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周围用旧布塞紧固定。背篓最上面,还放了一个小陶坛子,是准备等会儿买酒用的。 王一梅背了个更大的背篓,里面用棉衣仔细包裹着几个小竹筐,筐里是水灵灵的鲜蘑菇,大概二十斤。这回第二茬出了二十二三斤,自家留了两斤吃。她用一块深蓝色的旧头巾把头和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上了牛车,就把背篓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村里同车的人问背的啥,她就含糊地说“送点东西”。 到了县城,地上也积了层薄雪,踩上去“咯吱”轻响。街上的行人比往日稀少许多,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显得格外冷清。寒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丁冬九和王一梅把顺安居的豆腐顺利交接了,掌柜的和伙计见他大冷天按时送来,还夸了几句,结账也爽快,一共得了五十八文豆腐钱,仔细揣好。 他这才折返回后巷,找到冻得跺脚的王一梅。两人又一起出发,路滑走的小心,敲开了醉仙楼的后门。开门的小学徒看见他们,立刻朝里喊:“庞师傅,丁叔来了!” 庞师傅很快就出来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俩,又看见丁冬九掀开背篓湿布露出的、在雪天映衬下显得格外水灵鲜嫩的蘑菇,眼睛“唰”地就亮了。他拿起几朵,对着灰白的天光仔细瞧了瞧菌盖厚度,又闻了闻那股子清冽的菇香,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好家伙!丁老弟,这天寒地冻的,你还真能弄来这么齐整的鲜蘑菇?难得,太难得!” 上回唐掌柜亲自见过丁冬九,也交代过话,加上这天冷时节鲜蘑菇难得,早有伙计拿来大秤。连筐带菇称了,再去掉筐重,净重二十斤整。 找了账房陈先生,“按之前定的,鲜菇二十文一斤。二十斤,合四百文。”陈账房一边说,一边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又翻到前页,“今日豆腐十斤,四十文;豆干四斤,五十二文。豆腐、豆干、蘑菇三项,总计四百九十二文。可有差错?” 丁冬九心里飞快一算,没错。“没错,陈先生算得对。” 陈账房这才打开手边的钱匣,数出四串整钱(每串一百文),又数出九十二个散钱,叮叮当当推到桌子另一边:“四百九十二文,丁兄弟点一点。” “谢陈先生。”丁冬九上前,仔细地把铜钱点清,沉甸甸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王一梅在一旁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里是压不住的欣喜。 结了账,丁冬九回到找庞师傅问烧酒的事。庞师傅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有,有!正好灶上采买了一批,是本地酒坊的烧酒,还算醇正,比市面上的散酒强。你要多少?” “先来两斤试试。”丁冬九说。 庞师傅让伙计去打了酒,用一个小黑陶坛子装着,封了口。丁冬九接过,问多少钱。庞师傅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一点酒,拿去用就是了。” 丁冬九哪能白要,坚持给了五十文钱。庞师傅推辞不过,收了,心里对丁冬九办事的章法更添了几分好感。 揣着今天卖蘑菇和豆腐得来的四百多文巨款,还有一小坛酒,丁冬九和王一梅走出醉仙楼。王一梅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高兴的是蘑菇真能换这么多钱,心疼的是那五十文酒钱——五十文啊,能买好些盐呢! “走,咱去买点东西。”丁冬九拉着王一梅,没往回家的方向走,反而在街上转悠起来,逢人就打听哪有卖“煤”的。 问了半天,有个老汉才明白他们问的是啥,指着城西方向:“你们说的是能烧的黑石头吧?那叫‘石炭’。官家办的‘石炭场’在那儿,得用‘炭引’才能买,不过零买一点也行,就是贵。” 两人按着指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薄雪,找到了城西的石炭场。那是个大院子,门口有兵丁守着,里头堆着小山一样的黑黢黢的煤块。丁冬九上前打听,管事的听说他们是零买,倒也爽快,报了价:“一称七十五文,一称十五斤。” 丁冬九心里飞快算了算,一斤煤差不多五文钱!这价,快赶上粗粮了!真是“烧一斤煤相当于烧一斤粮”。而且光有煤还不行,得有炉子。他问炉子,管事的一脸莫名:“炉子?啥炉子?咱这儿只卖石炭。自家烧,弄个厚实的陶盆,底下垫点灰,不就成了?” 丁冬九比划了半天,说想要个带烟囱、能封火的铁皮炉子。管事的这才明白,摇头:“那玩意儿金贵,得找铁匠铺打。咱们这儿没有。” 丁冬九买了一称炭,谢过管事的,又拉着王一梅去找铁匠铺。 在铁匠铺,他说明来意。铁匠是个黑壮的汉子,听了点头:“带烟囱的炉子?有!天冷了,来订这个的不少。我这儿有个现成的,小号的,你看看中不中?” 铁匠从里屋搬出个炉子。炉子是生铁打的,圆筒形,一尺来高,下面有三只短短的腿,上面有个圆盖,可以打开添煤,旁边开着一个方口,连着一段铁皮卷成的烟囱。样式简陋,可看着结实。 “这个,加上这三节烟囱,一共三百六十文。”铁匠报价。 三百六十文!王一梅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紧了丁冬九的胳膊。丁冬九也肉疼,可看看那炉子,想想家里的情况,一咬牙:“中,要了!” 今天挣的五百五十文,买酒花了五十文,买炉子和煤花了四百三十五文,转眼就只剩下六十五文钱了。王一梅的脸都垮了,看着那黑乎乎的炉子和一麻袋煤块,眼神复杂,像看两个吞钱的怪物。 回去的牛车上,王一梅一直闷闷不乐,抱着空了许多的背篓,不说话。丁冬九知道她心疼钱,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心疼了,你想想,今天这五百多文钱是哪来的?” 王一梅闷声道:“卖蘑菇和卖豆腐的。” “对啊,蘑菇哪来的?” “……咱家种的。” “为啥能种出来?为啥冬天还能卖这么贵?” 王一梅不吭声了。 丁冬九继续道:“就是因为冬天冷,别人种不出来,咱家有法子让它长,这才金贵。可咱那法子,全靠灶房炕头那点热乎气,不稳当。天再冷点,炕头热不够用,蘑菇就长不出来了,或者长得慢、长得少。没了蘑菇,这钱从哪来?有了这炉子,放在堂屋,屋里暖和了,蘑菇、豆腐乳、胰子皂,都能在暖和屋里弄,长得快,做得好。夏天蘑菇不值钱,可冬天值钱啊!咱就指着冬天这几个月,多出点蘑菇,多卖点钱呢!”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王一梅虽然还是心疼那几百文钱,可想想男人说的在理。没有投入,哪来产出?要想蘑菇长得好,卖上价,这取暖的“本钱”就得下。她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低声嘟囔:“理是这么个理,可一下子花这么多……” “一次投入,能用好多年呢。”丁冬九安慰道,“往后冬天,咱家屋里暖和,人不受罪,东西也好弄,这钱花得值。” 一路无话。到了家,两人把炉子和煤搬进院。丁冬九脸上、手上不小心蹭了些煤黑,一道道的。王一梅看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湿布巾给他擦:“看你这脸,跟花猫似的。” 丁传根和胡氏看见买回来的炉子和煤,也是吃了一惊。听说花了那么多钱,老两口半晌没说话。可等丁冬九把道理一说,丁传根先点了头:“是这个理。磨豆腐点豆腐,天冷了是受罪。有个暖和屋子,是强些。” 炉子放哪屋,一家人商量了一下。放西屋磨豆腐那屋最好,干活暖和。可那屋本来有炕,加上石磨、木桶什么的,加了炉子更转不开身,而且烧煤有烟,怕把豆腐弄烟气了。最后决定放在堂屋。堂屋宽敞,有桌子凳子,大家平时吃饭、说话、做针线都在这里。而且堂屋连着东屋(爹娘住),热气也能散到东屋一些。这样,堂屋和东屋都能暖和,人坐着不冷,蘑菇筐、豆腐乳筐、胰子皂也都能搬过来。 说干就干。丁冬九和丁传根一起,把炉子摆在堂屋靠窗的墙角。接烟囱费了点事,窗户是木格窗棂糊的纸,到底比着烟囱的粗细掏了个洞筒,小心地固定在窗棂之间,周围用湿泥巴糊严实,再把烟囱套上去。缝隙处又用旧布条塞了塞,准备再用浆糊糊纸纸,尽量不漏风。虽然简陋,也能用了。 丁冬九千叮咛万嘱咐:“烧这炉子,千万注意,晚上睡觉前一定得把下面的风口堵严实,让火慢慢灭,不能封死,也不能敞着烧。窗户也得留条缝,透气,不然炭气(一氧化碳)闷在屋里,要人命的!” 胡氏和王一梅都认真记下。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炉子生起来了。先是引火的柴火噼啪响,接着黑亮的煤块被引燃,发出暗红色的光,热气随着烟囱的抽力,呼呼地往外散。没多久,堂屋里就弥漫开一股暖意,那是一种干燥的、扎实的暖,跟炕上那种潮乎乎的暖不一样。冰凉的墙壁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丁冬九把一直养在灶房炕头的蘑菇木屑包、豆腐乳麦草筐,都搬到了堂屋离炉子不远不近的墙根。胰子皂的模子也拿了进来。屋里暖和,这些东西需要的温度就有了保障。 傍晚,王一梅就在这新炉子上坐了个陶罐,烧了锅热水。炉火旺,水热得快。她又试着用另一个锅煮了点豆浆,果然比在灶房和大锅一起煮方便多了,火候也好控制。两锅同时进行也不碍事。 晚上,吃完了简单的晚饭,一家人没像往常那样各自回屋或者早早钻被窝。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炉火正旺,发出暗红的光,映得人脸上暖融融的。胡氏和王一梅就着炉火的光,继续做针线,手里飞针走线,再也不觉得手指僵硬。丁传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暖意,慢慢编他的筐。丁冬九拿根木棍,在地上教丁成写数字,虽然歪歪扭扭,可孩子学得认真。 丁成玩了一会儿,小脸红扑扑的,是暖的。胡氏放下针线,摸摸孙子的额头,笑道:“这炉子是好,屋里坐得住人了。你爹的咳嗽,好像也轻了些。” 丁传根闻言,也直了直腰,确实,往常天一冷,他那个咳嗽病就犯,胸口总像堵着东西,咳个不停。今天在暖屋里坐了半天,竟没怎么咳。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花了大钱的肉疼,彻底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家人的舒坦给熨平了。有了这炉子,这个冬天,好过多了。生产、生活,都方便了不知多少。 他看着墙角那个蘑菇木屑包,在温暖的空气中,似乎那些灰白色的小菇朵都更精神了些。明天,就该蒸新的锯末,接种新的菌丝了。他盼着下一茬、下下茬鲜灵的蘑菇,在暖融融的堂屋里,茁壮地冒出来,变成沉甸甸的铜钱。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小狗与四姐 第二十二章 小狗与四姐 第二天,压完豆腐歇口气,丁冬九和王一梅就忙活开了。两人着手种新一茬蘑菇。丁冬九连做带教,王一梅打下手。两人先把前几天买回来的两大麻袋松木锯末,连麻包一起一包一包轮流放进大铁锅里蒸。水滚得哗哗响,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往上冒,带着松木特有的、微带辛辣的香气。蒸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估摸着杀菌差不多了 搬出一袋,再蒸另一袋。 他们把滚烫的锯末倒在堂屋地上事先铺好的那块洗净的旧席子上,摊开,用木棍扒拉着,让热气快点散掉。锯末冒着白汽,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色。等摸着不那么烫手,温热温热的时候,就该接种了。 丁冬九把之前用麦粒饭团养出来的、长满了浓密洁白菌丝的“菌种”拿出来。那饭团已经硬结成块,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棉花糖一样的白毛。他小心地把菌块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碎块,均匀地撒在摊开的、温热潮湿的锯末上。然后,两人一起用手把菌种块和锯末仔细拌匀。 “这回咱种两大筐!”王一梅干劲十足,脸上泛着红光。她拿来公公丁传根新编的大敞口浅筐。丁冬九给筐底垫了层干草,然后把拌好菌种的锯末松松地装进去,不压实,装了大半筐。装好,用洗净的湿粗布盖在表面,再用两件薄薄的旧棉衣,把整个筐子包裹起来,放在堂屋炉子斜对面的墙根——那里既暖和,又不会被炉火直烤。 看着两大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宝贝”,王一梅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头算:“上一回,那一麻袋锯末,也就四五十斤吧?头茬收了三十斤蘑菇,卖了五百文!这回这两大包,一包少说也得有五六十斤!就算一包头茬也能收三十多斤,两包就是六七十斤!那不得……一两多银子?我的老天爷!” 她算到这里,自己都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妈呀……牛尾村一般人家,娶个媳妇的彩礼,也就二两银子!咱这两筐蘑菇要是成了,都快赶上半个媳妇了!” 丁冬九被她这算法逗乐了,但心里也高兴。蘑菇的利润确实可观,尤其是在冬天。“别光想好的,也得看能不能长成,长得好不好。伺候好了,才有这钱。” “知道,知道,我天天看着,保准伺候得比祖宗还上心!”王一梅连连保证,看着那两筐东西,像看两座小银山。 忙完蘑菇,丁冬九去看那筐用麦草捂着的豆腐。掀开麦草看了看,豆腐块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稀稀拉拉的、灰白色的绒毛,比预想的要慢,毛也少。许是之前放在灶房炕头,温度还是不太够,而且湿度没控制好。现在搬到堂屋,靠着炉子,温度和湿度应该都能改善。他小心地把麦草重新盖好。 胡氏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儿子查看,便说:“我瞅着,这‘长毛’的玩意儿,跟那蘑菇筐子差不多,都得捂着,潮乎着,还不能闷坏了。我没事就拿个破碗,往里撩点水汽,喷一喷。” 丁冬九笑了:“娘,您这法子对,就得这样。这豆腐乳能不能成,可全靠您了。” 胡氏得了肯定,脸上笑开了花:“放心吧,娘给你看好。” 晌午饭后,五奶挎着个小包袱来了,是来找胡氏唠嗑、一起做针线的。两个老太太就坐在东屋暖和的炕头上,一边缝缝补补,一边扯闲篇。话题自然绕不开堂屋里那个新添的、能烧黑石头的铁炉子。 “传根家的,你们家这炉子可真不赖!”五奶摸着热乎乎的炕席,又看看那炉子暗红的火光,满是羡慕,“屋里坐得住人了,手也不僵了。这大冷天,有个这玩意儿,真是享福。” 胡氏心里得意,嘴上却谦虚:“是好,就是太费钱!那黑石头,金贵着呢,烧一天得不少。我们白天也不敢敞开了烧,就捂着点火星,有点热乎气就成。就这样,也比以前强多了,屋里不冰窟窿似的。” “那是,那是,有点热乎气就不一样。”五奶点头,手里飞针走线,纳着鞋底,“你们家冬九,是真能张罗。这日子,眼见着就过起来了。” 两人说着话,五奶忽然想起一茬:“对了,我娘家侄媳妇,就牛肚村那个,上个月她家老狗下了一窝崽子,五只,满月了。正愁着送人呢,谁家要,给几个喜钱就成,主要图个吉利,给狗崽子找个好人家,别糟践了。你们家要不要抱一只?看个家护个院,也好。” 丁冬九正好从堂屋过来,准备给炉子添点煤,听见这话,脚步停住了,很感兴趣地问:“五奶,您侄媳妇家的小狗,啥样的?” 五奶见他问,便说:“就是一般的土狗,有黄的有黑的,都胖嘟嘟的,精神着呢。想要啊?想要我带你瞧瞧去,不远,就隔着咱们牛尾村两个村子,牛肚村。” “行啊,那麻烦五奶带我去看看,挑一只。”丁冬九立刻说。他早就想养只狗了,前世在爷爷家就有只大黑狗,通人性,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也是他童年重要的玩伴。来到这儿,家里渐渐安稳,养只狗正合适。 胡氏有点犹豫:“养狗……多一口吃的。” “不多,剩饭剩菜,豆腐渣,都能喂。看家有用。”丁冬九说。 五奶也笑:“是啊,狗不嫌家贫,给口吃的就忠心。你们家现在日子好了,养只狗也好。不过抱小狗有规矩,得包个喜钱,不拘多少,是个意思,再拿点吃的,算是‘换’来的,好养活。” 丁冬九懂,这是民间习俗,怕小狗养不活。他当即让王一梅包了十八文钱——取个“要发”的吉利数,又用荷叶包了块早上新做的豆腐。自己换了身利索衣裳,跟着五奶就出了门。 去牛肚村的路不算近,得走小半个时辰。雪化了些,路上泥泞。五奶年纪大,走得慢,丁冬九就放慢脚步跟着。他心里惦记着小狗,脚下不自觉地就轻快,遇到坑洼泥泞处,也是利索地一跃而过,那条据说受伤瘸了的腿,看着很能使上劲。 五奶走着走着,侧头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冬九啊,你这腿脚……我看着,比刚回来那阵子,利索多了啊?” 丁冬九心里一惊,面上不露,笑着说:“是好了不少,天冷,血脉不通,看着瘸。走开了,活动开了,就好些。还是不得劲,走远路就显出来了。” 五奶“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没再问。 到了牛肚村五奶的侄媳妇家,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一进院,就听见小狗“嗷嗷”的稚嫩叫声。在院角背风的草窝里,五只胖乎乎的小狗崽正在窝里嬉闹打滚,三只黄的,两只黑的,都圆头圆脑,眼睛黑亮,看着就健康。 丁冬九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只纯黑色的小狗。它不像其他小狗那样闹腾,安静地坐在窝边,歪着头,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打量着来人,耳朵半立着,胸口有一小撮不起眼的白毛。这模样,让丁冬九瞬间想起了前世爷爷家的大黑小时候,心里一软。 “就要这只黑的吧。”丁冬九指着那只小黑狗说。 主家媳妇很高兴,连声说这狗乖,不闹。丁冬九把十八文喜钱和那块豆腐递给主家,主家媳妇推辞了一下,欢欢喜喜地收了,嘴里说着吉利话。又按规矩,主家媳妇拿了个吃饭的破碗,倒了一点点清水,让小狗舔了舔,算是“辞别旧主”。 丁冬九小心地抱起那只小黑狗。小狗软乎乎的,带着奶气和干草的味道,在他手里扭了扭,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痒痒的。丁冬九心里一片柔软,用旧衣襟把它裹好,揣在怀里。 从主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五奶说天不早了,得赶紧回去。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牛肚村比牛尾村大些,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炊烟,空气里飘荡着烧麦秆引火的烟火气和隐隐的饭菜香。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有老汉扛着农具慢悠悠地往家走。 丁冬九抱着狗,和五奶并肩走着,要路过一个夹在两个大村子之间的小村子牛脖拐村,他心里盘算着回去给小狗弄个暖和的窝。正走着,忽然听见旁边一个低矮的土墙院里,传来一个女人迟疑的喊声:“冬……冬九?” 声音有些陌生,又带着点熟悉的乡音。丁冬九脚步一顿,转过身。 院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包着深蓝色旧头巾的年轻妇人。妇人看着不到三十岁,但面色有些黄,眼角已有细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洗得倒是干净。她抱着一抱麦草,眼睛直直地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确定的期盼。 丁冬九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飞快闪过——一张更年轻、带着羞涩笑意的圆脸,梳着长辫子,在他离家前,偷偷塞给他一双纳得密实的鞋垫……是四姐!丁迎娣!原身有四个姐姐,大姐丁招娣三姐丁盼娣嫁得远,二姐丁来娣四姐丁迎娣嫁得近些。四姐嫁给了牛脖拐村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好像是姓马。算起来,有好几年没见了。 “四……四姐?”丁冬九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四姐”叫出来,那妇人眼圈“唰”地就红了,手里麦草放地下,几步从院门跨出来,走到丁冬九面前,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真是冬九!你……你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腿……腿咋样了?我听说牛尾村有个……有个回来的伤残兵,姓丁,又说丁瘸子家做豆腐,我寻思着,是不是你?又不敢信……咱家没人会做豆腐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想去拉弟弟的手,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小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丁冬九心里也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妇人,是这副身体的亲姐姐,虽然对他来说是陌生人,可那血脉亲情和原身记忆里的温暖是实实在在的。他看着四姐明显操劳的面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心里有些发酸。 “四姐,是我,我回来好几个月了。腿……伤了,养好了,有点不利索,不碍事。豆腐是我在军营里跟人学的。”丁冬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你……你过得咋样?” “我……我还行。”丁迎娣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强扯出个笑,“你姐夫……走货郎,日子还过得去。生了两个小子,都皮实。”她说着,朝院里看了一眼,眼里是母亲的温柔,也有一丝疲惫。 丁冬九点点头。看来四姐日子能温饱,但也不宽裕。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怀里开始不安分扭动的小狗,对四姐说:“四姐,今天不巧,我抱了小狗,按老规矩,不好进别人家门。你明天要是有空,带姐夫来家里坐坐,看看爹娘。成不?” 五奶也在旁边说:“是啊,迎娣,今天抱狗崽,是不好串门。明天去吧,你爹娘也想你呢。” 丁迎娣连连点头,眼泪又出来了:“哎,哎,我明天去!一定去!冬九,你……你好好的,姐就放心了。” 姐弟俩又站着说了几句话,多是丁迎娣问爹娘身体,问家里情况。丁冬九简单答了,让她宽心。看看天色实在不早,两人才告别。丁迎娣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着丁冬九和五奶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抹着眼泪回了院。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心情有些沉重。原身四个姐姐,过得都不容易。这个四姐,算是嫁得近的过的好的,看着也憔悴。这个时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要是没点底气,女儿在婆家也难挺直腰杆。自己既然成了丁冬九,这一家子的担子挑起来了,那四个姐姐,能帮衬的,也得尽量帮衬点。至少,让她们知道,娘家现在不一样了,有个能干的弟弟,有个能指望的靠山。 抱着这种心情,丁冬九回到了牛尾村。进自家院门前,他按着五奶路上教的规矩,在院门口停住,把怀里的小狗轻轻放在地上,扶着它的小脑袋,朝着灶房的方向,像模像样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五奶教的顺口溜:“小狗小狗拜灶王,拉屎撒尿上南墙;进得家门守家业,看家护院保平安。” 念叨完,才重新抱起小狗进了院。 丁成早就等急了,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爹怀里毛茸茸的小黑狗,惊喜地“哇”了一声,想摸又不敢摸。丁冬九把小狗放进他怀里:“轻点抱,它小。” 丁成小心翼翼地抱着,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新奇和欢喜:“爹,它有名字吗?” “有,叫‘二黑’。”丁冬九说。他想起了前世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二黑!二黑!”丁成高兴地叫着。小狗似乎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伸出舌头舔了舔丁成的手心,惹得丁成咯咯直笑。 王一梅和胡氏也围过来看。胡氏嘴里说着“又多个张嘴吃饭的”,可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王一梅则赶紧去找了个不用的破筐,铺上厚厚的干草和一件不要的旧软布,给二黑做了个暖和的小窝。 “它还小,晚上就放堂屋炉子边吧,怕冻着。”丁冬九说。 安排好了小狗,一家人准备吃晚饭。饭桌上,丁冬九才说起下午遇到了四姐丁迎娣。 “在牛脖拐村碰见的,四姐,看着……还行,就是显老。我让她明天来家里。” 这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一下。 丁传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对女儿的心疼,也有几分无力。嫁出去的女儿,过得是好是歹,娘家能管的实在有限,女儿对他有怨,他知道。 胡氏则放下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哽咽:“迎娣……我那四丫头……上次见,还是过年,那时候没说有身子,坐下吃了一顿饭就走了,明天来,明天来好,我看看我外孙子……” 王一梅也沉默了。她知道婆婆心疼闺女,也知道自家以前穷,帮不上啥忙。她偷偷看了看丁冬九,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沉静。她忽然觉得,男人让四姐明天来,恐怕不只是见见那么简单。 丁冬九没再多说,只是给胡氏夹了筷子菜:“娘,吃饭吧。明天姐来了,有啥话再说。” 一顿饭,因为四姐的消息,吃得有些沉默。只有丁成,还沉浸在有了小狗的兴奋里,不时扭头看看堂屋墙角筐里那个毛茸茸的小黑团。 夜里,堂屋炉火封着,只留一点暗红的光。二黑在温暖的窝里睡得呼呼的,偶尔发出一点梦呓般的哼唧。东屋里,胡氏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要见的四女儿。东厢房屋里,丁冬九搂着王一梅,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想着这个时代女人们的命运,想着自己能为那几个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姐姐做点什么。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四姐回门 第二十三章 四姐回门 第二天是送豆腐的日子。大冬天的半夜起来磨豆腐绝对是人间一大苦事。做好豆腐收拾洗漱吃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一起把豆腐、豆干装进陶盆包好,今天要送的分量依旧是醉仙楼十斤豆腐、四斤豆干,顺来居八斤豆腐、两斤豆干。背上沉甸甸的背篓,他想了想,对王一梅说:“今天四姐说不定来,我割点肉,再买两副猪胰子,咱慢慢做,这东西等的时间长。要是四姐来了,你晌午看着安排饭,别太省。” 王一梅点头应了:“放心吧,我知道。你快去快回。” 丁冬九坐车进城,一路顺利。交完货,结了账,揣着一百五十文钱,他先去肉铺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特意要了两副猪胰子。看看日头,不敢耽搁,赶紧坐车往回赶。心里惦记着四姐一家,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些。 等他紧赶慢赶回到牛尾村,已是晌午时分。离着自家院门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一进院门,听见堂屋传来女人低低的、带着哽咽的交谈声。王一梅听声,迎出来说“当家的,回来了,四姐来了!”丁成脸冻的有点僵,说:“好!” 丁冬九进堂屋,四姐丁迎娣坐在炕沿上,正拉着胡氏的手,眼圈红红的,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半旧的靂蓝棉袄,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身边坐着个黑黑壮壮、面相憨厚的汉子,穿着深灰色的旧棉袍,袖口也打着补丁,正是四姐夫马德胜。他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岳家。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的样子,都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挨在炕边,眼巴巴地看着炕桌上的什么东西——是王一梅早上特意留出来、刚刚热好的两碗豆花。 丁冬九一进来,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冬九回来了!”胡氏先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 “舅舅!”两个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丁迎娣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丁冬九面前,没先看他的脸,目光先落在他左腿上,那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紧张。丁冬九今天没刻意装瘸,走得稳当。可丁迎娣还是提前棉裤看他棉脚出露出的原先被马踩过狰狞的疤痕,因疤痕增生而微微变形的腿型,她眼圈瞬间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姐,我回来了,腿没事,你看,好好的。”丁冬九赶紧说,还特意在地上走了两步。 丁迎娣看着他稳稳当当的步伐,又看看他明显比记忆中黑瘦了些、却精神十足的脸,再环顾这个焕然一新的家,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记忆里的娘家,是爹娘脸上挥不去的愁苦,是弟弟沉默寡言的老实模样,是过年也难得见点油腥的饭桌。可眼前…… 爹丁传根穿着一身崭新的、厚墩墩的黑粗布棉衣棉裤,虽然针脚不那么细密,可干干净净,板板正正,正坐在桌边抽烟,腰杆都似乎挺直了些。侄子丁成也穿着一身小的黑棉衣,脸蛋圆润,眼睛亮晶晶的,正新奇地看着他们这两个“表哥”。 弟媳王一梅穿着一身浅绛色的新棉袄,衬得脸盘都亮了几分,正忙着招呼他们喝豆花。娘胡氏更是穿了一件酱紫色的厚棉袄,脸上虽然还有皱纹,可气色红润,眼里有光,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着话。 堂屋里,那个听说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铁炉子正散发着暖意,屋里一点不冷。墙角堆着几个新编的筐,西屋里面那副气派的大石磨和架子她刚来的时候就看了……这哪里还是她记忆里那个穷得叮当响、姑娘出嫁都不陪嫁,让人在婆家都抬不起头的娘家? 她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几斤杂粮,简直拿不出手。他们来之前,特意在家吃了饭,就是怕给娘家添负担。可现在看来…… “姐,坐下说话。一梅,给姐夫和外甥倒豆花。”丁冬九招呼着,自己也坐到桌边。 王一梅赶紧把热好的豆花端给马德胜和两个男孩。豆花白嫩,撒了点葱花,淋了点酱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两个孩子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吹了吹就小口喝起来,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马德胜也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显然也觉得好喝。 丁迎娣看着孩子们吃得香,又看看弟弟、爹娘、弟媳身上的新衣,再看看这暖和的屋子,心里百感交集,有高兴,有心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扬眉吐气的感觉。她擦了擦眼泪,拉着丁冬九问长问短,问他的腿伤,问他咋学的做豆腐,问家里这些变化。 丁冬九耐心地一一回答,还是那套军中伤病营的说辞。丁迎娣听得心疼不已,又为弟弟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感到庆幸。 很快到了后晌吃饭的时候。王一梅已经忙活了一阵子了,她和胡氏一起把饭菜端上了桌。主食是少掺了黑面的白面馒头,蒸得喧乎,用个新编的柳条筐盛着,管够。菜有四样:豆干炒五花肉,油汪汪的,豆干吸饱了肉汁,看着就下饭;一大盆白菜炖豆腐,里面竟然切了好几片厚厚的白肉;一小碟香油拌的芥菜丝,翠绿油亮;还有一碟酱油腌的萝卜条。最难得的是,还有一盆飘着零星蛋花和葱花的鸡蛋汤,虽然鸡蛋不多,可热乎乎、鲜灵灵的,喝着顺溜不噎人。 这饭菜一上桌,丁迎娣一家都愣住了。马德胜看着满桌的菜,尤其是那盘实实在在的豆干炒肉,喉结动了动,有点不敢动筷子。两个孩子更是眼睛都直了,盯着肉,又看看爹娘,不敢伸手。 “吃,都动筷子,别客气。”丁传根先开了口,自己夹了块豆腐。 “姐,姐夫,吃吧,到家了,别见外。刚子,强子,想吃啥夹啥,管够!”丁冬九拿起馒头,先给两个外甥一人掰了半个,又给他们夹了肉和豆干。 见舅舅发了话,两个孩子这才怯生生地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然后飞快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嚼得喷香。马德胜也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拘束,大口吃了起来。丁迎娣看着丈夫孩子吃得香,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堵得慌,是高兴,也是感慨。 这顿饭,对丁迎娣一家来说,简直是过年也不敢想的丰盛。他们吃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久违的、放开肚皮的满足。就连那盆鸡蛋汤,最后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饱喝足,收拾了碗筷。丁冬九和马德胜坐在炉子边说话。丁冬九拿出自己做的胰子皂,给马德胜看,说了做法和用途。 马德胜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一听就明白这东西的价值。他拿着那块黄褐色、不算规整的胰子皂,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惊讶道:“冬九,这真是你自己做的?这东西……在城里杂货铺,差不多的得卖十来文一块呢!” “嗯,本钱不高,就是费工夫。我这儿再有五六天,就能出一批。”丁冬九说,“姐夫,你看,这东西你走村串乡的,有没有人买?手脚容易皲裂的庄户人家,或者稍微讲究点的小门小户,应该用得上。我按四文一块给你,你能卖个七八文,一块挣三四文,咋样?” 马德胜一听,心里飞快盘算起来。他走货郎,卖的都是针头线脑、头绳发卡、便宜的胭脂水粉,利润薄,走一天也挣不了多少。这胰子皂要是真能卖七八文,一块就能挣三四文,十块就是三四十文!这可比他卖好些零碎都强!而且这东西耐用,洗脸洗手洗澡都能用,尤其是冬天,肯定好卖。 “中!太中了!”马德胜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光,“七八文指定有人要!庄户人家舍不得,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或者媳妇爱干净的,肯定舍得!冬九,你这胰子皂,给我留着!我肯定给你卖出去!” “行,那就说定了。五六天后,你来取。”丁冬九也很高兴,又多了一条稳定的销路,还不显眼。“不过姐夫,这东西在县城里你先别卖,县城里有‘章记’的胰子皂,咱别惹麻烦。就在乡下转转,稳妥。” “明白,明白!”马德胜连连点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知道轻重。 丁迎娣在旁边听着弟弟和丈夫的对话,看着弟弟条理清晰、安排妥当的样子,再看看丈夫那发自内心的高兴和佩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弟弟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护着的闷葫芦,他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说话做事有章有法,还能带着姐姐一家挣钱。她咬着嘴唇,忍着眼眶里的热泪,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丁冬九又对丁迎娣说:“姐,家里委屈你和几个姐姐了。以前是我不顶事,家里穷,让你们在婆家也难。现在我回来了,日子慢慢能过好了。你们记着,这儿还是你们的家,有啥难处,就回来。忘了谁,也不能忘了生养自己的爹娘和一起长大的姊妹兄弟。”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丁迎娣心上最隐秘、也最疼的旧伤疤上。她再也忍不住,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决堤,“哇”一声恸哭出来,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不甘、心酸、还有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怨,全都倾倒出来。她猛地扑到胡氏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尖利。 胡氏也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搂着女儿,枯瘦的手颤抖地拍着她的背,一声声地唤着“我苦命的闺女”,母女俩哭作一团。 屋里其他人都沉默了。丁传根深深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胸口,握着烟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马德胜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和疼惜,想上前又不敢。两个孩子吓呆了,缩在墙角。王一梅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丁冬九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宽慰话就能抹平的。 丁迎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哭诉冲口而出:“娘……我心里苦啊……那时候……那时候家里为了给冬九凑钱起院子、说媳妇,二姐……二姐自己看中了村西头的王木匠,可爹嫌王家穷,给不起彩礼,硬是把二姐许给了死了老婆的二姐夫做续弦……就因为他家能多出一两银子!”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丁传根,那眼神里有痛苦,也有多年未散的委屈:“三姐嫁得远,一年见不着一回,不知死活……轮到我了,我听说……听说有人来提亲,说的是后山那边的山民,给的彩礼高!我害怕啊娘!我怕被高彩礼卖到不知哪里的山沟沟里去,一辈子出不来!我没办法……我看见马德胜这个黑炭头天天在村里摇拨浪鼓卖货,人虽然黑,可看着老实,不像是会打女人的……我就自己……自己堵着他问,问他愿不愿娶……我是赌着一口气,自己把自己嫁了的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嘶哑,几乎喘不过气。这番话,把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对娘家、对爹娘、对那无奈命运的所有怨怼和心结,都血淋淋地剖开了。她不是不怨,只是没资格怨,也没地方说。今天,看到娘家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弟弟沉稳有力的担当,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马德胜听着妻子从未提起过的往事,黑脸涨得通红,眼里也泛起了水光。他走上前,笨拙地也想伸手拍拍妻子,却又缩了回去,只哽咽着说:“迎娣……别哭了……以后……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丁传根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满是悔恨和痛苦的叹息:“是爹……爹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四个啊……” 胡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死死抱着女儿,一遍遍地重复:“娘知道……娘都知道……是爹娘没本事……苦了你们了……” 一时间,堂屋里只有悲恸的哭声和沉重的叹息。丁冬九静静地听着,看着。这就是这个时代底层女性的命运,是“彩礼”两个字背后,多少无奈和心酸。原身的四个姐姐,就是用她们的人生和幸福,为这个家、为原身的婚姻,垫了底。这份情,这份债,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等到哭声稍歇,才上前,扶住四姐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姐,以前的苦,都过去了。我回来了,这个家,我扛起来了。往后,咱们几家,一起把日子往好里过。你,大姐,二姐,三姐,都是我的亲姐姐,有啥难处,尽管说。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话,像是给溺水的人递了根浮木。丁迎娣抬起泪眼,看着弟弟坚定清亮的眼睛,那颗无处依托的心,忽然就找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依靠。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母亲怀里,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马德胜也重重地点头,看着丁冬九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服。 等情绪平复些,日头也偏西了。丁迎娣一家要回去了。丁冬九用荷叶包了块豆腐,硬塞给四姐。又对马德胜说:“姐夫,五六天后,记着来取胰子皂。” 丁迎娣走出娘家门时,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怀里揣着弟弟给的豆腐,心里揣着丈夫新找到的营生路子,更揣着娘家如今不一样的底气和温暖。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送走了四姐一家,院子里安静下来。丁冬九和王一梅却没闲着。两人合计着做胰子皂的事。今天买了两副猪胰子,得赶紧处理。 “我不怕麻烦,只要能挣钱。”王一梅挽起袖子,干劲十足。今天看到四姐一家的反应,她更觉得自家男人有本事,这日子有奔头。 两人也顾不上休息,把猪胰子拿到堂屋炉子边仔细清洗,去筋膜,用盐略腌。晚上,就着堂屋炉火的光,两人轮流用石臼捣那两副胰子。这是个力气活,胰子黏滑,得捣得很细才行。石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丁冬九捣一会儿,胳膊酸了,就换王一梅。王一梅劲儿小,可咬牙坚持,额头上都冒了汗。直到把胰子捣成细腻黏稠的泥状,两人才停下来,把胰子泥刮进陶盆,加入事先沉淀好的草木灰水,搅拌均匀,盖上布,放到暖和处静置,等着明天再继续搅拌。 忙活完这些,夜已经深了。胡氏还没睡,坐在东屋炕上,一会儿抹抹眼睛,一会儿又自己笑起来,嘴里念叨着“迎娣……”、“好了,这下好了……”。一个母亲,对儿女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是没能力,只有心疼和愧疚。如今看到女儿日子有望好过,心里的结解开了一个,那种欣慰和轻松,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丁冬九躺在炕上,虽然累,脑子却还在转。今天买了两副胰子,能做出二十块胰子皂。四姐夫那边是个好销路。后天该去收第三茬蘑菇了,估计也能卖不少钱。不过,炉子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后天还得去买炭。这煤价是真不便宜…… 他忽然想起前世北方农村,很多人会自己做“煤坯”,把煤末子和黄土按比例加水搅和,做成一块块的砖坯晒干,能省不少钱。这时代不知道有没有人做。等开春天暖和了,可以试试。煤末子应该比块煤便宜,掺上黄土,既能成型,还能增加燃烧时间。嗯,这个法子好,能省下不少开销。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身边王一梅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丁冬九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寂静的冬夜。堂屋里,炉火封着,只有一点暗红。墙角,小狗二黑在暖和的窝里睡得正香,偶尔发出一点哼哼。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山林、龙衣 第二十四章 山林、龙衣 昨天四姐一家来了又走,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投了块石头,涟漪久久不散。胡氏一晚上翻来覆去,又是哭又是笑的,早上起来,眼睛还肿着,可精神头却好了不少,像是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丁传根沉默了许多,只是闷头抽烟,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看到女儿过得不那么差后的释然,更多的,是对儿子如今能扛起这个家的欣慰。 今天,照常磨豆腐。天冷,不着急送豆腐进城,活儿干得慢,等豆腐压上,日头已经出来了。 吃完简单的早饭王一梅没闲着。她找出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旧布头,准备拼拼凑凑,给正房堂屋和连着堂屋的东屋之间的门洞,做个门帘。堂屋有了炉子,东屋也跟着暖和,不过堂屋一开一关进出人,来回进风不少,做个厚实的门帘挂上,能挡不少风,也隔开点烟火气。 丁冬九则收拾了斧头、绳子,又把他那把用顺手了的断刀也一起捆好,准备进山砍柴。冬天做饭烧炕耗柴多,儿子一天推磨累,老丁头现在也是天天背着个篓子,后山近边弄点细柴,靠近那村子的山都被村民耙拉光了,太靠里面不敢进,村前屋后、田埂地头转悠,看见枯枝败叶、玉米秆子也往回划拉,一天为点烧的也很费劲。丁冬九得空得往山里走走,弄点硬实的柴火回来。 出了村子,往伏牛山方向走。初冬的山林,早已褪尽了夏秋的浓绿,换上了一种萧瑟而又层次分明的颜色。高处是墨绿色的松柏林,像一块块厚重的毯子铺在山脊上。往下,是叶子掉光了、露出灰褐色枝干的阔叶林,密密麻麻的枝桠交错着,指向清冷的天空,偶尔有几片顽强的枯叶挂在枝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再往下,靠近山脚的地方,是枯黄的灌木丛和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脆响。 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松针、腐叶和远处积雪混合的味道。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山风不大,可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四下里很静,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偶尔一声短促的鸣叫。 丁冬九没往深山里去,就在平时砍柴的那片老林子里转悠。雪后,有些枯枝被压断了,正好捡。他专挑那些干透的、油脂重的松木枯枝砍,这种柴好烧,火旺烟少。斧头抡起来,“咔!咔!”地砍在枯木上,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老远,木屑带着松脂的香气迸溅开来。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小捆。 砍着砍着,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丛枯黄的藤蔓底下,露出一截深褐色、疙疙瘩瘩的东西。他走过去,拨开枯藤和积雪,仔细一看——是葛根!冬天的葛根,藤叶早就枯败了,只剩下埋在地下的块茎。这根葛根露出来的部分就有小孩手臂粗,上面布满了纵纹,看样子年头不短了。 丁冬九心里一喜。这玩意儿他认识,前世爷爷家旁边的山上就有,不过野生的很少有这么粗的。葛根能入药,也能磨粉吃,是好东西。他放下斧头,拿出砍刀,小心地沿着葛根周围挖土。冻土有点硬,挖起来费劲。 葛根长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小土坡下,坡上斜生着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树根虬结裸露。他顺着葛根的藤蔓往下挖,土里夹杂着不少碎石和老树根须。挖了约莫一尺深,葛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块茎肥大,纵横的纹理在褐色的表皮上格外明显。就在他清理葛根旁边一块大石头下的浮土时,砍刀刀尖忽然碰到了石头底下缝隙里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软中带硬,滑溜溜的,还很有弹性,卡在石头缝和泥土之间。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山里挖东西,最怕碰见蛇虫。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用刀背小心地拨开浮土和几片腐烂的树叶。 没有活物蠕动。露出来的,是一段卷曲着的、半透明的、带着暗褐色菱形网格纹路的东西,像是一截空心的、风干了的肠衣,又像是某种大型昆虫蜕下的壳。他定了定神,用刀尖轻轻挑起那东西的一端,慢慢往外拉。 竟然拉出来好长一条!大概有两尺多,完整的、筒状的、轻飘飘的一张皮。在冬日稀疏的阳光照射下,这张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泛着黯淡的珍珠般光泽,上面规整的菱形斑纹清晰可见,头部的眼窝位置、嘴巴形状,甚至身上细微的鳞片痕迹,都保留得完好无损。整张皮干燥、脆薄,轻轻抖动,发出“窸窣”的微响。 蛇蜕!而且是相当完整的一张蛇蜕! 丁冬九明白了。这处背风向阳的石缝,上面有大石遮雨,旁边有老树根须和葛根藤蔓遮挡,正是蛇类喜欢蜕皮的安全隐蔽之所。这条蛇不知何时在这里完成了蜕皮,留下的“龙衣”被落叶浮土掩埋,直到今天被他挖葛根时偶然发现。 他小心地把蛇蜕从石缝里完全取出来,尽量不弄破。蛇蜕很完整,从头部到尾部,连腹部比较脆弱的部分都没有大的破损。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拿着一段轻纱。 在伏牛山这一带的老辈人嘴里,这玩意儿叫“龙衣”,既是药材,能祛风定惊,又带着点祥瑞的意味,认为是“土里生金”的好兆头。完整的蛇蜕,可以拿到药铺去卖,价钱不菲。 丁冬九没想到砍柴还能有这意外收获。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卷完整的蛇蜕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头上,这才回过头,继续对付那根葛根。 他看了看手里的砍刀,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已经露出小半的粗壮主根,心里清楚,想靠这把砍刀和双手,把这一大片葛根全挖出来,那是不现实的。葛根在地下蔓延,主根扎得深,侧根四处乱窜,真要全挖,非得用镐头铁锹,花上大半天功夫不可。他今天是来砍柴的,没带那些家伙事。 “能挖多少算多少吧,弄一截回去,够磨点粉就行。”丁冬九自语道,重新蹲下身。 他放弃了顺着主根往下、往旁边深挖的打算。那样太费劲,而且主根往往越往下越粗,扎得越深,不好挖。他看准了已经露出的那截主根,大概有尺把长,靠近根部的部分最粗。他打算就从这里下手,把这截主根弄断带走。 他用砍刀,沿着主根的一侧,小心地往下切割。葛根的纤维很韧,砍刀刃口虽然锋利,可切起来也费劲,只切开一小半,刀刃上就沾满了乳白色的葛根浆液,黏糊糊的。他停下,用刀背把切口周围的泥土再清理清理,让主根露出的部分更多些,好下刀。 然后,他换了种方法。不再用刀刃硬割,而是用刀尖,在刚才切出的那个小口子上方一点,找了个主根上相对细些、有自然纹路的地方,用刀尖使劲往里扎,又横向用力撬,想把它别断。这方法倒是比硬割省力些,随着“嘎嘣”一声细微的脆响,主根上被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丁冬九抓住机会,用刀尖扩大裂缝,又用手握住主根,试着左右摇晃。晃了几下,感觉根部连接处松动了。他放下刀,两手握住主根露出的部分,咬紧牙,腰部用力,像拔萝卜一样,猛地向上一提—— “咔嚓!” 一声更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主根被他生生从地下扯断,带起一大坨泥土。他手里一沉,一截二尺多长、比他手腕还粗、疙疙瘩瘩的深褐色葛根就被拔了出来。断口处参差不齐,乳白色的浆液迅速渗出,沾了他一手。地下还留着一截更粗的根茬,白生生的,显然主根还在更深处。 “行了,就这么多吧。”丁冬九掂了掂手里的葛根,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五六斤重。足够磨粉了。他把葛根上的大块泥土磕掉,又用枯草擦了擦表面的湿泥。看看那还留在地里的根茬,心想,等哪天有空,带上镐头铁锹,再来把这剩下的挖了,或者让爹来挖,他更有经验。 他把葛根和砍好的柴捆在一起,背在背上,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卷蛇蜕,往山下走。 快出山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个同村的汉子。这汉子叫丁有田,三十多岁,是丁老四的堂兄弟,平时在村里也算个勤快人,但家境也一般。他背着一小捆细细的柴火,显然也是在近处没找到什么好柴,正要下山。看见丁冬九背着一大捆结实的松木柴,手里还拿着卷东西,便好奇地凑过来。 “哟,冬九,砍这么多好柴!嚯,这手里拿的啥?”丁有田问。 丁冬九把手里的蛇蜕稍稍展开给他看:“山里捡的,蛇蜕。” “我的老天爷!‘龙衣’!还这么完整!”丁有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羡慕,“你这运气可真好!这玩意儿,拿到城里药铺,能卖不少钱呢!我听说,这么完整的一条,少说也得三四百文!” 他又看见丁冬九柴火上露出的葛根头:“哟,还挖着葛根了?这葛根可有些年头了,真肥实!冬九,你这是进山捡宝去了啊!” 丁冬九笑了笑:“碰巧,碰巧。丁大哥也砍柴?” “唉,别提了,近处毛都没了,捡了点细柴,不够烧。”丁有田摇摇头,又羡慕地看了看丁冬九的收获,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这才背着那点可怜的柴火先下山了。 丁冬九心里也挺高兴。没想到进趟山,除了柴火,还有这意外之财。三百多文,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不少东西了。 回到家,他把柴火放下,先把蛇蜕小心地放在堂屋高处干燥通风的地方。王一梅和胡氏看见,都围过来看稀罕。 “哎呀,是‘龙衣’!真完整!”胡氏又惊又喜,“这可是好东西,吉利!” 王一梅也好奇地摸了摸:“这东西真能卖钱?” “嗯,丁有田说能卖三四百文呢。”丁冬九说。 王一梅眼睛立刻亮了。 胡氏则忙着去看那根大葛根:“这葛根好,能磨粉,能煮水,清火。冬九,你放着,后晌我跟老头子收拾它。这东西不能用铁器刮,得用瓷片或者竹片,不然就发黑,不好看了。” 豆腐做好了,又切片压豆腐干,忙乎完,后晌饭,王一梅做了手擀面。臊子是昨天剩的肉切的丁,豆腐丁、葱花用猪油炒的,咸香。又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爽脆。热乎乎的面条下肚,驱散了山里的寒气。 吃完饭,胡氏和丁传根就坐在堂屋炉子边,开始收拾那根葛根。胡氏找了个破碗,敲下一块锋利的瓷片,小心翼翼地刮去葛根外表的粗皮。丁传根则用石臼,把刮干净的葛根块捣烂。这是个费力的活儿,葛根纤维多,得慢慢捣。捣碎的葛根浆用细布过滤,滤出的浆水沉淀后,就能得到葛根粉。滤出的渣子也不浪费,晒干了能喂鸡,或者…… “爹,这葛根渣晒干了,攒起来,能做枕头芯子。”丁冬九说,“听说清凉去火,对睡觉好。” 丁传根点点头:“嗯,是好东西。这东西扎堆长,找着主根,一片能挖不少。改天咱爷俩再去,多挖点回来。粉能卖钱,渣子做枕头,不浪费。” 第二天,是送豆腐的日子。丁冬九照常进城,送完豆腐豆干,揣着卖豆腐的一百多文钱,他没急着买别的,而是先去了县城一家看起来门脸不小、写着“济生堂”的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略带苦味的香气。柜台后的伙计看见丁冬九穿着普通,本不太热情,可等丁冬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用软布包着的蛇蜕,慢慢展开在柜台上时,伙计的眼睛立刻直了。 “客官稍等,我去请掌柜的。”伙计态度恭敬了不少,转身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长袍、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拿起蛇蜕,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查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注意头部、眼睛部位和尾部的完整性,还轻轻捏了捏,感受干燥程度。 “嗯……”老掌柜看了半晌,终于放下蛇蜕,捋了捋胡子,“蛇蜕,品相完整,干燥度尚可,长约二尺,算是中等。褐黑花纹,应是本地常见的菜花蛇所蜕。客人想作价几何?” 丁冬九路上打听过大概,也记得丁有田的话,便说:“掌柜的是行家,您给个实价。我是山里捡的,不懂行市。”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完整的蛇蜕,入药效果佳。你这条,保存得不错。这样吧,三百五十文,你看如何?若是破损,可就不值这个价了。” 三百五十文!和丁有田说的差不多,甚至还好点。丁冬九心里满意,面上不显,点头道:“就按掌柜的说的。” 老掌柜让伙计取了钱,三串整的(三百文),又数了五十个散钱。丁冬九仔细收好,道了谢,走出药铺。怀里揣着这意外得来的三百五十文,加上卖豆腐的一百多文,一下子有了近五百文的“巨款”,他心里踏实不少。 他没急着回家,先去石炭场买煤。这次他学聪明了,特意穿了件最破旧的夹袄套在外面。到了石炭场,他要了四秤煤。 丁冬九扛着沉甸甸的、装了煤的大麻袋,走到停牛车的地方。那麻袋死沉,把他肩头那件特意换上的破旧夹袄蹭得乌黑一片。把袋子卸在车边,他也是出了汗,气喘吁吁,脸上、手上也沾上了不少煤黑,抹汗时又蹭到脸上,活像从煤堆里打了个滚出来的。 他这狼狈样,加上脚边那麻袋鼓鼓囊囊黑煤粉,立刻引来了车上其他几个同路人的注意。这趟车上的人,有牛角村的,也有牛腿村的,就是没有牛尾村的,所以对丁冬九这个“丁瘸子”不算太熟,但“丁家做豆腐发了点小财”的消息,附近村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耳闻。 一个牛腿村的中年汉子,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吸了吸鼻子,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看麻袋,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你这背的……是石炭吧?” 丁冬九一边拍打身上的黑灰,一边点头:“嗯,是石炭,天冷,买点回去烧烧。” “哟,真是石炭!”旁边一个牛角村的老汉凑过来,用旱烟袋杆子小心地捅了捅麻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咂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不解和隐隐心疼的表情,“这东西可贵!烧这玩意儿,跟直接烧铜钱有啥两样?俺们村老赵家去年买过一称,没烧几天就没了,心疼得他媳妇直叨叨。” 最先开口那牛腿村汉子也摇头:“可不是嘛!有那钱,多捡点柴火,多存点粮食不好?这黑石头,看着不起眼,烧起来可费钱。兄弟,你这是……做豆腐挣着钱了,开始享受了?” 这话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乡下人实在看不懂这种“浪费”行径的意味。在普通庄户人眼里,取暖烧柴是天经地义,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只要有力气去捡,几乎不花钱。花钱买这不能吃不能喝、还死贵的黑石头烧,不是傻子是啥? 另一个抱着包袱的牛角村妇人撇撇嘴,小声对旁边人道:“听说牛尾村丁瘸子家豆腐买卖做得不错,看来是真挣着钱了,都烧上石炭了。啧啧,这钱烧的……” 丁冬九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笑了笑,顺着他们的话说:“柴火不够烧,天冷做豆腐费劲,是贵,没办法。” 那牛角村老汉抽了口烟,吐着烟雾,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劝道:“年轻人,听我老汉一句,过日子要细水长流。钱难挣,柴好捡。这石炭啊,不是咱们庄户人家该烧的玩意儿。省着点花,攒下钱,才是正理。” 牛腿村那汉子也附和:“就是,烧这玩意儿,屋里是暖和气儿,可那是钱烧出来的暖和气儿!心里不踏实!” 车上其他几个人也都用类似的目光看着丁冬九和那袋煤,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这就是那传说中挣了俩钱就不知道怎么花的“丁瘸子”。 丁冬九没再多解释,只是含糊地应着。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路了,一路摇晃。车上的人又聊起了别的,今年的收成,谁家娶媳妇,谁家卖猪……但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又绕回那袋石炭和丁冬九身上,语气里始终带着那种“看败家子”似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别人家“居然有钱烧这个”的复杂情绪。 回到家,王一梅看见丁冬九这副大花脸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烧了热水。好在家里有炉子,热水方便。丁冬九用自家做的胰子皂,狠狠洗了两遍,才把手脸脖子那一身煤黑洗干净。热水烫过脸,真舒坦。 续上了煤,炉火烧得旺,堂屋里暖意融融。丁冬九惦记着那筐捂了有些时日的豆腐。晚上,他掀开麦草看了看,里面的豆腐块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浓密、洁白、毛茸茸的菌丝,像一块块可爱的白绒球,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类似于酒酿的发酵香气,不刺鼻。真好再有两天就能腌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二姐与卤下水 第二十五章 二姐与卤下水 这天,磨完豆腐吃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收拾停当,要赶早上这趟牛车去县城送货。第三茬蘑菇摘了,因为是第三茬了,长得没有前两茬厚实,但也摘了有十五六斤。蘑菇木屑包里那长过蘑菇、发黑的木屑,看起来也快耗尽了营养,他让丁传根把这些“好肥料”弄到房后小菜地里,开春了好好种菜。 豆腐、蘑菇,和上次一样,用软草垫好,用湿布盖着,棉衣棉被包好仔细装进背篓。天实在太冷,蘑菇不禁压又怕冻,丁冬九决定和王一梅一起去,多个人,分开装,路上能照应着背篓,也多个人拿东西。就是多一个人得多花五文车钱,有点心疼,可蘑菇更金贵。 要进腊月了,天真冷。出门前,两人都戴上了家里女人照着丁冬九画的怪样子做的棉帽子——厚实的粗布,絮了棉花,两边有能放下来护住耳朵的“护耳”,用带子在下巴系住。王一梅那顶是深蓝色的,丁冬九是黑色的。戴着是暖和,就是样子怪,走在村里,又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看,丁瘸子两口子,戴的那是啥帽子?像两个大耳朵。” “听说暖和,他媳妇给他做的。” “啧,花样真多。” 两人只当没听见,匆匆赶到村口坐车。 到了县城,一切顺利。醉仙楼后厨一切顺利,胖师傅那个小徒弟,文还有没有胰子皂,手不裂口子好受多了,还想买一块给家里奶奶和娘。丁冬九说下次给他带来,没多少。陈账房已经认得他们了,公事公办,蘑菇,十五斤三两,算十五斤,三百文,豆腐、豆干,结清钱款,一共四百多文。丁冬九接过钱,出门转身就递给了旁边的王一梅。 王一梅接过沉甸甸的几串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可眼睛里却带着明显的警惕,像只护食的小母鸡,紧紧盯着丁冬九:“钱我收着了。你……你没什么要买的了吧?” 她可忘不了,上次卖蘑菇得了“巨款”,丁冬九转手就买了个“败家”的铁炉子和几麻袋“烧钱”的黑石头,差点把钱花光。这次她可得看紧了。 丁冬九看她那样子,笑了,故意逗她:“买点肉?家里好久没正经吃肉了。” “不买!”王一梅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引得旁边路人侧目,“上次买的肉还没吃完呢!家里还有猪油!哪能顿顿吃肉?那成什么人家了!” 丁冬九看她真急了,收起玩笑,想了想,说:“那……买点猪下水?猪肠、猪肚、猪肺啥的。那玩意儿便宜,我会做,做好了也好吃。” “猪下水?”王一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东西又腥又臭,洗都洗不干净,白费柴火调料!不好吃!” “我真会做,跟胡人学的法子,做好了,香得很。”丁冬九很肯定地说,“买一副试试,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王一梅将信将疑,可想想猪下水确实便宜,男人说他会做,试试啥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两人去肉铺,买了一副猪下水——包括一副猪大肠、一个猪肚、一副猪肺,还有几根猪心管,满满一大包,油腻腻、血糊糊的,加上两幅猪胰脏,没有猪心猪肝,一共才花了二十二文。 丁冬九提着这包腥气扑鼻的东西,又拉着王一梅往中药铺走。 “又干啥?”王一梅问。 “买点炖肉的料。”丁冬九说。他知道,这个时代,很多在后世常见的香料,比如八角、桂皮、小茴香,都属于药材,得在药铺买,而且价格不菲。但没有这些,想做好卤味,尤其是压住猪下水的腥臊,几乎不可能。王一梅嘟囔说买料还去药铺? 进了“济生堂”,丁冬九对伙计说了要买的东西。伙计拿出几个小药抽屉,丁冬九仔细挑拣。八角选了五个品相好的,个个饱满,呈八角星形,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甜丝丝的香气。这东西最贵,五个就要了三十六文!王一梅在旁边听着报价,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要不是在药铺里,差点叫出声。丁冬九也肉疼,可咬着牙买了。又买了少许小茴香、花椒、一小块桂皮,这几样加起来也花了十几文。 从进肉铺到出药铺,不到半个时辰,五十多文钱就出去了。王一梅的脸色一直没好过,出了药铺门,就忍不住小声数落:“我的老天爷,一副下水才二十文,你这炖肉的料就花了五十多文!这哪是吃肉,这是吃钱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丁冬九看媳妇露着圆眼睛心疼的样子,又气又笑赶紧哄她:“这料包做好了卤汤,能反复用,用好多回呢,算下来就不贵了。再说了,咱们挣钱为啥?不就是为了吃好点、穿暖点?今天卖了蘑菇,挣了钱,不得犒劳犒劳自己?这叫……奖励!” “奖……励?”王一梅没听过这词儿,愣了一下,随即又嗔道,“就你会说!歪理多!我看你就是馋!” 丁冬九笑了,正想再逗她两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男人的斥骂声,声音不高,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在相对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挂着“张记兽药”招牌的铺子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四十岁上下,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袍,外罩一件深灰色马甲,头戴一顶棉帽,面容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小买卖人。女的三十多岁,穿着件酱紫色的棉袄,围着条灰色的旧围巾,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小包袱,看不清脸。 那男人正指着女人手里的包袱,喋喋不休地数落:“……说了多少遍了,拿东西仔细点!这药粉金贵,洒了咋办?笨手笨脚的!出来半天了,一点眼色都没有!杵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 女人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着,一声不吭,任由男人数落。周围路过的人有侧目的,但也只是看看就走开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一梅看着那女人的侧影和衣着,越看越眼熟,忽然扯了扯丁冬九的袖子,小声道:“冬九,你看……那个,是不是二姐?” 二姐?丁盼娣? 丁冬九脑海里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闪现——一个比四姐丁迎娣更沉默、更温顺的姑娘,他仔细看去,那女人的身形,那低头的姿态……没错,是二姐丁盼娣!虽然比记忆里苍老憔悴了许多,可眉眼轮廓还在。 丁盼娣嫁给牛跟头庄一个叫李连锁的兽医。姐夫比二姐大六岁,嫁过去的时候,原配生病没了,留下个三岁的儿子和不到一岁的丫头。丁盼娣过去,就是给人家当后娘,拉扯两个没娘的孩子。李连锁有给牲口看病的手艺,家里地也好几亩,日子吃喝倒是不愁,可这前娘后老子的日子,里头的憋屈和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丁冬九看着二姐夫,当街对着自己姐姐那副没完没了、絮絮叨叨数落的模样,二姐丁盼娣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鞋尖,那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心里一股邪火“噌”地就蹿了上来。他几步走过去,站到两人中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姐夫,我姐是犯了多大的错,在这大街上,这么不依不饶地数落个没完?老话说背后教妻,有错咱们回家说,你说是不是?” 丁盼娣正低着头挨训,忽然听到一个有些陌生、又带着点熟悉乡音的声音,还提到了“我姐”,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当看到站在面前眼神清亮、带着怒气的年轻男人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冬……冬九?是……是你?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当兵走了好几年的弟弟,竟然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县城街头,还撞见了自己男人给自己没脸的时候! 旁边的二姐夫李连锁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舅子弄了个措手不及。他娶丁盼娣时,丁冬九还是个半大娃娃,统共没见过两面,印象里就是个沉默寡言、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半大孩子,娶媳妇的时候也是匆匆一见。眼前这人,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棉衣,可身板挺直,说话带着一股子劲头,跟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完全对不上号。而且看他身后跟着的媳妇,穿戴整齐,脸色红润,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差。 李连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挤出个笑,那笑容有点干:“哟,是……是冬九内弟啊?啥时候回来的?你看这……我跟你二姐说点家里的事,让你见笑了,见笑了。”他语气下意识地就客气了几分,甚至还用上了“内弟”这个文绉绉的称呼。 丁盼娣已经顾不上丈夫了,一把抓住丁冬九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上下下地打量他,声音哽咽:“冬九,真是你!你腿……腿咋了?爹娘呢?爹娘都好吧?你回来咋也不说一声……”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紧紧抓着弟弟的胳膊眼泪往下掉。丁盼娣鼻音浓厚地说:“走,到家里走,你回来了,咋也要吃顿饭! 丁冬九心里发酸,面上却尽量缓和了神色,拍拍二姐的手:“姐,我回来好几个月了。腿没事,快养好了。爹娘都好,身子骨硬朗着呢。今天碰巧来县城送豆腐,遇上了。”他顿了顿,看向李连锁,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姐夫,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我去家里看看你和我姐和几个外甥,咱们再坐下好好说话,你看行不?” 他特意把“好好说话”四个字,说得清晰又缓慢。李连锁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脸上那点干笑更挂不住了,连忙点头:“行,行!明天来,明天一定来家!让你姐给你做好吃的!” 丁盼娣拉着弟弟的手舍不得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有重逢的惊喜,更有说不出的委屈。丁冬九又低声安慰了她几句,说定了明天一定去,这才和王一梅转身离开。 回去的牛车上,丁冬九一直沉默着,脸色不太好看。王一梅知道他为二姐的事难受,也没多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回到家,丁冬九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就开始处理那副猪下水。他让王一梅烧了热水,又找来草木灰和麦麸。猪大肠翻过来,用草木灰和麦麸一点点搓洗,把里面那层黏糊糊、滑腻腻的肥油和脏东西都搓掉,再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直到水清。猪肚也是同样处理。最麻烦的是猪肺,得把气管接个竹管子,再用水瓢往里灌水,看着那灰扑扑的肺叶一点点胀大、变白,把里面的血沫杂质冲出来,再反复挤压、漂洗。 水冰冷刺骨,两人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可丁冬九像是跟那堆下水有仇似的,闷头狠搓狠洗,动作又快又狠。王一梅在旁边帮忙,看着男人紧抿的嘴唇和沉郁的眼神,知道他是把对二姐的心疼和火气,都撒在这活儿上了。 趁丁冬九埋头苦干的工夫,王一梅悄悄把在县城遇到二姐的事,跟丁传根和胡氏说了。老两口听了,都沉默了很久。胡氏又抹起了眼泪,丁传根只是狠狠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份沉重和无力,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明天……冬九说要去看他二姐。”王一梅小声说。 “该去,该去看看。”胡氏擦着眼泪说。 丁冬九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把那副腥臊难闻的猪下水,洗得白白净净,闻着只有一点淡淡的脏器味。然后,他开始准备卤制。姜是家里有的,葱也有。他把那金贵的八角、小茴香、花椒、桂皮,用一小块干净麻布包起来,缝成个小料包。又切了姜片,打了葱结。 大铁锅里放水,把洗好的猪下水全都放进去,加姜片、葱结、做豆腐乳剩的酒,大火烧开,焯水去腥。捞出,用温水洗净浮沫。 锅里重新放清水,放入焯好水的下水,加入姜片、葱结、缝好的香料包,又倒了不少酱油,撒了盐。想了想,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着。 没多久,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气,就从丁家灶房的窗户、门缝里飘了出来。那香气霸道得很,混合着香料醇厚的辛香、酱油豆酱的咸鲜,还有肉类久煮后特有的肉香,层层叠叠,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这香味太特别了!附近几户人家正在做饭的,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出来张望。 “谁家煮啥呢?这么香?” “好像是……丁瘸子家?” “猪肉干啥?不年不节的。” “闻着像肉,可又不像寻常的猪肉味儿……” 不一会儿,就有邻居端着碗进来,探头探脑地往灶房瞅。是前院的福婶。 “一梅啊,你家煮啥好东西呢?香得俺家那小子都不肯吃饭了,嚷嚷着要来你家吃。”福婶笑着问,眼睛直往那咕嘟冒气的大锅里瞟。 王一梅按丁冬九教的,笑着说:“福婶,没啥,买了点下水,冬九跟胡人学了方子,瞎鼓捣呢。” “下水?”福婶一脸不信,“下水能煮出这味儿?胡人的方子?啧啧,怪不得,那边人吃牛羊肉多,是会弄。真香啊……” 又过了一会儿,西头的丁老四也溜达过来了,在院门口就喊:“冬九!做啥好吃的了?这香味,把俺家狗都馋得直叫唤!” 丁冬九在灶房门口露了个头:“四叔,煮点下水,放了点香料。” “香料?怪不得!金贵东西!你这日子是过起来了啊!”丁老四啧啧称奇,又站那儿闻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这香味,足足飘了快两个时辰。到了后晌饭时分,天已经擦黑了。丁冬九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猪肠软烂,猪肚肉弹,都差不多了。他把卤好的下水捞出来,放在一个大陶盆里。那下水已经被酱汁染成了深沉的枣红色,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拿刀切了一大块肥肠,一段肚子,又切了点肺头,分别切成小块,堆在一个大海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吃饭!”他端着一大海碗卤味,走进堂屋。 堂屋里炉火正旺,暖烘烘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杂面馒头和白菜汤。当丁冬九把那碗油亮酱赤、香气四溢的卤下水放在桌子中央时,全家人的眼睛都直了。 丁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胡氏和丁传根也满脸惊讶,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能把下水做得这么好看的。王一梅虽然心疼那五十文的香料钱,可闻着这味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丁冬九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些:“尝尝,小心烫。” 丁成第一个忍不住,夹了一块肥肠吹了吹就放进嘴里。肥肠炖得软糯入味,外层带着嚼劲,内里滑嫩,浓郁的卤香、香料的复合辛香、以及肥肠本身特有的油脂香气,在嘴里爆开,咸香适口,一点腥臊味都没有!他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吞下,眼睛亮得像星星:“爹!好吃!真好吃!比肉还好吃!” 胡氏小心地尝了块猪肚,猪肚脆嫩弹牙,吸饱了汤汁,越嚼越香。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这……这真是猪肚?咋一点怪味都没了?还这么香!” 丁传根没说话,闷头吃了一块肺头,又夹了块肥肠,就着馒头,吃得飞快,那速度说明了一切。王一梅也尝了,眼睛瞪大了,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佩服。她没想到,那腥臭难闻、白给都不一定有人要的玩意儿,经过男人这么一弄,竟然能变成如此美味! 一家人就着这碗罕见的“硬菜”,吃着馒头稀饭,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方地、大碗吃着“肉”,而且吃得如此满足痛快。 正吃得香,院门被敲响了。是村子里不多的的杂姓人家李婶,手里拿着个鸡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梅,冬九,你们家煮的这东西太香了,俺家那小孙子馋得直哭,打滚要吃。你看……能不能……用这个鸡蛋,换一碗,给孩子改改馋?就一小碗……” 天冷,鸡不下蛋,鸡蛋如今金贵,城里一个能卖到四五文。一个鸡蛋换一碗卤下水,也能换。 丁冬九还没说话,王一梅已经起身,笑着接过鸡蛋:“李婶您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说啥换不换的。您等等,我给您盛点。”她动作麻利,拿了个干净的饭碗,从盆里挑了些肥肠、肚子,又浇了点卤汁,满满一碗递过去。 李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吃完饭,收拾干净,一家人都聚在暖和的东屋炕上。丁成抱着吃撑的小肚子,满足地摸着。二黑趴在炉子边,睡得呼呼的。 丁冬九看着一家人,开口道:“爹,娘,一梅,我寻思着,明天多做十斤豆腐。我去看看二姐。” “十斤?”丁传根抬头,有些不解,“拿十斤豆腐?” 丁冬九说,“这几天,我打算把大姐、三姐家也都去看看。二姐今天你们也知道了……我心里不好受。弟弟回来了,娘家就得有点娘家的样子。去看姐姐,不能空着手去,得拿出点体面,让她们在婆家也能挺起点腰杆。十斤豆腐,对一般庄户人家来说,也是份实在的礼。咱送得起,也显得咱家现在不一样了。” 胡氏听得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是该去看看,都去看看……你大姐最苦,嫁得最远……” 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十斤豆腐……得多少豆子……”这话一出口,胡氏就瞪了他一眼。王一梅也低下头。 丁冬九心里叹了口气,这老爹,对儿子怎么都行,可对嫁出去的女儿,那份“舍不得”是刻在骨子里的,觉得是“别人家的人了”,给东西就是“亏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爹,豆子咱家现在有,也能换。姐姐们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以前是没能力,现在咱有能力了,拉拔她们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家硬气了,姐姐们在婆家好过,咱们脸上也有光,以后真有个啥事,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丁传根张了张嘴,看看儿子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看老伴和儿媳,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丁冬九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这个家,他既然扛起来了,那就不光要扛起这个小院里的五口人,那四个嫁出去的、过得不易的姐姐,他也得尽力,让她们的日子,也因为娘家的变化,多一点底气。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牛跟头庄 第二十六章 牛跟头庄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和王一梅早早忙开了,要比往常多做十斤豆腐,活儿多了点儿。等豆腐压上,日头也升起来了。 丁冬九特意换了身浆洗干净的深蓝棉衣棉裤,头发用清水抿了抿,戴上了那顶“怪”帽子。王一梅也换上了那身浅绛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圆髻,用丁冬九给她买的桃木簪子别着。两人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丁冬九背起那个最大的背篓,里面装了用大荷叶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一大块豆腐,足有十斤重。还是装陶盆包好,又把昨晚做的卤下水,切了一包卤猪心、猪肠、猪肺,用油纸包了,放在豆腐旁边。想了想,又用个小布袋,装了十个鸡蛋——这东西如今金贵,是硬通货。 “爹,娘,今儿晌午的豆腐,您二老看着换,甭管价钱,有合适的豆子、粮食、菜干,都行。我跟一梅去二姐家看看,后晌一准回来,还得压豆干。”丁冬九对丁传根和胡氏交代。 胡氏连连点头,眼圈有点红:“去吧,去吧,好好跟你二姐说说话。把这鸡蛋也带上,给你外甥外甥女补补。” 丁传根“嗯”了一声,摆摆手:“路上慢点,后晌早点回。” 两人出了门,先坐牛车到离牛跟头庄最近的路口,剩下的三四里地,就得靠脚走了。路上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偶尔有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飕飕的,刮在脸上生疼。王一梅把围巾又裹紧了些,看看丁冬九背着的沉甸甸的背篓,想替他背一会儿,丁冬九没让。 “不沉,走吧。”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黑压压的房舍聚落,比牛尾村大得多,这就是牛跟头庄了。庄子依着个小山坡,房屋错落,能看见高高低低的烟囱冒着炊烟。进了庄,打听着,找到了二姐家。 二姐家是个挺齐整的院子。院墙是下半截石头、上半截土坯垒的,刷了白灰,虽然有些斑驳,可比丁家那低矮的土墙气派多了。院门是厚厚的木板门,刷着黑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推门进去,院子很大,方方正正,扫得干干净净。正面是三间正房,青瓦屋顶,看着就结实。左右各有两间厢房,也是瓦顶。东边是灶房和仓房,西边挨着院墙搭着牛棚和鸡窝,还辟出一小块菜地,虽然冬天光秃秃的,可收拾得利索。院子一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过日子仔细、有些家底的人家。 丁盼娣昨天得了信儿,一早上就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到院门口张望,手里纳着的鞋底,半天也没动几针。心里又是盼,又有点怕弟弟不来。眼看快晌午了,正失望呢,忽然看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打头的那个,戴着怪帽子,背着大背篓,不是弟弟冬九是谁? “冬九!一梅!”丁盼娣又惊又喜,手里的鞋底和针线笸箩差点掉地上,几步就迎了上去,声音都带着颤,“真来了!快,快进屋!冷不冷?路上好走不?” 她拉着王一梅的手,又上下打量着丁冬九,眼圈立刻就红了。今天的丁盼娣,穿着件半旧的枣红色棉袄,深灰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用根细银簪子别着——这簪子还是她嫁过来时,李家给的聘礼之一。差点被丁传根扣下。脸上比昨天在街上气色好些,可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那缕挥不去的郁色,还是看得分明。 “姐,不冷,走走路还热乎呢。”丁冬九笑着说,打量着姐姐,又看看这宽敞的院子,“姐,你这院子拾掇得真利索。” “快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进屋暖和!”丁盼娣忙不迭地把两人往正屋让。 正说着,堂屋门帘一挑,一个穿着藏蓝色粗布棉衣棉裤都男人出来了,正是二姐夫李连锁。他脸上带着惯常的那副表情,看见丁冬九和王一梅,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刻意:“哎哟,冬九来了!快,屋里请屋里请!盼娣,咋还让客人在院里站着?没点眼力见儿!” 这话听着是客气,可那“没点眼力见儿”几个字,又带出了他平时絮叨的毛病。丁盼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赶紧撩起厚厚的棉门帘。 进了堂屋,屋里生着炭盆,比外面暖和不少。正面墙上挂着幅已经褪色的“松鹤延年”中堂画,下面摆着张八仙桌,两边是椅子,虽然木头旧了,可擦得光亮。一看就是有点体面的人家。 丁冬九和王一梅坐下,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后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着半新的青布棉袄,面容敦厚,眉眼间有几分像李连锁,这是前头原配生的儿子,李宝成,已经成亲了。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肚子微微隆起,穿着件藕荷色的碎花棉袄,低着头,有些腼腆,这是李宝成的媳妇,姓周。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浓眉大眼,身材结实,穿着打了补丁的旧黑棉袄,这是丁盼娣自己生的儿子,李宝兴。旁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棉袄,模样清秀,眼睛很大,这是丁盼娣生的女儿,李红霞。前头原配生的小女儿,已经出嫁了,不在家。 “宝成,宝兴,红霞,快,叫舅舅,舅母!”丁盼娣赶紧招呼孩子们。 几个孩子都规规矩矩地叫了“舅舅”、“舅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几乎没印象的舅舅和陌生的舅妈。李传根和他媳妇也客气地打了招呼。 众人上炕的上炕,坐凳子的坐凳子。丁盼娣忙着倒热水。李连锁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絮叨桌子长凳子短,家里的杂事,丁冬九先开了口。 “姐夫,姐,今天来得仓促,也没带啥好东西。”丁冬九说着,从背篓里先拿出那个巨大的荷叶包,放在桌上打开,“自家做的一点豆腐,冬天没啥菜,姐你留着吃,吃不完冻上当冻豆腐,炖菜也行。” 荷叶一打开,露出里面方方正正、白嫩嫩的一大块豆腐,怕有十斤重!在这青黄不接的冬天,这么一大块水灵灵的豆腐,可是极实在的礼了!丁盼娣和李连锁都吃了一惊。李宝成的媳妇周氏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哎呀!冬九,你……你咋带这么多!这……这得花多少钱!”丁盼娣又心疼又高兴。 王一梅笑着说:“二姐,自家做的,不值啥钱。你就放心吃,吃不完真能冻上,炖白菜可香了。” “自家做的?”李连锁捕捉到了关键词,身体往前倾了倾,“冬九,你家……开豆腐坊了?” “嗯,腿脚伤了,弄了副石磨,回来做豆腐卖,糊口。”丁冬九语气平淡。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开豆腐坊!在庄户人眼里,这可是了不得的营生!这是传代传家的手艺,是能长久挣钱的行当!李连锁是个兽医,自觉是手艺人,比种地的高一等,可对能开得起豆腐坊的人家,也得高看两眼。他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不少,看丁盼娣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同——这媳妇的娘家,看来是真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了。 “了不得,了不得!”李连锁连连点头,“开豆腐坊好,稳当!冬九内弟有本事!” 丁盼娣听着丈夫夸弟弟,看着桌上那大块豆腐,像喝了口热糖水,又暖又甜,背脊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丁冬九又从背篓里拿出油纸包,打开,一股浓郁的卤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是切好的卤猪心、猪肠、猪肺,酱红色,油亮亮。“这是昨儿晚上做的,爹娘昨晚尝了,说还好,军队里跟火头军学的方子,不是啥好肉,给孩子们添个菜,尝尝味儿。” 这卤味的香气太霸道了,瞬间压过了炭火气。李红霞年纪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油纸包。李宝兴也偷偷咽了下口水。 丁冬九看着外甥女那模样,心里一软,从怀里摸出十个大钱,递给李红霞:“红霞,拿着,舅舅好几年没见你了,都长成大姑娘了。自己买点头绳绢花,打扮打扮。” 十个大钱!这手笔,在庄户人家给孩子零花,可是太大了!李红霞不敢接,看向娘。丁盼娣也愣了:“冬九,不年不节的,给啥钱?她一个小孩子家……” “姐,拿着,我给外甥女的。”丁冬九坚持,把钱塞到李红霞手里。小姑娘握着温热的铜钱,脸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舅舅”。 李连锁和他大儿子李宝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复杂。这丁冬九,出手大方,看样子是真挣着钱了。李宝成媳妇周氏,看着那卤味和铜钱,又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流露出羡慕。丁盼娣急着去做饭,李连锁絮絮叨叨和丁冬九说他的腿脚,说豆腐坊,说自己的牛…… 晌午饭挺丰盛,丁盼娣主厨,周氏和李红霞打下手。菜摆上了炕桌。正中间是那盘油亮酱赤的卤味,切得薄厚均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是一大盆白菜炖豆腐,白嫩嫩的豆腐块在奶白色的汤汁里载沉载浮。一碟金黄的炒鸡蛋,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主食是黄白相间的杂面窝头,热气腾腾。 李连锁先动了筷子,夹了块卤肥肠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这味儿是正,胡人的手艺是不一样。”可紧接着,他那嘴碎的毛病就来了,筷子点了点那碟咸菜,“盼娣,这咸菜丝儿,切得跟手指头似的,咋吃?下回切细点,用香油拌拌,不费事。” 丁盼娣刚拿了窝头,招呼丁冬九吃饭,闻言顿了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连锁又掰了块窝头,看了看断面,皱了皱眉:“今儿这窝头,发得有点过了,塌,不喧腾。火候没掌握好。” 丁盼娣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依旧没说话,只是吃窝头吃菜。桌上其他人,仿佛对这场面习以为常。前头原配生的大儿子李宝成,和他媳妇周氏,都闷头吃饭,眼睛只盯着自己眼前的碗,好像没听见。周氏还下意识地往自己丈夫身边靠了靠。 丁盼娣自己生的儿子李宝兴,浓眉拧了拧,飞快地夹了一筷子卤猪心,放到丁盼娣碗里:“娘,你尝尝这个,舅舅带来的,香。”又夹了一块给妹妹李红霞。然后自己才大口吃起来,仿佛想用咀嚼声盖过父亲的絮叨。 十三岁的李红霞,接过哥哥夹的菜,吃饭很安静,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没有。还看着把掉在桌上的窝头渣捡起来。 丁冬九看明白了,这二姐的日子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吃喝穿用不愁,院子屋舍齐整,不用下地干重活,在村里因着李连锁的手艺也有几分面子。可内里的憋屈少不了——续弦的身份,前头留下的孩子,丈夫这碎嘴爱挑剔的毛病,还有……丁冬九注意到,做饭的时候,舀米挖面,甚至拿点油盐,丁盼娣都要看一眼李连锁的脸色,或者小声说一句。看来这家的“财权”,是牢牢握在李连锁手里的。这大概也是许多类似家庭的常态,男人是挣钱的顶梁柱,自然管着钱匣子,女人用一分都要伸手。 不过,让丁冬九堵得慌的心口稍微松快些的,是桌上另一些细节。儿子李宝兴,虽然才十六,可眼神清亮,知道护着娘,给娘夹菜那动作,自然又带着维护。前头那个大儿子李宝成,对后妈是不亲热,可也没有故意找茬,面子上过得去,他媳妇怀孕了,看样子也是个安生过日子的。女儿李红霞懂事贴心。二姐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像棵石缝里长的草,受着风刮日晒,可也把根一点点扎下了,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眼看着原配留下的孩子也成了家、马上要有下一代了。最难熬、最没底气的那段日子,似乎真的快要熬过去了。 饭后,李连锁被村里人叫去看牲口,李宝成两口子回了自己厢房。丁盼娣把丁冬九和王一梅让到东屋自己住的屋里,这才有机会说点私房话。 “冬九,看见你这样,姐就放心了。”丁盼娣拉着弟弟的手,眼泪又下来了,“爹娘咋样?身子骨真硬朗?” “真硬朗,娘还念叨你。家里现在好过了,你不用惦记。”丁冬九拍拍姐姐的手,低声道,“姐,你这日子……姐夫他,除了嘴碎点,小气点,还有别的毛病没?打不打人?” 丁盼娣摇摇头,抹着泪:“那倒没有。他就是那张嘴,絮叨,挑刺,手里把钱看得紧。人……人不坏,也顾家。就是我这心里……有时候堵得慌。以前娘家没人,也没个说话的地方,更没人撑腰……” “姐,以前是弟弟没本事,家里也难。现在不一样了。”丁冬九看着姐姐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家里开豆腐坊了,往后日子会更好。你记着,你还有娘家,还有弟弟。有啥实在过不去的难处,捎个信儿,我肯定来。自己把身子骨养好,把传义和红霞拉扯大,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话,像一剂最有效的强心针,打在了丁盼娣心上。她等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盼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娘家有个人,能硬气地说一句“你还有弟弟”吗?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弟弟肩头,压抑地哭出声来,把这些年的辛酸、委屈、隐忍,都化成了泪水。王一梅在旁边也陪着掉眼泪。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看看时间不早了,丁冬九和王一梅得告辞了,家里还等着压豆腐干。 临走时,丁盼娣拉着弟弟弟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又包了一包自己晒的茄子干、葫芦条让他们带上。李连锁也回来了,客气地留住,见留不住,便送到院门口。 “冬九,有空常来!盼娣,愣着干啥,送送你弟弟弟妹!”李连锁说着,又习惯性地指派。 丁盼娣一直把丁冬九和王一梅送到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还站在那儿望着。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可她的心,却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弟弟回来了,娘家站起来了,她丁盼娣,好像也能在这李家院子里,把腰挺得更直一些了。 回去的路上,王一梅一直很沉默。丁冬九知道她在想什么。王一梅娘家的情况,比丁家几个姐姐更糟,她是实实在在因为高彩礼“卖”到丁家的,娘家有三个弟弟,根本指望不上,甚至可能还会拖累。看到二姐如今因为娘家弟弟有出息而处境改善,她心里肯定是五味杂陈。 走到一处背风的地方,丁冬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一梅,握住她冰凉的手,很认真地说:“一梅,你别多想。你没有娘家撑腰,不怕。咱家就我一个儿子,你当我的家,没人给你气受,我就是你的腰杆子。” 王一梅抬起头,看自己男人被风吹红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对比而产生的酸楚,忽然就散了。她有这个男人,有这个越来越有奔头的家,还求什么呢?她擦下眼睛,重重点头:“嗯!” 回到牛尾村,天色已近黄昏。胡氏和丁传根已经按照丁冬九交代的,把剩下的豆腐换得差不多了,换了些豆子、麦子和一把干豆角。丁冬九和王一梅顾不上歇息,赶紧把预留出来的豆腐切块,压豆干。等忙活完,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炉火很旺,一家人围着炉子吃了简单的晚饭。丁冬九把去二姐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胡氏听得直抹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感叹,女儿嫁出去,都像卖给人家了,尤其二闺女,给人做续弦 ,嫌抬不起头,更是少走动。 吃完饭,丁传根闷头抽烟,半晌,说了句:“盼娣……也算熬出来了。” 丁冬九就着炉子边和胡氏捡豆芽菜,边合计 二姐这日子也算熬出来了。脑子里想着今天在二姐家看到的一切,又想着大姐和三姐。大姐都四十了,嫁得最远,三姐也几年没音讯了。这原身爹娘也有意思,除了过年回娘家意思一下,也是不闻不问的。怕也是知道不给女儿陪嫁,伤了情份,不好意思。 得尽快安排时间去走走,一个妈生的,血浓于水,这么不是个事儿。要不胡氏脸上总有愁苦 ,自己这个家自己媳妇都是拿卖姐姐换的,也实在不好听,也不安。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大姐的病 第二十七章 大姐的病 新种下的那两筐蘑菇,捂了有七八天了。堂屋里炉火一直没断,温度合适,湿气也够。丁冬九掀开盖布看了看,白色的菌丝已经在锯末里蔓延开,像铺了一层细密的蛛网,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扭结成团,看样子长得不错。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温度是关键,只要这炉子能稳住,蘑菇就有指望。 这天送完豆腐,天阴沉沉的,寒风刮得更紧了,像小刀子往人骨头缝里钻。丁冬九没在城里多耽搁,又去买了副猪下水,还有两副猪胰子。胰子皂这东西,做起来费时,做好还得慢慢等着干,他打算把剩下的两个模具也用上,多做点存货,卖的时候能接上溜儿。 背着东西回到家,王一梅看见他又提着那包腥气的东西,眉头就皱起来了:“咋又买这玩意儿?昨天买的还没吃完呢!是便宜,可也不能这么天天吃啊,费柴火费调料的!” 丁冬九把东西放下,一边脱着冻得发僵的外套,一边说:“卤汤是现成的,洗干净煮上就行,不费啥事。我想着,下回进城送豆腐,看能不能在集市上卖掉点。咱家现在,得多想点来钱的路子。” 他是真着急挣钱。随着在这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做“丁冬九”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种“穿越者”的疏离感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越来越深的代入感。这个家,这些亲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困境,都真实地压在他心上。一想到还有两个姐姐——特别是记忆模糊但感情深处仍有依恋的大姐,和几年没音讯的三姐——因为当年家里的穷困,像是被这个家、被那高额的彩礼“舍弃”了,嫁到不如意的人家,他心里就堵得慌,很不舒服,很不心安理得。仿佛原身那份对姐姐们的愧疚,也继承到了他身上。 下午,丁冬九闷头干活。猪下水交给胡氏,按他教的方法,用草木灰和麦麸细细搓洗。他自己则和王一梅一起,磨了比平时更多的豆子,把该压的豆干都压上。等胡氏把下水洗得白白净净,他就接手过来,生火,烧水,焯水,然后把下水放进那锅已经用了两次、颜色变得深褐、香味越发醇厚的卤汤里,盖上锅盖,小火慢慢咕嘟。 屋里炉火旺,暖洋洋的。肉在锅里炖着,发出“咕嘟咕嘟”让人心安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手里有活儿,心里虽然有事,倒也能沉得住气。他想着大姐,想着三姐,盘算着家里的进项,琢磨着还能干点啥。 晚饭吃的是手擀面。切了点卤下水,舀了卤汤,浇在煮好的面条上,随便一拌,就香气扑鼻。又配了点自家腌的酸菜,清爽解腻。丁冬九心里装着事,吃得格外多,吸溜吸溜吃了两大碗。 丁成捧着碗,小脸吃得红扑扑的,比前几个月圆润了不少,也有了小孩子的红润光泽。他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爹,娘,五爷爷家的禄娃,天天问我咱家吃啥了,咋那么香。还有福婶家的牛娃,说要拿他家苞米面饼子,跟我换一块肉吃。我没换!” 王一梅听了,立刻放下筷子,很严肃地对儿子说:“成儿,记住娘的话,以后不管谁问,不管拿啥好东西跟你换,咱家吃的东西,一口都不许换出去!听见没?不然让你爹打你!” 丁成被娘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看向丁冬九。丁冬九摸摸他的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听你娘的。家里吃啥,是自家的事,不用跟外人说,也不用跟外人换。记着了?” “记着了。”丁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面。小孩子不懂大人世界里的复杂和防备,但爹娘都这么说了,他就记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丁冬九就起来了。他今天要去大姐家,得赶早。他比平时多磨了些豆子,把豆腐做好。然后,从新做的豆腐里,挑了方方正正的一大块,足有十斤重,用干荷叶仔细包好,放进背篓。又拿了一包自家豆腐换的豆角干、萝卜干,用布包了。昨晚卤好的下水,也切了满满一油纸包。把这些东西在背篓里安置妥当,上面盖了块旧布。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爹娘说了今天要去大姐家。胡氏立刻红了眼圈,丁传根沉默地抽着烟。 “你大姐……去年过年回来一趟,气色就不太好,说是累的。”胡氏抹着眼泪说,“她生了三个小子,都长大了,倒都挺孝顺,知道疼娘。可那地方……唉,地不好,出产少,一家子苦挣苦熬,就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你大姐那身子,就是累垮的,又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丁传根闷声道:“她那个男人,赵大夯,人倒不坏,就是一辈子糊涂,没个主心骨。年轻那会儿,听他爹娘的,旁人一挑唆,就打媳妇。你大姐没少受罪。现在上了岁数,儿子也大了,倒是好点了。” 丁冬九默默听着。脑海里属于原身的记忆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一个总是背着自己、哄着自己的温柔背影,和大姐出嫁那天,小小的自己追着毛驴哭得撕心裂肺的画面。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挂和心疼,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大姐夫家……为啥那么穷?”丁冬九问。 “那地方叫赵家洼,地多是沙地,存不住水,庄稼长得赖,十年九不收。”胡氏叹口气,“一般人家,都不愿把闺女往那儿嫁,怕闺女过去挨饿。当年赵家为了娶你大姐,彩礼给得厚,你爹就应了!”胡氏抹眼泪,大胆说了埋怨的话,也是这些年头一次。她生不下儿子,那些年,早被人把脊背戳塌了。 丁冬九心里更沉了。他匆匆吃完饭,背上背篓出了门。 按着丁传根指的方向,他先坐牛车到离赵家洼最近的岔路口,剩下的十几里山路,就得靠两条腿了。路不好走,崎岖不平,有些地方还结着薄冰。寒风呼啸,吹得脸生疼。丁冬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惦记着不知道是个啥日子光景,盘算着等会儿见了面该怎么说。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看见远处山坳里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这就是赵家洼了。村子比牛尾村小,也更破败,许多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打听着,找到了大姐家。 院子很窄小,院墙是碎石和黄土垒的,歪歪斜斜。正面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正房,一看是原先的三间正房,被中间那个院墙隔开的,给他们隔过来两间,屋顶的茅草都发黑了。旁边挨着间更小的厢房,还有个用树枝和破席子搭的窝棚,算是灶房。院子一角堆着些柴火,收拾得倒还干净。正是农闲,院里没人。 丁冬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喊了一声:“大姐在家吗?” 正屋的门帘“唰”一下被掀开,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着件袖口磨得发亮、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戴着怪帽子、背着大背篓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迟疑地问:“你是……?” “我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招娣是我大姐。”丁冬九说。 那后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露出惊喜:“是冬九舅舅?快,快进屋!娘!娘!是舅舅来了!牛尾村的冬九舅舅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赶紧把丁冬九往屋里让,手忙脚乱地撩起那大小布块拼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门帘。 屋里比外面更暗,一股子混杂了潮湿土腥、陈旧被褥和淡淡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靠墙是一盘大炕,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席子边缘都磨烂了。炕上躺着个人,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旧被子。听见喊声,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娘,你别动,躺着。”那后生赶紧上前扶住。 丁冬九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向炕上那人。是他的大姐,丁招娣。可眼前的妇人,比他比想象中更苍老憔悴。头发都有不少白了,在脑后勉强挽了个小髻,用根木棍别着。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腊黄,两颊深陷,眼皮浮肿,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的被子下,身形瘦小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双正努力睁大、看向他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微弱却急切的光。 “冬……冬九?真是冬九?”丁招娣的声音嘶哑虚弱,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努力想撑起上半身,那后生连忙拿了个破旧枕头垫在她背后。 “大姐,是我,冬九。我来看你了。”丁冬九赶紧走到炕边,蹲下身,握住大姐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枯瘦冰凉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摸上去几乎全是骨头。 丁招娣反手紧紧抓住弟弟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丁冬九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深陷的脸颊往下流:“冬九……我的弟弟……你咋来了?你的腿……你的腿咋了?你回啥时候回来的?让姐看看……” 她挣扎着想去掀被子看丁冬九的腿,却被自己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涨红。那后生赶紧给她拍背,又端来一个破碗让她喝口水顺顺。 “姐,你别动,我腿没事,好了,你看,能走能站。”丁冬九心里酸楚得厉害,强忍着,站起身在大姐面前走了两步,又蹲下,“我好着呢,你放心。”刚才他习惯性的拉拉了腿,被姐看到了。 丁招娣止住咳嗽,喘着气,看着弟弟稳稳当当的腿脚,枯黄的脸上露出一点像是放心的神色,可眼泪流得更凶了:“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吃苦了,我弟弟吃苦了……” 这时,屋里另一个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丁冬九这才注意到,炕对面的墙根阴影里,还坐着个人。那人五十岁左右年纪,矮壮黝黑,脖子有点短,可能刚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笨手笨脚地修补一个破箩筐。这就是大姐夫赵大夯。他看见丁冬九,局促地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搓着粗糙的手,嘴唇动了动,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冬九来了?坐,坐。你姐老是念叨你!” 刚才迎丁冬九进来的后生,是老大赵满仓。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六七岁模样,都跟赵满仓一样,穿着破旧单薄,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这是老二赵满金和老三赵满银。两人看见丁冬九,都有些腼腆,小声叫了“舅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几乎没印象的瘸腿舅舅。 丁冬九放下背篓,先把那块巨大的豆腐拿出来:“大姐,姐夫,带点豆腐给你们尝尝。” 十斤重的一大块白豆腐,在这穷家破院里,显得格外扎眼。赵大夯和三个儿子都看直了眼。丁招娣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哎呀,带这多干啥!这得花多少钱!你不给家里留着吃啊?” “自家做的,不值啥。”丁冬九又拿出干菜和那包卤下水,“这是自家晒的干菜,这是昨儿卤的一点下水,给孩子们添个菜。” 卤下水的香味一散开,三个年轻后生的喉结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赵大夯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丁招娣拉着弟弟坐到炕沿上,仔细看他的腿,眼泪又下来了:“冬九,你这腿……真没事了?咋弄的?吃苦了吧?” 丁冬九把对别人说过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现在腿好了,不碍事,还因祸得福学了手艺,家里开了豆腐坊。 “开豆腐坊了?”丁招娣听得又惊又喜,枯黄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好,好啊!我弟有出息了!这腿……值了!能吃饭了,姐就放心了!”她拉着弟弟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冰凉。丁冬九能感觉到,大姐是真的为他高兴,那高兴里,没有一丝嫉妒,只有纯粹的欣慰和放下心来的轻松。 丁冬九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看看这破败的家,看看大姐病弱的身体,再看看三个年纪不小却因为家穷连媳妇都说不上的外甥,沉声道:“大姐,你这病,得治。不能硬扛着。” 丁招娣眼神黯了黯,勉强笑笑:“老毛病了,累的,养养就好。不碍事。” “娘!”老大赵满仓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急切和心疼,“郎中都说了,您是累狠了,还有……还有妇人病,吃几副药,好好将养一段就能好!您就别硬撑了!” 老二赵满金也道:“是啊娘,钱我们兄弟再挣,您的身子要紧!” 老三赵满银没说话,只是看着娘,眼圈有点红。 赵大夯在一旁闷声道:“你娘就是舍不得钱。眼看……眼看攒的差不多了……”他声音越说越低。 丁冬九明白了。这是攒着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大姐宁肯自己病死,也舍不得动一分。这种“牺牲”,在这个时代的母亲身上,太常见了,却也让人心碎。 “大姐,姐夫,听我说。”丁冬九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大姐要是身子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满仓他们娶媳妇是大事,可大姐的身子更是这个家的根!先把病治好,饭吃饱,身体养好了,咱们再一起想法子,给外甥们找营生,挣钱娶媳妇。光靠从嘴里省、从身上刮,省到猴年马月去?” 他看向三个外甥:“满仓,满金,满银,你们都是好孩子,知道心疼娘。舅舅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娘的病,必须治!娶媳妇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们还年轻,有力气,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三个年轻人被舅舅这番话激得胸膛起伏,眼睛都亮了。赵大夯也抬起头,有些茫然,又似乎被说动了。 丁招娣看着弟弟,看着儿子们,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眼泪里除了心酸,似乎也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丁冬九没多逗留。他看得出来,大姐家要张罗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很费劲,他留下反而是负担。临走前,他悄悄把赵满仓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整整二百文,塞到他手里。这是他早上走的时候问王一梅要的,王一梅没言语,拿给他了。 “满仓,这钱你拿着,谁也别说,赶紧去给你娘抓药,买点肉,给你娘补补身子。记着,吃饭要紧,身体是本钱。舅舅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们找点挣钱的门路。你娘好点了你来找我,有事,捎信到牛尾村。” 赵满仓握着那沉甸甸的二百文钱,手都在抖。长这么大,他也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他看着舅舅,这个瘸腿的、突然出现的舅舅,眼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找到依靠的激动,重重点头:“舅,我记下了!谢谢舅!” “一家人,不说谢。照顾好你娘。”丁冬九拍拍他的肩膀,又跟大姐、大姐夫和其他人告了别,背上空了许多的背篓,转身离开了这个破败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院子。 丁招娣被儿子扶着,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还久久站着。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可她的心,却像是被弟弟带来的那块豆腐、那包肉、还有那番话,注入了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力量。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走得很慢。寒风依旧刺骨,可他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大姐一家的困境,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但也不是毫无希望。三个外甥年轻,肯干,知道孝顺,这就是最大的本钱。大姐夫虽然糊涂,但也不算坏人,现在年纪大了,儿子也顶事了,应该能听劝。 种地是脱不了贫的,尤其是在赵家洼那种地方。这个道理,他这个现代人太清楚了。要想改变,必须做点别的营生。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地位不高。可对穷得吃不上饭的人来说,地位是虚的,吃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做什么呢?豆腐?太远,运输不便。换的人多不多?蘑菇?需要条件。胰子皂?可以试试,但销路有限。卤味?或许是个路子,本钱低,技术门槛有,但需要固定的客源和保鲜…… 他边走边想,脑子飞快地转着。得结合大姐家那边的实际情况,找一条他们能上手、有赚头、又能慢慢做大的路子。光给钱救急不行,得教他们挣钱的法子,给他们一个能持续来钱的营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黑色的剪影。丁冬九加快了脚步。家里,王一梅和爹娘还在等着,今天的豆腐干还不知道压没压,蘑菇还得看,胰子皂的模子得脱……一大堆活儿等着他。 “呼~”丁冬九深深吐出一口气,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几个因为他(或者说原身)而“被牺牲”的姐姐们,干吧!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行路与提盐 第二十八章 行路与提盐 丁冬九从大姐家回来,已是后半晌。推开自家院门,一股熟悉的豆腐香气和炉火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身子,稍稍松快了些。 堂屋里,胡氏正就着炉火的光,用细麻线纳鞋底。王一梅剁着晚上要吃的白菜帮子,发出“哚哚”的脆响。就着这炭炉子省的烧柴了。丁传根在刷桶,丁成在东屋里追着二黑玩,小狗撒着欢,围着孩子打转。 看见丁冬九进来,一家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胡氏放下鞋底,眼巴巴地看着他。王一梅擦了擦手,端了碗一直温在锅里的热水。丁传根也直起了腰,眼神里带着询问。 丁冬九接过热水,喝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子干冷劲儿下去了。他把背篓放下,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炉火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有些疲惫的脸。 “大姐……病得不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接着,便把在赵家洼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大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只有一床薄被的炕上;说到那透风漏雨的土坯房,和家徒四壁的光景;说到三个外甥,年纪不小,却面黄肌瘦;说到大姐为了给儿子攒娶媳妇的钱,连治病的药都舍不得抓。 “……郎中说,是累狠了,吃食跟不上,加上妇人病,吃几副药,好生将养一段就能缓过来。可大姐……舍不得那钱。”丁冬九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他声音沉了下去:“一梅,我……我把那二百文,给大姐抓药了。总归是我姐姐,咱们家现在好歹能吃饱饭,不能眼看着她……这么磋磨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点火星子。胡氏的眼泪早就下来了,拿衣襟使劲抹着,可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抹不完。丁传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高粱杆子扎的刷子,花白的眉毛紧紧皱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丁冬九说完,屋里气氛更沉重了。他知道,爹娘心里不好受。 他抬眼看向王一梅。女人正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她嫁过来时,大姐早就出嫁多年,没见过几面,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可此刻,她脸上也带着不忍和同情。这个家,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她最知道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难处。二百文,不是小数目。 丁冬九清了清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商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一梅,家里大事小事,你当家,你精打细算,才有咱家今天。这钱,我自作主张花了。没跟你商量,往后我多挣钱,补回来。” 这话说得诚恳,也把王一梅抬得很高。王一梅猛地抬起头,脸上有点发红,也不知是炉火映的,还是臊的。她看看公婆,又看看男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乡下女人特有的实在和干脆:“你是当家男人,你说了算。大姑姐病成那样,是该治。钱花在刀刃上,我不心疼。咱们能过到今天,是你在前头挣,我在后头省。这道理,我懂。” 她这话一说,胡氏的哭声更压抑了,是感激,也是心酸。丁传根没说话,半响,只是重重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可丁冬九心里那口气,却没松下来。给钱救急,是不得已。要想大姐家真能翻身,还得有长久的营生。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第二天,丁冬九照旧要进城送货。可一出院门,就被寒风打了个趔趄。天是真冷,呵气成雾,地上前两日化的雪水又冻成了冰,亮晶晶的,滑溜溜的。走到村口,牛车往常都能来,今天没在。一打听,说天太冷,路又滑,怕把牛累坏冻着,往后逢五逢十的大集才走一趟,平时不跑了。 没法子,丁冬九只能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靠两条腿走去县城。以前坐牛车,晃晃悠悠半个时辰也就到了。自己走,就得一个时辰。路是冻硬的土路,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深一脚浅一脚。寒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像小刀子割肉。背上几十斤的东西,越走越沉,压得肩膀生疼。 他走着走着,倒想起前世大学军训那会儿。那时候觉得站军姿苦,踢正步累,走个几公里就跟要了命似的。现在想想,那点苦算个啥?那时候出个门,公交地铁出租车,谁乐意多走一步?可在这个世道,出个门,大多数人都得靠这两条腿。牛车算是快的、体面的了,可它也走得慢,晃晃悠悠,不急不躁。庄稼在地里,一天一个样,慢悠悠地长。日子呢,也好像过得特别慢,一天一天,熬呀,熬呀,把寒冬熬成暖春,把青黄不接熬到五谷满仓。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慢,这种熬。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想着大姐家的光景,想着家里的爹娘老婆娃,想着那些还没铺开的营生路子,脚底下倒生出股劲儿来,越走越快,越走越稳。等走到县城,交了货,结了账,日头已经老高了。他不敢多歇,又紧着往回赶。 回到家,已是晌午过后。王一梅早备好了热水,他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瓢,才觉得那冻僵的五脏六腑缓过点劲儿来。歇了口气,他想起那圆底筐子麦草捂着的豆腐,便走到堂屋墙角,掀开盖在上面的旧棉被。 一股子淡淡的、清甜的、带着点酒酿气味的香,钻进鼻子。凑近了看,豆腐块的表面,已经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雪白的绒毛,毛茸茸的,厚厚的一层,像铺了层上好的天鹅绒。有些地方,因为菌丝长得太旺,微微泛着点可爱的鹅黄色。 “成了!长得好!”丁冬九心里那点因为长途跋涉和家事压着的阴郁,瞬间被这蓬勃的生命力冲淡了不少,一股子高兴劲儿涌上来,“这炉子没白烧,温度正好!咱这就动手,把豆腐乳做上!” 做豆腐乳要用的东西,他早备齐了。高度烧酒是托庞师傅买的,还剩些。红酒曲、花椒,都是现成的。盐……他伸手去拿放在碗柜角落的那个粗陶盐罐。 手指碰到罐子,他心里却顿了一下。这盐,是前些天在城里杂货铺买的,当时看着就不大对劲。颜色发青,里头还夹杂着不少黑黢黢、像沙砾似的小颗粒。前两天做饭,他偷偷尝过一点,咸是咸,可后味儿里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还有点扎舌头。他又想起上次在另一家铺子买的盐,好像就没这么苦。同样是盐,差别咋就那么大? 他盯着那罐子盐,眉头拧成了疙瘩。做豆腐乳,盐是关键。盐不好,味道就坏了一大半。他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科普节目,好像叫《万能的草木灰》。里头讲过,古人没有现代的化学提纯技术,吃的盐常常含有苦卤,也就是氯化镁,所以发苦。而草木灰水里含有碳酸钾,能和氯化镁反应,生成沉淀,从而去掉苦卤,让盐变得雪白甘甜。 “草木灰!碱水!”丁冬九眼睛一亮,几乎要喊出来。 他立刻跑到仓房里,那里有个陶缸,里面是他之前滤好、沉淀了许久、澄清透亮的草木灰碱水,这是留着做胰子皂用的。他拿了个干净的木瓢,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瓢碱水,澄掉底下的渣子。 又找来一个空的大陶盆,把半罐子发青带杂质的粗盐,倒进去,兑上些凉开水,用一根洗净的擀面杖,使劲搅和,直到盐粒全部化开,成了一盆浑浊的盐水。 然后,他屏住呼吸,把那半瓢草木灰碱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盐水盆里倒,一边倒,一边用擀面杖不停地、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只是浑浊的盐水,随着碱水的注入,开始有了变化。水里冒出细小的气泡,同时,盆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一层厚厚的、棉絮状的白色沉淀物。水面上,也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泡沫和杂质。 “一梅!你快来看!”丁冬九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一梅正在灶房和面,准备蒸晚上吃的窝头,听见喊声,手上沾着面粉就跑了出来。看见丁冬九像个疯子似的,对着一个陶盆,又是倒水又是搅和,弄得满手脏污,惊得瞪大了眼:“我的老天爷!你这是弄啥哩?好好的盐,你糟践它干啥?这得多少钱!” “去苦味儿!提纯!”丁冬九头也不抬,眼睛紧紧盯着盆里的变化,手上搅动的动作更快了,“等着,等它沉底!” 王一梅将信将疑,凑近了看。盆里的水已经变得像泥汤一样浑,底下那层白色的沉淀越积越厚。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面上的泡沫渐渐散了,水也似乎清亮了一些,只是底下沉着厚厚一层白浆。 丁冬九停下手,让王一梅找来一块洗得发白的细麻布,四角兜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盆里上层的、相对清亮些的盐水,慢慢舀进吊着的麻布里。 浑浊的盐水透过麻布的细密孔隙,淅淅沥沥地滤下去,流进下面陶盆里。麻布里,留下了厚厚一层灰白相间的渣滓。滤出来的水,装在木桶里,看着比刚才清亮了许多,是一种淡淡的黄褐色。 丁冬九顾不得脏,用手指头蘸了一点桶里的盐水,送到舌尖上。 “咋样?”王一梅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丁冬九细细品了品,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眼睛亮得像星子:“不苦了!真不苦了!没那股子涩舌头、发苦的尾子了!你尝尝!” 王一梅也小心地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果然,入口是纯正的咸味,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不快的苦涩和杂质感。她惊讶地看着丁冬九,又看看那桶水,眼神就跟看庙里的神仙变戏法一样:“我的天爷……你这……你这又是跟哪个胡人学的?还是哪个打仗的小校官教你的?这都能行?盐……盐还能这样弄?” “跟小尉官的一个老亲兵学的,他们常年在边塞,缺盐少料的,就自己想法子淘弄。”丁冬九随口扯了个谎,心里却因为成功而雀跃。他趁热打铁,把那剩下的半罐子粗盐也全化了,用同样的法子,过滤提纯了一遍。 最后,他把一大盆的盐水,倒进家里那口平时不怎么用的小铁锅里,架在炉子上,用小小的火,慢慢地熬。他拿个木勺,守在锅边,不停地、慢慢地搅动,防止糊底。 水汽渐渐蒸腾,盐分开始析出。锅底先是出现一层细小的、亮晶晶的盐粒,然后越来越多,像下了一场小雪。等锅里的水差不多熬干,锅底便结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雪白的盐结晶。 丁冬九用木勺把那些洁白的盐刮出来,摊在干净的竹筛上,就着炉火的余温烘着。等凉透了,用手指捻一点放进嘴里,只有纯粹的咸鲜,再无半点杂味。 “成了!真成了!”他看着竹筛上那堆晶莹的白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得到了好盐,更是他用现代的知识,在这古老的时空里,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一个难题。 王一梅一直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心疼,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佩服。她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这个男人,腿脚不利索,可脑子里好像装着无穷无尽、稀奇古怪却又顶顶有用的法子。她心里那点因为他“糟践”盐而生出的埋怨,早就烟消云散了。 有了这提纯的好盐,做豆腐乳的底气就更足了。 丁冬九洗净手,把那些长了漂亮白毛的豆腐块,用长长的竹筷子,一块块夹起来,在准备好的高度烧酒里迅速地滚一圈,算是“洗个澡”,杀菌增香。然后,在另一个大瓦盆里,把提纯过的雪白细盐、磨细的红曲米粉、还有碾碎炒香的花椒末,仔细地搅拌均匀。 把在酒里洗过澡的豆腐块,夹进调料盆里,滚上几圈,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沾满红白相间的调料。然后,再一块一块,紧密地、竖着码放进一个早已刷洗干净、用烧酒擦过内壁的深褐色小口陶坛里。每码一层,就在缝隙间撒一点点细盐。 十多斤豆腐,正好装满了一个中号的坛子。最后,他把之前用凉开水、红酒曲,盐和一点点烧酒调好的卤汁,顺着坛壁,慢慢地、小心地倒进去,直到卤汁刚好没过最上面一层豆腐。 盖上坛盖,又用一小块干净油布蒙住坛口,拿细麻绳扎紧。丁冬九这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把坛子搬到堂屋暖和的墙角放好。 “这下,得等好久吧?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王一梅看着那封好的坛子,虽然知道这东西金贵,可想到要等那么久,还是有点舍不得。 “好东西,值得等。”丁冬九笑道,“开春能吃上,就不错。” 冬天天寒,做好的豆干也不怕放坏。丁冬九琢磨着,光卖白豆干,利润薄。要是能把豆干也加工一下,做成能直接上桌的菜,说不定能卖上好价钱。家里那锅卤汤,用了好几次,味道越发醇厚了,正好拿来卤豆干。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和王一梅特意多磨了些豆子,多压了不少豆干。把压好的几指宽的白豆干,一股脑全放进那锅深褐色的老卤汤里。灶膛里添上柴,小火咕嘟着,让那醇厚的卤汁,一点点渗进豆干的每一条纤维里。 豆干在汤里翻滚,渐渐染上了酱红色,变得油亮亮、胖乎乎,看着就喜人。卤好的豆干捞出来,晾凉,咬一口,咸香入味,嚼劲十足,比白豆干不知好吃多少倍。 “这卤豆干,下酒是一绝。”丁冬九尝了一块,很满意。他又把之前留的一点猪下水也切了,和卤豆干分开放好,包成两个油纸包。想想又把猪下水分成一大一小两包。“今天不是送豆腐的日子,但可以去顺安居试试水,看看这卤货能不能卖。”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又背起背篓上路了。背篓里,依然衬着小棉被,十斤卤豆干,一大一小两包卤好的猪肠、猪肚,也仔细包好了。寒风依旧刺骨,路上行人稀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跟掌柜的说。 到了顺安居,时辰尚早,店里还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对账,看见丁冬九进来,有些意外:“丁老弟?昨儿不是才来送过豆腐?” “掌柜的,打扰了。”丁冬九笑着放下背篓,“豆腐今天没有,豆干倒是有,不过不是白的,是卤好的。另外,还有点小玩意儿,您给掌掌眼,看看能不能入您的席面。” 他说着,先解开那个大些的油纸包。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香料辛香的卤味,立刻在柜台前弥漫开来。纸包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酱红色豆干块,油光发亮,看着就扎实。 掌柜的放下算盘,走过来,拿起一块卤豆干,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嗯,这豆干,入味!比白豆干有吃头。咸淡合适,香料味儿也正,下酒不错。这咋卖?” “白豆干十三文一斤,这卤好的,费柴火调料,也费工夫,十六文一斤。您先要个两三斤试试?这东西不怕放,天冷,坏不了。”丁冬九报了价,心里有点打鼓。 “十六文……倒是不贵。”掌柜的琢磨了一下,“行,先来三斤。原先隔天要的两斤白豆干还照旧。这卤豆干,切一盘,当个凉菜,或者给喝酒的客官搭着,都行。” 三斤卤豆干,四十八文钱。丁冬九心里一喜,赶紧称好包上。接着,他又拿出那个小些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好的卤猪肠和猪肚,酱褐色,颤巍巍,香气更冲一些。 “这是……”掌柜的看了一眼,倒不稀奇,猪下水嘛,贱肉,“卤下水?这玩意儿腥气重,不好弄。” “掌柜的您尝尝,”丁冬九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我这是跟胡人学的方子,洗得干净,舍得下料,没那股子邪味儿。” 掌柜的将信将疑,夹了一小块猪肚,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眉头舒展开,又夹了块肥肠。“咦?还真没有腥臊气!香,有嚼头,这味儿……是有点不一样。”他咂摸着嘴,“你这咋卖的?” “和卤豆干一个价,十六文一斤。”丁冬九说,语气很诚恳,“掌柜的,不瞒您说,这东西本钱低,就是收拾起来麻烦,我挣个辛苦钱。您这店里有卤豆干,再有这个,两样拼一盘,就叫‘卤煮双拼’或者‘香卤拼盘’,切得精细点,摆得好看点,卖个二十几文一盘,应该不难。喝酒的客官,就爱这一口扎实的、有味儿的下酒菜。” 掌柜的听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显然在合计。十六文一斤的进价,拼上半斤,成本八文,卖二十几文,利润可观。而且这东西新奇,味道确实不错,没有寻常下水的弊端。天冷,喝点小酒的人多,正是卖这些卤味的好时候。 “行!你小子,会琢磨!”掌柜的拍了板,“这包我留下了。明天或者大后天你再来,这卤豆干和卤下水,一样给我送五斤来!我先试试看。” “好嘞!谢谢掌柜的关照!”丁冬九大喜,连忙道谢,又指了指桌上那包试吃的卤下水,“这包您留着,天冷,晚上喝两盅,正好。”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卤豆干和卤下水都打开了销路,虽然量不大,可这是个好开头。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一副猪下水,上次光猪肚猪肠子猪肺,买来大概二十文。带着猪肝猪心,十五六斤,这时代土猪也就那么大。洗煮之后少说能出个六七斤熟货 肠子出数少,心肝能多一些。就算全按十六文一斤卖,也能卖一百文左右,刨去本钱,柴火调料和功夫,利润也可以了。 他前世做程序员,早期只埋头写代码,觉得技术牛逼就行,结果做出来的东西没人用,没少被产品经理骂,被用户吐槽。后来才慢慢明白,光东西好不行,还得让人家用着方便,觉着值。这就是“用户思维”。卖卤货也是这样,不能光说自己做得多干净、多好吃,得让掌柜的觉得好卖、能挣钱,他才会要。 顺安居的突破,给了他信心。他背篓里还剩些卤货,一鼓作气,干脆再去醉仙楼碰碰运气。大酒楼要求高,可能看不上这些“贱物”,但万一呢? 到了醉仙楼后巷,他直接找庞师傅。庞师傅刚忙完早饭的活儿,正在歇气,看见丁冬九又来,笑道:“丁老弟,昨天才送完,今儿又有啥稀罕物了?” “庞师傅,打扰您歇着了。”丁冬九客气道,“弄了点卤豆干和卤下水,您给尝尝,看后厨能不能用上,给伙计们添个菜也行。” 他拿出油纸包,醉仙楼是大店,平时确实看不上这些猪下水。庞师傅本没当回事,可见丁冬九说得诚恳,让徒弟拼了一小盘,卤豆干和卤肠肚各一半,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 这一尝,他“咦”了一声,又仔细嚼了嚼,点点头:“味儿是正!没邪味儿!豆干也入味儿。你这卤汤,有点门道啊,跟寻常家里的不一样。” 丁冬九心里明白,自己舍得用麦粉草木灰反复搓洗,又下了本钱用八角桂皮那些金贵香料,味道自然不同。他笑道:“就是费点事,洗干净,料用足。庞师傅您看,这东西切一切,当个伙计们的下饭菜,或者给那些口味重的客官下酒,能不能行?” 庞师傅是痛快人,边嚼卤豆干边说:“行!这东西实在,不怕放。你这卤豆干,我全要了,有多少?卤下水也来点,我让灶上试试,看能不能添个小菜。下回你送豆腐来,这两样,一样给我带……嗯,豆干五斤,下水也先来五斤!” “好!多谢庞师傅!”丁冬九赶紧应下,把背篓里剩下的七斤卤豆干称给了庞师傅。又是一百来文进账。两斤卤肠肚也送给庞师傅喝点酒,胖师傅就喜欢丁冬九这个大方劲儿。 从醉仙楼出来,丁冬九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两处一共订了十斤卤豆干、十斤卤下水,这就是一笔稳定的进项了。虽然比起蘑菇来钱慢,可细水长流,而且能把本来不值钱、甚至遭人嫌弃的猪下水变成钱,这意义不一样。 他顺路去了老胡肉铺,看见案板上摆着两副刚送来的、还算新鲜的猪下水,连着一副猪心猪肝。他一番讨价还价,八十文全拿下了。又去杂货铺,打了几碗酱油、几碗醋。这时代酱油醋不算特别金贵,一斤粮食能换两碗好酱油。他没带罐子,用的是店里的粗陶罐,多花了四五文钱。他心里暗想,这要是王一梅在,肯定得念叨他败家。 背着沉甸甸的猪下水和瓶瓶罐罐,丁冬九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虽然身体累得像要散架,可心里是充实而兴奋的。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他把卖卤货的钱和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跟家里人说了今天的收获。听说卤豆干和猪下水都能卖钱了,而且一下子订出去二十斤,胡氏和丁传根都露出惊喜的笑容,马上接过去收拾准备泡洗。王一梅更是高兴,看着那两副猪下水,也不嫌腥气了,像是看着两堆会动的铜钱。 晚上,王一梅用新买的白盐炒了白菜,果然没有了那股苦味,只有咸鲜。又切了一盘卤豆干拼肚肠,自家也尝尝。丁成吃得可香了,小嘴油汪汪的。王一梅自己吃着,却还念叨:“这都能卖钱呢,咱自家少吃点。” 丁冬九给她夹了一筷子:“该吃还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挣钱。” 吃完饭,丁冬九早早歇下了。王一梅和胡氏忙乎洗完猪下水,炭炉子上弄个大锅,咕嘟卤煮,胡氏和丁传根守着,让他们早睡。丁冬九躺在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底板也走得生疼。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旺旺的。路是走出来的,日子是熬出来的,营生也是一点一点琢磨、一点一点趟出来的。明天该买炭了,明天有大集能坐牛车……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赶路与年关 第二十九章 赶路与年关 第二天,西屋里,石磨隆隆地转着,比往日响得更久些。今天要送的货多,两人商量好了,趁着今天有牛车,一次多带点,免得过些日子路更难走。做出来三十斤豆腐,带了二十五斤,给家里剩下五斤。十斤白豆干,再加上连夜卤好的十斤卤豆干和十几斤卤下水,拢共得有五六十斤。 豆腐是娇气东西,怕冻怕碎。和以前一样,装两个陶盆里,盖好拿棉衣包好,底下垫了层干草,周围用软草塞紧实。就这样还不放心,又用家里那床最破旧、却也最厚实的棉褥子,把整个陶盆严严实实裹了几层,拿麻绳捆好。 卤豆干和卤下水用油纸分着包了,也拿旧布裹着。白豆干另放一个小坛子。放另一个背篓。 两个大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王一梅心细,又翻出两件不穿的破夹袄,团巴团巴塞在背篓的空隙里,既能固定里面的东西,买石炭还能护一下衣服,免得弄一身黑。 “走吧,赶早不赶晚。”丁冬九背上那个更沉些的、装着豆腐盆的背篓,试了试分量,勒得肩膀生疼。王一梅背上另一个,里头主要是豆干和卤货,也不轻省。 两人都戴上了那顶“怪模怪样”的护耳棉帽,把帽耳朵放下来,带子在下巴系紧,只露出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尖。出了院门,天也大亮了,寒气像冰水一样泼下来。村子里人家的烟囱开始冒起细细的炊烟。 走到村口,赶牛车的丁老栓已经在了,正给老牛喂草料。看见他俩这全副武装、背着大山似的模样,丁老栓吓了一跳:“冬九,一梅,你俩这是……都要去城里去?” 丁冬九喘着气,把背篓卸在车边,笑道:“老栓叔,天冷了,路不好走,一次多带点,少跑两趟。麻烦您了,背篓占地方一样给钱哦” “中,中,快上来吧,今儿天冷,路上怕是有冰,咱得慢点走。”丁老栓帮着把两个沉甸甸的背篓搬上车,放在最稳当的地方。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丁冬九和王一梅并排坐在车板上,背靠着冰凉的背篓。老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哒、哒”的闷响。车轱辘轧过冰棱,咯吱咯吱的。寒风顺着车板的缝隙往里钻,无孔不入。 丁冬九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王一梅。女人裹在厚厚的棉袄和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凝了层细白的霜花。她正微微低着头,手拢在袖筒里,眼神平静而专注,不知在想什么。圆乎乎的脸蛋,被寒风刮得红扑扑的,像抹了层粗糙的胭脂。她不算好看,可结实,耐劳,像这北方原野上随处可见的、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他不在家,这个家,里里外外,主要就靠她撑着。种地种菜,洗衣做饭,喂鸡带孩子,腌菜缝补……现在,他回来了,要干点啥营生,她就跟着,陪着,推磨腌菜,洗猪下水翻肠子,不怕受累,只要觉得有奔头,就天天劲头十足。 看着她安静的样子,丁冬九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感激、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叫做“家”的踏实感。他悄悄伸出手,在厚厚的棉衣袖管下,握住了王一梅冰凉的手指。 王一梅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疑惑。丁冬九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手心暖着她。王一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那被冻出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她垂下眼,没抽回手,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小弧度。 牛车慢,到县城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两人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看见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有些惊讶。等丁冬九说明来意,又把卤货拿出来,掌柜的尝了尝,很满意。 “这卤煮拼盘,昨儿试了试,喝酒的客官都说好,实在,有味儿!”掌柜的点着头,“今天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货,我都要了。白豆腐白豆干照旧。” 十斤卤货,一百六十文。白豆腐白豆干,五十八文。钱货两清,丁冬九心里踏实了一半。 从顺安居出来,两人又背着剩下的货,往醉仙楼去。到了后巷,庞师傅正背着手往来走,他今天是来的晚。看见他们,老远就笑呵呵地招手:“丁老弟,弟妹,来了!快,屋里暖和暖和!” 进了后厨旁边堆放杂物的小屋,炉子烧得正旺,比外头暖和多了。庞师傅亲自给他俩倒了热水:“冻坏了吧?这天,是够戗。” “还好,坐牛车来的。”丁冬九喝口水,暖和一下,便把带来的货一一拿出来,“庞师傅,这是卤豆干,卤下水。今天的下水还带了卤猪心猪肝,切片摆盘,颜色好看,也好吃,您尝尝。” 庞师傅拿起筷子,各样都尝了点儿,尤其是那猪肝,切得薄,卤得透,入口绵软,咸香适口,没有半点脏器腥气。“嗯!这个好!猪肝卤得好,不柴不硬,下酒美得很!”他连连称赞,显得很高兴,“丁老弟,你是真有点本事。昨儿晚上,掌柜的……哦,就是我那姐夫,尝了你那卤煮拼盘,就着花生米,喝得挺高兴,说这味儿正,是个下酒的好菜。让我今儿多留点。” 丁冬九这才恍然,原来庞师傅是醉仙楼唐掌柜的小舅子!怪不得他在这后厨说话这么有分量,自己之前无意中的打点和恭敬,还真是“抱对了大腿”。 “都是庞师傅您关照。”丁冬九赶紧说。 “啥关照不关照的,东西好才是硬道理。”庞师傅摆摆手,很爽快,“今天这些,我全要了!卤豆干和卤下水,剩下的猪心猪肝豆干,有多少?卤豆干五斤,卤下货十斤零六两?行,都给我留下!天冷,这东西放得住,三四天卖完没问题。” 丁冬九心里乐开了花,赶紧上秤。最后算下来,卤豆干和下水卖了二百四十文,再加上豆腐,也多留了5斤,白豆干四斤,醉仙楼这一趟,就进账三百五十二文! 等丁冬九算完账回来要走,胖师傅拍了下脑袋,对丁冬九说:“瞧我这记性!还有个事儿。昨儿晚上,我姐夫,哦,就是唐掌柜,喝了点酒,吃着你这卤味,还念叨呢,说快到年根底下了,请年酒的、走亲访友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席面上,就缺些稀罕、鲜灵的时令菜撑场面。他让我问你,上回送的那种鲜蘑菇,这阵子还能不能弄来?价钱好说,只要成色好,有多少要多少!” 丁冬九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混合着兴奋和紧迫的情绪。年关!这可是大节,是酒楼生意最红火、也最舍得花钱的时候!蘑菇要是能赶在年节前出一波,那价钱,肯定比平时还要俏上几分! 他赶紧在心里盘算。新种下的那两筐蘑菇,菌丝是长得不错,可要等到出菇,怎么也得再有十天半个月。要想在年节前有像样的收成,就得指望新种的这两筐。可这时间,卡得是有点紧。 “庞师傅,”丁冬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实诚,“蘑菇这玩意儿,您是知道的,它不长腿,不听咱使唤,得靠天时地利。我家里是还捂着两筐,长得还行,可要等它冒出头、能摘了卖,估摸着……得等到腊月二十了。就怕……赶不上您这儿年节最旺的时候。” 胖师傅一听,也皱了皱眉,搓着手:“腊月二十……是有点赶。不过,只要在年前能送来,哪怕少点,也成!这东西稀罕,摆上桌就是个体面。你尽量早点,说不定能卖上价。我姐夫说了,价钱上好商量,只要东西好。” “行!庞师傅,有您这话,我回去肯定紧着伺候,巴不得它明天就长出来!”丁冬九立刻保证道,心里也暗暗着急起来。这蘑菇,可是年前最大的一笔“横财”指望,可不能误了时候。回去就得把炉子烧得更旺些,湿度盯得更紧些,说什么也得在腊月二十前后,让它出上一茬像样的。 从醉仙楼后巷出来,外头的寒气扑面而来,可丁冬九心里揣着蘑菇这事,就像揣了块热炭,又兴奋又有点灼人。他一边盘算着回去怎么“催菇”,一边和王一梅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开始清点今天的进项。不用数就知道不少,今天两家店,加起来一共五百七十文!这还不算家里留的那些。 王一梅捏着手里沉甸甸、叮当作响的几串铜钱,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欢喜和兴奋。她抬起头看着丁冬九,声音都有些发颤:“冬九……这……这卤货,真能卖这么多钱?那天你买那些金贵的料,我还心疼,怪你乱花钱……现在看,这料……这料用得太值了!以后……以后你想买啥,我……我都不拦你了!” 丁冬九看着她那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觉得好笑。“这可是你说的。”丁冬九笑了,替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更凌厉的风,“走吧,买料去。今天卖得好,得多备点,不能断了货。” 这回不用丁冬九再催促,王一梅自己就轻车熟路地拉着他往相熟的肉铺走去。她心里盘算得清楚,今天进项多,本钱足,得多备料,还得挑好的。到了肉铺,她一反往常买东西时的沉默和节省,主动上前,跟肉铺老板一番讨价还价,既要新鲜,又要价钱合适。最后,以不错的价钱,买下了两副收拾得还算干净的猪下水,里头还带着两副能用来做胰子皂的猪胰脏。 “老板,下回再有好的,给我留着啊!我隔天来拿!”王一梅付钱时,还不忘叮嘱一句,那语气,已然有了几分当家掌柜的爽利劲儿。 买完下水,两人又转去石炭场。家里那炉子,如今是蘑菇、豆腐乳、豆腐,甚至卤货生意的“命根子”,煤可不能断。这次他们手头宽裕,直接又买了三称的上好块煤,饶是如此,也花了二百二十五文。 看着那一大袋子黑黢黢、沉甸甸的“黑石头”被搬上牛车,王一梅脸上的喜色淡了些,抿了抿嘴,没吱声,可那眼神里的心疼,丁冬九看得分明。 丁冬九知道她心疼钱,等坐上回家的牛车,才低声对她说:“一梅,别光心疼买煤的钱。你想想,要是没这炉子,没这煤,咱家现在是啥样?” 王一梅怔了怔,眼神飘向车外荒凉的、覆着残雪的原野。她想起往年冬天,屋里跟冰窖似的,坐在炕上还得裹着被子,手脚整天冰凉。那日子,真是熬一天算一天,瑟瑟发抖地盼着春天。 “那会儿……是难。”她低声说,收回了目光,看着车上那袋煤,眼神复杂,“可现在……挣得多,花得也吓人。” “吃饱,穿暖,屋里不冻人,这是人活着最基本的想头。”丁冬九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沉,“可就这么个最基本的想头,搁在这年头,对好些人来说,就是一辈子也奔不到头的好光景了。咱们现在,能奔着,就得使劲奔。” 王一梅沉默了,把手悄悄塞进丁冬九暖和的大手里。是啊,吃饱穿暖,屋里暖和,有奔头。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现在虽然累,虽然花钱的地方多,可心里是亮的,是热的。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顾不上歇,赶紧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胡氏已经熬好了一锅稠稠的杂粮粥——虽然离腊八还有几天,可家里有了换来的各种余粮,老太太高兴,提前煮了八宝粥解解馋。粥里放了红豆、绿豆、红枣,还有一点点难得的糯米,熬得烂烂的,香气扑鼻。主食是杂面馒头。菜是王一梅用二姐给的、晒得半干的西葫芦条,和一点卤下水一起炒的,咸香下饭。 一家人围坐在暖和的堂屋,就着炉火的光,吃得香甜。丁成捧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二黑趴在丁传根脚边,啃着一块没肉的骨头,尾巴摇得欢实。 吃完饭,胡氏和王一梅收拾碗筷,丁冬九也帮着把新买回来的猪下水搬到井边,准备初步清洗。丁传根却没闲着,他拿出一个布口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摊在炉子边一个干净的瓦片上,借着余温烘着。 “爹,这是啥?”丁冬九问。 “葛根粉。”丁传根头也不抬,用个小木片仔细地把粉末摊匀,“上次你挖的那些葛根,捣了,滤了,沉了这些天,才得了不到一斤粉。我瞅着成色还行,晒干了,你下次去城里,送到药铺问问,看人家收不收。这玩意儿,清火,听说读书人用眼多,吃了好。” 丁冬九凑过去看,那葛根粉颜色不算顶白,微微发灰,可颗粒细腻,闻着有股淡淡的草木清气。是个好东西。“行,爹,下回我去问问。” 丁传根“嗯”了一声,烘了一会儿,看粉干得差不多了,又小心地刮起来,装进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袋里,扎紧口,递给丁冬九:“收好。这玩意儿娇气,怕潮。” 接着,老汉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光,对丁冬九说:“冬九,明儿个,咱爷俩再进趟山?你挖葛根那地界估摸着不止那一棵。那东西一发现就是一堆,咱多挖点回来,要是能成,往后也是一项进项。” 丁冬九看着爹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一动。他立刻点头:“行,爹,明儿一早咱就去,带上镐头,多砍点柴,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能用的东西。”丁冬九盘算着,去看三姐家,路远,说不定就得停一天磨, 真是舍不得。看看哪天去合适…… 第30章 第三十章 刘家庄 家暴 第三十章 刘家庄的家暴 第二天,天刚放亮,丁冬九就和丁传根收拾停当,准备进山。丁冬九背了个大背篓,里头装着砍刀、斧子、绳子,还有一把丁传根从老伙计家借来的短把镢头,专为挖葛根用。丁传根也背着个稍小的背篓,拿了把柴刀。 昨晚父子俩说好了,今天主要目标是挖葛根。葛根粉能卖钱,若是能挖到些大的,开春试着移栽,往后也是一项进项。两人心里都揣着点希望,脚步也轻快。 到了丁冬九上次发现葛根和蛇蜕的那个向阳小坡。丁冬九凭着记忆,找到那棵老槐树下。可一看之下,傻眼了。 原先那处长着枯藤、露出葛根头的地方,被刨开了一个大坑。坑边泥土狼藉,散落着被砍断的葛根藤蔓和几块碎石头。坑里,别说葛根了,连粗一点的根须都没剩下,像是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只留下些毛茸茸的、挖不断的细根。 丁传根蹲下身,抓起一把坑边的土,捻了捻,又看了看那些新鲜的断口,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这是……刚挖走没两天。看这手法,是熟手,一点没糟践,全刨走了。”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那天背着柴火和蛇蜕下山时,在路上碰见的那个同村汉子丁有田。当时丁有田还羡慕地说“冬九,你这是进山捡宝去了啊”,又特意看了葛根几眼…… 是丁有田?还是村里其他也在这片山上转悠、听见动静的人?丁冬九不敢断定。可这结果摆在眼前——能挖到葛根的地方,被人抢先一步,刨得干干净净了。 这世道,大家都穷,都饿。山里但凡有点能入口、能换钱的东西,就像秃鹫见了腐肉,转眼就没了踪影。没有主儿的东西,谁先看见就是谁的,谁手快就是谁的。道理简单,可心里那股子失望和气闷,却堵得慌。 丁传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罢了,山里东西,无主的,谁挖到算谁的。咱来晚了。砍柴吧,别白跑一趟。” 父子俩没了挖葛根的兴头,闷声砍了些柴火,捆好,背着下山。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丁冬九心里那点因为卤货销路打开而生的兴奋,被这突如其来的“截胡”冲淡了不少。这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地方谋生,光靠“发现”不行,得“占有”,得“经营”。就像家里的蘑菇,得捂在自家屋里,旁人看不见摸不着,才能成为独一份的进项。 悻悻地回到家,卸下柴火。丁冬九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看看天色还早,这两天又不用送豆腐,他忽然下了决心。 “爹,娘,一梅,我寻思着,今儿就去三姐家看看。大姐二姐四姐都见过了,就剩三姐,离得也不算忒远,早去早了心事。” 胡氏一听,连忙说:“该去,该去!你三姐……有三年多没信儿了。上次捎信来,还是前年秋天,说身子不大爽利。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丁传根闷头“嗯”了一声:“去看看也好。刘家庄那边,刘家是大姓,你姐没有生下儿子,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去了,说话……注意点,别惹事。” 王一梅手脚麻利,立刻去准备东西。十斤豆腐是现成的,用荷叶包好。又切了一包卤煮,肥肠肚子猪心都有,油纸包了。把这些东西仔细放进背篓。 丁冬九自己也收拾利索,穿上那身蓝棉袄,戴上帽子。临出门,他又折回屋,从墙角拿起那把从军营带回来的、断了小半截刀头的砍刀。这刀虽然残了,可剩下的部分寒光凛冽,钢口极好,是他防身的家伙。他找块破布,把刀缠了缠,别在腰后。三姐家那边要翻山走山路,带着防身,也壮胆。 出了牛尾村,他按着爹说的方向,沿着伏牛山脚,往西走。这一带庄子,像珠子似的,稀稀拉拉串在山脚和丘陵之间。走了五六里平坦的土路,便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小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和嶙峋的石头。寒风在山坳里打着旋,呜咽作响。 翻过这道不算高的山梁,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这就是刘家庄了。庄子比牛尾村小,更显破败,许多房屋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时近晌午,村里却没什么人声,只有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着。 丁冬九刚走进庄子,还没打听三姐家的具体位置,就听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院墙外,聚着七八个人,正对着院里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这刘茂生,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大白天的,就把人领家里来,这不是打来娣的脸吗?” “唉,有啥法子?谁让来娣娘家没人呢?要是娘家兄弟硬气,他敢?” “我昨儿还看见那小寡妇,在村口跟刘茂生拉拉扯扯,呸,真不要脸!” “打自己媳妇?下手也太狠了,你看那头破血流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打自己媳妇,你管得着?”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来娣?丁来娣?他三姐!他不用再打听,顺着那些人目光所指,就看见前面一个低矮的土墙院子外,围了更多人。他心往下沉,快步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丁冬九浑身的血“嗡”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院子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好几道血口子,正汩汩往外渗血,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都眯缝了。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被扯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絮,袖子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正是他三姐,丁来娣!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半旧黑棉袄、颧骨高耸、眼神油滑凶狠的男人,正站在她旁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抬脚又要往丁来娣身上踹:“……装死是吧?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个不生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还管起老子来了!” 丁来娣像是感觉不到疼,也听不见骂,只是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脸上是一种死寂的、生无可恋的麻木。她身边,还跪着一个十岁出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女孩,正抱着娘的胳膊,吓得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泪。 丁冬九前世就是个普通程序员,这辈子原身丁冬九在军营也是个胆小怕事、只求活命的角色。可眼前这景象——亲姐姐被打得头破血流,像死狗一样扔在冰冷的地上,外甥女吓得魂飞魄散,而那施暴的男人还在叫嚣——原身的血脉亲情和一股男人的血气直冲脑门! “住手!!” 他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自己都没意识到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周围看热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齐齐看过来。 丁冬九一把甩下背上的背篓,也顾不上里面是豆腐还是鸡蛋,像头发疯的豹子,红着眼就冲了过去!那男人——三姐夫刘茂生,被这突然的怒吼和冲过来的人弄懵了,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丁冬九冲到近前,根本没章法,也忘了自己腿脚“不利索”,凭着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邪火,一脚就踹过去,“砰”一声闷响,把刘茂生踢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妈的!你谁啊?敢打老子?”刘茂生又惊又怒,爬起来就要还手。 丁冬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前世的文明理智,什么这辈子的谨慎苟活,全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把他姐姐打成这样!他扑上去,抓住刘茂生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没头没脑地就往对方脸上、身上砸!他不懂打架,只会最基本的挥拳,可那拳头里含着滔天的怒意,一下比一下狠。 刘茂生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瘸子这么凶,一时被打蒙了,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直流。但他到底是个庄稼汉,有把力气,反应过来后,也开始还手,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扬起一片尘土。 “别打了!别打了!” “快拉开!要出人命了!” 旁边看热闹的这时才反应过来,几个年纪大些的赶忙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撕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丁冬九被拉开时,还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刘茂生,嘴角也破了,渗出血丝。刘茂生更狼狈,鼻子嘴巴都是血,黑棉袄也被扯烂了。 “冬……冬九?”一个微弱、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丁冬九猛地转头,看见地上,三姐丁来娣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正用那只没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微弱的光。 “三姐!”丁冬九甩开拉着他的人,扑到丁来娣身边,扶着她,“三姐,你……你怎么样?我是冬九,我回来了!” 丁来娣看着弟弟,又看看他脸上的伤和急切的眼神,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她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呜咽。 刘茂生这时也缓过劲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惊疑不定地看着丁冬九:“你……你是丁冬九?那个征兵去的他兄弟?” 丁冬九霍地站起身,把三姐护在身后,赤红着眼睛盯着刘茂生,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对!我就是丁冬九!丁来娣的弟弟!你他妈告诉我,我姐犯了啥王法,你要把她往死里打?是不是觉得我丁家没人了,好欺负?!” 他这话,是吼给刘茂生听的,也是吼给周围那些看热闹、却无人伸手的刘姓族人听的。果然,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尴尬或事不关己的神色。这年头,嫁出去的姑娘在婆家挨打受气是常事,可被娘家兄弟当众这么质问,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这兄弟看着还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刘茂生被丁冬九的气势镇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打我自家媳妇,关你屁事!她偷懒耍滑,顶撞公婆,还不下蛋,老子打她是轻的!” “你放屁!”丁来娣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声哭喊道,声音凄厉,“刘茂生!你摸着良心说!我嫁到你家十四年,哪天不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你爹娘,给你生了大妞,怀了儿子,是你!是你喝醉了酒发疯推我,把孩子摔没了!我再没怀上,是我的错吗?你沾花惹草,跟邻村那寡妇勾搭不清,把钱都贴补给她,家里揭不开锅,我带着大妞去挖野菜、捡柴火!这么冷的天,你们一家子把我赶到柴房睡,我为了大妞,我忍了!可你今天……你今天竟敢把那不要脸的贱人领回家!就在我睡的柴房边上!你们……你们一家子,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逼死我,好给那狐狸精腾地方?!” 她一口气哭诉出来,字字血泪。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看向刘茂生和他家院门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和愤怒。偷腥和领回家是两码事,把原配赶去柴房,把姘头领进门,这放在哪都是丧尽天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刘茂生脸上挂不住,又见众人指指点点,更是恼火,指着丁来娣骂道:“你血口喷人!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又要上前。 丁冬九肺都要气炸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刘茂生,还有他那躲在院里不敢露头的爹娘,就是吃定了三姐娘家无人,往死里欺负!他猛地想起自己别在腰后的刀。 就在这时,刘家院里冲出来一对老夫妻,五十多岁年纪,是刘茂生的爹娘。那老婆子一出来就拍着大腿干嚎:“哎呀我的儿啊!你被这外来的瘸子打成这样了!天杀的!欺负到我刘家门口了!丁来娣你个扫把星,克我孙子,还带野男人来打你男人!没法活了啊!” 老头也指着丁冬九,气得哆嗦:“你……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丁冬九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听着那颠倒黑白的哭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烧成了滚烫的岩浆!他再也忍不住,反手抽出腰后那把用布缠着的断刀,“唰”一下扯掉裹布,雪亮的、带着杀伐寒气的半截刀身,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暴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冰冷的杀意。他两步跨到院墙边,那里靠着一辆散了架的破板车,他挥起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在车辕上! “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碗口粗的硬木车辕,竟被生生劈下一大块!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惊呆了,院子里那老两口的干嚎戛然而止。刘茂生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惊恐地看着丁冬九手里那把寒光闪闪、明显不是凡铁的断刀,和他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异常平静、却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 丁冬九提着刀,一步步走回刘茂生面前,刀尖虚虚地指向他的脖子,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你再动我姐一下试试?再满嘴喷粪试试?我丁冬九是瘸了,是残了,可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过人,也见过人死!不在乎今天再多背一条人命!大不了,咱们一起到阎王爷那儿说理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可配上他那豁出一切的狠劲,和手里那把劈木如泥的凶器,没有人敢怀疑他是虚张声势。刘茂生腿肚子都软了,额头上冷汗涔涔,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爹娘,更是吓得缩在院门后,不敢露头。 “都让开!怎么回事?聚众斗殴,成何体统!”一个苍老但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一个穿着体面些棉衣、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过来,是刘家庄的村长。 村长看了看地上头破血流的丁来娣,又看了看持刀而立、眼含杀气的丁冬九,和面如土色的刘茂生,眉头紧锁。 丁冬九不等村长发问,抢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村长是吧?来得正好。我是牛尾村丁冬九,丁来娣的亲弟弟。今天我来走亲戚,看见我姐被这刘茂生打得奄奄一息,扔在门外。原因是他与邻村寡妇有染,今日竟将姘头公然领回家中,我姐阻拦,便遭此毒手。其父母知情不管,纵子行凶,还将我姐赶至柴房居住。村长,您给评评理,这刘家,是不是算计好了,要谋害我姐性命,好给那怀了野种的姘头腾地方?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丁冬九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到县衙敲鼓鸣冤!告他刘茂生一个通奸伤人,告他刘家合谋逼死原配!我倒要看看,这朝廷的王法,管不管得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这一番话,又快又狠,句句戳在要害上。没提家常琐事,直接扣上了“通奸”、“伤人”、“谋害”、“逼死原配”这几顶大帽子,还抬出了“县衙”和“王法”。农村里打架吵嘴是常事,可一旦闹到要见官,那就是天大的事了。尤其是“通奸”和“谋害”这种罪名,一旦坐实,刘茂生不死也得脱层皮,刘家在村里更是再也抬不起头。 村长脸色变了。他本来想和和稀泥,把这家务事压下。可丁冬九这架势,分明是不肯善了,一般村民可想不出来这些罪名,而且句句在理,丁来娣的伤,刘茂生领寡妇进门的事估计村里人都知道,证据摆在这。真要闹到县里,他这个村长也落不着好。 “这个……丁家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村长语气软了下来。 “放下刀?我放下刀,他们再打我姐怎么办?”丁冬九寸步不让,刀尖依旧指着刘茂生,“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这日子,我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和离!立刻写和离书!我姐的东西,我们一分不要,但人,我必须带走!” “和离?”刘茂生他娘从门后探出头,尖声道,“凭啥和离?要离也是休了她!这不下蛋的母鸡,早该休了!” “你闭嘴!”丁冬九猛地转头,刀锋指向那老虔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劈了你!我说和离,就是和离!休书?我姐有何‘七出’之条?是你不孝公婆,还是淫佚口舌?倒是你儿子,通奸、殴妻、不事生产,按律当徒!写休书?好啊,咱们现在就去找县衙,看看这休书,该怎么写!” 那老婆子被丁冬九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回去。村长也头疼,这丁家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还是个瘸子,可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占着法理,还软硬不吃,实在难缠。 丁来娣这时挣扎着,在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丁冬九身边,脸上是决绝的泪:“村长,各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我丁来娣,自问嫁到刘家,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丈夫公婆。可刘茂生不念夫妻情分,与寡妇通奸,领回家门,公婆纵容,还将我赶至柴房,今日更将我往死里打。这日子,我是万万过不下去了。我只要带着我女儿大妞走。刘家的一根草,我都不要!” 刘茂生他爹在院里跺脚:“大妞是我刘家的种,不能带走!” 丁来娣凄然道:“大妞留在你们家,还有活路吗?你们眼里只有那寡妇肚子里的野种!” 丁冬九猛地用刀背一拍旁边的土墙,发出一声闷响,灰土簌簌落下。他盯着刘茂生,一字一句道:“刘茂生,我这条腿,是为了救军中长官残的!身上有军功!今日你若不放我姐和大妞走,我便豁出这军功不要,也要告到底!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可你那寡妇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得有个坐牢的爹,有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爷爷奶!你掂量着办!” 最后通牒。丁冬九是在赌,赌刘茂生和他爹娘更看重那寡妇肚子里的“孙子”,赌他们不敢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院子里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呜咽。刘茂生脸色变幻,看看凶神恶煞的丁冬九,又看看院里爹娘,最后,目光落在丁来娣身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身上,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爹在院里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村长见状,知道这事只能这么了了,便对丁冬九道:“丁家兄弟,你看,和离书,老朽可以做主,让刘家写。大妞……毕竟是刘家血脉,按理……” “大妞必须跟我姐走!”丁冬九毫不退让,“留在这狼窝里,等着被卖还是被打死?村长,您要是不便,咱们现在就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裁定,看看一个通奸殴妻的父亲,有没有资格抚养女儿!” 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得对刘茂生道:“茂生,写吧。写和离书,大妞……就让来娣带走。这事……就这么了了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刘茂生终于颓然地点了点头,像泄了气的皮球。 很快,在村长的见证下,一份简单的和离书写好了,刘茂生和他爹按了手印。丁来娣也颤着手,按上了自己的指印。从此刻起,她与刘家,再无瓜葛。 丁冬九仔细收好和离书,把刀重新用布缠好别回腰后。他扶起虚弱不堪的三姐,又拉起还在发抖的外甥女大妞。背起自己的背篓,看也没看刘家那些人,搀扶着姐姐,领着外甥女,一步一步,在众多刘姓族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刘家庄。 直到翻过那道山梁,再也看不见刘家庄的影子,丁冬九才觉得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全凭一股血气撑着,现在松懈下来,才感到后怕,手也微微发抖。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黑了下来。寒风更紧了。丁来娣几乎走不动,大妞也又冷又怕。丁冬九找了处背风的大石头,让她们坐下。他从背篓里拿出那包卤煮,已经冰凉了,可也顾不得了,分给姐姐和外甥女。 “姐,大妞,吃点,垫垫,有了力气,咱才能走回家。” 丁来娣看着弟弟递过来的、油乎乎的肉,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接,只是看着丁冬九,声音嘶哑:“冬九……姐……姐拖累你了……给你惹麻烦了……” “姐,你说啥呢!”丁冬九鼻子一酸,硬把肉塞到她手里,“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不怕了,有弟弟在,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大妞。咱回家,娘和爹都在家等着呢。” 丁来娣再也忍不住,搂着女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解脱,有心酸,也有劫后余生的悲怆。大妞也跟着娘哭。 丁冬九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角。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才哑声道:“姐,不哭了,咱回家。路还长,咱得走。”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丁冬九背着背篓,一手搀着姐姐,一手拉着外甥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漆黑的山路上,朝着牛尾村的方向走。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归家 第三十一章 归家 丁冬九领着三姐丁来娣和外甥女大妞,走回牛尾村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冬夜的星星稀稀拉拉,冻得发着寒光。村子里静悄悄的。 到了自家院门口,那扇木门关着。丁来娣走到门前,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棉鞋,鞋头都磨烂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鞋帮子上糊满了泥。身上那件薄棉袄,又脏又破,袖口、前襟上,暗红色的血印子东一块西一块。再想想自己这“和离”回娘家的身份,还带着个闺女……这不是把爹娘的脸扔在地上踩吗?村里人知道了,得咋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爹娘心里咋想?弟媳妇王一梅,能容得下她们娘俩吗? 她心里像揣了只冰耗子,又冷又怕,浑身直打哆嗦,下意识地想把女儿往身后藏。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跟弟弟说“要不……咱娘俩在外头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可这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丁冬九看着三姐这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推开了院门,朝里头喊了一声:“爹,娘,一梅,我回来了!三姐也接回来了!” 他声音不高,可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堂屋的门帘“唰”一下被掀开,王一梅第一个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紧跟着,胡氏和丁传根也跟了出来。丁成也跑出来,扒着门框往外瞧。 等昏黄的亮光照清楚门口站着的人,一家人都傻了眼。 丁冬九还好,就是衣裳有点乱,嘴角破了点皮,脸上满是疲色。可他搀着的那个妇人……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血口子结了痂,又沾了土,肿得都看不出原来模样了。一只眼睛青紫,肿成了一条缝。身上那件破棉袄,更是脏得没法看,袖口、前襟上,暗红的血渍一片连一片,看着吓人。她身边那个小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裹在一件明显太大、补丁摞补丁的旧袄里,小脸冻得发青,眼神里满是害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死死抓着妇人的衣角,抖个不停。 “来娣?!”胡氏第一个认出来,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掉在地上。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眼泪“哗”就下来了,“我的儿啊!你这是……这是咋了?谁把你打成这样?啊?” 丁传根也跟过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看着女儿和外孙女这副样子,嘴唇翕呼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王一梅反应最快,立刻放下鞋底,上前一步,轻轻从丁冬九手里接过几乎站不稳的丁来娣,又对吓呆了的丁成说:“成儿,快去灶房,把锅里温着的水舀到盆里端过来!快!” 她又对胡氏说:“娘,您去找身您的干净旧衣裳,给三姐换上。爹,您把堂屋炉子捅旺点,再加块炭,屋里得再暖和些。” 她有条有理地安排着,声音稳稳的,让人听了心里踏实。一时间,一家人都动了起来。胡氏抹着眼泪去翻箱倒柜,丁传根闷声去捅炉子添煤,丁成也“腾腾”跑去灶房。 丁来娣被弟媳半扶半抱着,那双手传来的温度,让她一直绷到快断的弦,好像被什么软和的东西裹住了。听到她自然而然喊的那声“三姐”,一直强忍的呜咽再也压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别哭,三姐,到家了,没事了,先洗洗,暖和暖和。”王一梅轻声说着,把她扶到堂屋炉子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又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吓得直往后缩的姑娘,声音放得更柔:“你是大妞吧?别怕,我是你舅妈,见过你,你忘了。来,跟舅妈来,咱们也洗洗脸,洗洗手,暖和暖和。” 大妞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眼神和气的妇人,又看看舅舅的眼神,这才慢慢松开了抓着娘衣角的手,让王一梅牵着,也坐到炉子边。 丁成端来了热水,胡氏找来了一件半旧的靛蓝夹袄和一条裤子,虽然打着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王一梅用温水浸湿了软布,小心地、一点点地给丁来娣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土。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她。热水一激,伤口更疼,丁来娣咬着牙,眼泪流得更凶,可这眼泪,不光是疼,更多的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酸楚。 大妞也自己学着,用另一块布,笨手笨脚地擦着小脸和手。胡氏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眼泪就没停过。 等两人稍微收拾干净,去换上旧衣裳。两人都瘦得厉害,胡氏的旧衣裳她们都能穿。她们换衣裳的工夫,王一梅又去灶房,利索地做了一锅疙瘩汤。面疙瘩搓得小小的,汤里打了两个鸡蛋,飘着蛋花,还放了几片白菜叶。又热了几块杂面馒头,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条,淋了点香油。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香气在暖和的堂屋里散开来。丁来娣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稠稠的疙瘩汤,还有那金黄的蛋花,喉咙发紧。在刘家,别说鸡蛋,就是这样的白面,她也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一回。大妞更是眼睛都直了,小鼻子使劲吸着香气,却不敢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娘。 “吃,三姐,大妞,快吃,趁热。”丁冬九把碗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胡氏也抹着泪催:“快吃吧,看把孩子饿的。” 丁来娣这才颤抖着手,拿起勺子。大妞也学着娘的样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温热的、带着面粉香和蛋香的汤滑进喉咙,一直暖到冰凉的胃里。丁来娣吃着吃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喝下去,分不清是咸是苦。大妞倒是吃得快了些,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也慢慢有了点神。 一顿饭,在压抑的抽泣和沉默的咀嚼中吃完了。丁成早就被胡氏哄着去睡了。丁传根一直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把他沉郁的脸笼住了。 收拾了碗筷,一家人都没睡意,聚在炉火边。丁冬九这才把今天在刘家庄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刘茂生怎么跟寡妇勾搭,怎么把人领回家,公婆怎么不管,又怎么把三姐赶到柴房,最后怎么下死手打……说到自己怎么冲上去厮打,怎么亮刀逼着写和离书…… 他语气平平的,没啥渲染,可那字字句句,听在胡氏和王一梅耳朵里,却像一把把烧红的钩子,在她们心头上狠狠扯。胡氏听得浑身发抖,紧张得手把炕单子都抓皱了,被王一梅紧紧扶着。丁传根手里的烟袋锅子,捏得咯咯响,火星子掉了都没发觉。 最后,丁冬九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和离书,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清楚地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丁冬九是没多大本事,是窝囊,是瘸了一条腿。可我再窝囊,再没本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亲姐姐,在别人家里,被人活活打死!人,我接回来了。和离书,是我让签的,我拿回来了。从今往后,三姐和大妞,就住这儿。这是我的家,也是她们的家。有我丁冬九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们娘俩!” 这话,像块沉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轻响。 王一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男人。这男人,结婚的时候看着闷不吭声,甚至有点木,瘸着腿回来后,勤快肯干能挣钱,这时候,他脸上那股坚决,眼神里那种豁出一切也要护住亲人的狠劲,是她从没见过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头发烫的震动和……骄傲?对,是骄傲。她的男人,能顶事,能扛事! 胡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除了哭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她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喃喃地重复:“回来好……回来好……” 丁传根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哑声道:“回来……就回来吧。那刘家……不是地道人家。”他停了停,眉头又皱起,声音更低,“只是……这村里……怕是……” “爹!”丁冬九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村里人咋看,那是别人的事。别人替咱们过日子吗?别人给咱们一口饭吃吗?我在战场上,死人堆里爬过,马尿都喝过。我那时候就明白一个理儿,啥脸面,啥名声,那都是虚的!只有活着,只有让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着,这才是真的!今天我要是不去,不接三姐回来,明天您和我娘,可能就得去刘家庄收尸了!到时候,要脸面有啥用?”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了丁传根心头的犹豫上,也像把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啊,跟命比起来,跟人好好活着比起来,那些闲言碎语,又算个啥? 丁传根沉默了,不再说话,只是又默默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抽着。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先让三姐和大妞住西屋那小炕吧,我一会儿去烧上。”王一梅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索,“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再仔细拾掇。” 这一晚,丁家注定没人能睡安稳。 西屋的小炕烧得热热的,丁来娣搂着女儿,盖着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净、带着日头味的被子,躺在暖和的炕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的风声。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觉得这一切都像场不真的梦。暖和,干净,吃饱了,身边是安稳睡着的女儿,再不是柴房刺骨的冷风、公婆的冷眼、和男人随时可能落下的拳头……这一切,好得让她怕醒。大妞在梦里还喃喃说:“娘,咱就在舅舅家吧,不走了……”她紧紧搂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湿了枕头。 东屋里,胡氏和丁传根也翻来覆去。胡氏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念叨“回来就好”,一会儿又担心村里人的闲话。丁传根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火的微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东厢房里,丁冬九和王一梅也还没睡,低声说着话。 “今天……有点突然,情况特殊,我就把人领回来了。”丁冬九握住王一梅的手,那手心里有薄茧,却很暖和。 “是有点吓一跳,”王一梅老实说,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想到你……这么虎。不过……干得好。三姐要是不回来,真能被打死。那刘家,不是东西。” “以后家里多了两张嘴,更紧巴了,你得多受累。”丁冬九说。 “多两个人干活,也多两把手。”王一梅说,声音很平静,“我看大妞那孩子,挺懂事,三姐也是个能干的。家里有她们帮着,说不定更好。就是……村里那些嘴,怕是堵不住。” “让他们说去。”丁冬九搂紧她,“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咱们把日子过好了,过得红火了,那些说闲话的,自然就闭嘴了。” 王一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他。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冰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和暖和。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时晚了些。院门也没像往常那样早早打开。 丁冬九起来,去看昨天背回来、忘了处理的豆腐。豆腐表面也结了层薄冰,摸上去硬邦邦的。 “没事,冻了就当冻豆腐,炖白菜更好吃。”王一梅看见了,说道。 早饭是稠稠的小米粥,热了昨天的窝头,就着咸菜。大妞小心翼翼地吃了一个窝头,看看碗里还有粥,又看看舅舅和舅妈。丁冬九直接把另一个窝头塞到她手里:“在舅舅家,往饱了吃。你看你哪像十二岁的女娃。” 大妞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脸满足。 吃完饭,该磨豆腐了。丁来娣立刻站起来,挽袖子就要帮忙:“冬九,一梅,我干啥?我会推磨。” “三姐,不着急,你先歇两天,把身子养养。”丁冬九拦住她,“脸上的伤也得养养。”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歇一宿好多了。让我干点活儿,我心里踏实。”丁来娣坚持道,眼神里带着急和不安,她怕自己成了吃闲饭的。 丁冬九看了看王一梅,王一梅点点头:“那行,三姐,那你先帮着拣拣豆子,轻省活儿。” 丁来娣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坐到簸箕边,仔细地挑拣起豆子来,动作又快又仔细。胡氏也坐过来,娘俩一边拣豆子,一边低声说着话。胡氏把丁冬九回来这几个月,家里怎么开的豆腐坊,怎么种蘑菇,怎么做胰子皂卤下水,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给女儿听。丁来娣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个瘸腿的、老实巴交的弟弟,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是前院的福婶,拿着个碗来换豆腐。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堂屋炉子边、脸上带伤的丁来娣,愣了一下。 丁冬九正好从西屋出来,看见福婶,很自然地打招呼:“福婶来了,换豆腐?今天豆腐晚了点,还得一会儿。有冻豆腐,要是炖菜,更筋道。” “哦,哦,行,冻豆腐也行。”福婶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丁来娣那边瞟,“这是…来娣?你咋回来了?”福婶一脸故事,瞪着眼睛问。 丁来娣低着头都不知道咋说话,胡氏刚要说话。 丁冬九一边称豆腐,一边语气平常地说:“是我三姐。在那边日子过得不如意,我接回来了。往后就在家住着。”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福婶脸上闪过一丝明白,又有点尴尬,连忙道:“哦,回来好,回来好……自家姐妹,有个照应。”她没再多问,换了豆腐,匆匆走了。 丁冬九三姐“和离”回娘家的消息,就像颗石子扔进了静水塘,很快在牛尾村荡开了圈。村里很快传开了,说啥的都有。有可怜丁来娣遭遇的,有骂刘茂生不是东西的,但更多的,是嚼舌根,说丁家闺女被休回家丢人,说丁冬九瘸了还逞能,接回两个吃白饭的,看他家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对这些,丁冬九只当没听见。他忙完了早上的豆腐活儿,就开始琢磨三姐和大妞的住处。西屋是磨坊,早上动静太大,长期住着不行。仓房倒是够大,倒是能收拾出来,盘个炕就能住人。 “三姐,大妞,你们先在西屋凑合两天。我西边房收拾出来,盘上炕,以后你们就住那儿。就是冬天得烧炕,眼下先将就着,开春天暖了,咱们再好好拾掇。”丁冬九对丁来娣说。 丁来娣一听,更是感激得不知咋好,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西屋就挺好!我能起早,磨豆腐不碍事!真的,冬九,别麻烦了,有地方住,有口热乎饭吃,姐就知足了!” “那不行,磨豆腐太早,你们睡不好。先这么定,等会儿我就拾掇。”丁冬九很坚持,“先找块旧布,把西屋磨盘那边跟睡觉的地方隔一下,早上我们干活,你们还能多睡会儿。”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是四姐夫,货郎马德胜。他是按约来取胰子皂的。一进门,看见脸上带伤的丁来娣,也愣了愣。丁冬九简单说了下情况,马德胜听罢,也是唏嘘不已,对丁来娣说了几句宽心话。 丁冬九把做好的二十块胰子皂拿出来,用干草垫着,包好交给马德胜:“姐夫,不着急,你先拿去卖,卖完了再给我钱就成。” 马德胜很高兴,他早就想好了去哪些村子有大户、哪些镇子边上卖,这东西新鲜好用,肯定好卖。他接过皂,又跟丁来娣说了几句,便匆匆走了,要赶着去走村串乡。 丁来娣这才知道,弟弟连胰子皂这种金贵玩意儿都会做,还能卖钱,心里更是惊讶,也替弟弟高兴。 下午,堂屋的炉子上一直温着热水。王一梅翻出自己一件没生娃时候的旧衣服,生娃后穿着有点紧、没舍得拆掉。比划着,要给大妞改一件贴身穿的小袄。又拿出家里做的胰子皂,对丁来娣说:“三姐,你和妞儿把头发洗洗吧,暖和,也去去晦气。” 丁来娣有些局促,但还是答应了。娘俩就在堂屋,用木盆打了热水,就着炉火,用那滑溜溜、带着清香的胰子皂,仔细地洗了头,洗了脸。热水烫过手,又用干布慢慢擦干,就坐在炉子边,借着暖意烘着头发。 洗干净了,头发也干了,胡乱挽起。再看这娘俩,模样竟是大变样。丁来娣虽然脸上带伤,可洗净了头发,换洗好,她本来就是丁家几个姐妹里长的最好的,要不然刘茂生当年也不会一眼看中,就让他爹娘多一两银子彩礼娶她。她是个鹅蛋脸,眉眼清秀,只是被生活磨得憔悴,瘦的厉害。大妞更是,小脸洗净了,除了小脸蜡黄,眼睛大而黑亮,鼻梁挺直,竟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只是太瘦,显得眼睛更大,看着让人心疼。 丁冬九看着,心里也松快些,笑道:“大妞长得俊,随三姐。安心在舅舅家住着,这儿就是你家。等过两天舅舅去县城,扯点布回来,给你和你娘都做身新棉衣,过年穿。” 大妞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舅舅。” 丁来娣也红了眼圈,哽咽道:“冬九,一梅,我们娘俩……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一梅接口道,手里飞针走线,已经开始改衣服了。 晚上,吃的还是家常饭。卤汤炖了一大锅白菜、萝卜、豆角干,里面切了些肥肠,油汪汪,香喷喷。主食是贴的杂粮大饼子,焦黄酥脆。 丁来娣看着这饭菜,又想说什么。王一梅先笑了:“三姐,快吃吧。自打冬九回来,咱家这伙食,就见天见好。他说了,吃不好没力气干活。咱们现在干活多,更得吃好点。习惯了就好了。” 丁来娣看着弟弟,弟弟也冲她笑着点点头。她再看看埋头啃饼子、小脸满足的女儿,再看看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围坐在炉火边的一家人,心里那块压了多年、冰冷坚硬的石头,好像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一点点地焐热了,松动了。 自打嫁了人,就感觉没有根了,娘家狠心,连陪嫁都没有,婆婆一骂就是,你是我们家买来的。娘家就一个弟弟,小,老实不顶事,后来征了兵,婆婆更是骂她丧门钉,绝户头养下的。 娘家,婆家,倒像都是客,都不是自己的家了。没成想,自己弟弟这一回,给她撑了一片天,给了她一口喘气的活路。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日子稠 豆面黏 第三十二章 日子稠 豆面黏 忙忙叨叨的,一晃就到了腊月初十。过了腊八,这年味儿就一天比一天浓了。乡下人家,再穷也要想法子置办点年货,豆腐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又便宜又讨个“都有福”的彩头。来丁家换豆腐、换豆干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丁冬九安排三姐丁来娣,大大方方地在堂屋支起小秤,帮着胡氏给来换东西的乡亲们称豆腐、豆干,收豆子、粮食。起初,丁来娣还有些放不开,总低着头,怕别人看她脸上的伤疤,也怕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胡氏也有些惴惴,怕村里人说闲话。 丁冬九对三姐说:“三姐,抬头,挺直腰杆。咱一不偷二不抢,靠自个儿双手干活吃饭,有啥丢人的?往后日子还长,你就是家里的好帮手。大大方方的,别人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听了弟弟这话,再看看弟弟那坦然、不容置疑的眼神,丁来娣心里那份惶恐和自卑,好像被注入了点底气。她深吸口气,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紫,可眼神里多了些镇定。是啊,她是回来过日子的,不是回来躲着见人的。她手脚麻利地称重、收东西,偶尔还能跟相熟的婶子大娘搭上两句话。大妞更是勤快,在边上帮着递东西、归置换回来的粮食豆子,小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 这天又是进城送货的日子。丁冬九和王一梅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要送的货多,丁冬九背了个最大的背篓,里头装了满满陶盆豆腐,足有二十五斤,再盖上一层,用旧棉被裹了又裹,生怕路上冻了磕了。又单独包了十斤白豆干。王一梅背的背篓里,是这两天新卤好的十五斤卤豆干和十五斤切好的卤猪下水,只多不少,也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还有一斤单独包好的猪下货,留着送人。 两人穿戴整齐,戴好帽子,一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出了门。寒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今天有牛车,路上,丁冬九心里惦记着那卤味拼盘卖得咋样,心里有点着急。 到了顺安居,时辰还早。掌柜的正拿着抹布擦柜台,看见他俩进来,脸上立刻堆了笑:“丁老弟,弟妹,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儿正念叨呢!” 丁冬九心里一松,笑道:“掌柜的念叨,是我们的不是,来晚了。今儿货都带足了。” “不晚不晚,正好!”掌柜的走过来,帮着卸下背篓,一边说,“你那卤味双拼,卖得可不错!喝酒的客官,就图个实惠、有味儿。这东西便宜,吃着是肉,还没外头小摊子上那股子腥臊怪味,下酒正好!昨天就卖断货了,好几个老客还问呢。” 听了这话,丁冬九和王一梅相视一笑,心里都踏实了。顺安居走的就是经济实惠的路子,这卤货算是找准了门道。 “今天给你送十斤豆腐,四斤白豆干,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水,您看够不?”丁冬九问。 “够,够!都留下!”掌柜的很爽快,让伙计上秤,一一称了,算了账,一共二百五十二文,当场结清。掌柜的还笑呵呵地说了句“买卖兴隆”,丁冬九也忙道“同喜同喜”。 从顺安居出来,两人又往醉仙楼去。这里要求高,但丁冬九心里也有了些底。果然,庞师傅见了他们,也是满脸笑意,说那卤味拼盘“惠而不费”,成本七八文的东西,切精致点,卖个十八文一盘,不少客人点,有时候还拿来做赠菜,挺受欢迎。 “这天冷,能放。剩下的我都要了!”庞师傅拍板。丁冬九带来的十五斤豆腐,六斤白豆干,十斤卤豆干,十斤卤下水,足够醉仙楼卖上四五天了。他又拿出早就包好的一斤上好卤下水,单独递给庞师傅:“庞师傅,天冷,留着喝点小酒,驱驱寒。” 庞师傅哈哈一笑,也没客气,接过来:“丁老弟,会办事!下回有鲜蘑菇,可千万记着先往我这儿送!” “一定,一定!”丁冬九应着,心里也惦记着堂屋里那两筐蘑菇。昨天看了,白毛长的差不多了,换地方该出菇了。庞师傅让伙计结了账,一共四百五十八文。沉甸甸的几串钱拿到手,丁冬九和王一梅心里都热乎乎的。 从醉仙楼后巷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寒气似乎也褪了点。两人没急着去买东西,先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钱仔细点清收好。今天两处一共进账七百一十文!加上家里换豆腐豆干的那些零散收入,这一天,差不多能有八百文钱的进项了!这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 王一梅捂着放钱的口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丁冬九。丁冬九也笑了,拉着她的手:“走,买东西去!说过要给三姐和大妞做新棉衣的。” 两人先去了布店。快过年了,布店里人也多些。丁冬九早合计了一匹深蓝色的粗麻布,厚实,耐磨,染色也匀,做棉袄罩衣或者外裤都行。又挑了半匹本白色的、细密些的麻布,可以做贴身的里衣。两样加起来,花了二百五十文。又去买了四斤新弹的棉花,花了整整二百文。这时代棉花虽然已不稀罕,可价格也不便宜。 看着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王一梅脸上的喜色淡了,抿着嘴,没说话,可那心疼的眼神藏不住。丁冬九看看她,笑着低声问:“咋了?心疼了?要不……也给你扯块布,做身过年的新衣裳?入冬那身是新的,可过年也该再添一件。” 王一梅连忙惊呼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不用不用!我入冬一家子才做的新衣新棉裤。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是心疼。可……可给三姐和妞儿做,是该的。她们娘俩那衣裳,破得都没法补了。” “知道你是心疼钱,也是顾家。”丁冬九握了握她的手,“钱挣了就是花的,花在正地方,就不亏。咱现在有营生,蘑菇又快好了,到时候又能卖钱。日子得往前看,不能光盯着手心里这几个子儿。” 这话说得在理,王一梅想想也是,家里现在有进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脸色这才好了些,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跟你出门,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能卖这么多钱,不高兴是这钱还没捂热乎呢,就又没了……” 丁冬九被她这实诚话逗笑了,捏了捏她的手:“行,下回我自个儿来,不让你看着花钱,你光在家数钱,行了吧?” “那敢情好!”王一梅也笑了,眼角弯弯的。 买了布和棉花,两人又去肉铺,取了之前订好的四副猪下水猪胰脏。肉铺老板看见王一梅,就抱怨:“大妹子,你可算来了!这下水给你留好几天了,天冷还好,要是夏天,早臭了!下回可得按时来取啊!” 王一梅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老板,天冷路不好走,牛车也不常跑,耽误了。我逢集肯定来一趟。不能绕你谎。” 老板见他们买得多,固定能要,也高兴,帮着收拾得干净些。 回去坐牛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附近村子去城里办年货的。车子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的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东拉西扯。不知怎的,话题就扯到了牛尾村。 “……听说了没?牛尾村老丁家,那个当兵回来的瘸腿儿子,把他那被休了的三姐接回来了!啧啧,脸上打得都没个好地方了。” “真的假的?被休了还往回接?这不是给娘家丢人现眼吗?”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那女的也是,在婆家不受待见,被休了还有脸回娘家?要我,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也省得连累娘家人!” “就是,回来多吃两口饭不说,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车上几个妇人说得起劲,没注意到坐在车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丁冬九和王一梅。王一梅听得脸都白了,紧张地看向丁冬九。 丁冬九脸色沉了下来,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进去:“几位婶子大嫂,你们说的,是牛尾村丁冬九家吧?” 那几个正说得热闹的妇人一愣,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这个裹得只剩眼睛的陌生人。 “我就是丁冬九。”丁冬九不紧不慢地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那是我三姐,不是被休,是和离。人是我接回来的,我不觉得有啥丢脸的。自己家的人,自己养活,我不嫌弃。倒是几位刚才说的,‘在婆家不受待见,不如一根绳子吊死’,这话我不爱听。谁家闺女不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在婆家被磋磨、被打,不想法子救,反倒盼着她去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要我说,您几位家里要是有闺女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可千万别去接,就按您说的,让她‘一根绳子吊死’,那我才真敬您是条‘明白’汉子!” 他这话,不软不硬,却像一个个耳光,扇在那几个妇人脸上。她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可看着丁冬九那平静却带着冷意的眼神,再看看他身边那个虽然没说话、却挺直了腰板的妇人,到底没敢再吭声。车上其他几个人,也都眼神复杂地看着丁冬九。这年头,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可不是小事。能有几个当兄弟的,能这么硬气地把受欺负的姐姐接回来,还放话养着,连外甥女一起养?这份担当,这份狠劲,让人心里不得不掂量掂量。 一路无话,只有牛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到了村口,丁冬九和王一梅背起背篓下车,那几个妇人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路。 回到家里,一进院,就听见堂屋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哽咽。推门进去,只见四姐丁盼娣来了,正拉着三姐丁来娣的手,两人对坐着,眼睛都哭得红红的。胡氏在一旁也陪着抹泪。大妞挨着她娘坐着,安静地听着。 看见丁冬九和王一梅回来,丁盼娣连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脸上是又心疼又欣慰的表情:“冬九,一梅,你们回来了!我听说三姐的事,心里放不下,把家里安顿好就赶紧过来看看……” 丁盼娣听三姐哭着把在刘家的遭遇,和弟弟如何冲过去厮打、亮刀、逼着写和离书、把她们娘俩接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听得她是心惊肉跳,又对弟弟刮目相看。她这个弟弟,真是立起来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姐姐们护着的老实疙瘩了,能当得起事了! 再看弟弟弟媳买了这么多布和棉花回来,说是给三姐和大妞做新棉衣,丁盼娣心里更是感慨万千。换做别家,弟媳妇不横挑鼻子竖挑眼、想方设法把回娘家的大姑姐撵走就不错了,哪还能给买布做新衣?这弟媳妇,也是个明事理、厚道的人。 她拉着王一梅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一梅,三姐这事,多亏了你和冬九。你们是厚道人,三姐和妞儿跟着你们,是她们的福气。你这当弟媳妇的,能做到这份上,姐心里记着。” 王一梅被四姑姐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微微发红,摆着手说:“四姐,你快别这么说。都是冬九的主意,他定了,我就跟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的是真心话。起初心里也不是一点疙瘩没有,谁家愿意凭空多两张嘴吃饭?可丁冬九有担当,能挣钱,把道理也说得明白,她性子本就爽利,不是那斤斤计较、钻牛角尖的人。看着男人这么有主意,有本事,把一家子老小都顾得好好的,她心里是服气的,也是踏实的。现在家里热热闹闹的,比从前死气沉沉、只知道发愁的日子强多了。四姐这么一夸,她心里那点残留的、自己都没太察觉的芥蒂,好像也彻底消散了,只觉得这样也挺好。 丁盼娣没留下吃饭,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匆匆说了会儿话,就赶着回去了。临走前还说,胰子皂卖得不错,她男人(四姐夫)挺高兴,让丁冬九下回多做点。 晚上,因为要磨点细豆粉掺在面里做胰子皂用,晚饭就用了磨好的豆面,掺了点白面,擀了面条。豆面粗,不筋道,可煮出来带着股浓浓的豆香味。卤子是酸菜肉末炒的,酸香开胃,就着滑溜溜的面条,呼噜呼噜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丁冬九吃了两口,随口说了句:“这豆面是粗,吃着有点拉嗓子。” 丁来娣正埋头吃,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弟弟,心想:这饭食还有的挑?有白面掺着,有肉末卤子,这在她看来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王一梅在一边看见了,抿嘴笑了,对丁来娣说:“三姐,你不知道,自打你弟弟回来,这张嘴是越来越挑了。嫌豆面粗,嫌窝头硬,嫌菜没油水……惯的他!” 丁来娣看看弟弟,又看看弟媳脸上那带着笑意的嗔怪,再看看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埋头吃得香甜的女儿,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条,眼泪差点又掉进碗里。这日子长这么大娘家婆家她就没过过这么宽展的日子。 吃完饭收拾完,堂屋里,炉火烧的通红,水汽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丁冬九和丁传根爷俩就着热水盆,收拾那四副刚买回来的猪下水。这是大工程一晚上肯定洗不完这,慢慢洗。昏黄的油灯放在桌子上,照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丁传根蹲在地上,用个破瓦片小心地刮着猪肚上那层黄黄的、滑腻腻的黏膜,刮一下,就在热水里涮涮瓦片。他是个做惯了活的老把式,手虽然糙,动作却稳当。“这玩意儿,就得收拾干净,不然卤出来有股子邪味,卖不上价。”他闷声说着,手里的瓦片刮得更仔细了。 丁冬九在旁边,正翻着一段肥肠,用草木灰和麦麸使劲搓洗里面。这东西腥气最重,不搓干净不行。他一边搓,一边跟爹说着话:“爹,咱这卤货的买卖,我看是稳了。顺安居和仙客来都要,量还不小。往后天暖和了,怕是更得加量。光靠咱家这几口锅,怕是不够用。” 丁传根“嗯”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看儿子:“你是想……再添家什?” “开春看看,要是手里宽裕,咱在院里搭个棚子,专门支口大锅卤东西。再盘个小点的灶,平时煮豆浆、不跟大灶抢火。”丁冬九说着自己的盘算,“蘑菇也得有个专门的地方发。开春了,咱家房后那块坡地,除了试试种葛根,是不是也能搭个暖棚?不用太大,用厚草帘子捂着,里头生上炉子,看能不能冬天也种点青菜啥的,哪怕自己吃也成。” 丁传根听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立刻接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刮他的猪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想法是好的。可哪样不得花钱?搭棚子,盘灶,买草帘子,生炉子烧炭……都是钱。冬九,步子……别迈太大了,稳当着来。” “我知道,爹。我就是这么一想,一步步来。”丁冬九知道爹的谨慎,也不多争辩,“眼下先把卤货和蘑菇伺候好,把年关这阵忙过去。开春了,看看蘑菇还能不能接着种,胰子皂的销路咋样,再定。” 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里的活儿却没停。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腥臊气渐渐被压下去,只剩下热水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收拾好的下水,白生生的,码在旁边的木盆里,等着明天卤制。 东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炕烧得热乎乎的,胡氏、王一梅、丁来娣娘仨围坐在炕桌边,就着炕桌上那盏亮堂堂的油灯,飞针走线。灯芯挑得亮,照得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炕上摊着下午新买回来的深蓝粗布和本白细布,还有那四斤蓬松柔软的新棉花。胡氏拿着剪子,比着丁来娣的身量,在蓝布上小心地画着线。她眼神不太好,凑得很近,手却稳,画出的线笔直。 “来娣瘦,这身量……比一梅还小一圈。腰身这儿得收着点,不然穿上空荡荡的,不暖和。”胡氏一边比划,一边念叨。 王一梅手里拿着针,正在绗一件棉袄的里子。她手指灵活,针脚又密又匀,拉着长长的棉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听见婆婆的话,她抬头笑道:“三姐是瘦,可得好好补补。这棉衣做厚实点,絮棉花时手松着点,多絮些,穿着暖和。” 丁来娣坐在炕沿,手里也没闲着,正帮着把大块的棉花撕成更松软均匀的小片,好往里絮。听着娘和弟媳的对话,她心里又暖又酸,低声道:“娘,一梅,别絮太厚了,费棉花……我……我穿旧的就成,这新的,给大妞做吧……” “那哪行!”王一梅立刻说,“说好了给你和妞儿一人做一身新的,就得做。棉花买都买了,就是絮的。妞儿那身,用这白细布做里,蓝布做面,小姑娘穿着精神。你的也用这白细布里,软和。外头这蓝布厚实,耐磨,干活穿也不怕。” 正说着,丁成和刘大妞从堂屋跑了进来。两个孩子刚在堂屋炉子边烤暖和了,小脸都红扑扑的。丁成手里拿着个线轱辘,大妞端着一个针线笸箩。 “奶奶,线轱辘拿来了!” “舅妈,针线笸箩放这儿行不?” 两个孩子脆生生地说着,把东西放在炕沿上。胡氏和王一梅都笑着夸他们懂事。大妞放下东西,却没立刻走,而是凑到炕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堆柔软洁白的棉花和新布,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渴望。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一件全新的、絮着新棉花的棉袄呢。在刘家,她穿的都是大人衣服改的,又大又旧,棉花都硬成了疙瘩。 丁来娣看着女儿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丁冬九正好收拾完一段肥肠,洗了手,撩开门帘进东屋拿东西,看见这一幕,心里也发软。他走过去,摸了摸大妞枯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温声道:“大妞,看舅妈和姥姥给你做新棉袄呢,高兴不?” 大妞用力点点头,小声说:“高兴。”眼睛却还粘在那新布上。 “等新棉袄做好了,穿着暖和和的,跟舅舅去县城赶集,舅舅给你买糖吃。”丁冬九笑着说,又对丁来娣说,“三姐,大妞十二了,看着才像十岁的孩子,瘦小。就是以前吃食上亏着了,耽误长个儿。往后在咱家,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正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你看丁成,这几个月脸都圆乎了。” 丁来娣抬起泪眼,看着弟弟,又看看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已有了些活气的女儿,心里那复杂的情绪翻腾着。她知道,弟弟回来后,不仅把爹娘和这个家撑起来了,还跑去接济大姐,看了二姐,给四妹家有了买卖,如今又把自己从火坑里捞出来……他是把当年家里因为穷、因为给他娶媳妇而“舍弃”了几个姐姐的债,都背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在还啊! 她觉得,娘家这片天,因为弟弟回来了,真的晴了。 “哎,哎,听你的,冬九。”丁来娣哽咽着应道,手里撕棉花的动作更快了些,也更轻柔了些。 王一梅看看男人,又看看泪眼婆娑的三姐和乖巧的外甥女,手里的针线走得更快了。 丁成凑到姐姐大妞身边,两个孩子小声说着话,比划着新棉袄的样子。堂屋里,丁传根刮洗猪下水的“沙沙”声隐约传来。丁冬九觉得心里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原身。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年集 第三十三章 年集 腊月十五这天,四姐夫马德胜又来了。他脸冻得通红,可眼睛亮晶晶的,进门就笑呵呵地掏出八十文钱,递给丁冬九:“冬九,上回拿的胰子皂,都卖完了!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真好用,那些讲究点、手又容易皲裂的庄户人家,还有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愿意买。价钱便宜,还耐用。这是上回二十块的钱,你点点。” 丁冬九接过钱,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八十文。他也很高兴,这胰子皂的销路算是打开了。他又把新做好的、已经晾干硬透的十八块胰子皂包好,交给马德胜。本来是二十块,他留了两块要给胖师傅送礼。他看四姐夫戴的帽子还是那顶破旧的单帽,耳朵都冻得发紫,丁冬九转身从屋里拿出一顶新做的、厚墩墩的黑棉帽子,递给他:“姐夫,天冷,这帽子你戴着,护耳朵,暖和。” 马德胜接过帽子,摸着那厚实的棉絮和能放下来的护耳,脸上又是感激又是高兴,连声道谢。他也没多耽搁,揣好胰子皂,戴上新帽子,匆匆又去走村串乡了。天是冷,可有了奔头,人就有干劲。 送走四姐夫,丁冬九和王一梅就开始准备第二天进城赶大集要送的东西。豆腐、豆干、卤货,都比平时多备了些。年根底下,生意好做。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出发了。到了县城,果然跟平时大不一样。腊八过了,这年味儿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漫满了整个县城。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这会儿挤满了人,摩肩接踵。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把最时兴、最扎眼的东西摆到了门口。路边更是支起了无数临时的小摊,一个挨一个,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复杂又诱人的气味:炒栗子、炸果子的甜香,卤肉、腊味的咸香,还有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混合着人群的汗味、牲畜的膻味,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摊子上卖的东西,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有堆成小山的、各色各样的腊八粥原料——红艳艳的枣子,油亮亮的核桃、松子。有晶莹剔透、做成各种形状的饴糖、胶牙糖,引得小孩们挪不动步。有成串的、油光发亮的腊肉、腊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有崭新的碗盘杯碟,在日头下反着光。有花花绿绿的年画、门神,画着威风凛凛的武将或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还有摊子专门卖“金彩缕花”、“幡胜”这些丁冬九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喜庆吉祥的装饰品。更有那卖鞭炮、烟花的摊子,被孩子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摊主吆喝得格外起劲。 王一梅跟着丁冬九在人群里挤,眼睛都不够用了。她自打嫁到丁家,日子一直紧巴,过年也就是割斤肉、包顿饺子,哪见过这么热闹、这么多稀罕物的场面?她看看这个摊子,摸摸那个布头,眼里全是新奇和喜欢,可一问价钱,又赶紧缩回手,只是看着。 顺安居和醉仙楼的生意果然比平时更红火。两家掌柜的看见丁冬九送来的货,都眉开眼笑,照单全收,结账也爽快。两处加起来,又是七百多文进账。沉甸甸的钱揣进怀里,王一梅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从酒楼后巷出来,丁冬九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去买煤买料。他拉着王一梅,融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一梅,咱也逛逛这年集,看看热闹,买点年货。” 王一梅有些犹豫:“这……东西都挺贵吧?咱还是赶紧买了煤和下货回去吧,家里还一堆活儿呢。” “不急这一会儿。”丁冬九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前走,“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最热闹。咱也看看,有啥家里需要的,或者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买一点。”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王一梅到底是个年轻妇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绢花、头绳,还有摊子上摆着的、擦得锃亮的小铜镜,眼神就忍不住往那儿瞟。丁冬九看见了,拉着她走到一个卖小玩意儿和梳妆用具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有客,连忙招呼:“客官,看看?上好的桃木梳,辟邪!崭新的铜镜,照人清楚!给家里娘子买一个?” 丁冬九拿起一面巴掌大小、圆圆的铜镜。镜子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还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背面有个小钮,可以穿上绳子挂着。他对着光照了照,虽然比不上现代玻璃镜清晰,可很清晰了,比家里那块模糊的、照了跟没照差不多的破铜片强太多了。 “这镜子咋卖?”丁冬九问。 “客官好眼力!这是新到的货,铜料足,磨得亮!按两卖,这面镜子重,得一百文!”摊主报价。 “一百文?!”王一梅在旁边一听,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拉住丁冬九的胳膊,小声急道,“太贵了!不要不要!咱家那破镜子还能用!有这一百文,能买多少盐多少布啊!” 丁冬九没理她,又拿起镜子照了照,对摊主说:“八十文,我要了。” “客官,这价真给不了,本钱都不够!九十五文,最低了!” “九十文,成就成,不成拉倒。”丁冬九作势要放下。 “行行行!九十文就九十文!看您爽快,就当开个张!”摊主一副肉疼的样子,麻利地用块红布把镜子包了,递给丁冬九。 丁冬九数了九十文钱给他,把包好的镜子塞到还在愣神的王一梅手里:“拿着,给你的。” 王一梅捧着那用红布包着的小镜子,像是捧了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捧了个稀世珍宝,脸上表情复杂极了。心疼那九十文钱,心疼得心肝都颤;可摸着那光滑冰凉的镜身,想着这是男人特意给她买的,心里又像喝了蜜一样,甜丝丝,暖烘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面镜子,低下头,眼圈有点发红。 丁冬九又去买了点饴糖,用油纸包了。经过一个派发“腊药”和年画的摊子,是城里一家大药铺搞的,说是驱邪避瘟,保佑来年安康。只要说句吉祥话,就能领一小包配好的药材和两张年画。丁冬九也凑过去,说了句“恭喜发财”,领了一份。年画一张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一张是威武的门神,印得花花绿绿,虽然粗糙,可看着就喜庆。王一梅拿着年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两人正逛着,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挤过去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娃,穿着半新的红棉袄,戴着虎头帽,正站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仰着脸哇哇大哭,小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娘……”。 摊主是个和气的老汉,正弯腰哄着:“娃儿,别哭,你娘兴许就在前头,等等就来了。”可那孩子哭得更凶了,周围人来人往,却不见有大人来找。 丁冬九看着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不忍,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问:“娃儿,你娘呢?咋一个人在这儿?” 那孩子听见有人问,抽抽搭搭地说:“娘……娘买糖……转眼就不见了……哇……”说完又大哭起来。 丁冬九左右看看,确实不见着急找孩子的大人。这大集上人挤人,孩子又小,一转眼就容易走散。他想了想,看到后面有块大石头墩子的地方。他一把把孩子放在石墩上站好,自己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拢在嘴边,运足了气,朝着熙熙攘攘的集市方向,大声喊道:“哎——!谁家丢孩子了——?!一个穿红棉袄、戴虎头帽的小子——!在集市口这儿——!” 他中气足,声音又高又亮,在嘈杂的集市上空传开。连喊了几声,就见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靛蓝棉袄、包着头巾、急得满脸是汗的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宝儿!我的宝儿!” 那石墩上的孩子看见妇人,立刻张开手,哭喊:“娘——!” 妇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搂在怀里,上下下地看,眼泪也下来了:“宝儿!你可吓死娘了!娘一转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你要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啊!” 孩子找到了娘,哭声渐渐小了,只是抽噎着。妇人这才缓过神,看向旁边的丁冬九,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谢谢这位大哥!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孩子……” 丁冬九赶紧伸手虚扶住她:“大妹子,快别这样,孩子找到就好。这大集上人多,可得看紧了。”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看着像个买卖人的中年男人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是孩子的爹。听媳妇说了经过,也是千恩万谢,拉着丁冬九的手不放:“这位兄弟,太感谢了!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我姓周,在镇上开杂货铺的。走走走,一定得让我请您喝杯酒,聊表谢意!” 丁冬九连忙推辞:“周掌柜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值当。我还得赶着去买东西,家里等着呢。” 周掌柜却执意要谢,见丁冬九真不肯去,便从怀里掏出一小串用红绳拴着的铜钱,大概有五十文,硬要塞给丁冬九:“兄弟,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给孩子买点零嘴,也算我们一点谢意!” 丁冬九推辞不过,又见对方诚心,只好收下。周掌柜又问了丁冬九是哪的人,做啥营生。丁冬九简单说了。周掌柜连连点头,说以后来送货一定来自己铺子里看看,这才抱着孩子,带着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个小插曲,让丁冬九心里也挺舒坦。能帮到人,总是件好事。而且,无意中认识了个镇上开铺子的掌柜,也算扩展了点人脉,说不定以后有用。 逛得差不多了,两人才去买正事要用的东西。取了订好的猪下水和猪胰脏。又去石炭场买了四秤煤。可一问价,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涨价了!一秤要八十文了!比上次又贵了五文! 王一梅一听这价,脸都白了,拉着丁冬九的袖子,小声急道:“咋又涨了?这也太贵了!要不……少买点?或者……把我那镜子退了吧?能省九十文呢!” 丁冬九看着媳妇那心疼钱、恨不得把刚买的镜子退掉换煤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心酸。他按住王一梅的手,低声道:“镜子是给你买的,不能退。煤是过日子必须的,再贵也得买。咱现在能挣,就能花。别心疼了,啊。” 好说歹说,才劝住了王一梅。买了四秤煤,又花了三百二十文。看着那一大袋子黑疙瘩,王一梅脸上的喜色是彻底没了,只剩下一脸肉疼,回去的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摸摸怀里那面小镜子,又看看车上的煤,表情复杂得很。 回到家,天都后晌了。院子里飘出豆腐的香味。堂屋里炉火旺旺的,胡氏正一针一线地纳着厚厚的鞋底。大妞穿着厚实的新棉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正蹲在一个大簸箕边,仔细地挑拣着豆芽菜的皮。丁成也在旁边一边和姐姐说话一边捡。 西屋里,传来石磨均匀的“隆隆”声。是丁来娣在推磨,丁传根在旁边帮着添豆子。丁来娣身上穿着新做的深蓝棉袄,虽然为了干活方便,外面套了件旧罩衣,可那崭新的领口和下摆还是露了出来。她脸上的伤好了大半,只剩下点淡淡的青黄色印子,精神头却足得很,推磨的动作沉稳有力。 听见他们回来,一家人都停了手里的活。丁成和大妞最先跑出来,围着爹(舅舅)。 两个孩子吃着糖,又好奇地抢着照那面新镜子。镜子里映出两张红扑扑、带着满足笑容的小脸。“真清楚!”“我能看见我的牙!”两个孩子叽叽喳喳,高兴得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对他们来说,有糖吃,有新镜子照,就是顶顶幸福的事了。 王一梅拿着镜子,走到西屋门口,对着正在推磨的丁来娣照了照:“三姐,你看,多清楚!” 丁来娣停下磨,就着王一梅手里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张虽然还带着憔悴、伤痕未褪尽,却眉眼清晰、依稀能看出昔日清秀模样的脸。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自己了。在刘家,每天面对的是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是男人嫌恶的眼神,是公婆挑剔的打量。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长这个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然后对王一梅,也对闻声看过来的丁冬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嗯,清楚。往后……往后咱都把日子过清楚!” 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丁冬九听了,心里一动,看着三姐眼里那簇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光,知道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活出个人样来了。 晚上吃饭,菜是白菜炖豆腐,醋溜豆芽,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主食是杂面馒头。虽然简单,可分量足,油水也够。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喷香。炉火映着一张张满足的脸,屋子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丁冬九照例去查看他的那些“宝贝”。蘑菇筐子里的菌丝已经扭结成团,有些地方开始冒出灰白色的小菇点,眼看就要出菇了。他小心地把筐子搬到能找到散射光的地方,对跟过来的王一梅和胡氏说:“看这长势,下次进城,就能摘蘑菇了。正好赶上年节,能卖上好价。”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蘑菇可是家里来钱的大头。 折腾了一天,王一梅累坏了,夜里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丁冬九却还精神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集上热闹的景象,一会儿是那走丢又找回的孩子,一会儿又是蘑菇和卤货的进项。 屋里黑,静。只有窗外风声时紧时慢。丁冬九翻了个身,手臂不小心碰到旁边熟睡的王一梅。女人“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也转过身,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她身上带着皂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人家的淡淡体香。丁冬九心里一软,手臂收了收,把她圈进怀里。 或许是夜里炕烧得暖,两人这么挨着,肌肤相亲,那点属于夫妻间的温热旖旎,便悄悄漫了上来。丁冬九的手,无意识地在她单薄中衣下光滑的脊背上流连。王一梅半梦半醒间,也感觉到了,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没躲,反而更紧地贴向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声。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呼吸渐渐乱了,交织在一起。丁冬九翻身,小心地覆上去,动作是压抑着的急切,却又带着怕惊醒家人的克制。王一梅在下面,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回应着,迎合着,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正是情浓时,一切都恰到好处,水到渠成。可就在丁冬九动作稍重,往里了些时,王一梅忽然“嘶”地抽了口凉气,身子猛地绷紧了,环着他脖子的手也收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咋了?”丁冬九立刻停下,不敢再动,喘着气问。 “……没,没事……”王一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还有些飘,“就……肚子……突然抽了一下……有点疼……” 丁冬九心里那点旖旎瞬间散了大半。他小心地侧躺到她旁边,手摸索着,轻轻覆上她的小腹:“这儿疼?” “嗯……”王一梅的声音带了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就刚才那一下……现在好点了,丝丝拉拉地……可能是今儿走太多路,累着了……” 丁冬九的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揉了揉。那里皮肤温热,微微汗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一梅身体一向不错,虽然她回来的时候瘦,可结实,能干。累是累,可从前比这累的时候也有,没听她说过肚子疼。月事……好像上个月就没太准,量也少,她当时只说活多,没在意。脸色……最近是有些发黄,不如刚入冬那阵红润,他还以为是冬天不见太阳的缘故。 难道是……有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丁冬九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是了,原身和王一梅成亲几年,只有丁成一个儿子。自己穿来这小半年,两人夫妻生活没断过,怀上也是正常的。可若是真有了,这肚子疼……就不是小事了!这时代,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怀胎十月更是半点马虎不得。缺医少药,一点闪失就可能一尸两命! 他心里那点担忧,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手下意识地又在她肚子上轻轻按了按,声音放得又低又柔:“除了疼,还有别的不舒服吗?恶心?头晕?” “没……就是有点乏,想睡。”王一梅的声音更含糊了,显然是疼劲儿过去,困意又上来了,“你别瞎想,我真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丁冬九没再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等怀里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是真睡着了,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不能不当回事。绝对不行。 明天,说什么也得去请郎中来看看。不管是不是有了,这肚子疼,总得弄明白原因。花点钱是小事,人不能有事。这个家,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过,王一梅是这个家里里外外离不开的顶梁柱,更是他丁冬九在这陌生时代,最亲近、最倚靠、也最想守护的人。她不能有事。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喜讯与收获 第三十四章 喜讯与收获 第二天早上,鸡叫三遍,丁冬九就醒了。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侧躺着,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看着身边熟睡的王一梅。女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大安稳。昨晚那阵肚子疼,虽然她说没事了,可丁冬九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出了东屋。堂屋里炉火还没完全熄灭,有些温热。西屋已经传来石磨“隆隆”的轻响,是三姐丁来娣已经起来了,在推磨泡好的豆子。丁传根也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用小斧头劈着引火的细柴。 “爹,三姐,今儿早上磨豆腐,我跟三姐来,一梅有点不舒服,让她多睡会儿。”丁冬九走过去,对丁传根说。 丁传根停下劈柴,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一梅咋了?昨天累着了?” “说不上来,肚子有点不得劲。我想着,等忙完早上这摊,去请郎中来瞧瞧。”丁冬九没敢说怀孕的猜测,怕不是,让老人空欢喜。 “那快去请!身子要紧!”丁传根立刻说,脸上也带了忧色,“豆腐有我和你三姐呢,你快去。” 丁冬九“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西屋。丁来娣正弯着腰,一下一下稳稳地推着石磨,额头上已经见了细汗。看见弟弟进来,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冬九起来了?一梅呢?” “她不大舒服,躺着呢。三姐,今儿咱俩弄。”丁冬九说着,接过磨杆,“我来推,你添豆子。” 丁来娣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更麻利地舀起泡发的豆子,一勺勺往磨眼里添。她知道弟弟是心疼媳妇,心里也盼着弟媳没事。姐弟俩配合着,石磨嗡嗡地转,乳白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木桶。胡氏也起来了,默默地去灶房生火烧水。 等豆腐点好,压上木板,天色已经大亮。丁冬九匆匆扒了几口早饭,跟爹娘和三姐交代一声,就出了门,往村里赤脚郎中家去。 牛尾村没有正经的坐堂郎中,只有一个姓陈的老汉,年轻时在药铺当过几年学徒,认得些草药,会摸个脉,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村里人小病小痛,都找他。 陈郎中家就在村东头,是个低矮的土坯院。丁冬九进去时,陈郎中正坐在屋檐下,就着晨光翻晒一些干草药。听说丁冬九来请,陈郎中也没多问,背上他那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就跟丁冬九出了门。 到了丁家,堂屋里炉火已经重新生旺,暖烘烘的。王一梅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就着热水,慢慢吃着胡氏给她单做的一碗鸡蛋疙瘩汤。看见丁冬九真把郎中请来了,她脸一红,有些局促地放下碗,想起身。 “坐着,别动。”丁冬九连忙说,又对陈郎中客气道,“陈伯,麻烦您给看看,我媳妇昨儿晚上说肚子有点疼,今早看着气色也不大好。” 陈郎中“嗯”了一声,在丁冬九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让王一梅伸出手,搁在炕沿上。他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搭在王一梅的手腕上,眯起眼,仔细地号脉。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胡氏站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烟也不抽了,只是看着。丁来娣也停了手里的活儿,从西屋门口探出头,关切地看着。 陈郎中的手指在王一梅腕上停了许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他又问了王一梅月事是否准,最近胃口如何,可觉恶心乏力。王一梅都一一小声答了。 终于,陈郎中收回手,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脸上露出点笑意,看向丁冬九:“冬九啊,恭喜你了。你媳妇这是有喜了。脉象滑利,是喜脉,看这脉象,该有两个多月了。” “有喜了?”丁冬九心里那猜测被证实,一时竟有些发懵,重复了一句。 “有喜了?!”胡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地叫出声,几步走到王一梅身边,抓住她的手,眼圈立刻就红了,“一梅,你有身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丁传根也“噌”地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搓着手,在门口转了个圈,嘴里喃喃道:“好,好!添丁进口,大好事!” 丁来娣也露出笑容,真心为弟弟弟媳高兴。 只有王一梅,先是愣住了,随即脸“腾”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有点害羞,有点不知道说啥。 丁冬九看着王一梅那羞红的脸,和放在小腹上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上一世,他一个社畜单身程序员,直到穿越也没结婚,更没孩子。这一世,穿来就成了爹,有个六七岁的儿子丁成。他对丁成是疼爱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做不得假,可心里总觉得隔着一层,那是原身的孩子,是他“继承”来的责任和亲情。他努力做个好父亲,可那种从孕育到降生、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参与感和期待感,是缺失的。 现在,王一梅怀孕了。这个孩子,是他丁冬九和王一梅共同创造的生命,是他穿越到这个时空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从头开始见证和期待的新生命。那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惶恐、责任和巨大喜悦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让他鼻子有些发酸,喉咙也哽住了。 陈郎中又叮嘱道:“不过,这肚子疼,可不能大意。昨儿是不是累着了?或者……使了大力气?怀孕头三个月,胎气未稳,最是要紧。得好生养着,不能干重活,不能累着,不能受惊吓,情绪也得稳当。我给你开两副安胎的药,先吃着。往后可得多注意。”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喜悦中的丁家人。丁冬九立刻想起昨晚……脸上也有些发热,连忙点头:“是,是,陈伯,我们记下了。往后一定注意。那药……” 陈郎中摆摆手:“我那儿有现成的安胎散,给你包两副,先吃着。给五十文就成。” 丁冬九赶紧去屋里取了五十文钱,双手递给陈郎中,又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出门。 回到堂屋,一家人还围在王一梅身边。胡氏拉着儿媳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丁传根虽然没说话,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神也格外亮。 丁冬九走到王一梅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一梅,听见陈伯说的了?往后,推磨、挑水、背重东西这些活儿,都不能干了。就在家做些轻省的,做做针线,做做饭,带带孩子。身子要紧,好好给咱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的。” 王一梅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看着,听着他这前所未有温柔又坚定的话,心里又暖又羞,瞪他一眼道:“我哪有那么娇气……村里谁家媳妇怀孕不干活了……” “别人是别人,咱家是咱家。”丁冬九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听话。前三个月,一定得养好。家里有三姐,有爹娘,有我和丁成、大妞,活能干过来。你现在的活儿,就是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 胡氏也连声道:“对,对!听冬九的!咱家现在不像以前了,不差你那点活计!身子骨最要紧!来娣,往后磨豆腐的活儿,就你多担着点。” 丁来娣立刻点头,脸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一种“被需要”的踏实感:“娘,冬九,你们放心!磨豆腐、点豆腐、压豆干,这些活儿我都行!我在刘家啥重活没干过?这点活儿不算啥!一梅你就好好养着,家里有我们呢!” 她这话说得恳切。在刘家那些年,她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还落不下好。如今回了娘家,弟弟弟媳不嫌弃,爹娘也接纳,她能帮着家里干点活,减轻弟媳的负担,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能报答这份收留之恩,心里是满满的高兴和干劲。 王一梅看看丈夫,又看看婆婆和诚恳的三姐,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和坚持也慢慢化了。她知道家里人都疼她,男人更是把她和孩子看得重。她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听你们的。” 丁成和大妞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王一梅的肚子。丁成问:“娘,这里头真有小弟弟了?” 大妞也小声说:“舅妈,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王一梅被孩子们问得脸红,胡氏笑着把他们揽过去:“不管是弟弟妹妹,都是咱家的宝贝!你们俩也是,往后多帮着干活,别累着你们娘(舅妈)。”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梅果然被“供”了起来。推磨是彻底不让她沾手了,丁来娣接了过去,丁冬九和丁传根有空也帮着。挑水、劈柴这些重活,更是轮不到她。她就在堂屋炉子边,做些针线,缝缝补补,或者去灶房看着火,做点饭。胡氏和丁来娣把家里家外的活儿都包揽了,还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鸡蛋是隔天一个,偶尔还炖点汤。 丁成和大妞也懂事,一个帮着捡豆子、看火,一个帮着扫地、洗刷,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丁传根和胡氏更是精神头十足,走路都带风,觉得家里要添丁进口,是丁家兴旺的好兆头。 又过了几天,那两筐捂着的蘑菇,终于到了可以采收的时候。这天早上,丁冬九掀开盖布一看,好家伙!两大筐锯末表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灰白色的平菇,朵大肉厚,鲜灵灵,水汪汪,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挨挨挤挤,看着就喜人。蘑菇特有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 丁来娣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家种出来的蘑菇,惊得瞪大了眼,连连称奇:“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咱家种出来的?咋能长这么好?跟山上采的野蘑菇一样水灵!不,比野蘑菇还齐整!” 丁冬九也很高兴,仔细看了看成色,对丁来娣说:“三姐,咱今天先摘一筐。你看着,这样,用手指掐住菇柄根部,轻轻一扭就下来了,别用蛮力扯,伤了菌丝,影响下茬。” 他示范着摘了几朵。丁来娣学得快,立刻上手,动作又轻又稳,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筐。丁冬九看今天天气好,日头亮堂,虽然干冷,可没风,正是送蘑菇的好天气。他让王一梅找出上次包蘑菇背篓那床旧棉褥子,在背篓里仔细垫了一圈,然后把摘下来的蘑菇,小心地、一层层码进去,尽量不压着。码满了,上面又用旧棉衣盖好,拿绳子捆扎结实。 这一背篓蘑菇,连皮带毛足有四五十斤,丁冬九背起来,试了试分量,压得肩膀生疼,可心里是高兴的,沉甸甸的,是希望,是全家人盼着的进项。 “我走了,晌午就回。”他对送到院门口的一家人说。 “路上慢点,看着脚下。”王一梅扶着门框叮嘱,眼里是关切。 “舅舅,卖多多的钱!”丁成和大妞脆生生地喊。 丁冬九笑着点点头,转身迈开了步子。寒风刮在脸上,可他心里热乎乎的,脚步也格外有劲。这蘑菇,是家里年前最大的一笔收入指望,能不能过个肥年,能不能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多攒点家底,就看这一遭了。 到了县城,丁冬九背着沉甸甸的蘑菇,直奔醉仙楼。年底了,酒楼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进出的人也比往日多,透着股热闹的年节气。他熟门熟路找到后巷,庞师傅正在指挥伙计搬年货,看见他背着背篓来了,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来。 “丁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是蘑菇吧?……啧啧,成色是真好!这时候还能有这么水灵的鲜货,难得!”庞师傅掀开盖布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丁冬九放下背篓,一边活动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一边笑着说:“庞师傅,上回送是二十文一斤,您也说了,年底鲜货稀罕。这回天更冷,蘑菇长得慢,伺候得更精心,本钱也高些。您看这价……” 他没把话说完,留着余地。庞师傅是明白人,自然懂。年底各家酒楼竞争也厉害,请年酒的、走礼的,席面上都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稀罕时令菜撑场面。这蘑菇,就是一样。 庞师傅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没接价钱的茬,反而问:“丁老弟,这蘑菇……你家里还有吗?能供到年前不?” 丁冬九心里有数了,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还有一筐,长得差不多,明天也能摘。天冷,这东西长得慢。” 这话半真半假。家里是还有一筐,可也快摘了。至于能不能再种出来供应到年前,他没敢打包票,温度湿度控制不好,就前功尽弃。 庞师傅听了,眼睛更亮了。物以稀为贵,越是少,越是赶上年节,就越值钱。他立刻拍板,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爽快:“行!丁老弟是实在人!这蘑菇,三十文一斤,我全要了!就按这个价,你家里的只要摘了,有多少,送多少来,我全收!怎么样?” 三十文!比丁冬九预想的二十五文还高了五文!他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实诚:“三十文?庞师傅,这价……是不是太高了?我就是觉得本钱高了点,您给加点就成,这三十文……” “不高!一点都不高!”庞师傅摆手打断他,压低了声音,“老弟,不瞒你说,这蘑菇,我掌柜的(他姐夫)年前要送好几家礼,自家席面也得用。三十文一斤,值这个价!你就别推辞了,赶紧过秤!” 话说到这份上,丁冬九也不再矫情,点头道:“那……就谢谢庞师傅关照了!” 过秤,四十二斤整。三十文一斤,合计一千二百六十文。庞师傅果然如丁冬九预料的那样,让账房直接给凑了个整,一千三百文。沉甸甸的十三串铜钱,用布仔细包了,交到丁冬九手里。 “丁老弟,下回的蘑菇,可千万记着先往我这儿送!”庞师傅又叮嘱了一句。 “一定,一定!庞师傅放心!”丁冬九连声应着,揣好巨款,背上空了的背篓,走出了醉仙楼后巷。寒风依旧刺骨,可他怀里揣着那一千三百文,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亮堂堂。这年底的行情,果然不一样。 从醉仙楼出来,丁冬九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去买这买那。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怀里那沉甸甸的收获,心里盘算着。最后,他只去拿身上零碎铜板买了些锯末,预备着种下一茬蘑菇。其他的钱,他一文没动。 他要让王一梅高兴高兴,让家里人都高兴高兴。这卖蘑菇的钱,是他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小心翼翼伺候出来的成果,是希望的兑现。他想看到王一梅数钱时那又惊又喜、眼睛发亮的样子,想看到爹娘脸上舒展的笑容,想看到三姐那因为“有用”而格外明亮的眼神,想看到孩子们围着铜钱新奇的模样。 至于年货……明天就有牛车去县城送豆腐豆干,到时候再买也不迟。今天,就让这喜悦,在家里多停留一会儿。 背着立在背篓里的锯末袋子,怀里揣着巨款,丁冬九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回到村里,日头才刚刚偏西。 一进院门,全家人都迎了出来,眼神里都带着期盼和紧张。 “咋样?冬九?卖了吗?”胡氏第一个问。 “卖了多少?”丁传根也忍不住开口。 王一梅、丁来娣,还有丁成和大妞,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丁冬九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钱袋,然后,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慢慢打开。 “哗啦”一声,十三串黄澄澄、沉甸甸的铜钱,滚落在东屋的炕席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耀眼的“钱山”。 屋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胡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丁传根眼睛瞪得老大,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丁来娣更是惊得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堆钱。王一梅也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丁成和大妞则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惊叹。 “四十二斤蘑菇,三十文一斤,卖了一千二百六十文。庞掌柜人好,给凑了个整,一千三百文。”丁冬九平静地说,可语气里的自豪和喜悦,谁都听得出来。 “一……一千三百文?!”胡氏的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着手想去摸那钱,又缩了回来,好像怕摸化了,“我的老天爷……这……这抵得上咱家地里一年的收成了!还不算粮税!” 丁传根重重地“咳”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眼圈有点红,可腰板却挺得笔直:“好!好啊!冬九,你这蘑菇……种得好!” 丁来娣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弟弟,心里翻江倒海。她在刘家苦熬十几年,也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钱!弟弟这才回来多久?就能挣下这么大一笔!而且,这种蘑菇的法子,简直是点石成金!她真切地感受到,娘家真的不一样了,弟弟真的立起来了! 王一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冰凉又温热的铜钱,圆脸笑成了花,她抬起头,看着丁冬九,眼圈都红了,可笑容也越大:“冬九……咱……咱真有这么多钱了……” 丁冬九抹一把她的脸,柔声道:“哭啥,高兴的事儿。这钱,你收着。明天有车进城,咱再去年集上,好好置办点年货,给你,给三姐,给大妞,给爹娘,都扯布做新衣,买肉买鱼,过个肥年!” “嗯!嗯!”王一梅用力点头,又笑着抱怨他,“就知道花钱!” 丁成和大妞也围过来,看着那堆钱,小脸上全是兴奋。丁成大声说:“爹!咱家有钱了!能买好多肉吃了!” 大妞也小声说:“舅舅真厉害!” 喜悦的气氛,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照亮了每个人对未来日子更热切的期盼。 晚上,胡氏用丁冬九掰下的一小朵蘑菇,和一点点肥肉,煮了一锅鲜美的蘑菇肉片汤,就着杂面馒头和咸菜,就是一顿极好的晚饭。丁冬九特意给王一梅多盛了些蘑菇和肉片。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甜。虽然大家都心疼那点蘑菇,可这口鲜味,和着这挣来巨款的喜悦,让这顿饭,成了记忆里最美味的一餐。 丁冬九看着灯光下一张张满足的笑脸,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说明天要买什么,心里那点关于生存、关于未来的焦虑,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和家的温暖,熨帖得平平整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腊月二十赶大集 第三十五章 腊月二十赶大集 腊月二十这天,天刚蒙蒙亮,丁家小院就忙碌起来。今天是大集,有牛车坐,要送的货也多。 西屋里,石磨“隆隆”声停了,第一板豆腐压好了。东屋灶房,王一梅用大铁锅蒸着糙米饭,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她现在已经熟练了,知道等丁冬九送了这茬蘑菇,会从特意留下的那朵最大、最壮的蘑菇里,取一小块组织,用这蒸好、晾凉的米饭“养”起来,发菌丝,留作下一茬的菌种。这是个精细活儿,可也是一切希望的源头。 丁冬九则在堂屋,把第二个锯末筐里的蘑菇摘了,也留了一朵肥厚的。吃过饭,把今天要送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妥当。二十五斤白豆腐,用陶盆装着,周围塞满软草。十斤白豆干,十五斤卤豆干,十五斤卤猪下水,分别用油纸包好。最要紧的,是那筐刚摘好的鲜蘑菇,灰白肥厚,水灵灵的,装在另一个垫了干草和旧棉絮的大背篓里。两大背篓东西,都用家里旧棉被、棉衣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捆扎结实,生怕路上冻了磕了。 往常,是丁冬九和王一梅两人,一人背豆腐,一人背蘑菇。可如今王一梅有了身子,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丁冬九说什么也不敢让她背这么重的东西。想来想去,只能让三姐丁来娣跟着一起去。 他跟丁来娣说了,丁来娣却犹豫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新棉袄的衣角,声音低低的:“冬九,我……我去合适吗?我这身份……跟你出去,别人看见了,又该说闲话了,给你丢脸……” 丁冬九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生怕给娘家惹麻烦的样子,心里叹气,语气却放得平和而坚定:“三姐,你就是怕别人指指点点,说你和离闲话。” 丁来娣没吭声,头垂得更低了。 “三姐,”丁冬九放下手里的绳子,正色看着她,“在刘家庄,你被那一家子欺负,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死在门口的时候,你怕不怕?” 丁来娣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那时候她真的不想活了,也就不怕了。 “连死都不怕,还怕别人嚼几句舌根子?”丁冬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说的。别人说啥,是能让你多块肉,还是能白给你一碗饭?我丁冬九,瘸着一条腿回来,村里人背地里笑话的还少吗?可你看现在,咱家吃啥穿啥不如人了?咱把日子过好了,过得红火了,比啥都强。你就只管挺直腰杆,大大方方地跟我去。别人爱说啥说去,掉不了一块肉。你记住,你是我姐,这个家有你一份,你干活挣钱,天经地义,不丢人!”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丁来娣心上。她抬起头,看着弟弟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想起这几个月家里的变化,想起自己弟弟那不要命的护持,心里那股因为常年压抑而生的胆怯和自卑,似乎被一股力量缓缓推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哎!我去!我听你的!” 她回屋,把那身崭新的深蓝棉袄穿上,虽然外面套了件旧罩衣怕弄脏,可领口和下摆还是露着新。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圆髻。想了想,又戴上了王一梅那顶护耳朵的棉帽子,把帽带在下巴系好,只露出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尖。镜子里的女人,虽然脸上伤痕未褪尽,可眼神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镇定和光彩。 姐弟俩一人背起一个大背篓,沉甸甸的。蘑菇那筐轻些,丁来娣背了。丁冬九背装着豆腐豆干的。王一梅送到院门口,千叮万嘱路上小心。胡氏和丁传根也站在门口看着,眼神里有关切。 赶到村口,牛车已经在了,车上坐了三四个人。有从下面牛角村上来的,也有本村的。过年了,走亲戚、办年货的人多,牛车也热闹。丁冬九和丁来娣把背篓放上车,交了三个人的车钱,背篓大占地方也交了一个人的钱,也坐了上去。 车上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丁来娣身上。她虽然裹得严实,可那新棉袄的领子,那梳理整齐的头发,还有脸上依稀可辨的伤痕,都让人好奇。本村的一个妇人,是村西头的赵婶,跟丁家不算近,但认识。她打量了丁来娣几眼,又看看丁冬九,笑着搭话:“冬九,送豆腐去啊?呦,今儿个和你三姐一起?这两大筐,都是豆腐?” 丁冬九笑着含糊应道:“嗯,送点豆腐豆干。年底了,酒楼要得多。” 赵婶眼睛转了转,又说:“听说你媳妇怀身子了?这可是大喜事!你这是心疼媳妇,让你三姐跟着帮忙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让车上人都能听见,“哎呀,你三姐那婆家……真就再不回去了?这……这在娘家住着,时间长了,可咋整啊?” 这话问得直白,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丁来娣身子一僵,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棉袄下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坐针毡。 丁冬九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嗯,不回去了。能过日子谁不想过,人家小寡妇领上门了,过不成了就不过。现在挺好,在自家住着,踏实。本来就是自家人,在自家好好过日子,天经地义。”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让赵婶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只得干笑两声:“也是,也是……自家姐妹,有个照应也好……”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丁来娣。丁冬九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清楚,三姐这关,得她自己闯过去。万事开头难,挺过去,习惯了,就好了。 到了县城,姐弟俩背着背篓下了车。腊月二十的县城,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一眼望不到头。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烟花的、卖各种干果蜜饯糕点的、卖鸡鸭鱼肉腊味的、卖布匹头花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头晕。 丁来娣自打嫁到刘家庄,这些年进县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来,不是匆匆买点针线盐巴,就是跟着婆婆来卖点鸡蛋换油盐,从没像今天这样,背着货,揣着心事,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像是要开启新生活的紧张和期待,踏进这喧闹的年集。她看着眼前这花花世界,一时有些眼花缭乱,脚步都慢了下来。 “三姐,跟紧我,先去送货。”丁冬九回头喊了一声。丁来娣连忙收回目光,紧走几步,跟上弟弟。 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正忙,看见丁冬九,招呼伙计卸货。看见跟在后面的丁来娣,掌柜的多看了一眼。丁冬九很自然地说:“掌柜的,今儿我媳妇没来,这是我三姐,帮着送送。” 掌柜的“哦”了一声,目光在丁来娣脸上停留了一瞬。丁来娣长得其实不错,鹅蛋脸,眉眼清秀,今天穿了新衣,头发整齐,虽然低着头,可那份属于年轻妇人的秀气还是掩不住。掌柜的没多问,只点点头,说了句:“挺齐整个人。”便去忙了。 顺安居下次要的货少了,年前也就再送一次货了,下次货只要了五斤豆腐,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水。掌柜的说,过了小年店里就陆续歇业准备过年了,结了账,二百多文。 从顺安居出来,又去醉仙楼。庞师傅看见那筐鲜蘑菇,脸上笑开了花,赶紧让伙计上秤。三十八斤!一千一百四十文!丁冬九心里算着,加上顺安居的,还有卤货的钱,今天这一趟,差不多能进账小两千文了!顶得上普通庄户人家好几年的积蓄! 庞师傅一边让账房拿钱,一边对丁冬九说:“丁老弟,下回还能有这个数不?七八十斤都行!这东西稀罕,送礼有面子,我掌柜的往府城送年礼,一盒子装个十来斤才好看,这点还不够分呢!” 丁冬九心里更踏实了,连忙保证:“庞师傅放心,我回去紧着伺候,尽量多出点。下回送货,还能有这个数。” 醉仙楼下次货也要得少了,只要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水、五斤白豆腐,说也要歇业了。两边加起来,最后到手整整一千九百文!丁来娣在旁边听着数钱,心里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一千九百文!够一个庄户人家娶一房媳妇的彩礼钱了!弟弟这一天,就挣回来了?这……这简直不敢想! 从醉仙楼出来,揣着沉甸甸的巨款,丁冬九觉得肩上的担子都轻了。他看看还有些局促、但眼睛忍不住好奇打量四周的三姐,从怀里数出一百文,塞到她手里。 “三姐,这钱你拿着。自己去逛逛,看看有啥想买的,女人家用的头绳、帕子、擦脸的,或者想吃点啥零嘴,尽管买。不用省。” 丁来娣手里捏着那串温热的铜钱,整个人都呆住了。一百文!她自己手里,从没拿过这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在刘家,一个铜板都得伸手向婆婆要,看人脸色,买针线都得报备,更别说给自己买点喜欢的小玩意儿了。她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想推辞,可那钱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手心,也烫着她的心。 “拿着,三姐。”丁冬九温和地说,“往后,咱家日子好了,你挣的也有你一份。该花就花,别亏着自己。” 丁来娣用力点头,把那一百文揣在胸口,热突突突的,她知道,跟着这个弟弟,她真的能换个活法了。 丁冬九挤在人群里,先在一个写对联的老先生摊子上,挑了两副寓意吉祥的红纸对联,又买了花花绿绿、印着抱鲤鱼胖娃娃和威风门神的年画,花了十几文。旁边有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丁冬九想起家里两个小的,掏出四文钱,买了两串。 走了几步,看见个卖头绳绢花的小摊,花花绿绿摆了一堆。他想起大妞枯黄稀疏的头发,便停下,挑了几根颜色鲜亮、结实的红头绳。又瞥见旁边还有个卖木簪的小摊,簪子都是手工刻的,样式简单,却各有意趣。他蹲下身,仔细挑拣起来。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木匠,见有客,也不多话,只由着他看。丁冬九先挑了一支簪头刻成小巧葫芦形状的,木质温润,线条古朴。“葫芦”谐音“福禄”,给娘正合适。又挑了一支簪头是几朵疏落有致梅花的,合她的名字,给王一梅。剩下四支,他挑了许久,选定了簪头分别雕着桃花、杏花、李花、菊花图案的,虽然雕工不算顶精细,可花儿形态饱满,生机勃勃。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一人一支,不管她们此刻在不在身边,这份心意,他得表。 “老伯,这六支簪子,一共多少?”丁冬九问。 老木匠抬眼看了看,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六十文。” “老伯,便宜点,我多买几支呢。”丁冬九开始讲价。 “最低五十五文,都是好桃木。”老木匠摇头,语气很硬。 丁冬九数了五十五文拿了簪子。拿着包好的簪子和头绳,丁冬九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采购。他带着丁来娣去相熟的肉铺,取了之前订好的四副猪下水,连带着猪胰脏。买了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得花近二百二十文。看见案板上摆着个刮洗得白白净净的大猪头,想着过年祭祖、卤猪头肉都是一道硬菜,虽然贵,可一年到头,也该让家里人都解解馋,一咬牙,也买下了。这几样大荤,就花了接近五百文。 丁来娣在旁边看着他眼都不眨地花钱,又是心疼这流水似的铜板,又是感慨弟弟如今的手面,忍不住小声念叨:“冬九,咱家明年……说啥也得自己养头猪。你看那豆渣,别人家两文钱就买走一大桶去喂猪,多可惜。咱自己养,豆渣喂猪,猪粪肥地,肉还能自己吃、卖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合适!” 丁冬九听了,连连点头:“三姐你这主意好!开春暖和了,咱就捉猪崽,你来经管,你心细。” 接着,他又买了些过年要用的零碎:炖汤提鲜的笋干和干海带,给孩子们当零嘴的炒南瓜子、干枣子、饴糖块、江米条,包东西用的油纸和麻绳,过年听响的小挂鞭炮,还有给爹丁传根称了一包上好的烟丝。又是好几十文花出去。 一抬头,看见三姐丁来娣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布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一匹素白色的细棉布,眼神里满是喜欢,脸上又露出犹豫。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热情招呼。 丁冬九指着刚才丁来娣摸过的那匹素白细棉布:“这布咋卖?” “客官好眼力!这是南边来的好棉布,又软又细,贴身穿最舒服!两百八十文一匹,您要多少?”妇人报价。 丁来娣赶紧扯丁冬九袖子:“不要不要!我就是看一下,粗布一样穿!” 丁冬九没理她,对摊主说:“扯半匹。” “冬九!哪用这么多?”丁来娣急了。 丁冬九已经数出一百四十文钱递给摊主(半匹价)。摊主利落地量布、剪开、叠好,用块旧布头包了,递过来。 丁冬九接过那半匹柔软的细棉布,转身,塞到丁来娣怀里。布料温软轻盈,带着棉织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丁来娣抱着布,像抱着个烫手山芋,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了哽咽:“冬九……这……这太贵了……我不用穿这么好的……给一梅,给娘……” 丁冬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三姐,这布,是给你们女人买的。你们是做身贴身的里衣,还是做啥不方便的物件,别舍不得,该穿穿,该用用。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 “对自己好一点……” “对自己好一点……”丁来娣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长这么大,她听的都是“女人不值钱”、“要懂事贤惠”、“要把男人娃娃放在前头”,何曾听过“要对自己好一点”?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惊涛骇浪。 最后,丁冬九拉着丁来娣,在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坐下,要了两碗馄饨,两个烧饼。“三姐,忙活一上午,垫垫肚子。” 馄饨是猪肉白菜馅的,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撒了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烧饼烤得金黄酥脆,沾着芝麻。丁来娣捧着碗,看着里面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小心地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鲜香的汤汁、滑嫩的馅料、筋道的面皮,混合着热汤滚下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这是丁来娣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慢慢地咀嚼着,脸上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喝下。原来,外面的馄饨是这个味道;原来,女人也可以坐在摊子上,安心地吃一碗热饭;原来,人能这么过日子……她心里那股“豁出去”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过去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在刘家那火坑里苦熬? 吃完了,丁冬九又买了几个豆沙馅的炸油糕,用油纸包了,带给家里人尝鲜。最后,去石炭场买了四秤煤。丁来娣这才知道家里烧的那个“黑疙瘩”这么贵,一秤八十文!四秤就是三百二十文!她看得心惊肉跳,这才真切体会到弟弟当家、维持这个家每日暖和,要花多少钱。 买完所有东西,两人手里、背上都满了。丁冬九扛着那袋最沉的煤,丁来娣背着、抱着年货和布匹。虽然累,可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 回到牛尾村,日头已经偏西了。一进院门,早就等急了的丁成和大妞就扑了上来。胡氏和王一梅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的样子,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啦!咋买这么多东西?”胡氏忙上前帮着卸。 “可算是回来了,路上没事吧?”王一梅也关切地问,目光落在丁来娣身上。 丁来娣摇摇头,脸上带着走了远路的红晕,眼睛却亮亮的:“没事,娘,一梅,都好。”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堂屋里顿时像开了杂货铺。对联年画,糖葫芦,头绳,木簪子,猪肉猪头猪下水,笋干海带,干果零嘴,鞭炮,烟丝,细棉布……看得人眼花缭乱。 丁冬九先把那几支木簪子拿出来,一一分给胡氏、王一梅和丁来娣。胡氏拿着那支葫芦头的簪子,在手里摩挲了半天,眼圈红了:“我这老婆子了,还戴啥新簪子……浪费钱……” 王一梅接过那支梅花簪,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说:“又乱花钱。”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拿着簪子在头发上比了比。 丁来娣也拿到了属于她的那支杏花簪。 丁成和大妞早就等不及了,举着糖葫芦,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小脸上全是满足。丁冬九又把炸油糕拿出来,还热乎着,一人分了一个。胡氏都多少年没尝过这味道,吃的慢,真香真甜。豆沙馅甜而不腻,外皮酥脆,吃得孩子们满嘴流油,直说好吃。 丁传根蹲在门口,看着那包上好的烟丝,拿起来闻了闻,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没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烟丝包好,放到东屋匣子里。 最后,丁冬九取出那个装钱的布包,解开,把里面剩下的八串铜钱,还有零散的钱,哗啦啦倒在炕席上。 王一梅看着那堆钱,瞪大眼睛说:“我以为你都花了,还有这么多?” “嗯,蘑菇三十八斤,一千一百四十文。加上豆腐豆干卤货,顺安居和醉仙楼两边,一共卖了一千九百文。买了这些年货,花了不少,还剩这些。”丁冬九平静地说,可语气里的自豪谁都听得出来。 王一梅一边收拾钱,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眼睛亮得吓人:“我的天爷……我还以为……以为你都花光了呢……还能剩这么多……这年……可真是过了好年了!” 胡氏也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冬九有本事,咱家这是要发了……” 丁传根也重重地“嗯”了一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丁来娣像干了坏事,不好意思的说“冬九花钱如流水,我也没劝住!” 王一梅笑说:“三姐,你不知道,我和冬九进城里,他挣多少花多少,我都不敢看!” 大家都笑了。 后晌饭,胡氏用新买的猪肉,剁了臊子,擀了面条,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臊子面。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就着蒜瓣和醋,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大妞吃着面,忽然小声说:“娘,舅妈,我觉得……咱家现在,天天都像过年。” 大人们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是啊,有吃有穿,屋里暖和,家人和睦,手里还有余钱,这可不就是庄户人家心里,顶顶好的“年”吗? 吃完饭,丁传根,胡氏,三姐几人忙着洗下水,泡猪头。丁冬九没急着休息,他去了堂屋墙角,查看那两筐摘过蘑菇的菌包。蘑菇收完后,料面上留下些菇根、死菇和小菇蕾,这些东西得清理干净,不然容易腐烂长杂菌,传染整个菌包。 他拿来一把用火烧过消毒的小刀,就着油灯的光,小心地把料面上的残留物一点点刮掉、挑出来。有些地方菌丝长得太厚,板结了,形成一层硬硬的“老菌皮”,他就用干净的竹签,在上面轻轻划几道浅痕,刺激下面的新菌丝萌发。清理干净后,他又用凉开水化开一点点饴糖,调成很稀的糖水,用干净的旧布蘸着,轻轻喷在料面上,补充一点营养和水分。 做完这些,他才把菌包重新盖好,放在暖和处。心里却清楚,这没有现代杀菌剂和温控设备的条件下,种蘑菇就像走钢丝,全凭经验和运气。温度湿度稍微不对,或者哪一步没弄干净,杂菌(黑霉、绿霉)一长,这筐菌包就全毁了,前功尽弃。 “得想办法留‘种’。”丁冬九心里琢磨着。光靠从蘑菇上取组织接种,太慢,风险也大。得学会自己保存和扩繁菌种。可以把长势好的菌包彻底晾干,休眠保存;或者把活跃的菌丝“搬家”到新的、灭过菌的锯末里,养出新的“母种”来。这才是长久之计,是能不能把这蘑菇生意做下去的关键。 不过,那是开春以后要考虑的事了。眼下,先把年过好,把王一梅的身子照顾好,下一茬蘑菇能不能长好?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年味儿 第三十六章 年味儿 进了腊月下旬,这年味儿就一天浓过一天,像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暖烘烘地烘着每个人心尖。 牛尾村里,平日里舍不得花钱的人家,这时候也愿意拿出点粮食、豆子,来丁家换几块豆腐。豆腐炖白菜,豆腐蒸碗,炸豆腐泡,冻豆腐熬大烩菜……都是过年待客、自家解馋的好东西。丁家的豆腐坊,从早到晚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堂屋西边的磨坊里,石磨“隆隆”的响声几乎没断过。丁来娣现在是推磨的主力,她力气不算大,可耐力好,性子稳,推磨推得均匀,磨出的豆浆也细。丁传根帮着添豆子、滤豆浆,胡氏和王一梅帮着丁冬九点豆腐、压豆腐、切豆干。丁冬九还得忙活着那些“外路”活计——洗猪下水,做胰子皂,伺弄蘑菇。家里没一个闲人,连丁成和大妞都各有各的“差事”。 丁成如今是家里的“小账房”,丁冬九教了他简单的加减,这孩子脑子灵,又肯学,现在帮着收换豆腐的粮食铜钱,算得又快又准,偶尔还能帮王一梅算算账,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大妞则成了王一梅的“小尾巴”,帮着洗菜、烧火、递东西,吃饱了饭,小姑娘脸上有了点肉,眼睛里也有了神采,手脚勤快得很。 虽然忙,可从早到晚,丁家小院里都充满了活力和笑声。忙,是有奔头地忙,是有结果的忙。看着豆腐一块块压出来,看着豆干一片片码好,看着卤货在锅里咕嘟咕嘟飘出诱人的香气,看着胰子皂在模具里慢慢凝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身上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王一梅吃了陈郎中开的安胎药,又好好歇了几天,肚子那点丝丝拉拉的疼和下坠感早就没了,气色也好了不少。丁冬九还是不让她干重活,她除了招呼来换豆腐的村民,就坐在暖和的堂屋炉子边,给一家子人纳鞋底、做新鞋。手里飞针走线,耳朵听着院子里、磨坊里的动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满足。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丁冬九特意多做了些豆腐,自家也祭了灶。糖瓜没买,就用饴糖块代替,意思到了就行。祭完灶,这“年”就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腊月二十四这天,四姐夫马德胜又风尘仆仆地来了。他脸冻得通红,可精神头足得很,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掏钱:“冬九,上回拿的胰子皂,又卖完了!这玩意儿,年底下,那些讲究点、手又容易皲裂的庄户人家,还有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舍得花钱买。洗了手不干不裂,还便宜,好卖得很!这是上回十八块的钱,七十二文,你点点。” 丁冬九接过钱,心里也高兴。这胰子皂的销路算是彻底打开了,多亏家里人手多,能及时续做。他把新做好的、已经晾干硬透的二十块胰子皂包好,交给马德胜。 马德胜接过皂,搓了搓冻僵的手,感慨道:“这天是冷,可为了过年能让家里人多口肉,多件新衣,再冷也得跑。今年,托你的福,这年能过肥点了。” 丁冬九看看这个勤快又能吃苦的姐夫,心里也认同。他转身去灶房,拿出用干荷叶包得方方正正的一大块冻豆腐,足有十斤重,递给马德胜:“姐夫,天冷,路上慢点。这冻豆腐你带回去,过年炖菜吃,也算是给我姐的一点心意。” 马德胜接过那沉甸甸的冻豆腐,连声道谢。这些年,岳丈家日子过得紧吧,仔细,别说接济他们,不倒过来伸手要就不错了。他娶丁盼娣,看中的是她人泼辣勤快,对娘家也没啥指望。没想到这小舅子一回来,岳家像是枯木逢了春,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连带着他们这做女婿的,也能跟着沾点光,得点实惠。这感觉,真是不一样。 送走四姐夫,丁冬九惦记着堂屋墙角那坛捂了一个月的豆腐乳。他小心地搬出那个深褐色的小口陶坛,揭开蒙着坛口的油布和细麻绳,一股奇异而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红曲香和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味,立刻飘散开来。 坛盖一开,只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已经被卤汁和红曲染成了深沉的枣红色,表面油润光亮,看着就扎实诱人。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豆腐已经变得绵软,里面是均匀的淡黄色,颤巍巍的,散发着更浓郁的鲜香。 “成了!”丁冬九心里一喜,赶紧夹了几小块,放到一个小碟子里。全家人立刻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稀罕物。 “这就是那长毛豆腐变的?”胡氏凑近了闻闻,“嗯,是香,跟寻常的酱豆腐味儿不一样。” “颜色真好看,红彤彤的,喜庆。”丁来娣也赞道。 晚饭时,丁冬九把那碟豆腐乳放在桌子中央。一人掰一小块杂面馒头,用筷子尖小心地挑一点点豆腐乳,抹在馒头上,再送进嘴里。 咸、鲜、香、醇,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味和酒香,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在口腔里爆开,瞬间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哎呀!真鲜!”王一梅第一个叫出来,眼睛都亮了。 “好吃!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酱豆腐还好吃!”丁成吃得眉开眼笑,还想再挑一点。 大妞也小口尝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丁传根没说话,只是就着豆腐乳,又多吃了半个馒头。胡氏更是连连点头:“我儿这回回来,真是长了大本事了!尽整这些长毛的东西,都能变成这么好吃的玩意儿!” 丁冬九也乐了,心里却有数。他哪有啥大本事,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知道些古人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菌”的奥秘罢了。可这话,没法说。 腊月二十五,丁冬九自己背着背篓,去县城送年前最后一次货。他特意准备了两份“年礼”——每份包括一小包十来块,自家新做的红豆腐乳,用油纸仔细包了;还有两斤冻豆腐,也用油纸裹好。东西不值什么钱,可是个心意,也能顺便探探路,看这豆腐乳有没有市场。 到了顺安居,交割完豆腐、豆干、卤货,结了账。丁冬九拿出准备好的那份“年礼”,递给掌柜的,笑着说:“掌柜的,快过年了,这点自家做的小玩意儿,您拿回去尝尝,不值啥钱,就是个新鲜。” 掌柜的接过,看了看那油纸包,又看看冻豆腐,脸上露出笑容:“丁老弟太客气了!你这人,懂事儿,有礼性!”他顺手打开那包豆腐乳,红艳艳的颜色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让伙计拿了双干净筷子和一个小碟,夹了一小块豆腐乳,放在碟里,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才送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咂摸着嘴,点了点头:“嗯……这味儿……鲜,甜,醇,跟寻常的卤豆腐、酱豆腐是不一样。你这……是咋做的?” 丁冬九含糊道:“跟南边人学的方子,用了点红曲,发酵的时间也长些。” “不错,不错。”掌柜的没再多问,只是把豆腐乳重新包好,意味深长地说,“东西我收下了,谢谢老弟。咱们……年后再说。”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心里有了点底。掌柜的那句“年后再说”,是留了活话,说明这东西有门。 到了醉仙楼,庞师傅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丁老弟!蘑菇呢?咋没带蘑菇?这都腊月二十五了!” 丁冬九连忙解释:“庞师傅,蘑菇还得两天,最快也得腊月二十八能摘。您看……” “腊月二十八?”庞师傅皱起眉头,拍了下大腿,“那也勉强能赶上!你可得紧着点儿!三十儿年夜饭,不少席面就指着你这口鲜蘑菇撑场面呢!越快越好,有多少送多少来!” “行,庞师傅,我回去就盯着,一能摘立马送来!”丁冬九保证道,接着也拿出准备好的“年礼”,“庞师傅,这是自家做的一点红豆腐乳,还有冻豆腐,您尝尝。下次蘑菇好了我也给您单备一斤,加个菜。” 庞师傅接过,先看了那红豆腐乳,颜色正,香气足,他可是识货的,立刻夹了一块尝。这一尝,他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着丁冬九,竖起大拇指:“兄弟,你可以啊!这东西,卖相好,味道更绝!咸鲜回甜,佐粥下饭都是一绝!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做啥都能弄出点不一样的花样来!我看你啊,以后指定能发!” 这话说得丁冬九心里暖烘烘的,连连谦让。结算完今天的豆腐卤货钱,一共五百多文。虽然比前两次少,可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了,两家酒楼都要歇业过年。 办完正事,丁冬九照例去采购。买了四副猪下水和猪胰脏。过了小年,许多摊子都准备收摊回家过年了,街上比前几日冷清了些,也有些摊子在处理尾货。 丁冬九看见一个卖碗盘碟子的摊子,老板正吆喝着“便宜卖了,回家过年!”。他走过去看了看,碗盘都是粗瓷,可釉面光滑,没什么裂纹,比家里那些豁口掉瓷的强多了。问了价,果然便宜,他挑了十几个碗、几个盘子,花了不到一百文。 又看见有卖一种拳头大小、带盖的粗陶罐子,正好能装半斤左右的豆腐乳。他心思一动,问了价,处理也不贵,一口气买了十几个。年后要是豆腐乳能卖,这包装就得跟上。 经过酒行,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进去买了两坛最便宜的烧酒。 上次他同的是让庞师傅买的店里面的好酒,成本还是有点高。他记得前世化学老师讲题的时候 说有种土法提高酒精度的方法,叫做“冷冻提纯”或者“复蒸”,虽然麻烦,效率也低,可在这时代,如果能弄出度数更高的酒,无论是用来做菜提香,还是用来做豆腐乳杀菌,甚至自己喝,都有用。而且,高度酒也是做豆腐乳的关键之一,能买到更烈的,自然更好。不过眼下,先试试。 最后,他又去买了斤红糖,花了四十文。这时代女人怀孕生产,没什么好东西补,红糖鸡蛋就是顶好的营养品了。又买了二十个鸡蛋,年关底下,鸡蛋也金贵,四文钱一个,又花了八十文。看得他直肉疼,可想想王一梅和肚子里的孩子,这钱不能省。 买完这些,背篓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盖布都盖不严实了。丁冬九还不得不抱着个不小的酒坛子,另一手还拎着装鸡蛋的小竹篮。胳膊上还挎着装碗的布兜。 等他走到等牛车的街口赶紧放下,歇歇胳膊。 牛车还没来,街口已经聚了几个同村等车的人。有村西头的丁老四,穿着件半旧的灰棉袄,抄着手蹲在墙角避风,眯着眼打盹。还有前院的陈嫂子,她今天穿了件八成新的枣红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子(据说是她闺女给买的),正跟旁边一个牛角村来的妇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声音又高又亮,隔老远就能听见。 “……可不是嘛!我那女婿,在城里东街开杂货铺的,小买卖,是忙,可挣得多呀!这不,眼瞅着过年了,非要接我过去住两天,说是让我去城里过过年,见见世面!”陈嫂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抬起,“临走了,还硬塞给我两包上好的点心,一包槽子糕,一包绿豆糕!还有这银簪子,瞧瞧,这做工!非要给我插上,说显得精神!哎,你说说,这城里人,就是讲究!” 旁边那牛角村妇人听得一脸羡慕,连连附和:“陈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养了个好闺女,嫁了个好女婿!这往后的好日子,享不完的福哟!” 正说着,丁老四先看见了抱着坛子、拎着篮子、胳膊挎着兜、背上还驮着背篓的丁冬九,眯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磕了磕烟袋锅子,扬声道:“哟!冬九!你这……这是把县城搬回来啦?这大包小包的,今年是不过了,要过个肥得流油年啊!” 他这一嗓子,把陈嫂子和旁边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看着丁冬九这夸张的行头,也都笑了。 “可不是嘛!冬九,你这又是酒又是鸡蛋,碗盘……这是发了大财了?”另一个同村的汉子也打趣道。 陈嫂子也停下了关于女婿的炫耀,上下打量着丁冬九和他手里的东西,那目光,羡慕有之,探究有之,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看别人家日子突然好过起来的不自在。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丁家兄弟,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听说你那豆腐坊生意好得很,这是没少挣吧?瞧瞧这置办的,比城里人还阔气。” 丁冬九把东西小心放在脚边,喘了口气,才笑着应道:“四叔,陈嫂子,瞧你们说的。这不快过年了嘛,咋也得置办点。酒是留着做菜、待客的,糖和鸡蛋是给一梅补身子的,她有了身子,嘴馋。碗盘是碰见便宜处理的,家里的都豁口了。哪就发财了,糊口而已。” 他话说得谦虚,可那实打实的东西摆在那儿。陈嫂子听了,心里那股子因为炫耀女儿女婿而生的优越感,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她撇撇嘴,又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也是,过年嘛,该置办。不过啊,这钱还是得省着点花。像我女婿说的,城里人花钱都有算计,不像咱乡下人,有点钱就不知道咋花了。冬九,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吧?这大冷天,背这么重东西,腿受得了吗?” 她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众人——丁冬九再能挣,也是个瘸子。果然,她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看丁冬九的眼神,那点羡慕和惊叹淡了些,又恢复了些许平常,甚至还带了点“哦,对,他腿不行”的微妙平衡感。 丁冬九心里门清,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了点无奈,捶了捶自己的右腿,叹口气:“唉,陈嫂子说的是。这腿,阴天下雨就疼,走多了路也疼。今儿背这些东西,是有点吃力。可没办法,家里就我一个能跑能颠的,不置办不行啊。哪像陈嫂子你,有闺女女婿在城里孝顺,啥都给你张罗好了,享清福就行。” 他这话,既承认了腿疼(满足了某些人“你过得再好也是个瘸子”的心理平衡),又顺带捧了陈嫂子一下(满足了她的虚荣心)。果然,陈嫂子脸上那点不自在消失了,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嘴里却假意谦虚:“哎呀,啥享福不享福的,孩子们孝顺,是他们的心意。我们当老的,还不就是盼着他们好……” 丁冬九不再接话,只是靠着墙,轻轻揉着腿,做出疲惫的样子。心里却想着,这就是人性。你可以过得好,但不能好到让人完全无法企及,尤其当你本身还有“缺陷”的时候。适当的示弱,反而能让别人心里舒服点,少些不必要的嫉妒和是非。他现在拖家带口,只想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没必要处处争强,惹人眼红。 牛车终于晃晃悠悠地来了。众人帮着把丁冬九那些东西搬上车。一路上,陈嫂子又开始了新一轮关于城里女婿如何能干、如何孝顺的讲述,丁老四继续打盹,其他人或附和或神游。丁冬九则靠着背篓,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回家怎么处理那两坛酒,怎么安排接下来的蘑菇采收,怎么让这个年过得又热闹又节省……至于别人那点小心思,早就被抛到脑后了。别人嘴里是酸是甜,都影响不了他锅里饭菜的咸淡。 丁冬九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王一梅一边给他整理衣服,一边半是叮嘱半是玩笑地说:“今儿卖了钱,多少剩点儿回来,别又都花光了,一个子儿不落。” 当时他满口答应,可现在看看手里这些东西……得,又没剩下多少。他不由得摇头笑了,心里却一片温暖。这大概就是当家人的“甜蜜的负担”吧。挣钱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花钱也是为了家人过得更好。只要人在,家在,希望就在,这钱,就花得值。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年前惊与喜 第三十七章 年前惊与喜 丁冬九抱着坛子、挎着篮子、背着“小山”回到家时,天都快擦黑了。院门一响,早就等得心焦的一家人呼啦啦全迎了出来。 胡氏第一个接过他手里的红糖和鸡蛋篮子,沉甸甸的,她哎哟一声:“咋又买这么多鸡蛋?这得花多少钱!” 丁来娣则和丁成一起,帮着把他背上的“山”卸下来。背篓一落地,丁来娣掀开盖布,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新碗盘和那些小陶罐,眼睛亮了:“呀,新碗!这罐子也好看!” 丁冬九活动着被勒得生疼的肩膀,一边往堂屋走一边说:“碰见便宜处理的,就买了。娘,三姐,你们把家里那些豁了口、裂了缝的破碗烂盘都挑出来,扔了吧,留着占地方还扎手。过年用新的,图个吉利。” 胡氏有些舍不得:“有些还能用呢,补补……” “补啥呀,娘,听冬九的,换新的!”丁来娣如今是弟弟的坚定支持者,立刻接口道,“咱家现在又不差那几个碗钱。那几个碗吃饭总要小心别割了嘴,用着新的,心里也舒坦。”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看着丁冬九从背篓里往外拿那四副用草绳拴着的、沉甸甸的猪下水,眉头皱了起来,敲了敲烟袋锅子:“冬九,这都腊月二十六了,往后不送货了,咋又买这么多下水?” 丁冬九把下水提到井边,这才直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爹,不多。今年过年,大姐、二姐、四姐她们都说要回来。我想着,咱家人多,好不容易聚齐,得让姐姐、姐夫、外甥们吃顿好的。这卤下水,咱自家吃,也给他们带点回去。这猪头,也是过年祭祖、待客的硬菜。我都卤上,不怕坏。咱们也过个肥年!” 一听这话,丁传根不吭声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几个嫁出去的闺女,除了老二老四离得近,老大远,回娘家都是匆匆忙忙的,来了也没有啥好招待。今年家里光景好了,冬九也有心,能聚一聚,是好事。花点钱,让闺女们回娘家吃顿踏实饭,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愿意。 王一梅也走过来,拿起那包红糖,打开看了看,又看看篮子里圆滚滚的鸡蛋,嘴角带着笑,声音却带着嗔怪:“你……你真是……我又没生孩子坐月子,买这么多红糖鸡蛋干啥?村里好人家媳妇坐月子,也吃不了这么些好东西……这得花多少钱?你这男人,自打回来,手是越来越大了……” 她嘴里抱怨着,可那眼神,那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有脸上掩不住的、混合着心疼和甜蜜的红晕,早就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这男人,是真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丁冬九看看她,又特意抬高声音,让旁边的爹娘也听见:“我这哪是乱花钱?这是给你补身子的!你肚子里怀着咱老丁家的种,金贵着呢!不吃好点,养好身子,咋给我再生个大胖小子?咱们老丁家盼着儿子多,爹,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胡氏一听,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冬九说得对!一梅,你现在是双身子,金贵!该吃就得吃!这红糖补血,鸡蛋养人,正好!” 丁传根也“嗯”了一声,难得地开口道:“听冬九的,该补补。” 丁来娣在旁边听着,看着弟弟弟媳这恩爱模样,抿着嘴笑了,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王一梅被公婆和男人这么一说,脸上更红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把红糖包好,又拿出两块,掰成小块,递给眼巴巴看着的丁成和大妞:“来,一人一块,甜甜嘴。可不许多吃,留着慢慢吃。”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接过红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小脸上立刻绽开满足的笑容。 丁冬九这才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数了数,大概一百二三十文,递给王一梅:“给,媳妇,你让我剩点儿,我这不是剩了吗?一百多文呢!” 王一梅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小串钱,又好气又好笑,戳了他额头一下:“你呀!就会耍嘴!这一百多文,跟花出去的那些比,算个啥?行了行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冻坏了吧?” 腊月二十六了,不着急再往城里送货,家里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些。第二天早上,一家人比平时起得都晚了些。磨豆腐也不像前几天那样赶着时辰,慢悠悠地来。 丁传根吃过早饭,就去拾掇那个大猪头。他把猪头放在一个破瓦盆里,浇上热水,用烧红的火钳子仔细地烫那些细小的绒毛,烫过再用小镊子一根根拔,再用瓦片刮。老头做活仔细,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猪头拾掇得白白净净,一根杂毛不见。 “爹,拾掇干净了?那咱今儿个就把猪头给卤上,小火慢慢咕嘟着,泡到年三十,正好入味。”丁冬九看了看,很满意。 他自己也换了身行头。里面是那身蓝棉袄棉裤,外面又套了件最破旧的、袖口都磨飞了边的黑棉袄,权当罩衣。戴上那顶护耳棉帽,手上戴着王一梅用旧布给他缝的、厚厚的“手闷子”。背上背篓,拿上绳子、柴刀、斧头,跟家里说了一声,就出门上山砍柴去了。 要过年了,家里用柴的地方多,祭祖烧纸、炖肉煮菜、烧炕取暖,都得柴火。得趁年前,再多备点。 他没往深山里去,就在平日砍柴的那片林子外围转悠。枯枝不少,他专拣那些干透的松木、硬木砍,这种柴耐烧,火旺。砍着砍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刚穿越回来没多久、第一次上山砍柴时,发现那一小片野生木耳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往那棵腐朽的老树桩附近看了看。寒冬时节,草木凋零,地上是厚厚的枯叶和积雪。他本没抱希望,可目光扫过树桩背阴的缝隙时,却意外地看到几片黑褐色、干瘪卷曲的东西。 是木耳!干木耳! 大概是秋天最后一场雨后长的,没来得及采,就被冻干在树上了。丁冬九心里一喜,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干木耳摘下来,虽然不多,只有一小捧,可也是意外之喜。冬天能有点干菜炖肉,可是好东西。 他正高兴地把木耳装进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忽然,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嗷呜——!” 是狼嚎! 丁冬九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炸了起来!冬天食物匮乏,饿急了的狼群有时会冒险靠近人类活动的区域!他前世在电视里看过动物世界,知道独狼或饿狼的可怕!这里离村子不算太远,可也有一段距离!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把刚才砍的柴火胡乱捆了捆,背到背上,抽出别在腰后的那把断刀,握在手里,也顾不上腿“瘸”不“瘸”了,拔腿就往山下跑!心里慌得厉害,只觉背后发凉,好像有绿油油的眼睛在盯着他。 山路本就不好走,他又心慌意乱,背着柴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不留神,脚下被一段裸露的树根绊到,“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连人带柴滚下了旁边一个不深的土沟! “噗通!”摔得他七荤八素,背上的柴火散了,断刀也脱了手。幸好沟不深,底下是厚厚的枯草和落叶,没摔坏骨头,可脸上、手上被枯枝和一种带刺的灌木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棉袄也被勾破了好几处。 他惊魂未定,趴在沟底,侧耳细听,那狼嚎声似乎还在远处,并没有追来。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沟底一处背风的、枯草特别厚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那蓬枯草丛下面,露出几根花花绿绿的羽毛。 他放下背篓,轻手轻脚走过去,拨开枯草——一只野鸡蜷在那里,身子缩成一团,翅膀微微张开,像是想挡住什么。它的眼睛半闭着,胸口的羽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丁东九伸手摸了摸,野鸡的身体还是软的,但没有动弹,只有爪子微微抽搐了一下。 冻僵了,没死透。 他仔细看了看这只野鸡:公的,尾巴上的翎毛很长,在腊月的雪地里显得格外鲜亮。少说也有两三斤,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好东西。”丁东九咧嘴笑了。 真是意外之喜!丁冬九也顾不得疼了,赶紧把这只足有三四斤重的冻野鸡捡起来,塞进背篓里。野鸡肉可比家鸡肉香多了,过年添道硬菜! 捡了野鸡,他下意识地又把这小土沟扫视了一遍。这沟不深,但向阳的那一面土坡,因为背风,枯草格外茂密。他目光扫过土坡底部一道不起眼的石头缝隙时,忽然顿住了。 那石缝里,隐约露出一截暗褐色、有花纹的东西,他趴近一看,盘绕着,一动不动。 蛇?!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他握紧了手里的棍子,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棍子轻轻拨开石缝口的枯草。 果然!是一条蛇!大概有丁成手腕粗,通体暗褐色,带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纹,此刻正紧紧盘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头埋在身体中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是冬眠的蛇! 丁冬九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想起上次那张完整的蛇蜕卖了三百多文!这活蛇……虽然不知道药铺收不收,或者怎么处理,但肯定比蛇蜕值钱!而且,蛇胆、蛇肉好像也都是药材。 他定了定神,观察了一下。这蛇盘得很紧,似乎睡得很沉。冬天蛇要冬眠,活动能力降到最低,是抓它的好时候,但也得小心,万一惊醒,被咬一口可不得了。 他解下捆柴的麻绳,一头打了个活套,用一根长树枝挑着,小心翼翼地从蛇盘绕的缝隙里伸进去,套住蛇身中段,然后猛地一拉!绳子收紧! 那蛇被惊动,猛地昂起头,吐出猩红的信子,身体也开始扭动挣扎!但它刚从冬眠中被强行惊醒,身体僵硬冰冷,挣扎的力道并不大。 丁冬九不敢怠慢,另一只手早已捡回了断刀,用刀背迅速而准确地敲在蛇头上方一点的位置!他不敢太用力打死,万一打烂了就不值钱了,只求把它打晕。 “啪!”一声闷响。那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渐渐瘫软下去,不动了。 丁冬九这才松了口气,心脏还在怦怦狂跳。他用绳子把蛇捆了好几道,尤其是头部,捆得结结实实,然后找了根结实的树枝,把蛇挑起来,和柴火、野鸡分开放着。 这一趟上山,可谓惊险万分,收获却也出乎意料。木耳、野鸡、冬眠的蛇……丁冬九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也顾不上柴火散不散了,重新捆了捆,背上柴,挑着蛇,挎着野鸡,脚步有些发飘地往山下走。一路上还不住回头张望,生怕那声狼嚎的主人追来。 等他狼狈不堪、脸上带伤、背着“奇奇怪怪”收获回到家时,把全家人都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冬九!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胡氏看见他脸上的血道子和破棉袄,惊叫道。 “爹!你脸上流血了!”丁成也扑过来。 王一梅更是脸都白了,扔下手里的活就过来扶他。 丁冬九摆摆手,放下背上的柴,先把野鸡和那捆着的蛇拿出来:“没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划破点皮。你们看,我捡到啥了?” “野鸡!”丁成和大妞眼睛亮了。 “这……这是蛇?!”王一梅和胡氏、丁来娣都吓得后退一步。丁传根也站了起来,皱着眉看着。 “嗯,冬眠的蛇,我打晕了捆回来了。这玩意儿,药铺收,比蛇蜕值钱。野鸡咱们过年吃。还有这个,”丁冬九又掏出那一小袋干木耳,“木耳,泡发了炖肉香。” 一家人这才从惊吓变成惊喜。胡氏赶紧去打热水让他清洗伤口。王一梅红着眼睛给他脸上手上抹草木灰止血(土法子)。丁来娣和丁传根则去处理野鸡和蛇。野鸡烫毛开膛,蛇则被丁传根小心地装进一个扎紧口的旧麻袋里,放在阴冷处。“这东西,腊月二十八你送蘑菇时,一起带到药铺问问。” 忙乱了一阵,丁冬九换了干净衣服,坐在炉子边烤火,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有些晕晕沉沉。他以为是吓的,又走了远路,没在意。 可到了晚上,这冷劲儿越来越重,他裹着被子还直打哆嗦,脸颊也开始发烫。王一梅一摸他额头,滚烫! “发烧了!”王一梅急了,“肯定是白天摔那一跤,又受了惊吓,着凉了!” 一家人又慌了神。胡氏赶紧让丁传根跑去请陈郎中。陈郎中来看了看,号了脉,说是闪了汗,加上受了惊吓,邪气入体。开了两副发汗解表的土草药,让煎了喝,捂汗。 丁冬九昏昏沉沉地喝了药,被王一梅和胡氏用厚被子捂得严严实实。药力上来,他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大汗淋漓,衣服被子都湿透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眼前是闪烁着代码的电脑屏幕,耳边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产品经理催促的声音:“这个需求今晚必须上线!跑个测试看看!”“丁工,美团那边的接口又调不通了,快看看日志!” “跑测试……美团……接口……”他含糊地嘟囔着,额头上滚烫,眉头紧锁。 守在一旁的王一梅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急又怕,握着他滚烫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冬九,冬九你说啥呢?啥测试?美团是谁?你醒醒啊……” 丁冬九在梦魇和现实之间挣扎,一会儿是冰冷的代码和 deadline,一会儿是温暖却陌生的土炕和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唤。他感觉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撕裂,头快要炸开。 这一晚,丁家无人安睡。胡氏和丁来娣轮流起来看火、换冷水毛巾给他敷额头。丁传根也坐在堂屋,闷头抽了一夜的烟。王一梅更是几乎没合眼,一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潮红、不时露出痛苦神色的脸,心里怕得要命。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不能有事。 好在陈郎中的药还算对症,后半夜,丁冬九出了几身大汗,体温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人还昏睡着,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等他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喉咙干得冒烟,头也隐隐作痛。 “冬九?你醒了?”耳边传来王一梅沙哑而惊喜的声音。 丁冬九转过头,看见女人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一软,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水……” 王一梅赶紧端来一直温着的热水,扶着他小心地喂了几口。 喝了水,丁冬九感觉舒服了些,这才想起昨晚的事。他看了看王一梅,迟疑了一下,问:“我……昨晚说胡话了?” 王一梅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嗯,说了好些听不懂的。什么‘跑测试’,什么‘美团’,什么‘接口’……冬九,美团是谁啊?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军营里,有相好的了?”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委屈和不安。 丁冬九愣住了,心里翻江倒海。原来自己发烧时,潜意识里还在惦记着前世的生活。那些代码,那些项目,那些压力……“美团”……呵,那个他曾经为之熬夜秃头的互联网大厂。还有“跑测试”,是每个程序员的日常。这些,都是他深埋心底、几乎从未想起的过去。 穿越以来,他就像一根被上紧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为生存挣扎,为家人奔波,很少有时间去回忆前世,去感伤,去思考“我是谁”。可一场高烧,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刻意封闭的记忆闸门。 他看着王一梅担忧又委屈的眼神,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前世生活的些微怀念,更有对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家的愧疚和怜惜。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很清晰:“傻话。哪有什么相好的。‘美团’……不是人,是……是我在军队时,听那些南边来的商人说的,好像是一种吃的,还是用的,记不清了。说胡话,当不得真。我就是你男人,丁冬九。” 王一梅将信将疑,可看着男人温柔的眼神和肯定的语气,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她低声说:“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上山小心点,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不差那点野物,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丁冬九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身体还在发软,心却异常清明。前世种种,就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虽然偶尔会闯入,可终究是过去了。眼前的温暖,怀里的真实,肩上的责任,才是他此刻,以及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需要面对和珍惜的“现在”。 他累,是身体的累,也是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经历了惊吓、发烧和梦魇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疲惫。他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任由王一梅和家里人照顾着。 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歇一歇,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腊月二十八 第三十八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丁冬九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虽然还有些乏力,可那股子昏沉酸软劲儿是过去了。一大早,王一梅特意按着他的胃口,做了稠稠的疙瘩汤,汤里切了细细的肉沫,打了蛋花,还放了点嫩豆腐。又切了一小碟自家新做的红腐乳,配上点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热腾腾的疙瘩汤喝下去,丁冬九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感觉那股子活气儿,又慢慢回到了四肢百骸。他没吃粗面馒头,可这一碗下肚,也觉着踏实了。 今天有件顶要紧的事——送蘑菇。腊月二十八了,再不送,就赶不上仙客来年三十的席面了。 他穿上厚棉袄,戴上帽子,来到堂屋墙角。那两筐蘑菇,第二茬长得不如头茬厚实,朵也略小些,可也密密匝匝,挤满了锯末表面。他小心翼翼地摘着,专挑那些长得敦实、伞盖将开未开的。朵太小的,就留着再长长。摘下来的蘑菇,灰白肥厚,带着特有的清冽香气。 摘了满满一背篓,上秤一称,四十八斤。他把剩下那些小朵的、长得不够周正的,又单独摘了一斤多,用油纸包了,准备送给庞师傅,算是个人情。两筐锯末里,只剩下些零星的小菇蕾,没几朵了。 他又把那条冬眠的蛇,从阴冷处拿出来。蛇还在麻袋里,没什么动静,但摸着没死透。他用块旧布把麻袋又裹了一层,塞进背篓的一个小角落。这才把蘑菇小心地码进去,上面盖上旧棉衣,用绳子捆扎结实。 背篓死沉,压得他刚病愈的肩膀有些吃力。可他心里高兴,沉甸甸的,是钱,是年关的希望。他拄了根木棍,背着背篓出了门。路上不敢走太快,走一段,就得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脚,喘口气。寒风依旧刺骨,可他心里揣着事,揣着盼头,倒也不觉得路长。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又看到了县城的影子。丁冬九心里自嘲,搁前世,一个多小时车程都嫌远,现在背着几十斤的东西走一个多小时,好像也成了习惯。这个时代,什么都慢,走路起步一个时辰,好像也挺正常。时间,在这里似乎被拉长了,用脚步丈量,用汗水兑换。 进了城,直奔醉仙楼。年底了,酒楼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透着一股子喜庆的忙碌。庞师傅正在后厨指挥伙计们搬年货,看见丁冬九进来,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丁老弟!你可算来了!我这脖子都等长了!蘑菇呢?” 丁冬九放下背篓,掀开盖布。庞师傅看着那满筐鲜灵水嫩的蘑菇,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成色不错!快,上秤!” 四十八斤,高高的。三十文一斤,一千四百四十文。庞师傅让账房先生拿钱,又拍着丁冬九的肩膀:“老弟,你这蘑菇,可是解了我的急!年三十好几桌贵客,就指着这口鲜呢!下回,年后,咱还这么着!” 丁冬九笑着应了,又把那包单独的一斤多蘑菇递过去:“庞师傅,这点不成器的,您留着,过年给伙计们加个菜,也算我一点心意。” 庞师傅接过,更是高兴:“老弟,你太客气了!行,我收下了!咱们年后初六开业,你记得来!” 揣好沉甸甸的一千四百四十文钱,丁冬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这年前最大的一笔收入,稳了。他走出醉仙楼,没去别处,直奔城里最大、最有名的“回春堂”药铺。他得把那条蛇处理了。 回春堂门脸气派,伙计也多。丁冬九走进去,找了个看着面善的伙计,低声问:“小哥,你们这儿,收活蛇不?冬眠的,刚抓的。” 那伙计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他脚边那个微微蠕动的旧布包,点点头:“收是收,得看品相。你打开瞧瞧。” 丁冬九小心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被捆得结结实实、暗褐色带黑斑的蛇。那蛇似乎感受到店里的暖意,微微动了动。 “哟,还真是活的!冬天可少见!”伙计来了兴趣,朝里面喊了一声,“王师傅,您来看看这条蛇!” 里面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眼神精亮的老者,是药铺里管收药材的老师傅。他走过来,也不怕,用根竹签拨弄着看了看蛇的头部、花纹,又捏了捏蛇身。 “嗯,是条菜花蛇,比乌梢蛇稍好些。个头不小,又是活体,冬天难得。”王师傅点点头,报了价,“四百三十文,你看行不?” 四百三十文!比丁冬九预想的还多些!他连忙点头:“行,行!谢谢王师傅!”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着那蛇被药铺伙计小心翼翼地提走,丁冬九掂了掂手里又多出的四百三十文,心里美滋滋。这趟山摔得值!发烧喝的药钱,算是连本带利赚回来了,还有富余。 他心情大好,就在回春堂里,又买了些花椒、八角、小茴香这些做卤味必不可少的香料。年底了,香料也贵,又花了两百多文。他一边等伙计包调料,一边盘算着剩下的钱怎么安排。 正等着,隐约听见药铺后面库房那边,传来两个学徒搬东西、盘货的说话声。 “……今年这火硝,库房还宽裕点,没像去年那么紧巴。” “是啊,听说矿上今年出的多。不过咱也用不了多少,主要还是走炮仗铺和那些硝皮子的。” 火硝?丁冬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硝石!这东西他可不陌生,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火药的原料,也是制冰、鞣皮的重要材料。平时官府管制得严,不好买。听这意思,今年似乎供应宽松些?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火药他不敢碰,那是要掉脑袋的。可硝石……除了那些,好像还能用来做吃的?他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关于镇江名菜“水晶肴肉”的传说。据说就是误把做鞭炮的硝石当成盐来腌猪蹄,结果腌出来的肉色泽红润,皮冻晶莹剔透,成了名菜。硝石用量极微,主要作用是让肉质酥烂,产生特殊的口感和色泽。 对啊!水晶肴肉!要是能做出来,这不又是一道稀罕菜?酒楼肯定喜欢!而且用量极少,安全。 他心里有了主意。等伙计包好调料,他付了钱,却没急着走,而是又转身回到柜台,对那伙计客气地说:“小哥,再麻烦问一下,你们这……有火硝卖吗?” 那伙计一听“火硝”,脸色立刻警惕起来,打量着他:“你买火硝干啥?那东西,可不能乱卖。” 丁冬九早有准备,赔着笑,语气尽量自然:“小哥别误会,我是乡下人,自家做点小买卖,有时候腌点菜,点豆腐,硝点皮子啥的,用得着。今年听说宽裕点,就想买点存着,省得用的时候抓瞎。” 伙计听了,脸色稍缓,但还是很谨慎:“点豆腐腌菜用不了多少。你要多少?” “一斤……行不?”丁冬九试探着问。 “一斤?!”伙计声音都高了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哪能用得了那么多!最多卖你半斤!还得登记!” “半斤就半斤!谢谢小哥!”丁冬九赶紧应下。半斤也够用很久了。他登记了姓名住址(当然含糊了些),花了八十文,买了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半斤火硝。拿在手里,沉甸甸,心里却有点发虚,额头上都冒了层细汗。这玩意儿,还真不是随便买的。 从回春堂出来,他还不放心,又绕到另一条街,找了家小点的、也卖杂货药材的铺子,用同样的理由,又买了半斤火硝,又花了八十文。这下,手里总算有了足够实验的量。 买完硝石,他心里那点因为乱花钱而生出的不安,又被对新“财路”的期待冲淡了。他兴冲冲地去肉铺,挑了一对前猪蹄膀,又买了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看看剩下的钱,卖蛇钱基本花光了,蘑菇钱花了一百文在肉上,还好蘑菇的一千三百文大头留着。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铜钱,暗自好笑又警醒。真是不能有钱,一有钱就忍不住想折腾。可不能再花了,得留点过年,给媳妇个交代。 街上的店铺,许多都已经关门歇业,准备过年了。他在一个还没收摊的老先生那里,买了一本崭新的黄历。这个可不敢错,农时节气,婚丧嫁娶,都指着它呢。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觉得脚步格外轻快。硝石的发现,像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窗户,让他看到了更多可能。虽然前路未知,可这种不断探索、发现、创造价值的感觉,让他穿越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放松和兴奋。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哼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哼的居然是前世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他不由得失笑摇头,真是魔音入脑,古今混杂了。 回去小一个时辰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等他背着轻了许多的背篓、揣着巨款和“新希望”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一梅早就等在院门口,看见他背篓不似以往那么鼓囊,先是松了口气——看来没瞎买太多。丁冬九进了堂屋,放下背篓,先从怀里掏出那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千三百文,哗啦啦放在炕席上,全家人都围着眼里带笑。。 “这……这是今天卖蘑菇的钱?”王一梅看着那黄澄澄的一小堆,不敢相信,“你没花?” “蘑菇卖了一千四百四十文,搭了点买肉和调料,还剩这些。”丁冬九笑道“主要是那条蛇卖了四百三花光了。” 听说蛇卖了四百多文,全家人都笑了。胡氏拍着胸口:“天神菩萨,可算是把那吓人物件换钱了!四百多文,值了!比吃药钱多!” 丁传根也点点头,难得地露出点笑意。 丁冬九看着家人因为这笔“横财”而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他把买回来的猪蹄膀和五花肉、调料、新黄历一样样拿出来。王一梅看见那对白生生的猪蹄膀和十斤肉,一边收拾一边唠叨“上回才买了十斤肉,又买了十斤,这谁家过年能买这么些肉?”又是心疼钱,想到是过年吃,嘴角又带着笑。看到新黄历,胡氏接过去,小心地翻看着,嘴里念叨着“正月里哪天宜动土,哪天宜出行”。 晚上,吃的简单。王一梅用豆渣掺了杂面,蒸了一锅灰乎乎的窝头,又煮了一大锅面片汤。还蒸了一个大南瓜。丁冬九看着这奇怪的组合——豆渣杂粮窝头配南瓜面片汤,心里有点好笑,可看看家里人,包括他自己,都吃得很香。丁成和大妞捧着面片汤,小口小口喝着,脸上是满足。是啊,挨过饿、知道粮食珍贵的人,有吃的,能吃饱,就是好饭,哪会挑剔花样?丁冬九心里暗想,为了自己那点“口腹之欲”,也为了让家人能吃得更好、更随心,他还得加倍努力才行。 吃完饭,天也黑了。腊月二十八,按老话儿是“二十八,把面发”的日子。明天二十九,就要蒸过年吃的馒头、枣糕了。胡氏、王一梅和丁来娣娘仨坐在炕上,就着油灯,边上鞋底子,边商量明天蒸啥。 “白面新磨了,得蒸两锅白馍。”胡氏说。 “枣还有,蒸锅枣馍,喜庆。”丁来娣提议。 王一梅点头:“嗯,枣馍好。再蒸点菜包子?白菜粉条馅的?” 丁冬九在旁边澄草木灰水,听着,忍不住插嘴:“泡点小红豆,蒸锅豆包吧?豆沙馅的,甜,孩子们爱吃。包子里加点肉。白菜的寡淡不好吃!” 王一梅闻言,转头瞪了他一眼,眼角却带着笑:“你就知道吃!还会支使人!豆包多费事!还得煮豆,炒豆沙!” 丁冬九嘿嘿一笑:“不费事,三姐和一梅你们手巧。豆沙馅的,过年吃,甜甜蜜蜜。” 丁成和大妞在旁边听见,眼睛都亮了,小声说:“豆包好吃……” 胡氏看着孙子孙女那馋样,笑了:“行,那就泡点豆子,明儿个蒸锅豆包!过年嘛,吃点儿甜的,好!” 丁来娣也笑着应下。她如今在家里,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干什么活都浑身是劲。 商量定了,女人们又说起蒸馍用的面引子(老面)够不够,笼布要不要再洗洗。丁冬九则走到堂屋墙角,先看了看那两筐已经摘过两茬、显得有些空荡的蘑菇菌包。里面的小菇蕾零星几个,不成气候了。他蹲下身,仔细拨开表面的锯末看了看,菌丝还是白的,但明显不如之前旺盛。这筐菌包,出菇的潜力差不多了,得准备新的了。 他又起身,走到东屋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他小心地揭开油纸,一股淡淡的、类似酒酿的甜香飘了出来。罐子里,是上次用蒸饭和蘑菇组织“养”出来的菌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他看见那团米饭早已被雪白浓密的菌丝完全包裹,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毛茸茸的白球,像个放大了的棉花团,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成了!菌种发得很好! 丁冬九心里一喜,轻轻盖好油纸。菌种有了,下一步就是准备新的“培养基”——锯末。家里上次他扛回来的锯末,种这两筐蘑菇怕是不够。他盘算着,明天得去村里土根叔家问问。土根叔是村里的老木匠,家里常年有锯末,用豆腐跟他换也行。 新的锯末得用开水烫过或者上锅蒸一下,杀菌,晾凉了才能拌上这发好的菌种。这又得费不少柴火和时间。而且,蘑菇这东西,不像庄稼,种下去浇水施肥就能长,它得慢慢等着菌丝在锯末里蔓延,等温度湿度都合适了,才会扭结出菇蕾。急不来,得耐着性子,一天天守着,一点点调整。 他直起身,看着墙角那两筐“功臣”菌包和这罐新发的希望,眼下,先把这个年过好,把家里安顿好。开春了,天气暖和,正是发菌的好时候。到时候,多准备几筐锯末,把这菌种扩繁开,蘑菇的营生,才能长久。 腊月二十八,就在这忙碌、收获和规划中,过去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大年三十 第三十九章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儿这天,天还没亮透,丁家小院就忙活开了。 丁冬九第一个起身,在堂屋炉子里添了块耐烧的硬柴,把火烧旺。胡氏和丁来娣也紧跟着起来,一个去灶房烧热水,一个开始洒扫庭院。这不是寻常的扫地,是“除陈布新”。胡氏拿着新扎的笤帚,从堂屋最里面的墙角开始,仔仔细细地扫,连房梁、门框上积了一年的灰尘蛛网都不放过,边扫边小声念叨:“扫去晦气,迎来福气……” 王一梅身子重,丁冬九不让她干重活,她就拿着块抹布,蘸了热水,把堂屋里那张旧八仙桌、还有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丁成和大妞也早早被叫起来,俩小人儿负责把散落在各处的杂物归置整齐,把用不到的破盆烂罐搬到院角。 天光大亮时,院子里已经焕然一新。地扫得干干净净,杂物归置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卤肉的浓香、蒸馍的麦香,还有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干净的寒气。 早饭吃得简单,就是热了昨天的剩菜和窝头,匆匆扒拉几口。因为接下来,有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祭祖上坟。按规矩,这是男丁和子孙的事,女人女孩是不去的,在家准备晚上的饭食。 丁传根则背着手,回屋,走到正墙边上,那里有个小小的、凹陷进去的墙龛,平时用一块旧木板虚掩着。他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木板,从里面捧出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一尺来长的木匣子。 木匣子表面也蒙了层薄灰。丁传根用袖子轻轻拂去灰尘,这才下了凳子,把匣子放在擦干净的八仙桌上。他解开系着的红布,露出里面一个深褐色的、纹理细密的木匣。匣盖没有锁,只是扣着。他深吸了口气,轻轻打开了匣盖。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可依然能看清,匣子里衬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块约莫两指厚、一掌长的木牌。木料是上好的硬木,年头久了。牌面正中,用遒劲的刀法,深深地刻着一行字——丁门高曾祖考妣神位。字迹有些磨损,可依然清晰。在“神位”二字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写着“传根 奉祀”。 这就是丁传根这一支的直系祖先牌位了。上面供奉的,是他的高祖父、高祖母(爷爷的爷爷奶奶),曾祖父、曾祖母(爷爷的父母),祖父、祖母,以及他的父母。这是丁家这一脉的源头,是丁传根、丁冬九、丁成的直系祖宗。平日里,这牌位就收在这小龛里,只有过年、清明、中元、冬至这样的重大年节,或是家中有婚丧嫁娶等大事时,才会请出来,接受子孙的香火祭拜。 丁传根双手捧起牌位,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每一个字,往年请出牌位,他心里多是酸楚和愧怍,觉得愧对祖宗,家业凋零,香火不旺。 可今年……他挺直了腰背,将牌位仔细用干净软布擦拭了一遍,认认真真摆在小高案桌上,摆上贡品,准备后晌带儿孙上香。 丁传根换上了他那身最体面的、深蓝色的八成新棉袍,丁冬九也换上了干净衣裳。丁成被打扮得利利索索,新棉袄新帽子,小脸红扑扑的。丁传根看着穿戴一新的儿子和孙子,尤其是孙子那红润健康的小脸,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丁家,有后,且这后看着就壮实。 胡氏把准备好的祭品一样样装进一个旧食盒里:一块方正的卤猪头肉,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四个白面馒头,一碟豆腐,还有一小壶酒。 “一梅,来娣,大妞,你们在家,把门看好,晌午饭简单弄点,晚上等我们回来吃团年饭。”丁传根交代了一声,便领着丁冬九和丁成出了门。 丁家的祖坟在村后两个相连的小山坡上,占地颇广,是牛尾村丁姓一族的公共坟地。据说丁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个读书人,有些田产,才置下这片坟山。一代代丁姓族人去世后,都按照辈分和亲疏,埋在这里。远远望去,两个山坡上坟茔起伏,墓碑林立,在冬日枯草的映衬下,显得肃穆而苍凉。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去上坟的丁姓男人,有老有少,都提着食盒,神色庄重。大家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看到丁传根父子三人,尤其是看到丁冬九稳稳地走着,丁成活蹦乱跳地跟着,不少族人眼神都有些复杂。丁冬九当兵瘸腿回来,家里日子清苦,这事儿村里都知道。可这才几个月,再看这父子俩的气色穿戴,还有手里那沉甸甸的食盒,明显是不一样了。 “传根叔,过年好!带冬九和成儿来上坟啊?”一个辈分稍晚的汉子招呼道。 “哎,过年好!是啊,给老祖宗磕个头,报个平安。”丁传根应着,声音比往年洪亮。 “冬九这腿脚,看着好多了?”有人试探着问。 “嗯,养了养,能走稳当了。还得慢慢将养。”丁冬九客气地回道。 一路说着话,来到了坟山脚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丁姓男丁,按照各自的支系,分散开去祭拜自家的直系祖先。丁传根这一支的坟,在西边山坡向阳的一片。 走到近前,只见几座坟茔挨着,墓碑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了。最前面一座稍大的,是丁传根曾祖父母的合葬坟。后面依次是他祖父母、父母的坟。丁传根先走到父母坟前,把坟头的枯草仔细拔了拔,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祖宗牌位放在坟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掏出火镰,点燃了带来的香烛,插在坟前土里。三炷细香,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清冷的空气里几乎凝成一线。 丁成有些好奇地看着,又有点怕,紧紧挨着丁冬九的腿。丁冬九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安静。 丁传根从食盒里拿出供品,一样样摆放在牌位前。卤肉、米饭、馒头、豆腐、酒……虽然简单,可在这庄户人家眼里,已是极丰盛的供奉了。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向着父母的坟茔和祖宗牌位,缓缓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不孝儿传根,带您孙子冬九,重孙成儿,来给您二老,给丁家列祖列宗磕头了。”丁传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哽咽,在寂静的坟山间显得格外清晰,“今年……咱家光景好些了。冬九……回来了,腿脚也稳当了,能顶门立户了。家里开了豆腐坊,做了点小营生,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了。成儿也大了,懂事了。您二老在那边放心,咱这一支……没散,没倒,日子……有奔头了。求祖宗保佑,保佑咱家人丁兴旺,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慢慢起身,眼圈有些发红。 接着是丁冬九。他跪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面前泛黑的土坟和那沉默的木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这不是他血缘上的爷爷奶奶,甚至不是这具身体原主记忆深刻的亲人。可当他跪在这里,听着父亲带着哽咽的诉说,看着那袅袅青烟,感受着周围其他丁姓族人同样肃穆祭拜的氛围时,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宗族”和“传承”的东西,无声地压在了他心上。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不是孤立的。他的根在这里,在这片祖辈埋骨的土地上,在这个有着共同姓氏、共同祭祀的群体里。他丁冬九,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今年,他这个“瘸腿”的孙子回来了,不仅自己活着回来了,还把这个濒临破碎的家重新撑了起来,让爹娘能挺直腰杆来上坟,让孙辈能穿着新衣、吃饱饭地站在祖宗面前。这,或许就是他能给这陌生祖先最好的交代,也是他在这时代安身立命的根基之一。 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说:不管我是谁,从哪来,既然用了这副身子,担了这个名,就会尽力把这份“香火”传下去,把这个家撑起来。您二老,泉下有知,也请保佑这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日子顺遂。 最后是丁成。他被丁冬九拉着,也跪下来,学着样子,像个小大人似的,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让丁传根和丁冬九看了,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希望,是延续。 祭拜完,丁传根拿出黄纸纸钱,在坟前点燃。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吞噬了印着铜钱纹路的纸张,化为片片黑蝶般的灰烬,随着热气盘旋上升,仿佛真的将后人的思念、禀告和祈愿,带去了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烟火气和纸灰味。 周围其他丁姓人家的祭拜也陆续进入尾声。鞭炮声零星响起,在山谷间引起阵阵回响,更添肃穆。丁传根看着自家坟前旺盛的香火和丰盛的供品,再看看旁边一些祭品明显寒酸、甚至只有几个冷馒头的人家,腰杆挺得更直了。他小心地收起祖宗牌位,用红布重新包好。 “走吧,回家。祖宗看着呢,咱好好过。”丁传根对儿子和孙子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底气。 回去的路上,遇到同族下山的人,彼此间的招呼似乎都更热络了些。丁传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应答着。丁冬九跟在一旁,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身上那股以往总带着点愁苦和佝偻的气息,似乎被这坟前的一跪、一告,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硬气,和身为一家之主、一脉之长的担当。 回到家,王一梅已经熬好了浆糊。丁冬九和丁成一起,把昨天买回来的红纸对联拿出来。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四季平安”。虽然字是街上老先生写的,不算多好,可红艳艳的纸,黑亮亮的字,看着就喜庆。丁冬九踩着凳子,丁成在下面递对联、看高低,父子俩配合着,把对联端端正正贴在了院门两侧。又把那张印着抱鲤鱼胖娃娃的年画,贴在了堂屋正墙。至于“福”字,丁冬九记得要倒着贴,取“福到”的谐音,就找了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倒贴了一个。 贴完对联年画,整个小院立刻就显得不一样了。破旧的土墙木门,被那两抹鲜艳的红一衬,仿佛也焕发出了勃勃生机,年的味道,瞬间就浓得化不开了。 牛尾村家家户户,也都在此时贴上了新桃符,换上了新门神。远远望去,灰扑扑的村落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像严冬里提前绽放的报春花,带着希望和暖意。孩子们在贴完对联的院子里追逐打闹,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硝烟和年夜饭的混合香气。连寒风,似乎都因了这无处不在的红色和喜气,变得不那么凛冽刺骨了。 简单的晌午饭过后,全家就投入了年夜饭的最后准备。这是重头戏,是一年辛苦的犒赏,也是对未来最丰盛的祈愿。 灶房里,两个灶眼都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卤好的猪头肉被捞出来,晾凉,切成薄厚均匀的大片,肥瘦相间,颤巍巍,油亮亮,堆了冒尖一大海碗。旁边一个小瓦盆里,是炖得烂烂的野鸡肉,汤汁浓白,香气扑鼻。鸡蛋打散,和着嫩豆腐煎成金黄的蛋塌豆腐。猪心切片,用青椒爆炒,咸香爽口。猪肝煮熟,切成薄片,浇上蒜泥、酱油、香醋调的汁。白菜木耳清炒,解腻。五花肉切方块,红烧得色泽红亮,酥烂不腻。卤猪耳朵切丝,用葱丝、香菜、醋一拌,是道极好的下酒凉菜。 光是切菜摆盘,就忙活了好一阵。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一道道菜被端上来,渐渐地,竟然摆满了整整一桌子!中间是那盆象征“鸿运当头”的红烧肉,周围众星拱月般围着猪头肉、炖野鸡、蛋塌豆腐、爆炒猪心、蒜泥猪肝、白菜木耳、凉拌猪耳朵……最后,王一梅和丁来娣端着两大盘刚出锅、胖乎乎、白生生的饺子上了桌。猪肉白菜馅的,个个肚大馅足。 当所有菜都上齐,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时,竟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连一向最闹腾的丁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满桌子他叫不上名字、却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菜肴,小嘴张着,半晌,才怯生生地、不敢相信地问:“爹,娘,爷爷,奶奶……这些……这些菜,今天……都能吃吗?” 这话问得大人们心里都是一酸。胡氏笑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丁传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丁来娣更是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酸涩和热意憋回去。大年三十,不能哭,不吉利。 丁冬九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先给丁成夹了一大块油光光的红烧肉,又给大妞夹了块鸡肉,然后才笑着,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吃!都能吃!今天过年,放开了吃!不光今天,往后啊,爹努力,争取让咱家,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 丁传根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吃吧,都吃。咱家今年,托祖宗的福,托冬九的力,这日子……算是过出来了。地主老财家,年夜饭也就这样了。都动筷子!”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丁成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咬向那块红烧肉,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大妞也小口吃着鸡肉,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大人们也纷纷动筷。丁冬九给王一梅夹了块最嫩的猪心,又给爹娘各夹了块猪头肉。丁来娣吃着软烂的野鸡肉,心里那点憋回去的泪,化作了温暖的暖流,流淌四肢百骸。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慢,也前所未有的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每一道菜,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份团圆、这份富足、这份踏实的希望,一起深深地刻进记忆里。丁成吃得小肚子滚圆,还在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肉。连一向饭量小的丁来娣,都不好意思地发现自己吃撑了。丁冬九想,贫穷,真的限制了他们对“好日子”的想象。一家人能吃上这么一顿有鱼有肉、菜式齐全的年夜饭,大家就幸福的想哭。 夜色渐浓,村里远远近近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年夜饭的碗筷撤下,但守岁的夜,才刚刚开始。 村里的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举着点燃的细香,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偶尔点燃一个小炮仗,“啪”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欢呼。更有些半大孩子,在自家院门口或者空旷处,用枯枝干草点起一堆小小的篝火,围着火堆又跳又叫,据说能驱赶“祟”鬼,保佑来年平安。这叫“驱傩”,虽然简单,可那份热闹和希望是实实在在的。 丁成和大妞也跑出去看热闹了,丁冬九叮嘱他们离火堆远点,别烧着新衣裳。胡氏和丁传根没出去,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隐约的火光和跑来跑去的孩子身影,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满足地叹息,又不时起身走进走出,摸摸贴好的对联,看看灶房里煨着的热水,仿佛不这么走几趟,就无法安放心里那满溢的喜悦和踏实。 丁冬九没出去凑热闹。他吃得太饱,又忙了一天,觉得有些乏。他回到东屋,脱了鞋,上炕,靠着温暖的墙壁,半躺下来。炕烧得热乎乎的,堂屋的炉火透过门帘缝,送来橘红的光晕和融融的暖意。窗外,是孩子们隐隐的欢笑声、零星的鞭炮声,和冬夜特有的、深沉的寂静。 在这片喧嚣与寂静交织的温暖里,丁冬九有些昏昏欲睡。意识飘忽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是更小的时候,在乡下爷爷奶奶家过年。也是这样的冬夜,屋里烧着炉子,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春晚(好像是2000年?千禧年晚会特别隆重),桌上摆着瓜子糖果,空气里是炖肉的香味。爷爷奶奶坐在旧沙发上,笑呵呵地看着他跑来跑去……画面模糊又清晰。 然后,画面跳转,是他独自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加班,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灯火。手机里,家人的问候短信一条接一条,他却只能回一句“加班,过年好。”…… 那些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隔着遥远的时光和不可逾越的空间,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眼前是土炕墙,是跳跃的油灯光晕,是窗外属于这个古老乡村的、朴素的年味喧嚣。身边,是怀着身孕、在堂屋和三姐低声说着话的媳妇,是门外为儿女孙辈安康而满足踱步的爹娘,是跑出去感受新年喜悦的孩子们。 这里,才是他真实存在的世界。有饥饿,有寒冷,有操劳,但也有踏实的收获,有亲手创造的希望,有血脉相连的温暖,有对“明天会更好”的最朴素的坚信。 穿越而来的第一个除夕,就这样,在忙碌、祭祀、丰盛和淡淡的、混杂着前世记忆的感慨中,即将度过。没有春晚,没有网络,没有绚烂的烟花。一家人齐齐整整,有饱暖的饭菜,有干净的衣裳,有对来年切实的盼头。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庄户人家,所能想象和拥有的,最好的年了。 丁冬九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身体是累的,心却是满的。 第40章 第四十章 四女齐聚 第四十章 四女齐聚 大年初一,是从村子四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丁冬九就在院门口点燃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驱散了旧岁的最后一丝晦暗,也炸开了新年的第一缕喜气。丁成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地躲在门后看。大妞也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放完炮,开门纳福。一家人穿戴整齐,出现在晨光里。胡氏和丁来娣都穿上了新做的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分别用上了那支葫芦头和杏花头的木簪,虽然简单,可看着就精神。丁冬九和王一梅也穿着厚实干净的衣裳 都是入冬后新做的。最打眼的是两个孩子,丁成一身新棉袄棉裤,戴着新帽子,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妞穿着用王一梅旧衣改的碎花罩衣,里面是新袄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舅舅买的红头绳,脸蛋洗得干干净净,这一个多月吃的好,显得眉眼清秀,也有了十二岁姑娘的秀气模样。 早饭是热腾腾的面条,寓意“长长久久”。面条是丁来娣昨天下午就擀好的,切得细细的,煮熟了捞在碗里,浇上昨晚剩下的肉汤,撒点葱花,热乎乎地吃下去,舒坦。 刚吃完早饭,村里就有相熟人家的孩子来拜年了。丁成和大妞立刻成了“小主人”,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胡氏和丁来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炒南瓜子和饴糖块,分给每个来拜年的孩子。孩子们得了零嘴,欢天喜地地跑了。丁冬九也出门,去村里辈分高的老人家、以及平辈相熟的人家拜年走动。这是人情往来,也是乡下过年的规矩。 这一天,按老规矩,不动刀剪,不扫地倒垃圾,以求留住新年的财气和福气。后晌,就着昨晚的年夜菜,热一热,又热了几个肉末白菜包子,虽然是剩菜,可热过之后,味道似乎更醇厚了,尤其是那包子,皮薄馅足,咬一口满嘴流油,简直是无上美味。丁冬九觉得,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香的白菜包子了。 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王一梅有身子,按照这地方的习俗,怀着孕,尤其是头三个月,一般不回娘家,怕动了胎气,对娘家也不好。何况,当年王家是收了五两银子“卖”女儿,丁家看中的就是王一梅“宜男相”,指望着她给丁家生儿子传香火。这种婚事,相当于“买断”,娘家收了厚礼,往后女儿回不回,全看婆家厚不厚道,娘家通常不会强求,甚至有些理亏。 丁冬九对王一梅说:“一梅,你身子要紧,今年就别回去了。等天暖和点,你怀孕稳当了,我陪你回娘家看看。” 王一梅点点头,心里其实是有点失落的,哪个女人不想在年节时回趟娘家,看看爹娘兄弟?可她也知道规矩,更知道男人是真心为她好。“嗯,我听你的。今天姐姐们都来,咱把她们招待好。” 丁冬九很重视这次三个姐姐回娘家。他早早起来,帮着胡氏和丁来娣把堂屋、东屋又仔细打扫了一遍,炉火烧得旺旺的。把待客用的瓜子、糖块、卤豆干摆出来。又让王一梅把要用的杯子水碗重新洗过擦亮。 最早到的是四姐丁迎娣一家。离得近,脚程快。四姐丁迎娣穿着身半新的枣红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领着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叫马子强,虎头虎脑;小的五岁,叫马子明,还有些怯生。四姐夫马德胜也来了,穿着他那身走街串巷的旧棉袍,但浆洗得干净,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两个孩子身上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虽然料子普通,可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四姐熬夜赶出来的。孩子们手里还捏着几个铜板,是刚得的压岁钱,小脸上满是兴奋。 四姐给娘家带的礼是一包最便宜的槽子糕,用粗草纸包着,绳子捆得方正正。东西不贵重,可丁冬九知道,这已经是四姐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了。他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又给两个外甥抓了大把瓜子和糖。 “快,屋里坐,暖和!”胡氏拉着女儿的手,眼睛就湿了。 刚把四姐一家让进屋,茶水还没倒上,院门又响了。是大姐丁招娣一家到了。大姐夫赵大夯走在前面,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但洗得发白。后面跟着大姐丁招娣,还有三个高高大大、却面黄肌瘦的儿子——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大姐的气色比上次丁冬九去看她时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瘦,可眼神清亮了些,走路也稳当了。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袄,干干净净。 “大姐!姐夫!快进来!路上冷吧?”丁冬九赶紧迎上去。 “不冷,不冷,走走路还暖和。”大姐笑着,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可精神头足。她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递给丁冬九:“冬九,姐也没啥好东西,给你做了副护膝,你腿怕凉,戴着。还有这个,是沙蓬米,咱那沙地里的草籽,熬粥喝,滑腻,养胃。” 丁冬九接过,心里暖烘烘的。大姐家那么困难,还惦记着他。他知道,那二百文钱起了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娘家人给了话,给了希望,让大姐心里有了底,药吃了,肉吃了,这身子才能好这么快。三个外甥也规规矩矩地叫人,虽然穿着带补丁的旧衣,可都收拾得利索。 大姐一家刚坐下喝水,嗑上瓜子,二姐丁盼娣一家也到了。二姐夫李连锁穿着体面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顶半新的皮帽,手里拿着个旱烟袋。二姐丁盼娣跟在他身后,穿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夹袄,脸色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些,眼神也活泛了不少。她领着儿子十六的李宝兴,十四的李红霞,小伙子,穿着新棉袄,有些拘谨地跟着。往常二姐家条件最好,但也不爱往这冰锅冷灶的岳家跑,李宝兴和红霞对这外公外婆家都生疏得很。给丁家拿了一小包糖,把李连锁心疼的念叨一路。 “爹,娘,过年好。”二姐上前给爹娘行礼。李连锁也客气地拱手:“岳父岳母,过年好,恭喜发财。” 胡氏和丁传根忙不迭地应着,让进屋。三个女儿,带着女婿、外孙,把原本就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自然地聚在堂屋炉子边,女人们则被让到了烧得热乎乎的东屋炕上。孩子们(丁成、大妞、马家两个、李家两个、赵家三个)被安排到了厢房东屋的炕上,那里也放了陶盆,里面有烧红的炭,暖和,炕桌上摆满了南瓜子、饴糖、卤豆腐干,由着几个表兄弟妹说话。 堂屋里,炉火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三个女婿坐下,都忍不住打量这屋子。暖和,是真暖和,这炭炉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再看桌上的茶碗,虽然粗瓷,可没缺口,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卤肉和粮食的香味。这岳家,跟往年那个清锅冷灶、愁云惨雾的样子,真是大不一样了。 男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着炭炉、豆腐坊、今年的收成打转。李连锁话多,一会儿问这炭多少钱一秤,一会儿又说豆腐生意本小利薄,得精细算计。马德胜则憨厚地笑着,不多话。赵大夯更是闷葫芦,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东屋炕上,则是另一番景象。胡氏坐在炕头,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四个女儿,眼泪就没停过。多少年了,女儿们没这么齐齐整整地回过来娘家!大姐丁招娣拉着三妹丁来娣的手,看着她身上未褪尽的伤痕和新做的棉袄,眼泪吧嗒吧嗒掉:“三妹,你受苦了……多亏了冬九……” 丁来娣也红了眼圈,但脸上带着笑:“大姐,我没事了。真的,在咱自己家,吃得好,穿得暖,心里踏实。冬九他……为了我,差点跟人拼命……”她把那天在刘家庄的情形,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弟弟如何冲上去厮打,如何亮刀逼和离,如何把自己和大妞接回来。 几个姐姐听得心惊肉跳,又对弟弟刮目相看。二姐丁盼娣抹着泪说:“冬九真是立起来了!有他在,咱姐妹往后也有个撑腰的了!” 四姐丁迎娣也点头:“是啊,娘,您看三妹和大妞,这脸色,这衣裳,比在婆家强多了!冬九和一梅,是厚道人!” 王一梅撩开门帘到了东厢,手里拿着几个用红纸裁成的小方块。炕上地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 王一梅笑着,声音又脆又亮:“来来来,孩子们,都过来。刚才进门都给你们外婆外爷,舅舅舅妈磕过头、拜过年了,是不是?” 大娃小娃们纷纷点头,小脸上带着期待。 “好,那舅舅舅妈,替你们外婆外爷,给你们发过年压岁喜钱!”王一梅说着,看了一眼丁冬九。 丁冬九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堆铜钱。他特意让胡氏从卖蘑菇的钱里,挑出来最崭新、最亮堂的,用细麻绳穿好了,一串正好十文。他拿过王一梅手里的红纸,把一串串铜钱用一张小红纸松松地卷了,两头一拧,就成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小红包。 “来,子强,这是你的。”丁冬九先递给四姐家的大儿子马子强。小家伙八岁了,懂点事,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捏了捏,眼睛瞪大了。往常过年,能得两三个大钱就高兴坏了,这……这一卷,得有十个吧? “谢谢舅舅!谢谢舅妈!”马子强响亮地道谢,赶紧把红包揣进怀里,生怕掉了。 接着是马子明,李家儿子李宝兴,李红霞,除了丁成和大妞 他们昨天早上已经给发压岁钱了。每个孩子,不论大小,都得了同样的一卷。孩子们接过,都迫不及待地打开小红纸看——嚯!十个亮闪闪、新崭崭的大钱!在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这可比往年得的一两个磨得发黑的老钱,气派多了!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连最拘谨的李宝兴,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都有,都有,拿好了,别丢了,留着买糖吃,买炮仗放!”丁冬九笑着嘱咐。 赵家三兄弟,虽然年纪大些,可在长辈眼里也还是孩子,丁冬九也没落下,亲自过去,一人也塞了十个新钱。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都愣住了,他们自打记事起,就没在过年时一次得过这么多钱!十文!够买好小半斤盐,或者割半斤肉了!老大赵满仓都要说亲了 是 大人了 死活不要,丁冬九让收下。三兄弟看向舅舅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亲近和感激。 这一下,就发出去七十文。孩子们手里攥着、怀里揣着沉甸甸、亮闪闪的“巨款”,小脸上全是过年特有的喜悦。这份实实在在的“喜钱”,让他们觉得,这个外婆家,今年是真的不一样了,也让他们心里,暖烘烘,亮堂堂。 发完压岁钱,王一梅回到东屋,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支木簪——桃花、李花、菊花。她笑着递给胡氏:“娘,这是冬九年前买的,说给姐姐们一人一支。三姐的早戴上了。这支菊花的是给四姐,桃花给大姐,李花给二姐。冬九说,不管姐姐们在不在身边,都是咱家的花,都得护着。” 胡氏接过簪子,手都有些抖,挨个分给女儿们。三个姐姐拿着属于自己的那支木簪,看着上面雕的栩栩如生的小花,再看看弟媳温和的笑容,再看看炕上穿戴一新、气色好转的三妹,眼泪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一向最要强、在婆家也最压抑的二姐丁盼娣,也哭得不能自已。这支不值钱的木簪,代表的不仅是弟弟的心意,更是娘家对出嫁女儿的记挂和认可。胡氏看着女儿们戴上新簪子,哭成泪人又笑开花的脸,觉得这些年心里的亏欠和憋屈,似乎都被这一刻的团圆和温暖熨平了。 快到晌午,王一梅和丁来娣开始在灶房忙活。按照丁冬九昨晚的安排,今天的晌午饭,要做得体面、扎实,让姐姐姐夫们吃好,也让她们知道,娘家现在不一样了,有能力招待她们,也有能力成为她们的依靠。 饭菜一样样端上来,摆了三桌。堂屋男人一桌,东屋女人一桌,西屋孩子们一桌。每桌的菜式,一模一样,六个菜,分量十足。 主菜是三大盆:一盆是卤大肠、卤豆干、笋干拼成的大烩菜,油亮酱赤,香气扑鼻;一盆是厚五花肉炖白菜豆腐,汤汁奶白,肉块颤巍巍;一盆是豆干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衬着酱红的豆干,看着就有食欲。还有三个盘子: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一盘蒜泥猪肝,一盘用香油拌的蒸干豆角茄子干。外加一大盘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碟自家做的、红艳诱人的豆腐乳烧萝卜。 六个菜!有荤有素,有凉有热,有炖有炒。除了三姐丁来娣,其他三个姐姐、姐夫,看着桌上这扎扎实实、毫不掺假的硬菜,都惊呆了。这哪是寻常待客“意思一下”?这分明是实实在在、往饱了吃、往好了吃的席面!孩子们那桌更是传来压抑的欢呼。 “吃,都动筷子,别客气!”丁传根作为一家之主,首先开口,声音洪亮,“今年咱家日子好了点,让你们回来,也吃顿踏实饭!” 丁冬九也举起倒了酒的碗,对着三个姐夫,郑重地说:“大姐夫,二姐夫,四姐夫,今天你们能来,是给我丁冬九,给我们老丁家面子。我丁冬九没多大本事,可我知道,姐姐们是我的亲人,外甥们是我家的血脉。以前家里难,顾不上姐姐们,我心里有愧。往后,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姐姐和外甥。三姐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在我这儿,她就是例子。咱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把日子都过好!” 这话,说得实在,也硬气。几个姐夫反应各异。四姐夫马德胜连连点头,眼圈有点红:“冬九,你说得对!一家人,就该这样!”大姐夫赵大夯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大口肉,嚼得很用力。二姐夫李连锁脸上神色变幻,最后也扯出个笑,说:“冬九是长进了,有担当。来,吃菜吃菜。”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也格外漫长。男人们桌上,丁冬九又跟大姐夫赵大夯提了提,问他家三个外甥,过了年愿不愿意来帮自己推磨、做卤煮,管吃管住,还给工钱。赵大夯还没说话,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三兄弟,眼睛都亮了,连连看向他们爹。 赵大夯放下筷子,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犹豫:“这……家里地……” “大姐夫,”丁冬九诚恳地说,“人挪活,树挪死。咱那地方地不打粮食,为啥非把三个壮劳力捆在那儿?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学点手艺,挣点活钱,不比在家苦熬强?家里地您和我大姐照看着就行,农忙时他们也能回去帮忙。您看咋样?” 赵大夯看看三个儿子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桌上实实在在的饭菜,再想想自家那几亩薄田和永远攒不够的彩礼钱,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开春了,让他们跟你干!” 赵家三兄弟顿时喜形于色。大姐丁招娣在那边屋里听见了,也抹着眼泪笑了。儿子有了出路,这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她高兴。 堂屋里,男人们几杯水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四女婿马德胜是个实在人,又得了岳家实实在在的济,心里感激,话里话外就带了出来。 “要我说,冬九是真有本事!”马德胜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满足地嚼着,对旁边的二姐夫李连锁和大姐夫赵大夯说,“不光是这豆腐卤味弄得好,你们知道不,冬九还会做胰子皂!就洗手洗脸那个,滑溜溜,洗得干净还不皴手。年前我帮他捎带着卖了些,好卖得很!那些庄户人家、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舍得花钱买。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可真是条来钱的路子!” “胰子皂?”二姐夫李连锁正啃着一块猪蹄膀,闻言停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他是个兽医,走村串户给牲口看病,杂货铺、集市都常逛,胰子皂他见过,知道那东西金贵,比寻常的皂角、草木灰团子好用多了,洗了手不干不裂。可他自家都舍不得买,媳妇洗手多用碱面或者草木灰水凑合。他没想到,自己这瘸腿的小舅子,回来才几个月,不声不响,竟然能把这金贵玩意儿做出来?还能靠它挣钱? “胰子皂?”大姐夫赵大夯也闷闷地重复了一句,抬起眼看向丁冬九,眼神里是更深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他一个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庄户汉,胰子皂对他来说更是传说中的东西,只听人说过,见都没见过。小舅子……会做这个? 李连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丁冬九,又看看这满桌的好菜好饭,崭新的碗盘,家里人身上体面的衣裳,心里那点因为职业(兽医好歹算个手艺)而生的隐约优越感,和长久以来对岳家穷困的既定印象,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砸吧着嘴,忍不住问:“冬九,你真会做那胰子皂?那玩意儿……可不好弄吧?光做豆腐,可过不出你这光景。” 这话问出了在座几个姐夫共同的心思。是啊,豆腐村子里有会做的,卤个下水,能赚点辛苦钱,可要想在短短几个月里,让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发生这么大变化——吃得饱,穿得暖,用得上新碗盘,过年能摆出这样一桌席面,还能给每个孩子发十个大钱的压岁钱——这绝不只是靠豆腐卤货能做到的。 丁冬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常地说:“二姐夫说的是,胰子皂是麻烦,慢慢摸索着做。卖得好了,是个添补。咱庄户人家,不想着发大财,就图个手里活泛点,日子松快点。”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几个姐夫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这小舅子不仅有力气肯干,还有脑子。几个姐夫心里都明白了,自己这小舅子,是真不一样了。他不是光靠一身蛮力,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看岳父丁传根,虽然话不多,可腰板挺得直,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心和底气。岳母胡氏穿戴整齐,气色红润,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松快劲儿。连桌上这些碗盘,虽然还是粗瓷,釉面光亮,一看就是新换的。这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岳家,因为丁冬九的回来,是真的要立起来了,而且立得挺稳当。 四女婿马德胜是实实在在的高兴,岳家好了,他脸上有光,也能跟着沾点光。二女婿李连锁心里是惊诧混杂着重新掂量,看来以后对这岳家,得多上点心了。大姐夫赵大夯则是沉闷中透出一丝希冀,儿子们要是能跟着这样有本事的小舅子干,说不定真有条活路。 丁冬九将各人神色收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举起水碗:“来,姐夫们,咱以水代酒,碰一个。别的都不说了,就一句话,往后咱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互相帮衬着,把日子都往好了过!” “对,对,互相帮衬!”马德胜第一个响应。 “冬九说得是。”李连锁也端起碗。 赵大夯也默默举起了碗。 这顿饭,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尤其是孩子们,小肚子吃得滚圆。几个姐姐更是悄悄打量弟媳王一梅,看她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忙前忙后,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大大方方,心里对这个弟媳更是高看一眼,也替弟弟高兴。 饭后,又说了会子话,眼见天色不早,姐姐们一家家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时,丁冬九给每家都包了回礼:一包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小包卤好的豆干。每个姐拿一个第一次做的圆球的胰子皂,模子里的还没好。这模样不好看,但一样用,拿回去洗手不干裂。这些东西不贵重,可在这年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大姐家那三个外甥,丁冬九又偷偷每人塞了十个大钱,让他们买点零嘴。 “路上慢点,开春了常来!”胡氏和丁传根一直送到院门口。 “爹,娘,你们回吧,外头冷。”女儿女婿们说着,各自领着家人,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去。每个人的背篓里,都装着娘家给的温暖和体面,心里,也揣着对娘家、对弟弟(小舅子)新的认知和期待。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丁冬九看着有些疲惫却满脸笑容的王一梅,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梅,今天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忙活这么大一摊。” 王一梅看眼公公婆婆还没进屋呢,把手抽出来,一脸的笑意:“不辛苦,看你今天那劲儿,我高兴。你是憋足了劲,要拉拔姐姐们,想把当年家里因为给你成家……亏欠她们的,都补回来,是吧?” 丁冬九愣了一下,没想到王一梅看得这么明白。抓住她肩膀低声道:“还是你了解我。也不全是补,是……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在乎的人,都过得好点。一梅,谢谢你,今天没给我掉链子,把场面撑得这么漂亮。” 王一梅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说啥呢,你是我男人,你挣脸,就是我挣脸。咱家现在这样,我走在村里,腰杆都比以前直。” 丁冬九点点头笑说:“你腰杆子最直,里面揣着一个,弯都弯不下。”“噗嗤”王一梅失笑打他一下。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回娘家 第四十一章 回娘家 大年初三,丁冬九到底还是决定陪王一梅回趟娘家。 昨晚他就看出来了,一梅嘴上不说,可眼里那点因为不能回娘家而生的失落,藏不住。虽说当年王家是收了五两银子“卖”女儿,看中的是王一梅的“宜男相”,这婚事带点“买断”性质,娘家理亏,轻易不会要求女儿回门。可为人女儿,想念爹娘,想念从小长大的家,那份血缘亲情是割不断的。尤其是过年,看着别人家闺女回门,自己却因为怀着身子、碍于习俗不能回,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丁冬九觉得,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他不忍心看一梅难过。初三,按说还是走亲戚的日子,只要注意着点,别累着,回去看看也无妨,也正好让一梅爹娘看看,女儿在婆家过得挺好,让他们放心,也全了一梅的孝心和念想。 早上起来,他跟爹娘说了声。胡氏和丁传根自然没意见,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还催着他们带点东西。丁冬九和王一梅都穿着年前新做的、靛蓝色的罩衣,里面是棉衣,虽然是粗布,可新的看着就是不一样。脚上是王一梅年前赶做的新棉鞋。王一梅的头发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上了那支梅花头的木簪,看着又精神又利索。 丁冬九去准备回门礼。家里石磨停了,没有鲜豆腐。他就包了一包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包压得瓷实的白豆干,还有一包油亮酱红的卤豆干。看看灶房挂着的肉,他到厢房问王一梅:“要不要割一小块肉带上?” 王一梅正在对着家里那块小铜镜最后整理头发,闻言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能……能割一小块吗?我娘…做菜也舍不得放油……”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怕男人觉得她往娘家扒拉东西。 丁冬九笑了,拿起刀,挑着肥瘦相间的地方,利落地割了巴掌宽、一指厚的一条五花肉,用干荷叶包了,说:“这有啥不能的?你定。回娘家,带点实在的,应该的。” 王一梅脸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觉得男人给她做脸。丁冬九又想了想,去东屋拿来一块自家第一次做的、圆墩墩的土胰子皂,也用小块油纸包了。“这个给你娘,洗手洗脸用,治裂口子好。” 准备完这些,丁冬九又问:“一梅,你弟弟们……有娃了没?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压岁钱?” 王一梅说:“大弟弟大柱,有个两岁的儿子,小名叫牛娃。二弟弟二柱媳妇不知道有了没有。三弟弟三柱还没成亲。” 丁冬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红纸预先包好的压岁钱,都是十个大钱一包。正要都带上,王一梅却拦住了他,从他手里拿过两包,小心地拆开,每包拿出五个钱,重新用红纸包成两小包,再把剩下的钱收好。 “不用给那么多。”王一梅低声解释,眼神里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在娘家和婆家之间小心平衡的谨慎,“给五个大钱,不少了。给多了……怕他们瞎想,起了别的心思,以为咱家多有钱,往后不好处。牛娃还小,给两块糖甜甜嘴就行。” 丁冬九看着媳妇那认真的样子,心里明白她的顾虑。娘家弟弟多,日子也紧巴,给多了,怕他们觉得姐姐姐夫“阔了”,以后有点事就找上门,或者生出不必要的贪念,反而坏了情分。给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心意,又不显得招摇,这是王一梅的乡土智慧。他点点头:“行,听你的。”又把给牛娃的几块饴糖用一小片红纸包了。 跟爹娘说了一声,两口子就带着丁成,提着东西,出门往隔壁的王家村走去。王家村离牛尾村不远,也就三四里地,走着去,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路上,丁冬九让王一梅慢慢走,不着急。冬日田野一片萧瑟,可空气清冷干净。丁成像只出笼的小鸟,在前面蹦蹦跳跳。王一梅看着熟悉的乡间土路,离娘家越近,脚步越轻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跟丁冬九说着娘家村里的旧事,哪家房子新盖了,哪家老人不在了。 到了王家村,找到王一梅娘家。也是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比丁家原先的光景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显拥挤。正房三间,东屋住着王一梅爹娘,西屋住着大弟弟一家,东厢房两间,一间住着二弟一家,另一间看样子是给未成亲的三弟留的。西边是灶房,杂物棚子也放柴。 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腰背微微佝偻的汉子从正房走了出来,是王一梅的爹,王成林。他虽然比丁传根还年轻几岁,可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生活的重压,让他看上去也没有年轻到那里去。紧接着,一个同样显得憔悴、手上布满冻裂小口子的妇人跟着出来,是王一梅的娘,张氏。 “爹!娘!”王一梅看见爹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哽咽。 “一梅?是……是一梅回来了?”张氏有些不敢置信,眯着眼仔细看,待看清真是女儿,也瞬间湿了眼眶,紧走几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下地看,“你……你咋回来了?这大冷天的……你这身子……”她注意到女儿微隆的小腹和红润的脸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带着心疼和欣慰的叹息。 王成林也看着女儿,又看看跟在女儿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体面、眼神平静的陌生女婿,和旁边虎头虎脑的外孙,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哎,哎”地应着。 王成林也看着女儿,又看看跟在女儿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体面、眼神平静的陌生女婿,和旁边虎头虎脑的外孙,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哎,哎”地应着。老汉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混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一丝见到女儿归来的茫然。 这时,屋里又出来几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黑瘦汉子,是王一梅的大弟弟王大柱,他个头不高,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神里却有些拘谨。身后跟着他媳妇春草,是个圆脸大眼睛妇人,脸色微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左右、流着鼻涕好奇张望的男娃,就是牛娃。接着是二弟王二柱和他媳妇枣花,王二柱比大哥略高些,也更清瘦,脸上有颗醒目的黑痣。枣花肚子已经显怀,有五六个月了,一手扶着腰,脸上是孕期特有的浮肿和黄气,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紧绷绷地裹着肚子。最后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有些腼腆的半大小子,是老三王三柱,他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有些单薄,看脸红了。 一大家子人,把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更显局促。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探究地落在丁冬九这个“陌生”女婿身上。他们上次见丁冬九,还是几年前,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木讷的庄家年轻人。后来听说他征兵了,再后来,去年隐约听说牛角村有兵瘸着腿回来了。可眼前这个人,虽然腿脚看着确实不如常人利索,走路有点微跛,可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看人不躲不闪,自带一股沉稳气度。身上穿的蓝上衣新的,手里提的东西更是扎扎实实。 再看王一梅,身上也是新做的蓝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插着根雕花木簪,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全无从前那种因为家贫而生的怯懦和愁苦。连旁边的小外孙丁成,都穿着新衣新帽,小脸胖乎乎的,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吃饱肚子、不遭罪的模样。 这一家三口,穿的、戴的、拎的、还有那精气神,跟他们记忆里、想象里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大家都觉得,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张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就没停过,又怕不吉利,使劲抹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屋里坐,外头冷!” 众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堆着些农具杂物。光线也有些暗。王一梅的娘张氏,早先隐约听村里人提过,说牛尾村那个当兵回来的丁冬九,腿残了,干不了重活。她心里替女儿苦,觉得女儿命不好,嫁了个残废,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可后来又隐约听说,丁家会磨豆腐了,日子好像好过点了。她还不敢相信,觉得是不是旁人传错了。可今天女儿女婿这一回来,什么都明白了。女儿在婆家,过得比她想象的好得多!她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对女儿的愧疚和担忧,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寒暄了几句,王大柱媳妇春草和王二柱媳妇枣花就忙着去灶房张罗晌午饭了。王一梅也想跟着去帮忙,被张氏拦住了:“你坐着,怀着身子呢,别乱动。让她们忙去。” 王一梅就陪着爹娘说话,问爹身体,问娘手上的冻疮,问弟弟们的情况。丁冬九坐在一旁,不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王成林或者王大柱的问话,态度不卑不亢。丁成则被牛娃吸引了,两个小家伙在一边玩了起来。 晌午饭很快做好了。端上桌的,是一大盆稠稠的小米粥,一筐黑黄相间的杂面馒头,一大海碗白菜炖冻豆腐,里面果然飘着几片薄薄的、丁冬九带来的五花肉。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这就是王家能拿出来的、招待回门女儿女婿最好的饭食了。 王一梅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爹娘和弟弟弟媳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有些发酸。她悄悄看了一眼丁冬九,怕他嫌弃。可丁冬九神色如常,很自然地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掰开,就着白菜豆腐吃了起来。他吃得不算多,可吃得很香,没有半点勉强。前些年,他那几个姐姐回娘家,估计连这样的菜都吃不上。土里刨食的人家,有啥吃啥,能吃饱就是福气。丁成也懂事,小口喝着粥,吃着馒头夹菜。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王成林问了问丁冬九腿的情况,丁冬九简单说了说。又问起豆腐坊,丁冬九也只说“糊口而已”。王大柱和王二柱对姐夫很好奇,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闷头吃饭。两个媳妇领着娃们则在灶间,边吃边低声说着女人家的体己话。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王一梅拿出给牛娃的压岁钱(两块糖)和那五个大钱的红包,塞到小侄子手里, 弟媳妇春草笑了也是高兴。 王一梅又拿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土胰子皂,递给娘:“娘,这个给你。洗手洗脸用的,洗了不裂口子。冬九自己做的,你试试。” 张氏接过,打开油纸,看到里面那块圆墩墩、颜色微黄、带着淡淡清香的胰子皂,又惊又喜。这东西她听人说过,可从来舍不得买。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女儿手上虽然也有薄茧,可皮肤细腻,没有冻疮裂口,再看看女婿沉稳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放下了。女儿,是真找到依靠了。 两个弟媳妇春草和枣花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羡慕。王一梅看到了,心里一动,想说“下回给你们也带一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胰子皂是能卖钱的,往娘家拿东西,尤其是能卖钱的东西,她得掂量掂量,不能自作主张,得看男人的意思。她只是对两个弟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看看日头偏西,丁冬九和王一梅就起身告辞了。王成林和张氏一直送到村口,再三叮嘱一梅注意身子,常回来看看。看着女儿女婿外孙走远的背影,老两口站在村口,久久没有回去。 “一梅……这是掉进福窝里了?”张氏抹着眼泪,喃喃道。 “看着是。冬九那孩子,没成想是个能撑事的。”王成林也叹了口气,心里却松快了不少。女儿过得好,他们这当爹娘的,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些。 回去的路上,王一梅显得格外高兴,脚步轻快,话也特别多。跟丁冬九说着娘家的事,说她爹娘年轻时多能干,说她弟弟们小时候的趣事,说村里谁谁谁怎么样了。丁冬九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他能感觉到,一梅这次回娘家,心里是真正敞亮了,放下了某些包袱,也获得了某种来自娘家的、迟来的认可和温暖。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晌了。胡氏早就热好了粥和肉包子。丁冬九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喝了一碗热粥,觉得浑身舒坦。吃饱了,人就有些懒洋洋的。 晚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王一梅却兴奋得有点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丁冬九闭着眼假寐,感觉身边的媳妇一会儿戳戳他,一会儿又自己偷笑。 “咋了?还不睡?”丁冬九睁开眼,侧过身看着她。 黑暗中,王一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凑过来,紧紧抱住丁冬九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满是欢喜:“冬九,我今天……觉得像是真正回了一次娘家。你给我体面了,让我在爹娘弟弟面前,抬得起头了。” 丁冬九心里一软,伸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话,你是我媳妇,我给你体面,不是应该的?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更好,回娘家更体面。” 王一梅“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还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家里撒娇的小黑。 丁冬九被她蹭得身上有些发热,无奈地低笑:“别乱动,往我身上挨,把我蹭出火来了……这阵子可不能碰你,忘了郎中的话了?” 王一梅脸一热,却故意又挤了他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娇憨和调皮:“就碰,就蹭,憋着你!” 丁冬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挠她痒痒。王一梅笑着躲闪,两人在炕上笑闹成一团,虽然不敢真做什么,可这份亲昵和欢乐,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里暖融。闹够了,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并排躺好,手还紧紧握着。 窗外,是静谧的冬夜。屋里,是相依相偎的温暖。这个年,因为这场圆满的回门,在王一梅心里,画上了个最踏实的句号。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开年计划 第四十二章 开年计划 大年初五,是“破五”,也是迎财神、送穷鬼的大日子。 天不亮,丁冬九就在院门口点燃了家里最大的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炸开,惊得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炮仗是特意从堂屋门口点燃,往院门外炸的,这叫“把穷鬼、晦气往外赶”!硝烟味混着年节特有的喜庆,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紧接着,又在磨坊(西屋)门口,摆了个小桌子,上面供了香炉,插上三炷香。胡氏摆上三样供品:几片切得方正的卤猪头肉,一碟酱红色的卤豆干,还有三个白面顶上嵌了红枣蒸的枣馒头。家里如今有了磨坊,豆腐是立家的根本,这“财神”自然要好好拜拜,祈求新的一年豆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一家人都穿戴整齐,对着磨坊的香案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多出豆腐”、“买卖顺当”之类的吉祥话。气氛庄重又透着股对好日子的热切期盼。 拜完财神,送走穷鬼,吃了破五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管够),这“年”就算是正式过完了,该收心琢磨新一年的营生了。 初五这天,丁冬九最大的“工作”,就是召开一次“家庭会议”,商量新年的发展。也算是个新年发展计划。 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连丁成和大妞也坐在小板凳上,竖着耳朵听。丁冬九清了清嗓子,看着一张张熟悉又带着期盼的脸,心里有种奇异的责任感。前世他一个程序员,埋头写代码的“社畜”,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更别说给一大家子“开会”了。可如今,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必须得把路指清楚,把劲儿鼓起来。 “爹,娘,三姐,一梅,还有丁成,大妞,”丁冬九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年过完了,咱得想想,新的一年,咱家咋干,日子才能更上一层楼。我说说我的想法,大家伙儿听听,有啥补充的,有啥觉得不行的,都说出来,咱一起合计。” 大家都看着他,眼神专注。 “头一件,还是豆腐。”丁冬九说,“咱家靠豆腐起的家,这个根本不能丢。不光在咱村换,我想着,开春了,路好走了,咱得挑着豆腐,往周围村子去卖,去换。扩大规模,多做点。白豆干,卤豆干,都多做。这是稳当的进项。” 胡氏和丁传根点点头,这个他们懂,也支持。豆腐是看家本事。 “第二件,豆腐乳。”丁冬九看向胡氏,“娘,您有经验,上次发毛就发得好。这回,咱压二三十斤豆腐,压得老一点,专门做豆腐乳。发毛的工作,还得您多操心。需要几个深一点、大一点的圆匾,爹,这个您能做不?” 丁传根磕了磕烟袋:“能,不难。砍柳条蒸上就能编,明儿就砍来泡上。” “麦草家里有,我抖干净,晒好,留着发毛用。”胡氏也立刻说。 “第三件,卤豆干和卤下水。”丁冬九继续说,“除了给顺安居和仙客来送货,我想着,能不能在县城或者赶集的时候,支个小摊卖?这东西味道不错,天冷能放,应该有人买。这是一桩事,能多挣点活钱。” 王一梅眼睛亮了亮,支摊卖,虽然辛苦,可现钱来得快。 “第四件,是大事——蘑菇。”丁冬九语气郑重了些,“蘑菇是咱家来钱的大头,可也最娇贵。现在天冷,在堂屋养着还行。可开春天暖了,杂菌多,温度湿度不好控制。我想着,把仓房腾出来,专门养蘑菇。里头不放别的,就养蘑菇。环境越干净纯粹,蘑菇长得越好。温度、湿度、通风、避光,都得仔细伺候。这样,咱就能多种几筐,多出点菇。” “仓房腾出来?那粮食放哪儿?”丁传根问。 “粮食不多,搬到堂屋这边,找个干燥通风的角落,底下木头衬起来,架起来放,不碍事。仓房清空,好好打扫,用开水烫一遍,再熏熏艾草,尽量弄干净。以后那就是咱家的‘宝贝房’。”丁冬九解释。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道理。蘑菇金贵,是得单独弄个地方。 “第五件,住处。”丁冬九看了看丁来娣和大妞,“三姐,大妞,你们一直住磨豆腐这屋的炕,不方便,看着也不讲究。开春了,东厢房西头那间小的,门窗是小点,可也亮堂,盘上炕,你们娘俩住。大妞也大了,你们娘两该有个自己的地方。” 丁来娣一听,眼圈立刻红了,连连摆手:“冬九,有个地方就行,不碍事……” “听我的,三姐。”丁冬九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爹,盘炕的事,还得您费心找人。” 丁传根点点头:“行,开春土化了就盘。” “第六件,胰子皂。”丁冬九说,“这东西四姐夫卖得不错,往后也得接着做。做皂需要力气洗,捣,晾干需要地方阴着,翻。我和一梅那屋大,也宽敞,就把晾皂的架子放我们屋吧。” 王一梅自然没意见。 “第七件,养猪养鸡。”丁冬九算了笔账,“咱家磨豆腐,豆渣不少,给别人几文钱半桶,可惜了。今年咱自家养两头猪,豆渣喂猪,猪粪肥地,年底杀了卖肉或者自家吃,都划算。再抓些小鸡崽,院子里鸡笼子得重新修一下,垫高,防老鼠黄鼠狼。鸡笼子……我先试着编编看,不行再请人,晚上拿到灶房,不要让老鼠,黄鼠狼掏去了。” 丁成一听要抓小鸡,高兴地拍手。大妞也露出笑容。 “第八件……”丁冬九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一些白色的结晶,“这个,是我年前买的药粉,我想试试,用它做一道菜,叫‘水晶肴肉’。做成了,也是一道稀罕菜,能往酒楼送。年前我买的猪蹄膀还没动,正好试试。” 水晶肴肉?大家都没听过,好奇地看着那小包白色的粉末。 “大概就是这些。”丁冬九总结道,“豆腐、豆腐乳、卤货、蘑菇、胰子皂、养猪养鸡,再加上这个水晶肴肉。每一桩,都是事儿,都得人干,都得花钱花工夫。可干成了,咱家的日子,就能再往上蹿一截!” 他这一通规划,从眼前到长远,从地里到屋里,从吃的到用的,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清晰明白,听得家里人眼睛越来越亮,心里越来越热乎,血液都像要沸腾起来。这日子,要是真能按冬九说的这么干起来,那得齐整成啥样?简直不敢想!丁传根握着烟袋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胡氏不停地用手搓大腿。丁来娣更是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弟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弟弟,她为他死了都心甘! 王一梅也心潮澎湃,可女人心细,想到关键:“冬九,你这规划是挺好,可……人手呢?这么多活儿,光咱家这几个人,忙得过来吗?豆腐要扩大,卤货要支摊,蘑菇要精心伺候,还要养猪养鸡做皂……” 丁冬九笑了,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说的。 “人手,我想好了。”他看向爹娘,“大姐家三个外甥,满仓、满金、满银,年前我说好了,过了年就来帮工。管吃管住,给工钱。他们年轻,有力气,人也老实。先让他们来,跟着干活,我看着,谁适合干啥,就安排干啥。都是自家血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家挨饿,我这儿吃饱穿暖。” 一听大姐家三个外甥要来,胡氏和丁传根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有这三个大小子帮忙,很多力气活就不愁了。丁来娣也高兴,娘家侄儿来了,更热闹,也更有人气。 “还有,”丁冬九补充道,“三姐是能干的,磨豆腐、点豆腐、做豆腐乳,都能顶起来。一梅身子重了,量力而行,咱家人丁单薄,你生娃也是大功臣,别逞强,往后孩子生了,再看情况。爹,您经验多,抓鸡养猪、盘炕、修鸡笼这些,都得靠您。娘,您经验足,发豆芽、发毛豆腐、发这些东西你现在是好手,您还管着。大妞和丁成,也能帮着干点能干的零碎活,以后养鸡,喂猪打猪草。咱一家人,各司其职,拧成一股绳,这日子,没有过不起来的!” “对!拧成一股绳!”丁成学着他爹的口气,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把大家都逗笑了。 最后,丁冬九语气放缓,认真地说:“不过,话我也说前头。这些计划,是我想的,是奔着好日子去的。可成不成,谁也不敢打包票。有可能干着干着,哪样不行了,或者出了岔子,咱就得再合计,再调整。但不管咋样,咱得敢想,敢干,不能怕。出了错,不怕,咱改;亏了钱,只要人在,就能再挣。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丁传根第一个出声,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冬九说得对!咱听你的!”胡氏抹着泪说。 “弟弟,你放心,三姐有的是力气!”丁来娣也表决心。 王一梅看着男人,眼里全是信任和骄傲,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场“开年演讲”,开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结束时,虽然具体活儿还没开始干,可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有了谱,身上有了劲,走路都带着风,眼神里是对新一年满满的期待和干劲。丁冬九心里也暗暗感慨,看来“开会”这玩意儿,不管古今,只要目标明确,能凝聚人心、布置任务,就是有用的。 散会后,大家各自去忙。丁冬九则钻进灶房,开始捣鼓他的“水晶肴肉”。他先把盆里泡的那对前猪蹄膀拿出来,年前丁传根已经烧了一遍,现在泡透了,他用刀把那黑黄的脏东西刮洗干净,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拿最粗的针,给扎了眼,按照做石膏豆腐秤石膏粉的方法,拿铜钱找平,估摸出一钱硝。和一大勺他提纯过的盐混合在一起,给这个蹄膀上抹满,还抓揉了一半,尽量入味。 腌上蹄髈,看看天色还早,丁冬九换了身旧衣裳,戴上帽子,又拎着斧头和绳子上了山。这回他没敢往深处走,就在林子边上转悠。年前那一声狼嚎,还有摔的那一跤,让他心里有了忌惮。 他寻摸了一会儿,看见一棵枯死的小树,碗口粗,正好。他抡起斧头,几下放倒,去掉枝杈,把主干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可心里踏实。这就是家里的柴火,是暖意,是饭食。 回到院子,他顾不上歇,把枯树截成一段段,再用斧头劈成更细的柴火,码在柴棚里。又挑了几根拳头粗细、比较直溜的短木桩,抱回堂屋,靠着墙角放好。 “爹,三姐,来搭把手,咱先把仓房的粮食挪过来。”丁冬九招呼道。 丁传根和丁来娣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仓房里的粮食确实不多了。一个半人高的麦囤,里面是去年秋天打下来的麦子,原本指望着吃到新麦下来,可这几个月家里日子好过,顿顿白面掺着吃,馒头、面条、疙瘩汤,大手大脚,下去得飞快。丁冬九掂了掂,剩下不到一半了。要不是有豆腐、蘑菇这些营生进项,光指着这点粮食,照这个吃法,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真得扎脖(挨饿)了。 除了麦子,还有几袋子杂粮——黄豆、黑豆、绿豆、高粱,大多是平日里拿豆腐跟村里人换的。 爷仨合力,先把那几根木桩在堂屋靠墙通风的地方摆好,垫平。然后,丁传根和丁冬九一起,把沉甸甸的麦囤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架到木桩上。这样既防潮,又省地方。接着,又把几袋杂粮也搬过来,挨着麦囤码好。 忙活完,三个人头上都见了汗。看看腾出来的粮食,就那么几袋子,架在木头上,上面盖着破麻袋,看着属实不怎么好看,有些寒酸。可眼下,实用要紧。仓房清空了,打扫干净,才好养蘑菇。丁冬九想着,等开春手里更宽裕了,得打两个像样的粮柜才行。 这一通折腾,就到了后晌。日头已经西斜,在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丁冬九觉得身上有些乏,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想起早上腌的蹄髈,赶紧去灶房,把那个陶盆端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蹄髈捞出来,放到一个干净的木盆里,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反复冲洗。水流冲过皮肉,带走表面的盐硝。他洗得格外仔细,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前世的知识告诉他,硝石虽然用量极小,又是古法,可他还是觉得多洗几遍安心。 洗了好几遍,他才把蹄髈又放进一盆干净的凉水里,让它再泡一会儿,进一步析出多余的盐分和可能的“毒素”。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灶房里,已经飘出了晚饭的香气。 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坐在小炕桌边准备吃饭。丁成和大妞两个小的,脸上还带着干活后的兴奋红晕,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自己干了啥。 丁成挺着小胸脯,声音响亮:“我今天可忙了!我先帮爷泡了编鸡笼子的柳条,泡在盆里,软和了才能用!我还帮娘烧火了,往灶膛里添柴,火可旺了!” 大妞有些害羞,声音细细的,可也带着高兴:“我……我帮姥姥捡麦草了,挑那些又长又干净的,抖掉土,说留着发毛豆腐用。还……还捡了豆子,泡豆子了,明儿个磨豆腐用。” 胡氏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都是好孩子,能帮大人干活了!” 丁传根脸上也难得地带着笑,慢慢吸着烟袋。丁来娣把热好的杂面馒头和菜端上桌。今晚菜简单,就是白菜炖冻豆腐,里面切了几片肉,还有一小碟咸菜。可一家人吃得香甜。丁成啃着馒头,还在说:“等我长大了,也像爹一样,上山砍柴,下力气,挣大钱!” 丁冬九听着孩子们的话,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就着馒头,大口吃起来。心里盘算着,明天,大姐家的外甥们就该来了。 吃完饭胡氏和丁来娣收拾,丁冬九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泡好的蹄髈放进去,煮开,撇去浮沫。换了清水,重新下锅,加入葱、姜、还有自家卤货的老卤汤,用小火慢慢焖煮。 这一煮,就是将近一个多时辰。灶膛里的火保持着小小的、稳定的火苗。锅里,蹄髈在微滚的汤水中沉沉浮浮,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卤料的辛香,渐渐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飘到了堂屋。 王一梅和丁来娣都忍不住过来看。只见油灯下,锅里的汤汁越来越浓稠,颜色变成浅浅的琥珀色。蹄髈的皮肉,在长时间的焖煮下,变得酥烂,用筷子一扎就透。更神奇的是,那蹄髈的皮,变得晶莹剔透,像一层半透明的琥珀,包裹着里面深红粉嫩的瘦肉。肥肉的部分,几乎化成了胶质,颤巍巍的。 “我的老天爷……这肉……咋变成这样了?”胡氏也凑过来看,惊得合不拢嘴。 丁冬九心里也没底,他也是第一次做。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用筷子小心地把两个蹄髈捞出来,放在一个深盘里,晾着。煮肉的汤汁,他单独舀出来一碗,也放在一边晾凉。 等蹄髈和肉汤都彻底凉透,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蹄髈表面那层晶莹的皮冻,变得更加紧实透亮。而那碗肉汤,也凝固成了淡黄色、果冻般的肉冻。 丁冬九小心地把一个蹄髈切片。刀锋过处,皮冻清脆,瘦肉酥烂。切开的截面,层次分明:最外面是晶莹剔透、颤巍巍的皮冻,中间是深红诱人的瘦肉,最里面是少量乳白滑腻的肥肉和胶质。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像一朵盛开的水晶花,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叫啥肉?咋这么好看?”王一梅眼睛都看直了。 “水晶肴肉。”丁冬九也有些激动,夹起一片,蘸了点蒜泥醋汁,送进嘴里。 入口先是皮冻的冰凉弹牙,紧接着是瘦肉的咸香酥烂,肥肉和胶质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硝盐的使用,不仅让肉质更加酥烂,还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风味,咸中回甘,鲜美异常。配上蒜醋的酸香,更是提味解腻。 “嗯!好吃!”丁冬九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片给王一梅,“你尝尝,小心点,尝尝味儿。” 王一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脸上也露出惊艳的表情:“真好吃!又好看又好吃!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肉!” 丁来娣和胡氏也各尝了一小片,都赞不绝口。丁成和大妞也分到一片,吃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东西,要是送到仙客来,肯定能卖上好价钱!”丁冬九心里有了底。他记得前世看视频,水晶肴肉好像是有三百年历史的名菜,具体起源于何时记不清了,但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宋代,应该还算稀罕物。至少,在他目前接触的圈子里,还没见过。 他把剩下的一个蹄髈和那碗肉冻仔细收好,准备明天一起送到仙客来,让庞师傅掌掌眼。如果行,这就是一条新的财路。 晚上躺在床上,丁冬九脑子里还在过着明天的安排:做豆腐,送蘑菇,试肴肉,等三个外甥来……事情一件接一件,新的一年,就在这规划和第一道“试验成功”的美味中,拉开了序幕。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骆驼担 第四十三章 骆驼担 大年初六,宜开工,宜动土。 天刚蒙蒙亮,丁冬九就在院门口点燃了一小串鞭炮。“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算是个简单的开工仪式,驱散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也炸开新一年忙碌的序幕。 鞭炮声一停,西屋磨坊里的石磨就“隆隆”地转了起来。丁冬九和丁来娣姐弟俩,一个推磨,一个添豆子,配合默契。这是开年第一磨,磨了十几斤豆子,不多,先试试手,也图个“有头有尾”的好彩头。磨好的豆浆滤出来,点了卤,压上木板石头,等着慢慢成型。估摸着能出三十来斤豆腐。 灶房里,王一梅也起来了,挺着微隆的肚子,动作比平时慢些,可手脚依旧麻利,生火、烧水、准备早饭。胡氏拿着新扎的笤帚,屋里屋外地扫,连墙角柜顶的浮灰都不放过,要把过年积攒的懒散和尘土一并扫出去。丁传根则拿了把破扫帚,把院门口昨晚放的鞭炮碎屑仔细扫到一堆,用铁锹撮了,倒到远处的垃圾堆。又去堂屋,小心翼翼地把炉子里的积灰掏出来,倒进一个破瓦盆里,留着以后肥地用。做豆腐压豆腐的家伙事儿都在这边,他动作格外轻,生怕扬灰弄脏了东西。 大妞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脆生生地喊:“舅舅,洗脸水打好了!” 丁冬九放下磨杆,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拿柳枝蘸了点盐,仔细地刷了牙,又用凉水漱了口,这才用大妞端来的热水洗了脸。整个人都精神了。 忙活完这些,早饭也差不多好了。简单的豆浆、豆花,就着杂面窝头和咸菜丝。这些天没开磨,豆浆豆花都没喝了,今天头一天开磨,大家喝豆浆吃窝窝头,也香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热乎。刚放下碗,丁冬九就惦记着爹娘屋里那筐新发的蘑菇菌种。年前腊月二十九,他又用蒸好的糙米饭和上次留下的一块蘑菇新“养”了一罐菌种,就放在爹娘东屋的炕头,借着炕的余温和堂屋炉子的热乎气发菌。他掀开盖布看了看,只见那团米饭已经被雪白浓密的菌丝完全包裹,毛茸茸的,像一团蓬松的棉花,散发着好闻的、类似酒酿的甜香。成了!菌丝发得很好,很壮。 “爹,娘,这菌丝发好了,今天得把新锯末准备上。”丁冬九对爹娘说。 “行,你去土根叔家问问,看他那儿还有没有。”丁传根说。 丁冬九又看了那一筐腊月二十九种上的蘑菇。刚有一点动静。他暗暗合计,这个木器行和自己家人的木屑不知道有没有区别。 丁冬九背了个空背篓,出门往村东头的土根木匠家去。土根叔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家里常年堆着不少锯木屑,平时除了自家烧炕,也卖点给村里人引火。大年初一来拜年时,丁冬九就留意了,他家棚子底下堆着不少。 到了土根叔家,土根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丁冬九,笑道:“冬九来了?开工了?” “土根叔,开工了,来您这儿讨点锯末用。”丁冬九笑着说。 “锯末?烧炕啊?那玩意儿不经烧,要多少自己撮,说啥买不买的。”土根叔很爽快。 “不是烧炕,是……有点别的用,得多点。我给您拿块豆腐来换吧,今天的豆腐还没压好,下午让丁成送来。”丁冬九不好直说要来种蘑菇,含糊道。 “行,你看着给。棚子底下,自己去撮,要多少撮多少。”土根叔摆摆手,继续劈他的柴。 丁冬九也不客气,进了棚子,用木锨往背篓里装干燥、干净、没什么杂质的细锯末,装了大半背篓,估摸着够用一阵了,才罢手。跟土根叔道了谢,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家走。 大年初六,路上已经有不少村民在走动了。有去走亲戚的,有去地里看看的,也有像他一样开始忙活开年营生的。遇到相熟的,互相拜个晚年,问声“开工大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年节的喜庆气息,可那股属于日常劳作的、踏实忙碌的劲儿,已经悄然回归了。 背着锯末回到家,刚放下背篓,正准备吃饭,院门就被敲响了。丁成跑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三个个子不矮、却面黄肌瘦、背着小小铺盖卷的小伙子。正是大姐家的三个外甥——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 三个小伙子穿着单薄的旧棉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看见丁冬九出来,年纪最大的满仓憨憨地叫了声:“舅。” “哎!来了!快,快进屋!冻坏了吧?”丁冬九赶紧招呼他们进来。 三个外甥进了堂屋,给外爷外奶打招呼,被炉火的热气一烘,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胡氏和王一梅也赶紧过来,让他们把铺盖卷放下,到炉子边烤火。 “咋来这么早?吃饭了没?”胡氏心疼地问。 “吃了点……娘让早点来,怕耽误活儿。鸡叫就起来了,天蒙蒙亮就往这边走。”满仓老实回答。从他们村到牛尾村,走得快也得一个半时辰,这三个外甥,是摸着黑、顶着寒风赶来的。 “赶紧的,坐下,先吃饭!”王一梅立刻去灶房,和丁来娣把早上剩下的豆浆豆花又热了热,又拿了几个杂面馒头过来。三个外甥在炉子边坐下,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豆花和馒头,喉结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们在家,早上能有碗稀粥喝就不错了,哪见过这阵仗? “吃,都多吃点,管饱。”丁冬九把碗和馒头推到他们面前。 三个少年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喝着豆花。可豆花嫩滑,豆浆香醇,馒头实在,肚子里那股饿劲儿一上来,就顾不得了,狼吞虎咽起来,一人吃了两大碗豆花,两三个馒头,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肚子也实在了。 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豆腐也压好了。丁冬九对三个外甥说:“今天,舅舅要去送货,带你们去城里一趟,认认路,也看看咱家做的营生是咋回事。” 他带着三个外甥,来到堂屋墙角,掀开盖布,给他们看那筐已经摘过两茬、最后长出来一茬的蘑菇。“这是蘑菇,咱家自己种的。今天先摘一茬。” 三个外甥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筐里那些灰白色、挤挤挨挨的小伞。他们长这么大,只吃过山上采的野蘑菇,从没见过自家种出来的,而且长得这么齐整水灵!满银最小,还忍不住伸手想摸,被满仓拍了一下。 丁冬九教他们怎么摘:“看,用手指掐住根部,轻轻一扭,别扯,伤了下面的根(菌丝)。”他示范着摘了几朵。三个外甥学得快,很快就上手了,动作虽然生疏,可很小心。最后摘了十三四斤,丁冬九特意留了那朵最大、最壮的没摘,准备晚上用它再取组织,继续发菌种。 看着摘下来的、鲜灵灵的蘑菇被小心地码进垫了旧棉被的背篓里,三个外甥都觉得新奇又激动。舅舅家,真的不一样! 接着,又把压好的豆腐,装在陶罐里,用旧棉衣裹好,放进另一个背篓。丁冬九让满仓背豆腐,满金背蘑菇。他今天算是“空手”了。 “走,咱进城!今天舅舅享福,让你们出力!”丁冬九笑着说。 三个外甥憨憨地笑了,背起背篓,跟着舅舅出了门。路上,丁冬九边走边跟他们聊,说了说家里今年的打算:扩大豆腐坊,种蘑菇,做卤货支摊卖,养猪养鸡,做胰子皂,还打算试试新菜“水晶肴肉”…… 三个外甥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么多来钱的道道!随便一样,在他们看来都是了不得的营生!庄户人家,除了土里刨食,顶多去码头、煤窑卖力气,还不一定有活干,工钱也低。像舅舅这样,在家就能琢磨出这么多花样,还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这本事,他们想都不敢想。心里那股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被舅舅描绘的画面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期待。 到了县城,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刚开门,伙计们正在打扫。丁冬九笑着拜年:“掌柜的,开业大吉!给您送豆腐来了!” “丁老弟,过年好!同喜同喜!”掌柜的笑呵呵地迎出来,看了看带来的豆腐,“不多,就这些?” “开年第一趟,图个吉利,就带了六斤。六六大顺嘛!”丁冬九笑道。 “行,六斤就六斤,算二十六文,讨个彩头!”掌柜的很爽快,结了钱。 从顺安居出来,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看见丁冬九,格外热情:“丁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蘑菇呢?哟,这仨小伙子是?” “庞师傅,开业大吉!这是我外甥,来帮忙的。蘑菇在这儿,您过目。”丁冬九掀开背篓盖布。 庞师傅一看那水灵灵的蘑菇,脸上笑开了花,赶紧让伙计上秤。二十七斤半,高高的。三十文一斤,算是八百二十五文。庞师傅直接说“豆腐也要了,十斤,四十文。一共算八百六十八文,八八八,发发发!好兆头!四季发财!” 丁冬九知道这是庞师傅特意给的好彩头,连连道谢。八百六十八文沉甸甸的铜钱到手,三个外甥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呼吸都屏住了。我的天爷!蘑菇……这么值钱?!八百多文!顶得上他们一家子在地里刨食大半年了!舅舅这一趟,就挣回来了? 从醉仙楼出来,揣着巨款,丁冬九心里也踏实。县城里,虽然许多店铺还没开张,可街上的人已经比过年那几天多了不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路过一家小食肆,已经开门了,冒着热气。 丁冬九拉着三个还处在震撼中的外甥走进去:“走,舅舅请你们吃馄饨,加烧饼!” 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四碗馄饨,四个烧饼。馄饨是猪肉白菜馅,汤里飘着虾皮紫菜葱花,热腾腾,香喷喷。烧饼烤得金黄酥脆,沾着芝麻。三个外甥从来没在街上的食肆里吃过东西,看着眼前的碗,闻着诱人的香气,又是拘谨,又是激动,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吃啊,愣着干啥?趁热!”丁冬九先动了筷子。 三个外甥这才学着舅舅的样子,小心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鲜香的汤汁、滑嫩的肉馅、筋道的面皮……这味道,是他们从未尝过的“外面”的味道。烧饼掰开,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更是美味。三个半大小子,也顾不得矜持了,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得鼻尖冒汗,一脸满足。 吃饱喝足,丁冬九带着他们在县城里转悠。主要是卖吃食的这条街,还有往常热闹的大十字街、小十字街、城门附近。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跟路边摆摊的、开店的人打听,在这几条街上摆个小吃摊,得办啥手续,交不交钱,有啥规矩。 三个外甥跟在他身后,也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街上各式各样的摊贩,听着舅舅跟人熟稔地交谈,心里对“做生意”这件事,有了更具体的印象。 打听完了,又去肉铺。刚过完年,杀猪的不多,跑了好几家,才凑够了三副还算新鲜的猪下水和猪胰脏,花了九十来文。 丁冬九到木器行,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傅在慢悠悠地收拾刨子、凿子,准备开工。丁冬九上前拱手:“老师傅,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 老师傅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脸庞黝黑、手掌粗大的老木匠,看见有客,放下手里的活计,也客气地回礼:“过年好。客官有啥要做的?” 丁冬九从怀里摸出半截烧黑的细木棍,又指了指旁边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木板边角料:“老师傅,我想打副担子,样子有点特别,我画给您瞅瞅,您看能做不?” 老师傅来了兴趣:“哦?画来看看。” 丁冬九蹲下身,就用那炭笔,在木板粗糙的面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根长长的横线,代表扁担。然后在扁担一头,画了个高高翘起、带有多层格架和抽屉的复杂结构,像座小塔。 “老师傅,您看,这高的一头,是放家伙事儿的。底下这几层抽屉,放生的食材,像卤好的豆干、下水,没煮之前搁这儿。上面这几层架子,放碗、筷子、小勺,还有葱花、芫荽、蒜泥、醋罐子这些小零碎。最顶上,最好能有个带盖的小桶,放干净水,洗刷用。旁边还得有个挂幌子的竹竿,走起来一晃一晃,招人。”丁冬九一边画,一边指着解释。 老师傅凑近了看,眯着眼琢磨。 接着,丁冬九在扁担另一头,画了个矮墩墩、敦实实的结构,下面画了个圆圈代表炉子,上面画了个方框代表锅。“矮的这头,是关键。下面得有个小炉灶,烧炭的,要稳当,防火。上面坐一口大点的陶罐或者铁锅,里头装着一直咕嘟着的热卤汤,卤好的豆干、下水都在里头煨着,走到哪儿都是热的。炉子旁边,还得有挂火钳、小铲、抹布的地儿。” 他把两边连起来,又在扁担下面添了四只小小的“脚”。“停下来的时侯,把这四只脚撑开,整个担子就能站稳当,像个移动的小灶台。整体看起来,高的像昂着头的骆驼脖子,矮的像骆驼身子,走起来一颤一颤的,所以我想叫它‘骆驼担’。” 老师傅听完,又盯着那简陋却思路清晰的草图看了半天,手指不自觉地虚划着,嘴里喃喃:“高的放零碎,矮的带火……走哪儿热哪儿……停下能支住……妙啊!这东西挑着卖热食,太实用了!客官,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咱这县城,卖馄饨面条的担子倒是常见,可都是简单俩筐,没你这般巧思!” 旁边三个外甥也伸长了脖子看,虽然看不太懂那弯弯曲曲的线,可听舅舅一说,也觉得这担子又稀奇又厉害。 丁冬九笑道:“就是瞎琢磨。老师傅,您看,这么一副‘骆驼担’,用竹木做,要轻巧结实。高的这头可以用细竹编,又轻又有韧性;矮的这头炉灶部分,得用硬木,衬上铁皮,防火。扁担得找有弹性的老竹。您估摸着,做下来,连工带料,得多少钱?” 老师傅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心里飞快地盘算:“竹料、木料、铁件、麻绳、还有那炉灶里衬的铁皮……用料都得实在,不然不经用。这么算下来,光材料钱,就得这个数。”他伸出手指,“六百文,只多不少。工钱嘛……”他又伸出五根手指,“这新样式,我得反复琢磨,试做,费工夫,也得五百文。” 一千一百文!满仓、满金、满银三兄弟一听,倒吸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价钱贵得吓人。一副担子,顶得上他们一家子大半年的嚼谷了! 丁冬九心里也有些咂舌,可他知道,这东西要做就得做好,材料工钱省不得。他想了想,说:“老师傅,材料钱六百文,我认。这工钱……您看这样行不?这‘骆驼担’的样式,算是我琢磨出来的。工钱我就不给了,就当这‘样子’抵了您的工。以后您要是用这个样式,给别人也打这样的担子,你还能挣钱 这东西保证独一份。您看咋样?就当是咱们合伙,您出手艺,我出点子。” 老师傅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丁冬九,又看看那草图。这“骆驼担”确实巧妙实用,一旦做出来,在这县城里绝对是独一份,肯定有人跟着学、跟着做。如果这后生说的是真的,那这“样子”可就值钱了,远不止五百文工钱!这是把往后长久的利,让给了他啊! “客官,你这话……当真?”老师傅有些不敢相信。 “当真。咱们可以立个字据,按手印都行。”丁冬九认真地说,“我就要一副结实好用的‘骆驼担’。材料您用好的,尤其是炉灶那边的铁件,一定钉牢靠,绳子要结实,整体要轻巧趁手。做好了,我给您六百文材料钱。” 老师傅重重一拍大腿:“行!客官是个爽快人!就按你说的!这担子,老汉我尽心给你做,保你满意!材料都用好的!” 事情定了,丁冬九又想起一桩:“老师傅,索性再麻烦您一件事。我还想打一副卖豆腐的担子,要轻巧,两头是方形的竹箱,扁一点,上面能盖木板放豆腐,用白布盖着防尘。这个简单,您看多少钱?” “那个容易。”老师傅心情大好,痛快地说,“竹箱编好,配上木板,用点铁件加固,麻绳系牢。料钱加顺手做的工钱,一百五十文足够了。” “成!那这两副担子,我都要了。‘骆驼担’六百文,豆腐担子一百五十文,一共七百五十文。我今天先交二百文定钱,剩下的,等我来取担子的时候,一次付清。您看行不?”丁冬九问。 “行!就这么定了!”老师傅一口答应,脸上笑开了花。这笔买卖,他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一直没吭声的满银,这时忍不住小声对丁冬九说:“舅,这担子……咱自己家不能做吗?编筐、钉木头,咱也能凑合……” 丁冬九拍了拍满银的肩膀,耐心解释:“满银,咱自家编个筐、钉个凳子行,挑水凑合也行。可这‘骆驼担’,是要挑着走远路、做买卖的。它不光要结实,更得要轻巧、省劲、趁手!走起来颤悠着不累,停下来稳当不晃。里头的尺寸、角度、承重,都有讲究。竹子怎么烤弯,木头怎么榫卯,铁件怎么包边,绳子怎么系才牢靠……这都是老手艺人的经验,咱自己琢磨,费工夫不说,做出来不好用,还白搭材料。这钱,该花。让专门的师傅做,咱省心,用着也长久。” 满银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对舅舅更佩服了。舅舅想得远,也舍得在正地方花钱。 丁冬九数出二百文簇新的铜钱,交给老师傅,当作定金。又跟老师傅仔细确认了“骆驼担”的一些关键尺寸:炉灶的口径要能放下中号陶罐,格架的高度要伸手就能够着,扁担的长度要适合他们几个的身高…… 老师傅听得认真,用炭笔在木板的空白处记下几个数字。最后,丁冬九又叮嘱了一句:“老师傅,这‘骆驼担’的样子,您先紧着我这副做。等我的用顺当了,您再给别人做,行不?” “放心,客官,规矩我懂!保准你先用上独一份!”老师傅拍着胸脯保证。丁冬九顺便要了满满一背篓锯木屑。这个不值钱,老师傅让自己装。 从木器行出来,三个外甥看舅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光能挣大钱,还会画图,能跟老师傅谈生意,定做这么稀奇有用的家什……他们这个舅舅,本事太大了! 从木器行出来,丁冬九看看剩下的钱。又带着外甥们去了石炭场,买了四秤煤。年后的煤价回落了些,一秤七十文,四秤二百八十文。丁冬九让满仓和满金抬着走一大袋,别蹭了衣裳。满银背着装着猪下水的背篓。丁冬九背着锯木屑。 虽然东西沉,可三个外甥心里都揣着刚见识的“大场面”和舅舅描绘的“好前程”,浑身是劲,走得虎虎生风。丁冬九看着这三个朴实肯干、眼里有光的外甥,心里也充满了希望。人手有了,工具定了,销路不愁,这开年的第一步,走得稳当又踏实。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外甥轮流背着、抬着东西,虽然累,可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对未来的憧憬。丁冬九走在他们中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要干的活:新锯末得蒸煮杀菌,拌菌种;豆腐乳的匾得编;猪下水得赶紧洗了卤上;大姐家外甥的住处也得安排;还有那水晶肴肉,也得抓紧试做……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铁力木 第四十四章 铁力木 丁冬九带着三个外甥,背着猪下水,抬着煤,满载而归回到家时,天都快擦黑了。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胡氏和王一梅在准备晚饭。 晚饭是擀的面条。两大张面皮切成均匀的细条,煮好了捞在大盆里。旁边是热好的卤汤,剩的的猪下水、还有家里剩的一些卤豆干切碎,放进热汤里咕嘟着,香气四溢。窖里存的大葱不多了,王一梅还是切了点葱末撒上,提味。就着面条吃的,是一小碟自家腌的酸菜丝,淋了点香油。这晚饭,在庄户人家看来,已经是极好的了。 三个外甥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和油汪汪的卤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今天他们已经吃了两顿好饭(早上豆花馒头,晌午县城馄饨),不敢再放开了吃,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等着长辈动筷子。 胡氏心疼外孙,一个劲地往他们碗里夹面条、舀卤子:“吃,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在舅舅家,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三个少年这才端起碗,小口吃着,心里却暖得发烫。在舅舅家,吃得好,睡得暖,还有奔头。 吃饭的时候,丁冬九把今天在木器行定做担子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一遍。他比划着“骆驼担”的样子,说高的那头放啥,矮的那头怎么生火,走起来怎么稳当,停下来了怎么当小灶台…… “……等那‘骆驼担’做好了,咱就挑着,去村里,去集上,卖热卤煮!走到哪儿,热到哪儿,肯定有人买!那豆腐担子轻巧,去远点的村子卖豆腐也方便。这样,咱的营生就能铺开,不光是等人上门来换了。”丁冬九说得兴起,眼睛发亮。 家里人听着,也都兴奋起来。胡氏和丁传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觉得儿子这脑子就是活络。丁来娣也觉得有了奔头。三个外甥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挑着那稀奇又实用的“骆驼担”,走村串巷,铜钱叮当响的场景了。 晚上吃完饭,丁冬九顾不上歇,又把今天从县城背回来的新锯末,倒进大锅里,架上柴火蒸。蒸透了,杀菌,晾在一边。下午王一梅蒸的那批锯末已经凉透了,他小心翼翼地从东屋炕头抱出那罐发得雪白蓬松的菌种饭团,用手掰下一小块,在晾凉的锯末里拌匀,然后装进一个干净的竹筐里,轻轻拍实,盖上湿润的粗布,又放回东屋炕头最暖和的地方。等新蒸的这批锯末晾好了,如法炮制。 炕头地方有限,放不下两筐了。他就搬了个小马扎,把新拌好菌种的竹筐放在上面,搁在堂屋靠墙、离炉子不远不近的地方。这里因为做豆腐、压豆腐,空气比别处潮湿些,温度也恒定,正适合菌丝慢慢蔓延。安排好了这一切,他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心里是踏实的。 丁家规矩大,这是丁冬九回来后慢慢立起来的。晚上睡觉前,必须用热水洗脚,把自己收拾干净。三个外甥见舅舅、外公外婆、甚至丁成和大妞都这么做,也就乖乖照办。热水烫过脚,解乏,睡得也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三个外甥不用人叫,就都悄悄起来了。他们牢记着娘的话:在舅舅家,要勤快,眼里要有活。 丁来娣已经起身,正准备去磨坊。满仓立刻跟上:“三姨,我帮你推磨。”他身板壮实,力气大。丁来娣也没推辞,教他怎么推得均匀,怎么添豆子。满金和满银也好奇地跟过去看,帮着递东西,打下手。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黄豆怎么变成豆浆,豆浆怎么点成豆腐脑,又怎么压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都觉得神奇极了。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又怕说错话,只是瞪大了眼睛仔细看,默默记着步骤。 等豆腐做完,压上,天也大亮了。一家人吃了简单的早饭——昨天的剩面条做了面条汤,就着咸菜窝头。饭后,丁冬九安排满仓留在家里,跟着三姨继续磨豆子、做豆干,还要把昨天买回来的三副猪下水和猪胰脏清洗出来。满仓性子沉稳,话不多,可眼里有活,学得快,这些细致的活儿交给他,丁冬九放心。 他自己则带上满金和满银,准备进山砍柴。家里用柴的地方越来越多,蘑菇要保温,蒸锯末要大火,做饭烧水更离不开柴。他拿了那把断了刃、却依旧寒光凛冽的旧军刀,又把家里的柴刀给了满金,斧子给了满银。 “走,进山砍柴去。顺便也教教你们认认山路,认认树。”丁冬九对两个外甥说。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丁冬九都客气地打招呼,顺便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姐家的外甥,满金、满银,来家里帮衬几天。” 村民们都笑着点头,夸两个小伙子精神。” 一边走,他一边跟两个外甥讲着这把刀的来历,怎么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钢口怎么不一样,砍骨头都不卷刃。满金和满银听得入神,对舅舅更是崇拜。 进了山,丁冬九没敢往深处走,就在外围转悠。满金和满银家那边是沙地,少有像样的山林,打柴都是去沟壑里砍些灌木杂树,很少进这样的大山,看什么都新鲜。丁冬九教他们辨认哪些树是硬柴耐烧,哪些是软柴好引火。 不一会儿,就砍了不少枯枝和几棵不成材的小树,捆了两大捆。看看差不多了,丁冬九正准备招呼外甥们回去,目光扫过旁边一处背阴的坡地,看见一棵孤零零长着的树。 那树不高,也就一丈多,胳膊粗细,树干笔直,没什么枝杈,树皮是暗沉的灰褐色,皲裂着,看着不起眼。丁冬九觉得这树大小正合适,拖回去当个梁柱或者做个啥工具柄都行,而且就在手边,不费事。 “满金,把那柴刀给我,试试这棵。”丁冬九说。 满金却抢着说:“舅,我来!我用您那把好刀试试!”他想试试舅舅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宝刀”。 丁冬九也没在意,把断刀递给他:“小心点,看准了砍。” 满金接过刀,掂了掂,觉得沉手,果然是好钢。他看准树干,运足了力气,抡圆了胳膊,朝着树干中段狠狠砍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震得人耳膜发麻! 满金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定睛一看,傻眼了。 那棵不起眼的小树,树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木屑都没崩出多少。而他手里舅舅视若珍宝的断刀,靠近断口处的刃面上,竟然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我的刀!”丁冬九心疼地惊呼一声,赶紧抢过刀来看。果然,好好的刀,又添了新伤。他再看看那棵树,眼神变了。 “这树……不对劲。”丁冬九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棵树干。树皮异常坚硬粗糙,敲上去发出“梆梆”的闷响,不像寻常木头。他用手摸了摸被砍出白印的地方,木质致密,几乎看不见年轮。 “来,用斧子试试。”丁冬九对满银说。 满银举起斧子,朝着刚才砍的地方,用力劈下。 “硿!”一声闷响,斧子被弹开,树干上只留下一道更深的凹痕,依然没断。斧刃似乎也有些发钝了。 “这么硬?”满银也吃惊了。 丁冬九心里却是一动。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有些特殊木材,比如铁力木、紫檀、黄花梨之类,就异常坚硬沉重。这树……难道是?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仔细观察树皮的纹理和走向。然后,他让满银把斧子给他,他选了靠近树根、纹理看起来最顺直的一段,深吸口气,运足臂力,顺着纹理的方向,又快又准地劈下! “砰!砰!砰!” 连续几斧,力道十足,却又带着巧劲。终于,一段碗口粗的树枝被劈了下来。断口处,木质呈现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纹理粗犷,带着波浪般起伏的独特花纹,异常细密坚硬。丁冬九捡起那段树枝,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木头重得多! 是了!很像铁力木!一种极其坚硬、沉重、耐腐的硬木!在这时代,绝对是上好的木料,能做家具,能做工具,甚至能做棺材,值钱! “这树是好东西!咱得弄回去!”丁冬九当机立断。树是不砍断了。他指挥两个外甥,用柴刀和斧子,把树梢的细枝全部砍掉,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然后,三个人轮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根并不粗、却死沉死沉的树干从土里拖出来,又砍了些藤蔓,把它和那两捆柴绑在一起。 最后,三个人,丁冬九背一捆柴,满金和满银抬着另一捆柴和那根沉重的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等回到家,三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那根树干扔在院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家里人都惊动了。 “这是啥树?这么沉?”丁传根出来,用脚踢了踢,惊讶道。 “爹,我看着像铁力木,好东西。明天我扛到城里木器行问问。”丁冬九喘着气说。 第二天,压完豆腐,吃过早饭。丁冬九和满金、满银三人,轮流扛着那根沉甸甸的铁力木树干,背着背篓(里面装着豁了口的刀和要修补的东西),又进了城。先去了木器行,看“骆驼担”的进度。老师傅正在忙着烤竹子,说还得几天。 丁冬九也没催,指着扛来的树干问:“老师傅,您给掌掌眼,这是啥木头?值钱不?”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只看了一眼树皮和断口,又用手敲了敲,掂了掂分量,眼睛就亮了:“哟!铁力木!还是老料!这东西可硬,可沉,做家具、做棺材都是顶好的!你们从哪儿弄的?” “山里砍柴碰见的。您看,这能卖不?咋收?”丁冬九问。 “卖!当然卖!”老师傅很肯定,“这木头,按斤收!好的铁力木,一斤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二十五文!你这料子小了点,我给你二十文一斤!” 二十文一斤!丁冬九心里快速计算。这树干看着不粗,可沉,估计得有一百多斤……那就是两千多文!二两多银子!顶得上普通庄户人家两年的收入了!这真是意外之财! “行!您给过秤!”丁冬九压下心里的激动。 老师傅喊来伙计,用大秤一称——一百四十六斤!高高的!二十文一斤,合计两千九百二十文!老师傅直接给凑了个整,三千文!整整三贯钱! 沉甸甸的三贯铜钱,用布包了,交到丁冬九手里。三个外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不起眼的、死沉死沉的树,竟然能卖三贯钱?三千文!这是多大一笔巨款啊! 丁冬九心里也乐开了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小心地收好钱,带着外甥直奔铁器行。他对铁匠师傅说:“师傅,麻烦您件事。我这儿有把旧刀,战场上带回来的,钢口好,可惜断了刃,昨天砍这树又崩了口。我想请您帮忙,把这刀重新打一下。断的部分,打成一杆短矛或者梭镖头,剩下的部分,重新开刃,打成一把好用的砍柴刀。您看,得多少钱?” 大胡子铁匠接过那把伤痕累累却依旧锋锐逼人的断刀,看了看钢口,点头:“是好钢。重打,费工夫,还得用好炭。连工带料,差不多得三百文。你这旧刀的柄还能用,能省点。” “行!三百文就三百文!麻烦您了!”丁冬九很爽快,又数出三百文交给铁匠师傅。旧刀能焕发新生,还能得两样利器,这钱花得值。 从木器行出来,揣着卖树得来的“巨款”和定做担子的收据,丁冬九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回去的路上,他对外甥们说:“这卖树的钱,是意外之财。除了修刀的三百文,剩下的,我给你们哥仨留着,娶媳妇用。” 满金听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很认真地说:“舅,这钱是你的,树是您认出来的,也是您带着我们弄回来的。还把你的好刀崩了,你管我们吃喝,我们出点力气应该的。” 丁冬九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才十七八岁、却已懂得人情事理的外甥,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他笑了笑,说:“行,满金,你懂事。不过,舅舅说了帮你们娶媳妇,就算数。这钱,先放我这儿,你们在舅舅这儿好好干,学本事,挣钱,将来不愁娶不上好媳妇。” 满金和满银听了,眼圈都有些发红。他们知道舅舅是真心为他们打算。为了攒彩礼钱,娘累病了,饿垮了,好不容易凑够了一点,可女方家听说娘病了,怕成了拖累,又有些反悔……这娶媳妇的事,成了压在全家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如今舅舅不仅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饱饭吃,还说要帮他们攒钱娶媳妇……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回到家,丁冬九把卖树得了三贯钱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也说了满金推辞钱的话,和自己决定存着帮他们娶媳妇用的打算。 胡氏和丁传根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感慨,直夸满金懂事。三个外甥更是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仓闷声说:“舅,我们一定好好干!” 丁冬九看着三个质朴的外甥,心里也软乎乎的。他想起大姐说的那门可能反悔的亲事,便问:“满仓,你娘之前给你说的那家……具体啥情况?我听说那家有个弟弟,不太灵光?” 满仓脸色黯淡下来,点点头:“嗯,是有个傻弟弟,十来岁了,还不会说话,流口水。那家……条件也不好,所以才愿意跟我家结亲,要的彩礼也不算顶高。可后来听说我娘病了,就……” 丁冬九皱了皱眉,说:“满仓,听舅舅一句。娶媳妇是大事,关乎一辈子。那家有痴傻的兄弟,万一……是祖上带的病根呢?咱不能光图便宜,凑合。你们现在跟着舅舅,只要肯干,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等咱家条件更好了,手里有钱了,不愁找不到明事理、身体好的好姑娘。回头跟你娘说,那门亲事,要不……就算了吧。咱再寻摸好的。日子好过了,就不差媳妇。” 满仓听了舅舅的话,心里那点因为亲事可能告吹而生的憋闷和自卑,似乎散去了不少。他用力点点头:“嗯,我听舅的!” 一根偶然发现的铁力木,不仅带来了一笔横财,更让三个外甥看到了舅舅的担当和远见,他们翻来翻去高兴的都睡不着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事事顺遇打击 第四十五章 事事顺遇打击 家里多了三个壮劳力,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干啥活儿都像是按了快进键,又快又利索。 做豆腐乳的头一道工序——生毛豆腐,得用专门的竹匾。原先只有一个旧的,丁传根这两天,用后院又编了一个新的、浅口、直径三尺多的圆匾,编得又密又平整,用开水烫过,晒得干干的。干净的麦草也早就预备好了,抖得一点尘土没有,蓬蓬松松地铺在匾底。 这天,丁来娣和满仓、满金、满银三兄弟一起,磨了足足三十斤多豆腐,压得比平时做菜吃的豆腐老硬些,然后切成寸许见方、一指厚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麦草的竹匾里。一新一旧两个竹匾都码得满满当当,再盖上一层干净的粗布。 这生毛的精细活儿,就交给了胡氏。她现在对温度湿度的掌握,越来越有心得了。把码好豆腐块的竹匾,放在东屋炕头最暖和、又不直对着烟道的地方。炕不能烧得太烫,温温的就好。每天早晚,她还要掀开布看看,太干了就用干净的湿布在空气中挥挥,增加点潮气,太潮了就把布掀开一会儿透透气。这毛要生得均匀雪白,不能发黑发绿,全凭经验。胡氏干得仔细,脸上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和满足。这毛生得快,也得七八天,急不得,得耐心等。丁传根还得继续编匾,家里的豆腐乳要是真卖开了,这几个匾可不够。 丁冬九则又带着满金和满银,背了豆腐、豆干、卤货,进城送货。这是开年第二次送了,顺安居和仙客来都恢复了些生意,要的货比上次多些,两家加起来,一共收了四百多文。 这趟进城,最主要的目的,是谈豆腐乳的销路。丁冬九把家里最后剩的那点年前做的红豆腐乳,小心地装进年前买的那些拳头大小的粗陶罐里,每罐正好装十二块,塞得严严实实,用油纸封好口,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带了四罐,两家各两罐。 他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看见他,很热情:“丁老弟,又送豆腐来了?哟,这还带了小罐子,这是……” “掌柜的,年前送您尝的那点腐乳,您吃着还行不?这是家里新装的,样子看着齐整点,您再尝尝。”丁冬九笑着递上一罐。 掌柜的接过,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和红曲香就飘了出来。罐子里,十二块枣红色的腐乳码得整整齐齐,油润光亮,看着就喜人。他让伙计拿了双干净筷子,夹出半块,放在小碟里,又尝了尝,细细咂摸着味道。 “嗯……这味儿,是正!颜色也好看。”掌柜的点头,看着丁冬九,“丁老弟,不瞒你说,年前你送的那点,我尝了,跟别家的白腐乳是不一样。别家的腐乳,也香,可后味发苦。你这个,后味是鲜的,还带点甜。好东西!” “掌柜的慧眼。”丁冬九笑着说,“这东西佐粥下饭是一绝,还能入菜。比如,做道腐乳肉,别有风味,后味不苦。炖笋干、烧萝卜,放点进去,也提鲜。我想着,看您这儿需不需要,要是客人喜欢,可以当个小菜卖,或者您后厨用着方便。” 掌柜的来了兴趣:“腐乳肉?怎么做?” 丁冬九也不藏私,说:“五花肉切块,焯水。锅里放点油,下葱姜爆香,下肉块煸炒出油,然后加几块腐乳,捣碎了,和着腐乳汁一起炒匀,加热水,加点糖,小火慢炖,炖到肉酥烂,汤汁浓稠就行。出锅撒点葱花,红亮亮,香喷喷,肥而不腻。” 掌柜的听着,嘴里似乎已经尝到了那滋味,拍板道:“行!你这腐乳,我要了!怎么卖?” 丁冬九早就想好了:“掌柜的,这腐乳做起来费事。一斤豆腐,切十二块,最后出成品大概六两左右。除了豆腐本钱,还得用好酒、好料这些。所以,我这按块卖,一块三文钱。这一小罐,正好十二块,卖三十文。您看,行不?” 掌柜的心算了一下,一小罐三十文,当个小菜卖,或者用来做菜,利润空间不小。而且这东西耐放,不怕坏。“行!先给我来……一百块!用坛子装,密封好!” “好嘞!谢谢掌柜的关照!”丁冬九心里一喜,一百块,就是小三百文!这销路,算是打开了一道口子。掌柜付了50文订钱。 从顺安居出来,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对丁冬九拿来的新鲜玩意儿,向来是深信不疑。尝了腐乳,听了做法,更是连连叫好。 “丁老弟,你这脑子,真是啥都能琢磨出花样来!这腐乳肉,听着就好吃!炖个豆腐,烧个白菜,放点进去,味道肯定不一样!这玩意儿,下酒也是一绝!”庞师傅大手一挥,“给我来点!先来两百块!也用大坛子装,密封严实了!” 两百块!又是五六百文!丁冬九强压住心里的激动,连声应下。豆腐乳的销路,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打开了!而且,看这势头,以后只会要得更多。 揣着卖豆腐卤货的四百多文和一百多文订钱,心里盘算着这订单,丁冬九心里底气更足了。他又带着两个外甥,去买了煮下货带猪胰脏,今天 不知怎么回事,转圈跑了两三个猪肉铺子 才买够只买到四副。 回去的路上,满金和满银脚步都格外轻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亲眼看见舅舅怎么跟大酒楼的掌柜谈生意,怎么把那些红乎乎、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方块,卖出了好价钱。又是几百文进账!这钱,好像跟着舅舅,就特别好挣似的。处处是门道,处处能来钱!两人心里满满的干劲儿和对舅舅的崇拜。 回到家,丁冬九把腐乳订出去的好消息一说,全家人都高兴坏了。胡氏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觉得自己照看的那几匾生毛豆腐,责任更重了。丁传根编匾的动作更快了。三个外甥不用吩咐,就主动找活儿干。 家里的柳条用完了,满仓带着满金、满银,去河边砍了不少柳树枝,扛回来,放在大锅里蒸,蒸软了才能用来编。 砍柴更是成了三个外甥的大事,为了省点煤,他们一有空就上山,砍回大捆大捆的硬柴,把柴棚堆得满满当当。丁冬九看中了几棵不成材的杂树,让他们砍了,扛到土根木匠家,花几个小钱,请土根叔破成厚薄均匀的木板钉成了几个简陋但结实的三层架子,就放在堂屋通风的墙角。等毛豆腐生好了,这些架子就能用来一层层摆放大大小小的竹匾,省地方,也方便管理温湿度。 清洗猪下水、捣猪胰脏泥这些力气活、脏活,三个外甥也抢着干。他们手脚麻利,不怕脏不怕累,干得又快又好。王一梅终于能松口气,不用再着急,就帮着胡氏摘菜、做饭、安排一家人的饭食。丁冬九则更像是这个家的“总指挥”和“技术总监”,负责把握大方向,琢磨新点子,解决技术难题,比如调整蘑菇的温湿度,指点腐乳的配料比例,盘算“骆驼担”和豆腐担子取回来后的摆摊路线…… 整个丁家小院,从早到晚,都充满了忙碌而有序的声响:石磨的隆隆声,劈柴的咚咚声,编竹的沙沙声,洗刷的哗啦声,还有孩子们偶尔的嬉笑声和大人们的交谈声。 这天,四姐夫马德胜又来取胰子皂。一进院门,就被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惊了一下。家里头人人都忙。满金和满银一个在劈柴,一个在扯柳树皮,干得满头大汗。堂屋里满仓正跟着丁来娣学压豆腐干,神情专注。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王一梅和胡氏在里边忙活。丁传根坐在东屋地下,手里飞快地编着竹匾。丁冬九则拿着个厚实的布巾教用力一抻弹出水雾来加湿蘑菇上面的空气。 马德胜进来,外甥们,丁成先看到赶紧打招呼。 “冬九,家里这……可真是大变样了!这么热闹!”马德胜笑着。 丁冬九抬起头,看见是他,也笑了:“姐夫来了!快屋里坐。这不,人手多了,干啥都快。胰子皂在屋里晾着呢,我去给你拿。” 马德胜去给丁传根和胡氏,来娣,一梅都打了招呼。 看着这井井有条、人人有活干、个个有精神的场面,再想想以前岳家那清冷困顿的样子,马德胜心里感慨万千。 他接过包好的二十块胰子皂,结了上回的钱,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他心里也憋着股劲,要把这胰子皂卖得更好,不能辜负了小舅子的信任,也得让自家日子,跟着沾光,往上奔一奔。 眼看离取“骆驼担”和修好的刀没剩几天了,都是要花钱的事儿。丁冬九盘算着手里的钱,卖蘑菇的、卖豆腐卤货的、卖铁力木的、还有新订出去的腐乳钱……虽然进项不少,可开销也大,买煤买料,定做担子修刀,还有一大家子人吃用,得精打细算。 这天早上,他照例先查看那两筐新拌了菌种的蘑菇。一筐是土根叔家的锯末拌的,一筐是年后从县城背回来的锯末拌的。他先看了那筐堂屋炉子附近的,菌丝白生生的,已经蔓延开了大半,长势喜人。心里一松,又掀开另一筐的盖布。 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筐是用土根叔家锯末拌的,菌丝也发了不少,可就在靠近筐边、不太通风的角落,他看到几点极其微小的、不协调的颜色——不是雪白,而是灰蓝色,还带着点可疑的黑晕。像霉点,又像……杂菌。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了,几乎把鼻子贴到锯末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没错!是杂菌!蓝绿色的霉点,虽然还很小,可那颜色在雪白的菌丝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狰狞。旁边还有两点更小的,隐隐发黑。 丁冬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坏了!这筐菌种,染上杂菌了! 他愣了两秒,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把将那筐染了杂菌的锯末整个端起来,用盖布胡乱一裹,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嘴里低吼了一声:“坏了!这筐不能要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变调的声音,把正在堂屋和灶房忙活的家里人都吓了一跳。胡氏从灶房探出头,王一梅也扶着门框看过来,丁来娣和三个外甥也停了手里的活。 只见丁冬九脸色不好,抱着那筐东西,像抱着个烧红的炭盆,脚步飞快地冲出堂屋,一直跑到院子最远的角落,离正屋、灶房远远的,才猛地将那筐锯末“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自己也后退两步,重重地喘着气。 胡氏赶紧跟出来,看见儿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筐被抱出来的东西,心里一沉,颤声问:“冬九……咋、咋了?那筐……蘑菇……?” 丁冬九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还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懊恼和心疼:“娘,这筐……长杂菌了,蓝绿霉,黑了。不能要了,废了。” “废了?”胡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赶过来的王一梅扶住。她看着地上那筐东西,眼泪“唰”就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咋、咋就废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昨天看的时候,手不干净……还是布没盖好……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让这能换钱的“金疙瘩”坏了,心里又疼又愧,眼泪止不住地流。 丁冬九赶紧走过去,扶住娘的胳膊,声音放缓了些,但很坚定:“娘,不怪您。养这个蘑菇,就是这样,娇贵得很。温度、湿度、干净程度,有一点没弄好,杂菌就可能长起来。咱们太顺了,前两茬都成了,就以为没事了。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十筐里废个一两筐,都正常。您别往心里去。” 王一梅也红着眼圈,看着地上那筐,迟疑地问:“冬九……能不能……把长霉的那块挖掉,扔了,剩下的……说不定还能长?” 丁冬九苦笑着摇摇头,耐心解释,尽量用她们能懂的话说:“一梅,不行。这东西……看不见的‘坏种子’(孢子)可能已经飘得到处都是了。挖掉表面那点,看着干净了,可里头、旁边,可能早就被‘传染’了。留着,万一传染给旁边的好菌丝,或者等它长出来了再发现,那一筐好蘑菇也全毁了。这东西,有一点坏,整个就不能要,得彻底清理干净,一点不能留。” 听了他的解释,虽然还是心疼得厉害,可胡氏和王一梅也明白轻重了。丁来娣和三个外甥也围了过来,看着那筐被宣判“死刑”的菌种,脸上都写满了惋惜和不甘。这可是能长出值钱蘑菇的“种子”啊!就这么废了? 丁冬九深吸一口气,对丁传根说:“爹,把这废料弄到菜地里去,弄碎了,和粪肥一起沤着,还能肥地。埋深点。” 丁传根沉着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去找了个破筐,用木锨小心翼翼地把那筐染了杂菌的锯末铲进去,尽量不扬起灰尘,然后拎着去了远处的菜地角落。 丁冬九又对满仓说:“满仓,去烧一大锅开水,要滚开的。” 接着,他拿起那个空了的竹筐,还有盖布,走到井边,用桶打了凉水,先大致冲洗了一遍,然后对满金说:“满金,等水开了,用开水,仔仔细细把这筐和布烫几遍,里里外外都烫到。烫完了,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干了收好,下回用之前,还得再蒸。” 他又招呼大家:“都过来,用胰子皂,好好洗洗手,把身上这外衣也脱了,抖抖灰,最好也换一件。今天都别靠近堂屋炉子边那筐好蘑菇了。咱们身上、手上,可能都沾了看不见的‘坏种子’,离远了,别传过去。” 一家人虽然心情沉重,可都严格照着他的话做。烧水,烫筐,晒布,洗手,换衣……整个院子,因为这一筐废掉的菌种,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凝重的气氛。先前那种热火朝天、喜气洋洋的劲头,仿佛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蔫了。 胡氏一边用胰子皂使劲搓手,一边还在偷偷抹眼泪。王一梅也沉默着,心疼那白白浪费的功夫和希望。三个外甥更是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丁冬九看着家人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筐菌种的损失,更是对全家人信心和热情的一次打击。前阵子太顺了,干啥成啥,让大家觉得这钱好像特别好挣。可现实是,没有什么是容易的,尤其是这种靠“天时地利人和”、外加几分运气才能成的精细活儿。 他等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爹,娘,三姐,一梅,还有满仓你们哥仨,都别垂头丧气的。今天这事儿,是坏事,可也不算坏事。” 大家都抬头看着他。 “为啥这么说?”丁冬九继续说,“咱们前两茬蘑菇成了,是运气好,也是咱们伺候得仔细。可咱们不能指望回回都这么顺。养蘑菇,种这些精细东西,失败几次,太正常了。今天废一筐,咱们知道了杂菌是啥样,知道了这东西多娇贵,往后咱们就更小心,蒸锯末更仔细,盖布更勤换,手洗得更干净。这就是经验,是拿一筐菌种换来的教训。值!”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的神色稍缓,又道:“咱们现在,不是光指着蘑菇这一样。豆腐、豆腐乳、卤货、胰子皂,哪样不是进项?蘑菇废一筐,咱心疼,可天塌不下来。咱们该磨豆腐磨豆腐,该生毛豆腐生毛豆腐,该做胰子皂做胰子皂。等‘骆驼担’取回来,咱的卤货摊子支起来,又是一条来钱的路。路子多了,就不怕哪条路上偶尔绊一下。” 这话说得在理。胡氏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王一梅也深吸了口气,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三个外甥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沮丧也淡了些,重新燃起了斗志。 丁传根闷声说:“冬九说得对。干啥没个闪失?种地还看天吃饭呢。废了就废了,往后更仔细就是了。” 一场小小的、却足以让人警醒的“事故”,就这样过去了。虽然损失了一筐菌种,可丁冬九觉得,这未必全是坏事。它让全家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这好日子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靠一点一滴的汗水、细致入微的照料,和面对失败不气馁的韧劲儿,挣来的。路还长,坑还会有,但只要一家人心齐,劲往一处使,不骄不躁,踏踏实实往前走,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红火。 他看了一眼堂屋墙角那筐安然无恙、菌丝雪白的好菌种,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晒上的竹筐和布,心里那点阴霾渐渐散去。失败是成功之母,这话不假。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们的蘑菇,只会养得更好。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准备开张 第四十六章 准备开张 接下来的两三天,家里人都提心吊胆,干起活来格外小心。丁冬九每天要去看好几遍堂屋墙角那筐幸存的蘑菇菌丝,又反复检查东屋炕头那几匾生毛的豆腐,生怕再出纰漏。幸好,那筐没放在东屋、而是放在堂屋的菌丝包,大概是因为不跟染菌的那筐在一个屋子,环境相对独立干净,安然无恙,菌丝蔓延得越发旺盛雪白,看着就喜人。这让全家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丁冬九自己也在反复琢磨,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怀疑到锯末上。土根叔家的锯末堆在棚子底下,风吹日晒,可能不够新鲜干净,里面混了别的杂菌。而木器行专门做木工活,锯末是新鲜的、纯粹的松木或硬木屑,应该更干净些。他暗自记下,下次还得买木器行的锯末,保险。 因为这个教训,大家对待生白毛豆腐,也更加谨慎了。胡氏现在进出东屋都要先洗手,盖布也勤换勤洗,屋里尽量保持通风但又不过于干燥。那几匾豆腐,在众人小心翼翼的期盼中,毛生得又白又匀,像覆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初雪。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了,也是丁冬九和木器行约好取“骆驼担”和豆腐担子的日子。 一大早,丁冬九就带着满金、满银,背了要送的豆腐、豆干、卤味拼盘,兴冲冲地进了城。先给顺安居和仙客来送了货,结算了钱。然后,直奔木器行。 还没进门,就看见老师傅正拿着块湿布,在擦拭一副已经完工的担子。那担子一入眼,丁冬九心里就喝了一声彩! 只见一根泛着暗黄光泽、弹性十足的老竹扁担,静静地架在两条长凳上。扁担一头,高高翘起,用细竹篾精巧地编成了一个多层的“小阁楼”——最下面是带小抽屉的柜子,上面是三层敞开的格架,最顶上还有个带盖的小圆竹筒,旁边一根细竹竿挑着,上面暂时空着,但预留了挂幌子的绳扣。整体线条流畅,虽然用的是竹子,可结构扎实,看着就轻巧。 扁担另一头,则显得敦实许多。下面是一个用硬木衬着薄铁皮做成的方形小炉灶,炉膛口开得恰到好处,旁边还挂着个小铁钩。炉灶上面,用硬木做了个稳稳的、内凹的圆形托架,大小正好能卡住一个中号的陶罐,两边还有可以活动的木卡子,能把罐子固定住,不怕走路晃荡。炉灶下面,还巧妙地用竹木做了个可以收放的小平台,能放个小水桶或者杂物。 最妙的是,这副担子停下来时,扁担下面有四只可以灵活收放的木“脚”,撑开来,整个担子就稳稳地立在地上,纹丝不动,真像个昂首阔步、停下歇脚的骆驼! “丁老弟,来了?看看,咋样?”老师傅看见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拍了拍担子。 丁冬九绕着担子转了两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又试着挑了挑分量。虽然结构复杂,可因为用的是竹木,并不算太重,估摸着二十来斤,加上炉炭和以后要放的陶罐,瓷碗,装好东西,五六十斤,挑起来应该不算太吃力,而且扁担有弹性,走起来能省劲。 “好!老师傅,您这手艺,绝了!正是我想要的样子!”丁冬九由衷地赞道。这预留的陶罐卡槽,考虑得太周到了! 旁边的豆腐担子就简单多了,两头是方方正正、扁扁的竹箱,上面盖着可以活动的木板,用麻绳系牢,轻巧结实。 “丁老弟,这担子,还满意吧?”老师傅问。 “满意!太满意了!”丁冬九连声道,用卖铁力木的钱,痛快地付清了剩下的五百五十文尾款,又顺便从木器行买了一大麻袋新鲜干净的锯末。 付完钱,丁冬九想起自己的刀还在铁匠铺打。年前他送刀过去时,和铁匠说好也是正月十四来取。铁匠铺在后街,离木器行不远。 “老师傅,您先忙,我去铁匠铺取个东西。”丁冬九跟老师傅打了招呼,便带着满金满银,挑着新到手的担子,扛着锯末,拐进了后街小巷。 巷子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股热浪和煤烟味扑面而来。铁匠铺里,炉火正红,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满脸煤灰的大胡子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看见丁冬九他们停在门口,大胡子停下锤子,抹了把汗,瞥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丁冬九脸上,似乎在辨认。 “师傅,我来取刀,前几天送来的,断了刃豁口那把,说好打成柴刀和矛头。”丁冬九上前一步,客气地说。 大胡子铁匠“哦”了一声,想起来了,瓮声瓮气地说:“等着。”他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包裹,放在砧板上,“刺啦”一声扯开粗布。 里面是两样寒光凛凛的家伙:一样是把一尺多长、刃口雪亮的新柴刀,刀刃处夹钢,就是用原来那把断刀把刀刃加持一下,就比一般的柴刀铁片子强多了。木柄用的正是丁冬九那把旧刀的旧柄,握着熟悉顺手。另一样,是把四尺来长、木杆油亮笔直的短矛,矛头狭长尖锐,闪着慑人的冷光,正是用旧刀断掉的部分重新锻打延展而成,看起来就威力不凡。 大胡子说:“钢口好,你要矛头,我给做主加了个矛杆,好料子,你看能相中不?要加50文钱。你这个断刀打得费劲!” “好,师傅!只要东西好!” 丁冬九拿起柴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锋利!又挥了挥,手感沉实。再拿起短矛,掂了掂分量,往前虚刺一下,破空有声。他心里十分满意,加五十文也合适,三百五十文工料钱花得值!有了这两样,上山砍柴、防身,都多了几分底气。 付了刀钱,谢过铁匠师傅,丁冬九三人高高兴兴走到街上,满金挑着轻巧的豆腐担子,丁冬九扛着那袋锯末,满银年纪小调皮,试着挑起了那副新奇又实用的“骆驼担”。虽然还没装炉灶和陶罐,可挑在肩上,随着步伐看着轻轻颤悠,感觉很不错,大家心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更足了。 他们挑着担子走在县城街上,立刻就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这“骆驼担”的样子太稀奇了,高高的“头”,矮矮的“身子”,走起来一颤一颤,像只活灵活现的骆驼。不少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这担子新鲜!”“瞅着是卖吃食的?”“没见过这样的……” 丁冬九心里得意,可脚步不停。明天就是元宵节了,县城里果然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街道两旁,已经有官府雇的工人在用松枝、竹竿搭建高大的灯棚骨架。一些大商铺门口,也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伙计们爬上爬下地擦拭门脸,张贴彩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忙碌而喜庆的气息。听说从正月十三就开始挂灯,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七。大十字街那边,肯定更热闹,灯山、灯谜、杂耍、舞狮……想想就让人心痒。 丁冬九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看着肩上这副趁手的“骆驼担”,一个念头再也压不住——明天!就明天元宵节,趁着城里最热闹的时候,用这“骆驼担”,支起他的卤煮摊子,试水开张! 想到就干!他让满金满银先把担子和锯末送到城门口等着,自己又带着满银转身扎进了集市。明天过节,卖肉的多,猪下水也充裕。他们转了一圈,从两家肉铺,一口气买了六副新鲜肥厚的猪下水,又搭着买了猪胰脏。沉甸甸的一大背篓,花了小二百文。 他心里盘算着:六副下水,今晚先洗出来两三副也行,卤上,能出二十来斤熟的。加上家里的卤豆干加上汤,得有三四十斤,骆驼担上那个中号陶罐,大概只能装下二十来斤连汤带料的卤煮。明天先带这么多去卖,试试水。 买完下水,他又去找卖炉灶杂货的铺子,买了个最小号、但很扎实的炭炉,又配了十斤上好的木炭。接着去瓷器店,先挑了一个大小合适、带提耳的中号深腹粗陶罐,正好能卡进骆驼担的托架里。又买了二十个最便宜、但没裂没豁口的粗陶碗,二十双竹筷子。还跑去杂货铺,买了个带提耳的小陶罐,留着万一不够卖,从家里带卤汤续上。零零碎碎的,抹布、火折子、一小捆引火的松明……等买齐了,又花出去一百多文。 花钱如流水,可丁冬九觉得这钱该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趁手的家伙,才能把买卖做好。 直到走出杂货铺,被冷风一吹,他才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明天元宵节,也是祭祖送灯的日子!得买祭品!他又匆匆去买了些糯米粉圆子,讨个彩头,又买了香烛和给先人准备的纸钱。两人这才大包小包,赶到城门口和满金汇合。 三个人,挑着新担子,扛着锯末,背着猪下水,拎着大包小包的零碎,浩浩荡荡地往家走。虽然累,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浑身是劲。 回到家里,天都快黑了。可一家人看见他们带回来的稀奇“骆驼担”和豆腐担子,还有那闪亮的新刀和矛,全都围了上来,摸摸这,看看那,啧啧称奇。 “这就是‘骆驼担’?真像!”“这豆腐担子轻巧!”“这刀真快!”“这矛看着就吓人!”“这陶罐大小正合适!” 丁冬九顾不上歇,立刻安排起来:“满仓,满金,满银,你们哥仨,赶紧把这几副下水洗出来,仔细洗,一点味儿不能有!今晚就下锅卤上!娘,一梅,你们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卤豆干,都切了,明天一起卖。三姐,你帮着烧火。爹,您看看这炭炉和陶罐,怎么放到担子上最稳当。” 他又对王一梅、丁来娣、大妞和丁成说:“明天元宵节,城里可热闹了,有灯看,有戏瞧。你们想不想去瞧瞧热闹?” “想!”丁成第一个跳起来。大妞也眼睛发亮。王一梅和丁来娣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向往的神色。她们嫁过来后,就很少有机会在年节时去县城看热闹了。 “行!那明天,除了爹娘在家看家,咱们都去!满仓留下,帮着看家,照看蘑菇和豆腐乳。满金、满银跟我出摊。一梅、三姐、大妞、丁成,你们就当去逛灯会,顺便给我壮壮声势!”丁冬九一挥手,定了下来。 “好!”孩子们欢呼起来。三个外甥也激动得直搓手。满仓虽然不能去,可被委以“看家”的重任,也挺起了胸脯。 这一晚,丁家小院灯火通明,几乎无人入眠。灶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卤料的浓香混合着下水特有的气味,经过反复清洗和精心卤制,已经变成了诱人的肉香,飘出老远。三个外甥轮班看着火,确保卤汤微滚,让下水慢慢入味。 堂屋里,丁传根和胡氏在擦拭新买的粗陶碗,检查筷子。王一梅和丁来娣在准备明天要带的卤豆干,切成大小均匀的三角块。丁冬九则和满金、满银一起,把炭炉、陶罐、碗筷、蒜泥醋罐子、抹布、火折子、木炭、引火柴……一样样归置到“骆驼担”上,试试位置,看看怎么取用最方便。高的那头,抽屉里放生豆干和预留的下水,格架上放碗筷调料。矮的那头,炉子里生好炭,坐上装满卤煮的陶罐,旁边挂上水桶和杂物。 “明天,咱先带这么多。”丁冬九估摸着陶罐的容量,“大概十斤熟下水,五斤卤豆干,再加上卤汤,二十斤出头。一大碗盛半斤料,加勺汤,一碗卖9文钱,估计能出30碗。咱先试试,看卖得动不。旁边再挑个水桶,装点干净水,洗碗用。万一卖得好,这桶里还能从家里带的卤汤续上。” 听丁冬九说起城里灯会如何热闹,如何好玩,家里几个小的先激动起来。丁成眼睛瞪得溜圆,拉着丁冬九的袖子:“爹,城里真有那么大的灯山?还能看耍猴、看舞狮子?我能去不?我能去不?” 大妞也站在她娘身后,小手揪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舅舅,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王一梅和丁来娣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向往。她们嫁过来这些年,为生计发愁,为日子奔波,别说去城里看灯会,就是过年能安安生生在家吃顿饱饭都难得。如今家里光景好了,冬九又有心,她们心里也痒痒的。 丁冬九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和媳妇、三姐脸上的期盼,心里一软,大手一挥:“行!都去!明天元宵节,咱也去城里沾沾喜气,看看热闹!满仓,你稳重,明天在家帮着外公外婆看家,照看蘑菇和豆腐乳,能行不?” 满仓本来也想去,可听舅舅这么信任自己,把“看家”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立刻挺起胸脯,用力点头:“舅,你放心!我看家!” 丁传根和胡氏年纪大了,不爱凑那份热闹,而且家里也确实得留人。丁传根抽了口烟,说:“你们去吧,我和你娘在家,也清静。把门看好。” 胡氏也笑着说:“去吧去吧,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最热闹。我们在家,给你们把饭预备好,回来吃。” 一听真的都能去,丁成高兴得一蹦老高,在院子里转圈。大妞也抿着嘴笑了,小脸兴奋得发红。王一梅和丁来娣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开始小声商量明天穿啥衣裳,戴不戴新簪子。 最激动的莫过于满金和满银了。他们长这么大,就去过一两回县城,还是跟着爹娘去卖点山货或者粮食,匆匆来去,从没在年节时去过。想象着城里人山人海、灯火辉煌、锣鼓喧天的景象,两人躺在临时铺的草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小声嘀咕着明天会看到啥,舅舅的摊子会不会好卖,自己会不会给舅舅帮倒忙……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们浑身发热,恨不得天立刻亮起来。 这一夜,丁家小院里,除了需要看家而自觉肩负重任、很快睡着的满仓,以及习惯早睡、心里踏实的丁传根胡氏,其余人,无论大小,都带着对明天灯会的无限憧憬和对“开张”的紧张期待,久久难眠。空气里弥漫的卤肉香,似乎也成了这场“出征”前鼓舞人心的号角。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元宵开张 第四十七章 元宵开张 第二天,天还黑着,丁家小院就亮起了灯,人影幢幢,比过年那几天起得还早。 头一件大事,还是做豆腐。过节嘛,村里来换豆腐的人肯定不少。丁来娣带着满仓、满金、满银,早早地就推起了磨。石磨“隆隆”的响声,像是出征的战鼓,敲醒了沉睡的村庄。豆浆滤出来,点卤,压上,又忙着切块、压豆干。灶房里,胡氏和王一梅也忙活着做早饭,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等豆腐压好,早饭也端上了桌。粗面窝头,稠稠的小米粥,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特意盛出来的一小盆昨晚卤好的下水豆干,让大家先尝尝味,也填饱肚子。今天要去城里,要走不少路,可不能饿着。 一家子围着桌子,吃得又快又香。连最小的丁成,也知道今天要去城里看大热闹,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口咬着窝头,眼睛骨碌碌转,生怕吃慢了耽误出门。 吃完饭,真正的“战前准备”开始了。丁冬九把灶上大锅里焖了一夜、已经酥烂入味的卤下水捞出来,晾了晾,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又拿出家里之前卤好、切成三角形的豆干。他估摸着陶罐的容量,取了大约十斤切好的下水,和五斤卤豆干混在一起,装进那个新买的中号粗陶罐里,又浇了足足的、调好味的滚热卤汤,直到罐子几乎装满。沉甸甸的,连肉带汤怕是有二十多斤。罐子盖上木盖,用布塞紧缝隙,尽量保温。 “一梅,你看,这备用的料,是放背篓里,还是……”丁冬九指着剩下的十来斤切好的下水豆干。 王一梅已经指挥着满金满银,把骆驼担收拾得妥妥帖帖。高的那头,抽屉里放了干净的抹布、火折子、一小包盐、一小罐自家做的蒜泥醋汁;格架上,新买的粗陶碗和筷子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的小竹筒里,装了切好的葱花和芫荽末。矮的那头,炭炉已经生好,放了耐烧的炭,上面坐着那个装满卤煮的陶罐,用木卡子固定得牢牢的。炉子旁边,挂着个小水桶,里面装了半桶干净井水,还放了把葫芦瓢。水桶边,还塞了一小包草木灰——万一洗碗水不够用,或者油太大,加点灰好刷。 听了丁冬九的话,王一梅看了看,说:“备用的放挑担子里吧,用那个小陶罐装着汤,别洒了。背篓里还能放点别的。这骆驼担上,除了这罐热卤煮,尽量别放太沉的东西,好走路。” 于是,那十斤备用的下水豆干,被装进一个小点的布袋,塞进背篓。那个同样新买的、带提耳的小陶罐,装了满满一罐调好味的卤汤,也用布塞好口,小心地放在背篓里,周围用干草垫着。背篓里,还有一个用旧布仔细包着的小陶盆,是丁冬九从家里凉快处拿出来的“水晶肴肉”。上次做好,一家人只尝了一点,剩下的他一直冻着,没舍得吃,也没顾上卖。今天,他打算拿去给仙客来的庞师傅看看。 他看着那小陶盆,心里又开始盘算。这水晶肴肉,用的猪肉就贵,一斤二十多文,煮熟了出六两肉。硝石虽然用量极少,可也是成本。做熟了卖……该卖多少钱一斤?他狠了狠心,想着熟食一般都比生肉贵不少,好的熟食卖四五十文一斤也正常,要不……就定五十文一斤?会不会太贵了?他心里有点打鼓,前世他就是个普通程序员,哪做过生意定过价?算了,先带去给庞师傅尝尝,探探口风。要是人家问做法……丁冬九苦笑,自己这点穿越的小福利,能养活家人就不错了,可不敢轻易卖“秘方”,还是老老实实卖吃的吧。 正琢磨着,家里女人们孩子也都收拾停当了。王一梅和丁来娣都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靛蓝色细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王一梅插着梅花簪,丁来娣插着杏花簪,看着就精神利索。大妞最近吃饱了饭,小脸上有了点肉,眼睛也亮亮的,穿着用舅妈旧衣改的碎花罩衣,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头绳,本来就长的好看,也显出了几分小姑娘的秀气。丁成自然是那身黑棉袄棉裤,虎头虎脑。 “都好了没?出发啦!”丁冬九一声令下,小小的“出征”队伍就开拔了。 满金打头,挑着那副新奇扎眼的“骆驼担”,担子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颤悠,高高的“驼峰”和矮矮的“驼身”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满银挑着一副简单的担子,一头是装着干净水的水桶,另一头是个竹筐,里面放着那罐备用的卤汤、草木灰和一些零碎。丁冬九自己则背起了那个沉甸甸的背篓。王一梅拉着丁成,丁来娣牵着大妞,跟在后面。 刚出院子,就遇到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这阵仗,都好奇地围过来。 “冬九,这是干啥去?这担子……真稀罕!” “哟,一梅,来娣,打扮这么齐整,是去城里看灯会?” “这担子上煮的啥?这么香!” 王一梅嘴快,笑着应道:“是啊,去城里看看热闹!冬九捣鼓了个新担子,卖点热卤煮,去试试水!大家有空去城里,到大十字街那边瞅瞅,给我们捧个人场啊!” “一定去!一定去!” 一路上,不断有村民打招呼,问东问西。王一梅和丁来娣笑着应答,丁冬九也客气地寒暄几句。小小的队伍,在冬日清晨的薄雾和乡亲们好奇、羡慕的目光中,热热闹闹地出了村,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听着身边老婆孩子、三姐外甥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声,看着前方满金肩上那颤悠的、充满希望的“骆驼担”,丁冬九心里那点关于定价、关于未来的忐忑,渐渐被这踏实的烟火气和温暖的亲情冲淡了。路在脚下,一步步走就是了。 到了县城,果然如丁冬九所料,因为过节,今天进城不收城门税,算是官府给百姓的小福利。城门口人来人往,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拖家带口的……都朝着城里涌去。 他们来得不算早,等挤进城里,主街大十字那边最好的位置早就被占了,各种小吃摊、杂货摊、玩具摊,一个挨一个,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鞭炮的硝烟味、还有人群的汗味,混合成一种节日特有的、喧嚣而热烈的气息。 他们只好在离城门不远、稍微宽敞点的路边找了个空地。这里离主街热闹处有一段距离,人流少些,可也络绎不绝。 “就这儿吧!”丁冬九当机立断。满金和满银赶紧放下担子。满金熟练地撑开骆驼担下面的四只木“脚”,担子稳稳地立住。满银则去把水桶放好,把备用的卤汤罐子搬到担子旁边。 丁冬九掀开骆驼担上陶罐的木盖,一股浓郁滚烫的卤肉香气,混合着豆干和香料的醇厚味道,立刻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在清冷的空气里飘出老远。 “生火!把汤再烧滚点!”丁冬九吩咐。满金立刻蹲下,用火折子点燃了炭炉下预留的松明,小心地吹着,炭火很快红了起来,舔着陶罐底部,罐子里的卤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小泡,香气更盛了。 这新奇的担子,这诱人的香气,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带孩子的大人,有结伴的青年,有走累了想歇脚的行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卖啥的?这么香?” “卤煮!热乎乎的卤煮!有肥肠、猪心、猪肝、豆干!八文钱一碗,管饱!”满金学着昨天舅舅教的话,有些生硬但声音洪亮地吆喝起来。 “八文?不便宜啊……”有人嘀咕。 “您瞧瞧这料!”满银机灵地拿起长柄勺子,在罐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只见深褐色的卤汤里,颤巍巍的肥肠、酱红的猪心猪肝、油亮的三角豆干,随着汤汁翻滚,看着就扎实诱人。“都是实在货!一碗半斤多!再买个两三文的馒头饼子就着,保您吃得饱饱的,身上暖烘烘!” “来一碗尝尝!” “给我也来一碗!” 开张了!第一拨客人涌了上来。满金手忙脚乱地拿碗,盛卤煮,加汤,撒葱花芫荽。满银收钱,找零,招呼客人。丁冬九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下:“料盛匀点!”“汤别太满,小心洒!”“钱收好!” 王一梅、丁来娣和两个孩子起初也在旁边帮忙递个碗,收个筷子。可生意比预想的还好,两个小伙子虽然生疏,可手脚麻利,渐渐忙得满头大汗,却也井井有条。卤煮的香味和“骆驼担”的新奇,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有大人买一碗,和孩子分着吃;有走远路的花了八文,就着自带的干粮,吃得一脸满足;也有嫌贵的,看看走了,可更多人被那热气香气勾得走不动道,掏钱尝鲜。 丁冬九看着两个外甥越来越熟练,心里也高兴。他抽空看了看备用的料,还多。正想着,远处大十字街方向,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看来是舞狮或者杂耍开始了。 丁成和大妞急得直跳脚,丁成拉着王一梅和丁来娣的衣角:“娘,三姑,看舞狮子!看热闹!” 王一梅看看摊子这边,客人稍微少了些,两个外甥也能应付了,便对丁冬九说:“冬九,我们带孩子们去那边瞅瞅,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小心点,人多,牵紧了孩子,别挤散了!”丁冬九叮嘱道,又对丁来娣说,“三姐,你照看下一梅,看好孩子。” “哎!”丁来娣应了,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兴奋地朝着锣鼓喧天的方向挤了过去。 她们走后,丁冬九把备用的下水豆干和卤汤,给陶罐里续了一些,让满银去附近的公用水井打了桶干净水回来,留着刷碗备用。两个外甥虽然忙得额头冒汗,可脸上是兴奋的红光,眼睛里闪着光。看着铜钱一个个落进舅舅给的旧布袋里,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钱的成就感,让他们觉得浑身是劲。 看看摊子稳住了,丁冬九对满金满银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看好摊子,自己则背起那个装着水晶肴肉的背篓,往仙客来的方向走去。他看看庞师傅忙不忙,让他看看这东西。 到了仙客来,果然,门口车马盈门,里面人声鼎沸。他从后巷进去,找到后厨。庞师傅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几个伙计切菜、配菜,自己守着几口大锅,汗水把衣裳都浸湿了。 “庞师傅!忙呢?”丁冬九提高声音招呼。 庞师傅百忙中回头看见他,擦了把汗,笑道:“丁老弟!你咋来了?今天可忙死个人!蘑菇还有不?” “蘑菇还得几天。今天来,是给您送点别的稀罕物尝尝。”丁冬九说着,从背篓里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小陶盆,揭开布,露出里面冻得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水晶肴肉。虽然冻过,不如刚做好时水灵,可那独特的色泽和肉质,还是让庞师傅眼睛一亮。 “这是……?” “水晶肴肉,我自己瞎琢磨的,用猪蹄膀做的。您尝尝?”丁冬九切了一小块,递过去。 庞师傅接过,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扔进嘴里,细细咀嚼。肉质酥烂,咸香中带着硝石赋予的特殊风味和隐隐的回甘,皮冻弹牙……虽然感觉不那么新鲜,口感打了折扣,可这味道和卖相,绝对是市面上少见的。 “好东西!”庞师傅眼睛更亮了,可看看灶上忙成一锅粥,实在没空细说,他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丁老弟,你真是……总能弄出点新花样!这东西好!不过今天实在顾不上。这样,东西先放这儿,我晚上得了空好好尝尝。明天,明天你再来,咱们细说!要是行,这玩意儿,咱仙客来也要!” “行!庞师傅您先忙!我明天再来!”丁冬九心里有了底,高兴地应下。他把那小陶盆肴肉留在后厨案板上,便告辞出来。 回到骆驼担那边,远远就看见摊子前还围着几个人。满金和满银一个盛,一个收钱,配合得越发默契。卤煮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陶罐里只剩点汤底和零碎料。背篓里备用的那些,也都续进去了。 “舅舅,回来了?快卖完了!”满金看见他,兴奋地压低声音说,指了指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旧钱袋。 丁冬九点点头,帮着收了两碗的钱。等忙过这一阵,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流开始朝着大十字街灯会最集中的地方涌动,他们这边渐渐冷清下来。 “收拾一下,准备收摊。”丁冬九说。 三人一起动手,把剩下的汤料归置到小罐里,碗筷收到格架上,用草木灰和水把用过的碗大概刷了刷,晾着。炭炉熄了火,等凉了再收拾。 正忙活着,王一梅她们也回来了。丁成手里举着个糖葫芦,吃得满脸糖渣,兴奋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说着看到的舞狮子有多威风,灯山有多高。大妞头发有点散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也捏着根糖葫芦,虽然没说话,可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高兴坏了。王一梅和丁来娣则有些狼狈,发髻有些松了,鞋子上沾满了灰土,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人太多了!差点把丁成挤丢!”王一梅心有余悸,“灯是好看,可也忒吓人了!” “是啊,幸亏我们拉得紧。”丁来娣也抹了把汗。 看看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城里各处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确实比白天更有一番韵味。可考虑到王一梅怀着身子,两个孩子也累了,明天还要继续出摊,丁冬九决定不再逗留。 “回吧,今天见好就收。晚上灯好看,可人也更多,不安全。咱们回家数钱去!”丁冬九笑道。 “对!数钱去!”丁成一听,立刻忘了看灯的事,拍手叫好。 一行人收拾停当,满金挑起已经轻了许多的骆驼担,满银挑着空桶和杂物,丁冬九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女人们牵着孩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身体疲惫,可每个人心里都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尤其是满金和满银,兴奋得几乎要飞起来。路上,满银忍不住小声问:“舅,咱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丁冬九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回去数了就知道。反正,够本,还有得赚!” 这话让两个小伙子更兴奋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王一梅和丁来娣相视一笑,眼里也都是喜悦和踏实。 回到家里,天已经全黑了。胡氏和丁传根早就等急了,听见动静迎出来,帮着卸东西。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热在锅里的饭菜。 顾不上先吃饭,丁冬九把那个旧钱袋里的钱“哗啦”一下全倒在炕席上。黄澄澄、亮闪闪的铜钱堆成了一个小堆,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来,满金,满银,你们俩数的,你们来数,看看对不。”丁冬九把数钱的任务交给了两个功臣。 满金和满银又紧张又激动,手都有些抖,两人一起,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五十……一百……一百五……两百……” 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的手指移动。 “……四百……四百二十……四百三十……四百四十八文!” 四百四十八文!丁冬九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大概卖了五十六碗左右。两个小伙子果然没数太清,但大差不差。 “我的老天爷……一天就卖了四百多文?”胡氏捂着胸口,不敢相信。 “除去本钱……猪下水、豆干、调料、炭……大概能赚……两百多文?”丁冬九心里估算着,脸上露出笑容,“不错!开张大吉!” “哦!赚钱咯!”丁成欢呼起来。大妞也抿着嘴笑。三个外甥更是激动得脸通红。王一梅和丁来娣也长舒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欢喜。 丁传根虽然没说话,可拿着烟袋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天,满金、满银立了大功!头一回出摊,就能干成这样,好样的!”丁冬九拍了拍两个外甥的肩膀,“这钱,赶上十五人多,卖的多,以后日子平常,能卖几十文下。往后,咱这卤煮摊子,就靠你们哥俩了!明天再大卖一天,咱们商量工钱怎么发,舅舅亏待不了你们!” “哎!谢谢舅!我们一定好好干!”满金满银异口同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一晚,丁家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虽然身体累,可心里是满的,是热乎乎的。卤煮摊子的成功试水,像一剂强心针,让全家人精神振奋。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分钱 第四十八章 分钱 正月十六,虽然十五过了,城里的灯棚还撑着,今天还能有些热闹。一般正月十七各路演出的队伍和灯棚就散了。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起来了。他没急着进磨坊,先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拎起一个昨晚特意放在户外冻着的酒坛子。 坛子不大,里面装的是年前从镇上打来的普通烧酒。昨晚临睡前,他把坛子口封好,放在了院子里最冷的地方。一夜过去,坛子里的酒已经冻得半结冰。他晃了晃坛子,能听见里面冰块撞击的声音。 他拿回屋里,揭开坛口的封布,倒扣在一个细纱布袋上。随着温度回升,坛子里慢慢渗出液体来——先流出来的,是那些没有被冻住的部分,颜色清亮,酒味比原来冲得多。而留在坛底的,是一坨带着浑浊颜色的冰疙瘩,里面裹着大部分水分和杂质。 这就是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的土法“冷冻提纯”——利用酒精和水的冰点不同,把劣质烧酒里的水分冻住,留下浓度更高的酒液。办法虽然笨,可在这年月,想要弄点度数高的酒来做豆腐乳、做菜、甚至消毒,也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了。 流出来的酒液不多,一坛子烧酒,最后只得了半坛清亮亮的“高度酒”。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比原来那烧酒冲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把这提纯过的酒倒进一个干净的小坛子里,封好口,留着做豆腐乳和关键时候用。 满金和满银早起来了。两个小伙子不用人催,自己洗了把脸,就去检查骆驼担。炭炉里的灰清了,陶罐刷干净了,碗筷码整齐了,葱花也切好了。两人收拾和舅妈一起切猪下货,豆干,装卤煮。丁冬九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没有什么遗漏,就从怀里掏出十几文钱,递给满金。 “拿着,进城万一要交个什么钱,或者路上有个急用,别抓瞎。” 满金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叮嘱:“卖完了去肉铺转着买四副新鲜下水,再买两斤盐。一般的粗盐就行,早点回来。” “哎,记住了舅。”满金应了一声,和满银挑起担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骆驼担随着步伐轻轻颤悠,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送走两个外甥,丁冬九挽起袖子,进了磨坊。满仓推磨已经很有章法了,不疾不徐,石磨转得稳当。丁来娣在旁边添豆子、滤豆浆,两人配合着。 豆腐不用他操心,丁冬九没歇着。他把家里那两个准备装豆腐乳的坛子里里外外刷干净,用开水烫了,倒扣着沥水。王一梅帮着熬了一锅花椒大料水,晾凉备用。 他自己则搬出过年买的那一大罐粗盐,倒进一个大陶盆里,兑上清水,用木棍搅动,让盐化开。加入滤好的草木灰。搅拌澄清。然后,他把事先缝好的细布口袋蒙在另一个干净陶盆上,把浑浊的盐水慢慢倒进去过滤。布上留下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滤过的水清澈了许多。他又反复滤了两遍,直到盐水清亮亮的,才倒进大铁锅里,架上柴火,慢慢熬煮。水汽蒸腾,锅底渐渐析出一层雪白细腻的盐末。他用竹片小心地刮起来,摊在干净的木板上晾着。这就是他上次琢磨出来的“提纯盐”,虽然费工夫,可这样做出来的豆腐乳,后味才不会发苦发涩。 等盐晾得差不多了,花椒水也凉透了。丁冬九搬出屋子架子上那几匾已经长满雪白绒毛的豆腐块。毛生得又厚又匀,像盖了一层白绒毯,闻着有一股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成了! 他端来一碗提纯过的烧酒,又端来那碟提纯过的细盐。他洗净手,小心地拈起一块长满白毛的豆腐,先在酒碗里轻轻滚一下,让豆腐表面均匀沾上酒液,再放到盐碟里打个滚,让四面都粘上薄薄一层盐,然后小心翼翼地码进已经烫好晾干的陶坛里。一块,两块,三块……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块都摆放整齐,码得紧实。 胡氏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怕自己手不干净,只是紧张地搓着手:“冬九,这……能成不?不能坏了吧?” “放心吧娘,这回盐是提纯过的,酒也够劲,坛子烫干净了,保管坏不了。”丁冬九安慰道。三十斤豆腐,切成了四百来块,他一块块滚酒、裹盐、码坛,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两个坛口分别撒上一层厚厚的盐,又倒了一点点米酒封口,才用油纸和细麻绳把坛口扎得严严实实。两个沉甸甸的坛子,被小心地搬到堂屋最阴凉干燥的角落,贴着墙根放好。 “得腌上一个月,等入了味,就能卖了。咱们把圆匾收拾好,继续养“白毛豆腐。”丁冬九拍了拍坛子,像拍着两个宝贝疙瘩。胡氏赶紧去刷烫圆匾。 忙完这些,他又去看了看堂屋墙角那筐蘑菇菌丝。菌丝已经蔓延得差不多了,白茫茫一片,看着就喜人。他往空中轻轻喷了点水,保持湿度。心里松了口气,这筐宝贝总算没出岔子。 丁传根坐在屋檐下,手里不停歇地编着新的竹匾,身旁已经堆了好几个。胡氏在灶房门口用簸箕簸着豆子,挑出坏的和石子。王一梅发了面,然后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就着亮光给没出生的孩子缝小衣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丁来娣在磨坊里带着大妞把昨天泡好的豆子捞出来,准备磨明天用的豆浆。满仓则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着柴,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丁冬九看着这井井有条的一切,心里踏实。他走到满仓身边,接过斧子劈了几根柴,说:“满仓,歇会儿,跟你说个事。” 满仓停了手,抹了把汗,憨厚地看着舅舅。 “咱家这豆腐,光等着人上门换,不是长久之计。过了十五,天就没那么冷了,我想着挑着出去卖。”丁冬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用那个新做的豆腐担子,两头装点豆腐,还要放豆干。豆腐比半斤略大一点,卖两文钱一块。一斤豆子能换两块半豆腐。其他粮食也差不多约莫着换。豆腐箱子围上两层厚湿麻布,能保湿保鲜,走远路也不怕。明天你先试着挑十五斤豆腐,再带两斤白豆干,去咱村周围转转,或者去远一点的村子。咱家豆腐嫩,做汤甜,不愁没人要。豆腐利薄,可积少成多,也是个稳当进项。” 满仓认真地听着,用力点头:“舅,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试试!” 后半晌,满金和满银挑着担子回来了。两个小伙子脸冻得通红,可眼睛里闪着光,一进门就喊:“舅!卖完了!今天带的少点,可也卖了差不多四十碗!剩的几碗,我们是换了个地方,卖出去的!” 丁冬九笑着点头:“不错,有进步。东西买了吗?” “买了!四副下水,都是新鲜的120文!盐也买了,两斤,花了四十文。你早上给我们15文,进城费两文,剩下的钱都在这里。”满金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剩了一百七十三文。” 丁冬九接过钱袋,想想:“行,我记账上。洗把手,歇会儿,准备吃饭。晚上再说。” 晚饭是胡氏和王一梅做的。掺了豆渣的厚饼子,虽然粗糙,可炕得两面焦黄,吃起来有股豆香。大锅里炖了白菜萝卜,加了点卤汤和几片昨天剩下的卤下水,咕嘟成一锅香喷喷的烩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热乎乎的烩菜,吃着饼子,倒也舒坦。 吃完饭,天黑了。没人歇着。招呼满仓、满金、满银一起,开始清洗。满仓负责用盐和草木灰,粗面搓洗大肠,满金负责翻洗猪肚,满银则负责清洗猪心和猪肝。丁冬九在旁边指点,告诉他们怎么去腥,怎么洗得干净。进进出出,提水,脏油水倒到院门外肥料坑。好半天才洗完,又一起抬进灶房,生火开煮。灶房一个锅煮,堂屋原先煮的陶缸在炉子上煮,等锅里的卤汤咕嘟起来,满屋飘香,才算完事。 一家人又聚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丁冬九清了清嗓子,把家里人都叫到一起,说有件事要说说。 “今天大家都在,我说个事。”丁冬九坐在炕沿上,看着满仓、满金、满银三个外甥,又看了看三姐丁来娣,开口道,“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家里能有现在这光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往后,这买卖要长久做下去,就得有个章程。” 三个外甥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舅舅要说什么,都有些紧张。 “满仓,满金,满银,”丁冬九看着他们,“你们来舅舅家,也快半个月了。磨豆腐,卖卤煮,啥活都干,没偷过懒,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是来帮工的,可舅舅不能把你们当长工使唤。我想好了,从今天起,磨豆腐、卖豆腐、卖卤煮,这些营生,本钱和方子都是我的。卖卤煮和出去卖豆腐挣的钱,刨去各种本钱——买肉买炭买盐,还有进出城要交的税——剩下的,算是赚头。这赚头,你们哥仨,每人拿一成。也就是说,利润的三成,是你们哥仨的。剩下七成,归家里。” 这话一出,三个外甥都愣住了。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满金和满银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舅……这……这太多了……”满仓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来的时候,就想……有个饭吃,有点工钱,就知足了……哪能……” “是啊舅,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满金也连连摆手。 丁冬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听我说完,舅舅腿脚不好,你舅妈肚子大了,我们也缺人手。今天卖卤煮,刨去本钱,大概能落个一百五十文。你们三成,就是将近五十文。明天满仓再挑担子出去卖豆腐,多少也能挣点。这样算下来,你们哥仨,一天挣个五六十文,不是难事。一个月,就是一两多银子。” 一两多银子!三个外甥的呼吸都粗重了。在他们村,壮劳力出去扛活,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文,就是好活了。一文钱的活儿,有时候都找不着。为了给大哥满仓攒娶媳妇的彩礼,娘硬生生累病了,饿垮了,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女方家还嫌弃……如今,舅舅告诉他们,他们一个月能挣一两多银子?这简直像在做梦! 满银年纪小,眼圈已经红了。满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满仓这个最稳重的老大,也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热。 “舅……”满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金和满银也跟着跪了下来,三个半大小子,跪在丁冬九面前,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舅!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家啊!”满仓声音哽咽,重重地磕了个头。 丁冬九吓了一跳,赶紧跳下炕,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这是干啥!快起来!咱是骨肉至亲,说这些就见外了!舅舅这摊子铺得大,活儿多,正缺你们这样肯出力的自家人。你们好好干,挣了钱,先给家里爹娘买点粮食,别让他们再饿着了。往后,舅舅再帮你们张罗媳妇,盖房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就一条,你们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干两年。啥都能好,不要花花心思多就成。” 三个外甥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心里那份感激和忠诚,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安抚好三个外甥,丁冬九又转向一直坐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丁来娣。丁来娣的眼圈也是红的,她为三个侄儿高兴,也为自己的处境有些忐忑。 “三姐,”丁冬九语气放缓了些,“你来了这么久,磨豆腐、做豆腐、洗衣做饭,啥活都抢着干,帮了我大忙,也帮一梅分担了不少。我心里都记着。往后,满仓他们几个上手了,磨豆腐的活你能松快点。洗下水、卤煮这些,你还能帮一梅操操心。我寻思着,从这月起,我每月给你和大妞一百五十文零花。钱不多,你拿着,自己想买点啥,或者给大妞攒着,都行。大大方方的,别舍不得。等买卖再干一干,大妞再大一点,咱们再好好打算打算。” 丁来娣彻底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和离回娘家、寄居在弟弟家的女人,还能有“工钱”拿!这世上,多少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娘家白吃白喝,受尽白眼,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最后还被嫌弃是拖累。可弟弟不但收留了她,给她和大妞吃穿,如今,还要给她工钱?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使劲摇头,想拒绝,可心里那股暖流,冲得她浑身发颤,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一直沉默抽烟的丁传根,都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有惊讶。 胡氏在旁边抹着眼泪,拉了拉丁来娣的手:“来娣,你弟弟给你的,你就拿着。这是你该得的。咱家,现在不一样了。” 丁来娣这才哭着点了点头,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踏实。他清了清嗓子,又对丁传根说:“爹,还有件事,得劳烦您。等天再暖和点,土化开了,您找几个靠谱的人,把东厢房西头那间小屋子盘个炕。三姐和大妞,不能总跟我们挤着。另外,等天不那么冻得实了,咱得提前打些煤坯。光烧石炭太贵,掺上土和锯末打成煤坯,省得多,也禁烧。您有经验,这事还得您拿主意。” 丁传根磕了磕烟袋,闷声应道:“行,我记下了。盘炕的事,我找丁三爷帮忙,他手艺好。煤坯,等二月里就动手。” 晚上,在炕上,丁冬九给王一梅说:“没给你商量,我就做主安排了。再好的活路,也得有人干。一个人干不过八只手。”王一梅笑了,瞪他一眼:“我知道!”王一梅心里想自家男人挣钱,还心疼她,知道她怀着娃,不让她干重活,一个庄户人家女人还有啥要求?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各有各的路 第四十九章 各有各的路 兄弟仨私下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分工就定了下来。 满金话不多,但稳重踏实,骆驼担子交给他最合适。满银才十六,可人长得俊,嘴巴又甜,见人不笑不说话,挑着豆腐担子走村串巷正合适。满仓是老大,力气最大,性子也最沉,就留在家里磨豆腐、压豆干、干重活,把后方的摊子撑起来。 丁冬九知道这个安排后,心里踏实了不少。兄弟三个能拧成一股绳,不争不抢,各尽其能,这是他最乐意看到的。他拍了拍满金的肩膀,又看了看满银和满仓,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行,就这么办。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比我说什么都强。” 这天早上,丁冬九要和满金一起进城送货。骆驼担子在前,丁冬九背着一背篓豆腐豆干跟在后面。两个人搭伴走,路上说说话,倒也不觉得路长。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满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小伙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可跟舅舅单独走在一起,心里的话就藏不住了。 “舅,我们哥仨昨晚上商量了,”满金一边走一边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却带着笑,“等月底结了钱,我们想回趟家,看看我爹我娘。把钱给他们捎回去,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我娘……还不知道我们能挣这么多钱呢。” 丁冬九听了,心里一暖。他看了看满金的侧脸——小伙子脸膛发红,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眼神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担当和希望。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神,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应该的。”丁冬九说,“你爹娘养你们一场不容易,挣了钱先想着他们,这是孝心。回去的时候,别光给钱,割两斤肉,买点细粮,让你娘也高兴高兴。”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脚步似乎更轻快了些。 到了县城,满金找这两天待惯的地方去了,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喝茶,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盏,笑着招呼:“丁老弟来了?豆腐送来了?” “掌柜的好!豆腐豆干都带来了,您点点。”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把货一样样拿出来。 掌柜的让伙计过了秤,结了账,又问了一句:“上回你说的那个豆腐乳得了?” “腌上了,两大坛子,都封好了。”丁冬九说,“不过得等些日子,起码得二十来天才能入味。时间长些,味道更好。” 掌柜的点点头:“好,那就等着下月腐乳肉就能卖了。”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挑着担子往仙客来走。到了仙客来后厨,庞师傅正站在灶台前指挥伙计备菜,看见丁冬九进来,那张圆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丁老弟!你可来了!”庞师傅放下手里的勺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热络得不得了,“快进来快进来!掌柜的等你呢!” 丁冬九愣了一下。唐掌柜亲自等自己?这可不多见。 他跟着庞师傅穿过厨房,进了后院一间小小的账房。唐掌柜正坐在桌前翻账本,看见丁冬九进来,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丁老弟,来了。坐。” 丁冬九有些受宠若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庞师傅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丁老弟,”唐掌柜开门见山,“你上回送来的那个水晶肉,庞师傅给我尝了。说实话,这东西,我在府城大饭店吃过一回。人家说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菜,一盘子就那么几片,要价半两银子。” 丁冬九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 唐掌柜继续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也能做出来。丁老弟,你跟我说实话,这手艺,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丁冬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有了上次卖蘑菇被盘问的经验,他现在应对这种事已经从容多了。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掌柜的,我当兵那些年,啥人都见过,啥事都听过。这东西,就是听人说过一嘴,自己回来瞎琢磨的。试了好几回才做成这样,不值一提。” 唐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不管怎么来的,能做出来就是本事。我问你,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钱?” 丁冬九在心里咬了咬牙,狠狠心,说出了自己斟酌了好几天的价钱:“一斤……一百文。掌柜的,您卖多少是您的事,我只管供货。” 唐掌柜听了,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放下杯子,说:“一百文……还行。成本也不低,估计做出来也便宜不到哪里去。行,就按这个价。” 丁冬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唐掌柜又说,“我有個条件。这东西,你得独家供给我仙客来。不能卖给别家。” 丁冬九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和蘑菇一样,我只供您仙客来。您也别对外说是我做的,我就是个送豆腐的。” 唐掌柜笑了,伸出手:“行,就这么说定了。你做了就送来,一次送俩个三个,三个四个蹄髈都行,我不嫌多。” 丁冬九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这事就算定下了。 从账房出来,庞师傅拉着丁冬九,把今天的豆腐、豆干、卤货钱都结算了。末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递给丁冬九:“喏,这是上回你送来的那个蹄髈的钱。掌柜的说了,不能让你白送,大伙儿分着尝了尝,给你算一百文。” 丁冬九接过来,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试菜就是试菜,没想着还能收钱。这一百文,算是意外之喜了。 庞师傅又转身,从案板底下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塞到丁冬九手里:“这是掌柜让给你的。店里过年炸的果子、麻花、散子,还剩了不少,不嫌弃的话,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丁冬九接过口袋,打开一看,里面金黄油亮的炸果子、麻花、散子,满满当当,香气扑鼻。他想到家里的大妞和丁成那两个馋猫,心里一暖,也没推辞,笑着收了:“谢谢庞师傅,谢谢掌柜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出了仙客来,丁冬九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水晶肴肉卖出去了,一百文一斤,独家供货,还白得了一百文的试菜钱和一兜子炸果子。他揣着钱,背着空了的背篓,先去肉铺买了两个猪蹄髈、两个猪前肘,又买了四副猪下水。东西一上身,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龇牙咧嘴地走在街上,正想去找满金汇合,忽然心里一动,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眼角余光往身后一扫——街角的布匹摊旁边,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假装在看布,可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了,有人在跟他。极有可能是仙客来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翻江倒海。庞师傅和唐掌柜,终究还是不放心他。他们想知道他买了什么料,想知道这水晶肴肉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幸亏硝石是年前早就买好的。他今天买的,就是普通的猪蹄髈、猪肘子和下水,任谁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到大十字街口,找到了满金的骆驼担子。 满金一个人正忙得满头大汗。摊子前围了四五个人,他一边盛卤煮一边收钱,还要抽空招呼后面的客人,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舅舅来了,他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 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挽起袖子,帮他招呼了几声。有了舅舅帮忙,满金很快稳住了阵脚。等这拨客人散了,丁冬九看了看陶罐里的存货——十斤卤下货、五斤豆干,连汤带料,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满金腰间的钱袋,又看了看罐子里剩下的汤底子碎料。 “舅,卖了三十八碗。”满金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笑呵呵的说。 丁冬九说:“好!这就能成了!”他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了。他走到旁边的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回来,递给满金一个,自己拿了一个。 “来,就着你这剩的汤,咱爷俩对付一顿。” 满金接过烧饼,有些心疼地看着罐子里那点汤底子和料:“舅,这汤底子还能卖一大碗呢……” “卖啥卖,就剩这点汤了,咱自己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丁冬九不由分说,拿碗舀了两碗汤,把罐子里剩下的一点碎料也捞出来,分到碗里,又把烧饼掰碎了泡进去,“吃!” 满金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卤汤泡烧饼,闻着那浓郁的香味,咽了咽口水,终于不再心疼,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这两天在街上卖卤煮,从来舍不得自己吃一碗。一碗八文钱呢,卖了就是赚头。可今天舅舅请客,他吃得格外香,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两人收拾好担子和背篓,把买来的猪蹄髈、猪肘子、下水匀了匀,分了一些放到骆驼担子上,减轻丁冬九背篓的重量,这才一起往回走。 路上,丁冬九把水晶肴肉能卖钱的事跟满金说了。满金听了,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舅……你简直是……二郎神吧?” 丁冬九被他这话逗笑了:“啥二郎神?” “就是……啥都会!啥都能做成!”满金认真地说,“蘑菇、豆腐乳、卤煮、肴肉……你咋啥都会呢?”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哪是什么二郎神,不过是多活了一辈子,多知道些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东西罢了。 两人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刚进院子,就看见满银也挑着豆腐担子回来了,前后脚的事儿。小伙子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汗,可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收获不错。 “舅!我回来了!”满银放下担子,兴冲冲地跑过来,“我今天走了两三个庄子,二十多斤豆腐全换完了!换了十来斤豆子,还有十几个铜板!豆干带了两斤,卖了一斤!” 丁冬九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满银第一次单独出去卖豆腐,能卖掉一半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全卖出去了。他看了看满银那张讨喜的脸,心里明白了——这小伙子嘴甜,会来事,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卖豆腐正合适。 “行啊满银,比你舅舅我能耐。”丁冬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继续,多带点。” 满银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丁冬九不含糊,估摸了一下豆腐钱,他家豆腐基本是一斤豆子换两斤半豆腐,简单算,18个钱,利润一半抽三成,三文。九斤豆子是四十五文钱,本钱一半,抽三成,六七文钱。满银分了十个钱。满金分了45文。丁冬九算了明白,交代清楚。 两兄弟得了55文钱,都交给大哥满仓。三兄弟高兴的你看我,我看你。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说了说。水晶肴肉能卖钱了,骆驼担子今天挣了三百零四文,满银的豆腐也卖得不错。他把那一兜子炸果子拿出来,分给大人孩子。丁成和大妞一人抓了一把金黄油亮的麻花和散子,咬得嘎嘣脆,满嘴油香,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丁冬九又给爹娘、三姐、三个外甥,一梅,一人分了一些,大家都吃得香。 吃完果子,丁冬九把买回来的猪蹄髈和猪肘子拿出来,和满仓一起把上面的细毛用火燎了,又用刀刮干净,泡在水里。满金和满银配外爷还往地里送了一回肥,沤肥的坑地化了,都该翻了。干了一会儿,后晌饭也就好了。 晚饭吃的是炝酸汤面片子,配着热乎乎的窝头和一小碟酸菜。酸汤是用葱花生姜丝炝锅,加了醋和盐,烧开后把面片子下进去,出锅前撒一把干芫荽末子。汤酸辣开胃,面片子筋道滑溜,配上松软的窝头和爽脆的酸菜,一家人吃得满头冒汗,浑身舒坦。 吃完饭,丁传根把丁冬九叫到一边,商量养猪的事。 “冬九,咱家豆渣越来越多,光给人两文钱一桶拉走,上次你说今年养猪的事,我打问了。”丁传根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牛头村那边有一家,老母猪刚下了一窝崽,我去看了,品种不错。得早点去订,晚了怕被别人定走了。” 丁冬九点头:“行,爹,您拿主意。定两头,咱家豆渣多,够养的。明天不送货,下午我去挖石头,把猪圈修一修。” 丁传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脸上是满意的神色。 晚上,一家人各忙各的。满仓和满金满银三兄弟在灶房洗下水、刮猪胰脏,满银在堂屋捡豆子,把坏豆和石子挑出来。丁来娣和王一梅在把下午压好的豆干卤上,剩的豆腐切块压上明早压成豆干了。丁传根在堂屋编竹匾。胡氏坐在油灯下,给大妞做新鞋。连丁成和大妞也没闲着,两个去把晾干的胰子皂翻面。 丁冬九看完他的蘑菇,拿布巾在蘑菇筐上面用力绷几下弹些水雾出来。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的景象,心里踏实又温暖。可一想到白天被人跟踪的事,他心里又沉了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在这个时代,小心一点总没错。 晚上上了炕,王一梅一边铺被子一边说:“冬九,咱家粮食不多了。这么多人吃饭,眼看着就见底了。” 丁冬九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说:“我知道。多亏还有各种杂粮、豆渣、豆腐垫着,要不早断了顿。你当家当得好,省着吃不然还撑不到今天。后天我去送豆腐,回来的时候和满银一起去籴粮。” 王一梅“嗯,好,买点麦,买的粟米。”她吹了灯,也躺了下来。她最近肚子显怀了,忙活一天也累了。 黑暗里,丁冬九睁着眼睛,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家里的粮食,想着明天的活计,想着那头还没定下来的猪崽子……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个完的时候。可他不觉得烦。 第50章 第五十章 修猪圈 第五十章 修猪圈 这天早上,天大亮了才消停下来。豆腐做好了,豆浆点成了豆花,一大锅热气腾腾地摆在灶台上。胡氏端出一大箩刚出锅的窝头,颜色发黑,是掺了豆渣的粗麦面做的。窝头粗糙,可刚出锅,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粮食和豆渣混合的朴素香气。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桌前。胡氏把窝头箩放在中间,又端上一大盆豆花,一碟咸菜丝。丁冬九拿起一个窝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咬了一口,嚼了嚼,目光扫过三个外甥。 满仓、满金、满银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窝头,却没怎么动。满仓小口小口地咬着。满金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豆花碗里,半天才送一口。满银年纪最小,脸上藏不住事,眼睛盯着手里的黑窝头,喉结动了动,却没往下咽。 丁冬九心里明白了。这三个外甥,是舍不得吃。他们觉得家里粮食紧,自己又是来帮工的,不敢放开吃。尤其是看见今天早上吃的是掺了豆渣的窝头,更是不好意思伸筷子了。 丁冬九放下手里的窝头,看着三个外甥,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满仓,满金,满银,都把头抬起来。” 三个外甥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舅舅。 “咱家现在日子是紧,可还没紧到让你们饿肚子的地步。”丁冬九说着,伸手从箩里抓起三个窝头,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每人三个窝头,给我吃饱。不许剩,不许偷偷留着。” 满仓拿着那三个热乎乎的窝头,低着头不说话。 丁冬九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咱一家子起早贪黑地干,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能吃饱饭,能过好日子。你们要是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干活?吃饱了,才有力气挣钱,挣了钱,才能天天吃米面。这是规矩,在我这儿,谁也不许饿着肚子干活。” 满仓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手里的窝头上。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拿起窝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满金和满银也红了眼圈,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窝头往嘴里塞。 丁冬九没再说什么,自己也拿起一个窝头,就着豆花,慢慢地吃着。 吃完饭,丁冬九又给满金和满银一人装了两个窝头,用干净布包了,塞进他们的担子里:“带着,晌午饿了垫垫肚子。别舍不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招呼客人。” 满金和满银默默接过,揣进怀里。 丁冬九又叮嘱:“每天回来,别忘了买猪下水,猪胰脏也要,别漏了。” “记住了舅。”两人应了一声,挑起担子,一前一后出了门。 送走两个外甥,丁冬九和满仓又磨了一轮豆腐,压上,留着明天给县城送货。灶房里,丁来娣和王一梅已经开始忙活卤水下锅的事了,卤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丁冬九从灶房角落里搬出昨晚腌上的猪蹄髈和猪肘子。昨天晚上,他用计量好的硝石和盐,把两只蹄髈和两只前肘仔细揉搓了一遍,放在陶盆里压上石头腌了一夜。这会儿捞出来,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又换了清水泡了一会儿,才放进锅里,加上葱姜和少许调料,盖上锅盖,生火煮上了。 “一梅,你盯着点火,水开了转小火,慢慢炖着,别让锅干了。”丁冬九交代了一声,擦了擦手,出了灶房。 院子里,丁传根正蹲在西南角,眯着眼打量着那块空地。看见丁冬九出来,他磕了磕烟袋,说:“冬九,猪圈修在哪儿,咱爷俩得合计合计。” 丁冬九走过去,蹲在爹旁边,看了看那块地方。他原本想着,猪圈嘛,修在大门外就行了,省得占院子里的地方,也干净些。可丁传根摇了摇头。 “修在外头不行。”丁传根说,“咱村前些年有人家把猪圈修在门外,夜里让人把猪摸走了,连叫声都没听见。还有一家,猪圈修在村口,野狗夜里钻进去,把刚下的猪崽咬死了好几只。猪是精贵东西,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丁冬九一听,知道自己想简单了。这年月可没有监控,更没有锁得严严实实的现代化猪舍。一头猪就是一户农家半年的嚼谷,多少人眼睛盯着呢。他点了点头:“那就修在院子里。西南角这块地怎么样?靠院墙,通风,也不挡路。” 丁传根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就这儿。” 位置定下来了,可怎么修,丁冬九心里另有想法。他见过的猪圈,大多是土坯垒个圈,地上铺点秸秆,猪粪尿混在一起,踩得稀烂,又臭又脏,猪也容易生病。现代他小时候在乡下爷爷家住过,爷爷家养猪,猪圈是很讲究的——地面用石头和石灰夯得硬实,有一定的坡度,高处是睡觉的地方,低处是排泄的地方,粪尿分离,干干净净。 “爹,咱这猪圈,不能随便垒。”丁冬九说,“得好好修一下。” 丁传根有些不解:“别人家养猪,不都是土坯围个圈,甚至木头栅栏拦一下就行了吗?咱家还专门修个不一样的?” “爹,好好养猪不得病,长得大,长得快。”丁冬九解释道,“猪圈干净,猪就不容易生病。粪尿分开,臭味也小,对咱院子里的人也好处。咱费点功夫,修一个结实好用的,能用好多年。” 丁传根听了,想了想,没再反对。他虽然不懂儿子说的那些道理,可他知道,儿子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蘑菇、豆腐乳、肴肉,哪一样不是别人不会、他偏偏会的东西?养猪这事,听他的,准没错。 “行,你说咋修,咱就咋修。”丁传根磕了磕烟袋,“那你说,要用啥料?” “爹,咱这猪圈用黏土、石灰、石头,把地夯实了才经用。”丁冬九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了个猪圈的草图,“我去挖黏土,您去买石灰。对了爹,咱附近有石灰窑厂没有?” 丁传根磕了磕烟袋,想了想说:“有。去县城的半路上,快到县城的时候有个岔路口,往里打个拐,走个二三里地就到了。那儿有个窑厂,烧石灰的,开了好些年了。” “那就行。”丁冬九站起身,“您去买石灰,要那种生石灰块,别沾了水。买回来用油布盖好,防潮。今天先买一趟,别贪多,够打地基就行。明天再买一趟,差不多了。” 丁传根听了,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放心吧,我知道。年轻那会儿,我给那窑厂干过几天活,石灰咋挑、咋存、咋用,我心里有数。生石灰不能见水,见了水就发了热,烧坏了袋子,还白费了料。你放心忙你的去,这事交给我。” 丁冬九一听,放心了不少。他爹平时话不多,可但凡他说“知道”的事,那就是真知道。他点了点头,不再多叮嘱。 丁传根起身去拿扁担和麻袋,准备出门。 丁冬九则带着满仓,推着鸡公车,去村外的土坡上挖黏土。黏土不好找,得挖到地层深处,那种黄中带红、又细又黏的土才行。两人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合适的土源,一锹一锹地挖出来,装上车,推回来。来回推了三趟,才勉强够用。 路边几个晒太阳的村民看见了,都跟过来看热闹。 “冬九,这是要干啥?挖这么多土?”刘老汉拄着锄头问。 “修猪圈,刘大爷。”丁冬九擦了把汗,笑着应道。 “猪圈?”另一个姓孙老四的爹,孙老汉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堆起的石料和粘土,咂了咂嘴,“乖乖,修个猪圈还用石头黏土?你这是要盖房子还是养猪啊?” 旁边一个年轻点叫丁武的后生探头进来,笑着说:“冬九哥,你这架势,比我娶媳妇盖新房还下本钱!” 大家都笑了起来,可那笑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羡慕。有人小声嘀咕:“看看人家丁家,这才翻了身,干啥都像模像样的。” 刘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人家冬九有本事,干啥都比咱讲究。咱啊,就守着那几亩薄田熬光阴。” 后半晌,满金挑着担子回来了。交了账,听说要修猪圈,小伙子二话没说,放下担子就过来帮忙。满金跟着丁冬九去后山沟里搬石头,挑那些扁平趁手的,一块块搬回来。 满银挑着豆腐担子回来时,小伙子满头是汗,脸上却没了早上出门时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反倒有些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丁冬九正蹲在院子里往下搬明天要用的石料,看见他这副模样,站起来问:“咋了?豆腐没卖完?” “卖完了……”满银放下担子,声音闷闷的,手在怀里摸了半天,“舅……账……账不对。” 丁冬九没说话,等着满银自己说。 “我今天走了三个庄子,”满银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头一个庄子卖得顺,都是现钱。第二个庄子有人拿豆子换,有人拿高粱换,还有人拿干菜换,我都换清楚了。可到了第三个庄子,有个人要两块豆腐,又拿半斤豆子抵一部分,又补了几个钱……我算来算去,回来路上一对,少了两文。”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耳朵根都红透了。 满仓在旁边搬石头,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想说弟弟两句,可看了看丁冬九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文钱,不多,可我心里不得劲……”满银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舅,我下回注意……” 丁冬九看着他懊恼的样子,没有责备,反而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满银的肩膀:“两文钱,没事。谁还没有算错过账的时候?舅舅刚开始做买卖的时候,也犯过糊涂。” 满银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舅舅。 “真的,”丁冬九认真地说,“你以为舅舅天生就会算账?还不是一点一点学的。你会算这些,已经很不错了。碰上又是换又是买的,掺和在一起,本来就容易乱。不怕,舅舅有空教你,包你学会。” 满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用力点了点头:“嗯! 舅!” 丁冬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行了,别想了,两文钱买个教训,值。去洗把脸,一会儿吃完饭,舅舅教你几个简单的记账法子,学会了,以后就不会错了。” 满银喝碗水,看大家都忙,赶紧又去帮忙。他帮着在院子里挖地基,把西南角那块地清理出来,挖出浮土,露出硬底。 一家人忙活了一下午,到天黑时,猪圈的地基已经挖好了,石头和黏土也备齐了。石灰买回来了,用油布盖着,怕夜里返潮。丁传根说,明天再去买一趟石灰,料就够了。 晚上吃饭时,桌上摆的是稠稠的各色杂粮粥——小米、高粱米、豆子混在一起熬的,粘稠香糯。主食是饼子,还是掺了豆渣的,配一碟咸菜。丁冬九喝着粥,心里苦笑。家里多了三个半大小子,饭量翻了一番,这伙食水平又降下来了。虽然大家都没说什么,可他自己受不了,挣钱吃饱是最起码的要求,要让一家人吃上更实在的东西。 肴肉煮好了。 丁冬九吃完饭,去灶房看了看那锅已经煮熟的肴肉。他小心地把蹄髈和肘子捞出来,放在干净的案板上。煮熟的蹄髈皮色红亮,肉冻晶莹,颤巍巍的,散发着特有的咸香。丁冬九琢磨了一会儿,要趁热去骨。 现在肉刚刚好达到“骨肉分离”状态时,用手轻轻抽出来的。如果等肉完全凉透、肉冻凝固了,骨头就会被锁死在肉冻里,再想取出来就会破坏漂亮的切面,整块肉就散了架,卖相全毁。 丁冬九深吸一口气,把手在凉水里浸了浸,抓起一只还烫手的蹄髈。指尖传来的热度烫得他直吸气,可他不敢松手。他另一只手摸到蹄髈中间那根主骨的位置,轻轻一推,骨头松动了一下。他顺势捏住骨头一端,手腕一转,轻轻一抽——一根完整的骨头便干干净净地脱离了肉,没有带下一丝肉来。 “好!”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四块肴肉,他一块块地拆骨,动作越来越熟练。拆完骨的蹄髈和肘子,皮肉完整,形状饱满,捏一捏把那个孔洞合上。到时候给仙客来送去,他们切成片,就是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水晶肴肉。他大致称了一下,四块加起来,有五斤多重。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背着豆腐、豆干、卤下货,还有那五斤多水晶肴肉,跟满金的骆驼担一起进了城。 他先去了顺安居,又去了仙客来。豆腐、豆干、卤下货的供应已经恢复正常,两家结算下来,一共收了五六百文。 到了仙客来,丁冬九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上次被跟踪的事,让他对这地方多了一份警惕。庞师傅看见他,也有些不太自然,两人打了个照面,眼神交汇了一下,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庞师傅没多说什么,接过肴肉过了秤——五斤二两,按说好的一百文一斤,算了五百二十文。 丁冬九接过钱,揣进怀里,没有多待,告辞出来。 出了仙客来,他找到满金的骆驼担子,帮着招呼了一会儿,等客人散了,他对满金说:“走,跟舅舅籴粮去。” 两人去了粮店。麦粉四文一斤,好糙米七文,粟米六文。丁冬九算了算人口和消耗,咬了咬牙,买了五十斤麦粉、十斤糙米、十斤粟米。光是粮食,就花了三百多文。他又去肉铺买了两副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猪胰脏,没敢多买,实在是拿不动了。 “明天你回家的时候,顺路再买几副下水和蹄髈肘子。”丁冬九对满金说。 满金点了点头,把粮食分了一些放到自己的骆驼担子上,两人挑着、背着,一路歇了好几气,把东西弄回了家。 到家后,丁冬九把卖肴肉得的五百二十文钱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对全家人说:“肴肉卖出去了,这是第一回的钱。往后,咱家又多了一条来钱的门路。” 一家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丁成和大妞看见大人高兴,他们也跟着高兴。 丁冬九把钱收好,又说:“今晚改善伙食,吃顿好的。一梅,把新买的糙米焖上干饭,再把早上装剩下的卤肉和豆干切了,和萝卜一起炖一大锅。” 王一梅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卤肉豆干炖萝卜,汤汁浓稠,肉香扑鼻。旁边是一大锅刚出锅的糙米干饭,米粒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一小碟咸菜,是用来解腻的。 丁冬九端起饭碗,看着满桌子的人——爹娘、媳妇、三姐、三个外甥、两个孩子。每个人都端着自己的碗,脸上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和即将吃到热饭的期待。 “开春了,咱家的买卖,算是立住了。”丁冬九说,“豆腐、卤煮、肴肉、豆腐乳、蘑菇,一样样都走上了正路。往后,只要咱一家人齐心,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吃饭!” 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卤肉,放进嘴里。肉香在舌尖化开,咸香适口,配上一大口糙米饭,那种踏实和满足,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一家人也纷纷动筷。满仓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圈又有些发红,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满金和满银也吃得很香,连菜汤都拌进了饭里。丁成和大妞更是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全是满足。 丁冬九看着这一切,心里想,开春了,日子真的要好起来了。创业起步,虽然艰难,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猪圈修好,猪崽抓回来,家里的营生就又多了一环。蘑菇再养几茬,豆腐乳腌好了又能卖一笔,肴肉稳定供货,骆驼担子和豆腐担子天天都有进账…… 现代的时候,国家三步走,解决温饱,全民奔小康,社会主义现代化。他心里偷笑一下,自己这初级阶段,解决温饱才刚开始呢……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全面“土建” 第五十一章 全面“土建” 接下来几天,丁家小院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豆腐要做,卤煮要卖,肴肉要送,这些营生一样不能停。于是全家人像是上了发条一样,早晨天不亮起来做豆腐、送货、出摊,后半晌一回家,撂下担子就抄起工具干活。女人孩子也没闲着,洗下水、切豆干、翻晾胰子皂、做饭送水,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这么大的动静可把住跟前的福婶急坏了。 福婶嘴碎心不坏,最爱串门聊天。她昨天早看见丁冬九和满仓推着鸡公车往院子里运黏土,今天后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忍住问:“冬九,这是要干啥?” “修猪圈,福婶。” “修猪圈用黏土?”福婶一脸不解,“别人家垒几块土坯不就得了?” 丁冬九笑了笑,没多解释。福婶站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后晌,她又来了一趟。这回院子里多了一堆石灰和几块平整的长条石。丁冬九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比比画画,满仓和满金在旁边挖地基,挖得整整齐齐,边是边角是角。 有福婶的嘴,半个村子都知道丁冬九家要修猪圈了,而且修得和别人家不一样。 福婶吃完饭又来了,她带了她家隔壁的孙大娘。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丁冬九带着三个外甥往挖好的地基里填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拌匀了,一层层铺进去,用木槌夯实。夯一层,泼一点水,再夯一层,直到地面硬得像石头一样。 “老天爷,这是修猪圈还是修房子?”孙大娘咋舌。 “人家冬九讲究呗。”福婶双手抄在袖子里,看得津津有味,“你看看那地面,还带坡度的,往那边低。我问了,说是猪尿自己会流走,不积在圈里。” “真的假的?” “冬九这么说的,还能有假?” 到了第三天,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蹲在墙根下抽着烟袋看的,有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的,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干脆凑近了看。丁冬九也不藏着掖着,有人问他就答两句。 “冬九,你这猪圈地面为啥要弄斜的?” “猪尿顺着坡流出去,圈里干爽,猪不得病。” “那这两个洞是干啥的?” “一个走干粪,一个走尿。分开收集,肥效更高,还没啥臭味。” “啧啧啧……” 丁传根蹲在屋檐下编柳条圆筐,听着儿子跟村里人解释这些门道,脸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得意。他嘴上不说,可看着那修得整整齐齐的猪圈,也觉得比自己年轻时见过的任何猪圈都像样。只是嘴上还是要念叨两句:“养个猪还这么多讲究,我养了一辈子猪也没见这么多说道。” 丁冬九听了,笑着回了一句:“爹,粪是宝,分开了是两样宝,混在一起就是臭。咱家是做豆腐的,不能弄得臭烘烘的,影响买卖。” 丁传根没再吭声,手里的柳条子编得更快了。 猪圈的地基夯实之后,丁冬九带着三个外甥,把从河边搬来的大小石头,一块块用黏土石灰砂浆砌起来。墙基垒得宽,往上渐渐收窄,稳稳当当的。山里砍来的树杈条子搭在墙上做顶,铺上厚厚的茅草,再用泥巴抹平。四边特意留了缝隙,让热气能往上走,自然抽风,猪圈里就不会潮热憋闷。 南面整个敞开着,没有砌墙。丁冬九说,这样阳光能照进去,猪多晒太阳不长病。等冬天冷了,再编几副厚草帘子挂上挡风。这猪圈,朝南采光,通风透气,地面硬实干净,食槽架得高高的,比村里好些人住的房子都讲究。 丁冬九又带着外甥们去河边搬长条石片。他挑那些平整厚实的,一块块搬回来,把石猪食槽架高了一截,脚踩的地方铺石片,不要踩泥。猪吃食的时候要仰着头,脚踩不进去,饲料就不会被弄脏。 王一梅挺着肚子送水出来,看见丁冬九正趴在地上调整石槽的水平,忍不住笑了:“你对这猪,比对儿子还上心。” 丁冬九头也不抬:“猪不生病,啥本都回来了。等咱儿子出生,我也给他打个结实的小床。” 王一梅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转身回灶房去了,嘴角却带着笑。 丁冬九家猪圈比人住的房子都讲究,简直是村里的稀奇事,猪圈快完工那天,村长丁庆祥背着手踱进了院子。他围着猪圈转了一圈,蹲下摸了摸三合土的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通风的顶棚和敞亮的南面,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传根说了句:“传根,你家这猪圈,比我那三间瓦房都讲究。猪住进去,算是掉进福窝里了。”说完背着手走了,留下院子里一帮人憋着笑,又不敢笑出声。 猪圈修了五六天,主体终于完工了。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西南角——地面平整坚实,带着微微的坡度;石槽架得稳稳当当;排水口通向墙外一个埋了半截陶缸的尿池,上面盖着木板,防止苍蝇滋生;旁边的积肥坑也挖好了,等猪住进来,每天铲了干粪堆进去,沤一沤就是上好的肥料。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窝。鸡窝他回来后简单收拾了。他想了想,索性又动手把鸡窝加固了一遍,用剩下的石料和黏土把底座砌实,顶上换了新的茅草,四周用竹篾重新扎紧。 “二黑也该有个像样住处了。”丁冬九拍了拍身边那条半大的黑狗。二黑是去年秋天抱回来的,养了几个月,已经从毛茸茸的小团子长成了半大狗,骨架结实,皮毛油亮。猪圈鸡窝都修好了,也该让它在院子里看门了。 他在院门旁边用剩下的沙石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狗窝,里面垫了厚厚的干草,顶上用油布盖好,防风防雨。二黑起初有些不适应,被丁冬九牵进去,转了两圈,嗅了嗅,又跑出来。丁冬九把它抱回去,按在窝里,摸了摸它的头:“以后你就住这儿,看好家门。” 二黑摇了摇尾巴,似乎明白了。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猪圈齐整,鸡窝牢固,狗窝结实,院子里虽然还有些杂乱,可已经有了井然有序的雏形。他心想,等天再暖和一点,能打土坯了,盘炕的时候,多打些土坯,把茅厕也修一修。现在的茅厕实在太简陋了——几块木板一围,只遮半拉身子,半尴不尬的,家里人多,三姐、大妞、一梅都是女眷,上个茅厕还要提心吊胆的,太不方便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桩。 这天早上,丁冬九照常进城送豆腐和肴肉。出门前,他对王一梅说:“一梅,今天把面发上,我回来割肉,晚上咱吃肉包子。这些天大家都累狠了,好好吃一顿。” 王一梅眼睛一亮:“肉包子?按多少做?” “管够的那种。”丁冬九笑了,“多做点,让大家都解解馋。” 后半晌,丁冬九和满金回来了。骆驼担子上除了今天新买的猪下水和蹄髈,还多了一大块五花肉——足足有十斤,肥膘厚实,瘦肉鲜红。 “哇!这么多肉!”丁成第一个冲上去,眼睛都快掉进肉里了。 “别急,晚上吃包子。”丁冬九把肉提进灶房。 王一梅已经发好了一大盆面,面发得旺旺的,蜂窝一样,闻着一股酸甜的面香。丁冬九把五花肉切成大块,先炼了一些猪油,油渣撒了点盐,香酥可口,丁成和大妞一人抓了一把,吃得满嘴油光。炼好的猪油倒进陶罐里,留着以后做菜用。 炼完油的肉切成细丁,细细剁了。家里的大白菜早就吃光了,地窖里只剩下萝卜干和干豆角。王一梅早早把它们用热水泡软了,反复洗净,挤干水分,细细剁碎,和肉丁拌在一起,加上姜末、盐、酱油,搅成了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馅料。 面发好后,一家人围在案板前包包子。胡氏擀皮,王一梅和丁来娣包,连大妞也洗了手,学着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包子。丁成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灶上的蒸笼,一会儿摸摸案板上的面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丁冬九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也高兴。这阵子累狠了。 包子上了蒸笼,大火烧开,蒸汽“噗噗”地顶着锅盖,一股混合着麦香和肉香的蒸气弥漫了整个灶房,又飘到院子里。连蹲在院门口的二黑都忍不住仰起头,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 “好了!出锅了!” 丁冬九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散去,只见蒸笼里一个个白胖胖的包子,皮薄馅大,褶子匀称,冒着热气,油光浸润了包子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一锅端上桌,一家人围坐过来。丁冬九说了声“吃”,大家就纷纷伸出了筷子。丁成抓起一个包子,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吸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大妞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秀气,可速度一点也不慢,一个包子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满仓、满金、满银三个外甥起初还有些拘谨,可丁冬九说了句“今天管够,谁不吃饱不准下桌”,他们就放开了。满仓吃了五个,满金吃了六个,满银年纪最小,可也不甘示弱,一口气吃了四个,又偷偷伸手去拿第五个,被满金瞪了一眼,缩回手,可眼睛还盯着笼屉里剩下的那几个。 丁冬九看见了,笑着把一个包子夹到他碗里:“吃,说了管够,就管够。年轻人正长身体,多吃点。” 满银红着脸,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满仓,满金,满银去收拾要卤的下水。丁冬九坐在炕沿边,缓一下,看着一家人各忙各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王一梅收拾完灶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得真高兴。” 丁冬九点了点头:“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别心疼粮食,你看把我都饿瘦了。” 王一梅听他这么一说,都笑了,拍他一把“你是嘴最馋的!” 趁着找到好黏土,做完猪圈,丁冬九没让那股热乎劲儿凉下来。他带着三个外甥,又推着鸡公车去村外那处土坡,挖了好几车黏土回来,堆在院子外面的墙角,用草帘子盖好,留着以后打煤坯、打土坯用。 这天早上,丁冬九和满金照常进城送货。豆腐、豆干、卤货送到顺安居和仙客来,肴肉也交了货,结了账,背篓旧布里塞着沉甸甸的小布袋铜钱。出了仙客来的门,丁冬九照样和满金汇合。卖的差不多了,丁冬九带着满金往城外煤场走去。 天气渐渐暖和了,煤也比冬天便宜了不少。冬天最贵的时候,一秤石炭要卖到七十文往上,还不一定有货。如今开春了,买煤的人少了,价格也跌了下来。丁冬九在煤场转了一圈,问了价钱——石炭四十文一秤,煤末子三十文一秤。 他算了算,家里现在每天做豆腐、卤煮、烧炕、取暖,用煤的地方不少。虽然天暖了,可早晚温度还是凉,蘑菇也要保持温度,光靠烧柴火顶不住,还得搭着烧点煤。他咬了咬牙,先买了十秤煤末子,花了三百文,又买了五秤石炭,花了二百文。加起来五百文,心疼归心疼,可这是不能不花的钱。蘑菇,豆腐乳,卤煮都得用。 “等天再暖和些,把这些煤末子掺上土和锯末,打成煤坯,晒干了存起来,比直接烧煤末子省多了。”丁冬九一边付钱一边跟满金说,“去年冬天我回来得晚,等想起打煤坯的时候,天已经冷透了,泥和土都冻上了,没法弄。今年一定在夏秋就把过冬的煤坯打好,晒干垛起来,冬天能省不少钱。” 满金点了点头,两人把四袋煤搬到路边,等后晌回这一路的驴车,连丁冬九带煤花了六文钱拉回了家。满金骆驼担子不好放,他坚决不坐车,自己往回走。 回到家,卸完煤,丁冬九顾不上歇,先去看了看堂屋墙角那筐蘑菇菌丝。菌丝已经长得密密麻麻,雪白一片,完全渗透了整筐锯末,看着就喜人。按照经验,再过六七天就能收第一茬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筐子挪到窗边,让它能散射一点光,促进菇蕾形成。 “这筐收第一茬,就得留好菌种。”丁冬九蹲在筐边,心里盘算着。仓房已经清空打扫干净了,专门用来养蘑菇。他打算这回多留一些菌种,扩繁到六筐,把出菇时间错开——第一茬两筐,隔几天收第二茬蘑菇的时候再种两筐,第三茬蘑菇种两筐,这样就能源源不断地出菇,不会像以前那样一茬一茬地等,断档好几天。 “这是个大事。”丁冬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锯末,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六筐蘑菇,每筐间隔几天播种,等全部运转起来,家里就能天天有鲜蘑菇收了。天暖和了,价格就得跌,那就得量大。到时候,不仅能稳定供应仙客来,说不定还能多开发几家客户。 “用不用打几个低矮架子给蘑菇筐子架起来?”他自言自语,“猪胰子皂攒了不少了,四姐夫该来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二月二 第五十二章 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丁家小院比往常安静了几分。按规矩,这一天不能动磨,不能碾米,怕压了龙头。丁冬九难得睡了个懒觉,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心里盘算着这一天的安排。 三个外甥早就商量好了,二月二要回家一趟看看爹娘。前两天晚上,兄弟仨趴在炕头上,把这段时间分到的钱数了又数。满仓管钱,七百零一文。兄弟仨对着那堆铜钱看了半晌,谁也没说话。满银最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怕把钱摸坏了。 二月一那天,满金照常进城卖卤煮。回来的时候,除了按丁冬九吩咐买的新鲜下水,背篓里还多了十斤肥肉,挑着一袋粗麦面,以及用油纸包着的两块饴糖。他把糖塞给丁成和大妞,两个小的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举着糖满院子跑。 王一梅看那两块糖,看了看满金晒得黝黑的脸,没说什么,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晚上她跟丁冬九说:“你这几个外甥,没白疼。知道给弟弟妹妹捎糖了,钱不多,是份心意。”丁来娣在旁边听见了,低头纳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嘴角也带着笑。 二月二一早,兄弟仨天不亮就起来了。他们没有推磨,却也没闲着——满仓把明天要用的豆子捡了一遍,挑出坏豆和石子;满金把灶房里的水缸挑满,又把柴棚里的劈柴码整齐;满银拿着扫帚,把院子从里到外扫得干干净净。丁冬九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利利索索的了。 “舅,我们走了。”满仓背着最大的背篓,里面装着十斤豆腐、十斤肥肉,满金扛着一袋粗麦面,还有给爹娘捎的八十个零钱。 丁冬九从屋里拿出一把柴刀,递给满仓:“路上带着,万一有用。早去早回,别让家里惦记。” 满仓接过柴刀,别在腰间,点了点头。三个小伙子出了院门,脚步生风,恨不得一路跑回赵家洼去。 丁冬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回了院子。 赵家洼离牛尾村有三十里地,兄弟仨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自家村口时,日头才刚刚爬到树梢高。赵家洼比牛尾村更偏,也更穷,村子坐落在沙土地带上,地里长不出好庄稼,到处是灰扑扑的土坯房。 满仓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丁招娣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她抬起头,看见三个儿子齐刷刷站在院门口,一个个背着背篓,脸膛红润,身上穿着干净衣裳,一时间竟愣住了,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娘!”满银第一个喊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丁招娣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先摸哪一个儿子的脸。赵大夯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的锄头把,看见三个儿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只是站在门口,嘿嘿地笑了两声。 “进屋,快进屋。”丁招娣把儿子们让进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墙被油烟熏得发黑,几件破旧家具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可今天不一样了——满仓兄弟把背篓放下来,急忙往外掏东西。十斤豆腐,白嫩嫩、水灵灵的。十斤肥肉,膘厚油亮,用稻草绳拴着。一袋粗麦面,沉甸甸的,够一家人吃一个月。最后,满仓把那八十个铜钱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到丁招娣手里。 “娘,这是剩下的钱,您收着。” 丁招娣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儿子——老大满仓,脸膛黑红,肩膀比以前宽了,说话也沉稳了;老二满金,虽然话不多,可眼神里有了底气;老三满银,才十六岁,可站在那里,已经像个大人了。 “你们……你们在舅舅家,到底干啥了?”丁招娣的声音发颤。 三个儿子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满仓说他每天在家磨豆腐、压豆干,现在已经能一个人顶起磨坊的活了。满金说他挑着骆驼担子在县城卖卤煮,一天能卖三四十碗,回头客不少。满银说他挑着豆腐担子走村串巷,嘴甜腿勤,生意越做越顺。 丁招娣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拉着满仓的手说:“你是老大,在舅家出大力了,把豆腐磨出来,不容易。”又拉着满金的手说:“老二,你在县城挣钱不容易,摊子靠你能撑住。”最后看着满银,眼泪又下来了:“老三,你才十六,就挑着担子出去闯荡了,都是好娃……” 她哭了一阵,又笑了起来,拉着三个儿子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你们舅舅,娘小时候没有白背他……” 丁招娣比丁冬九大了十几岁,丁冬九小时候,爹娘忙地里的活,大半时间是几个姐姐轮流带他。丁招娣是老大,背弟弟的时间最长。如今,当年她背大的那个弟弟,反过来拉扯了她的三个儿子。想到这里,她又想哭,又想笑,心里五味杂陈。 满仓等娘情绪平复了些,才说起正事:“娘,原先说的那门亲事,年前你有病了,她家退婚了,舅舅也说不让要了。那家有个傻弟弟,怕生下娃也不好。舅舅说,咱现在能挣钱了,不愁说不到好媳妇。” 丁招娣连连点头:“听你舅舅的,听你舅舅的。原先那家,我也是心里打鼓,可咱家穷,没办法。现在你们能挣钱了,咱不凑合了。” 满仓又说:“娘,我跟弟弟们商量了,我想不着急娶媳妇。我们三个再苦一年,先给家里起上一大院子土坯房。房子盖好了,说媳妇也好说,满金满银也好说媳妇。我不着急,再等两年也不怕。” 丁招娣听了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着大儿子那张年轻却已经有了风霜痕迹的脸,心里又酸又暖,半晌才说:“你……你跟你舅舅商量。你舅舅有见识,他说的,娘放心。只是……苦了我的仓娃儿了。” 满仓憨厚地笑了笑:“不苦,舅对我们好着呢。” 丁招娣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难得回来,娘给你们擀面吃!” 她系上围裙,舀了面,开始和面。三个儿子围在灶台边,一个烧火,一个剥蒜,一个帮着娘递东西。赵大夯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看着屋里忙忙碌碌的三个儿子,嘴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面条擀好了,切得宽宽的,下到滚水里翻两滚就捞出来。丁招娣用炼油的油渣和豆腐丁做了浇头,撒上一点葱花,淋上一勺酱油。一人一大碗,就着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三个儿子吃得满头冒汗。 满银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娘,你和爹在家里别不舍得吃,别嘴上省钱。儿子能挣钱了,亏不着你们。” 丁招娣背过身去,假装盛面,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牛尾村这边,丁家小院虽然没推磨,可也没闲着。 二月二吃猪头肉,这是老讲究了。丁冬九前两天就买好了两个大猪头,带着满仓和满金,用火烧猪皮上的细毛,再用刀刮得干干净净,劈成两半,泡在清水里去血水。猪头收拾起来比猪下水麻烦得多,耳朵、鼻孔、褶皱多的地方,都得反复搓洗。多亏家里人手多,三个外甥轮班上阵,才把两个猪头收拾利索。 卤猪头肉的时候,丁冬九又用上了硝石。他把收拾干净的猪头放进卤锅里,加了硝盐和调料,小火慢炖了将近两个时辰。卤好的猪头肉色泽酱红,皮冻晶莹透亮,颤巍巍的,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放凉之后,连汤带肉一起倒进干净的陶盆里,压上石头,等它凝结成冻。 第二天一早,猪头肉冻已经完全凝固了。丁冬九揭开盖子,只见盆里是一整块酱红色的肉冻,表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用刀切开,里面的猪头肉和皮冻层次分明,瘦肉酥烂,肥肉晶莹,冻子透亮,看着就诱人。 他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咸香适口,肉味醇厚,皮冻弹牙。虽然没有肴肉那么精致,可胜在实惠,肉多冻少,吃着过瘾。 “这个,一斤卖六十文,应该有人要。”丁冬九心里盘算着。猪头一斤才十三文,加上调料和工夫,一斤猪头肉冻的成本大概二十文左右。卖六十文,利润可观。外面熟食摊上的猪头肉,二月二这天也要卖到四五十文一斤,他这加了硝做的,卖相更好,味道也更足,六十文不算贵。 他把肴肉和猪头肉冻分别装好,背上背篓出了门。三个外甥回家了,他一个人走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丁冬九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迎了上来:“丁老弟,你来的正好!今天二月二,猪头肉正缺货呢!你那肴肉还有没有?” 丁冬九放下背篓,先把肴肉拿出来:“肴肉五斤半,您过秤。” 庞师傅接过肴肉,又叫来伙计过秤记账。丁冬九又从背篓里端出那个陶盆,揭开盖布:“庞师傅,这是我新做的猪头肉冻,您尝尝。用硝做的,皮冻透亮,肉也入味。今天二月二,应个景。” 庞师傅眼睛一亮,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不错!肉烂冻弹,味道也足。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多少钱一斤?” “肴肉还是一百文一斤。这个猪头肉冻,成本低些,我卖六十文一斤。您看看行不行。” 庞师傅算了算,六十文一斤的猪头肉冻,在店里加工一下,切盘上桌,半斤卖个四五十文一碟没问题。他当即拍板:“行!都要了!?二月二这天最好卖,平时也不愁销路。” 肴肉五斤半,算了五百五十文。猪头肉冻十一斤半,算了六百九十文。加上豆腐豆干的货款,一共一千零二百四十文。丁冬九接过那一贯多铜钱,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仙客来出来,他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蹄髈,又拐到集市上转了转。忽然听见一阵“叽叽叽叽”的细碎叫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两个扁平的竹笼,里面挤满了毛茸茸的小鸡崽,黄的、黑的、花的,挤成一团,啾啾叫着,看着就喜人。 “老乡,这小鸡咋卖?”丁冬九蹲下来,伸手进笼子里,一只小黄绒球啄了啄他的手指,痒痒的。 “六文钱一只,随便挑。”老汉说。 丁冬九挑了十二只——两只小公鸡,十只小母鸡。他心里盘算着,养好了,怎么也能活个十只,长大了母鸡下蛋,公鸡打鸣,家里孩子们也能有个乐子。他付了七十二文钱,老汉用个旧蔑笼把鸡崽装好,递给他。 “坐牛车回去,挤坏了小鸡不值当。”丁冬九心里合计。 正好城门口有回村的牛车,他花了两文钱搭上车,一手扶着背篓,一手提着鸡笼,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丁冬九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丁成的喊声:“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王一梅和丁来娣也从灶房探出头来。丁冬九把鸡笼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十二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挤成一团,啾啾叫着,在笼子里滚来滚去。 “哇!小鸡!”丁成第一个扑上去,蹲在笼子边,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大妞也凑过来,蹲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只小黑鸡啄了啄她的指尖,她“哎呀”一声缩回手,又忍不住笑了。 王一梅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笑着说:“这倒是好事,养大了有蛋吃。只是这么小,可得仔细养着,别让黄鼠狼叼了去。” 丁冬九把鸡笼提到新修的鸡窝旁边,在窝里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又找了个破陶碗,盛了点水和小米,放在鸡窝角落里。十二只小鸡崽从笼子里放出来,在干草上跌跌撞撞地跑着,啾啾叫着,不一会儿就围成一圈,争着啄食小米。 丁成和大妞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丁冬九说:“成儿,喂鸡的活儿交给你了!”丁成兴奋地说:“能成!” 丁冬九拍了拍手,站起身,对王一梅说:“今天收了肴肉和猪头肉冻的钱,又买了小鸡,日子越来越有生气了。” 王一梅笑了笑 说“院子里热闹得很!”,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 趁着日头还没落尽,丁冬九带着王一梅蒸了两碗麦饭。这是用来培育蘑菇菌种的——把麦饭蒸熟,晾凉,拌上一点草木灰和面粉,保持一定的湿度和营养。他端着蒸好的麦饭,走进仓房,蹲在那筐已经长满菌丝的锯末前。 他端着蒸好的麦饭,走进仓房,蹲在那筐已经长满菌丝的锯末前。这一茬蘑菇长得不错,菌丝雪白茂密,一朵朵灰白色的小伞已经撑开了,菇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正是最水灵的时候。明天一早就能摘了送去仙客来,又能卖个好价钱。 他小心地拨开几朵长得最旺的蘑菇,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抠开一小块菌丝密集的区域,取出指甲盖大小的两块菌肉,分别埋进两碗麦饭里。然后用干净的湿布盖好,放在仓房里通风阴凉的地方。等这两碗麦饭长满菌丝,就能扩到更多的锯末筐里了。到时候六筐错开时间出菇,家里就能天天有鲜蘑菇卖,再也不用等一茬盼一茬了。 后半晌,三个外甥回来了。三个人走了一下午的路,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喊“舅”“外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满仓把回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娘看见他们带回的东西又哭又笑,说到爹坐在门槛上嘿嘿笑,说到娘擀的面条,说到满仓说不着急娶媳妇、想先盖房子的事。 胡氏高兴的擦眼睛,丁传根更是点头说:“满仓,有大哥样子!” 丁冬九听了,点了点头:“你娘说得对,盖房子是正事。你们三个商量着来,舅舅支持你们。等你们家房子盖起来了,媳妇自然就好说了。” 满仓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可眼神里多了一份笃定。 晚饭, 一家人每人分了一大片猪头肉冻,是丁冬九早上特意留下来的。这肉冻咸香好吃,丁成眼睛都眯起来了。饭后一家人照常忙活起来。满仓三兄弟在灶房洗下水、做卤煮,大妞跟着胡氏在堂屋弄豆子,学着发豆芽菜。丁来娣和王一梅在把下午压好的豆干切块,准备卤上。丁传根坐在屋檐下,抽烟袋。 丁冬九走过去,蹲在爹旁边,说:“爹,明天该去抓猪娃子了?自上次说完都二十天了!” 丁传根吐一口烟,想了想:猪仔我倒是订了,也能捉了,两头猪崽,得一千一二百文……” “钱够。”丁冬九说,“您看好了就行,明天去抓回来。” 丁传根点了点头,“好!” “精贵!得经管好!”他像是自由自语,一口一口喷吐着烟圈,又去往猪圈方向溜达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上税 猪仔到家 第五十三章 上税 猪仔到家 一早上忙完豆腐活儿,丁冬九把年后小心看顾的这筐蘑菇摘了。 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伞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清新的菌香,看着就喜人。 鲜蘑菇压秤,这一筐看着不大,上了秤却足足有三十多斤。 吃完饭,丁冬九和满金一起进城。满金挑着骆驼担子,丁冬九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依然衬着薄被。 到了城里,丁冬九和满金约好了碰头的地方,就分开了。满金往大十字街方向去,丁冬九则拐了个弯,直奔仙客来。 庞师傅正在后厨指挥伙计备菜,看见丁冬九背着背篓进来,连忙招呼,一听是来送蘑菇,眼睛一亮:“丁老弟,蘑菇可算来了!这几天不少客人点炸蘑菇,我都推说没有。” 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布。白布下面,蘑菇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菌香,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晨露。 庞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茬蘑菇长得好,比年前的还水灵。”他叫来伙计过秤,秤杆翘得高高的——三十三斤半。庞师傅大方地一挥手:“凑个整,按三十四斤算。” 三十四斤,一斤三十文,一共一千零二十文。今天账房不在,庞师傅直接给结算了,拉开抽屉,数出一贯多铜钱,一贯用麻绳串好,零钱也单独串了一小串,递给丁冬九:“你数数。” 丁冬九接过钱,也没细数,直接揣进怀里:“庞师傅的账,我放心。” 庞师傅笑了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丁老弟,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如今开春了,天一天比一天暖和,过些日子,山里的野蘑菇就该冒出来了。到时候集市上到处都是,价钱肯定要跌。你这蘑菇虽然好,可也卖不上现在的价了。估摸着,能保住二十文一斤就不错了。” 丁冬九心里早有准备。他知道蘑菇这东西,冬天金贵,春天就不稀罕了。他点了点头:“庞师傅,我明白。趁着现在还值钱,我多送几趟。等价钱跌了,我就少送些,不让您为难。” 庞师傅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明白人。放心,就算跌了价,你的蘑菇我也照收,比别人家的优先。”丁冬九连忙感谢,之前肴肉被跟踪的不自在,就在嘻哈间消融一下。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先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做水晶肴肉的蹄膀肘子。他如今是肉铺的老主顾了,老板看见他来,不用多说,就把留好的下水用荷叶包好,又搭了两根筒子骨:“拿去熬汤,算送你的。” 丁冬九谢过老板,边走边合计,打算一会和满金再买一袋粗面。家里人多,粮食消耗快,眼看着上次买的麦粉又下去了一半。 他边合计边往和满金约定的地方走去。到了大十字街口,远远地就看见骆驼担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账本,正在说着什么。满金站在担子后面,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两个人装扮应该是县衙的监官和市吏。监官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面色严肃,正低头看着满金,语气倒不算凶,可那股公门中人的威严,已经让满金慌了神。市吏在旁边拿着笔,等着记录。 “你这摊子,摆了多少天了?可有办理过住税?”监官问道。 满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 丁冬九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两位官爷,辛苦辛苦!这是小人的外甥,头一回出来做买卖,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望官爷海涵。” 监官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小人是他舅舅,这摊子是小人家里置办的。”丁冬九赔着笑,从怀里掏出那一小串二十文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监官手里,“官爷,实在对不住。我们年前就打算来办手续的,可那时候正月里,听说衙门免税,就想着等过了正月再来。这不,二月刚开头,还没来得及去寻门道,今天就碰上官爷了。实在是我们的不是,求官爷指点指点,该补什么手续,该交什么钱,我们照办,绝不含糊。” 监官接了那串钱,脸色缓和了些,掂了掂,揣进袖子里,语气也松了下来:“既然是头一回,不知者不罪。不过你这摊子摆了好几天了吧?按规定,进城做买卖,得办住税,按月交,要是办市利钱,按次交。你这摊子是长期的,还是三五天就不干了?” “长期的,长期的。”丁冬九连忙说,“只要买卖做得下去,就一直在城里摆。” 监官点了点头:“那就办住税,按月交,省心。一个月一百文,交了之后,这个月就不会再有人来收你的钱了。每个月月末去县衙税科交就行。” 丁冬九一听,一个月一百文,倒也不算贵。他当即点头:“行行行,就按官爷说的办。今天能办不?” “能办。”监官转头对市吏说,“给他登个记,按月度住税算。” 市吏翻开账本,问了满金的姓名、籍贯、经营项目,一一记下。丁冬九又数出一百文钱,交了第一个月的市利钱。市吏撕下一张盖了红印的凭证,递给丁冬九:“收好,下个月月底之前,拿着这张凭据去县衙续交就行。要是丢了,补办还得花钱。” 丁冬九接过凭证,小心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又对监官拱了拱手:“多谢官爷指点,多谢官爷通融。我们以后一定遵纪守法,按时交税。” 监官“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骆驼担子,说了句:“你这担子倒是稀奇。”说完,背着手,带着市吏转身走了。 等那两个皂衣身影走远了,满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扶着担子,脸色还有些发白:“舅……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抓我呢……”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以后咱们记住,进城做买卖,第一件事就是把税交了。今天这二十文茶钱和一百文税钱,花得不冤,买个心安。往后每个月月末,记得去县衙续交,别拖,别等人家找上门来。”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盖了红印的凭证从丁冬九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贴身收好。这一上午的经历,比他卖十天卤煮学到的东西都多。 解决了这桩大事,丁冬九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俩配合卖卤煮,今天卖的慢,挑着担子换了地方才卖完。 他带着满金,去粮店买了一袋四十斤的粗面,两人挑着担子,背着粮食,一路歇了两气,才回到牛尾村。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和猪崽“哼哼唧唧”的叫声。丁冬九加快脚步走进院门,一眼就看见西南角的新猪圈边上家里人都围着看。猪圈里,两只毛茸茸的小猪崽正在里面拱来拱去。一只黑的,四蹄踏雪,正在用鼻子拱食槽边沿;一只花的,黑白相间,在干爽的地面上转着圈追自己的尾巴。两只小家伙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家,在干爽的地面上跑来跑去,时不时还把鼻子凑到食槽里拱一拱,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意。胡氏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猪食,正往食槽里倒。 “爹,抓回来了?”丁冬九放下背篓,走过去看。 丁传根站起身,磕了磕烟袋:“抓回来了。牛头村那窝猪崽,就数这两只最好,我早早订了。黑的这只骨架大,能长;花的这只活泼,好养活。一共花了一千一百文。” 丁冬九蹲下来,伸手进猪圈,摸了摸那只黑猪崽的脊背。小猪崽哼唧了一声,躲了一下,又凑过来拱他的手。皮毛光滑,体温温热,摸着手感不错。 “好,”丁冬九站起身,“这猪圈也修好了,猪崽早点抓回来,早点长大。豆渣有的是,饿不着它们。” 四姐夫马德胜也站在猪圈旁边,正弯着腰仔细看那三合土的地面和带坡度的排水槽,啧啧称奇:“冬九,你这猪圈修得是真讲究。我走村串巷这么多年,没见过谁家猪圈修成这样的。地面硬实,排水利索,食槽架高,通风透光……这猪住在这里头,怕是比人还舒坦。你看看这两只猪崽,才来多大会儿,就已经适应了,在里头跑得欢实着呢。” 丁冬九笑了笑:“猪舒坦了就不爱生病,不生病就长得快,长得快就是省钱。这账划算。” 马德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煤末子和黏土,心里对这个小舅子越发佩服。他今天是来取胰子皂的,最近天气回暖,他能走的地方多了,胰子皂的销路也打开了。上次拿走的那些,早就卖完了,好几个村子的妇人都托他再带。 “冬九,皂还有多少?这回我得多拿点。”马德胜说。 “有,最近人手充裕,做了不少。”丁冬九带他进了东厢自己屋,指了指墙角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胰子皂,“五十块,够不够?” 马德胜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了够了。天暖和了,我能走到更远的村子去卖,这东西不愁销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数出八十文钱,递给丁冬九,“这是上回的皂钱,二十块。” 丁冬九接过钱,随手放进口袋里。他和马德胜的合作方式很简单——马德胜负责卖,一块4文,双方都省心。 马德胜把五十块胰子皂仔细包好,装进带来的褡裢里,又去猪圈边上看了一眼那两只欢实的小猪崽,才给丈人一家告辞回去了。丈人家日子越发红火,他这小生意也做的也信心满满。 送走四姐夫,丁冬九回到院子里,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只小猪崽在干爽的地面上跑来跑去。黑的那只已经吃完了食,正趴在角落里打盹;花的那只还在食槽边拱来拱去,不肯离开。 丁成和大妞也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丁成伸出手想摸,被丁冬九拦住了:“别摸,猪崽刚来,认生。等过几天熟悉了再摸。” 丁成缩回手,可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晚上,胡氏和王一梅擀了一大案板面条。面条切得一指宽,下锅煮了两滚,捞进大碗里。舀点卤汤兑点汤,里面是切碎的卤肉和卤豆干,汤汁浓稠,油亮亮的,散发着浓郁的肉香。胡氏舀了一大勺卤汤浇在面条上,又撒上一点葱花,每人一大碗,端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一人捧着一大碗捞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筋道,卤汤浓郁,肉香和葱香混在一起,每一口都让人满足得叹气。丁成吃得满头是汗,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大妞也吃了一大碗,小脸上沾着油光,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碗筷撤下去,一家人没有散去,而是围坐在桌边,说起了家常。话题自然离不开那两只新来的猪崽和十二只小鸡。 “猪崽刚来,头几天别喂太饱,免得胀肚子。”丁传根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豆渣得掺点糠麸,不能光喂豆渣,太细了猪肠胃受不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爹,您有经验,喂猪的事您拿主意。小鸡崽怕冷,不行夜里先端到屋里头,白天再放出来晒太阳。” 胡氏在旁边接话:“鸡崽子我看着,家里有豆渣麸皮和菜叶子,马上野菜起来了,我和成娃挖了喂,够它们吃的。”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喂猪喂鸡的章程。堂屋里暖意融融,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满足和安稳的神色。 丁冬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把今天在城里办税的事说了出来。他讲到满金被监官拦住时吓得脸都白了,讲到自己是怎样赔笑脸、塞茶钱、求指点,最后办好了按月缴纳的市利钱,满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补充了几句当时的紧张心情。 三个外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满仓叹了口气:“做点买卖真不容易,不光要起早贪黑,还得应付官府的人。要不是舅舅懂这些门道,我们今天怕是连摊子都摆不成了。” 满金也点了点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多亏舅舅来得及时。” 满银年纪最小,感触最深:“以前在家种地,只知道交皇粮国税。没想到进城摆个小摊子,也有这么多规矩。舅舅,你怎么啥都懂啊?”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不能说自己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只能说:“舅舅总去,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你们慢慢学,以后这些事你们自己也能应付。” 明天的活儿都安排便宜了,一家人各自散去。 回了屋,丁冬九看见王一梅正盘腿坐在炕上,守着那个装钱的簸箩。她的圆脸,因为怀着身子,气色红润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把丁冬九今天交给她的六百多文钱放进去,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冬九,你瞧,”王一梅把钱簸箩往炕里头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笑意,“咱们一大家子,这些日子吃过喝过,过了个年,添置了猪圈、鸡窝,买了猪崽、小鸡,前前后后添置了这么多东西,如今手里还攒了快六千文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厚度,像是怕人抢了似的,又往里挪了挪。那五六千文钱,沉甸甸地,也压在她心头的盼望上。 “要是……要是这胎是个男娃,”王一梅摸了摸肚子,声音里带着欢喜,“你当兵带回来的伤残银子,加上这些钱 ,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的钱,应该就够了。等这茬蘑菇卖完,攒到年底,咱这钱簸箩……恐怕都装不下了。” 她越想越高兴,脸蛋红扑扑的,仿佛已经看见了两个儿子穿着新衣裳、吹吹打打把媳妇娶进门的情景。她掰着手指头算:“到时候,给他们兄弟两一人盖一院砖瓦房,也不是不能想,体体面面,那是乡里少有的好人家了……” 丁冬九站在炕边,看着媳妇那副高兴得有点傻气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一软。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想得倒美。先把眼前这窝猪崽养活了再说。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磨豆腐呢。” 王一梅“哎”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钱簸箩,把钱簸箩藏到炕洞里,这才吹了灯,在被窝里还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丁冬九在合计,这媳妇胎也稳了,是不是带到城里看下大夫,这时代没有啥产检,怀了就等着生,心里总像不踏实,另外问下大夫,是不是可以办点炕上的事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春耕 三姐的营生 第五十四章 春耕 三姐的营生 日子总是忙碌。 地里的活儿不等人。早在正月十五刚过,丁传根就坐不住了,天天往地里跑,看看墒情,摸摸土温,回来就跟丁冬九念叨:“该送粪了。” 送粪是春耕的头一件大事。一整个冬天积攒的农家肥——猪圈里沤的、茅厕里清的、灶灰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全都堆在茅房后面的粪坑里,沤了一冬,已经成了黑褐色的、松软的好肥,闻着有一股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不臭,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今年丁家的肥料格外充足。豆渣、洗下水的脏油水、树叶子,全都沤了进去,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丁传根估摸着,今年这三亩好地的肥力,能让麦子多打一两成。 前些日子已经往地里送了两回肥了。丁冬九这天后晌带着三个外甥,拿家里的旧鸡公车把剩下的沤肥拉到地里,卸成小堆,再一锹一锹地撒开。丁传根在后面跟着,拿着锹散肥,蹲下来捏一把土,脸上是满意的神色。 “今年这地肥,麦子准能长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丁冬九说。 丁冬九拄着铁锹,看了看这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光泽的土地,点了点头。他前世没种过地,可这辈子回来之后,跟着爹下过几次地,也知道土地对于庄稼人的意义。地里有肥,心里不慌。 送完粪,紧接着就是犁地。 丁传根去村长丁庆祥家借了踏犁。踏犁不是家家有,一般村里几户人家共用一副,一家用完传给下一家。丁传根扛回来的时候,丁冬九接过来看了看——这踏犁的样子有些像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古代农具,一根长长的木柄,顶端是横木扶手,下端装着一个铁犁铧,犁铧旁边有一根短柄,供人踩踏发力。 “这玩意儿,咋用?”丁冬九张口就要问,又赶紧闭嘴了,他想起来原身是会用的。 丁传根接过踏犁,往地里一站,两手握住顶端的横木,一只脚踩在犁铧旁的短柄上,用力往下一踩,犁铧深深扎入土中,然后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向后一扳,一块土垄便被翻了起来,长约三尺,断面整齐。 丁冬九接过来,按着记忆的样子,踩下去,扳动——第一下没掌握好力度,犁铧只翻了浅浅一层土。他又试了一下,这回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翻起一块像样的土垄。 接下来几天,丁家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天不亮起来做豆腐,满金进城卖卤煮,满银挑着豆腐担子走村串巷,丁来娣在家磨豆子压豆干,忙下午这波豆腐。丁冬九则和丁传根,满仓一起,带着踏犁下地。后半晌,卖货的回来了,也扛起农具,去地里忙到天黑才回来。 犁完地,又是耙又是耢,把土块弄碎,把地整平,三亩好地种上小麦。三亩坡地则用了另一种种法——“猴爬杆”,也就是把豌豆和小麦混播在一起。豌豆藤蔓会顺着麦秆往上爬,两种作物相互依靠,既充分利用了空间和阳光,又能让坡地产出更多的粮食。等到了农历六月初,豌豆角变黄、麦穗低头的时候,一起收割,混合脱粒,磨出来的面掺了豆面,虽然粗糙些,可别有风味,也能节省不少细粮。 丁传根是种地的老把式,这些活儿在他手里,干得井井有条。丁冬九和三个外甥跟着他,虽然累得腰酸背痛,可看着那片种好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心里也踏实。 地里的活儿忙了七八天,总算告一段落。 丁冬九没忘记他的蘑菇。趁着春耕间隙,他把那两碗发好的麦饭菌种取出来,蒸了两筐锯木屑,晾凉后,把菌种均匀地拌进去,装进筐里,用湿布盖好。眼下天气还不够暖和,早晚温差大,他不敢把蘑菇直接放进仓房,还是先放在堂屋里,靠近炉子的位置。温度低了就添点柴炭,提提温度。 “等过些日子煤坯打好了,单独弄个小铁皮炉子放到仓房里,温度就好控制了。”丁冬九蹲在筐边,摸了摸盖布,湿度刚好。 堂屋里那筐采过一次的蘑菇,第二茬也长起来了。虽然不如头茬那么密集,可一朵朵灰白色的小伞依然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他照样蒸了麦饭,取了菌肉,把第二梯队的菌种备上了。 第二茬蘑菇摘了二十多斤,他背到仙客来,又卖了一笔钱。庞师傅说了,虽然山里的野蘑菇开始冒头了,量不大也不便宜,他的蘑菇品质好,城里的大户人家认,出菜。 从城里回来,丁冬九除了照常买了三四副猪下水和做肴肉的蹄膀肘子,还多买了两个猪心、两个猪肝。 河水开化了,他在河边下的须笼也逮到了几条鲫鱼,虽然不大,可胜在鲜活。 河水开化了,丁冬九带着丁成和大妞去河边收须笼。丁成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柳条,一路甩着,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大妞跟在后头,脚步比平时轻快,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新鲜和兴奋。她来舅舅家这么久,还没去过河边呢。 丁冬九走到河边,蹲下来,把系在柳桩上的绳子解开,慢慢把须笼提起来。水花哗啦啦地响,须笼一出水,里面就有银白色的影子在乱跳。大妞躲在丁冬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几条在笼子里扑腾的鲫鱼,又紧张又好奇。 “舅,鱼!真的有鱼!”她小声喊着,像是怕把鱼吓跑似的。 丁冬九把须笼的口子解开,三条巴掌大的鲫鱼掉进带来的木桶里,在桶里溅起一片水花。大妞蹲在桶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鱼背。鱼猛地一摆尾,溅了她一脸水,她“哎呀”一声缩回手,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旁边地里有人在干活,是村里的刘婶和她儿媳妇。刘婶直起腰,看见河边的大妞,打量了几眼,笑着喊了一声:“冬九,这是你家外甥女?哎哟,这丫头养得可真俊!白白净净的,脸上也有肉了,跟刚来那会儿可大不一样了。你这当舅舅的,可真会养孩子。” 大妞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看桶里的鱼,可耳朵尖都红透了。丁冬九笑了笑,应了一声:“小孩子家家的,吃饱了饭自然就长开了。”他没多说什么,可心里也挺高兴。大妞刚来的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色蜡黄,见人都不敢抬头。哪有十来岁女孩的样子,如今养了三个月,小脸上有肉了,皮肤也白了,见了人也敢说话了。这变化,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丁成在旁边等不及了,伸手想去桶里捞鱼,被丁冬九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别闹,鱼回去炖豆腐吃。”丁成缩回手,可眼睛还是黏在桶里那几条银白色的鲫鱼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丁冬九提起木桶,招呼两个孩子回家。大妞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还在和丁成说刚才看到鱼出水时候的惊呀。 晚上,灶房里热闹得很。胡氏把鲫鱼炖了豆腐,汤色奶白,鲜香扑鼻。猪心切成薄片,用猛火爆炒,加了葱姜和一点酱油,脆嫩爽口。猪肝煮熟,切片,蘸着盐吃,原汁原味,鲜甜得很。一大簸箩粗麦馒头,刚出锅,冒着热气,麦香混合着蒸气的味道,让人闻着就饿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三个外甥这些天起早贪黑,又是做买卖又是下地干活,都累坏了,可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难得丰盛的菜,脸上全是满足。满仓抓起一个粗麦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爆炒猪心,大口咬下去,嚼了几下,眼睛都亮了。满金和满银也不甘落后,一人夹了一块炖豆腐,吸溜着吃,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口。 丁冬九看着他们吃得香,心里也高兴。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明天开始,咱们得打煤坯和土坯了。趁这几天天气好,赶紧把煤坯打出来晒干,提温炉子用这个就行,省了炭 过些日子大暖活了,再把冬天用的煤坯打出来。主要土坯得打一批,马上把炕修出来。回头修茅厕、搭棚子都用得上。” 三个外甥听了,没有二话。满仓放下馒头,点了点头:“舅,你说咋干就咋干。” 满金也说:“吃得饱,有力气,不怕干活。” 满银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跟着点头。 丁冬九看着这三个外甥,心里感慨。刚来的时候,三个年轻人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怯懦和迷茫。如今才一个多月,一个个脸膛红润了,眼神亮了,说话也有底气了。吃饱饭,有钱挣,日子有奔头,人就有了精气神。 接下来三天,丁家院子里又变成了泥工场。 煤末子掺上黏土和锯末,加水拌匀,用木模子一块块脱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晒太阳。土坯也一样,黏土掺上麦秸,加水踩匀,用坯模子一块块脱出来,码在墙根下晾着。 丁成和大妞也没闲着。丁冬九给他们派了个任务——翻晒煤坯和土坯。每天早上,两个小的把晾了一夜的煤坯和土坯一块块翻过来,让另一面也能晒到太阳。丁成干得认真,大妞也细心,两个人配合着,一块都没落下。 院子里,猪崽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食,小鸡在鸡窝边啄食,二黑蹲在院门口警觉地竖着耳朵,人声、畜声、鸡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丁传根在猪圈边上操心猪娃,看食吃的咋样。 这两天,丁冬九估摸着豆腐乳该差不多了。 他搬出那两大坛子封好的豆腐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和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扑鼻而来。坛子里,一块块枣红色的豆腐乳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用筷子夹出一块,质地细腻,不散不碎,入口咸鲜,后味回甘,带着淡淡的酒香。 成了。 丁冬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一坛子豆腐乳装好,打算送到仙客去——整整二百块。另一坛子分出一百零几块,送到顺安居。不能正好一百块,多几块是个意思,显得大方。 今天他没跟满金一起走,这几天地里累狠了,他歇了歇,出完饭背着背篓,坐着牛车进了城。 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看见豆腐乳,眼睛一亮,夹出一块尝了尝,连连点头:“比年前送的那小罐还入味!好!赶紧做,能卖住。”他按说好的价钱结了账。 接着去了仙客来。庞师傅尝了豆腐乳,也是赞不绝口,当即把二百块全收了,结了钱,还说:“这东西耐放,味道好,店里正好用得着。以后你做了就直接送来,不愁销路。” 两家除了定钱,一共又收了七百多文接近八百文豆腐乳钱,丁冬九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心里盘算着,这豆腐乳的买卖,算是稳了。虽然周期长,可做好了就不用管它,放着也不会坏,越放越入味。而且活儿不重,三姐和大妞就能干得来。 他一边合计一边去找满金,卖完卤煮,两人去杂货店买了四个新坛子,准备回家再腌一批。 “这摊子活儿,可以交给三姐和大妞了。”丁冬九心里想着,“给她们娘俩也找个手艺营生,往后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满金是觉得舅舅简直是干啥啥挣钱,光知道笑,不知道说啥好。 两人回到家,日头已经偏西了。丁冬九和满金卸下那四个新买的坛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进了堂屋。 一家人都在。胡氏在灶房门口择菜,王一梅在灶房和丁来娣做饭,丁传根正蹲在院子里帮满仓归拢晒干的煤坯。大妞蹲在鸡窝边,数那几只已经长大了些的小鸡,丁成在旁边拿根草棍逗二黑玩。 “都过来,说个事。”丁冬九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把今天卖豆腐乳的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豆腐乳卖了,两家一共收了七百多文。加上定钱,小八百文。掌柜的都说了,以后有多少要多少,不愁销路。” 胡氏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桌上那堆铜钱,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这豆腐乳,还真能卖出钱来?” “可不是嘛。”丁冬九笑了笑,转头看向院子里正站起身的丁来娣,“三姐,你过来。” 丁来娣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站在门槛边,有些局促地看着弟弟。 “三姐,”丁冬九说,“这做豆腐乳的活儿,我想交给你来管。” 丁来娣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你看啊,”丁冬九掰着手指头跟她算,“做豆腐乳,工序你都见过了——切豆腐、长毛、滚酒、裹盐、装坛。不复杂,就是个干净细心活儿。你心细,干净,比我合适。往后这摊子就归你了,从磨豆腐到出坛,你全权盯着。大妞也能给你打下手,帮她娘搭把手。” 丁来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可嘴角却带着笑,声音有些发颤:“冬九……三姐……三姐怕给你做坏了。” “做坏了怕啥?头几回少做点,试几批就会了。”丁冬九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又不是没见我做过,比那难的我都能教会你。再说了,就算真坏了一两坛,咱家也赔得起。” 丁来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又哭又笑地说:“冬九,你放心,三姐一定给你做好。” 她这话说得重重的,像是在赌咒发誓。 丁冬九笑了笑,“做不好玩可不给开工钱。”丁来娣和大家都笑了。他知道,对于三姐来说,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和离回娘家的女人,住在弟弟家,吃穿靠弟弟,虽然弟弟从不说什么,可她自己心里总是不踏实的。如今弟弟把一桩营生交到她手上,让她也能靠自己的手艺生活——这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底气。 胡氏在旁边看着,偷偷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转身假装去灶房添水。王一梅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可针脚明显慢了,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大妞蹲在鸡窝边,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可看见她娘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晚上,一家人各自忙完了手里的活,堂屋里安静下来。丁冬九坐在油灯下,把丁来娣叫到跟前,又把做豆腐乳的要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三姐,你别怕。”丁冬九把那个提纯过的小酒坛子推到她面前,“你看,咱家的豆腐乳,跟别家不一样,靠的就是这几样东西。这酒是我处理过的,劲儿大,杀菌好;这盐是我提纯的,后味不苦;还有这料水,了。这些都是咱家的秘方,别人学不来的。我能做好,你也能。” 丁来娣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明天你就开整。”丁冬九说,“头一回我跟你一起做,做几回你就熟了。等产量上来了,我把卖豆腐乳的钱分你一份,你自己攒着。大妞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该说人家了,你手里有点钱,给孩子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到时候她出嫁,你脸上也有光。” 丁来娣本来还稳得住,听到“嫁妆”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当初和离的时候,夫家不要闺女,她把大妞带出来,心里就发誓,哪怕自己要饭,也不能让闺女再受自己受过的苦。可寄住在弟弟家,她不敢多想将来,更不敢想嫁妆的事。如今弟弟把这话说出来了,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冬九……”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三姐……三姐愿意拿命换。” 丁冬九没接话,只是把那一小坛提纯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行,那明天咱就开始。你跟着练练手。”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蘑菇房 野菜团 第五十五章 蘑菇房 野菜团 煤坯晒了几天,表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敲上去有清脆的响声。丁成和大妞勤翻那些煤坯,一块块搬起来,换个面继续晒。几天下来,两个小的脸都晒黑了一层,院子里码上了整整齐齐的一百来块煤坯。 丁冬九送完豆腐回来,从城里带回一个铁皮小炉子,不大,带着一节细细的烟囱。这是他专门找铁匠打的,花了一百多文。他把炉子搬进仓房,烟囱从预留的窗口伸出去,在屋里试烧了一下——火势很旺,烟也抽得顺畅,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这下行了。”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这个改造好的蘑菇房。前阵子,他找土根叔打了好几个高低错落的木架子,把蘑菇筐一层层架起来,不占地方,通风也好。仓房的地面也重新打扫过,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墙脚,尽量做到干净无菌。 他把那两筐发好的菌丝搬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又在门口挂了半截旧棉帘子,用来进出保温保湿。一切看起来都很妥当。 然而,刚过了两天,问题就来了。 那天早上,丁冬九照例去仓房查看蘑菇。掀开盖布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菌包表面的颜色有些不对,原本雪白的菌丝,有几块地方隐隐发暗,透着一股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 他连忙凑近了看,又用手轻轻按了按,那几块发暗的地方摸起来有些湿软,还有一种淡淡的酸味。 “坏了。”丁冬九心里一沉。 他二话不说,赶紧把两筐蘑菇又搬回了堂屋,放回原来那个位置,用原来的炉子和炭块维持温度。然后他蹲在仓房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墙面、地面、架子、炉子、烟囱接口……一处都没放过。 最后他找到了原因。 有点被烟气熏到了,仓房虽然打扫过,可毕竟是老房子,墙壁和地面都带着潮气。铁皮炉子虽然能升温,可热量集中在炉子周围,离得远的地方还是冷,而且炉子一停,温度降得很快。加上仓房密封性比堂屋好,湿气散不出去,就在菌包表面凝结成细微的水珠,杂菌就趁机长了起来。 “光靠这个土炉子不行,温度不均匀,湿气也排不掉。煤坯烟气还不行。”丁冬九蹲在仓房门口,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 正好丁传根请了丁三爷来家里盘炕——东厢房那间小屋子的炕,该动工了。丁三爷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盘了一辈子炕,闭着眼睛都能把烟道走得顺顺当当。丁冬九看着丁三爷在地上画线、和泥、码砖,忽然灵机一动。 “三爷,您能不能在仓房里也给我盘个东西?”丁冬九把丁三爷请到仓房,比划着说了自己的想法——沿着北墙盘一溜半高的火墙,再在蘑菇架子下面用土坯垒出一个中空的平台,让火和热气在平台里面走,把整个地面烤热。 丁三爷蹲在仓房里,听他说完,又看了看仓房的布局,用烟杆在地上画了几下,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行。就是费点工夫。你这想法倒新鲜,我盘了大半辈子炕,头一回见人要在屋子中间垒个空心平台的。” “蘑菇金贵,怕冷怕潮,得让它从头到脚都暖和。”丁冬九解释说。 丁三爷没再多问,指挥冬九和满仓和泥的和泥,码土坯的码土砖,干了起来。火墙沿着北墙砌起来,半人高,里面是盘旋的烟道。蘑菇架子下面的平台也用土坯垒好,中空,和火墙的烟道连通。平台表面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又撒了一层细沙,既能导热,又能保持一定的湿度。烟囱从墙角通出去,丁三爷特意把接口处用泥封了好几遍,确保不漏烟。 “行了,等泥干了,你烧两天试试。要是烟不倒灌,就算成了。”丁三爷收拾工具的时候说。 两天后,泥干了。丁冬九在炉膛里点了一把火,慢慢加柴,让火墙和平台慢慢升温。他守在仓房里,整整待了一个多时辰,不时用手摸摸火墙的表面,又蹲下来感受平台散发出来的温度。热度均匀,没有死角,也没有倒灌的烟味。 “成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火墙烘了两天,仓房里的潮气彻底散尽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筐蘑菇搬回去。这一次,菌包没有再出现发黑的迹象,雪白的菌丝在稳定的温度和湿度下,重新恢复了生机。 丁冬九又蒸了两筐锯木屑,把第二茬发好白毛的麦饭菌种拌进去,装好,放在新搭好的架子上。这样一来,仓房里就有了前后两批、一共四筐蘑菇。第一批再过几天就能采,第二批也已经开始生长了。 “这回应该稳了。”丁冬九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四筐整整齐齐的蘑菇,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堂屋里也没闲着。 丁来娣的豆腐乳进展顺利。几匾切好的豆腐块已经在堂屋的架子上长满了雪白的绒毛,毛生得又厚又匀,散发着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堂屋现在是家里最值钱的地方——早晚炉子烧着,保持温度和湿度,架子上摆着长毛的豆腐块,墙角堆着粮食和杂物,中间还有桌子,还有满仓搭的铺板,进出都显得有些拥挤。 王一梅看进出不便,前后一看说:“冬九,豆腐能不能搬回西屋去做?如今到底不冻了,西屋也能放。要不这堂屋挤得转不开身,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丁冬九想了想,也是。天气回暖了,西屋虽然不如堂屋暖和,可做豆腐的温度已经够了。他点了点头:“行,明天就把磨搬回西屋。” 另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是三姐和大妞的小屋终于收拾好了。 丁三爷盘的炕已经干透了,丁冬九找土根叔打了一个小柜子和一张小炕桌,又让丁传根用剩下的竹篾编了两个带盖的柳条筐,一个给三姐放针线和零碎,一个给大妞放她的小物件。小屋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叠着两床洗得发白的被子,窗户用白纸重新糊过,透进来的光柔和又明亮。 丁来娣搬进去那天,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好久,没说一句话。她伸手摸了摸炕沿,又摸了摸那个小柜子的边角,最后在炕沿上坐下来,低着头,好半天没动弹。 大妞倒是高兴得很,把自己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又把舅舅给她买的那根红头绳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 丁来娣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忙忙碌碌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自己没出嫁的时候,家里姊妹多,她从小就跟姐妹们挤在一铺炕上,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屋子。出嫁之后,在那个男人家,婆婆掌家管事,男人混账,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提有自己的地方了。挨打受气的时候,她只能缩在灶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等着天亮。 如今,这间小屋虽然不大,可干净、安静,是她和大妞的。门一关,就是她们娘俩的天地。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丁来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对丁冬九说:“冬九,这屋子……三姐这辈子都没有住过。” 她没多说别的,可那短短几个字里,带着的是一颗终于安定下来的心。 西屋的炕腾出来了,住的地方也重新安排了——满仓和满金搬到西屋的炕上,满银跟着外爷外奶住东屋。满仓终于结束了在堂屋睡铺板的日子,虽然嘴上不说,可搬过去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伸展了一下手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满足。 堂屋也利索了不少。粮食归置到角落里,用旧麻袋盖好,做豆腐的家什搬回了西屋,堂屋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进出再也不用人挤人了。 丁冬九趁这个机会,给三个外甥立了条规矩:勤洗头,勤擦身。屋里人多,又做吃食,干净是第一位的。三个外甥都答应了,满银还特意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头洗了个通透。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调整中,一天天顺了过来。 这天早上,一家人吃了早饭。胡氏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蒸了一簸箩豆面麦面两掺的窝头,又把头茬荠菜焯水切碎,拌上盐和香油,碧绿清爽,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息。 吃饱了饭,满金和满银照常出门。满金挑着骆驼担子去县城,满银挑着豆腐担子去周边的村子。两个小伙子如今已经轻车熟路,不用人催,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出门前还记得跟舅舅说一声“走了”,跟舅妈说一声“留着门”。 送走两个外甥,丁来娣开始忙她的豆腐乳。 那几匾长满白毛的豆腐已经到位了。她早早地把坛子烫好晾干,把提纯过的烧酒、细盐、花椒末、红曲末、调配好的料水,一样样摆在案板上。丁冬九站在旁边,看着她操作。 “先用长竹筷把豆腐夹起来,在酒里滚一圈,要滚匀。”丁冬九在旁边指点。 丁来娣深吸一口气,拿起竹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长满白毛的豆腐,在酒碗里轻轻一转,雪白的绒毛沾上酒液,立刻变得透明了一些。她再把豆腐放到盐碟里,均匀地裹上一层细盐和花椒末,又蘸了一点红曲末,然后轻轻码进坛子里。 一块,两块,三块……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可做了十几块之后就流畅了起来,速度也越来越快。 丁冬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手法已经稳了,就不再盯着,去忙自己的事了。 三十多斤豆腐,做了将近四百块豆腐乳,装了满满两大坛。丁来娣把坛口封好,用油纸扎紧,搬到堂屋的角落里放好。然后她洗了手,开始刷洗那些竹匾,晾干,又和大妞一起去掏麦草,把干净的麦草抖开,铺在院子里晒着。 “下午再磨一锅豆腐,压紧实点,继续养毛。”她对大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笃定。 大妞点了点头,蹲在院子里帮她娘翻晒麦草,母女俩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却又透着一种踏实的忙碌。 家里的事安排利索了,丁冬九心里也松快了不少。他招呼满仓:“走,跟我去收须笼,回来看看进山砍点柴。” 满仓放下手里的活,背上背篓,拿上柴刀,跟着舅舅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河边。昨天傍晚下的须笼,在河里泡了一夜,提起来沉甸甸的。丁冬九解开绳扣,把须笼里的东西倒进带来的木桶里——除了几条小鲫鱼,还有好几条肥嘟嘟的泥鳅,在桶底扭来扭去,滑溜溜的。 “泥鳅也不少。”满仓蹲在桶边看了看,有些惊喜,“舅,这泥鳅真大。” “拿回去让姥姥养一养,吐吐泥,晚上炖豆腐。”丁冬九把须笼重新系好,又换了个位置放下去。 满仓看着那几只须笼,说:“舅,咱能不能多编几个?一个放一个地方,能多逮点。”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能行。家里人多,多编几个,轮着放,每天都有新鲜鱼吃。”他看了看天色,“走,进山砍柴,顺便砍些荆条柳枝回来,编须笼用。” 两人沿着河岸往山脚方向走。山路两旁的草已经绿了,一些早春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丁冬九走在前头,满仓跟在后头,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可脚步默契,一前一后,走得稳稳当当。 进山没多久,就碰上了不少挖野菜的村民。开春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冬天全靠咸菜疙瘩和酸菜度日,地里的青菜还没长起来,野菜就成了救命的东西。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半大孩子,三三两两地蹲在山坡上、田埂边,手里提着篮子,低头寻找着刚冒头的荠菜、婆婆丁、茵陈。 “冬九,也来挖野菜啊?”有人打招呼。 “顺带砍点柴。”丁冬九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和满仓一边走,一边也顺手挖了些荠菜。春天的荠菜最嫩,焯水剁碎了,拌上肉馅包饺子,鲜得能吞掉舌头。他一想自己都咽口水。他们两又采了一些婆婆丁和白蒿,婆婆丁晒干了泡水喝,去火;白蒿也是一味药材,能卖钱,就是不压秤。嫩苗焯水也很爽口。 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坡下,丁冬九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头底部的缝隙,眼睛忽然一亮——石头底下,有一条长长的蜈蚣正缓缓蠕动,暗红色的身体,泛着油亮的光泽,足有筷子那么长。 “满仓,把水倒了,拿两根顺手的树枝来。”丁冬九压低声音说。 满仓虽然不知道舅舅要干什么,可二话不说,把竹筒里的水倒了,又折了两根粗壮的树枝递过去。丁冬九接过树枝,又找了一块粗树枝和一块大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杠杆。他找准支点,轻轻一压,那块百十斤重的大石头便被稳稳地撬了起来,翻了个个儿。 石头底下,几条蜈蚣受到惊吓,四散奔逃。满仓眼疾手快,用竹片夹住一条最大的,迅速装进竹筒里。两人迅速出击,又夹了三四条大的,两条小的。剩下的钻进了石缝深处,来不及捉了。 “舅,你抓蜈蚣干啥?”满仓蹲在旁边,看着竹筒里扭动的蜈蚣,有些发怵。 “蜈蚣是药材,能卖钱。”丁冬九把竹筒的盖子塞紧,又在筒壁上扎了几个透气孔,“药铺收这个,大的能卖好几文一条。回头攒多了,送到药铺去,也是一笔进项。” 满仓听了,眼睛亮了亮,又看了看那块被撬开的大石头,忍不住说:“舅,你咋啥都会啊?连蜈蚣能卖钱都知道。”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背起背篓:“走吧,再往里走走,砍点荆条就回去。” 两人又往山里走了一段,砍了一捆荆条和柳枝,又砍了些硬柴,捆好,准备下山。回去的路上,丁冬九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停了下来——山坡上,一大片野菊花和艾草刚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坡地。 他蹲下来,看了看土质和朝向,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等端午前后,来采艾草。到了秋天,野菊花开了,也能采。”他对满仓说,“这些都能卖钱。” 满仓点了点头,跟着舅舅的目光,看了看那片绿茸茸的坡地,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位置。 两人背着柴火和野菜,装蜈蚣的竹筒,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荠菜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丁冬九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他心里盘算着,明天把蜈蚣晾干攒着,过几天去药铺问问价钱。豆腐乳再做几批,等三姐彻底上手了,这门手艺就算传下去了。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山了,院子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香气,和往常的卤肉味不一样。丁冬九在院子里放下柴火和荆条,吸了吸鼻子,往灶房里探头看了一眼:“今儿吃啥?味儿不对啊。” 胡氏正从蒸笼里往外拾东西,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你福婶家送了一大筐野菜来,说是她家小子在坡上挖的,换咱家豆渣那家。我看新鲜,就蒸了菜团子。” 蒸笼一掀开,一股白汽腾起来,带着野菜特有的清香,混着麦面的甜香,扑面而来。等白汽散开,只见笼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翠绿色的菜团子,麦面裹得薄薄的,能透过面皮看见里面碧绿的野菜,像一颗颗翡翠丸子,在热气里泛着温润的光。 丁冬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菜团子,入手温热,微微弹手。咬了一口——外层的麦面绵软微甜,里面的野菜鲜嫩爽脆,带着一股春天独有的清甜气息,在嘴里化开。野菜的汁水渗出来,混着麦香,清淡却不寡淡,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他蘸了一点醋蒜汁,酸辣提味,更是把野菜的鲜甜衬托得淋漓尽致。 “好吃!”丁冬九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一冬天净吃腌菜干菜了,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这一口鲜的,真是救了命了。” 丁成和大妞早就一人抓了一个,蹲在门槛上吃得头也不抬。丁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姥,这个好吃!明天还吃这个!” 胡氏笑着拍了他一下:“明天想吃自己挖去。” 灶台上,泥鳅炖豆腐还在砂锅里咕嘟着。王一梅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鲜香立刻弥漫开来——泥鳅炖得酥烂,豆腐吸饱了汤汁,在奶白色的汤里微微颤动,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泥鳅炖豆腐汤,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野菜团子。汤鲜甜醇厚,泥鳅肉嫩骨酥,豆腐滑嫩入味,喝一口汤,咬一口菜团子,整个冬天的沉闷和寡淡,仿佛都被这一口春天的鲜甜冲刷得干干净净。 满仓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说了一句:“这汤真好喝,舌头都要滑下去了。” 满金没说话,埋头喝汤,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满银把菜团子掰碎了泡在汤里,连吃带喝,一碗下去,又去盛了第二碗。 丁冬九喝了一口热汤,心里踏实得很。野菜团子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这一口鲜,比什么都养人。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闲言碎语 第五十六章 闲言碎语 天刚亮,丁冬九和满金就出了门。 丁冬九今天穿了去年回来时做的那件蓝布夹衣,洗过几水,颜色褪了些,干干净净的,看着利索。满金还是那件带补丁的旧布衣,虽然打了补丁,袖口和领口都看不出脏。丁冬九说过几回要做件新的,满金总说不急,先把钱攒着。 如今满金挑骆驼担子已经练出来了。这么长的路,挑着几十斤重的担子,中间歇两三气,稳稳当当的,肩膀上的茧子也磨出来了,走起来脚下生风,不像头几回那样走一段就要换肩。丁冬九跟在后头,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豆腐、豆干、卤味拼盘、肴肉,塞得满满当当,背篓外边还挂着一个装蜈蚣的竹筒。几十斤东西压在背上,走了一会儿肩膀就开始发酸。他心里暗暗想着,下回还是坐车吧,这一趟趟的,腿脚再好也扛不住天天这么背。 “舅,我爹娘那几亩沙地,怕是也种上了。”满金边走边说,“我寻思着,他们也就凑合种点耐旱的,够自己吃就行。咱家这买卖,比种地收益大多了,我不能回去种地。” 丁冬九在后头应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对。人的想法变了,很多事就跟着变了。以前你觉得地比天大,离了地就活不了。如今你觉得种地得排第二,买卖才是头一桩。这说明啥?说明你见识长了,眼界开了。” 满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以前在家的时候,就觉得这辈子就是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再种地,想不出别的活法。如今跟着舅舅出来闯荡了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有啥是不变的?”丁冬九说,“变才是常事。人挪活,树挪死。你如今能这么想,往后日子差不了。” 爷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城门口。 进城后,丁冬九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毛笔,笑着招呼:“丁老弟来了?” 丁冬九把豆腐、豆干、卤味拼盘一样样拿出来,过了秤,结了账。掌柜的又特意说了一句:“上回那豆腐乳,店里推了那道腐乳肉,客人吃了都说好。还有不少人买了整块的腐乳带回家佐餐,说是早上喝粥的时候来一块,鲜甜咸香,比咸菜强多了。消耗挺快,你抓紧再做上一批。” “做上了,做上了。”丁冬九笑着说,“家里正做着呢,过些日子就能出坛。” 从顺安居出来,他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看见他,也是一脸笑意:“丁老弟,你那腐乳真是好东西。我家掌柜的一家子早上喝粥,大人孩子都爱吃,说是比外面买的强多了。你可得供上,别断了。” “放心,庞师傅,供得上。”丁冬九应道。 到账房结算了肴肉和豆腐的钱,一共一千一百多文。丁冬九把钱揣好,又跟庞师傅说了一声,明天后天送一批蘑菇来。庞师傅点了点头,说正好。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没急着去买菜,先拐去了城南的药铺。他摘下挂在背篓上的竹筒,推开药铺的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坐堂的老大夫正在柜台上分拣药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老先生,收蜈蚣不?”丁冬九把竹筒递过去。 老大夫接过竹筒,打开盖子,用镊子夹出一条,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哟,赤足蜈蚣,个头还不小。你哪儿抓的?” “山里翻石头翻出来的。” 老大夫又夹出第二条、第三条,数了数,一共八条。大的有五条,小的有三条。他拈着那条最大的,对着光看了看品相,点了点头:“大的十五文一条,小的十文。卖不卖?” 丁冬九心里一喜,面上没露出来:“卖。” 老大夫数了八十文钱,递给他,又把蜈蚣小心地倒进一个瓦罐里,盖好盖子。丁冬九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昨天进山顺手翻了几块石头,就得了八十文,这买卖划算。 从药铺出来,他去肉铺买了几副猪下水,没买蹄膀和肘子,转而买了几斤五花肉。今天心情不错,他想着家里那些刚冒头的荠菜,包一顿荠菜饺子,让全家人都解解馋。 买完肉,他又去了布店。布店的伙计像认得他,殷勤地迎上来:“客官,看点儿啥?” 丁冬九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匹蓝粗麻布和一匹白粗麻布。这时候的布幅窄,赶不上现代布匹的一半宽,做一件衣裳得用好幾尺。他想了想,又挑了十来尺浅蓝色的细布,十来尺浅红色的,几尺鹅黄的。 “给家里人做几件春裳。”他对伙计说。 伙计利落地把布量好、裁好、包好,算了算,一共三百多文。丁冬九付了钱,把布捆好,绑到背篓顶上。背篓更沉了,他龇牙咧嘴地背起来,往城门口走去。 出了城门,正好有一辆回村的牛车在揽客。丁冬九花了两文钱坐上去,把背篓放在脚边,靠着车栏,总算能歇口气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有几个妇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丁冬九闭着眼打盹,懒得搭理。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哎,你不是牛尾村丁家的那个后生吗?” 丁冬九睁开眼,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旧帕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认出来了,这是邻村的一个媒婆,姓吴,专给人说亲拉纤的,嘴碎得很。 “是我。”丁冬九应了一声,不想多聊。 吴媒婆却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丁家后生,我听说你三姐和离了,如今住在你家?有个闺女,十来岁了?”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咋了?” “哎呀,那可巧了!”吴媒婆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我给你三姐保个媒!山里有一户人家,男人四十来岁,前两年死了婆娘,留下一个儿子,十四五岁,正好跟你外甥女年纪相当。你要是愿意,你三姐嫁过去,你外甥女也能嫁给那家的儿子,亲上加亲,两全其美!那山里人家虽说偏了点,可好歹有几十亩山地,饿不死人。你三姐一个被休的女人,能找着这样的人家,也算不错了。不吃亏不受罪的,你说是不是?” 丁冬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说:“不用。我三姐就在我家养老,我不嫌弃。” 吴媒婆撇了撇嘴,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被休的女人还要啥样的?要不是有个大妞,能给人家当儿媳妇,人家还看不上呢。你当弟弟的,总不能养她一辈子吧?她一个被休的女人,留在娘家,你媳妇能乐意?你儿子长大了说亲,人家听说家里有个老姑婆,也得挑理不是?” 丁冬九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他瞪着吴媒婆,声音压得很低,可带着一股子狠劲:“我说了,不用。我三姐的事,不劳你操心。这样的婚事,以后别再提了。” 吴媒婆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妇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时不时还瞟他一眼。丁冬九懒得理会,转过头,看着路边的田野,心里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他妈都是啥人啊?人家好好的日子,非要给人说媒,说的还是这种糟践人的亲事。一个被休的女人怎么了?吃你家粮了?花你家的钱了? 他一路沉着脸,到了村口,跳下车,背着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到家门口,他深吸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怒意压了压,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一梅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看见他回来,又看见背篓里鼓鼓囊囊的,随口说了一句:“咋又买肉了?这一大家子人,老买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语气也不算冲,可丁冬九今天心里正窝着火,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擦地一下点着了他憋了一路的怒气。 他放下背篓,声音有些硬:“晚上包点荠菜饺子。蜈蚣卖钱了。” 王一梅听他语气不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阴沉沉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不说话了。 胡氏从灶房出来,看见背篓里那几匹布,拿起来摸了摸,有些心疼地说:“咋买这些布?花了不少钱吧?” “开春了,给满仓他们一人做一身夹衣单衣。”丁冬九的语气缓了些,“那破棉袄都穿了一冬天了,该拆换拆换了。进进出出的,穿着也不好看,都是要说亲的年纪了。” 他又从那几匹布里抽出那匹浅红色的细布,递给胡氏:“娘,这匹给一梅做件衣裳。她肚子大了,原先那些衣裳都绷得显小了,一动就露肚皮,不像话。” 王一梅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村里谁家大肚子不是这么过的……” “谁家不这么过,咱家不这么过。”丁冬九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肚子大了就做件大点的衣裳,穿得舒舒服服的。开春了,做鲜亮点儿的颜色,看着也喜庆。” 他又从那匹浅蓝色的布里抽了几尺,递给刚从屋里出来的丁来娣:“三姐,这匹给你做件衣裳。别老穿那些黑的黑蓝的,你才多大年纪?才三十,穿得鲜亮点儿。” 丁来娣接过那几尺浅蓝色的布,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说:“冬九,我都这岁数了,大妞都这么大了,哪还能穿亮色的……叫人笑话……” “笑话啥?”丁冬九的声音又硬了起来,“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你只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精气神儿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弟弟不说啥,看别人谁敢说啥?” 他又从那匹鹅黄色的布里抽了几尺,递给站在门口的大妞:“大妞,这是给你的。做个鹅黄的褂子,春天穿,鲜亮。都是大姑娘了,该好好收拾收拾。” 大妞接过那几尺鹅黄色的布,小手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舅舅,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舅。” 声音小小的,可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丁来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几尺浅蓝色的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种细软的触感。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穿带颜色的衣裳是什么时候了。出嫁前,家里穷,穿的都是姐姐们剩下的,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出嫁后,那个男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穿那么好干啥,能遮羞就行了。她穿了好几年黑蓝灰,穿得自己都忘了自己才三十岁。 她抬起头,看了看丁冬九的背影,抹一把泪,最终什么也没说,把布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进了屋。 后半晌,满金卖完卤煮回来了。王一梅把他拉到灶房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满金,今儿你跟你舅进城,遇上啥事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咋好看,买了那些布回来,也不见高兴。” 满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一路上都好好的。进城里也顺当,他去送豆腐了我们就没一块儿。咋了?” 王一梅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 晚上,胡氏和王一梅包了一顿荠菜饺子。荠菜是昨天福婶家送来的那筐里留的,焯水剁碎了,拌上今天新买的五花肉馅,加了葱姜末、盐,搅得满屋都是香味。饺子皮擀得薄薄的,包出来的饺子胖嘟嘟的,一排排码在盖帘上,看着就喜人。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丁成和大妞早就等不及了,一人夹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着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丁冬九坐在桌前,埋头吃饺子,不怎么说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丁来娣也沉默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弟弟的脸色,筷子夹着饺子,半天才咬一口。三个外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敢多说话,只是闷头吃饭,连咀嚼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胡氏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叹了口气,往丁成碗里又夹了一个饺子,说了一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丁冬九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后悔。自己这是发的啥邪火?在牛车上受了气,回来甩脸子给家里人看,算啥本事?难得吃一顿荠菜饺子,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事,结果让自个儿把气氛搅得跟浆糊似的,大家都看他脸色,连两个小的都不敢大声笑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了一句:“这荠菜真鲜。福婶家换的这筐菜不错。”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可在座的都听懂了——舅舅这是在往回找补呢。满仓率先接了一句:“是好,比过年吃的肉饺子还爽口。”满金也跟着点了点头。胡氏又往丁冬九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说:“鲜就多吃几个。” 气氛这才慢慢松动了些。可丁冬九心里清楚,这顿饭,到底是被他搅了。 晚上回了屋,王一梅坐在炕上,看着丁冬九脱了外衣,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冬九,你今天到底咋了?回来的时候就拉着脸,吃饭也不说话,把孩子都吓着了。有啥事你不能跟我说?”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坐在炕沿上,把牛车上吴媒婆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说到那个老鳏夫,说到要把大妞配给人家的儿子,说到吴媒婆那句“被休的女人还要啥样的”,声音越说越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当时真想把她从车上踹下去。”丁冬九咬着牙说,“我姐咋了?她是我姐,我就养着她,谁也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王一梅,语气认真了起来:“一梅,我先给你把话说在前头。我三姐往后,要是有合适的好人家,人品好、靠得住,她想嫁,我给她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要是没有好归宿,她就搁咱家待着,我养着她,养一辈子。你……不能有别的想法。” 王一梅听完,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男人那张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一方面,她有些发愁——家里真要是一直养着一个老姑婆,将来儿子长大了说亲,人家听说家里有个被休的姑姑,难免会挑理。可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感动——这个男人能这么护着自己的姐姐,能看见她衣裳紧了、露肚皮了,主动给她买布做新衣裳。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把女人当人看? 她想起自己嫁过来这几年,虽然日子苦过,可这个男人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如今他这么护着他姐,将来也一定会这么护着她和孩子们。 她伸手握住了丁冬九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说了一句:“放心,我不撵咱姐。”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说:“咱们日子好起来了,再好的日子也要人过。不怕!”这话王一梅听懂了。 院子里传来猪崽偶尔哼唧的声音和二黑警觉的低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意外 第五十七章 意外 丁冬九一早起来,天刚蒙蒙亮,他拎着新编的那只须笼,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河边雾气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他沿着河岸走到昨天放须笼的地方,蹲下来一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系须笼的绳子松垮垮地搭在水里,不像他昨天系的那样紧实。他提起须笼,里面空空荡荡,连条小鱼苗都没有。须笼的入口被人动过,系法都不一样了。 他心里明白,这是被人发现了。村里人多眼杂,他来回放了几回,总有人会注意到。丁冬九没声张,提着空须笼沿河往上走,离村子更远一些,靠近山脚的位置,找了一处水草隐蔽的河湾,把两只须笼都重新放好,用石头压紧,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柳枝插在水边做记号,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豆腐已经压好了。胡氏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丁成跑过来,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鱼,小脸垮了下来:“爹,鱼呢?” “今天没有,须笼被人动过了。”丁冬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以后取须笼得避着点人,都是村里人,都饿着肚子呢。” 丁成撅着嘴,没再追问。 早饭是疙瘩汤,稠稠的一大锅,里面放了切碎的荠菜和嫩豆腐,点上几滴香油,香气扑鼻。还有昨天剩的几个饼子,配着一碟小咸菜。丁冬九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对胡氏说:“娘,早上这顿得做扎实点,一家子磨豆腐、卖豆腐、卖卤煮,都是力气活,吃不饱顶不住。饼子窝头勤做着,出门的带上两个,在家的晌午饿了也吃饱,别舍不得。家里活计重,能吃就能挣。” 胡氏点了点头,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疙瘩汤。 吃完饭,王一梅已经把麦饭蒸好了,晾在案板上。丁冬九端着两碗晾凉的麦饭进了仓房,蹲在那几筐蘑菇前,仔细看了看第三茬菌丝的长势。菌丝还是白的,但明显不如头两茬那么浓密旺盛,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锯末的本色。他小心地用烤过的刀尖在菌包上取了两块菌肉,埋进麦饭里,用湿布盖好,放在架子上。 “第三茬了,力气不大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果然,采完一称,只收了十几斤,比头茬少了一半还多。 丁冬九把蘑菇装进背篓,用白布盖好,招呼满金:“走,进城。”满金也把担子收拾装好了。跟他说用煤坯也行就是不好点着,灰大一些。 爷俩一路走到县城,没坐车。丁冬九心里还在生气昨天车上的人说话烦人,可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腿脚已经开始发酸了。他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啥时候能置办一辆驴车就好了,省得来回走路费鞋费腿。 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接过蘑菇,过了秤,报了个价:“丁老弟,如今山里的野蘑菇下来得多了,你这蘑菇价钱得降一降。按二十五文一斤算,行不?” 丁冬九心里早有准备,点了点头:“行,就按庞师傅说的价。” 十八斤蘑菇,四百五十文。虽然比年前少了一半,可能卖出去就是好的。他接过钱,揣进怀里,又去肉铺买了做肴肉的蹄膀肘子和两副猪下水,背篓又沉了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坐车回去吧 省点脚力想进山砍砍柴,到了城门口,找了辆回村的牛车,花了两文钱坐上去,抱着背篓,缩在车角里,把头埋在胳膊里装睡,不想跟车上的人搭话。他心里盘算着,啥时候能有一辆自家的驴车,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不用等车,也不用村人坐在一起,闲话多是非多。 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村口,丁冬九跳下车,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村里走。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丁三爷和丁老四几个人,正蹲在路边的大槐树下说话。 “三爷,老四叔。”丁冬九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丁三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笑着点了点头:“冬九回来了?又进城送货了?” “是,三爷。” 丁三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感慨地说:“冬九啊,你这日子可是过起来了。原先你家三代单传,人丁稀少,冷冷清清的。如今你看看,进进出出的,豆腐坊红火,天天卤肉香飘半条街,三个外甥也带起来了,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好啊,好啊。” 丁老四也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如今村里谁不羡慕丁传根家?儿子有本事,日子过得旺。就是你这腿……”他看了一眼丁冬九走路微微有些跛的右脚,摇了摇头,“可惜了,要是不瘸,那就更好了。” 丁冬九笑了笑,寒暄了几句,就背着背篓往家走了。背后传来丁三爷和丁老四低声的议论,他听不真切,也不想听。 回到家,院子里一片忙碌。胡氏正拿着一个厚布巾子,往蘑菇房里抖水增湿。丁传根在院子外角落的沤肥坑边,往里面倒枯枝烂叶,又用铁锹翻了翻,让肥料沤得更匀。大妞和丁成蹲在屋檐下,面前堆着一小堆刚挖回来的野菜,正低着头认真地捡。看见丁冬九回来,丁成举起一把绿油油的小根蒜,献宝似的喊:“爹!你看!我俩挖的!苦苦菜和小根蒜!小根蒜可香了!” 丁冬九放下背篓,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根小根蒜,剥掉外层的老皮,露出白嫩的蒜头,咬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股清香,脆嫩爽口。他又掰了一块早上剩的豆腐,就着小根蒜一起吃,豆腐的醇厚和小根蒜的辛辣在嘴里化开,简单却鲜美。 “真香。”丁冬九夸了一句,“晚上呛锅做面条,放一把小根蒜,一定好吃。” 丁成和大妞听了,高兴得眉眼弯弯的。 灶房里,王一梅正往大锅里倒豆渣和麦麸,掺上水,烧火煮猪食。小猪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喂精细些,不能光喂豆渣。丁来娣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放着一筐黄豆,正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捡,把坏豆和石子挑出来,泡好的豆子已经装了一盆。满仓在院子里,把做豆腐用的大木桶和木箱搬出来,用刷子蘸着水,里里外外地刷洗。 看见丁冬九回来,王一梅和丁来娣赶紧从灶房出来,帮他卸下背篓,把里面的猪下水和蹄膀接过去,该泡的泡上,该处理的处理。 丁冬九放下钱,喝了碗水,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他去猪圈边看了看那两只小猪崽,黑的那只又长大了一圈,正趴在干爽的地上打盹;花的那只活泼些,在食槽边拱来拱去。他又去鸡窝边蹲下,数了数那十二只小鸡,已经长大了不少,翅膀上开始长出硬羽,在阳光下扑棱着,追来追去。 歇够了,他站起身,收拾绳子和柴刀斧子,装进背篓里。 “满仓,活儿干完了没?跟我进山砍点柴。” 满仓放下刷好的木桶,擦了擦手,应了一声:“干完了,走吧。”他又回屋拿了那把矛刀,接过丁冬九的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进山的人不少。麦子刚播下去,地里的活儿暂时歇了,人一闲就往山里跑。这时候的伏牛山,是青黄不接时的“接济”,也是荒春里的“活路”。树刚冒芽,远看是鹅黄带青,近看稀疏,阳光能穿过树梢漏到地上。山坡上铺着一层新草,不高,刚到脚踝。枯草底下藏着绿芽,踩上去是软的。溪水涨了,哗哗声比冬天响。向阳的坡面上,已经有早开的野花——紫花地丁、白头的蒲公英、还有零星的野菊。山还嫩,春天的虫声还没起来,鸟叫却多,叽叽喳喳的,林子里不安静。 种完地到这个时候,地里没东西吃,山里就是各家各户的“菜园子”。三三两两的村民散落在山坡上,有的在挖野菜,有的在砍柴,有的在捋榆钱。看见丁冬九和满仓,有人抬手打个招呼,有人埋头继续干活,谁也不耽误谁。 两人一路往南坡走,绕过一片刚返青的橡树林,在东沟的崖壁边上停下来歇脚。这一片柴火多,杂树丛生,枯枝也多,两人砍了一会儿,就捆了两大捆。又顺手挖了一背篓野菜——荠菜、婆婆丁、面条菜,人能吃,小鸡也能吃。 丁冬九直起腰,擦了把汗,正要招呼满仓下山,满仓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指着崖壁上方:“舅,你看那是啥?” 丁冬九顺着满仓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崖壁上方一丈多高处,一株老槲树的枯枝间,悬着一个灰褐色的东西。乍一看像一截烂树桩,仔细再看——那东西表面一层一层叠着,像是用枯纸糊的圆筒,足足有小水缸那么大。 是野蜂窝。而且是一个干透了的野蜂窝。蜂窝表面发白,边缘有些碎裂,靠近底部的洞眼敞开着,没有蜜蜂进出。枯树枝穿过蜂窝的顶部,像是把它串在了树上。 “不要过去,离远点。”丁冬九把满仓往后拉了一把,先远远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蜂群活动,这才慢慢绕到蜂窝下方。他看了看地面,蜂巢下方没有新鲜的蜂粪或碎蜡屑,说明这窝蜂早已废弃。 “是个老窝,”丁冬九说,“空的了。” 满仓往前走几步,仰着头:“咋给它弄下来?” 那蜂巢离地足有一丈多高,光靠徒手够不着,树枝也不粗,经不住人爬。丁冬九没急着动手,先绕着那棵老槲树转了一圈。树皮粗糙,布满青苔,没有新的抓痕——说明不是野猪蹭的,也不是獾子爬过的。 他走到背坡的灌木丛边,挑了一根够长的枯荆条,用柴刀削掉旁枝,顶端留了个天然分叉。又捡起几块石头备在口袋里,退了几步,像打枣一样,找准蜂巢和树枝的连接处,甩手把荆条抽了过去。 荆条不重,但那截树枝已经枯朽多年。只听“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断,整只蜂巢斜斜坠落,撞在崖壁的石头棱上又弹开,滚到地上的枯草丛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嘭”。 “掉了!”满仓高兴地喊了一声,抬脚就要跑过去捡。 丁冬九也快步走过去,想看看这蜂窝有多大。他踩着枯草往前走,一脚踩下去,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那片被枯枝烂叶覆盖的地方,根本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废弃的土坑,不知道是以前猎人挖的陷阱,还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坑洞。枯枝烂叶伪装得很好,他完全没有察觉,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小腿被坑边一根尖锐的树杈狠狠地划了一道。 “嘶——”丁冬九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脚抽出来,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满仓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丁冬九的右腿裤脚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迅速地洇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叶上,触目惊心。 “舅!”满仓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蹲下,手抖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舅,你咋样?伤着骨头没有?” 丁冬九咬着牙,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骨头没事,脚腕能使上劲,可伤口的位置恰恰就在他原来受过伤的那个地方,旧伤疤被树杈整个划开,皮肉外翻,看着比实际情况更加狰狞可怕。鲜血不停地往外渗,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裤脚和地面。 “别慌。”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满仓,别慌。”丁冬九让满仓把捆柴的绳子割来一段,拿树枝把裤腿挑开,血已经洇透了粗布,黏在皮肉上。他咬住牙,用这捆柴的麻绳,在膝盖上方紧紧绕了两圈,使劲一勒。血慢慢缓下来了。 满仓蹲在他面前,手还在抖,眼眶已经红了。 “好了,没事了,把那个野蜂窝捡回来。”丁冬九指了指滚落在不远处的蜂巢。 满仓愣了一下,没想到舅舅这时候还惦记着那个蜂窝。可他没敢多问,跑过去把蜂巢抱起来——那蜂窝大得像一个面盆,表面坚硬,质地轻盈,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像一块风干的南瓜瓤。底部,层层叠叠的六角形巢房,整整齐齐。 “放到那个坑里,”丁冬九指挥他,“用枯枝烂叶盖好,做个记号。回头再来取。” 满仓照做了,把蜂窝放回坑里,用枯枝烂叶重新盖好,又在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插在上面做记号。然后他跑回来,蹲在丁冬九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舅,我背你下山。” 丁冬九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血流得不少,可他知道没伤到筋骨。但他也清楚,这荒山野岭的,靠自己走下去是不可能的。他点了点头,让满仓把柴刀、斧子、矛刀和那背篓野菜都收拾好,他背上,然后趴到满仓背上。 满仓二十多的小伙子,家里老大,天天干重活、有把子力气。他稳稳地背起丁冬九,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丁冬九趴在他背上,尽量让自己放松,可腿上的伤口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走走歇歇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丁冬九在满仓耳边说了一句:“满仓,待会儿进了村,就说我摔了,把腿摔坏了。别说是在山上被树杈扎的,就说摔的。” 满仓不明白为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一下山进村,就有村民看见了他们。山脚下挖野菜准备往回走的几个的妇人,早都跑过来连声喊:“哎呀!那不是丁家冬九吗?咋了这是?”“冬九,这是咋了?”…… 走到家附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的福婶,一下子就出来问“这是咋了?这是咋了?目光盯着满仓背上一只腿脚血淋淋丁冬九。 “摔了!在山里摔了!”满仓气喘吁吁地应了一声,脚步不敢停。 “摔得咋样?严重不?” “腿……腿流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飞快地传开了。等满仓背着丁冬九到家门口的时候,半个村子都知道——丁冬九又摔了,摔的还是那条瘸腿。 胡氏出来倒水,一开门看见满仓背上血淋淋的丁冬九,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冬九!冬九!你这是咋了?!” 丁来娣也从灶房跑出来,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看见弟弟那副样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大妞吓得躲在她娘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丁成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看着他爹,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满金和满银刚卖完货回来,正在院子里卸担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两个人都吓傻了。满金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都没顾上看一眼,就跑过去扶住满仓背上的丁冬九:“舅!你咋了?!” 王一梅从东厢出来,大着肚子,吓人脸都白了,连忙撵过来看腿脚,问满仓“这是咋了?” “别慌,都别慌。”丁冬九被放到东屋的炕上,咬着牙说,“爹,去找村里的土郎中来。一梅,把我床头那坛提纯酒拿来。” 丁传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王一梅大着肚子,快步走进里屋,把那个小酒坛子抱出来,手都在抖。她掀开坛口的布,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村里的陈郎中,一辈子给村里人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医术说不上多高明,可胜在有经验。他被丁传根拉着,气喘吁吁地赶到丁家,进门一看丁冬九腿上的伤,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蹲下来,用剪刀把丁冬九的裤脚剪开,露出那道深深的伤口。旧伤疤被整个划开,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虽然血已经流得慢了些,可伤口看着深。刘郎中用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肉,又让丁冬九活动了一下脚腕,看丁冬九不动,然后摇了摇头。满仓在旁边满头大汗,他记得舅舅刚摔的时候试了脚能动。 “这伤我看着不行,皮肉翻得太厉害了,又在旧伤上。我不敢动手,怕弄不好反倒坏了事。”刘郎中站起身,对丁传根说,“送县城医馆吧,别耽误了。县东街有个姓周的骨科大夫,手艺好,让他看,保准没错。” 丁传根沉着脸,点了点头。 丁冬九躺在炕上,脸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可头脑还很清醒。他对站在炕边的王一梅说:“一梅,去村长家借驴车,” 王一梅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她大着肚子,走不快,可步子迈得很急,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一路小跑着往村长家去。路上有村民看见她,问她咋了,她顾不上回答,只是摇头,脚步不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把,又继续走。 到了村长家,她喘着气抹着眼泪跟六爷丁庆祥说明了来意。村长一听是丁冬九摔伤了,也不耽误,赶紧让儿子丁传德套上车,拉着王一梅往丁家赶。 驴车停在院门口,满仓和满金把丁冬九小心翼翼地抬上车,在车厢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床旧棉被,让他能半躺着。丁冬九躺好之后,对站在车边的王一梅说:“一梅,把簸箩里的钱装上。” 王一梅愣了一下,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簸箩里的钱。”丁冬九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语气很肯定,“就是簸箩里的钱。” 王一梅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快步走进东厢。炕洞里放着一个小簸箩,里面堆着一些零散的铜钱和几串整串的——那是家里平日攒下的钱,丁冬九没说他拿回来的伤残银子,就说的“簸箩里的钱”,王一梅觉得丁冬九怕是有啥想法。 她把钱装进布袋子,放到一个干净的小背篓里,用一块旧布盖好,又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裳,然后把背篓背在身上,走出了门。 满仓和满金已经等在车边。满仓跳上车,坐在丁冬九旁边,扶着他不让他被颠着。满金坐在车辕上。 驴车动了,看热闹的闲人也散去了,沿着村道,往县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坑洼,车身一晃一晃的,每一次颠簸都让丁冬九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王一梅站在院门口,看着驴车越走越远,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护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孩子,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院子里,胡氏已经哭得站不住了,被丁来娣扶着坐在门槛上。丁来娣自己也红着眼圈,可还得强撑着安慰母亲:“娘,别怕,冬九命硬,不会有事的。送到县城医馆就好了,就好了……” 大妞蹲在鸡窝边,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丁成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爹躺着的驴车消失的方向,小手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村里人站在路边,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丁家冬九又摔了?还是那条瘸腿?” “可不是嘛,听说在山里摔的,满仓背回来的,腿上全是血。” “唉,好不容易日子过好了,又遭这一灾。这腿要是保不住,可咋整?” “谁知道呢,送到县城医馆去了,看大夫咋说吧。” “瘸子要是再瘸一点儿,那可真就……” 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人再接话。 夜色渐渐笼罩了牛尾村。赶城门关门,丁传德回来了,给丁家捎了口信,说能治,得把原先伤的地方重新接一下,晚上住在医馆了。他先回来了。丁传根千恩万谢的送走了村长家儿子,说回头再去谢他。 丁家小院里,灯火亮着,可没有人说话。灶台上的锅冷着,晚饭没有人做。王一梅抹着眼泪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去县城医馆看丁冬九,后悔刚才没跟着去,丁冬九说挤坐不下,没让她跟。胡氏搂着丁成掉眼泪。丁传根抽着眼袋,叹气。 丁来娣搂着大妞坐在门槛上,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该住在娘家,带来了不好,胡思乱想。二黑蹲在院门口,竖着耳朵,望着村道的方向,时不时低低地呜咽一声。 满银站在院子里,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会儿抹一把眼泪。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借伤 第五十八章 借伤 驴车在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身一晃一晃的。丁冬九半躺在车厢里,腿上包扎的布已经被血洇透了,在昏暗的天色下看不出颜色,可那股血腥气散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满仓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厢板,一只手护着丁冬九的伤腿,尽量不让它被颠簸震动到。丁传德在前面赶车,手里的鞭子不时在空中甩一个响花,催着驴快走。 丁冬九闭着眼,可脑子里一刻也没停过。 他不是在担心腿。 腿上的伤看着吓人,可他自己清楚,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之伤。真正让他紧张的,是他心里那个盘算了很久的计划——他要借着这次受伤,把他这条“瘸腿”彻底治好。 这事儿说来话长。 当初在战场上,丁冬九这条腿确实被马蹄踩断了,军医看过之后,说骨头碎得厉害,怕是站不起来了。他在伤兵营里躺了基本要等死,。可谁能想到,一觉醒来,丁冬久发现自己回到了这个年代,身上带着穿越大神给的“福利”——那条本该废了的腿,骨头竟然长好了,能走能动,跟没受过伤一样。 可问题是,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靠军医的话和狰狞的伤处,躲过大战,捡回一条小命。 一个被军医判定站不起来的人,忽然活蹦乱跳地走回村里,这事儿怎么解释?他当初是怎么当上兵的?这里头有没有猫腻?有没有人盯着他?他一个平头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万一有人追究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只能装瘸,他刻意让自己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正常走路是什么感觉。 可他不能装一辈子瘸。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痊愈”理由。而这次受伤,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旧伤复发,皮开肉绽,送到县城医馆,请名家诊治——这个过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只要周大夫说一句“能治好”,那他这条腿从此好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他在刘郎中建议他去县城的时候,没有犹豫。所以他在周大夫面前,把满仓和满金支了出去。 “周大夫,我这腿,是当年在战场上被马踩坏的。”丁冬九坐在诊室的凳子上,看着面前那位须发花白、手指粗壮有力的老大夫,压低了声音说,“当时军医看了,说我站不起来了。” 周大夫正在擦他腿上的血污,闻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道狰狞的伤口,又用手沿着他的小腿骨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摸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你这腿骨,当年应该是碎了的。按说确实是站不起来的。你是怎么好的?” “军医给治的。”丁冬九简短地回答。 周大夫摇了摇头,啧啧称奇:“军医里有高手啊。你这骨头接得不错,对位很正,愈合得也好。要不是这道疤在这儿,我都不敢相信这腿曾经碎过。” 丁冬九没有接话,等周大夫处理完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周大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当年军医跟我说过,我这腿虽然接上了,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行了。这些年我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走着走着就站不住了。”丁冬九看着周大夫的眼睛,语气恳切,“如今我这腿又伤了,正好在旧伤上。我想请周大夫对外说,我这腿伤得重,得打碎重新接,得花大价钱才能养好。这样一来,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歇一歇,养一养腿,不用再下大力气了。求周大夫成全。” 周大夫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行医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请求,可这个年轻人的请求,让他有些意外。他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为自己谋划一条后路。这年轻人,心思很深。 周大夫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这腿,确实是在旧伤上受的伤,我说得重一些,也不算撒谎。行,我就对外说,你这腿伤得不轻,得好好将养,花销不小。” 丁冬九松了一口气,郑重地道了谢。 周大夫处理好伤口,开了药方,又交代了注意事项。丁冬九拿钱让满金去抓了药在找地方煎上,转头对站在门口张望的丁传德说:“德叔,天不早了,城门快关了,您先赶车回去吧。麻烦您跟我家里说一声,我这腿伤得不轻,大夫说得打碎了重新接,今晚回不去了,让他们别惦记。” 丁传德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村长丁庆祥的大儿子,为人精明能干。他听了丁冬九的话,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问:“打碎重新接?这么严重?那得花多少钱?” “周大夫说了,得二十多两银子。”丁冬九苦笑了一下,“可腿保不住,花再多钱也得治啊。” 丁传德倒吸了一口凉气,摇了摇头:“二十多两……我的乖乖,这可真是……”他没把话说完,叹了口气,“行,我这就回去跟你家里说。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你安心养伤,别着急。” “麻烦德叔了。”丁冬九冲他点了点头。 丁传德又看了一眼他那条包得严严实实的腿,转身出去了。随后医馆门外传来一声鞭响和驴车启动的声音。 满金抓了药回来,手里拎着几包用粗纸包好的药材,说“舅,医馆说后院能煎药要人守着,我去看着。”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今晚回不去了,找个地方凑合一宿。” 医馆的伙计听见了,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后院有几间陪护房,是给远路来的病人和家属歇脚的,一人两个铜板,就是条件简陋些,只有光板床。几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去将就一晚。” 丁冬九谢过伙计,让满仓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满金拎着药包跟在后面,另一只手还拎着丁冬九那个装了钱塞了旧衣服的小背篓,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陪护房不大,一间十来平方的屋子,靠墙摆着两张光板木床,床上铺着稻草,没有被褥。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晚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苗子一晃一晃的。 满仓把丁冬九扶到靠里的那张床上坐下,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当枕头:“舅,你先躺会儿。” 满金把药包和背篓放到墙角,又出去找伙计借了一壶热水和一个粗碗,端回来放在桌上:“舅,喝口水不?” 丁冬九摆了摆手:“不渴,歇会儿就行。你俩也歇着吧,跑了一天了。” 满仓和满金在另一张床上并排坐下,吹灭了油灯,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满仓忽然开口:“舅,周大夫说你这腿得打碎重新接……那得多疼啊?” 丁冬九沉默了一下,说:“疼也得忍。腿保住了,比啥都强。” 三个人挤在两间窄窄的光板床上,盖着各自的衣裳,凑合着度过了一夜。 丁冬九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身边两个外甥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的事。戏已经开场了,就不能中途露馅。明天回到村里,还有一堆事要面对。 第二天一早,周大夫又来看了一次,换了药,检查了伤口。没有红肿,没有发烧,情况还算乐观。他点了点头,对丁冬九说:“伤口没有恶化,回去好好养着,按时换药,别沾水,别用力。过几天再来换一次药。” 丁冬九付了处置、包扎和上药的钱,让满金去雇了驴车,准备回村。 驴车出了县城,沿着官道往牛尾村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丁冬九远远地就看见路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满银站在路边,正踮着脚往县城的方向张望。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扶着腰在喘气,是王一梅。 丁冬九心里一热,又有些发酸。这两个人,怕是天刚亮就出发了,一路走到县城来看他。 满银最先看见了驴车,喊了一声:“舅!”然后拉着王一梅就往这边跑。王一梅大着肚子跑不快,可脚步迈得很急,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在身前摆着,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期盼。 驴车停下来,满金跳下车辕,扶着王一梅上了车。王一梅一上车,就蹲在丁冬九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见他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没有继续渗血,脸色也还算正常,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没说话,可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丁冬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对车里车外的几个人说:“腿没大事了。你们记好了,我的腿重新接了,得慢慢养好。药材贵,得二十多两银子才行,家里的钱都掏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语气很肯定,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满仓和满金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可都点了点头。满银也跟着点了点头。王一梅看着自己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昨天她带出来的那个小背篓里,装了七八贯钱,但是伤残银子没动。可丁冬九说的是“二十多两银子”,还说“掏空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可她知道,自己男人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握住了丁冬九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没有说话。 驴车继续往前走,进了牛尾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照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驴车进村,又看见车上躺着的是丁冬九,几个老汉都站了起来,围过来看。 “冬九,腿咋样了?” “大夫咋说?要不要紧?” 丁冬九半躺在车上,脸色有些苍白,可精神还好。他冲几个老汉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庆幸:“大夫说了,得重新接骨,将养。药材贵,得二十多两银子,家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不过好歹腿能保住,以后走路没问题,就是不能出大力了。” 几个老汉听了,纷纷唏嘘感叹。 “二十多两银子……我的天爷,那得多少钱啊。” “好不容易日子过起来了,又遭这一灾,唉……” “不过能保住腿就好,钱没了还能再挣,腿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是啊是啊,冬九你想开点,好好养着。” 几个老汉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语气里带着同情,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丁冬九把他们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村里人就是这样,看你过得好,心里不平衡;看你遭了灾,又觉得舒坦了不少,同情也跟着真诚了几分。人心如此,没什么好计较的。 应付完几个村民老汉,驴车到了家门口。 胡氏和丁来娣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驴车停下来,赶紧迎上去。胡氏一看丁冬九腿上包得严严实实的,眼泪又下来了:“冬九,腿咋样了?大夫咋说?” “娘,别哭了,没事。”丁冬九被满仓和满金搀着,从车上下来,单脚跳着进了院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大夫说了,腿能保住,就是得养个几个月,不能出大力。钱花了不少,可腿保住了,就值。” 胡氏听了,又哭了一场,可这回是高兴的泪。 丁来娣在旁边抹了抹眼角,转身去灶房烧水。大妞和丁成围在丁冬九身边,一个蹲着看他腿上的白布,一个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疼了他。 丁冬九歇了一会儿,对丁传根说:“爹,您拿七八斤豆腐,再拿二十个钱,去村长家一趟。跟村长说,我这腿在县城医馆重新接了,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可好歹能养好,以后走路没问题,就是不能出大力了。让村长放心。昨天多亏他家驴车。” 丁传根点了点头,去西屋切了几块豆腐,又从钱匣子里数了二十个钱,用布包好,拎着出了门。 等丁传根走了,丁冬九把家里人都叫到跟前,把话说清楚了:“我的腿能好,你们放心。就是得养一段时间,家里的事得辛苦你们了。” 满仓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西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放在丁冬九面前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堆铜钱,有整串的,有散落的。 “舅,这是我们哥仨攒的。”满仓说,声音有些闷,“您看病花钱,先用着。” 满金和满银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可眼神是一样的。 丁冬九看着那包钱,心里一热。他知道这三个外甥有多看重自己攒下的钱——那是他们准备带回家给爹娘的,是他们准备攒着娶媳妇的。如今他“病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把钱拿了出来。 他把那包钱推了回去,语气很平静:“收起来。舅舅有钱,够用。你们的钱自己攒着,该给家里给家里,该娶媳妇娶媳妇。舅舅这儿,不用你们操心。” 满仓还想说什么,丁冬九摆了摆手:“听我的。收起来。” 满仓看了看他,终于没再坚持,把那包钱重新包好,放回了西屋。 晚上,等家里人都歇下了,王一梅坐在炕沿上,看着丁冬九那条包得严严实实的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冬九,你跟我说实话,你这腿,到底咋回事?” 丁冬九靠在炕头的被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腿没事。伤是伤了,可没那么严重。骨头好好的,就是皮肉划了一道口子,养几天就好了。” 王一梅愣住了:“那你为啥……” “为了让这腿能好起来。”丁冬九打断了她,声音很低,“我这腿,当年在战场上确实伤过。可它其实已经好了,能走能跑,跟没受过伤一样。可我回来之后,不敢让人知道,只能一直装瘸。你知道为啥吗?” 王一梅摇了摇头。 “因为我这腿好得太蹊跷了。一个被军医判定站不起来的人,忽然好好地走回来了,这事儿经不起查。我当初是怎么当上兵的?这里头有没有猫腻?有没有人盯着我?我不知道。我只能装瘸,装到现在。” 王一梅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男人的脸,在油灯的光线下,那张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回受伤,正好给了我一个机会。”丁冬九继续说,“全村人都知道我摔了腿,送到了县城医馆,花了二十多两银子才接好。往后我这腿慢慢好起来,就没有人会怀疑了。这二十多两伤残银子的去处,就是买我这条腿能光明正大走路的钱。” 王一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在他那条伤腿上方虚空抚了一下,没有碰到纱布,像是怕碰疼了他。 “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可更多的是一种后怕,“把我和爹娘都吓坏了。娘哭了一夜没合眼,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你倒好,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连我都不说。” 丁冬九苦笑了一下:“当时我也不知道这伤到底多重,心里也没底。再说了,我要是提前告诉你,你能演得那么像吗?村里人精着呢,谁心里有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王一梅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如果她提前知道丁冬九的腿没事,她不可能哭得那么伤心,不可能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出那种绝望和无助。而正是她那副样子,才让所有人都相信,丁冬九的腿是真的伤得很重。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往后有这样的事,你至少给我递个话。我是你媳妇,不是外人。” 丁冬九握住了她的手,没说话,可握得很紧。 第二天天还没亮,丁家的磨坊就重新响了起来。 满仓第一个起来,点灯,推磨。满金和满银也跟着起来了,一个帮着满仓磨豆腐,一个收拾骆驼担子和豆腐担子。胡氏和丁来娣后起来的,在灶房烧水,做早饭,王一梅也早早起来了,虽然丁冬九让她多睡一会儿,可她躺不住。 丁冬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不能下地干活,可嘴没闲着,该安排的安排,该交代的交代。 “满仓,后晌等满银回来了,你们抽空进山一趟,把那个野蜂巢和昨天丢在山上的柴火取回来。蜂窝用布包好,别弄碎了,都有用。” 满仓点了点头,记下了。 “满金,你今天进城卖卤煮,顺便去肉铺把下水买了,让人家照常给咱们留着。跟庞师傅说一声,肴肉后天才能送,让他别急。” 满金也点了点头。 “满银,你今天卖豆腐,别走太远,后晌早点回来。家里人手紧,你早点回来搭把手。” “哎,知道了舅。”满银应了一声。 安排完这些,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几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鸡在追逐啄食,看着猪圈里那两只小猪崽在阳光下拱来拱去,看着二黑蹲在院门口,警觉地竖着耳朵。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没有因为他倒下就乱了套。 他心里觉得也挺满足,这个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全靠他一个人撑着的家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即使他躺下了,这个家也不会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包着白布的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出戏,还得接着唱下去。可他知道,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热闹的养伤生活 第五十九章 热闹的养伤生活 丁冬九的腿伤养了几天,皮肉伤好得快,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了。可他不能好得太快,该拄拐还得拄拐,该龇牙咧嘴还得龇牙咧嘴。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一遍遍地讲受伤的过程、治伤的过程、花钱凑钱的心疼,讲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编的故事是真的了。家里人也都被他训练出来了——胡氏一说起那天的情景就抹眼泪,丁来娣会在旁边叹气摇头,连大妞都能绘声绘色地描述“舅舅被背回来的时候腿上全是血”。这波热闹持续了好几天,才渐渐消停下来。 他人虽然在家歇着,可嘴没闲着,脑子更没闲着。 “一梅,昨儿咱们腌的蹄膀肘子好了没?今儿该做肴肉了,别耽误了仙客来的货。”丁冬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条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收拾自己腿脚受伤处包的布。 王一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好了,换了好几遍水,冲干净了。娘正看着火呢,卤料也备齐了,就等你发话下锅。” “下锅吧,这肴肉不太用好大料,你煮就行了,明儿一起送城里去。”丁冬九放下手里的布,又想起什么,“满仓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满仓扛着一大袋粗麦面进了院子,把面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跑了一天的疲惫,可眼睛亮亮的:“舅,回来了。” 丁冬九笑着打量他:“货都送到了?” “送到了。”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袋,走过来放在丁冬九手边的桌上,“豆腐、卤味、肴肉,顺安居和仙客来都结了,一共一千一百文。仙客来的庞师傅说肴肉卖得好,让咱多做些,有多少收多少。”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急着数钱,又问:“蜂巢呢?卖了没有?” “卖了。”满仓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丁来娣递过来的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拿到城南那家药铺去了,就是上回你卖蜈蚣那家。老大夫看了,说这蜂巢品相好,个儿又大,能入药,还能熬蜡,给了三百五十文。” “三百五十文?”丁冬九眼睛亮了,“那老头儿倒是识货。” “我还跟老大夫打听了,”满仓放下碗,比划着说,“他说蜂蜜在城里卖得可贵,一斤就要一百文。好的蜜还要贵,能卖到一百二三十文一斤。他说咱这山里蜜源好。” 丁冬九听了,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心里盘算着什么。养蜂这事儿,他前世在乡下爷爷家住的时候,见过村里养蜂人怎么弄。那时候觉得简单,不就是几个木头箱子,蜜蜂飞来飞去,到了季节割蜜就行。可如今真要自己动手,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过了几天,四姐丁迎娣得了信儿,急匆匆地赶来了一趟。她一进院子,看见丁冬九架着双拐在院子里慢慢走,眼眶当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冬九,你咋样了?我听人说你把腿摔了,吓得我一宿没睡着,一大早就往这边赶。” 丁冬九被她扶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四姐,我没事,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你看,这不是能走了吗?” 丁迎娣不信,蹲下来要看他腿上的伤,被丁冬九躲开了:“真没事,四姐,你别担心了。” 丁迎娣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见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他一下:“你呀,小心点。以后进山小心点,别老让人操心。”她又去灶房跟胡氏说了会儿话,看了看蘑菇房和猪圈,见家里一切都井井有条,这才放心地回去了。 丁冬九在家养伤的这些天,也没闲着。他让人把仓房里的蘑菇筐重新整理了一遍。如今仓房里已经有六筐蘑菇了——最早种下去的两筐,已经二十多天了,挪到了窗边,借着散射光催菇,灰白色的小伞正一朵一朵地冒出来,再过几天就能采了。中间种的两筐,菌丝已经快爬满锯末表面,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就喜人。最后种的两筐,是这几天刚种下去的,还在发菌阶段,用湿布盖着,安安静静地待在架子上。 “六筐错开时间,往后就能陆续出菇了。”丁冬九拄着拐杖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那排高低错落的蘑菇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太阳正好还不晒,他就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编些小筐小篓。丁成和满仓每天去收须笼,基本都能弄点小鱼小虾回来,大的卖钱,小的炖汤。有一天还弄了一条鲤鱼,足有巴掌大,丁冬九让满金进城的时候顺便卖了,换了十几文钱回来。丁成为此念叨了好几天,觉得那条鱼要是炖了给爹吃该多好。 大妞和丁成如今把喂鸡的活儿全包了。十二只小鸡已经长到了半大,翅膀上开始长出硬羽,在院子里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每天早上一打开鸡窝门,一群半大的鸡崽就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围着大妞手里的食盆打转。大妞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撒着碎米和剁碎的野菜,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鸡崽们围在她脚边,低头啄食,有几只胆大的还跳到她手背上来抢。 猪圈里的两只小猪崽也长得快,黑的那只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花的那只虽然个头小些,可活泼得很,每次丁传根端着猪食过去,它就第一个冲到食槽边,哼哼唧唧地拱着槽沿。 丁传根这些天忙着锄地。三亩地的麦子已经出苗了,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锄草、松土,干到日头高了才回来。他腰不好,干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捶后背。满金和满银卖完货回来,天时早,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一阵。丁冬九说了几回,让他们多歇歇,两个小伙子嘴上答应着,可第二天照去不误。 要浇地了,轮到丁家改水口子,得在地头守着水,等水顺着渠过来,挖开水口子,水放进地,慢慢浇遍,再把水口子堵上,水到下一家。满金和满银兄弟俩轮流看着,水分流,过了水小,从傍晚一直守到半夜才轮上,第二天麻亮,才把三亩地浇透。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眼睛熬得通红,走路都有些打晃。 丁冬九看着心疼,板着脸说:“今儿不许去卖货了,在家歇一天。” 满金还想说什么,丁冬九一瞪眼:“歇着!钱哪天都能挣,人熬坏了就啥都没了。” 满金这才闭了嘴,和满银一起,吃了早饭,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后半晌。 歇了这一天,两个小伙子又活蹦乱跳了。后晌起来,吃了顿饭,又拿起绳子和柴刀,跟丁冬九说了一声“舅,我们进山砍点柴”,就出了门。丁冬九叫住他们:“进山的时候留意一下,看看哪儿还有野蜂窝,记下地方,别惊动。” 满金和满银点了点头,扛着扁担进了山。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一人挑着一大担柴,放下担子,满银就跑过来跟丁冬九说:“舅,我们在南坡那边又看见一个野蜂窝,比上回那个还大,挂在一棵大橡树上。” 丁冬九眼睛一亮:“好,先别动它,我合计合计。” 过了几天,丁来娣的第一茬豆腐乳终于腌好了。 这天早上,丁来娣打开坛口的油纸,一股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和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扑鼻而来。坛子里,一块块枣红色的豆腐乳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用筷子夹出一块,质地细腻,不散不碎。她尝了一小块,咸鲜适中,后味回甘,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红曲特有的香气。 成了。这是丁来娣做的。 丁冬九也尝了一块,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姐,你这手艺,比我强。” 丁来娣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带着笑。 “今儿你跟着满仓进城,把这批豆腐乳送去。”丁冬九擦了擦手,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丁来娣愣了一下:“让满仓带上去卖了不就行了?我就不去了吧……”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她:“三姐,你忘了?这是你的营生。你得学会跟人打交道,往后送货、结账、跟掌柜的说话,都得你自己来。我不能替你跑一辈子。” 丁来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那……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站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新衣裳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穿上了。这是丁冬九给她买的那匹浅蓝色的布做的,她量了尺寸,一针一线自己缝的,做好之后只在屋里试过一回,没舍得穿出门。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那根木簪子别好。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把头和半边脸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胡氏端着猪食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来娣,你这样穿……挺好看的。” 丁来娣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冬九,我……我准备好了。” 丁冬九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用布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忍不住笑了:“三姐,你是去送豆腐乳,又不是去做贼,包那么严实干啥?” 丁来娣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我……我怕遇见熟人……” “遇见熟人咋了?你正大光明地做生意,怕谁看见?”丁冬九语气很随意,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把布巾摘了,好好走路,好好说话。你是去送货的,不是去丢人的。” 丁来娣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布巾的边缘,攥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把布巾摘了下来,叠好,攥在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丁冬九说:“那……那我走了。” 满仓已经等在院门口,挑着担子,一头是豆腐和卤味,一头是那两坛封好的豆腐乳。看见丁来娣出来,他叫了一声“三姨”,也没多说什么,等她跟上来,就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丁来娣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敢看路人。可出了村,上了大路,她的脚步渐渐稳了一些。满仓走在前头,也不催她,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进了城,满仓先带她去了顺安居。邵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满仓进来,刚要打招呼,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裳的妇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 “邵掌柜,这是我三姨,丁来娣。”满仓放下担子,介绍说,“家里的豆腐乳就是我三姨做的,今儿她来送货。” “掌柜好!”丁来娣打了声招呼脸红了。 邵掌柜打量了丁来娣一眼,见她低着头,有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浅蓝色的衣裳衬得她皮肤白净,腰身收得合体,大眼睛,一说话有浅浅的酒窝,愣了一下,便笑了笑,语气和气地说:“原来是丁家三姐。年前见过一次,上回那豆腐乳卖得好,客人点名要呢。这回带了多少?” 丁来娣抬起头,看了邵掌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带……带了一百块。” “好,好。”邵掌柜让伙计过了秤,结了账,又笑着说,“往后有好货,只管送来。你家做的豆腐乳,我信得过。” 丁来娣接过钱,手指有些发抖,可她还是稳稳地把钱揣进了怀里,说了一声“谢谢邵掌柜”,声音虽然不大,可比刚才稳当多了。 从顺安居出来,满仓又带她去了仙客来。庞师傅是个爽快人,看见豆腐乳,二话不说就全收了,又跟丁来娣聊了几句,问她能不能再做一批辣的,有客人点名要。丁来娣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回去试试。” 庞师傅竖起大拇指:“行,丁家三姐爽快!” 两家的豆腐乳一共卖了七百多文。丁来娣把钱包好抱怀里,跟着满仓走出仙客来的后门,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新衣裳,又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回到家,她把钱交给丁冬九。丁冬九接过钱,数了数,从中数出一百文,推到丁来娣面前:“三姐,这是你的。” 丁来娣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工钱另算吗?” “工钱是工钱,提成是提成。”丁冬九说,“这批豆腐乳,除了豆子、盐、酒这些本钱,赚了大概五百文。你拿两成,就是一百文。往后每批都一样,卖了钱,除去本钱,你抽两成。” 丁来娣看着桌上那一百文铜钱,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她的手指碰到那些冰凉的铜钱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一把抓起那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冬九,那……那之前的工钱,我就不要了。”她抬起头,看着弟弟,语气很认真,“我不能拿双份钱。我就拿这个提成就够了,后面还要做呢。”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点了点头:“行,那工钱我给你降成一百文,提成照拿。往后你做得多,就拿得多。” 丁来娣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把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灶房。她站在灶台前,把怀里的钱又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放进自己屋里炕席底下。 晚上,大妞睡着了,丁来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顺安居的情景——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笑着看她,说了一句“你家做的豆腐乳,我信得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根有些发烫。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三十一岁的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出去抛头露面和外男说话,能成不能成。” 可她翻来覆去到半夜,还是没睡着。 第60章 第六十章 清明 第六十章 清明 转眼就到了寒食清明。 这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蒸寒燕,有些人家还炸点馓子,炊烟从早到晚不散。丁家也不例外,胡氏带着王一梅和丁来娣,在灶房里忙了一天。炸馓子的油香飘满了整个院子,连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吸几口鼻子。 馓子炸得金黄酥脆,一圈圈盘在一起,像金黄色的线团,咬一口,满嘴酥香。寒燕是用发面捏成的小燕子,点上红豆做眼睛,蒸出来胖乎乎的,憨态可掬。胡氏手巧,还捏了几朵小梅花和几个小桃子,孩子们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芝麻盐炒好了,碾碎了,装在陶罐里,吃馒头饼子的时候撒一点,香得能多吃一个。 寒食节这天不能动烟火,家家户户都提前把饭做好。丁家连猪食都是前一天煮好的,灶膛里的火灭得干干净净,连热水都是用提前烧好、灌在瓦罐里的凉开水。豆腐自然也没做,磨盘停了一整天,院子里难得没有响起石磨的隆隆声。 三个外甥提前两天就收拾好了行囊。上次二月二回家,攒了七百文,这回隔了大约一个月,攒下的钱数了又数,除了给家里买东西,还有足足一千文。满仓把钱用一块旧布包了又包,塞进背篓最底层,上面盖着旧衣裳。满金买了一匹最便宜的粗布,打算给爹娘做件衣裳。满银特意去肉铺割了五斤肥肉,又买了一袋粗麦面。兄弟仨天不亮就出发了,脚步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回赵家洼。 丁冬九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回了院子。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不瘸了,只是偶尔还会不自觉地摇晃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装了太久瘸子,身体已经形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清明这天,丁冬九起得很早。吃过简单的寒食粥和馓子,丁传根从屋里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用篮子装上馓子和寒燕,叫上丁冬九和丁成,去村外的祖坟扫墓。 扫完墓回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丁冬九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一个布包袱背在身上,对屋里喊道:“都收拾好了没?走了走了,散寒接春气去!” 胡氏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犹豫:“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去啥接春气……” “娘,散寒接春气不管多大岁数?接春气把身体养好,你还要拉扯小孙子呢?”丁冬九不由分说,把胡氏拉到院子里,“您一年年操劳,难得有这么一天闲工夫,出去走走,看看山水,比在家闷着强。” 胡氏拗不过他,只好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王一梅挺着肚子,换上了那件新做的浅红色衣裳,虽然肚子隆起,可气色红润,看着圆脸更圆了。丁来娣也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新衣,犹豫了一下,没有包头巾,就这样走了出来。大妞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新褂子,站在院子里,像春天里冒出的一朵小花。丁成早就等不及了,背着小背篓,手里拎着须笼,在院门口蹦来蹦去。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看家 家里有猪娃。腰不好,走不动远路。” 丁冬九知道爹的脾气,不爱凑热闹,也不勉强,只说了一句:“那您晌午自己凑活点吃食。”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河边走。丁冬九背着最大的背篓,里面装着炸馓子、饼子、芝麻盐、卤煮豆干和肉,还有一罐子凉开水。他手里还拎着一块布,预备着铺在地上坐。丁成和大妞一人背着一个小背篓,是丁冬九前段时间编的,小巧轻便,两个孩子喜欢得不得了,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河边已经有不少人了。清明踏青是自古以来的习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年轻后生,都趁着这一天出来走走。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摇曳,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有几个年轻男女站在河岸边,隔着几步远说话,说着说着就红了脸,低着头走开了。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古代的踏青,说白了就是大型相亲现场。 他带着一家人沿着河边往上走,离村子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少。走了约莫两里路,拐过一个山嘴,绕过一个小河叉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水湾出现在面前,三面被山崖环抱,一面连着河滩,水清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几棵老柳树垂下绿丝绦,遮出一片阴凉。地方不大,可隐蔽安静,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天地。 “就这儿了。”丁冬九放下背篓,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他和外甥砍柴发现的一处地方。记在心里 ,真是好得很。 他先从背篓里掏出一包药粉,沿着草地边缘撒了一圈——这是他以前在药铺买的雄黄粉,驱蛇虫用的 总上山 上次被蛇吓过,这东西就得备着。又点了一把干艾草,在草地上熏了一遍,艾草的清苦味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安神的气息。然后他才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把布铺好,把吃的喝的一样样摆出来。 胡氏站在水边,看着清澈的河水,忍不住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她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劳累都叹了出来。 王一梅和丁来娣也脱了鞋袜,挽起裤脚,站在浅水里,让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背。王一梅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水中倒映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丁来娣站在她旁边,弯腰捡起一块圆润的鹅卵石,在手里摩挲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丁成早就把须笼放进水里了,蹲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大妞蹲在不远处,用小背篓在浅水里捞来捞去,捞到几颗好看的石头,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丁冬九坐在大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他随手折了几根嫩柳条,手指翻飞,编了几个小小的柳条花环,又摘了几朵野花插在上面。他招手把大妞叫过来,把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鹅黄色的新衣裳配着翠绿的柳条花环,衬得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好看得很。大妞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抿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又编了一个小一点的花篮,插上几朵紫花地丁和蒲公英,递给丁成。丁成接过来,看了看,到底是男娃子随手放在一边,又扭头去看他的须笼了。 丁冬九笑了笑,又编了一个稍大些的花环,走到胡氏身边,轻轻地戴在她头上。胡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柳条花环,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老太婆了,还戴这个……” “老太婆咋了?”丁冬九说,“您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大姑娘过来的?今天踏青,人人都戴花,您也戴。” 胡氏没再说什么,可她的手一直没离开那个花环,时不时摸一下,嘴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丁冬九也给一梅编了一个柳条花环,她的圆脸戴上像个胖娃娃。丁冬九一笑,王一梅不好意思了,笑着瞪他说“讨厌!!手指蘸水弹他一脸 。 一家人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吃着馓子和卤肉,喝着凉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丁冬九靠在柳树干上,眯着眼,晒着太阳,听着水声和家人的笑声,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穿越过来这么久,他每天都在算计、在忙碌、在操心,很少有真正放松的时候。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晒着太阳,听着家人说话,心里安静得像一潭清水。 胡氏坐在他旁边,看着儿子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放松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了那些年——生了好几个姑娘,家里就那些地,她一直生娃,折了几个,就冬九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大了,被征去当兵,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后来儿子回来了,瘸着一条腿,带着一身伤,她以为这个家就这么垮了。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家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豆腐坊开起来了,卤煮摊子支起来了,猪圈里养着猪,院子里跑着鸡,三个外甥也有了营生,连被休回娘家的女儿都有了安身立命的活计。儿媳妇肚子又怀一个。 她看着丁冬九,看着这个从小不吭声的儿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拿一块馓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辈子的苦,值了。她想。 三个外甥在清明后第二天后晌就回来了。三个人脚程快,三十里路没歇几气就走完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可个个眉眼带笑,藏都藏不住。 满银年纪最小,嘴也最快,一进堂屋连水都没顾上喝,就冲着丁冬九喊:“舅!我大哥定亲了!” 丁冬九正坐在堂屋椅子上喝水,闻言放下碗,看了看跟进来的满仓。满仓站在门槛边,被满银这一嗓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上透出一层暗红,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定亲了?哪家的姑娘?”丁冬九来了兴趣。 满银抢着说:“就是咱村东头那家的娟子!大哥以前就喜欢人家,可那时候咱家穷,人家要四两银子的彩礼,大哥连想都不敢想。咱村女子都要高价 ,要不然田薄 ,谁家从外面娶媳妇都得高价彩礼。这回回去,娘问大哥有没有中意的,先看着,如今家里好过了,打听的人不少。大哥支支吾吾说了娟子。娘第二天就托媒人去问了!” 满仓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闷,可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娟子她爹娘知道我在舅这儿做营生,也知道咱家如今宽裕了,没多为难,就应了。四两银子,秋收后过礼。” 满金在旁边补充道:“舅,你是不知道,以前咱家穷的时候,媒人给大哥说的都是啥人家——不是有傻弟弟的,就是长得黑丑的。如今咱家日子好了,都知道咱们兄弟几个有舅家拉拔,能挣钱了,媒人踏破门槛,好姑娘随便挑。可大哥心里就只有娟子姐。” 丁冬九看着满仓那张憨厚却掩不住欣喜的脸,心里也跟着高兴。他点了点头:“我就说之前说要先起房子,不着急成亲,原来这心里有人呢。” 满仓抬起头,看了丁冬九一眼,喊了一声“舅”,觉得说啥都轻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丁招娣如今有活路了,也不愿意委屈孩子,尤其是老大。老大原先喜欢娟子她知道,那当时不敢言传,现在高低也要奔一下。娟子家也知道满仓在舅舅家做豆腐、踏实肯干,是个靠谱的后生,彩礼够数,没多拿乔,两家一说即合。 “秋收后过礼,”丁冬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小半年。这半年你好好干,多攒点钱,到时候咱们起了新房,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满仓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丁冬九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干劲。 清明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 磨豆腐,压豆干,做胰子皂,做肴肉,养蘑菇,喂猪喂鸡——每一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可每一天都有实实在在的进项。头两筐蘑菇在清明前采完了第一茬,虽然价钱降到了二十文一斤,可两筐加起来也卖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丁冬九又蒸了麦饭,续了菌种,计划六筐蘑菇轮着出,基本能做到至少每半月有鲜蘑菇收了。 第二茬豆腐乳也做好了,丁来娣的手艺越来越稳,做出来的豆腐乳色泽红亮,咸鲜适口,比头一批还要好。丁冬九尝了一块,心里有了底——这东西,可以往更多的地方送了。 他开始琢磨着拓展销路。顺安居和仙客来已经稳定供货了,可光靠这两家,消化不了越来越多的产量。他得去别的饭店和杂货铺试试。 正好,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和王一梅在县城赶集的时候,帮过一个走丢了的孩子,那孩子是一家杂货铺老板的儿子,姓周。当时那家老板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他推辞了,只留了个名字。如今想来,这不正是一条现成的路子吗? 他又想到了猪胰皂。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除了四姐夫马德胜拿去卖的,家里还存了二百多块。猪胰皂这东西,成本低,做起来费事些,城里人讲究卫生,应该不难卖。 打定主意,丁冬九收拾了一小罐豆腐乳——正好十二块,是他原先定的标准规格,一斤豆腐的量。又背了二十块猪胰皂,用干净布包好,装进背篓里。 “明天我坐牛车进城,去试试销路。”晚饭的时候,他对家里人说,“豆腐乳和胰子皂,看看能不能找到新主顾。” 王一梅看了他一眼:“你腿刚好,别走太多路。” “坐车去,不走路。”丁冬九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晚上,他躺在炕上,把明天要跑的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那家姓周的杂货铺,再去城南的两家饭店,最后去城东的杂货市场。一家一家地试,总会有收获的。 睡吧,明天进城看看。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新路子 第六十一章 新路子 丁冬九的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他还是走得不快。一来是装了太久的瘸子,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那个下意识的摇晃;二来他也故意放慢了步子,让村里人都看着——他丁冬九的腿是伤得不轻,如今虽然能走了,可还是不利索,还得慢慢养着。 满银跟在他旁边,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豆腐、豆干、卤货,还有一小罐豆腐乳和二十块用干净布包好的猪胰子皂。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日子吃得饱、干得动,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背着几十斤东西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他今天得去找杂货铺谈新销路,自己背着有点“暴露”,没办法 今天满银不去卖豆腐了,带着走。 出了村口,迎面碰上了几个蹲在路边说话的村民。看见丁冬九走出来,几个人都抬起头来打量他,目光在他那条受过伤的腿上转了一圈。 “冬九,能走了?” “能走了,可还是不得劲。”丁冬九放慢脚步,甚至还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像是走快了就扯着伤口疼,“夜里还疼呢,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没法子,家里活计不等人,总不能躺着吃闲饭。” 几个村民听了,纷纷点头,嘴里说着“那是那是”“慢慢养着吧”之类的话,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这才消散了些,换上了一种踏实的同情——庄户人家哪有那个时间躺着 都得动弹挣命。丁冬九把他们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冲他们点了点头,带着满银继续往前走。 坐了牛车,到了县城,满银先去顺安居和仙客来送了豆腐、豆干和卤货。丁冬九这阵子修养腿,满仓和满银都能独当一面 送明白货了。他在大十字那条街头,找到满金的骆驼担子,帮着张罗卖卤煮,等满银结算完了出来汇合,才带着他拐上了另一条街。 边走边看,找到了那家杂货铺,门面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丁冬九在门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正是他去年冬天在集市上帮过的那个周掌柜。柜台前的地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蹲在那儿玩一块木头,正是当初走丢的那个娃娃。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迈步走了进去。 “周掌柜,还记得我吗?” 周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哎呀!是丁老弟!稀客稀客!快坐快坐!”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绕出来,热情地招呼着,“去年冬天那事儿,我一直记着呢,总想着啥时候能当面谢谢你。来来来,喝茶!” 丁冬九摆了摆手,笑着说:“周掌柜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值当一直记着。今天进城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你。” 两人寒暄了几句,丁冬九便把来意说了。他从背篓里拿出那包用干净布包好的猪胰子皂,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土皂,呈给周掌柜看:“周掌柜,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胰子皂,用料实在,洗得干净,还不伤手。你要是觉得能卖,就放在铺子里试试。一块四文钱,卖多少算多少。” 周掌柜接过一块胰子皂,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打水试着洗了洗手,点了点头:“嗯,做得不错,比那大店里卖的不差啥。四文钱一块,不贵。”他沉吟了一下,“这买卖能做。不过头一回,我先留二十块试试水。稳妥起见,我先付你一半的钱——四十文。卖完了我再找你拿货,到时候把剩下的结清,你看行不?” 丁冬九点了点头:“周掌柜是个爽快人,就按你说的办。” 周掌柜数了四十文钱递给丁冬九,又小心地把那些胰子皂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丁冬九又从背篓里拿出那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咸香醇厚的味道飘了出来:“周掌柜,你再看看这个。这是我家做的豆腐乳,县城的大饭店仙客来和顺安居都在卖我的货,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这一小罐是十二块,按仙客来的进货价,算三十文。我送你一罐,你试吃试卖,觉得好,咱们再谈。” 周掌柜接过陶罐,用筷子夹出一小块,尝了尝,咂了咂嘴,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鲜甜咸香,后味还带着酒香。不过丁老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价钱不算便宜。一碗酱油五文钱,能用挺长时间。你这个豆腐乳,三文钱一块,在小杂货铺里卖,怕是不太好走。不过嘛……”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有个连襟,在嵩县下面的白河镇开了个小饭店,他那地方需要这种东西。他可以试试。” 丁冬九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仙客来的腐乳肉卖得很好,你连襟要是感兴趣,可以试试推几道菜。” 周掌柜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对了,我连襟认识云岩寺的和尚。那寺庙的素斋很有名,尤其是烧冬瓜,据说是一绝。他们做素斋,少不了要用豆腐乳这类调味的东西。你要是能打进云岩寺的供应当中,那销量可就不是一罐两罐的事了。” 丁冬九一拍大腿,心里豁然开朗。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寺庙的素斋!他前世去南京鸡鸣寺的时候,吃过一道叫“腐乳般若”的素菜,就是用豆腐乳调的味,味道极好。这云岩寺既然素斋有名,那豆腐乳的需求量肯定不会小。 “周掌柜,你这话可提醒我了。”丁冬九笑着说,“这罐豆腐乳你先留着吃,吃好了跟我说。过几天我再送一些来,你帮我给你连襟 还有云岩寺也带一份,就说是结缘的素品,请师父们尝尝。要是真能打开这条路子,我一定好好谢你。” 周掌柜摆了摆手:“谢啥,举手之劳。你当初帮了我那么大忙,我这点小事算什么。”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丁冬九才告辞出来。走在街上,他心里敞亮了不少。没想到去年冬天和王一梅在集市上随手帮了一个走丢的孩子,竟然结下了这么一条善缘。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说不准。 从杂货铺出来,丁冬九带着满银去了菜市口,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猪胰脏和做肴肉的肘子蹄膀。他又拐去酒铺,打了一坛烧酒——家里的提纯酒快用完了,得补上。接着又去了药房,买了石膏,借着做豆腐的油头,顺带着又补买了两两火硝。这东西是违禁品,一次不能多买,做肴肉用的不多,但是多存点总是好的,他包在几层纸里,塞在背篓最底下。 从药房出来,他又去了粮店。家里的各种米早吃完了,他买了二十斤糙米、二十斤小米,又在一家大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铺子门口摆着一排小布袋,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菜籽。丁冬九蹲下来,一样样地看,有的他都不认识。 他寻思家里有韭菜根已经发了快能吃了,白菜,萝卜籽家里有,豆角,丝瓜种子问村里人换点。他问着伙计买了芹菜、菠菜、 芫荽、茄子还有冬瓜、南瓜、种子,他一样买了一点,买了个齐全,用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家里的菜园子太单调了,去年只种了几畦白菜萝卜,今年得好好规划一下,多开几畦地,种上各式各样的菜,省得老是去换菜吃。家里人多,菜园子小了根本不够吃。 买完东西,两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丁冬九掂了掂肩膀上的重量,龇了一下牙,对满银说:“走,去城门口看看有没有驴车,坐车回去,今天走不动了。” 两人到了城门口,正好有一辆去牛尾村方向的驴车在揽客。驴车比牛车快。丁冬九二话不说,交了钱,把背篓搬上车,靠着车栏坐了下来。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比牛车快了不少,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丁冬九看着车夫前面晒的黑黑的汉子赶着驴车,很是羡慕,心里盘算着啥时候也能买置一辆驴车就方便了。 回到家,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各忙各的。看见丁冬九和满银回来,又看见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都围了过来。 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周掌柜收了胰子皂,豆腐乳也有了新路子,说不定还能搭上了云岩寺这条线。一家人听了,都高兴得很。胡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说这是好人有好报。王一梅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她心里比谁都高兴——去年冬天那个善缘,是她和丁冬九一起结下的。 女人们更感兴趣的,是那些菜籽。 丁来娣把一包包菜籽摊在桌上,一样样地看,眼睛里闪着光:“这是菠菜,这是芫荽,这是茄子……哎呀,还有冬瓜和南瓜!这要是都种上,夏天就不愁菜吃了。” 胡氏也凑过来,拈起一包芹菜籽,在手心里看了看,点了点头:“芹菜好,长得快,这两天种下去,夏天就能吃了。” 王一梅挺着肚子,站在桌边,指着那包冬瓜籽说:“冬瓜好,炖汤、红烧都行,还能放得住。” 几个女人越说越兴奋,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起出了院子,去规划菜园子去了。丁传根扛着锄头跟在后面,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是有盘算的——他早就看好了院子外面菜园子东边那一块空地,朝阳,土质也不错,开出来种菜正合适。 丁冬九也跟着出去看了看。丁传根站在那块空地上,用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点了点头:“这地不错再沤点肥进去,能长好菜。” 王一梅挺着肚子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地头:“那边再开两畦,种菠菜和芫荽,长得快,先吃着。这边种茄子和冬瓜,晚一点不要紧。”三个女人越说越热乎,准备回院子拿锄头和铲子了。 丁传根扛着铁锹走过来,在菜地边上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几处地方,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儿,还有那儿,都别急着挖。先把肥撒了再翻地,不然肥都翻到底下去了,苗够不着。”他说着,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沤肥坑边,掀开盖在上面的草帘子,露出里面这阵子新沤的肥料。鸡粪、豆渣、烂菜叶子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不臭,反而让人觉得踏实。丁传根说:“鸡粪要熟一下上菜地才好。”他一锹一锹地把肥挖出来,装在筐里,让满银挑到菜地边上,然后亲手一锹一锹地撒开,均匀得很。 丁冬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爹,你这是早有打算啊,肥都沤好了等着呢。” 丁传根没抬头,手里的锹也没停,可嘴角的皱纹明显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过日子嘛,啥时候该干啥,心里得有数。肥不提前沤好,现用现沤,那能来得及?” 丁冬九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那是,爹种了一辈子地,这点事儿还能没数?”丁传根没再接话,可撒肥的动作明显更带劲了,一锹一锹,扬得又匀又远。 满银在旁边干得卖力 ,满仓收拾完豆腐伙计,也出来搭手。 丁冬九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捏了一把翻好的土,看了看,又指了指菜地四周:“光把地整好还不行,得围一圈篱笆。不然菜刚冒芽,鸡就来叨,狗就来刨,老鼠也来啃,人路过顺手掐一把,种多少都不够糟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满银说:“明天咱俩去砍些树梢子回来,柳条荆条都行,编密实点,连鸡都钻不进去。” 满银从地里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应了一声:“哎,听舅的。” 丁传根点了点头:“得围。要不然吃不到嘴里。” 几个人忙活差不多了,满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说:“舅,我现在就去砍吧,反正今天也没去卖豆腐,来回坐车没累着,闲着也是闲着。” 丁冬九看了看他,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让他闲着反倒难受。他点了点头:“行,你去吧,别走太远,山边边砍些粗细均匀的柳条和荆条回来就行。” 满银应了一声,去拿柴刀和绳子,往村外山上去了。 丁冬九围着菜地走了一圈,心里慢慢盘算着。篱笆得编多高?太矮了挡不住鸡,太高了费材料又挡光,估摸着齐腰高就差不多了。编密实些,鸡钻不进去,兔子也进不来。要不要留个门?得留,不然进出菜地还得翻篱笆,不方便。门就留在南边,对着院子,走几步就到。他又看了看篱笆脚底下的土——要是能在篱笆根底下种一圈薄荷、艾草什么的,虫子不爱靠近,也能省不少心。 满仓已经扛着锄头过来了。他在菜地边上站定,眯着眼看了看地形,然后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握住锄把,开始沿着菜地的边沿划线挖沟。他干活有个特点——不慌不忙,可是一旦动了手,就一气呵成,中间不带歇的。 “沟挖深一点,估计至少得半尺深,桩子才稳当。”丁冬九在旁边提了一句。 满仓点了点头,手下加了力道,一锄头下去,带起一大块土。 丁冬九也拿起锄头,沿着满仓划好的线帮着挖。 丁传根还在那边匀他的肥。他把沤好的肥一锹一锹地撒在翻好的菜地上,他干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捶捶后背,看看满仓和丁冬九挖的沟走到哪儿了,然后又弯腰继续干。 院子里传来王一梅喂猪的声音:“啰啰啰啰——过来吃食!挤啥挤,都有份!”紧接着是猪崽们哼哼唧唧抢食的声音,还有大妞和丁成赶鸡的吆喝声。几只半大的鸡崽扑棱着翅膀从菜地边上跑过去,被丁成挥着一根柳条追了回来。灶房里飘出一股蒸干粮的香气,是丁来娣和胡氏在做晚饭了,麦面的甜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福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块腌萝卜,显然是来串门顺便送菜的。 “哟,冬九,这是要把菜地扩多大啊?”福婶走到菜地边上,探头看了看,“原先那一小畦不够吃了是吧?” 丁冬九直起腰,拄着锄头笑了笑:“是啊福婶,家里人多,原先那点地种的不够吃。趁开春把地扩一扩,多种几样菜,省得老没菜吃。” 福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满仓挖出来的沟,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深度,说了一句:“沟挖得不浅,这是要栽桩子编篱笆吧?” “福婶好眼力。”丁冬九说,“不围起来不行,鸡叨狗刨的,种多少都不够糟蹋的。” 福婶站起身,端着碗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冬九,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这沟底下,别光填土,先垫一层碎石头,再铺一层草木灰炭灰啥的,压实了再栽桩子。这样一来,桩子不直接挨着湿土,不容易烂,篱笆能多用好几年。要不你这桩子打下去,过个一两年就朽了,还得重来,费那劲干啥?” 丁冬九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这法子他还真没想到。他前世没种过地,编篱笆更是头一回,这些土办法,还是得靠村里老人的经验。 “福婶,你这法子好!”丁冬九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咋就没想到呢?碎石头垫底,草木灰防虫防潮,桩子确实能用久些。” 福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嗐,我家那口子编篱笆就是这么弄的,用了七八年都没烂。你试试,保管好用。” “行,就按福婶说的办。”丁冬九转头对满仓说,“满仓,听见没?回头咱们去河边捡些碎石头回来垫底。” 满仓点了点头,停下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擦了把汗。 福婶又看了一眼菜地,咂了咂嘴:“你家这菜地一扩,再加上这几个壮劳力,今年夏天怕是吃不完的菜了。”她笑了笑,端着碗转身进了灶房,跟胡氏说话去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韭菜盒子 第六十二章 韭菜盒子 这几天家里忙得脚不沾地。豆腐要做,卤煮要卖,肴肉要送,蘑菇要管,猪要喂,鸡要喂,如今又加上了一大片新开的菜地,一家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女人们最上心的是那些菜。胡氏每天早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里转一圈,蹲下来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丁来娣蹲在地头,用手轻轻拨开表土,看见那些嫩芽正顶开土壳往外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王一梅挺着肚子蹲不下去,就站在地埂上指挥:“那边再浇点水,这边土太厚了,扒开一点。”大妞和丁成负责浇水,一人拎一个小水桶,一趟一趟地从井边往菜地跑,鞋子都湿透了也不嫌累。 满仓忙完早上的豆腐活,就一头扎进菜地里。他按照福婶教的法子,先在沟底垫了一层碎石头,又铺了一层草木灰,用脚踩实了,才把砍来的柳条桩子一根根栽下去。桩子栽得深,间距匀,一排排立在那里,看着就结实。他又用柔韧的荆条编篱笆,横着编几道,竖着编几道,编得密密实实的,别说鸡钻不过去,只怕兔子来了也得绕道走。 丁冬九蹲在篱笆边上,正帮着递荆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哟,冬九,这篱笆编得够结实的啊。” 丁冬九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孙二狗。孙二狗三十来岁,是个嘴尖毛长的主儿,自家的地种的潦草,整天在村里东游西逛。他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菜地边上,歪着头看了看那道新编的篱笆,又看了看里面刚冒芽的菜畦,笑嘻嘻地说:“挖坑围篱笆,搞得跟铁桶似的。这乡里乡亲的,想顺便掐把葱也不方便了啊。” 丁冬九还没说话,王一梅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淘米水,正往菜地里泼。听见孙二狗的话,她直起腰,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二狗哥,你家离村长六爷家近,要掐葱去六爷家掐呗,顺手得很。隔了半个村子跑到我家来掐把葱,也怪费事的。” 孙二狗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接,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丁冬九看了王一梅一眼,王一梅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嘴角都带着笑。 旁边的丁三爷正好扛锄头走到这儿,看见了这一幕,笑呵呵地接了一句:“二狗,自家地里不干活,别人场上数摞摞。有这闲工夫串门,不如回去把你那几垄草锄一锄。”孙二狗已经走远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丁三爷摇了摇头,走了。 菜地忙了两三天,终于把所有菜籽都种了下去。菠菜和芫荽种在最外头的两畦,长得快,先吃上。中间几畦种了芹菜、茄子和豆角,靠墙根的地方种了冬瓜和南瓜,让它们顺着墙爬。葱和蒜也种了不少。韭菜根是去年就有的,已经冒出了一茬嫩绿的韭菜,在春风里摇摇晃晃的,看着就喜人。 隔了两天,丁冬九带着满银又进了一趟城。背篓里装着十小坛豆腐乳,都是丁来娣前些天做好的,封得严严实实,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二十块胰子皂,用干净布包着。 到了周掌柜的杂货铺,周掌柜正在柜台后头倒腾货,看见丁冬九进来,笑着迎了出来:“丁老弟来了!” 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来,把十小坛豆腐乳一坛坛拿出来,摆在柜台上:“周掌柜,这是十坛豆腐乳,每坛一斤,十二块。你给妹夫和云岩寺的” 周掌柜一坛坛看过,点了点头:“不错,封得严实,看着就干净。”他把豆腐乳收好,又跟丁冬九说起胰子皂的事,“你那胰子皂,我摆在柜台角上,也没特意吆喝,这两天就卖了七八块了。买的人都说洗得干净,养手。我看这东西能卖,你尽管做,我这儿帮你销着。” 丁冬九心里有数,提醒了一句:“周掌柜,这皂是小作坊出的,比不得那些大铺子里的精细货。你卖的时候,用油纸一包就行,别弄得太打眼,悄悄卖就好。” 周掌柜点了点头:“我省得。你放心,我有分寸。”他又说,“我妹夫那边,正好家里有喜事,这两天应该能来一趟县城。等他来了,我跟他说说豆腐乳的事,他那边问好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丁冬九说:“不急,我就是顺路把豆腐乳送来,你这边慢慢来,我等信就行。” 从杂货铺出来,丁冬九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又拐到城门口去找满金。满金如今的骆驼担子已经不在大十字街固定摆摊了,他最近发现了一个新地方——城门口附近,靠近集散出货的地方。那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挑夫、赶车的、装卸货物的劳力,这些人干的是体力活,肚子容易饿,也舍得吃。一碗热腾腾的卤煮,配上两个粗麦馒头,吃得饱特别顶饿。满金在那儿摆了几天,生意比在大十字街还好,每天带的货都能卖完。 丁冬九找到他的时候,满金正忙着给几个挑夫盛卤煮。那几个挑夫显然是老顾客了,自己从怀里掏出干硬的粗麦馒头,掰碎了泡在卤汤里,连吃带喝,满头冒汗,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夸着“香”“过瘾”。丁冬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等那几个挑夫吃完走了,才走过去。 “舅,你来了?”满金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咧嘴笑,“今天带的多,也快卖完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帮他把剩下的汤底子收了收,两人正准备收拾担子回家,丁冬九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农妇蹲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十个鸡蛋。那农妇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被春风吹得粗糙,正眼巴巴地看着来往的人,可没什么人停下来买。 开春了,天气暖和,鸡也有了吃的,下蛋多了,鸡蛋的价钱就跌了下来。冬天的时候一个鸡蛋能卖到三文钱,如今两文钱一个都不一定好卖。 丁冬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鸡蛋——个头不算大,可新鲜,蛋壳上还沾着稻草屑和鸡粪,一看就是自家散养的鸡下的。他问了一句:“大嫂,鸡蛋咋卖?” 那农妇赶紧说:“两文钱一个,你要是全要,再便宜点。” 丁冬九数了数,篮子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他想了想,说:“全要了,你数数。” 农妇高兴地数了二十三个鸡蛋,问丁冬九:“一共给四十文,成不?”丁冬九说:“成!”农妇把鸡蛋用干草垫着,小心地装进丁冬九递过来的布袋里。丁冬九付了四十文钱,把鸡蛋放进骆驼担子的抽屉里,正好,免得路上颠碎了。 满金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舅,咱家隔三差五就有村里人拿豆腐换鸡蛋,咋还花钱买呢?” 丁冬九笑了笑:“你没看见咱家园子里那畦韭菜?长得多好。我想吃韭菜鸡蛋盒子了。家里鸡蛋零星的让你舅母补身子,她怀娃。” 满金一听,眼睛也亮了,咽了咽口水,没再说什么,挑起担子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家,丁冬九把鸡蛋交给王一梅,说:“你看咱家那韭菜,都能割了。晚上做韭菜鸡蛋盒子吃吧。” 王一梅接过那袋鸡蛋,掂了掂,笑着说:“家里隔三差五就能用豆腐换来鸡蛋,你咋还花钱买?” “换来的那些你吃,补身子,你怀娃,不要舍不得吃。”丁冬九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那畦绿油油的韭菜,伸手掐了一根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辛辣清甜的韭香在嘴里散开,“你看这韭菜,长得多好,不割就老了。晚上做盒子吃,多放点鸡蛋。” 王一梅抿嘴笑着,男人知道心疼自己,真是比吃补药都强。她转身进了灶房,和胡氏张罗和面。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丁家灶房里飘出了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 韭菜盒子面要和得软,醒得透,烙出来的盒子皮才酥脆。丁来娣在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掉韭菜根上的外皮,洗干净了,切成细细的碎末。王一梅把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打散了,在锅里炒成金黄色的碎末,和韭菜末拌在一起,加点猪油,搅拌均匀。馅料碧绿金黄相间,油润润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醒好了,胡氏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皮,包上满满的馅料,捏出花边。平底锅里刷一层薄油,盒子放进去,小火慢烙,底面烙成金黄色了,翻个面再烙。不一会儿,一个个韭菜盒子就出锅了,两面金黄,皮薄馅大,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散发着韭菜和鸡蛋混合的浓郁香气。 丁成早就等不及了,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第一锅盒子出锅了,王一梅夹盘子里给丁传根送到堂屋桌上,喊“爹,吃饭了,你尝下咋样味道?”丁传根边洗手边说:“这又是油又是面又是蛋,能不香吗?”他招呼丁冬九和满仓满金满银吃。丁冬九看爷坐下了,赶紧站在爷身边。丁传根给他夹了一个放碗里,他伸手就抓,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嘴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 大妞比他斯文些,也吃的小嘴上沾着油光,亮晶晶的。 丁冬九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是韭菜的鲜嫩和鸡蛋的香软,滚烫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城市里上班的时候,每次想家,最想念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一口韭菜鸡蛋盒子。那种朴素的、带着乡土气息的鲜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胡氏、王一梅和丁来娣在灶房,一锅接一锅,做出好几十个才过来吃。一家十几口人,大人孩子围坐在桌前,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韭菜盒子,吃得满嘴流油,谁也没工夫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被烫到发出的吸气声。 丁成吃了四个,被胡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少吃点,仔细积食。”丁成缩回手,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个。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稀饭,看着一家人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 过了两天,蘑菇房里的第一组两筐蘑菇,第二茬可以采了。照样蒸麦饭,烤过的小刀取种,养菌丝。 收拾好他的方底背篓,丁冬九一大早进了仓房,掀开盖布,灰白色的蘑菇伞已经密密匝匝,他小心地把蘑菇一朵朵扭下来,装在筐里,足足采了五六十斤。 他背着蘑菇,走到村口,正好赶上去县城的牛车。他上了车,把蘑菇筐放在脚边,用布盖好。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本村的,看见丁冬九背着满满一筐蘑菇上来,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冤家路窄,村西头的赵婶去年为了说丁来娣的事,被丁冬九说了几句。这一阵子没都说话。她凑过来问:“冬九,你这蘑菇是咋种的?我听人说你家里有个屋子专门种这个?” 丁冬九笑了笑,语气很平淡:“瞎琢磨的,有一把没一落的,不保准。” 另一个丁武斜着眼睛觑着丁冬九说:“这一笔写不出两个丁,你给大家教教,都挣点吃盐钱” 丁冬九一脸淡漠的说:“这是人家城里的法子,我都给人干活,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可不敢教别人。” “啧!这讲究多!”丁武阴阳一句。 丁冬九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路边的田野,不再接话了。他是现代人的灵魂,没有什么宗族观念的压力,也不太在意乡里乡亲的面子,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往外说。蘑菇种植的法子,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本钱之一,教会了别人,就是砸自己的饭碗。他也不想有啥麻烦。他不是圣人,没那么大方。 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接过蘑菇,过了秤,五十八斤。如今山里的野蘑菇越来越多了,价钱又跌了一些,可庞师傅还是给了他二十文一斤的价,五十八斤,一共一千一百六十文。 丁冬九接过钱,揣进怀里,没有急着走。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拐到了牲口市。 牲口市在县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远远就能听见驴叫马嘶和贩子的吆喝声。丁冬九走进去,慢慢逛了一圈,目光在一头头驴身上扫过。他不懂相驴,可他知道一头好驴应该是什么样的——毛色光亮,眼神温和,四肢粗壮,蹄子圆润。他看了几头,又问了问价,最便宜的也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要是有了驴车,进城送货就不用再等牛车了,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来回能省下不少时间。而且驴车还能拉货,以后蘑菇、豆腐乳产量上来了,一趟能拉不少东西。他也真烦一路上的打探。 他心里盘算着,没有急着下手,又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肘子蹄膀,然后特意在城门口等了一辆驴车,坐了上去。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黑红脸膛,手上的鞭子使得很溜。丁冬九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老师傅,您这驴几岁了?” “六岁了,正是好使唤的年纪。”老把式甩了一下鞭子,驴车加快了速度。 “好养不?费不费料?” “驴比马好养活,不挑嘴,麦秸、豆秸、干草都吃,就是得喂干净,不能喂霉了的料。每天干完活,得给它梳梳毛,看看蹄子有没有扎东西。伺候好了,它能给你干十几年。” 丁冬九又问了问驴的价钱、草料的行情、钉掌的费用,老把式一一回答了,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丁冬九心里慢慢有了底。 回到家,他把今天卖蘑菇的钱放进钱簸箩里,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拿的出来,可要真下定决心买,还是有些心疼。不过想想有了驴车之后的便利,他又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再等等,等豆腐乳的销路再稳一稳,等蘑菇的产量再大一些,就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绿霉 第六十三章 绿霉 晚上躺在炕上,丁冬九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白天在牲口市看到的那几头驴。那头黑驴骨架大,腿脚粗实,看着就壮。赶车的老把式说了,驴比马好养活,不挑料,能干十几年。他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小手在挠。 王一梅也没睡着,挺着肚子侧躺着,感觉到身边的人翻来覆去,轻声问了一句:“咋了?睡不着?”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翻身侧过来对着她,压低声音说:“一梅,我想买头驴。” 王一梅愣了一下,也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声音里带着意外:“买驴?驴车?” “嗯。有了驴车,进城送货就不用等牛车了,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往后蘑菇、豆腐乳产量上来了,一趟能拉不少东西,省时省力。” 王一梅没有立刻接话。她躺在黑暗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被角,心里又心动又心疼。心动的是有了驴车确实方便,丁冬九不用再背着几十斤的东西走那么远的路,来回也能省下大把时间。心疼的是——一头驴怕得要十多两银子,那可是以前几年攒不下的钱啊。 她小声说:“十多两银子呢……咱家现在虽然能挣钱,可也不能这么花啊。” 丁冬九说:“我知道贵。你算算,咱家上个月豆腐、豆干、肴肉、豆腐乳,胰子皂加上那一茬蘑菇,刨去豆子、柴炭、大料、酒曲、瓶瓶罐罐,人工这些成本,再刨去一家子吃喝嚼用,是不是还剩下六两多?” 王一梅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没有反驳。 丁冬九继续说:“之前我‘看腿’也没花多少钱,加上之前攒下的,统共算下来,咱家现在手里得有十二三两银子了。这还是没算上卖铁力木那笔钱。” 王一梅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家里如今日子好过了,她还没把这个月总数加在一起算过。如今丁冬九一笔一笔地掰开来算,她一听简直吓一跳。 她往丁冬九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冬九,你说咱们咋就能挣这么多钱呢?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这儿想,都不敢相信。六两银子,在咱们村都能娶个两个媳妇了,能买个人了……” 丁冬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轻轻的踢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钱是挣了些,可买驴这事,还真不能急。你说得对,村里人要是知道咱家买了驴车,不定怎么眼红呢。到时候眼红的人多了,啥闲话都能编出来。得找个好由头,不能太扎眼。” 王一梅点了点头,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还有,咱家那些铜钱,攒得越来越多了,放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得拿到县城换成银子,好藏。”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背:“你说得对,这事我记着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丁冬九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还在转着买驴的事。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那时候他不知道该干啥,啥都试着折腾了一下——豆腐、卤煮、蘑菇、豆腐乳、胰子皂……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摸索,没想到最后都见了钱。他不是一个喜欢张扬的人,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第二天一早,丁来娣和满金一起出了门。 丁来娣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新衣裳,深蓝色的裤子,黑色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桃木簪子。她背着背篓 ,里面一大一小新封好的两坛豆腐乳,坛口用油纸扎得紧紧的,一丝缝隙都没有。另外还有额外拳头大一坛是试做的辣味的豆腐乳。 满金走在她旁边,挑着骆驼担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衣,黑裤子,裤脚扎进袜子里,利利索索的。路上有村民看见他们,打招呼问:“来娣,这是去哪儿啊?” 丁来娣笑了笑,应了一声:“帮满金背点东西。”她没有多说,可语气比以前自然多了,不再低着头匆匆走过,而是能停下来跟人说几句话再走。 到了县城,满金先去摆他的卤煮摊子,丁来娣一个人背着豆腐乳去了顺安居。 邵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丁来娣进来,放下笔,笑着招呼:“丁家三姐来了?快坐快坐。” 丁来娣把背篓放下来,把豆腐乳抱出来,放在柜台上:“邵掌柜,这是新做好的豆腐乳,您看看。” 邵掌柜打开坛口,用筷子夹出一块,看了看成色,又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颜色红亮,味道也更醇厚了。”他让伙计过了秤,结了账,在数钱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一边数一边看了丁来娣一眼,笑着说:“丁家三姐真是个能干人。这豆腐乳做得这么好,家里一定过得兴旺。” 丁来娣听了这话,脸上原本带着的笑却忽然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柜台面上那些铜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能干人?家里过得兴旺?她想起自己在那个家的日子——起早贪黑地干活,挨打受气,连口热饭都吃不饱,最后被一纸休书赶出门。那时候,有人说过她能干吗?有人说过她家里过得兴旺吗?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嘴角的笑也淡了下去。她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收进钱袋里,系好口子,然后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邵掌柜,那我先走了。下一批过些天再送来。” 邵掌柜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了她脸色不对。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可心里暗暗记下了,想着改天见到丁冬九,得打听一下这位丁家三姐的情况,免得以后再冒犯了人家。 丁来娣出了顺安居,站在街口深吸了几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才转身往仙客来走去。 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她来了,擦了擦手迎出来:“丁家三姐来了!上回让你试做的辣口味豆腐乳,试了没有?” 丁来娣点了点头,从背篓里拿出那个小坛豆腐乳,打开坛口:“试了一批,用了茱萸果和生姜粉,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庞师傅夹出一块,尝了尝,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嗯!这个好!辣味不冲,但有后劲,配饭配粥都行。下一批多做一些也行。” 两家的豆腐乳一共卖了七百多文。丁来娣把钱收好,没有急着回去,在街上转了一圈。她去杂货铺买了一斤盐——家里如今吃惯了丁冬九提纯过的盐,做肴肉、做豆腐乳、卤煮都用它,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就是比别家的好闻。她又给大妞买了两根红头绳,几根针,一卷线,又在怀里掏了掏,多拿出几文钱,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 她把东西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用手按了按,确认都放好了,才背着空坛子往家走。一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衣裳,又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自己也有手艺了,也能挣钱了,能给闺女买头绳买糖了。这比啥都让人踏实。 回村,一进家门,她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反常。胡氏站在仓房门口,脸色发白,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搓着。丁冬九蹲在仓房里面,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满仓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草木灰,大气都不敢出。王一梅挺着肚子站在堂屋门口,脸上也是一副凝重的神色。 丁来娣心里一紧,放下背篓,快步走过去:“咋了?” 胡氏声音发颤:“蘑菇……蘑菇长绿毛了……” 丁来娣探头往仓房里看去,只见丁冬九面前的那筐蘑菇菌包上,靠近边缘的位置,出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灰绿色斑点,像是发霉了一样。虽然面积不大,可在一片雪白的菌丝当中,那块绿色显得格外刺眼。 丁冬九蹲在筐前,盯着那块绿斑,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很平静,可心里却在翻腾。这筐蘑菇是他第二批种下去的,菌丝都已经快爬满锯末了,再过几天就能出菇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而且奇怪的是,之前在堂屋养的时候一直没有出过这种事,搬到仓房之后反而生病了。微生物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满仓说:“去灶膛里夹一块烧红的炭出来,再把那包熟石灰粉拿来。”然后他动手把这筐蘑菇锯末从仓房搬出来。 满仓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不一会儿,他用火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回来了,另一只手端着一小碗白色的熟石灰粉。 丁冬九接过那块烧红的炭,又拿起一把旧菜刀,把刀刃在炭上反复烫了几遍,直到刀身发烫。然后他蹲下来,用烫过的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长了绿霉的区域连同周围两三指宽的菌料一起挖掉,切下来的霉料用一张旧布接住包住,一片碎屑都没有掉在地上。 “满仓,拿去灶膛里烧了,一根都不能剩。” 满仓接过那包霉料,快步走向灶房。 丁冬九又在切除的伤口处撒上一层薄薄的熟石灰粉,白色的粉末覆盖了切口,形成一个干燥的碱性隔离层。然后他把这筐处理过的蘑菇搬到屋檐下,单独放着,和其他菌包隔开了一段距离。 “先放在这儿观察几天,每天来看两回。要是没有再变绿,就算保住了。”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对围在旁边的家人说。 胡氏还是有些担心:“冬九,这蘑菇是不是要坏了?以后还能不能种了?” 丁冬九洗了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开口说话。他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微生物原理,而是打了一个很浅显的比方:“娘,养蘑菇跟种庄稼是一样的。庄稼有一年大丰收,有一年平平常常,也有一年欠收欠得厉害。蘑菇也是这样,这一批出点小毛病,下一批可能就好了。没事,我心里有数。” 这个比方一打,胡氏和丁来娣都听懂了。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明白这个道理——年景有好有坏,不能因为一季的欠收就撂了地不种。胡氏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去捡豆子。丁来娣也放下了心,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把给大妞买的红头绳和糖递给她。 大妞接过那两根鲜红的头绳,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高兴得眉眼弯弯的,当场就让丁来娣给她扎上。丁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丁来娣笑着把那两块饴糖分给他和大妞一人一块,两个孩子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互相看看眯眼笑呢。 丁传根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蘑菇的事,连声问“其他的能成吗?”丁冬九说:“其他的看着是没事”。丁传根在仓门外走了两圈,扛着锄头又去菜地里忙活了。胡氏和丁来娣也跟着去菜地里除草、间苗。春天的菜地一天一个样,菠菜已经冒出了两片真叶,芫荽也钻出了细嫩的苗,一行行绿意盎然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王一梅挺着肚子,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一个小陶盆和一块粗布。她今天自己试着做提纯盐——把粗盐溶解在水里,用草木灰过滤,再澄清、熬煮,析出雪白的细盐。这活儿不重,坐着就能干,正适合她如今的身子。她做得很仔细,比丁冬九做的还要细致,滤出来的盐水清亮亮的,没有一丝杂质。 丁冬九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还早,就招呼大妞和丁成:“走,跟我去河边收须笼。” 两个孩子一听,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欢天喜地地跟上。大妞背上她的小背篓,丁成拎着那个空水桶,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去。 到了河边,丁冬九脱下鞋,卷起裤脚,踩着冰凉的河水走到放须笼的位置。他弯腰提起第一个须笼,水花哗啦啦地响,须笼一出水,里面就有银白色的影子在跳动——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笼子里扑腾得正欢。 “有鱼!”丁成在岸上跳着脚喊。大妞也笑得眉眼弯弯,喊:“今天这鱼大!” 丁冬九把鱼倒进水桶里,又到几丈外去提第二个须笼。这个须笼更沉,他提起来一看,眼睛亮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河虾,大小不一,小的像指甲盖,大的有手指长,在笼子里活蹦乱跳,足足有两三捧。 “今天运气好。”丁冬九把河虾也倒进水桶里,重新给须笼换上饵料——蚯蚓和一小块豆腐,又把须笼放回水里,系好绳扣。 大妞和丁成已经蹲在河滩上捡石螺了。春天的石螺多,附在石头底下,一翻就是一个。两个孩子捡得认真,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篓。丁冬九说够了够了,回去砸碎了喂鸡,两个孩子才停手。 回到家,满金和满银已经回来了。满金在院子里洗刷他的骆驼担子,把陶罐和碗筷一样样擦干净,码好。满银在收拾他的豆腐担子,把没用完的干净湿布晾在绳子上。丁传根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猪崽吃食,黑的那只埋头在食槽里拱着,花的那只吃几口就抬起头来看看人,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大妞和丁成一进门,就张罗着把石螺倒进一个盆里,加上清水,让石螺吐沙。丁冬九把河虾和鲫鱼拿到灶房,胡氏和丁来娣正在擀面条,案板上撒着薄薄的面粉,面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丁冬九说:“今晚做鲜虾面”,他赶紧清洗收拾河虾,让胡氏把鲫鱼拿去收拾了。 王一梅洗了一把韭菜,嫩绿嫩绿的,放在案板上切成寸段。丁冬九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活:“我来吧,你尝我的手艺!” 他烧热了锅,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之后,把洗净沥干的河虾倒进去,“滋啦”一声,虾壳瞬间变红,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快速翻炒了几下,撒了一点盐,加水煮成汤,又倒入切好的韭菜段。虾红韭绿,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条煮好了,捞进大碗里,浇上炝锅的韭菜河虾热汤。就来开饭了。 丁传根先端的一碗,先喝了一口汤,“嗯~,这汤好!” 丁冬九端着碗,吸溜了一口面条,又夹了一筷子河虾,虾肉的鲜甜和韭菜的辛香在嘴里化开,鲜得让人想叹气。 满仓端着碗,连吃了几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舅,这个‘鲜’字,我算是真明白了。” 满金和满银没说话,可碗里的面条下去得飞快,一人吃了两大碗,又各自掰了半个粗麦馒头,把碗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 一梅吃的不多,汤多喝了半碗,。 丁冬九喝着面汤,心里因为蘑菇生病而生出的那点火气,慢慢地散去了不少。他说明天把鲫鱼炖了豆腐汤,再贴几个饼子,一梅说弄把野菜凉拌一下,大家都说好。 其实他心里还是挺上火的。蘑菇这东西,看着简单,可真要养好,处处都是学问。这一筐虽然处理了,可能不能救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他面上不显,是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要是慌了,这个家就慌了。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屋檐下那筐单独放着的蘑菇,在心里悄悄说:争点气,别让我白忙活。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白河镇 第六十四章 白河镇 过了三天,屋檐下那筐做了“手术”的蘑菇锯末,没有出现新的绿点。创口周围的菌丝依然是雪白的,熟石灰粉形成的隔离层干燥结实,边缘没有扩散的迹象。丁冬九蹲在筐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这筐蘑菇算是救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搬回仓房,放回架子上,与其他菌包隔开了一尺多的距离,又在旁边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算是多加一道防线。他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几筐整整齐齐的蘑菇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他也开始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野外的蘑菇从来不长绿霉?它们在树林里,风吹雨打的,也没人给它们消毒灭菌,可人家活得好好的。自己这蘑菇养在屋子里,又保温又保湿,反倒生病了。差在哪儿呢? 这天早上,丁冬九带着满仓又进了山砍柴。 两人沿着上次走过的路,一路往南坡走。春天的山林一天一个样,上次来的时候树才刚冒芽,如今已经是满眼嫩绿了。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鸟叫声在林子里此起彼伏,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满仓眼尖,先发现了坡上一片野葱和小根蒜。两人蹲下来,用柴刀松了松土,一把一把地拔,抖掉根上的泥土,放进背篓里。野葱比家里种的葱细,可味道更冲,炒鸡蛋或者做饼子都香。小根蒜更是好东西,洗干净了蘸酱吃,辛辣爽口,比啥咸菜都强。两人拔了大半篓,丁冬九才满意地住了手。 往前走了一段,又发现了一片薄荷。春天的薄荷刚冒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掐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一股清凉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丁冬九割了一大把,打算回去晒干了泡水喝,夏天还能防蚊虫。旁边的艾蒿也正嫩,他也割了不少,捆成一捆放进背篓里。 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坡下,满仓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方一棵老松树的根部:“舅,你看!” 丁冬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松树根部的枯叶堆里,冒出了一簇簇浅棕色的蘑菇,伞盖不大,颜色和枯叶差不多,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他蹲下来,拨开枯叶,仔细看了看那簇蘑菇的形状、菌褶的颜色和菌柄的质地,心里判断着——这不是他种的平蘑,也不是榛蘑,看着更像是松蘑。 他没有急着摘,而是蹲在那里,对着那簇蘑菇看了好半天。 满仓蹲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舅,咋不摘呢?这不就是蘑菇吗?” 丁冬九没有回答。他在想的是——同样是蘑菇,为什么山里的蘑菇在露天环境下,风吹日晒雨淋,从来不长绿霉?而自己养在仓房里的蘑菇,条件那么好,反而生病了?他感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林子里的风虽然不大,可一直在流动,树叶在轻轻晃动,地上的枯叶也在微微颤动。空气是活的,不是死的。 他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忽然想明白了——通风。野外蘑菇长在树林里,四面通风,空气一直是流动的。而仓房为了保温保湿,门窗总关得多,空气不流通,湿气散不出去,杂菌就容易滋生。说到底,还是捂出来的毛病。 “得加强通风。”丁冬九在心里记下了。他打算在仓房的南北墙上各开一个小窗,用纱布蒙上,既能通风又能防虫,白天打开,晚上关上,保持空气流通。湿度也不能光靠喷水,得在墙角放几盆清水,让水分自然蒸发。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敞亮了不少。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满仓说:“摘吧,小心点,别把根扯断了。” 两人把那几簇松蘑小心地摘下来,放在背篓的最上层。虽然不多,可够晚上添一道菜了。 回到家,丁冬九把那把薄荷摊开晾在屋檐下,艾蒿捆好挂在墙上。野葱和小根蒜交给了胡氏,让她收拾干净。那几朵松蘑虽然不多,可看着就喜人。 晚上,胡氏用那几朵松蘑,加了一勺卤汤,切了几块豆腐,又放了一把小野葱,烧了一锅汤。汤烧好了,浇在煮好的面条上,一人一碗。丁成吸溜了一口面条,又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亮了,含含糊糊地说:“爹,这蘑菇汤咋跟肉味似的?怪不得城里人爱吃蘑菇,这也太香了!” 丁冬九喝了一口汤,确实鲜。那种鲜和肉不一样,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又过了两天,丁冬九进城送豆腐。在顺安居交货结账的时候,邵掌柜叫住了他。 “丁老弟,你等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邵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给丁冬九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上回你三姐来送豆腐乳,我夸了她几句,说她能干,家里一定过得好。我看她脸色当时就变了,也没接话,匆匆忙忙就走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丁冬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坦然:“邵掌柜,没什么忌讳。我三姐是跟夫家和离了,我接回娘家来的。她那个夫家不是东西,她在那边受了不少苦。你夸她家里过得好,她可能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心里不好受。跟你没关系。” 邵掌柜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敬佩的神色:“原来是这样。丁老弟,你能把和离的姐姐接回娘家来住,还把豆腐乳的营生交给她做,这份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村里那些闲言碎语的,你也不在乎?” 丁冬九笑了笑:“在乎那个干啥?我姐是我姐,她是我亲姐,我不养她谁养她?她又不是不能干活,豆腐乳做得比我还好,凭什么不能挣钱养活自己?至于村里人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邵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铺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能像丁冬九这样把话说得这么坦然、这么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还真不多见。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对这个年轻的豆腐匠又多了一分敬重。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仙客来送了货,然后拐到了周掌柜的杂货铺。 周掌柜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看见丁冬九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迎了出来:“丁老弟,你可来了!正等着你呢!” 丁冬九看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就有了预感:“周掌柜,有好消息?” “好消息!大好消息!”周掌柜拉着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我连襟带话了!你那豆腐乳,他在店里试了,客人反响很好,做菜味道正。最要紧的是——他把豆腐乳送进了云岩寺,给寺里的饭头尝了。饭头是专门管素斋的师父,尝了之后说,这豆腐乳后味鲜甜,不发苦,能做好几样配菜。寺里正缺这个!我连襟让我问你,能不能先送三百块过去?” 丁冬九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还稳得住。他想了想,说:“三百块,有。家里正好有两坛封好的,一坛大的一坛小的,加起来差不多够数,不用重新倒腾。” 周掌柜一拍大腿:“那太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一起去一趟白河镇?我连襟也想见见你,当面谈谈以后的供货。” 丁冬九连声说好好,想想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周掌柜,这是给来往带信的茶水钱,你收着。” 周掌柜连忙摆手:“哎,这可使不得,就带句话的事儿……” “拿着。”丁冬九按住他的手,“一码归一码,来往跑腿递话,耽误工夫,茶水钱是规矩。” 周掌柜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了,心里对丁冬九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人做事讲究,不占人便宜,跟他打交道放心。 两人约好了明天在县城城门汇合,一起去白河镇。丁冬九没去过那边,只知道白河镇在县城的另一边,路程不算太远。 从杂货铺出来,丁冬九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云岩寺要是能拿下,那可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寺庙的素斋用量稳定,一年四季都要进货,而且和尚们不还价,只要东西好,价钱公道,就是长期稳定的主顾。再加上周掌柜连襟那个小饭店,两条线同时走,豆腐乳的销路就大大打开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云岩寺的供货稳定下来,驴车就一定得买了。到时候有了驴车,送货方便,也能多拉些货,一趟顶好几趟。 丁冬九一脚跨进院门,把背篓往墙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成了!” 胡氏正蹲在菜地里间苗,听见这一嗓子,直起腰来,手扶着膝盖:“啥成了?” “咕咚咕咚”丁冬九赶紧喝碗水,这功夫家里人都过来了。 “云岩寺!周掌柜连襟带话来了,寺里的饭头尝了咱家的豆腐乳,说好!让先送三百块过去!” 胡氏一听,手里的菜苗差点掉地上,愣了愣神,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菩萨保佑!咱家的豆腐乳都进了寺庙了,这可了不得!”她念叨了两遍,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来,笑得合不拢嘴。 王一梅挺着肚子从堂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嘴角一翘,脆生生地说:“那还等啥?明儿一早就赶紧送,人家寺庙里等着要呢,可不能耽误了。” 丁来娣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这话,手里的蒜瓣“啪嗒”掉进了碗里,“真的?冬九?”她都不知道说啥了。“我……又做了几坛子,陆续陈着呢,够不够?” 丁成从鸡窝那边跑过来,仰着脸问:“爹,啥是云岩寺?有庙会吗?有糖吃吗?” 丁冬九把他小脑瓜弹了一下:“没庙会,但有和尚。和尚吃了咱家的豆腐乳,以后说不定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丁成不太懂和尚和白面馒头之间的关系,可听见“白面馒头”四个字,眼睛就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斧头,直起腰来,看着丁冬九,眼睛里全是亮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舅,你真是……云岩寺那可是出名的大寺,连那里的和尚都认咱家的豆腐乳了,你这本事,我真服了。”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直没说话。他听完满仓的话,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院子中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云岩寺,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光那大雄宝殿,就比咱整个村子都大。咱家的东西能进那样的地方……”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又蹲下身,把烟袋锅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晚上,一家人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两坛豆腐乳——一大一小,封得严严实实的,用草绳捆好,装在背篓里,周围塞上干草,防止路上颠碎。丁冬九又让胡氏包了几斤白豆干,用干净的湿布裹好,装进另一个小篓里。明早新磨的豆腐再背几块。他还包了两包卤豆干和卤下货,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扎紧口子,分开装好,免得串味。 “明天我跟周掌柜在县城碰头,当天去当天回。”丁冬九把东西一样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要是顺利的话,以后云岩寺的素斋用咱们的豆腐乳,那就是长期买卖了。” 忙活完,丁冬九回屋子洗脚收拾, 王一梅坐在炕上,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冬九,要是云岩寺的买卖做成了,咱家就买驴吧。” 丁冬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舍得?” 王一梅也笑了:“买吧。买卖大了,送得货多了,有了驴车方便,你也能轻省些。” 丁冬九没接话,可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春虫的鸣叫,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明天的事。周掌柜的连襟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打交道?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想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云岩寺 第六十五章 云岩寺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丁冬九就和满银出发了。 满银背着最大的那个背篓,里面装着两坛豆腐乳,坛子之间塞满了干草,颠簸也不怕。另外还有两包卤豆干和两包卤下货,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扎紧了口子。丁冬九背着另一个背篓,里面是三大块新做的嫩豆腐,用干净的湿布包着,装在三个小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时,周掌柜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褡裢,看见他们来了,快步迎上来。 “丁老弟,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丁冬九放下背篓歇了口气,从背篓里拿出一包卤豆干和一包卤下货,并一小筐豆腐 递给周掌柜,“周掌柜,这是我自己做的豆腐豆干和下货,还有一块南豆腐,我合计带些豆腐去让您连襟看看,也算个礼物,我给你带了一份,拿回家尝尝。” 周掌柜接过来,打开油纸一角,一股卤香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是个仔细人,闻了闻,又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这卤下货做得是真香。我家那口子和孩子有口福了。我先送回去。”他也不客气,道了谢,转身快步往家走——他家那条街离城门也不是太远,来回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趁这功夫,丁冬九在城门口雇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车板宽敞,铺着一层干净的稻草。丁冬九跟他说了去白河镇,讲好了价钱,把两个背篓搬上车。不一会儿周掌柜回来了,三人坐上驴车,沿着官道往白河镇的方向走去。 驴车比牛车快,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大镇子。转过一个山脚,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丁冬九直起身子,目光越过白河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了远处。 那就是云岩寺。 寺庙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层层叠叠的殿宇在苍翠的松柏间若隐若现。最下面是三座并排的石拱门,朱红色的门墙在绿树间格外醒目。最高处是一座七层宝塔,寺庙周围古木参天,郁郁葱葱的松柏将整座寺院环抱其中。 驴车继续往前走,白河镇的街景渐渐清晰起来。镇子比丁冬九想象的要大得多,主街宽阔平整,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街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挨挨挤挤的——卖香烛纸马的铺子门口堆着成捆的香把,空气中飘着檀香和纸钱的味道;素点心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大盘刚出锅的糕点和麻花,金黄油亮,吸引了不少香客驻足;山货铺子里挂着成串的干蘑菇和笋干,还有野生的木耳和核桃,几个妇人正站在门口挑选。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背着黄色香袋的香客,有挑着担子的货郎高声吆喝,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街角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热气腾腾的茶香和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充满了生气。 “这镇子好热闹。”满银忍不住说。 “那是自然,”周掌柜接话道,“云岩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得很。逢年过节的时候,这街上挤都挤不动。” 丁冬九心里暗暗盘算着——从牛尾村到白河镇,如果不绕路走县城,直接从村里过来,估计一个半时辰就能到,比绕到县城再过来近了不少。原身以前就没来过这个地方呢? 驴车在镇子中间的一条街口停了下来。周掌柜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小饭馆门前站住了。饭馆门面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郭家饭铺”四个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炉子,看见周掌柜,放下扇子迎了上来。 “大姐夫来了!这位就是丁掌柜吧?”那人笑着打量了丁冬九一眼,拱了拱手。 “这就是我连襟,郭明义。”周掌柜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丁冬九丁掌柜。” 丁冬九也拱了拱手:“郭掌柜,久仰。” “快请进快请进!”郭掌柜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店里,又招呼伙计上茶。 丁冬九坐下,喝了一口茶,也不多寒暄,直接把背篓里的两坛豆腐乳搬了出来,放在桌上:“郭掌柜,这是两坛豆腐乳,一坛大的,一坛小的,加起来差不多三百块,只多不少。你验验货。” 郭掌柜打开坛口,用筷子夹出一块,看了看成色,又尝了尝,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嗯!就是这个味儿!比上次带来的还要好。”他盖上坛口,擦了擦手,“丁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豆腐乳,我大姐夫跟我说过价钱,两文半一块,我觉得公道。我往云岩寺送,就不能两文半了,这里头有我的赚头,我也不瞒你。” 丁冬九笑了笑:“郭掌柜是个爽快人。价钱就按说好的来,你从我这儿拿货是两文半一块,至于你卖给云岩寺多少钱,那是你的本事,我不过问。” 郭掌柜一听这话,心里更踏实了。他最怕供货的人心眼多,想跳过他自己跟寺庙搭上线。丁冬九这话说得明白——我只供货给你,寺庙那边怎么打交道是你的事,我不插手。这才是正经做买卖的态度。 “丁掌柜痛快!”郭掌柜一拍桌子,“我也不让你吃亏。往后你这豆腐乳,我这边能销多少销多少。云岩寺那边要是用量大了,我再跟你加量。另外,我大姐夫给我牵了这个线,我也不让他白忙活,每批货给他分一成利。” 周掌柜在旁边端着茶碗,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推辞,也不接话,心里却是熨帖的。这个连襟做事上路,丁冬九也是个明白人,这买卖做得顺心。 郭掌柜张罗着要留他们吃饭,丁冬九也不推辞。他把背篓里带来的那包卤豆干和卤下货拿出来,让郭掌柜切了装盘,又把自己带来的那三大块嫩豆腐也拿了出来。 郭掌柜接过那几块豆腐,翻来覆去看了看,有些惊讶:“丁掌柜,你这豆腐咋这么白?比我平时用的豆腐白多了。” “我做的是南豆腐,不是卤水点的。”丁冬九解释道,“口感比老豆腐嫩滑得多,做汤、红烧、煎酿都好吃。” 郭掌柜来了兴趣:“南豆腐?我倒没听说过。这豆腐能做啥菜?” 丁冬九想了想,说:“郭掌柜,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说几道菜试试,你看能不能琢磨出来。” 郭掌柜当然求之不得,连忙说:“丁掌柜你只管说,我天天跟锅灶打交道,你说个路子我就能试。” 丁冬九边回忆边说:“我在南边的时候吃过一道菜,叫蟹黄豆腐。其实没有蟹黄,是用咸鸭蛋黄和胡萝卜末炒出油来,那个颜色和味道,能唬住人。你先把嫩豆腐切块,盐水泡一泡,然后起锅用咸蛋黄和胡萝卜末炒出红油,加点素高汤,把豆腐放进去煨一会儿,勾个薄芡就成了。” 郭掌柜一听,眼睛就亮了:“咸蛋黄炒红油?这个路子我没试过,但听着有门道。我回头试试。” 丁冬九又说:“还有一个,煎酿豆腐。豆腐切厚块,中间挖空,塞点香菇末和笋末进去,煎到两面金黄,再用酱汁焖一焖。这个你应该比我熟。” 郭掌柜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我会,就是酿豆腐嘛,不过用你说的那个南豆腐来做,确实比老豆腐嫩滑,我回头试试。” 丁冬九想了想,又道:“再做个清淡的汤羹。豆腐切细丝,配点黄花菜和木耳丝,用素高汤调个味,勾个薄芡就成了。名字可以起得大气点,比如叫江山素羹之类的,客人听着有意思。” 郭掌柜连连点头,心里已经记下了这几道菜的路子。他是个开饭店的,天天跟锅灶打交道,丁冬九只要说出个大概方向,他就能自己琢磨出做法来。两人一边说着,这边边伙计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郭掌柜给丁冬九斟了一杯酒,说:“丁掌柜,你提的这几道菜,我回头试出来了,挑两道做得最好的,送到云岩寺去给饭头师父尝尝。要是能入了他的眼,以后不光豆腐乳,你这南豆腐也能搭上这条线。” 丁冬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托郭掌柜的福了。要是真能打开云岩寺的路子,我记你这个人情。” 郭掌柜给丁冬九和周掌柜说:“ 云岩寺的素斋有名,来云岩寺进香的香客,有不少是富户和官宦人家,他们吃腻了大鱼大肉,反而愿意在素斋上花钱。一桌精致的素斋,收个十两八两的,啧啧啧…他们都不会嫌贵。” 周掌柜点头说:“说的是,还是得挣有钱人的钱!这丁兄弟,年纪轻轻,本事不小,他还有土皂能做呢!” “哦?丁掌柜真是能耐,真人不露相啊!”郭掌柜面露吃惊,这丁掌柜其貌不扬,身上不少本事呢,做事还规矩随和!这以后说不定有大发展呢! 丁冬九笑了笑:“都是养家糊口的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下回带几块来,郭兄弟先用着!” 几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郭掌柜又让伙计添了一壶热茶,三人就着茶接着说了一会儿话。丁冬九把自家做豆腐乳在嵩县县城最大的仙客来口碑说一遍,说大师傅说鲜香醇厚后味不苦,好配菜。足够让郭掌柜对他家豆腐乳更有信心了。郭掌柜也说了说云岩寺的情况,说饭头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和尚,在寺里做了三十年素斋,嘴巴刁得很,一般的豆腐乳入不了他的眼,能看上丁冬九的货,那是真有两下子。 吃完饭,丁冬九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他站起身,看看周掌柜,跟郭掌柜约好,后天来取豆腐乳的钱,顺便看看南豆腐在郭掌柜这边用得怎么样。 郭掌柜把他们一直送到巷口,又嘱咐了一句:“丁掌柜,豆腐乳的事你尽管放心,云岩寺那边我一准儿给你办妥。” 丁冬九拱了拱手,带着满银和周掌柜上了驴车。驴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坐在驴车上,周掌柜比他还兴奋,一路上介绍家里几个连襟情况,亲近很多。他靠在车栏上,一边搭话一边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从牛尾村到白河镇,如果不绕路走县城,直接从村里过来,坐驴车的话,一个半时辰用不上。 这个距离,送豆腐……豆腐太娇气,冬天冻, 夏天馊,每次送一趟的话,光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豆腐卖的钱还没运费高,那就成了“豆腐卖出肉价钱”,得不偿失。 可如果在白河镇就地磨豆腐呢? 丁冬九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随即又觉得这条路并非不可行。白河镇香客多,饭馆多,对豆腐的需求量肯定不小。如果在那里租个小铺面,支一盘磨,每天现做现卖,不仅能供应郭掌柜的饭馆和云岩寺,还能卖给镇上的居民和其他饭馆。满银那张嘴甜会来事,让他来守着这个摊子,说不定比在牛尾村走村串巷卖豆腐强多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门,可也知道不能急。得先看看郭掌柜那边南豆腐卖得怎么样,得先摸摸白河镇的行情,得先算清楚成本和收益。 驴车先送周掌柜回县城,在暮色中驶进了牛尾村。丁冬九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脚,又弯腰捶了捶后腰,长出了一口气。满银也跟着跳下来,把背篓从车上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丁冬九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丁冬九注意到了,问了一句:“咋了?” 满银挠了挠头,说:“舅,我今天在郭掌柜那饭馆里看了半天,那镇上可真热闹。人那么多,饭馆一家挨一家的,比咱县城那条街还旺。咱要是能在那边开个豆腐摊子,肯定比我在村里转悠强。”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满银见他没反对,胆子大了一些,又说:“舅,我今天看郭掌柜那灶台上,用的豆腐确实不如咱家的好。他那豆腐发黄,也没咱家的嫩。咱要是把南豆腐弄到白河镇去卖,肯定能站住脚。” 丁冬九笑了一下:“你倒是有心眼,去了一趟就看出门道来了。” 满银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跟着舅跑了这么多趟,再没点心眼,那不是白跑了?” 丁冬九没再说什么,背起空背篓往家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这事我心里有数,等后天去取钱的时候,再好好看看那边的行情。” 满银在后面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来。进门的时候,胡氏听见院门响了,从灶房探出头来,见他们回来了,连忙把锅盖揭开:“回来了?饭菜还热着呢,快洗把手过来吃。” 丁冬九和满银在院子里洗了手,进了堂屋。桌上摆着一盘热饼子,一碟拌小青菜,还有一锅温乎的疙瘩汤。丁冬九确实不太饿,拿了个饼子掰开,夹了一筷子拌菜,慢慢吃着。满银也拿了个饼子,可没顾上咬,嘴里已经开始往外冒话了。 “姥姥,舅母,三姨,你们是没看见,那白河镇可大了!街比咱县城还宽,两边全是铺子,卖啥的都有。那云岩寺,好家伙,从山脚一直盖到半山腰,那塔高的,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看得见顶!” “真有那么高吗?三哥?”丁成插话,他和大妞都听入迷了。 满仓坐在旁边听着弟弟眉飞色舞地讲,也不插话,就是一脸憨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小子真长见识了”的高兴。满金毕竟做了这些天买卖,边听边合计着。 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手里也拿着针线箩,可根本没心思做。她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又大又圆,脸也圆了一圈,气色红润,整个人看着比年前丰腴了不少。她听完满银的话,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明天就杀到白河镇去支一盘磨:“那咱还等啥?既然那镇上人那么多,饭馆也多,咱的豆腐又比人家的好,趁早去占个地方啊!” 丁来娣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纳着鞋底,听到云岩寺的饭头师父是个做了三十年素斋的老和尚,嘴巴刁得很,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又是高兴又是担心:“老和尚嘴巴刁才好呢,刁了才识货。咱家的豆腐乳他能看上,说明咱的东西确实好。可往后要是供不上,或者哪一批味道差了,他也能吃出来……”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水,不紧不慢地喝着。他听完满银的话,又听完王一梅和丁来娣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买卖大了,是好事。可也不要贪大。一步一步来,站稳了再迈下一步。贪多嚼不烂。” 胡氏在灶台和堂屋之间来回忙着,一会儿给丁冬九添半碗汤,一会儿给满银手里塞个饼子,一会儿又看看大妞和丁成把鸡关好了没。她也不插话,就是笑,嘴角的皱纹里全是满足。 丁冬九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擦了擦嘴,说了一句:“爹说得对,不急。后天我去取钱的时候,再好好看看那边的行情。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方向对了就行。” 满银用力点了点头,又掰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干劲。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磨坊 第六十六章 磨坊 夜里,等家人都歇下了,丁冬九把油灯挑亮了一些,从柜子里把沉甸甸的钱匣钱袋子和簸箩都抱了出来,放在炕上。 王一梅挺着肚子靠在炕头的被子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铜钱用麻绳串好的,一串一串码在炕席上;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包着,解开结,露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银角子;还有两块小银锭子,是卖铁力木那次得来后,专门又换的。一直单独放着,没动过。 他把所有的钱归拢到一起,慢慢地数着。铜钱数完了,又在心里折算成银子,加上碎银和那两块银锭,最后得出一个数——十七两。这是丁家目前全部的家底,不算他藏在另一处的那笔伤残银子。 丁冬九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靠在炕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他原本想先买驴车,可一头驴要十两银子,在村里太扎眼了,买回来全村人都得盯着看。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云岩寺的销路打开了,郭掌柜那边的需求量不小,光靠他一个人背着豆腐来回跑,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在白河镇开个小磨坊呢? 租个铺面,支一盘磨,置办几样做豆腐的家什,再办个住税或者市利钱——他明天跟周掌柜好好打听一下,加上房租、石磨、锅具、木箱、纱布……一整套置办下来,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 他想了想,又从炕洞口摸出一个罐子,解开口袋——里面是二十三两碎银和银锭,是他当兵回来时带的那笔伤残银子。他一直把这笔钱单独放着,没动过,也没打算动。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也是给孩子留的一份保障。 王一梅一直没说话,靠在被子上看着他。当丁冬九把那包伤残银子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你……你拿那个干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紧张,“那是给娃们娶媳妇的钱!”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笑了:“娃还小呢,娶媳妇最早还得十几年,你急啥?” 王一梅嘟着嘴,还是不放心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那包银子,像是怕它长腿跑了似的。从前这二十三两银子就是这个家的天,是这个家的命,她连碰都不敢碰,觉得那是丁冬九用一条腿换来的,花一分都心疼。如今家里虽然能挣钱了,可她还是舍不得动这笔钱,总觉得那是最后的底气。 丁冬九把银子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拍了拍手:“别急,我就是拿出来合计合计,没打算动它。” 王一梅这才松了口气,又靠回被子上,一只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你得留着,不能动。” 第二天一早,做完豆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饭。稠粥、饼子、一碟拌野菜,简简单单的,人人吃得踏实。 丁冬九端着粥碗,目光在三个外甥脸上扫了一圈。老大满仓,今年二十了,长得敦敦实实的,脸膛黑红,话不多,干活从来不偷懒,磨豆腐、压豆干、劈柴、挑水,样样拿得起来,也能担待两个弟弟。老二满金,十八岁,跑了几个月县城,如今骆驼担子支得稳稳当当的,嘴皮子也练出来了,跟客人打交道不怯场。老三满银,才十六,虽然机灵嘴甜,可到底还是小了点。 丁冬九喝了一口粥,心里暗暗琢磨着——白河镇那边要是真开起磨坊来,得派个人过去。满仓稳重,可家里的豆腐坊离不了他。满金要跑县城卖卤煮,也是一摊子事。满银倒是能去,可十六岁到底还是太小了,一个人在外头支应一个铺面,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他没有把这事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先放着。 吃完饭,他收拾好背篓,照常进城送货。送完顺安居和仙客来的货,他又拐到了周掌柜的杂货铺。 丁冬九从仙客来出来,怀里揣着刚结的货款,没有急着出城,拐了个弯又去了周掌柜的杂货铺。 这会儿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见丁冬九去而复返,他放下茶壶,有些意外:“丁老弟?今天又上来送货了?” 丁冬九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周大哥,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你说。” “我想开个铺子。”丁冬九也不绕弯子,“在白河镇那边,小的,前面卖货后面磨豆腐的那种。可这里头的规矩我不太懂——租房得咋签契?要不要去县衙备案?税怎么交?住税和市利钱有啥说法?还有没有别的啥杂费?” 周掌柜听完,没有急着回答,先给丁冬九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了茶碗,慢慢说了起来。 “头一件事,租房得签契。你跟房东写好租契,写明租期多久、租金多少、几时交租,双方签字画押。最好找个中人,免得日后扯皮。这份租契,你自个儿收着,不用交衙门。” 丁冬九点了点头,端起茶碗,认真地听着。 “第二件事,你得去县衙备案。不是多大事儿,就是跟县衙说一声,在哪条街开了个什么铺子,掌柜的是谁,经营啥买卖。衙门登记一下,收你几十文的契税,给你一张凭据,就行了。有了这张凭据,你就是正经开铺子的,不是黑户。” “第三件事,就是税。开店面的税跟摆摊不一样,叫门摊钱,是按季度交的,包括街道清扫、巡夜打更这些杂费。铺子小的,一个季度也就四五十文。另外住税和市利钱你选一样,按月交也行,按次交也行。开店面的,一般都是按月交,省心。” 丁冬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又问:“那租金呢?白河镇那样的地方,一个小门面带后院,一个月大概多少?” 周掌柜想了想:“白河镇虽说是个镇,可香客多,铺面估计不便宜。一个小门面,带个后院能住人的,在县城一个月怎么也得四百到五百文。你要是到偏一点的巷子,便宜一些。” 丁冬九心里有了数。房租加税加杂费,一个月五六百文。豆腐坊开起来,一天光卖豆腐,就能把这个钱挣回来。还可以捎带着卖胰子皂,豆腐乳 豆干。 他放下茶碗,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周大哥,多谢你指点。这些门道,要不是你跟我说,我自己去摸,怕是得摸好几个月。” 周掌柜摆了摆手:“嗐,都是自己人,说这些见外了。你放开手脚去干,有事儿只管来找我。”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谢过周掌柜,又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蹄膀。 肉铺老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跟丁冬九已经很熟了。他一边给丁冬九包下水,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丁掌柜,你家那个挑骆驼担子的外甥,叫满金是吧?那小伙子说亲了没有?” 丁冬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肉铺后面看了一眼——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扎着一根粗辫子,脸红扑扑的,扎着油乎乎的围裙手法利落的割肉,可耳朵分明在听这边的动静。 丁冬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外甥还没说亲呢,正打算相看。” 刘老板也不多问,嘿嘿笑了两声,把包好的下水递给他。 丁冬九接过下水,装好,又去木器行,买了一大袋子锯木屑——蘑菇房要换新料了,锯木屑是少不了的。他背着背篓 ,把锯木屑袋子扛到城门口,出了一身汗,雇了一辆驴车,把背篓和锯木屑都搬上车,晃晃悠悠地回了村。 到了村口,他跳下车,把背篓背好,把木屑袋子扛上肩一步一步往家走。锯木屑袋子大,扛着有些碍事。正走得有些吃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冬九,来,我给你搭把手。” 回头一看,是丁三爷。丁三爷今天没有拄拐杖,走过来帮他把锯木屑袋子托了一把,两人合力把袋子往他家搬。 “三爷,多亏你搭把手。” “说这哩,邻里邻居的。”丁三爷看了看那袋子锯木屑,“又弄这些,是养蘑菇用的吧?” “嗯,换一批料。” 丁三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没到家门,隔老远,丁冬九看见丁传根和满银把猪圈里粪清到沤肥坑 垫土呢!看到丁冬九和丁三爷过来,满银赶紧来接手,丁三爷和丁传根说了会闲话才回去。 第三天一早,丁冬九又要去白河镇了。这一回,他没有绕道县城,而是直接从牛尾村出发,试着走那条他一直在心里琢磨的近路。 背篓里装着一大块南豆腐,用湿布包了好几层,又用油纸垫着,装个小筐,防止颠碎。另外还带了八块胰子皂,用干净布包好,塞在背篓的角落里。 他在村口路边等着雇了一辆驴车——白河镇那边他不熟,得先探探路。赶车的老把式听说要去白河镇,伸出六个手指头:“来回一趟,六十文。” 丁冬九心里算了一下,六十文,不便宜。可这一趟是为了探路,该花的钱不能省。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上了车。 驴车沿着村道走了两里地,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土路。路不算宽,可还能走车,两边是刚刚泛青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白河镇就远远地出现在了山谷里。 “这条路确实近。”丁冬九在心里记下了路线。从牛尾村到白河镇,走这条路比绕道县城至少省了小半个时辰,而且路况还不错,驴车能走,以后送货走这条路就行。 到了白河镇,他直接去了郭家饭铺。 郭掌柜正在店里忙活,看见他来了,连忙迎出来:“丁掌柜来了!正等着你呢!” 他把丁冬九让进店里,坐下,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三百块豆腐乳,按说好的价,两文半一块,一共七百五十文。你点点。” 丁冬九接过钱袋,也没细数,直接揣进怀里:“郭掌柜的账,我信得过。” 郭掌柜又笑着说:“你上回说的那个江山素羹,我试了。用你的南豆腐切的丝,确实比老豆腐细腻得多,汤也清亮。我做了两回,给隔壁几家铺子的掌柜尝了,都说好。云岩寺那边我也送了一回,饭头师父尝了,没说话,可把一碗汤喝完了。说了这个南豆腐能送。”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他又跟郭掌柜敲定了供货的细节——豆腐乳一个月送两大坛,大约四百块,郭掌柜自己留三四十块店里用,其余送进云岩寺。南豆腐隔一天送三十斤,专供云岩寺的素斋。郭掌柜自己的饭店隔一天也要七八斤。遇到大的节气或者法会,寺庙用量会增加,得提前几天打招呼。 丁冬九越听越高兴,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足。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说:“郭掌柜,我想在白河镇开个小磨坊。” 郭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想在这儿开豆腐坊?” “对。”丁冬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天天从村里送豆腐过来,运费太高了,豆腐卖出肉价钱,不划算。要是在这儿支一盘磨,现做现卖,成本能降下来,供应也稳定。多余的还能卖给镇上的居民和其他饭馆。” 郭掌柜沉吟一下说:“这个主意正对!镇子边上有一家老豆腐铺,你这南豆腐和他不一样,各凭口味!” 他是个在本地混熟了的人,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丁冬九去了白河镇的牙行。牙行的经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马,对镇上的空铺子了如指掌。听说了丁冬九的要求——前面能开店,后面能住人、能推磨——马经纪想了想,翻出一本簿子,用手指蘸了蘸口水,翻了几页,指着一个条目说:“镇西头有一间,原来是个卖杂货的,不干了退了租。前面一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有一间厢房,能住人,院子里搭个棚就能推磨。一个月租金三百二十文。” 丁冬九跟着马经纪去看了一趟。铺子在镇西头,不在热闹的主街上,可离主街也就几步路,位置不算差。门面不大,还算干净,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厢房,虽然不大,可两个人住足够了。院子里搭个棚,就能支磨盘。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画面——磨盘支在棚子下,旁边放两口大缸泡豆子,厢房里住人,前面的铺面摆几块木板当货架,卖豆腐、豆干、豆腐乳。他点了点头,跟马经纪说:“这间我要了。”冬天不行,得盖个磨豆腐的作坊屋,不然豆腐都点不出来。 他又跟着马经纪去定了一盘石磨。磨盘一尺半,不大不小,一个人就能推得动,正适合小作坊用。磨盘加配套的木架、磨脐、磨把,一套下来,加上铺子定钱,花了将近一两银子。石磨要八九天才能打好,丁冬九付了定钱,跟石匠说好了取货的日期。 从石匠铺子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丁冬九匆匆赶到镇口,那辆驴车在等他。他跳上车,跟车把式说了一声“回吧”,驴车便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丁冬九靠在车栏上,他摸了摸怀里那份租房契约和石磨的定单,心里也有点激动,自己这就把铺子定了,有些仓促,目前驴车送豆腐,不咋挣钱,但是机会来了,就是赔钱也得先供上货。这个他明白。 虽然今天花了不少钱,可他觉得值。这条路,走对了。 驴车驶到牛尾村都到后晌吃饭时间了,丁冬九跳下车,活动下胳膊腿,算了车钱,和这驴车把式说好,后天还去送货。 磨坊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找人去守摊子的事了。满银才十六,一个人支应一个铺面,不知道行不行。可要是不让他去试试,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丁冬九在心里盘算着,迈步走进了院门,满腹话要和家里人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全家总动员 第六十七章 全家总动员 丁冬九迈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家里人显然都在等他,丁传根在猪圈那里站着,看他进来连忙走过来问:“回来这么迟!”满仓在井边打水,满金满银兄弟在院子里洗猪下水。看舅舅回来了,三兄弟连忙问“舅回来了?咋样?” 胡氏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野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连忙放下盆,用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快,先喝水,我给你端饭。”说着就往灶房走。 王一梅挺着大肚子,扶着腰从堂屋走出来,可眼神里全是关切。丁来娣听见动静赶紧去端水,丁成和大妞也不玩了,一前一后地跟了过来。 丁冬九喝完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张折叠的纸来——那是他在白河镇牙行签的租契。 他把契书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拍平了褶皱。家里人虽然不识字,可看着那张盖了红戳、写了密密麻麻字的纸,再看看丁冬九一脸正经的模样,都感觉到这件事的分量。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胡氏端着窝头和拌青菜,放在桌上,有些紧张地问。 “没出事,是好事。”丁冬九在桌边坐下,有种压制的喜悦,“云岩寺的货供进去了,我在白河镇定了个铺子,石磨也定了一架。” “啥?!” 这一声“啥”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王一梅眼睛瞪得溜圆。丁来娣手里的布垫子“啪嗒”掉在地上。胡氏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丁传根手里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满仓兄弟稀奇的看着这契书。 “这就定了?”王一梅的声音带着颤,“你这一天的功夫,咱们就在白河镇有铺面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怎么跟郭掌柜敲定的供货,怎么去牙行看铺子,怎么定石磨,怎么签的契。他说得快,可每句话都砸在家人心上。 丁传根慢慢走到堂屋桌前,看着那张契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这能行吗?咱们老辈子几代人,啥时候开过铺子?以前连个摆摊的都没有。你这一步,迈得太大了吧?” “爹,不开铺子,咱就一直背着几十斤东西往县城跑?”丁冬九看着父亲,“云岩寺的豆腐乳,一个月两大坛。还要豆腐隔天三十斤,郭掌柜饭店还要豆腐和下货。这来回的车费,一趟就几十文。光运费就吃掉一半利钱,这买卖还做不做?” 他把云岩寺的供货量、郭家饭店的需求、还有自己打算在镇上现做现卖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这一步是险,可机会来了不干,以后就没这店了。要是赔,也就是赔这几两银子,我担得起。” 说完,他看了一圈家里人的表情,最后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后天就得把给白河镇送的豆腐做出来。驴车我已经说好了,到时候送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丁来娣。 丁来娣一看大家看自己,脸都红了。她抬起头,脸上有种压抑不住的红晕,声音不大,可带着劲头:“豆腐乳我这儿有的是,不怕放。一个月两大坛子,加上县城顺安居和仙客来的,这量可不小。光豆腐乳,一个月就能挣一两半银子。”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都攥紧了,她这几批豆腐乳做得顺手,一坛一坛地封好,陈在堂屋的角落里。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又说:“豆腐乳卖这么多,我还有工钱和分红呢……算下来,一个月能有三四百文。一年下来……”她没敢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一年能攒下三两银子?那可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也攒不下的数目。 丁冬九看着三姐那副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凉了的稠粥,一边吃一边说:“现在的问题是,铺子开了,谁去守?” 他把筷子放下,目光在三个外甥脸上扫过:“我有两个想法。一是让满仓去。他沉稳,豆腐做得也差不多了,那地方后面能住两个人。要是成了,他娶了媳妇两口子就能支棱起来,可以顺便卖豆干、胰子皂,这一摊子能撑起来。” 满仓正蹲在门口剥蒜,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担当。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舅舅。 “第二个想法,是带满银去。”丁冬九继续说,“满银机灵,嘴也甜,可他太小了,才十六。我要是带他去,就得两头跑,在那边扶持他半年一年。等他站稳了,我再撤回来。” 他说完,没急着表态,而是静静地看着三个外甥,想听听他们的态度。满金的事他没提,那骆驼担子生意刚有起色,暂时不动。 其实这也是对兄弟仨的一次考验。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机会只有一个,怎么取舍,得看他们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先开口的是满银。小伙子脸皮薄,可这会儿却往前站了一步,看着满仓,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哥,你在家最辛苦,我年纪小,没啥负担。你去白河镇吧,你马上成家了有个好营生,还能在镇子上。这是好事。我能干的活,我都干。我有啥不懂的,哥你教教我。” 他说完,脸有点红,可腰杆挺得直直的。 满仓沉默了更久。他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丁冬九,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看着那张契书,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舅,”满仓的声音有些沉,像他这个人一样,“家里做豆腐是一大摊子活儿,要天天洗下水,还要帮忙种地,还要回赵家洼看爹娘。我要是走了,满银年纪小,在这我怕他一个人做不周全。……”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丁冬九,眼神很坚定:“我是老大,我留家里忙活这些,我嘴笨,有力气,满银脑子灵活嘴也比我巧,你带带他。” 丁冬九听着兄弟俩的话,心里那股子欣慰劲儿就别提了。兄弟们知道互相体谅,一条心 比啥都强。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丁冬九擦了擦嘴,看着满仓和满银,说:“家里你走了,我确实不放心。咱们的根基要稳,不能为了外面的买卖,把家里的摊子散了。” 他环视了一圈,下了决定:“那我就带满银去闯下白河镇。铺子开起来要是挣钱了,那个铺子独立结算。第一年,你们家分两成利;从第二年起,分红三成。” 满银一听这话,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使劲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才忍住没叫出声。两成利!那得是多少钱?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丁冬九又看向满金:“满金,你在县城的骆驼担子生意不错。你的亲事有人打问了,等白河镇铺子忙活成的时候,你亲事定一下我再合计你的事。” 满金一听这话,心也猛地跳了一下。他的亲事有着落?那可是大事!他脸一红连忙点头:“舅,我知道了!我好好干!” 这一下,全家人都激动得有些慌神。胡氏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给自己壮胆。王一梅收着碗,脸上又是担忧又是带笑。丁来娣低头继续纳鞋底,可针脚比平时密实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丁冬九站起身,对满银说:“让你舅妈你三姨给你收拾床被褥,再带两件换洗衣裳。你得住到那边去。” 满银“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别人反悔似的。 晚上,等大家都歇下了,王一梅靠在炕头上,看着丁冬九在灯下用炭笔,毛边纸画白河镇小铺子的布局图,小声问:“他爹,你真觉得这事儿能成?我有点怕。” 丁冬九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灯光下,王一梅眼睛圆圆,眉毛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不安。 “怕啥?”丁冬九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就算不成,也就是赔几两银子。咱们还在村里,照样磨豆腐、卖卤煮,吃饱饭没问题。你安心把家操持好,把身子顾好。” 他顿了顿,又说:“稳婆那边,让娘先找好,别舍不得花钱,要找手艺好的。你和孩子,比啥都金贵。” 王一梅看着自己男人那张认真的脸,听着他一句一句地安排,心里那股子慌劲儿慢慢散了。她以前觉得,能嫁个踏实肯干、不打不骂的男人就是命好。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这个男人,不仅能顾家,还能带着一家人往前奔。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丁冬九,心里想:我这命,真是好。 这一夜,丁家小院里,好几个人都没睡安稳。 丁冬九脑子里转的是铺子的布局、石磨的安装、满银的培训。满银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河镇的样子,想着自己要当掌柜了,兴奋得睡不着。满仓也在想,弟弟还小,到了那边不知道行不行,自己得抽空回去把家里的活儿多担待一些。 只有丁传根睡得还算踏实。他虽然嘴上说“迈得太大”,可心里是高兴的。儿子有出息,外孙们也能立事,这就是当老人最大的宽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磨就早早地转起来了。丁冬九这一觉睡得晚,起得也晚。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洗漱完,先去了仓房。 仓房里,丁传根和胡氏这几天没闲着。按照丁冬九之前的嘱咐,他们在仓房的南北墙上各开了一个小窗,用细密的纱布蒙着,既能通风又能防虫。四个墙角摆着大小不一的瓦罐瓦盆,里面装满了清水,正慢慢蒸发着水汽。 第一组蘑菇,第三茬还没长成,菌包上的小白点才刚冒头,看着稀稀拉拉的,确实不如前两茬旺盛。第二组两筐,有一筐出菇了,灰白色的蘑菇伞已经舒展,长势喜人,过两天就能摘。另一筐就是那筐做过“手术”的,虽然比旁边的晚几天,可菌丝也在慢慢恢复,白色的绒毛重新覆盖了切口。第三组两筐锯木屑包,菌丝爬得挺好,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就健康。 堂屋里,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子和罐子,全是丁来娣做的豆腐乳,有的刚封坛,有的已经陈了好几天。东厢房的架子上,晾着一块块猪胰子皂,是王一梅和丁来娣抽空做的,白生生的,散发着淡淡的碱味和猪油的香气。 灶房里,丁来娣和胡氏一早上煮完猪食,正在忙活一家人的早饭。大妞和丁成也没闲着,一个在院子里切野菜,一个在给鸡换水,手脚麻利得很。丁传根从地里看了一圈回来,正拿着瓢往猪槽里倒煮好的食,两头猪崽听见动静,哼哧哼哧地跑过来抢食。 三个外甥在豆腐坊里齐心协力地干活。满仓带着满金和满银,他先起来磨豆子,弟弟们走路累的很多睡好,两个弟弟起来一个烧火,一个帮着他冲浆压豆腐。弟弟心疼大哥半夜起来磨豆子,满仓看着弟弟们,总觉得老二挑着担子走一天了,不容易,家里的重活我多担待点。老三年纪小,我得看着他点。兄弟们齐心协力奔好日子。 丁冬九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骆驼担子,绳子绑得紧不紧,担子结实不结实。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豆腐担子——要是满银去了白河镇,这个担子恐怕就要歇下来了。以后卖豆腐,得找个人,还得是自己人。他在心里盘算着,村里谁家孩子踏实,能信得过。 他庆幸自己这一家子,还有这几个外甥,都是勤快肯干的人。相比之下,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反倒成了最懒的一个。他经历过足不出户、衣食无忧的日子,享受过现代化大工业生产的福利。可在这个时代,吃穿住行,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纺线、织布、裁剪、成衣,家里女人全包了。就连他这个“现代灵魂”,也被迫学会了磨豆腐、做卤煮、种蘑菇。 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鸦片战争之前,西方人在中国什么都卖不动。那时候的中国人,自己纺线织布,自己裁衣,自己种粮做饭,自己盖房修屋,除了盐和铁,几乎什么都不需要买。怪不得洋货打不进来,这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命力强得可怕。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改变了一些事,可更多的东西,是刻在各个时代骨子里的,任谁也改变不了。 磨盘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开张前的准备 第六十八章 开张前的准备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带着满银出了门。 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是老孙头的那辆车,说好了今儿送他们去白河镇。车上堆了不少东西——一大筐豆腐,用湿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一共四十斤;一捆铺盖卷,是胡氏和丁来娣连夜给满银收拾出来的,棉被虽然旧了,褥子有补丁,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满银的换洗衣裳和两双鞋;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筐筐篓篓,都是丁传根这些日子编的,有圆的有方的,有带盖的有不带盖的,丁冬九说这些东西到了铺子里都有大用处。最后是一破篓煤坯,是开春打的,白河镇那房子怕没住人潮,再一个煮豆浆搭柴去烧。 满银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又在上面盖了一块旧油布,防止路上颠散了。丁冬九站在车边,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捆结实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一梅肚子大了,不妨碍她进进出出的忙活 ,她看到院子门边放着的豆腐担子,像是想说什么,目光在丁冬九和驴车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还是没开口。 丁冬九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心里记了一下,想着晚上回来再问她有啥事。他走到她面前,低声说:“进去吧。我后晌就回来 有啥话晚上说。” 王一梅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丁冬九又转身进了院子,胡氏正在灶房里忙活,他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娘,稳婆的事您别忘了,尽早去请,不要怕花钱,人要紧。” 胡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放心,我吃过早饭就去找刘婆子,她接生了一辈子,手艺好,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驴车沿着村道,拐上进山的那条近路,一路颠簸着往白河镇走去。满银坐在车上,抱着膝盖,看着路两边的风景,心里又兴奋又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车板上的木刺。 到了白河镇,驴车先在郭家饭铺门口停了下来。郭掌柜正在店里扫地,看见他们来了,放下扫帚迎了出来。 “丁掌柜来了!豆腐带来了?” “带来了,四十斤。”丁冬九跳下车,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豆腐,“你看,今早刚做出来的,还温着呢。” 郭掌柜伸手在豆腐上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新鲜!云岩寺那边要三十斤,我要八斤。你称一下。” 丁冬九让满银把豆腐搬下来,过了秤,四十斤只多不少。丁冬九说:“郭掌柜,豆腐路上淌水,有折秤,我就给你送四十斤。按三十八斤算账,一斤四文,一共一百五十二文。”“郭掌柜,你给寺里送的时候多给一点,宽裕些,你自己也留点余地。” 郭掌柜一听笑了,竖大拇指,也不推辞,把钱数了 说:“丁掌柜,你这个人做事,真是让人没话说。” 丁冬九说:“郭掌柜,不用客气,咱们诚信做生意。我还有很多事少不了麻烦你!” 郭掌柜说:“丁掌柜你说!”丁冬九打问了到哪里找搭棚子的泥瓦匠,咋办铺子手续报备。 郭掌柜点头:“你找买铺子那个马经济,他路子广,都能给你说明白。到衙门办事,你找中人比自己办要方便,也多花不几个钱。!” 丁冬九听明白了,感谢告辞,出门带着满银拐过两条街,来到了那间租好的小铺子。 满银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空白的门楣,又探头往里看了看——铺面不大,可收拾得还算干净,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厢房,虽然有些破旧,可打扫一下就能住人。他前后跑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里全是新奇和兴奋。 “舅,这以后就是咱家的铺子了?” “是咱家的,可也是你以后忙乎的地方了。”丁冬九站在院子中间,四下打量着,“你得住在这儿,守在这儿,把这摊子撑起来。” 满银用力点了点头,又跑进厢房里,看了看那间小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床铺要放在哪个位置,衣裳要挂在哪儿。 丁冬九没有让他兴奋太久,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两人先把铺面和院子打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尘和蜘蛛网装了小半筐。又把厢房的床铺收拾好,铺上带来的被褥,把换洗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带来的那些筐筐篓篓也各归各位——大的放粮食和杂物,中的放豆子和工具,小的放零碎物件。煤坯码在院子角落里,用油布盖好。 收拾完了,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光秃秃的门楣,说:“得做个幌子。”你收拾,我去找马经济打听办事。 丁冬九在街上转了一圈,看到一家缝纫铺,一寻思,先去了裁缝铺。丁冬九站在门口,把自己的来意说了——想做一块布幌子,红底黑字,写上“丁记豆腐”四个字。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开张的?” “对,在西街口,刚盘了个铺面,卖豆腐。” 冯老板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丁记豆腐——要多大?” 丁冬九比划了一下:“得有尺半大小。” “后天来拿,保准给你缝好边,穿上杆子。晚了你找人写上面的字。” 丁冬九付了定钱,从裁缝铺出来,又去找马经济。马经济正在牙行里喝茶,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茶碗:“丁掌柜,事儿办得咋样了?” “石磨定了,现在还有两件事要麻烦你。”丁冬九在他对面坐下,“一个是去县衙办备案和住税,我不认识衙门里的人,得请你帮忙引荐一下。另一个是院子里得盖间房子做磨坊,你有没有靠谱的工匠给介绍一个?” 马经济听完,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先带你去衙门。路上慢慢说。” 两人出了牙行,沿着主街往镇公所的方向走。马经济在这一带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他边走边跟丁冬九交代:“衙门里管这事儿的姓刘,是个经承,人倒不难说话,就是手稍微紧一点。你到时候别多话,我来递话就行。” 到了镇公所,马经济让丁冬九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冲丁冬九招了招手。丁冬九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皂衣的中年人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簿子。马经济在旁边站着,正跟那人说笑。 “刘经承,这就是我跟你提的丁掌柜,要在西街口开个豆腐铺子。” 丁冬九连忙上前,拱了拱手:“刘经承,麻烦您了。” 刘经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拿起毛笔:“经营啥项目?” “做豆腐,卖豆腐,顺便卖点豆干和自己做的胰子皂。” “那就是兼营了。”刘经承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又问,“铺面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租的,在西街口,月租三百二十文。” 刘经承点了点头,又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住税按季度交,一季三百文。你铺子小,又是头一回开,税钱不算高。要是以后生意做大了,再往上调。” 丁冬九心里记下了,从怀里掏出三百二十文钱,放在案桌上:“刘经承,这是头一季的税钱,您收好。多余二十文你喝杯茶。” 刘经承接了钱,点点头,数了数,放进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凭据,递给丁冬九:“收好这个,往后税吏上门查,你拿这个出来就行。” 丁冬九接过凭据,小心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出了镇公所,他才松了一口气,对马经济说:“马老哥,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领着,我自己来办,怕是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马经济摆了摆手:“嗐,这点小事。走,带你去找工匠。” 他领着丁冬九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正蹲在地上凿石头,旁边两个年轻人在和泥。马经济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老吴,来活儿了!” 吴工匠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马老哥,啥活儿?” “这位丁掌柜,在西街口开了个豆腐铺子,院子里要加盖一间厦子,你去看一眼,给个价。” 吴工匠打量了丁冬九一眼,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跟着他们出了门。到了铺子里,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围墙,问丁冬九:“要多大的?” 丁冬九比划了一下:“能放一盘磨,砌一个大灶煮豆浆,墙边打几个架子放东西,吊滤架,能容两个个人转身干开活。” 吴工匠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砖打底,上面用土坯,木头梁,顶上铺瓦。连工带料,门窗木头,一共得三四两银。你要是想省钱,用竹子搭个棚子,那便宜,土坯自己打也行,我这城外正好有现成土坯。” 丁冬九咬了咬牙,没有犹豫太久:“就用砖和土坯,盖结实点我先付你一两定钱,明天能开工不?” 吴工匠点了点头:“能。明天一早我带两个徒弟过来,先把地基挖了。” 丁冬九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又数了二百文铜钱,一并递给马经济:“马老哥,这一两是给吴工匠的定钱,这二百文是你的跑腿钱,今天辛苦你了。”一般跑腿都要两头抽成。这两件事,给两百文差不多。 马经济接过钱,也不推辞,揣进怀里,笑着说:“丁掌柜是个爽快人。往后在白河镇有事,只管来找我。” 送走了马经济和吴工匠,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即将动工的空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铺子定了,幌子做了,税办了,磨坊也要开工了。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前推着走,虽然每一步都往外掏银子,可每一步也让他离那个目标更近了一点。 他转身走进厢房,满银正在里面收拾床铺。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外甥笨手笨脚地叠着被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看看天色,丁冬九一鼓作气,又带着满银去买做豆腐的家什。大铁锅一口,煮豆浆用的;小铁锅一口,自己做饭用的;大水缸两口,泡豆子和存水用的;木匣子两个,压豆腐用的;还有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零零碎碎装了一大筐。又去柴市买了一车柴,堆在院子角落里。 一圈跑下来,丁冬九坐在铺子门槛上,掏出钱袋数了数——房租、石磨定钱、盖房子的定钱、买家什的钱、办文书的钱、买柴米油盐的钱……加上今天这一天的花销,这间小铺子还没开张,已经要投进去快十两银子了。 他把钱袋扎紧,揣进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拉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满银,”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晚你就住在这儿。明天吴工匠来干活,你盯着点,该递砖递砖,该和泥和泥,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没人看着。也顺便熟悉熟悉镇上的环境,认认路,看看哪儿有菜市,哪儿有粮店。” 满银站在院子里,用力点了点头。他看着舅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责任感。这么多钱投进来了,舅舅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他要是干不好,怎么对得起舅舅? “舅,你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他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拍拍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坐上等在路口的驴车,往牛尾村的方向驶去。 坐在驴车上,丁冬九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天的账目——十两银子,是手里一大半的活动钱。要是这铺子撑不起来,这十两银子就打了水漂。 他睁开眼,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拼一把。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满仓和满金正在豆腐坊里忙活。看见丁冬九一个人回来,满仓放下手里的水瓢,走到院子里,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满银。 “舅,满银呢?” “留在那边了。明天工匠要开工盖磨坊的房子,他在那边盯着。” 满仓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况。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铺子收拾好了,幌子订了,文书办了,工匠明天开工,家什也买得差不多了。满仓和满金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铺子总算开起来了,担心的是投入了这么多钱,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 丁冬九在堂屋坐下,胡氏给他端来一碗热粥,他一边喝一边把今天的花销跟大家说了一遍。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开铺子真是不容易。怪不得老话说,‘一铺富三代’,可也得先熬过开头这一关。” 胡氏坐在一旁,听完儿子的话,说了一句:“稳婆我已经找好了,就是刘婆子,她说咱家儿媳妇的月份,估摸着生在端午后一阵子。那时候天热了,坐月子怕是要遭点罪。” 丁冬九点了点头:“遭罪不怕,人平安就行。到时候该准备的准备好,别临时抓瞎。” 丁成蹲在门槛上,听大人们说了半天话,忽然仰起脸问了一句:“爹,咱家新铺子啥样?我啥时候能去看看?”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等四月八,云岩寺有庙会,到时候带你们都去看看。” 丁成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大妞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满仓和满金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多了几分期待。 丁冬九喝完粥,放下碗,又说了一句:“忘了一件大事,明天我去县城送货,顺便卖蘑菇。回来后,送丁成去隔壁村的村学,让他认几个字。我都去打问好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胡氏愣了一下,手里的针线停了:“送成儿去读书?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是读书,是认字。”丁冬九纠正道,“一天天大了,家业也眼看着大了,以后看契书、算账、记账,总不能老靠别人。他学了,回来教我们,教大妞,教三姑,大家都学。以后谁都能看懂账本,谁也糊弄不了咱家。” 丁成站在门槛上,一下子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他挺了挺胸膛,用一种小大人的语气说:“爹,我去学。我学会了回来教你,教娘,教大妞,教三姑。” 屋里的人都笑了,可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大家围在堂屋里干活闲聊的时候,丁冬九曾经提过一句,说等开春了送丁成去认几个字。那时候一家子人像看稀奇一样看他 ,念书那不是一般老百姓家里能搞的事。如今再听到这话,没有人觉得诧异了,反而觉得他说得对。日子变了,想法也得跟着变。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各怀心事 第六十九章 各怀心事 晚上,丁冬九累了一天,脑袋一挨枕头就犯迷糊。他翻了个身,正要沉沉睡过去,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王一梅站在院门口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强撑着睁开眼皮,捅了捅身边的媳妇:“一梅,你早上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王一梅侧躺在炕上,挺着大肚子,脸朝着墙,半天没吭声。丁冬九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她忽然翻过身来,在黑暗中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冬九……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就是……咱家那个豆腐担子,如今满银去了白河镇,担子闲下来了。我在想……能不能让我大弟来卖?”她说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他也不白拿,卖了豆腐该交多少钱交多少钱,就挣几个辛苦铜板,贴补一下家里。家里日子也紧巴……那豆腐担子利利索索的,轻巧方便,不卖了怪可惜的。” 丁冬九愣了一下,没接话。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转了转。王一梅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正要再说点什么圆回来,丁冬九开口了:“可以。不过咱们得合计合计,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担子交出去。” 王一梅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她趴在丁冬九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来。哪个女人能不挂着自己的娘家?不管自己在婆家过得好坏,娘家的人始终是心头的一块肉。她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丁冬九开过这个口,也不知道自己不该有啥要求,今天是头一回。她原本以为丁冬九会犹豫,甚至会拒绝,没想到他连磕绊都没打就应了。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平淡:“哭啥?一样是找人干,找你弟弟干也一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想好咋干,别干出麻烦来,到时候落你埋怨。亲兄弟还得明算账,账目要清楚,规矩要定好,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王一梅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蹭了他一胸口。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照常起来忙活。今天要进城送货——豆腐、卤煮双拼、还有新摘的蘑菇。王一梅也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挺着肚子坐在灶房门口,把昨晚蒸好的麦饭端出来晾着,又帮丁冬九把菌种取了拌进去。她干不了重活,可这些轻巧活儿做得很利索。 大妞蹲在仓房门口,帮着摘蘑菇。她手小,动作却快,一朵一朵地扭下来,放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第三茬蘑菇虽然不如头两茬多,可也摘了三十六七斤,装了大半筐。 丁来娣今天也要进城送豆腐乳。她提前好几天就把货备好了,现在她有经验了,直接按顺安居和仙客来的订货量分别封坛——顺安居一百块一小坛,仙客来二百块一大坛,封得严严实实的,不用倒腾,不用过数,搬起来就走,省事又保险。 两人各自背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背篓,在村口坐上了去县城的驴车。丁冬九的背篓里是豆腐和蘑菇,丁来娣的背篓里是两坛豆腐乳,卤煮,用干草塞得严严实实的。这两个丁冬九编的大背篓压得他两个脖子往前抻。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丁冬九靠在背篓边,心里又盘算起买驴的事。这些天来回跑白河镇,驴车的钱花得像流水一样,要是自己有头驴,这些钱就全省下来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丁来娣,随口问了一句:“三姐,咱家要是买了驴,谁会伺候?” 丁来娣想了想,说:“你四姐夫能会些。听迎娣说,她公公活着的时候,给人家管了好多年牲口,赶车、喂料、钉掌,他都懂,你四姐夫也跟着干。你要是买了驴,让他来帮你调教能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到了县城,两人先去了顺安居。丁来娣把那一小坛豆腐乳搬进店里,邵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笑着迎了上来:“丁掌柜和丁家妹子来了?快坐快坐。” 丁冬九站在门口,目光在邵掌柜和丁来娣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注意到邵掌柜看了丁来娣好几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普通掌柜看供货的那种客气,倒像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丁冬九心里微微一动,没有声张,只是暗暗留了个心眼。 从顺安居出来,两人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收了豆腐下货蘑菇,过了秤,结了账,又跟丁冬九聊了几句最近的行情,安顿他下回肴肉该送了。丁冬九把各有钱揣好,带着丁来娣去了肉铺。 肉铺刘掌柜正在剁排骨,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拉住丁冬九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丁掌柜,一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丁冬九看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他买了下货蹄膀肘子,三姐去门口张罗拿草绳子绑,装。 郭掌柜凑过来说:“你家那个外甥满金,上回我问了,你说没有说亲。”刘老板往旁边努了努嘴,“我家那个丫头,你早见过,在门口那个。她看上你家外甥了。我就这一个闺女,两个儿子,惯是惯了点,可人能干,会算账,铺子里的账目都是她管。” 丁冬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红脸蛋的姑娘正站在铺子门口,摆弄秤,耳朵明显竖着,在听这边的动静,比上次更害羞了。 丁冬九沉吟了一下,没有急着接话。他想了想,说:“刘掌柜,我也不瞒你。满金这孩子,家在赵家洼,他上头有个大哥,已经订婚了。他是老二,下面还有个老三,在我那边帮忙。三兄弟每人每月,除了吃喝住,能剩五六百文。往后生意做大了,还能再多。” 他顿了顿,又说:“我本来也有打算,想在县城租个地方,给他支个摊子,专门卖卤煮,再带些豆干啥的,来回方便些。不过这还只是个想法,还没定下来。” 刘掌柜听了,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外甥的底细有了数。他想了想,说:“我家这丫头的彩礼,她娘要五两银子。不过你放心,这五两银子我不留,全给她带回去做嫁妆。我就这一个闺女,不能让她受苦。” 丁冬九点了点头:“刘掌柜,这话我记下了。不过我毕竟是个舅舅,不是他亲爹。这事我得回去跟他爹娘商量一下,才能给你回话。” 刘掌柜表示理解,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的应该的,你回去商量好了,给我递个话就行。” 从肉铺出来,丁冬九让丁来娣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红脸蛋的姑娘。丁来娣不明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姑娘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 两人往米行粮铺走,路上,丁冬九把肉铺掌柜的话跟丁来娣说了。丁来娣一听,高兴得直拍手:“真的?那姑娘看着挺好的,圆脸盘,红扑扑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可高兴了没一会儿,她又发起愁来,“五两银子的彩礼……太多了吧?” 丁冬九说:“不着急,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姑娘看上了,可满金同不同意这事还不一定呢。咱们再合计合计金。” 到了米行,买了一袋子粗面,东西太多了,丁冬九想起个事,让丁来娣在粮店门口等着,自己拐去了一家文具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文林斋”三个字。他走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先生,正拿着一把刻刀在修木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 “先生,买娃娃启蒙用的书和笔墨。” 老先生放下刻刀,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几本书来,放在柜台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本一本的。他又拿出几沓毛边纸,一锭最便宜的墨,一支中等大小的羊毫笔,一方小小的石砚。 丁冬九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了看,心里暗暗感叹——这点东西,在二十一世纪加起来不值一顿饭钱,可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问了一句:“先生,这些一共多少钱?” 老先生拨了拨算盘,抬起头:“书三本,三百文。毛边纸一刀,三十文。毛笔一支,三十文。墨一锭,二十文。砚一方,三十文。一共四百一十文。” 丁冬九心里抽了一下。四百一十文,快够买三袋子粗面了。他咬了咬牙,掏出钱袋,数了四百一十文,排在柜台上。老先生用一张油纸把东西包好,又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递给他。 丁冬九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价值不轻。他走出文具铺子,心里有些发苦——这年代学习是不便宜。转念一想,丁成学了字,以后能看懂契书,能算清账目,能在这个家里派上用场,这笔钱就花得不冤。 丁冬九和三姐汇合,两人又背着扛着回家。驴车上,丁冬九靠着背篓,怀里抱着那个纸包,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丁成终于能认字了,忧的是这笔开销实在不小,往后书本、纸墨、束脩,样样都要花钱。而三姐呢,劲头十足地搭配满金和这个刘掌柜家的女儿,自己越合计越起劲。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了。丁冬九跳下车,把粗面袋子扛上肩,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纸包,丁来娣背着肘子蹄膀下货,两人一起往家走。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丁成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丁冬九老远瞅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丁”字,虽然笔画歪得不成样子,可确实是个“丁”字。 “写得不错。”丁冬九说了一句。 丁成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差点扔掉,抬起头看见是他爹,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我……我瞎画的。”丁冬九笑笑。 丁冬九知道这娃是等他呢,昨天说看私塾去。他进门,歇口气,喝了一碗水,数了一百文钱,又拿了一块豆腐和一包卤豆干,用布包好,拉着丁成就出了门。 邻村牛头村的私塾设在村子中间,是原先几个村子一起出力修的村塾。 这屋子是泥坯墙,四四方方三间,坐北朝南。墙是夯土打的,厚实实的,冬暖夏凉。屋顶特意用了青瓦,是各家凑钱从镇上窑场拉回来的,铺得密密实实,五六年了,没漏过一滴雨。屋前檐下伸出一截青石板,雨天坐着看雨,不湿鞋。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大人抱不过来。树下放着一个破石臼,春天雨水灌满了,里面长着青苔。墙角一个小柴棚 ,堆着几捆干柴。 中间是正厅也是教室,左右两间是老师的住处和杂物伙房。 屋里正中后墙上贴着红纸写的“至圣先师孔夫子之位”,工工整整的楷书。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但没人去动它。供桌是一张旧八仙桌,桌面上摆着一个粗瓷香炉,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的。初一十五,轮值的人家会来上三炷香,磕个头,再走。 教室里的桌椅高矮不一,有的是学生从自家带来的,有的是村里凑钱打的。最前面是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磨得发亮,摆着先生的戒尺、墨盒和几本翻烂了的书。 丁冬九到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旧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看书,学堂怕是散学了,没有学生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这人姓孟,是个童生,考了好几次乡试都没中,便在私塾里教书糊口。他教孩子启蒙绰绰有余,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送到他这儿来。 丁冬九说明了来意,孟先生看了看丁成,问了几句话,孟先生点了点头,说:“束脩一日两文钱,辰时来,午时回。逢五逢十歇一天。书本和笔墨自带,我这里可以代买。四时八节按规矩送节礼。” 丁冬九把一百文钱放在桌上:“这是一百文,先交两个月的束脩。多退少补。”又把那块豆腐和卤豆干递过去,“自家做的,先生尝尝。” 孟先生也不推辞,收了东西,对丁成说:“纸笔收拾齐,后日一早送来吧,我给他安排好座位。” 丁成站在丁冬九身边,挺着胸脯,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孩子。 从牛头村出来,丁成走在前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孟先生问我叫啥名字,我说我叫丁成,他说这个名字好,成就的成。” 丁冬九跟在后头,嗯了一声。 “爹,孟先生说,等我学会了《三字经》,就能认好几百个字了。到时候我给大妞姐姐教,她都跟我说好了,我学会一个字就教她一个字。” 丁冬九看着他那个兴奋的小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合计着——从牛角村到牛头村,出村,走过村路两旁那一块块的田,再穿过一片小树林,进了牛头村的村口,拐两个弯才到村塾。这一段路,大人走起来得一注香的工夫,丁成腿短,走起来更慢。早上露水重,路滑,他一个人走不放心,还是得送一送。 “成儿,后天早上爹送你去,后晌放学你爷接你,以后熟了你再自己走。” 丁成回过头来,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不乱跑!” 到了家,丁冬九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冬九你回来了!正说呢!肉铺刘掌柜家那个红脸蛋的姑娘,人家爹亲口跟你提了,看上咱家满金了!” 满金正蹲在墙角搓肠子,他本来就晒得黑,可那红色还是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耳尖,藏都藏不住。他低着头,假装专心搓手里的肠子,可那根肠子已经被他搓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再搓就要破了。 满仓蹲在另一边,正往肠衣里灌水,也不说话,就是憨憨地笑,笑得满金更加不自在了。 胡氏边检豆子边笑着说:“要是真能成,那也是咱家的福气。” 王一梅接过话头:“就是那五两银子的彩礼……有点重了。” 丁来娣摆了摆手:“人家爹说了,五两银子全带回来做嫁妆,又不留。再说了,满金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文,五两银子也就是大半年的工钱,值!” 丁冬九看了一圈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开玩笑着说:“是好事,满金有这个本事,让人家闺女看上了!”这一说,大家又一阵打趣说笑。 丁成早都憋不住了,连声喊:“爷,我后日要去村塾念书了。” 这下几双眼睛都看向丁冬九和丁成。 “丁成后天去私塾了。孟先生那边说好了,辰时去,午时回,逢五逢十歇一天。书本笔墨我都买好了。” 这话一落,家里又炸开了锅。这可是大事,丁传根也面上带笑,走过来摸摸孙子的头,说:“好!好!好!” 胡氏一笑就擦眼睛:“真的?后天真去了?” 王一梅满脸带笑打量着儿子,戏说:“成儿,先生没有嫌你淘?” 满仓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丁成的脑袋:“好小子,咱家要出读书人了。” 满金也顾不上害羞了,站起来凑过来。 丁成站在院子中间,被他娘和他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学着大人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学会了一个字,就回来教你们一个。先教大妞姐姐,再教三姑,再教大哥二哥,再教娘。” 大妞本来蹲在灶房门口听着,听见丁成提到她的名字,笑得眉眼弯弯的。 丁冬九今天买回来的那个纸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几刀毛边纸,一支羊毫笔,一锭墨,一方小石砚。他把东西摆在桌上,对丁成说:“这是你的,收好了。后天去私塾,就带这些。爱护好,好几百文呢!” 丁成站在桌前,看着那些崭新的书本和笔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本《三字经》的封面,又拿起那支笔,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爹,笑着说:“爹,我一定好好学。” 晚上,等灶房里收拾利索了,王一梅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而是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块藏青色的粗布,她把布抖开,铺在炕上,又翻出一把剪刀和针线筐,坐在油灯下,比划起来。 丁冬九洗完脚进来,看见她在裁布,问了一句:“做啥呢?” “给成儿缝个书包。这书本也太贵了。”王一梅边折布边肉疼。 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看了一会儿,说:“书包里面分两层,一层放书,一层放纸笔,侧面再隔一个小口袋装墨锭,免得墨锭在包里滚来滚去弄脏了书本。 王一梅灵醒,一听就明白。连裁带剪,手上的活计一点不慢,针脚走得又密又匀。藏青色的布耐脏,缝上白色的粗线,针脚整整齐齐的,看着就结实。里面的分层也按照丁冬九说的,用碎布头隔开,缝得牢牢的。 书包缝好的时候,油灯里的油已经烧下去了一半。王一梅把书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拽了拽带子,又扯了扯接口。 丁成高兴的根本睡不着,等着娘缝书包呢,他接过书包,笨手笨脚地挎上,又拿下来把书本和笔墨装进去,绑好搭绊,在屋里走了两圈。 “娘,这个真好” 王一梅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带着笑,嘴上却说:“好了好了,试完了就放好,早点睡 都啥时候了?你爹都睡着了。” 丁成“嗯”了一声,把书包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带着笑,翻来覆去地想着后天的事,好久才睡着。 第70章 第七十章 金刚肚脐 筹备养驴 第七十章 金刚肚脐 筹备养驴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起来了。今儿要去白河镇送豆腐,还得看看那边磨坊的进度,耽误不得。 豆腐是做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尽,丁冬九就用两个敞口坛子装好两大块,足足四十斤,上面盖了两层湿布,又蒙了一块油布,防止路上风干了。旁边又放了一个小坛子,里面装了一罐子碎豆腐乳——虽然品相不太好,可味道是一样的,这是丁来娣让满银配干粮吃的。 胡氏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塞进背篓的缝隙里:“给满银带的一包粗麦馒头,刚出锅的,还热乎着。这孩子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吃不吃的饱。” 满金拿来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卤下货:“这个也带上,让他就着馒头吃。” 王一梅挺着肚子从菜地里出来,手里攥着两把嫩韭菜,根上还带着露水:“把这韭菜也带上,省的买了” 丁冬九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背篓里,用绳子捆牢了,又检查了一遍,才背起来。丁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爹,你啥时候回来?” “后半晌就回了。”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明天送你去私塾,忘不了。” 丁成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又揉着眼睛回屋去了。 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丁冬九把背篓搬上车,自己也爬上去,靠着背篓坐稳了。车把式甩了一下鞭子,驴车便沿着村道,拐上进山的那条近路,往白河镇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丁冬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河镇那个小铺子。昨天是第一天动工,不知道地基挖了没有,墙砌了没有,吴工匠有没有按他说的尺寸来。越想越坐不住,恨不得驴车能长出翅膀来。 到了白河镇,他先去了郭家食铺,把四十斤豆腐卸下来。郭掌柜接过豆腐,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豆腐好,又白又嫩。云岩寺那边我一会儿就让人送去。” 丁冬九没多耽搁,结了账,背起空了大半的背篓,快步往西街口走去。 拐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己那间小铺子。门口堆着一堆土坯和砖石,满银正弯着腰,一块一块地往院子里搬。院子里已经挖开了一道浅浅的沟,吴工匠正蹲在地上放线,两个徒弟一个在和泥,一个在运砖。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满银一抬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砖,跑过来:“舅,你来了!” 丁冬九放下背篓,把那个布包拿出来:“给你带的馒头,还有豆腐乳和卤下货,你姥姥和你三姨给你装的。”又把那把韭菜递过去,“你舅妈让带的。” 满银接过东西,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 丁冬九看了一眼院子里,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满银挠了挠头:“还没呢,想着先把这几块砖搬完再说。” 丁冬九没说什么,径直走进灶房——说是灶房,其实就是厢房外面靠院墙搭的一个小棚子,简易灶台支了一口铁锅。旁边是土坯搭的长短不一的板子,当了桌子,上面有半碗粗盐,洗涮完的盆罐碗筷散放着,他心里叹了口气,把这孩子放在这也是为难了,为了省钱,怕是顿顿都在凑合。 他转身出了门,去了镇上的菜市。今天正好赶上大集,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一家挨着一家。丁冬九挤进人群,买了二十个鸡蛋,又买了一大把青菜和几斤切面,拎着回了铺子。 他把东西交给满银:“一天打两个蛋,煮个汤也好,炒个菜也好,别省那几个钱。吴工匠他们干活的,吃不好有意见,干活也窝工。你自己也正长身体,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满银接过鸡蛋和面条,低着头“嗯”了一声。丁冬九又摸出几十个铜板给他,说:“忘了给你钱,你这娃也不言传。”满银连忙说:“舅舅我有钱,大哥给我了!”丁冬九硬塞手里。 最后丁冬九从背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金黄色的油酥点心,圆圆的,上面沾着芝麻,散发着素油和麦面混合的焦香。这是他刚才在集上买的,云岩寺的特产,叫“金刚肚脐”,是素油炸的油酥点心,二十五文两包。他买了两包。 “给你尝个稀罕。”丁冬九把油纸包递过去,“云岩寺的特产,叫金刚肚脐。你尝尝。” 满银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绵软,带着一股素油特有的香味,甜而不腻。他嚼了几口,眼睛亮了:“舅,这个好吃!” 丁冬九看着他那一脸孩子气的满足样,心里软了一下,给他又捡出来几块放手里,嘴上却说:“好吃也不能当饭吃。中午给吴工匠他们煮面条,打两个蛋,再切点卤下货,别抠搜。”剩下的油酥包好装背篓里了。 满银一边嚼着金刚肚脐,一边用力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跟吴工匠确认了墙体的高度和灶台的位置,又看了看地基的深度,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放心地离开。他走到镇口,坐上了回村的驴车。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又开始转悠另一件事——驴。 这些天来回跑白河镇,驴车的钱花得像流水一样。今天一趟,后天一趟,光运费一个月下来就好几百文。要是自己有一头驴,这笔钱就全省下来了。有了驴车,来往送货方便,去县城也方便。 可驴买回来,谁来伺候?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家里豆腐坊的活儿已经够忙了,哪有工夫天天铡草喂料、刷毛清圈?得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经管。 他想到了四姐夫马德胜。 马德胜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一天下来好的时候也就挣个十几文,都是辛苦钱。他人老实,干活踏实,更重要的是三姐说他爹活着的时候给人家管了好多年牲口,赶车、喂料、钉掌,他从小就跟着学,一肚子的经验。 丁冬九一路合计着养驴的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买驴要花多少钱,驴棚搭在哪儿,草料一年要多少,驴车做多大的合适。想着想着,驴车就到了牛尾村村口。他跳下车,付了车钱,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往家走。 进了院子,胡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去灶房端水,王一梅出来心急的问:“白河镇那边咋样?铺子动工了没?” “动工了,墙基都挖好了。”丁冬九放下背篓,掏出个一大一小两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金黄色的油酥点心,招呼娘媳妇三姐 “云岩寺的特产,叫金刚肚脐,素油炸的,你们尝尝。” 丁成第一个凑过来,伸手抓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绵软香甜,他嚼了几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爹,这个好吃!比咱家炸的馓子还香!” 大妞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胡氏掰了半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嗯,酥得很,油香也正。”王一梅也吃了一块,嘴角带着笑,说:“这云岩寺的炸货真是做的好。” 丁冬九自己也吃了一块,又喝了一碗水。剩下的油酥让胡氏给爹和满仓留一块,他们去地里了没回来,满金也没回来。他想想又拿了三四块油酥用油纸包好,又从豆腐板上切了一大块豆腐,放到大碗里湿布盖上,挎个篮子装豆腐碗,跟家里人说了一声:“我去四姐家一趟,有点事商量。”就出了门。 牛脖拐村离牛尾村不远,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丁冬九到的时候,马德胜刚浇完地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洗锄头上的泥。四姐丁迎娣在灶房里忙活,八九岁马子明抱柴,马子强在院子里追着一条狗跑来跑去。 看见丁冬九进来,马德胜赶紧站起来招呼,两个娃也过来喊舅舅。丁冬九连声答应,丁迎娣闻声出来,脸上绽开了笑,大声招呼:“冬九?你咋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出来,“快进屋坐!” “吃过了,四姐你别忙。”丁冬九把带来的油酥和豆腐递过去,“云豆腐是今早新做的。岩寺的特产,叫金刚肚脐,给子明子强尝尝。” 马子明和马子强一听有吃的,立刻围了过来,迎娣嘴里嗔怪:“留着给丁成吃,精贵东西!”丁冬九说:“不碍事两个娃也尝一下。” 马子明马子强一人拿了一块油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渣。丁迎娣拍了他们一下:“慢点吃,别噎着!”脸上也带着笑。 马德胜洗了手,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等着丁冬九说话。他知道这个小舅子没事不会专门跑一趟。 丁冬九也不绕弯子,把家里最近的变动说了一遍——白河镇开了铺子,满银在那边盯着;云岩寺的豆腐和豆腐乳供上了;满金也有人家看上了。他说得平淡,可丁迎娣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水舀子都忘了放下。 “我的天爷!”丁巧英一拍大腿,“冬九,你姐夫上次去回来,这才几天?白河镇的铺子都定下了……你这是要做大买卖呀!”她激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大儿子的脚,连忙扶住灶台,又笑又骂,“你个兔崽子,蹲在你娘脚后跟干啥!” 马德胜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着丁冬九说完,脸上也带着笑意。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心里是高兴的。小舅子日子过好了,他跟着高兴。 丁冬九说完家里的情况,话锋一转,说出了真正的来意:“四姐夫,我想买头驴。” 马德胜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白河镇的铺子开了,往后总要来往,送货。县城那边也要跑。没个驴车,来往太不方便了。”丁冬九看着马德胜,“车,运费太贵了,跑不起。”丁冬九吐出一口烟,“可买回来,我没工夫伺候。家里那一摊子事你也知道——老大满仓在家里弄豆腐,够他忙的了。老二满金,县城那个骆驼担子,有人给提亲了,我打算把他安顿在县城,租个小地方,支个摊子,不能再让他挑着担子满街跑了。老三满银,打发到白河镇去了,那边铺子刚开,离不了人。满仓眼瞅着还要回赵家洼盖房子、娶媳妇。这一摊子事挤在一起,我实在是腾不出手来经管一头牲口。” 他顿了顿,看着马德胜:“我就想请你来帮我经管这头驴。” 马德胜没急着答话,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你是说,让我给你赶车?” “不止赶车。”丁冬九说,“驴的吃喝拉撒、刷毛钉掌、铡草喂料,都归你管。我送货的时候你来赶车,不送货的时候你该种地种地,该忙活忙活。我不用车的时候,你把货箱子往车上一放,挑上你那些针头线脑,咱们的胰子皂,沿着你原先的脚踪走一圈,卖货挣的钱也都是你的,我不抽你一分。” 他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一个月给你三百文工钱。” 马德胜抽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把自己那个破旧的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他当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一天下来,运气好了能挣个十来文,运气不好了,几文也是常有的事。刮风下雨出不了门,寒冬腊月也难出门,一年算下来,平均一个月也就挣个百八十文,就顶大天了。丁冬九开出的三百文,比他挑担子挣的多了一倍,而且不用天天挑着担子走几十里路了。有驴车代步,还能捎带卖自己的货,还不耽误地里的活计。 马德胜没有犹豫太久,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 丁迎娣站在灶房门口,听着俩人三言两语就把事定下来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灶台上的碗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知道,丁冬九这是在拉拔她家。马德胜挑货郎担子走一天,猫一天狗一天,没有个定数,挣那几文钱刮风下雨还出不了门。如今有了这份稳定的工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冬九,你放心,”丁迎娣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哽,“姐一定给你把这头驴照料好。子明和子强也大了,割草铡草的活儿,他俩都能干。” 马子明和马子强在旁边听见了,挺了挺胸脯,一副“我们也能干活”的样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跟马德胜商量了搭驴棚的事。马德胜说,他院子里地方大,靠东墙搭一间就行。土坯他自家就能打,趁这几天天气好,晒几天就能用。木料和瓦片花不了几个钱,他找村里换过工的劳力帮把手,两三天就能盖起来。 丁冬九说:“行,你先把驴棚搭起来,搭好了咱俩就去买驴。” 从四姐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丁冬九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驴的事有了着落,白河镇的铺子在动工,家里豆腐坊也在正常运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等他开饭。丁冬九洗了手赶紧过来,丁传根这才动筷了,丁冬九是真的饿了,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捞面——面条筋道,浇头是豆干和卤肉丁炒的,拌上新切的韭菜,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他一边吃,一边把去四姐家的事说了一遍。丁传根听了,连连点头:“德胜是个踏实人,驴交给他,你放心。”满仓满金惦记满银,眼巴巴问:“舅,满银在白河镇咋样?能不能扎站住脚?”丁冬九笑说:“能成,都能伺候匠人了!”大家都笑了。 王一梅坐在旁边,看他吃完了面,才开口说了一句:“成儿明天去私塾,你记着没?” 丁冬九放下碗:“记着呢。” 丁成在旁边立刻接话:“爹,你明天送我!” 王一梅拍了他一下:“你爹跑了一天了,一口气没缓,你就赶着问。” 丁传根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明早我送。我正好要去牛头村那边看看地,顺路。” 丁成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爷爷,点了点头:“那爷送我也行。” 丁冬九靠在炕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忙碌了一天,总算能歇下来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都得安排 第七十一章 都得安排 天还没大亮,丁成就醒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头旁边那个藏青色的书包。书包还在,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昨晚就收拾好的三本书、一沓毛边纸、一支笔、一锭墨、一方砚,还有他娘给缝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油纸包,包着没舍得吃完的一块油酥——那是胡氏特意给他装的,说念书费脑子,得吃点甜的补补。 今天洗脸格外认真,还拿胰子皂仔仔细细洗了手。王一梅就喊他吃饭。吃完饭他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把书包挎到肩上,又检查了一遍葫芦里装了水,又把胡氏用碎布拼缝的坐垫夹在腋下,站在堂屋门口,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树苗。 丁冬九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没?” “吃了。”丁成拍了拍书包,“奶奶给我烙了个饼,我吃了半张,半张留着晌午吃。” 丁冬九没再说什么,几口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嘴:“走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晨雾还没散尽,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丁成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快,他肩上挎着那个新书包,手里拎着装水的葫芦,脊背挺得直直的,神气的很。。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迎面碰上了丁三爷。丁三爷一早上从地里转回来,他看见丁成这副打扮,脚步停了下来问:“成儿这是干啥去?背个包,弄得跟个小书生似的。” 丁成挺了挺胸脯:“三太爷,我去牛头村私塾念书了!” 丁三爷愣了一下,看了看丁成,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丁冬九,脸上的皱纹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念书?你家成儿送去念书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送去认几个字,省得以后卖豆腐盘拢不明白。” 丁三爷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丁成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嘿,丁传根家也出读书人了……”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 又走了几步,孙二嫂正出门口倒洗脸水,她转头,看见了丁成,愣了一下:“哟,成儿这是去哪?背着个包?” “二婶,我去念书了!”丁成的声音脆生生的。 孙二嫂看了看他肩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丁冬九,笑着说:“冬九,你可真舍得。念书一年得不少钱吧?咱庄户人家,认得那几个字有啥用?还不如多种两垄地实在。” 丁冬九也没恼,笑了一下:“就去认得几个字,写个名字,不指望读个啥,咱们家里没有那个根。” 孙二婶嘴虽说读书不实在,羡慕都在脸上了,没再说什么,端着盆转身进屋了。 走到村东头,碰见了丁老四赶着牛从地里回来。丁老四看见丁成那副打扮,勒住了牛缰绳,探头问道:“成儿,这是干啥去?” “四伯,我去念书了!” 丁老四看了看他肩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丁冬九,他一贯爱说风凉话,今天难得说了几句能听的:“念书好,咱村好几辈没出过一个念书人了,你爹挣钱了,供你念书。”他又看了看丁成,“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 丁成用力点了点头大声说:“我能好好念,四伯放心!” 丁老四笑了一下,赶着牛走了。 出了村口,路上没什么人了。晨雾渐渐散去,田野里一片嫩绿,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丁成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回过头来,对丁冬九说:“爹,我会好好学的。” 丁冬九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还在寻思村里人知道丁成念书的反应。 到了牛头村的村塾,孟先生已经坐在讲台后面翻书了。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的,最小的看起来比丁成还小一岁,最大的已经有十四五岁了,穿着各色衣裳,也有衣裳带补丁的,有的手里拎着个布口袋,有的干脆把书夹在胳肢窝里。孩子们看见丁成这个新面孔,都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那个书包,有几个小的还凑过来摸了摸。 孟先生把丁成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他年龄小,个子也小,坐在后面看不见。丁成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坐垫铺好,把书本和笔墨在桌上摆整齐,又把葫芦挂在桌角上,然后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等着先生开讲。 丁冬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从牛头村回来,丁冬九先进了仓房。那筐做过“手术”的蘑菇,这几天终于长好了。他蹲下来,掀开盖布一看——灰白色的蘑菇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菇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虽然比旁边那筐正常的晚了好几天,可品相并不差。他一朵一朵地扭下来,装在筐里,过了秤——三十斤整。还有一些小的和碎的,他挑出来放在一边,大概两斤左右,留着家里吃一顿。 他没有留种。这筐蘑菇得过病,虽然救回来了,可他心里不踏实,不敢用它来续种。前几天他已经让王一梅用那筐健康的蘑菇取了种,蒸了新的麦饭,种进了新的锯末包里。 他把三十斤蘑菇装进背篓,又装上一背篓 豆腐、豆干和卤煮肴肉,招呼满仓:“满仓,一会儿陪舅进城送货。” 满仓正在西屋磨坊和丁来娣忙活,听冬九说,连忙洗手收拾,换了干净衣裳,接过丁冬九递过来的另一个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坐车到了县城,蘑菇,豆干,肴肉,卤煮双拼,都送到了,一共结了一千三四百文,丁冬九把钱包好放背篓里,出了仙客来的门,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和满仓在街上转了起来。 他去了县城的一家牙行。靠近县衙那条街好几家牙行。他挑了一家进去。这家牙行的经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李,一双眼睛很毒,一看就知道来人有没有油水。丁冬九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需求——想在县城租个小院子,或者一个小铺面,位置偏一点没关系,但要有水井,要能住人,最好能前店后坊,地方不用太大。 李经纪翻了翻簿子,报了几个价:“好地段的铺面,年租起码七八两银子,差不多的也要十两。要是光住人的小院子,不带铺面,一年四两银子就能租个很齐整的,有水井,有厨房,两三间屋子,一家人住得舒舒服服的。想看房的话要出茶水钱。” 丁冬九心里有了数,想了想,谢过李经纪,没有急着定,先不看,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决定。 和满仓从牙行出来,他心里在快速地算着一笔账——蘑菇一个月能挣三两左右,豆腐乳一个月二两左右,豆腐卤煮双拼肴肉送货一个月进账五六两左右,骆驼担子卤煮一个月三两左右,胰子皂几百文。刨去成本分红和一大家子的吃喝嚼用,一个月净落九两银子是有的。这个数目,放在任何一个庄户人家,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花钱的地方也多——白河镇的铺子投进去了快十两,买驴又要花十两,满仓的婚事要花钱,满金要是定了亲也要花钱,赵家洼那边盖房子又是一大笔开销,不能不帮。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每一笔都省不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着轻重缓急,不知不觉走到了肉铺附近。他停下来,对满仓说:“你去取猪下水和猪胰脏,再买两份五花肉,一份咱家吃,一份明天你回趟赵家洼带回去。” 满仓一听回家看爹妈,高兴地应了一声,进了肉铺。不一会儿,他拎着绑好的猪下货,两条肉出来。 “舅,刘掌柜问满金的事了。”满仓把油纸包放进背篓里,脸上带着笑,“我说明天回去跟爹娘商量,他让有空带满金过去坐坐。” 丁冬九点了点头,说这是姑娘看中了,不然哪有上赶着问的。咱们也得快点订下来。丁冬九和满仓拐到了城门口附近——满金的骆驼担子今天摆在这里。远远地就看见围了一圈人,都是刚下工的劳力,一人一碗卤煮,蹲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满金正忙着盛汤、收钱,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丁冬九和满仓来了,他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忙活。满仓赶紧放下东西,去提一桶水,帮着收拾碗筷。丁冬九帮着收钱。 等那拨客人走了,满金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了一下:“舅,今天卖得快,这些力工一有活儿,就来吃,这会儿就快卖完了。” 丁冬九看了看外甥满金 眉眼浓黑的模样,觉得长得像现代哪个小明星,就是晒黑了不打眼,都是好娃娃,他心里有了计较。满仓明天要回家,和满金一商量去粮铺买了半袋子糙米和半袋子麦粉,准备明天连同舅舅给买的一条肉一起带回赵家洼去。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收了摊子,挑着空担子,慢慢地往家走。 路上,丁冬九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满金,我合计着,想在县城给你租个小院子。” 满金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你天天挑着担子来回跑,太辛苦了。刮风下雨不说,光路上耽误的时间,就够你多卖一轮的了。”丁冬九边走边说,“租个小院子,要有水井,能洗能煮。卤料我配好,你在那边自己洗,自己煮,自己卖,省了来回跑的工夫。往后要是成了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满金听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他看着丁冬九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说了一句:“舅,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丁冬九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你好好干,把摊子撑起来,就是对得起舅舅了。” 满金寻思了又寻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丁冬九又转头对满仓说:“你明天回去,跟你爹娘说,满金的亲事有人提了,是县城肉铺刘掌柜家的姑娘,人能干,会算账,她爹要五两银子的彩礼,说好了全带回来做嫁妆。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别怕多,也不是一下子就要,咱们慢慢挣。姑娘我看了,很可以。不知道你爹娘是个啥打算,掌柜问了我两回,我也没敢定。” 满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还有,”丁冬九继续说,“你回去跟你爹娘说,该换工换工,该请人请人,趁现在天好,赶紧打土坯晾上。把匠人打问好,你们三个,端午前后回去,把房子盖起来。” 满仓的脚步也慢了。 “我合计着,就在你家原址上起一座石头跟脚、土坯墙的四合院子,围起来。你们兄弟三个,各自有个住处,往后成了家,也住得开。你爹娘住正房,老大住西屋,老二老三兄弟住厢房,灶房仓房都留出来,再垒个猪圈鸡窝,就齐整了。” 他顿了顿,又说:“上次卖铁力木的三两银子,舅舅给先说帮你们成家,舅舅说话算数,加上你们兄弟这几个月攒的,怕是也不够。起这一院子房子,土坯自己打能省一笔,可匠人和小工的工钱,木工活加上管饭的开销,怎么也得十几两银子。” 满仓和满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插话。 “可你们也别急。”丁冬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家里的生意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卖力气,舅舅心里有数。眼下花钱的地方多,白河镇的铺子、买驴、满仓的婚事、满金这边也要安顿,咱们一步一步来,慢慢挣。”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两个外甥:“你们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别着急。先用你们攒的钱,把土坯打好,把地基的石头备好。你爹该找工匠就找工匠,该看地方就看地方。我估摸着,到了端午,白河镇那边就能站住脚了,满银也能分红了。到时候舅舅借钱给你们起房子,你们慢慢挣,慢慢还,不逼你们。” 满仓和满金站在路中间,两个大小伙子,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壮,可此刻眼眶都红红的。满仓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没说话。满金扭过头去,看着路边的田野,假装在看风景,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们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舅舅不只是给他们找了个活干,不只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替他们打算,连一辈子的事都替他们想好了。 三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们脸上,凉凉的。 到家的时候,丁成已经被丁传根从私塾接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筐黄豆,正一颗一颗地捡着里面的坏豆和石子。可他手里虽然在干活,嘴却一刻也没停过。 “爹!今天孟先生教了我们八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都会背了!”他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背着手,像模像样地背了一遍,然后期待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来:“背得不错。字会写了吗?” “会写‘人’字和‘之’字!”丁成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人”字,又写了一个“之”字,虽然笔画还有些稚嫩,可已经很像样了,“孟先生夸我的书包好,说没见过这样的,还问是谁给我做的。我说是我娘缝的,我爹教的样式。先生又夸我爹有见识。” 王一梅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看着成娃叨叨叨,眼睛里说不出的疼爱。 丁冬九看着丁成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可脸上没露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发好的面团,回头对王一梅说:“买肉了,晚上包包子吃吧。家里还有蘑菇” 王一梅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丁掌柜点了,就包。”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一人手里攥着一个热腾腾的大肉蘑菇菜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包子皮发得恰到好处,松软又有嚼劲,里面的肉馅拌了葱花和姜末,鲜香四溢。丁成吃了两个,还要吃,一梅掰了半个给他:“少吃点,仔细积食。” 丁冬九吃完一个包子,擦了擦手,对满仓说:“明天你回赵家洼,把满金婚事的事跟你爹娘好好说说,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满仓点了点头:“舅,你放心,我晓得怎么说。” 丁冬九又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王一梅说:“对了,上次你说让你弟弟大柱来卖豆腐的事,一直没顾上安排。明天我从白河镇送完豆腐回来,顺路送你回一趟娘家,你亲自跟你爹娘和你弟弟说。” 王一梅停下吃包子的动作,赶紧看了丁传根一眼,丁传根和胡氏倒也没说啥,丁传根看了一眼一梅,家里的事现在摊子大的都不敢想,现在都是丁冬九做主,一梅又怀着身子,就这一个儿子,儿子咋安排就咋干。胡氏倒说了一句:“你娘家兄弟老三还没有成家吧?” 王一梅赶紧说:“没成家!”她怕公公婆婆说她拉拔娘家。 “你肚子大了,让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丁冬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送你去,说完了再把你接回来。” 王一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眼睛有点潮,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着。 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低着头,把那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晚上,躺在炕上,王一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丁冬九,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很久。这个男人,话不多,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把她说过的话、她没说过的话,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丁冬九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笑,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走亲戚 第七十二章 走亲戚 后半夜,天还黑得透透的,满仓和满金就摸黑起来了。 两个人激动得半夜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听见鸡叫头遍,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满仓摸着黑把衣裳穿好,满金点了灯,两人轻手轻脚地开始忙活——泡好的豆子已经涨得鼓鼓的,满仓把磨盘推起来,满金在旁边添豆子添水,兄弟俩配合默契,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桶里。等到丁来娣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豆浆煮好了,三人连滤带压,赶在天亮之前做出了两板白白嫩嫩的豆腐。 王一梅也早早起来了,挺着大肚子在灶房里忙活。她做了一锅面疙瘩汤,稠稠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盐花,又热了一屉粗麦菜窝窝。满仓和满金一人先喝了一大碗疙瘩汤,又揣了两个菜窝窝在怀里,准备路上吃。 满仓把背篓收拾好——半袋子糙米、半袋子麦粉,还有那那块舅舅买的五花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塞在背篓最底下。王一梅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又塞了两个昨晚剩的包子,一并放进满仓的背篓里:“路上吃,别饿着。”这个大外甥踏实能吃苦,干活像牛一样不惜力气,她也偏疼一些。 满仓憨厚地笑了一下:“舅妈,我饿不着。” “你跟你爹娘说,家里都好,让他们别惦记。”王一梅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慢点走,不着急。” 满仓应了一声,把背篓背起来,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消失在晨雾里。满金也收拾好了骆驼担子,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挑着担子往县城的方向走了。 丁冬九等豆腐晾凉了,把四十斤豆腐装进敞口坛子里,用湿布盖好,又蒙了一层油布,用绳子扎紧。他给满银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四个大包子;一包卤煮,是满金早上出门前特意留出来的,说给弟弟打牙祭的;还有一块额外的豆腐,切得整整齐齐的,用湿布包好。胡氏还拿来一把小葱。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背篓里,背起来,往村口走去。 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丁冬九上了车,靠着背篓坐稳了,驴车便沿着那条进山的近路,往白河镇的方向驶去。 到了白河镇,他先去了郭家食铺,把四十斤豆腐卸下来。郭掌柜结了账,又跟丁冬九说了几句云岩寺的事——豆腐乳用得好,饭头师父很满意,月底可能要加量。 丁冬九心里有数,没多耽搁,先去裁缝铺取了做好的幌子。冯老板的手艺不错,红底黑字的布幌子缝得整整齐齐,边角都锁了边,上面穿了竹竿,挂起来就能用。丁冬九把幌子卷好,夹在腋下,快步往西街口走去。 拐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己那间小铺子,门开着,他穿过门面进院子一看,墙已经砌起来了,一人高了,吴工匠正蹲在墙上抹泥,两个徒弟一个在和灰,一个在递土坯。院子里临时灶间棚子也收拾了一下。 丁冬九站在这,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踏实了不少。满银从墙里面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灰,可眼睛亮亮的:“舅!你看,墙都砌起来了!吴工匠说,再来两天就能全收拾好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给满银:“给你带的包子,还有你二哥给你留的卤煮。豆腐也带了一块。” 满银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那包卤煮,咧嘴笑了一下。兄弟连心,不用多说。 丁冬九走进院子,跟吴工匠聊了几句,确认了窗户的高度和灶台的位置。吴工匠说,窗户做得低一些,支起来能通风,光线也好,做豆腐的时候亮堂。丁冬九觉得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办了。门窗有旧的能用,丁冬九不嫌弃,结实就行。 眼看要到晌午了,丁冬九跟满银说了一声,去了镇上的菜市。他买了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一把青菜,家里鸡蛋还有,豆腐带来的,还有一包馒头。街头铺子的酱油和醋几文钱一大碗 端回来,回到铺子里,他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做了一顿晌午饭。 他先把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煸出油来,肉片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边缘卷起金黄的焦边,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又往锅里倒了酱油,小火慢炖,直到肉块变得红亮油润,汤汁浓稠,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又用他用豆腐和青菜烧了一个汤,清淡鲜甜,正好解腻。又炒了一盘葱花鸡蛋,金黄的蛋块配着碧绿的葱花,简单却香得很。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吴工匠和两个徒弟洗了手,围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红烧肉油亮亮的,颤巍巍地堆在碗里,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葱花鸡蛋金黄碧绿,看着就下饭;青菜豆腐汤清亮亮的,飘着几滴香油花。再加上一小盆粗面馒头,热腾腾的,冒着麦香。 吴工匠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腻,酱香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几口,忍不住说了一句:“丁掌柜,你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两个徒弟顾不上说话,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夹着红烧肉,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满嘴流油。满银也蹲在一边,端着一碗汤,吃得头也不抬。 丁冬九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看着大家吃得香,心里也高兴。他对满银说:“你大哥回赵家洼了,回去商量你二哥的婚事,顺便看看家里盖房子的事。” 满银嘴里含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问:“大哥啥时候回来?” “晚上吧,应该。”丁冬九说,“后天我来结算工钱,顺便把磨拉回来。咱们就把磨架好了。” 满银点了点头,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丁冬九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跟吴工匠确认了剩下的工期,才放心地离开。他走到镇口,坐上驴车,往牛尾村的方向驶去。路过镇口那家点心铺子的时候,他让车把式停了一下,跳下车,进去买了一包桃酥,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回到村口,丁冬九让驴车停了一下,他跳下车,快步走回家接王一梅。一进院子,就看见王一梅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等着他。她今天穿的是丁冬九上次给她买的那块料子做的衣裳——浅红色的上衣,宽宽大大的,正好遮住肚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干净的 布鞋。脸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着气色很好。 丁传根去锄草了没在家,丁来娣在磨坊忙,丁成和大妞两个边给鸡剁菜,边说学堂的事。胡氏在灶房煮猪食。见丁冬九回来了,胡氏连忙端水出来,问咋样?“都好 顺利,满银,很能指得上。”他放下背篓,喝了水。 王一梅提了个篮子 里面放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还有三块用干净布包着的胰子皂,旁边是一把小菠菜拿草绳子捆好的,根上还带着泥,显然是刚从菜地里拔的。 丁冬九从背篓里把桃酥拿出来,放在篮子里,没言语。要是丁成看到了得馋的要吃。 王一梅看了一眼那包桃酥,又看了一眼丁冬九,抿嘴笑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啥。 丁冬九提起篮子对王一梅说:“走吧,车在村口等着呢。” 王一梅扶着腰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到了村口,驴车还停在那里,车把式孙师傅正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袋锅磕了磕,站起身来。 丁冬九把王一梅扶上车,又把篮子放好,自己才跳上去,坐在她旁边。驴车沿着村道,往王家村的方向驶去。 路上,王一梅坐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扶着车栏,风吹在她脸上,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红色的新衣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篮子,犹豫了一下,小声对丁冬九说:“我给娘和两个弟媳妇一人带了一块胰子皂……能成吗?”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圆眼睛,红脸蛋,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他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说:“你是咱家掌柜的,想带啥就带啥。自己做的胰子皂,又不费啥钱,她们用着好,下次再带就是了。” 王一梅含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可心里甜滋滋的。 驴车在王家村村口停了下来。王家村比牛尾村小一些,也穷一些,村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有些已经开裂了,用稻草和泥巴糊着。驴车停在王一梅娘家门口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谁家来了辆驴车?等看见挺着大肚子、穿着浅红色新衣裳的王一梅从车上下来,又看见丁冬九从车上拎下一个沉甸甸的篮子,邻居们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一梅回来了?哎哟,这气色真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王一梅的爹王成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王一梅的娘张氏从灶房里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脸色红润,肚子圆滚滚的,穿着新衣裳,一看就养得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梅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张氏拉着女儿的手,又招呼丁冬九,“冬九也来了,快坐!” 王大柱和他媳妇春草也从屋里出来了。他们的儿子牛娃这回没淌鼻涕。牛娃好奇地看着丁冬九,这是姑父过年来给他带糖了他记得呢。 王二柱从屋里出来,身后没见枣花的身影。丁冬九和王一梅正疑惑着,目光扫过院子,瞥见东厢房的门楣上挂着一缕已经有些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 王一梅心里一动,转头看向张氏:“娘,枣花生了?” 张氏的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生了生了!是个小子,都快满月了!奶水足,胖得很,一天一个样。我正想着满月了让二柱给你们送几个红鸡蛋去呢,这还没来得及,你们倒先来了。” 王一梅一听,眼睛亮了,扶着腰就要往东厢房走:“哎哟,这可是大喜事!我得进去看看我那小侄子。” 张氏连忙跟上去,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着旧窗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枣花正半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一床叠起来的旧被子,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薄被。她头上包着一块帕子,脸色还有些产后特有的苍白和浮肿,可精神看着不错,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 枣花早听见王一梅来了,门一响,就坐直了一些,笑着说:“姐,你来了。” “快别动,你躺着。”王一梅摆摆手,慢慢在炕沿上坐下来,探头往她怀里看去。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眼睛闭着,小嘴微微翕动着,睡得正香。 “哎哟,这小模样,”王一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那小手立刻本能地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王一梅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长得像二柱,你看这鼻子,这嘴,一模一样。胖乎乎的,养得真好。” 枣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和疲惫,笑着说:“生下来六斤,哭声响亮得很,把产婆都逗笑了。能吃能睡,就是夜里闹人,非得抱着才肯睡。” “男孩都这样,皮实。”王一梅又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10个大钱,放在炕沿上,“来得匆忙,也没给娃带啥东西。这几个钱添个喜,是我这个做大姑的一点心意。” 枣花连忙推辞:“姐,这可使不得,你大着肚子还来看我,哪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王一梅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推辞,“这是给我侄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好好养身子,把娃带好。” 枣花看了看王一梅,又看了看炕沿上那几个大钱,没再推辞,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姐。” 王一梅又嘱咐了几句——“月子里别碰凉水,别吹风,出门要包好”——才转身出了东厢房。她站在院子里,轻轻带上门,对张氏说:“大人孩子都好,我就放心了。还没满月,我们猛然来了,就不多进去了,怕把大人孩子冲撞了,踩了奶气。” 张氏连连点头:“你有心了,有心了。” 一家人进了屋,张氏忙着倒水,春草忙着搬凳子。丁冬九把篮子放在桌上,把那包桃酥拿出来,递给张氏:“娘,这是给您买的桃酥,您尝尝。” 张氏接过那包桃酥,打开油纸,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桃酥,香气扑鼻,连忙说:“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花那个钱干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一梅又把那三块胰子皂拿出来,一块递给张氏,一块递给春草,一块递给二柱:“过年回来带的少,这回一人一块,胰子皂,洗脸洗手都干净,你们都试试。” 张氏接过胰子皂,翻来覆去看了看,闻了闻,笑着说:“这胰子皂做得真白净,比你上次带回来的还好。” 春草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收好,嘴里说着“谢谢姐”。 寒暄了一阵,王一梅把来意说了。她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爹,娘,我们家里那个豆腐担子,如今空出来了。我想着,让咱家出个人,去挑这个担子,一天下来能有个十几文的赚头。活不重,就是走村串巷卖豆腐,卖完了就回来。”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片刻。王成林和张氏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王大柱低着头,搓着手,没有说话。王二柱看了他大哥一眼,也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张氏先开了口,她看了看三个儿子,说:“让三柱去吧。” 王三柱站在门口,听见他娘提到他的名字,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老大拖家带口的,地里活也离不开他。老二刚添了娃,媳妇身子也不利索。三柱还没成家,走得开,人也活泛些。”张氏说,“让他去,跟着姐夫好好干,攒几个钱,也好说亲。” 王三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姐,姐夫,我……我能行。”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一早就过来,我先带你把路子走一遍,教你怎么卖。” 王三柱用力点了点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一家人留他们吃饭,丁冬九说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张氏又塞了十几个红鸡蛋给他们带上,送到村口,看着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驴车走在回村的路上,王一梅靠在车栏上,手里攥着那包红鸡蛋,走了一路,带了一路笑。她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丁冬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啥都不用说了,心里满满当当的,她觉得肚子里这个娃生下来都带着笑,这日子过得她扬眉吐气的。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说妥婚事 第七十三章 说妥婚事 丁冬九和王一梅坐着驴车回到家时,太阳贴山边了。胡氏听见院门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他们回来了,连忙把饭端上桌。 晚饭是稠青菜面片汤,配上掺了一点豆渣的粗麦窝头。面片汤熬得稠稠的,青菜叶子碧绿,面片滑溜,喝一口暖到胃里。窝头虽然掺了豆渣,可胡氏手艺好,蒸得松软,嚼起来带着一股豆香,并不难吃。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人捧着一碗面片汤,一边吃一边说着今天的事。 正说到王三柱明天要来挑豆腐担子的事,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是满仓。 他走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去灶房,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喘了口气。“外爷,外奶,舅,舅母我回来!” 丁冬九说:“咋走这么急,快坐下缓缓!” 胡氏起身:“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满仓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胡氏递过来的那碗面片汤,先喝了一口,缓了口气,才开口说话:“我怕耽误明天磨豆腐,走的急。”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他:“家里咋说?” 满仓的脸上带着笑意,虽然赶了一天的路,人有些疲惫,可眼睛亮堂堂的:“我爹我娘高兴得不得了!我把舅说的话跟他们一五一十说了,我娘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圈,说舅舅说咋干就咋干,听舅舅的没错。我爹也是,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他偷偷笑了好几回。” 他喝了一口汤,又说:“我娘说了,满金的婚事,舅舅做主就成,舅舅比他们有见识。他们想通了,赵家洼就那几亩薄田,顶大天饿不死人。娃在哪里能吃饱饭,就让娃在哪里扎根。他们两个老的守着老房子就行,不拖累我们。” 丁冬九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爹娘能想通,是最好的。” 满仓又说:“土坯的事也定了。我爹明天就去找人换工,趁这几天天好,赶紧把土坯打出来晾上。工匠他也去打听了,等土坯晾好了,人就到位,不耽误事。” 丁冬九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汤。满仓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片汤,两碗面片汤,又吃了两个窝头,才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丁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丁冬九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王三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可洗得很干净,头发也用水抿过了,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可他的手和脸还是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手背上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脖子上还有一道道的灰印子。 “姐夫!”王三柱喊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大姐家他都是大姐出嫁的时候来过的,差点没找到。 “好,三柱来了。”丁冬九赶紧让他进了院子。丁冬九看三柱拘谨的样子,头发脖子手都不干净,觉得得教教才行。 王一梅挺着肚子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弟弟来了,是高兴,赶紧要舀豆浆让他喝。 趁着丁传根 胡氏和三柱说话, 丁冬九把王一梅拉到一边,低声说:“今天先别让他出摊。他在家熟悉熟悉,等我回来,我带他走一趟,教教他怎么卖豆腐。头一回,怕他张不开嘴。” 王一梅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再一看弟弟的模样,也有点不好意思。心想今天先不出摊,先把人收拾利索了再说。 她知道丁冬九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做豆腐、做胰子皂,样样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满仓满金他们干活,每天都要洗手洗脸换衣裳。自己弟弟这副样子,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丁冬九吃了早饭,背起背篓,进城送货去了。 他走了以后,王一梅先给王三柱盛了一碗热豆浆——家里做豆腐,豆浆是现成的,加了点糖,香甜浓稠。王三柱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来没喝过豆浆,家里过年都舍不得放糖,姐夫家的豆浆居然放糖!他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让那股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喝完豆浆,王一梅让他帮忙把上午的活忙完。等日头升高了,她在灶房里烧了一大盆热水,又拿了一块胰子皂和一条干净的布巾,放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三柱,把头发和手脸好好洗洗。这胰子皂是自家做的,洗得干净。” 王三柱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那块白生生的胰子皂,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也不吭声,蹲下来,把头发打湿,抹上胰子皂,使劲搓洗起来。胰子皂的泡沫白花花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碱味,搓在头发上,涩涩的,可冲干净之后,头发变得又软又干净。王一梅给兄弟端了两回水,他又把手和脸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指甲缝里的泥垢用一根细树枝剔干净了,又用布巾擦干。 洗完澡,穿好衣裳,王三柱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瘦,可干净利索了,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夫家这光景——豆腐坊里磨盘在转,灶房里热气腾腾,院子里鸡在啄食,猪在圈里哼唧,堂屋的角落里架着大大小小的坛子,里面是正在陈化的豆腐乳。丁成上学去了。村里人来来往往,有的端着碗来换豆腐,有的拎着鸡蛋来换豆干,一派热闹兴旺的景象。 王三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以前只知道姐夫家如今在村里日子过得不错,可没想到是这等光景——豆腐、卤煮、蘑菇、豆腐乳、胰子皂,样样都能挣钱,丁成还送去念书了,这在王家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攥了攥拳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活儿干好。 后晌,丁冬九回来了。他放下背篓,喝了一碗水,对王三柱说:“走,跟我去河边收须笼,路上我跟你说说卖豆腐的事。” 王三柱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去。 丁冬九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说着:“咱家的豆腐是嫩豆腐,切成块卖,一块说是半斤,实际得有六两多,秤上只多不少。所以利薄,你卖豆腐,两斤豆腐你挣一文钱。以前满银卖豆腐,一天好的时候能卖二十多斤,挣个十几文,不好的时候就几文。你看你能不能行?” 王三柱跟在后头,认真地听着,听到这里,连忙说:“姐夫,能行!乡里哪有那么多挣钱的活儿?一天能挣几文钱都是好的。一个月下来能攒个二百多文,我做梦都不敢想。” 丁冬九没有回头,继续说:“豆腐担子轻巧,不重,就是走村串巷,嘴要甜,人要活泛。有人拿粮食换,你就用小木秤称好了,该多少是多少,别缺斤短两。有人拿鸡蛋换,你就按市价算,别让人吃亏。做买卖,讲究的是回头客,一次让人觉得你实在,往后他就只认你。” 王三柱一边走一边记,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到了河边,丁冬九脱了鞋,卷起裤脚,踩着冰凉的河水去收须笼。王三柱也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下了水。两人把几个须笼挨个提起来检查了一遍,收获不错——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一条小一点的,还有一条黄鳝,在笼子里扭来扭去。 丁冬九把黄鳝拎起来看了看,笑着说:“你今天有口福了。” 回到家,胡氏接过鱼和黄鳝,收拾干净了。晚上,饭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黄鳝,一大盆鲫鱼豆腐汤,一盘清炒小白菜——菜是从菜园子里现拔的,嫩得很,用蒜一炒,清香扑鼻。主食是粗麦馒头,热腾腾的,麦香浓郁。 王三柱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有些不敢动筷子。他在家的时候,晚饭能有一碗稠粥就不错了,菜是咸菜疙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油星。可姐夫家的晚饭,有鱼有豆腐有青菜,还有麦面馒头——虽然是粗麦的,可那也是白面啊! 开饭了,大家都开始吃,王三柱看满仓和满金放开量吃,端起碗来盛鱼汤,一人还夹了一块鱼。王三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丁冬九,终于也伸出了筷子。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嫩滑鲜香,带着鱼汤的鲜味,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又拿了一个粗麦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比他家过年吃的馒头还好吃。 他越吃越放开了,一顿饭吃了三个粗麦馒头,喝了两碗鱼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才放下碗。他坐在桌前,看着空空的碗底,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把这个活儿干好,能吃上饱饭,不能让姐夫失望。 吃完饭,王三柱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帮着打水,满仓满金收拾洗下水。他看见村里有人端着碗来买豆渣,一桶豆渣换两三个铜板,他眼睛都看直了——豆渣白白嫩嫩的,煮了一样吃,谁家舍得糟蹋,姐夫家的豆渣,竟然这么给人卖了! 王一梅看出了他的惊讶,也没多解释,把半桶豆渣,用一块布盖好,递给王三柱:“背回去,家里不管是人吃还是喂鸡喂猪,都得煮熟煮开了才行。明天一早把木桶背回来就行。” 她又从灶房里拿出几包菜籽,塞进王三柱的怀里:“这是家里剩下的好菜籽,你带回去给娘,让娘种上。菠菜和芫荽长得快,先吃上。” 王三柱揣着菜籽,抱着那半桶豆渣,站在院子里,鼻子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给屋里大人娃娃打招呼,转身出了院门,往家走了。 王三柱到家的时候,天刚黑,他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爹,娘,大哥二哥,都在,看来是等他。 王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王大柱坐在门台子上,手里搓着一根草绳,王二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正慢慢地喝着。 王三柱一进院,张氏正好从东厢出来,她急切地问了一句:“三柱,今天咋样?卖豆腐了没?” 王三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跟他平时那个闷葫芦的样子判若两人。 “娘,我没卖豆腐。” 张氏一愣:“没卖?咋了?不敢张嘴?” “不是不敢张嘴。”王三柱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姐夫说今天先不出摊,让我在家里熟悉熟悉,他晌午回来带我走一趟,教我怎么卖。他怕我头一回张不开嘴。” 张氏这才放下心来,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姐家……现在是啥光景?你学会了没有?” 王三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一天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再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姐夫家……跟咱家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比划着说,“他们家院子比咱家大,东边是豆腐坊,磨盘从早上转下午转,豆浆一锅一锅地煮。西边仓房里养着蘑菇,一筐一筐的,白花花的,说是送到城里大饭店去卖。堂屋里有坛子,里面全是豆腐乳,姐夫他三姐做的,说是送到县城和白河镇的寺庙里去。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还种了一大片菜地,菠菜芫荽韭菜茄子,啥都有。” 他说得有些急,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丁成去私塾念书了,背着个书包,神气得很。满仓满金满银三个外甥,各有各的营生,一个在家里做豆腐,一个在县城卖卤煮,一个在白河镇守铺子。姐夫还说要买驴,驴棚都让他四姐夫在搭了。”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姐夫家,现在是真过起来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氏手里的布巾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扎下去。王老栓叼着烟袋锅,烟早就灭了,可他忘了重新点上。王大柱搓绳子的手停了下来,王二柱端着那碗水,端了半天,忘了喝。 最后还是张氏先回过神来。她把布巾子放在膝盖上,出一口气:“哎呦,这…这齐整的,这日子齐整的!”“一梅,这下好了,这下掉到福窝里了。” 王老栓重新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中缓缓上升。他没说话,可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一些。 张氏站起身,接过王三柱带回来的那半桶豆渣,揭开布看了看,又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豆渣新鲜,明天早上掺点粗面,烙几个豆渣饼子吃。”她又拿起那几包菜籽,在手里掂了掂,“明天一早,我去菜地里再补些种子下去,菠菜芫荽,长得快,上秋咱们也留些籽。” 王三柱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娘,丁大爹,今天在菜地里干活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教我一个法子,说在院子角落里挖个坑,把树叶子、野菜、野草啥的都扔进去,再浇点水沤着,过段时间就是好肥。他说豆渣要是放坏了也别扔,也能沤肥,肥地特别好。” 王老栓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知道肥的重要性。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这法子能行?明儿个我也在茅房旁边挖个坑,把那些烂草烂叶子都沤上,试下。” 张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老头子这辈子,除了种地啥也不关心,一听挖坑沤肥 最积极。 王三柱坐在凳子上,看着爹娘忙活起来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今天在姐夫家看到的那些东西——豆腐坊、蘑菇房、菜园子、肥坑——像是一粒种子,悄悄地埋进了他的心里。他感觉有奔头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发奖金 第七十四章 发奖金 天还没亮透,王三柱就挑着豆腐担子出门了。 担子是丁冬九当初打骆驼担子时特意多打的一副,又轻便又稳当,两边各一个木匣子,上面能放豆腐,下面能放零碎物件。王一梅给他装了满满一竹筒水,又用布包了两个粗麦窝头塞进匣子里。豆腐是今早新做的,切得整整齐齐码在木匣里,上面盖着干净的湿布,一共二十多斤。旁边又放了两斤豆干,还有几块胰子皂,用干净布包着。 王一梅挺着肚子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遍:“城里胰子皂卖十五文一块,咱家卖八文就行。豆腐两文钱一块,豆干两斤豆换一斤。有人拿粮食换,别让人吃亏。头一回,慢慢来,别慌。” 王三柱点了点头,把担子换了个肩膀,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村道。他走得不快,担子在肩上有节奏地晃悠着,木匣里的豆腐跟着微微颤动,湿布上渗出细密的水珠。 丁冬九吃完早饭,也收拾好出门了。他今天带的货不少——四十斤豆腐,是给郭掌柜和云岩寺的;一大包给满银的豆腐、豆干和青菜;一包胡氏蒸的粗麦窝头;还有丁传根这些日子零零碎碎编的几个筐筐篓篓,大小深浅不一,满银那边用得上。 大妞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背起背篓,抬起头问了一句:“舅,还有几天到四月八?你说了带我们去看庙会的。” 丁冬九回头看了她一眼:“快了快了,下次去白河镇,就带你们一起去。” 大妞听了,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喂鸡,剁菜速度快了不少。 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丁冬九上了车,靠着背篓坐稳了,驴车便沿着那条进山的近路,往白河镇的方向驶去。 到了白河镇,他先去了郭家食铺。郭掌柜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伙计来搬豆腐。 “丁掌柜,”郭掌柜一边过秤一边说,“四月八庙会快到了,这两天镇上人越来越多,云岩寺那边的香客也开始来了。我刚接到寺里的信儿——庙会那几天,豆腐用量要大增。后天你先送一百斤过来,豆干也要二十斤。豆腐乳再加一坛,二百块的。” 丁冬九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后天一早就送来。” 从郭家食铺出来,他快步往西街口走去。一进去,推磨的屋子已经盖好了,新砌的土坯墙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屋顶上铺着崭新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门窗都装上了,窗户支起来,透亮通风。 丁冬九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吴工匠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看见他来了,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丁掌柜,你看看,活儿干完了。墙砌好了,灶台也盘好了,烟囱试过火了,抽风顺畅得很。你看看还有啥要修的没?” 丁冬九走进磨坊,里里外外看了一圈。靠东墙盘了一座大灶,灶面抹得平整光滑,上面架着新买的大铁锅,锅盖严丝合缝。灶台旁边留了放风箱的位置,烟囱从墙角一直通到屋顶,他伸手在灶口试了试,通风确实好。墙边搭了几层结实的木架子,放着新买的那几个盆盆罐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工钱,数好了递给吴工匠:“吴师傅,活儿干得利索,这是剩下的工钱,你收好。” 吴工匠接了钱,数了数,揣进怀里,笑着说:“丁掌柜,你这买卖好,往后生意肯定红火。有啥要修的,你只管言语一声。”说完便带着两个徒弟收拾工具走了。 丁冬九站在磨坊里,四下看了一圈,对满银说:“走,去拉石磨。” 两人去了镇上那家石匠铺子。石匠姓赵,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一辈子就跟石头打交道,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做起活来精细得很。他领着丁冬九和满银到了后院,指着地上摆着的一套石磨说:“丁掌柜,你看看,一尺半的青石磨,上下扇都錾好了,磨齿深浅均匀,推起来省力。磨架子用的是老榆木,结实耐用,用个十几年没问题。” 丁冬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磨盘的内壁,又用手指试了试磨齿的深浅,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十字滤架——杉木做的,轻便结实,架起来稳当。大铁钩子是铁匠铺打的,沉甸甸的,用来吊滤布正好。豆腐箱子是松木板拼的,四角用榫头卯合,没有用铁钉,不怕生锈。 他付清了尾款,又雇了一辆板车,把石磨、磨架子、十字滤架、大铁钩子、豆腐箱子、滤布,一样一样地搬上车,用绳子捆牢了。石磨最沉,两个人抬上去的时候,板车的车板都往下沉了沉。满银在前面拉着车,丁冬九在后面推着,两人一步一步地把车拉回了铺子。 到了铺子里,又是一番折腾。石磨要安在灶台旁边预留的位置上,磨架子要调水平,磨盘要上下对好齿,大铁钩子要固定在房梁上挂滤布。丁冬九和满银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磨坊里的大家伙什都安置妥当。丁冬九又带满银跑了一趟镇上的杂货铺,买了几口大小不一的缸和十来个盆盆罐罐。还买了半匹白粗麻布,是做滤布用的,质地紧密,过滤豆浆正合适。用板车拉回来,在墙边一字排开。几袋子黄豆也码在了角落里,堆得整整齐齐。 丁冬九站在磨坊中间,环顾了一圈——石磨安好了,推起来顺手;大灶盘好了,锅也架上了;滤布挂好了,十字滤架稳稳当当;缸里装满了清水,盆盆罐罐各归各位。外面那间浅浅的小铺面里,靠墙打上了几块简易的木板架子,高低适中,豆腐、豆干、豆腐乳摆上去,端出来就能卖。 他又去了一趟铁匠铺。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前围着一张黑乎乎的皮围裙,正抡着锤子打一块铁。丁冬九比划着跟他说了要打的东西——一把长铁皮刀,刀身要薄要利,刀背要直,专门用来切豆腐的。铁匠听明白了,拣了一块合适的铁皮料,扔进炉膛里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叮叮当当一阵捶打,火星四溅。反复淬了几次火,最后打磨开刃,一把明晃晃的长铁皮刀就打好了。丁冬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切豆腐肯定利索。 回到铺子里,他把那把长铁皮刀挂在灶台旁边的墙上,随手就能拿到。然后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红底黑字的“丁记豆腐”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底鲜艳,黑字醒目,微风一吹,轻轻摆动,精神得很。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租铺子到盖磨坊,从买石磨到置办家什,前前后后投进去快十两银子,到今天,总算是像个样子了。 饭后,满银把几袋子黄豆倒进大盆里,捡拾里面的坏豆和石子。丁冬九也蹲在旁边,一边捡一边教他怎么分辨好豆和坏豆。捡完的豆子倒进大缸里,加上清水泡上。几口大缸排成一排,白花花的豆子在清水中慢慢膨胀,像是吸足了水分的小珠子,一粒粒饱满圆润。 丁冬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院子里泡好的豆子和安置妥当的家什,对满银说:“明天一早我就过来,咱俩一起做第一锅豆腐。今天晚上你把火生上试试灶,别明天一早抓瞎。” 满银点了点头,蹲在灶前,塞了一把干柴,点上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满银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丁记豆腐,明天就要开张了。 从铺子里出来,丁冬九走在白河镇的街道上,明显地感受到了庙会临近的气氛。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背着香袋的香客,有挑着货担的商贩,还有牵着驴车从外地赶来的生意人。街边的铺子都在忙着备货,卖香烛的、卖素点心的、卖山货特产的,家家户户门口都堆满了货物。几个小贩已经在街角摆出了临时摊位,卖糖葫芦的、卖泥人儿的、卖五彩丝线的,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空气中飘着檀香、油炸点心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忙碌和兴奋。 丁冬九站在街头,看着这副热闹的景象,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着急。高兴的是庙会一来,生意肯定火爆;着急的是磨坊刚开张,什么都还没理顺,明天必须把第一锅豆腐做出来,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坐上了回村的驴车,靠着背篓,眯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靠山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王三柱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空了的豆腐担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整张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王一梅坐在旁边,也是一脸的高兴,正在问他今天的情况。 看见丁冬九回来,王三柱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说:“姐夫,我……我把豆腐都卖完了!” 丁冬九放下背篓,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他:“哦?说说,咋卖的?” 王三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开始不敢喊,就挑着担子走,走了两个村子,才有人来问。我说是新做的嫩豆腐,两文钱一块,那人看了看,买了两块。后来慢慢的,就有人来买了。二十多斤豆腐,还有两斤豆干,都卖完了。胰子皂也卖了一块。”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人问,以前那个挑担子的小伙子咋不见了,我说那是我外甥,去白河镇开铺子了,以后我来卖。” 丁冬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十二文钱,递给他:“今天的工钱。头一天,卖得不错。慢慢来,熟了就好了。” 王三柱接过那十二文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这是他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他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身,说:“姐夫,那我先回去了。” 丁冬九叫住他:“以后你要是走到你家那边村子,卖完了就直接回家,不用再回这边了。把担子擦拭干净,第二天一早来挑豆腐就行。” 王三柱应了一声,挑起空担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他一路走,一路忍不住伸手去摸怀里那十二文钱,摸了又摸,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到了家,张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回来,又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里就有了数。 “卖完了?” “卖完了。”王三柱把十二文钱掏出来,放在张氏手里,“娘,这是今天挣的。” 张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铜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又攥上,反复了好几回。她抬起头,看着三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眼眶有些发红,可嘴角是笑着的。 “好,好。”她把钱收进怀里,转过身去,假装去叠衣裳,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大女儿当初嫁人的时候,她要了高彩礼,村里人都说她是卖闺女。她没有办法,三个儿子要娶媳妇,按理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女婿家不跟她来往,也没人能挑理。可这个女婿,自打回来以后,家里家外都弄得清清楚楚,还拉拔她娘家人。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丁家这边,一家人吃过晚饭,丁冬九把白河镇的情况说了一遍——铺子明天正式开张,云岩寺的豆腐和豆腐乳都要加量。丁来娣一听,连忙说:“豆腐乳不怕,正好有一批陈好的,明天就能装坛。”胡氏和王一梅一听 高兴的起来乱翻,找红布——开张是喜事,得挂点红。 丁成在旁边跳着脚问:“爹,明天开业能放鞭炮不?”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干脆明天你们都去白河镇,凑个热闹,开个业。”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都去?”王一梅愣了一下,“那家里这一摊子……” “满金明天先不出骆驼担子,一早上帮我把豆腐磨出来压好。然后咱们坐驴车,先送豆腐到县城,再从县城去白河镇。”丁冬九说,“驴车挤一挤,大人抱着孩子,能坐下。” 丁成第一个欢呼起来,大妞站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们去吧,我看家。猪娃子鸡娃子没人看不行。”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搓了搓围裙,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去了吧,家里一堆事……” “娘,你也去。”丁冬九打断了她的话,带着笑说,“你也去看看世面。你在家照顾蘑菇,功劳最大。我得给你发奖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一百文,递到胡氏手里:“娘,这是给你明天零花的,逛庙会想买啥买啥。你的孙子孙女少不了磨你。” 大家一听都笑了,第一次听说“发奖金”这个词。王一梅说:“给我们也发奖金啊?”丁冬九说:“都有奖金,大妞该发十个大钱,丁成发五个。爹的奖金,年底发。”大家都笑的不成了。胡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沉甸甸的一百文钱,又是笑又是哭,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手里从来没有超过二十文的闲钱。她男人丁传根一辈子老实巴交,挣的钱都用在养家糊口上了,她一辈子连一文钱的主都没做过。 她攥着那一百文钱,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抹了一把眼泪,是高兴的。这个儿子没有白养活。 王一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娘,给孙娃子买,不要把我们落下了,我和三姐也要!”胡氏笑了说:“落不下,落不下!”丁来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灶台上的碗筷,嘴角带着笑。 满金把下水收拾好,照常卤上,装进坛子里,准备明天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卖,看看能不能成。女人们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商量着明天穿哪件。大妞和丁成在院子里疯跑,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丁冬九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明天,是个好日子。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人仰马翻 第七十五章 人仰马翻 一、头天夜里 丁冬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明天要送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县城仙客来和顺安居要的豆腐、豆干、卤下货,白岩寺要的豆腐乳,二十斤豆干不行就先做出来。还有明天王三柱卖的豆腐,家里留的豆腐。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胡氏和王一梅正在灯下收拾胰子皂,一块一块数好,拿油纸包好,码在竹篮里。丁来娣和大妞在灶房里烧水,准备明天路上喝的。满仓在收拾洗刷完猪下水的盆和脏东西。 “满金,下货卤上了没有?”丁冬九扬声问道。 “卤上了!刚下锅,得煮一个时辰才能入味。”满金的声音从灶房传来,伴随着锅盖掀动的声响和一股浓郁的卤料香气。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几板压好的豆干。白天做的卤豆干已经晾凉了,色泽酱红,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八角、桂皮和酱油混合的香气。他又去看了看那二十斤白豆干,用白布盖着,压得紧实,水分已经沥得差不多了。明天县城要送十五斤,这东西比豆腐能放,放个两三天没问题,但也不能久搁。 “满仓,豆子有泡好的?” “有泡好的,舅,还有两大缸新泡的,明儿一早就能磨。”满仓去割韭菜了,明天带上,怕来早上不及。 丁冬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丑时起来做豆腐,给王三柱留的豆腐要单独装出来,县城的货要先送到,然后赶路去白河镇。晌午前必须到,铺子开张不能误了吉时。不能中午后。他越想越觉得时间紧,干脆一挽袖子:“今晚先把明天要送白岩寺的豆干全部做出来,明天早上只管做这边的豆腐,省得手忙脚乱。” 于是,一家人又忙活开了。 换着推磨,滤渣,烧豆浆 冲石膏水,满仓和丁冬九在院子里压豆干——木板上的石头要先轻后重,慢慢加压,把水分一点点挤出来。这东西急不得,压得太猛容易碎,压得太轻又不够紧实,得掌握好力道。丁成在一旁帮忙递木板和石块,跑前跑后,小腿肚跑得飞快。 胡氏和王一梅忙完,又开始准备明天路上的干粮——烙了几张葱油饼,又煮了一锅鸡蛋,用篮子装好,盖上干净的纱布。大妞蹲在灶房门口择明天要带的葱,择着择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继续择。 等所有豆干压好、卤货出锅、晾凉、装好,已经是半夜了。丁冬九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他让大家都去睡,自己往床上一倒,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鸡叫头遍,丁冬九又爬了起来。 二、清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满仓在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中缓缓流出,散发出清新的豆香。满金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层跳跃的红光。丁冬九在院子里调配石膏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停地搅拌,眼睛盯着碗里的比例,一丝不苟。 胡氏和一梅在灶房做早上饭,给丁传根把晌午的饭带出来。做完了,把猪食煮出来,丁来娣帮着做豆腐,丁传根转了一圈院子里外都看了。回来在猪圈旁边站着抽烟袋。 丁成是最兴奋的一个。他天没亮就起来了,挨个屋催了一遍:“满仓哥!满金哥!大姐!三姑!你们都好了没有?天亮了!该走了!”被丁来娣笑着弹了一下脑门:“就你急,天还没亮透呢。” 三、出门 一家人锁好院门,背的抱的,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丁冬九,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腰间扎着一条青布带,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步伐稳当,肩背挺直。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满仓和满金。满仓穿着一件白色的粗布外衫,里面还有一件白布背心,是舅妈给他们两个做的,黑色的裤子,裤脚扎进袜筒里,鞋袜收拾得利利索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满金的打扮和满仓差不多,只是个头矮一些,但同样收拾得清清爽爽,一看就是两个体面的好小伙子。 丁成走在满金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褂子,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他今天格外高兴,一大早就起来挨个催大家,这会儿更是走几步就要小跑几步,又跑回来,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狗。 胡氏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和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别着一支过年时丁冬九给大家买的木簪子,她的脸上带着喜色,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王一梅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上衣,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微微挺着腰,一只手时不时扶一下后腰。丁来娣走在她另一边,随时准备搀她一把。丁来娣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头发盘的紧紧成成,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她最近照镜子时,常常会多看自己几眼——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能挣钱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有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想起那个畜牲打她的巴掌,想起她那时候都不想活了,凭啥不想活?! 大妞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上衣,头发梳成双丫髻,整个人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一大截,也长肉了,终于有了一个十二三岁姑娘该有的模样。她像春天里新发的柳条,虽然还细,但已经有了韧劲和生机。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脚步轻快,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一家人才出门不远,迎面碰上了福婶。福婶老远就打招呼:“哟,冬九!胡婶娘,你们这一大家子,大包小包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丁冬九笑着应道:“福婶早!今儿四月八,我们去云岩寺上香。” “上香?”福婶的目光往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头合计:上香带这么多东西?怕不是去求儿子的吧?可丁成不就是儿子娃吗?那求什么呢?总归是羡慕又好奇,嘴里连声道:“哦哦,好,好,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丁冬九没有多解释,笑着点了点头。 驴车也到了在村口等着,一家人忙活了一番,终于把所有的东西和人都安置到驴车上了,驴车不大,被塞得满满当当——豆腐坛子用稻草垫好,码在最下层;豆干和卤货用油纸包好,装在竹筐里,放在豆腐上面;胰子皂码在竹篮里,塞在车板的空隙处;干粮和水用包袱裹好,抱在怀里。加上这几个人 整个驴车像一只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粽子,再无一丝多余的空间。 四、紧赶慢赶 驴车沿着黄土路,晃晃悠悠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给顺安居,仙客来送完货,都没来及闲话,赶紧就走。 紧赶慢赶,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白河镇。 今天的白河镇,比平日热闹了不知多少倍。云岩寺是方圆百里知名的古刹,每逢四月初八浴佛节,更是盛况空前。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浴佛节的香客和游人。 街边的店铺和摊位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卖香烛的、卖素斋的、卖乌米饭的、卖放生鱼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丁冬九看到有人在街边摆了个大木盆,盆里装着大大小小的鲫鱼和泥鳅,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放生积德”四个字,不少人掏钱买了鱼,端着盆往河边走去。王一梅看到有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团一团乌黑发亮的乌米饭,用荷叶包着,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惊叹不已。还有僧人穿着袈裟,手持锡杖,沿街化缘,口中念诵着经文,神情庄严肃穆。 丁冬九前世今生都不信佛,对这些佛门仪轨一窍不通,但“浴佛节”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时,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心里盘算上了,后悔没有早点想到。身后的女人孩子,兴奋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五、丁记开张 丁冬九带着一大家子人,拐过两条街,在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前停了下来。老远就能看到“丁记豆腐 ”新鲜的幌子。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里头空空荡荡的,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没有挂牌匾, 满银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蓝色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看到丁冬九他们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抱住丁冬九的胳膊:“舅舅!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一早上了!”又抱大哥二哥。 丁冬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铺子里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里头我都擦了三遍,案板也洗干净了,水缸也挑满了!”满银一边说,一边引着大家往里走。胡氏连声说:“好,好,好!”只会说好。王一梅和丁来娣上下打量 满眼欣喜,这是自家的铺子,丁成和大妞早都跑进去了。满金满仓拉着弟弟满银,问东问西。 丁冬九赶紧指挥大家挂红,放炮,“满银,鞭炮香烛买了没有?” “买了买了!”满银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挂用红纸包着的鞭炮,足有小臂粗细。 丁冬九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晌午了。他不再耽搁,对着一张财神画像上香,拜了拜,让满银将鞭炮挂在门口的长竹竿上,自己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响,硝烟弥漫,碎红满地。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有好奇的凑过来看热闹,有街坊邻居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朝四面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街坊邻居,丁记豆腐今日开张!本店专做南豆腐、豆干、豆腐乳,东西实在,价格公道!欢迎大家光顾!” 满银在一旁也跟着学着拱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嘴里不住地说着“多多关照”“多多关照”。满仓和满金站在铺子门口,虽然有些腼腆,但也跟着一起拱手,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丁记豆腐,就这么开张了。 鞭炮放完了,铺子前面摆了些胰子皂,还没有豆腐,按规矩就是拜了神放了炮新磨开工,磨头锅豆腐。铺子里暂时没有什么客人。丁冬九看了看两个孩子——丁成已经坐不住了,扒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大妞也一脸向往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丁冬九笑了笑,对丁来娣道:“来娣,你带娘、大嫂和几个孩子出去转转,看看庙会。难得来一趟,别让孩子们白跑一趟。把钱带够了,看到好吃的给孩子买点。” 丁来娣有些犹豫:“冬九,铺子里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有我和满银、满仓、满金呢。你们去吧,难得热闹一回。”丁冬九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把两个小的带好,街上人多,别挤着碰着。大嫂身子重了,你多照看着点。” 丁来娣点了点头,便带着胡氏、王一梅和几个孩子出了门。丁成和大妞像两只出了笼的小鸟,一溜烟就跑到了前面,被丁来娣喊了回来,一人牵着一个,才肯好好走路。 六、灵光一闪 铺子里,丁冬九安排满仓满金开磨,他带着满银径直去了郭记饭店的后门,郭掌柜正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见他来了,匆匆打了个招呼,让伙计帮忙把货收了。豆腐乳、豆干、一一点清,郭掌柜连账都没来得及细算,只说了句“先记上,明天一并结”,又匆匆回前头招呼客人去了。丁冬九也着急,说好了明天一早送鲜豆腐来,便匆匆离开了。 丁冬九让满银回去帮忙做豆腐,自己去街上买了一张红纸,又找了一个在街角摆摊代写书信的穷秀才,请他写了两行字。那秀才听说他是新开张的豆腐店老板,倒也客气,提起笔来,问他写什么。丁冬九想了想,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一洗尘劳,二净身心,洁净供奉,福慧双增。” 另一句是:“南豆腐——细嫩软滑。” 那秀才写完,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一个卖豆腐的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词来,有些意外。丁冬九没有多解释,谢过秀才,付了润笔费,拿着两张红纸回了铺子。这就是他刚才路上想到的,这么热闹的法会,趁机宣传卖下皂,洗洗干净能是个好机会。卖泥鳅放生的都知道写两句呢。他把一张贴在门口,摆胰子皂这边,一张贴在豆腐案板前。 那“一洗尘劳,二净身心”的两句话,配上旁边摆着的胰子皂,正好应了浴佛节的景。胰子皂十文钱一块,不贵,跟赶集摆摊似的,谁都能买得起。有来上香的香客路过,看到那两句话,又看到那白白净净的胰子皂,觉得应景又吉利,便顺手买上一两块。就这么着,也开上张了。 七、逛庙会 这头王一梅挺着肚子,走在胡氏旁边,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来回扫视,脸上带着新奇和欢喜。她嫁到丁家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赶上这么大的庙会。胡氏走在她另一边,手里紧紧攥着钱袋子,里面有丁冬九给的一百文钱,盘算着要给孩子们买点什么好吃的。 街上热闹极了。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卖乌米饭的妇人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桶乌黑发亮的米饭,用荷叶包成一个个小包,五文钱一包。还有卖泥人儿的、卖风车的、卖五彩丝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丁成看中了一个泥人儿——一只彩绘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蹲在摊位上朝他瞪着眼睛。他拉着丁来娣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小老虎,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丁来娣看了看价钱——三文钱,咬了咬牙,给他买了一只。丁成接过那只小老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大妞看中了一根红头绳,上面缀着两颗小小的彩色琉璃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胡氏摸了摸她的头,掏钱给她买了。大妞将那根头绳攥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胡氏又买了几个乌米饭包子,用荷叶包着,分给几个孩子。又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来,给每人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鲜香。几个孩子吃得头也不抬,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八、开张进钱 丁来娣她们逛了一圈回来时,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胰子皂已经卖掉了五六块。 丁冬九站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新鲜豆腐赶着做出来了第一锅,热腾腾的端来了。丁冬九带着满银,街坊四邻挨家送一块 表示开张了。这是规矩。 这时候他正在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话:“……这是南豆腐,细嫩软滑,回去拌个皮蛋、做个青菜豆腐汤,最合适不过了。” 那妇人看了看豆腐,又看了看胰子皂,犹豫了一下,买了一小块南豆腐和一块胰子皂,花了十二文钱。旁边一个老汉也凑过来,看了看那胰子皂,闻了闻,点了点头,满银给老汉讲 :“这胰子皂冬天洗手手还不皴”这老汉也买了一块。 丁冬九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在心里暗暗高兴。 王一梅听说卖了五六块胰子皂,又看到铺子门口围着几个人,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过意不去,拉着丁冬九的衣袖道:“冬九,我们不该去逛那么久的,把你一个人忙坏了。” 丁冬九笑着摆了摆手:“我也是临时想的点子,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你们逛得高兴就好,铺子里的事有我呢。” 王一梅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便和胡氏丁来娣一起钻进灶房,手脚麻利地给丁冬九几个做了一顿热乎饭——一碗葱花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碟卤下货,丁冬九也确实饿了,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九、盘点 傍晚时分,庙会的人潮渐渐散去,街上的喧嚣也慢慢平息下来。 丁冬九将一大家子人送到镇口,看着他们坐上驴车,又叮嘱了满仓几句路上小心的话,才挥了挥手,目送驴车沿着来路慢慢远去,消失在暮色中。他今天不回去,这几天开业活儿忙。 丁冬九回到铺子里,和满银一起关了店门,插上门栓。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案板上那盏油灯在跳动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丁冬九在凳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肩膀酸,腰酸,腿也酸,脚底板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胀又疼。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水的井,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银却精神得很。他坐在柜台后面,将今天一天的收入全部倒了出来,一枚一枚地数。铜钱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舅舅!”满银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丁冬九睁开一只眼睛:“多少?” “豆腐加胰子皂,一共七十六文!”满银将那一小堆铜钱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用布袋子装好,脸上放着光,“七十六文!舅舅!咱们开张了!” 丁冬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七十六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对于一个刚开张、连招牌都还没挂起来的小豆腐铺子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了。 “佛祖保佑。”满银将那包铜钱找了几处地方,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还是放到睡觉那屋,床板底下才算踏实。 丁冬九靠在墙上,望着跳动的灯火,心里头也在盘算着今天这一天的得失。开张有些仓促,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好——时间太晚,货品准备也不及时。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今天只是试水,等过了浴佛节,铺子正式运转起来,一切都会慢慢走上正轨的。 他打了个哈欠,对满银道:“满银烧水躺下脚,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做豆腐。郭掌柜那边要一百斤,够咱们忙活的了。” 满银应了一声,两人洗漱完,摸黑走到后面的小卧室里,倒头便睡。 十、子时 子时刚过,丁冬九就醒了。 他摸黑爬起来,点亮油灯,看到满银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两人没有说话,却默契地同时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前面的作坊里。 泡好的黄豆已经涨发了满满两小缸,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清新的豆香。丁冬九挽起袖子,将第一瓢豆子舀进磨眼里,推动石磨,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中缓缓流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满银在一旁烧水、准备滤浆的工具,动作比昨天熟练了许多。 一百斤豆腐,分两批做。从子时做到天亮,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压型——一道道工序下来,两个人的胳膊和腰都像不是自己的了。丁冬九坐在灶台前,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花,慢慢地喝着。他觉得自己的腿和胳膊都在微微发抖,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天下三大苦——撑船、打铁、做豆腐。这话真不假。 十一、送豆腐 天亮之后,丁冬九和满银将做好的豆腐小心地装好。一百斤豆腐,分作两大板,用白布盖好,抬上了租来的平板车。 两人一人拉车,一人推车,沿着清晨的街道,往郭记饭店走去。清晨的白河镇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汽从门缝中飘散出来,带着包子馒头的香气。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看到他们拉着满满一板车豆腐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到了郭记饭店,郭掌柜的弟弟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他看到那两大板豆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这豆腐做得及时,一看就新鲜!”他让伙计帮忙将豆腐抬进后厨,又看了看那豆腐的成色,满意地拍了拍杜冬九的肩膀,“后天还要一百斤,过了正日子就差些了,到时候再看用量。” 丁冬九应了下来,接过郭掌柜递来的钱——连同昨天的豆干、豆腐乳和今天的一百斤豆腐,一共一千一百六十文。他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将钱揣进怀里,心里头终于踏实了。 他和满银拉着空车,沿着清晨的街道往回走。朝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将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人正在往门口泼水扫地,有人正在摆出今天的货品,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丁冬九走在晨光中,觉得昨晚那种浑身散架的疲惫感,似乎也随着这温暖的阳光,消散了一些。一千一百六十文,这只是个开始。他有预感,这白河镇的铺子,会做得更大。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开铺子不易 第七十六章 开铺子不易 一、喘口气 送完白岩寺那单大活儿,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好半天没动弹。满银比他年轻几岁,精神头足一些,但也是一脑门子的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两人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丁冬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歇够了,还得做一锅豆腐摆上。铺子里不能空着。” 满银也跟着站起来,一边挽袖子一边说:“舅,你歇着,我来做。”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一起。”丁冬九已经走到了灶台前,开始往锅里添水。 两人又做了一锅豆腐,三十斤,点卤、压型、起锅,一气呵成。白嫩的豆腐在案板上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豆香。丁冬九将它们整齐地码在铺子门口的案板上,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湿布盖在上面,既能保湿,又能防尘。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晌午。丁冬九对满银说:“我回去睡一觉,你看铺子。有人来买就卖,没人来也别急,慢慢来。” 满银点了点头,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路过的人,他都要目送出去好几步远,心里头盼着人家能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买一块。有几个行人确实停下来看了看,但只是看了看,又走了。满银也不气馁,人家走了,他就继续等下一个。 丁冬九回到后面那间小卧室里,连衣裳都没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带。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听到前面铺子里传来满银和人说话的声音。 他走出去一看,案板上的豆腐已经卖完了,一块不剩。满银正弯着腰,把门口摆胰子皂的矮桌往回收,见他出来了,直起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舅!豆腐全卖完了!胰子皂也卖了十八块!” 丁冬九有些意外:“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后晌来了一拨人,说是云岩寺的香客,路过看到咱们的豆腐新鲜,一下子买了好几块。后来又来几个街坊,你一块我一块的,就卖完了。”满银说着,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大腿,“早知道多做一点了!做少了做少了!” 丁冬九笑了笑:“头一天,摸不准行情正常。明天多做些就是了。” 他让满银关了铺子,自己到后面的灶房里热了昨天剩下的葱油饼,又烧了一锅豆腐汤,炒了一盘韭菜鸡蛋。韭菜是昨天带来的,还算新鲜着,切成寸段,和鸡蛋一起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就窜起来了。豆腐汤是用早上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加了点盐和葱花,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一人一碗豆腐汤,一人一张葱油饼,中间摆着一盘韭菜炒鸡蛋。满银饿坏了,抓起葱油饼咬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丁冬九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端起豆腐汤慢慢喝着。 吃完饭,丁冬九烧了一锅热水,让满银擦洗身子。“做吃食生意,干净是第一位的。身上有汗味,客人闻到了就不想买了。”他自己也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王一梅给做的新粗布上衣,和满仓满金那件是同款的,本白色,棉布质地,透气吸汗,穿在身上很舒服。 趁着天色还没黑,两人搬了两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拣豆子。黄豆里难免混着一些小石子、土坷垃和瘪豆子,不拣干净,磨出来的豆浆会有渣滓,影响豆腐的口感。丁冬九拣得快,手指翻飞,一颗一颗地过;满银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拣了一会儿也熟练了,两人一边拣一边说话,不知不觉就拣了两大盆。 泡上豆子,天已经黑透了。 二、数钱 满银把铺子门关好,又检查了一遍门栓,才回到后面的小屋里。他点亮油灯,将今天卖货的钱全部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丁冬九早上送豆腐和豆干的钱已经给他了——豆腐钱四百文,豆干钱二百六十文,一共六百六十文。加上今天下午卖豆腐和胰子皂的收入,零零碎碎地加起来,总数让满银的眼睛都花了。 “舅舅!”满银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猜今天一共多少钱?” “多少?” 满银将那一堆铜钱拢了拢,又数了一遍,抬起头来,脸上放着光:“九百六十文!舅舅!一天!快一千文了!” 他说着,恨不得在地上翻个跟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自己手里过。从前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全家也攒不下一两银子;跟着丁冬九做豆腐之后,虽然每天都能见到现钱,但那都是小钱,几十文、上百文,像今天这样一天就进账一千多文的,还是头一回。 “舅舅,咱们发财了!”满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丁冬九靠在床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赶上有庙会,人才多。过了这几天,就没这么热闹了。平常日子能卖个二三百文就算不错了。” “那也很多了!”满银根本不介意,“三百文一天,一个月就是小十两银子!一年下来——哎呀,我不敢算了!” 他将那些铜钱一枚一枚地串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背篓里,油塞到床底下。 “存着,给大哥盖房子,给二哥说媳妇。”满银拍了拍床板,说得认真。 丁冬九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这孩子,十六岁,干活累的脸发白,就已经想着要给哥哥盖房子、给二哥娶媳妇了。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肩膀上扛的东西也比别人重。 “满银,”丁冬九开口道,“等你们哥几个将来都成了家,过上好日子了,别忘了这时候。这时候虽然苦,但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这样的日子,以后想起来,也是甜的。” 满银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舅舅,我记住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吹灯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做豆腐,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三、顺手了 子时过了,两人又摸黑起来了。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今天做起来顺手多了。满银添豆,丁冬九磨浆,两人配合默契,流水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压型——一道道工序下来,顺利得很。 丁冬九白天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手脚也比昨天利索。满银年轻,恢复得快,虽然也累,但一想到昨天那一千多文的收入,浑身上下就又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舅,今天多做一点吧?”满银一边推磨一边说,“昨天三十斤不够卖,今天做五十斤?” 丁冬九想了想:“先做四十斤吧,等摸准了行情再加量。” 两人一口气做了三批豆腐,不到一百三十斤,累得够呛,但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排白嫩嫩的豆腐,心里头又觉得踏实。 四、日常 送完郭记的豆腐,两人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几个炸油旋,配着铺子里剩下的豆浆吃了。油旋炸得酥脆,咬一口直掉渣,配上一碗热豆浆,又香又暖和,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完早饭,满银看铺子 丁冬九又去了一趟肉铺,买了二斤五花肉,又找着买了几副猪胰脏。猪胰脏这东西,一般人不太吃,价格便宜,就是一个铺子只能买到一两个。肉铺老板见他买猪胰脏,有些好奇,问他买这玩意儿干啥。丁冬九只说是做药用,没有多解释。再买上些调料。做肉没有调料不行。 回到铺子里,满银已经把豆腐摆上了案板,正在门口招呼客人。铺子刚开张,街坊邻居们新鲜劲儿还没过,时不时有人过来看看、问问、买一块两块的。满银站在门口,见人就笑,见人就打招呼,嘴甜得很,叔叔婶子大哥大姐叫得顺溜,倒也拉了不少生意。 丁冬九把猪胰脏泡上水,这东西不占什么地方,就是费人工——捣胰子泥、过滤草木灰水、搅拌、入模、晾干,每一道工序都得花时间和力气。但卖得好,再费人也值得。 满银在前面卖了一会儿货,晌午人少了,又跑回来磨豆腐。他到底年轻,精力旺盛,闲不住。丁冬九说了他几次,让他歇一歇,他不听,说“不累不累”,又推起磨来。丁冬九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摇了摇头,也不再劝了。 “舅,你放下,后晌我洗。”满银一边推磨一边说,朝那几副泡着的猪胰脏努了努嘴,“现在这些东西在我眼里都是钱,可不能浪费了。” 丁冬九忍不住笑了:“慢慢来,人不是铁打的,别把自己累垮了。” 满银嘿嘿一笑,没有接话,继续推他的磨。 五、又一天 正说着,前面铺子里传来了说话声,有人在问价。丁冬九擦了擦手,走到前面去招呼客人。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正在看案板上的豆腐。 “这豆腐新鲜吗?”妇人问。 “今早刚做的,还温着呢。”丁冬九拿起一块豆腐,递到妇人面前,“您看这成色,白嫩嫩的,闻闻这豆香,新鲜不新鲜您一闻就知道。” 妇人接过豆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新鲜。给我来两块。” 丁冬九利落地给她包了两块豆腐,又顺手递了一块胰子皂:“这是我们自家做的胰子皂,干净去污,洗手洗脸都好使。您买豆腐,这块皂算您九文钱,试试?” 妇人接过胰子皂,看了看,又闻了闻,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丁冬九接过钱,笑着说了句“您慢走,好吃再来”,又回到后面继续忙活。 这一天,满银后做的豆腐到底没有昨天卖完,到了傍晚还剩了一半。丁冬九没有着急,将剩下的豆腐压成了豆腐干,这东西比豆腐能放,不愁卖不掉。 关了铺子,丁冬九系上围裙,开始做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焯水去腥,然后下锅煸炒出油,加入酱油、糖、桂皮,小火慢炖。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香和酱香混合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 满银蹲在院子里洗刷猪胰脏。他跟着满仓和满金洗了大半年的猪下水,洗这东西已经熟练得很了——先用清水冲洗几遍,然后用盐和醋反复搓洗,去掉黏液和腥味,再用清水漂洗干净,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他一边洗一边哼着小调,显然心情很好。 红烧肉炖了将近半个时辰,肉已经炖得酥烂,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丁冬九又去街头的馒头铺子买了几个热馒头,回来拌了一盘小葱拌豆腐——小葱是自己家里种的带来两天了有点打蔫,切成葱花,撒在豆腐上,淋上酱油,简简单单,清爽可口。 满银坐在桌前,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酱香和肉香充满了整个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舅,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小葱拌豆腐,慢慢地吃着。 满银吃得满嘴油光,又添了一碗饭。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拼命干活,拼命挣钱,使劲吃肉。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呢? 吃完饭,满银照例去数钱。丁冬九没有等他数完,靠在被子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连续几天高强度劳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要休息。满银数完钱,回头看到他舅已经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又吹灭了灯,自己也躺下了。 六、做胰子皂 第二天不用送货,两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早上起来,不紧不慢地做了五十斤豆腐。满银一个人守着铺子卖货,丁冬九则出了门,在白河镇的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木器行。 木器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口刨一块木板,见他来了,放下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客官要点什么?” 丁冬九蹲地下,画了几个木模子的尺寸和形状——长方形,深度约一寸,内壁要光滑,便于脱模。老板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简单,板子现成的,一会儿就好。” 果然,老板挑了几块合适的木板,用锯子锯成需要的尺寸,又用刨子将表面刨平,再用凿子开出榫卯,叮叮当当一阵敲打,不到半个时辰,四个木模子就做好了。丁冬九试了试,尺寸合适,内壁光滑,满意地付了钱,又道:“老板手艺真好。” 老板笑了笑:“小活儿,不费事。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 丁冬九抱着四个木模子,又去了城边一家石器行,花三十文买了一个大石臼和一根杵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在。这两样东西,是做胰子皂的关键工具——胰脏要捣成泥,草木灰要研磨细,都少不了它们。 回到铺子里,满银正在卖货,见他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好奇地问:“舅,你买这些干啥?” “做胰子皂。”丁冬九将石臼和木模子放在院子角落里,“这几天胰子皂卖得好,多做些备着。” 他将猪胰脏从水里捞出来,清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石臼里,开始一下一下地捣。这是个力气活——胰脏组织坚韧,要捣成细腻的泥状,需要不小的臂力和耐心。丁冬九捣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换了一只胳膊继续捣。 满银卖了一会儿货,又跑进来帮忙。他接过石杵,咚咚咚地捣了起来,年轻人力气大,不一会儿就将胰脏捣成了泥状。丁冬九将捣好的胰泥倒进一个陶盆里,又去处理草木灰。 草木灰是做胰子皂必不可少的原料。丁冬九在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将干净的草木灰用清水浸泡,搅拌均匀,静置沉淀,然后过滤出澄清的碱水。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急不得。他昨天就已经泡上了,今天正好可以用。 他将过滤好的草木灰碱水缓缓倒入胰泥中,一边倒一边搅拌。胰泥和碱水混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种浅黄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特殊的、略带碱性的气味。丁冬九和满银轮流搅拌了将近半个时辰,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直到那糊状物变得均匀细腻,没有颗粒感,才算完成。 丁冬九在木模子内壁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豆粉——这是为了防止粘连,方便脱模。然后将搅拌好的胰子糊倒入模子中,用刮板刮平表面,放在阴凉通风处,让它自然凝固。 四个模子,能做四板胰子皂,晾干后切成小块,大约能出四十块。够卖一阵子了。 丁冬九洗了手,捶了捶酸痛的胳膊,看着那四板码得整整齐齐的胰子皂,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七、归家 这天早上,两人丑时起来做豆腐,天亮后给郭记送货,恢复常态供货四十斤豆腐,十斤豆干,满银这半年跟着大哥早已经基本掌握了做豆腐的全部流程——从泡豆、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到压型,如今每一个环节其实都能独立操作了。丁冬九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心里头也放心了不少。 丁冬九对满银说:“我回去一趟,看看家里。” 满银正在数钱,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舅 ,你回去,豆腐咋办?” “你一个人能行。”丁冬九说,“豆腐明天早上少做一些,你自己做,我明天晚上就回来。” 满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舅你放心回去看看吧。铺子交给我。” 丁冬九又叮嘱了几句——钱要收好,饭要吃饱,别太累着自己。丁冬九出门往镇子口走,白河镇到县城有驴车可以搭,往来的不少,丁冬九算了算时间,晌午后应该能到家。又感叹要是有驴车就好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振作精神 第七十七章 振作精神 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后了。日头偏西,院子里一片安静祥和的光景。 满仓和丁传根正扛着锄头要出门,趁着日头不大,去地里锄草。丁来娣在豆腐坊里压豆干,把包好的豆干一块块码在木板上,上面压着一块干净的石板,水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王一梅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正给一个邻村的婶子换豆腐——那婶子端着一碗黄豆,王一梅用木秤称了,又添了两块豆干进去,那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胡氏在灶房里煮猪食,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豆渣和糠皮混合的气味。大妞蹲在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堆苦须菜,她正一根一根地挑拣,把草棍子和老叶子捡出来,嫩的就丢进一旁的盆里,准备剁碎了喂鸡。丁成蹲在鸡窝旁边,看见他爹回来了,跑过来:“爹!你回来了?咱家鸡啥时候能生蛋?” 丁冬九放下背篓,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这几天在私塾咋样?” 他一进院子,大家就都围上来了。满仓放下锄头,先问了一句:“舅,白河镇那边咋样?铺子顺不顺?满银能不能担起来?” 丁冬九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接过胡氏递过来的一碗水,喝了一大口,才把白河镇的情况一一说了——铺子这两天卖了多少钱,他和满银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好歹撑住了。他说得平淡,可家里人听得眼睛发亮。 说完,他靠在门框上,捶捶腿,说了一句:“这两天累得很。晚上做点好吃的吧。” 胡氏一听,连忙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王一梅也跟进去帮忙,丁来娣压完了豆干,洗了手,也进了灶房。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开来,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丁冬九歇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仓房。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蘑菇。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菌香扑面而来。他蹲下来,掀开那筐做过“手术”的蘑菇——第二茬已经长的差不多了,灰白色的菇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虽然不如第一茬那么壮实,可看着也有二十斤左右的收成。旁边那几筐新种的锯末包,菌丝爬得挺好,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杂色。前几天背回来的那袋子锯木屑,胡氏已经蒸好了,王一梅把发好的麦粒菌丝毛团种了进去,用湿布盖着,放在角落里发酵。丁冬九伸手摸了摸菌包的温度,又凑近了闻了闻气味,一切正常。他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放下了门口的透气帘子。 回到堂屋,丁来娣正搬腾那几坛子封好的豆腐乳。丁冬九走过去,拿起一坛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一百文,放在丁来娣面前:“三姐,这是这批豆腐乳的两成分红。” 丁来娣看着桌上那一百文钱,抿嘴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手拿起那串铜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豆腐乳我已经又做了几批,放着陈着,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下一批也能接上。”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出去问王一梅:“王三柱那边咋样?豆腐卖得顺不顺利?” 王一梅正在灶房门口择葱,听见问话,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顺当着呢。三柱那孩子,看着闷,可嘴不笨,有人来问,他也敢搭话了。一天二十多斤豆腐,卖得完。胰子皂也带了几块,卖了一块。回来跟我说,还有人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天天都来。” 丁冬九嗯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又看了看灶台上——满金带回来的猪下水和猪胰脏已经洗好了,还有几只猪蹄膀和肘子,白白净净地码在盆里。以前做肴肉都是丁冬九亲自动手,或者他在旁边盯着指导,如今王一梅和丁来娣已经能自己上手了。丁冬九走过去,洗干净手,有经验了,他捏了一小撮硝均匀地抹在蹄膀和肘子上,又用手揉搓了一遍,让火硝渗进肉里,然后对王一梅说:“晚上洗掉,多洗几遍,洗干净了再煮。” 王一梅应了一声,记下了。 晚饭是肉臊子豆腐面条。胡氏用五花肉丁炒了臊子,加了酱油和葱花,油汪汪的,香得能飘到村口。豆腐是今天新做的嫩豆腐,切成小丁,在臊子汤里滚了一滚,吸饱了汤汁。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滑溜,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臊子豆腐汤,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丁冬九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筋道,臊子咸香,豆腐嫩滑,热乎乎的一碗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他烧了一锅热水,烫了烫脚,整个人松弛下来,骨头缝里的疲惫像是被热水泡开了一样。他倒在炕上,本想跟王一梅说几句话,可脑袋一挨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王一梅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一梅看着他瞬间入睡的样子,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又拉了拉被子角,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吹了灯,在他身边轻轻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丁冬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翻身坐起来,愣了一下——今天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他揉了揉脸,穿好衣裳出了堂屋,胡氏已经给他留好了早饭——一碗稠粥,一个粗麦馒头,一碟拌野菜。 他洗完脸,吃完着饭,跟老爹丁传根把镇子上的事说一说,丁传根一辈子老实,没有啥说的,还是那句:“:不要贪大,慢慢做!”儿子出息,做的事他一辈子没敢想,现在只有给儿子把这个家守好! 丁冬九吃完饭 把碗拿进去,和胡氏去仓房把第二茬蘑菇采了,过了秤,二十斤出头。他看看胡氏说:“娘,你 伺候蘑菇有一手,真得给你发奖金!”胡氏笑得眼睛一圈皱纹。他把蘑菇装进一个背篓里,又把豆腐、豆干、下货一样一样装进另大背篓里。装好后,他想想,站在院子里,对大妞说:“大妞,今天你跟我进城。” 大妞正在喂鸡,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舅,我也去?” “去。你帮舅舅背蘑菇筐,二十斤,能不能背动?” 大妞看了看那个装满蘑菇的竹筐,又看了看丁冬九,用力点了点头:“能。” 丁来娣从灶房里出来,有些担心地说:“冬九,她一个小姑娘家,走那么远的路,能行吗?要不我去送吧。” 丁冬九摆了摆手:“让她去。以后咱家的女人都要能独当一面,不能老躲在屋里。她也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丁来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可目光一直跟着大妞,看着自己那个俊秀的姑娘把蘑菇筐背起来,又帮她把筐绳调整好,嘴里低声嘱咐着:“路上别乱跑,跟着你舅,别走丢了。” 大妞点了点头,把筐绳在肩上紧了紧,站到了丁冬九身边。 丁冬九又回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布袜,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背篓最底下。他走出来,对王一梅说:“家里都好,我也放心了。卖完货,东西让大妞和满金带回来。有顺车我就直接去白河镇了,在那边扎住脚,多待几天,把生意捋顺了再回来。胰子皂接着做,那边用量大。” 王一梅一一听了,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 丁冬九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肚子大了,自己注意安顿好,重活别干。” 王一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日子看着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倒头就睡,她才真正体会到——做生意,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丁冬九又走到满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满金,舅知道你最累。家里这一摊子,交给你了。咱们爷们儿这一个月,挺出去,起房子的钱就挣出来了。” 满金站在院子里,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眼圈也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舅,你放心,家里有我。” 丁冬九给丁传根,胡氏,打了招呼,背起大背篓,带着大妞出了院门。 到了村口,等驴车的时候,旁边已经站了几个等车的村民。一个老汉看见大妞背着个大竹筐,筐里上盖着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着说:“哟,这是大妞吧?长这么大了?眉眼长得真好看,像她娘年轻的时候。”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道:“可不是嘛,她娘姑娘的时候就好看,这丫头随她娘了。” 大妞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不说话,可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丁冬九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晨光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棵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柳,纤细,却又带着一股韧劲。她懂事,爱笑,干活从不偷懒。可这个世道,女人活得不容易。他希望她能刚强一点,再刚强一点。 驴车来了,丁冬九把背篓和蘑菇筐搬上车,又扶了大妞一把,让她先爬上去坐好,然后自己才跳上车。驴车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到了县城,丁冬九先带着大妞去了顺安居。他在门口停下来,对大妞说:“你在这儿等一下,舅进去送个货。” 大妞乖乖地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丁冬九进去送了豆腐、豆干和卤货,邵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抬眼看了一眼门口,随口问了一句:“门口那丫头是谁?我看着面善。” 丁冬九点了点头:“是三姐的女儿,大妞。今天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邵掌柜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点了点头:“是个俊丫头,眉眼像她娘。”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结清了货款。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带着大妞去了仙客来,卖了蘑菇和豆腐。两家铺子结算下来,接近一千文。丁冬九把钱收好,没有急着走,而是带着大妞去了杂货铺。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递给大妞:“大妞 你进去,买一沓油纸,一捆干荷叶,再扯一丈油布。跟掌柜的说清楚,别怕。” 大妞接过那几文钱,手心都出汗了。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柜台和一个陌生的掌柜,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站在她身后,没有要替她进去的意思,只是说了一句:“万事开头难。啥都有第一次。” 大妞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里的钱,迈步走了进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掌柜的不得不弯下腰来听她说第二遍。可她还是把话说清楚了,把钱递了过去,把买好的东西抱在怀里,走出了杂货铺的门。她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丁冬九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放进背篓里,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是满意的。 他又带着大妞去了肉铺,买了明天的猪下水和猪胰脏,又多买了两副胰子脏。刘掌柜一边包货一边跟他搭话,丁冬九趁着这个机会,跟刘掌柜说了一句:“刘掌柜,满金的爹娘,端午前上门提亲,到时候咱们再细谈。”刘掌柜点了点头说好,没啥意见,把包好的下水递给他。 从肉铺出来,丁冬九带着大妞去了满金的骆驼担子那里。满金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看见他们来了,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丁冬九也不急着走,把大妞往前一推,说:“你在这儿帮你满金哥招呼客人,收钱找钱。” 大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丁冬九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骆驼担子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看满金。满金冲她笑了一下,递给她几文钱:“有人给钱你就接着,找你钱,不会算的问我。”大妞攥着那几文钱,站在担子旁边,一开始只敢低着头站着,后来慢慢敢抬头看人了,再后来,有人递钱过来,她也敢伸手去接了。 丁冬九自己去了药铺。他先买了一包石膏,买了二两火硝,又换了一家药铺,买了二两火硝。这东西一家不给多卖,只能积少成多,多跑几家。硝土这东西,越多越好,他心里有数。 从药铺出来,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街边林立的店铺,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些天,他是不是把摊子铺得太大了?白河镇的铺子刚开张,县城的生意也不能断,蘑菇要管,豆腐乳要管,满仓的婚事要操办,满金的亲事也在谈,赵家洼那边还要盖房子……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每一件事都要他安排。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陀螺,被人抽了一鞭子,就不得不一直转下去。 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在路边的杂货铺买了一斤糖,又买了两斤盐。家里的盐都是用草木灰过滤提纯过的,做菜味道好,做豆腐乳和肴肉更是必不可少。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商业机密吧。 他拎着东西,走回满金的骆驼担子那里。远远地就看见大妞正站在担子旁边,手里攥着几文钱,正给一个客人找零。她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可比刚才自然多了。满金在旁边忙着切卤煮,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丁冬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他看见外甥和外甥女都满脸笑意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依赖。他是他们的舅舅,是他们在这个世上的指望,他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缩。 他走过去,把买好的东西交代清楚,又把今天卖货剩下的六百多文钱交给满金:“带回去给你舅母。” 然后他背起自己的背篓,里面装着换洗衣裳,转身往城门口走去。他要赶车去白河镇。 坐在驴车上,他靠着背篓,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白河镇的铺子开张才几天,就已经进了两三千文钱。这比种五亩地来钱快多了。这就是一条驴腿到手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一头驴的钱很快就能挣回来。他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敞亮了许多。 到了白河镇,已经是后晌饭的时间了。他快步走到西街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己那间铺子——门还开着,可门口的架子上只摆着一大块豆腐,孤零零的,旁边已经没有别的货了。满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双手撑着下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鹌鹑。 听见脚步声,满银抬起头来,看见是丁冬九,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叫出一声:“舅……”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丁冬九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块豆腐——水汪汪的,表面有些发黏,显然做的水大了。他没有责备满银,只是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那块豆腐,说了一句:“没事,水大了不怕,压成豆干就行了。头几天,难免的。” 他站起身,把背篓放下,挽起袖子,对满银说:“走,趁着铺子还没关,再买点东西回来。” 他带着满银去了粮店,买了几袋子黄豆,又买了糙米、粟米和粗面各十来斤,让伙计帮忙送到铺子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菜贩子正在收摊,剩下几把下市的青菜,蔫蔫的,可还能吃。丁冬九花了两文钱全买了,拎回铺子。 晚上,他烧了一锅水,切了几把青菜,煮了一锅面疙瘩汤。汤里没有肉,可面疙瘩筋道,青菜清甜,热乎乎地喝下去,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完饭,他没有歇着,而是带着满银又开始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桶里。丁冬九一边推磨,一边跟满银说着家里的事——端午前他爹娘要带媒人上人家门,给满金提亲;丁成在私塾学得不错,已经会写十几个字了;王三柱的豆腐担子也撑起来了,一天能卖二十多斤。 满银听着,手里的活儿不停,嘴角却带着笑。他忽然问了一句:“舅,我爹娘端午前真能来?” “真能来。”丁冬九说,“到时候让你爹娘来看见你把铺子打理得这么好,不知道多高兴呢。” 满银低下头,用力推了几圈磨,忽然又说了一句:“舅,我想给我爹娘做一身新衣裳。”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行,给你把工钱算一下,你自己挣的钱,想给爹娘做啥都行。” 满银没再说话,可推磨的力气更大了。 丁冬九忽然问了一句:“满银,你想娶个啥样的媳妇?” 满银手里的磨把子差点脱手,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低着头,不敢看丁冬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丁冬九哈哈笑了几声,没再追问,继续推磨。 夜渐渐深了,白河镇的街道安静下来。丁记豆腐铺子的磨坊里,油灯还亮着,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两个身影在灯光下一前一后地忙碌着。 明天,又是送货的一天。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奋斗 买驴 第七十八章 奋斗 买驴 还有五六天就端午了。 这一个月,丁冬九像一只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连轴转得没停过。白河镇这边,每隔一天早上就要做出七十斤豆腐——四十斤给郭家食铺送去,剩下三十斤放在自己铺子里零卖。下午关了铺门,还要再推两个时辰的磨,把豆干压出来,晾上,第二天卖。白天不忙的时候,他和满银两个人轮流歇息,一人歇一个时辰,另一个盯着铺子,两人都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了不少,可好歹配合出了默契——一伸手知道干啥,一个在前一个就在后面,轮着休息,谁也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啥了。 吃食上丁冬九也不敢马虎。累的时候,就在街头买几个白面馒头,回来切两块豆腐,打两个鸡蛋,烧一锅汤,好歹对付一顿。隔一天就得吃一顿荤腥,不然体力撑不住。他算是明白了,这个时代干体力活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发狠忙了这一气,眼瞅着端午就要到了,大姐和姐夫要上门来谈满金的亲事,赵家洼那边盖房子的事也得回去张罗。丁冬九在油灯下把账本翻了翻,自己先吓了一跳。 庙会那几天,光是豆腐和豆干就卖了小三千文。后面这些天,给郭家送豆腐、豆干,自己铺子里零卖,逢集的时候再卖几块胰子皂——还没有满整整一个月呢,入账已经有九千六百多文了。刨去豆子、房租分摊到每个月,这一个月下来,净挣了六七两银子。就算不算庙会那几天的暴利,平日里也能挣个五两左右。 这还只是刚开始。豆腐乳的生意还没完全铺开,豆浆和豆花也还没来得及做——等以后人手够了,这些都是能加上的进项。 丁冬九合上账本,心里有了底。他把满银叫过来,从钱袋里数出一千二百文铜钱,放在桌上,推到满银面前。 满银看着桌上那黄澄澄的铜钱,愣住了。 “舅,这是……” “你的分红。”丁冬九说,“这一个月你辛苦了,拿着。” 满银伸手捧这些铜钱,掂了掂分量,听着声音,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了那颗小虎牙。他忽然把钱装到布口袋里,提着跑到院子里,恨不得翻两个跟头,一跳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哈哈大笑起来。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满银高兴完,跑回屋里,把钱袋子放在桌上,又摸了一遍,才开始掰着指头算:“一千文给爹娘,给大哥二哥凑彩礼。二百文……给爹扯块布做件衣裳,再给娘买个簪子……” 丁冬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算账,没说话。 满银算完了账,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眼神忽然黯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舅,去年你到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我哥说亲,二两银子的彩礼,我们家攒了一年都没攒够。我娘把嘴里的粮食省下来给我们吃,自己饿得腿都浮肿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哑,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笑,露出了那颗小虎牙,可眼眶还是红的。 丁冬九看着他——看着他笑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看着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觉得自己这一个月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辛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丁冬九和满银就把豆腐做好了。七十斤豆腐,四十斤装进大筐子里给郭家送,三十斤摆在铺子里的架板上。丁冬九把自己的换洗衣裳收拾好,又把铺子里这段时间攒的钱——除了留下买豆子的本钱和满银这几天的零花钱——全部装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了口子,塞进背篓最底下。 满银站在门口,看着丁冬九收拾东西,忽然转身跑进屋里,从铺盖卷底下掏出那个布袋子,跑出来,塞进丁冬九的背篓里。 丁冬九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满银站在他面前,脸有些红,可眼神很坚定:“舅,这一千文你带回去,给大哥二哥盖房子凑彩礼都行。那二百文,麻烦你给我爹娘扯块布,让我三姨帮我爹娘做一身新衣裳。他们上门提亲,穿得体面点。” 丁冬九低头看着背篓里那个布包,又抬头看了看满银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背起背篓,走出了铺子。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白河镇的街道上,石板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丁记豆腐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的字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县城,丁冬九没有直接回牛尾村,而是先去了布庄。他站在柜台前,挑了两块布料——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厚实耐磨,给大姐夫的;一块蓝绿色的细布,颜色鲜亮又不扎眼,给大姐的。大姐苦了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这回上门提亲,得让她穿得体体面面的。他又扯了几尺红布,怕上门包礼当用,布庄掌柜把布料叠好,用麻绳扎成四方四正的一个包袱,丁冬九接过来,放进背篓里。 从布庄出来,他才坐上了回牛尾村的驴车。 丁冬九进了院子,胡氏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冬九回来了?白河镇那边都好?”他弯腰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 “安顿好了。”丁冬九把背篓放到堂屋,在井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满银一个人能撑住了,我隔两天去一趟就成。” 王一梅出来拿布巾子给他擦手,一边上下打量了他:“瘦了。那边饭吃得不及时吧?” 丁来娣也和大妞从磨坊出来了,丁来娣说:“确实累瘦了!” 满仓正好挑着两捆柴进门,一看丁冬九赶紧喊:“舅舅回来了!” 丁传根收拾草叶子去了,还没回来。 丁冬九一边搭话一边在桌边坐下来 歇歇。大妞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丁冬九面前:“舅,喝碗绿豆汤,我娘说天热,煮了一大锅。” 丁冬九端起碗,绿豆汤还是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大妞——这丫头比一个月前大方多了,说话也不低着头了。 丁传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在门口磕了磕鞋上的土,把锄头靠在墙边。他看了一眼丁冬九,问了一句:“买卖要紧 ,人也要紧。” 丁冬九放下碗,大家都把手里活安顿下了,到屋子围着他跟前了。 丁冬九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放在桌子中间,解开扎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钱。他又把满银托他带回来的那个布包也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千文钱。 “铺子这一个月挣的,刨去本钱分红,都在这里了。”丁冬九把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五千多文。” 屋里安静了一瞬。一家子人眼睛都瞪着钱,再看看丁冬九累的没有了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丁冬九又把满银那个布包往前推了推:“这一千文是满银的分成,他说了,给大哥二哥盖房子凑彩礼用。”满仓喉咙一动,用力眨下眼睛。不敢看满银带来的钱。 他掏出绑好的那块靛蓝布和蓝绿布料,放在桌上,对丁来娣和胡氏说:“娘,三姐,这是满银给他爹娘扯的布。他特意嘱咐了,让三姐帮他爹娘做一身新衣裳,上门提亲的时候穿,体面些。” 丁来娣走过来,拿起那块蓝绿布料抖开,在手里捻了捻料子的厚薄,又在身上比了比:“这颜色好,大姐穿显年轻。你放心,我和娘贪点黑,一梅也能帮忙,两天准能赶出来。”胡氏也凑过来,摸了摸那块靛蓝布,点了点头:“这布厚实,耐穿,这娃都大了,你大姐没有白拉扯。” 胡氏把布料叠好,收进自己屋里的针线筐里,又出来对丁冬九说:“你大姐这些年不容易,这回上门提亲,是该穿得体面些。” 丁冬九又转向满仓:“满仓,你明天回一趟赵家洼,跟你爹娘说,日子差不多了,咱们就端午前一天去,让他们准备一下,五月初三到我家,咱们商量买啥礼当,媒人看咋请?” 满仓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舅,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我爹前两天还托人带话,说土坯都准备差不多了,就差上梁的木头还没备齐,他这阵子正转着找合适的。” “木头的事不急,我这两天也给他找,得买晒好的。”丁冬九说,“你跟你爹娘说,满银在白河镇干得好,这月挣了工钱,还惦记着给大哥二哥攒彩礼。让他们别操心,孩子们都长大了。” 满仓听了这话,他眼睛早热的受不住,低头“嗯”了一声。 丁冬九没有让大家沉浸在情绪里太久,他拍了拍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行了,钱有了,该办的事就得办了。大姐和大姐夫端午前来,也就这几天了。 丁成站在旁边,看着大人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嘴:“爹,那驴啥时候买?”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明天就去买。”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坐在炕上,把家里这一个月挣的钱也拢了拢。豆腐、豆干、卤货、肴肉、蘑菇,几项加起来,这一个月也进了八两多银子。还有之前剩的五六两银子,丁冬九把钱数了一遍,那拿布袋子装好,放在炕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他说,“明天去找四姐夫,买驴。”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忙完家里的活计,背起那个装满了银子的布口袋,直奔牛脖拐村四姐夫马德胜家。 他到的时候,马德胜正在院子里忙活。丁冬九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东墙边那个新搭好的驴棚——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驴棚不大,可搭得很用心:四根粗木柱子埋进土里,夯得实实的,上面架着横梁,铺了厚厚的茅草,压了泥巴,雨水淋不透。三面墙是用新打的土坯垒起来的,缝隙里填了碎草和泥巴,严严实实的,不透风。地上垫了一层干爽的黄土,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靠墙放着一个新做的驴槽,是用一整段木头挖出来的,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旁边还放着一个半截缸底子做成的水槽,洗得干干净净的,注满了清水。 丁冬九站在驴棚前,上下看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马德胜这个人,话不多,可干活实在,交给他办的事,他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的。 马德胜从院子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一下:“冬九来了。驴棚搭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确实没有挑拣的地方,四姐夫,我放心。”丁冬九说,“走,买驴去。” 两人直奔县城的牛马市。牛市在县城西门外的一大片空地上,远远就能闻到牲口气味和干草的味道。空地上拴着几十头牛、驴、骡子,还有几匹马,卖牲口的贩子们站在旁边,有的在吆喝,有的在跟买家讨价还价。地上到处都是牲口粪,踩上去软塌塌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丁冬九为了保险还掏了茶水钱,找了中人,这是大牲口大家当,不敢大意。 丁冬九和马德胜在牲口市里转了好几圈,看了七八头驴。有的驴太老,牙齿都磨平了;有的驴太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着就不中用;有的驴脾气暴躁,人一靠近就尥蹶子。马德胜每看一头,都要凑过去仔细瞧瞧——掰开嘴看牙口,伸手摸摸脊背和肋骨,又蹲下来看看蹄子和腿骨,最后摇摇头,拉着丁冬九继续往前走。 转到市场最里面的一根木桩前,马德胜停下了脚步。 木桩上拴着一头灰驴,个头不算大,可骨架匀称,皮毛光滑,最显眼的是两只耳朵——白色的,在灰色的脑袋上格外醒目。那驴正低着头吃草料,听见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竖起两只白耳朵,看了看马德胜和丁冬九,又低下头继续吃,不惊不躁,稳稳当当的。 马德胜蹲下来,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顺着脊背摸了一遍,从脖子一直摸到屁股,又蹲下去看了看四条腿和蹄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冬九说:“这头驴不错。四岁口,正当壮年,牙口好,脊背平,蹄子圆润,没有裂口。性情也温顺,你看它刚才看人的眼神,不惊不躲,是个稳当牲口。” 丁冬九不懂相驴,可他信马德胜的眼光。他点了点头,问那个牲口贩子:“这驴咋卖?” 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褂,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伸出两个手掌,交叉了一下:“九两。” 丁冬九还没说话,马德胜先开口了:“九两贵了。你这驴牙口是不错,可个头不算大,拉不了太重的东西。七两半最多。” “七半两?你这不是砍价,你这是砍我的命!”贩子叫起屈来,“你看看这皮毛,这脊背,这蹄子,多好的驴!八两五,不能再少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以八两成交。马德胜又说要配一辆车,贩子指了指旁边一辆七成新的木板车,车板结实,轮毂完好,车辕也牢固,要四两五。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连驴带车,一共十二两二钱银子。 找中人写了契书,到牛马市那个税监处,交了税钱,丁冬九从背篓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数了铜钱,半袋子钱,递给贩子。贩子挨个清点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缰绳和车辕交到马德胜手里。 马德胜接过缰绳,那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两步。马德胜把驴套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辕和绳索,确认都牢固了,才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丁冬九也爬上车,坐在马德胜旁边。马德胜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那白耳朵驴便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丁冬九坐在车上,感受着车身平稳的晃动,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侧头看了一眼马德胜——这个老实巴交的姐夫,正专注地操控着缰绳,嘴里不时发出“嘚嘚”的指令声,那白耳朵驴便听话地转弯、避让行人,走得稳稳当当的。 丁冬九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找了马德胜来经管这头驴。不然就算他买了驴,也弄不回家。光是套车、赶车、认路这一套,就够他学好几个月的。 驴车沿着官道,在午后的阳光下稳稳地前行。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麦田,心里盘算着——有了驴车,以后送货就方便多了。白河镇、县城、赵家洼,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等了。现代没有开上宝马,现在也是坐上“宝驴”了。想想自己都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头白耳朵驴的脊背,驴的皮毛温热光滑,肌肉结实有力。那驴回过头来,用一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稳稳地走着。 丁冬九忽然笑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大姐家的大事 第七十九章 大姐家的大事 驴车沿着村道,一路颠簸着进了牛尾村。 白耳朵驴走得不快,挺稳当,马蹄般的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车板虽然七成新,铺了一层干草,坐着不硌屁股。丁冬九坐在车辕上,马德胜在旁边赶着驴,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丁家门口。 “吁——”马德胜轻轻一收缰绳,白耳朵驴稳稳地停了下来。 丁冬九跳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就传来了丁成的喊声:“爹回来了!爹买驴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喊出来了。王一梅挺着肚子第一个走到院门口,她一脸惊喜的看那头白耳朵驴,又看了看那辆配好的板车,问了一句:“这驴多少钱?” “驴八两,车四两五,一共十二两五。”丁冬九拍了拍驴背,“四姐夫帮着挑的,牙口好,四岁口,正当壮年。” 王一梅绕着驴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看着不大,挺精神的。” 丁来娣也从灶房里出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了看:“这驴耳朵白的,好看。看着就机灵,干活肯定不偷懒。” 丁传根本来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先围着驴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驴的脊背,从脖子一直摸到屁股,又蹲下去看了看蹄子,最后站起来,在驴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了一句:“好驴。” 胡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喂鸡的野菜,看着那头驴,绕着驴看了又看,嘴咧开了,笑着说:“咱家也有驴了……咱家也有驴了。”她念叨了几遍,声音有些发颤。 丁成早就按捺不住了,跑到驴车旁边,踮着脚往车上爬。他腿短,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满仓笑着走过来,双手卡住他的腋窝,一把把他举上了车板。丁成站在车板上,抓着车辕,兴奋得脸都红了:“爹!咱家以后能坐驴车去赶集了!” 满仓站在车旁边,围着驴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驴的耳朵,那驴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他也不恼,嘿嘿地笑着,用手背擦了擦脸,又伸手去摸。 村里人听见动静,陆续围了过来。先是福婶,端着饭碗就出来了,一边扒饭一边看:“哟,冬九家买驴了?这驴看着不赖!”接着是丁三爷,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踱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好驴,四岁口,正是好使唤的时候。”然后是丁老四、刘瘸子、丁有田,几个在村口闲聊的妇人,不一会儿,丁家门口就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羡慕:“啧啧,丁冬九是真能挣,这才多久,驴都买上了。” 有人眼热:“这得不少钱吧?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一个庄户人家,哪来的这么多钱?” 有人好奇:“冬九,你这是发了啥财了?给大伙儿说道说道呗。” 连村长丁庆祥都惊动了,背着手从村东头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丁庆祥围着驴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那辆板车,摸了摸下巴,对丁冬九说:“冬九,你这买卖做得不小啊。驴都置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买马了?” 丁冬九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村长说笑了。这驴不是我一家买的,是跟我四姐夫几家合买的。他家也要拉货,我家也要送货,一家买一头养不起,合买一头,轮着用,进出也方便。” 这话一说,围观的人群里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顿时消退了不少。几家合买的,那就说得通了。一家拿出几两银子来,虽然也不少,可总比一家掏出十几两银子听起来合理得多。有人点了点头:“合买好,合买划算,一家养驴太费草料了。”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几家轮着用,也不耽误事。” 丁庆祥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夸了几句驴好,便背着手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马德胜倒了一桶清水。白耳朵驴低下头,喝了几口水,便开始安安静静地吃草,不吵不闹,稳当得很。一家子围着驴,丁冬九把四姐夫家搭的驴棚,买驴的过程,买驴的契给大家耐心讲。这年代买头驴和现代买私家车一样,真是大事。 晚上,马德胜赶着驴车,拉了半车晒的豆渣回了牛脖拐村。驴车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可还是有眼尖的邻居看见了,隔着院墙喊了一句:“德胜,哪儿来的驴车?” 马德胜不善言辞,只回了一句:“我姐夫的。”便赶着车进了自家院子。 丁迎娣早就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丈夫赶着一辆驴车进了院子,看见车板上那满满一车豆渣,更是又惊又喜:“这驴车到底是买回来了,哪来这么多豆渣?” 马德胜把驴拴好,一边卸车一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丁迎娣边倒腾那些豆渣,边听,看着那头白耳朵驴,自家兄弟冬九,真的买驴了,她男人以前挑货郎担子,一天挣十来文,如今给小舅子赶车,一个月三百文的工钱,还能用驴车捎带卖自己的货。这真能成了。 两个儿子马子明和马子强围着驴打转,想摸又不敢摸,伸一下手又缩回去,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一连声的问马德胜。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忙完豆腐坊的活儿,让马德胜赶着驴车,带着他和满仓,直奔赵家洼。 驴车比牛车快得多,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丁冬九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两边飞快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有了驴车,以后来回赵家洼就方便多了。 到了赵家洼,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几个在地里干活的村民都直起腰来看。赵家洼穷,整个村子也没几辆驴车,谁家来了驴车,一眼就能看见。 丁招娣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驴车的声音,抬头一看,看见丁冬九从车上跳下来,又看见满仓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豆腐和卤下货,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快步迎了出来:“冬九来了!快进屋!”她又看见马德胜从车辕上跳下来,愣了一下,“这是……他四姨夫?” “四姐夫马德胜,帮我们赶车。”丁冬九介绍道。 丁招娣连忙招呼:“他四姨夫也来了,快进屋坐!”赵大夯也赶紧出来招呼。 丁冬九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外转了一圈。几个月前他来的时候,大姐家还是一片破败景象——土坯墙开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如今再看,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那几间老房子虽然还是旧,院子里外,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好几垛新打的土坯,用干草苫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丁招娣跟在他身后,见他看那些土坯,连忙说:“你姐夫这一个月,一有空就打土坯,找村里劳力,天不亮就起来和泥,天黑透了才收工。总算打出这些来了。都晾干了收好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是满意的。 丁招娣把他们让进屋里,忙着去灶房做饭。丁冬九坐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水,一边喝一边跟她说话。 丁招娣一边切菜一边说:“冬九,这房子的事,我跟你说说。咱家现在住的这两间正房,其实是一间半。当年满仓他爷爷奶奶分家的时候,把三间老房子一分为二,咱家分了一间半,那边半间是赵家老二的。后来赵家老二搬走了,那半间一直空着,也不怎么住。我原想着,跟赵老夯商量商量,把那半间院子买下来,这样咱家就能凑成一个整院,少盖一边房。可人家不愿意卖。” 丁冬九喝着水,听着。赵大夯低着脑袋没言传。满仓皱了下眉头。 “后来我就找了村长,说孩子要娶媳妇,家里地方不够,想在村里再要块地盖房子。村长也答应了,说咱村别的没有,荒地不缺。他给我指了两块地,让我自己挑。”丁招娣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块在老宅那边,夹在几户人家中间,地方不大,在村里。另一块在村子边上,挨着咱家那五亩地,地方宽敞,就是偏了点。” 丁冬九放下碗,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丁招娣和赵大夯领着他出了门,先去了老宅那边那块地。地在村子中间,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子之间,窄长的一条,盖三间房子勉强够,可院子太小,连个驴车都转不开身。丁冬九站在那块地中间,四下看了看——左边是赵老夯家的院墙,右边是另一户人家的猪圈,气味不太好。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丁招娣和赵大夯领着他去了村边那块地。这块地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丁招娣家那五亩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旁边就是一条土路,直通村外。地虽然偏了一点,可地方宽敞,盖一个小四合院都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驴车可以直接赶到门口,不用穿过村里那些巷子。 丁冬九站在地中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就这块吧。偏一点不怕,清净。离地近,干活也方便。驴车直接赶到门口,拉粮食拉肥料都省事。” 丁招娣点了点头,她也中意这块地,只是怕丁冬九嫌偏,没好意思直接说。 丁冬九又去看了大姐家那五亩地。地里的高粱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长势不错。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沙土地,透气性好,可保水保肥差一些。这种地,在现代一般是种土豆或者红薯的,可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大面积推广土豆和红薯。他倒是没见过有人种西瓜,可他在军队里听军官寒暄时说起过西瓜,说那东西金贵,一般人家吃不起。他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想着以后有机会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弄到西瓜种子。 宅基地这事就算定了。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木料。 盖房子需要梁和椽子,赵大夯这两个月一直得空就收拾椽子砍树。就是太急了,木头得晒才行,至今还没备齐。丁冬九在大姐家附近转了一圈,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看见那家院子里外挨着墙堆着东西,露出来的是木头,用草泥苫着,一看就是备着盖房子用的。 丁冬九停住了脚步,问丁招娣:“这是谁家?” 丁招娣看了一眼:“这就是娟子家。” 丁冬九心里一动。娟子就是满仓说亲的那个姑娘,两家已经定了亲,只差过礼了。他想了想,让赵大夯去敲了娟子家的门。 娟子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姓刘,跟赵大夯年纪差不多。两家定了亲,已经是准亲家了,说话也方便。丁冬九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刘大哥,你家这堆木料,是准备盖房子用的吧?” 刘老汉点了点头:“是啊,备了一年多了,打算明年开春把东厢房翻盖一下。” 丁冬九说:“刘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这木料,先借给我姐夫家用,他家急着盖房子娶媳妇。他家木头湿点,搬回给你还上,等房子盖好了,我姐夫和外甥上山砍了树,还你同样尺寸的,再多还你一根梁或者两根椽子,算是利息。” 刘老汉没有立刻答话,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烟,才开口。他看了看赵大夯,又看了看丁冬九,最后问了一句:“满仓他舅,你跟我说实话,这房子盖起来,是满仓他们兄弟几个娶媳妇住的不?” 丁冬九也蹲下来,跟他对面蹲着,语气很诚恳:“刘大哥,我不跟你说虚的。满仓他们兄弟三个,如今都在我那边干活,每个月有工钱。这房子盖起来,就是给他们成家立业用的。我不敢说大富大贵,可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这一点我能保证。” 刘老汉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木料你们先拉走。等你们砍了树,还我一样的就行,多一根椽子就够了,不用多还。” 丁招娣站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角。 木料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回到大姐家,丁招娣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饭来——高粱米粥,贴饼子,还有丁冬九带来的卤下货切了一盘。 丁冬九一边吃一边跟大姐和姐夫说给满金上门提亲的事。 一说起上门提亲的事,丁招娣又慌了,放下碗,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一会儿说“那我得换件衣裳”,一会儿说“上门拿啥礼当?”,一会儿又说“见了人家姑娘的爹娘该说啥”。赵大夯坐在旁边,被她转得眼晕,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搓着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他舅,你看着办就行,你看着办就行。” 丁冬九看着大姐那副心慌意乱的样子,放下碗,说了一句:“大姐,你坐下。” 丁招娣坐下了,可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随时准备再站起来的样子。 “大姐,你听我说。”丁冬九的语气很平静,“满金这孩子,你也看到了,能吃苦,有担当,在县城卖了这几个月的卤煮,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刘掌柜家的姑娘我也见过,圆脸盘,红扑扑的,能干,会算账。两个人般配得很。你明天去了,不用多说话,人家问啥你答啥,实实在在的就行。有我陪着,你怕啥?” 丁招娣坐在那里,听着弟弟的话,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地稳了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了:“行,姐听你的。” 丁冬九一看大姐,大姐夫没了主张,随性说:“干脆收拾和我们回牛角村吧,早点上门 不差这一天了!”丁招娣连声说:“能成能成!” 吃完饭,丁招娣和赵大夯两口子换上了过年做的八成新的蓝布衣服,拿个包袱不知道装啥,随性啥也不装了。 马德胜赶着驴车,把一大家子拉回了牛尾村。 到了丁冬九家,满金正在院子里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他听见驴车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爹娘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比起过年,这家里又有了新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房子大了、家具新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衣食无忧之后的从容,日子有奔头之后的踏实。猪在圈里哼唧,鸡在架上咕咕,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等着啃骨头,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追逐打闹。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脸色红润,气色比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丁招娣看着这一切,看着弟弟家这副兴旺景象,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丁冬九家最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堂屋里挤满了人——丁传根和胡氏在上首,丁招娣和赵大夯坐在右侧,丁来娣、王一梅、满仓、满金、大妞、丁成,坐的站的,把一间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晚饭吃的是面条,浇头是卤肉丁和新鲜的园子菜——小白菜、菠菜、韭菜,都是从菜园子里现拔的,碧绿鲜嫩。卤肉丁肥瘦相间,在锅里炖得入味,浇在面条上,油亮亮的,香气扑鼻。一家人分了两波才吃完——先是男人和孩子们吃,然后是女人们吃。 饭后收拾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商量明天上门的事。丁来娣把那两件新衣裳拿了出来,递给丁招娣和赵大夯:“大姐,大姐夫,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满银特意嘱咐的,说要让你们穿得体体面面地去上门。” 丁招娣接过那件蓝绿色的衣裳,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她捧着那件衣裳,忽然就掉了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着说:“这衣裳真好看。这颜色新鲜的我都不好意思穿。”她心里想哪个都不白养活,这个最小的儿子,也知道疼人了。 四样礼很快就定下来了——烟丝一包,酒一坛,糖一包,给姑娘的一块布料。不多不少,不出错。媒人也不用另请了,丁冬九亲自当这个媒人。 晚上,丁招娣挤在丁来娣大妞她们娘两的屋子,她把明天要穿的衣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丁招娣和丁来娣说了半宿的话。赵大夯和满仓满银挤在西屋里,三个男人也说了半宿的话。 第二天一早,忙活完豆腐,丁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满金穿上那件白布褂子,黑裤子,一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让丁来娣帮他整了整衣领,又让王一梅看了看,确认浑身上下都利索了。他站在晨光里,虽然脸晒得黑,可眉眼端正,身材匀称,看着就是一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只是那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怎么也藏不住。 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丁迎娣,她坐在车板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她听说大姐来了,今天要去县城上门提亲,娘家热闹的,哪里忍得住,一大早非要跟着驴车一起来,说要来热闹,见一见。 丁冬九、满仓,丁招娣、赵大夯,加上满金,一大家子人挤上了驴车。白耳朵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上了村道。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照在驴车上,照在满金那张黑里透红的脸上。 第80章 第八十章 上门提亲 第八十章 上门提亲 驴车进了县城,丁冬九让四姐夫把驴车停在城门口,自己先跳了下来。他转身对满金说:“你带你爹娘去置办东西,烟丝、酒、糖,再给姑娘扯块好料子。咱们在大十字街布行见面,我先走一步,去刘掌柜那边打个招呼。” 满金点了点头,扶着丁招娣和赵大夯下了车。进了城,丁招娣站在县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两旁林立的店铺,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县城,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更别说像今天这样,穿戴一新地站在这里,准备去人家家里提亲。 丁冬九快步走到肉铺。刘掌柜正割肉挂钩子上,看见他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丁掌柜,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丁冬九也不绕弯子,拱了拱手:“刘掌柜,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满金他爹娘上来了,想去家里定下娃娃的事。” 刘掌柜笑了:“我以为明天能来了?” “嗨,老两口心急,坐不住,昨天晚上就到我家里来了,觉都睡不着了,”丁冬九笑着说,“我也是劝不住,看了日子,今天明天日子都好,你看,今天上门行不行?” 刘掌柜是个杀猪卖肉的爽快人,闻言也不扭捏,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有啥不行,来了就来了,还挑啥日子。我这就回去让孩儿他娘收拾收拾,你们晌午过来就行。”他又补了一句,“琴儿我今天没让她来铺子,估摸着这几天你们该来了,让她在家等着呢。”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问明了刘掌柜家在城北的具体位置,便告辞了。 他到大十字街,找到了满金一家三口。满金手里已经拎着几样东西了——烟丝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酒一坛,不大,看着精致;糖一包,也是油纸包的,上面还压了一张红纸。满金正站在一个布行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块花布,翻来覆去地看,拿不定主意。 丁冬九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布——粉红色的底,上面印着淡白色的小花,料子不算贵重,可花色鲜亮,小姑娘家穿正合适。满金见他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布举起来给他看:“舅,你看这块咋样?” 丁冬九看了看,点了点头:“挺好的,就这块吧。” 满金却没有立刻付钱,又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会儿,放下那块布,指着旁边一匹更宽更好的同色花布,对摊主说:“这匹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满金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钱,把那整匹花布买了下来。他把布捆好,小心地抱着,转过身来,对丁冬九说:“舅,琴儿看上了我,我啥也没有,我买匹好布表示一下心意。” 丁冬九笑了笑,点了点头,“心里有数就成!” 丁招娣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花那么多钱买了一整匹布,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拦。她心里想,儿子大了,能拿主意了。 离晌午还有一会儿,丁冬九带着大姐和姐夫去了县城北边的那片街区。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指了指巷子里一处处小院子:“我上次来看过,这里的院子不大,可有水井,正房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就行。一年租钱得三四两也不贵,我打算在这弄了铺子,满金一个人卖卤煮,足够支应了。两个人成家了也有个扎脚的地方,不能媳妇娶了住在赵家洼。” 赵大夯站在巷子口,往里面张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辈子住在赵家洼那个穷山沟里,最大的想头就是能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一下,从来没想过儿子能在县城里租院子、开铺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他舅……这得花多少钱啊?” 丁冬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钱的事我来安排。满金这孩子能吃苦,摊子撑起来了,租金不是问题。” 赵大夯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个小院子,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丁招娣站在旁边,低着头,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怕把眼睛哭红了,一会儿去人家家里不好看。可她心里翻涌得厉害——这个弟弟,把什么都替外甥打算好了。从白河镇的铺子,到县城的住处,到盖房子的木料,到上门提亲的礼数,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这个当娘的,都没想过这么周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抬起头来,对丁冬九说:“冬九,姐不知道咋谢你。” “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丁冬九转身往外走,“走吧,该去刘掌柜家了。” 到了刘掌柜家门口,丁招娣又紧张起来了,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头发。赵大夯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几样礼,手心全是汗。满金抱着那匹花布,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红色又泛了上来。 丁冬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别慌,有我呢。要是人家娘问起你们的打算,就说家里在翻盖房子,秋后给老大办了事,就给满金在城里租个铺子,小两口一起忙活。要说得有底气。” 丁招娣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板。 丁冬九上前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刘掌柜本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像在肉铺里那副油渍麻花的样子了,看着倒也体面。他把一行人让进院子,高声朝屋里喊了一句:“琴儿她娘,来客了!” 刘掌柜家的院子挺宽敞,正房三间,青砖瓦片,看着就殷实。东西各有一间厢房,灶房比一般人家的都大,想来是因为家里做杀猪卖肉的营生,灶台要大才好操作。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铺的,干干净净的。只是院子里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腥味——毕竟是杀猪人家,这股味道怎么也去不掉。 刘掌柜的媳妇邵氏从屋里迎了出来。她是个胖墩墩的妇人,圆脸盘,看着富态,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可丁冬九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邵氏对这桩亲事,原本是不太满意的。她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在县城有房有铺子,女儿琴儿长得也不差,会算账能干活,什么样的婆家找不到?偏偏看中了一个从赵家洼出来的穷小子,给舅舅拉长工,家里兄弟三个挤在几间破土坯房里。 她私下里跟刘掌柜闹了好几回,可架不住女儿铁了心,从小惯坏了,说啥是啥,泼辣得很。她刚说不同意,琴儿就拿剪子剪头发,嘴里说:“不同意也行,那就不用给我看了,我也不嫁人了!”把她气的没办法。 刘掌柜也说那小伙子他常见,人踏实能干,舅舅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勉强点了头。 可她心里终究是不放心的,今天借着这个机会,要亲眼看看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她把一行人让进堂屋,上了茶,目光在丁招娣和赵大夯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丁招娣穿着那件蓝绿色的新衣裳,虽然有些紧张,可衣裳整洁得体,看着就是个本分人。赵大夯穿着靛蓝布的新衣,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不说话,可也不露怯。邵氏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至少不是那种邋里邋遢的人家。 看小伙子,她提前去铺子里打望着一次,这回细看,板板正正,长得眉浓眼黑的,就是晒黑了。也难怪女儿能看上。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掀,两个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一个是刘掌柜的大儿子,一个是二儿子,都在肉铺里帮忙的,长得虎背熊腰的,一看就是杀猪卖肉出身。两人特意回来,换了干净衣裳在家里等着,就是为了给妹妹把关。两人往那儿一站,堂屋里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满金坐在椅子上,被那两个大舅哥盯着看,手心全是汗,可他硬是撑住了,没有躲闪目光,还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哥,二哥。” 那两个大汉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帘又动了一下,一个姑娘端着一托盘茶碗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圆脸盘,大眼睛,皮肤白净,虽然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可看着就让人觉得富态喜庆。她低着头,把茶碗一碗一碗地放在客人面前,放到满金面前的时候,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满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丁冬九把满金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帮舅舅做卤煮,一个月有多少工钱,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实实在在的。邵氏问了几个问题,丁招娣一一回答了,虽然答得有些紧张,可句句实在。赵大夯虽然话少,可每次问到他的时候,他都能实实在在地答上来,不虚不飘。 当丁冬九说到“已经在县城看好了地方,准备租个小院子,让小两口在城里开个铺子”的时候,邵氏的脸色明显松动了一些。她又问了几个关于房子和生计的问题,丁冬九都对答如流,显然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 两个大舅哥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可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刘掌柜最后拍了板:“行了,我看这门亲事挺好。满金这孩子我常见,踏实,能干,琴儿跟了他,吃不了亏。” 双方交换了庚帖,又商量了定亲的流程——八月十五下定,腊月过礼。邵氏也表了态:“彩礼我们不要,全给孩子带回去。陪嫁我出四季衣裳,四铺四盖,不能让闺女在婆家受委屈。” 丁招娣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从刘掌柜家出来,丁招娣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脚步有些发飘。她回头看了一眼刘掌柜家的大门,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满金,忽然说了一句:“满金,你掐娘一把,娘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满金回过头来,有些哭笑不得:“娘,掐你干啥,是真的。” 丁招娣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笑了:“娘愁了你们哥仨多少年的婚事,愁的睡不着觉,你的这就成了?” 丁冬九走在前面,也很高兴,松口气。一家人出来还早,不急着回去。边走边说话,丁冬九寻思,婚事定了,事情一鼓作气接着往下办。 丁冬九回过头来,转向赵大夯,问了一句正事:“大姐夫,家里盖房子的匠人,请好了没有?” 赵大夯正蹲在路边,把烟袋锅掏出来装烟,听见问话,连忙站起来:“请好了请好了。瓦匠请的是咱村的老赵头,他带两个徒弟,大工小工都够了。木匠请的是我姐夫的本家兄弟,说好了等木料一到就开工。” “工钱咋说的?” 赵大夯伸出烟袋锅比划了一下:“连大工带小工,加上木匠,一院子房子盖下来,工钱得七两半银子。我算了算,砖瓦木料那些材料钱还不算在内。” 丁冬九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赵大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攒了差不多五两……盖这一院子房子,怕是不够。” 丁冬九没有犹豫,直接说:“满银这次带回来一两,满金和满仓这个月底还能挣个一两半左右。加在一起,七两半就够了。你回去就张罗开工,放心大胆地盖。” 赵大夯愣了一下:“那工钱……” “盖完了才给工钱呢,你怕啥?”丁冬九说,“你只管把房子盖起来,别偷工减料,别省那几个钱。算账的时候差多少,我来补。” 赵大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袋锅,下定决心一样,手一攥,“好!” 说办就办 丁冬九带着他们去了粮店,买了两袋子粗面、两袋子糙米,让店家送到城门外,驴车上。他又让满金去转了一圈,买了几副猪下水,又割了十斤肉,买了一些调料。路过杂货铺的时候,他又进去买了一挂鞭炮和几张红纸——盖房子开工的时候要用。 来到城门外,马德胜迎上来,一看大家满脸喜色,提的拿的,知道事情不差。 “大姐,大姐夫,提亲顺当?” “顺当,顺当!”丁招娣满脸喜色给马德胜学了一遍经过。 赵大夯站在驴车旁边,看着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性买过这么多东西。 丁冬九把东西都安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大家上车往回走,他对赵大夯和丁招娣说:“大姐,大姐夫,你们今天就跟满金坐驴车回赵家洼。回去张罗开工,把匠人请好,该换工的换工,该开工开工。卤煮下水不贵满金会做,一顿饭一大碗,两个大馒头,吃好,有人干活。开工饭要正经猪肉,不能拿猪下货做。我明天去白河镇一趟,看看满银那边,然后让满银也回来,跟满仓一起回去帮忙。” 他又转头对满金说:“你回去之后,把鞭炮和红纸收好,盖房子是大事,别省那几个钱,该放鞭炮放鞭炮,该贴红纸贴红纸,图个吉利。”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补了一句:“盖房子不要节省,你们三兄弟成家都要住,盖结实,别怕没钱,差多少,有舅舅呢。” 赵大夯听了这句话,低头,抹一把脸,转过身去,假装看路旁麦子。 丁招娣听着弟弟在那里,一件一件地安排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替她想好了,连她没想到的也替她想好了,一时哭一时笑。这是她亲兄弟, 小时候背着抱着,没有白抱。 驴车沿着官道,到了牛角村,丁冬九下了车,马德胜继续赶车往赵家洼的方向驶去。车板上堆满了粮食和肉菜,满金坐在车辕上,丁招娣和赵大夯坐在车板上,抱着那几包东西,一路颠簸着,谁也没有说话。一家子商量开工说不完的话。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乞丐六指儿 第八十一章 乞丐六指儿 丁冬九回到家,把今天上门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家里人说了。说到刘掌柜家院子宽敞、邵氏虽然一开始端着架子可后来也松了口、两个大舅哥虎背熊腰地往那儿一站吓得满金手心直冒汗,一家人都笑了。说到交换了庚帖、定了八月十五下定、腊月过礼,胡氏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王一梅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了一句“这真是缘分”,丁来娣躲在屋子里过滤净化盐,也从她那间小屋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草木灰水,也跟着笑了。 满仓刚压完一板豆干,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舅舅回来了早凑到跟前竖起耳朵打问,听见这话,咧嘴笑着,比自己定了亲还高兴:“舅,那我弟弟这亲事,就算是成了?” “成了。”丁冬九说,“你爹娘和满金已经坐驴车回赵家洼了,回去张罗盖房子的事。” 满仓听了,站在那里,搓着手,嘿嘿地笑了好几声,然后又转身回了豆腐坊推磨,感觉浑身是劲。 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晒晒烫洗过的尿布片子和小衣裳。太阳很好,一块块的尿布在绳子上随风飘动,像一面面小旗子。她一边晾一边说:“这姑娘也是有心了,那么多人家不看,偏偏看中了咱家满金。这就是缘分。” 丁来娣在她那间小屋子里忙活着过滤盐。她把草木灰铺在布里,把粗盐溶解在水里,一遍一遍地过滤,滤出来的盐水澄清了,再去灶房慢慢熬干,就能得到雪白的细盐。这是丁冬九教她的法子,做豆腐乳和肴肉的时候用这种盐,味道比粗盐好得多,也不会发苦。她听见外头的说笑声,手里不停,嘴角却带着笑。大姐熬了大半辈子,总算要出头了。 丁冬九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又去仓房看了一圈蘑菇。蘑菇长得不错,新种的那几筐菌丝爬得白茫茫的,再过几天就能出菇了。胡氏兢兢业业的操心,洒水通风,打帘子放帘子都到位。 他又去看了看丁来娣新做的那些豆腐乳——一排新坛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贴着红纸,炭笔做着记号。丁冬九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批的量不小。” 丁来娣从屋里探出头来:“趁这几天温度合适,多做了一批。这东西不怕放,越陈越香。” 丁冬九说:“满金回赵家洼,给城里两家店的卤下水还得隔天一做呢!” 丁来娣主动揽下了这个活:“下水我来收拾,我来洗,量不大,我一个人能忙开。” 丁冬九点点头“好,三姐受累了!” 丁冬九又转到了院子里,看见丁传根正蹲在猪圈边上,往槽里倒猪食。两头猪已经长大了不少,圆滚滚的,听见动静就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把嘴拱进食槽里。丁传根看着它们吃食,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丁传根也闲不着。地里的草长起来了,他扛着锄头去除草,又把他那个沤肥坑侍弄得妥妥帖帖的,烂草烂叶子往里填,浇上水,盖上土,过些日子就是好肥。他主要还是管这两头猪,一天三顿食,准时准点,把两头猪喂得圆滚滚的,毛色油亮。 大妞在院子里剁苦须菜,剁得细细的,拌上麸皮,准备喂鸡。大妞跟着她娘一天忙里忙外,洗衣裳、做饭、剁鸡食、扫院子,啥活都能搭上手。也不闲着,丁成蹲在一旁帮忙捡野菜里的草棍子。跑腿捡豆子的活就是他的, 丁冬九看了一圈,家里真是忙,还是缺人手。满仓推磨做豆腐,有时候还要去砍柴,真的忙得很,要是满仓再回去两天,这活儿根本干不过来了。 他想起来一个事,走回东厢,对王一梅说:“三柱那边,豆腐卖得咋样?” 王一梅正在叠晾干的衣服,听见问话,抬起头来:“挺好的,一天二十多斤豆腐,能卖完。有时候还能多带两块胰子皂,也能卖掉。” 丁冬九说:“这几天家里忙不过来了,满金回赵家洼了,县城的卤货得有人做。三姐说她做她洗,你跟三柱说一声,让他这几天来家里帮忙干活,一样给他开工钱。要是满仓回去了那几天豆腐忙不出来,你大弟弟二弟能帮忙,我也一样开工钱。家里剩下你们女人老人娃娃,我实在不放心。” 王一梅一听,眼睛亮了:“能成!咋不能成!三柱这一个月卖豆腐,挣了三四百文了,家里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要是能再多挣一份工钱,他肯定愿意干。”她顿了顿,又说,“那明天三柱来了,我跟他说。”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转向满仓:“满仓,等满银回来,你们兄弟俩一起回一趟赵家洼,看看家里盖房子的事。这是大事,三兄弟要张罗一下摊子,有个声势。” 满仓在豆腐坊里应了一声:“好嘞舅!”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就赶着驴车来了。他确实是个经管牲口的好手,白耳朵驴被他伺候得毛色光亮,干干净净,精神头十足。丁冬九把豆腐、腐乳、下货和肴肉装上车,又带了几坛子豆腐乳,坐着驴车先去了县城。豆腐乳还有给白河镇带的呢 有了驴车,送货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以前挑着担子走,一个时辰才能到,如今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丁冬九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有了这驴车,一天能跑好几个地方,效率翻了好几倍。 送完县城的货,结了账,丁冬九让马德胜赶着驴车,直接往白河镇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两个赶路的行人,站在路边招手想搭车。丁冬九让马德胜停下来,问了去向,正好顺路,便让他们上了车,一人收了五文钱。那两个人坐在车板上,一路跟丁冬九聊着天,倒也不寂寞。 到了白河镇,丁冬九跳下车,对马德胜说:“四姐夫,你回去的路上,要是再碰到顺路的人,就捎上,收几个钱,算是你的外快。不过别拉重货,伤了驴不值得。这驴金贵,你经管好就行。” 马德胜听了,憨厚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丁冬九把驴交给他经管,工钱照开,还让他用驴车捎脚挣外快,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他赶着驴车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是热乎的。 丁冬九背着背篓,往西街口走去。一路上他心里有些忐忑——自己离开了好几天,铺子里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满银一个人,又要做豆腐,又要卖豆腐,又要给郭家送货,又要应付零散的客人,送货那天豆腐估计做不及,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心里苦笑了一声——自己这是抓了一头,撂了一头,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可等他走到丁记豆腐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铺子门开着,门口的架板上摆着一板豆腐,白白嫩嫩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几摞压好的豆干,用干净的湿布盖着。满银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妇人称豆干,动作熟练,嘴里还说着:“大娘,您拿好,慢走。”那妇人接过豆干,付了钱,笑呵呵地走了。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铺子井然有序,满银虽然瘦了一些,可精神头不错,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样子。 满银一抬头,看见了丁冬九,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那颗小虎牙:“舅!你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迫不及待地问:“舅,我二哥的亲事成了没?我爹娘咋样?他们穿新衣服没有?家里是不是要盖房子了?” 丁冬九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一一回答了:“成了,庚帖都换了。你爹娘高兴得很,穿上新衣裳,体面得很。我说是满银买的布,你娘说我三娃长大了,家里要盖房子了,等你回去帮忙呢。” 满银听了,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又跑回柜台后面,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我二哥的亲事成了……”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豆腐和豆干的质量,又看了看账本,心里暗暗吃惊——这几天的账炭笔划道道,记得清清楚楚,每天的出货量和收入都列得明明白白的。他放下账本,看着满银,问了一句:“你这几天,一个人撑下来的?” 满银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可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全是一个人……舅,我跟你说个事。我收了帮手。” 他压低声音,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那天他去街头买馒头,看见馒头铺子门口蹲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刚买的馒头,直咽口水。满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问了一句:“你咋不去干活挣饭吃?”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有时候有活儿,有时候没有。” 旁边卖馒头的大叔插了一句嘴:“白河镇靠着云岩寺,寺里常有人布施,所以这镇上的乞丐比别处都多。有庙会能吃饱,没有那么多人就都挨饿,这娃是常年在街上混的,饿不死,也吃不饱。” 满银看了看手里那几个馒头,又看了看那孩子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心里一软,掰了半个馒头递给他。那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翻白眼。 满银正要走,那孩子忽然跟了上来,问了一句:“你要人干活不?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满银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人又要做不及豆腐,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他看了看那孩子——虽然瘦,可看着还算机灵,眼睛里有活泛劲儿。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愿不愿意干活?”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满银就把他领回了铺子,让他洗了手脸,又给了他一点吃的。那孩子确实有眼色,不用吩咐太多,看见水缸空了就去提水,看见柴火少了就去抱柴,烧火,添豆子,看见磨盘停了就过来帮忙推磨。虽然力气不大,可手脚勤快有眼色,满银一下子就借上力了。 满银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丁冬九,等着舅舅表扬他。 丁冬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孩子有没有病?会不会传染给满银?街坊邻居会不会嫌弃铺子里用了一个乞丐?最让他担心的,是安全问题。满银一个人在白河镇,人生地不熟,这孩子是本地人,知道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可他们对这孩子的底细一无所知。万一这孩子心怀不轨,半夜把满银暗算了,把铺子搬空了,他们连哭都找不到地方。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人收买了这孩子,在豆腐或者豆干里动点手脚,那丁记豆腐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越想越后怕,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满银看着丁冬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心里也开始发虚了。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舅……” 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满银那张还带着少年天真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说:“你会想办法把产量做出来,这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病?旁人要是知道咱们用一个乞丐做豆腐,会不会嫌弃?这些且不说,最要紧的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他是本地人,知道你的底细,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万一他起了坏心,半夜把你怎么样了,舅舅都不知道。咱们做的是吃食生意,要是有人收买了他,往豆腐里放点什么东西,咱们这铺子就全完了。” 满银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腿也开始发抖了。他扶着柜台,声音都有些发颤:“舅……我没想那么多……” 丁冬九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软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满银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可能是舅舅想多了。舅舅是从……是从外面见过太多人心险恶的事了。也许这孩子就是个可怜人,没那么多坏心眼。” 满银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啥时候来?” 满银小声说:“后晌来,帮我推磨做豆腐。”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来了我看看。” 中午,丁冬九煮了一锅糙米饭,又去街上买了一把豆角和二斤肉。他把肉切成薄片,用酱油腌了,和豆角一起炒了,油汪汪的,香气扑鼻。满银这几天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看见这锅豆角炒肉,眼睛都直了。丁冬九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满银吃了两大碗,才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丁冬九没有歇着,赶紧把豆子捡了一遍,泡上水,豆子续上,盘算着得买豆子了。 后半晌,那个孩子来了。 他提着一只旧木桶——那是早上装豆渣用的,桶已经洗干净了,放在门口。他站在铺子门口,有些犹豫,不敢直接进来。满银看见了他,走出去,低着头把他领到了后院。 丁冬九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他比丁冬九想象中瘦小。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脸上和手上倒是洗过的,可脖子和胳膊上还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垢。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上面打满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的脚上一双破布鞋,后跟已经磨没了,鞋帮子也裂开了,两个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黢黑黢黑的。 丁冬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那孩子低着头,声音很小:“十二。” 十二岁,看着却像八九岁的样子,瘦小得让人心疼。丁冬九又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有个妹妹……还有奶奶。” 丁冬九没有再问下去,他想了一会儿,说:“带我去看看。” 那孩子抬起头来,有些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丁冬九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了白河镇边缘的一片棚户区。 丁冬九站在那片棚户区前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里离云岩寺不过二三里地,站在高处甚至能看到云岩寺的宝塔尖顶。可这片棚户区和那座庄严宏伟的寺庙,仿佛是两个世界。一间间用破木板、烂席片、断砖头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的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破布挡风。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棚户区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躺在破席子上咳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发呆的妇人,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残疾汉子,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泥水里追逐打闹。 那孩子领着丁冬九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棚子前。棚子比旁边的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是完整的,墙壁用泥巴糊过。门口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一个看不出年龄的老太太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炕着几个黑乎乎的饼子——是豆渣和野菜混合的,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蹲在旁边,脸黑黑的,看不出模样,正低着头帮老太太往灶膛里塞柴火。 那孩子走过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哥哥回来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音节,又低下头继续塞柴火。 那孩子对丁冬九说:“我妹妹,耳朵聋的,听不见。” 丁冬九站在那间棚子前面,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老太太把炕好的豆渣饼子一个一个地捡出来,放在一个破碗里,又看着那个聋女孩伸手去抓饼子,被老太太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又缩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担心——什么传染病,什么坏人,什么被人暗算——在这间棚子面前,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残忍。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对那孩子说了一句:“跟我回去。” 回到丁记豆腐,丁冬九把那孩子叫到面前,跟他约法三章。 “第一,保持干净。每天洗手洗脸,衣裳我给你置办,旧的不许穿了。第二,手脚要干净,铺子里的东西不许私自拿,不许偷。第三,不许带任何人到铺子里来,你奶奶也不行,你妹妹也不行。能做到吗?” 那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说:“我记得我娘叫我……余娃。” 丁冬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余娃,多余的余。这孩子生下来就有六个手指头,他娘给他取名叫余娃,意思是多余的那个。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以后就叫余娃。” 他出去借了一把剪刀,让余娃蹲在院子里,把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全部剪掉,又用火把剪下来的头发烧了——怕有虱子和寄生虫。然后他烧了一大锅水,倒进两个大盆里,又拿来半块用剩的胰子皂,让余娃在院子里脱了衣裳,从头到脚洗了两遍。第一盆水洗得漆黑,倒了,第二盆水才清了一些。 余娃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有几处旧伤疤,有新有旧,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丁冬九没有问。 他跑到街上的估衣铺,挑了一套半大半旧的衣裳,又买了一双鞋。衣裳虽然旧没有补丁还算干净。鞋是布鞋,看一床蓝布薄铺盖没有啥怪味 也买下了。他回到铺子里,把衣裳和鞋递给余娃,让他换上,又把他换下来的那堆破布烂鞋扔进了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余娃穿着那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不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丁冬九从灶房里拿出两个馒头,倒了一碗豆浆,递给他:“吃了。吃完就开始干活。” 余娃接过那两个馒头,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然后蹲到灶房门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噎得直伸脖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着的。 满银站在磨坊门口,看着余娃蹲在那里吃馒头,又看了看丁冬九,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羞愧的是自己做事太莽撞,差点惹出祸来;感激的是舅舅没有真的怪罪他,还帮他把这件事处理得妥妥帖帖的。 他走到丁冬九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舅,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说:“你才多大,遇见事情多就知道,多想几步了,干活吧。” 石磨又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余娃吃饱了馒头,主动走过去,添豆子 也能跟上节奏。丁冬九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是个肯干活的。 白河镇的暮色渐渐降临,丁记豆腐铺子里亮起了油灯。磨盘转动的声音、豆浆流入木桶的声音还在响……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端午 第八十二章 端午 晚上,丁冬九到底没忍心,在屋里角落用盖磨坊剩下的两块木板搭了一个简易铺,又把那床蓝布旧铺盖铺在上面。铺盖虽然旧了,还算干净,放在铺上,叠得整整齐齐。余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铺,半天没敢进去。丁冬九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啥?睡觉的地方给你搭好了,进来吧。”余娃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床铺盖,蓝布面子,白布里子,虽然打着几块补丁,可干净柔软。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在屋子里睡过觉了,更不记得多久没有盖过一床完整的被子。他站在那个铺前,低着头,下巴尖尖的,眼睛黑楚楚的,头发短短,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东家。” 子时刚过,丁冬九就起来了。他点了一盏油灯,端着走到磨坊,满银,余娃也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两大一小三个人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中开始忙活——余娃往磨眼里添豆子,丁冬九和满银换着推磨,烧火,把磨好的豆浆提到灶台边,倒进锅里。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桶里,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一跳一跳的。加了余娃这个人手,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力气有限,可跑腿、提水、添柴、递东西,这些零碎活儿全被他接过去了,丁冬九和满银就能专心做豆腐,确实松快了不少。 豆腐压上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丁冬九从锅里舀了三碗热豆浆,一人一碗。满银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余娃捧着那碗热豆浆,没有立刻喝,先用双手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然后低下头,小小地抿了一口。余娃喝了一口豆浆,眼睛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东家……这我能省下半碗不?”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喝了,完了我给你一碗带回去。”余娃听了,这才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喝得很珍惜,最后一滴都用舌尖舔干净了。他放下碗,眼睛黑楚楚地看着丁冬九,短发刚长出短短一层,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瘦削:“谢谢东家。” 豆腐做好之后,丁冬九拿了一个陶罐,装了半罐子豆渣,放到一个小背篓里,又舀了一碗碎豆腐——那是压豆腐的时候边角碎下来的,虽然不成形,可味道一样好。放到背篓里,他又用一个大碗装了一碗热豆浆,让余娃背起背篓,端上豆浆,送回去。余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丁冬九租了一辆板车,把给郭家食铺的豆腐和豆腐乳装上车,亲自送去。郭掌柜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丁掌柜,明天端午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送货了呢。”丁冬九把豆腐和豆腐乳搬进店里,过了秤,结了账。郭掌柜又跟他订了节后的货量,说云岩寺那边端午法会刚过,香客少了一些,可日常用量还是稳定的。丁冬九笑着搭了几句闲话,收了钱,推着空板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顺路去了粮店,买了两袋子黄豆,又买了一些杂粮和粗麦面。路过肉铺的时候,他又买了三副猪下水和猪胰脏,又去药铺和杂货店配了卤煮的调料——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丁香,一样一样地包好。他打算在白河镇也把卤下货做起来,多挣一份钱。各处都要花钱,光靠卖豆腐和豆干,来钱还是太慢了。 街上已经满是端午的气氛了。明天就是五月初五,街边的摊子上挂满了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还有用红纸剪成的老虎符,一串一串地挂在竹竿上,在风中飘飘荡荡。空气里飘着糯米和艾蒿混合的气味,有几个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盆子,盆里泡着碧绿的粽叶和白花花的糯米,旁边放着一碗红枣。丁冬九在摊前停了一下,也买了二斤糯米,一包红枣,一小包红糖,又买了一把艾蒿,准备带回铺子里插在门上。 回到丁记豆腐,满银已经在前面卖豆腐了。今天的铺子柜板上比前几天丰富了不少——除了白嫩嫩的豆腐,还多了一排小碟子,里面摆着切成小块的豆腐乳,用竹签插着,让客人先尝后买。旁边还摆着几摞压好的豆干,用干净的湿布盖着。靠边的位置上,摆着几块白生生的胰子皂,是丁冬九上次做的那批,晾好了,正好能续上卖。 丁冬九把艾蒿插在门楣上,又把糯米和大枣拿进灶房泡上。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那三副猪下水。他先刮掉脏东西,先用草木灰搓洗猪大肠和猪肚这些。这东西气味重,在院子里洗,满院子都是那股味道。丁冬九蹲在院子角落里,忍着气味,一遍一遍地搓洗着,心里苦笑——地方小,条件有限,也只能这样了。 余娃送完东西回来了。他背着空背篓,眼睛亮亮地看着丁冬九,站在院子门口,像一棵刚浇过水的小树苗。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丁冬九在做什么,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到旁边,学着丁冬九的样子,抓起一把草木灰开始搓洗另一副猪大肠。他手小,可洗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翻过来,把里面的油脂撕干净,又用盐搓了好几遍。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 两个人洗了一整个上午,到晌午才算把三副下水全部收拾干净。丁冬九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了看盆里洗得白白净净的猪肠猪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取了一个猪心猪心切成薄片,在灶房里生起火来,倒了一勺油,扔进几片姜和葱爆香,然后把猪心片倒进锅里,大火爆炒,加入酱油,翻炒几下就出锅。猪心片在热油中迅速卷曲,边缘焦黄,酱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余娃蹲在灶房门口,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那盘爆炒猪心,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中午饭是白面馒头、青菜豆腐汤,加上那盘爆炒猪心。丁冬九给满银和余娃一人盛了一大碗汤,又给他们一人分了几个馒头,把那盘猪心放在中间。余娃最后伸筷子夹了一片猪心,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猪心嫩滑弹牙,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辣味,在嘴里越嚼越香。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馒头,又夹了一片猪心,又扒了一口馒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松鼠。 吃完饭,丁冬九把配好的卤料装进纱布袋里,扎紧口子,扔进锅里,加上水,又倒了酱油,再把洗好的猪肠、猪肚、猪心、猪肝一起放进大锅里,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棕红色的汤汁冒着细密的气泡,香料的气味随着蒸汽飘散开来,越飘越远,越飘越浓,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八角、桂皮和肉香的浓郁气味。隔壁卖杂货的大婶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喊了一声:“丁掌柜,你家煮啥呢?这么香!”对面寿衣铺的冯老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闻了闻,笑着说:“这味儿,勾得人都饿了。” 晚饭,丁冬九切了一盘卤肠和卤肚,浇上一勺热卤汤,又煮了一锅面条,捞进碗里,浇上卤汤,摆上切好的卤货,一人一大碗。余娃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卤汤浓郁醇厚,带着香料特有的复合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他夹起一块卤肠,咬了一口——肠衣弹牙,内里的油脂已经卤透了,香而不腻。他又夹起一块卤肚,口感脆嫩,吸收了卤汁的精华,越嚼越香。他低头扒了一口面条,又夹了一块卤肠,又扒了一口面条,吃完面条,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碗里那几块卤货,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碗,跑了出去。 丁冬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他,他已经跑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余娃才回来,碗已经空了,干干净净的。他站在丁冬九面前,忽然跪下来,给丁冬九磕了一个头。丁冬九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你这是干啥?” 余娃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我奶奶说……让给你磕头。” 丁冬九把他拉起来,看着他那张瘦削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干活,再长大一点,有力气了,我就给你发工钱。不着急。” 余娃站在那里,下巴尖尖的,眼睛黑楚楚的,看着丁冬九,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磨完豆腐、压好豆干之后,三个人都已经很累了。丁冬九打了水,让大家洗漱。余娃躺在那张简易铺上,盖着那床蓝布旧铺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说了一句:“东家,我妹妹今天笑了。” 丁冬九躺在炕上,没有接话。 余娃又说:“她吃了肉,笑了。我奶奶……哭了。” 丁冬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睡吧。” 第二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不用送货,可以多睡一会儿。丁冬九也晚起了一会儿,等天快亮,才和满银余娃起来了,三个人把豆腐做好压上,又一人喝了一碗热豆浆。余娃端着碗,这回没有说要省下半碗,慢慢地喝完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丁冬九让他端了一碗豆花回去, 虽然微薄,能吊命吧! 丁冬九昨天用草木灰澄了一坛碱水,准备做胰子皂用的。趁着这个时间,他把粗盐化了,用草木灰碱水 ,过滤了两遍粗盐,忙活半天得到了大半罐白的细盐。昨天吃卤下货的时候,他总觉得味道跟家里做的比起来差了那么一点点,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盐上——白河镇买的粗盐做菜做卤味都差了一口气。以后卤料和做菜,都得用过滤过的盐。 他把昨天卤好的猪大肠、猪肚、猪心、猪肝捞出来,沥干卤汤,放在案板上。他拿了一个干净的敞口坛子,把切好的猪肠和猪肚码进去,一层一层地压实,最后浇上一勺卤汤,盖上盖子,前面铺子柜板上,旁边又摆了一个白瓷碟子,把切好的猪心、猪肝、猪肠、猪肚各摆了几片,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朵花。 满银在前面铺子里卖豆腐,丁冬九把这碟卤味端了出去,放在柜台上。正巧有街坊邻居过来了——一个中年汉子站在柜台前,看了看那碟卤味,吸了吸鼻子:“丁掌柜,你家昨天煮啥呢?是这个卤货不?那香味飘了我家一晚上,我媳妇让我来问问。” 丁冬九笑了笑,用竹签插起一片猪肝,递给他:“先尝后买。这是卤下货,猪心猪肝猪肠猪肚,都卤好了。这一碟三四两,十文钱。猪肝贵一点,可好吃。” 那汉子接过去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给我包一份!” 满银在旁边嘴甜,一边包一边说:“大叔,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方子,别处吃不到这个味儿。”那汉子听了,乐呵呵地付了钱,拎着油纸包走了。一个上午,那坛卤味就卖了大半。 满银在前面忙活,丁冬九在后院里忙活着做胰子皂。他把猪胰脏切成小块,放进大石臼里,加上过滤过的碱水和一点石灰水,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这是个力气活,猪胰脏在石臼里被慢慢捣碎,变成乳白色的浆状,再继续捣,就会逐渐凝固成团。他捣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捣。余娃在旁边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双手握住石杵,帮着他一起捣。他虽然力气小,可两个人轮流来,也能歇口气。 捣了一阵,丁冬九让余娃歇着。余娃力气小,提不动满桶的水,就半桶半桶地提,来回跑了好几趟,把磨坊里的水缸灌满了,又把院子里的空地扫了一遍,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丁冬九让他去喊卖柴的人来,他跑了一趟,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来了。丁冬九挑了两大捆干柴,付了钱,让余娃搬到灶房门口码好。 丁冬九一边捣胰子皂,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余娃的奶奶和妹妹,能不能帮忙洗猪胰脏?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可洗猪胰脏不是什么重活,坐着就能干。那个聋女孩虽然听不见,可能看见,也能动手。如果能把这部分活分包出去,他就能省下不少时间。他问了一句:“余娃,你奶奶能洗猪胰脏不?” 余娃正在码柴火,听见问话,停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能。我妹妹也能帮忙。”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捣他的胰子皂。 捣到晌午,胰子泥总算能成了。丁冬九把它从石臼里挖出来,加上草木灰水静置,晚上再倒掉脏水,加碱水搅拌,搅拌到胳膊酸,才能倒到模子里。 他洗了手,去街上买了二斤切面,回来烧了一锅水,把面条煮熟了,又烫了一把小青菜,切碎,然后把昨天剩下的卤下货切成碎末,连汤带肉浇在面条上,拌匀了。满银端起碗,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舅,你做饭咋就这么好吃?”丁冬九没搭理他,自己也端起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了起来。余娃就不用说了,埋头吃着,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三个人又忙活起来。磨豆腐,压豆干,洗猪下水,余娃不嫌脏不怕累,这个活儿他能干动,他抢着干。 丁冬九把昨天泡上的糯米捞出来,沥干水分,糯米精贵,一斤要十二文钱,是糙米的两倍价,可一年就这一个端午,他喜欢啥节做啥事,有点过日子的样子。 丁冬九给大锅架上箅子,上面一层白粗麻布,铺一层糯米,把枣子撕碎铺一层,再撒一层糖。满银过来看了一眼,惊叫:“放这么多糖,舅?”丁冬九边撒边说“糖少了,这糕就不好吃了!”上面再铺一层糯米。上锅一蒸,一会儿甜香气满院子都是。蒸好了,凉晾了,晚上就吃它了。 米香,枣子香混合在一起,又香又甜的味道,每人切几块。端上,再撒上点糖,香甜的满银直感叹。余娃觉得自己死了都甘心了。自己吃到世上最好的东西了。吃一口觉得活着都是甜味道了。忍了几遍才给妹妹和奶奶省下来一块。 临睡前,丁冬九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三副猪下水,成本一百多文,卤料花了一百文,可卤料汤能重复用好几次,摊下来成本就不高了。自己人吃了些,卖的不错,今天卤味挣了三四百文。加上豆腐豆干几块胰子皂,豆腐乳,一共能净挣五百多文。他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行,干吧!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起屋 得子 第八十三章 起屋 得子 端午节后这天,太阳刚出来,丁冬九和满银就把豆腐做好了。给郭家食铺送完货回来,舅舅外甥余娃豆浆配馒头,吃了,歇歇气。满银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牛尾村。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走——从白河镇到牛尾村,最省事儿的走法是先到县城,再从县城转回村里,这样一来就要多绕半个时辰的路。要想直接回牛角村,车不好遇。 两人正合计着,一阵熟悉的驴蹄声从街口传来。满银抬头一看,乐了——白耳朵驴拉着那辆板车,正踢踢踏踏地跑过来,车辕上坐着马德胜。 “四姨父来了!”满银喊了一声。 马德胜勒住驴车,跳下来,从车板上拎下一个大筐子,筐子里面是嫩绿的豆角、水灵灵的小白菜、紫亮亮的茄子、一捆翠绿的韭菜,还有几根大葱,都带着露水,显然是早上刚摘的。马德胜说:“你舅母让我捎来的,园子里的菜。” 丁冬九从铺子里出来,看见马德胜.,笑打招呼:“四姐夫,你咋来了?能掐会算,来着了,正好满银要回去。” “一梅让我来的,说你们这边忙完了肯定要让满银回去,怕绕路还要拉东西,让我直接来接。”马德胜说着,又指了指车板, 丁冬九心里一暖,媳妇和他连心,想到一块去了,正好,他转身对满银说:“既然咱们驴车来了,你能直接回。你赶紧先去粮店买三袋子粗面带上,算了四袋子。” 满银犹豫一下问:“四袋子?舅,咋又买那么多干啥?” “村里盖房子,帮工的都是相熟的劳力,换工干活,图的就是吃饱饭。十几二十号人干活,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算过没有?”丁冬九从里屋掏出钱袋,数了一千文钱递给满银,“多备着点,别让干活的人吃不饱。再去买点盐、酱、醋,都带上。剩的钱给你娘,看着添材料。” 满银接过钱,点了点头,跑了一趟粮店和杂货铺,把东西买齐了,装上驴车。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四袋子粗面,几包盐酱醋,满银爬上驴车,坐在粮袋中间,冲丁冬九挥了挥手:“舅,我走了!” 驴车沿着官道,先到了牛尾村。满仓早就等在村口了,手里拎着一大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是早上新做的。他把豆腐往车上一放,自己也爬了上去,兄弟俩并肩坐在粮袋中间,驴车便调转方向,往赵家洼的方向驶去。 到了赵家洼村口,远远地就听见了吆喝声和夯土的声音。满银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那边一看——自己宅基地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地基的线已经画好了,几个壮劳力正抡着镐头挖槽,旁边堆着一堆刚运来的石头,两个石匠蹲在地上,正用锤子和凿子把大石头敲成合适的形状。赵大夯正弯着腰,和几个后生一起搬土坯,脊背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丁招娣正蹲在临时搭的灶台前烧火,旁边几个相熟的婆娘在帮忙切菜、揉面。她看见驴车来了,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满银和满仓跳下车,满银喊了一声:“娘!” 丁招娣看了看两个儿子,高兴的大声说:“老大,老三回来了,好,好,回来了,你看咱们家这忙的,老二这几天转糊涂了!”又看了看车上那四袋子粗面和杂七杂八的东西,笑着说:“你舅,到底是知事的,啥都想到头里,粮食袋子一天下半截子,正说明后要买粮食呢。” 从牛角村回来,丁招娣和赵大夯真是心热得一天都不想耽搁。回到赵家洼的第二天,丁招娣就发了一大盆面,蒸了满满几屉粗面馍馍。看了日子,赵大夯去村里挨家挨户通知了之前说好换工的劳力,又去找了村长,请村长主持开工。村长在宅基地前烧了一炷香,放了挂鞭炮,一镐头破开了土,这房子就算正式动工了。 开工第一天的午饭,丁招娣做的是猪肉片子炖菜——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煸出油来,加上白菜、豆腐,炖了满满两大锅,一人一碗,上面搁着好几片肉。粗面馍馍管够。村里来干活的劳力们端着碗,蹲在工地边上,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喊了一声:“他婶子,这伙食,过年也就这样了!”丁招娣听了,笑说:“吃饱,吃饱了干活!” 第二天,卤下水烩菜,配上粗面馍馍。卤下水是满金那天回来洗刷收拾好卤好的,县城卖了几个月了,手艺熟练的很,加上些萝卜白菜,那香味飘出去老远。村里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来帮忙的人,闻见这味儿,也扛着镐头来了。一时间,工地上干活的人比预计的还多了好几个,划线、挖槽、打石头地基,进展快得惊人。 满仓和满银到了之后,兄弟俩各把一头,满仓带着几个人按着大工指挥负责砌墙,满银带着几个人搬运土坯和石头,满金伺候做门窗的匠人。赵大夯负责四处协调人和物料,丁招娣带着几个婆娘管做饭。一家人齐心协力,几天工夫,盖房子这活儿就捋上道了。 丁招娣心里有本账。她看房子按规矩干着,把满仓满银和满金叫到一边,说:“满仓,老大你留下张罗盖房子的事,满金满银你们俩,得回去挣钱了。眼看这花钱如流水,你们两个再能干就是一个好劳力都事,满银你舅舅一个人在白河镇不知道能不能顾得过来。” 满银犹豫了一下:“娘,房子还没盖完呢……” “墙眼看砌起来了,剩下的活有你爹,你大哥和大工盯着,村里帮工的人也够用。”丁招娣说,“你们俩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满金,你回县城挑你的骆驼担子去。满银,你回白河镇看铺子去。盖房子的事,有我和你爹你大哥呢。” 满金和满银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轻重,便点了点头,各自收拾东西走了。 牛尾村这边,王一梅的弟弟王三柱每天天不亮来帮忙。帮忙磨豆腐,这是大活儿,劈柴、提水、收拾下水、搬豆子,什么活都干,不用人催,眼里有活。他虽然话不多,可手脚麻利,有他在,家里的活儿确实松快了不少。丁来娣不用说了是主力,连大妞都忙的衣服都汗湿,王一梅看在眼里,心想丁冬九真不白疼这外甥女,能指上,以后给大妞一定要找个好婆家,这丫头太让人心疼了。王一梅虽说快生了肚子大了,也不闲着的忙,谁家媳妇不是干活干到生。 白河镇这边,丁冬九带着余娃撑着铺子。余娃这些天来,吃得好住得好,脸上渐渐长了点肉,气色好了不少,下巴也不那么尖了,眼睛还是黑楚楚的,里头有了神采。他已经能熟练地帮忙添柴、看锅、跑腿,帮忙滤浆,虽然力气还不够大,可眼力见很好,丁冬九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啥。 丁冬九确实是乏了。这天下午,他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让余娃看着,有人买豆腐就喊他,他打个盹。 满银回到白河镇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丁冬九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余娃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满银回来了,连忙站起来,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指了指丁冬九,意思是别吵醒他。 满银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在前面招呼客人,等了一会儿。丁冬九大概是真的累狠了,睡了小半个时辰才醒。他睁开眼睛,看见满银坐在门口,愣了一下,揉了揉脸:“回来了?家里咋样?” 满银把赵家洼的情况说了一遍——地基打好了,墙砌了半人高,木活也能跟上,再有十来天上梁没问题。丁招娣和赵大夯精神头都好,让他和满金回来忙生意挣钱,说盖房子的事他们盯着就行。 丁冬九听了,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背,对满银说:“行,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明天我得回牛角村一趟。” 他没有多说原因,满银心里明白——舅母快生了。 家里带来的菜吃的差不多了,晚上丁冬九让满银拿剩下的茄子,蒸了茄子 拿蒜和醋盐拌了,拌面条一人一大碗。吃了面又是磨豆腐压豆干,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忙完豆腐,翻了下胰子皂,买了两副猪下水,丁冬九叮嘱满银,猪下水要洗干净,卤汤现成的,把下货煮上,卤煮卖的不错,不要断了溜儿。晚上要是不煮,卤汤要烧大开凉着。 丁冬九到了镇子口,等了一会儿,去县城的驴车刚走了一辆,下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站在路边,正盘算着要不要先往县城方向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驴蹄声和铃铛声。他抬头一看——白耳朵驴拉着板车,正从远处跑过来,车辕上坐着马德胜。 丁冬九心里咯噔了一下。马德胜今天不应该来的。 驴车还没停稳,马德胜就喊了一声:“冬九,快上车!一梅要生了!” 丁冬九二话不说,跳上车板。驴车还没完全停稳就又跑了起来,丁冬九抓住车栏,稳住身子,问了一句:“啥时候开始的?” “今儿早上。”马德胜一边赶车一边说,“我本来是要去你家拉豆子的,丈人说有人家存了一批新豆子要出手,价钱便宜,让我一早赶车过去拉。结果我到你家门口,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丈母喊——一梅肚子疼了,发动了。我一看这情形,豆子也顾不上拉了,赶紧掉头来接你。”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手心全是汗。驴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白耳朵驴大概也知道事情紧急,不用催就跑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路两边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丁冬九的心却比驴车跑得还快。 到了牛尾村村口,驴车还没停稳,丁冬九就跳了下来,大步往家里跑。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胡氏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回来了,连忙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稳婆在里面呢,你姐也在里面,你别进去,在外头等着!”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王一梅压抑的喘息声和稳婆的高高低低的说话声。丁来娣端着一碗荷包蛋从灶房里出来,快步进了屋。丁成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紧张地看着他娘的房门,大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紧张得不敢说话。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猪草,可根本没有在喂猪,就那么攥着,耳朵竖着听屋里的动静。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事的人,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站在这里等着。 王三柱已经按规矩回自己家去了——娘家人这时候不能在跟前。满金出摊还没回来,早上走的时候王一梅还没有发动,还不知道他舅母生娃。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王一梅一阵一阵的呻吟声和稳婆的指导声,手心全是汗。他走到门帘外面,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梅,咋样了?” 屋里传来王一梅有些发颤的声音,可语气还挺硬朗:“没事……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丁冬九回来的声音,王一梅长了精神 ,还是二胎是快。屋里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稳婆的声音提高了:“使劲!对,就这样!再来一下!” 然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丁冬九站在门帘外,听见那声啼哭,心一下落地了。过了一会儿,稳婆掀开门帘,探出头来,满脸喜气:“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丁冬九连忙道谢,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丰厚喜钱,塞进稳婆手里。稳婆是胡氏找的,认识,接过去,在手里一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冒:“冬九好福气啊,人丁兴旺,这孩子天庭饱满,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说完,又叮嘱了几句产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便拎着包袱,笑呵呵地走了。 丁冬九掀开门帘走进去,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王一梅靠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可精神头看着还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丁来娣正蹲在床边,刚帮她简单擦洗好,把被子掖好。 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王一梅,拍拍她的手,说“你辛苦了!”王一梅心里一下子就觉得遭这罪值得了,谁家女人不生娃,天经地义的事,但是自己男人知道你的不容易,这就难得的很了。 丁冬九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得很有力气。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小小的手背,那小手居然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丁冬九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拳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原身的记忆里有丁成出生的情景,可那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别人的故事。他前世没有这个经历,而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亲手被他攥住了手指。 他低下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看了又看。王一梅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副样子,说:“丁成出生那会儿,你也没这么激动。看了看,说了句‘是个小子’,就出去干活了。果然是岁数大了,知道疼娃了。” 丁冬九被她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胡氏端来了两个红糖鸡蛋,他接过来亲手端到王一梅面前:“吃了,好好歇着,别说话了。” 王一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糖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没再说什么。 丁传根高兴的很,背着手在庄前屋后走,丁三爷老远笑着喊:传根,听你今天添了孙子!啥时候吃酒啊?”丁传根笑得脸上都是褶子,嘴里应着:“到时候请你,三叔!” 晚上,丁冬九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小婴儿,看了很久。丁成趴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小不点,小声问了一句:“爹,弟弟叫啥名字?” 丁冬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想起了丁成出生那年——那时候丁家三代单传,人丁不旺,一根独苗捧在手心里,生怕有个闪失。家里也穷,给孩子取名“成”,是希望他能顺顺当当长大成人就好,不指望别的。如今日子不一样了,家业起来了,人丁也兴旺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理解了那些给孩子取名“福”“宝”“顺”“安”的父母——那些看似俗气的名字里,藏着的是对一个生命最朴素的期待和最深的祝福。 “叫丁福吧。”他说。 丁成重复了一遍:“丁福……丁福。好听!” 王一梅靠在枕头上,听见这个名字,也笑了:“丁福,好,福娃,有福气。” 第二天一早,胡氏把早就备好的鸡蛋染了,准备挨家挨户地送。鸡蛋是提前好些天跟村里人换了一百多个,一直留着等这一天。王一梅的娘家,张氏听说女儿生了,就提着一只老母鸡来了,如今三柱在这挣钱,女婿能拉拔他们。张氏知道好赖,胡氏接过那只老母鸡,心里觉得熨帖得很——亲戚之间,就是要这样走动才亲。拿了九个红鸡蛋让她带回去给三柱他们吃。 村里人也有上门来看的。斜对门的福婶第一个过来,进门就直奔里屋,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王一梅的脸色,出来跟院子里的人说:“啧啧啧,一梅这月子坐得可享福了,鸡蛋顿顿有,还有鸡汤喝呢!你们是没看见,那红糖鸡蛋,满满一碗!”村里几个妇人听了,都啧啧感叹,有人说:“人家丁冬九能挣钱,媳妇当然享福。”有人说:“那也是人家一梅命好,嫁了个知道疼人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送红鸡蛋 第八十四章 送红鸡蛋 过了三天,王一梅和孩子都稳稳当当的了。王一梅底子本来就不差,怀孕这几个月吃食上没亏过,这两天鸡蛋、鸡汤、红糖水轮着来,气色恢复得很快。丁冬九去河里收了须笼,运气不错,捉到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熬成奶白色的汤,给王一梅端到床头。她喝了鱼汤,奶水也足,孩子吃饱了就睡,乖得很。 王三柱这些天也长开了。原先十六七的小伙子身子单薄,如今在丁家干了快一个月的活,一天三顿能贴补上吃食,家里也能吃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脸上有了肉,胳膊上也看出力气来了。他干活本来就踏实,如今更是熟门熟路,不用人吩咐就知道该干啥,劈柴、挑水、收拾下水、搬豆子,样样都能搭上手,确实给家里帮了大忙。 这天一早,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今天是丁冬九安排好的日子——去县城送货,顺便给几个姐姐家送红鸡蛋。 丁迎娣赶忙从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袱,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 “四姐,你来了?”丁冬九打招呼。 “我来看看一梅和孩子。”丁迎娣扬了扬手里的布包袱,“给弟媳妇扯了几尺细软棉布,做里衣穿,月子里穿着舒服。还有一包红糖,给弟媳妇冲水喝。” 丁冬九笑了:“四姐来得好,今天我正要去送红鸡蛋呢。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上几个,给子明子强吃。” 丁迎娣自然是满口答应,进了院子,跟胡氏和丁来娣打了招呼,又轻手轻脚地进了里屋,去看王一梅和孩子。她坐在炕沿上,抱着那个小襁褓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地夸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他爹一个样。”又跟王一梅和丁来娣说个不停,三个女人一台戏,屋里笑声不断。 蘑菇刚好下来了一茬,足足七八十斤,白花花的,装了满满两大筐。丁冬九把蘑菇筐搬上车,又把豆腐、豆干、肴肉、卤下货一样一样装好,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车边看了看,心里感叹了一句——如今没有这驴车,真是不敢想。光是这七八十斤蘑菇,就得两个人去送,如今一趟就拉完了。 丁冬九和马德胜赶着驴车先去了县城。先送了顺安居,他家伙计接的货,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正在门口卸货,看见驴车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了上来:“哟,丁掌柜,有些日子没见了。买卖干大了,驴车都置上了。” 丁冬九跳下车,笑着说:“庞师傅说笑了,糊口罢了。” 他把蘑菇、豆腐、豆干、肴肉一样一样搬进后厨,庞师傅一边过秤一边跟他闲聊。蘑菇七八十斤,仙客来都能吃下,丁冬九把钱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红鸡蛋,递给庞师傅:“庞师傅,家里添了个儿子,您也沾点喜气。” 庞师傅接过红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这可是大喜事!丁掌柜好福气啊。”他转身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陶坛子来,递给丁冬九,“这是店里做的酒酿,拿回去给弟妹吃,下奶好,补身子。” 丁冬九接过来,连忙道谢。酒酿这东西,对产妇确实好,庞师傅这份心意,他领了。 县城这一趟跑完,又是二两多银子进账。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把钱袋扎好,心里算了一笔账——家里这半个月,虽然满金的骆驼担子耽误了几天,可加上蘑菇和豆腐的进项,又挣了五六两银子。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又去粮店买了两袋子粗麦粉,又到肉铺割了十斤五花肉,准备一会儿去大姐家的时候带上,顺便看看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出城的时候,丁冬九对马德胜说:“四姐夫,先去牛跟头庄,给我二姐家送红鸡蛋。” 马德胜点了点头,赶着驴车往牛跟头庄的方向驶去。 牛跟头庄是个大庄子,比牛尾村大了不少,村道也宽敞些,丁冬九还是去年刚回来不久的时候来过一回,之后就再没来过。这半年家里事情一件接一件,二姐过年回了一趟娘家,知道弟媳妇怀孕了,估摸着快生了,可其他事情可是一概不知。 驴车停在二姐家门口的时候,丁盼娣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听见驴车声,抬头一看,先是看见了马德胜,愣了一下,又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丁冬九,手里的衣裳“啪嗒”一声掉回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冬九?!”她猛地站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你咋来了?你的腿好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拉着丁冬九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见他走路利利索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手背:“姐,早好了,你别哭。” 李连锁听见动静,架架个膀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一出门,打了招呼,先看见的不是丁冬九,而是门口那辆驴车——确切地说,是那头白耳朵驴。他的职业病立刻就犯了,围着驴转了一圈,伸手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驴的脊背和腿骨,嘴里啧啧有声:“嗯,四岁口,牙口好,脊背平,蹄子圆润,这驴不错。花了多少钱?” 丁冬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看了看马德胜,这连襟他都没见过,问了一句:“这是谁赶的车?你雇的?” “这是我四姐夫,马德胜。”丁冬九介绍道,“驴车是我买的,四姐夫帮我经管。” “哎呦,是连襟,没认得没认得,快往屋里走!” 李连锁一边往屋里让,一边重新打量了一眼丁冬九,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他这个小舅子,去年家里才置办上磨坊磨豆腐,这才半年工夫,就买上驴车了? 丁冬九没有多解释,从车上拿出用红纸包好的红鸡蛋,递给丁盼娣:“姐,一梅生了,是个儿子。我来给你送红鸡蛋。” 丁盼娣接过那包红鸡蛋,又惊又喜:“生了?啥时候的事?母子都好吧?” “都好,三天了,母子平安。” 丁盼娣捧着那包红鸡蛋,又笑又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咱家人丁兴旺了。” 这时,屋里陆续出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李连锁前房留下的大儿子李宝成,他媳妇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娃娃。两口子笑问“舅舅来了!”丁盼娣说这是四姨父,“四姨夫来了?”丁冬九去年来的时候看到宝成媳妇肚子大了,一看知道了,笑着说:“宝成添了儿子了,好!好!”他从怀里掏出十个大钱,递给宝媳妇:“给孩子的喜钱,舅爷第一次见。” 宝成媳妇接过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舅舅。” 马德胜一看也从怀里掏出五个大钱,递给了宝成媳妇。他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明白——丁冬九这是在给二姐撑面子。丁盼娣是续弦,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本就微妙,娘家人出手大方,她在婆家腰杆就能硬一些。 果然,李宝成和他媳妇接过钱,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李连锁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可神色也和气了不少。 丁冬九看了一圈,没看见丁盼娣的亲儿子宝兴,便问了一句:“姐,宝兴呢?” 丁盼娣还没来得及回答,李连锁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宝兴去城里了,在牛马行的牲口市做学徒。跟着老师傅学看牲口,将来也能端一碗饭。虽然学徒没啥工钱,可管吃管住,学个几年出师了,那就是正经手艺人了。” 丁冬九听了,没有接话。他记得宝兴那孩子,去年过年的时候见过,是个机灵的孩子,知道护着他妈。宝兴对牲口这行当未必有多大的兴趣,李连锁显然已经替他安排好了这条路。 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的姑娘,一直安静地站在丁盼娣身后,看着丁冬九。这是丁盼娣的亲女儿李红霞。丁冬九上次来的时候,悄给了她她十个钱买发绳,女孩子家难活,丁冬九难免体谅一些。从那以后,李红霞就对这个小舅格外亲近。她最近正在说亲,心里有些忐忑,看见舅舅来了,像是看见了娘家人,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红霞,能说亲了?到时候出嫁,舅舅给你添妆。” 李红霞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舅。” 丁冬九没有多待,放下红鸡蛋和一块豆腐,喝了水,说了话就要走。李连锁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地留他吃饭,态度比上次热络了不少——这个小舅子如今有驴车了,说话谈吐也比去年有了气派,他在白河镇竟然有个铺子。 丁冬九摆了摆手:“姐夫,饭就不吃了,我还得去大姐家一趟。大姐家在盖房子,我得去看看。” 这话一落,丁盼娣和李连锁都愣住了。丁盼娣脱口而出:“大姐家在盖房子?啥时候的事?” 丁冬九简单说了一句:“满仓要娶媳妇了,老房子住不开,在村边新起了个院子。”两口子都惊讶的很,丁盼娣更是心里高兴的说不出,觉得腰杆都挺直了。丁冬九没有多说,跳上驴车,马德胜一抖缰绳,驴车便启动了。 出了牛跟头庄,丁冬九对马德胜说:“四姐夫,刚才你那五个大钱,回头我给你补上。” 马德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不用,应该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小舅子,能干,能挣钱,说话算数,对几个姐姐和外甥是真心实意地疼。他马德胜跟着他赶车,一个月有固定的工钱,还能用驴车捎带卖自己的货,日子比以前挑货郎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他心里不挑拣,也不眼红丁冬九先紧着几个大外甥——他看得长远,这生意这么红火,等自己两个儿子马子明和马子强大一点,舅舅少不了也会照顾他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把驴经管好,把车赶好,把活干好。这个主意,他打得很对。 驴车到了赵家洼村口,丁冬九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新起的院子。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马德胜也看得眼热的。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平地,如今,一座崭新的院子已经矗立在村边——正房三间,高大敞亮,窗户已经安上了,门也装好了;东厢房两间,对面还有两间厢房,虽然还没完全竣工,可主体已经立起来了;院子一角搭了一个灶房,旁边还有一个柴棚和一个鸡圈的雏形。院墙已经围起来了,虽然还没完全合拢,可整体的格局已经清清楚楚了。还有不少干活的人在忙呢。 丁冬九边走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踏实得很。 满仓正在院子里和泥,满银蹲在墙根下修补一处没抹平的墙缝。满金也在,正踩着梯子往门框上贴什么东西。三个人各忙各的,不用多说话。满仓先看见了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泥抹子,快步迎了出来:“舅,你咋来了?”“四姨夫!”。 丁冬九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你舅母生了,我来送红鸡蛋,顺便看看房子咋样了。” 满仓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舅母生了?男娃女娃?” “男娃。” 满仓咧嘴笑了,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爹!娘!舅母生了!是个弟弟!” 赵大夯从正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刨花,丁招娣带着村里妇人在院子后面那头大灶做饭,听着满仓喊的动静,赶紧过来了。看到了兄弟,“冬九,德胜。”喊了两声不知道先说哪一头的事。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说:“大姐,你咋了?不认识我了?” 丁招娣拍一下丁冬九胳膊,大声说:“一梅生了?大人孩子都好吧?” “都好,母子平安。” 丁招娣听了,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去,对着那几间新盖的正房,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又转回来,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房子的事:“冬九你看,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对面还有两间,灶房、柴棚、鸡圈都有,院墙也围起来了……你姐夫这些天瘦了一圈,可精神好得很,走路都带风……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半夜起来看一遍房子,看着看着就想哭……” 满仓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舅,我妈都魔怔了,房子盖起来之后,天天笑一阵子哭一阵子的。” 丁冬九听了,看着丁招娣,认真地说了一句:“大姐,你可不敢这样疯疯癫癫的。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谁家女子敢嫁到你家来当儿媳妇?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得稳住。” 丁招娣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拳头捶了他一下:“就你会说!”可她心里明白,弟弟说的是对的。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丁冬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每间屋子。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窗户开得大,采光好。东厢房两间,一间给满仓住,一间给满金住。对面的两间厢房,一间可以满银住,一间可以做库房。灶房虽然简陋,可空间够大。柴棚和鸡圈虽然还没完全弄好,可位置都留出来了。 他看了一圈,心里很满意。这院子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宅院,可在赵家洼,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了。 “明天谢大工的饭一吃,匠人就走了,”满仓在旁边说,“剩下的就是些零碎活了。舅,明天得结算工钱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工钱多少?” 满仓说:“比预计的多盖了一间房,工钱涨了点,得八两。” 丁冬九看着他:“你们手里有多少?” 满仓算了算:“粮食酒贴补的,家里钱没咋花,加上我和满金满银攒一起的,手里还有五多两。舅。” 丁冬九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三两碎银子,递给满仓:“拿着,明天把工钱结了。剩下的慢慢添置,不急。” 满仓接过那三两银子,说:“舅,我们三个好好干活,把钱早点还上。买粮食的钱我们都记着呢!”丁冬九拍拍大外甥肩膀,说:“不怕,好好干,挣钱也快!” 丁招娣收拾着丁冬九拉来的粮食,猪肉和鸡蛋。红着眼睛笑着说:“冬九,姐姐一辈子借了你大力了,花了多少钱我都让娃记下来。你也是拉扯一大家子的人,给你都挣得还上!” 丁冬九也高兴的很,心里特别有成就感,笑说:“我就等着我的外甥娃孝顺我!”大家都笑了。赵大夯一个劲说“得孝顺,得孝顺!” 丁冬九和马德胜一人啃了两个馍,喝了碗水,就带着满仓一起回牛尾村了。满仓是丁招娣让他回去的——家里有月婆子,让他回去帮忙干活。丁招娣站在新院门口,看着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她心里盘算着,等这边活计利索了,她得去牛尾村看看弟媳妇和小侄子。 驴车走在回牛尾村的路上,丁冬九坐在车板上,靠着空背篓,嘴角一直带着笑。满仓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的笑意。 “舅,”满仓忽然说,“村里人都说,咱家是靠你拉扯起来的。” 丁冬九笑着没有接话。 满仓又说:“还有人给满银打听亲事了。” 丁冬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哦?哪家的?” “还没定,就是有人探口风。”满仓笑着说,“以前咱家在赵家洼穷得叮当响,没人看得上。如今房子盖起来了,兄弟几个都有营生,自然就有人上门了。” “好,日子要往前面过!”丁冬九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想唱个小曲子。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 第八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 丁冬九在家又陪了两天王一梅和孩子。丁福一天一个样,小脸慢慢长开了,不再皱巴巴的了,皮肤也白净了些,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乖得让人心疼。王一梅恢复得也好,奶水足,脸色红润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丁冬九把家里的活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满仓已经从赵家洼回来了,有他在,豆腐坊的活儿不用操心。王三柱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每天早上去卖豆腐,回来就帮着收拾下水、劈柴、沤肥下地什么活都能帮着干。丁来娣除了操心做豆腐乳,还要操心做肴肉,和胡氏一起伺候王一梅月子,帮忙做饭,大妞洗尿布。胡氏照看蘑菇也有一套了,每天去看看干湿、通通风,不用人催。丁传根管着那两头猪和地里的活,接送丁成上私塾,丁成回来也帮忙捡豆子,一家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丁冬九看了一圈,心里踏实了。有满仓在,家里的事他放心。 第三天一早,他和马德胜赶着驴车出发了。车板上装着两坛豆腐乳,一袋子胡氏蒸的粗面馒头,还有从园子里摘的各种菜——豆角、茄子、韭菜、小白菜,装了满满一筐。丁冬九坐在车板上,心里盘算着,这一去怕是要到夏收前后才能回来了。白河镇的铺子刚走上正轨,满银一个人撑着,这些天肯定累坏了。他不知道满银那边有没有出什么麻烦,可转念一想,这个时代虽然落后,可民风还算淳朴,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驴车到了白河镇,拐进西街口的时候,丁冬九远远地看了一眼丁记豆腐——门关着。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时候,铺子不应该关门。就算是豆腐卖完了,门也应该开着,表示有人在。他跳下车,快步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拍了拍门板,喊了一声:“满银!” 里面没有回应。 丁冬九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用力推了几下门,又拍了几巴掌,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闩被拉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余娃那张小脸。 余娃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东家……”就说不下去了。 丁冬九一把推开门,几步跨进去 穿过门面,进了院子,看磨豆腐屋子桶倒筐斜滤架都没清理,他走进住人的屋子。屋里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呕吐物的味道。满银躺在里间的那张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了。地上撒着一层草木灰,盖住了几摊污物,显然是余娃处理的,可来不及清理干净,屋子里气味很难闻。床边那就破桌子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水。余娃在后面和马德胜跟进来,余娃脸色也不好,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丁冬九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满银的额头——滚烫,像一块烧热的铁。他又翻了翻满银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动得又快又弱。 “咋回事?”他转头问余娃。 余娃端着水碗,声音带着哭腔:“前天下午,满银哥推磨热了,出了一身汗,就去井边打水冲了凉。昨天早上起来就说头重脚轻,强撑着把郭记的豆腐送去了。回来说没胃口,给我买了两个馒头,自己把前天剩下的冷饭扒了几口就睡下了。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热,吐了一夜……” 丁冬九听完,心里又急又愧——自己应该早回来的,不该让满银一个人撑着。他压下心里的自责,转身对站在门口的马德胜说:“四姐夫,你先别卸车了,赶紧去请个郎中来,找最近的医馆。” 马德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丁冬九自己动手,打了一盆凉水,拿了一块布巾,浸湿了拧干,敷在满银额头上。满银被凉水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了是丁冬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又闭上了眼睛。丁冬九又倒了一碗温水,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了几口。满银喝了水,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可身上还是烫得厉害。 丁冬九又去灶房烧了上一锅开水,回来把屋里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打开门窗通风。风吹进来,屋里的酸腐味散了一些。水开了烫的洗了一弄脏的碗,衣服,布巾子。也没有好办法,这么收拾一下减少点感染污染。 过了一会儿,马德胜领着一个老郎中来了。老郎中姓孙,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背着药箱,在镇上行医几十年了。他进门先看了看满银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然后坐下来给满银把了脉,又问了余娃几句发病的经过,最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冬九说:“不碍事,病来得急,可不算大病。外感风寒,内伤湿滞,年轻人不留意,受了凉,吃了冷馊饭,脾胃受了损伤。吃几服药,发一身汗,把体内的湿邪散出来就好了。” 丁冬九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在现代,就是藿香正气水对症的症状。他连忙道谢,付了诊金,孙郎中开了方子,丁冬九把方子递给马德胜,拿出两串一百文的钱串子递给马德胜:“四姐夫,麻烦你去药铺抓药,顺便买上药锅子和小炭炉。” 马德胜接过方子,收了钱,又跑了一趟。丁冬九依然给满银擦身降温。 等药抓回来,丁冬九把小炭炉生上火,把药煎上。药锅里的黑色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药煎好了,丁冬九滤出药汤,晾到温热,端到床前,托着满银的后颈,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去。满银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着,喝完了一碗药,又躺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满银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丁冬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烧在退。他松了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晌午早就过了,他们还没吃午饭。 丁冬九出去买了八个大肉包子,就着凉开水。马德胜和丁冬九一人分了三个包子,余娃自己吃了两个。 吃完饭,丁冬九对马德胜说:“四姐夫,今天多亏了你。刚才郎中没看,我都不敢让你回去,怕有个啥差池我摆布不动小伙子。你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 马德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满银,问了一句:“要不要我明天再来?” “不用,我能应付。你回去帮我跟家里说一声,就说满银受了点凉,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丁冬九想了想,又说,“路上小心,别赶夜路。” 马德胜应了一声,赶着驴车走了。 丁冬九送走马德胜,回到屋里,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余娃。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连吓带累,那阵子小脸刷白,站在那里都打晃,刚才吃了两个包子,看着才精神了一些。丁冬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才十一二岁,昨天晚上满银病成那样,他一个人守着,不知道有多害怕。也多亏了有他在,不然满银一个人躺在这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你也歇会儿。”丁冬九说,“我去给满银煮点粥。” 他在小炭炉上煮了一锅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满银吃了药,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看见丁冬九,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声音虚弱又沙哑:“舅……我躺下了……耽误买卖了……还花钱看病……” 丁冬九端着粥碗,在床沿上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滚烫的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哭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先把粥喝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满银张嘴喝了一口粥,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 丁冬九一边喂粥一边说:“以后记住了,出了汗不能马上冲凉,至少要歇半个时辰,等汗落了再洗。剩饭馊了就别吃了,热一热也不行,该扔就扔。生一场病,花的钱比扔掉的剩饭多多了,还不划算。” 满银一边喝粥一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喂完粥,满银又睡下了。丁冬九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生意不能耽误,明天云岩寺的豆腐必须按时送到。可满银这个样子,肯定是干不了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余娃——这孩子虽然能干,可毕竟才十一二岁,力气有限,不能这么对付了。丁冬九合计把他自己再放倒就真抓瞎了。 “余娃,”丁冬九问,“你还认识什么人能干活的不?老实肯干的那种。” 余娃想了想,说:“有个大牙哥,以前也在这片混饭吃的,后来去码头扛活了,力气大,人老实。” 丁冬九犹豫了一下。用陌生人,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可眼下实在缺人手,他想了想,说:“你先看着满银,给他换换毛巾,我去一趟牙行。” 白河镇的牙行都集中在镇中心的一条巷子里,丁冬九到的时候,看一家牙行的经纪正准备关门。他拦住经纪,说了自己的需求——雇一个短工,干十天,管一顿饱饭,活儿不重,就是推磨、煮浆、压豆腐,子时过后上工,后晌忙完就下工。这牙行经济长着两撇小胡子,看他说的实在,低头寻思一下,说:“短工一般都是贵,要下大力气的。你这个不轻不重,得出个四十文试下。”丁冬九一听,马上答应了。 经纪翻了翻簿子,出去领出来一个四十五六岁的汉子,姓李,黑瘦,背微微有些驼,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出过大力的。经纪说,这人以前在码头扛活,年纪大了扛不动大件了,可干磨坊的活儿绰绰有余。 丁冬九打量了他几眼,问了几句,觉得人还算老实,便签了契,付了牙行的费用,约好了明天子时过后到丁记豆腐上工。 从牙行出来,回到铺子里,满银又睡着了,呼吸平稳,烧已经完全退了。余娃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丁冬九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出去,把从牛角村带来的馒头包好给小背篓里 装了六七个,再有豆角、茄子和几把小葱拿出来也放到里面。 他进屋子,余娃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东家……” 丁冬九把那个装满了馒头和菜的背篓递给他:“你两天没回去了,家里人该担心了。把这些带回去,给你奶奶和妹妹吃。跟你奶奶说,过几天我有活要让她干,让她把自个儿和妹妹都收拾干净。” 余娃接过背篓,一下激动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背起背篓跑了出去。 丁冬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傍晚了街上人少了,他转身进了磨坊。昨天满银不舒服,磨坊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洗刷,石磨上还残留着干掉的豆浆渍,滤布泡在水里已经有些发馊了。他卷起袖子,打水,把石磨、滤架、木桶、锅台一样一样地刷洗干净,又把豆子捡了一遍,泡上水。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坐下来歇口气,余娃回来了。丁冬九一眼就看见他脸上多了一块青紫色的瘀痕,在颧骨下面,肿起来一块。 “咋了?”丁冬九皱起了眉头。 余娃低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脸,小声说:“我背着吃的往家跑,路过棚户区那边,被一个大一点的丐娃追……他想抢吃的,我跑的时候撞到墙上了。”其实是余娃发狠玩命护食打起来,被打的。 丁冬九听完,气得想骂娘。这一天下来,满银病了,他心急火燎地请郎中抓药煎药,又跑牙行雇人,又收拾磨坊,忙得脚不沾地,临了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蹲下来,看了看余娃脸上的伤——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 “疼不疼?” 余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丁冬九叹了口气,去灶房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凉水,给他敷在伤处。“明天短工来了,你不用早起,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白天看着你满银哥,有事就喊我。” 余娃敷着凉布巾,点了点头。 晚上,丁冬九又给满银煮了一遍药,喂他喝了。满银喝了药,又出了一层汗,烧已经完全退了,人也清醒多了,靠在枕头上,跟丁冬九说了几句话,虽然声音还虚,可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 丁冬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和余娃都躺下来。他闭上眼睛,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添人手 第八十六章 添人手 四更天,白河镇还沉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丁记豆腐的铺子后面已经亮起了灯。 老李准时来了。他是个干惯了重体力活的人,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背微微有些驼,可一双手全是老茧,力气大得很。磨豆腐、提桶、抬木箱这些活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丁冬九带着他,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推磨一个添豆子,一个煮浆一个滤渣,虽然不如和满银配合那么默契,可老李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用,倒也顺顺当当地把豆腐做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丁冬九把四十斤豆腐用湿布盖好,连板子放租来的小推车上 ,给郭记食铺送了去。家里还留了二三十斤在铺子里零卖。 丁冬九送完豆腐回来,余娃已经起来了。他端着一碗温水,正小心翼翼地喂满银喝。满银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有神了。他看见丁冬九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舅,我好多了,能干活了。” 丁冬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好多了也不是好了,再养两天。今天继续喝小米粥,油盐先别沾,等肠胃养过来了再说。” 满银有些着心急,可也知道舅舅是为他好,只好又躺了回去。 丁冬九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把家里的情况跟满银说了:“你家的房子盖起来了,正房三间,厢房四间,灶房柴棚都有,院墙也围上了。你爹娘都好,就是忙瘦了一些,可精神头好得很。还有,你舅母生了,是个儿子,取名丁福。” 满银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真的?房子盖起来了?舅母生了个弟弟?”他高兴得恨不得立刻下床跑回赵家洼去看看,可身子刚撑起来,就是一阵头晕,又不得不躺了回去。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嘴里念叨着:“房子盖起来了……舅母又生了儿子,这下丁成有了弟兄了……我得赶紧好起来,回去看看……” 丁冬九看他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呢,就想着回去看新房和新弟弟了。 老李干了一早上的活,丁冬九让他歇口气,给他盛了一碗热豆浆,又递了一个粗面馒头。老李接过豆浆和馒头,没有立刻吃,看了看丁冬九。 丁冬九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短工的规矩是只管一顿饱饭,他以为这就是那顿管的饭。丁冬九摆了摆手:“不算饱饭,是加餐。你尽管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老李这才放心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热豆浆,又咬了一口馒头,蹲在磨坊门口,慢慢地吃了起来。他吃东西很仔细,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丁冬九自己也拿了一个馒头,盛了一碗豆浆,和余娃一起吃了早饭。 吃完早饭,老李继续磨豆子。丁冬九把前面的铺子门板卸下来,开了张。今天货架上只有豆腐,没有豆干,也没有卤下货。有老顾客上门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丁掌柜,今天咋没有豆干和卤货了?” 丁冬九笑着解释:“家里有点事,过两天就有了。” 满银在屋里躺不住,非要余娃扶着他到前面铺子里来坐着。他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虽然脸色还不太好,可坐在那里,偶尔有客人来了,他还能帮着招呼一声,收个钱。余娃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个看铺子一个收钱,倒也能应付。 丁冬九没了后顾之忧,一口气和老李做出了六十斤豆腐,又把豆干压上了。后晌,他把豆干送到郭记食铺去,剩下的豆干放进坛子里,又把大缸里放满井水,把坛子隔水冰着,明天一起卤上。 等他把磨坊里的滤架、滤布、木桶、盆子、缸全部洗刷干净,晌午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 午饭做得简单,可实在。丁冬九用炼猪油剩下的油渣炒了一大盘茄子,油渣焦香,茄子吸饱了油脂,软糯入味。又用葱拌了一盘豆腐,只加了盐,清爽可口。热了一屉粗面馒头,热气腾腾的,麦香扑鼻。 老李力气大,饭量也大,一个人吃了四个馒头,就了半盘油渣茄子,又喝了两碗水,才放下碗,打了个饱嗝。丁冬九按约定把当天的工钱给了他,老李接过钱,在手里数了数,揣进怀里,说了一句“东家实在”,便走了,说明天还来。 满银还是喝小米粥,丁冬九给他掰了半个馒头,让他泡在粥里吃。他胃口还是不太好,半个馒头都没有吃完,就放下了筷子,靠在墙上歇着。 丁冬九忙了一早上,也累得够呛,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眯了一会儿。后晌,铺子里的豆腐卖完了,街上的人也少了,他让余娃看着铺子,自己到街上转了一圈。 他先去了菜市,买了十几个鸡蛋,又去了肉铺,买了三副猪下水。肉铺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了,见他来了,主动把最好的下水给他留着,还问了一句:“丁掌柜,今天要不要胰脏?”“要,要!”丁冬九连忙带笑说:“这胰脏,可要给我留着啊!” 回到铺子里,余娃看见他手里拎着猪下水,眼睛黑楚楚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丁冬九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了,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问,你奶奶和妹妹啥时候来干活?” 余娃用力点了点头。 “吃完饭你回去带奶奶来,我有活给她干!”丁冬九说。 余娃听了,转身就往外跑,丁冬九喊他:“吃了晚饭再回去。”余娃都没听见,像怕丁冬九反悔了! 丁冬九本来想过让余娃把猪下水带回去洗,可转念一想——棚户区那边环境太差了,别说干净的井水,连像样的盆子都不一定有。而且猪下水这东西洗的时候又臭又脏,洗完了又是好肉,在那边洗,祖孙两万一被人盯上了,也是麻烦。还是让老太太到铺子里来洗比较稳妥。 他烧了一锅水,又切了几块南瓜,和粗面一起煮了一大锅疙瘩汤。满银这两天嘴里没味,丁冬九给他单独盛了一碗出来,只调了一点点盐,没放别的调料。满银端着碗,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疙瘩汤,苦着脸说了一句:“舅,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丁冬九瞪了他一眼:“好了再吃好的,现在忍着。” 满银不敢再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倒也喝下去了半碗。 丁冬九又用大葱炒了一盘豆干,酱油放得足,咸香适口,配上疙瘩汤,正合适。 刚把饭菜端上桌,余娃领着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女孩进来了。 丁冬九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这就是那天在棚户区见到的那祖孙俩。 老婆子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还算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旁边站着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短发,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穿着一件灰布衣裳,上面打着两块深蓝色的补丁,针脚走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看就是余娃的手笔,他知道丁冬九嫌弃埋汰,特意让把妹妹的头发剪了,脸洗了,衣裳也补好了。 老婆子一进门,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要跪下。丁冬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老人家,别这样,折我的寿。” 老婆子被他扶住了,没能跪下去,可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恩人……我老婆子不会说话,可我心里都记着……你收留了我孙子,给他吃给他穿,还给他地方住……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丁冬九扶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叹了口气:“老人家,别这么说。都是糊口为个温饱,我既然遇见了,就不能看着不管。” 满银也走了出来不是太精神,老婆子看见他,又连连鞠躬,感谢他当初收留了余娃。满银被谢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了一句“大娘别客气”。 丁冬九苦笑,真是自己头上虱子没捉净,还管别家的跳蚤。没办法,看见了,认识了。 丁冬九让老婆子和女孩先坐下,一人给盛了一碗疙瘩汤,又给她们夹了豆干和酱菜。老婆子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她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那女孩也端起碗,学着奶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偷偷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问了一句:“大娘,怎么称呼您?” 老婆子放下碗,在凳子上欠了欠身:“我姓王,娘家姓周,以前街坊都叫我王周氏。”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问:“家里还有别人吗?” 王周氏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慢慢地说了起来。 她原来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儿子在镇上的一家作坊里做工,儿媳妇给人家洗衣服,一家子虽然不富裕,可日子也过得下去。两个孙辈——余娃和那个小女孩——虽然余娃是个六着指,娘胎里带了毛病,可一家子也没嫌弃,该疼还是疼。后来有一天,儿媳妇去给一户人家送洗好的衣裳,一去就没回来。听说是被一辆马车拖走的,有人看见了,可没人敢拦。儿子出去找,到处找,找了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被人打得半死,扔在门口。家里花钱给他治,可伤得太重,治了几个月,人还是没了。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靠着云岩寺的布施和余娃在街上找零活干,饥一顿饱一顿地熬到了今天。“小丫生病了,还把耳朵烧坏了……”说到这王氏眼泪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丁冬九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疙瘩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碗,在心里叹了口气——每家都有每家的不幸,这世上受苦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吃完饭,丁冬九把三副猪下水拎到院子里,打上井水,又烧了一锅热水。王周氏一看就明白了,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下来,抓起一副猪大肠,开始翻洗。女人干这种活果然是无师自通——翻肠子、刮油脂、用草木灰搓洗、用粗盐揉搓、再用粗面搓一遍去腥,动作麻利,手法熟练,比丁冬九自己洗得还干净。那个聋女孩王丫蹲在她旁边,虽然听不见,可眼睛看着奶奶的动作,也跟着帮忙递东西、倒水,乖巧得很。 丁冬九在旁边洗那几副猪胰脏,准备做胰子皂。他一边洗一边观察王周氏的手法,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老太太,是个干活的好手。 三副猪下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用清水漂了两遍,挂在架子上沥水。丁冬九想了想,对王周氏说:“大娘,工钱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算。您看……” 王周氏连忙摆手:“恩人,不要工钱!你让余娃有地方住,有饱饭吃,还给这丫头也吃饱了,我老婆子干这点活算什么?不要工钱!” 丁冬九说:“那先管饭吧。您每天晌午后来,干完活,管您和丫头一顿饭。” 王周氏还要推辞,丁冬九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他从屋里拿出半块胰子皂,递给王周氏:“大娘,这个您带回去,明天来之前,把自己和丫头再洗洗干净。” 王周氏接过那块胰子皂,在手心里攥了攥,低下头,应了一声。 送走了余娃的奶奶和妹妹,丁冬九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把那三副洗好的猪下水和冰着的豆干一起放进卤锅里,加上新配的卤料包,倒上酱油,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棕红色的汤汁冒着细密的气泡,香料和肉混合的香气在夜色中慢慢弥散开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明天,铺子里又有卤货卖了。 “咕噜噜~咕噜噜~”天不亮丁记豆腐的石磨又转起来了。今天不送豆腐也做了五六十斤豆腐,多的压豆干,卤豆干卖。 满银今天看着大好,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早上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走到灶房门口,闻见小米粥的香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丁冬九给他盛了一碗粥,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撮盐。满银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个白嫩嫩的荷包蛋,有些不好意思,嘀咕了一句:“舅,我病都好了,哪里用吃这么好……” “快吃!”丁冬九没再废话,转身去忙自己的了。他是真心疼这个外甥。满银今年才十六七岁,搁在现代,还是个背着书包上学、下课了跟同学打打闹闹、回家了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半大孩子。可在这个时代,他已经独自撑起了一个铺子,起早贪黑,累得病倒了也不吭声。丁冬九想到这里,就觉得现代生活简直是天堂。 铺子的货今天很齐全。豆腐、豆干、卤煮、豆腐乳,一样不少地摆在了货架上。满银搬了张椅子坐在柜台后面,余娃搬了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配合卖货,也有意思。有老顾客上门,看见满银坐在那里,笑着问了一句:“满银,前两天咋没见你?病了?”满银笑着应了一声:“受了点凉,不碍事了。”那顾客点了点头,又切了一盘卤下货,用油纸包好,付了钱走了。 丁冬九在后院里指挥老李捣胰子泥。这是个力气活,猪胰脏要放在石臼里,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捣成泥,捣得越细越好,然后再兑上草木灰水,搅拌均匀,才能做成胰子皂。老李力气大,捣了大半个时辰,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可石臼里的胰脏泥已经变得细腻均匀了。 丁冬九去灶房边取草木灰水。他蹲下来,揭开坛子盖,用木勺舀了一勺澄好的草木灰水,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用后背挡住了灶房门口的方向。他舀好草木灰水,站起身来的同时,余光扫了一眼院子——老李正一边捣着石臼里的胰子泥,一边往灶房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如果不是丁冬九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丁冬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来,端着草木灰水走回石臼旁,倒进胰脏泥里,用木棒搅了搅,然后对老李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这玩意儿得澄一澄,明天再弄。” 他把石臼搬到阴凉处,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又压了一块木板在上面。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已经敲响了警钟——这年头,什么手艺都有人盯着。胰子皂的做法虽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方,可在这个时代,一块干净好用的胰子皂能卖出不错的价钱,难保没有人动了心思。 他想起来这两天做豆腐,他都是在正房屋子兑的石膏水,老李还说这咋和别家的卤水点豆腐不一样。他当时笑了笑没言传。 以后再做豆腐胰子皂得更小心一些,有个防备心。 午饭是糙米饭,配上碎卤肉浇汤,又炒了一大盘豆角。碎卤肉是一早卤好的,切成碎末,浇上一勺卤汤,拌在糙米饭里,油润咸香,不用菜就能吃下去两大碗。老李吃了高高两大碗,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实在话:“东家,你做饭好吃,人又实在,不克扣工人的饭食。我在码头扛活那些年,下死力气的活儿才像你这样给干饭和肉的。”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吃完饭,他带着老李去粮店拉了几袋子豆子回来,又把磨坊里的东西全部洗刷干净,然后结了当天的工钱,打发老李走了。 后半晌,王周氏带着王丫来了。 丁冬九打量了她们一眼,心里暗暗点了点头。王周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和脸脖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垢了。王丫也是一样,虽然还是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可整个人利索了不少。看得出来,带回去的那半块胰子皂,她们是认真用了的。 丁冬九没有给她们安排重活,让她们坐在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豆子捡一遍——把坏豆、石子、草棍挑出来,好的豆子放进盆里泡上。这活儿不重,坐着就能干,王周氏眼神还好,捡得又快又仔细,王丫虽然听不见,可眼睛好使,小手也灵巧,学着奶奶的样子,一颗一颗地捡着,不一会儿就捡了大半盆。 丁冬九躺到床上歇了一个时辰,缓回来了乏劲儿,起来后又出门转了一圈。他先去菜市买了些要下市的菜——虽然不那么新鲜了,可价格便宜,回来收拾一下一样能吃。又去张记肉铺买猪下水,肉铺老板跟他已经熟了,见他来了,不等张嘴就把留下是猪下水给他留着,还说了一句:“丁掌柜,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了,每天三副下水,咱们这大镇子,一天也就消耗这么几头猪。”丁冬九笑着应了一句:“凑合糊口罢了。” 他又去了一趟故衣店。故衣店在镇子西头,专卖旧衣裳和旧物件,价格便宜。他在店里挑了两套小孩的衣裳,补丁少,洗得也干净,又挑了两套粗布衣裤,两双旧布鞋,虽然都是旧的,可还能穿。想想给余娃也买了一身衣裤,衣裳是白色的裤子是灰的,看着衣袖裤子都有点长。他跟店主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以一个公道的价格买了下来。 回到铺子里,他把衣裳和鞋递给王周氏和王丫:“回去换上。你们穿着这一身破衣裳进进出出,太招人眼目了。给余娃把长的裤腿收拾一下,有个换洗。” 王周氏接过那套粗布衣裤,在手心里摸了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看着丁冬九,擦一把眼泪,说了一句:“恩人……我老婆子不知道怎么谢你……” 丁冬九摆了摆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晚上,丁冬九煮了一锅稠粥,热了几个剩下的粗面馒头,又从坛子里夹出两块豆腐乳,放在碟子里。王周氏没有闲着,她看见灶台边上筐子里有一捆芹菜——那是丁冬九下午买菜的时候收拾回来的,她把芹菜叶子摘下来,洗干净,切成碎末,用盐揉了,加醋拌了拌,做成了一碟小咸菜。 丁冬九尝了一口,意外地好吃——芹菜叶子清脆爽口,盐醋的搭配恰到好处,正好配粥和馒头。 王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丁冬九的表情,见他点了点头,才松了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一句:“恩人……我老婆子年轻的时候,在镇上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几天厨,蒸馒头、做花卷、烙饼都会。还会做几种家常咸菜——酱黄瓜、糖蒜、萝卜干,都还拿得出手。恩人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做。保证做得干干净净的。” 丁冬九放下筷子,想了想。吃饭是个大问题 ,做面食他不拿手,满银也不行。“行。”丁冬九说,“明天中午发面,后晌蒸一锅试试。天热,面发得快,不能发一夜。” 王周氏连忙点头,松口气,由衷的高兴。 王周氏带着王丫走了。余娃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和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丁冬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丁冬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中间能扎个小揪揪了。 “快点长大吧。”丁冬九说。 余娃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他嘴角是翘着的。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站稳脚跟 第八十七章 站稳脚跟 满银几副药吃完,病好得利利索索的,大小伙子又活蹦乱跳了。他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舅,赶紧把老李辞了吧,费钱。我这病好了,一个人能干得过来。”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只说了一句:“你病刚好,别急着逞能。慢慢把工作量加起来,别一下子又把自己累趴下了。再病一场,花的钱比雇短工的钱多多了。” 满银听了,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可心里是服气的。舅舅说得对——生病不划算,吃药看病的钱,够雇好几个短工了。 满银好了之后,就和老李配合着干活。丁冬九特意叮嘱了满银一句:“冲石膏水的时候,背着点老李。我把石膏都收到咱们睡觉屋子了。”满银马上明白了舅舅的意思,点了点头。石膏水冲豆腐是丁家豆腐的关键手艺,可也不能让外人学了去。满银每次都到正房去兑石膏水的时候,乡里人家有个营生能传家的,大家都知道这秘密。 丁冬九难得松快了一天。这天正好是大集,他把铺子里的事交给了满银和余娃,自己到街上转了一圈。他不是瞎逛,他是想看看能不能买到一辆小推车——每天拉豆子、送货,总靠租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了自己的小推车,也能方便很多。 走到镇子西头,有一家木器行,门口摆着几块门板和两条长凳,一个老师傅正蹲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里翻出来,落了一地。丁冬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老师傅直起腰来换木料的时候,才开口问了一句:“老师傅,问一下,打一辆小推车得多少钱?” 老师傅放下刨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低头想了想:“最简单的,连工带料,怎么也得八百文。” 丁冬九心里抽了一下。八百文,够买好几袋子豆子了。他正犹豫着,老师傅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他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丁冬九跟着他绕过一堆木料,走到后院的一个棚子下面。棚子角落里停着一辆独轮车,上面落了一层灰,车轱辘上还缠着几根干草。老师傅蹲下来,用手拍了拍车架:“这辆车,去年有人送来修的,我给他换了车轴,紧了榫头,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结果修好之后,那人又抵换大一些的板车了,这个车就放到这了 你要是想要,便宜点给你。” 丁冬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辆车。车架是老榆木的,结实厚重,虽然有些旧了,可没有腐朽的痕迹,榫头也还严实。车轱辘圆整,轴上了油,转动起来还算顺畅。他又伸手按了按车板,扎实,没有松动。整体看起来,有个六七成新。 “多少钱?”丁冬九问。 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三百五十文。” 丁冬九没有立刻答话。他蹲在车前,手指在车架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盘算着——三百五十文,比新车省了将近五百文,确实划算。可他又有些犹豫,怕这车来路不明,以后惹出什么罗乱来。 老师傅看出了他的顾虑,摆了摆手说:“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找牙人写个契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过牙人茶水钱你得出。” 丁冬九想了想,站起身来:“行,那找牙人写个契书吧,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老师傅点了点头,锁了铺子的门,跟着丁冬九去了牙行。牙行的经纪写了一份契书,三方签字画押,丁冬九付了三百五十文,那辆独轮车就算正式归他了。 回到木器行,老师傅没有直接把车交给他,而是把车推到院子里,先检查了一遍车轴,又紧了紧几处有些松动的榫头,换了一对新斫的榆木车把,又给车轴上了一遍油,前后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车交到丁冬九手里:“好了,结实着呢,再用几年没问题。” 丁冬九道了谢,接过车把,推着车往铺子走。 然后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独轮车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重心不好把握,他推了几步,车就往左边歪,他连忙往右边扳,车又往右边歪了过去,差点翻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他赶紧稳住车把,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推了几步,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路边的几个小贩看着他笨拙的样子,都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掌柜的,你这车跟你有仇啊?” 丁冬九也不恼,笑了笑,继续歪歪扭扭地推着车往前走。 到了丁记豆腐门口,满银正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远远地看见舅舅推着一辆独轮车走过来,那车在舅舅手里像一条活鱼一样,左扭右扭,好几次差点翻过去。满银憋着笑,等丁冬九走近了,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舅,你这车推得……比我第一次挑担子还难看。” 丁冬九把车把往他手里一塞:“你来。” 满银接过车把,双手握稳,腰背一挺,轻轻松松地推着车在门口走了一个来回,稳稳当当的,又倒回来,停在丁冬九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丁冬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独轮车,心里感叹了一句——自己真不是个灵巧人啊。 中午,王周氏来了。她这几天已经把铺子里的厨房事务接手了——发面、蒸馍、做饭、收拾灶房,干得利利索索的。她蒸的粗面大馍馍特别好吃,发得恰到好处,松软又有嚼劲,带着一股麦子特有的甜味,不用菜就能吃下一个。 今天的午饭是糙米粥,热大馍馍,卤汤猪下货碎肉,还有一碟溜豆腐。王周氏做饭也会搭配,卤汤碎肉浇在粥里,咸香适口,配上热馍馍,一顿饭吃得人人满足。老李吃了三个大馍馍,又喝了两碗粥,抹了抹嘴,一脸满足。 王丫也来了。她今天穿的是丁冬九从故衣店买回来的那套小孩衣裳,虽然旧,没有大补丁。头发被王周氏扎成了一个小小的揪,立在头顶上,衬着那张小脸,一双黑楚楚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筐豆子,正一颗一颗地捡着,把坏豆和石子挑出来,好的放进旁边的盆里。捡累了,她就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帮奶奶烧火、递柴、倒水,乖巧得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她吃得不多,每次盛饭给她,她都要先看看奶奶,奶奶点了头,她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饭,王周氏收拾碗筷,丁冬九带着老李去买了一袋子粗面和半袋子糙米,又去肉铺取了猪下水,还额外买了点猪肉和两斤盐。回来之后,他打发老李把东西搬进磨房,又结了当天的工钱,让老李走了。 老李走后,丁冬九在磨坊这屋忙活开了,他把两斤盐倒进盆里,加水融化,然后用草木灰水一遍一遍地过滤、吸附、沉淀,最后把澄清的盐水倒进锅里,小火慢熬,得到了一碗雪白的细盐。这是做豆腐乳和卤味的秘诀之一——过滤后的盐纯度更高,味道更纯净,没有粗盐那种苦涩的杂味。 王周氏在院子里洗猪下水。她干这个活已经非常熟练了——翻肠子、刮油脂、草木灰搓洗、粗盐揉搓、粗面去腥,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洗出来的猪下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没几天的工夫,已经在墙根边边角角的地方种了几丛小葱和韭菜,又用丁冬九买回来的豇豆角腌了一坛子酸豆角,没过几天就能吃了,酸脆爽口,配粥配饭都是一绝。 晚上,丁冬九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心里想着家里的事。算算日子,丁福出生已经半个月了,小家伙肯定又长了不少,不知道王一梅恢复得怎么样,家里的蘑菇和豆腐乳有没有断档。他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他和满银用新买的独轮车去郭记食铺送货,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云岩寺要举办华严法会,共修共讲,最少七天,山上的香客和僧众会比平时多出不少,豆腐和豆干的用量要增加到每天一百斤,豆干也要加量。 丁冬九听了,心里一喜,正好有老李这个短工在,虽然他心里对老李有所防备,这都是正常的,干活力气够用。 接下来的几天,丁记豆腐的石磨半夜开始转后晌也转,磨豆子、煮浆、点卤、压豆腐,后晌继续磨豆子、压豆干,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没有熄过。王周氏每天来洗猪下水、蒸馒头、做饭,王丫帮着捡豆子、烧火,余娃跑前跑后地递东西、招呼客人,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丁冬九给老李加了五文钱,干到后晌。 猪胰子皂之前新做了两批了,最新的一批是端午回来做的,在背阴处晾着也快成了。法会期间,云岩寺的香客多,沐浴清洁的需求也大,之前做好的那批胰子皂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第二批做的已经放在铺子里带着卖,一块八文钱,比城里的便宜将近一半,卖得很好。 上次从家里带来的两坛豆腐乳,也给郭记送去了。 老李原本说好干十天,后来赶上这法会又加了三天,一共干了十三天。他干顺手了,也看出来了丁冬九是个和善的东家,不抠门,吃食也好,有了长干的意思。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东家,你这铺子里要是长期缺人手,我可以一直干下去。” 丁冬九笑了笑,说:“李哥是个干活的好手,家里还有个外甥要来,忙不过来我就还找你去。” 他没有留老李。不是因为老李干活不好,而是因为他发现老李总是在干活的时候偷偷张望——看他怎么做豆腐,看他怎么调草木灰水,看他怎么做胰子皂。虽然老李做得隐蔽,可丁冬九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他宁愿多花点时间自己干,也不想把一个不放心的人留在身边。 他给老李结算了工钱外还给多给了十个大钱,后面几天活多了,给他管了一天三顿饭,老李也愿意,这十个大钱算是个奖金。老李走了之后,丁冬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这一个月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满银生病那几天,请郎中、抓药、买药锅子和小炭炉,加上这几天的将养,花了四百多文。买那辆二手独轮车,三百五十文。雇老李干了十三天短工,工钱加上一天两顿饭,花了五百多文。余娃一家三口虽然没开工钱,可管了他们一日三餐,粮食的耗费比以前多了不少,这也是实打实的支出。这个不说,也没有白吃饭。 挣得也不少。 三副猪下水,两天卖完,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百多文。满银生病那几天顾不上做,断了几天,可后来补上了,这个月光卤下水一项,就挣了二两多银子。铺子里零卖的豆腐和豆干,虽然利薄,可胜在稳定,一天百十来文的进账,一个月下来也有二两多。猪胰子皂卖了三百来文,这东西没什么成本,挣的全是净利。豆腐乳也卖了百十文——可惜上次从家里带来的存货不多,早就卖完了,不然还能多挣一些。 最大头的收入是给郭家食铺和云岩寺送货。华严法会那七天,豆腐和豆干的用量翻了一倍还多,光这七天就挣了四两多银子。还结了一两银子的豆腐乳钱。郭掌柜好说是法会期间各种豆腐菜,做得好,住持很满意。 丁冬九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着,把每一项收入和支出都列了一遍。最后他扔掉草茎,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有了数——这个月虽然又是看病又是买车又是雇人,七七八八花了不少,可总的算下来,还是净挣了五六两银子。耽误的生意和雇人的成本,都被华严法会给找补回来了。 他把铺子里的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当。豆渣每天磨完豆腐剩下的豆渣,有街道里人家来买的,也有附近村里养猪的人家来买,虽然换不了几个钱,可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入。他又跟镇外的一家菜农说好了,每隔两天用豆渣换一批时令蔬菜,不用再花钱去菜市买了。柴火也跟一个砍柴的老汉定了期,每隔三天送两大捆干柴来,价格比零买便宜了不少。 丁冬九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决定过几天回家一趟,麦黄了,该回去看看了。 天热了,丁冬九去了一趟布庄,扯了一匹夏凉布,让王周氏给大大小小每个人粗针大线做一件白色的汗衫,又给自己和满银、余娃各做了一条蓝色的薄麻布大短裤,到膝盖的长度,在后院干活的时候穿,凉快又自在。好早王氏和小丫是老的老小的小,先不用避防。 满银第一次穿上短裤的时候,有些不习惯,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小腿,嘀咕了一句:“舅,这衣裳也太怪了吧?”丁冬九没搭理他,自己穿着短裤汗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觉得舒服极了。 他把铺子里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妥当。满银已经完全康复了,又恢复了以前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头。余娃这两个月吃得好住得好,个子虽然没有猛窜,可明显壮实了不少,力气也长了,已经能一个人提起半桶水了。王周氏每天来铺子里干活,洗下水、蒸馒头、做饭、打扫,把铺子内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王丫虽然听不见,可眼睛好使,手脚麻利,捡豆子、烧火、递东西,扫地擦灰,样样都能干。 回家的前一天,丁冬九去了一趟云岩寺。 他来了白河镇这么久,天天给云岩寺送货,可从来没有进去看过。今天难得有空,他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上了山。云岩寺果然是一座百年古刹,气势恢宏,山门高大,殿宇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寺内的古柏参天,香烟缭绕,梵呗声声,让人一走进去就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丁冬九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看着那尊高大的佛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种种奇遇——从一个现代的单身社畜脱秃头程序员,变成一个古代伤兵,回到村里做豆腐匠,开了铺子,买了驴车,拉扯了一群外甥。他上了香,在功德箱里投了几文钱,又去法物流通处请了几根红绳子和平安符,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 他不说自己信不信鬼神,可他能来到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件无法解释的奇迹。 下山的时候,他在寺门口的素饼铺子里买了两包金刚肚脐油酥,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篓里。这是云岩寺的特产,家里人都爱吃,尤其是丁成。 回到铺子里,他把满银叫到面前,再三叮嘱:“钱可以再挣,人一定要保护好。夏天热,干活的时候别贪凉,出了汗不要马上冲凉水,等汗落了再洗。剩饭馊了就不要吃,该扔就扔。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满银一一应了,又拍着胸脯说:“舅,你放心回去吧,铺子有我呢。” 丁冬九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余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头发已经长得很茂密了,黑黑的,软软的,衬着那双黑楚楚的眼睛,看着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好好听你满银哥的话。”丁冬九说。 余娃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背着套一起的大小背篓,得拿回家再来好装东西。装着两包金刚肚脐油酥和几根平安符,坐上了回县城的驴车。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家庭合作社 第八十八章 家庭合作社 丁冬九到了县城,没有急着找车回牛尾村,先拐去找满金,没在城里大十字旁边街道,在城门口看见了满金的骆驼担子。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摊位,满金穿着一件白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正弯着腰收拾碗筷。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姑娘,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正往满金手里塞。满金接过来,挠了挠头,嘿嘿地傻笑了两声。那姑娘脸红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丁冬九对上了目光,连忙低下头,脚步更快了。 丁冬九认出来了——那不是琴儿吗?满金的未婚妻。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满金正抱着那个小布包傻笑,听见咳嗽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舅!你回来了!”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丁冬九,又赶紧松开,上下打量着他,“舅,你瘦了,也黑了。” 丁冬九笑了笑,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布包,又看了一眼琴儿远去的背影,故意问了一句:“刚才那是谁啊?” 满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嘿嘿笑着,不说话。 丁冬九也不逗他了,问了一句正事:“家里都好?” 满金点了点头:“都好。舅母和弟弟都好,我娘前几天来看了一回,高兴得不得了。家里豆腐坊有我大哥撑着,蘑菇有三姨和姥姥照看,都顺当着。” “你这边生意咋样?” “还行。”满金说,“天热了,卤煮卖得比以前慢一些,可也还能卖完。卖不完我就挑着担子多走几条巷子,总能卖掉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忙着吧,我先回家了。” 他想想别空手坐车,返回肉铺子,买了十斤五花肉,又拐去木匠铺子背了一袋子锯木屑——这是种蘑菇用的,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想着储备一些。出城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回村的驴车,他花了两文钱坐上去,一路颠簸着回到了牛尾村。 下了车碰到了村长丁庆祥,丁冬九连忙打招呼:“六叔,闲了!”丁庆祥眯眼睛看了丁冬九,打量了他手里的肉,说:“我影影忽忽听你在白河镇开铺子了?”丁冬九说:“哪里那么大本事,有一起回来的伤兵,家在那边,做点小买卖,我去帮忙!”丁庆祥点点头,和他边走边笑说:“这么大一块肉,没少买?”丁冬九连忙说:“六叔,你是知道的,我们家三代单传,这下媳妇又生下了儿子,把功劳挣下了,我给买的肉补一下!”“呵呵,对,生下儿子了,你们家人丁少,这是大事,得补!”丁庆祥被惹笑了! 和村长分开走到家的时候,胡氏正蹲在门口的菜园子里摘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丁冬九,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冬九回来了?哎呀,瘦了,也黑了!那边铺子咋样?满银的病好了没有?你吃饭了没?” 丁冬九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一一回答了:“都好,满银的病好了,铺子也顺当了。娘,你别担心。” 胡氏看见他手里拎着的那一大条五花肉,又笑了:“买这么多肉干啥?家里啥都有。”嘴上说着,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接过肉,又问了一句,“晚上想吃啥?娘给你做。” 丁冬九看了一眼菜园子里水灵灵的小白菜,说了一句:“吃饺子吧。馋了。” “行,吃饺子!”胡氏走过去捡鲜嫩的小白菜开始掐了。 丁传根正扛着锄头,带着满仓从地里回来。他看见丁冬九站在院子里,脚步停了一下,难得主动说了几句:“回来了?那边铺子都好?” “都好,爹。” 丁传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锄头靠在墙边,蹲下来洗了洗手,又说了一句:“丁福乖得很,你进去看看吧。”说完,便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地抽着。他虽然话不多,可丁冬九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满仓连忙放下锄头,快步走过来:“舅,你回来了!满银咋样了?四姨夫上次来送豆腐乳,说满银生病了,可把我急坏了。现在好了没有?” “好了,活蹦乱跳的了。”丁冬九说,“就是累的,加上贪凉冲了凉水,外感风寒。吃了几副药,养了几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满仓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愧疚地说:“舅,都是年轻不担事,又遭罪又花钱,还耽误生意……” “没关系。”丁冬九摆了摆手,“是我安排得不周到,把他一个人扔在那边太久了。以后不会了。” 丁来娣正在院子里洗涮尿布,丁成在旁边帮忙晾晒。大妞蹲在旁边门台上捡豆子,这土场上打的豆子土块石子柴棍子多的很。丁成踮着脚,把洗好的尿布一块一块地晾在绳子上,晾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块都抻得平平整整的。大妞先看见了丁冬九,一下子站了起来,手上的豆子也没有放,喊了一声:“舅!”丁成也回过头来,看见他爹回来了,扔下手里的尿布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丁冬九的腰:“爹!”丁冬九笑说:“想我了,还是想好吃的了!”一会儿洗手让你娘给你们分油酥。大妞和成子都高兴的叫出声。 丁来娣也从盆边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打量了他一番:“冬九回来了?那边累坏了吧?看你瘦了不少。” “三姐,家里这一摊子辛苦你了。”丁冬九说,“一梅生娃,家里家外伺候月子,全靠你操心了。” 丁来娣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嘴角是笑的,摆了摆手说:“说啥呢,一家人,应该的。”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女人,当初回来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怕弟媳妇给她脸色看。可王一梅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闲话,丁冬九也从来没有把她当外人看。她在丁家做豆腐乳、操持家务,虽然忙,可心里踏实。如今听见弟弟这句话,她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帘一掀,王一梅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着比生娃前还丰腴了一些。她看见丁冬九,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胡氏正好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刀,快步走过去,把她往屋里推:“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出来了?月子里不能见风!快进去快进去!” 王一梅被胡氏推着往屋里走,笑着说:“娘,这大夏天的,热得要命,哪来的风啊?” “那也不行!坐月子就得有个坐月子的样子!”胡氏不由分说,把她推进了屋里,又回头瞪了丁冬九一眼,“你也是,洗了手擦了汗再进去看她,一身风尘仆仆的,别把远路气带给孩子。” 丁冬九笑着应了一声,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脸,又用布巾擦干了身上的汗,这才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靠墙的炕上,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床新被子上。丁冬九走过去,低头一看——二十多天不见,丁福已经完全长开了。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变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小鼻子小嘴,眉眼舒展,正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安静的小青蛙。 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丁福的小脸蛋,那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王一梅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想他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王一梅——她脸色红润,气色比生娃前还好,圆脸盘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着比怀孕前还精神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你辛苦了。” 王一梅被他摸了一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嗔了一句:“孩子都生了,还来这一套。”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丁冬九从怀里掏出三根平安符和几根红绳子,把一根平安符放在丁福的襁褓边,又把另外两根递给王一梅:“成娃和大妞一人一个。红绳子一家子一人一根,都戴上。” 王一梅接过平安符和红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胡氏是最信这些东西的,看见丁冬九带回来的平安符和红绳子,连忙接过去,先给丁福系了一根红绳子在手腕上,又给自己和丁传根各留了一根,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晚上,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饺子。天热,屋里坐不住,胡氏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一人一个小板凳,蹲着坐着,各找各的位置。正房门口、灶房门口、东厢门口,到处都蹲着端着碗的人。饺子是小白菜猪肉馅的,胡氏调的馅,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香。丁成端着碗,吃了两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爹回来了就是好,能吃好的了。”大家都笑了。 丁冬九一边吃一边问丁成:“私塾上得咋样?先生教的字都学会了没有?” 丁成放下筷子,挺了挺胸脯,背了一段《三字经》,又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虽然写得不算漂亮,可笔画都对。丁冬九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孩子资质不算特别聪明,可也不笨,认认真真的,这样就够了。 吃完饭,一家人没有散,坐在院子里乘凉,听丁冬九讲白河镇这一个月的事。他说到满银生病、发高烧说胡话,一家人都跟着揪心;说到余娃那个丐娃,丁成瞪大了眼睛问了一句:“爹,那个余娃现在能吃饱不?”丁冬九说:“能,一天三顿,管饱。”丁成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说到王丫耳朵聋了听不见,大妞心疼地问了一句:“那她能不能说话?”丁冬九想了想说:“能说一些简单的,就是不大利索。”大妞低下头,没再问了。 说到雇短工老李、买独轮车、华严法会七天赶工,一家人都跟着唏嘘感叹。满仓最担心的是满银:“舅,满银一个人撑着那个铺子,能行不?要不我去白河镇帮他一段时间?” 丁冬九摆了摆手:“不用,他现在已经上手了。余娃也能帮不少忙,还有个王周氏帮着做饭洗下水,人手够了。你留在家里,豆腐坊也离不开你。”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说了一句:“方子要保护好,不该让外人看的,千万别让外人看。”丁冬九点了点头,他知道爹说的是石膏点豆腐和胰子皂的方子。 一家人说了大半夜的话,说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各自散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马德胜赶驴车来拉货送货,和丁冬九说了下赶驴车隔几天跑一遍就能把以前他走的路线都走一遍。丁冬九想起来了,说:“四姐夫养驴草料,还有啥别的花费,你记好我出。”马德胜黑脸看不出来太多表情,说:“我拉豆渣回去换了草,家里子明子强也割草晒草,不够了再说” 丁冬九给他递过去三百文钱,还有一小油纸包,是油酥。“四姐夫,这是你这个月的300文,还有油酥给两个娃解馋的!”马德胜高兴的接过去,一笑露出大白牙。丁冬九和他约好后天来帮着收麦子。马德胜应下,拉着货走了。 丁冬九和满仓去山里砍了一回柴,好久没去山里了,找到了刺莓果子和桑椹,摘了不老少。回来把两个娃娃嘴吃的黑紫黑紫的。 后晌,丁冬九把家里的账又盘了一遍。 他上次送完货直接走的,把蘑菇和豆腐的钱带走了二两八钱,白河镇豆腐乳的钱前后结了两回,一共二两。这一个月,家里又卖了一茬蘑菇,挣了一两四钱多。两家老主顾的豆腐豆干和下货正常供应,挣了四五两。豆腐乳又卖了一批,挣了五六百文。肴肉一批做十斤,净挣二三百文 一共送了四回 总共净落小一两。满金的骆驼担子虽然耽误了十天八天天,可这个月还是交了一两七八钱。王三柱卖豆腐,一天挣十几文,虽然不多,可也够他自己吃用了。马德胜那边,隔天来拉一趟货送货,不送货的时候,驴车跑货郎不费事,胰子皂也卖掉了几十块,这阵子也交了二百文回来。 王一梅虽然坐月子,可家里的账她一天没落下管。每天买豆子、买猪下水的开销,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丁冬九拿了一根炭棍,在一张毛边纸上划拉了半天,把收入和支出列了一遍,最后扔掉炭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一梅说了一句:“不怕吃粮,大家都把活儿干下了,都下力了。这个月挣得不比上个月少。” 他又把丁来娣叫过来,把豆腐乳的账单独算了一遍。除去成本,这个月豆腐乳的利润应该分给丁来娣四百多文。他把钱数好,单独包在一个布包里,递给丁来娣:“三姐,这是你的。” 丁来娣现在接过分红大方多了,接过那个包,笑了一下,她这一年都能给大妞都攒下嫁妆了。她这点辛苦不怕。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商量了一件事——丁福的满月酒,办不办? 王一梅犹豫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不办了。” 丁冬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咱家这日子,如今是红火了。进进出出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王一梅压低了声音,“前几天,咱家猪圈里不知道是谁扔了几个毛刺蛋进来,就是山上那种带刺的野果子,猪要是吃了,嘴都能给扎烂了。多亏爹操心,每天都要去猪圈看好几遍,看见了赶紧捡出来。你说这是啥时候扔的?白天?夜里?谁扔的?都不知道。” 丁冬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咱家这日子过得好,有人眼热了。”王一梅说,“满月酒一办,亲戚朋友都来,进进出出的,太招摇了。家里生意也忙,实在腾不出手来操办。不如就不办了,自己家人热闹一下就行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不办了,自己家人吃顿饭就行。” 他心里记下了——猪圈里被人扔了东西,人怕出名猪怕壮呀。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收麦 满月 炸油饼 第八十九章 收麦 满月 炸油饼 六月初,牛尾村的麦田一片金黄。 丁冬九家有三亩好地种的是麦子,另外三亩坡地用的是“猴爬杆”的法子——麦子和豌豆套种在一起,麦秆长高了,豌豆苗就顺着麦秆往上爬,既能多收一季豌豆,又不占地方,产量比单种麦子要高一些。两种作物都是六月初成熟,正好一起收。 夏收是庄户人家一年里最大的事,丁冬九把能调动的人手全调动起来了。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满金停了骆驼担子,满仓自然不用说,王一梅的三个弟弟——王大柱、王二柱、王三柱——也全都来了。壮劳力一下子凑了八九个,镰刀一挥,排成一排,从地头齐刷刷地割过去,麦秆倒地的声音唰唰作响,像一曲有节奏的歌谣。 一天工夫,六亩地的麦子和豌豆就全割完了,捆成捆,装上驴车,一车一车地拉回打谷场上。又晾晒了两天,等麦秆干透了,才套上驴拉着石磙子打场,扬场,收仓。 丁冬九特意嘱咐了胡氏和丁来娣:“夏收是力气活,顿顿饭都要做扎实了,要有荤腥。干活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胡氏和丁来娣心里有数,每天变着花样做——早上是稠粥加粗面馒头,配上咸菜;中午是干饭,菜里必有肉,要么是卤下水切碎了一起炖,要么是五花肉片炒豆角;晚上是面条,浇上浓浓的肉臊子汤。 王一梅的三个弟弟在自家哪里吃过这样的伙食,第一天中午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和肉片子,张望了一下看大家都吃,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王三柱在丁冬九家干了这么久的活,已经习惯了,可王大柱和王二柱还是头一回在姐姐家吃饭,两人一人吃了三大碗,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王一梅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坐不住了。村里有些人家,媳妇生了孩子连月子都坐不满就下地干活了,她这又是鸡汤又是鸡蛋又是鱼汤地坐了快一个月,家里夏收忙成这样,她却坐在炕上闲着,心里过意不去。她跟丁冬九说了一句:“要不我明天也帮忙做饭来娣还要卖豆腐,手忙脚乱的,坐着也是坐着。”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安稳待着。把身子养好,再忙也不差这几天。你还要喂奶呢,累下毛病,小福吃啥?” 王一梅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又回去了。 麦子收完过秤的时候,丁冬九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时代的粮食产量有多低。三亩好地,肥料足,伺候得精心,一亩地打了三石半麦子——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算是高产了。三亩坡地,豌豆和麦子套种,一亩地也收了将近三石。六亩地,总共收了不到二十石粮食,听着不少,可一大家子人要吃一年,还得留种子,还得交赋税,实际上并不宽裕。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丁冬九家的麦子比别人家的高出一截,穗子也沉,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有人来串门的时候,蹲在打谷场边上看了半天,回去跟家里人说:“丁传根家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穗子又大又沉,一亩少说能打三石半。”有人接话:“他家今年肥多,你没看见他家茅房边上那个沤肥坑?烂草烂叶子、草木灰、淘米水,脏油水,还有坏掉的豆渣,啥都往里沤,那肥能不好吗?” 消息传开了,先是几个相熟的邻居上门来请教沤肥的法子,后来连村长丁庆祥都亲自来了。丁传根蹲在沤肥坑边上,给村长和几个村民讲怎么一层草一层土一层灰地沤,怎么浇水,怎么翻堆,什么时候能用。他讲得磕磕绊绊的,可内容实在,村长听了连连点头。丁传根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从来没被人这么重视过,他蹲在沤肥坑边上,手里攥着烟袋锅,说话还有些紧张,腰板可比平时挺直了不少。 丁冬九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特意跟丁传根打过招呼——如果有人问起沤肥的法子,就说是自己想出来的,别把他推出来。他不想在村里太出风头,他这都有人说当了一回兵回来啥都能行了。 忙完自家的夏收,满仓和满金又去帮马德胜家收了一天麦子。马德胜家的地不多,两个人加上马德胜自己,一天就收完了。王一梅家的劳力多,她爹王成林捎话来说不用帮忙,让他们忙自己的买卖要紧。 麦子入了仓,丁福的满月也到了。 丁冬九不打算办满月酒,可自家人总得热闹一下。满月这天,大姐丁招娣、二姐丁盼娣、四姐丁迎娣都来了,王一梅的娘张氏也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几个姐姐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搭棚子,没有搬桌凳,也没有村里人来往的动静,先是愣了一下。丁招娣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小声问了一句:“冬九,福儿的满月,不办一下?” 丁冬九摇了摇头:“不办了。一梅的意思,家里生意忙,腾不出手来。再说,咱家这日子过得红火了,进进出出的,太招人眼目。” 丁招娣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家在赵家洼盖房子的事,村里也有人说过闲话。弟弟的顾虑,她明白。 几个姐姐和亲家母都坐下来说话,王一梅把缘由解释了一遍,大家也都理解了。丁盼娣说:“不办也好,自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比啥都强。”丁迎娣接话道:“就是,省得那些不相关的人来吃白食,还要赔笑脸。” 丁冬九一大早送完豆腐就去县城的油坊打了一坛子新榨的菜籽油回来,又去肉铺割了几斤五花肉。他今天要指挥家里炸油饼——这是本地给孩子过满月的习俗,炸油饼,分送给亲戚邻里,寓意孩子一生圆圆满满。 胡氏和丁来娣听说要炸油饼,都有些紧张。油饼这东西,是贵重吃食,一般人家过年都未必舍得炸一回,更别说平时了。一早上发了面 ,大家都在说这个油饼的炸法。胡氏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菜籽油,倒下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丁来娣在旁边揉面,面里丁冬九让加了鸡蛋和一点糖,揉得光光滑滑的,放在盆里醒着。 丁冬九亲自掌勺。他在锅里倒了小半锅油,等油烧热了,用手在油面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一块擀好的面饼,中间划了两刀,轻轻放进油锅里。面饼一入油锅,立刻滋滋地冒起泡来,金黄色的油花翻滚着,面饼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变色,边缘泛起一圈焦黄。丁冬九用长筷子翻了个面,两面炸到金黄酥脆,夹出来控了控油,放在旁边的簸箕里。 第一锅油饼出锅的时候,那股混合着麦香和油香的浓郁气味,从灶房里飘出去,飘过了院子,飘过了院墙,飘到了小半个村子里。村里几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妇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有人问了一句:“谁家炸油饼呢?这香味儿!”有人往丁冬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能有谁?丁冬九家呗。他家今天给孩子过满月呢。” 簸箕里的油饼越堆越高,金黄油亮,冒着热气,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看着就酥脆。丁成蹲在灶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簸箕油饼,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好几次口水。大妞站在旁边,虽然没有丁成那么夸张,可目光也不时地瞟向那簸箕油饼。 午饭摆在院子里。桌子不够大,就拼了两张,坐不下的人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菜式不多,可分量足——一大盆豆角炒肉片,五花肉切得厚厚实实的,和嫩豆角一起煸炒,肉片焦香,豆角碧绿,油润鲜亮;一大盆冬瓜鸡蛋汤,冬瓜炖得透明软烂,蛋花飘在汤面上,撒了一把葱花,清清亮亮的;主角自然是那一簸箕金黄油亮的炸油饼,堆得冒了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丁传根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张油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又满足又心疼,嘀咕了一句:“平常可不敢这么吃,又是油饼又是肉又是蛋的,啥日子这么过……这怕雷抓头。” 丁冬九正端着碗喝汤,听见这话,差点呛着。他放下碗,哭笑不得地说了一句:“爹,就吃个饭,雷抓啥头?” 胡氏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爹说得对,这太费油费粮了。这一顿,够咱家吃一个月的油了。” 王一梅的娘张氏坐在旁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油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她听见胡氏和丁传根的话,连连点头:“亲家说得对,这也就是丁福满月,换做平时,哪敢这么吃。这油饼炸得真好,又酥又软,油也好,面也好。” 丁招娣夹了一张油饼,卷了一筷子豆角炒肉进去,咬了一口,笑着说:“我们今天是沾了小丁福的光,吃上油饼卷菜了。” 丁盼娣也夹了一张,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这油饼炸得好,油也好,面也好。”她放下油饼,忽然想起一件事,叹了口气,“我们家有一年也炸了一回油饼,你姐夫锁在柜子里,舍不得吃,一天掰一小块,掰到最后,油饼都捂出绿霉点了,硬得嚼都嚼不动。” 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心酸。 丁迎娣年轻泼辣点说:“冬九,我们跟你好好干,挣钱了,过年给娃也炸几个油饼吃!” “四姐就是舍不得 ,四姐夫勤苦能干,挣一个子儿都交你手里,四姐早能吃炸油饼,不用等过年!”丁冬九故意打趣四姐。 “哈哈哈哈,就说的是,你四姐夫是你四姐自己拿住的!”院子里大家都笑得不行。 “冬九学坏了……一梅你看你这个男人。”丁迎娣又笑又骂。 满金今天没有出摊,坐在院子里,没顾上听姨娘们说话,两张油饼摞一起吃,吃得满嘴流油。他吃了四张,丁招娣递给他一碗冬瓜蛋汤:“行了,少吃点,仔细积食。” 满金端了汤,嘿嘿笑了一下,可眼睛还盯着那簸箕油饼。丁冬九看见了,又拿了两张塞到他手里:“往饱吃,不怕没有了。我给满银留出来了,这是你的。” 满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油饼,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笑了一下,没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满仓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张油饼,一边吃一边憨憨地笑,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吃油饼吃到饱。 丁成吃完了一张,又跑去簸箕边拿了一张,一边吃一边问丁冬九:“爹,咱们啥时候能天天吃油饼?”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再过几年,等你们这些小伙子都成家了,咱们就天天吃油饼。” 丁成听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油饼,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得快点长大。” 大妞坐在桌子角落,安安静静地吃着手里的油饼,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慢慢品味。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在家里顶个大人干活,洗衣裳、做饭、喂鸡、捡豆子,什么活都干,从来不叫苦,懂事的让人心疼。他夹了一筷子肉片,放到大妞碗里:“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大妞抬起头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没有说话,低头把那块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王一梅坐在东厢房的炕上,门开着,院子里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吃奶的丁福,小家伙吃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笑着说:“你娃有福的,一生下来就掉到福窝子里了。你哥长这么大,咱家还是头一回炸油饼呢。” 院子里的人听见了,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是啊,这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吃完饭,丁冬九把炸好的油饼分了几份。给王一梅娘家包了十个,他家人多,给大姐、二姐、四姐各家包了六个,又另外包了八个油饼,加上一块豆腐,亲自送到了村长庆祥家里。 丁庆祥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丁冬九来了,坐起身来。丁冬九把油饼和豆腐放在桌上,笑着说:“村长,家里添了个小子,今天满月。没办酒,就自家炸了点油饼,给您送几个尝尝,算是意思一下。” 丁庆祥看了看那包油饼,又看了看丁冬九,伸手拿起一张,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炸得不错,又酥又软。”他放下油饼,看着丁冬九,又说了一句,“冬九,你如今是越来越会办事了。”村长媳妇刘氏是个大双眼皮的能干妇人,笑得真切,说:“冬九自打回来,这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红火,谁不夸!” “六婶可不敢夸,一大家口子人,不往前奔不行啊!” 丁冬九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从村长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麦子收完了,满月也过了,他在家里待了好几天,也该回白河镇了。他盘算着明天四姐夫赶驴车送他,他得拉两坛子豆腐乳,把大姐给满银做的一套衣裳带上,带些园子里的菜,带几个油饼。得叮嘱满仓满银三姐,时不时去少量多次买点硝,攒着。 下次回来,估计就该张罗满仓的婚事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 如意酥 第九十章 如意酥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拉着豆腐乳坛子,菜蔬,坐着四姐夫赶的驴车回到了白河镇。路上,马德胜还和他说子明、子强吃油饼的乐子呢。两人说笑着,赶路也快。丁冬九心里有点揪着,上次回白河镇就是赶上满银病倒,这回不知道啥光景。 驴车一拐,丁冬九远远看见丁记豆腐的铺子门开着,他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近了,看见满银正蹲在门口,往一个大陶罐里倒井水。天热,豆腐不能放在外面,都用绳子吊在井里凉着,铺子里摆着的几板豆腐也是用大盆盛了井水隔着凉着,上面盖着干净的湿布。旁边那个装卤煮的坛子外面也套了一个更大的坛子,两层的空隙里灌满了井水,这样卤汤就不会因为天热而变酸。丁冬九看了看,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满银这孩子,如今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早上才开张不久,来买豆腐的人不少。天热,家家户户都喜欢买块嫩豆腐回去凉拌,切点葱花,淋点酱油和香油,清爽开胃,比吃肉还舒服。满银一个人在前面招呼着,称豆腐、收钱、找零,忙而不乱。 满银一抬头看见了丁冬九,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里的活交代完,快步迎了上来:“舅!你回来了!”“四姨夫来了!” 他赶紧忙着往下搬坛子,把各样菜蔬也取下来了。赶着问“家里都好吧?麦子收了没有?我娘去看了丁福没有?” 丁冬九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放下背篓,一样一样地回答他:“麦子收了,六亩地,收成不错。你娘来过了满月,高兴得很。家里都好,丁福也乖,你舅母恢复得也好。”他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袱,递给满银,“这是你娘给你做的衣裳,让我带过来的。还有,家里炸油饼了,给你带了几个尝尝。” 满银接过那个布包袱,先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看就是他娘的手艺。他又拿起那包油饼,打开油纸,金黄油亮的油饼还带着一丝余温,散发着芝麻和麦面的香气。他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露出那颗小虎牙。 送走了马德胜,丁冬九走进了后院。 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王周氏正蹲在磨坊门口洗刷滤布和木桶,余娃在旁边帮忙提水,王丫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筐豆子,正一颗一颗地捡着。院子里的大盆里泡着猪下水,已经洗过一遍了,清水里泡着,等着第二遍搓洗。 王周氏看见丁冬九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东家回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墙角的面袋子——这几天丁冬九不在,她带着余娃和王丫,一天三顿都在铺子里吃,虽然是给满银做饭,看着面袋子下午一大截,她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丁冬九看出来她的心思笑说:“王婶,这几天辛苦你了。我听满银说了,你天天一大早就来帮忙磨豆腐,铺子里能这么井井有条,全靠你帮忙。” 王周氏连忙摆手:“东家别这么说,应该的。你收留了我们祖孙三个,给吃给住,我老婆子干点活算啥。” 丁冬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泡好的豆子、洗好的下水、晾着的滤布,心里有了底。他蹲下来,跟王周氏面对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嫂,我琢磨了一个小营生,想跟你一起做。做成了,大家都能多挣一份钱。” 王周氏手里的活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个丐婆子,主家不嫌弃她,给她一口饭吃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如今主家居然说“一起做”,还要让她挣钱?她激动的半天才说出一句:“东家说咋样就是咋样,我老婆子跟着干。只要我的余娃和小丫能吃上饭不饿死,我老婆子干啥都行。” “王婶子,说严重了。我看你做事干净利索,早年也是好人家,咱们好好干,娃娃们说不定都能有个活路。” “嗯,是这个话,你说,东家 ,我能干啥!”王氏拉着衣襟擦一把眼泪,带着鼻音说。 丁冬九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试。他在现代的时候,去寺庙吃过斋饭,有一道菜叫“素肉”,口感像肉,不是肉。他当时好奇,问了一句做法,朋友大致说这种素肉都是豆腐渣和面蒸的,全靠调料,各种做法都有。他当时没太在意,可如今守着云岩寺这座大庙,这个想法就越来越清晰了——如果能做出一种像肉又不是肉的素货,专门供给寺庙和斋戒的香客,那可是一桩好买卖。 他蹲在盆边,一边帮王周氏洗猪下水,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他说得不是很清楚,毕竟他自己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具体的比例和调味,全要靠试。王周氏一边洗猪肠一边听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东家,你说的这个,我听着像是要用烫面。” 丁冬九愣了一下:“烫面?” “就是用开水和面,面被烫熟了,就有黏性,能把豆腐渣粘在一起。”王周氏比划了一下,“要是用冷水和面,蒸出来就散了,不成形。” 丁冬九一拍大腿——对了!他只知道大概的原理,可具体怎么做,还是王周氏这种做了几十年面食的人心里有数。他连忙说:“行,那咱们吃完饭就试。” 晌午,王周氏做了一锅糙米稠粥,热了剩下的几个馒头和油饼。拿来的青菜放不住,凉拌一个。丁冬九给满银拿了两个油饼,又给王周氏、余娃、王丫一人分了一个。余娃和王丫都是头一回吃油饼,余娃接过去,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金黄油亮的东西,又咬了一口,吃得珍惜极了。王丫接过油饼,没有立刻吃,先举到奶奶嘴边,让奶奶咬了一口,自己才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抿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 王周氏把自己那个油饼撕成两半,一半给了余娃,一半给了王丫。丁冬九也把自己那个油饼递给了满银。满银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他:“舅,你吃啊,我有。” “舅昨天吃了不少,你哥都没敢放开吃,想给你留着。”丁冬九说。 满银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油饼,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那颗小虎牙,笑了一下,没再推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丁冬九和王周氏就开始试做素肉。 丁冬九先把豆腐渣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翻炒。豆腐渣含水量大,要在锅里慢慢地焙干,炒到松散干燥、散发出淡淡的豆香,才能用来做素肉。他一边炒一边用铲子翻动,锅里的豆腐渣由湿润的米白色慢慢变成干燥的淡黄色,豆香味也越来越浓。 王周氏在旁边烫面。她舀了两碗粗面,倒入大碗里,然后舀一马勺刚开的水,一边往面里倒开水,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面粉在开水的冲击下迅速凝结成絮状,她放下水壶,用手把面絮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烫过的面团比冷水和的面团更有韧性,也更黏,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面团揉好了,豆腐渣也炒好了,可接下来就遇到了问题——豆腐渣和烫面,按什么比例混合? 丁冬九想了想,说:“那就试。费点东西罢了。” 他让王周氏把面团分成三份,分别按不同的比例和豆腐渣混合——一份是一份豆腐渣配两份烫面,一份是两份豆腐渣配一份烫面,最后一份是一比一。三种不同的配比,揉成三个不同的面团,再分别搓成长条,上锅蒸。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麦香和豆香的气味。王周氏把三个面团条放进蒸屉里,盖上锅盖,算着时间。 大约两刻钟后,她掀开锅盖。蒸汽散去,三根颜色深浅不一的面条躺在蒸屉里——一份豆腐渣两份烫面的那根颜色最浅,看起来更像面食;两份豆腐渣一份烫面的那根颜色最深,表面粗糙,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瘦肉;一比一的那根介于两者之间。 丁冬九等它们凉了一些,拿刀切成薄片,分别尝了一口。两份豆腐渣一份烫面的那根,口感最像瘦肉——咬下去有轻微的阻力,然后在嘴里散开,纤维感明显,不像面食那样绵软。他心中一喜,又皱了皱眉——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气。 “味道不对,得调味。”丁冬九说。 他又让王周氏重新和了一块两份豆腐渣一份烫面的面团,这次在面团里加了少许盐,又把八角和小茴香在锅里焙干,碾成细细的粉末,少少地撒了一点进去,揉匀了,再次上锅蒸。 第二锅出锅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豆香和香料的气息。丁冬九等不及放凉,切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豆腥气被香料压住了,盐味也恰到好处,口感确实像瘦肉,越嚼越香。 余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吸着鼻子,看着案板上那块切开的“素肉”,小声说了一句:“这是肉吧?” 满银也跑过来看稀奇,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瞪大了眼睛:“舅,这是啥?豆腐渣做的?咋吃出肉味儿来了?” 丁冬九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答,满银又问了一句:“这东西要是送到云岩寺去,叫啥名儿呢?总不能叫素肉吧?庙里不是不让说荤腥?” 丁冬九被提醒了。对啊,这东西是供给寺庙的,名字不能带“肉”字,得取一个既雅致又吉利的名字。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块切好的素肉——颜色微黄,表面有些粗糙,确实不太好看。他忽然灵机一动:“要不炸一下试试?炸过之后颜色好看,口感可能也不一样。” 他和王周氏琢磨把这个“素肉”切成厚片,炸一下,王氏犹豫了一下,说:“东家,我看年轻时候我帮厨那家炸之前都挂糊。”丁冬九一拍脑门,对,是这个理。然后两人又琢磨调糊,丁冬九为了效果好,干脆跑出去专门买了一趟 澄粉和豆油。调糊,烧豆油,油热了下锅,那些小素肉片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变色,表面泛起一层金黄色的酥皮,香气比蒸的时候更加浓郁,飘满了整个院子。 丁冬九捞出来控了控油,等凉了一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表皮酥脆,内里柔软而有嚼劲,香料的味道在热油的激发下完全释放出来了,比蒸的好吃了不止一倍。 满银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舅,这个好吃!比肉还香!” 丁冬九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盘金黄色的小块,想了想,说:“就叫如意酥吧。” 如意酥。名字吉利,又素净,送到寺庙里去,再合适不过了。 说干就干,丁冬九把刚出锅的如意酥捡了一小碗,用干净油纸垫着,趁热端到了郭家食铺。 郭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丁冬九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进来,热气腾腾的,油香扑鼻,便放下手里的笔,好奇地探过头来:“丁掌柜,这又是鼓捣出啥新鲜吃食了?” 丁冬九把碗放在柜台上,揭开上面盖着的油纸。金黄色的如意酥码得整整齐齐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油亮亮的,看着就诱人。他递到郭掌柜手里:“你尝尝,刚出锅的。” 郭掌柜接过来,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混合了油炸和香料的气息,不腥不腻,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焦香。他拿筷子夹一块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而有嚼劲,越嚼越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茴香味儿。 他嚼完了,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半,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眼睛亮了:“这是啥做的?吃着像肉,可又不是肉。” “这是拿豆腐做的,蒸熟了再炸的。”丁冬九没有瞒他,可也没有把配方全抖出来,“素货,一点荤腥没有,云岩寺的师父们也能吃。” 郭掌柜又拿起一块,掰开来看了看里面的纹理,点了点头:“这东西好。云岩寺每年有好几场法会,斋饭里要是能添上这个,师父们肯定喜欢。平日里镇上那些初一十五吃斋的居士,也能买。”他放下如意酥,看着丁冬九,“你打算怎么卖?” 丁冬九心里早有盘算:“我给你供货蒸好的素肉片,一斤十文。到你手里,你是炸着卖还是炒着卖,或者直接论斤卖,我不管,你自己定价。” 郭掌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斤十文的进货价,他转手给云岩寺卖个十五六文一斤,或者自家饭店卖利润空间都不小。而且这东西新鲜,整个白河镇独一份,不愁卖。他当即拍了板:“行,明天早上先送十斤来试试水。我到云岩寺找饭头看看,晚上你过来一趟,我告诉你卖得咋样。” 丁冬九点了点头,也不多留,端了空碗告辞。走出郭家食铺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他手里攥着那只空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如意酥这东西,成本低,做法也不算复杂,可胜在新奇、应景——守着云岩寺这座大庙,素货不愁销路。他心里盘算着,等这道货要是能卖出去,挣钱就更快了。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事推着人走 第九十一章 事推着人走 丁冬九从郭家食铺回来的时候,是后晌饭的时间了。满银正在前面铺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把剩下的几块豆腐端回去,把柜台擦干净,把油纸和草绳归拢好。王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盆盆罐罐,等着丁冬九回来安排晚饭。 丁冬九进了院子,放下空碗,先把好消息说了:“郭掌柜说了,如意酥能卖。明天先送十斤试试,晚上去听信儿。” 满银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咱家豆渣可算有大用处了!” 王周氏站在灶房门口,也咧开嘴笑着,手底下动作都快了几分。 丁冬九洗了把手,说:“今晚简单吃点,做面片汤吧。把剩的那些炸素肉还有那些试做的素肉——切碎了,舀一勺卤汤倒锅里一调,有炸素肉的油,香得很。” 王周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面团揉好了,擀成大片,用刀划成一条条宽面片,下到滚水里。另一口锅里,她把那些试做的素肉碎末用卤汤烩了一下,加小半碗炸素肉,锅里的汤汁立刻泛起了一层油亮的光泽,香气也随之飘散开来。 面片汤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一人一大碗,面片滑溜筋道,汤汁咸香浓郁,素肉碎末经过卤汤的浸润和热油的激发,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余娃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王丫坐在小凳子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完了又把碗里的面片一片一片地夹起来吃掉,吃得干干净净。 丁冬九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跟大家说话:“要是如意酥能站稳脚跟,咱家就又多了一项进项。豆渣是现成的,咱家的豆腐渣不发苦,盐也是自己秘方,不发苦,别家学不来这个味儿。” 王周氏端着碗,没有急着吃,听了这话,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东家,我琢磨着,那素肉要是能再紧实一些,切片的时候不容易散,卖相会更好。”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明天再试试,看是多加点面还是多炒一会儿。” 吃完饭,把猪下货和豆干卤上,灶膛里添了足够的柴火,让卤锅在小火上咕嘟一夜。大家各自洗漱,早早歇下了。 可这一晚,大家都没睡好。 王周氏躺在棚户区那间破棚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顶的棚顶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缕月光,心里翻涌得厉害。东家今天说了,如意酥要是能卖,就让她参与进来,给她分润。她一个丐婆子,带着两个孙娃子,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烂在泥里了,没想到还能碰上这样的贵人。她心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要是真能挣到钱,她就能租一间好一点的屋子,能让余娃和王丫穿上完整的衣裳,说不定余娃长大了能说上媳妇了……她想着想着,又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明天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丁冬九和满银也没有睡好。满银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一会儿问一句:“舅,我大哥的婚事啥时候办?我娘说要给他打新桌子,打了没有?”一会儿又问:“舅,你上次说我二哥看见琴儿给他送吃的了?琴儿长啥样?好看不?”一会儿又畅想起来:“舅,你说咱家现在养鸡了没有?我上次回去的时候,新房说修鸡窝,现在肯定养上了吧?” 丁冬九躺在炕上,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好一个一个地回答他。说到满金和琴儿的事,满银笑得在被窝里直打滚;说到家里的鸡,他又开始盘算着下次回去要给丁成带点啥。说着说着,满银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叫了一声:“舅。” “嗯?” “你当初把我们兄弟三个捆在一起算工钱,是不是怕我们不齐心?我们兄弟三个感情好着呢!” 丁冬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时把你们兄弟三个捆在一起算工钱,确实是怕你们不齐心。你们兄弟能互相体谅齐心,不为花钱分你我,没有藏私心,舅舅也很欣慰。但是你们都是要成家的,现在你在这边挣两成利,你大哥和二哥在家里挣骆驼担子的三成利。你们家底子薄,舅舅带着你们三个都成了家,以后给你们兄弟三个分开挣钱,各养各的老婆娃娃。” 满银没有接话。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丁冬九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满银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舅,我觉得每天都使不完的劲。日子有奔头。” 丁冬九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生活——满大街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精神萎靡的年轻人。他自己也是那样,除了上班挣钱,回到出租屋就是点外卖、打游戏、刷视频,连约会找对象都提不起兴趣。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可如今,他躺在这个时代的土炕上,听着外甥在黑暗中说着“日子有奔头”,心里觉得,人这一世得有点奔头。 第二天丑时,丁冬九就起来了。他点了一盏油灯,端着走到磨坊,满银也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两人刚把磨盘推起来,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王周氏带着王丫来了。天还满天星斗呢,王周氏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王丫跟在她身后,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奶奶牵着手领进了院子。 “东家,我们来帮忙。”王周氏说着,卷起袖子就走到了磨盘旁边。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王丫困得很,王周氏把她领到余娃的小床边,让她先睡一会儿。王丫脱了鞋,爬上床,蜷缩在哥哥旁边,很快就睡着了。余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又睡了过去。 今天要给郭掌柜送四十斤豆腐,十斤素豆干——豆干是昨天就压好的,已经井里凉了一夜,紧实有弹性。自家铺子里还要留二三十斤豆腐零卖,所以磨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第一批磨完,余娃也起来了,王周氏和余娃轮流帮着推磨,丁冬九和满银赶紧滤浆、煮浆、点卤、上箱,几个人配合默契,分两批把豆腐做了出来。 第一批豆腐做好之后,丁冬九装进筐子里,满银用独轮车推着,先给郭记送了去。回来的时候,第二批豆腐也已经压上了。大家歇了口气,一人喝了一碗热豆浆,吃了两个粗面馒头当早饭。歇够了,第二批豆腐也压好了,铺子开了张。 王周氏回去歇了一上午,晌午又回来做饭了。天热得厉害,大家都没什么精神,蔫巴巴的。丁冬九去药铺买了几包酸梅汤的料包,回来让王周氏煮了一大锅,晾凉了,一人喝了一大碗。酸甜冰凉的酸梅汤下肚,暑气消散了不少,大家才缓过劲来。 晚上收了铺子,满银和王周氏又趁凉快磨了一锅豆腐,准备压明天的豆干。丁冬九擦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去了郭家食铺。 郭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喝酒,看见他来了,放下酒杯,站起来把他让着坐下,先笑了一声:“丁掌柜,你那如意酥,今天在云岩寺炸开了。” 丁冬九在他对面坐下来,等他往下说。 “我今天早上去送豆腐,把你的如意酥带上了,又带了五斤生的素肉——就是你昨天给我的那种没炸过的。到了云岩寺,我把如意酥给了饭头师父,他看了一眼,没见过这东西,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如意酥,素货,豆腐渣和面做的,一点荤腥没有。他说素肉他们也做过,拿冬瓜冬菇做的。他就拿去炸了一盘,又用素汤炖了一小碗,尝了之后,说,好 ,说能做各样菜,然后跟我说——先送三十斤来,给寺里各位长老都尝尝。” 郭掌柜说到这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说:“那五斤生素肉的钱我没收他的,就当给寺里添道菜,做个顺水人情。” 丁冬九马上接话:“给你送来试菜的那十斤如意酥,我也不收钱。咱们合作,一起挣铜板。” 郭掌柜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感叹:“我就喜欢跟你办事,透亮。丁掌柜,你从一开始就不像个做小买卖的人。像是吃过见过的。”丁冬九心里苦笑——可不是吗?现代社会来的人确实吃过见过。 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家。满银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个圈,王周氏没回去,也在等信儿,她听了这话,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只会说“好,好,东家,东家!” 丁冬九把王周氏叫到院子里,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丁冬九说:“王婶子,如意酥能卖了,这是好事。我是什么合计的,你帮我洗下货、做素肉,工钱我就不另给了,素肉这个买卖,本钱我出——豆渣是自家的,不花钱;面和柴火花不了几个钱;调料是我的独家配方,也不贵。你负责做这个素肉,我分你一成利。咱们签个契书,白纸黑字写清楚。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我再给他们算工钱。” 王周氏蹲在地上,月光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忽然跪了下来,要给丁冬九磕头。丁冬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王婶,别这样。” 王周氏被他扶住了,没能磕下去,可声音已经哽咽了:“东家……我老婆子不知道怎么谢你……我带着两个娃,原本以为这辈子就烂在泥里了……你不但收留了我们,还给我分润……我……” 丁冬九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才松开手,认真地说了一句:“王嫂,这个素肉的做法,咱们保密。不管谁来问,都不能说。咱们这买卖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你还有两个孙子要养,得给他们挣一份家业。” 王周氏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可语气很坚定:“东家放心,这就是我老婆子的命。谁问我也不说。” 接下来半个月,丁记豆腐铺子像一架上了满弦的钟,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卤下货、如意酥、豆腐、豆干、胰子皂,几样货同时做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王周氏天天带着笑,见活儿就干,从不叫苦。她到底上了年纪,连日劳累,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了,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生怕东家嫌她老了不中用,不用她了。 如意酥送了几次之后,郭掌柜那边反馈很好,云岩寺的师父们都说不错,已经开始稳定订货了。半个月下来,丁冬九给王周氏分了一百二十文钱。王周氏接过那一串铜钱,祖孙三个人围在一起,摸了半天,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王周氏把那串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东家……这钱能不能先放你那儿?” 丁冬九愣了一下。 王周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裂纹的手,声音很低:“我们住的那个窝棚……连个锁都没有。钱放在那儿,我怕丢了,更怕被人抢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串钱,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小坛子,让余娃放在自己睡觉的床铺底下。“先存在这,什么时候要用了,随时来拿。” 王周氏松口气,满脸喜色的干活去了。余娃在床铺那里转来转去,大眼睛忽闪忽闪,觉得自己睡的这个铺一下子值钱起来了。 转眼到了七月末,丁冬九盘算着该回去一趟了。满仓的婚事要下聘了,他这个当舅舅的,得回去张罗。可眼下铺子里的活儿杂,人手紧,王周氏虽然能干,可毕竟上了年纪,连日劳累,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丁冬九看在眼里,觉得是时候添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余娃提过的那个“大牙哥”。 他问余娃:“你那个大牙哥,还在码头干活?” 余娃用力点了点头:“以前在码头那边,还有抢法会布施的时候,有人欺负我和小丫,都是大牙哥护着我们。他自己也没啥吃的,可有时候得了吃的,还会分我们一点。” 丁冬九又问王周氏,王周氏也点了点头:“那孩子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在码头上扛活,有一顿没一顿的。心眼不坏,就是穷。” 丁冬九让余娃去把大牙哥找来。后半晌,余娃领着一个后生进了院子。 那后生看起来快二十岁了,个头不高,可肩膀宽,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上面打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头发乱蓬蓬的,晒得黝黑,嘴唇略厚,有些前突,一笑起来,恨不得露出二十四颗大牙,怪不得叫大牙哥。 他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摸摸衣角,一会儿搓搓手背。他看了一眼王周氏和余娃,见他们都好好的,穿着干净衣裳,脸上有肉,之前就听余娃说遇上了贵人,能吃上饭了。应该不差。 丁冬九打量了他几眼,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李大牙。”那后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多大了?” “十九。” “以前干过啥?” “在码头扛活,也给人打过短工。” 丁冬九点了点头,说:“我这儿缺个人手,推磨、提水、搬豆子、送货,干苦力活,但是不该说的不能出去说,管饭,一个月四百文,干不干?” 李大牙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他扭头看了一眼余娃,余娃冲他用力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王周氏,王周氏也点了点头。他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连忙说:“干!我干!” 丁冬九又问了一句:“你有地方住没有?” 李大牙犹豫了一下,说:“有。” 丁冬九没有追问,心里明白他说的“有地方住”大概是什么地方。他沉吟一下接着说:“明天一早,收拾利索了来上工。我带去你去牙行立个契 摁手印。” 王周氏在旁边连忙接话:“东家放心,我告诉他怎么收拾,保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李大牙果然把头发手脸洗干净来了 指甲也剪了,丁冬九观察了他好几天。这个大牙干活确实不偷懒,推磨的时候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搬豆子、提水、送货,捣胰子皂,从不惜力。他和王周氏、余娃的感情挺好,闲暇的时候,他会蹲在院子里跟余娃说笑,或者帮王丫捡豆子——他知道王丫听不见,做鬼脸逗她笑,王丫见了李大牙,会主动对他笑一下,一看就是有感情的。 丁冬九心里放下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他把满银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了一番话。 “满银,舅舅要回去一段时间。铺子里的事,你多盯着。这个大牙,是码头上长大的孩子,舅舅也不知道他的底细深浅。买卖是咱家的,你要多个心眼。素肉的做法、石膏点豆腐的比例、胰子皂的配方,这些都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跟大牙处得好是好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舅舅拖着咱们这一大家子,小心翼翼走到今天,咱家没有什么靠山,凡事都得自己小心。” 满银听了这番话,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丁冬九,点了点头:“舅,我知道了。” 丁冬九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心里想着——这孩子,经过这一场病,又经历了铺子里这些事,比以前稳重一些了。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下聘 第九十二章 下聘 丁冬九这回回牛角村,心里比前几次踏实多了。白河镇的铺子人手充足,李大牙虽然刚来没几天,可干活不惜力,有眼力见,加上王周氏和余娃在,满银不用一个人死撑了。货也能供得上,不用担心断档。 他把这个月丁记的账拢了拢,自己先吓了一跳。一串一串的铜钱数下来,足足十三贯,还有五百八十文的零头。一贯一千文,十三贯就是一万三千文。刨去豆子、卤料、柴火、工钱这些成本,净利也得有八九两银子。 满银那孩子不肯要这两个月的分红,说让他全带回去,给他妈攒着给大哥下聘用。 丁冬九没有跟他客气,心里合计满银怎么也是得给他娘。 这么多钱,大半背篓的铜钱,背在身上赶路,他心里不踏实。他留了三千多文在铺子里做周转的本钱,剩下的背到了钱庄。钱庄的伙计把铜钱倒进一个大簸箩里,哗啦啦地数了一遍,报了个数。兑换银锭要收火耗和手续费,一千文换一两银子,要收四五十文的费用。丁冬九听着心里直抽抽,可还是咬了咬牙,把十贯钱换成了十个小银锭子,一两一个,小巧玲珑,往怀里一揣,方便又隐蔽。剩下的零头和那几百文,他随身带着花用。 揣着十两银锭子坐在回县城的驴车上的时候,丁冬九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硬邦邦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了县城,他先拐去看了满金。满金正在骆驼担子后面忙活,看见舅舅来了,高兴得差点把卤汤洒了。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抽空跟丁冬九说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下聘的事,急得不行:“舅,今天八月初一了,要下聘了!我和大哥这俩月攒了三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丁冬九看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笑了:“满银这小俩月也挣了三两银子,让我带回来了。” 满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放下勺子,一把抱住了丁冬九,差点把老头子的腰给勒断了:“舅舅!我哥能下聘过礼了!”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能了,能了。” 他索性没有急着回村,带着满金去置办下聘的东西。王一梅娘家的聘礼他是有数的,一般人家彩礼要得高,像卖姑娘似的,下聘的聘礼就是走过场可以简单。大姐家那边更是一样,赵家洼穷,娟子家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上次盖房子借木料的时候丁冬九就看出来了——娟子爹刘老汉是个厚道人,不难缠。丁冬九想下聘的礼不用太花哨,实实在在的就行,既要给满仓长脸,也不能让人觉得是在显摆。 他先去肉铺割了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又去布庄给姑娘买了半匹碎花布、半匹大红布——碎花布做衣裳,大红布做嫁衣或者被面,都是实用的东西。又买了二斤杂拌糖,花生糖、芝麻糖、冬瓜条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再加上一坛子酒,四样礼,齐齐整整,很能拿得出手了。 丁冬九背着这些东西,和满金一起回了牛角村。 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各忙各的。王一梅看见他背着一大包东西进来了,连忙过来帮他接:“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还和娘说你该回来了” 丁冬九把东西放在桌上,洗了把手,坐下来端起胡氏端来的水:“给满仓下聘用的。” 一家人边吃饭边说起了下聘的事。胡氏放下筷子,说:“我和你爹早去看了日子,后天就是好日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那明天我先去大姐家一趟,跟她商量商量。” 满仓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碗,脸膛红红的,又是激动又是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丁成在旁边喊了一句:“大哥要娶媳妇了!”大家都笑了起来,满仓的脸更红了。 晚上,丁冬九烫了脚,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丁福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呼吸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丁成跟爷爷奶奶睡去了,屋里就剩下他和王一梅。 王一梅出了月子,修养得好,气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一层健康的光泽,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看着格外动人。她坐在炕沿上,还在跟丁冬九说铺子里的事——豆腐卖了多少,蘑菇收了多少,豆腐乳又封了几坛。丁冬九听着听着,有些心猿意马,伸手拉了她一把。 两人好好运动了一番。 自从王一梅月份大了不方便,到生娃、坐月子,再到丁冬九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夫妻俩已经好久没有亲近过了。今晚好不容易松快下来,丁冬九可是憋坏了,半夜又激动了一回。王一梅事后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了一句:“看样子是真憋坏了。” 第二天丁冬九没起来,难得睡了个懒觉。家里人知道他累,都没吵他,由着他睡。 马德胜赶着驴车去县城送了一趟货,回来再接丁冬九和满仓。丁冬九这刚慢悠悠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吃了胡氏留的早饭。 院子里一片忙碌的景象。满仓干完了早上的活,换上了一件九成新的蓝布褂子,头发也用水抿得整整齐齐的,满脸兴奋地站在院子里等着。满金今天歇了骆驼担子,大哥订婚,他要回去帮忙张罗,正站在院子里跟王一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丁冬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丁来娣在东厢房门口晾衣裳。她看见丁冬九,眼神有些躲闪,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抻平那件湿衣裳。丁冬九猛然想起来——三姐就住在他和王一梅隔壁的小屋,那屋子的墙不厚,隔音不好。昨晚…… 丁冬九的脚步顿了一下,哇擦,老脸有些发烫。他假装什么都没想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向院子里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才把那股尴尬压了下去。 吃完早饭,王一梅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满仓和满金半夜就起来磨了豆腐,今天多做了一些,给大姐家带了一大块。丁冬九把昨天置办的四样礼装上车,把豆腐筐子盖好,拍了拍车板,说:“走吧。” 驴车沿着土道往赵家洼的方向驶去。满仓坐在车板上,看着那包聘礼,一路上有些心神不宁的。他捅咕了丁冬九好几回,欲言又止。丁冬九看他那副样子,问了一句:“咋了?有话就说。” 满仓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根小小的铜簪子。簪子很简单,没有太多花纹,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攥着那根簪子,手心都出汗了,期期艾艾地说:“舅……这个……我想下聘的时候给小娟。” 丁冬九看了一眼那根簪子,又看了一眼满仓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笑了:“行啊,挺会疼媳妇的。不过你自己给她才好,舅舅可不能代劳。” 满仓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把那根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丁冬九说。 满仓把簪子小心地收回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舅,我知道咱家还欠着你钱呢……这根簪子花了小二百文,我是不是不该花这个钱?” 满仓坐在车板上,低着头,手指头来回摩挲着那根铜簪子,憋了半天才开口:“舅……咱家还欠着你钱呢,我又花小二百文买这个……是不是不该?” 丁冬九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就是想给她。”满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年轻人特有的倔强,“我跟小娟双方有意思好几年了,以前是娶不起,不敢想。现在好不容易能娶她了,我就想好好娶她,不想让她觉得委屈。”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满仓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头还在那根簪子上来回蹭,像是舍不得放手。 “没有不该。”丁冬九说,“年轻人有情意,想对自己喜欢的人好,这是好事。少年慕艾,年轻时候还有感情,相信爱情,多好。” 满仓抬起头来,激动地看了丁冬九一眼,舅舅这么理解人 他觉得眼眶一热,低下头,把簪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到了赵家洼,驴车没有在老房子那边停,直接去了村边的新宅子。 丁冬九上次来的时候,房子刚立起来,门窗虽然装上了,可院子里还堆着碎木料和土坯。如今再来,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院墙合拢了,墙头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防雨的草把子。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碎木料和土坯都不见了,地面夯得平实实的。正房三间,窗户支起来透风,门上挂了新编的竹帘子。东厢房两间,对面两间厢房,灶房的棚子也搭好了,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丁冬九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丁招娣听见驴车声,从灶房里跑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赵大夯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榔头——他正在屋里修一个旧凳子。 丁冬九进了院子,先各个屋看了一圈。正房东屋是丁招娣和赵大夯住的,炕上铺着新炕席,可被褥还是拆洗过的旧铺盖,洗得发白了带补丁,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房西屋是给满仓结婚用的新房,一进门就眼前一亮——新炕席,新被新褥,叠得整整齐齐的,被面是大红花的,看着就喜庆。挂了新门帘和窗帘,虽然是粗布做的,崭崭新新,还绣了两朵简单的花。 东厢房两间,一间是给满金和满银准备的,炕上铺了新炕席和新褥子,被子还没来得及做,叠着两床新棉胎。另一间空着,留着以后他俩结婚分开了住。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还有几个凳子,虽然都是本色的白木,没有上漆,刨得光滑,没有毛刺。满仓的新房里还打了一个炕柜和一张地桌,样式简单,结实耐用。 丁招娣站在堂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木匠还在打呢,没打完,工钱也没算。都是村里的乡亲,不着急,慢慢还。”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带来的四样礼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十斤肉、半匹碎花布、半匹大红布、二斤杂拌糖、一坛酒。丁招娣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急促地说:“冬九……这有些太多了……太体面了……彩礼那么高……” 丁冬九说:“大姐,你别嫌我自作主张。这是满仓的大事,是满仓的体面。这孩子勤勤恳恳的,不挑不拣,跟着我起早贪黑地干,从来不叫苦。让人心里怎么不多疼他一点。” 丁招娣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堆聘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红着脸不敢进来的满仓,红着眼睛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说:“好,你说咋办就咋办,大姐就是把你光沾到底了!” 放下东西,说好了明天去娟子家下聘的时间,丁冬九没有多待,喝了一碗水就起身了。丁招娣和赵大夯满仓,满金送他到门口,看着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天刚亮透,丁冬九和马德胜就赶着驴车到了赵家洼。白耳朵驴今天也精神,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嘚嘚的,像是知道主人家有喜事。 丁招娣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那件蓝绿色的上衣,就是满银上次让三姨给她做的那件,颜色鲜亮,衬得她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一根木簪子。她站在新宅的院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赵大夯从屋里出来,穿着那身靛蓝布的衣裳,没有一处褶皱。他今天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换了个人。 满仓最后一个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褂子,一条蓝裤子,都是新浆洗过的,利利索索的。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一根乱丝都没有。他站在院子里,让丁招娣帮他整了整衣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下车说妥当,丁冬九跟着大姐姐夫满仓一行人从村头的新宅出发,穿过赵家洼的村道,就往刘小娟家走去。 满金抱着那包用红布盖着的聘礼,走在最后面。红布是新扯的,四角扎得整整齐齐,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甸甸的。他走在村道上,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了,都跟在后面看热闹。有小孩子光着脚丫子追上来,绕着满金跑了两圈,伸手想摸一下那红布包袱,被旁边的大人喊住了:“别乱摸!那是人家下聘的礼!”小孩子缩回手,可还是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有相熟的妇人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笑着喊了一声:“他婶子,这是去下聘啊?排场不小啊!”丁招娣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到了刘小娟家门口,刘老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虽然也是旧的,洗得干净,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着也精神了。他看见一行人来了,连忙迎上来,拱手打了个招呼,又侧身把客人往堂屋里让。 堂屋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摆了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虽然简陋,可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小娟她娘站在堂屋门口,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笑着把客人往屋里让。 众人落了座,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今天天气好”“路上顺利不顺利”之类的客气话。说了几句,赵大夯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微微点了点头,赵大夯便清了清嗓子,对满金说:“把东西摆上吧。” 满金应了一声,把那包红布盖着的聘礼抱到桌上,解开了红布。 红布掀开的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五个崭新的小银锭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红布上,在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乡下人家,见过银子的有几个?何况是五个白花花的银锭子,齐刷刷地摆在那里。围观的大婶们不约而同地“哟”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五个银锭子,得五两吧?”有人接话道:“赵家洼这么多年,谁家下聘用过银锭子?这排场,头一份。” 银锭子旁边,是那半匹碎花布和半匹大红布,布匹厚实,花色鲜亮,摸着就扎实。再旁边是那十斤肉,用草绳捆着,肥瘦相间,看着就好。还有那二斤杂拌糖和一坛子酒,齐齐整整地摆了一桌。 满仓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站在她娘身后的刘小娟——她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水红色的衣裳,低着头,脸上带着一抹红晕,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满仓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根铜簪子,走上前一步,放在那堆聘礼红布的最边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目光很坚定,一直看着刘小娟。 围观的大婶们立刻起哄了:“哟,还有簪子呢!”“满仓这孩子,可真会疼人啊!”“小娟,你可是有福气了!” 小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满仓一眼,又低下了头,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小娟她娘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铜簪子,又看了看满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铜簪子,在整个赵家洼,也没几个媳妇能戴得上。她心里确实熨帖。 刘老汉坐在上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亲家,这聘礼不薄了。我家小娟能嫁到你家,也是她的福气。” 丁招娣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亲家说哪里话,小娟这孩子懂事能干,能娶到她,是我们满仓的福气。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小娟她娘也坐下来了,搓着手,笑着说:“他婶子,小娟性子柔顺,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是到底年轻,有啥不到的地方, 你多指教担待。” 丁招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嫂子,咱们往后就是亲家了,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两家人坐在堂屋里,喝着茶,说着话,气氛热热络络的。孩子们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大人赶走了,又跑回来,趴在窗台上往里瞅。 下聘的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完成了。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租房 第九十三章 租房 满仓的婚事定下来了,一家人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从刘小娟家出来,回到村头的新宅,丁招娣还兴奋着,在堂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桌上包过聘礼的红布,一会儿又去灶房看看要不要烧水。赵大夯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了,慢慢地抽着,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不少。 丁招娣在堂屋里转了几圈,终于坐下来,跟丁冬九商量后面的安排:“冬九,满仓的婚礼定在腊月,我跟小娟她娘商量过了,简单办,不铺张。小娟家那边也不会挑啥了,丰俭由人,咱们尽心就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口水。 丁招娣又说:“八月十五,满金和琴儿小定。八字都合过了,没问题。我想着,趁着八月十五,把合过的八字名帖送过去,再送个信物,赶上过节,顺便送点节礼,面子上也好看。腊月再给过礼、下聘,又是五两银子和四样礼。这是大头。” 丁冬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满仓的婚事刚花了五两聘礼,满金这边又要五两,加上四样礼和杂七杂八的开销,两个月内要拿出将近十两银子。他沉吟了一下,说:“按目前的情况,好好攒两个月,都出来了。不够的有我呢。” 丁招娣听了这话,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捻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一眼,说:“冬九,姐欠你的太多了。” 丁冬九摆了摆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不说那个,大家把日子过起来,我就安心了!” 大事说定,丁冬九带着满金和满仓高高兴兴地返回牛尾村。临上车的时候,他回头叮嘱了丁招娣一句:“大姐,养好身体,不要舍不得吃喝。日子还长着呢。” “好,好!你也不要太累,顾好身体,一大家子指望你呢!” 丁招娣站在新宅的门口,红着眼眶带着笑,目送着驴车走远了。 回到牛尾村,丁冬九把下聘的情况给家里人说了。胡氏一会儿问下招娣高兴成啥样了?一会儿问满仓高兴不?和丁来娣说笑个不停。丁传根蹲在门槛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王一梅坐在东厢房的炕上,一边给丁福喂奶一边听着,听到满仓把铜簪子放到聘礼上的时候,也笑了:“没想到满仓这小子,还挺会疼人的。” 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王一梅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好奇地问丁冬九:“那个小娟,到底是啥样的人?让满仓心心念念的。”她和丁来娣没有见过,女人的好奇心太强了。满仓一下脸红了,躲上出去了。 丁冬九在门槛上坐着,想了想:“长得秀气,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看着性情柔顺。” 王一梅把碗筷摞好,和丁来娣都说:“满仓踏实稳重,能吃苦,但愿配个好媳妇。”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照常忙活起来。丁冬九去仓房看蘑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最近天太热,新出的这茬蘑菇很多都长畸形了,菇盖小,菇柄长,歪歪扭扭的,卖相不好看。胡氏跟在他身后,有些愧疚地说:“怕是热的,白天不敢通风,只能晚上通,地上也洒了水,可还是不行。这几天下雨前闷得很,蘑菇就长坏了。你看新种的那筐,这阵子凉快了,就正常了。” 丁冬九蹲下来看了看,确实,那几筐新种的菌丝长得不错,菇盖圆润,菇柄粗壮,看着就精神。他把畸形的蘑菇摘下来,放在一边:“这些留着自家吃,不耽误啥。好的蘑菇收拾好,今天送去县城。” 他挑了一筐品相好的蘑菇,又装上豆腐、豆干、卤下货,坐上马德胜的驴车,去了县城。 到了顺安居,邵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丁冬九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迎了上来:“丁掌柜,有些日子没见了,买卖忙吧?” 丁冬九把豆腐和豆干交给会计搬进后厨,过了秤,结了账。邵掌柜站在柜台边上,跟丁冬九寒暄,他看着有点不自在,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丁掌柜,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丁冬九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邵掌柜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丁掌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看中了你家三姐,想娶她做续弦。我前头的媳妇病了好几年,走了,留下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这两年我一直没有再续弦,一是没有合适的,二是媳妇害病多年把人磋磨的,也就一直没动那个心思。可你家三姐……我见过几次,样貌可心,又能干,会做买卖,我对她是真心喜欢的。我上次跟你打听了,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带着一个姑娘。你这兄弟能干,又支持她,她自己也有一门手艺。我想着,要是能成,也是一桩好事。不知道丁掌柜能不能帮忙说合说合?” 丁冬九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早就隐约觉得邵掌柜看丁来娣的眼神有些不同,可一直没有往深处想。如今邵掌柜当面把话挑明了,他倒也不觉得意外。邵掌柜今年虚岁四十了,面皮白净,一团和气,说话办事稳重老成,在县城经营顺安居这么多年,口碑一直不错。论人品、论家底,配丁来娣是绰绰有余的。唯一的顾虑是丁来娣带着大妞,大妞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到了说亲的年纪,邵掌柜能不能把大妞当亲生闺女看待,这是个要紧事,还是个麻烦。 丁冬九沉吟了一下,说:“邵掌柜,这事我记下了。不过我三姐的情况你也知道,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心里受过伤,这事我不能替她做主,得回去问问她本人的意思。还有一个,她带着大妞,大妞是个懂事的姑娘,这事也得顾及孩子的感受。你容我几天,回去商量商量。” 邵掌柜连忙点头:“不急不急,这是大事,应该的。丁掌柜你慢慢商量,我等你的信儿。” 丁冬九从顺安居出来,坐上驴车,往仙客来去。一路上他靠在车板上,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事。邵掌柜这个人,他是信得过的。丁来娣要是能嫁给他,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可这事急不得,得看三姐自己的意思,也得看大妞能不能接受。 到了仙客来,胖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迎出来。两人交割了豆腐、豆干和卤下货。蘑菇今天只有四十多斤,丁冬九解释说天热,蘑菇不好好长,这东西金贵,伺候起来费劲。胖师傅表示理解,过了秤,结了账。 丁冬九收了钱,没有急着走,掂量着说:“胖师傅,要是你们这儿办素斋宴席,可以找我,我还有好货。” 胖师傅哈哈笑了:“丁掌柜,你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消息这么灵通。我正想找你呢——过几天金老爷家要给老太太办寿宴,老太太茹素,正愁菜单子不够丰富。我刚要说你这蘑菇可得跟上,豆干也要加量。你那边有啥好东西,赶紧拿来给我瞧瞧。” 丁冬九心里一亮,嘴上不急不慢:“过几天我给你送十斤素货来,你试着做几样菜。云岩寺的师父们都夸过的东西,保准不给你丢脸。” 胖师傅一听“云岩寺”三个字,眼睛亮了:“行,那你赶紧送来,我等着。”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又去了最后一站——杂货铺周掌柜那里。周掌柜见他来了,很是客气。自从丁冬九把豆腐乳交给郭家代卖以来,他每个月都能分到几十文的利钱,虽然不多,可这是白得的,不用他操任何心。他对丁冬九的态度很是亲切。两人寒暄了几句,丁冬九又给他送了几十块胰子皂货,周掌柜结了账,笑眯眯地把他送出了门。 丁冬九没有急着回去。他让马德胜赶着车,去了城北的那片街区。 他上次来的时候就留意过这边的房子,找牙行打问过,如今手里钱宽裕了,各样事情都可以往前推一推。满金和琴儿的婚事定了,答应好的县城的作坊小院子就得做起来。 他找到了上次打过交道的那个瘦高个李经济,说了自己要租房的想法。李经济翻了翻簿子,带他看了两处院子。 第一处院子宽敞一些,在巷子把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带一个小灶房,院子里有水井。一年租金四两银子。第二处院子稍微小一些,租金三两六钱,院子稍微窄一些别的都一样。 丁冬九在两处院子里都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大的那处。这院子在巷子最右边头上,一头没有邻居,比夹在中间的院子清静,是非也少。院子宽敞,铺地的出水口大,不用重新修——他洗下货用水量大,排水一定要通畅。正房两间住人,厢房可以堆放杂物,灶房虽然不大,可够用了。屋顶铺着青瓦,严严实实的,下雨不漏。砖石根基,土坯墙体,虽然不是新建的,可保养得不错。 丁冬九当场拍了板,让李经济找来房主,三方立了契书,付了一年的租金。从牙行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份契书,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在县城也是有产业、有落脚地了。 忙完这些,已经半后晌了。丁冬九找到满金的时候,满金的卤煮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三五碗的样子。丁冬九看了看,说:“不卖了,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满金把骆驼担子收拾好,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放倒在驴车上,自己挤在车板边上。驴车往城北走的时候,丁冬九把租房的事跟他说了。满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舅,你这也太快了……我大哥刚订完婚,你这边房子都租好了……”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嘴角带着一丝笑说早晚都是安排,咱们抓紧,八月十五日你要下定了,给你岳家也有个交代。。 晚上回到牛尾村,一家人吃晚饭。今晚做的是蘑菇腊肉卤子拌面——蘑菇是自家那些畸形的,虽然不好看,可味道一点不差,切成丁,和腊肉丁一起炒,加上卤汤,熬成一锅浓稠的卤子,浇在筋道的手擀面上,拌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汤汁。丁成吃了两大碗,满金也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丁冬九把租房的事跟大家说了。如今他做什么事,家里人已经不觉得稀奇了——上次满金提亲的时候他就说过,要在县城给满金安个家。如今房子一定下来,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王一梅说:“铺盖得收拾一套出来,锅碗瓢盆也得置办。” 丁来娣说:“卤煮肉的大陶瓮得买一个,一般的锅不够深,卤汤容易熬干。” 胡氏说:“还得买一口大铁锅,那东西费钱,可得好好挑挑。” 丁冬九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房子定下来了,满金就得自己辛苦点,洗下货、卤煮、出摊,都得一个人撑起来了。不过以后不用每天挑着担子来回走两个时辰了,省下大半天的工夫,能多卖不少。”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他肩膀上的茧子,丁冬九看见过——扁担压出来的,又厚又硬,摸着像一层老树皮。这孩子为了挣钱,一直是硬挺着的。 第二天,满金照常挑着担子出摊了。丁冬九带着丁来娣和胡氏,坐上马德胜的驴车,风风火火地去了县城的新房子。驴车上拉着满金的旧铺盖卷、一个衣裳包、半罐过滤好的盐、几包配好的卤料,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筐。胡氏是自告奋勇要去的,丁冬九想到自己娘很少提要求,想去看看城里的铺子,就赶紧说人多收拾的快。留一梅,大妞在家看家。 胡氏换了心布衫第一次坐自家驴车,脸上的笑没停过,感觉自家儿子出息了,这个儿子给她长了很大的精神。村口有二嫂子给她打招呼“婶子,这是上县城啊?”“唉,冬带我去转转。”胡氏回答得很响亮。 丁冬九看着老娘满是皱纹的脸,有点心酸。这个女人一辈子,生儿育女,半点主没做过,也生活好像没有要求。胡氏都不知道多久没进过县城了, 像好奇的娃娃东张西望。丁冬九心想以后得多带老娘出来看看。 驴车到了地方,丁冬九打开院门,几个人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胡氏扫地、擦窗台灰、丁来娣收拾灶台,检查水缸和案板,丁冬九带着马德胜修理松动的门栓和窗框。一上午的工夫,院子就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丁冬九又去集市上买了一口铁锅、一块案板、一把菜刀,还有几个瓦盆和瓦罐,回到房子,胡氏一边接过来收拾一边念叨:“在城里啥都要花钱买,连根柴火都要钱,这日子过得……还是在村里好。” 丁冬九没有接话,由着她念叨。 半后晌,满金挑着担子来了。担子里的卤煮还剩三五碗的样子,他舍不得收摊,一路走一路叫卖,到了新房子门口,还剩三四碗。丁冬九看了一眼,说:“不卖了,留着有用。” 他让满金盛了满满四大碗卤煮,带着他挨家挨户去认邻居。 左边第一家,住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嫂子,男人是铁匠铺的打铁师傅。嫂子快人快语,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看见有人端着一大碗卤煮进来,都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肉。丁冬九把碗递过去,笑着说:“嫂子,我是新搬来的,在巷子最头上那家。我外甥在这边做点小买卖,以后多多关照。”嫂子接过碗,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笑着应了:“丁掌柜客气了,街里街坊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再往前,是一家卖烧饼油条的两口子,姓王,二十多岁,娃娃才几岁大。王大哥在小吃街口摆摊,见过满金挑着担子卖卤煮,以前不舍得买,今天接过了那碗卤煮,笑着说:“往常光闻着香味儿,不舍得买来吃,今天可算尝上了。” 再往前,是一对老两口,儿子在外面走镖,常年不在家。老两口都很和善,接过卤煮的时候,老大娘拉着丁冬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这条巷子清净,住着安心,让他放心。 第四家院子空着,没人住。丁冬九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第五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吼叫声,便没有进去。 三碗卤煮认了一圈邻居,剩下一碗多,丁冬九让满金自己吃了当晚饭。满金端着碗,蹲在新院子的门槛上,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吃得格外香。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心里盘算着——房子有了,摊子有了,满金算是站住脚了。接下来就是八月十五去琴儿家下定,然后就是腊月过礼、成亲。一桩一桩的事,都得往前推。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县城和白河镇的房子都没有炕,冬天取暖是个麻烦事。他琢磨着,还得想办法多打一些煤坯,不然冬天不好过。 眼看后晌了,丁冬九带着胡氏和丁来娣坐上驴车,回了牛尾村。满金站在新院子的门口,心里有点紧张有点激动,这摊子要自己支撑了。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雨休 第九十四章 雨休 满金留在了县城,晚上满仓坐在院子里,手里搓着一根草茎,有些心神不宁的。他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丁冬九一句:“舅,满金一个人在县城,能成不?” 丁冬九正在井边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锻炼一下,明天我再上去看看。” 结果夜里下起雨来。 雨不算大,可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推磨不耽误,丑时刚过,丁冬九和满仓就起来了,该磨豆子磨豆子,该煮浆煮浆,豆腐一板一板地做了出来,卤煮和豆干也都压上了。天亮了,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马德胜还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驴车来了。路虽然有些泥泞,可还能走。丁冬九穿上蓑衣斗笠,用油布把货盖得严严实实的,还是顶着雨送了一趟县城。 送完货,他顺便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二斤绿豆淀粉——他心里惦记着素肉的事,想试试加点淀粉会不会更好。从粮铺出来,他又拐去了满金租的那个小院。 满金正在灶房里忙活。他把卤好的猪下货捞出来,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包好,装进筐子用绳子吊进井里凉着。下雨天不能出摊,他正发愁这一天要怎么过,就看见丁冬九穿着蓑衣推门进来了,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油纸包掉进井里。 “舅!你咋来了?” “接你回去。下雨出不了摊,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回去帮你哥干活。” 满金二话不说,不孤单是假的,他赶紧把手里的活儿收拾了,检查了一遍门窗,锁了门,跟着丁冬九上了驴车。 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马德胜喝了碗热茶,就赶着驴车要回自己家了。丁冬九留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趁雨不大赶紧走,心疼驴,再说一会儿路就更难走了。 下雨天,什么也干不了。一家子除了喂鸡喂猪,都歇了下来。丁成也没有去私塾,蹲在堂屋门口,用手接着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玩得不亦乐乎。丁福躺在东厢房的炕上,吃饱了玩了一会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对外面的雨声浑然不觉。 中午,胡氏做了一锅疙瘩汤,面疙瘩搅得细细的,下到滚水里,加上切碎的小白菜和葱花,又卧了几个荷包蛋。配上新腌的酸豆角,一人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丁成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说了一句:“奶,这疙瘩汤真好吃。” 胡氏笑了:“去年这时候,吃疙瘩汤都是好的,等闲不敢做稠了。今年吃这个,倒像是凑合了一顿。”她顿了顿,又感慨了一句,“这把人嘴吃刁了。” 大家都笑了。丁冬九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想着——是啊,日子好了,嘴也刁了。这是好事。 吃完饭,满仓和满金闲不住,兄弟俩跑到豆腐坊里,推起磨来,压了一板豆干,又卤了一锅豆干。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满仓问县城那边房子怎么样,满金说院子宽敞,有水井,邻居也好。满仓又问一个人撑不撑得住,满金说撑得住,就是洗下货的时候没人搭手,慢一些。兄弟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成亲,说到爹妈, 说到满银,一天一夜没见,倒像是分开多久了一样。 丁冬九把大家都叫到堂屋里,把素肉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了白河镇那边如意酥的来路,说了云岩寺的反应,说了仙客来胖师傅要试菜的事。最后他说:“这东西,豆腐渣是现成的,不值钱,可做好了,能卖出肉价钱。” 女人们一听,个个都激动了。胡氏拍了一下大腿:“豆腐渣都能卖钱了?那咱家那些豆渣,以前都糟蹋了!” 丁冬九笑了笑,让王一梅按照他在白河镇试出来的比例,先做一批试试。王一梅系上围裙,按照丁冬九说的比例——两份豆腐渣、一份烫面,加上盐和碾碎的花椒八角粉,揉成面团,上锅蒸。第一锅出来,大家尝了尝,满仓嚼了半天,说了一句:“舅,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要是能再紧实一点,像豆干有嚼头,就更好了。” 丁冬九想了想,让王一梅把蒸好的素肉用布包起来,压上木板,像压豆干一样挤压了两刻钟。再切开的时候,果然紧实了不少,切片也不散了。 可丁冬九还是觉得差了一口气。他想起做面条的时候,加一点碱水,面条会更筋道。那素肉里能不能也加点碱水?他让王一梅在下一批面团里加了一点家里澄好的草木灰水——草木灰水就是碱水,能让面食更紧实弹牙。第三锅蒸出来,切开一看,断面紧实,泛着微微的光泽,用手捏一下,回弹很好。放进嘴里嚼了嚼,弹牙,有嚼劲,比前两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丁冬九嚼着那块素肉,心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满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舅,这东西能不能放到卤煮里?像肉不是肉,豆渣做的,造价可比豆干低多了。” 丁冬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能试。” 晚上,胡氏和丁来娣用新做好的素肉做了好几样菜——卤素肉,把素肉切厚片,放进卤汤里小火慢炖了一刻钟,捞出来码在盘子里,浇上一勺卤汤,色泽酱红,油亮亮的,看着跟卤肉一模一样;浓油赤酱烧素肉,锅里下油,爆香葱姜,把素肉片放进去煸炒,加酱油和糖,大火收汁,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酱香浓郁,咸中带甜;素肉炒韭苔,嫩绿的韭苔切成寸段,和素肉片一起快炒,韭苔脆嫩,素肉弹牙,一绿一褐,颜色也好看;还有一道炸素肉,把素肉切成薄片,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糊,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撒上一点花椒盐,咬一口,咔嚓作响,外酥里嫩。 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上,筷子使得飞快。丁成夹了一块炸素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瞪大了眼睛:“爹,这是豆腐渣做的?咋比肉还好吃?”大妞不说话,可筷子一直没停,夹了一块又一块。满仓和满金更是左右开弓,每种都尝了一遍,最后一致认为炸的和卤的最好吃。 丁冬九也夹了一块烧素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却在算账——这东西,豆腐渣不花钱,面粉花钱不多,调料虽然费一些,可用量很少。最费的是油——不管是炸还是烧,都得用油。算下来,成本虽然比豆腐渣本身高了不少,可比起真正的肉,还是便宜得多。这东西,也只有寺庙和富人家能吃得起。可光是云岩寺和金老爷家这样的客户,就足够撑起一条路了。 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个素肉,今天这场雨,算是大有突破了。咱家的豆腐不是卤水点的,是用石膏点的,豆腐渣不发苦。盐也是过滤过的,没有杂味。这两样,别家学不来。” 他又转向王一梅:“明天再做十斤,后天我送到仙客来去,让胖师傅试菜。金老爷家老太太的寿宴,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王一梅点了点头,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晚上,雨还在下。丁冬九坐在东厢房的炕上,抱着丁福,小家伙刚吃饱了奶,精神头正好,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丁冬九,小嘴一张一合的。丁冬九看着他,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素肉的销路——云岩寺、仙客来、金老爷家的寿宴,还有白河镇的郭掌柜,要是都能铺开,这素肉的销量可不比豆腐少。 王一梅坐在旁边,正在纳鞋底,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行了,别想了,明天再说吧。” 丁冬九回过神来,把丁福放在炕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丁来娣住的小屋喊了一声:“三姐,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丁来娣正在屋里叠衣裳,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来。她在东厢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丁冬九,等他说话。 丁冬九打量了她一眼。丁来娣今年才三十二岁,在丁家养了一年,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她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褂子,灰布裤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虽然简单,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大眼睛,双眼皮,一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丁家三姐妹里是最出挑的。只是以前日子苦,熬得憔悴了,如今养好了,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一点也不显老。 丁冬九斟酌了一下措辞,把邵掌柜托他说媒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丁来娣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冬九,姐不嫁了。姐是嫁怕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可语气很坚定:“我在家里干活,能做豆腐乳,能挣钱,心里舒畅。你要是嫌弃我,我就搬出去住,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大妞。可嫁人……我是真的怕了。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我不想再跳进火坑里。” 丁冬九等她说完,才开口:“三姐,我不是要赶你走。你在家里,我和一梅都放心,有什么事有人撑着,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我得为你着想——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老了怎么办?总得有个归宿,有个伴。”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事——大妞今年十三了,眼看就要说亲了。她是个好姑娘,懂事,能干,要是说亲的时候,乡里不长眼睛的人拿她没有爹,和娘在舅家过活这个说事,委屈的大妞。” 丁来娣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愣在那里。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声音发颤:“我嫁人,大妞咋办?这孩子跟着我,已经够苦了……她那么省心,从来不跟我要什么,我晓得,她是怕我为难……是我拖累了她……” 丁冬九没有说话,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大妞在她奶奶手里,早都被卖了。你看看她现在——长高了,长胖了,脸上有肉了,也会笑了。你这个当娘的,把她护得很好。以后也一样,不管你在哪里,她都是你闺女。她还来得及,一定能找个好婆家。” 丁来娣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冬九,你跟邵掌柜打交道多,你觉得这个人咋样?” 丁冬九想了想,如实说了:“我跟邵掌柜打了一年的交道,这个人说话算话,做生意公道,对下面的人也厚道。可我不能只说好的——他比你大七八岁,前头的媳妇留下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可嫁得怎么样,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也不知道。他前头的媳妇是病了好几年才走的,他是怎么对待病媳妇的,我也没亲眼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可有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你做豆腐乳这门手艺,我不会给你断了。你愿意做,还像现在一样,给你提成。现在咱们在县城有了宽敞屋子,你去做豆腐乳也方便,送货也方便,挣的钱是你自己的私房钱。不管嫁不嫁人,你都有退路。” 丁来娣听了这句话,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一些。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她起身回了自己的小屋,门掩上了,油灯一直亮到很晚。 王一梅坐在炕上,把丁冬九和丁来娣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她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女人走一步,真是不容易。” 丁冬九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丁福。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丁福的小脸蛋,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会找个啥样的媳妇。” 王一梅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他才多大,你就想那么远了?想早了。” 丁冬九也笑了,把丁福轻轻放在炕上,给他盖好小被子。事情就怕想,想着想着好事就来了。想不到可能麻烦就来了。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西瓜种子 第九十五章 西瓜种子 第二天中午过后,雨才停。天果然凉了一些,有了初秋的感觉。院子里的积水顺着排水沟慢慢流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大黑在院子里撒欢跑了两圈,抖了一身的水珠,又跑到大门口去嗅那些被雨水打落的树叶。鸡也被放出窝了,在院子里踱着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上的小虫。 一上午,王一梅和丁来娣把十来斤素肉做好了。王一梅细细炒的豆腐渣,调碱水,丁来娣和面、蒸、压、切片,两人配合默契,一上午的工夫,十几斤素肉码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晾着。 满金带了几个粗面馒头,用布包好,跟丁冬九说了一声,便步行回县城了。他不放心新租的房子,毕竟才住进去没几天,下雨了,门窗都好着没有,漏不漏雨,总得回去看一眼才安心。看看下午能不能卖点卤煮。 丁传根和满仓丁冬九趁着雨后地湿,把菜地收拾了一遍。豆角还在结,一茬一茬的,摘不完。大冬瓜和大南瓜都还在藤上长着,一天一个样。老韭菜根不用怎么管,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们把地翻了翻,又种了一畦秋菠菜和一畦萝卜。 满仓直起腰来,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问了一句:“外爷,咱不种点大白菜?” 丁传根蹲在地头,看了看那块剩下的小空地:“得种点,地方太小了,种不了几棵。” 丁冬九接了一句:“白菜需要量大,种这几棵不够干啥的。不如种点大蒜,实用,不占地方,收了一茬能吃大半年。大白菜还是到去年那个大王兄弟家去换比较划算,他家种得多,咱拿豆腐换,拿钱买,都省事。” 丁传根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好,多换些,今年怕是得换两个去年那些量!” 丁冬九蹲在地边上,看着那几个圆滚滚的大南瓜,心里又想起了大姐家在赵家洼的那几亩沙地。沙土地种西瓜是最好的,他留意了这一阵,一直没找到西瓜种子。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逢人就打听,可始终没有下落。他蹲在那里,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疙瘩,心里盘算着——到底去哪儿能弄到西瓜种子呢?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躺在炕上,商量着明天的事。 “明天我得回一趟白河镇。”丁冬九说。 王一梅侧过身来看着他:“还有几天就八月十五了,满金要去琴儿家下定,你不盯着?” “我着急去把素肉改良的方子教给满银和王婶子。新来的那个大牙,我还不托底,得回去看看他们配合得怎么样。” 王一梅听了,点点头,两口子亲亲热热说说孩子,说说家里的事,便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坐上马德胜赶的驴车,先去县城送货。车上装着给县城几家老主顾的货——豆腐、豆干、卤下货,还有那十斤新做的素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码在筐里。 到了县城,驴车先在顺安居门口停下。丁冬九跳下车,和伙计把豆腐和豆干搬进后厨,过了秤,结了账。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忙完了,让进来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 丁冬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也不绕弯子:“邵掌柜,你上回跟我说的事,我回去跟我三姐提了。” 邵掌柜一贯的和气脸,带着笑看着他,带着期待。 “她没有一口回绝,说要考虑考虑。”丁冬九说,“她是个和离回娘家的人,心里受过伤,凡事都比别人多想几步,这也正常。她说要跟她闺女商量一下,毕竟是母女俩过日子,闺女也大了,这事得让孩子心里过得去才行。” 邵掌柜听了,松口气 笑了笑,点了点头:“应该的。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想,跟孩子商量商量也是应当的。我不着急,让她慢慢考虑。” 丁冬九看他神色如常,没有不悦的意思,心里踏实了一些,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从顺安居出来,他坐上驴车,靠在车板上,心里琢磨着——三姐那边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门儿。邵掌柜这边也没有着急催促,是个稳当人。这事要是能成,对三姐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到了仙客来,他把往常送的货卸下来之后,把那十斤新做的素肉送进了后厨,没有急着走,等了一会儿,看着胖师傅亲手炸了一盘、炒了一盘,尝过之后,胖师傅放下筷子,连连点头:“丁掌柜,你这素肉是真不错。我以前也见过别的素肉,有的太软,一炒就散;有的太硬,嚼着像木头。你这个有嚼劲,有纹理,像瘦肉,可又没有肉腥气。好!” 他擦了擦嘴,又说:“金老爷家老太太的寿宴,订一百五十斤。这点钱在他家不算啥,我当肉做,你只管送来,我有数了,用料扎实些,别省。” 丁冬九心里大喜,笑着说:“胖师傅放心,保证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从仙客来出来,他坐上自家驴车,往白河镇的方向走。驴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丁冬九靠在车板上,才把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放出来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百五十斤,按现在的价钱算,这一单就是一两半银子的进项。他扭头对赶车的马德胜说:“四姐夫,你回去之后跟我家里说一声,让一梅安排人手,要给仙客来供一五十斤素肉,这几天先把素肉做出来。做好安排一起送货。” 马德胜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应了一声:“行,我记下了。” 到了白河镇,已经是后半晌了,今天没拉东西,驴车就不进街道了。丁冬九跳下驴车,跟马德胜约好了时间:“四姐夫,最迟八月十三后晌,你来接我。” “好!”马德胜调转车头,准备回去,顺便捡了两个客。 丁冬九远远看见丁记豆腐的铺子门开着,门口有人在买豆腐,满银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余娃在旁边帮忙递油纸和草绳。院子里,李大牙正蹲在井边洗刷笼布,王周氏在灶房里忙活,王丫坐在小板凳上捡豆子。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丁冬九走过去的时候,满银一抬头看见了他,高兴得喊了一声:“舅!”他把手里的活交给余娃,快步迎了出来,“舅,你回来了?家里都好吧?我大哥的聘礼下了没有?我娘身体咋样?” 丁冬九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回答:“都好,聘礼下了,你娘身体也好,你大哥高兴得很。”他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干活的大牙——这小伙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穿着王周氏给他补过的旧衣裳,虽然还是那副黑黑的样子,可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眼神也清正,不像有什么歪心思的人。 满银又问起家里下聘的细节,丁冬九一样一样地跟他说了——五个银锭子、半匹碎花布、半匹大红布、十斤肉、二斤糖、一坛酒,还有满仓那根铜簪子。满银听得津津有味,听到铜簪子的时候,嘿嘿笑了两声:“我哥还会这一手呢?” “你哥是个细心人。”丁冬九说。 满银又问:“舅,八月十五我想回趟家。我还没在新房子里住过呢。又怕铺子周转不成。” 丁冬九点了点头:“我想下咋安排,到时候一起回。” 丁冬九看王婆子发了面,他出去买了二斤肉和一捆大葱,回来跟王周氏说:“今晚包包子吃,大肉葱馅的,大家都解解馋。” 大家一听都欢腾起来。王周氏笑着接过肉和葱,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她剁肉、切葱、调馅、发面,动作麻利,一气呵成。包子蒸好的时候,一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散去,一个个白胖胖的包子挤在蒸屉里,皮薄馅大,油光透亮,香气扑鼻。 丁冬九招呼大家吃饭。大家推让着,等丁冬九拿了一个开始吃才都动手。大牙端着碗,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肉汁一下子涌了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可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包子,又看了看丁冬九,没说话,又咬了一口。他吃了三个,就有眼色的放下了筷子,不拿了。丁冬九和满银同时拿起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丁冬九说:“往饱吃,别拘束。”大牙看了看那两个递到面前的包子,迟疑一下,抬头看丁冬九神态自然,是真给他。“谢谢东家!”他接过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急。 吃完饭,丁冬九把改良素肉的方法教给了王周氏和满银——在原来的配方基础上,加一点碱水,揉匀了,蒸出来的素肉更紧实、更有嚼劲。王周氏当晚就试做了一批,蒸出来切开一看,果然比以前的好了不少。她切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连连点头:“东家,这素肉肯定能好卖。” 吃完饭 王氏收拾好灶头,带王丫回去,小姑娘缩了缩脖子——早晚天气凉了,她还穿着单衣。丁冬九心里合计着,该给大家准备过冬的衣裳和铺盖了。过冬是个大问题。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把新做好的素肉送到郭家食铺。郭掌柜一看那素肉的成色,切了一片尝了尝,眼睛亮了:“丁掌柜,你这素肉又进了一步!比以前更紧实了,嚼着跟瘦肉一样。好, 你这人确实适合做生意。”他把这几天的账结算了——豆腐、卤货、素肉、豆干,一共一千四百六十文,其中素肉就占了六百文。 丁冬九收了钱,没有急着走,跟郭掌柜寒暄了几句,忽然想起西瓜籽的事,试探问了一句:“郭掌柜,白河镇香客来往多,消息灵通,你在白河镇来往人多,有没有听说过哪里能弄到西瓜种子?” 郭掌柜愣了一下:“西瓜?你咋知道西瓜的?” 丁冬九笑了笑:“以前在营里,看朝廷给将尉们送的犒劳品里有,我伺候的小尉官,给我分了一口,说是西域那边传来的瓜果,瓤红籽黑,甜得很。” 郭掌柜放下手里的茶杯,想了想:“你还真问对人了。前两年有个香客从外地拉了一车西瓜送到云岩寺供佛,饭头师父分着吃了两块,我正好在他那里,走运也尝了一小块。他特别爱吃西瓜,把瓜籽搜留着留下了。他说那瓜好吃,不好买,可他不会种,怕糟蹋了种子,一直收着没动。” 丁冬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郭掌柜,能不能麻烦你跟饭头师父说一声,把那籽让给我一些?我试着种种,万一种出来了,明年夏天大家都能吃上西瓜。” 郭掌柜哈哈大笑:“行,我去跟饭头师父说。要是真种出来了,我可要第一个吃。” 丁冬九从郭家食铺出来,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他先去粮铺买了一袋子粗面,又去盐铺买了几斤盐,扛回铺子里。放下东西,他又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老板姓刘,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前围着一块黑乎乎的皮围裙,正在炉前锻打一把菜刀。丁冬九等在旁边,等他打完一个火候,才开口说了自己的需求——打两个能烧煤坯的铁皮炉子,要带烟囱的,冬天磨豆腐的时候屋里不能太冷,住人的屋子没有炕,也得靠炉子取暖。 刘铁匠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想了想:“两个炉子,加三节小烟囱,连工带料,八百四十文。” 丁冬九在心里算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先订上。什么时候能打好?” “十天后来取。” 丁冬九交了定金,从铁匠铺出来,算计着日子,还要去拉煤。 回到铺子里,王周氏正在烧水准备做晌午饭,王丫蹲在灶房门口帮忙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李大牙压完了豆腐,正在院子里洗刷笼布,余娃在旁边帮忙,一边干活一边跟大牙说笑:“大牙哥,你刚才看见没有?斜对面寿衣铺那个老板,弄了个纸人试寿衣,摆在门口,吓我一跳。” 大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你个怂娃,纸人有啥好怕的。” 丁冬九走进灶房,从灶坑里挖出一盆草木灰,倒进一个陶缸里,加上水,用木棍搅了搅,放在一边先沉淀着。这是做碱水用的,也是做素肉和过滤盐的关键辅料。 吃完午饭,丁冬九把大牙叫过来:“走,跟我去买石炭。” 大牙推着那辆独轮车,跟着丁冬九去了镇外的炭场。炭场里堆着两大堆石炭——一堆是大块的煤块,一堆是碎煤面子。炭场老板迎上来,报了价:煤块一秤四十五文,一秤十五斤;煤面子便宜些,一秤三十文。这还没冷,石炭价格没有涨。 丁冬九蹲下来,拨了一下煤面子,用指头捻了捻,又看了看那堆煤块,心里盘算了一下——煤块耐烧,可价格贵;煤面子便宜,可需要掺粘土打成煤坯才能烧。他想了想,说:“给我来二十秤煤面子。” 炭场老板称了煤,大牙分两趟才把二十秤煤面子推回铺子里。院子里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煤堆。丁冬九看着那堆煤面子,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打煤坯需要粘土,这地方哪里有粘土。大牙在旁边听见了,说了一句:“东家,我知道哪里能弄到粘土。以前在码头扛活的时候,见过有人拉粘土烧瓦罐。”丁冬九一听高兴了:“行,明天你带我去弄点粘土回来。” 晚上,大牙下工回去了,王周氏也带着王丫回了棚户区。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丁冬九和满银两个人。他们在院子里搬过来盆盆罐罐,又是滤又是澄,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做了一批碱水,澄好后装进两个陶罐里,封好口,放在阴凉处存着。 丁冬九又把那几斤盐倒进一个小缸里,加水搅化了,然后按照自己总结出来的比例,加上适量的碱水,搅拌均匀,用细布过滤掉杂质,再把滤好的盐水倒进锅里,小火慢熬。水汽蒸腾,锅里的盐水渐渐变成了白色的结晶。他用一把小铲子把结晶刮下来,铺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放在通风处晾着。 等他把这些都忙完,听外面打更都快二更了。他洗了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弄粘土,后天打煤坯,过几天铁炉子就能取了,再往后就是八月十五,满金下定,然后就是金老爷家的寿宴,一百五十斤素肉……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不觉得累。他心里踏实得很。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王丫的拥抱 第九十六章 王丫的拥抱 第二天,丁记豆腐后院磨豆腐、煮浆、点卤、上箱,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满银把最后一板豆腐压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歇口气。王婶子把豆浆端过来让他们喝。三个人干这些活照比往常松快的很。 喝着豆浆,李大牙问“东家,咱们准备啥时候去拉粘土?” 丁冬九喝一口豆浆说:“喝完这就去,三百斤得配一百多斤粘土,我怕这三百斤不够,做豆腐,天大冷了这个屋子也得暖和。咱们拉上三百来斤吧!” 李大牙放下碗,说:“那咱们推鸡公车一次就拉回来了!”他站起来去翻旧麻袋。 满银说:"舅,这力气活,我和大牙哥去,装车推拉,你看铺子。” “能成!” 丁冬九点点头,叮嘱了一句:“院子就这么大,多了也没地方放,先少拉,做完一批再拉也行。” “好,舅,知道了!” 满银摘下围裙风风火火换上衣服:“走。” 两个人推着独轮车出了门,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铺子里剩下丁冬九和余娃看店。王氏小丫在后院洗洗刷刷。 丁冬九把门板卸下来,摆上豆腐、豆干和胰子皂,又把卤煮坛子挪到门口,掀开盖子,让那股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出去。街上的人流比前几天多了不少,离八月十五没几天了,镇上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有人买月饼,有人要扯布料做新衣裳,还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卖兔儿爷和泥人在走动。 胰子皂卖得比平时好了不少。一个妇人路过,停下来看了看,拿起一块闻了闻,问了一句:“这是啥?咋跟我家用的澡豆不一样?”丁冬九说是胰子皂,去污好,洗完手不皴。妇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块。她刚走,又来了一个包袱看样子去云岩寺的香客,看见胰子皂,也顺手带了一块。 余娃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给客人递油纸,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说了一句:“东家,往年八月十五,寺里有法会,那时候就是我们这些人能吃饱的时候。” 丁冬九正在给一位客人称豆腐,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把豆腐包好,递给客人,收了钱,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余娃的头。这孩子头发窝了个小揪揪包。长大了一些。 “以后不用等法会了。”丁冬九说。 “嗯”余娃笑了,大眼睛清亮了不少。 上午卖货忙了一阵子,王周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丁冬九:“东家,喝口水。晌午饭咋做?你看吃啥?” 丁冬九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你看着办就行。” 王周氏想了想:“那做稠粥,热几个馍馍,炒个白菜豆腐。昨天吃的肉包子,今天清淡点。” 丁冬九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铺子里,又想起一件事,叫住了王周氏:“王婶,山上法会快到了,素肉的用量可能要加。你心里有个准备。” 王周氏精神一振,应了:“行,我晓得了。” 她转身要走,丁冬九又叫住了她:“王婶,还有个事——你和王丫冬天怎么住?棚户区那边,冬天能熬过去不?得搬个地方住才行。” 王周氏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攥紧了。她眼眶有些红:“东家……你是菩萨心肠,连这个都替我想着……” 丁冬九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王周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涩:“冬天确实难熬。棚户区那边,哪年都有冻死的人。我攒钱,就是想搬出来,找个能住人的大杂院,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丁冬九问了一句:“大杂院怎么个住法?” 王周氏放下抹布,比划着说:“就是一个大院子,住好几户人家,一家一个屋子,共用院子。院子里有灶棚子,有的院里有井,有的是整条街共用一个井。一间房一个月五十到八十文不等,大小不一样,要押金,交三押一。” 丁冬九听完,想了想,说:“那下午你带我去看看。” 中午满银和大牙拉着粘土回来了。两个人一身汗,衣裳上沾满了泥点子,可精神头很好。满银把独轮车推进院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舅,粘土拉回来了,够不够?” 丁冬九走过去看了看,两大麻袋粘土,黄褐色的,湿润润的,看着质量不错。他点了点头:“够了,先放着,下午再弄。” 满银洗了手脸,吃完饭,简单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前面看铺子了。大牙吃了饭,歇了一会儿,又开始磨豆腐、压豆干。余娃烧了一锅热水,大牙和满银说要轮着洗洗头发。 丁冬九跟着王周氏去看房子。 王周氏解下围裙,领着丁冬九穿过几条巷子,先去了棚户区附近的一片大杂院。丁冬九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心里就皱起了眉头。院子里挤着七八户人家,乱七八糟的,几个光着腿脚的孩子在脏水横流的院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蹲在墙角洗衣裳,旁边就是一个臭烘烘的垃圾堆。有几个男人蹲在屋檐下,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门口的人。角落里还站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 丁冬九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王周氏跟在他身后,有些忐忑地说:“东家,这地方是乱了点,可便宜……” “不行。”丁冬九的语气不容商量,“余娃一个男孩子还好说,王丫是个小姑娘,住在这种地方,我不放心。再说了,你们祖孙三个势单力薄,要是被什么人盯上了,知道你们在丁记干活,我这买卖也得跟着受牵连。隔三差五有地痞来打秋风,我已经够烦的了。” 他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子,离那片棚户区远了一些,到了一片同样不算富裕、可明显干净了不少的区域。这里的房子也旧,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只有两间屋子,院子又小又浅,只能搭一个灶棚子、放几捆柴火。 王周氏指着其中一个小院说:“这种的我也让余娃打问过,乞丐帮消息灵通,知道哪里有房子出租。这种独门独院的,最少得半年一交,一百八十文一个月。” 丁冬九站在那个小院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不大,可收拾收拾也够用了。两间屋子,院子里能搭个灶棚子。最重要的是——独门独院,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天地,比大杂院安全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拍了板:“就这个。让大牙也搬过来住,有个男丁在,没人敢欺负你们。房租我先给你们垫上,一个月一个月地从工钱里扣。” 王周氏激动的不知道咋说,一张嘴眼泪出来了“东家,我老婆子睡泥坑都成,你是余娃和王丫的再生父母!” “不说那个,齐心协力过日子吧!丁冬九摆摆手。 回到铺子里,丁冬九把租房的打算和安排跟李大牙说了。李大牙正在院子里准备活煤泥,听了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说了一句:“东家,我愿意。” 丁冬九带着李大牙去找了中人,立了契书,垫付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拿了钥匙。他把钥匙递给王周氏的时候,王周氏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当天傍晚,王周氏带着王丫,跟着李大牙,搬进了那个小院。 王周氏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四周的墙壁——虽然是土坯墙,可完整,没有裂缝,没有窟窿。窗户上有完整的窗纸,虽然旧了,可能挡风。门是完整的木门,有门闩,能从里面闩上。不是破棚子,不用捡来的木板子挡风,破布帘子遮挡了。她站在那里,眼眶又发热了。上一次住在有门有窗、能闩门的屋子里,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王丫站在她旁边,王周氏蹲下来,抱住王丫,含着泪笑了:“丫丫,咱有屋子住了,有门了,不怕了。”余娃给妹妹比比划划。 王丫听不见,可她看得见奶奶的笑脸。她能看懂哥哥的比划。她跳了起来,拍手笑了。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他看见王丫从屋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了一下丁冬九的胳膊,抱得很紧,然后松开,又跑回了屋里。 丁冬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过的那条胳膊,又抬头看了看王丫跑进屋里的小小背影,没有说话。他看见王丫头上那根小辫子,在奔跑中一甩一甩的,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不少。 李大牙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两间屋子,又看了看王周氏和王丫,说了一句:“婶娘,以后咱们就像一家子一样过吧。我无父无母,你也没个依靠,往后我也给你养老。” 王周氏站在门口,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好,好。” 当天晚上,李大牙拿到了工钱——四百文。他数了数,从中数出一百八十文,放在桌上:“婶娘,这是第一个月的房钱,我先出了。剩下的咱们商量看怎么安置家。” 王周氏连忙摆手:“这怎么行,说好了一家一半……” “第一个月我先拿。”李大牙的语气不容商量,“我一个大男人,力气有,你先紧着给王丫添置衣裳。天冷了,她还穿着单衣呢。” 王周氏没有再推让,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百八十文钱,又抬头看了看李大牙那张黑黑的脸,点了点头。 她把自己这些天在丁冬九那里攒的钱也拿了出来——二百一十文,加上李大牙剩下的二百二十文,一共四百三十文。祖孙三个和李大牙围坐在油灯下,开始盘算这些钱怎么花。 “先买布,做几件夹衣。”王周氏说,“天凉了,我们身上穿的还是东家给的,大牙你也没有夹衣,得做一件。” 李大牙说:“我的不急,先给王丫做。” “你的也急。”王周氏说,“你每天在铺子里干活,进进出出的,穿得太单薄了,东家看了也不好看。” 她又看了看那床旧被褥:“被褥先拆洗了对付着用。大牙连个褥子都没有,只有一床被子,得给你做一个褥子。把你的旧被子拆了,洗洗,做褥子,再给你做一床新被子。” 李大牙想说什么,被王周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油灯下,三个人围着一堆铜钱,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着,脸上带着笑。王丫虽然听不见,可看着奶奶和大牙哥的笑容,也跟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丁冬九带余娃回到铺子里,收拾完,洗了脚,坐在床沿上。满银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舅,”满银在黑暗中开口了,“你今天花了不少钱吧?又是垫房租又是押金的。” 丁冬九没有回答。 满银又说:“我看王婶子和王丫搬进去的时候,那高兴的样子,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丁冬九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安居才能乐业。结善缘吧。” 满银没有再说话。他在舅舅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照常给郭家食铺送货。到了郭家食铺,郭掌柜一见他,话还没说,先竖起了一根手指头:“丁掌柜,素肉要加量,法会上头师父们都说好,要一百斤,豆腐也加到一百斤,云岩寺那边中秋法会人多。” 丁冬九一听果然加量了,心下高兴:“行,好,我安排。”一高兴都忘了西瓜籽的事。 他回自家铺子,把加量的消息跟王婶子说了。王婶子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一听这话,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高兴得嗓门都大了几分:“东家,这可太好了!我这就炒豆渣去,一百斤素肉,分两天做完,一天五十斤,稳稳当当的!” 她说着就系紧了围裙,转身去舀豆渣。小丫跟着奶奶跑。 李大牙和满银也闲不着。豆腐要加到一百斤,光靠平时那点量可不够,两个人从早上到现在,石磨就没停过。满银负责添豆子、看火候,滤浆,李大牙负责推磨、压箱,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年轻人有说有笑,活儿干得利索。院子里弥漫着豆浆的香气和卤汤的浓郁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丁记豆腐独有的气息。 丁冬九在前面铺子里卖货、招呼客人、收钱找零,时不时还要跑到后院看一眼各项活儿的进度。王婶子蒸素肉的时候,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豆香和香料的气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路过门口的行人有的停下来吸了吸鼻子,问一句:“丁掌柜,你家又做啥好吃的了?”丁冬九笑着应一句:“素货,过几天法会上能吃着。” 几个人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又忙到天亮。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蒸锅里的蒸汽白茫茫地冒着,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每个人都像一架上了满弦的钟,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一直忙到八月十二晌午,最后一车货送走,丁冬九才觉得身上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趁着后晌关铺子的工夫,去了一趟街道里。八月十五快到了,好几家铺子门口摆着月饼,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一家糕点铺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挑了一斤五仁月饼。月饼金贵,一斤花了他好几十文钱,可他没有犹豫,付了钱,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回了铺子。 回到铺子里,他把油纸包打开,圆圆的月饼码在桌上,金黄油亮,表面印着花纹,散发着冰糖、核桃仁和芝麻混合的甜香。满银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一下口水:“舅,这是月饼?我还是几年前吃过一牙子。” 丁冬九拿起一块递给他:“尝尝。” 他又给王婶子、李大牙和余娃一人分了一块。“快过节了,大家都尝尝。我明天回牛尾村了,这几天大家辛苦了,咱们先把月饼吃上。” 王婶子接过月饼,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眯起了眼睛:“真甜。里头有核桃仁,还有冰糖。”余娃捧着那块月饼,舍不得大口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含在嘴里慢慢化。李大牙站在院子角落里,背靠着墙,吃得很安静,吃完了,把掉在手心里的碎渣也倒进嘴里,拍了拍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丁冬九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柜台边上,慢慢地嚼着。五仁月饼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夹杂着果仁的香脆和冰糖的颗粒感。他嚼着,想着牛尾村家里的事,合计回去了过节也买点月饼。 丁冬九又想,满银要是回去了,铺子里豆腐就不做了,肥皂可以卖,卤煮可以做,卤汤现成的 王婶子煮上就行。正好这几天让大牙把煤坯打出来晾上。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决定 第九十七章 决定 八月十三上午,最后一板豆腐压好,家里的活儿都安排好了。丁冬九换了衣服,跟满银交代了一声,便去了镇公所。 税的事他一直记在心上。镇公所的刘经承翻了他的账簿,又看了看他上个月的流水,点了点头:“丁掌柜,你这买卖做起来了,还是兼营,才几个月,税赋按老规矩走,不涨。” 丁冬九松了口气,道了谢,临走时照老规矩在刘经承的抽屉底下放了二十文茶水钱。刘经承眼皮都没抬,继续翻他的簿子,嘴里说了一句:“丁掌柜是个明白人。” 从镇公所出来,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满银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舅舅回来了,满银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舅,给我支二十文工钱能不能成?”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心里奇怪这小子一天比他都抠要钱能干啥,“二十够吗?”丁冬九从钱袋里数了三十文递给他。满银接过钱,揣进怀里,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用手捂着,一脸神秘。 丁冬九也没追问,由着他去。这孩子不乱花钱。 云岩寺和郭记那边的货都已经送齐了,明天不送货,后天就是八月十五,街上的铺子有的已经开始关门歇节了,也不用送货。丁冬九本来打算把铺子关几天,让大家也歇一歇。可早上王婶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东家,你要是信得过我老婆子,锁好了正房门,我和余娃、大牙看着铺子。豆腐我们不会做,可卤煮下货、胰子皂、豆腐乳都能卖。这两天街上人不少,卖几个是几个。” 丁冬九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王婶子一眼——老太太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坦然。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卤汤是现成的,洗好了煮上就能卖。铺子就交给你了。” 说实话,把铺子交给王婶子,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可转念一想,人心换人心,他待王婶子一家不薄,王婶子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他懂。 晌午刚过,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满银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听见驴车声,拎着包袱就冲了出来,跳上车板,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牙哥,铺子交给你了!” 李大牙站在院子门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朝他挥了挥手。 驴车沿着官道往牛尾村的方向驶去。满银坐在车板上,两条腿悬在车沿外边,一晃一晃的,嘴里说个不停:“舅,你说我大哥现在在干啥?肯定在磨豆腐吧?我还没见过小丁福呢,也不知道长多大了。你说咱家现在是不是我们赵家洼村里最体面的房子了?”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由着他说。等他说够了,才开口:“我打问到西瓜种子了。” 满银愣了一下:“西瓜?啥是西瓜?” “一种瓜,红瓤黑籽,甜得很。”丁冬九说,“要是能种成,你家的沙地就变成金地了。你大哥在家守着地就能挣钱,你和满金两个看铺子挣钱,各干各的,都不耽误。” 满银听了,高兴得差点在车板上蹦起来,被丁冬九一把按住了。马德胜在前面赶车,也嘿嘿笑了两声,回头说了一句:“冬九,沙地要是真能种出东西来,那咱们几家那些沙地可就都有用了。”丁冬九应了一声:“是的。”马德胜听了,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白耳朵驴跑得更起劲了。 到了牛尾村,满银跳下车,连包袱都没顾上放,先跑进了院子。胡氏正抱着丁福在院子里晒太阳,满银嘴里喊着外奶,外爷,大哥,舅母,三姨,先凑过去看小娃娃了——小脸白嫩嫩的,能看出舅舅眉眼的影子,满银看了又看,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尊小小的木雕观音,拇指大小,线条简朴,可神态慈祥,木质温润。 “这是我在白河镇找到的好东西,能挂脖子,我给丁福的见面礼。”满银把木观音放在丁福的小被子旁边,挠了挠头,“余娃说镇上有个人会雕这个,我找了半天才找着地方。” 一家人围过来看,都说雕得好。胡氏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连连点头:“你看这底座上有莲花纹。真好。”丁冬九看了满银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满银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包杂拌糖。他先给胡氏嘴里塞了一块,又给丁传根塞了一块,又给大妞和丁成一人分了一块,最后举到丁福面前比划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不能吃,你还小。”大家都笑了。王一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银给这个喂糖、给那个塞糖,满脸都是笑,心里觉得熨帖——这几个外甥,没有白疼。 满银回来了家里热闹的很,丁冬九把满仓叫到一边,说家里做豆腐的事。说完话,满仓问了一句:“舅,你去年打柴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有个地方有柿子树?丁成说的。” 丁冬九笑说:“就是,背了一背篓 ,红的熟透了。” 满仓眼睛一亮:“舅,你记着在哪里?我明天去打柴的时候去看看,要是熟了,摘点回来。” 晚上,丁来娣敲了丁冬九的房门。 丁冬九出来,两人站到猪圈旁边说话。 她手里拽着衣角,攥来攥去的,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冬九,我知道不该在满金下定这当口添乱,可我怕你明天送了货又回白河镇,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你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明天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县城送货?我想亲自跟邵掌柜谈谈。” 丁冬九看着三姐,点了点头:“行。”心想三姐不知道鼓了多大劲才来说这几句话。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和丁来娣坐上了马德胜的驴车。满银也跟着,他要去看二哥。到了县城,先把满银放在了满金摆摊的街口,兄弟俩见了面,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站在路边就聊上了。丁冬九没管他们,赶着驴车先去了顺安居。 到了顺安居门口,丁冬九把豆腐和豆干搬进后厨,过了秤,结了账。邵掌柜看见丁来娣也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把两个人让到了里间他平日歇息的小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小榻,墙上挂着一幅字。邵掌柜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嘴里和丁冬九寒暄,目光落在丁来娣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丁来娣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夹衣,黑布裤子,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光洁的髻,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庞。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看得出有些紧张,可她还是稳住了,主动开了口。 “邵掌柜,我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你几句话。” 邵掌柜坐直了身子:“你问。” 丁来娣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桩,你和你前头的媳妇,究竟是咋回事?为啥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瞒你说,在我们乡下,但凡男人手里有几文钱,都想着赁个小婆子生儿子。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我有些想不通。” 邵掌柜听了,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前妻陈氏,成亲那些年,一直和和气气的。她给我生了大女儿文菊,之后三四年都没有再开怀。后来又怀了一胎,生下来是个姑娘,取名文莲。陈氏生了老二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心里头也重,听了不少妯娌的闲话,说她生不出儿子,越发郁结。后来好不容易又怀了一胎,到了六七个月上,胎死腹中,是个成型的男胎。她血崩,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可身子彻底垮了。” 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些:“她缠绵病榻好几年,精神时好时坏。我不是没想过再娶,可见她那个样子,我做不出狼心狗肺的事。总想着还能治好,总想着还有指望。后来……她还是没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原配没了刚一年,二姑娘文莲,才八岁,也得了一场急病,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往下说。 “后来我母亲也去世了,我守孝。前前后后,一桩接一桩的事,把人磋磨得够呛。前年底把大女儿文菊嫁了,这两年才缓过来。催我续弦的人不少,可我一直没有遇见合适的。”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丁来娣:“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 丁来娣听完,心里也感慨,谁家都有难念的经。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犹豫半天下面的话,转念一想,“自己嫁了婆家被刘茂生家当牛马使唤,挨打挨骂,往死里打,不是冬九在都被刘家和那个小寡妇逼死踩死了!不能心软。”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语气平稳了许多:“第二个事——我带着一个女儿,今年十三了。她得住得下。” 邵掌柜连忙说:“住得下。我家在县里有一个小院,三间正房,一边厢房。厢房有两间,文菊出嫁了,她的屋子空着不动,另一间厢房可以收拾出来给你闺女住。家里没有别人。一个远房婶娘,男人没了,自己带着孩子,隔三差五来帮忙洗洗刷刷,我给些钱接济她,人靠得住。” 丁来娣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出了第三个事。这件事她似乎更难开口,低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心肠说了:“我的钱,要我自己管。我还要给我兄弟家做豆腐乳,这是我自己的手艺,挣的钱是我自己的。”她说到这里,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要给我闺女攒嫁妆。”这世道女子嫁人连人都是别人家的,哪有私产。丁冬九也在看邵掌柜脸色。 邵掌柜听了,没有犹豫,笑了一下:“好,你自己的钱你自己管。你有钱花,我省心了。你想得开,我也想得开。” 三个问题问完,丁来娣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再看邵掌柜。 邵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丁冬九,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这事儿,算是点头了?” 丁来娣没有答话,可脸红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摇头。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邵掌柜送他们到门口,丁冬九说:“改天我来找你商量后面的事。”邵掌柜点了点头,又看了丁来娣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走在丁来娣旁边,说了一句:“三姐,你今天做得很好。自己的事,自己的命运,自己得站起来。” 丁来娣没有接话,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丁冬九胳膊一下:“你今天给满金下定,我倒先给自己下定了。”丁冬九也笑了。 到了仙客来,正是晌午饭口,胖师傅忙得脚不沾地,在后厨喊了一声“丁掌柜来了”,也没顾上出来说话。丁冬九也不在意,找了账房先生,把该结的账结了,便出来了。 下午还有正事。丁冬九和丁来娣去了牙行,找了一个姓许的牙婆。许牙婆圆圆脸,笑起来一团喜气,说话嗓门洪亮,一听就是做媒的老手。丁冬九把事情一说——两家愿意,八字合完了,就是去走个过场,下小定,请个吉期。许牙婆一拍大腿:“这活儿简单,包在我身上。明天是吧?行,我一准到。” 从牙行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一趟肉铺,订了明天的猪下水和肴肉,又跟肉铺刘老板说好了明天媒婆上门下定的事,让他把货备好。然后他们又去了一趟喜铺,买了下定的东西——喜饼、四色糖、茶饼、酒,都用红纸包着,系着红线,看着就喜庆。东西不少,丁冬九和丁来娣背着,在街上走了一段,找到了满金的骆驼担子。 满金和满银哥俩正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聊天,看见舅舅和三姨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了,连忙站起来接。满金接过那些红彤彤的喜饼和糖包,笑得满脸红光,嘴都合不拢。丁冬九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给琴儿准备的东西呢?” 满金脸一下子红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丁香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托在掌心里,有些紧张地看着丁冬九:“舅,你看这个……行不行?” 丁冬九低头看了看那对耳钉——小巧精致,银光闪闪,虽然不大,可胜在秀气。他点了点头:“行,挺好的。” 满金松了一口气,把耳钉小心地包好,又揣回怀里,拍了拍。 满银背着抱着那些喜饼和糖包,跟着满金回县城租的那个小院。他第一次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满脸新奇:“二哥,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院子不小啊,比白河镇的院子还大些。在这儿住着,再也不用每天挑着担子来回走两个时辰了。” 满金站在院子里,笑着挠了挠头。 丁来娣和丁冬九准备回去,忙完正事,想想明天十五了,路过集市果摊,买了枣、梨、柿子,又称了二斤月饼。丁冬九想了想,又单独称了一斤月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出城的时候,马德胜已经等在那里了。丁冬九把那一斤月饼和一些枣梨递给马德胜:“四姐夫,带回去给四姐和孩子们过节。”马德胜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包月饼,“这东西金贵!”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笑了一下,“好,谢谢子明他舅!嘿嘿!”马德胜小心地把吃食放进了车板下面的箱子里。这小舅子做事越发周全, 驴车走到了牛尾村村口,丁冬九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丁招娣,她自己从赵家洼走过来了。 丁冬九跳下车,喊了一声:“大姐,你咋自己走来了?” 丁招娣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明天就要下定了,我在家坐不住,干脆自己走过来,省得你们明天还要绕路去接我。” 她挎着一个小布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赶了远路的红扑扑的颜色,一进门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问过了爹,和弟媳妇,接过胡氏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缓了口气,才开口说话。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我在家坐不住,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干脆自己走过来。丁招娣放下水碗,抹了一把嘴角,又转头看向丁冬九,“冬九,下定的事,是不是还要请媒人,准备喜饼。不比我们赵家洼。” 丁冬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请了许牙婆做媒、喜饼四色糖茶饼酒都置办齐了、满金给琴儿买了一对银丁香耳钉的事,一样一样地说了。丁招娣听完,喜得只搓大腿,心放肚子里了。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娘,来娣,你说冬九小时候也不怎么说话,闷葫芦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谁能想到,如今办事这么利索,一点不落空。” 丁冬九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胡氏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如今是历练出来了,白河镇一个铺子,县城一个摊子,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办事了。” 丁来娣也说是这个缘故。 晚上,胡氏和一梅蒸了一锅枣馒头,又用铁锅炕了一盘咸烧饼,外酥里软,咬一口直掉渣。丁冬九买的月饼和梨枣也摆上了桌。满仓下午去打柴,果然找到了那棵柿子树,摘了半筐回来,柿子已经黄了,硬邦邦的,放几天就能软熟。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啃着枣馒头,嚼着咸烧饼,分着吃了月饼,丁成非要啃个硬柿子。丁成啃得满嘴都是柿子汁,被胡氏用袖子擦了一把。丁福躺在摇篮里,啃着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 满仓坐在门槛上,吃完了一个咸烧饼,又咬了一口枣馒头,这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甜。 丁冬九躺在炕上,逗小丁福,听家里几个女人一台戏,也跟着笑。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月圆事圆 第九十八章 月圆事圆 八月十五这天,满金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把满银都吵醒了,笑话他一回。他索性爬起来,摸黑洗了把脸,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靛青布对襟上衣、黑布裤子,又套上了那双新鞋——上次去琴儿家穿过一回,回来后就舍不得再穿,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今天又翻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弯腰掸了掸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觉得妥当了。满银笑着说:“二哥,瓜女婿要上门了,俊得很!”满金扑过去咯吱他,兄弟二人笑闹一场。 他把昨天舅舅和三姨帮着置办好的礼物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喜饼、四色糖、茶饼、酒,都用红纸包着,系着红线,码得整整齐齐的。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红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那对银丁香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又看,小心地包好,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 一切准备停当,他站在院门口,往巷子口张望了好几回。 驴车到了的时候,满金满银远远就看见车板上坐着丁冬九、他娘,还有满银。丁招娣今天穿的是那件蓝绿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车还没停稳,丁招娣就跳了下来,“娘~”吓得满银赶紧扶他。“大姐 ,你别慌!”冬九也喊大姐。丁招娣也两月没见小儿子了,拍拍满银,“三儿,长了,壮了!”走到满金面前,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领,看着儿子的脸,嘴里笑着念叨着:“黑是黑,可精神了。” 满金嘿嘿笑着,任他娘摆布,叫了一声:“娘。” 满金满银往车上搬东西。 丁来娣拉着丁招娣进去看了看这小院子,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的,住人的两间房,一间灶房,院里有井。她心里头一下子涌上来一股热流,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来。这孩子,往后就在这儿落脚了,有了自己的住处,帮着干买卖,再过半年,媳妇也要娶进来了。以前她老想着把儿子们都能拉扯成家了,她死了也甘心,这不能死,娃娃们好日子都在眼跟前呢! 一行人带着礼物,先去牙行接了许牙婆。许牙婆今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抹了头油,梳得光溜溜的,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她见了满金,上下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琴儿家门口,琴儿的爹娘早就在那儿等着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果子。许牙婆一进门,嘴就没停过,连说带笑,把两家人逗得合不拢嘴。她看了看满金,又看了看琴儿,拍了一下大腿:“哎哟,我一看就知道了,这男子端正肯干,不是那种没囊水的小白脸。姑娘有福,人也能干,也不知怎么就搭得这么合适,天生一对嘛!”一屋子人都笑了。 琴儿坐在她娘旁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低着头,听见这话,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满金一眼——满金晒得黑,浓眉俊眼,坐在那里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就踏实。琴儿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满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可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两家人说说笑笑,把婚事一样一样地敲定了。满金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红布包,打开来,把那对银丁香耳钉递到琴儿面前。他的手有些抖。 琴儿看了一眼那对亮晶晶的小耳钉,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下头,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满金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在座的人都听见了。琴儿她娘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琴儿她娘从里屋拿出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走得又匀又齐,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小的兰花。琴儿把鞋递给满金,低着头,脸还是红的。满金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这鞋真好看。”琴儿的头低得更低了。 两家人商定了日子——腊月初一过礼,三月初九成婚。许牙婆在旁边掐着指头算了算,连连点头:“好日子,好日子,开春结婚,万物生长,吉利。” 中午在琴儿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付了谢媒钱,一家子便告辞了。琴儿送到门口,站在她娘身后,看着满金的背影,目光一直追到巷子口。 驴车出了巷子,刚走了不远,丁招娣忽然喊了一声:“停一下!”话音未落,她已经从车板上跳了下去,把坐在车尾的满银吓了一跳。丁招娣快步走到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卖鸡鸭的农人面前,蹲下来,挑了一只羽毛光亮、冠子通红的大公鸡,问了价,付了钱,拎着鸡翅膀走回来,往车板上一放。那公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两声,被满金一把按住了。 丁来娣嗔怪:“大姐,今天跳了两回驴车了,我可得给娘说她大丫头可不得了了,能跳戏台了!”大家都笑翻了。 丁招娣也笑了,拍了拍手上的鸡毛,重新坐上车板,说了一句:“八月十五,杀鸡过节。今天我杀个鸡谢下我兄弟。”丁冬九笑说:“看来是二媳妇说好了,大姐高兴,咱们都借大姐光了,八月十五咱们可多少年没杀过鸡了!” 后晌,丁冬九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胡氏和丁来娣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端上来一道道菜——铁锅炕的烧饼,外酥里软,咬一口直掉渣;板栗炖鸡,鸡肉炖得酥烂,板栗吸饱了鸡汤,又面又甜,入口即化;切了一盘卤下水,浇上一勺热卤汤,油亮亮的,香气扑鼻。桌上还摆着一盘梨、一盘枣,还有昨天买的月饼没吃完的,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说着。丁冬九来这里这么久都没有喝过一口鸡汤呢,真是鲜掉舌头。丁福被胡氏抱在怀里,已经快百天了,白白胖胖的,小脸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满桌子的人,嘴里咿咿呜呜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吃完饭,一家人没有散,坐在院子说话。丁冬九把手里的一小块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丁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了口:“大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丁招娣正在剥一颗枣,闻言抬起头来:“啥事?” “我想在你们家那块沙地里试着种西瓜。” 丁招娣手里的枣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西瓜?那是啥东西?” “一种瓜,红瓤黑籽,水多味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丁冬九比划了一下,“我在白河镇听人说过,这东西金贵得很,一个大户人家从外地运来供佛,一个瓜能卖好几百文。沙地种这个最合适,比种麦子、种高粱强多了。” 丁招娣听完,有些傻眼,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丁传根。丁传根叼着烟袋锅,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磕了磕烟灰:“沙地种麦子,一亩收不了两石,种高粱能强点。可这西瓜……我听都没听过,咋种?” 丁冬九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爷爷家见过的西瓜地。那时候他跟村里的淘气包们没少干偷瓜的事,其实偷瓜是其次,跟守瓜的大爷斗智斗勇才是真乐趣。他回忆着那片瓜地的样子,慢慢说道:“那瓜地是起垄的,瓜秧种在垄上,藤蔓顺着垄沟往外爬。” “起垄?”丁传根眼睛亮了一下,“那肯定是为了利水。沙地虽然存不住水,可雨水大了也怕涝,起垄是对的。” 丁招娣也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一根藤上能结几个瓜?是结一串还是得打枝丫?” 丁冬九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听说一根藤上就留一两个,藏在叶子底下,得拨开叶子才找得着。” “那不就是跟南瓜冬瓜一个理儿嘛!”胡氏在旁边接话了,“南瓜要打枝,冬瓜也要打枝,不然养分跟不上,结一堆也长不大。” 丁传根点了点头:“对,种瓜果都一样,要打枝杈,只留一根主藤,养分才够。” 满仓蹲在院子角落里,也插了一句嘴:“那地得深翻吧?沙地浅,根扎不下去。” “深翻是肯定的。”丁传根说,“肥料也少不了。咱家那个沤肥坑,这大半年攒了不少好东西,草木灰、烂菜叶、鸡粪猪粪,都沤熟了,好得很,招娣家也沤肥。” 丁招娣却犯愁了:“咱们赵家洼沤肥慢,养鸡养猪沤肥快,养鸡养猪,吃的是大问题,不行走远点进山看树梢子扒树叶?” “这地方,不知道为啥地一年比一年薄?离山近、有井,有水,但 留不住肥。”丁冬九听了也在合计。“肥,是个大问题!” 丁冬九正要说话,丁成和大妞从外面跑回来了。丁成手里攥着一个小陶罐,献宝似的举到丁冬九面前:“爹,你看!” 丁冬九低头一看——陶罐里装着半罐子蚯蚓,红褐色的,在泥土里蠕动着。丁成说:“我跟大妞姐天天去挖地龙,这个喂鸡,鸡爱下蛋。我俩挖了好多,给咱家鸡吃。这是禄娃给我的,我给他分了豆腐渣饼子。” 丁冬九看着丁成手里那个陶罐里蠕动的蚯蚓,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他蹲下来,从丁成手里接过陶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红褐色的蚯蚓在泥土里钻来钻去,看着确实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可他此刻盯着它们,眼神却越来越亮。 现代人是啥有用都大规模集成化整,古人就知道捡蚯蚓。这玩意就是冬天都能养,他看视频里冬天地窖里都能养,换点牛粪就能做温床。这他看见过视频,浑身难受,赶紧划走了,这现在看来都是宝。 “这东西,可是宝贝。”丁冬九说。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叼在嘴里,疑惑地看着他:“蚯蚓?那不就是喂鸡的东西嘛,有啥稀奇的?” “喂鸡只是最不济的用法。”丁冬九把陶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东西不吃粮食,喂它烂菜叶子、豆腐渣、牛粪、秸秆碎,它都吃。咱家豆腐坊每天那么多豆渣,除了卖钱,喂猪,现在做素肉,剩的坏的,拿来养蚯蚓正合适。” 丁招娣皱着眉头:“养那玩意儿干啥?怪膈应人的。” “大姐,你听我说完。”丁冬九伸出手指头,“蚯蚓吃了那些东西,拉出来的粪——叫蚯蚓粪,是顶好的肥料。沙地为啥种啥啥不长?因为沙土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可蚯蚓粪掺进沙土里,能让土变得又松又肥,像海绵一样,浇下去的水能留住,上下去的肥也漏不走。别人上十担猪粪的效果,未必比得上一担蚯蚓粪。” 丁传根的烟袋锅停在半空中,不抽了。 丁冬九又说:“蚯蚓繁殖快,养多了,晒干了磨成粉,掺进猪食里,小猪吃了长得飞快。比喂糠喂麸子强多了。” 胡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说了一句:“那玩意儿还能磨粉喂猪?” “能。”丁冬九说,“本钱低得很,又不占地方。墙角挖个坑,铺上牛粪和秸秆,把蚯蚓放进去,盖上稻草,保持湿润就行。冬天也不怕,挖个地窖就能过冬。” 丁传根听得最认真,烟袋锅都忘了抽,在鞋底上磕了磕,急切地问了一句:“这东西还能养?跟养鸡养鸭一样?” “能。”丁冬九说,“跟养蘑菇一个道理,看好温度和湿度就行。比养蘑菇还简单。”一说养蘑菇家里人就都明白了。 丁传根没有再说话,可他盯着那个陶罐的目光,变得认真了起来。 丁冬九又说:“咱家有豆渣,有剩豆浆水,都能喂它。大姐家隔三差五拉一些回去,也不费事。” 丁传根忽然说了一句:“要是真能养成,那沙地就有救了。不光种西瓜,咱们家的地一样能肥。” 丁招娣也来了精神,开始合计回去和赵大夯咋挖地。 丁冬九赶紧说:“西瓜种子金贵,不能五亩全种,咱先种一小块试试,不耽误别的庄稼。要是成了,明年再扩大。”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很晚。大家都摩拳擦掌,要大干。等大家都回去要休息了,大姐和三姐挤小屋炕。满金三兄弟挤西屋炕说知心话。丁冬九来到爹娘住的正房东屋有话说。把丁传根还失惊一下。丁冬九是想说三姐的事。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归宿 第九十九章 归宿 大家都洗洗回去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着。丁冬九却没有睡,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东屋的窗户还透着油灯的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爹,娘,睡了没?” 胡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没呢,进来吧。” 丁冬九推门进去。胡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丁传根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还没点上。两人看见丁冬九进来,脸色郑重,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这儿子自打回来之后,主意就大得很,什么事都是自己拿定了才跟他们说,如今这么晚了还专门过来,不知道又有什么大事。 丁冬九在炕沿边上坐下来,也不绕圈子,把邵掌柜托人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胡氏听完,手里那只鞋底先撂下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好事啊!来娣年纪轻轻的,总不好一个人守着过一辈子。那邵掌柜人怎么样?家里什么底细?多大岁数?前头那个是怎么没的?” 她倒豆子似的问了一串。丁冬九一条一条答——邵掌柜三十八九了,人长得白净,性子稳当,在县城开着一间吃食铺子,前头的媳妇病了几年,没了,留下一个闺女已经出了嫁,家里清净,没什么拖累。 胡氏边听边点头,脸上的笑意一圈一圈地漾开:“听这说头,倒是个正经人家。来娣要是能过去,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丁传根一直没吭声。他仍旧靠在被垛上,烟袋锅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拇指在烟杆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摩挲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按理说,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当初来娣没嫁好,你把她接回来,我也没拦着。可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姑娘离了婚带着孩子回娘家住的?” 丁冬九听到这话,心口像被人捏了一把,不大痛快。他没接话,等着他爹往下说。 丁传根又说:“这一回嫁人,是你们自己瞧准了的,我没什么说的。可话说在前头,要是再有个什么岔子,你就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命,得认。” 丁冬九坐在炕沿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慢慢伸开了。他心里明白——爹不是不疼三姐,可在爹那辈人的理儿里头,出了嫁的姑娘就是婆家的人了,回娘家住本来就是破了规矩的事。他差点冲口说出一句“三姐当初嫁得不好,还不是你们光看彩礼不看人”,话都顶到嗓子眼儿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胡氏,又看了看丁传根,最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那就张罗起来吧。” 他没再多坐,起身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把堵在胸口那口气慢慢吐了出去。算了,这个家往后还是他说了算。三姐的事,他管到底。好也好,赖也好,他来兜着。 第二天天刚擦亮,满金就起来拾掇东西了。今天得赶回县城出摊,耽误不了一天。他把琴儿昨儿回赠的那双新鞋用包袱皮裹好,压在衣裳底下,又到上房跟胡氏和丁传根道了别,便匆匆出了门,脚步声沿着村道一路响远。 丁招娣也急着走。她心里揣着丁冬九昨晚上说的那些话——沙地里种西瓜,养蚯蚓沤肥,一样一样都是新鲜事,她得赶紧回去跟赵大夯商量。胡氏给她包了几个枣馒头揣在怀里,她接过来往衣襟里一塞,回头跟丁冬九说:“冬九,你那边忙完了就赶紧回来,大姐怕记不住,说不明白,等你回来了再给你大姐夫好好讲讲,我们都听你的。”说完,也沿着村道大步走了,步子又急又快。 丁冬九把丁来娣叫到东厢房。王一梅也在,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丁福,正低着头给孩子喂奶。丁冬九在板凳上坐下,把昨晚爹娘的意思跟丁来娣说了:“三姐,爹娘那边点了头。邵掌柜那头,你只管放心往前走。” 丁来娣站在窗根底下,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衣襟边儿,捻着捻着,眼圈慢慢地红了。 丁冬九又说:“大胆往前走一步。弟弟在,这家里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娘家。不着急,慢慢处,等媒人上门,一步一步来。” 丁来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抬手擦,就那么由着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声音发颤,却硬撑着:“冬九,三姐要不是你,早就死在刘茂生他们一家手里了。回来这一年,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我也想开了。好就好,不好我也不回这村里来了。我在外头住着,给你干活,给你做豆腐乳。只要把我大妞安顿好了,我自有我的去处。” 王一梅坐在炕沿上,听着听着,眼圈也红了。她把丁福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丁来娣的手背,没说话。 丁冬九看着两个女人眼泪汪汪的,故意叹了口气,嘴里带着点儿笑音:“有大掌柜看上你,是好事,你哭得跟上刑场似的。你想想,将来大妞长大了,在城里寻个好人家嫁了,你站在旁边看着,那多畅快,多扬眉吐气。不比在刘家强——嫁到隔壁村,一年到头手里摸不着几个铜板,可怜巴巴的。” 丁来娣听到这里,用手背狠劲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腰板挺直了些:“谁说不是。为了大妞,我也得立起来。好赖我也要走这一步。” 丁冬九看她眼里头有了光,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又转头叮嘱王一梅和满仓:“趁这几天天好,找四姐夫用驴车多拉些煤面子回来,再拉些粘土,把煤坯打了。今年冬天冷,县城满金那屋里没炕,太冷的时候也得烧点东西取暖。忙不过来就喊三柱来帮忙,给他算工钱。” 王一梅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丁冬九弯腰亲了亲丁福的小脸蛋,小家伙正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看,嘴里“呀”了一声。丁冬九笑了笑,直起身,拎起包袱,抬脚出了院子。 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德胜坐在车辕上,白耳朵驴不耐烦地拿蹄子刨着地,嘴里喷着白气。满银坐在车板上,怀里搂着两坛豆腐乳,见了丁冬九,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丁冬九跳上车板,回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丁传根背手站着,满仓还站在车边给弟弟满银叮嘱。胡氏抱着丁福站在门槛里头,王一梅立在她旁边,丁成和大妞蹲在门墩上,朝他挥着手。他点了点头,转回身,对马德胜说了一声:“走吧。” 驴车沿着村道,朝着白河镇的方向慢慢晃悠过去。秋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庄稼都收净了,田野里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天边。丁冬九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上飘着的云,心里头慢慢浮起些念头来——白河镇铺子里王婶子李大牙不知道怎么样了,云岩寺的豆腐该送了。去年他背着包袱,藏着那卷残刀,揣着那几两伤残银子往家走的时候,也大概是这个时节,风也是这么凉,心里头却满是忐忑。如今再走这条路,拉扯着一大家子人,日子虽然紧巴,却到底有了奔头。 驴车到镇子口就回去了,今天没拉啥重物。丁冬九拐进白河镇的街口,离铺子还有老远,就听见王婶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对,您就拿回去炒啊炖啊都行,跟做肉一样。云岩寺的素斋用的也是我家的素肉豆干,师父们都夸好。家里老人过寿吃斋,用这个体面,还好吃,老人家一准儿满意!” 丁冬九远远就看见王婶子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块素肉,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穿绸布衣裳的妇人比划着。那妇人看着像是镇上的殷实人家,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王婶子见她点了头,连忙用油纸把素肉包好,又额外添了两块塞进她手里:“您先拿回去尝尝,觉得好再来找我。” 那妇人付了钱,拎着油纸包走了。王婶子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铜板,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丁冬九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了:“东家!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刚才那人是镇上赵家的管家娘子,家里老太太过寿,订了五十斤素肉!” 丁冬九挑下眉毛:“五十斤?” “五十斤!”王婶子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拍,眼睛亮晶晶的,“她本来只想买两块回去尝尝,我给她讲了云岩寺也用咱家的素肉,又告诉她怎么做,她当时就改了主意,说给老太太办寿宴用,先订五十斤,要是吃得好,往后还来!” 丁冬九走进铺子,看了看王婶子——这老太太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里都盛着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他在心里头扒拉了一下算盘——五十斤素肉,按分润给王婶子一成,她能拿到一百文出头。他笑着点了点头:“王婶,干得漂亮。” “王奶奶,太会卖货了!”满银抱着豆腐乳从后面跟进来,也笑着凑了一句。 王婶子脸都红了,笑得一脸褶子挤在一起。 丁冬九一脚迈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的煤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立着,在日头底下晾得干干爽爽,还有几排才打完不久,湿漉漉的,还翻不得,少说也有几百块。 李大牙正蹲在地上翻煤坯,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丁冬九和满银回来了,忙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东家,趁这几天天好,我把煤坯打了。怕冬天不够烧,多备了些。” 丁冬九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煤坯大小匀称,厚薄也一致,晾得用心。他点了点头,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打得好,冬天多备点,不受罪。” 余娃开晌午了才从外头跑回来,额头上汗津津的,可精神头足得很,脖子上挂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坠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他胳膊上挎着一个筐子,筐底还剩几个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一看见丁冬九,他就快步跑过来,把布袋子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柜台上:“东家!我今天卖了八小包!一包十文,一共八十文!后晌我还要去街道里,下午还能卖几包。” 王婶子忙在旁边解释:“东家,卤煮煮好了,余娃说能去街上叫卖,油纸包好的卤下货,一小包卖十文钱,一天也能卖个十几包。” 丁冬九看了看柜台上那一堆铜钱,又看了看余娃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这孩子以前在街上要饭,如今挎着筐子满街跑,哪条巷子里有人舍得花钱,哪户人家讲究吃食,他摸得门清。 他蹲下来,从钱袋里数出10文钱,塞到余娃手心里:“这是奖励你的。” 余娃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咧嘴笑了,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到院子角落里,蹲在王丫面前,把钱亮给她看,一边比划着说:“哥有钱了,给你买头绳,买花戴!”王丫听不见,可看得懂哥哥脸上的笑,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王丫面前搁着一只大筐,筐里的豆子已经捡完了,坏的、瘪的、带虫眼的全挑出来搁在另一个小筐里,好的豆子装得满满当当,装在一个干净的口袋里。她看见丁冬九走过来,仰起脑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伸手指了指那口袋豆子,又指了指自己,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丁冬九蹲下来,看了看那口袋豆子——干干净净,一粒坏的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王丫的头:“丫丫真能干。”王丫听不见,可她看得懂丁冬九脸上的笑,咧开嘴又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王婶子把这几天攒的钱都收到小篓子里端了过来:“东家,没卖豆腐,胰子皂卖了二十块,猪下货卤了两回,一共卖了五百六十文,豆腐乳卖了六十文,一共七百八十文。买猪下水花了一百二十文,又买了一个下市的冬瓜,这些天当菜吃了,花了十文,剩下的钱六百五十文都在这里了,你数数。” “王婶子,账算得明白!” 丁冬九说了一句,接过钱篓子,心里头有些发烫——这些人,他没白拉扯。他没顾上数钱,也没顾上歇脚,带着大牙和满银就进了磨坊,推磨的推磨,煮浆的煮浆,一口气磨了几十斤豆腐,又把豆干压上了。大牙和满银搭着手,把尾巴上的活收完。 丁冬九早早洗了手,解下围裙,出去买了二斤五花肉回来。他今天要亲手下厨,给大伙做一顿红烧肉犒劳一下。起锅烧油,炒糖色,下肉块,加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炖到肉块红亮亮的,肥肉晶莹透亮,瘦肉一夹就酥烂。他又让王婶子煮了一大锅糙米饭,米粒颗颗分明,米香扑鼻。 丁冬九是个有心人。他留意到灶台上的米袋子——自己走的时候还剩大半袋,如今下去得不多。他知道,这是怕费粮食,大家都没放开吃。 饭菜端上桌,一盆红烧肉,一碟咸菜,一盆白米饭。丁冬九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又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肉:“吃吧,管饱。” 小丫和余娃吃得满嘴流油,小丫嘴角沾着米粒,余娃把肉汤拌进饭里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真香——” 李大牙端着碗,没有急着动筷子。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亮亮的红烧肉,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这才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咽下去之后,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块肉,没说话,又夹起来咬了一口。他活了快二十年,在码头扛活的时候能吃饱饭就算好的了,从来没吃过这样一碗油亮亮、甜丝丝、一抿就化的红烧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专门给他做过这样一碗肉。 大家吃饱了,丁冬九放下筷子,清清嗓子说:“这几天我不在家,大家都辛苦了。王婶子谈成了五十斤素肉的大单,余娃一天能卖十三包卤货,丫丫捡了满满一口袋好豆子,大牙打了满院子的煤坯。人人都有功。” 王婶子端着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东家,这都是该做的。” 余娃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王丫虽然听不见,可她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开了嘴。 李大牙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丁冬九觉得,跟铺子里干活跟原先厂里带班组一样,人出了力,总想让人瞧见。大伙的脸上都挂着笑,心里头也舒坦。 后晌,丁冬九数了十个大钱,塞到余娃手心里,算是奖励。余娃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又凑到妹妹跟前蹲下,把钱举到她眼前,比划着说:“哥给你买头绳,买花戴!”王丫听不见,可她看得懂哥哥的笑脸,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丁冬九看着他们,觉得,人活着,除了挣钱,确实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比如,看见自己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过得更好一点的那种成就感。 第100章 第一百章 余娃脸上的手指印 第一百章 余娃脸上的手指印 九月里,天一天比一天凉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大青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丁冬九裹着一件旧夹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一辆装满白菜和萝卜的牛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赶车的老汉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鞭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老乡,这白菜咋卖?”丁冬九喊了一声。 老汉勒住牛,跳下车来,搓了搓手:“一文钱三斤,萝卜一文钱四斤。自家种的,霜打过的,甜着呢。” 丁冬九绕着牛车走了一圈,看了看那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白菜,棵棵瓷实,叶子碧绿,裹得紧紧的。又看了看那些萝卜,水灵灵的,带着新鲜的泥。下面还有些荠菜疙瘩。他拍了拍手:“这一车,我都要了。” 老汉眼睛瞪大了:“都要?” “都要。”丁冬九说,“你帮我卸到院子里。” 王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车白菜萝卜,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抱起一棵白菜,掂了掂,又捏了捏菜帮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菜好,瓷实,腌酸菜正合适。”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余娃!大牙!出来搬菜!” 余娃从屋里蹿出来,大牙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几个人排成一排,从牛车上往院子里搬白菜。王婶子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白菜码在东墙根下,萝卜堆在西墙角,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就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和一座白色的小山。 丁冬九付了钱,老汉赶着空车走了。王婶子系紧了围裙,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拍了拍手:“行了,动手吧。” 腌酸菜是个大工程。王婶子先把大缸刷干净,里里外外用热水烫了两遍,晾干。然后把白菜外面的老帮子剥掉,切去菜根,用清水一颗一颗地洗净,控干水分。大牙负责烧水,一锅一锅地往缸里倒开水,把白菜烫过,再一层一层地码进缸里,每码一层,撒一层粗盐。余娃蹲在旁边,负责递盐。王丫蹲在灶房门口,帮着剥葱剥蒜,她虽然听不见,可眼睛好使,看见奶奶一伸手,她就知道要递什么。 码满了一缸,王婶子在上面压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又倒上凉开水,没过白菜,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这缸成了。”然后又刷第二口缸,如法炮制。 两缸酸菜腌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婶子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着那两口大缸,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 第二天,她又带着大家腌萝卜丝和芥菜丝。萝卜洗净,切成细丝,用盐杀出水来,挤干,拌上蒜末,装进坛子里,压实,封口。芥菜丝的做法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道焯水的工序。几个坛子排排坐在灶房墙角,看着就踏实。 院子里那些煤坯也早就干了。大牙趁着天气好,一块一块地搬到灶房旁边的柴棚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盖了一层油布,又压了几块砖头,防风防雨。柴棚本来就不大,如今塞满了煤坯和干柴,几乎连脚都插不进去了。柴棚旁边还堆了一堆块煤,是丁冬九后来去炭场拉的,块煤耐烧,留着最冷的时候用。 王婶子一家和余娃、大牙,也都穿上了新棉衣。 王婶子给自己做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穿在身上,整个人看着圆了一圈,也暖和了一圈。余娃是一件黑棉袄、一条黑棉裤,颜色耐脏,厚实,穿在身上,衬得他那张瓜子脸更白了,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大牙也是一身黑棉袄棉裤,他人壮实,穿上棉袄之后,看着像一头壮实的小黑熊。 最好看的是王丫。王婶子给她做了一件蓝底小黄花的棉袄,碎花的,颜色鲜亮,衬着那张白净的小脸,一双黑楚楚的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她穿上新棉袄之后,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布,又抬头看了看奶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棉鞋是大难题。压完豆腐干完活,丁冬九带着大牙和满银,坐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攥着一只鞋底,学着纳鞋底。三个大男人,手劲是有,可针线活实在不是他们的长处。丁冬九第一针就扎破了手指头,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又继续扎。大牙手重,纳出来的鞋底线脚歪歪扭扭的,可结实,估计穿三年都不会散。满银最灵巧,学了一会儿就上手了,纳出来的鞋底虽然比不上王婶子做的,可也像模像样了。三个人忙活了好几个晚上,总算一人做了一双棉鞋。虽然样子丑了点,可厚实,暖和,踩在地上踏实。 丁冬九自己穿的是去年做的棉衣八成新 都洗干净的,外面套了一件蓝布罩衫,洗得有些发白了,干活正好。满银穿的是他娘新做的棉衣,也是蓝布罩衫,早早托马德胜带来的,穿在身上正合身。旧棉衣拆洗了,里面的棉花掏出来晒了晒,丁冬九让王婶子拿着棉花做了几顶护耳朵的棉帽子,他亲自挑的绒布,不那么好看,护耳朵。他把最好的一顶给了余娃——余娃每天在外面跑,最需要保暖。 余娃这几个月长了不少,也壮了点,虽然还是瘦,可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瘦法了。他每天挎着筐子,里面装着油纸包好的卤下货和卤豆干,一包十文,走街串巷地叫卖。他地头熟,知道哪条街上有舍得花钱的主顾,哪个酒楼的后厨管事好说话,哪个曲院的姐姐们喜欢吃卤豆干下酒。一天下来,少则卖十来包,多则卖十七八包。丁冬九给他分了钱,他攒着,说要给妹妹买花戴。 可有一天,余娃回来的时候,丁冬九看见他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是指头掐的。 丁冬九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前些日子,有一次余娃回来,脖子上也有一道红凛子,当时余娃说是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的,他也没有多想。可这回脸上的指印清清楚楚的,几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谁弄的?”丁冬九问。 余娃低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脸:“不碍事,东家。” 丁冬九蹲下来,把他的手拉开,看了看那道印子。余娃长了一张瓜子脸,现在吃的好,养回来了,丁冬九又要求干净,洗干净更是唇红齿白的,眼睛黑亮,睫毛又长又密,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男孩女孩分不清的时候,雌雄莫辨的好看。这世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被什么豪强恶人盯上了,丁冬九自问没有能耐护得住他。丁冬九心一下揪起来了。 “以后不许再去走街卖货了。”丁冬九说。 余娃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恳求:“东家,我能卖!我不怕!” 丁冬九不吱声,看着他。余娃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春风楼后巷那个拉皮条的刘三。” 丁冬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拦着我,问我卖不卖别的。”余娃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我说我只卖卤货。他就伸手掐了我的脸,说‘这张小脸光卖卤货可惜了’。我踹了他一脚,跑回来了。” 他说完,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丁冬九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怕丁冬九嫌他惹了麻烦。 丁冬九蹲在那里,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可他知道,这股火气发不出来——刘三是地头蛇,他一个开豆腐铺子的外乡人,惹不起这种人。他能做的,就是不让余娃再去那些地方。 他伸手按了按余娃的脑袋,语气放平了:“你踹得好。往后那种地方,不要再去了。” “你怕不怕是一回事,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丁冬九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还有奶奶,还有妹妹。你要是出了事,谁来养她们?” 余娃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可没有哭。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丁冬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乖乖的,帮你奶奶做素肉,我给你找别的零活挣钱。一样能挣钱,一样能给你妹妹买花戴。” 余娃没有抬头,可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十月初一,开炉斋会。 云岩寺在这一天举行了隆重的“开炉”仪式,生起冬天的第一炉火,举办斋会供僧。按照当地的习俗,这一天标志着正式生火取暖,家家户户也开始烧炉子了。丁冬九提前好几天就把豆腐和素肉的供应量加了上去——法会期间,山上的香客多,斋饭的需求量大,豆腐和素肉都是必不可少的。 磨豆腐的屋子里早就架起了铁皮炉子。炉子是丁冬九之前在铁匠铺订的,两个,带三节小烟囱,一个安在磨坊里,一个安在前面铺子里。炉膛里填上煤坯,火苗呼呼地蹿起来,铁皮炉壁被烧得微微发红,整个屋子很快就暖和起来了。如今看来,当初好好盖了那间磨坊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墙壁厚实,门窗严实,不生炉子也不怎么漏风。如今生了炉子,小烟囱从窗户上面的一个洞里伸出去,屋里暖烘烘的,洗刷猪下水也不冻手了。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温水随时都有。王丫有时候也抱着装豆子的筐到这屋里来捡豆子,坐在炉子旁边,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几个人挤在这间屋子里,磨豆腐的磨豆腐,洗下水的洗下水,捡豆子的捡豆子,虽然挤挤挨挨的,可暖和,热闹,像一家人。 前面铺子也架了一个炉子。不架不行,天大冷的时候,铺子里站不住人,豆腐不好啥的不好放,客人也不愿意进门。丁冬九又去定做了一个帆布棉门帘,厚实又重,挂上去之后,门缝里透进来的寒风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反而是睡觉的屋子里没有炉子。丁冬九舍不得在睡觉的屋里烧煤——煤坯虽然是自己打的,可也是花钱买来的,得省着用,路子不好还容易煤烟中毒。冷了就上床,裹紧被子,早点睡。他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两个厚陶瓷的汤婆子,晚上灌上热水,塞进被窝里,脚下暖烘烘的,一夜好睡。他多买了一个,让余娃带回去给了王婶子和王丫。王婶子接过那个汤婆子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住谢谢东家。 当天晚上,王丫抱着那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蜷缩在新棉被里,睡得格外安稳。以前冬天,她们祖孙俩在棚户区,夜里常常被冻醒,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一些破布烂棉花塞在衣服里御寒,运气不好的时候,一整夜都在发抖,就差没有冻死了。如今有了屋子,有了厚棉被,有了汤婆子,王婶子躺在炕上,摸着脚边那个热乎乎的陶瓷疙瘩,这日子简直不敢想。大牙年轻,火力壮,说他不用汤婆子,有一床厚被子就够了。 十月十五,下元节。云岩寺又有法会,祭祀祖先,超度亡灵,山上的香客比平时多了不少。丁冬九又忙了几天,把豆腐和素肉的供应量提了上去。把最后一车货送完,他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忙完这一气,他终于能歇口气了。 这天傍晚,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他不仅送来了丁来娣新做的几坛豆腐乳,还带来了一个消息——邵掌柜要上门订婚了,家里让丁冬九回去一趟。 丁冬九听了,一听不敢耽搁,收拾东西,喊满银安排铺子里的事。最主要的还是安全,货要及时。严厉叮嘱不让余娃去走街串巷卖货,要知道轻重,如今满银也能担事了。“舅,你放心,我能安排好!”丁冬九点点头,银钱兑换好的,留够用的拿走了,想想没有啥了,收拾好就跟着四姐夫做驴车往回走了。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银簪子 第一百零一章 银簪子 十月十九这天,丁冬九家院子里格外忙。 胡氏把院子扫了三遍,连墙角那堆码好的柴火都重新归拢了一遍,连柴火垛最底下那几根歪斜的树枝都抽出来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丁传根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蓝布褂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没有点,就那么攥着。王一梅把堂屋里那张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又摆上了新置办的粗白瓷茶壶和茶碗,白底蓝边,看着清爽利落。丁成没去学里,被派去村口望风,跑进跑出好几趟,每跑回来一趟就喊一声“还没来”,喊到第三趟时,胡氏骂他“跟个报晓鸡似的,没来就没来,别嚷嚷了”,丁成才消停,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眼巴巴地望着村口那条土路。 丁来娣躲在东厢房小屋里,没有出来。她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夹衣,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大妞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小声说了一句:“娘,别怕。” 丁来娣看了大妞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手心还是潮的。 巳时刚过,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丁成刚要去村口张望,一看见马车进村了,撒腿就往院子里跑,气喘吁吁地喊:“来了来了!马车!马车来了!” 马车可不常见,村子都惊动了。 最先围过来的是赵婆子,踩着布鞋就出了院门。接着是西头的孙二嫂,抱着个吃奶的娃,站在自家院墙根底下,踮着脚尖往路上望。再往后,丁老四、福婶子、拴柱他娘、满囤媳妇,一个接一个地凑了过来,有手里还拿窝头的,有手里还拿着针线活计的,也有干脆什么都不拿,两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看热闹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丁冬九家院墙外面就围了二三十号老老小小,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小孩爬到树杈上坐着的,像一窝被惊动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这是谁家的马车?排场不小啊。” “听说是县城里顺安居的邵掌柜,来求娶丁家三姐的。”福婶住的近,消息最灵通。 “丁家三姐?那个和离回来的?还带着个闺女?” “就是她。你可别说,人家命好,和离了还能嫁个掌柜的。” “啧啧,那邵掌柜图啥?三十多的人了,还拖着个油瓶……” “你懂啥,丁家三姐长得俊,又能干,人家邵掌柜是识货的。” “那时候丁家三丫头回来,脸上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要不是兄弟有能耐,在婆家生受着吧!啧啧啧” 树杈上的半大孩子低头喊了一声:“好几篮子东西!”下面的人齐齐“哟”了一声,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邵掌柜今天雇了一辆马车,车板上铺着红毡,他自己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绸面棉袍,面皮白净,一团和气。旁边坐着他的族兄,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媒人许牙婆坐在车尾,穿了一身枣红,笑得合不拢嘴,脸上那两团胭脂在日头底下红得扎眼。车板上码着几个系着红布的篮子,还有一筐米、一筐面、两匹布,都用红绳扎着,布是新染的靛青和月白,看着就喜庆。 马车在丁冬九家门口停下来。丁冬九和满金出来迎客,邵掌柜跳下车,和丁冬九拱手行礼,整了整衣襟,又看了一眼那几样聘礼,确认没有在路上颠散,才迈步走进院子。他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能看出来他也是紧张的——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虽然稳住了身子,可许牙婆看得清清楚楚,偷偷笑了一声。 院墙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赵婆子扭头对身后的人说:“别挤别挤!”孙二嫂怀里的娃被吵醒了,咧着嘴哭了两声,她又哄又拍,眼睛还是盯着院子里没挪开。几个半大小子干脆翻上了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像一排蹲在枝头的乌鸦。 丁冬九把邵掌柜和他族兄让进了堂屋。马车夫和满金把车上东西搬进院子。 聘礼一样一样地摆在了院子里。一筐米,一筐面,两匹布,四样礼盒——肉、酒、糖、茶,都用红布系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银簪子和一对银耳环,放在一个红绒布衬底的敞开的小匣子里,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日光落在簪头上那朵小小的梅花上,明晃晃的,像一小汪水。 院墙外面炸了锅。 “哟!银簪子!” “看见没?那匣子里还有银耳环呢!” “这手笔可不小。邵掌柜这是真心求娶啊。” “丁家三姐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赵婆子手里那把蒜头已经不剥了,挤到最前面,眯着老花眼使劲往里瞧,嘴里念叨着:“啧啧,银的,还是雕了花的,这得多少钱啊……”旁边的刘二嫂更是羡慕得不行,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我当年嫁过来,就一对铜镯子,人家这是银簪子加银耳环……”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酸。 “这大姑娘出嫁有几个能有银簪子……一个嫁了人的女人……啧啧啧这真是还得人娘家兄弟能行……” 村里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听见堂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客客气气的,间或有笑声。有人啧啧嘴:“听这动静,事成了。”有人接话:“那可不,人都上门了,还能不成?” 屋子里,王一梅端上茶来,白瓷茶碗里浮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邵掌柜的族兄端起茶碗,先没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虽然是农家土房子,屋里收拾得干净的,桌椅虽旧,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罐野菊花,黄澄澄的,添了些活气。他又看了看丁冬九——这人说话谈吐不一般,不像是普通庄户人家出身,言语之间有条有理,不急不躁,一句是一句。又听说他在白河镇有铺子,跟云岩寺有买卖往来,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难怪自家族弟要求娶一个和离的妇人,这人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丁传根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邵掌柜,又看了看那几样聘礼,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板着的,嘴角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胡氏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怎么看邵掌柜怎么顺眼,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压都压不下去。 大妞也偷偷跑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认得邵掌柜——上次跟舅舅去县城送货的时候见过一次。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跑到东厢房里,趴在丁来娣耳边说了一句:“娘,那个人看着挺好的。” 丁来娣的脸一下子红了。 合了草帖子,写了婚书,一切都按规矩来。日子定了——年前腊月十九。邵掌柜想早些,丁冬九也理解,虽然腊月里满仓也要娶亲,忙是忙了些,可两桩喜事挤在一起,忙也是忙得高兴的。 王一梅喊丁来娣从东厢房里出来回礼,丁来娣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她进屋子走到邵掌柜面前,低着头,把鞋递过去,说了一句:“给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邵掌柜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走得又匀又齐,鞋面上还绣了两朵云纹。他抬头看了丁来娣一眼,丁来娣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垂下眼睛,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鞋拿出来了,实在是太羞人了。院墙外头的妇人们看见了,又一阵起哄:“哟——还给做了鞋呢!”“丁家三姐好福气!”“城里掌柜真行!” 邵掌柜笑了,把鞋小心地收好,说了一句:“多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明明只有两个字,丁来娣听着,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中午,丁冬九留邵掌柜和他族兄吃了饭。饭菜是丁冬九昨天就安排好的,让胡氏和王一梅操办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样样都拿得出手——一盘炸蘑菇,金黄酥脆,撒了一点花椒盐,咬一口咔嚓作响;一盘水晶肉,晶莹剔透,蘸着醋吃,肥而不腻,连邵掌柜这个开饭馆的都做不出来这肉;一碟酸菜粉条炖豆腐,酸爽开胃;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红彤彤的,夹起来还在微微颤抖。邵掌柜吃了几口菜,心里暗暗佩服——这食材虽然普通,可手艺是真不错,尤其是那炸蘑菇,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这水晶肉,估计就是丁掌柜给仙客来供的货。他心里盘算着,自己也要这个货,回头得跟丁冬九好好谈谈。 送走了邵掌柜一行人,村里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丁冬九回到院子里,一家人开始收拾那些聘礼。王一梅和丁来娣把那个红绒布衬底的小匣子打开,拿出那根银簪子和那对银耳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银簪子打磨得很光滑,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简单,可很秀气。王一梅把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匣子里,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指尖在簪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不舍地松了手。 丁冬九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可心里记下了。 他把丁来娣叫到堂屋里,关上了门。丁传根和胡氏也在,王一梅坐在旁边,抱着丁福。 丁冬九开门见山地说:“三姐,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在家养一辈子,我养得起。这话今天依然算数。可既然你点头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丁来娣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丁冬九。 “咱家这些活路——豆腐、素肉、胰子皂、豆腐乳——你都知道是怎么做的。以前你在家里做,我不瞒你。可你嫁过去了,这些方子,不能带到邵家去。” 丁来娣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冬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没有你拉拔全家,拉拔我们娘俩,我早就死在刘茂生手里了。我不会做那种没良心的事。” 丁传根坐在旁边,死死地盯着丁来娣,目光严厉,像是在审视她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心话。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烟袋锅,没有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丁冬九摆了摆手:“三姐,我不是光为了我。你听我说——你嫁过去之后,把顺安居的盐换了,换成咱家那种滤过的盐。方法只有你知道,换了盐之后,菜的味道、汤的味道,肯定跟别家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说,以后只有你亲生的娃知道这个诀窍。这就是你的底气。你不要让别人把你的底细全拿走了。我盼着你们两口子和和美美,但是人心隔肚皮,我想你比我更知道甘苦。” 丁来娣听了这段话,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明白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冬九,我明白了。” 丁传根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出了堂屋。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丁来娣,最终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出去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丁福已经睡着了,打着小鼾声,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王一梅侧躺着,背对着丁冬九,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没有睡着呢。 丁冬九在黑暗中开口了:“明天你跟我去县城送货吧。” 王一梅动了一下:“干啥?” “给你买个银簪子。” 王一梅猛地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丁冬九,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花那钱干啥?我一个乡下婆娘,戴什么银簪子。” “今天我看见你看那根簪子的眼神了。”丁冬九说,“你喜欢。现在钱宽裕了,买得起。” 王一梅又惊又喜,“那能行吗?爹娘能高兴吗?”她又是高兴,又心疼钱:“那得多少钱啊?银的,还雕花的,少说也得一两多银子吧?有那钱,能买两袋粮食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不知道,村里头赵婆子她闺女出嫁,就戴了一根铜簪子,她还当个宝贝似的逢人就显摆。村长家儿媳妇那根银簪子,人家天天戴着,走路都仰着头……这是村里少见的体面。” 王一梅翻来覆去的说,把丁冬九都逗笑了。他一笑,王一梅不好意思了,忽然凑过来,搂住了丁冬九的脖子,声音软了下来:“你……你真给我买啊?” 丁冬九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推开她。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个字:“买。” 王一梅“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那……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县城,我自己挑。”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背:“行,你自己挑。” 她又不说话了,可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一些,整个人贴过来,热乎乎地缩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缩回去了。 丁冬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丁冬九搂着媳妇好好滚了两遍炕,王一梅今晚是格外热情。 他心里想——早知道买根银簪子能有这待遇,他就早些买了。这女人,没有不喜欢首饰的。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村里人的恶意 第一百零二章 村里人的恶意 一早上忙完了豆腐活儿,丁冬九去仓房看蘑菇,天冷了这屋子原先的炉子烧起来了,当时做的特殊的火墙火炕都发挥作用,蘑菇锯木屑筐子放在上面很舒服。六筐蘑菇,两筐是今天要摘下来送的。另外两筐锯木屑白菌丝缠满了,还有两筐才种上时间不长。仓房湿度胡氏也把握的好。从仓房出来后,丁冬九喊:“娘,天冷了,也得注意通风,别舍不得热乎气!” “好,通风只敢中午一会儿,怕冻!”胡氏一边抖手巾一边说。 丁冬九和一梅满仓收拾东西,豆腐,卤货,肴肉,最主要鲜蘑菇筐子包好。准备去县城送货。今天不只是送货,他还要带王一梅去县城逛逛。 王一梅自从生了丁福,就没有出过门。五个多月了,她天天围着孩子、灶台、豆腐坊转,最远就是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妇人说几句话。今天要带她去县城,她兴奋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一早上给丁福喂了奶,又交代胡氏米汤怎么调、蛋黄糊糊怎么喂,说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把孩子交到婆婆手里。 她换上了那件浅红色的衣裳——还是生娃前丁冬九扯布做的,如今穿上,身子有些宽大,胸略微有些紧了。不是太合身。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有些犹豫要不要换下来。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笑笑,他心里合计着,今天去县城得给她扯一身新布做件衣裳。 两口子收拾停当,等马德胜的驴车。刚才听门外驴车到了,丁迎娣就进来了,她一进来看到一梅,就先拉住王一梅的手,急切地问:“三姐订婚了?昨天咋样?邵掌柜人咋样?聘礼多不多?我昨天就想来,不合适,急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丁冬九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笑了起来:“四姐,你这一大早赶过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那当然了!”丁迎娣理直气壮地说,“三姐的事,我不打听清楚能行吗?”胡氏出来了笑说:“我就知道四丫头这急性子能来!” 王一梅笑着拉过她的手,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把昨天的事细细地讲给她听。丁迎娣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插嘴问几句,婆媳姑嫂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丁冬九搬好货催了,王一梅才笑说“四姐你和娘说,我和冬九上城里送货!不敢耽误。”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县城方向走去。马德胜他今天精神头不错,边赶车边跟丁冬九说起这阵子卖货的情况:“冬九,这阵子我赶着驴车卖杂货,半天就把周围几个村都走了一遍,货郎担子原先的货都好卖。胰子皂天冷了卖得慢了些,不过我有经验,等到腊月里家家户户洗洗涮涮,那东西就好卖了。”冬九说:“有本钱了,买些好的货,像流动的小卖店,就好卖了!” 到了县城,他们先去顺安居。订婚之后,邵掌柜跟丁冬九的关系肯定就不一样了,两人见了面,说话都热络了几分。邵掌柜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来娣……昨天高兴不?” 丁冬九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高兴,簪子和耳环都试了,喜欢得很。” 邵掌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冬九,你昨天那个水晶肉——就是那个肴肉,能不能给我也供点货?”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能。不过这个肴肉做法特殊,跟普通的熟食不一样,就为了找卖货通道,一斤供货五十文。” 邵掌柜在心里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个利不小。天冷了,肉也不怕坏,你先给我供五斤试试。” 两人说定了,丁冬九便告辞出来,带着王一梅继续往仙客去走。到了仙客来,胖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迎出来,接过货单看了看,说:“丁掌柜,冬天宴席多了,豆腐、肴肉的用量都要往上加。还有你那蘑菇,天冷了金贵了,东家说给你提到三十文一斤,但你得答应,这东西只供我一家,别给别家。” 丁冬九来到时候就合计蘑菇该涨价了:“庞师傅放心,蘑菇本来就少,我紧着你这边先供。” 结了账——七十多斤蘑菇、十斤肴肉、加上豆腐豆干和下货,一共结算了三贯钱还有零头。加上顺安居结算的一百多文,丁冬九的背篓里沉甸甸的,全是铜钱。王一梅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串一串的铜钱,脸上满是笑。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又去了刘记肉铺。路过县城大十字的时候,他看见满金正守着他的骆驼担子,天冷了,担子旁边多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个大陶罐,罐里的卤煮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开来,勾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满金旁边站着那个邻居——卖油条烧饼的王大哥,两人搭着伴,一个卖烧饼油条,一个卖卤煮,互相帮着招揽客,生意都不错。 满金看见舅舅和舅妈,连忙招呼:“舅!舅妈!你们来了!”他给客人包好一包卤货,收了钱,擦了擦手,凑过来跟丁冬九说话。问了三姨订婚的事,听丁冬九说了经过,高兴得咧嘴直笑:“那我以后不是有个开饭馆的姨夫了?” 王一梅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还有个开肉铺的丈人呢。”大家都笑了起来。 到了刘记肉铺,刘掌柜正在铺子里忙活,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手里的刀,笑着打了个招呼。两人如今是亲家了,说话比从前更随意了几分。丁冬九买了蹄膀、肘子、两副猪下水和几副猪胰脏,刘掌柜专门给他打招呼收集留着胰脏,都是从别家肉铺匀过来的。丁冬九道了谢,又跟刘掌柜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告辞了。 这一趟忙完,车上的货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丁冬九让马德胜先把车赶到城门口等着,出城前去拉几袋子锯木屑放在车上,然后他跟王一梅下了车,两个人单独去逛街。 丁冬九拉着王一梅的手,拐进了县城年头最久的那家银楼。 银楼不大,柜台里摆着几样银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王一梅站在柜台前,目光在那些银簪子上扫来扫去,拿不定主意。一支简约的素面银簪,粗一些,有分量,大方,可也贵一些。另一支细一些,簪头雕了一朵小花,秀气,可分量轻。她看看这支,又看看那支,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丁冬九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那支粗的素面簪子:“就这个吧。简洁大方,配你的脸盘子和圆眼睛,好看。” 掌柜的把簪子取出来,王一梅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银簪子带着微微的凉意,可她的心里热乎乎的。旁边柜台前有一个年轻媳妇正在挑选耳环,看见王一梅手里的银簪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丁冬九,眼里带着几分羡慕。 丁冬九又低下头,看了看柜台里的一对银耳环——素圈的,不大,可有一点分量。他指了指那对耳环:“这个也包起来。” 王一梅愣了一下,以为他是给自己买的,连忙拉他的袖子:“别买了!一根簪子就够了,再买耳环就太花钱了!”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是给娘买的。” 王一梅愣住了,随即脸上涌上来一股羞愧。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银簪子,又想了想婆婆胡氏——婆婆一辈子操劳,连一根银簪子都没有戴过。自己戴着新簪子,婆婆却什么都没有,她怎么好意思戴得出去? 她轻声说了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 从银楼出来,丁冬九又带着王一梅去了布店。他给王一梅挑了一身蓝底白花的布料,又给丁传根挑了一匹黑棉布做罩衣,给胡氏挑了一匹酱紫色的布料做罩衣。王一梅站在布店里,高低要给他扯一身蓝布,做一件长棉袍子。丁冬九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量了尺寸,扯了布。丁冬九又买了一包针头线脑,一包碎布留着打袼褙做鞋,还裁了一大块毡布,说给大家做棉鞋用,暖和。 从布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王一梅走在丁冬九旁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一路上跟他说说笑笑的。 回到城门口,马德胜正靠在车板上打盹,看见他们回来了,连忙坐起来,接过东西放到车上。他看见王一梅满脸是笑,好奇地问了一句:“咋了?这么高兴?” 丁冬九说:“给娘和媳妇买了簪子和耳环,高兴呢。” 马德胜听了,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那我也得攒钱,先给迎娣买个耳环,不然我这耳朵怕是要遭殃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牛尾村走。到了家门口,马德胜急着回家,没有进门,把东西卸下来就走了。 王一梅一进院子,先听见丁福的拉长了嗓子的哭腔。胡氏正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一边颠一边哄。丁福看见娘回来了,哭得更委屈了,伸出两只小胳膊朝王一梅扑。王一梅赶紧接过来,抱着他回了东厢房喂奶。 丁冬九把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觉出院子里安静得不太对劲。往常这个时候,丁来娣应该在灶房里忙活,或者在堂屋就着热水洗洗涮涮,可今天特别安静,大妞也没有进进出出,东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看了一眼堂屋,胡氏坐在凳子上,脸色阴沉沉的。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叼在嘴里,一口一口地抽,也不说话。四姐早回去了。 丁冬九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看向磨坊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满仓,招了招手。 满仓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压低了声音说:“舅,今儿个上午,村里有人来换豆腐,是西头王家那个碎嘴婆娘。她换豆腐的时候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家三姐定了县城里开饭馆的掌柜?那可是有家底的人,咋就看上你三姐了?’” 丁冬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满仓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我当时没搭理她,称了豆腐就打发她走了。可她走了之后,旁边福婶子来说闲话,说村里传闲话,说什么‘一个和离的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人家城里掌柜图她啥?——是看上她们娘俩了,不然能又是银簪子又是银耳环娶个和离带娃的。还不是图她闺女年轻,买一送一,划算得很。’” 丁冬九的火气一下子就顶上来了,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响,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才把那股想骂人打人的冲动压下去一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这村里人,坏起来比谁都坏。” 他顿了顿,又问:“三姐知道了?” 满仓点了点头:“当时她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她咋样?” 满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当时就站着不动了,气的浑身打战,把衣裳晾完,回了屋,把门关上了。我后来去看了一回,听见她在屋里哭。” 丁冬九站在原地,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三姐,是我。”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丁来娣站在门后面,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显然是哭了好一阵子了。她看了丁冬九一眼,又低下头去,侧过身让他进来。 丁冬九走进屋里,在凳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三姐,村里那些烂舌头的话,你听到了?” 丁来娣没有回答,可眼泪又掉了下来。 丁冬九说:“别人说啥咱就听啥?那咱们成了给谁活的了?你穷了,他笑话你穷;你富了,他眼红你富。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可日子是自己在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知道一件事——银簪子比木簪子好,吃饱饭比饿肚子强。咱们堂堂正正地把大妞养大,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比什么都强。你自己先立起来,别让邵掌柜把咱们看低了。你给大妞也打个样子。” 丁来娣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接话。 丁冬九故意换了个语气,叹了口气,说:“三姐,你是不是看我今天只给一梅和爹娘买了东西,没给你买首饰和布料,气哭了?你别生气嘛。” 丁来娣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丁冬九一眼,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就会胡说。” 丁冬九看她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走,看我给娘买的银耳环好不好?”丁冬九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环,拿着走到堂屋里,递到胡氏面前:“娘,给你的。” 胡氏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对银耳环,“给我的?”“这银耳环,这贵重的,我老婆子土埋半截了……” 丁冬九笑说:“娘,你辛苦一辈子了,还戴不成个银耳环了,戴上。就是种蘑菇的奖金也够戴银耳环了! “娘,你戴上我看看!”招娣也笑着说 眼睛还红着呢。 大妞看娘不生气了,也从外奶的东屋出来,看舅舅买的银耳环。丁冬九拍拍她肩膀,摸摸头。这么好的姑娘,就有人心恶的泼脏水。 “这娃,净乱花钱……”胡氏眼圈一下子红了,接过那对耳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戴上银耳环。她坐在那里,摸了摸耳朵上的银环,嘴里不停地说着:“花这钱干啥……花这钱干啥……”她的手一直摸着那对耳环,舍不得放下来。这儿子现在把家里拉拔的样样齐全,她和老头子都知足得很。不为吃喝发愁,就不敢想了。还能戴银耳环。 王一梅喂完奶,抱着丁福从东厢房里出来,看见胡氏戴着银耳环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走到丁来娣面前,把那根银簪子从头上取出来,拿在手里,说:“三姐,不是我眼红你的银簪子,是冬九非要给我买的。” 丁来娣看了一眼那根簪子,看着王一梅,笑了:“他给你买,你就好好戴着。也让村里那些烂舌头的看看,咱家日子过得好着呢。”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看着胡氏戴着银耳环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想这女人就是费钱。王一梅把布料拿出来,三个女人商量做罩衣的事。丁传根嘴上还是嘀咕了一句:“衣裳都有,咋又花钱做罩衣?” 丁冬九说:“腊月里三姐出嫁,满仓娶亲,都是喜事,过年也得穿新衣裳。一家人总得有几件体面衣裳撑场面。” 丁传根没有再说话,背着手去看他的猪圈去了。 满仓从磨坊出来看,一家子都高兴了,不像刚才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心想舅舅把三姨劝好了,舅舅总能说出旁人说不出的道理。满仓看着胡氏戴着银耳环高兴的样子,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好好干,等兄弟三个把欠舅舅的钱还完了,他也要给娘买一对银耳环戴。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一梅的心思 第一百零三章 一梅的心思 家里的女人们心情舒展好了,仙客来的订单涨了,这才是大事。后晌吃完饭,丁冬九把家里人拢到堂屋里,说了入冬之后宴席多、流水大,豆腐、卤煮双拼、肴肉,每样的量都得往上加。邵掌柜那边也递了话过来,顺安居要供肴肉,要得急,得紧着先出。 事情归事情,挣钱是大事。丁来娣头一个站起来,把袖子一挽,说那还等啥,灶上走吧。王一梅二话不说,把丁福往胡氏怀里一塞,系上围裙就进了灶房。满仓不用说赶紧去搬煤搬柴。大妞现在也顶用了,蹲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袖子撸得高高的,盆里泡着猪下水,洗得有模有样,还会自己翻面搓肠衣上的黏液,动作利索。灶房里的水汽腾腾地往上扑,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 一大家子人挤在灶房里,各忙各的,脚底下打着转,偶尔撞到肩膀,互相骂一句笑一句,又接着忙。忙到月亮爬上东墙头,才算把锅里的卤都安顿好,该泡的泡上,该晾的晾上。 第二天早起,豆腐磨好,该送的货也装上了车。丁冬九把满仓叫到跟前,说:“今天你跟你三姨一起去送货。” 满仓愣了一下:“我和三姨去?”他挠了挠头,“不是你和四姨夫送吗?”往常丁冬九不在家他和四姨夫都送过。 “你三姨要去送豆腐乳,一个人忙不过来。”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快成亲的人了,多出去走走,成亲添置什么东西,心里得有个数。路上跟你三姨多说说话,她心里也能踏实些。” 满仓“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往深处想,只觉得舅舅说得有道理。 丁冬九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三姐和邵掌柜虽然已经订了婚,可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一个是和离过的妇人,一个是丧妻多年的鳏夫,虽说邵掌柜是先看中三姐的,可两个人到底不熟,什么脾性、什么习惯,全靠媒人在中间传话。这年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丁冬九总觉得,两个人要过一辈子,总得说过几句话,知道对方笑起来什么模样,皱眉头的时候什么模样,不然一夜之间成了夫妻,四目相对,尴尬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丁来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她身条生得好,棉袄穿在身上也不显得臃肿,反倒衬出腰身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根银簪子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又隐进黑发里。她把大小两坛豆腐乳抱出来。马德胜赶着驴车到了,满仓和四姨夫把货一样一样搬上车,放好,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认绑紧了,才扶着丁来娣上了车。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县城方向走去。 满仓坐在车上,心里头美滋滋的,嘴里不自觉地哼了两声小调,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收住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俩月和满金一共挣了不到三两银子,满银那边在云岩寺的分成不错,入了秋法会多,累是累了点,可挣得也厚实。满银托舅舅带回来三两四钱银子,满仓收着,一并归进了满金的彩礼里头。加上手里的,满金过礼的钱已经够了。等到腊月里再忙一阵,还能再挣一笔,到时候不仅能还清欠舅舅的钱,还能余下一些,娶媳妇过年的花销就都有了。 他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咧着嘴,傻乎乎的。他靠在车帮上,脑子里开始盘算成亲家里该添些什么—— 碗筷得添。家里那几个碗,不是豁了口就是裂了纹的,端起碗来,热汤顺着裂口往外渗,烫手不说,喝一口漏一口。一家人吃饭都不够用,来客人的时候更是借东借西。这回得买一批新的,粗白瓷的就够用了,耐用又好看,碗底带一圈蓝边,摆在桌上齐整。到时候自己成亲,满金满银成亲,一院子人吃饭,碗筷少了可不成样子。 红布也得扯几尺。喜事嘛,没有红色不成席面,连门框上都得贴红纸才像样。被褥他娘已经置办好了,可满金和满银屋里还缺新褥子和枕头,到时候也得配上,不能厚此薄彼。 锅也得换一口。家里那口铁锅用了好多年了,锅底薄得能透光,烧火的时候能看见锅底发红,边上有道细裂缝,用铁水补过一回,又裂开了。新锅得买大一号的,一大家子人吃饭,小了不够用。他想着新锅买回来,头一顿用新锅炖一锅大白菜猪肉,一人盛一大碗,热热乎乎地吃。 筐就不用买了,求外爷给编几个。外爷手巧,编的筐结实耐用,自己也会编,虽然粗笨了些,可装个菜、放个杂物,结实就成。 满仓想到这里,忍不住咧嘴笑了一声,笑出声来了,又赶紧抿住嘴,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丁来娣。 丁来娣坐在车板另一头,扶着豆腐乳坛子,目光望着前方的土路。她包着头巾,她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眉宇间又藏着一缕淡淡的忧愁,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想着一会儿到了顺安居该说什么话。 满仓收回目光,又想到自己即将过门的媳妇,心里头又是一阵美,嘴角又翘了上去,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傻乐。 马德胜赶着驴车走在前面,偶然回头看了一眼,瞧见甥姨俩各想各的心事,各抿着嘴笑各自的,他忍不住也嘿嘿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到了县城,满仓先把丁来娣送到顺安居门口。驴车还没停稳,邵掌柜已经从铺子里迎出来了,看见丁来娣坐在车上,眼睛一亮,脸上浮出意外的欢喜来。他伸手去扶丁来娣下车,丁来娣被他扶了一把,脸微微红了,低声道了声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满仓把顺安居的各样货从车上拎下来,一件件码在铺子门口,又对邵掌柜说:“掌柜的,货都齐了。”他看了一眼丁来娣,识趣地补了一句,“三姨,我先去仙客来送货,回头再来接你。” 丁来娣点了点头,目送满仓赶着车走了,才转身跟着邵掌柜进了铺子。 说来也怪。刘茂生那个人渣,对丁来娣非打即骂,不当人看,却对那个小寡妇言听计从,被拿捏得死死的。可邵掌柜不一样,他看丁来娣的面庞秀气,看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一笑起来脸颊上那对小酒窝,心里就酥了半边。他比丁来娣大了八九岁,面皮白净,说话温声细语,做事稳重妥帖,可此刻坐在丁来娣对面,手心竟然有些潮。他看着丁来娣端茶碗的样子——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干惯了活的手,可端茶的动作却文文静静的——他心里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长得秀气,人又能干,勤劳踏实,还敢自己出来送货做买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合他的心意的。 丁来娣坐在那里,端着茶碗,低着头,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蒸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偶尔抬眼看了邵掌柜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碗里的叶子上。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邵掌柜问她家里好不好,大妞是什么想法,愿不愿意搬过来。丁来娣一一答了,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不藏着掖着。邵掌柜也说了自家的事,说仓房腾了一间出来,朝阳的,冬暖夏凉,专门留给她做豆腐乳用的。丁来娣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抿着笑说:“那敢情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阵子,话头从家里事慢慢扯到豆腐乳做菜,又扯到县城里哪家肉铺的猪下水新鲜,有来有回的,话越说越顺,屋子里那层生分的气息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丁来娣心里想,这人虽然比自己大不少,可说话不急不躁的,句句都在理上,跟前头那个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邵掌柜心里想,这女人说话实在,不扭捏,也不刻意讨好,跟她在一起坐着,舒坦。 满仓送完了仙客来的货,马德胜给周掌柜送胰子皂,满仓绕到大十字去找满金。兄弟俩蹲在路边,像两只缩着脖子的鹌鹑,叽叽咕咕地说这阵子的事。满仓问他衣裳够不够厚,夜里冷不冷。满金笑说:“大哥,咱们从前在赵家洼是咋过的,如今是啥日子,啥都好!你不用担心我。”满仓又问他生意如何,满金比划着说最近哪条街人多哪条街人少,两人蹲在墙根底下,说得热火朝天。满仓把添置东西的打算跟满金说了,满金一听,拍了一下大腿,说早该换了!他在县城挑担子走得久了,哪条巷子有什么都摸得门清。他给大哥指点:“县城西街那条巷子里,全是卖碗碟杂货的,比铺子里便宜不少,你直接去那儿买,别在十字路口那些大铺子买,贵。” 满仓照着满金指的路线,找到那条巷子,果然看见一排卖杂货的摊子,锅碗瓢盆、坛坛罐罐堆了一地,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挑了一家货全的,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挑,碗底有裂纹的不要,釉面起泡的不要,挑了一摞摞的码好。一口气买了二十四个粗白瓷新碗,十个盘子,又挑了几个盆盆罐罐,把家里缺的都补齐了。摊主看他买得多,又搭了两个小碟子给他。满仓揣着碟子,心里头美得很,又去一家铁匠铺订了一口大锅,讲好了价钱,约定十天后来取。扛着提着东西到了满金这里。 等马德胜回来,满仓把东西搬上驴车,装了半车,拿稻草垫好捆好的,叮叮当当地堆着,他们才赶着车去顺安居接丁来娣。 丁来娣从顺安居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眼角带着笑,心里头比来的时候踏实了许多。满仓瞥了一眼,没好问,只管把车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地方让她坐稳,赶着驴车往回走。 丁冬九在家里也没闲着。他去菜窖看丁传根养的蚯蚓。 不得不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丁传根这个人,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地里的活计没有能难住他的。只要能产出好肥料,他比谁都肯琢磨。丁冬九只是提了个养蚯蚓的想法,讲了个大概,丁传根就自己琢磨出了一整套法子。 他弄了几个大柳条筐来养蚯蚓。柳条筐的好处是透气、沥水,还方便搬进搬出,天冷了能抬进菜窖,天暖了能抬到院里晒太阳,活泛得很。秋天那阵子,他带着丁成去河边挖蚯蚓。丁成头一回见爷爷蹲在地上翻草皮捉虫子,觉得新鲜,也跟着翻,翻了一手的泥,还捉到一条又粗又长的红蚯蚓,举着往丁传根眼前送。 丁传根实验了一次,筐子漏水漏土,怕蚯蚓跑了,他想了糊泥封缝的法子。他提了一桶黄黏土,加水和成稠泥浆,把柳条筐里里外外所有的缝隙,用手指蘸着泥浆一点一点地填上,填得严严实实的,连个针眼大的孔都不留。放在阴凉处晾了一天,泥浆干透了,缝隙就堵死了,既不透土,蚯蚓也钻不出去。关键是泥巴干了之后是透气的,不耽误空气交换。 筐底他铺了一层碎稻草,约有两指厚。这层草能垫一下,水多了,水先渗到草层,再从筐底最下面的缝隙慢慢滴出去,上面的蚯蚓土始终是湿的。等草烂了,还能当肥料。饲料更不用愁,家里豆腐坊最不缺的就是豆腐渣,每天收工的时候,一盆热乎乎的豆腐渣倒进去,蚯蚓就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吃。 筐口不封死,用破麻袋盖住,既能保湿又能挡光。丁传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掀开麻袋看一眼,蹲在那儿,眯着眼瞧半天,嘴角时不时翘一下。 养了一个月之后,蚯蚓大量繁殖,把吃剩的豆腐渣全变成了黑褐色、颗粒状的蚯蚓粪。丁传根又琢磨出了“光照法”——把蚯蚓床摊开在日头底下,蚯蚓怕光,疯了一样往土层深处钻,他只需要把表面那层蚯蚓粪刮走,底下的蚯蚓留着继续繁殖。一茬又一茬,取之不尽。 丁冬九听平时不说话的老爹说起养蚯蚓滔滔不绝。心里暗笑,这是戳到了老头子的麻筋,弄的太好了。 丁冬九蹲在柳条筐旁边,伸手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蚯蚓粪,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颗粒均匀,疏松透气,闻起来没有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带着微微的潮气。他也知道这是好东西,比猪粪牛粪精细得多。 丁传根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得,下巴往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扬:“看见没,我已经攒了一大麻袋了。种了一辈子地,别的不认识,肥料我还认不得?这是好东西,种啥都能成。” 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爹,这活儿真让你干成了。这不长腿的牲口产肥料的大户,让你养成了。等于给家里开了肥料厂。” “肥料厂”这名字新鲜,丁传根重复一遍。他咧开嘴笑得出声。他蹲下来,掀开麻袋口,让丁冬九看里面的蚯蚓粪,嘴里看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前阵子你大姐夫还来看了一回,挑了些豆腐渣回去,也学着养呢。”话是淡淡的,可那语气里,分明透着得意。 王一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丁冬九身边,听着父子俩说话。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嘴:“爹,我娘家那边,三柱看咱们养蚯蚓,也动了心思。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没敢点头告诉他。” 丁传根看了丁冬九一眼,没有接话。 丁冬九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这些活儿,磨豆腐是大苦力,隔天洗下水、烧洗蹄膀、捣胰子泥,费人又费力。做豆腐乳是三姐一直在操心,蘑菇又是一摊子事,日常多亏胡氏照看。山里打柴背柴,冬天有煤炉子搭着顶了不少事。王一梅出了月子之后,更是哪里都干活,哪里都得操心,还得兼顾送货、换豆腐、卖豆腐,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全压在她身上。 三姐再嫁之后,满仓也要回去成亲,家里的人手一下子就要缺一大截。 丁冬九想了想,对丁传根说:“爹,三姐嫁了,满仓回去成婚,家里人手肯定不够。我看三柱还算踏实安稳,豆腐先卖着,天大冷了三姐出嫁了,雇着他使唤吧。老大老二冬里没事干,让他们去打柴送柴,咱们给豆腐渣,让他们家里也养蚯蚓肥田。这比猪粪好用多了。” “哎好!” 王一梅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头一下子热乎了起来。 她这阵子一直在犯愁——天冷了,三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生意不如暖和的时候好。下雨下雪就更加没法出门了,有一回下雪天出去,滑了一跤,豆腐全碎了,白跑一趟。三柱这一个月三百来文钱,在娘家顶大事呢,一月能买一袋子粗面,还能存下钱,好在丁冬九仁义,隔三差五让三柱来打零工,走的时候还让他带一桶豆腐渣回去。靠着这些,娘家老老小小粗面大馒头都能吃饱,不知道多高兴。 如今天冷了,豆腐担子得装上箱子,四面用棉布包起来保温,不然豆腐在路上就冻得淌水了。她前些天画了一个护耳朵的帽子样子,让三柱带回去给娘,给三柱做一顶,挑担子出去不冻耳朵。可她心里也清楚,天再冷下去,豆腐担子就出不了门了,三柱的营生就要断了。 如今丁冬九放了话,过阵子三姐出嫁了,让三柱来家里干活,这可比挑担子卖豆腐稳当多了。一个月能拿工钱不说,还管饭,比他自己零敲碎打强得多。 她转身回了灶房,从缸里捞出一块豆腐,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切成薄片好压豆干。刀起刀落,匀匀净净。她手上在忙,脑子里却没闲着。 她心里清楚——自己兄弟来干活是好事,可家里的这些方子、诀窍,还是得有分寸。豆腐怎么做、素肉怎么调、肴肉怎么卤、胰子皂怎么配,一样一样都是丁冬九自己琢磨出来的,是老丁家的命根子。这些东西不能从自己手里漏出去,亲兄弟也不行。 她想起当年出嫁的时候,爹娘收了丁家五两银子的彩礼。五两银子,在村里能娶两个媳妇了。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就是断了亲了,嫁人以后,婆家想走这门亲就走,不想走,也没人挑理。她心里不怨爹娘,村里都是这样的,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卖女儿的都有,她见得多了,轮到自己身上,不过就是认命。 嫁到丁家之后,日子苦过。丁家穷,丁冬九没长成人的时候,家里就公公丁传根一个男丁,一直没轮上服役。后来丁冬九长大了,丁成也出生了,可老公公丁传根还在名册上算丁,轮到出丁的时候,就得走一个。丁冬九不能让爹去,自己顶了名额。征了兵,一走两三年,生死不知。那几年她一个人带着家里老小,咬着牙过,夜里躺着,听见风吹门响,疑心是他回来了,爬起来看,又没有人。她也认命了,想着也许就这么一辈子了。 可丁冬九回来了。 腿瘸了,可人像换了一个。脑子活络了,学了一身的本事,她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可家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他一门心思挣钱,对家里所有人都好,把几个姐姐都放在心里,该拉拔的拉拔,该操心的操心。对她也好——村里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男人,不打不骂,知冷知热。她怀身子的时候,他不让她干重活,灶上的事都是自己揽过去;生了丁福之后,鸡蛋红糖没断过,月子里连凉水都不让她碰。她不是不知道公公婆婆嫌她花费多,可丁冬九不管那些,照样让她养好身子。 连她娘家,他也拉拔着。本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娘家的事他可以不管,可他管了,让三柱来干活,如今还让老大老二打柴送柴换豆腐渣养蚯蚓。她心里头清楚,这世上没有几个女婿能做到这份上。 前几天,他还给她买了一根银簪子。 她都没敢戴出来。村里人、娘家人,看见了得羡慕成什么样。她把它收在枕头底下的布包里,用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打算等到过年再戴,平日里舍不得。 她切着豆腐,一刀一刀地,心里头翻涌着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又忍住了。她想——如今谁要是想破坏她这个家,她能豁出命去。谁都不行,娘家人也不行。 丁冬九还不知道自己媳妇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正在心里暗暗发誓呢。他蹲在院子里,看着丁传根那一大麻袋黑油油的蚯蚓粪,抓了一把在手里,心里盘算着开春之后那块沙地的事。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家家都有糟心事 第一百零四章 家家都有糟心事 人活着就有这样那样的思虑。真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天晚上刮了一夜的风,窗户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地响,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刮断了一根,啪嗒一声落在屋顶上,滚了两下,又掉在地上。丁冬九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一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大青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丁冬九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搓了搓手,把手揣进袖筒里。 丁传根比他起得还早,已经披着一件旧棉袄蹲在菜窖里面。他掀开盖在柳条筐上的破麻袋,伸手摸了摸里面的蚯蚓土,又拨开表层看了看——蚯蚓的蠕动明显慢了许多,缩成一团,不怎么动了。丁传根皱起眉头,又盖上一层稻草,才站起身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嘀咕了一句:“得再捂厚些。” 胡氏操心的是蘑菇。她推开西屋的门,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屋里的炉子一直烧着,不能灭,灭了蘑菇就坏了。可又不能捂得太严实,不通风蘑菇会长霉。她蹲在架子前,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每一层蘑菇的状态,伸手摸了摸菌包的温度,又用喷壶轻轻地喷了一遍水。蘑菇长得还不错,白生生的,伞盖肥厚,看着喜人。她松了口气,对墙小窗户打开,门打开透了透碳气,又关上,准备中午再开一次。 今年磨坊里架了炉子,做豆腐压豆腐也不遭罪。去年冬天没有炉子,磨出来,搬到堂屋冲浆,堂屋还摆着蘑菇筐子,挤得一家人转不开身。今年煤买得早,价钱便宜,不像去年天冷了之后煤价涨到七八十文一秤,心疼得烧不起。如今煤坯打得足足的,烧起来也不心疼了。磨坊里暖烘烘的,做豆腐的活儿还在西屋,不受影响。 堂屋里也另外生了一个炉子。豆腐乳在这里发毛,素肉在这里做,猪下水和蹄膀也在这里烧洗——热水、卤汤、胰子泥,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这就是日子的味道。堂屋和东屋之间挂上了去年做的厚门帘,好歹把气味隔开了一些。 丁成一早起来,吃了早饭,背上书包要去私塾。临出门的时候,他跟丁冬九说了一句:“爹,今天学里人少了好几个,先生说了,过了腊八就不上课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帮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路上别贪玩,冷。” 丁成应了一声,缩着脖子跑了出去。他现在熟门熟路自己能跑去。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跳了几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皮,心里有些不安生。他转了几圈,把院子里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今天不送货,也没有什么人来往,一切如常。猪圈里的两头猪好好的,挤在窝里睡得正香,年底打算杀一头过年,另一头留着卖。鸡在鸡舍里,缩成一团,互相挤着取暖。大黑狗绕着房子前后跑了一圈,又回到大门口趴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一切都没有异常。 可眼皮还是在跳。 丁冬九想了想,决定去河边看看须笼。那几只须笼是好几天前丁成和满仓放到河湾深处去的,离村子有些远,他一直没顾上去收。他沿着村道往下游走,到了河湾处,蹲下来看了看——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太阳出来之后,冰凌子开始融化,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天冷了,鱼虾不活跃了,可须笼里居然还有收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几条泥鳅,还有一捧石螺。 丁冬九把鱼和泥鳅倒进随身带的小桶里,又把石螺拣出来,心里挺高兴。有日子没喝鲫鱼豆腐汤了,今天中午可以炖一锅。他拎着小桶,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村长的儿子丁传德。丁冬九上次腿受伤,是丁传德套了自家的驴车把他送到县城的,虽然回来后送了谢礼,可丁冬九一直记着这份人情,每次见到丁传德都十分客气。他赶紧停下脚步,笑着打了个招呼:“传德叔,一大早去哪儿?” 丁传德也停了下来,搓了搓手,说:“你家里来亲戚了,我去换点麦种。”他看了丁冬九一眼,又说,“好像是来找你的,你快回去看看吧。” 丁冬九还不知道家里来亲戚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寒暄几句赶紧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一进堂屋,他看见一个半大小伙子坐桌子旁,正捧着一碗热水喝,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胡氏,丁传根都在,表情挺严肃。满仓和来娣在磨坊还没忙活完。一梅先过来照顾外甥。 是二姐家的外甥,宝兴。 丁冬九快步走过去:“宝兴?你咋来了?” 宝兴放下碗,看见舅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舅,我妈摔了。” 丁冬九心里一紧:“摔了?咋摔的?严重不严重?” 宝兴说,他在县城当学徒,前两天托有人带信说他妈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赶紧请假回了家。回去一看,他娘丁盼娣躺在炕上,脸色煞白,动一下就疼得直冒冷汗。他爹李连锁说是早上出门踩了薄霜滑倒了,扭了腰,他爹常年给牲口看病,大概能看懂人的筋骨,说问题不大,养养就好了。 “可我看着我娘疼得脸发白,整夜整夜地呻吟,眼泪直流。”宝兴的声音越说越低,“我爹……还一直在旁边絮叨,嫌我娘不小心,自己找罪受,找事……” 丁冬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宝兴又说:“我妹红霞跟我说,那天晚上,我爹给人家牲口看完病回来,喝了点酒,回来坐在堂屋里唠叨——说家里的猪喂瘦了,粥熬得太稀了,洗脚水太烫了。还说……说我舅开铺子步子迈得太大了,太稚嫩张狂了。” 丁冬九听到这里,没有接话,脸色沉了沉。 宝兴继续说:“我娘气得不轻,没搭理他。后来我爹又让我娘去倒脏水,我娘说天黑了明天早上再倒,我爹就嫌她懒,说脏水放在屋里味道大。我娘没办法,端着盆出去倒水,地上结了薄霜,滑了一下,人就摔了。”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要带我娘去县城看病,我爹不给钱,说他能看,舍不得花钱。”宝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大哥大嫂手里也没什么钱,有也不敢给我娘看病,怕惹我爹不高兴。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跑来找舅舅……” 丁冬九听完,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没有立刻发作,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满仓!” 满仓从磨坊里探出头来。 “去找你四姨夫,套车。” 满仓看见丁冬九的脸色,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出去。 丁冬九又对胡氏说:“娘,给宝兴热点馒头,弄点咸菜,热点吃的” 胡氏应了一声,一梅说馍馍都热上了。胡氏赶忙又去切咸菜。 丁冬九自己进了屋,打开柜子,拿了些银钱揣进怀里,又套了一件厚棉袄,戴上了帽子。王一梅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大概,不用丁冬九吩咐,自己已经换好了衣裳,把丁福交给了胡氏,又往怀里揣了几块干粮。二姐摔了,伺候肯定女人比男人方便。 马德胜赶着驴车来得很快。白耳朵驴跑了一路,鼻孔里喷着白气。丁冬九、王一梅、满仓和宝兴上了车,马德胜一甩鞭子,驴车沿着村道朝牛跟头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的咯噔声,和驴蹄子敲击地面的嘚嘚声。 到了牛跟头村,驴车还没停稳,王一梅就先跳了下去。 她站在二姐家门口,没有进门,先亮开嗓子喊了一声:“二姐!二姐你咋了?躺着不能动弹了,咋还没有去看病啊?”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本来驴车进村,村里人就爱打望,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院墙边来看热闹。农村就是这样,谁家有点动静,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李连锁最好面子。他听见门口有人嚷嚷,连忙从屋里出来,一看是丁家的人来了,还是一车人,心里就有些发虚。他刚要开口说话,王一梅根本不给他机会,径直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红霞!你娘呢?咋不出来?你娘咋样了?” 红霞从屋里跑出来,眼圈红红的,叫了一声“舅妈”,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连锁的儿媳妇周氏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回屋里去。李宝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也不说话。 丁冬九带着满仓和宝兴,大步走进了院子。他直接进了二姐住的东屋屋子。 丁盼娣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看见丁冬九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动就牵动了腰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丁冬九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把火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跟进来的李连锁,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李连锁,你想娶下一房,也不能把她活活疼死。” 李连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 “看病要多少钱?”丁冬九打断了他,“不是你李家的人,我丁家的人还没有死绝,能管一下。” 这句话说得极重。李连锁本来就是续弦,前头的媳妇没了才娶的丁盼娣。如今小舅子说他想磋磨死现在的媳妇好再娶一房,这话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李连锁急了,跟在丁冬九屁股后面,碎嘴子似的解释:“我不是不给她看,我是说我自己能看!我给牲口看了十几年病了,骨头正不正我还看不出来?” 丁冬九没有理他,转头对宝兴说:“找块门板来,把你娘抬上车。” 宝兴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跟满仓一起卸了一扇门板,抬进屋里,铺上一层棉被。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丁盼娣挪到门板上,又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放到驴车上。王一梅爬上车,坐在丁盼娣旁边,用被子把她裹紧,又伸手握住她的手。 驴车启动的时候,丁冬九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一句话。驴车赶的慢,坐不下,丁冬九几人就跟着驴车走。 到了县城医馆,大夫解开丁盼娣腰上的布带,用手摸了摸,按了按,脸色就变了:“摔了扭了筋骨,当天来收拾一下,复位养养就好了。咋能等这么严重了?” 他指了指腰上红肿的地方:“这是谁给按搓了?反而更严重了。” 李连锁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丁冬九恨不得给他一拳。他忍了又忍,转头看着丁盼娣,忍不住骂了一句:“二姐,你就让他胡来?他能治牲口,你又不是牲口!” 丁盼娣躺在那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没有说话。 医馆的大夫手法很好,让王一梅在里面帮忙扶着,他用手找准了位置,一推一送,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筋骨复了位。丁盼娣疼得叫了一声,随即整个人一下子就松快了——那种扯着骨头连着筋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感,虽然还是不舒服,可比之前好了太多。 大夫用布带给她固定好,嘱咐说:“三天不要乱动,就在医馆躺着。三天之后再看,要是恢复得好,就可以回家养着了。” 李连锁一听要住三天,脸色又变了,张嘴想说什么——住三天得花多少钱?可他看了一眼丁冬九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丁冬九从怀里拿出银钱,交给宝兴:“你在这儿伺候你娘。一会儿把你妹妹也接来,女孩子家,伺候起来方便些。” 李连锁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了一句:“我有钱……” 丁冬九没有搭理他。 宝兴接过钱,用力攥在手心里,又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舅,你放心。”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丁盼娣一眼,说:“二姐,好好养着,明天我再来看你。” 丁盼娣躺在那里,看着丁冬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冬九……麻烦你了。” 丁冬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医馆。 马德胜赶着车过来,问了一句:“回去?”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先送二姐夫回村。” 李连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上车吧。” 李连锁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车。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和驴蹄子敲击地面的嘚嘚声。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边光秃秃的田野和被霜打蔫了的枯草,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二姐躺在炕上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宝兴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李连锁那句“我有钱”却始终没有掏出一个铜板的窘态。 人活着,总有这样那样的糟心事。可糟心归糟心,日子还得往前过。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娘家有人 第一百零五章 娘家有人 第二天一大早,丁冬九就起来了。昨儿个折腾了一天,晚上躺在炕上想了很久才睡着,可早上还是准时醒了。他洗了把脸,出去和满仓忙了,今天要去县城送货,顺便再去医馆看看二姐。 马德胜的驴车到的时候,车板上已经坐了个人——丁迎娣。丁迎娣是昨儿晚上听马德胜说了二姐的事,一晚上没睡踏实,一大早马德胜套了车,她非要跟着去看看。 丁来娣也放心不下 想去去看下二姐,把大妞托付给胡氏,正好和迎娣搭伴儿,也要跟着丁冬九去看看。 车板上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胡氏天没亮就起来蒸的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热气,用一块干净的笼布盖着。还有几个鸡蛋,是家里攒的,王一梅早起煮了八个。 丁冬九跳上车板,马德胜一甩鞭子,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到了德成医馆,丁冬九推开门,一股子草药味儿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一紧。他跟坐堂的和大夫打了个招呼,绕到后院。外间屋的长条凳上,宝兴裹着一件旧棉袄,蜷成一团,听见门响猛地惊醒了,抬起脸来,嘴唇冻得有些发青,看见是舅舅,连忙站起来,嗓子沙沙地叫了一声:“舅,你来了。” 丁冬九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昨晚上在外间将就了一宿。外间没生炉子,墙薄,风从门缝里往骨头缝里钻,怕是冻得不轻。他抬手拍了拍宝兴的肩膀,没说什么,撩帘子进了里间。 里间屋里,红霞正坐在床沿上,端着一碗稀饭,一勺一勺地喂给丁盼娣。丁盼娣靠着床头半躺着,腰上还缠着夹板和布带,不敢乱动,可脸色比起昨天那张白得像窗户纸似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血色,嘴唇也不紫了。她看见丁冬九带着两个妹妹进来,连忙想撑起身子坐起来,被丁迎娣一步抢上去按住了。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丁迎娣把篮子搁在桌上,掀开笼布,一股白汽散开,露出里头暄腾腾的馒头,“咱娘天不亮就起来蒸的,还热乎着呢。鸡蛋是俺嫂子煮的,八个,你先垫补垫补。” 丁盼娣看着那篮馒头和鸡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嗓子有些发哽:“我自个儿笨手笨脚的,惹下恁大的麻烦,还叫你们一个一个跑来看我。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啥要命的病呢。” 丁迎娣在床沿上坐下来,瞅了瞅二姐的脸色,又瞅了瞅她腰上缠的夹板,叹了一口气,嘴快的话就溜了出来:“要我说呀,还得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要不是宝兴跑去找冬九,你疼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四姐。”丁冬九叫了她一声,拿眼神拦了一下。 丁迎娣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可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丁来娣在旁边扯了扯丁冬九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冬九,你昨儿个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些?二姐往后还得跟他过日子哩,得罪狠了,二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三姐说得在理。昨儿他是气狠了——看见二姐躺在炕上那副模样,又听宝兴说了李连锁那些混账话,火气顶到脑门上,压都压不住。可气归气,二姐终究还是要回那个家去的。他把李连锁得罪狠了,李连锁不敢拿他怎么样,可回了家把气撒在二姐身上,吃亏的还是二姐。 正说着,外间传来门响,有人进来了。李连锁走在头里,身后跟着大儿子李宝成。李宝成没有啥表情,老辈子讲究孝道,继母也是母,继母住了院,长子不来露个面,传出去是要叫人戳脊梁骨的。 李连锁一掀帘子进来,看见屋里又多了两个小姨子,一个比一个脸色不善,心里头就开始发虚,脚步也慢了半拍。他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手指头有些笨拙地数了数,递到丁冬九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昨儿的药钱……我给你。” 丁冬九看了看他,没立刻接。李连锁举着那串钱,举了一会儿,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可又不敢缩回去,就那么僵着。 丁冬九伸手接了过来,没数,直接揣进怀里。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数出二百文,转身递给宝兴:“这钱你拿着。明儿后儿你娘还得在医馆养着,占床的钱、煎药的钱,还有你跟红霞的饭钱,都从这儿出。” 宝兴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发白了,用力点了点头。 丁冬九这才转过身,看着李连锁,语气比昨天平和了不少,可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二姐夫,我二姐今年才三十六七,还年轻着呢。你要是不给她好好治,治坏了,瘫在炕上,是你伺候她还是她伺候你?到时候宝兴咋娶媳妇?谁家姑娘愿意嫁到一个家里有个瘫婆婆的人家去?” 李连锁站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丁冬九又说:“你把她的腰治好了,她还能给你带好几年孙子哩。这笔账,你自个儿算算。” 李连锁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是这个理儿。” 丁冬九没再多说。他看得出来,李连锁今儿肯主动来还钱,又带着大儿子来看望,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些怕了。昨儿那一通闹腾,加上村里人的议论,让他知道这个小舅子不是好惹的。娘家有人跟娘家没人,在婆家的日子,那是天上地下。李家人想作妖,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的斤两。 从医馆出来,丁冬九又拐到刘记肉铺割了一副猪下水,又去粮铺买了一袋糙米——家里麦子还够,缺的是米。回去的路上,丁迎娣和丁来娣坐在驴车上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丁迎娣说:“冬九,你是没看见李连锁今儿那张脸,跟吃了苦瓜似的,又不敢吭声。咱家有你撑着,真真是不一样了。”丁来娣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前俺们姐妹几个在婆家受了气,都是自个儿忍着,哪有娘家人来撑腰的。”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旁往后倒的田地和光秃秃的杨树,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还得好好干。这几个姐姐,都指望着他撑腰呢。他要是立不起来,姐姐们在婆家就直不起腰杆子。这道理,他越来越明白。 驴车进了牛尾村,刚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就看见赵婶子挎个竹篮子从路边迎了上来。她一脸关切的神情,可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凑到车前,压低了嗓门问:“冬九啊,听说你二姐摔了?瘫了?不能动弹了?你外甥哭着跑到你家去了?啧啧啧,你说这年轻人,咋恁不小心……” 丁冬九一听就知道,这消息已经在村里传了一轮了,而且传得完全走了样。昨儿还只是摔了腰,今儿就已经变成“瘫了不能动弹了”。村里人的嘴,比腊月的北风还快,还利。 丁迎娣一听就火了,张口就要怼回去:“谁胡吣哩?咒人呢这是——” 丁冬九伸手拉了她一下,截住了话头。他笑着对赵婶子说:“赵婶子,我二姐是滑了一跤,扭了腰,是挺重的,得养一阵子。没有瘫,您放心。”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平平淡淡说了事实,然后朝赵婶子点了点头,示意马德胜赶车走。赵婶子站在路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两句,可驴车已经颠颠地过去了。 走出去一段路,丁迎娣还在车板上骂骂咧咧:“那个赵老婆子,一天到晚就爱嚼舌头,恨不得别人家都出事她才高兴!”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村里人就是这个样。听见咱家过得好,他心里头不舒坦;听见咱家出了事,他心里才能得劲儿一点儿。这叫气人有,笑人无。旁边乞丐多要了一个馒头,能气死一群乞丐——可乞丐不会去嫉妒坐马车的达官贵人。” 丁迎娣听了,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啐了一口:“这叫什么歪理!”可她到底没有再骂赵婶子了。 到了家门口,丁迎娣和马德胜没进门,直接在门口调转车头,回自个儿村去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炉子烧得旺旺的,铁皮烟囱烤得发红,屋里暖烘烘的。桌上的饭菜简单,可热热乎乎——豆麦混合面烙的饼子,用的是自家那三亩沙地收的豆子和麦子,磨成面,掺了点猪油,烙出来外焦里软,咬一口满嘴喷香。拌了一盘白菜丝,淋了点醋和辣椒油,脆生生的,爽口。最受欢迎的是那一大碗鲫鱼豆腐汤——昨儿在河里捉的那条鲫鱼,配上自家磨的嫩豆腐,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熬得奶白,上头漂着几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丁冬九一边喝着汤,一边把二姐的情况跟家里人说了。胡氏听完,合掌念了一声佛:“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丁传根停下筷子认真听着,没说什么,可脸上那紧绷着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不少。 吃完饭,丁冬九跟丁传根商量了一件事:“爹,我明儿回白河镇去看看,好几天没过去了,不放心。那边的铺子也能养蚯蚓,有人手,你分一筐出来,我带到镇上去。” 丁传根放下烟袋锅,点了点头,起身去后院收拾了一筐蚯蚓,又仔仔细细地跟丁冬九交代了注意事项——怎么保温、怎么喂食、怎么浇水、怎么收粪。他说得认真,丁冬九也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丁冬九又叮嘱丁成:“天冷了,私塾里人少,到了腊月就不去了。要是去私塾,让爷爷送你。”丁成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丁冬九还是不放心——树大招风,这也许是现代人落下的毛病,总觉得娃有个闪失。乡里的娃都散养惯了,满村跑,可他还是忍不住多叮咛两句。 丁福被王一梅抱在怀里,已经能吃薄面片汤了,小嘴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脸都是,胡氏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丁冬九又看了看大妞。大妞快十三了,个头窜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些,少女的模样渐渐显出来了,越来越像丁来娣。她安安静静坐在灯影里,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脚走得又匀又密,一针是一针。丁冬九看着她,说了一句:“大妞,舅舅下次回来,给你买一对丁香银耳钉。你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大妞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谢谢舅舅!”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河镇的事。余娃不能出去卖卤货了,得给他找个灵巧的活儿干,不能叫孩子闲着——闲下来就容易生事。蚯蚓可以让王丫养,那丫头虽说耳朵听不见,可眼睛好使,心也细,养蚯蚓这种活儿她能干得来。 可余娃干啥呢?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得从自家有的东西下手。他想起前世去寺庙逛的时候,庙旁边卖的那些福字饼、素饼、平安饼,拿木头模子压出来的,上头刻着福字或是莲花,看着就讨喜。素肉本身就是豆制品,调上大料粉和盐,做成素肉饼,拿模子压出形状来,搁在炉子上烤干,既能当零嘴儿吃,又能当供品卖。云岩寺每年那么多香客,这东西肯定有销路。模子得找木匠刻,镇上的王木匠手艺不赖,刻几个花不了几个钱。 他想着想着,困意慢慢漫上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风声呼呼的,院子里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迷迷糊糊的,终于睡了过去。 第106章 新第一百零六章 福饼 新第一百零六章 福饼 早上,丁冬九起来走进灶房,王一梅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膛红扑扑的。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饭这就好,你吃了再走。" "嗯。"西屋里满仓,三姐忙了好一阵子了。爹已经看蚯蚓去了。娘忙着倒腾蘑菇房炉子的炉灰。 王一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白汽腾地冒起来,里头是热好的豆麦面饼子和小米粥。她回头看着丁冬九问了一句:"腌的菜要不要拿一罐子?还有鸡蛋,煮了几个,你带着路上吃。" 丁冬九摆了摆手:“不用,王婶子在那边什么都备下了,酸菜腌了两缸,咸菜也渍了几坛子,够吃的。鸡蛋留着给娃娃们吃。” 王一梅听了,没再说什么,给他舀好小米粥,拿抹布把锅台擦了擦。丁冬九端起小米粥吸溜了两口,烫得直吸气。王一梅着急喊一声:"急什么,又没人撵你。" 丁冬九笑笑,没吭声,三口两口把饼子吃了,粥灌下去,一抹嘴,就收拾东西去了。 冬天天亮得晚,村子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丁冬九走出家门,绕着自家院子转了一圈,没有啥不妥,心里踏实,也理解了,老爹丁传根一辈子的老习惯,天天大早绕院子看脚踪,这是一家当家男人对这个家的责任。 四姐夫赶着驴车来了,丁传根帮他把那筐蚯蚓捆牢在车板上。筐子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半路上冻着。丁冬九和家里人挨个打了招呼,还看了下小丁福,睡的正香,丁成揉着眼睛系着棉袄扣子从东屋出来,问:“爹,你还啥时候才回来么?”丁冬九过去摸摸他头说:“过几天就回来了!”丁冬九出去跳上车板,朝王一梅和胡氏丁传根挥挥手。马德胜一甩鞭子,驴车便沿着村道往白河镇的方向去了。 今天走的早,出了村口上了大路,、东边的山顶上泛出一层淡红色的光。 到白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照着镇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白霜,亮晶晶的。丁冬九拐进这街口,老远就看见豆腐坊的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他还没进门,余娃先瞅见了他,从里头蹦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东家回来了!" “回来了!”他搬下驴车上筐子,马德胜赶紧往镇子口赶,那里有等车的人。可以回城捎上,不白跑。 满银也出来连忙问舅舅回来了。帮着搬东西进后院。 王婶子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还湿漉漉的,看见是他,脸上堆起笑来:"东家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丁冬九把筐放在进磨坊里解绳子和棉被。大牙正在推磨 也问了东家好。满银看见那筐东西,凑过来蹲下,伸手掀开棉絮一角,里头黑乎乎湿漉漉的蚯蚓正扭动着。满银吓了一跳,往后一缩,瞪大了眼睛:"舅,你这是弄的啥玩意儿?这是……蚯蚓?" 丁冬九蹲下来,把棉絮全揭开,露出一筐密密麻麻的蚯蚓。满银、余娃、王婶子都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又惊又疑。王丫也凑过来,歪着头看,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 丁冬九抬起头,笑着说:"这就是蚯蚓,能养着吐肥料。你们别看它丑,它在土里钻来钻去,拉出来的粪肥比猪粪牛粪都好使,养地养庄稼,最肥不过。" 余娃一听,眼睛亮了:"真的假的?这虫子还能拉粪?" "真的。"丁冬九抓起一把蚯蚓,让它们在手心里蠕动,又指给余娃看,"你看这土,这些细碎的黑颗粒,就是蚯蚓粪。用这个上地,庄稼长得壮实,菜也水灵。 满银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舅舅,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种西瓜的宝贝?” 丁冬九点了点头,把蚯蚓的作用又讲了一遍——不吃粮食,吃豆腐渣,拉出来的粪是最好的肥料,比猪粪强十倍。满银听得两眼放光,蹲在筐边上看那些蚯蚓,像看一堆会移动的铜钱。 余娃站在旁边,也有些好奇,可又不敢靠太近。丁冬九把他叫过来,说:“这蚯蚓你负责教王丫养,你比她力气大,搬得动筐子。”他又蹲下来,用手比划着,把怎么喂食、怎么浇水、怎么收粪的方法教给了余娃,“你比划给王丫看,她眼睛好使,心也细,这事儿她能干。养出来的肥料攒够一麻袋,我给她二十文买糖买布。” 余娃一听,连忙点头,转身就对王丫,蹲在她面前,又是比划又是比口型,说了好一会儿。王丫听不见,可她看得懂余娃的表情和手势,听完之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王婶子在灶房里做素肉。丁冬九搬了条凳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蒸着的素肉,心里头转着那个福饼的念头。他想了想,开口说:“王婶,我想试着做一种新吃食。” 王婶子回过头来:“啥吃食?” “福饼。”丁冬九比划了一下,“用咱们做的素肉,调上大料粉和盐,用模子压出形状来,烤干了蒸好了在云岩寺门口。取个好彩头。这东西咱们独有的,得卖出花来,香客们也买得起。” 王婶子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听着不赖。啥样子模子?” “我去找王木匠刻几个。” 丁冬九说干就干,起身去了镇上王木匠的铺子。王木匠正在铺子里刨一块木板,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丁掌柜,有日子没见了。今天来是买啥?” 丁冬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想要几个木头模子,能压出掌心大小的饼,字形状的,最好是福字,带莲花的更好看。 王木匠一听就明白了:“哦,你说的是面磕子。做月饼、做糕点的那个东西,对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 王木匠翻了翻角落里的木料堆,挑了几块硬木边角料,又拿出刻刀和凿子,比划了一下大小:“掌心大的,给你做两个,四十文,后天来取。” 丁冬九付了定钱,约好了时间来取货。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去给郭掌柜送货。郭掌柜好久没跟丁冬九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今天正好不忙,便拉着他到后堂坐下,让伙计沏了一壶茶。两人隔着桌子,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丁掌柜,你那个豆腐乳,最近云岩寺那边又要了一批,说是过冬的储备。”郭掌柜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素肉也卖得好,有几个大户人家专门派人来买。只管做,卤煮双拼冬天也不错,就是量少了些,你要是能多做点,我这边不愁卖。” 丁冬九也端起杯子暖了暖手:"那是掌柜的会做生意,东西搁在您这儿,我才放心。" 郭掌柜摆摆手,笑着说:"咱们俩合作这么久了,不说那些虚的。你脑子活,做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我是看准了的。" 两人合作了这么久,早已有了默契,一个负责做,一个负责卖,中间的利润分配清清楚楚,谁也不占谁的便宜。郭掌柜是个明白人,丁冬九也是个通透人,两人说话不费劲,一来二去,这阵子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说完了买卖上的事,郭掌柜放下茶碗,两人聊起了家常 ,郭掌柜听说丁冬九三姐定了人家?是县城顺安居的邵掌柜,也很感兴趣。 “定了,腊月十九的日子。”丁冬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邵掌柜我认识,是个厚道人。”郭掌柜点了点头,又看了丁冬九一眼,“你说你让你三姐带着手艺嫁过去?” 丁冬九放下茶碗:“也不算带手艺,就是让她在婆家有个立足的本事。女人嘛,手里有点东西,腰杆子才能直起来。” 郭掌柜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做了一辈子买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像丁冬九这样对自己姐姐如此上心的,着实少见。不但把和离的姐姐接回娘家养着,还给找了这么好的人家,还允许她带着手艺嫁人——这哪里是嫁姐姐,简直是给姐姐的子孙后代送了一个金饭碗。 他又想起丁冬九那个在豆腐坊干活的外甥满银,那也是他大姐家的孩子,丁冬九也是一样地带在身边教手艺、给工钱。这人对自己家的人,是真的舍得。 郭掌柜越想,心里头那个念头就越清晰。他放下茶碗,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丁掌柜,我有个想法。” 丁冬九抬起头来:“郭掌柜请说。” “我大儿子守成,今年十五了。”郭掌柜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爹我不一样,我这张嘴能说会道,他是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读了两年书,识得几个字,算账也慢,干啥都是慢吞吞的。我愁得很。” 丁冬九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那个外甥女,大妞,你说十三了?”郭掌柜说,“会算账,有你这样的舅舅看着,以后差不了。我就是想问一问——你能不能看看我家守成,两个孩子,有没有缘分?” 丁冬九心里微微一动。他见过郭家老大几次,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说话慢吞吞的,看着是个憨厚老实的孩子。郭掌柜在镇上有铺子有宅院,家境殷实,大妞要是能嫁到这样的人家,也算是一门好亲事。 他没有立刻答应,沉吟了一下,说:“郭掌柜,这是个大事,我得回去跟三姐商量商量。” 郭掌柜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不急,两个娃娃还小,你慢慢考虑。” 丁冬九心里盘算着——大妞今年十三了,是该看起来了。三姐嫁了邵掌柜,大妞要是能嫁到郭家,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以后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过了两天,丁冬九去王木匠那里取了模子。两个木头模子做得精细,掌心大小,一个刻着“福”字,一个刻着一朵莲花,线条流畅,深浅适中。丁冬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付了尾款,揣着模子回了铺子。 王婶子把模子用油涂了一遍,又用干布擦干净,说是新木头模子得上油养一养,不然容易开裂。余娃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等着看这模子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丁冬九让王婶子把做素肉的料调上大料粉和盐,搅拌均匀。第一锅做出来,味道是对的,口感也不错,可颜色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太有食欲。 丁冬九想了想,让王婶子下一锅炒豆腐渣的时候放一点红糖,小火慢炒,炒出糖色来。第二锅做出来,颜色变成了好看的琥珀色,带着一点浅枣红的光泽,看着就诱人多了。 王婶子把炒好的料填进模子里,压实,抹平,轻轻一磕——一个带着“福”字的素肉饼就完整地脱了出来。花纹清晰,边缘整齐,掌心大小,厚薄均匀,看着就讨喜。 余娃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抬头问:“东家,这个能卖多少钱?” 丁冬九想了想:“一个卖八文。” “八文?”余娃眼睛亮了一下,“这东西新鲜,没见过,肯定有人买。”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说:“这东西专门拿去云岩寺门口卖。一般人不在寺庙门口找晦气、找麻烦,那里还算太平。寺庙门口那些摊位都是约定好的,平时不能随便摆,可逢法会的时候,像赶大集一样,临时摆摊没人管。” 余娃听了,连连点头,把那块福饼小心地放在案板上,又拿起模子,学着王婶子的样子,往里头填料,压实,磕出来。第一个磕歪了,第二个就好多了,第三个已经有模有样了。他举着自己做出来的那块福饼,看了又看,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婶子和余娃围着案子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排一排琥珀色的福饼,散发着淡淡的香料味。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咸香适口,带着一丝微甜,嚼起来有韧性,越嚼越香。 他心里有了底。这东西,拿到云岩寺门口,一定能卖得动。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福饼匣子 第一百零七章 福饼匣子 晚上,丁冬九和满银盘完了账。满银打着哈欠回屋睡下了,丁冬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的都是福饼的事。 素肉这东西,眼下整个白河镇乃至县城,独他一家,旁人都没有。素肉福饼八文钱一块,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八文钱正好能买一斤糙米,够一家三口吃一顿干饭了。要让香客掏这个钱,东西得看着值当,得干净,得讨喜,得让人一瞅就想买。 他躺在炕上,翻过来调过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了油灯,蹲在地上,捡了根烧剩下的炭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满银被灯一晃,迷迷糊糊抬起头瞅了一眼,看见舅舅蹲在地上画什么,嘟囔了一句:“舅,你还不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余娃也被惊醒了,揉着眼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又缩回被窝去了。 丁冬九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子,又画了两条带子,比划了一阵尺寸,又画了一个能抽拉的盖子。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老电影里头,民国时候大上海卖香烟的孩子,胸前挎着一个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烟卷,走到哪儿卖到哪儿,又轻巧又方便。他就想要个那样的东西——不用太大,比烟匣子小一号就行,让孩子挎在胸前不费劲,又能装够一天的货。 他在心里默算着尺寸——长三十五,宽二十五,高二十五,用柳木或者杨木做框子,又轻又便宜。里头拿一块薄木板斜着隔开,前头低的地方摆样品,垫上干荷叶,码几块福饼让人一眼就瞧见;后头高的地方存货,用白布盖着,走一路颠不散。盖子不做翻盖,太重了,孩子掀着费劲,改成抽拉盖,像老式饭盒那样,顺着木槽一推就开,一拉就关,单手就能拾掇。 他把这个匣子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觉着没有漏下的了,才吹了灯,躺回炕上。满银和余娃早就睡熟了,鼾声一高一低地响着。丁冬九闭上眼,没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丁冬九是被一股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这是才捅开炉子没多久的味儿。他赶紧披上衣裳走出去,看见余娃正在前面铺子里生炉子,引火的东西冒烟不起火,熏得他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拿火钳子扒拉柴火。丁冬九快步过去把他拉到一边,自己蹲下来,把炉底又捅了捅,换上几根细柴和干煤坯,又从里屋夹了火籽引上火,炉子很快就呼呼地烧起来了。 余娃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低着头不吭声,怪不好意思的。丁冬九拍了拍他肩膀,说:“外头的柴有些潮了,不怪你。下回先拿细柴引,别心急。” 忙完铺子里的事,丁冬九就去了王木匠的铺子。他把昨晚上想的尺寸和结构跟王木匠说了一遍,又捡了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个样儿。王木匠蹲那儿看了半天,又问了几个细处,点了点头:“明白了,就是挎在胸前的食盒。柳木的,轻便,三五天来取。” 丁冬九付了定金,从王木匠铺子里出来,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天冷了,路上的行人和摊子都比秋天少了一大半,几家铺子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偶尔有人掀帘子进出。路边的枯树叶让风吹得打着旋儿,贴着墙根跑。 他走到一家当铺门口,想了想,掀帘子进去了。当铺里头光线暗得很,柜台老高,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布料混在一块儿的味儿。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样死当的东西——旧衣裳、破铜盆、豁了口的碗、生锈的剪子,什么都有。丁冬九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看中了一杆随身带的小戥子,称银子用的,虽说旧了些,可戥杆溜直,戥盘也完好,还能使。他又瞅见一块厚硬些的粗布和一块旧毛毡,问了价,掌柜的把布和毡一起算了二十几个钱。丁冬九觉着划算,付了钱,把东西卷巴卷巴夹在胳肢窝里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拐到肉铺割了二斤肉,买了两副猪下水,又补了些做素肉和卤煮要用的调料。他不在铺子这几天,大牙、满银、余娃和王婶子都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有口饱饭吃就知足,谁也不舍得自个儿买肉吃。他回来了,怎么也得给大家改善改善。 回到铺子,丁冬九看大伙儿都在忙手里的活儿,他系上围裙,亲自下了厨。大锅炖肉片,豆腐、白菜、萝卜一块儿下进去,咕嘟咕嘟炖了一大锅。又热了一屉大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白气。几个人围坐在灶房里,一人捧一个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炖菜和肉片子,一手抓着馒头,吃得满头冒汗,一个个脸上泛着油光,饱足得很。 吃完饭,丁冬九把那块厚粗布交给王婶子,说:“婶子,这块布你比量着,我给余娃做了个挎胸前的匣子,你照样子做两条交叉的背带,要宽一些,不然勒脖子。带子跟脖子挨着的那块,缝一块旧布当垫肩。” 王婶子接过来,摸了摸布的厚薄,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把那块旧毛毡递过去:“这个剪成鞋垫子,一人一副,垫在鞋里头,脚底下暖和。” 王婶子接过毛毡,笑着说:“东家,你想得可真周到。” 丁冬九又看了看余娃和大牙的衣裳——两个人整天在灶房里忙活,冬天生着炉子,本来就是烟熏火燎的,衣裳前襟蹭得黑亮亮的,袖口也是黑乎乎的。满银的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丁冬九皱了皱眉,说:“炉子上天天烧着热水,不怕费胰子皂。不忙的时候,把衣裳换下来洗洗,人也洗洗。头发也该洗了,油腻腻的,看着不利索。睡觉那屋有炉子,烧着水洗,到那屋洗去,不怕冷。我不怕费炭费胰子,洗干净了,人舒坦,看着也像样。” 王婶子连声答应:“东家放心,我明天就盯着他们洗。” 丁冬九又说:“豆腐坊里头的家伙事儿也得刷洗干净,越是冬天越得注意。卫生了,咱做出来的东西好,咱自个儿身体也好。” 大牙坐在旁边,听了这番话,低头瞅了瞅自己黑亮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嘴上没说话,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活了二十年,在码头扛活的时候,东家只管给工钱,多一口水都怕费了。住的地方四面漏风,吃的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从没人管他穿得干不干净、洗不洗澡。到了丁冬九这儿,东家操心他住得暖不暖和,操心他穿得厚不厚,操心他吃得饱不饱,还操心他干净不干净。他觉得自个儿活了二十年,直到如今才活出个人样子来。他没啥能报答的,只有干活的时候不偷懒,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丁冬九看了大牙一眼——这孩子如今吃得好、有地方住,脸上长了些肉,嘴瞧着也没有以前凸得那么明显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干活肯下力气,人也踏实,往后要是能成个家,也是一条好汉。不过这事急不得,得碰缘分。 过了几天,王木匠的匣子做好了。丁冬九去取回来,果然轻便,柳木薄板做的框子,打磨得光光滑滑,没有一根毛刺。里面按他要求的尺寸,拿一块薄木板斜着隔成前后两区,前低后高。盖子是一块薄木板,顺着木槽一推就开,一拉就关,顺手得很。王婶子已经把两条粗棉布宽扁带交叉缝在匣子两边,又在带子跟脖子挨着的那块缝了块旧布当垫肩。丁冬九把匣子挎在脖子上试了试,分量匀称,不勒脖子,走动的时候匣子稳稳当当贴在胸前,不晃荡。 余娃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马上就把匣子挎上,跑到云岩寺门口卖货去。 丁冬九翻了翻日历,定了后天——初一,香期,布萨的日子,寺院里香火最旺,香客也多,正好去试试。 初一前头那天晚上,余娃早早帮着王婶子把福饼蒸好了。琥珀色的福饼,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晾着,飘着一股子香料和糖混在一块儿的甜香。余娃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小心地用油纸垫在筐底,把福饼一层一层码进去。 初一早上,忙完了铺子里的事,丁冬九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棉袄,带着大牙和余娃,一起往云岩寺走去。 十一月的云岩寺,虽说没有大的法会,可初一的香期还是有不少信徒来烧香拜佛。山门前的空地上,摆着几个固定的摊位——卖香烛纸马的、卖红绳木牌的、卖佛像小画的、卖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的,各自占着好地方。香客三三两两沿着石阶上上下下,山门前的香炉里香烟缭绕,空气里混着檀香和炒栗子的味儿。 余娃挎着那个新木匣子,站在山门外一块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亮开嗓子吆喝起来。 “如意福饼!云岩寺如意酥做的!好吃又吉利!”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堂劲儿。几个正准备进山的信徒停下脚步,好奇地围过来看。余娃熟练地拉开匣子的抽拉盖,露出前区码得整整齐齐的福饼,琥珀色的饼面上,“福”字和莲花的花纹清清楚楚,在冬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啥?没见过。”一个中年妇人弯下腰来看了看,问。 “这是如意福饼,拿云岩寺的素肉做的。”余娃笑着说,“云岩寺的素斋有名得很,您买一个尝尝?”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出八文钱,买了一块。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包好放进篮子里,往山上走了。 有了头一个开张的,后面就好了一些。虽说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可陆陆续续的,也卖出去了十几块。等香客渐渐散了,余娃数了数,一共卖了十八块。 他跑回丁冬九跟前,把木匣子打开,露出里头空了大半的格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东家!十八块!” 丁冬九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一直远远看着。他看见余娃从起头的紧张一点点松下来,从最初的生涩慢慢变得顺手,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又四下看了看——卖香烛的、卖糖葫芦的、卖小画的,各做各的买卖,谁也不碍着谁,偶尔有人多看余娃两眼,也就是好奇他匣子里的新鲜东西,没啥恶意。这地方,比春风楼后巷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牙也陪着余娃在空地上转了两圈,给他壮了壮声势。余娃对这块地方太熟了——以前他就是在这儿要饭的,等着香客施舍几个铜板或者半块馒头。如今他挎着木匣子站在同一个地方,卖自个儿亲手做的福饼,这滋味,跟伸手向人要饭完全是两码事。 回到铺子里,大家围着桌子一算账——十八块福饼,一块八文,一共一百四十四文。一斤素肉能做八块福饼,素肉的本钱不高,贵的是糖和调料,可就算刨去一半的本钱,也能挣七十二文。要是赶上大的法会,一天卖几十块不成问题。 丁冬九按之前说好的,给余娃算了一成。他掰着指头跟余娃算:“卖一百块,你能挣四十文。一个月赶上几个法会和香期,怎么也能挣个一两百文。” 余娃听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低头摸了摸那个木匣子,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丁冬九在镇上的铺子里住了几天,看啥都顺顺当当的,满银也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他叮嘱满银注意炉子的通风,晚上睡觉前一定得检查炉子封好了没有,又跟王婶子交代了福饼的备料和保存法子,便收拾东西准备回牛尾村了。 天冷了,白河镇的铺子里没有炕,晚上睡觉全凭炉子取暖,到底不如家里烧了炕的屋子舒坦。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能不想呢。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村长家的婚宴 第一百零八章 村长家的婚宴 丁冬九到家的时候,刚到晌午。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了院子就喊:“我回来了,都来尝尝,新鲜玩意儿!” 王一梅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他那大包袱,笑着说:“哟,带啥好东西回来了?这么大一包。” 家里人看他回来了,都放下手里活儿跟进来了,丁冬九把包袱放在堂屋桌子上解开,里头是油纸包好的福饼,码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饼面上印着福字和莲花,在屋里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丁成跟在得屁股后面着急的很。丁冬九拿了一块递给丁成:“尝尝,你余娃哥他们做的。” 丁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甜的!” 胡氏抱着丁福从里屋出来,丁福已经会指着东西啊啊地叫了,小胖手指头直往福饼的方向够。丁冬九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丁福攥在手心里往嘴里塞,磨牙。胡氏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口水一边笑:“这娃,见啥吃啥。” “这是啥?”胡氏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福饼。”丁冬九掰了一块递给大妞,长成大姑娘了,不靠前了,“用豆腐渣和素肉做的,调了红糖和大料,蒸出来的。” 丁传根拍打完身上的土,也进来,接过丁冬九递的一块福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说:“不赖,有股子五香味儿,还带着甜。这能卖钱?” “能。”丁冬九把包袱重新系好,“在云岩寺门口试了,初一那天卖了十八块,一块八文。” 丁传根点点头:“背靠着云岩寺,是好啊。借光都能做生意。” 丁冬九把余娃挎着木匣子在山门外卖福饼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一遍——怎么吆喝,怎么跟香客搭话,怎么收钱找钱。满仓和丁来娣边吃边听得津津有味。 王一梅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这东西拿到寺门口卖,确实能卖得动。香客们上山拜佛,顺手买几块,图个好彩头。” 一家人刚说的热热闹闹的,院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梅在家吗?” 王一梅和冬九走出去一看,是村长家大儿子丁传德的媳妇,小刘氏。小刘氏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 “是婶子来了?快进来!”丁冬九也赶紧让。 “冬九,你回来了。”小刘氏说,“后天我家琴芳出嫁,我想订三十斤豆腐,办席用。你这边能不能做出来?” “能。”丁冬九一口应下来,“三十斤,后天一早给您送到。” 王一梅连忙把小刘氏让进屋里坐。小刘氏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可王一梅已经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堂屋,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胡氏把桌上东西往东屋收了下。小刘氏接过茶碗,捧在手里暖着,跟王一梅聊了起来。 “琴芳今年才十六,嫁的是县城胡记油坊的小儿子。”小刘氏说起女儿的亲事,脸上带着笑,又带着几分不舍,“这门亲事是大姑婆家的孙子媳妇介绍的——那孙子在县衙里有个差事,认识的体面人多,就给牵了这条线。我们看了人,也看了家底,觉得还行,就定了。” 王一梅连连点头:“胡记油坊我知道,县城东街那家,有名的老铺子。琴芳嫁过去,吃不了亏。” 小刘氏笑着叹了口气:“但愿吧。闺女嫁出去,当娘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送走了小刘氏,王一梅回到屋里,和丁冬九商量走礼的事。 丁冬九心里盘算着——村长家的喜事,不能马虎。村长家里办喜事,可不是随便去个人就行的。农村办事儿,一家子往往不止去一个人。妇人们要提前去帮忙洗菜、烧火、刷碗,有头有脸的男子要负责放鞭炮、迎客、招呼来吃席的亲戚。像他爹丁传根这种辈分跟丁传德平辈的也得去。他们往常不算亲近,看来没有安排他差事。 丁冬九回来这一年多,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参加过啥婚宴。村长丁庆祥在村里辈分高,丁冬九得叫一声六爷。这年月村长官不大,可管的事不少——村里的徭役、钱粮、纠纷,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经他的手。跟这样的人家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丁冬九刚回来那阵子,对村长还残存着一点原身的积怨,可如今自己做起了买卖,眼界开阔了,那点积怨早就散了。他心里清楚,想把日子过顺当,村里这些拿势的人,该打点的就得打点。 到了正日子那天,丁冬九一家天没亮就起来了。 丁传根穿着那件八成新的黑棉袄,厚厚实实,穿在身上显得人精神了不少,脸色也比从前红润了许多。他蹲在院子里,用湿布把棉鞋面上的灰擦了擦,又站起身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催了一句:“好了没有?” 胡氏从屋里出来,穿的是那件酱紫色的新罩衣,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丁冬九买的那对银耳环,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环,问丁冬九:“会不会太扎眼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扎眼就对了,今天是去吃席,不是去受罪的。” 丁成磨着爷爷也要去,拽着丁传根的衣角不撒手。丁传根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去就去,到了席上不许乱跑,不许用手抓菜。” 丁成连连点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蹦三尺高。 丁冬九穿的是王一梅上次在县城扯布做的那件蓝色棉袍,厚实合身,脚上是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王一梅最显眼的是头发上别着的那根银簪子,可显眼了。 丁成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围着他娘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问:“走不走?啥时候走?” 王一梅把他拽过来,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用水抿了抿:“老实待着,一会儿就出发。” 丁来娣没有去。她和离回家的身份,按村里的老规矩,是不宜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她自己也明白,早早就说了:“我在家看丁福,你们放心去。”大妞大姑娘知道害羞了,也留在家里陪她。满仓是外村人,跟村长家没什么来往,也不用去。 丁冬九从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一百文铜钱。又包了一包福饼,用红纸裹好,系了根红线;又包了一包卤豆干,也用油纸包好了。农村随礼,关系一般的十几二十文,亲近一些的三五十文,带几个鸡蛋、一把青菜的也有。一百文,算是大手笔了。 一家子往村长家走去。到了村长家院门口,老远就听见里头热闹的声音——有人喊“炮仗准备”,有人喊“接客的茶端上来”,锅碗瓢盆叮当响,孩子的笑闹声,大人的说话声,混成一片。院墙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院子里摆了好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碗筷。灶房门口的临时灶台上,几口大锅同时冒着热气,帮忙的妇人进进出出,有的在切菜,有的在洗碗,有的在往桌上摆冷碟。村长家办事,村里的勤快麻利妇人早就安排好来帮忙了,洗菜的、烧火的、端盘的,各司其职,不用人吩咐。 院门口支了一张条案,案上摆着笔墨和礼簿,一个戴毡帽的老头坐在旁边,是本家记账的先生。丁冬九一家走过去,那先生抬头看见丁传根,笑着招呼:“传根来了,快里头坐。” 丁传根笑说“好好”丁冬九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案上。那先生低头一看,一百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丁传根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赶紧拿笔在礼簿上写道——“丁传根,礼钱一百文,福饼一包,卤豆干一包。” 唱礼的站在旁边,拖着长音喊出来:“丁传根——礼钱一百文——福饼一包——卤豆干一包——” 声音一出,院子里好些人都转过头来看。有人小声议论:“哟,传根家随了一百文?这手笔可不小。”还有人说:“福饼?啥是福饼?”都往这边张望。 丁冬九把那包福饼递给记账先生,说:“这是云岩寺的福饼,带了些给六爷家添个喜气。”记账先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条案边上,像放什么稀罕物件似的,还拿手扶了扶。 院里坐着的几个年轻媳妇,原本正凑在一堆嗑瓜子说闲话,看见王一梅进来,一个个目光就被她头上的银簪子勾住了。那簪子银光闪闪,簪头的圆珠子又亮又圆,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扎眼。有个穿绿棉袄的年轻媳妇凑过来,拉着王一梅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一梅,你这身行头可不一般呐!这簪子,打哪儿买的?可真亮眼。” 王一梅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笑着说:“上回跟冬九去县城,在银楼里瞧见的,他非说好看,就买了。” 另一个媳妇凑过来,端详了半天,压低了声音说:“看着比新娘子头上那支都厚实。新娘子那支是鎏金的,虽说金灿灿的,不是实心,你这支是真银的,实诚。” 几个妇人笑作一团。有人打趣王一梅:“一梅你这可是享上福了。以前你家啥样,现在啥样,啧啧。你家冬九真舍得。” 王一梅脸上泛着红光,笑着说:“我以前也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冬九回来这两年,家里确实是越来越好了。”大家笑闹着去看新娘子了。 丁传根被几个老伙计拉过去说话,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根,这两年发家了,脸色都红润了。”丁传根嘿嘿笑着,也不多说话,可腰板比平时挺得直了一些。 胡氏被几个相熟的妇人围住了,有人拉着她的胳膊,凑近了看她耳朵上的银耳环:“胡婶子,这耳环真好看,是冬九给你买的吧?你可享了福了。”胡氏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说着“花那钱干啥”,可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耳环,又说了一句:“那几年冬九不在,我担心的眼泪都哭干了。没想到这孩子回来这两年,倒让我得了济了。” 新郎来接亲的时候,丁冬九站在人群里看了看——新郎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衣裳,骑着一匹系了红花的马,身后跟着一顶小轿和几个吹鼓手。新郎看着年纪不大,面皮白净,身形有些单薄,可精神头不错,下了驴之后,走路带风,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拜别的时候,村长丁庆祥坐在堂屋的正位上,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可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红。孙女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嘴里说了一句:“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丁传德也一样,倒是小刘氏带着笑,眼眶一红,叮嘱了又叮嘱。 新娘子脸蛋擦的红红的,十六岁,在现代就是个初中生。丁冬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些触动。他的姐姐们出嫁都是简单至极,家里穷,两床被子就打发出门了。 大席开始了。冷碟先上——一盘拌萝卜丝,一盘腌白菜,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接着热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葱炒鸡蛋、烩白菜豆腐、炸丸子。最后是一道蛋花汤和一盘红枣糕。菜虽然不算精致,可分量足,味道也实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大人喝酒,小孩抢菜,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地捡骨头。 丁冬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香味足。他又喝了一口汤,心里想——这就是古代农村的婚宴席面了。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如今亲身坐在席上,吃着菜,喝着酒,听着周围人的说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感觉很奇特。 吃到一半,丁传德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丁冬九面前站定。丁冬九连忙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酒杯。 “冬九啊,”丁传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两年干得不错。白河镇都有铺子,县城也干大了,我都听说了。咱村出去的人里头,你算是立起来的。” 丁冬九双手举杯,微微欠身:“传德叔过奖了,我就是瞎忙活。” “瞎忙活能忙活出银簪子银耳环来?”丁庆祥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好干,往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丁冬九把酒干了,心里头明白——这一百文的礼金,没有白花。六爷老了,这下一任村长算是打下交道了。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九九歌 第一百零九章 九九歌 这天早上,胡氏照例去西屋看蘑菇。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些——前天她就发现靠墙角那盆菌包上长了星星点点的霉斑,她学着丁冬九上次处置的法子用烧红的小刀剜掉了一块,又撒了一层草木灰,心里盼着能压住。 可她走近了蹲下来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看来霉点没有压住,昨天没看到变化,这一夜之间扩散开来,锯木屑菌包上巴掌大的一片褐色的水渍状斑块,白生生的菌丝上泛着不正常的暗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腐气。胡氏伸手想摸摸那菌包,手到了半空又缩回去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菌包是她一天两遍水气、一刻不敢断火伺候出来的。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来看蘑菇,晚上睡之前还要再看一眼,生怕凉了热了干了的。这是他们家的金疙瘩。儿子把这个活儿交给了她,她没有一天不经心。冬天蘑菇本来就长得费劲,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这菌包养出了白生生的菌丝,眼看着再过些日子就能出菇了,偏偏这时候出了毛病。 胡氏不敢大意,赶紧去找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冬九,蘑菇又长霉了,你来看看。” 丁冬九正在灶台边洗手,闻言顿了一下,擦干了手,跟着胡氏去了西屋。他蹲下来,把那盆染了病的菌包看了一遍,又凑近了闻了闻那股酸腐气,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搬起那盆菌包就往外走,一直搬到堂屋。 “烧红刀子,剜吧。能救多少救多少。”他说。 胡氏赶紧去灶房拿了一把旧刀,在炉火上烧得通红,递给丁冬九。丁冬九蹲在堂屋地上,拿红刀子直接剜掉染病的一半菌丝,胡氏在旁边看得心疼,手攥着围裙边儿。 整整一半的菌包都被处理掉了。丁冬九把剩下的那一半搬到一个干净的木盆里,放到堂屋角落里,离炉子远一些,又通风一些。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对胡氏说:“娘,这东西就这样,防不胜防。你能伺候这么长时间,已经算是跟蘑菇很合了,这就算烧高香了。没染上的那些,菌包,仓房拿草木灰水稍微喷一下,温度低些就低些,长得慢不怕,总比都糟蹋了强。” 胡氏点了点头,回头问了一句:“开窗户怕冻死,不透风又不行。” 丁冬九说,“不通风肯定要得病,这是老毛病了。” 今天还得去县城送货。 马德胜的驴车已经到了。白耳朵驴在冷风里喷着白气,鼻孔里呼出两股白雾,蹄子不耐烦地在地上刨着,刨出几个浅浅的坑。马德胜正拿一把干草喂它,一边喂一边在驴耳朵边上嘀咕:“别急别急,货装上就走。” 丁冬九把货一样一样搬上车——豆腐、豆干、肴肉、卤下货、卤豆干、素肉,都用油纸包好,坛子装好,一层一层码在车厢里,最上头盖了一块厚棉布,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马德胜帮着他把货捆牢,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拉了拉每个结扣确认结实了,然后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驴车嘚嘚地出了村。 天冷,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两手袖在袖筒里,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一株一株地往后退。田野里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田埂上窜过去,留下一串小脚印。 到了县城,先去了顺安居。邵掌柜不在,伙计收了货,在账本上记了数,又从柜上拿了一张单子递给丁冬九:“丁掌柜,这是腊月的订单,掌柜的走之前交代的,您看看。” 丁冬九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豆腐和素肉都要加量。他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是仙客来。胖师傅亲自出来接的货,头上冒着热汗,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胖脸让冷风一吹红扑扑的。他接过货掂了掂分量,又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说:“丁掌柜,腊月的宴席单子已经排到二十几号了,你那边可别断了供。去年腊月我临时加单加不出来,急得我嘴上都起了泡。蘑菇也是俏货。” 丁冬九说:“放心,今年备足了豆子,亏不了您的。” 胖师傅哈哈大笑,转身回了后厨。 送完了这两家的货,丁冬九让马德胜赶着车绕到大十字,去看满金。 天冷了,大十字街口的风比别处更大一些,吹得人脸皮生疼,像拿细砂纸打磨似的。路上的行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袖着手,脚步比夏天快了许多。可满金的骆驼担子旁边放着那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陶罐,罐里的卤煮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腾腾的蒸汽裹着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开来,在冷风里格外勾人,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热乎乎的香味。 满金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护耳朵的棉帽子,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上戴着一副蓝布面的手闷子——听满仓说那是琴儿给他做的,满金戴着手闷子,时不时掀开陶罐的盖子搅动一下,热气扑到他脸上,他就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乎乎的笑意。 丁冬九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满金看见舅舅来了,连忙放下手里长柄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笑了一下:“舅,四姨夫你来了。”他把手闷子摘下来,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头,给舅舅和四姨夫各盛了一碗热卤煮递过去。 丁冬九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咸香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了。他问了一句:“买卖怎么样?” “还行。”满金重新戴上手闷子,拿勺子搅着罐里的卤煮,“天冷了,热乎乎吃一碗卤煮,比夏天还好卖。中午那会儿排着队呢,我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琴儿晌午给我送了饭来,还带了一壶热水。” 他说到琴儿的时候,声音轻了些,嘴角那个笑意又冒出来了。丁冬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别冻着之类的话,把碗还给满金,便离开了。 从大十字出来,丁冬九又去刘记肉铺买了猪下水和蹄膀,又去木器铺买了几袋子锯木屑,留着回去养蘑菇用。马德胜也给自己家里买了两袋粗面,扛上车板的时候,他拍了拍袋子,跟丁冬九说了一句:“两个儿子都能吃,一袋面撑半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甚至是得意的笑。以前家里日子紧巴,大人孩子都不敢放量吃。如今跟着丁冬九养驴赶车送货,有工钱拿,隔三差五还能捎些杂货回来卖,家里能放开吃饱饭了,隔几天还能见点荤腥。他给那头白耳朵驴喂草喂料格外精心,草料都挑好的,车厢也擦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头清楚,这头驴就是他一家人的饭碗,亏待不得。 丁冬九留了一块提前准备好的豆腐,用荷叶包好放在车上,然后跟马德胜说:“走,去牛跟头村看看二姐。” 到了牛跟头村,推开二姐家的院门,丁冬九看见二姐丁盼娣正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她腰上还缠着布带,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不敢使大劲儿,可比上次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穿一件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色虽还有些发黄,可已经有了几分血色。看见丁冬九进来,她眼睛一亮,扶着墙站稳了,笑着说了一句:“冬九来了。” 丁冬九把豆腐递给迎出来的红霞,上下打量了二姐一番,点了点头:“看着好多了。” “能坐起来了,也能站一会儿了。”丁盼娣说,“大夫说再养养就好了,让别着急下地干活,腰上这个劲儿得慢慢养。我这脾气急,躺不住,总想下地走两步。” 李连锁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看见丁冬九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水,站在堂屋门口说了一句:“冬九和妹夫来了?屋里坐。”语气虽然还有些发僵,可比上次见面的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松快了不少。丁冬九心里清楚——上次那一闹,李连锁是怕了他这个小舅子了。 红霞把豆腐拿到灶房里放好,又出来给舅舅倒了碗热茶。丁冬九接过茶碗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跟二姐说着话。红霞站在旁边,手里绞着一根布带子,欲言又止地看了舅舅好几眼,趁着李连锁出去喂猪的空档,凑到丁冬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舅,我跟你说个事。” 丁冬九放下茶碗:“啥事?” 红霞又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确定她爹听不见,才小声说:“我爹给我看了一户人家,是县城边上那个村的,姓田。家里有不少田地,三个儿子,说的是他们家老三。” 丁冬九没有打断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听村里的小姐妹春草说,她舅家就在那个庄子住。她说那个田家老三,说话结巴得厉害。”红霞是个急性子,说话又脆又快,像倒豆子似的,“我见过咱村的刘结巴,说句话憋半天,脸都憋红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我要是嫁个这样的人,吵架都吵不利索,还不把我急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攥紧了那根布带子,脸也涨红了,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丁盼娣在旁边叹了口气,插了一句:“我这腰扭了,也不能出去打问下,急得我火烧火燎的。” 丁冬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想了想,说:“你爹走村串乡给人家看牲口,认识的人多,能了解到不少底细。他再怎么样,不会害你。你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跟他问问,到底知不知道田家老三结巴的事。舅舅也帮你打听打听。” 红霞听了,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手里那根布带子也不绞了,攥在手心里。 从牛跟头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又化了。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马德胜扬鞭催了一声,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前走。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路两边被雪覆盖的田野,一片白茫茫的,寂静得很。 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的大青石上落了白白的一层,鸡缩在鸡舍里挤成一团不肯出来,大黑狗在廊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又缩回窝里去了,只露出一个黑鼻头。 胡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她把切好的白菜、萝卜、豆腐一样一样下进去,又把卤好的猪心猪肺切成薄片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让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光让她那张被风吹了一天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大炖菜盛在搪瓷盆里,热气腾腾的,每人面前一碗,配上新蒸的馒头,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心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落着,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白。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烤得微微发红,暖意融融,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丁成趴在窗户上,哈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又用袖子擦掉,扭头喊:“娘,雪下厚了!”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家人没有散,都聚在堂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冒着热气,丁传根盘腿坐在炕沿上,拿小刀慢慢地削着一根木条,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用。胡氏坐在他旁边纳鞋底,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妞抱着丁福坐在炉子边上,丁福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够桌上的东西。丁来娣和王一梅蹲在盆边洗猪下水,满手油乎乎的,一边搓一边说话。丁成趴在炕边上,拿一根草棍逗丁福玩,丁福伸手去抓,抓不着就急得啊啊叫。 丁冬九从墙角拿进来一块木板,用木炭写了些横平竖直的数字——那是他之前教过大家的阿拉伯数字,从一到一百。他把木板靠在墙上,又拿起一根烧过的细木炭条,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了起来。 “之前教你们的数字,还记得不?” 丁成抢着举手:“记得!一竖是1,弯钩是2,耳朵是3!早学会了,爷爷都会认了。”他说着还看了爷爷一眼,丁传根没抬头,可嘴角动了动,算是认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好,今天教你们一个新本事——乘法口诀。学会了这个,算账比打算盘还快。” 他把九九乘法表从头到尾写在木板上,然后一句一句地教:“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像教孩子们念书的老先生。 王一梅跟着念,念了几遍之后试着用自己的法子记:“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这个好记。二三得六,三三得九……”她一边念一边掰手指头,念到“四五二十”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手指头,确认对了,才接着往下念。 丁来娣手里搓着猪大肠,嘴里也跟着念。她识字不算多,可记性好,念了几遍就记住了前几行。大妞坐在她旁边,跟着她一句一句地念,念完了还用手指头在膝盖上画着数字,默默地记。 满仓学得最认真。他蹲在炉子旁边,离那块木板最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唇不停地翕动着,把口诀一遍一遍地默念。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每念完一句就在心里头过一遍,想明白了才往下念。他知道自己脑子不算快,可他更知道——舅舅教的这东西是宝贝,学会了往后算账就利索了。他见过舅舅算账,眼皮子一眨就得数,那本事就是打这儿来的。他心里有了这个底,学起来就格外上心。 丁成年纪最小,学得最快,念了三遍就能从头背到尾了,背完了还得意地看了爷爷一眼。丁传根抬起头来看了看孙子,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头削他的木条去了。 丁冬九教完了口诀,又出了几道题让大家练:“三斤豆腐每斤五文,一共多少钱?五斤素肉每斤十二文,一共多少钱?” 满仓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三五十五……三五……十五!”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十五文!三斤豆腐十五文!”他咧嘴笑了,又低下头去算下一道题。 丁成抢着说:“五斤素肉六十文!五十二是六十!” 王一梅愣了一下:“五十二不是十吗?”她算了算,又笑了,“哦对,五斤,一斤十二文,五十二是六十。” 堂屋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念口诀的声音——“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念对了的就笑,念错了的就挠头重来。丁福被这热闹吵得兴奋起来,在大妞怀里手舞足蹈地啊啊叫,大妞一边抱着他一边跟着念口诀,嘴里就没停过。 窗外,雪还在下着,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村庄。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在一起念口诀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算对了之后的欢笑声和算错了之后的懊恼声。 丁冬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爹在削木头,娘在纳鞋底,媳妇和三姐在搓猪下水,外甥女抱着孩子跟着念口诀,儿子趴在炕上掰手指头,满仓蹲在炉子边上一遍一遍地背。他心里头明白,这些念口诀的声音,就是这家以后的本钱。念会了,记住了,往后算账算得快,买卖做得明白,这家就立得住。 这可是这个家以后发展的软实力啊。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腊月杀猪 第一百一十章 杀猪 雪停了之后,牛尾村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天亮得比往常晚,鸡叫过三遍了,东边的山头上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屋顶上的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层,灰色的瓦楞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道道弯曲的轮廓,像是给每座房子都戴上了一顶白毡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头,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噗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雪末子。 村道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雪面平整得像一张白纸,只有几条狗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串串梅花印,从村头延伸到村尾。远处的麦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绿色,只有一片白茫茫延伸到天边。空气冷得发甜,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呼出来是一团白雾。 丁冬九起了个大早,披着棉袄在院子里外转了一圈。大黑狗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跟在他屁股后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他先去柴房看了看——煤坯和炭都大半仓呢,够烧一整个腊月。他又转到院里菜窖地坑,看了那几筐蚯蚓,盖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冻着。最后他走到大门口,朝远处村外的山脚下看了一眼——白茫茫的雪地上,几行黑色的足迹延伸到林子里,不知道是野兔的还是狍子的。 他回到院子里,跟正在扫雪的满仓说了一句:“下了雪,山里的狼容易饿了下山找食。这几天不要进山砍柴了,家里煤坯和炭都够用。要是缺柴火,拿豆麦面跟村里有柴的人家换一些,别冒险进山。” 满仓点了点头,把扫起来的雪堆在墙角,又用铁锹拍了拍,拍成一个雪堆。 丁冬九和丁传根站在猪圈边上,看那两头猪。 两头猪养了一年,如今已经长到了一百五六十斤的样子。这个年代的猪不像后世那种大白猪,骨架小一些,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短而粗,浑身上下圆嘟嘟的,趴在圈里的干草堆上,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里的剩食。皮毛是黑白色的,油光水滑,一看就养得好。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抽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这一头,杀了过年。” 他指的是左边那头,耳朵稍微耷拉一些的。 丁冬九也蹲下来,跟他爹并排蹲着,看了看那头猪,又看了看右边那头:“那一头呢?留着卖还是接着养?” “再养养。”丁传根说,“过了年开了春,能长到两百斤,到时候卖个好价钱。” 丁冬九点了点头。进了腊月了,该张罗杀猪了。 杀猪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二。头一天晚上,胡氏就把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的,又准备了几条干净的白布,留着包肉用。王一梅把院子门口的雪扫开一块空地,又铺上一层干稻草,预备着放杀猪凳。丁传根去村里请了杀猪匠刘老四,又跟马德胜和满仓打了招呼——人手够了,不用再请别人。 腊月初二那天,天刚蒙蒙亮,丁冬九就起来了。 院子里的大灶已经点上了火,满仓抱了一捆干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大锅里的水就开始冒热气了。胡氏和王一梅在灶房里忙着准备盆盆罐罐——接血的盆、装内脏的木桶、放肉的案板,一样一样地摆好。 杀猪匠刘老四提着一个帆布兜子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矮壮结实,穿着一件沾了油光的旧皮围裙,两只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他的帆布兜子里装着几把长短不一的刀,还有一根铁制的捅条,磨得锃亮。他进了院子,跟丁传根打了个招呼,把兜子放在地上,先走到猪圈边上看了看那两头猪,伸手在猪背上按了按,点了点头:“养得好,膘厚。” 丁传根指了指左边那头:“杀这头。” 刘老四点了点头,回头喊了一声:“搭把手!” 满仓和马德胜跳进猪圈,那头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哼哼起来,在圈里转着圈子。满仓瞅准了机会,一把揪住了猪的后腿,马德胜跟着扑上去,抓住了另一条后腿。猪拼命挣扎起来,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院子,惊得鸡舍里的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大黑狗夹着尾巴躲到了墙角。 丁冬九快步上前,帮着满仓一起按住猪。三个人合力把猪从圈里拖出来,摁倒在杀猪凳上。刘老四不慌不忙地从兜子里抽出一把窄长的尖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然后蹲下身来,一只手按住猪的嘴,另一只手握紧了刀—— 一刀进去。 猪的嚎叫声骤然拔高,又迅速地衰弱下去,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喉咙深处的咕噜声。殷红的猪血从刀口处涌出来,哗哗地流进事先放好的木盆里,冒着热气。胡氏蹲在旁边,用一根木棍在盆里搅动着,防止血液凝固——这些血要用来做血豆腐的。 猪的挣扎越来越弱,四条腿蹬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刘老四把刀在猪身上擦了擦,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大早,丁冬九家杀猪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村子。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后头赵家。赵婶子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猪嚎得变了调,手里的火钳子就顿住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他爹,传根家杀猪了!” 赵家老汉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站在院墙边上,伸长了脖子往丁家院子里望,嘴里啧啧了两声:“传根家这两年是真起来了。以前过年连个猪尾巴都吃不上,如今杀得起整头猪了。” 赵婶子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酸溜溜地接了话茬:“人家冬九有本事,开了铺子挣了钱,能不杀猪?咱家那口猪才八九十斤,再养一个月也到不了一百二,比不上人家那两头黑白的,一看就是喂精料喂出来的。” 赵老汉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人家发达了是人家的事。你去跟一梅讨碗汤喝,沾沾喜气,别净说些不中听的。” 赵婶子撇了撇嘴,没再吱声,可到底还是把耳朵支棱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村西头的丁四老汉正蹲在自家门口编筐,听见那边远远传过来的杀猪动静,手里的柳条也没停,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旁边他婆娘端着一簸箕谷子出来晾,站在门槛上听了听,说了一句:“传根家杀猪了,你不去看看?” 丁四老汉头也没抬:“有啥好看的,又不是咱家的猪。” 他婆娘“切”了一声:“你就是嘴硬。去年咱家杀猪,传根还来帮了忙呢,你今儿不过去搭把手?” 丁四老汉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又接着编起来,半晌才说了一句:“等会儿再说。” 村东头的李寡妇家离丁家最远,可消息传过去也没慢了半步。她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隔壁大娘家媳妇在院子里跟人说“传根家杀猪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扎偏了,戳了一下手指头,她也没吭声,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了吮,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家日子好过了……我家啥时候也能杀头猪?” 最热闹的是村子大槐树底下那几个扎堆的老头老太太。虽说天冷,可这几个老人在避风处墙根下,晒着稀薄的日头,凑一堆说闲话。听见杀猪的动静,一个个精神头就来了。 “传根家那两头猪长得可壮实,我上回打他家门口过,进院里猪圈看了一眼,好家伙,膘肥体壮的。” “可不是嘛,人家用豆腐渣喂的,那东西养人,喂猪也养猪。咱家喂的那都是刷锅水拌糠,哪有人家那条件。” “啧啧,冬九那孩子是真有出息。回来才两年多,房子修了,铺子开了,猪也杀上了。” “那是人家命好,摊上一个有本事的儿子。我那个儿子,不给我惹事我就烧高香了。” “你这话说的,冬九那孩子也是苦过来的,腿瘸着回来的,那时候谁知道他能有今天?” 老头老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人替丁家高兴,言语里带着替人家欢喜的暖意;有人嘴上是夸,口气却酸溜溜的,话里话外透着“凭什么他家先发达了”的心思;还有几个心里头不痛快,脸上却挂着笑,嘴上说着好听话,眼神却时不时往丁家院子的方向瞥。 丁家院门口这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有来帮忙的,有来看热闹的,有纯粹是听见杀猪动静过来凑堆说话的。男人们袖着手站在门口抽烟,女人们扒着门框往里看,孩子们早就挤到最前面去了。 院子里的大锅里水已经烧得滚开了,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满仓和马德胜把杀好的猪抬到锅台上,刘老四舀起滚烫的水,一瓢一瓢地浇在猪身上,然后用一把刮刀开始刮毛。热水的蒸汽和猪毛被烫过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围在门口的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有的趴在门框上,有的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个小脑袋挤在一块儿,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拽着他娘的衣角问:“娘,猪死了还会动不?”他娘拍拍他的头:“死了咋还会动,傻孩子。”可话音没落,那头杀好的猪被翻了个个儿,后腿抽了一下,门口几个孩子惊呼着往后一缩,又忍不住往前凑。 刮干净毛的猪变得白净净的,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刘老四拿起刀开始开膛破肚。他手法利索,剖开腹腔,小心地取出内脏——心、肝、肺、肠、肚,一样一样地分开放进不同的盆里,一边干一边指点着满仓:“肠子要翻过来洗,用盐和醋搓,去腥。肚也要翻洗,里面的黄膜要撕干净。” 满仓蹲在旁边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老四的手。这活儿他天天干,可没有这么细致。刘老四干了一辈子杀猪匠,手上的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满仓心里头明白,跟着学,往后自家杀猪也能用得着。 女人们在灶房里也开始忙活了。胡氏把接来的猪血倒进一个大碗里,加上盐和水搅匀了,准备蒸血豆腐。王一梅把剔下来的猪大骨剁成段,放进大锅里,加上姜片和花椒,大火煮着。不一会儿,骨头汤的香气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和院子里杀猪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腊月的味道。 骨头汤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变成了奶白色,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王一梅把切好的白菜和豆腐下进去,咕嘟咕嘟地炖了一锅。出锅的时候,每一碗里都放上两三片切好的五花肉,撒上一把葱花,热腾腾的,香气能把人的魂勾走。 门口围着的那群孩子一个个吸溜着鼻子,喉咙里不停地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房的方向。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凑到了灶房门口,脑袋探进去闻香味,被热气扑了一脸又缩回来。 丁冬九从灶房端出一摞粗瓷碗,一个一个地盛上汤,递到门口孩子手里:“来,一人一碗,喝了暖和。”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碗,也顾不上烫,捧着碗沿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有个小男孩,冻得脚趾头通红,捧着碗的手也在发抖,可喝到那口热汤的时候,整个小脸都舒展开了。另一个孩子舍不得大口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让那股热乎劲儿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还有个孩子一口气灌下去半碗,烫得龇牙咧嘴,可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烫着了也不肯放下碗。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孩子围着碗喝汤的样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原身记忆里,小时候村里杀猪也是这样,孩子们围在杀猪凳旁边等着大人给一块热乎乎的肉或者一碗汤,那就是一年到头最幸福的时刻。 这时候,村头丁三爷的儿子端着一只空碗走过来,碗底还留着一层油花,显然是吃完来还碗的。他脸上堆着笑,嘴里不住地跟丁冬九道谢:“冬九,你太仁义了。这么大一碗汤,还带肉的,你太破费了。” 丁冬九接过碗,摆了摆手:“二叔,你都是一早来帮忙的,一碗汤,不算啥,邻里邻居的,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 旁边一个裹着花头巾的中年妇人端了自家的碗来还,嘴上说着客气话,可眼神里藏着些别的意思:“冬九,你们家这日子过得真是红火。杀一头猪,半条村子的孩子都能喝上肉汤,咱们这些老邻居跟着沾光啊。”她这话听着是夸,可话尾巴上那点酸味儿,谁都能品出来。她旁边另一个年轻媳妇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传根叔家这两年一个样,咱们只能眼巴巴看着。”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茬,把碗接了放进灶房。他心里头明白——村里人的心思就是这样,日子过得比别人好的时候,有人真心替你高兴,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嫉妒,还有人盼着你出点事才好平衡平衡。他刚回来那年就领教过了,如今早就习惯了。 这些喝汤的孩子的爹娘,也有几分传得出去的美名。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 大块的猪肉炖在锅里,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蘸着蒜泥和酱油,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灶台上还摆着一大盘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整整齐齐地码着,泛着油光。 丁成左手抓着一根大骨头,啃得满脸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爹,我咋觉得跟做梦似的,咱家以前过年也没吃过这么多肉。” 胡氏坐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笑着说:“慢点吃,肉多着呢,又没人跟你抢。” 丁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汤,打了一个饱嗝,眼睛亮晶晶地说:“那我过年还要吃肉,天天吃!”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伸手又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吃吧,长大了让你也杀猪。” 丁成听了这话,小脸仰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学会了杀猪,以后过年我给咱家杀!爷爷就不用请刘老四了,省下工钱买肉吃!” 丁传根端着酒碗,被孙子这话逗得笑了出来,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丁成的脑袋:“你个念书的人,杀猪你们先生怕是会笑你。” 一桌子人都笑了。 丁传根喝了一口酒,吧嗒了一下嘴,脸上泛着红光。今年这猪是他操心最多也喂得最上心的一头,从春上抓猪崽到这会儿杀猪,足足养了大半年。他早晚添食,隔几天还要清理一回猪圈,操的心比谁都多。如今杀出来一百五六十斤的猪,膘厚肉实,他心里头那份得意,比喝了半斤烧酒还舒坦。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眯着眼说了一句:“这猪养得好,喂了那么多豆腐渣,没白喂。” 胡氏坐在他旁边,把瘦肉多的部分挑出来,放进丁福的小碗里,让他自己抓着吃。丁福已经半岁了,长了四颗小牙,抓着肉骨头吸得有模有样,还不忘冲他奶奶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白牙,逗得胡氏心都化了。她看着小孙子,嘴里念叨着:“明年这时候,咱福儿就能上桌吃饭了,能吃一大碗肉。” 丁福仿佛听懂了他奶奶的话,挥舞着油汪汪的小手冲胡氏啊啊叫了两声,把一桌子人又逗笑了。 丁来娣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也放着一碗肉,可她吃得慢,不像别人那样大口吃肉。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桌子人,又看了看丁冬九,说了一句:“冬九,这猪杀得真值当,咱家这两年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她没说下去。今天杀猪的热闹她全看在眼里,那些围在门口的孩子喝汤时的高兴劲儿,那些邻居嘴里说着酸话眼里藏着羡慕的模样,她心里头比谁都知道——这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大妞坐在她娘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肉汤。她已经十三了,个头又窜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些,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已经有了姑娘家的样子。她听了她娘的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舅舅,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舅舅,咱家真好。” 就四个字,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可丁冬九听见了,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大妞一眼,点了点头。 满仓闷着头吃得正香。他碗里的肉堆得冒尖,是王一梅特意给他多盛的,知道他年轻,饭量大,干活又肯下力气。他扒拉了几口饭,又夹了一块肥肉片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丁冬九说:“舅,今天杀猪,刘老四教了我不少东西。翻肠子、洗肚子,以前我弄得费事,今儿看了他咋弄的,才明白过来。” 丁传根端着酒碗,接了一句:“刘老四那手艺,方圆几十里都数得上。你能跟着学几手,往后就有用了。” 满仓咧嘴笑了,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马德胜没在这吃饭,走的时候, 丁冬九把一条肉递给四姐夫:“五斤肉给你留着呢,走的时候带回去。” 马德胜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谢了小舅子和丈人一家。他媳妇是丁家嫁出去的闺女,这几年往来的走动多了,关系比以前近了不是一星半点。以前他日子紧,丈人家日子也清苦,来丈人家吃顿饭都觉得不自在,如今跟着丁冬九赶车送货挣了钱,腰杆子也直了,说起话来底气足了。 想到这丁冬九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了一句:“腊月初九,满仓成亲。家里的活儿得提前安排一下了。” 满仓听了,筷子顿了一下,脸上腾地红了一片,低下头去扒饭不说话。 胡氏笑了,拿筷子点着他:“你这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就红了脸,到时候拜天地不得羞得钻地缝里去?”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杀猪、分肉、办席的事,声音热热闹闹地挤满了堂屋。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新堆起来的雪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烤得微微发红,肉香和热气混在一起,暖融融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日子就是这个过法,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攒。攒够了,就杀一头猪,炖一锅肉,叫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满仓成亲 第一百一十一章 满仓成亲 杀完猪的第二天,丁冬九就带着两坛子豆腐乳和两斤肉坐驴车去了白河镇。 腊月的白河镇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的行人多了,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炸丸子和 熬糖的甜香。丁冬九穿过人群,回到自家的铺子,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房里蒸汽腾腾,王婶子正弯着腰往锅里下素肉,余娃蹲在灶台边剥葱,王丫坐在角落里捡豆子,满银和大牙正在磨坊里搬豆腐。 丁冬九把肉和豆腐乳放下,挽起袖子就加入了进去。 腊八是云岩寺的大日子,香客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豆腐和素肉的用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满银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可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安排活计也有条有理,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小掌柜的模样。大牙更是铆足了劲,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搬豆腐、洗下水、劈柴、烧火,啥活都抢着干。 丁冬九在铺子里忙了两天,把该备的料都备齐了——盐提纯了一遍,石膏又买了一批,卤肉料包也重新配了几十副。腊月初七那天,他把郭掌柜订的货全部送齐,又跟郭掌柜说好了后两三天不送货,要回村吃喜酒。 郭掌柜接过货单看了看,点了点头,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丁冬九:“上回咱们说的西瓜籽,问云岩寺大师傅要来了,一共就这些。” 丁冬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斤多黑亮的西瓜籽,颗颗饱满。他心头一喜,连忙道了谢。这东西在这时代可稀罕,家里蚯蚓肥一直在攒。要是能成,明年夏天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西瓜了。 腊月初七晚上,丁冬九和满银盘完了账。这几个月买卖好,除去成本,满银的两成分红一共分了六两银子。丁冬九又把十一月份的工钱都给大家发了——王婶子、大牙、余娃、王丫,每个人都拿到了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余娃这个月光卖福饼就挣了一百多文,他把钱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给奶奶收起来。 “明天腊八,云岩寺香客多,你好好卖。”丁冬九拍了拍余娃的肩膀,“卖完了就回来,别在风口里站着。别贪多。” 余娃大声说:“知道了,东家!” 初八一早,马德胜赶着驴车来接丁冬九和满银。满银把分到的银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铺子里的豆腐和素肉都备足了,才跳上车。一路上他几乎没停过嘴,一会儿念叨着他二哥满金不知道把新房的窗户纸糊好了没有,一会儿又算着要给大哥买几尺红布、几挂鞭炮,一会儿又担心家里准备的酒席够不够吃。丁冬九坐在旁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也不打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到了牛尾村,满仓已经回赵家洼了。他得早回赵家洼去准备。 王三柱已经来了。这小子上回在豆腐坊帮过工,熟门熟路,不用人吩咐就自己找活干。他干活踏实,手脚也麻利,一个人能顶半个满仓用。王一梅看见弟弟来了,心里高兴,嘴里不闲着指点他怎么干。。 满金也从县城赶回来了。他在大十字卖了这几个月的卤煮,人晒黑了一些,也壮实了一些,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他跟丁冬九结了账,除掉之前支给满仓的钱,这三个月他和满仓兄弟俩一共攒了四千二百五十文。加上满银从白河镇带回来的分红,满仓结婚的钱,满金过礼的钱都绰绰有余。 满金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用一块旧袋子装好,和满银一起回了赵家洼。兄弟俩走在村道上,满银把钱揣在怀里,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怀里揣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两兄弟不知道多踏实多高兴。一路上说个不停。 腊月初九,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马德胜就把驴车赶到了丁冬九家门口。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稻草,又铺了一张旧棉被,坐着暖和。丁冬九和王一梅穿戴整齐,丁成也换上了新衣裳,丁福被王一梅裹得像个棉球,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二姐丁盼娣也来了,腰已经好了,宝兴不放心送来了的。三姐丁来娣带着大妞换好了衣服。四姐丁迎娣跟着马德胜一起来的,一上车就跟二姐三姐挤在一起,姐妹几个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辆驴车挤得满满当当的,可谁也不嫌挤,反倒觉得热热闹闹的才像回事。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赵家洼的方向去了。路两边的麦田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白一道绿一道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了一小片积雪。 到了赵家洼,远远就看见大姐家的新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院墙上也贴了几个小一点的“囍”字,在灰扑扑的土墙上格外显眼。院子里摆着几张借来的桌椅,虽然新旧不一,可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正房的东屋就是满仓的新房,窗户上糊了新纸,贴着红窗花,门口挂着一块红布门帘。 院子里早就热闹起来了。帮工的妇人几个围在灶房门口,有洗菜的、有切肉的、有揉面的,一边忙活一边扯着闲篇。有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扯着嗓子喊:“粉条泡上了没有?那粉条硬邦邦的,不泡透了炖不烂!”另一个接话:“泡上了泡上了,你催啥催!”灶膛里的火映得人脸膛发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一丝一丝地往外飘。 院子里乱窜的孩子们你追我赶,从东屋追到西屋,又从灶房门口绕着桌子跑一圈,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半块馒头,啃一口接着跑。有俩小子在地上摔了跤,大的压小的,小的张嘴就哭,旁边一个大嫂一把把两个都拎起来,在每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跑!再跑把腿给你俩拴一块儿!”俩小子抽抽搭搭地又跑开了。 男人们也有分工。赵家洼本家的几个年轻后生,站在院门口迎客,来了人赶紧让烟让座。大姐夫一身黑色新罩衣,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时不时地看一眼日头,嘴里念叨着:“该回来了,该回来了。”满仓的本家堂叔站在他旁边,一把把他拽回来:“你站大门口干啥?迎亲的队伍回来了你再放,这会儿放了算谁的?” 丁招娣看到自己娘家人来助威,没想到啊,四姐妹齐聚,真是高兴又热闹 丁冬九走进新房看了看——炕上的铺盖全是新的,蓝底白花的被面,厚实松软;靠墙放着一张新打的桌子,漆面还泛着新鲜的油漆味;墙角立着一个衣柜,也是新打的,铜锁扣擦得锃亮。这些东西不算贵重,都是满仓这几个月一砖一瓦攒出来的,每一件都透着踏实。 几个姐妹跟在丁冬九后头挤进新房,丁迎娣一屁股坐在新褥子上弹了两下,啧啧嘴:“这褥子厚实,满仓那小子舍得花钱。”二姐丁盼娣摸了摸衣柜门,又推了推:“严丝合缝的,比我家那个强多了。”三姐丁来娣站在窗户跟前看了看窗花,笑着说:“窗花剪得也好,满仓叫谁剪的?” 大姐丁招娣穿着崭新的紫红的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会儿看看灶上的菜,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迎亲的队伍回来了没有。大姐夫一身黑色新罩衣跟在她后头,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时不时地看一眼日头,嘴里念叨着:“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孩子从门口跑进来边跑边喊:“来了来了!接回来了!”紧接着,村那头传来了唢呐声和锣鼓声,嘹亮欢快的调子穿透了腊月的冷空气,一声一声地往人心里钻。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都涌向了大门口。 新娘子骑在一头系了红花的驴上,大红嫁衣,头上戴大红鬓花,有铜簪子。满仓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棉袍,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笑,嘴巴咧着,合都合不上,牵着驴走在旁边。 到了门口,满仓动作有些笨拙,差点绊了一跤,引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哄笑。他挠了挠后脑勺,红着脸 把新娘子抱下驴背,新娘子她低着头,脸上飞着两团红晕,也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围观的村民们一阵哄笑,有人扯着嗓子喊:“满仓,你牵驴牵得比牵媳妇还紧!”满仓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脖子都红透了。另一个婶子大声接茬:“新娘子你可瞧好了,满仓人老实,不会说好听的,可干活能吃苦,你嫁他不亏!”满仓听了这话,脚下一绊,差点被驴缰绳绊个跟头,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 门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硝烟和硫磺的味道弥漫开,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四处乱跑,有个小男孩吓得钻到他娘怀里,他娘一手搂着他一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嘴里还在笑。满仓牵着新媳妇的手,穿过烟雾走进院子,新媳妇被呛得咳了两声,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赶紧拿手帕帮她挡了挡。 “新娘子来了!让让让让!”几个本家后生在前面开路,把围观的村民往两边拨。 满仓和新媳妇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大姐丁招娣站在门槛旁边,看着弟弟和新媳妇走过来,嘴唇抿着,眼睛亮晶晶的。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没有请司仪,就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赵家老五爷站在堂屋正位,喊了一声:“一拜天地!”满仓和新媳妇朝门外拜了拜。五爷又喊:“二拜高堂!”满仓和新媳妇就朝着大姐和大姐夫坐的方向拜了一拜——大姐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大姐夫坐在旁边,也是满脸通红。五爷接着喊:“夫妻对拜!”满仓转过身来,跟新媳妇面对面拜了下去,头低得比新媳妇还低,差点磕到新媳妇的额头。 “礼成!送入洞房!”五爷一嗓子落了地,满仓被几个本家年轻后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推着往新房走,嘴里喊着:“入洞房入洞房!”满仓被推得踉踉跄跄,回头喊了一声:“别推别推,我自己走!”可那帮后生哪里肯听,连推带搡地把他和新媳妇一起拥进了新房。随后“啪”的一声,门从里头被关上了,外头的人又敲又喊“开门开门”地闹了一阵,才笑着散了。 宴席也简单。没有冷碟热菜一道道地上,就是一大锅大炖菜——白菜、粉条、豆腐、萝卜,加上大块的猪肉,炖得烂烂的,盛在大碗里,每人一碗。菜虽然简单,可肉给得实在,每一碗里都有好几片厚实的五花肉,炖得入口即化。配上新蒸的白面馒头,管饱管够。 旁边那桌上几个年轻媳妇凑一堆,一边吃一边议论新娘子。“我看新娘子模样不赖,鼻梁挺高的,就是瘦了些。”“瘦怕啥,过两年生了娃自然就胖了。”“你们看见她头上了吗?那根铜簪子,怕是满仓买的。”几个媳妇低声笑着,又悄悄往新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挂着打趣的笑意。 男人们那桌已经喝上了。有人端着碗站起来敬酒:“满仓今儿大喜,咱多喝两碗!”另一个敲着碗沿起哄:“满仓人呢?让他出来敬酒!”旁边有人拦着:“急啥,让人家小两口待一会儿。”满仓被闹得实在躲不住了,从新房出来挨桌敬酒。他脸还红着,脖子上扣子都没系齐,走到谁跟前谁就端起碗来跟他碰一下,有年纪大的说一句“好好过日子”,有同龄的拍着他肩膀说“你可享福了”,还有嘴贫的挤眉弄眼地说了句啥,满仓脸上刚退下去的红又腾地烧起来了,端着碗仰头就灌,灌得呛咳了好几声,惹得满桌子人都笑。 大姐丁招娣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埋头吃席,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去,假装是在看锅里的汤够不够。 大姐夫端着酒碗,挨桌敬酒,走到丁冬九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端着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看着丁冬九,嘴唇动了动,举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丁冬九也把碗里的酒干了。他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满仓在新房门口被几个年轻人围着灌酒,看着大姐红着眼眶在门口偷偷地笑,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豆腐坊,有了铺子,有了云岩寺的买卖,有了福饼,有了蚯蚓肥,有了满仓成家立业——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成了,比赚了多少银子都让人踏实。 后晌,马德胜赶着驴车,拉着丁家一车人往回走。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路边的积雪染成了淡金色。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的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二姐说新媳妇看着是个老实人,三姐说满仓那傻笑就没停过,四姐说大姐今天哭了三回。丁冬九坐在车板上,听着她们的说笑声,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他今天被大姐夫和满仓敬了好几杯,微醺,也跟着说笑。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姐出嫁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姐出嫁 满仓成亲之后,丁冬九的豆腐坊一下子少了个得力人手。满仓要在赵家洼陪新媳妇住几天,好在王三柱顶上来了。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可干活踏实,上回在豆腐坊帮过工,该会的都会了,不用人从头教。他来了头一天,卷起袖子就往磨坊里头钻,二话不说就开始搬豆子,跟满仓在的时候没啥两样。 丁冬九天天半夜就爬起来,带着王三柱磨豆浆、滤渣、点卤、压豆腐。丁来娣也早早起来,帮着洗刷工具、收拾磨坊。天亮之后,丁冬九坐着驴车去送货,王三柱留在家里接着干,丁来娣就切豆腐干、压豆腐。王一梅一早上忙活完丁福,拾掇屋子,做饭,有来换豆腐的支应一下。胡氏照看着仓房里的蘑菇,入冬以后蘑菇长得慢些,可到底还在出,隔几天就能摘一茬。 一连忙了八九天,眼看腊月十九要到了。再有几天,三姐和邵掌柜的事就得办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歇着。炉子上的卤煮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卤料混着肉香的味儿。丁冬九忙完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往丁来娣手上扫了一下——她刚洗了猪下水,又浸在碱水里刷了磨盘。虽说用的是热水,可天冷,十根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关节处裂了好几道血口子,皮肤皴得起了白皮,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 有了王三柱帮忙,活计总算还能撑得住。可丁冬九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瞅着离腊月十九没几天了,三姐就要嫁到邵家去,这双手要是带着满手的裂口进门,像什么话? 丁来娣干活向来不惜力气。哪怕丁冬九和王一梅有意不让她沾冷水,光是切豆腐、搬豆干,那双手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自个儿倒不当回事,裂了口子就用布条缠一缠,该干啥还干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丁冬九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前世冬天常用的那种棒棒油,润润的,一抹就好。可惜这年头没有。他琢磨了一宿,第二天送货的时候,特意绕到杂货铺,花几个钱买了几个小巧的白瓷瓶。 回到家,他翻出一块雪白的猪板油,又挖了一勺家里珍藏的蜂蜜,在灶上用小火隔水化开,搅成粘稠细腻的膏子,分别装进那几个小白瓷瓶里,塞上木塞。猪油是自家熬的,蜂蜜是入冬前从养蜂人那里换的,都是现成的东西,只费了点工夫。 晚饭后,一家人围着炉子坐着,丁冬九把那几个白瓷瓶往桌上一摆。胡氏正抱着丁福哄他睡觉,看见那瓶子愣了一下:“这是啥?” 丁冬九先拿起一个递给胡氏:“娘,这是猪油膏,洗脸后抹一点,防风的,手脸都不皴。” 胡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油香混着蜜甜味儿飘出来。她笑了:“哎哟,还怪香的。”丁冬九又拿起一个给王一梅:“一梅,这个你留着,给丁成和丁福抹脸,也给你自己抹手。天冷风硬,别把孩子脸吹皴了。” 最后,他把剩下最大的一个推到丁来娣面前:“三姐,这个是你的。你的手不能再沾冷水了,早晚洗完手抹一遍,裂口子好得快。往后这双手是要在婆家做活计的,得顾惜着些。” 丁来娣拿起那个冰凉的瓷瓶,没急着打开,先用手掌攥了一会儿,让瓶身暖和过来,才拔开木塞。里头乳白色的膏体细腻润泽,飘着一股淡淡的油香。她剜了一点儿在手背上轻轻抹开,原本干涩发紧的皮肤立刻润了不少,那股子绷着劲儿的生疼也缓下去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丁来娣抬头看他,有些舍不得。 “几个瓷瓶钱,不值当。猪油和蜂蜜都是自家的。”丁冬九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大妞,“大妞也是大姑娘了,脸蛋子得护着,别冻皴了。” 大妞接过舅舅递来的小瓷瓶,双手捧着,欢喜得脸都红了。她小心翼翼拧开盖子闻了闻,又赶紧塞上,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小声说了句:“谢谢舅舅。” 胡氏拿着自己的那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我都老婆子了还抹啥”,可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拿手指头蘸了一点点涂在手背上,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王一梅已经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抹了,涂匀了把手举到灯底下看,笑着说:“还真润,比胰子好闻多了,香喷喷的。” 三个女人捧着那小小的白瓷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这年头,能有一瓶专管防冻的膏子,可比穿件新衣裳还体面。 离腊月十九越来越近,丁来娣反而越来越坐不住了。 她白天干活的时候看不出啥,手里有活忙活着,人也精神。可一闲下来,人就蔫了,坐在那里发呆,手里攥着那瓶猪油膏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虽然看着瓶子,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不怕吃苦,可她怕大妞跟着她受气。邵掌柜看着是个厚道人,可毕竟不是亲爹,日子久了谁知道会怎样?她又是个和离过的女人,说出去总归不好听,进了邵家的门,妯娌姑嫂难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她自己能忍,可大妞还小,要是受了委屈,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这天晚上,丁冬九把丁来娣叫到堂屋里,让她坐下,自己也搬了条凳子坐在她对面。 “三姐,我跟你说个事。”他语气平常,像是说今天豆腐做得不错一样。 丁来娣抬起眼看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白瓷瓶。 “有个事我一直没说,怕事情多你心乱,本想等你出门子了再说,我看你着急的很。我这就给你吃个定心丸,白河镇的郭掌柜,前阵子跟我提了一门亲。”丁冬九说,“他家大儿子守成,今年十五,老实憨厚,不是做买卖的料,可人踏实。郭掌柜想找个能算账能持家的大儿媳妇,帮他儿子撑起门户来。他打问了咱家大妞。” 丁来娣愣了一下,手里的瓷瓶差点没拿稳,赶紧两只手捧住了。 “郭掌柜?”她有些不敢相信,“他……他见过大妞?” “没有。”丁冬九说,“可他知道大妞是我外甥女,知道我教她算账、教她记账。郭掌柜信得过我,也信得过咱家的孩子。” 丁来娣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瓷瓶,拇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可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又带着笑:“郭掌柜哪里是看上大妞了,他是想跟你搭亲家。” 丁冬九没有否认,笑了一下:“不管他是看上啥,反正这门亲事不差。郭家在白河镇有铺子有宅院,家境殷实。守成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浓眉大眼,是个老实人,见人还没开口自己先红了脸。大妞嫁过去,不会受苦。” 丁来娣握着那只小瓷瓶,手指微微颤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冬九,我总害怕我走这一步,把自己安置了,把我大妞给亏了。你这一说……我心里头就踏实了。” 丁冬九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三姐,你跟大妞都别怕。邵掌柜人不错,我看得出来。可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还有我呢。我总归是你弟弟,跟你是一家人。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我姐姐。” 丁来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点了点头,两只手攥着那瓶子,攥得指节发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腊月十九,天还没亮,丁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胡氏天没亮就起来烧了热水,又拿扫帚把堂屋和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堂屋桌上摆了两碟干果,是王一梅昨晚上提前备好的。院子里的鸡还没出笼,大黑狗趴在廊檐底下打盹,被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两眼,又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睡。 王一梅在灶房里烧了热水端进里屋,帮着丁来娣梳头。丁来娣的头发又黑又密,王一梅拿篦子一下一下地梳顺了,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插上那根银簪子。丁来娣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又拿手摸了摸簪子,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穿上了新做的紫红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布边,虽然不是绸缎,可料子厚实,颜色也喜庆,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端正了不少。大妞也换上了新衣裳,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一根辫子,辫梢系着一朵小红绒花。她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娘梳妆打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一声不响的,跟平时爱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一会儿,大姐丁招娣到了。她一大早从赵家洼赶来的,头上冒着热气,进了屋先喊了声“三妹”,又看了看丁来娣的装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紧接着二姐丁盼娣也来了,她的腰好了以后走路快了不少,进了门就拉着丁来娣的手说路上走急了。最后是四姐丁迎娣,跟着马德胜一起来的,一进门就找茶喝,说路上冻得够呛。 姐妹四个凑在一处,七手八脚地帮丁来娣整理衣裳、看簪子插正了没有。丁迎娣嘴快,围着丁来娣转了一圈,说了一句:“三姐,你今天比头回出嫁还好看。”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说错了,缩了缩脖子。大姐瞪了她一眼,二姐假装没听见。可丁来娣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头回是不懂事,这回想好好过日子。” 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邵掌柜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棉袍,腰间系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新帽子,满面红光的,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一大截。他身后跟着一辆披了红绸的马车,车板上铺着红毡子,连拉车的那匹骡子头上都系了一朵红绒花,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讨喜得很。 丁冬九站在门口迎了上去,拱手道了一声:“邵掌柜。”邵掌柜连忙还礼,脸上带着笑,可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在棉袍上蹭了一下。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低声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声音里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 丁冬九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丁来娣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她穿着那件紫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银簪子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邵掌柜,微微低下了头,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邵掌柜看着她,整个人愣了一息,像是忘了该说啥。然后他快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想扶她,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缩了回去,最后只是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走吧。” 丁来娣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院子。大姐和四姐跟在旁边,一人拿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丁来娣平常穿的换洗衣裳和几样日常物件。 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有抱着孩子的大嫂,有袖着手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蹲在墙根底下看。人群里响着低低的议论声—— “丁家这三姑娘,和离了还能嫁这么好,真是命好啊。” “你没看人家弟弟多能耐,又是开铺子又是杀猪的,给姐姐置办了那么多东西。” “那口箱子看着就不轻,里面装的啥?” “人家弟弟说了,不能让姐姐空手出门。我听说里头有布料还有银子呢。” “邵掌柜也不嫌弃她带个闺女?” “人家丁冬九说了,大妞留在家里也行,是邵掌柜说不嫌弃,带着一起过。” “那就好,那就好……” 丁冬九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进了院子,跟马德胜一起,把给三姐准备的两口箱子抬上了后面的驴车。箱子里装着丁来娣和大妞的衣裳、布料,还有一些攒的钱和日用物件。东西不算多,可每一件都是丁冬九和王一梅商量着置办的,实打实的,没有一样是充样子的。 大妞戴着那顶小帽子,坐上了后面的驴车。她回头看了一眼丁家的院子,又看了看前面马车上的母亲,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丁冬九和满金也坐上了驴车,跟着马车一起往县城方向去了。 邵掌柜的家在县城东街,离顺安居不远,是一处正经的宅子。正脸三间瓦房,东西各有厢房,后面有仓房和灶房。院子虽然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贴着红对联,连窗纸上都贴了小喜字。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邵家的堂亲故旧,看见新娘子到了,都涌到门口来看,挤挤挨挨的,女人们低声笑着,男人们让出了一条道。 丁来娣被邵掌柜扶着下了马车,踩着红毡子进了院子。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在旁边念叨:“新娘子脚不要踩到地上。”丁来娣走得小心翼翼的,邵掌柜的手一直没松开,稳稳地扶着她。 拜堂的仪式比满仓成亲时要正式些。堂屋里点了红烛,桌上摆了果品和香炉,邵掌柜的一个堂叔当了司仪,站在正位前头,喊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口令。丁来娣跟邵掌柜对着拜了三拜,堂屋里有人起哄,有人笑,闹哄哄的一阵之后,两个人被众人拥着送进了洞房。洞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外头几个年轻媳妇扒在门缝上偷听,被一个大婶一人拍了一下后背:“去去去,闹洞房晚上再说。” 大妞被邵家的一个远房婶子领着,去了给她安排的住处——一间单独的厢房,虽然不大,可窗户明亮,炕上铺了新褥子,桌上还摆了一碟花生和几块糖果。那婶子拉着大妞的手说:“往后这就是你的屋子了,缺啥少啥跟婶子说。”大妞站在门口看了看,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朝她点了点头,大妞便安心地走了进去,转身冲那婶子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婶子。”那婶子愣了一下,越发喜欢这孩子,拍了拍她的手才走。 喜宴摆在堂屋和厢房里,热菜冷碟摆了满满几桌。丁冬九被安排在主桌上,跟邵掌柜的几个堂兄弟坐在一起。他喝了几杯酒,又被邵掌柜亲自过来敬了一杯。邵掌柜端酒碗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可脸上那笑是压都压不住的。丁冬九跟他碰了碰碗,说了几句场面话,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晌,丁冬九带着满金告辞。邵掌柜一直送到大门口,拉着丁冬九的手,说了一句:“丁掌柜,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丁冬九看着邵掌柜的眼睛,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三姐和大妞交给你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邵掌柜使劲点了点头,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啥来,可攥着丁冬九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靠在驴车上,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云彩。满金坐在他旁边也喝了几杯,脸红扑扑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忽然停了,扭头问了一句:“舅,咱家三姨算是安顿好了吧?” 丁冬九没有睁眼,嗯了一声。 满金又哼起了他的小曲。车轮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着,路两边的麦田被暮色染成了一片灰蓝。 到了牛尾村,丁冬九进了院子,胡氏和王一梅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丁冬九把邵家的宅子、院子里的亲戚、喜宴的菜色、大妞的住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胡氏听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眼眶红红地说:“好,好,那就好。”王一梅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三姐总算熬出来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炉子上的卤煮锅还在咕嘟,可桌上比平时少了两副碗筷。丁成扒了一口饭,抬头问了一句:“三姑和大妞不回来了吗?” 丁冬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她们有自己的家了。” 丁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说:“那大妞姐姐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她自己一间屋,炕上铺了新褥子。” 丁成“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下次我去看她。” 丁冬九没有接话,摸了摸他的脑袋。 炉子里火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觉得这酒今天格外有滋味。三姐有了归宿,大妞也有了着落,他这一年的心事,总算了了一大半。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门与改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门与改名 腊月二十二那天,天刚擦亮,村口的雪地上就咯吱咯吱地响起了车轱辘声。邵掌柜套着他那辆驴车,从县城一路赶到了牛尾村。车厢里铺了一层褥子,又盖了一张旧棉被,丁来娣和大妞坐在里头,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张脸——丁来娣的脸色比出嫁前白净了好些,眉眼间那股子愁苦的纹路像是让这十几天的热炕头给熨平了。大妞靠在她娘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小块帕子,安安静静的。 丁冬九提前得了信儿。头天晚上马德胜从县城送货回来,顺道从邵掌柜那儿捎了话。丁冬九就跟王一梅和胡氏说了,明儿三姐回门,让家里准备准备。王一梅一早就起来忙活开了,灶房里切菜的声音就没断过。 驴车在丁家门口停稳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出了肉香。胡氏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亮亮的酱色在锅里翻滚。酸菜切好了堆在案板上,豆腐也提前压好了,一块一块码在盆里。 丁来娣先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边等着。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棉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色的边,头发盘得齐整,银簪子旁边多了一朵小绒花。她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两只手搭在身前,整个人看着匀停舒展,跟以前那个低头缩肩、走路贴着墙根的三姐判若两人。 邵掌柜跟着跳下车,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用油纸裹着,上面压着一方红纸,算是回门的礼品。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神色自然,脸上带着笑。他没有像成亲那天那样紧张,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大妞从车上蹦下来,新做的蓝底碎花棉袄,两根辫子扎着红头绳,脚下是一双厚底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往灶房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丁成趴在门槛上往外看,几步就跑了过去,把那包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 丁成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的,黏糊糊地粘在一块儿。他高兴得不行,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大妞姐”,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大妞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两个人蹲在廊檐底下,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只听见丁成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 丁冬九从院子里迎出来,跟邵掌柜打了个招呼,把人往堂屋里让。邵掌柜进了门,先喊了一声“娘”,又跟丁传根打招呼。他喊“娘”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喊得很自然,不像头一回那样舌头打结。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丁来娣进了堂屋,王一梅拉着她往里屋走,说“咱姐俩说说话”。两个人坐在炕沿上,王一梅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心里先放下了一半。她又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邵掌柜平日啥时辰起来,晚上啥时候歇,跟铺子里的伙计处得咋样,家里那些堂亲妯娌好不好相处。丁来娣一一答了,声音柔柔的:“早上他先起来,打了热水端到我床头。晚上回来也先问我吃了没。他那几个堂嫂也还好,没人为难我。”说着说着,她低头捻着衣角,脸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声音更低了:“他……知道疼人。” 王一梅听了这一句,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拍了拍她的手背,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拉着丁来娣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头好多了,裂口都合上了,新长出的皮肤是粉色的。丁来娣说:“你那猪油膏我天天抹,早晚两次,现在不疼了。”王一梅点点头,心里那股子牵挂才算彻底落地。 外头堂屋里,邵掌柜和丁冬九隔着炉子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邵掌柜说起顺安居年底的买卖:“腊月二十到二十九,天天有人订席面,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光素肉一天就要使十几斤。”丁冬九说起白河镇铺子的事:“腊八那几天忙翻了,满银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余娃也争气,在寺门口卖福饼,一天能卖出去三四十块。”两人从买卖聊到云岩寺的香火,又从云岩寺聊到明年开春的打算,越说越投机,茶杯续了三回水。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邵掌柜看了一眼,转头对丁冬九说:“丁掌柜,你这太破费了。”桌上摆着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酸菜炖豆腐肥肉片子冒着酸香,咸菜丝炒素豆干加了肉丝提味,素炒豆芽清爽利口,爆炒猪心和大蒜炒猪肝是前两天杀猪留下的下水,正好派上了用场。全是实打实的硬菜,没有一样是凑数的。王一梅又端了一盆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放在桌子中间。 丁冬九给邵掌柜斟了一杯酒,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三姐在娘家吃了这么多年苦,往后跟了你,日子好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邵掌柜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沉默了一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丁冬九从他脸上那副郑重的神色里看出来,这个人靠得住。他不再多说什么,把酒干了。 饭后没坐太久,邵掌柜就起身告辞了。年终买卖忙,铺子里离不开人。丁来娣和大妞跟着上了车,大妞临走时回头朝丁成挥了挥手,丁成攥着那包没吃完的麦芽糖,也朝她挥了挥手。驴车在雪地上吱吱呀呀地走远了,丁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跑回院子里。 送走了三姐一家,丁冬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去的驴车,转身回了院子。年根底下,日子不能停,年前的买卖还要接着干。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坐上了马德胜的驴车,往白河镇去了。进了腊月下旬,白河镇一天比一天热闹,街上的人挤来挤去,卖年画的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胖娃娃抱鲤鱼、钟馗捉鬼、福禄寿三星,一幅一幅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卖鞭炮的摊前围了一群半大孩子,攥着几文铜钱踮着脚尖往里挤,争着买最响的“二踢脚”。糖炒栗子的铁锅在街角冒着白烟,甜香味飘出去半条街。卖糖葫芦的、卖芝麻糖的、卖吹糖人的,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圈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丁记豆腐铺子里头,也是一片热火朝天。满银在前头招呼来取货的客人,手里拿着一杆秤,一边称豆腐一边报数,嘴里不停,手脚也不停,已经有了小掌柜的利落劲儿。大牙在磨坊里推磨,磨盘转得飞快,他只穿一件单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王婶子在灶房里蒸素肉,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余娃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齐齐地裂成两半。 王丫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黄豆,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挑拣。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了辫子,脸色红润,两颊有了肉,跟几个月前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比,简直换了个人。她抬头看见丁冬九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挑豆子。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踏实。他系上围裙也加入了进去——搬豆腐、装车、记账、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后晌才有空喘口气。 小年晚上,丁冬九让王婶子割了二斤肉,买了窖藏的白菜,包了一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个个皮薄馅大,煮出来白白胖胖的,捞在碗里,蘸上醋和蒜泥,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余娃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撑得靠在椅背上直打嗝。大牙也吃了不少,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憨厚的笑。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了看桌子周围的人——余娃比刚来时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瘦猴样。大牙也变了,身上干净利索,头发剪短了,衣裳虽然旧,可洗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王丫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脸色红润,眉眼舒展开来,已经有了几分小姑娘的秀气。王婶子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的红润,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丁冬九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一下。” 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咱们丁记铺子,生意稳定,大家几个都有稳当的收入,日子也过起来了。你们的名字也改改,咱们一辈子别人在自己,自认有人认名字。 王婶子笑说:“穷人家没有讲究,自己瞎起的。.东家不嫌弃,就给改改!” 丁冬九兴致来了,思考一番后,说余娃,你原来的名字,我也不问了。既然到了我这里,就算是重新活了一回。我给你取个大名,叫王若余。‘若’是好像的意思,‘余’是你现在的名字。大智若愚——就是说一个人看着憨憨的,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做人要踏实,不要耍小聪明。小名还叫余娃,顺口。”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看着憨厚,心里有数。” 余娃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一口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反应过来——他有大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一排牙。他把自己的新名字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又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画,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心里去。 “王丫。”丁冬九又看向角落里的小姑娘,“你也取个大名,叫王若嘉。‘嘉’是美好的意思,嘉言善语,好话不用多说。小名叫嘉言。” 王丫听不见,可她会看人。她看着丁冬九的嘴型,又看着余娃在旁边连比划带口型地跟她解释。余娃指指她,又在地上写了“王若嘉”三个字,又竖了个大拇指。王丫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然后她抬起头,用力朝丁冬九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牙坐在旁边,看着余娃和王丫都有了新名字,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敢说,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丁冬九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大牙,你也取一个。你姓李,单名一个‘涯’字。天涯海角的涯。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大牙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张着嘴,没说出一个字来。然后他低下头,拿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红着,可脸上带着笑,声音有些发哽:“李涯……好,这个名字好。”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李涯。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个正经名字。” 王婶子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大家,声音有些发紧:“好了好了,都有了新名字。新年新气象,明年咱们好好干,日子越过越好。”她收拾碗筷的手有些抖,可她没有回过头来。 几个人的新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余娃坐在那儿还在念叨着“王若余”,王丫低着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大牙坐在角落里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李涯、李涯”。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孩子们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远处不知谁家也放了鞭炮,声音闷闷的,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屋子的人——余娃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王丫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字,大牙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王婶子在灶台前弯腰洗碗,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这一切,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觉着喝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到心口都是暖的。 他心里盘算着——腊月二十九就带满银回牛尾村过年,铺子从除夕歇到初四,初五开门。到时候给每个人包一个红包,让大家过个好年。这事不用说出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腊月惊险 第一百一十四章 腊月惊险 过了腊月二十三,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了。 白河镇的街面上,卖年画的把胖娃娃和钟馗像挂了一排,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卖对联的在地上铺了红纸,现写现卖,墨汁还没干就被人卷走了。卖鞭炮的摊前围了一圈半大孩子,攥着铜板往里挤,吵吵嚷嚷的,谁也不让谁。空气里混着炒瓜子的焦香、炸丸子的油香、熬麦芽糖的甜香,吸一口气,满嘴都是年的味道。 丁记豆腐铺的生意也到了年前最忙的时候。云岩寺的订货单子一张接一张,郭掌柜那边也催着要货,丁冬九带着满银、大牙、王婶子、余娃和嘉言,从天不亮忙到掌灯,脚不沾地。 大牙连着熬了好几天。天天半夜起来磨豆腐,磨完了又搬货、送货、劈柴、烧火,什么活都抢着干,闲不下来。他的眼圈发青,眼窝凹下去一圈,可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一个累字。这天上午,最后一锅豆腐压好了,丁冬九解下围裙,看着他弯腰搬磨盘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今儿后晌没啥大事了,你早点回去歇着。明儿一早还得起来磨豆腐,别把身子熬垮了。” 大牙直起腰来,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应了一声:“哎,那我就先回了。”他把围裙挂好,又拿抹布把磨盘和案板擦了一遍,才裹上棉袄出了门。 他和王婶子、嘉言租住在镇子边上的平民区。一个严实的小院子,两间正房一间灶房,虽说墙薄了些,比起以前睡桥洞、躲屋檐的日子,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地方了。不怕风吹雨打,不怕狗追人撵,晚上能踏踏实实躺下,盖着棉被睡一整宿。大牙从巷口拐进去的时候,还想着今晚早点睡,好好补一觉。 他刚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声。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调子都变了,像是嗓子被人攥住了。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井台那边传过来。 大牙愣了一下,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拐过巷口,就看见井台边围了七八个人,乱成了一锅粥。一个年轻女人跪在井沿上,半个身子探进井口,声嘶力竭地朝井下喊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旁边两个妇人死死拽着她的衣角,怕她一头栽下去。一个老汉急得在井台边上转圈,不停地跺脚。 “孩子掉井里了!这咋下去呢?”有人看见大牙跑来。 大牙冲到井边往下一看,井水离井口约莫两丈深,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死死抱住井壁上挂水桶的绳子,两条小腿在水里乱蹬,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小脸煞白,哭声越来越弱。井壁上的苔藓又湿又滑,他随时可能抓不住绳子滑进水里。旁边有人喊着“孩子滑进去的,天冷井台上结了薄冰,一脚踩滑了”,又有人喊“这孩子是赵明花的儿子,寡妇家的独苗啊!” “天冷穿得厚,下不去啊!”那个老汉急得直拍大腿,“我这把老骨头卡在井口就动不了了,你们谁瘦点儿……” 话没说完,大牙已经把棉袄扒下来甩在地上了。 他蹬掉棉裤,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单裤,赤脚踩在结了薄冰的井台上,弯腰就往井口钻。旁边有人喊了声“小伙子你慢点”,他根本没听见,两手撑着井沿,双腿蹬着井壁,噌噌地就往下去了。井壁上的苔藓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冰冷刺骨,脚趾头抠进砖缝里,钻心地疼。可他也顾不上那些了,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蹭。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见那孩子已经快要抓不住绳子了。小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在绳子上滑了一截,整个人往下一坠,又死死攥住了绳头。孩子仰着脸往上看了他一眼,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别怕,叔叔下来了。”大牙说了一句,又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到了水面,他一只脚踩进冰水里,另一只脚蹬住井壁,伸手一把捞住了孩子的腰。孩子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搂住大牙的脖子,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别怕别怕,抱紧了。”大牙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去够井绳。井绳是粗麻编的,冻得硬邦邦的,他拽了两下才拽动,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牙咬紧了扯了一下,确认结实了,才仰头朝井口喊了一声:“拉——!” 井口上的人早就等不及了,七八只手同时攥住井绳,一齐用力往上拽。大牙用后背抵住井壁,双脚蹬着对面的砖缝,配合着上面的拉力一点一点往上蹭。孩子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已经不哭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拳头攥着他胸前的皮肤,指甲都掐进去了。 快到井口的时候,几只手同时伸下来,七手八脚地把孩子接了上去,又拽着大牙的胳膊把他拉了上来。 大牙翻出井口,仰面朝天瘫在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湿漉漉的,井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井台上洇出一片水渍。腊月的风往他身上一扑,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嘴唇开始发白,牙齿咯咯地打架,怎么咬都咬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膀子,上面被井壁的砖棱划了好几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可刚才在井底下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明花一把抱住儿子,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又扒开孩子的棉袄看了看身上有没有伤,确认手脚都好好的,孩子还会哭会动,腿一软,抱着孩子就跪在了大牙面前。 “恩人!恩人!我给你磕头了!”她说着就往地上磕。 大牙吓得连忙从井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冻得发抖了,伸手就去扶她:“别别别,嫂子你可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孩子没事就好!”旁边的人也七手八脚地把赵明花扶了起来。有人把大牙的棉袄捡起来披在他身上,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样的!这大冷天下井救人,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一个老大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塞到他手里:“快围上快围上,别冻出毛病来。” 大牙裹紧了棉袄,可牙齿还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了一眼赵明花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又说了一句:“孩子没事就好……赶紧带回去暖和暖和,别冻着了。” 赵明花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赵明花也是命苦,丈夫走得早,自己一个人在绣坊做绣活拉扯这个儿子,要是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可真就活不下去了。”另一个人接话:“谁说不是呢,幸亏今儿遇上这小伙子了。” 大牙弯腰捡起地上的棉裤,抖了抖土套上,又把棉袄裹严实了,缩着脖子往家走。还没走出两步,就看见王婶子从巷子那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扶着腰,冲大牙喊:“大牙!大牙你没事吧?我听说有人掉井里了,跑过来一看才知道是你下井了!” 紧接着,丁冬九也快步赶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大牙一眼,见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棉袄上沾着青苔和泥水,眉头一皱:“听王婶子说有人落井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你跳下去救人了?” 大牙咧嘴笑了一下,牙齿还在打颤:“孩子掉井里了,总不能看着不管。” 丁冬九没多说,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快回去。王婶子,回去给他煮一碗生姜红糖水,多放姜,发了汗把寒气逼出来。我去药铺抓一副去寒的药,双管齐下。” 回到铺子里,丁冬九把大牙按在炉子边上坐下,又往炉膛里加了几块炭。大牙坐在那里,裹着棉袄,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鼻子一吸一吸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王婶子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生姜红糖水,大牙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地喝。热辣辣的姜水下肚,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身上那股子寒气才一点点被逼出来。丁冬九又从药铺抓了去寒的药回来,王婶子熬好了端给大牙灌下去,大牙出了一身透汗,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了。 没过两天,大牙下井救人的事就在镇上传开了。先是井台边上那几个街坊传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有人说他光着膀子下了三丈深的井,有人说那孩子已经沉底了被他一把捞上来的,传得越来越玄乎。有人专门跑到丁记豆腐铺来买豆腐,就为了看一眼那个下井救人的小伙子。赵明花也带着儿子登门道谢,提了一篮子鸡蛋,又给大牙做了一双厚底棉鞋,针脚走得又密又实。她儿子小虎已经活蹦乱跳了,见了大牙就喊“叔叔”,大牙蹲下来摸他的脑袋,小虎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镇上的人说起这事儿,总要加上一句:“丁记豆腐铺那个掌柜仁义,手下的人也仁义。有啥样的东家就有啥样的伙计,这话不假。”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是年前最后一天送货了。丁冬九和满银天没亮就爬起来,把最后一拨豆腐和素肉装上驴车,给郭掌柜和仙客来分别送齐了货。郭掌柜接过货单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腊月二十九了,你还不歇?我这儿年前没单子了,初五再送就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送完这批就歇了。” 回到铺子里,丁冬九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里,说:“从明天开始,铺子歇五天,初五开门。不过这几天铺子不能空着,每天得有人过来看一眼,看看炉子封好了没有,门锁紧了没有。我安排好了,初一满银来,初二余娃来,初三王婶子来,初四大牙来,每天来转一圈就成。” 余娃第一个蹦起来:“好!歇五天!” 丁冬九让满银去街上买了红纸和墨,自己动手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豆腐清白传家远”,下联是“生意兴隆继世长”,横批“和气生财”。满银搬来梯子把旧对联撕下来贴上新的,又在大门两边各贴了一个福字。王婶子在灶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响,香气飘出去老远。余娃在院子里劈柴,劈够了过年的用量,又去帮嘉言的蚯蚓筐添了一层稻草。嘉言蹲在筐边上,看着那些蚯蚓在草底下拱来拱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自己抿着嘴笑了。 这丫头一个半月下来,已经攒了一袋子半蚯蚓粪了。丁冬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几筐蚯蚓,从兜里摸出三十文铜钱递给她:“蚯蚓粪的钱,一袋子半,三十文。明年接着养,攒够了还给你算。” 嘉言接过那三十文钱,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黑亮亮的,仰起脸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用力点了点头,一笑露出牙来。 余娃凑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钱袋,铜钱哗啦啦响:“我攒了二百八十文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腰板挺得直直的。 王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今年过年可算不用抠抠搜搜的了。我买了二斤肉,又割了一块豆腐,还称了一斤白面,除夕晚上包饺子,初一早上再包一顿。”余娃立刻接话:“那我要吃猪肉白菜的!白菜多放点,脆生生的!”王婶子笑着骂他:“你倒会点菜。” 大牙坐在炉子边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过年吃什么、去哪家串门、初五开市要放几挂鞭炮,嘴角一直带着笑。他手里还攥着赵明花给他做的那双新棉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走得又匀又细。 丁冬九看着他们——每个人都有饭吃、有地方住、手里还能攒下几个钱。今年过年,王婶子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发愁了,余娃不用再在街头流浪了,嘉言不用再饿着肚子捡豆子了,大牙也不用再在码头上扛活受气了。 丁冬九又去了一趟云岩寺,请了一张方丈手书的福字,小心地卷好,准备带回牛尾村贴在堂屋里。下山的时候,他在寺门口的糕点铺买了几包金刚肚脐油酥,那是云岩寺有名的素点心,用香油和面烤出来的,层层酥脆,咬一口直掉渣。他想着带回去过年给爹娘和孩子们尝尝。 腊月二十九下午,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几袋子蚯蚓粪,留着开春种瓜用的;几包金刚肚脐油酥;云岩寺请的福字;还有给家里各人带的零碎东西。满银一趟一趟往车上搬,每搬一趟就念叨一句:“别忘了那袋豆干”,“油酥放好别压碎了”。 丁冬九和满银上了车,马德胜一甩鞭子,白耳朵驴嘚嘚地沿着镇街往外走。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红对联和福字,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几个半大孩子在街角放炮仗,看见驴车过来,嘻嘻哈哈地躲到一边,捂着耳朵等响了才探头。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白河镇,又看了看身边的满银——这小子已经歪在行李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里是不是正吃着饺子。马德胜坐在车辕上哼着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可他自己浑然不觉,驴蹄子哒哒哒地打着拍子。 天边是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烧得半条天都亮堂堂的。风迎面吹过来,冷,可干爽,带着一股子田野里干草和泥土的味儿。丁冬九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牛尾村。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了,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他收回目光,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回家过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过年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过年 场景一 腊月二十九下午,马德胜赶着驴车,嘚嘚地进了牛尾村。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满银靠在一堆年货上,怀里抱着一坛子素肉福饼,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几袋子蚯蚓粪、几包云岩寺的金刚肚脐油酥、一卷红纸、几挂鞭炮,还有给家里人带的零碎东西。 驴车在丁冬九家门口停下来,满银跳下车,帮着把东西搬进院子。他刚把最后一袋子蚯蚓粪扛进后院,一抬头,就看见满金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二哥!”满银放下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满金一番,“你咋白了?” 满金穿着一件厚实的灰棉袄,袖口干干净净的,脸确实比夏天白净了不少,在县城卖卤煮,冬天包的严实,皮肤自然就养回来了。他瞪了满银一眼:“就你话多。”可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对方,都笑了。 满金是昨天到牛尾村的。他给家里置办了不少年货——两刀五花肉、一包红糖、几副红纸对联、两挂五百响的鞭炮。 这一年,家里的日子翻天覆地。盖了新房,冬天满仓娶了媳妇,入冬前满金的亲事也过了礼。虽说还欠着舅舅一些钱,可舅舅说了不着急,年后慢慢还。哥俩手里还剩下一两多银子,过年绰绰有余了。 马德胜的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满银和满金把各自的东西搬上车——满金给家里买的那刀肉和红糖,满银带回来的油酥和福饼,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丁招娣送到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追出来塞到满金手里:“路上围上,风大。” 满金接过围巾,缠脖子上,给舅妈笑笑,跳上了车。 马德胜一甩鞭子,驴车沿着村道往赵家洼的方向去了。丁招娣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驴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才转身回了院子。 满银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牛尾村,又转回来,对满金说:“初二咱带娘去给舅舅拜年。” 满金点了点头,靠在车板上,兄弟两个说起家里的事,说不完的话。 丁冬九家的院子里,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王一梅今年算是豁出去了。她知道家里挣了钱,不再像去年那样抠抠搜搜地算计着花。她一狠心,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又蒸了一屉枣糕——红枣是秋天晒干的,泡发了嵌在面里,蒸出来红白相间,甜香扑鼻。冻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块,摆在院里的席子上,一夜就冻得硬邦邦的,能吃到开春。萝卜丝肉丸子炸了两大盆,金灿灿的堆在案板上,丁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摸了两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可嘴里的嚼动却没停。 胡氏卤了两整套猪下水——猪大肠翻洗干净,用盐和醋搓了三遍,焯过水,再下卤锅。猪肚、猪心、猪肝也一样一样地处理好,分批下锅。卤汤是老汤,加了八角、桂皮、花椒、姜片和酱油,咕嘟咕嘟地煮了小半天,满院子都是浓郁的卤香味,飘出去半个村。 腊月杀的猪猪肉还挂在灶房横梁上,风吹日晒了几天,表皮已经风干了一些,切开来里面的肉还是鲜红的。王一梅割了一大块下来,切成大块,准备年夜饭做红烧肉用。 她还扯了一块新床单,蓝底白花的,铺在炕上,整个屋子顿时亮堂了几分。丁成在新床单上打了好几个滚,被王一梅拎着领子拽了起来。丁福都欧欧喊叫。 丁冬九递给王一梅:“给大妞的耳钉,你收好,初三她跟三姐回来的时候给她。” 王一梅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对小小的丁香花银耳钉,花瓣薄薄的,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小心地合上盖子,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你还真记着。” “答应过的事,不能忘。” 年夜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油亮亮地码在大碗里,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家里养了一年的老公鸡,肉质紧实,蘑菇吸饱了鸡汤,滑嫩鲜美。红烧鲤鱼两面煎得金黄,浇上酱汁,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四喜丸子个个有拳头大,肉馅里掺了马蹄丁,咬一口脆生生的。酸菜炖白肉酸香开胃,最适合解腻。还有一盘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蘸着蒜泥酱油吃,满嘴留香。 主食是新蒸的白面馒头和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酸菜和肉馅露出来,鲜香扑鼻。丁成一个人就吃了十几个,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 丁传根坐在上首,端起酒碗,没有急着喝。他先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一屋子的人——胡氏穿着新棉袄,耳朵上戴着银耳环;王一梅头上别着银簪子,脸上带着笑意;丁成吃得满嘴油光;丁福被胡氏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块枣糕,啃得满脸都是。丁传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年这年,过得像样。”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大亮,丁传根就起来了。他换上了那件八成新的黑棉袄,把鞋面上的灰拍干净,又用湿布把鞋沿擦了一遍。胡氏把供品装进篮子里——一块煮好的五花肉、两个白面馒头、一壶酒、一叠纸钱。丁传根接过篮子,提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才出了门。 坟地在清晨的薄雾里静静地卧着,枯草上覆着一层白霜。丁传根走到祖坟前,蹲下来,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点燃了纸钱。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映得深深的。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娘,今年家里日子好过了。冬九回来了,把家撑起来了。添了个孙子,叫丁福。明年开春,打算再添几亩地。你们在底下放心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在山畔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把村道上的霜染成了一片淡金色。丁传根走在村道上,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比平时稳健了许多。路上遇到了几个也去上坟回来的老伙计,有人跟他打招呼:“传根哥,今年上坟去得早啊。”丁传根应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回到家,丁成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新衣裳,在院子里放炮仗。他手里捏着一个炮仗,凑到香火上点了,赶紧扔出去,炮仗在空中炸开,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丁成哈哈大笑,又去掏第二个。 丁冬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丁成在院子里疯跑,说了一句:“明年过年,对联就由你来写。写好写赖看你本事了。” 丁成愣了一下,手里的炮仗差点掉在地上:“我写?” “你不是在私塾学了几个月了吗?总不能白学。” 丁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写!” 白河镇,王婶子和李涯煮的小院里,也是热热闹闹。 王婶子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着。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盘菜——一盘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盘凉拌豆腐皮,撒了香菜和芥末;一盘炒素肉,是用自家做的素肉加了大蒜和干辣椒爆炒的,香气扑鼻。 余娃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发亮。他比年初长高了一大截,原先那件棉袄外面的罩衣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袖口短了一大截。王婶子说做一件新的,他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可眼睛里全是期待。 李涯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米汤,慢慢地喝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跟几个月前在码头上扛活时那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判若两人。 嘉言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花生,正一粒一粒地剥壳。她穿着一件花棉袄——是王婶子给她新做的,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她剥花生的动作很专注,剥出来的花生仁放在碗里,壳堆在脚边,整整齐齐的。 王婶子把饺子捞出来,装在几个大碗里,又浇上一勺饺子汤,端到桌上:“好了好了,开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余娃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李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吃饺子的速度一点不比余娃慢。 嘉言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饺子,每吃一个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王婶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王婶子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了年夜饭,余娃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炕上,忽然说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街角蹲着,想着今晚能不能讨到半碗饺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婶子打破了沉默:“今年不是往年。去把碗洗了,一会儿咱们去云岩寺祈福。” 余娃应了一声,站起来收碗,动作麻利得很。 半夜里,四个人裹上棉袄,出了门,沿着镇街往云岩寺的方向走去。街上人不少,远处的寺庙里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寒冷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嘉言走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回头对王婶子比划了一个手势——她指了指寺庙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咧嘴笑了。 王婶子看懂了她想说什么——今年,她们也能去祈福了。 赵家洼,大姐丁招娣家的院子里,年三十的灯火亮到了大半夜。 满仓和娟子在灶房里张罗着年夜饭,不让丁招娣插手。丁招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娟子系着围裙在切菜,满仓在灶前添柴,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神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可嘴角都带着笑。丁招娣心里头又酸又暖,想进去帮忙,又被娟子推了出来:“娘,您歇着,我来就行。” 满金和满银坐在堂屋里,哥俩凑在一块儿算着明年的账。满银把白河镇铺子的账目一笔一笔地讲给满金听,满金听着,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满银答得头头是道,满金听完,看了弟弟一眼,说了一句:“行啊,真出息了。” 满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二哥,你明年娶了二嫂,打算住哪儿?” “舅舅说了,让我成亲后住铺子后面,前面干活卖卤煮。”满金说,“这样省了房租,也方便照看生意。” 满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满仓爹端起了酒碗。他看着满桌的菜——一盆红烧肉、一只炖鸡、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鸡蛋、一盆酸菜炖粉条、一大盘饺子——又看了看一屋子的人,激动的不知道说啥,看了几圈,说:“吃饭,吃饭。” 丁招娣坐在他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了一句:“蒜放多了,辣得我流泪。” 没有人戳穿她。 满仓和娟子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可眼神时不时地碰到一起。满仓给娟子夹了一筷子菜,娟子低着头吃了,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满银看在眼里,用胳膊肘捅了捅满金,压低声音说:“二哥,你看大哥和嫂子,眼神都能拉丝了。” 满金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满银的变化确实是哥仨里最大的。他在白河镇守了大半年的铺子,迎来送往,跟各路客人打交道,说话做事比以前利索了一大截,身上那股少年人的毛躁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他坐在那里跟满金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笃定,跟半年前那个在豆腐坊里满头大汗搬豆腐的少年判若两人。 而在隔壁村,王一梅的娘家,今年也过了一个舒心年。 王三柱他爹王老栓,往年过年总是愁眉苦脸的。家里地少,人口多,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过年能包一顿白面饺子就算不错了。可今年不一样了——大女婿丁冬九不但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还把腿治好了,更在县城镇子里支起了买卖。王三柱跟着去豆腐坊帮工,一个月能挣两袋面的钱,拿回家里,一家人的日子顿时宽松了许多。 王老栓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一句:“这饺子,香。” 王大娘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大孙子——老大王三铁的儿子,满一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脸圆嘟嘟的,见人就笑。儿媳妇坐在一旁,面色红润,跟去年那个面黄肌瘦的样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王老栓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忽然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啊,最后还是接上了大闺女的济。” 没有人接话,可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明白——要不是丁冬九回来了,王三柱哪有机会去学手艺挣钱?一家人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三十晚上,丁冬九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吃过年夜饭,收拾了碗筷,丁冬九和家里人都在正房东屋。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红纸包,一个一个地递出去。 “爹,这是你的。养猪,种地辛苦了,这是你的红包喜钱”丁传根,愣一下,“嘿嘿”笑一下,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没有说话,可握着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娘,这是你的。蘑菇养的好,功劳大!”胡氏笑说“那我可得拿来,存着买银簪子,我儿子发的,我得拿!”接过去。 “一梅,这是你的。生儿子有功,家里家外能担起!”王一梅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丁冬九也没给她说要发奖金的事,她笑了一下,直接揣进了怀里。 “丁成,这是你的。”丁成接过去,当场就拆开了,数了数里面的铜钱,眼睛瞪得溜圆,喊了一声“爹你太好了”,然后把红包紧紧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丁传根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包,一直没有拆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明年有啥打算?” 丁冬九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想了一会儿,说:“明年不想折腾了。满金成亲后住铺子后面,前面干活卖卤煮。云岩寺的生意稳了,素肉和福饼的销路都打开了,明年只要稳住就行。各种用工的合同,找中人来签好,把规矩定下来,省得日后生出是非。” 丁传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着,远远近近的,像是这个村庄在梦里发出的呓语。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初一初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初一初二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院子里的炮仗炸得噼里啪啦响,丁成的吆喝声混在里头,从窗纸缝里钻进来。 他翻了个身,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裹着不想动弹。可外头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丁传根在院子里喊:“成儿,离远点,炸着你!”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炸裂声,丁成嗷嗷叫着往廊檐底下躲,笑声隔着窗户都听得清。 丁冬九叹了口气,笑着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混着硫磺味儿扑面而来。院子里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零零碎碎的,像是铺了一层碎花毯子。丁传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黑棉袄,腰间系了条灰布带,正蹲在廊檐下收拾放完炮仗剩下的纸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把碎纸拢成一堆,准备扫了。 丁成站在台阶上,穿着新棉袄新棉鞋,两只手捂着耳朵,一脸得意地冲他爹喊:“爹!刚才那挂炮是我点的!”腮帮子冻得通红,鼻子尖也红红的,头发跑得有些散,翘着一撮。 丁冬九没搭理他,走下台阶,从地上捡起一个没响的哑炮扔进炉膛里。丁成跑过来蹲在旁边,在一堆红纸屑里翻翻捡捡,找那些没炸开的零星小炮仗,找到了就揣进口袋里,一会儿要拿出去跟村里的小伙伴们比谁的炮响。 灶房里已经忙活开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胡氏把昨天就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面条晾在案板上撒了干粉,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细均匀。她拿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说:“洗把脸去,面马上就熟。”大年初一吃长面条,图个好彩头——长长久久,顺顺当当。 丁成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转身跑到灶房门口闻了闻,吸溜着鼻子:“奶奶,今天的面汤是不是有肉?” 胡氏揭开锅盖,白汽腾地冲起来,她拿筷子捞了一根面条尝了尝,点点头:“嗯,昨天卤肉的汤留着呢,给你浇厚点。” 丁成满意地蹦回屋里去了。 王一梅在里屋给丁福换衣裳,丁福不配合,扭来扭去地折腾,嘴里啊啊地抗议。王一梅按住他一条腿,套上棉裤,又按住另一条腿:“别动,穿好了再吃。”丁福听懂了“吃”这个字,老实了两秒,又开始扭。 面条出锅了。白生生的面条捞在粗瓷碗里,浇上昨天卤肉的浓汤——汤色酱红,上面漂着油花——码了几片卤猪头肉,撒一把翠绿的葱花,丁成端上碗,吸溜吸溜地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停嘴。丁传根坐在桌前,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点了点头:“今年的面,劲道。” “我揉的面能不劲道吗?”胡氏在灶台边嘟囔了一句,自己端碗坐下了,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得意。 吃完了饭,丁冬九换上了那件干净的蓝棉袍。衣襟是王一梅头天晚上拿熨斗烫过的,平平整整,连纽襻都重新缝了两针。他把要带去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好:一包福饼,红纸包着,系了根红线;一包红糖,油纸裹了又裹;一方冻豆腐,干荷叶包着;一块五花肉,约莫两斤重,草绳拴着。 “我出去走一圈。”他跟胡氏说了一声,拎着东西出了门。 大年初一的村子,比平时安静,可又比平时热闹。安静的是村道上看不见干活的人了,家家户户都歇着。热闹的是到处都能听见炮仗声,这边响了那边又响,像是谁家跟谁家约好了似的。路面上铺着一层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间或露出一小截没炸开的哑炮,半截埋在碎纸里。 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你追我赶的,手里攥着炮仗,冷不丁扔出去一个,啪的一声,炸得路边的鸡扑棱着翅膀躲。丁冬九侧身让了让,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认出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冬九叔新年好”,没等他答应,又跑远了。 他先去了村长丁庆祥家。丁庆祥家的大门上贴着新对联,门楣上挂着红挂签,院子里的炮仗屑还没扫,厚厚一层,踩上去刷刷响。丁庆祥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见丁冬九进来,他放下茶碗,笑着站起来:“冬九来了?快进来坐。” 丁冬九把东西放在桌上,拱手拜年:“六爷,给您拜年了。祝您新年身体健康,阖家安康。” 丁庆祥笑着摆手:“来就来呗,带东西干啥。”他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在那包福饼上停了一下——红纸油润润的,一看就是正经东西。他招呼丁冬九坐下,又朝里屋喊了一声:“给冬九倒茶!” 丁冬九挨着茶几坐下,接过茶杯暖了暖手。丁庆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冬九啊,你这一年干得不赖。白河镇的铺子,云岩寺的买卖,我都听说了。咱村出去的年轻人里头,你算是头一份了。” 丁冬九端着茶碗,谦虚了一句:“六爷过奖了,就是瞎忙活,混口饭吃。” “瞎忙活能忙活出这排场?”丁庆祥笑了一声,放下茶碗,手指头在茶几上叩了两下,“你那个福饼,我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比集上卖的那些素点心强多了。” “六爷说的是,我心里有数。”丁冬九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村里的闲事——谁家儿子定了亲,谁家闺女出了嫁,开春后村东头那条渠年久失修,得想着办法弄一下,村里得出丁出钱。丁冬九一一应着,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 从村长家出来,他又在村里走了几家辈分高的长辈。丁三爷家、丁四叔公家、福婶子家,一家一家地串,每家坐一盏茶的工夫,说几句拜年的吉祥话,放下一点心意。丁三爷家婶子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问他腿还疼不疼,问白河镇的生意好不好,又把他从前当兵的事扯出来感慨了一番,丁冬九耐着性子听着,笑着一一应了。 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围在堂屋门口,叽叽喳喳地喊着“拜年了拜年了”,声音挤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王一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笸箩,里面装着糖块和炒豆子,每个孩子拜完年她就抓一把塞过去。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开,又有新的孩子补上来,嘴里含着一块糖,含糊不清地又喊一遍“拜年了”。 丁成混在那些孩子中间,领着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在院子里放炮仗。他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香,凑到炮捻子上,点着了就捂着耳朵往后跑,炮仗炸了,他就喊一声“响!”,再去点下一个。院子里鸡被炸得扑棱棱乱飞,有一只都飞到墙头上去了。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进了屋。他把棉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歪在炕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头想着刚才在村长家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已经偏西了,后半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孩子们各自回家去了,炮仗也放完了。丁成一个人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一个没响的哑炮,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跟炮仗说什么悄悄话。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热气,王一梅正在热剩菜——年夜饭剩下的红烧肉、炖鸡、四喜丸子,放在锅里一蒸,味道一点没变。丁冬九穿好棉袍走出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蹲到丁成旁边看了看那个哑炮:“没引信了,点不着了。” 丁成“唉”了一声,放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问他爹:“爹,明天三姑她们都来不?” “都来。”丁冬九说,“你大妞姐也来。” 丁成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扭头跑回屋里去了。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天还没亮,胡氏和王一梅就起来了。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里热着昨天蒸好的肉包子和枣糕。案板上摆着几样切好的凉菜——卤猪头肉切成薄片码了一盘,凉拌豆腐丝用香油和醋拌了,蒜泥白肉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拌萝卜丝撒了香菜末和辣椒油。旁边还有一包卤好的猪肚和猪心,油纸包了又包,准备给娘家人带去。 王一梅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该包的包了没有,该盖的盖了没有。胡氏在灶前添柴,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 丁冬九把院子里扫了一遍,换上了那件蓝棉袍。王一梅把丁福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小坎肩,还拿布巾子围了脖子。丁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新棉袄、新棉鞋、头发用水抿了抿,他自个儿还在铜盆里的水面上照了照,觉得满意了才跑出院子。 最先到的是四姐丁迎娣一家。马德胜赶着驴车,车厢里坐着丁迎娣和两个儿子。大儿子10岁了,小儿子八岁了,都穿着新衣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丁家的院门就嚷嚷起来。丁迎娣一进门就喊:“娘!我们来啦!”声音又亮又脆,把窝在廊檐底下的大黑狗都惊醒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两个儿子跟在母亲身后进了院子,规规矩矩地叫了外公外婆,然后被丁成拉着就往外跑,去院子里放炮仗了。 紧接着,大姐丁招娣一家也到了。满仓赶着心里借的驴车,车厢里坐着丁招娣、大姐夫、满金、满银和新媳妇娟子。娟子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棉袄,领口镶了一圈深色的边,头发盘得光溜溜的,插了一根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站在院子里,有些腼腆,见人就微微低头,可嘴角一直挂着笑,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丁招娣穿着一件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比去年白净了许多,眉眼间的愁纹舒展了不少。她跳下车先看了一圈院子,然后直奔灶房,挽起袖子就去够案板上的菜。胡氏一把把她推出来:“今天是客,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丁招娣被推出灶房,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可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又去拉娟子的手,说:“这是我娘家,你们的外婆家,你随意些,别拘着。” 二姐丁盼娣一家来得稍晚一些。李连锁赶着驴车,车厢里坐着丁盼娣、宝兴和红霞。丁盼娣的腰已经好利索了,下车的时候动作利落,不用人扶,稳稳地站在地上。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袄,气色红润,跟年前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子比,像换了个人。 李连锁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浅灰色的,领口袖口都滚了边。他进了丁家院门,看见满院子的人,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先朝胡氏喊了一声“娘”,又朝丁冬九点了点头:“冬九过年好。”丁冬九回了一声“姐夫过年好”,语气平常,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着。李连锁听了这声“姐夫”,肩膀松了一下,转身去找地方坐了。 宝兴和红霞一下车,就跑到灶房门口帮着添柴端菜。两个孩子经过年前那一场事,跟舅舅家亲近了许多。宝兴这个大小子现在见了丁冬九就喊“舅”,声音里带着一股亲热劲儿,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人了。红霞跟在大妞后头,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说着说着就笑成一团。 最后到的是三姐丁来娣一家。邵掌柜赶着驴车,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丁来娣和大妞坐在上面盖着一张旧棉被。邵掌柜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青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他停稳了车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了丁来娣一把——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可那份体贴是实实在在的。 丁来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上插着那根银簪子,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像是被水泡开了一样,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她下了车,看见院子里的姐姐们,先笑了一下,声音比从前亮了几分:“大姐二姐四妹都来了?我们是不是最晚的?” 大妞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底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各系了一截红头绳。她脚下一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红花,针脚虽然不算多精细,可看着就喜庆。她进了院子,目光先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丁成蹲在墙角,两步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给你的。”丁成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黏糊糊地粘在一块儿,油纸上还沾着碎糖渣。他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大妞姐。”腮帮子鼓起一个包,说话都费劲了。 胡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三闺女一家三口,连忙招呼进屋。 王一梅在灶房里看见了,也端着一碗刚拌好的凉菜出来,笑着出来了,走到大妞跟前,拉着她的胳膊进了里屋。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来,露出那对丁香花银耳钉:“大妞,你舅舅年前就给你备下了,一直等着你回来。” 大妞看着那对银耳钉,愣了一瞬,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出声来,回头冲堂屋方向喊:“舅!”声音又脆又响,丁冬九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大妞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戴上吧,看看合适不。” 王一梅帮大妞把耳钉戴上了。银白色的丁香花在她耳垂上轻轻晃着,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耳钉,又放下手,两只手攥着衣角,笑得合不拢嘴。 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厢房里又摆了一张小桌子,才算把所有人都安置下了。男人们坐堂屋大桌,女人们和孩子坐厢房小桌,热菜凉菜端上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说不完的话。 堂屋大桌上,邵掌柜坐在丁冬九旁边,端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又跟其他几位连襟一一碰了杯。他虽然是新女婿,可一点也不拘谨,说话得体,待人接物周到,跟大姐夫聊田地收成,跟四姐夫聊赶车买卖,很快就跟所有人打成了一片。 李连锁坐在桌子对面,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他看着邵掌柜跟丁冬九谈笑风生的样子,又看着满金满仓兄弟几个热热闹闹地划拳,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放下酒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坐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走到丁冬九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冬九,我敬你一杯。”丁冬九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站了起来。李连锁跟他碰了一下,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年前的事,多谢你。” 丁冬九没有多说什么,也把碗里的酒干了,放下碗坐了回去。李连锁也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的时候,丁盼娣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李连锁朝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夹菜。 厢房那边,几个姐姐凑在一起说话。丁迎娣嘴快,拉着一桌人说着村东头谁家盖了新房、村西头谁家娶了媳妇。丁盼娣笑着打断她:“你少说两句,菜都凉了。”丁迎娣嘿嘿笑着,夹了个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丁招娣坐在丁来娣旁边,上下打量了三妹妹好几遍,伸手把她棉袄肩头的线头捻掉,说了一句:“这件衣裳穿着真俊,比出嫁那件还好看。”丁来娣脸一红,低下头掰手里的馒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大妞坐在女人们那桌的边上,手不时摸一摸耳朵上的耳钉,摸一下就笑一下。红霞坐在她旁边,凑过来说:“我看看,”仔细看了看,“真好看,比村里那些银匠打的都细发。”大妞听了,耳朵根都红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晌午饭吃完,姐姐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陆续告辞了。农村的规矩,初二回娘家,吃了晌午饭就该回了,不能待到天黑。马德胜套了车,丁迎娣带着两个孩子上车走了上了车,娟子坐在丁招娣旁边,跟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着。满金和满银跟着大哥家的车回赵家洼了。 邵掌柜和丁来娣走得最晚。大妞站在院门口,回头朝丁成挥了挥手,丁成攥着那包没吃完的麦芽糖也挥了挥手。大妞上了车,邵掌柜一甩鞭子,驴车嘚嘚地走远了。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地上留着踩乱的脚印和碎纸屑,门框上对联被风掀了掀,又贴回去。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驴车消失在村道拐弯处,转身回了院子。王一梅已经把丁福哄睡了,正在收拾姐姐们带来的回礼——大姐给的一篮子鸡蛋、二姐腌的一罐子酸菜、三姐买的一包点心、四姐带的一方腊肉。她在灶台边忙活着,把每样东西归置好,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走吧,该回我家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装好了就走吧。” 王一梅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车上——一包红糖,一包枣糕,一方腊肉,一壶好酒,四样礼,整整齐齐的,用布盖着。马德胜赶着车在门口等着,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丁冬九一家四口上了车。丁成靠在丁冬九身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看路边的田野。丁福被王一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已经迷迷糊糊又要睡着了。 王一梅娘家的村子不远,驴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车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王老栓穿着一件新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王大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大孙子牛娃,也是巴巴地望着。牛娃今年快三岁了,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子上的老虎耳朵支棱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王老栓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嘴上却说:“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天怪冷的。” 丁冬九跳下车,叫了一声“爹”,又朝王大娘点了点头:“娘,过年好。”王大娘笑着答应着,目光已经落在了王一梅怀里的丁福身上。丁成跟着下了车,站得笔直,朝王老栓鞠了一躬:“外公新年好,外婆新年好。” 王老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丁成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好好,读书了就是不一样,懂礼数了,比那几个小子强。”他斜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孙子牛娃,牛娃压根没看他爷爷,眼睛直直地盯着丁成手里的那包糖。 王大娘凑到王一梅跟前,伸手捏了捏丁福的小脸蛋,丁福被捏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她,也不哭,又闭上眼接着睡。王大娘越看越喜欢:“这孩子养得好,白白胖胖的,比他爹小时候还壮实。” 王三柱从院子里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灶房里帮忙。他叫了一声“姐”,又叫了一声“姐夫”,又赶紧弯腰拜年,说了句“过年好”,然后往里面让客人。 进了院子,王一梅的大弟王大柱和大弟妹也迎了出来。大弟妹领着牛娃,牛娃刚还看丁成手里的糖呢,一转眼被他娘拉过来叫人,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姑父好”,就又挣脱开跑了。二弟王二柱和媳妇也出来了,怀里抱着那个一岁多的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见了生人也不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丁冬九。 堂屋里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糖块,还有一壶热茶。王老栓招呼丁冬九坐下,又推了推碟子让吃瓜子。 王大娘拉着王一梅进了里屋,母女俩说悄悄话去了。隔着门帘能听见王大娘的声音:“丁福断奶了没有?夜里醒几次?你自个儿脸色瞧着比去年好多了……”一句接一句的,带着当娘的操心劲儿。 丁成站在堂屋里,规规矩矩地给外公外婆和各位长辈都拜了年。王老栓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个塞给丁成,一个塞给丁福:“压岁钱,拿着。”丁成接过来道了谢,揣进怀里拍了拍。丁福还小,不会道谢,只是抓着红纸包往嘴里塞,被王一梅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丁冬九自然也不差礼数。他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个递给牛娃,一个递给王二柱怀里那个一岁的孩子羊娃:“给孩子的压岁钱,拿着买糖吃。”牛娃接过红包,立刻拆开看了一眼,又塞进口袋里,转身跑了。那个一岁的孩子攥着红包,在大人怀里扭了扭,咯咯笑起来。 王老栓在一旁看着,嘴上说着“破费了破费了”,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女婿不但把家撑起来了,还拉拔着三柱也上了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没地方抓挠钱,如今三柱跟着丁冬九干,一个月能挣两袋面的钱,一家人的日子顿时宽松了许多。 他放下茶碗,看了丁冬九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口太见外,最后只是拍了拍膝盖:“吃饭,吃饭。” 饭菜端上桌,虽然没有丁冬九家那么丰盛,可也是实打实的一桌。一大盆炖鸡,油花漂着一层;一碗红烧肉,酱色亮晶晶的;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一盆酸菜炖粉条,酸香味窜鼻子;还有一大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白胖。王老栓端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咂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了一句:“今年这年,托你的福,过得踏实。”他放下酒碗,又补了一句,“开春让三柱好好干,别偷懒。” 丁冬九也喝了一口,放下碗:“三柱干活踏实,不用操心。” 王三柱在旁边听到了,埋头扒饭,可耳朵根微微泛了红。 从王一梅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德胜赶着驴车,一家四口在暮色中往回走。丁成靠在丁冬九身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糖渍。丁福趴在王一梅肩上,也睡得沉沉的。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边向后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着灯火,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散落在黑沉沉的田野上。他心里头盘算着过完年的事,又想一想今天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热闹,觉得日子虽忙,可忙得踏实,忙得有奔头。 驴车进了牛尾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上的红灯笼亮着,一团暖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丁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丁冬九下了车,把丁成抱进屋里放在炕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灯笼的光把院墙和柴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还残留着白天鞭炮的火药味儿和各家各户做菜的油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五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五 过年的安闲日子,过得比什么都快。一转眼就到了初四,明天就是破五,该迎财神了。 初四后半晌,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拾掇驴车,把过年这几天积下来的牲口粪铲到墙角的粪堆上。丁成蹲在廊檐下,手里攥着最后一个炮仗,犹豫了半天舍不得放。胡氏在灶房里蒸馒头,蒸汽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麦子的甜香。 院门外传来一阵驴叫声,紧接着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丁冬九直起腰来,往门口一看——满仓雇的驴车停在院门口,车上坐着,满金 满银,娟子,身边摞着两个包袱,一床卷起来的铺盖。 “舅!”满仓满银满金三兄弟,从车辕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前的石墩上,满仓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到了,下来吧。” 娟子应了一声,抱着包袱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腼腆和喜气。她下了车,站在满仓身边,叫了一声“舅”,声音不大,听着稳稳当当的。 丁冬九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这是干啥?搬家呢?” 满仓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舅,我想着明天就破五了,该开工了。我跟娟子商量了,不想刚成亲就分开。我娘也说家里没啥事,她能忙得过来,让我俩一块儿来。我在您这儿干活,娟子也能帮着洗洗刷刷、烧火做饭,不白住。”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娟子——娟子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红,可腰板挺得直直的,没有退缩的意思。丁冬九心里头明白——这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舍不得分开也是人之常情。初二大姐来也和他商量了。 “行。”丁冬九点了点头,“东厢那间小屋空着呢,原先是三姐住的,不用收拾就能住人。你们先把东西搬进去,看看缺啥少啥,跟你舅妈说。” 满仓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从车上搬铺盖。娟子也跟着忙活起来,抱起一个包袱,跟在满仓身后往院里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见院里传来满仓的声音——“外公,外婆我和娟子来了……”“你把铺盖放炕上,我去打盆水擦擦灰”——紧接着是娟子低低的应答声。 丁冬九弯腰捡起铁锹,继续铲粪。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满金,满银和外公外奶打了个招呼,径直去了西屋——那是他们回来住的地方。 “舅,我后晌就去县城。”满金把包袱往炕上一搁,转身对丁冬九说,“租的那个房子好些天没收拾了,我得先去打扫打扫,把锅灶擦出来。明儿破五,骆驼担子也该开张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去吧。卤煮的料够不够?要不要从家里带点?” “够了。”满金说,“年前备下的料还有富余,够撑几天的。等过几天镇上集开了,我再添置。” 他说完,没有多待,和丁冬九说了开年打点下税监的事,吃了晌午饭就走了。丁冬九送到门口,看着满金的背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这小子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跟去年那个在豆腐坊里埋头干活不爱说话的少年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初四晚上,丁冬九让王一梅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酸菜炖粉条,又把年前卤好的猪头肉切了一盘。满仓和娟子坐在一起和大家吃饭, 初五一早,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在堂屋的正墙上贴了一张新请的财神像——红纸黑墨,财神爷慈眉善目,怀里抱着一个大元宝。他在财神像前摆了三碟供品——一碟馒头、一碟枣糕、一碟糖果,又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院子里,满仓已经起来了,正在井台边打水洗脸。他洗了一把脸,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见丁冬九从堂屋里出来,叫了一声“舅”,又问:“今儿有啥活?” “不急。”丁冬九说,“今儿破五,先把磨道收拾出来,明儿再开磨。你去把磨盘擦一擦,把磨道扫干净,再把豆子泡上。” 满仓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去了磨坊。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仓在磨坊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满仓来了,家里的壮劳力就齐了。满银在白河镇守着铺子,满金在县城支着卤煮摊子,满仓在村里帮着做豆腐,三个人各管一摊,正好撑起来。 吃过了早饭,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满银昨晚上睡得早,天没亮就醒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利索,又把给王婶子他们带的年货装上车——几块枣糕、熬猪油一罐,一小罐胡氏腌的咸菜。 舅舅外甥两个上了车, 马德胜一甩鞭子,白耳朵驴嘚嘚地沿着村道往前走去。满银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牛尾村,又转回去,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的路。 驴车进了白河镇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可已经有几家勤快的铺子卸下了门板,正在往外摆货。满银远远就看见了丁记豆腐铺的招牌——年前贴上去的新对联还红艳艳的,门板上贴的两个大福字也没有褪色。 丁冬九和满银跳下车,推开门,铺子里还是年前走时的样子,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磨盘上盖着一块白布,墙角堆着几袋子黄豆。满银推开后门,走进后院,喊了一声:“王婶子!余娃!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一掀,王婶子探出头来,看见是丁冬九和满银,脸上立刻绽开了笑:“东家回来了,满银回来了?过年好过年好!”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 紧接着,余娃从柴房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看见满银,咧嘴一笑:“东家,满银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涯从磨坊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他朝满银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满银,东家”,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最后出来的是嘉言。她从正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跑到满银面前,把陶罐举起来给他看——里面装着她年前养的蚯蚓,黑乎乎的一团,在泥土里蠕动。她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一袋子半蚯蚓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满银蹲下来,看了看陶罐里的蚯蚓,又看了看墙角那袋子蚯蚓粪,伸手在嘉言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行啊,养得不错。” 嘉言抿着嘴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抱回墙角放好。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存货和工具,心里踏实了。对王婶子说:“王婶子,今儿破五,咱们先把铺子收拾出来,明儿正式开门。你把灶房拾掇拾掇,满银跟余娃把磨道清理一遍,大牙把豆子泡上。” 几个人各自动了起来。小院里顿时恢复了年前的热闹劲儿。 丁冬九这边他也换上了一件干净衣裳,去给郭掌柜拜年。 他带了两样礼——一包在云岩寺门口卖的福饼,一包自家做的肴肉干。这两样东西虽然不贵重,可都是丁记铺子的招牌货,送给郭掌柜既体面又不显刻意。 丁冬九在郭掌柜家门口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上前敲了门。 开门的是郭掌柜本人。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绸面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缎瓜皮帽,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看见丁冬九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丁掌柜?过年好啊过年好!快进来快进来!” 丁冬九进了门,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郭掌柜,给您拜个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郭掌柜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福饼?这可是好东西。云岩寺的东西,市面上可买不到。”他把东西递给身后的伙计,吩咐了一句“收到柜子里去”,然后拉着丁冬九进了堂屋。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郭掌柜的儿媳妇端了茶上来,又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郭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丁掌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郭掌柜压低了些声音,“年前饭头给我透信我,想顶我给云岩寺送货的买卖。” 丁冬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放下茶碗,看着郭掌柜,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也是做豆腐的,在县城西街开了个作坊,规模不小。他托了人找到我,说愿意比我现在的进货价低一成,让我从他那儿拿货,再送到云岩寺去。”郭掌柜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我没答应。我跟他说,我跟丁掌柜的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货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不是随便换个便宜的就能替代的。” 丁冬九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郭掌柜的下文。 “那人见我不松口,就直接去找了云岩寺的大师傅。”郭掌柜说,“他送了一批样品过去,说是免费试供,让寺里尝尝。大师傅碍于面子收了,可当天晚上就差人给我带了句话——他说,让那家尽管送,东西送到了,怎么做、用不用,他心里有数。你家豆腐后味不苦。” 丁冬九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放下茶碗:“后来呢?” 郭掌柜端起茶碗,也有点忧愁,说:“这两天能带话。”他喝了一口茶。 丁冬九回家路上,郭掌柜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郭掌柜那句“饭头说让那家尽管送”听起来像是胸有成竹,可丁冬九心里头清楚——这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买卖。人家能把样品送进去,就有可能在寺里站稳脚跟。云岩寺这块肥肉,盯上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饭头师傅那句话——“只有你家的后味不发苦。” 后味不发苦。 丁冬九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豆子上,在盐上。普通的粗盐里头杂质多,带着一股涩口的苦味,做菜的时候被油盐酱醋压着尝不出来,可豆腐这种东西清淡,一点杂味都藏不住。他用的盐是自己过滤提纯过的——把粗盐溶解在水里,滤掉泥沙和杂质,再沉淀、结晶,虽然费工夫,可出来的盐干净透彻,没有那股苦头。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工夫,成了今天保住生意的关键。 可丁冬九心里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丁冬九推开铺子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房里烧着水,蒸汽弥漫,王婶子正在灶台前忙活,油锅里滋滋地响着,炸丸子的香味飘了满院子。余娃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只穿一件单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李涯在磨坊里擦拭磨盘,把磨道扫得干干净净的。嘉言蹲在墙角,正在给她的蚯蚓喂菜叶子,嘴里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在跟蚯蚓说些什么。 满银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见丁冬九回来,叫了一声“舅”,又问:“郭掌柜那边咋样?” 丁冬九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有瞒着满银,也没有刻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铺子是大家的,好坏都得让大家心里有数。 满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毛笔,说了一句:“舅,那咱是不是得想想后路?”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有些意外——这小子,真的长大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后路的事,慢慢想。” 话虽这么说,可丁冬九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他在柜台边坐了很久,看着铺子里忙碌的景象——王婶子在灶房里颠勺,油锅滋滋地响着;余娃劈完柴,又去井台边打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李涯从磨坊里出来,又开始检查明天要用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挑拣着里面的石子;嘉言喂完了蚯蚓,又跑去灶房帮王婶子添柴。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神情。这种神情让丁冬九心里头沉甸甸的——这几口人的日子,都指着这份买卖呢。 他把茶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就算送货的买卖真有一天被人抢走了,他也要在白河镇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过了两天,丁冬九正在铺子里跟满银对账,忽然听见街上传来自家驴车的声响。他抬头往门口一看——郭掌柜从车上跳下来,满面红光,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丁冬九放下毛笔,迎了上去:“郭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有啥事让人捎个话就行了。” 郭掌柜摆了摆手,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丁冬九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笑着说:“丁掌柜,云岩寺那边来准信了。” 丁冬九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饭头师傅今天一大早就让人带话给我,让我上去一趟。”郭掌柜说,“我去了才知道,那家姓刘的不死心,又送了一批货过去,说是让寺里再比比。饭头师傅就把两家豆腐分别做了素斋,端到方丈面前,没说是谁家的,让方丈自个儿尝。” 丁冬九的心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方丈两样都尝了。”郭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尝完之后,指着左边那盘说——这盘,后味发苦,不是原先的味道。又夹了一筷子右边那盘,嚼了嚼,点了点头说——这个才对,清甜。还用这家。” 郭掌柜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饭头师傅跟我说,那家送的豆腐,看着白净,闻着也有豆香,可做成菜之后,后味发苦。方丈一尝就尝出来了。他说,修行之人,口味清淡,一点苦味都瞒不过舌头。”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改进——把粗盐溶解过滤、去掉杂质再结晶——竟然成了今天保住生意的关键。 “郭掌柜,”丁冬九放下茶碗,认真地说,“这次的事儿,多谢您在中间周旋。要不是您挡着,那家恐怕早就把货送进去了。” 郭掌柜摆了摆手:“咱俩是合作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货好,我脸上也有光。你要是货不好,我也犯不着替你兜着。” 丁冬九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郭掌柜,饭头师傅那边,咱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郭掌柜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他沉吟了片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事不能张扬,也不能太重,免得落人口实。我打算包两包好茶叶,再封个小红包,私下里送过去。” 丁冬九接话道:“茶叶我出一半,红包也算我一份。这是咱俩的买卖,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力。” 郭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端起茶碗,朝丁冬九举了举:“丁掌柜,你这人,大气。跟你这样的人合作,我心里踏实。” 丁冬九也端起茶碗,跟郭掌柜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可回味是甜的。 从把郭掌柜送走,丁冬九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又缓缓地呼了出去。正月里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 “是出大事了,不过是好事。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月十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月十五 云岩寺的供货危机解除之后,丁冬九带着满银和李涯没日没夜地忙了整整五天。正月十五前的这一波供货,比年前那批还要紧——正月十五本来就是大节,云岩寺要在元宵节举办一场大型法会,四面八方的香客都要来,素斋的用量比平时翻了两倍不止。 丁冬九亲自盯着每一锅豆腐的火候,李涯负责磨浆和压榨,满银在前面调配货物、核对数量,王婶子在灶房里连轴转地蒸素肉和福饼,余娃劈柴烧火、搬运货物,连嘉言都帮着往福饼上点红印子。一连忙到正月十三后晌,最后一车货总算装车完毕,李涯赶着驴车送上了山。 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身回了铺子,解下围裙挂好,对满银说:“我回村一趟,把你外公外婆,舅妈他们接来过十五。铺子里你先盯着。” 满银应了一声,又问:“舅,那十五,咱铺子还开门不?” “开半天。”丁冬九说,“晌午大伙儿都歇了,该逛庙会的逛庙会,该看灯的看灯。” 正月十五一大早,丁冬九就让马德胜套好了驴车,从牛尾村把一家老小接了上来。要不是坐不下,盼娣也想带着娃来看看热闹。只能下次来了。 车上坐得满满当当的——胡氏抱着丁福坐在最里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新棉袄,头上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那对银耳环;王一梅挨着胡氏坐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上别着那根银簪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给家里人带的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丁成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着,手里攥着一个小炮仗,舍不得放,又不肯放下。 丁传根坐在车辕旁边,穿着一身八成新的黑棉袄,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拄着一根削光了皮的柳木棍,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他这是头一回去白河镇的铺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翻腾了一路——丁家几辈子人,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从来没人在镇上立住过脚。如今儿子不但立住了,还开了一家像模像样的铺子,他要去亲眼看看。 驴车进了白河镇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正月十五的白河镇,比腊月里的集市还要热闹三分。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扎成莲花状的,还有的在灯笼上画了仕女和童子,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晶亮的糖壳;卖吹糖人的坐在街角,手里捏着一团热糖稀,三两下就吹出一只老鼠或是一只公鸡,引得一群孩子围在摊前不肯走。 丁传根从车上下来,站在丁记豆腐铺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写着“丁记”二字的木匾,又看了看门两侧贴着的新对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可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胡氏抱着丁福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子虽然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摆着一排一排的素肉和福饼,灶房里飘出一股浓浓的豆香。她回过头来,看了丁传根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可眼底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满银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挨个叫人:“姥爷,姥姥,舅妈。”又低头看了看丁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丁成,长高了。” 丁成躲了一下,没躲开,又抬头看了看满银,发现这个表哥跟上回见面时不太一样了——说话做事都利索了,腰板也挺直了,像个大人的样子了。 王一梅抱着丁福先进了屋,丁成已经迫不及待地窜进了院子,到处摸摸看看,嘴里不停地问着“爹你住哪间屋”“这个架子是干啥的”“院子里养不养鸡”。 王婶子余娃李涯等人出来,大家也都分别打招呼认识了。 一家人安顿下来之后,丁冬九带着他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磨坊、灶房、后院、存货的仓房,一处一处地看了一遍。丁传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看到磨盘的时候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磨盘的边缘,指尖在石面上划过,感受着那道被豆子磨出来的光滑纹路。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好,好。” 胡氏对铺子里的素肉和福饼更感兴趣。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婶子正在往蒸笼里码福饼,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福饼里头放了啥?闻着怪香的。”王婶子笑着答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竟聊得十分投契。 王一梅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好之后,便开始张罗着做午饭。王婶子给她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端出来一桌饭菜——一盆酸菜炖猪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豆腐皮、一盆热乎乎的素肉汤,主食是新蒸的白面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丁传根坐在上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这菜有滋味。” 吃过了午饭,丁冬九大手一挥:“走,逛庙会去。”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镇街往云岩寺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摩肩接踵的,挤得厉害。丁成兴奋得不行,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卖糖葫芦的摊前看一看,一会儿又蹲在吹糖人的摊前不肯走。丁冬九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别乱跑,丢了上哪儿找你?” 丁成被揪回来,老实了一会儿,可眼睛还是四处瞟着。 胡氏和王一梅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摊子。胡氏在一个卖头巾的摊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条靛蓝色的头巾摸了摸,又放下,又拿起一条枣红色的看了看。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皮子利索得很:“大娘,您眼光真好,这条枣红色的最衬肤色了,您戴上保管年轻十岁。”胡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头巾要走,可脚步却没动。 丁冬九在后面看见了,走过去,对那摊主说:“这条枣红的,包起来。”又指了指旁边一条藕荷色的,“那条也包起来。”他付了钱,把枣红色的头巾递给胡氏,藕荷色的递给王一梅:“一人一条,过年添个新。” 胡氏接过那条枣红色的头巾,攥在手里,摸了摸料子,嘴上说着“花这钱干啥”,可嘴角却往上弯着,转身就把头巾叠好,小心地揣进了怀里。王一梅接过那条藕荷色的,也没有多说,笑笑把头巾收好了。 胡氏又掏出自己的钱袋——那是丁冬九年前给她的红包,她一直没舍得花。她从里头数出几文钱,又买了一条靛蓝色的头巾,对丁冬九说:“这条给娟子,人家新媳妇进门头一年,我这个当姥姥的不能空手。”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没有拦着。 一家子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福饼的摊子时,丁成忽然拉住了丁冬九的袖子:“爹,那不是余娃哥吗?” 丁冬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余娃系着一条灰布围裙,胸前挂着一个木匣子,正站在云岩寺门口的台阶下面卖福饼。他手里托着一块福饼,正在跟一个香客介绍着什么,说话有条有理的,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那香客听了,点了点头,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包。余娃收了钱,把福饼递过去,又说了一句“您慢走”,然后转身又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块新的摆好。 丁成跑了过去,叫了一声“余娃哥”。余娃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丁成?你咋来了?” “我爹带我来看庙会的!”丁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余娃,“给你吃。” 余娃接了,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甜”,然后又从木匣子里摸出一块福饼,掰了一半递给丁成:“你也尝尝。” 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下面,一人手里攥着半块福饼,一边嚼一边说着话。丁冬九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过去打扰。 嘉言从铺子里跑了出来,手里也攥着一块糖——是丁成分给她的。她站在丁成面前,把糖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丁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丁成看着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两个孩子年龄差不太多,虽然一个能听会说,一个听不见也不会说,可孩子之间自有孩子的交流方式——丁成指了指云岩寺门口的石狮子,又比划了一个骑上去的动作,嘉言看懂了,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跑到石狮子旁边去了。 丁冬九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跟着胡氏和王一梅走进了云岩寺。 云岩寺今天比平时更加庄严肃穆。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佛像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慈悲地俯视着前来参拜的众生。丁传根站在大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在蒲团上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说完了,又磕了一个头,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胡氏也跪下来磕了头,又往功德箱里添了几文香油钱。王一梅抱着丁福,也跪下磕了头,丁福被她按着,也跟着弯了弯腰,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丁冬九最后一个跪下来。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高大的佛像,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雨夜里破败的茅草屋和昏迷不醒的原主,想起这大半年来一步一步走过的路。他不确定自己信不信佛,可此刻跪在这里,他心里头确实有一种感激——不管是谁给了他这一次重来的机会,他都感激。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又往功德箱里添了一把铜钱。 从大雄宝殿出来,一家人在寺里转了转。云岩寺占地不小,除了大雄宝殿,还有观音殿、地藏殿和一座高高的钟楼。丁成拉着嘉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看放生池里的乌龟,一会儿又去数钟楼有多少级台阶。胡氏和王一梅在观音殿里又拜了拜,各自求了一支签,都是上签,两人都很高兴。 从云岩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卖吃食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炸丸子、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 丁冬九正站在寺门口的石阶上,等着胡氏和王一梅从后面跟上来,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丁冬九?” 声音有些陌生,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丁冬九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颌方正,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下蹬着一双薄底快靴,看着就是个练家子的身形。 丁冬九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军营里的篝火,围坐在一起的士兵,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撑住”。 “吴猛?”丁冬九脱口而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上台阶,在丁冬九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欣喜:“还真是你啊!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觉得像,可又不敢认——你咋变这么多?” 丁冬九也打量着吴猛。记忆里那个在军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农家汉子,此刻站在他面前,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干利落的劲儿,跟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大头兵判若两人。 “你腿咋回事?”吴猛的目光落在丁冬九的腿上,“我记得你在营里的时候腿脚好好的,这是后来伤的?” “砸坏的。”丁冬九说,“伤了之后在老乡家里养了一阵子,后来拿了伤残银子,找了个好大夫,修好了。走路不碍事,就是阴雨天有点酸。” 吴猛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衣着看到他腰间的钱袋,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一家老小,忍不住啧了一声:“丁冬九,你这一身行头,可不像个种地的。你这是……发达了?”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吴猛提起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我给白河镇吴家老爷做护卫。吴家是镇上最大的户,良田千亩,开着三家当铺和两间粮行。我有些拳脚功夫,吴老爷雇了我看家护院,顺便跟着出门办事。今儿十五,老爷来寺里上香,我跟着来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他记得吴猛在军中的时候人缘不错,为人刚直,不爱占人便宜,也不爱惹是生非。这样的人能给大户人家做护卫,倒也合适。 两人站在寺门口聊了一会儿。吴猛问了他这几年的经历,丁冬九挑能说的说了——腿伤了之后如何辗转回到家乡,如何在白河镇开了豆腐铺子,如何跟云岩寺做起了买卖。吴猛听得连连咋舌,末了感慨了一句:“当年在营里的时候,你闷声不响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了。没想到啊,你才是最有本事的那个。” 丁冬九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前面郭记饭庄我熟,我做东,请你喝一杯。” 吴猛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寺门的方向:“吴老爷还在里头……” “那你先去跟老爷说一声,我在饭庄等你。”丁冬九说,“难得遇上老兄弟,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吴猛想了想,一拍大腿:“行,你等我一会儿。” 丁冬九转身走到胡氏和王一梅面前,交代了几句:“娘,一梅,你们先带孩子们回铺子。我遇上了一个当年在军中的老兄弟,请他吃顿饭,晚些回去。” 胡氏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便抱着丁福,跟王一梅一起带着孩子们先走了。丁成还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丁冬九,又看了看寺门口的石狮子,最终还是被王一梅拉着走了。 丁冬九在郭记饭庄要了一间靠里的雅座,点了四个菜——一盘酱牛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碗蛋花汤,又要了一壶黄酒。菜还没上齐,吴猛就掀帘子进来了,在丁冬九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跟老爷说好了,今晚不用我伺候,明早回去就行。” 丁冬九给他斟了一杯酒,吴猛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吴猛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这家酱牛肉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了军营里的旧事——谁谁谁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谁谁谁偷了伙夫的酒被抓了个正着,谁谁谁退伍之后回了老家种地。说着说着,吴猛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丁冬九一眼,说了一句:“冬九,你变了。” 丁冬九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以前在营里的时候,你不爱说话,别人叫你你就应一声,不叫你你就闷头干活。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吴猛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坐在这儿说话,眼神、语气、举手投足,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丁冬九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笑了笑:“人总会变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不变都难。” 吴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你在白河镇开了铺子,跟云岩寺有买卖?” 丁冬九点了点头。 “那你有空可以来吴家坐坐。”吴猛说,“吴老爷虽然是大户,可为人还算开明,家里常年需要采买食材。你要是能搭上吴家的线,也是一条路子。” 丁冬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又敬了吴猛一杯:“那就托你的福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丁冬九了解到,吴猛在吴家干了两年多了,吴老爷对他还算信任,月钱也不少,只是吴家家大业大,规矩也多,有时候难免觉得束手束脚。吴猛说到最后,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给人当差。不像你,自己当掌柜,自在。” 丁冬九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两人正说着话,雅座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郭掌柜端着一壶热酒走了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丁掌柜,听说你在这儿请客,我过来敬一杯。” 丁冬九连忙站起来,接过郭掌柜手里的酒壶,给他介绍吴猛:“郭掌柜,这位是我在军中的老兄弟,吴猛。如今在吴家给吴老爷做护卫。” 郭掌柜一听“吴家”二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朝吴猛拱了拱手:“原来是吴家的兄弟,失敬失敬。在下郭顺安,在县城开了家小饭庄,往后有空常来坐坐。” 吴猛也站起来回了一礼,两人寒暄了几句。郭掌柜在桌边坐下,跟两人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会儿天。他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冷落吴猛,也不冷落丁冬九,几句话之间就把气氛调动得热络了起来。 丁冬九坐在一旁,看着郭掌柜和吴猛越聊越投机,心里头暗暗想道——今晚这顿饭,吃得值。 酒过三巡,吴猛起身告辞。丁冬九送他到饭庄门口,吴猛在台阶上站定,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冬九,改日到我那儿坐坐,咱哥俩再好好聊聊。” 丁冬九点了点头:“一定。” 吴猛提着灯笼,沿着街道大步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丁冬九站在饭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胡氏和王一梅已经哄着丁福睡下了。丁成和嘉言坐在堂屋的地上,正在玩一副木头棋子——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棋子磨得光溜溜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字。丁成执黑,嘉言执白,两人下得有模有样的,谁也不让谁。 丁传根坐在炉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眯着眼睛看着两个孩子下棋。他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碗,问了一句:“那老兄弟送走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在炉子另一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丁传根没有再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窗外,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声和鞭炮声,有人在舞龙灯。丁成扔下手里的棋子,拉着嘉言就往门口跑。丁冬九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热闹声响,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登门 第一百一十九章 登门 正月十六一早,白河镇街上的灯笼还没撤完,空气中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火药味。丁记豆腐铺里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李涯在天不亮就来磨豆子,余娃烧火半兜子,王婶子在灶房里蒸福饼,嘉言蹲在墙角给她的蚯蚓换土。 丁冬九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一把算盘,可心思不在账上。 他在想吴猛。 正月十五那晚在郭记饭庄喝酒,两人聊了不少。吴猛虽然在吴家当护卫,可他本身也姓吴,论起来是吴老爷的同族远亲,虽然血缘远了点儿,可到底沾着一个“吴”字,在府里说话比普通下人管用得多。吴猛这人耿直,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性子,他说“值得结交”,那就是真心话。 丁冬九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件事——他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了,一直小心翼翼的,靠着豆腐铺子和云岩寺的买卖站稳了脚跟。可站稳脚跟不等于高枕无忧。白河镇虽然不大,可该有的衙门、吏役、士绅,一样不少。这些人里头,随便哪一个想找他麻烦,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一个外来户,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光靠小买卖撑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吴猛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吴家是白河镇最大的户,良田千亩,开着三家当铺和两间粮行,在县衙里也有人脉。如果能跟吴家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往后在这白河镇的地界上,也算有了几分底气。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丁冬九抬头一看——吴猛正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那条宽皮带,手里没提东西,显然是趁着轮休的空档过来的。 “冬九!”吴猛跨进门槛,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忙不忙?” “刚忙完一阵。”丁冬九放下算盘,给他倒了一碗茶,“你怎么有空过来?” 吴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儿晚上我跟老爷提了一嘴,说我有个当年在军中的老兄弟,如今在白河镇开了家豆腐铺子,跟云岩寺做着买卖。老爷听了,倒是没说什么,可也没反对。我就琢磨着,你要是能趁着正月里这个热乎劲儿,给府上送点东西,算是拜个晚年,老爷那边也好顺水推舟见你一面。” 丁冬九心里一动,面上也透着喜色,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猛哥,你送什么东西合适?吴府家大业大,寻常东西怕是入不了眼。” 吴猛摆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吴府虽然家大业大,可老爷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你送金送银,他反倒看不上。你要是送些新奇实惠的、用了心的东西,他反倒高看你一眼。”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了计较。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敲定了大致的日子——就在这两天,等吴猛在府里寻个合适的时机,丁冬九就带着东西上门。 送走了吴猛,丁冬九回到柜台后面,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列了一份清单。 头一样,素肉福饼。这是丁记铺子的招牌货,又是云岩寺认证过的东西,拿出手有分量。装一大盒,用红纸封好,系上红线,体面大方。 第二样,自家做的素豆干和嫩豆腐。这东西虽然不名贵,可吴府人多,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日常吃用少不了。送上几板新鲜出锅的豆腐豆干,实在,不花哨。 第三样,蘑菇。 丁冬九放下笔,想了想。他家还仓房试着培育着一批蘑菇,正月里天寒地冻的,新鲜蔬菜本来就金贵,蘑菇更是稀罕物。城里的大户人家冬天吃的无非也是萝卜白菜干菜粉条豆芽,能端上一盘新鲜蘑菇,那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东西。 他决定回村一趟,把蘑菇摘一些了,挑品相最好的装上五六斤。 第四样,让他犯了难。 素肉福饼和豆腐豆干都是铺子里现成的东西,蘑菇虽然稀罕,可也只是时令之物。四样礼里头,总得有一样是真正能让人记住的、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想到了糖。 不是普通的饴糖或芝麻糖,而是他小时候吃过的那种橘子瓣糖——半圆形的,颜色鲜艳,有红有黄,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砂糖粒,咬下去酥脆酸甜,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满口果香。那年代物资匮乏,几块橘子瓣糖就是小孩子过年才能吃到的奢侈品。 丁冬九放下笔,起身去了灶房。他在灶房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年前买好的饴糖,又翻出了红曲米和姜黄粉——红曲米是用来染红色的,姜黄粉是用来染黄色的,都是天然的染料,没有毒,又能上色。 他先把饴糖放在小锅里,加入少许清水,用小火慢慢熬化。糖液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焦甜的香气。他把熬好的糖液分成两份,一份加入泡过水的红曲米汁,调成橙红色;另一份加入姜黄粉,调成金黄色。然后他把两种颜色的糖液分别倒在抹了油的平盘上,摊成薄薄的一层,晾凉。 等糖液冷却凝固之后,他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小的半圆形——这就是橘子瓣的形状了。切好的糖块在细砂糖里滚了一圈,让表面沾满晶莹的糖粒,然后放在油纸上晾干。 他做了大约三四十块,红色的像红瓤橘子,黄色的像黄瓤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匣子里,垫上一层米白色的油纸,盖上盖子,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打开的一瞬间,那股甜香和鲜艳的颜色,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看着那匣子橘子瓣糖,心里头有几分满意。这东西不贵重,可费了心思,而且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新鲜玩意儿。 正月十八一大早,丁冬九就起来了。 他把准备好的四样礼一一检查了一遍——素肉福饼装在一个红漆木盒里,用红纸封了口,系着红线;素豆干和嫩豆腐用干净的荷叶包着,码在竹篮里,上面盖了一块白布;蘑菇装在藤筐里,一朵一朵挑选过的,大小均匀,伞盖完整,透着新鲜湿润的泥土气息;橘子瓣糖装在木匣子里,垫着油纸,码得整整齐齐。 他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件过年才穿的蓝棉袍,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束好。站在镜子前端详了一番,确认自己看起来利落体面,才提着东西出了门。和吴猛汇合后,综测,是没问题 吴府坐落在白河镇的东街,占了小半条街的面宽。朱漆大门,门前两级青石台阶,左右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吴宅”二字,笔画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褐,腰板挺直,目光平视,一看就知道是受过规矩的。 丁冬九在门口站定,报了姓名,说来找吴猛。门房显然事先得过交代,没有多问,直接引着他进了院子。 一进大门,丁冬九就感受到了吴府的阔气。迎面是一座青砖影壁,上面刻着松鹤延年的浮雕,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几株腊梅,正值花期,疏疏落落地开着鹅黄色的花朵,幽香浮动。正厅是五间敞亮的瓦房,飞檐翘角,门窗雕花,廊下挂着几盏绢纱宫灯,虽然正月十五已经过了,可还没有撤下来,可见吴府的气派。 吴猛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他看见丁冬九提着大包小包进来,快步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最重的藤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来得正好,老爷这会儿刚用完早茶,在书房里看书呢。我先带你去见老爷。” 丁冬九跟着吴猛穿过二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了几步,在一间敞亮的书房门前停了下来。吴猛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通报了一声:“老爷,丁掌柜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吧。” 吴猛推开门,侧身让丁冬九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摆满了书,有线装的,有函套的,还有一些卷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丁冬九进来,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吴老爷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面夹袍,料子柔软服帖,一看就不是凡品。他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平和,不凌厉,可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审视。 丁冬九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丁冬九,拜见吴老爷。冒昧登门,给老爷拜个晚年。” 吴老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些东西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听吴猛说,你在镇上开了家豆腐铺子,跟云岩寺有买卖往来?” “回老爷,是的。”丁冬九不卑不亢地答道,“小铺主要做豆腐、豆干和素肉,承蒙云岩寺饭头师傅看得起,一直在给寺里供货。” 吴老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带了不少东西来?” 丁冬九顺势把带来的四样礼一一摆开,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小铺自制的素肉福饼,云岩寺的素斋里用的就是这一款。这是今早刚出锅的素豆干和嫩豆腐,用的都是本地产的好黄豆,没有添加杂料。这是一筐新鲜蘑菇,是小人在自家后院里试着培育的,冬天里难得见到,想着送到府上给老爷和老夫人尝个鲜。” 吴老爷听到“蘑菇”二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那筐蘑菇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话。 丁冬九最后打开那个木匣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瓣糖,红的黄的,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这是一点小玩意儿,是小人自己琢磨着做的橘子瓣糖,给府上的小少爷和小小姐们甜甜嘴。” 吴老爷的目光落在那些糖上,停了几息,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惊喜,也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意外的、略带兴趣的神色。他伸出手,拈起一块红色的橘子瓣糖,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问了一句:“这是用什么做的?” “饴糖为主,用红曲米和姜黄粉调的颜色,都是天然的,没有加别的东西。”丁冬九答道。 吴老爷把糖放回匣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没有尝,可脸上的神色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丁冬九心里微微一松,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吴老爷又问了几句铺子里的经营情况,丁冬九一一作答,不夸大,不隐瞒,实实在在的。吴老爷听完,没有多做评价,只是说了一句:“既然是吴猛的老兄弟,往后在镇上有什么难处,可以来说一声。” 丁冬九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轻。他再次拱手道谢,没有多留,便跟着吴猛退了出来。 从书房出来,吴猛领着丁冬九往偏厅走去,边走边说:“老爷这边算是过关了。老夫人那边,你要是方便,也去见一见?老夫人信佛,你那福饼和蘑菇,她老人家应该会喜欢。” 丁冬九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老夫人住在后院的正房里,是一处清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墙角摆着几盆兰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吴猛先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的时候面带喜色:“老夫人让你进去。” 丁冬九整了整衣襟,提着那盒素肉福饼和那筐蘑菇,跟着吴猛进了正房。 老夫人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抹额,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团花绸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坐在炕上,身旁站着一个丫鬟。她的面容慈祥,目光温和,可眉宇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丁冬九上前行礼,奉上福饼和蘑菇。老夫人接过那盒福饼,打开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点了点头:“嗯,是云岩寺素斋的那个味道。我听饭头师傅提过,说你家的福饼做得地道。” 丁冬九心里又是一松,连忙谦虚了几句。 老夫人又看了看那筐蘑菇,伸手拨了拨,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奇的神色:“这是你自己种的?大冬天的,怎么能长出鲜蘑菇来?” 丁冬九把培育蘑菇的法子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不能说这是现代技术,只说是自己在柴棚里试着用稻草和玉米芯培育的,误打误撞成功了。老夫人听完,连连称奇,吩咐丫鬟把蘑菇收好,说中午就让厨房做了尝尝。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丁冬九跟着吴猛穿过花园,准备从侧门出去。路过花园月亮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孩子的笑闹声。他转头一看——几个半大孩子正围在花园的凉亭里,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最小的五六岁,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吴家的孙辈。他们正围着一张小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面赫然是他送的那匣橘子瓣糖。 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正捏着一块黄色的橘子瓣糖,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转头对旁边的哥哥喊了一声:“哥!这个糖是橘子味的!” 那个哥哥也拿起一块红色的,咬了一口,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这个是甜的,还有点酸。” 几个孩子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糖,笑声和吵闹声飘满了整个花园。那个最小的孩子够不着桌子,急得直跺脚,旁边的姐姐赶紧拿了一块塞进他手里,他才破涕为笑。 丁冬九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吴猛也看见了,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你这糖,算是送到心坎里了。” 两人从侧门出了吴府,站在街边。吴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丁冬九,笑着说:“怎么样?吴府的气派见识了吧?”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步,走得值。吴老爷虽然没有当面许诺什么,可那句“有难处可以来说一声”,已经是一份不小的保障。老夫人那边,对他的印象也不错。至于那些孩子,他们会不会在父母面前念叨“今天那个送糖的叔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回到铺子里,丁冬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满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舅,咋样?” 丁冬九放下茶碗,只说了一句:“还行。” 满银没有多问,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心里头盘算着——吴家这条路子算是搭上了,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的事了。不能急,也不能冷,得维持着,让它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 他把茶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来,系上围裙,走进了磨坊。日子还长着呢,该磨的豆腐,一颗也不能少。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让利 第一百二十章 让利 出了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白河镇街面背阴处的冰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路上的泥土泛出一股潮湿的气息。丁记豆腐铺的生意平稳了下来,云岩寺的供货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再像年前和正月里那样赶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婶子的身子骨却出了点毛病。 她年轻时操劳过度,这些年在棚户区糟糕的环境里待得太久,落下了关节痛的病根。冬天的时候天冷,筋骨收缩着,反倒不怎么发作;可一开春,地气上升,潮气返上来,她的膝盖和肩膀就开始疼了。起初她忍着没说,每天照样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蒸福饼、洗刷磨具,可走路的时候腿脚明显不如以前利索了,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得扶着墙缓好一会儿。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明白——这是风湿,现代医学都没什么根治的办法,更别提这个时代了。只能叮嘱做点护膝护肩。丁冬九在现代小时候,爷爷家常泡一种酒,五加皮药酒,这是李时珍传下来的房子。老人们常泡。 他没有声张,只是趁着去县城送货的机会,打了一壶好白酒,又去药铺买了一些五加皮,回来之后找了个干净的坛子,把五加皮洗净晾干,连同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起泡进酒里,密封好,放在灶房的角落里。 过了七八天,酒色变得琥珀一样透亮,一股药酒的香气从坛口渗出来。丁冬九把坛子搬到王婶子面前,嘱咐她:“王婶子,这酒你收着,每天干完活累了,喝一小口,别多喝,一小口就行。能驱寒活血,缓解关节疼。” 王婶子接过坛子,拔开木塞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药味混着酒香扑面而来。她有些迟疑:“东家,这酒……贵吧?” “不贵。”丁冬九说,“五加皮山里就有,酒是散酒,不值几个钱。你只管喝,喝完了我再泡。” 王婶子感激得很,没有推辞,把坛子小心地搬回小院,收进了自己屋里的柜子里。当天晚上干完活,她倒了一小盅,皱着眉头喝了下去,辣得直吸气,可过了一会儿,膝盖上那股酸胀的感觉确实松动了一些。 余娃和嘉言也知道王婶子身上不舒服。余娃每天忙乎完,就跑到王婶子身后,两只手在她肩膀上捏来捏去,嘴里说着“奶奶我帮你松松筋骨”。嘉言不会说话,可她会行动——她蹲在王婶子面前,两只小手在她膝盖上轻轻地捶着,捶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看看王婶子的脸色,确认她没有疼得皱眉,才低下头继续捶。 王婶子坐在门槛上,被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伺候着,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忙活了”,可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眼角带着笑。 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想两个娃也没有白拉扯。 他正盘算着这两天回一趟牛尾村——家里的春耕该准备了,蚯蚓粪也该运回去肥地了,西瓜地该琢磨了。他到铺子里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心里头估摸着来回的时间和要带的东西,忽然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冬九!冬九!” 是吴猛的声音,带着喘,像是跑着来的。 丁冬九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吴猛已经跨进了门槛,额头上一层细汗,呼吸还没喘匀,可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急切。 “咋了?出什么事了?”丁冬九问。 “没出事,是好事。”吴猛喘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吴夫人刚才让人传话到二门找我,说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我问传话的丫鬟是啥事,丫鬟说不知道,就说夫人要见你。” 丁冬九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吴夫人要见我?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吴猛摇了摇头,“可我琢磨着,应该不是坏事。要是坏事,不会让丫鬟传话请你去,就直接把话带到门房了。” 丁冬九想了想,觉得吴猛说得有道理。他转身回屋,换上了那件蓝棉袍,整了整衣领,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才跟着吴猛出了门。 两人一路快步走到吴府,从侧门进去,穿过二门和一道月洞门,来到了后院的一处花厅。花厅不大,收拾得精致雅洁,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幽香阵阵。花厅正中摆着一架四扇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四季花卉,绢面已经有些泛黄了,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吴猛在屏风外空地站定,躬身通报了一声:“夫人,丁掌柜来了。”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丁掌柜进来吧。” 吴猛侧身让开,朝丁冬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说话。 丁冬九整了整衣襟,绕过屏风,在距离屏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弯腰行了一礼:“草民丁冬九,拜见吴夫人。” 屏风后面坐着两个人。正中间的主位上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绸袄,头上戴着点翠首饰,面容端庄,举止从容,正是吴夫人。她身旁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褙子,头发梳成堕马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眉眼灵动,一看就是个精明利落的人。 吴夫人抬手示意丁冬九起身,语气温和地说:“丁掌柜,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夫人言重了,请教不敢当。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吴夫人看了身旁的二少奶奶一眼,二少奶奶会意,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利落:“丁掌柜,你前几日送来的那匣橘子瓣糖,我家几个孩子喜欢得不得了,抢着吃,连老爷都尝了一块,说味道新奇,跟市面上那些甜腻腻的饴糖不一样。我们吴家在镇上有一间糖果铺子,是我在打理,我想问问你,这糖是怎么做的?” 丁冬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橘子瓣糖的做法其实并不复杂,那天在吴老爷面前他已经说过了——饴糖为主,红曲米和姜黄粉调色。这点东西,稍微懂行的人琢磨几天也能试出来,并没有什么独家秘方。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个“橘子瓣”的造型和配色带来的新鲜感,而这种新鲜感,一旦流传开了,很快就会被人模仿。 二少奶奶见丁冬九没有立刻答话,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家的方子,连忙补充了一句:“丁掌柜,我不是白要你的方子。你要是愿意把这方子让给我们吴家糖果铺,我可以出钱买。价钱好商量。” 丁冬九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二少奶奶误会了。这方子没有什么稀奇的,就是饴糖化了之后调个色、切成形状而已,不值当花钱买。既然府上的少爷小姐喜欢,那我就把这方子献给夫人和二少奶奶,算是给府上添个乐子。”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夫人的目光,在丁冬九身上停了一息。她原本以为这个开豆腐铺的小掌柜会借机讨价还价一番——毕竟一个能赚钱的方子,在生意人手里就是筹码。可丁冬九连价钱都没问,直接就送了。 这份干脆利落,反倒让吴夫人高看了他一眼。 二少奶奶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说:“丁掌柜,你这……也太客气了。我们吴家不做亏欠人的事,你这方子不能白拿。” “二少奶奶,我说的都是实话。”丁冬九的语气平静而诚恳,“这方子确实不值什么钱,说白了就是个巧思,一看就会的东西。我今天不献这个方子,过两个月别人也能琢磨出来。与其让别人拿去,不如献给夫人和二少奶奶,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二少奶奶不嫌我多嘴的话,我倒是有个小建议。” “你说。”二少奶奶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橘子瓣糖目前只有甜味,吃多了容易腻。如果能在糖里加一点点酸味——比如山楂汁或者酸梅粉——再添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口感会更丰富,吃起来酸甜清爽,不像普通糖果那样齁嗓子。” 二少奶奶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了吴夫人一眼。吴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二少奶奶便回过头来,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丁掌柜,你这建议提得好。我做了几年糖果买卖,怎么就没想过往糖里加酸味和薄荷呢?” 丁冬九谦虚了一句:“二少奶奶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罢了。” 吴夫人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丁掌柜,你这个人,不光手巧,脑子也灵光。难怪老爷昨天吃饭的时候还提起你,说你是个巧人。” 丁冬九连忙躬身:“夫人过奖了。” 吴夫人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库房我那匹黑色团福的绸布拿来。再把咱家糖果捡两盒子。”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捧着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绸布出来。绸布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感细腻光滑,一看就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还有两盒糖果。 “丁掌柜,这匹绸布你收着,算是我们我的一点心意。”吴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往后你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直接通传,来找我,常来。” 丁冬九一听心下一喜,这算是正式搭上线了。他接过那匹绸布,入手沉甸甸的,料子光滑凉爽。他再次躬身道谢,没有多留,便退出了花厅。 吴猛一直在花厅外面的廊下等着,见丁冬九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匹绸布,和礼盒,不由得挑了挑眉:“怎么样?我说不是坏事吧。” 丁冬九强忍着喜色,使眼色多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出偏门,丁冬九放慢了脚步,对吴猛说:“吴哥,这匹布,咱俩一人一半。糖果你也拿一盒。” 吴猛摆了摆手:“别别别,这是夫人赏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丁冬九看着他,“没有你牵线搭桥,我连吴府的门都摸不着,更别说见到夫人了。这匹布我一个人受之有愧。” 吴猛嘿嘿笑笑,“你小子也行啊!”他没接那块布说:“我家里没有老人了,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你留着吧,给家里老娘做件好衣裳。” 丁冬九见他执意不收,便没有再勉强,把绸布重新叠好。他从怀里掏出两把铜钱,塞进吴猛手里:“吴哥,这点钱你拿着,给嫂子买点肉补补身子。怀孩子的人,不能亏了嘴。”吴猛回来才安的家,媳妇才怀孕。吴猛攥着那把铜钱,给丁冬九肩膀拍了一把,:“行啊,冬九,你这个人,讲究。”到底收下了这几十个钱和一盒糖果。 吴猛又问了一句:“冬九,你白送了个方子出去,心里真不觉得亏?” 丁冬九笑了一下:“有啥亏的?那方子本来就不值什么钱,说白了就是个巧思,一看就会的东西。我不献这个方子,过两个月别人也能琢磨出来。与其让别人拿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吴府。再说了——”他看了吴猛一眼,“没有吴哥你搭线,我就是背着猪头也找不着庙门。这份人情,比那个方子值钱多了。” 两人说笑完,告辞了。 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满银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看见丁冬九抱着一匹绸布还有一盒糖果,进来,放下毛笔,好奇地问了一句:“舅,这布哪儿来的?” 丁冬九把绸布放在柜台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满银听完,眼睛亮了起来:“舅,那咱以后跟吴府就算是搭上关系了?” “算是搭上线了。”丁冬九放下碗,“往后你要多学着点,有机会我带你去吴府走动走动。在白河镇做买卖,光靠自己闷头干是不行的,得有个靠山。吴府这根大腿,咱得抱住了。” 满银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期待。 丁冬九坐在柜台后面,伸手摸了摸那匹光滑的黑色绸布,心里头想的却不是这匹布的价值,而是今天在吴夫人面前说的那番话。他主动让出了橘子瓣糖的方子,看似吃了亏,可实际上换来的是吴夫人的好感、吴府的信任,以及一条在白河镇扎脚上路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把绸布收好,打开糖果盒子,塞给满银嘴里一个,站起身来,招呼余娃,嘉言,李涯吃糖。余娃说笑声真甜。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种瓜 买地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种瓜 买地 出了正月,白河镇这边的买卖理顺了,吴府的关系也搭上了,丁冬九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把铺子里的账目盘点了一遍,又跟满银交代了接下来一段时日的活计,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搭着马德胜的驴车回了牛尾村。 春耕不等人。节气一到,地气动了,该翻的翻,该种的种,耽误一天就是耽误一年的收成。 丁冬九到家的时候,正是后半晌。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春风把袖口和裤腿吹得一摆一摆的,几只母鸡在晾衣绳底下刨食,刨得尘土飞扬。胡氏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一针扎下去,扯出长长的线来。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要去灶房热饭。 “娘,我不饿。”丁冬九放下包袱,拦住了她,“爹呢?” “在地里。”胡氏说,又坐回去拿起了鞋底,“这两天天天往地里跑,说是看看墒情。吃饭都得喊三遍才回来,回来也坐不住,扒两口又走了。老东西跟那几块地亲着呢,跟中了邪似的。” 丁冬九听了,笑了笑,换了双旧鞋,也往地里去了。 村外的田野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忙活。有的赶着牛犁地,黄牛拉着犁铧在褐色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沟垄,犁把式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扶着犁把。有的蹲在地头,手指头插进土里捏一捏,看看墒情,凑到鼻子前闻一闻——那股子湿润的土腥味,是庄户人一年到头最熟悉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翻开的泥土散发出的气息,混着牲畜粪便的味儿,说不上好闻,可闻惯了的庄稼人闻着它,心里就踏实。 丁传根正蹲在自家那块沙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土,攥紧了又松开,凑到眼前看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闻。他穿一件旧灰布褂子,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丁冬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墒情正好,该种了。” 丁冬九蹲下来,也捏了一把土,土质松散,微微湿润,在指间一捻就化开了。他虽然不太懂种地的门道,可看老爹的表情就知道,今年的春耕条件不错。丁传根嘴角那两条平时不怎么动的纹路,今儿朝上弯着。 “爹,明儿咱们去一趟赵家洼,跟大姐夫他们商量种西瓜的事。”丁冬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种子来了不容易,郭掌柜从云岩寺那边弄来的那些一共一斤多,我用水漂过了,瘪的都挑出去了。” 丁传根点了点头:“种庄稼不是小事,不敢胡来。可你那些门道我看了,靠谱,不瞎闹。”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赶着牛车来了。丁冬九和丁传根上了车,满仓和娟子早就等在赵家洼那边的村口了,看见牛车过来,从路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上来。满仓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跟去年比,他胖了一圈,脸色红润了不少。娟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辫子,人看着利利索索的。 大姐丁招娣家的新房子立在自家地边上,白墙青瓦,在村里格外显眼。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根底下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盖着稻草编的盖子。墙角堆着几筐沤好的蚯蚓粪,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味,黑乎乎的,松散细腻,没什么怪味。大姐夫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锄头,锄把松了,他在用楔子重新铆紧,听见牛车动静,放下锄头站起身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来。 “姨夫,冬九来了?快进屋坐。”当地人把岳丈叫姨夫,大姐夫喊得自然又亲切。 丁招娣从灶房探出头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里说着“来了来了”,又回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娟子,给你姨夫和舅舅倒茶!”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丁招娣端了一壶热茶上来,茶汤不算多好,可滚烫滚烫的,喝着身上暖和。她又端了一碟炒花生,放在桌子中间,招呼着让大伙儿剥着吃。 丁冬九把那包西瓜种子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粒粒饱满的瓜子——深褐色,扁平,边缘微微凸起,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大姐夫凑近了看了看,伸出两个指头拈起一粒,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半天,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这东西……真能长出瓜来?” “能。”丁冬九说,“云岩寺的和尚种过,说是西域那边传进来的种子,结的瓜个大皮薄,瓤红味甜。郭掌柜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他顿了一下,又说,“第一年种,谁也不敢打包票。可种子是好种子,地是好地,人肯上心,八成差不了。” 大姐夫把瓜子放回布包里,搓了搓手指头,没有接话,可眼神里带着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神色。他看了丁招娣一眼,丁招娣冲他点了点头,说:“种呗,头一年就当试试,成了吃瓜,不成明年再试,地又不会跑。”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按着年前合计的种冬瓜、南瓜、丝瓜的法子,商量出一套种西瓜的门道——起垄种植,垄高一尺半,垄面上每隔一尺半种一粒籽,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第一年先试试,摸透了习性,明年再扩大规模。 “那块地选好了没有?”丁冬九问。 大姐夫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外:“就在屋东边那一块,靠着自家院墙,好照看,拢共能有八九分地。种子也不多,头一年种,够用了。” “冬天翻过没有?”丁冬九问。 “翻过了。”大姐夫说,“入冬前深挖了一遍,冻了一整个冬天,虫子卵都冻死了。开春我又翻了一遍,土块都打碎了,就等着起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庄户人特有的笃定,像是跟地打过多年交道的人才有的底气。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几分,又说:“种之前,瓜子用草木灰水泡一晚上。草木灰能防虫,泡过的种子种下去,虫子不咬。” 大姐夫一听,连忙让丁招娣去灶房里取草木灰。丁招娣端了一碗灰白色的草木灰出来,丁冬九接过来,示范了一遍——把草木灰倒进一碗清水里搅匀,静置片刻,等灰渣沉下去了,取上面的澄清液体,把瓜子泡进去。 “泡一夜,明天就能种了。”丁冬九把碗放在桌上,又嘱咐了一句,“种下去之后,出苗之前,得小心看好。村里的鸡啊狗啊,还有不懂事的孩子,都可能把地踩了。最好在周围扎一圈篱笆。” 大姐夫连连点头,转头看了丁招娣一眼。丁招娣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攥了攥,说了一句:“你放心,我天天守着它。”她这话说得轻,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 丁冬九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那几筐蚯蚓粪,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捻了捻——粪肥黝黑疏松,没有什么臭味,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粪肥抖回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那就行了。大胆干,不行再想办法,哪能一下子就成功的。” 大姐夫听了这话,脸上那层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丁招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说了一句:“有冬九给咱指着路,不怕。” 商量完了种西瓜的事,丁冬九又说起了另一件事:“二姐家红霞出嫁的日子定了,三月初六。到时候咱几家都去送嫁,给二姐撑个场面。” 丁招娣一听,连忙问:“日子定了?男方是哪里的?彩礼谈妥了没有?” “男方是县城边上村子的,家里还算殷实。听说男方说话稍微有点不灵便,可是个老实人,成家后能分家单过。红霞开始不愿意,后来找我打听,我让四姐夫赶着驴车卖杂货的时候,顺道打听了,没有别的毛病,就同意了。”丁冬九说,“彩礼什么的二姐夫谈的,具体我没细问,二姐满意就行。” 丁招娣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红霞的婚事准备情况,便没有再追问,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块花布来,对着窗户比划着,嘴里念叨着说要做条新裙子,给外甥女添妆。 从赵家洼回来之后,丁冬九和满仓便一头扎进了牛尾村自家的地里。 丁家一共有六亩多地,三亩好地种麦子,三亩沙地种豆子。这些都是庄稼人的基本功,不用丁冬九操心太多,丁传根闭着眼睛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丁冬九带着满仓和娟子,加上王一梅和丁传根,一家五口人下地,满金还特意从县城赶回来搭了一天的帮手。那几天日头好,晒得人脊背上暖洋洋的,地里的土翻开来,热气腾腾的往上冒。两三天工夫,三亩麦子和三亩豆子全种了下去。 种完地的那天傍晚,天上飘起了毛毛雨。丁冬九披着油布衣站在地头上,看着刚刚播下的麦垄被细雨润湿,雨水打在翻开的泥土上,打出一个个细小的麻点。他站了一会儿,觉着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不比那几车水浇的地差。 满仓和娟子站在另一块地头上,两人共撑着一把笨重的油布伞,伞面破了一小块,透进来一丝水光。满仓一手撑着伞,一手搭在娟子肩上,低声跟她说笑。娟子低着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在手心里攥了攥,回头朝满仓说了句什么。满仓听完,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着雨。 丁冬九远远看见了,没出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碰见胡氏,胡氏问他淋着没,他说没有。胡氏又问他看见满仓没有,他说看见了。胡氏哼了一声,说:“那小子眼里只有媳妇,哪有雨。”可语气里带着笑。 春耕刚结束没两天,这天后晌丁传根就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激动神色,手里攥着旱烟袋,烟袋锅还没灭,冒着细细的青烟。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急着进来,先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把火星磕灭了,才跨进门槛,对丁冬九说了一句:“冬九,有桩事,你得拿个主意。” 丁冬九正在屋里整理账本,听见老爹语气不对,放下炭笔,抬起头来:“啥事?” “丁有吉要卖地。”丁传根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旱烟袋搁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咱村那个出了五服的同宗,你知道吧?他家里有两亩地要出手。” 丁冬九当然知道丁有吉。那是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四十来岁,平时话不多,见人就是咧嘴一笑。家里就他两口子和一个儿子,地不多,七八亩,日子平平常常的。他儿子去年定了门亲事,女方要的彩礼不少,丁有吉东拼西凑才算勉强凑齐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又病倒了,腰上长了个东西,疼得下不了地。不是要命的病,可拖不得,得花钱治。一边是儿子的亲事不能黄,一边是自己的病不能拖,丁有吉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一早就托人放出话——卖两亩地。 “他那两亩地在村东头,靠近河滩那块,不算好地,中下等吧。”丁传根说,“可好歹是河边地,他急着用钱,要价五两银子一亩,连契税和中间人的费用都包在里面了。” 丁冬九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五两银子一亩,在牛尾村不算贵也不算便宜。中下等的河滩地,正常市价四两五到五两之间,丁有吉开价五两,包了契银,大概是急着用钱,也懒得跟人来回磨嘴皮子了。 “有人要买吗?”丁冬九问。 “有人想买,可拿不出钱来。”丁传根说,“有闲钱的,又看不上那两块河滩地。嫌地薄,嫌靠河淹了怎么办,反正好话赖话都有,拖了两天了还没卖出去。”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一簇一簇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丁传根说:“爹,你想买?” 丁传根没有否认,沉默了几息,开口说了一句:“庄户人家,盖房子置地,这是正经事。咱家手里现在有点余钱,放在那儿也是放着,不如换成地。地不会跑不会烂,年年都能长粮食。你想想,你还没孩儿你爷爷那辈子,咱家祖上好几亩好地,到你爷那辈败了一半,到我这辈又败了一半……”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吸了一口气,“到你这辈,咱得把它往回找补找补。”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丁传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特别激动,可两个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是白的。对于他这一辈庄稼人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是比银子更靠得住的东西。手里有地,心里不慌,祖宗留下来的产业,一件一件往回拾,比什么虚名都实在。 “行。”丁冬九说,“那就买。” 丁传根像是没想到儿子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看了丁冬九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好,我这就去打问说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手里的旱烟袋重新点上,吸了一口,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平日那副慢吞吞的劲儿全没了。 买地的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有不少程序要走。丁冬九让丁传根去找了村长丁庆祥当中人,又约了丁有吉当面谈了一次,确认了地界和价格,当场立了字据。字据一式三份,卖家一份,买家一份,中人一份,上面写明了地块的位置、面积、价格和交割日期,三方签字画押。 丁有吉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他握着笔蘸了墨,在字据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歪,可到底是签上了。放下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丁冬九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冬九,这地……是块好地,就是薄了些。你好生养着,两三年就能养回来。”他这话说得平,可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丁冬九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把十两银子和中间人的那份规费放在桌上,推到了丁有吉面前。 丁有吉看着那几块银子,伸出手,在银子上面悬了片刻,才拿起来攥进手心,揣进怀里,朝丁冬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丁冬九又跟着丁庆祥和丁有吉去了一趟县城,在衙门里办了过户手续,交了契税,换回了新的地契。当他拿到那张盖着官印的黄纸地契时,把那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上的字不认得几个,可那个红戳印他认得,是县衙的官印。 消息很快在牛尾村传开了。 “丁传根家买地了!两亩!现银交易!” “丁有吉那两块河滩地,五两一亩,丁冬九眼都没眨就买了。” “啧啧,丁家这是真发起来了。前年这时候还穷得叮当响呢,今年就买上地了。” 村里人的议论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酸的。村口大槐树下那几个扎堆的老太太凑在一处,一个说“人家命好”,一个说“人家冬九有本事”,还有一个撇着嘴说“有本事怎么不把全村的地都买了”,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不吭声了。可不管怎么说,丁冬九买地这件事,在牛尾村算是一桩不小的新闻。庄户人家评判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看吃穿,不看穿戴,就看两样——盖没盖房子,买没买地。房子是脸面,地是根基。丁冬九去年盖了新房,今年又买了地,这两样都占全了,村里人嘴上再怎么酸,心里头也明白,丁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丁传根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他每天吃完早饭,都要去那两块新买的地里转一圈。也不干什么活,就在地头上走一走,蹲下来捏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一捻,站起来望一望地界,看看东头到哪儿、西头到哪儿,然后背着手沿着地垄慢慢地走回来。回来的时候,裤脚上沾着泥,鞋底上踩着草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得意劲儿。 胡氏说他“恨不得睡在地里”,他也不反驳,嘿嘿一笑,端起茶碗喝一口,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来了。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拿给胡氏看:“地头上长的,嫩得很。”胡氏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不就是地里到处都有的苦菜”,丁传根说“那是咱们新地头上长的,不一样”。胡氏白了他一眼,可还是把苦菜洗了,拌了一碟子端上桌,丁传根吃了大半碟子,一口一口地,像是品什么山珍海味。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爹的背影沿着村道往东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转身回了屋,在桌前坐下来,铺开账本,把买地的花费一笔一笔地记了上去。账本上工工整整写着:丁有吉地两亩,银十两,中人费二钱,县里过户契税若干。他合上账本的时候,伸手按了按封面,像是按了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窗外,春风拂过田野,刚播下的麦种在地底下悄悄地萌动着。远处有人在地头上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扯散了,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看窗外,觉得今年的地里,好像真的能给他一些惊喜。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送嫁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送嫁 大姐家的西瓜种下去之后,丁冬九又去赵家洼看了一回。那些瓜籽儿种下去刚五六天,垄上还看不出什么动静,可大姐夫天天早晚两趟往地里跑,蹲在垄边上看,有时候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丁冬九去的时候,大姐夫正蹲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一截草棍,漫无目的地在地上划拉,眼睛却盯着垄面上的土,好像能透过那层浮土看见底下的种子在动弹似的。 “出苗还得几天?”大姐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快了,七八天差不多了。”丁冬九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垄上的浮土,土质松软湿润,墒情正好,“头几天不用浇水,天旱了再说。要是再过几天不下雨,我打发满金过来帮你挑水。” 大姐夫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草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笃定:“不着急,地气正往上返呢,种子在底下待得住。” 丁冬九又嘱咐了几句蚯蚓肥的事——等瓜苗出了真叶,在垄边开沟施一次蚯蚓粪,别施太多,薄薄一层就够。大姐夫一一记下了,又拉着丁冬九进屋喝了碗茶,说了会儿闲话,丁冬九才起身回牛尾村。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六。二姐家的红霞,今儿出嫁。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醒了。外头鸟叫得正欢,清清脆脆的。他披上棉袄坐起来,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听见灶房里已经有人走动了,王一梅起来得比他更早。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棉袍,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王一梅从灶房端了碗热水进来,自己也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别上了那根银簪子。丁成也醒了,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眼睛问:“爹,去二姑家吃席不?”丁冬九说去,他立马精神了,自己翻出那件新棉袄穿上,又踩上新棉鞋,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一梅提前一天就把随礼准备好了——入礼肉用油纸包了厚厚一沓,红糖用红纸裹了系了根红线,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竹篮上盖了一块新笼布,满满当当的一篮子,看着就体面。马德胜赶着驴车等在门口,另外又雇了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载着丁冬九一家、胡氏和丁传根、满仓和娟子,浩浩荡荡地往二姐家去了。 到二姐家的时候,村口已经能听见动静了。鞭炮声、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块儿,从巷子那头涌出来。院子门口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大人小孩都有,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有人看见丁家来人了,赶紧让开一条道。 丁盼娣家的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一座布棚,蓝布棚顶,四角用竹竿撑着,棚底下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瓜子、花生和用红纸包着的糖块。亲戚邻居来了不少,灶房里切菜的咚咚声没断过,院子里小孩跑来跑去,一个不小心撞到端着热水的妇人身上,又被笑着骂了两句。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的烟味儿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丁盼娣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她手里一会儿攥着一把葱,一会儿端着一碗调料,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带着笑,逢人就招呼,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她走到院门口迎丁冬九一家的时候,丁冬九叫了一声“二姐”,她应了一声“哎”,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丁冬九留意到了,她的眼眶是红的,胭脂盖不住底下那圈淡粉色的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 李连锁穿着一件全新的灰棉袍,站在堂屋门口,手端着一碗茶,嘴里也没闲着:“这桌子怎么摆的?往左边挪一挪,正对着门口才好……那个凳子怎么少了一条腿?赶紧去灶房搬一个来……”他嘴里碎碎叨叨地说着,可今天没人跟他计较,亲戚们嘻嘻哈哈地应着,该挪桌子的挪桌子,该搬凳子的搬凳子。 红霞的同胞哥哥宝兴,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他看见丁冬九一家到了,赶紧从人堆里挤过来,先接过一梅手里的竹篮,叫了一声“舅母”,又叫了一声“舅舅”。他比年前又长高了一截,脸上褪了些少年气,倒像个小大人了。 红霞同父异母的哥哥宝成和姐姐彩霞也来了。宝成帮着搬桌椅摆碗筷,闷着头干活,不吭声。彩霞在灶房里帮着切菜端盘子,动作利索,也不多话。两人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亲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掂量。这个继母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她的娘家人一拨一拨地来——个个穿得体面,随礼的篮子满满当当,入礼肉那一刀看着就厚实。宝成低头搬凳子的时候,心里头默默地算了算,又没吭声。 鞭炮声在村口响了起来。劈里啪啦的一阵炸响,紧接着又是一阵。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往门口涌。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大人们跟在后头,挤挤挨挨的。丁冬九也走到门口,站在人堆后面,看见一辆拴着红绸的驴车正沿着村道嘚嘚地驶过来。赶车的汉子穿着一身新衣裳,腰间扎着红带子,车板上铺了红毡子,车篷上也系了红布条。 新郎官田家老三坐在车辕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长袍,腰系红带,头戴新帽,胸前别着一朵红绒花,不大不小的一朵,在阳光下红得扎眼。驴车在院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脚落地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身材敦实,圆脸盘,面相憨厚,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周正的。 亲戚邻居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笑笑,应上一两个短字:“嗯”“好”“来了”。村里人不知道他说话不利索的毛病,只觉得这后生稳重话少,都夸了一句:“田家老三,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红霞从闺房里被搀了出来。搀她的是两个本家嫂子,一左一右扶着她胳膊。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了同色布边,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根铜包银的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低着头,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遮住了原本有些发白的面色,也遮住了眼底那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不舍的东西。 走到堂屋门口,红霞停下来,跪下去,给丁盼娣和李连锁磕了三个头。丁盼娣弯下腰去扶她,手指在女儿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直起身,背过脸去,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李连锁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磕完头站起来,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点什么——可能是“簪子戴得正不正”,也可能是“哭花了脸不好看”——可话到了嘴边,他顿住了。他难得地沉默了几息,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红霞点头,又看了丁盼娣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田家老三走出了院门。走出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目光从丁盼娣脸上划过去,又收回去了,转头走了。 丁盼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丁招娣走过去揽住她的肩,低声说:“行了,闺女嫁得好,该高兴。” 丁盼娣点点头,用手背使劲擦了两下脸,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 送亲的队伍跟在接亲的驴车后面,一路往田家所在的村子去。丁冬九和满仓、马德胜,坐在第一辆车上,王一梅、丁招娣,丁来娣,丁迎娣坐在第二辆车上,车上装着红霞的嫁妆——两口箱子,几床被褥,还有日常用的物件,不算丰厚,可该有的都有了,体体面面的。箱子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车板上,用绳捆牢了,一路颠也不散。 到了田家,院子里更热闹。田家兄弟三个,老大老二都成了家,院子里挤满了贺喜的亲戚,大人笑小孩闹,还有人端着茶碗来回走动招呼。田家老三把红霞从驴车上扶下来,红霞低着头,他伸了伸手,顿了一下,又缩回去,最后只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院子。拜堂的时候,司仪喊“拜天地”,田家老三慢了半拍,红霞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跟着拜下去。旁边的亲戚看见这细小动作,都笑了起来,不是笑话,是带着善意的、觉得这对小两口有意思的笑。 喜宴摆在堂屋和院子里,鸡鱼肉蛋样样齐全,分量也足,看得出田家是尽了心的。丁冬九被安排在主桌上,跟田家的几个长辈坐在一起,喝了几杯酒。有个长辈端着碗问他在哪里高就,他老老实实地说了豆腐铺的事,那人点了点头,又端碗敬了他一杯。桌上有人说丁家来的人多,排场不小,另一个接话说人家弟弟有本事,自然有排场。丁冬九听见了,没有接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后晌,送亲的人陆续告辞了。丁冬九一家上了车往回走,丁盼娣站在村口送他们,眼眶还是红的,可脸色比早上松弛了不少,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朝丁冬九挥了挥手,声音不高地说了句:“回去慢点儿。” 回到牛尾村天已经擦黑了。王一梅把丁福从胡氏怀里接过来,丁福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丁成也困了,靠在车板上直打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爹,红霞姐以后就住那边不回来了?” “回。”丁冬九说,“逢年过节都回来。” 丁成点了点头,靠在他娘身上,闭上眼就睡着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坐在炕上说话,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红霞那根簪子,我看着还行。”王一梅说,“铜包银的,可款式秀气。” “田家条件有限,能拿铜包银的也算尽心了。”丁冬九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双手枕在脑后,“主要是人实在,不偷奸耍滑。红霞跟了他,吃不了大亏。” 王一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五月里,满金也该娶亲了。” 丁冬九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盘算着,满金的亲事定在五月,到时候又是一笔开销。好在铺子里的买卖一直稳当着,云岩寺的货款也按时结,手里还剩些余钱,操办一场婚事应该不成问题,可也得早早预备起来。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赶着驴车拉了一批货往县城去。春天天亮得早了,出村的时候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路两边的麦田泛着一层嫩绿,露水在草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 他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一看是丁冬九,把算盘一推迎了出来:“丁掌柜!有些日子没见了,买卖做大了人也忙了吧?” 丁冬九笑着拱了拱手:“庞大哥说笑了,小本买卖,谈不上做大。”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一筐鲜蘑菇,几板嫩豆腐,一包素豆干,一包卤味双拼,还有一块水晶肴肉用荷叶包着,搁在最上头。 庞掌柜看见那筐蘑菇,凑近了看了看:“这可是稀罕物,一直惦记着呢。” “那您留着慢慢吃。”丁冬九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福饼搁在柜台上,“铺子里新做的,云岩寺那边也在用这个,您尝尝,给个意见。” 庞掌柜接过去拆开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慢慢点了点头:“嗯,云岩寺的东西,错不了。”他把福饼收好,又拉着丁冬九聊了几句家常,问铺子里的买卖,又问春耕怎么样了。丁冬九一一应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丁冬九才起身告辞。 从仙客来出来,他又去了顺安居。邵掌柜正在后厨忙着,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伙计进去喊了一声“丁掌柜来了”,邵掌柜擦了擦手,从后厨迎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袖口卷着,脸上带着笑。可丁冬九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嘴角往上弯,眼睛里却没跟上,有些发沉。 “邵掌柜,咋了?脸色不大好。”丁冬九直截了当地问。 邵掌柜愣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下,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你三姐……自打昨儿从红霞事情上回来就一直说胃里不舒服,吃东西没胃口。我也没当回事,可昨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今早起来脸色也不太好,我才急了,想找个大夫去看看。” 丁冬九心里一紧:“请大夫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她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邵掌柜搓了搓手,“她那个人你也知道,有点不舒服就忍着,不吭声。可我看她这回不像平时那样,心里有些发毛。” 丁冬九皱了皱眉头,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看了邵掌柜一眼,问了一句:“她那个……有没有可能是有了?” 邵掌柜愣住了。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布,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嘴角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一点一点亮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你是说……她……怀上了?” “请个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丁冬九说,“别耽误了,现在就去找。” 邵掌柜如梦初醒,围裙一把扯下来扔在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安排喊:“丁掌柜,我去看,你先坐,好歹我给你赶紧选个信儿。”邵掌柜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差点撞上门框。 快到后晌,邵掌柜派了个伙计捎话到丁记铺子——大夫看过了,确实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母子平安,一切安好。伙计传完话,又补了一句:“掌柜的说,让丁掌柜放心,他今晚亲自给夫人炖鸡汤。” 丁冬九心里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三姐是再嫁之人,跟邵掌柜成亲才两个多月,若是真的怀上了,那对她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有了孩子,她在邵家就稳了。 他往城门外走,四姐夫在城门口等着呢,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带点泥土味的气息。他心里头想着三姐的事,想着要是真有了,胡氏知道了该多高兴,又想着再过几个月添个外甥,家里就更热闹了。邵掌柜得高兴坏了。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姑娘。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喜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喜事 三姐丁来娣怀孕的消息传回牛尾村的时候,胡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丁冬九还没踏进门就喊了一声"娘,三姐有了",话没落地,胡氏手里的针就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手里那根银针停在半空,穿着一条白线,在透过门框的日光里晃了一下。她一下笑了,脸皱的像核桃 ,她把那件正在缝的小衣裳放下连声说:"怀上了?郎中看了?"丁冬九说是,胡氏低下头,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手里的针又开始走了,比之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劲头儿突然足了,摁都摁不住。 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来,两只手还沾着湿面粉,听见了这话,擦着手就出来了,嘴皮子利索:"三姐这胎要是个小子,邵掌柜那边就踏实了,他跟前没个儿子,往后老了也有个指靠。头胎是闺女也不怕,先开花后结果,一样的事。"她站在那儿说了一通,又从丁冬九手里接了包袱,转身往屋里走。 胡氏坐在凳子上,手里的活计一直没停,低着头说了一句:"怀上了就好。到了月份稳了,我进城去看看她。"声音是平的,可捏着针的手指攥得紧。她这辈子生了九回,存下四个闺女一个儿子,月子里没人搭过一把手,落了一身的病根儿。她最知道女人没有儿子是什么滋味儿。如今丁来娣是再嫁之人,嫁到邵家两个多月就有了身孕,不管肚子里是男是女,至少证明她能生养。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比什么彩礼都值钱。 丁传根从地里回来,在后院掸了掸身上的土,听王一梅说了三闺女的事,没多说,蹲在门槛上装了一袋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才说了句:"那女婿看着不孬。"他说的"不孬",在老头嘴里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满仓和娟子也在。娟子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王一梅那话,手一抖,一根菜叶子掉了都没发觉。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跟朱砂点过似的,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那把菜,择了又择,翻来覆去地择。满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听见了,顿在半空,又慢慢落下去,劈下去的那一下歪了,木柴没劈开,他又扶正了重劈。 胡氏扭头看了娟子一眼,又看了满仓一眼,没戳破什么,可嘴角压不住。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布的时候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俩孩子的成全。 丁冬九坐在门槛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胡氏的针线不停,王一梅回灶房擀面的声音匀匀的,满仓在院子里劈柴一下比一下实落,娟子低着头择菜择得又快又稳。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头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他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坐了四姐夫马德胜的驴车回了白河镇。 到铺子的时候是后半晌。巷口的老柳树抽了新条,嫩黄色的,细细软软地垂下来。丁冬九推开铺子门,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迎面扑过来,混着酱油和肉末炒焦了的咸香,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噜直响。 王婶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条,旁边小碗里盛着拌好的臊子——肉末炒得焦黄,混了切碎的香菇丁和豆腐干丁,油汪汪的,上头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丁冬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王婶子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臊子端过来。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滑溜,臊子咸香够味,拌匀了吸溜一口,满嘴都是油润润的香。 他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一抬头,就看出不对来了。 李涯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面,可整个人蔫头耷脑的。筷子在碗里搅过来搅过去,半天才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得慢慢悠悠的。他的一双眼睛老是躲着丁冬九——丁冬九抬头看他,他就赶紧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面;丁冬九低头吃面,他又偷偷抬起眼皮瞄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那副模样,跟偷了鸡的贼似的,心虚得连脖子都绷着。 王婶子在灶房门口择菜,嘴角一直压着一丝笑。余娃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牙哥,你的新鞋真好看!" 李涯一口面差点呛进嗓子里,猛地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瞪了余娃一眼:"吃你的面!" 余娃被他瞪了一眼也不怕,嘻嘻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吃。 嘉言坐在王婶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捧着自己的小碗抿着嘴乐。她听不见,可她会看——看余娃那副得逞的样子,看李涯那副被戳穿的窘迫,看王婶子嘴角压不住的笑,她自己也跟着乐,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 丁冬九放下筷子,往李涯脚上扫了一眼。果然是一双新鞋,白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黑布鞋面锁口整整齐齐,针脚细匀,一看就不是铺子里卖的粗货,是正经的手艺人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面吃了,心里头却已经有了数。 吃完面,王婶子收拾碗筷,丁冬九晃悠到灶台边上,低声问了一句:"王婶子,李涯脚上那双鞋,谁给做的?" 王婶子把碗放进水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笑了:"东家,你还记得腊月底那回不?李涯在井里救了个孩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后晌他赶到井台边的时候,李涯光着膀子坐在井台上,浑身湿淋淋的,嘴唇发白,牙齿咯咯地打架。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给他磕头。 "那孩子的娘叫赵明花,是个寡妇。"王婶子一边刷碗一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眉眼间全是热乎劲儿,"男人死了两三年了,留下一个儿子,就是虎子。她一个人在绣坊接活计,绣活做得精细,在镇上也是有名的。她自个儿拉扯孩子过,日子紧巴归紧巴,可从来不伸手跟人借。我听说也有媒人上过门,她一个都没应。" 丁冬九靠在灶台边上听着,没有打断。 "腊月底李涯救了虎子,她感激得不行,给李涯做了一身里衣送过来。李涯不好意思白收,过年的时候给虎子买了些吃食送过去。一来二去的——"王婶子说到这儿笑了一声,"前阵子她又给李涯做了这双鞋,托我转交的。我看那鞋底纳的针脚就知道,这姑娘有心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那赵明花多大年纪?" "比李涯大一岁。"王婶子说,"年纪倒也般配。长相端正,人也利索,在绣坊一个月挣几百文钱,养活自个儿和孩子够用。她跟王婶子交了底,她不嫌李涯长相吃亏,她说李涯心眼好,能豁出命去救人的人,错不了。" "李涯自己什么意思?"丁冬九问。 王婶子朝外努了努嘴:"他呀——嘴上不敢说,心里头怕是早就愿意了。你没看他那双鞋,穿在脚上都不舍得沾地,走道儿都踮着脚尖。"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出了灶房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叫了一声:"李涯。" 李涯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听见丁冬九叫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搓着,目光躲闪了两下,最后还是落到了丁冬九脸上。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干:"东家……"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了。" "二十一,不小了。"丁冬九靠在石墩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搁别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李涯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新鞋在夕阳里泛着干净的黑布光泽,鞋口的白边锁得又齐又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涩又低:"东家,我能有口饭吃都是东家给的。我这样的人,不敢想成家的事。" 他这话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的。李涯从小没了爹娘,在码头上扛活长大,睡过桥洞,饿过肚子,被人打过也被人撵过。他长得不好看,一口牙把整个人都拖得丑了,加上不爱说话,谁都当他是个闷葫芦。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有个地方干活吃饭,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住,就是天大的福分了。成家这种事,他做梦都没敢往实里想过。可那双鞋穿在脚上,他走路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怕沾了泥,怕磨了底,那点念想在脚底下硌着他,走一步就硌一下。 丁冬九看了他一会儿,说:"成家怎么了?成家是好事。你要是觉得合适,两厢情愿的,那就办。" 李涯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盏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灯,忽然被人添了一勺油。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王婶子从灶房出来接过了话头:"东家,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托个大。李涯叫我一声婶子,他平日里没少照应我们,就跟一家人一样。他没有长辈替他张罗,要是东家不反对,我去赵家那边细细打问一下,看看人家啥意思。" 丁冬九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李涯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丁冬九鞠了一躬,声音发颤:"谢谢东家。"弯腰的时候他看见了脚上那双新鞋,又飞快地直起身来。 丁冬九摆了摆手:"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过了一天,王婶子就把事情打问清楚了。赵明花的婆家那边,没什么阻力。丈夫死了两三年了,两个大姑姐自顾不暇,顾不上弟媳妇的事。大伯哥死得早,婆家老的不在了,下面没人能站出来说三道四。赵明花自己愿意,谁也拦不住。 她跟王婶子交了底:"我看中他,不是别的,就是那天他跳进井里救虎子的时候,连一秒钟都没犹豫。一个能为别人的孩子豁出命去的人,坏不了。"她没嫌李涯长得不好看,李涯也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她干净利索能吃苦,他踏实肯干心眼好,两个人各有所长,谁也不高攀谁,谁也不亏欠谁。 李涯把枕头底下攒的工钱翻出来,数了又数,一共一千二百多文。他捏着那些铜钱,去镇上买了一刀糖、一对红烛、几张红纸、两匹好布。回来的时候又绕到首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咬着后槽牙进去挑了一根铜簪子,虽然只是铜的,可簪头上錾了一朵梅花,打磨得光亮亮的,在铺子里的油灯下泛着暖光。他把簪子揣进怀里,一路走一路用手按着胸口,生怕颠掉了。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李涯成亲之后就住到赵明花那边的院子里去,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不大,可干干净净的,住一家三口绰绰有余。有人私下里说李涯这是倒插门,李涯不在乎,赵明花也不在乎。穷人家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 王婶子又跟丁冬九提了一件事:"东家,李涯搬走了,他那间屋子就空出来了。余娃也大了,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总不能一直跟你们挤在一个屋里。我想着,等李涯搬走了让余娃住他那间屋,我跟嘉言住一间,正好齐全。" 丁冬九点了点头:"这么安排挺好,就这么办。" 王婶子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出门时的背影,腰板比去年挺直了不少。 丁冬九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窗纸看着院子里的人——余娃正蹲在地上帮嘉言捡豆子,一边捡一边比划着什么,嘉言看着他,偶尔点点头,偶尔弯起嘴角笑一下。李涯在廊檐底下把那根铜簪子从怀里摸出来,又包好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摸出来看,来回好几次,像是怕那簪子自己长了腿跑了一样。他往院子里走的时候看见了丁冬九,连忙把簪子藏进袖子里,可耳朵根还红着。 丁冬九收回目光,在凳子上坐下来。前年这时候他刚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明天的日子怎么过都不知道。如今满银能独当一面了,王婶子有了安身之处,余娃和嘉言都有了名字和正经的生活,李涯也要成亲了。队伍越拉越大,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肩膀上担着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可这种分量不压人,是实的,是暖的,是走路的时候脚底下一踩一个脚印的踏实。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一点点落下来,灶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油锅滋啦响了一声。他想下个月李涯成亲,也得好好办一办。办热闹一点,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春光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春光 四月的牛尾村,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绿油油地铺满了田垄,风一吹,像一层绿色的水波在田野上荡开。河边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枝条,在暖洋洋的春风里轻轻摇摆。桃花开了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到路边、沟渠里,星星点点的粉色缀在绿色中间,像一幅随手泼洒的画。 丁冬九坐着驴车,沿着村道往赵家洼的方向走。这条路他四月里已经跑了四五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要拐弯。 西瓜出苗了。 头一批种子下地之后,丁冬九心里一直吊着一块石头。他虽然嘴上说得轻巧——“不行再想办法”——可心里头比谁都紧张。这瓜种是好不容易从云岩寺弄来的,要是种不活,不光浪费了种子,更耽误了一季的收成。 好在大姐和姐夫争气。 丁冬九蹲在地头,看着垄上那一排排嫩绿的瓜苗,心里头像喝了蜜似的。瓜苗已经长出了两片真叶,叶片肥厚,颜色深绿,茎秆粗壮,一看就知道底肥给得足。个别几窝没有出苗的,大姐夫已经补种过了,用小树枝在旁边做了记号,等着看能不能赶上。 大姐夫蹲在垄沟里,正拿着一把小铲子给瓜苗松土。他干得很仔细,每一铲都离瓜根一寸多远,生怕伤着那些嫩生生的根须。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可脸上的神情专注得很,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的宝贝。 大姐丁招娣提着一桶水从院子里走出来,沿着垄沟慢慢地浇着。她比去年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她把水浇在瓜苗根部,一滴也没有洒在外面。 “大姐,这苗长得不错。”丁冬九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一片瓜叶,叶片厚实有弹性,在指间留下一股清冽的青草气息。 “可不是嘛。”丁招娣放下水桶,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姐夫天天蹲在地里看,恨不得跟苗说话。那几窝没出苗的,他心疼得跟啥似的,又补了一遍种,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不着急。”丁冬九说,“头一年种,能出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大姐夫从垄沟里站起来,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走过来蹲在丁冬九旁边,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瓜苗,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肥还是管用。蚯蚓粪上上去,苗长得就是不一样。” 丁冬九点了点头。大姐家养蚯蚓已经养顺手了,去年冬天积攒的蚯蚓粪全用在了这块瓜地上,底肥足,追肥也跟得上,苗自然壮实。丁冬九隔三差五就从家里捎一袋子豆渣过来,掺进蚯蚓床里,蚯蚓繁殖得快,粪肥也就源源不断。 白河镇那边,嘉言养的那一盆蚯蚓也繁殖得不错。小姑娘虽然不会说话,可养蚯蚓是一把好手,每天定时喂食、喷水、翻床,把那些小东西伺候得妥妥帖帖的。攒下来的蚯蚓粪,丁冬九每次回牛尾村都带上,拉到赵家洼,全喂了西瓜地。 王一梅有一次看他忙前忙后的,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往赵家洼跑得可真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那边另安了个家呢。” 丁冬九笑着说:“这是金瓜,不上心不行。” 王一梅白了他一眼,可也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丁冬九的心思——这西瓜要是种成了,大姐家多了一条进项,整个赵家在赵家洼也算头一份。 牛尾村这边,仓房里的蘑菇也进入了稳定产出的阶段。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仓房里能通风了,蘑菇的生长环境比冬天好控制多了。胡氏每天早晚各去仓房看一趟,调节通风,控制湿度,采摘成熟的蘑菇。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蘑菇的习性,什么时候该喷水,什么时候该开窗透气,心里清清楚楚的。 三批六筐蘑菇,轮流采收,每十来天就能收一茬。胡氏把采下来的蘑菇分类码好——品相好的送去卖钱,品相差一点的自家吃或者送人。丁冬九每次回村,都把蘑菇带到县城去卖,仙客来的庞师傅每次都照单全收,给的价格也公道。 丁冬九把卖蘑菇的钱单独拿出来,抽出一部分递给胡氏:“娘,这是你的奖金。” 胡氏接过那串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嘴上说着“给自家人干活还要啥奖金,胡闹”,可嘴角却往上翘着,转身就把钱收进了自己屋里的柜子里,锁好了。 丁成看见了,跑过来扯着丁冬九的袖子说:“爹,我也有功劳!我天天挑野菜喂鸡呢!” 丁冬九低头看着他,笑着说:“对,你也有功劳。你要帮忙带孩子,还要帮奶奶干活。你的功劳嘛——也有,给你奖金。” 他从口袋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丁成:“拿去,买纸买笔,好好念书。” 丁成接过钱,高兴得蹦了一下,转身就跑没影了。 院子里,大黑的肚子越来越大,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毛茸茸的球在滚动。胡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了一眼大黑,对丁冬九说:“这阵子老往村西头跑,我看是村西头那条大黄狗的种。” 丁冬九看了一眼大黑,笑了笑没说话。大黑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浑然不觉自己即将成为母亲。 院子里又新抓了十来只小鸡,黄绒绒的,在母鸡翅膀底下钻来钻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胡氏打算等清明节前后,把那两只爱叨架的公鸡杀了吃肉——养了一年多了,光吃食不下蛋,还整天追着小鸡满院子跑,早就该杀了。 家里的鸡蛋现在已经能跟上了,隔天就能收七八个,胡氏每天早上给丁福蒸一个鸡蛋羹,或者煮半个蛋黄,用勺子碾碎了喂他。丁福已经快会站了,扶着炕沿能自己站一会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胡氏说他“忙叨得很”,一刻也闲不住。 王一梅是家里最忙的人。她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做饭、洗衣裳、收拾院子,还要照看菜地。菜地是她去年冬天就规划好的——去年种的那些菜都留了种子,今年开春直接下地,省了买种子的钱。黄瓜、豆角、茄子、辣椒、韭菜、小葱、大蒜,一样种了一畦,整整齐齐的,看着就喜人。 丁传根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看两遍地——早上一次,傍晚一次。自从家里添了那两亩河滩地,他看地的频率更高了。他先走到新买的河滩地边上,蹲下来看看墒情,拔两根杂草,再沿着地界走一圈,确认界标没有被移动过;然后转到自家的老地去,同样看一遍,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他心里头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他谁也没告诉,可每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都要笑醒了——他想再攒点钱,再买几亩地。两个孙子丁成和丁福,将来长大了,一人能分一块地,有了地就有了根基,走到哪里都不怕。 有一天晚上,丁冬九从县城回来,丁传根把他叫到院子里,父子俩蹲在磨盘边上,丁传根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冬九,咱家那点地,还是少了。” 丁冬九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盘算着,要是手头宽裕了,再买几亩。”丁传根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两个孙子,将来一人得有一块地。”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留意着。” 丁传根没有再说什么,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回了屋里。 没过几天,丁冬九去了一趟县城,找到了满金的准岳家——刘家肉铺。他跟刘屠户谈了谈,定了一口猪,称了称,净肉一百三十多斤,连骨头带下水,一共卖了二两六钱银子。丁冬九收了银子,又跟刘屠户聊了一会儿,约好了以后长期供货的事。 回到牛尾村,丁冬九把一两银子递给丁传根:“爹,这是你的奖金。” 丁传根看着那一两银子,愣了一下,然后瞪了丁冬九一眼:“胡闹!给老子发啥奖金?” “蘑菇卖得好,你也有功劳。”丁冬九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仓房是你帮我搭的,通风口是你帮我开的,平日里你也帮着照看。这是你应得的。” 丁传根攥着那一两银子,嘴里还在念叨着“胡闹”,可手却很诚实地把银子揣进了怀里。他转身进了屋,把银子交给了胡氏:“收好了。” 然后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地里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四月里最大的一件喜事,是满仓和娟子那边传来的。 娟子怀孕了。 消息是满仓亲自跑到白河镇来告诉丁冬九的。他站在铺子门口,脸涨得通红,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舅……娟子……有了。” 丁冬九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这话,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满仓一眼。满仓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多久了?”丁冬九放下毛笔。 “大夫说,快两个月了。”满仓搓了搓手,“娟子说想吃酸的,我就想着来告诉你一声。”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也高兴。他站起来,走到满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事。回去好好照顾娟子,别让她干重活。” 满仓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消息传回牛尾村,胡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翻出一块旧棉布来,要给未出生的重孙做小衣裳。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躺在炕上。窗外月光清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王一梅翻了个身,面对着丁冬九,说了一句:“家里一个个都有喜事,你就不奖励奖励我?” 丁冬九侧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轮廓柔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我整个人都奖给你了,你还想要啥?” 王一梅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的怀抱。 窗外,春风轻轻地吹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这个春天的夜晚,安静而温暖。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立筷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立筷子 清明前一天,丁记豆腐铺就歇了磨。 这是庄户人家的老规矩——寒食节不动火,吃冷食,磨盘也不能转。需要的豆腐,乡亲们提前一天就来买好了,县城的货也赶在清明前送完了。满银一大早把铺子里外收拾利索,锅碗瓢盆洗了三遍拿布盖严实了,才锁了门往牛尾村赶。 他在村口碰见了满金。满金从县城回来,背着一个大包袱,里头是米面肉和一大包卤好的猪下货,荷叶包着,油汪汪的。哥俩碰了面,没多说什么,并肩往赵家洼走。满银走了一路,嘴就没停过——铺子里的买卖、云岩寺的香客、王婶子包的饺子、嘉言养的蚯蚓又攒了一筐粪。满金走在他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一直带着笑。 到了赵家洼,满仓已经在了。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锄把,看见两个弟弟进来,把手里的活计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了?娘念叨一早上了。” 丁招娣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葱,看见三个儿子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目光挨个扫过去,嘴上不住地说:“都回来了?咋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给你们多炒两个菜。” 满金把包袱提进灶房:“娘,买了些米面和肉,还有卤好的猪下货,收着慢慢吃。”他弯腰打开包袱往外拿东西,丁招娣站在旁边看着,嘴里说“买这么多干啥,花那冤枉钱”,手却已经把肉接过去放进了橱柜里。满银跟在他三哥后面转了一圈又出来了,蹲在满仓旁边看他修锄头,说了句:“二哥,你这手法越来越利索了。”满仓嘿嘿一笑,把锄头靠墙放好。 后晌,娟子的娘提着一篮子鸡蛋过来了。两个亲家母在院子里碰了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从安胎说到坐月子,从坐月子说到给孩子做衣裳,越聊越热乎。满仓站在院子角落里,两只手没处放,一会儿看看娟子她娘,一会儿看看自家娘,嘴角咧着合不拢。娟子坐在堂屋门槛上端着一碗水,耳朵尖红红的。 歇了一会儿,满金撸起袖子:“走吧,下地把活儿干了,趁天好。”三兄弟一人提一把锄头前后脚出了院门。西瓜地里的苗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到了间苗定苗的关键时候。满金蹲在垄沟里,遇到细弱发黄的苗,两根手指捏住茎秆底部轻轻一提就拔起来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满仓跟在后面把拔掉的苗捡走,满银挑着水桶浇地,三个人配合着,半天工夫就把整块瓜地拾掇完了。丁招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地里的三个身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舀了两瓢面和了面,准备烙几张油饼。 午饭摆在堂屋里,一张矮脚方桌,几把条凳。桌上摆了一盆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碗卤猪下货切成的拼盘,还有一摞刚烙好的葱油饼。满金夹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说:“娘,你这饼烙得比县城馆子里的还好吃。”丁招娣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可她自己掰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也觉得今儿的面发得正好。 牛尾村这边,那两只爱叨架的公鸡,胡氏前天就杀了。烧了一锅滚水烫了拔毛,收拾干净剁成大块,下锅焯了水撇去浮沫,加上姜片葱段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鸡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丁成蹲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鸡汤啃着一块鸡腿肉,啃得满脸是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奶,真香。”胡氏头也没抬:“香就多吃,管够。”娟子喝了一碗鸡汤,脸色红润了不少,胡氏从灶房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又给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搁在手边上。 寒食节这天,家家户户不动烟火。早饭是前一天备好的——炒麻麦、凉拌菜、煮鸡蛋、几样炉食点心。炒麻麦是把麦粒放在干锅里炒熟,嚼起来嘎嘣脆满口焦香。丁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一梅把吃食装进篮子,对丁冬九说:“去年咱俩去的那个河湾还记得不?今儿天气好,带全家去耍耍吧。”丁冬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胡氏抱着丁福,丁成在追一只黄蝴蝶,蝴蝶飞上了墙头他就仰着脸看,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看那两头新抓的猪娃子看得满脸欢喜——心里头一热,点了点头:“走,都去。”丁传根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看家。猪娃子刚抓回来,不看着不行。”他扭过头又去看那两头小猪,一头黑的在拱食槽,一头花的在角落里打盹,看得出了神。 穿过村子走过一片麦田,沿着小河往上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被灌木丛遮掩的小径,就到了那个隐蔽的河湾。三面被灌木和艾蒿围着,河水清浅浅的,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长着一丛丛野薄荷和艾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草药香气。丁福看见水就兴奋了,两只小手使劲往前够,胡氏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脱了他的鞋袜,把他两只小脚丫浸进浅水里。凉凉的流水漫过他脚背,他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脚在水里扑腾,溅起一片水花。胡氏怕他湿了裤子,把他往上抱了抱,他又使劲往下蹬,娘俩在石头上拉锯了几个来回。 丁成在河滩上捡扁平的鹅卵石打水漂,扔了十几块要么直接沉底要么跳一下就没了,气得直跺脚。丁冬九走过去捡起一块扁石头侧着身子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弹了五六下才沉。丁成看得眼睛直了,缠着他爹教。丁冬九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石头怎么发力,丁成学了半天扔出去的石头还是直接往水里钻,也不气馁,捡起石头继续练。王一梅在岸边的草地上铺了一块布把吃食摆好,坐在那儿看着河边父子三人,风吹过来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散了,她随手别到耳后,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一家人待到后晌日头偏西了才收拾东西回家。 第二天清明。丁传根一大早就起来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把祭品装进篮子——刀头肉、煮鸡蛋、几块福饼、一壶酒。他回屋把丁福抱了起来,说让重孙子去见见先人。丁冬九劝了一句孩子太小坟山上风大,丁传根把丁福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着,下巴微微抬着:“怕啥?我抱着,风吹不着。” 丁家的坟地在村子东边的山坡上,一片向阳的坡地长着几棵老松树。丁传根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丁福,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他在祖父母的坟前停下来摆好祭品点燃香烛,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丁冬九跟着跪下,王一梅也跪下了,丁成学着大人的样子趴在地上磕头,磕完了抬起头来额头上沾了一小块干泥巴。丁传根跪在坟前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说了好一阵子才又磕了一个头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绕着坟走了一圈检查坟头,发现坟圈有几处石头松动了,蹲下去一块一块垒好用手压实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其中一块的位置,直起腰来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晌回到家吃了晚饭,天就擦黑了。丁福白天在坟山上吹了风,傍晚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哼哼唧唧的,王一梅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他不睡反而越哭越大声,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乱抓乱挠,王一梅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丁冬九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发烧了!我去找郎中——不,直接去县城医馆——”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胡氏一声喝住了他。 丁冬九愣在原地,回头看着他娘。胡氏面色沉着没有慌,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粗瓷碗装了半碗清水,又拿了一根竹筷。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手里握着那根竹筷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语调抑扬顿挫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念完了她把竹筷立在碗中央松开了手——筷子直直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筷子的影子在碗边微微晃了晃,可那根筷子稳稳地立着,像是有人用手扶着一样。 胡氏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拿了一颗鸡蛋在丁福身上从上到下滚了一遍——额头、脸颊、胸口、肚子、后背、手脚,一处都没有漏。她滚得很慢,鸡蛋贴着丁福的皮肤缓缓移动,嘴里还在低声念叨。丁福起初还在哭闹挣扎,可鸡蛋滚过的地方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胡氏把滚过的鸡蛋打进碗里——蛋黄变了颜色,不是正常的黄色,而是发黑,泛着一层暗沉的灰绿色。 丁冬九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什么说法都找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根筷子立在碗里,眼睁睁看着鸡蛋变了颜色,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哭声一点点平息下去。胡氏把碗端出去倒在院子角落里,洗干净碗放回碗柜里,拍了拍手说了一句:“好了,没事了。晚上盖好被子把她们闹,别让他再受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就转身去收拾东西。 丁冬九站在炕边上,看着丁福在王一梅怀里活蹦乱跳的样子,心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伸手把丁福接过来,托在臂弯里,丁福仰着脸看他,嘴里啊啊地叫着,两只手拍着他的下巴。丁冬九低头凑近他,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了是吧?嗯?昨天晚上吓死爹了知不知道?" 丁福听不懂,可被他爹抱着,觉得高兴,拍得更起劲了,一巴掌拍在丁冬九的嘴角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他自己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丁冬九也笑了,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的小软毛上,半晌没动。 胡氏坐在炕沿上看着父子俩,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行了,没事了。小孩子都这样,磕磕绊绊的才长得壮实。你小时候比他还不省心,月子里烧过三回。" 清明过后第二天,满金满银满仓都回来了。娟子也跟着来了——丁招娣本来让她在家安胎,可娟子说能帮着照看丁福干点做饭的轻活不累着自己。丁招娣拗不过又嘱咐了好几遍“别搬重东西”,才放她出门。娟子一进丁家院子就先去看丁福,她蹲在炕沿边上伸手摸了摸丁福的小脸,丁福冲她咧着嘴笑,她也笑了,说了一句:“这小家伙精神头真好。” 丁冬九和满银晌午就坐上了回白河镇的驴车。马德胜赶着车,白耳朵驴走得稳稳当当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不紧不慢。丁冬九靠着车板,眯着眼,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味,暖洋洋的,像是春天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 走出牛尾村的地界,上了通往白河镇的大路,车板上忽然热闹起来了。 满银坐在对面,两条腿从车板边沿垂下去,晃荡着,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嘴里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舅,李涯哥要成亲了?” 丁冬九睁开眼:“嗯,日子定了,下个月。” 满银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那可得好办。李涯哥跟咱们铺子里干了快一年了,吃苦耐劳的,从不偷奸耍滑。他成亲,咱们铺子里得热闹热闹。” “那是自然。”丁冬九说,“到时候铺子里歇一天,都去吃席。” 满银嘿嘿一笑,又把一根新的草棍叼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往丁冬九那边凑了凑:“舅,李涯哥那媳妇,是那个赵寡妇不?就是在绣坊干活的?” “是她。” “我见过她。”满银说,“年前我去镇上买布,在布庄门口碰见过一回。她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男孩一穿得干干净净的,她自己也利索。看着就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丁冬九看了他眼:“你倒记得清楚。” “那可不。”满银嚼着草棍,“王婶子之前跟我念叨过,说那赵明花人好,手也巧,绣活儿做得精细。还说她给李涯哥做了鞋,李涯哥穿了都不舍得沾地走道。我就寻思,这俩人准能过到一块儿去。”他说着又嘿嘿笑起来,像是替李涯高兴似的。 马德胜坐在车辕上,也听见了,回过头来插了一句嘴:“那赵明花我认识,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我就认得。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她男人死了以后,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也没见她跟谁借过钱,也没听她跟谁诉过苦。这样的人,厚道。” 满银听了,又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那李涯哥娶了她,可真是捡着宝了。” 驴车又走了一段路,满银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冒出一句:“舅,你说我啥时候能娶媳妇?” 丁冬九扭过头看着他。满银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撑在身子两侧,仰着头看天,脸上的表情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他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眯着,嘴角带着笑,可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试探什么。 “怎么,有看上的了?”丁冬九问。 满银把脸别过去,耳朵尖有些发红,嘴上却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天天在铺子里,不是磨豆腐就是送货,也见不着几个姑娘。” 丁冬九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等你啥时候想娶了,跟我说。该准备的准备,该花钱的花钱,不能亏待了你。” 满银听了这话,没有吭声,低下头把手里那几截断掉的草棍一根一根地扔出车外。扔完了抬起头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声音也平稳了:“舅,我知道了。”他顿了一下,“我就是想着,李涯哥都娶上媳妇了,我比他小不了几岁。” 马德胜在车辕上听见了,哈哈大笑起来:“满银你这是着急了!”满银瞪了他一眼:“我哪有!”可他自己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被日光晒得暖暖的。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李涯的喜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李涯的喜事 丁冬九回到白河镇的时候,四月八已经到了跟前。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云岩寺一年里最大的节气之一。从四月初一开始,寺里的香客就明显多了起来,到了初七初八那两天,更是人山人海,山道上挤满了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素斋的用量比平时翻了两倍不止,饭头师傅提前就让人带了话——四月初八前后的豆腐豆干素肉,一样都不能少,量还要加。 丁记豆腐铺开足了马力。 李涯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磨盘从天蒙蒙亮转到日头偏西,一锅接一锅的豆浆烧开、点卤、压制成型。满银在前面调配货物、核对数量,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余娃劈柴烧火、搬运货物、跑腿送货,两条腿就没有停过。王婶子在灶房里连轴转地蒸素肉、卤豆干、炸福饼,油烟熏得她眼睛发红,可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丁冬九自己也下场了。他除了忙做豆腐,负责两样最关键的工序——草木灰碱水和盐的提纯。草木灰碱水是做素肉和福饼的关键,碱水浓度高了发苦,低了发酸,他试了大半年才掌握了最合适的比例。盐的提纯更是马虎不得,粗盐里的杂质必须过滤干净,否则做出来的豆腐后味发苦,云岩寺那边一口就能尝出来。 连着忙了七八天,到四月初八那天,最后一车货送上山,大家才算松了口气。 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李涯赶着驴车从山上回来,车板上的货筐已经空了,驴也累得耷拉着脑袋。他转身进了灶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这是他前天特意留的,一直挂在阴凉处,没舍得吃。 “王婶子,今儿不做饭了,咱包包子。”丁冬九把肉放在案板上,“犒劳犒劳大家。” 王婶子接过那块肉,在手里掂了掂,约莫有三斤多重,肥瘦相间,皮色白净。她麻利地把肉切成大块,下锅焯水,捞出来剁成肉馅,加上切碎的大葱和生姜,又撒了一把花椒粉,淋上酱油和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满银在一旁帮着揉面,余娃蹲在灶台前烧火,嘉言也帮着剥了几棵大葱,虽然剥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棵都剥得干干净净。 包子蒸了三大屉,白白胖胖的,面皮松软,褶子捏得匀称,冒着热气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丁冬九又让王婶子做了一锅鸡蛋小青菜汤——鸡蛋打散了淋进滚水里,撒一把嫩绿的小青菜,滴两滴香油,清清淡淡的,正好配油汪汪的肉包子。 大家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碗汤,一盘包子。余娃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滋了他一嘴,烫得他直吸溜,可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又咬了一口。李涯也吃了四个,喝了两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满足。王婶子坐在嘉言旁边,一边自己吃,一边把包子掰成小块晾凉了递给嘉言。 丁冬九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手上的面屑,开口说了一句:“李涯,你的事,该办了。” 李涯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碗沿在嘴边顿了一下。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耳朵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东家,我……”李涯搓了搓手,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几下,最后还是落在了丁冬九脸上,“我啥都听东家的。” 丁冬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李涯跟了他快一年了,干活从来没二话,可平时闷声不响的,跟个影子似的。只有在提到赵明花的时候,他脸上才会出现一种不一样的神采——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那就定在四月十二。”丁冬九说,“日子我看过了,宜嫁娶。简单办两桌,请几个要紧的人,热热闹闹地把事办了。” 李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丁冬九又看向王婶子:“王婶子,你跟赵明花那边熟,你帮着张罗一下,看看那边还需要啥。” 王婶子放下手里的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的笑意:“东家放心,我早就跟明花那边通过气了。她那边没啥要求,人过去就行,院子里收拾好了,被褥也都是新拆洗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了数。 四月十二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日头暖洋洋的。 成亲的酒席摆在赵明花家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角那棵石榴树刚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窗户上新糊了白纸,贴着王婶子剪的红窗花——一对鸳鸯,几朵莲花,剪得活灵活现的。 李涯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蓝布短褐,洗得干干净净的,腰间系了一条新腰带,脚上穿着赵明花给他做的那双白千层底黑面鞋。他的头发也重新剃过,刮了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他那一口大牙还是龅着,笑起来有些憨,可今天没有人注意他的牙,大家看到的是一张喜气洋洋的脸。 赵明花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盘了一个髻,别着李涯送的那根铜簪子。她长相端正,眉眼舒展,虽然比李涯大一岁,可看着并不显老,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利落劲儿。她儿子虎子也换上了新衣裳,站在她腿边,怯生生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丁冬九今天是以家长的身份坐在主位上的。李涯没有亲人,他就是李涯的家长。他穿上了那件蓝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神情郑重。 陪客请的是吴猛。 吴猛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腰间系着那条宽皮带,脚蹬薄底快靴,往那儿一站,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武人的精气神。他是吴府的人,在白河镇的地界上,吴府就是头一号的大户。他能来给李涯撑这个场面,别说两桌酒席了,就是十桌八桌也够分量。 丁冬九站起来,端起酒碗,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涯跟着我干了一年多了,人实在,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赵明花是个能干的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把日子过得利利索索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今儿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过日子就像两匹马拉一辆车,劲要往一处使,路要往一处走。别回头,别各走各的道。只要两个人齐心,日子一定能过好。” 他说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李涯端着酒碗,手有些抖,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仰起脖子一口干了,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吴猛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恭喜新人,祝他们白头偕老。他虽然是个武人,可场面上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丁冬九面子,也让在座的其他人觉得受到了尊重。 两桌酒席,菜不算多,可样样实在——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一碗煎豆腐,一碗凉拌木耳,一盆酸菜粉丝汤,外加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主食是白面馒头,管够。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院子里充满了热闹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 丁冬九提前给李涯和赵明花各备了一份贺礼——一人一匹布,蓝色的给李涯做衣裳,花布的给赵明花。布是中等成色,不算贵重,可胜在实用,两口子都能用得上。 李涯接过那匹蓝布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东家,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接话。 喜酒喝到后半晌,宾客陆续散去。李涯把东西搬到了赵明花那边——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床被褥,一个装工具的木头箱子,就这些。他站在赵明花家的院子里,看着那两间正房和一间厢房,有些恍惚。他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从来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现在,他有家了。 他原先跟王婶子合住的那间屋子腾了出来,余娃当天就搬了进去。 余娃把自己的铺盖卷从那间临时搭建的铺上搬起来,抱进了李涯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可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光线好,通风也好,比他原先睡的那张临时铺舒服多了。他把铺盖铺好,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台,咧嘴笑了一下。 一年的时间,余娃变化不小。他个头蹿了一大截,原先瘦巴巴的身板也壮实了一些,脸上有了肉,肤色也红润了。他出去卖福饼的时候,会在头上系一条灰布巾,把脸遮住大半——不是怕丢人,是怕惹麻烦。他这张脸长得太像他那个死去的爹了,镇上有些人还记得那桩旧事,他不想给自己惹事,更不想给丁冬九惹事。 李涯成亲之后,跟丁冬九提了一个请求——中午在铺子里吃一顿,能吃饱就行,晚饭回家吃。丁冬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给他加了点工钱,让他每月能挣到四五百文钱,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李涯走后,铺子正房里那临时搭的铺也拆了。屋子宽敞了不少,丁冬九把杂物归置了一下,又腾出了一块空地,打算以后放张桌子,他和满银吃饭 算账用。 忙完李涯的婚事,丁冬九又在铺子里盯了两天,确认豆腐和素肉的供应一切正常,才松了一口气。 端午要到了。 去年端午的情景,丁冬九现在还历历在目。那时候铺子刚开张不久,生意还不稳定,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虽然累,可心里头快活。那是他来到白河镇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日。 今年的端午,应该比去年更好。 福饼已经卖疯了。余娃每天背着木匣子出去卖,不到后半晌就卖完了,回来又装一匣子再出去。他卖福饼有个好处——从来不贪,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一分一厘都对得上账。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有数,私下里跟他说,每月的分红给他加到两成到三成,余娃听了,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丁冬九提前买好了五彩绳、糯米和大枣。五月初四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去河边割了一捆新鲜的艾蒿,带着露水的,叶子还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的草药香气。他把艾蒿分成几把,铺子门口挂一把,后院门口挂一把,剩下的带回牛尾村。 他又想起了那匹黑色的绸布——上次吴夫人赏的那匹,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把绸布从柜子里取出来,叠好,用一块干净的包袱皮包了,准备带回牛尾村给胡氏。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裳,这匹绸布给她做件衣裳,她嘴上肯定要说“花这钱干啥”,可心里头指定高兴。 他最惦记的还是丁福。上次清明发烧的事,把他吓得不轻。虽然胡氏的土法子把孩子的烧给退了,可他心里头还是不踏实。这次回去,他要好好看看儿子,确认他活蹦乱跳的,才能放下心来。 丁冬九把东西收拾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粽子摊和卖艾蒿的小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艾草的清香,混着炸丸子和烤饼的油香,是端午节特有的味道。 他转身回了屋,对满银说了一句:“明儿一早回牛尾村,” 满银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收拾东西。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偶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偶遇 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第二天,就坐着驴车去了赵家洼。 西瓜地里的苗已经大变样了。不再是当初那几片嫩叶子的小苗,主蔓蹿到了一尺多长,开始向四周伸展,毛茸茸的藤蔓趴在垄上,像一条条绿色的手臂在试探着周围的土地。叶片也大了,巴掌大小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把垄面盖得严严实实的。 大姐夫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一棵瓜苗比划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见丁冬九来了,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那棵瓜苗说:“冬九,你看看,这侧枝发得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剪哪根留哪根。”他说话的时候,剪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倒着,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丁冬九蹲下来,拨开叶片看了看。主蔓长得壮实,可侧枝也确实发了不少,有的已经从叶腋里窜出来半尺长了。如果不及时修剪,这些侧枝会跟主蔓抢养分,到头来藤长得满地都是,可瓜结不了几个。 “把多余的侧枝剪掉,留主蔓和两条最壮的侧蔓就行。”丁冬九用手指着那些细弱的侧枝,“这根,这根,还有这根,都剪了。别心疼,留着也是白长。” 大姐夫咬了咬牙,剪刀咔嚓咔嚓响了几声,几根侧枝应声而落。他看着落在地上的枝叶,心疼得咧了咧嘴,可还是硬着心肠把该剪的都剪了。他捡起一根剪下来的侧枝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上面已经挂了两个米粒大的小瓜纽,他叹了口气,还是扔到了一边。 丁冬九又教大姐夫给瓜蔓压蔓——用土块把瓜蔓每隔一段压住,防止风把藤蔓吹得乱爬,也能促进不定根的生长,让瓜蔓吸收更多的养分。大姐夫学得认真,蹲在垄沟里一截一截地压,每压完一段就直起腰来瞅瞅,觉得比刚才整齐多了,又蹲下去接着压。 压完一垄,他直起腰来,把剪刀别在腰带上,两手叉着腰,看着那片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瓜地,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又带着一丝心疼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比伺候孩子还费劲。” 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一年种,摸透了习性就好了。” 大姐夫嘿嘿笑了一声,弯腰把刚才扔掉的侧枝又捡回来两根,搁在垄沟边上,像是舍不得似的:“等回去拿给你大姐看看,她也心疼这些苗。” 正说着,丁招娣端着一碗水从院子里出来了,走到地头递给大姐夫:“喝口水,看你热得满头汗。”她又转向丁冬九,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冬九,你也不容易,来回跑。吃个蛋垫垫。”丁冬九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接过来揣进兜里。 赵家洼的村民们偶尔也会路过看一看。起初大家只是远远地瞥一眼,觉得丁招娣家那口子在地里瞎折腾——好好的地不种粮食,种什么寒瓜。有回村里的大老张扛着锄头从地头过,停下来看了几眼,撇了撇嘴说:“招娣她男人,你这是折腾啥呢?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大姐夫蹲在地里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试试看,不成明年再种粮食。”大老张哼了一声走了。 可眼看着那块地被一圈结实的篱笆围了起来,地里的土被翻得又深又细,垄起得整整齐齐,肥料一担一担地往里挑,苗也一天一个样地往上长,渐渐地,那些说闲话的声音就小了。又过了几天,大老张从地头过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站了一会儿,这回没撇嘴,只问了一句:“你这瓜,啥时候能吃上?”大姐夫直起腰来,憨厚地笑了一下:“早着呢,得等到夏天。”大老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瓜蔓,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丁招娣对外只说是给弟弟帮忙种的,大家都知道她弟弟丁冬九如今在白河镇开了铺子,跟云岩寺做着买卖,发达了。既然是帮弟弟种的,那就不关别人的事了。可村里人眼睛都亮着呢,丁招娣家这块瓜地,虽说打着帮忙的旗号,可那篱笆扎得结结实实的,那垄起得端端正正的,那苗伺候得精细精细的,哪里像是帮别人种的?分明是给自己家栽的摇钱树。 端午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丁冬九和满仓趁着天气好,进了一趟山,砍艾蒿。好久没去了,两个人背着柴刀,沿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一大片野生的艾蒿,长得齐腰高,叶片肥厚,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辛香。满仓弯下腰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这味儿冲鼻子。”丁冬九说冲鼻子就对了,不冲鼻子的艾蒿不顶用。两人挥着柴刀割了满满两大捆,用藤条捆好了背下山。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棵老榆树,丁冬九在树干上发现了一捧黑木耳,肥嘟嘟的,像一朵朵黑色的小花缀在树皮上,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放进布袋里。 下山路上,路过去年摔伤腿的那道坡时,丁冬九停了一下。坡上的灌木丛比以前更密了,几乎看不清下面的沟底。他站在坡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满仓跟在后头问了一句:“舅,看啥呢?”丁冬九说没什么,走吧。 如今的丁冬九,进山的心态跟去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去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为了生计什么都敢干,硬着头皮往深山老林里闯。现在他有铺子、有地、有家,日子过得安稳了,反而惜命得很。进山砍柴只走熟悉的路,不去陌生的地方,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山。 回到家,丁冬九把艾蒿分成两捆,一捆挂在院门口,一捆挂在灶房门口。胡氏把剩下的艾蒿编成小把,挂在窗台上、门框上,连猪圈和鸡窝的门口都挂了一小束。院子里飘满了艾蒿的辛香,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丁成仰头看着门框上新挂的艾蒿,吸了吸鼻子:“奶,挂这个是干啥的?” 胡氏一边编着艾蒿把儿一边说:“驱蚊虫,辟邪气。端午挂艾蒿,一年不生病。” 丁成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转身又跑去院子里玩了。 端午前两天,丁冬九去县城送货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一斗糯米和一大包红枣,又多打了一壶酒。他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带回牛尾村,一份拎着去了邵掌柜家,看三姐丁来娣。 邵掌柜家在县城的一条巷子里,是一进的院子,青砖瓦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丁冬九到的时候,丁来娣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夹衣,料子柔软服帖,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边。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根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唇红齿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富态又漂亮。 大妞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头和一根针,正在学做针线。她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的,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神情专注得很。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跟手里的针线较劲。 “三姐。”丁冬九叫了一声。 丁来娣抬起头来,看见是弟弟,脸上绽开了一个笑,连忙站起身来,手扶着藤椅扶手,动作比前几个月利索了不少:“冬九来了?快进屋坐。”她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大妞,给你舅倒茶!”大妞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灶房去倒了茶端出来,叫了一声“舅舅”,声音脆生生的。 丁冬九把糯米、红枣和酒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下丁来娣的气色——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跟去年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刘茂生家里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受气媳妇,瘦得颧骨突出,眼神黯淡。如今嫁给了邵掌柜,日子过得舒心了,整个人都滋润起来了。他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着给大妞整理歪了的领口,动作轻缓又自然。 “三姐,你气色不错。” 丁来娣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邵掌柜照顾得好,什么都不用我操心,每天就是吃吃睡睡,晒晒太阳。”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不经意地搭在上面,“这个也争气,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折腾人。”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丁来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刘茂生了。” 丁冬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哦?” 丁来娣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可足够鲜明:“他领着那个小寡妇,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也没抱孩子。我当时正好穿着这件新夹衣,邵掌柜陪我出来走动走动。他看到我了,先是愣了一下,没敢认,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妞,才确认是我。” 丁冬九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那个表情,你是没看到。”丁来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被他一天打三遍的黄脸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妞呢?”丁冬九问。 丁来娣看了旁边的大妞一眼,大妞正在低头翻检手里的针线活,耳朵却微微侧着,显然在听。“大妞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头扭过去了。”丁来娣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那孩子心里头记着呢,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承认,听到刘茂生看呆了的那个细节,他心里头确实有一丝痛快。可他更高兴的是,三姐终于过上了好日子,大妞也长大了懂事了。他没有多说,只把带来的糯米红枣推了推:“端午了,包几个粽子吃,蜜枣馅的。” 丁来娣笑了笑:“邵掌柜说他来包,他包得比我好。”她又看了丁冬九一眼,“你自个儿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活,瘦了。” 端午那天,丁家没有包粽子。 丁冬九家乡这边端午不吃粽子,吃的是油炸“三件套”——菜角、糖糕和麻叶。去年丁冬九吃过她做的这些,觉得比粽子还香。 菜角是用烫面擀皮,包上韭菜鸡蛋粉条馅,捏成半月形,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糖糕是用开水烫面,揉进白糖,捏成圆饼,下锅炸到表面鼓起泡,咬一口,滚烫的糖浆就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溜又舍不得吐。麻叶最简单——面粉加芝麻和盐,擀成薄片,切成菱形,下锅炸到酥脆,嚼起来嘎嘣嘎嘣响。 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油锅滋滋地响着,油烟和香气从灶房门口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丁成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菜角和糖糕,口水咽了一轮又一轮。他时不时问一句“好了没”,王一梅头也不回地说“没呢”,他就“哦”一声,继续蹲着。丁福被胡氏抱着,也在往灶房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胡氏把丁福换了个手抱着,对王一梅说:“菜角多炸几个,丁成一个人能吃一盘子。”丁成听见了,立刻点头:“能吃!我能吃一盘子半!”王一梅回头瞪了他一眼:“撑着了可别喊肚子疼。”丁成嘿嘿一笑,又蹲回去等着了。 吃饭的时候,丁传根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盘菜角、一盘糖糕、一盘麻叶,还有一碗蜂蜜水。他夹起一个菜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韭菜鸡蛋的馅鲜香滚烫,他嚼了嚼,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可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丁冬九坐在他对面,看着老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也端起了蜂蜜水喝了一口。蜂蜜水清甜清甜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饭后,丁冬九把账本摊开算了一会儿,又把王一梅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进她手里:“这是给你弟弟三柱的。他最近常来家里帮忙,不能让人白干。以后大了再一层层加,别亏了人。” 王一梅接过钱数了数,比她预想的多了一截,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把钱收好了,转身去灶房继续忙活。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还在。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飘着艾蒿的清香和油炸食物的余味。丁成蹲在院子里啃一个剩下的菜角,啃得满嘴油光,胡氏坐在门槛上看着,一边纳鞋底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端午过了,夏天就要来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成亲和偷瓜贼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成亲和偷瓜贼 端午一过,天就实实在在地热起来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地上的土泛白,踩上去脚底板发烫。地里的麦子开始泛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田埂上的草疯长,前两天刚薅过一遍,一场雨后又冒出来一截。 丁冬九和满仓在院子里忙活了大半天,又做了一批猪胰皂。这东西不怕坏,做下慢慢陈着,越放越硬实,越放越去腻。四姐夫那头卖得挺好,隔三差五就来取一批,加上赶驴车送货的进项,一月能挣五百多文。马德胜上回来取货的时候,嘴角咧着合不拢,跟丁冬九说:“冬九,你四姐现在可大方了,隔天就割一回肉。”丁冬九听了笑笑,没接话。他知道四姐夫那人是老实人,不贪多,够吃够用就知足。 满仓光着膀子蹲在院子里的石槽旁边,两只手在石槽里使劲搅拌着猪胰泥和碱水,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肩胛骨随着动作一张一合,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他手里的活儿不停,嘴里也没闲着:“舅,这批胰子比上回稠,是不是碱水搁多了?”丁冬九蹲在他对面,伸手捏了一把混合物搓了搓:“刚好,不稠。稠了晾干了硬得像砖头,洗不动。” 院子里还晒着一排做好晾干的猪胰皂,码在竹匾里,一块一块灰白色,表面光滑,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猪油和碱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反倒有些厚实。丁冬九走过去翻了一块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头猪娃子吃食。猪娃子已经比刚抓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皮毛油亮,脊背圆滚滚的,吃食的时候把头拱进槽子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尾巴卷成一个小圈一甩一甩的。丁传根看了一会儿,脸上褶子里全是满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头黑猪娃的脊背,猪娃子吃得正香,被他摸了一下,抬头哼哼两声,又低下头继续拱槽子。 “爹,你看这猪养得多好。”丁冬九走过来,蹲在猪圈边跟他并排蹲着。 丁传根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头黑的比花的吃得多,壮实得快。再过俩月,能长到一百多斤。”他说着又把烟袋叼回嘴里,眯着眼看那两头猪,仿佛在看两堆会走动的银子。 丁成蹲在墙角,正在给他的蚯蚓喂食。他养蚯蚓已经养出经验来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喂,什么时候该喷水,什么时候该翻床。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在他的照料下繁殖得很快,一茬一茬的,取出来的蚯蚓粪都送到了赵家洼的西瓜地里。他手里攥着一把剁碎的菜叶子,均匀地撒在蚯蚓床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吃吧吃吧,多拉粪,我姐家瓜地还等着呢。”那些蚯蚓在土里拱来拱去,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他爹蹲在他身后看了他好一会儿。 胡氏从仓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筐刚摘的蘑菇。蘑菇长得很好,伞盖肥厚,柄短粗壮,在阴凉的仓房里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她蹲在井台边上,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捡出来,用湿布擦干净表面的浮土,码在竹匾里,准备晾干了收起来。她干活的时候一声不吭,可每拣一朵蘑菇,嘴角就往上弯一下——这东西现在可是家里的进项,虽说没有铺子里挣得多,可细水长流,月月都有。 灶房里,娟子和王一梅正在忙活晚饭。 娟子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择菜。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布衫,肚子还不显怀,可动作比从前慢了些,起身的时候要撑着膝盖才能站起来。她面前堆着一把小白菜、一把小葱和一把韭菜,都是院子里现拔的,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把小白菜的老叶掰掉,把小葱的根须掐掉,把韭菜的黄叶摘干净,一样一样码好了,端到井台边冲洗。 王一梅在案板上擀面条。她往面粉里磕了一个鸡蛋,加了少许盐,用温水和面,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了一会儿。醒好了,她撒上干面粉,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圆片,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切好的面条抖散了,码在撒了干面粉的托盘上,一根一根的,不粘不连。 娟子洗好了菜回来,站在案板旁边看王一梅擀面,看了一会儿说:“舅妈,你这面擀得真匀。我擀的面老是厚薄不一。”王一梅手上没停,嘴上说:“多练练就好了。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切个土豆丝都跟棍子似的,现在不也切得利利索索的了?”娟子听了,抿嘴笑了一下,转身去灶前添柴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王一梅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拨散。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由白变半透明,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她捞出面条过了凉水沥干,分进几只大碗里。然后把切碎的小白菜在开水里烫了一下捞出来码在面条上,撒上小葱碎和韭菜碎,淋上一勺酱油,最后浇上一小勺烧得滚烫的菜籽油——刺啦一声,葱花的香味被热油激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霸道的香气。 一人一大碗,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丁传根端着碗用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吃。他吃面的时候不爱说话,可筷子往嘴里送的速度比别人快。丁成吃得满头大汗,吸溜吸溜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丁福坐在胡氏怀里,也分到了一小碗——面条弄短了煮得软软的,拌了一点酱油和香油,他一口等不了一口地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胡氏一边喂一边给他擦嘴,擦了又糊,糊了又擦。 吃完饭,满仓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乐呵呵地对丁冬九说:“舅,满银成亲的事,咱还有啥遗漏的没有?”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应该没有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到时候按流程走就行。” 满银的婚事定在了五月下旬。琴儿是卖肉的刘掌柜家的闺女,丁冬九见过几次,是个端庄大方的姑娘,说话不紧不慢的,做事也稳当。婚事安排是这样的——先从县城娶到赵家洼,在赵家洼的院子里拜堂成亲,住三天,然后两口子回县城,住到丁冬九给满银租的那间小院子里。 丁招娣和赵大夯对这门亲事没有任何意见。按说当婆婆的,多少都要拿一拿架子,可丁招娣不是那种人。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自家这个条件,三个儿子能娶上媳妇,全是托了弟弟丁冬九的福。要不是丁冬九拉拔他们,又是给活儿干又是给钱粮,他们家到现在还在泥潭里挣扎。更别说琴儿家那边,几乎没要什么彩礼,等于是倒贴着把闺女嫁过来的。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丁招娣私下里跟赵大夯说过一回:“咱不能学那些人,日子好过了就忘了本。”赵大夯点了点头,啥也没说,可从那以后,他对丁冬九的态度更敬重了几分。 到了正日子那天,丁冬九一早就到了赵家洼。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门窗上新糊了白纸,贴着大红喜字。丁招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她一会儿去灶房看看菜备齐了没有,一会儿去堂屋摆摆碗筷,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赵大夯穿着一身半新的灰布短褐,虽然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可嘴角一直带着笑,逢人就递烟,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满金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长袍,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在白河镇帮丁冬九干了一冬天的活儿,捂得没那么黑,这几天还没被太阳晒回来,皮肤在年轻小伙子里头算是白的。他刚二十出头,眉黑眼浓,鼻梁挺直,站在院子里,引来不少贺喜的村民多看了几眼。村里的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啧啧,老赵家这大儿子,长得真俊。”“可不是嘛,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迎亲的队伍从县城回来了。刘家三个儿子亲自送嫁,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赵家洼。来之前,刘家的人心里头还有些打鼓——赵家洼是个穷村子,丁招娣家又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虽然听说最近日子好过了不少,可谁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样呢? 驴车在赵家洼村头停下来的时候,刘家的人下车一看,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丁招娣家的新院子立在村头,青砖瓦房齐齐整整的,院墙是新砌的,大门是新换的,门楣上贴着大红喜字。院子门口就是自家的地,地里种着绿油油的瓜蔓,藤蔓爬了满地,中间已经坐了几个拳头大的小西瓜,看着就喜人。满金和琴儿的新房也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窗户上糊着新纸贴着红窗花,屋里的桌椅柜子虽然不贵重,可擦得干干净净的,新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还摆着一对红漆的梳妆匣子。 刘家的人看了一圈,心里的那点担忧彻底消散了。刘家老大拍了拍满金的肩膀,说了句:“姐夫,好好待我妹子。”满金用力点了点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拜堂的时候,琴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走进了堂屋。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腰背挺直,一看就是个稳得住的人。拜完天地送入洞房,院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村里人围在院子外面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议论纷纷:“这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不到一年两个儿媳妇进门,一个比一个像样。”“还不是人家有个好弟弟,丁冬九在白河镇发了,拉拔姐姐一家。” 三天回门,满金带着琴儿回了县城,先去了刘家拜了岳父岳母,又带着琴儿来了丁冬九的铺子专门谢过舅舅和舅母。琴儿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新衣裳,头发盘了起来别着一根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端庄大方。她站在丁冬九和王一梅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舅舅”“舅母”,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满金站在她旁边,虽然有些局促,可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舅,舅母,我和琴儿能有今天全靠舅舅拉拔。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丁冬九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好过日子就行。”满金点了点头,又看了琴儿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嘴角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从铺子里出来,满金带着琴儿回到了县城那间小院子。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住人的屋子里摆着桌椅和柜子,床上的铺盖是新做的,好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灶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柴米油盐也都备齐了。满金站在院子里看着琴儿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让琴儿跟着他吃苦。 日子刚消停了两天,丁招娣就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牛尾村。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神色又气又急,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开口就骂开了:“你说这人坏不坏?缺不缺德?好好的瓜藤,硬是给人拽断了两棵!” 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听见大姐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进堂屋:“大姐,咋了?慢慢说。” “西瓜地里开始坐小瓜了!”丁招娣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急又气,“我和你姐夫天天盯着,眼珠子一样看着,生怕有个闪失。就前天晚上,你姐夫不放心半夜起来出去看了一趟——你猜怎么着?有人影!隔着栅栏,拿棍子把瓜藤往外扒拉,拽断了两棵!” 丁冬九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清是谁了吗?” “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丁招娣说,“你姐夫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就看见一个黑影顺着村道跑了。你姐夫在后头喊了一声,那人跑得更快了,眨眼就没影了。追不上。”她说着又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两棵藤上都坐了瓜了,拳头大的小西瓜,眼看着就要长大了,就这么给人毁了!你姐夫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搭了个窝棚,天热了也不回家,就守在那儿。”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他忽然想起去年村里大老张家盖新房,上梁那天不知谁在梁上泼了一桶粪。那时候他刚回来不久,还不太明白——后来听胡氏说,大老张前年翻修了房子,村里就有人心里不痛快了。庄户人家就是这样,你家穷的时候没人理你,你富起来就有人惦记你了。 “大姐,”丁冬九说,“回去跟姐夫说,窝棚搭结实一点,晚上警醒些。那几棵被拽断的藤,把断口用泥封住,还能缓一缓。实在不行,养条狗。” 丁招娣点了点头,又骂了几句才起身回赵家洼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冬九,你说这人心咋这么坏呢?咱家种点瓜碍着谁了?”她不等丁冬九回答,自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影在午后的日头里晒得发白。 丁冬九送走大姐,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田野上起伏的麦浪,日头明晃晃地晒着,空气中能看见热浪在扭动。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刚才大姐最后那句话——咱家种点瓜碍着谁了? 碍着谁了?他心里头清楚,这不关瓜的事,关的是人心。大姐家这一年多变化太大了——起了新房子,娶了两个儿媳妇,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村里有些人看着心里不平衡,又不敢明着怎么样,就只能在暗地里使绊子。偷瓜毁藤这种事,说到底就是嫉妒。 他转身回了院子,走到木墩前,拿起斧头,劈了几块柴。劈完了,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壁传来丁成喂蚯蚓的嘀咕声,细细的。他听了,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了屋里。 日子还得过,瓜还得种。不能因为几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就耽误了自己的正事。他走到桌前坐下,铺开账本,拿起笔,又低头算了起来。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欣欣向荣 第一百二十九章 欣欣向荣 五月里,丁冬九往赵家洼跑得更勤了。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走,路两边的麦子头一天比一天黄,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收割的季节快点到来。可丁冬九的心思不在麦子上,全在那片西瓜地里。 大姐夫赵大夯已经在瓜地边上扎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窝棚。几根粗木棍搭架子,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四周围了一圈高粱秆,留了一个朝南的入口。窝棚里面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放着一卷薄被和一个粗瓷枕头,枕头边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杆旱烟袋。窝棚外面挂着一件蓑衣和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赵大夯白天基本上就泡在地里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在垄沟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竹夹子,看到瓜叶上有虫眼就翻开叶子找虫子,找到了就用竹夹子夹起来,扔进随身带的一个陶罐里。一个上午能捉小半罐虫子,倒在窝棚外面的空地上,引来一群鸡抢着啄食。 丁招娣也没闲着。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到瓜地里转一圈,弯腰看看那些小西瓜又长大了多少,用手指轻轻敲一敲,听听声音,虽然也听不出什么名堂来,可就是忍不住要敲一敲。她给瓜苗追肥的时候格外用心——在离瓜根三四寸远的地方挖一条浅沟,把沤好的蚯蚓粪填进去,再覆上土,浇一遍水。蚯蚓粪的效果是真的好,上了肥的瓜苗叶片墨绿发亮,藤蔓粗壮,看着就壮实。 唯一让丁冬九头疼的,是大姐夫舍不得疏果。 小西瓜坐果之后,每棵藤上少则结了两三个,多的甚至有四五个,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赵大夯蹲在垄沟里,左看看右看看,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哪个都舍不得摘。 “这个长得挺好的……”他摸着一个拳头大的小瓜,犹豫了半天,又转头看了看旁边另一个,“那个也不错……” 丁冬九蹲在他旁边,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姐夫,一棵藤上留太多瓜,养分跟不上,到头来一个都长不大。得狠下心来,一棵藤只留一个最壮实的,其他的都得摘掉。” 赵大夯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手就是下不去。他伸了几次手,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竹夹子往地上一插:“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丁冬九也不推辞,蹲下来,沿着垄沟一棵藤一棵藤地检查过去。他看得很仔细——先看瓜蔓的粗细,再看叶片的颜色和大小,最后看小瓜的形状和长势。遇到那些瓜蔓细弱、叶片发黄的藤,他直接把整棵藤上的小瓜全部摘掉,一个不留。遇到长势壮的藤,他挑一个最圆润、最大的留下,其余的全都摘掉。 摘下来的小瓜有拳头大的,也有鸡蛋大的,青青嫩嫩的,看着确实可惜。丁冬九把摘下来的小瓜装进篮子里,对丁招娣说:“大姐,这些小瓜拿回去,切成片炒着吃,或者腌成咸菜,都行,别浪费了。” 丁招娣接过篮子,掂了掂,约莫有四五斤重,虽然心疼,可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赵家洼这一家子的日子跟去年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三个儿子都在挣钱——满金在县城做骆驼担子买卖,满银在白河镇帮丁冬九打理铺子,满仓在牛尾村跟着丁冬九干。三个儿子的收入加起来,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家里粮食不缺,菜地里种的各种蔬菜吃都吃不完,又养了十来只鸡,鸡蛋也够吃。两口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一门心思全扑在这片西瓜地上。 蚯蚓的作用越来越明显了。丁招娣家养的蚯蚓繁殖得快,蚯蚓粪除了上西瓜地,剩下的就用来肥菜地和喂鸡。鸡吃了蚯蚓和豆渣,下蛋又大又勤,蛋黄金黄发亮,炒出来喷香。菜地上了蚯蚓粪,菜叶子长得油绿发亮,比邻居家施了粪肥的菜地还好。 赵家洼的村长都来看了好几遍。他背着手,围着瓜地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瓜蔓的长势,又站起来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瓜叶,点了点头,对赵大夯说了一句:“老赵,你这稀罕物事种得好。这啥法子,明年问下你妹夫咱村能不能试试?” 赵大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敢接话,直说问下妹夫,心里头美滋滋的。 丁冬九从赵家洼回来,第二天县城又要送货了。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把要送的货一样一样地清点好——几板嫩豆腐、几包豆腐干、两坛豆腐乳、一毯子卤煮下水和豆干,一块水晶肴肉、一筐鲜蘑菇。东西不少,装了满满一驴车。 四姐夫马德胜赶着车,丁冬九坐在车辕旁边,两人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走。早晨的空气清凉,路边的草丛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驴车先在顺安居门口停下来。丁冬九跳下车,伙计出来,帮着搬下一板豆腐,豆干,和卤货,提着进了店。 邵掌柜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手里的毛笔,笑着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白布围裙,袖口卷到肘弯,脸上带着一种掩都掩不住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年轻了好几岁。 “三姐夫,三姐最近咋样?”丁冬九把豆腐和豆干放在柜台上。 “好着呢好着呢。”邵掌柜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吐了,也能吃了,昨天还嚷嚷着想要吃酸汤面叶,我给她做了一大碗,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的。” 丁冬九听了也高兴:“那就好。能吃就好,前几个月吐得厉害,把人吓得不轻。” 邵掌柜连连点头,又跟丁冬九对了账,把货款结了。豆腐乳这块的生意,丁冬九已经彻底交给了丁来娣——配方教会了她,以后顺安居的豆腐乳直接从她那里进货,丁冬九就不再插手了。这是给三姐留的一条稳定的进项,让她在邵家有自己的收入,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 走的时候邵掌柜还说过些日子想带三姐去云岩寺祈福。丁冬九心里合计祁什么福,肯定是希望三姐这下生个儿子。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仙客来。 庞师傅正在后厨忙着,听说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圆脸上泛着油光,高门大嗓吆喝着来了,他笑呵呵地安排小伙计搬丁冬九带过来的各色东西过秤。 丁冬九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猪胰皂,放在柜台上:“庞大哥,这还是原先我自家做的猪胰皂,上次拿的你怕是用完了,时间长没见你了,再带两块你用。” 庞掌柜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点了点头:“嗯,你这是好东西,我家那口子老说我的手粗得像砂纸,这玩意儿正好用得上。”他把猪胰皂收好,又压低了些声音,对丁冬九说,“丁掌柜,跟你说个事——我大姐夫,就是咱们东家唐掌柜,过几天他家老太太过大寿,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去贺一贺。” 丁冬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多谢庞掌柜指点,我心里有数了。”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心里头盘算着——唐掌柜是仙客来的东家,也是庞掌柜的姐夫,之前为了蘑菇的事打过交道,蘑菇的销路全靠他稳稳当当,老太太过大寿,送礼太重送不起,也不能太轻,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得恰到好处才行。 他又去了一趟满金住的小院子。 满金正在院子里收拾骆驼担子,今天正好出的晚,看见丁冬九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舅,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褐,腰板挺直,脸上的气色比成亲前好了不少,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精气神。 “舅,你来了!”琴儿也赶紧出来搬了一张凳子让丁冬九坐下,又转身进了灶房,倒了一碗凉茶端出来。 丁冬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种了一畦小葱,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一边晾着满金的衣裳。 “买卖咋样?”丁冬九问。 “好着呢。”满金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现在天气热了,劳力多,卤货少装卖得快,一天能卖两趟。琴儿在家帮我洗下货、卤煮,我挑出去卖,一天比原先只多不少。” 丁冬九点了点头:“好好干,别偷懒。” 满金应了一声,又跟丁冬九聊了一会儿家常。丁冬九看他精神头好,日子过得顺遂,也就放心了。 从满金那里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石膏和硝石。石膏是做豆腐用的,硝石不好买,他有机会就买点,存着。他又去布行挑了几尺柔软的薄棉布,准备给丁福做几件夏天的衣裳,又买了各样上好的薄葛布,本白的和浅蓝的各买了一些,打算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一身夏衫。 东西买了不少,丁冬九背到城门口的时候,四姐夫马德胜正坐在车辕上等他。看见丁冬九背着大包小包过来,马德胜连忙跳下车,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在车上。 “姐夫,还得麻烦你拐一趟,去买点新鲜的锯木屑。”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做蘑菇包的东西,轻易不敢换。 马德胜应了一声,赶着车拐到城西的木匠铺子,买了两袋子新鲜的锯木屑,又顺路买了一袋黄米和几斤绿豆,这才掉头往牛尾村的方向走。 回到牛尾村,天已经后晌了。王一梅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驴车的声音,赶紧迎出来收拾。 晚上吃的是韭菜鸡蛋饺子。 韭菜是院子里现割的,嫩绿嫩绿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橘黄发亮,炒出来喷香。王一梅把韭菜切碎了,拌上炒好的鸡蛋碎,撒上盐和香油,搅匀了,馅料碧绿金黄相间,看着就诱人。面和得软硬适中,擀成皮,包成月牙形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用笊篱轻轻推散,防止粘锅。水滚了三滚,饺子浮起来了,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隐约看到里面碧绿的韭菜和金黄的鸡蛋。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的,蘸上醋和蒜泥,咬一口,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香四溢。 丁成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吃得满嘴流油,王一梅拦住了他:“晚上吃多了积食,明天早上再给你热。” 丁成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秸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淡淡的光带。 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跟王一梅说了一遍,说到唐掌柜家老太太过寿的事,他说:“我合计着,给唐掌柜家送一份寿礼。咱家的素肉福饼,云岩寺都用这个,拿得出手。不过这个得用模子。得回白河镇做。” 王一梅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咱娘的寿辰也不远了吧?” 丁冬九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恍然大悟:“我说这日子咋这么耳熟呢!唐掌柜家老太太和咱娘是同一天的生日!” 王一梅抿嘴笑了一下:“亏你还记得。” 丁冬九挠了挠后脑勺,伸手揽住王一梅的肩膀:“多亏有你提醒。要不然我这个当儿子的,连老娘的生日都忘了,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王一梅靠在他肩膀上,没有接话。晚风轻轻地吹着,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坐着马德胜的驴车回了白河镇。车上拉着一筐子子新鲜的蔬菜——院子里吃不完的小白菜、小葱、韭菜,还有攒了二十来个鸡蛋,用稻草垫着,装在篮子里,防止在路上颠破了。 路上,丁冬九和马德胜聊着天。丁冬九夸了一句:“姐夫,你把这驴养得真好,一年多了,啥毛病没犯过。” 马德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谦虚着:“嗨,就是个牲口,多上点心就行了。草料要干净,水要勤换,天热了不能让太阳暴晒,天冷了要搭棚子。你四姐现在也学会了,每天早晚帮我喂驴、刷毛,比我还上心呢。” 说起四姐迎娣,马德胜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你四姐每天起来先收拾屋子,然后做早饭,吃完饭就去菜地,拔草、浇水、捉虫,忙活一上午。后晌回来喂鸡、喂蚯蚓,还要割草备着给驴吃。晚上也不闲着,纳鞋底、缝衣裳,手里总有活干。” 丁冬九听着,笑了一下:“四姐是个勤快人。” “可不是嘛。”马德胜甩了一下鞭子,驴车拐过一个弯,“她一直能干以前不爱笑,现在有说有笑,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两个儿子也管得服服帖帖的。村里的妇女都羡慕我,说我娶了个好媳妇。” 两人都笑了起来。 到了白河镇,马德胜没有多做停留,把丁冬九和东西卸下来,就在镇口找了个回程的搭车人,赶着驴车回去了。 丁冬九提着东西进了铺子。满银正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看见丁冬九回来了,叫了一声“舅”,又继续忙活去了。余娃在院子里洗下水,看见丁冬九,咧嘴笑了一下,叫了一声“东家”,又低头继续干活。嘉言蹲在墙角,正在给她的蚯蚓喂食,看见丁冬九,站起来朝他笑了笑——她正在换牙,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可爱得很。 李涯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褐,腰板挺直,脸上的气色比成亲前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走到丁冬九面前,从身后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递了过来:“东家,这是明花给你做的。她说谢谢你成全我们两口子,没什么好东西,就做了件衣裳,你别嫌弃。” 丁冬九接过那件长衫,抖开来看了一眼——浅灰色的细布,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都锁得整整齐齐的,做工比镇上成衣铺子卖的还要精细。他心里头一暖,把长衫叠好,收下了:“替我谢谢明花,就说我很喜欢。” 李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牙,转身又回灶房忙活去了。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满银在前面招呼客人,余娃在劈柴,嘉言在喂蚯蚓,李涯在灶房里忙活,王婶子在蒸福饼——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个铺子,这些人,都是他一手一脚拉扯起来的。虽然辛苦,可看着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觉得值。 后晌吃的擀面条拌炒青菜。面条是王婶子手擀的,筋道爽滑,炒青菜是用院子里现拔的小白菜,加了几瓣蒜爆炒,碧绿脆嫩。一人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简单又满足。 吃完饭,丁冬九把满银叫到跟前,交代了几件事:“马上月末了,记得去把税交了。这是大事,不能拖,拖了要罚钱的。多跑几回也认下人,带点小东西,混个脸熟。” 满银点了点头:“舅,我知道了。” 丁冬九又说:“我打算多做一批素肉福饼,换个新包装。明天我去挑一些浅黄色的纸,再找个木匠刻个章子,刻上‘云岩寺’三个字,再加一个寺庙的图案。以后每八个福饼包一包,盖上章子,看着体面。” 满银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舅,你这是要做招牌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算是吧。” 第二天,丁冬九去了一趟镇上的木匠铺子,挑了一块平整的梨木,让木匠刻了一个印章——上面是“云岩寺”三个字,下面是几笔勾勒出的寺庙轮廓,简简单单的,可看着就是那么回事。他又去杂货铺挑了一批浅黄色的粗油纸,质地厚实,颜色古朴,包上福饼之后盖上印章,看着确实比原来用油纸随便一包上档次多了。 计划包二十包,每包八个,用细麻绳捆好,码在一个竹篮里,准备作为寿礼送给唐掌柜家。 晚上,丁冬九躺在铺子后院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想两件事——一件是唐掌柜家老太太的寿礼,另一件是自己老娘胡氏的寿礼。唐掌柜那边的寿礼这个福饼占个名儿,还得搭点别的,可自己老娘的寿礼送什么呢?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三姐丁来娣家的大妞,郭掌柜提了自家大儿子,他给三姐也说了,三姐是相信他养眼,大致是没有啥意见,他想明天跟郭掌柜提一提这事,借着三姐夫带三姐来上香,找个机会让两个孩子两家人远远地相看一下。 还有吴猛那边,也好些日子没见了。他打算带几块猪胰皂去看看老兄弟,请他吃顿饭,叙叙旧。吴猛这条线不能断了,吴府的关系全靠他在维系着。 丁冬九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开园 第一百三十章 开园 六月初,天就热得像下了火。 日头从早上就开始毒辣,晒得地上的土泛白,踩上去烫脚底板。树上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吵得人心烦意乱。可丁冬九心里头不烦,他盼这个六月,盼了大半年了。 赵家洼那片西瓜地,终于开园了。 头一批熟的瓜,是丁冬九亲手摘的。他蹲在垄沟里,用手指挨个敲过去——声音沉闷厚实的,就是熟透了的;声音清脆空洞的,还得再等等。他挑得很仔细,不敢多摘,也不敢漏摘,生怕糟践了一个。 摘下来的瓜,个个碧绿滚圆,表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凉丝丝的。这时代的西瓜还没有经过后世那么多代的改良,长不了几十斤重的大瓜,最大的也就十斤出头,小一点的七八斤。可正因为个头不大,才显得格外精致——翠绿的皮,墨绿的花纹,圆滚滚的,码在筐里,看着就喜人。 丁冬九挑了四个中等个头的,装进一个竹筐里,用干净的布盖好,又摘了满满一筐,足足四五十斤,装上驴车,直奔县城。 今天是唐掌柜家老太太的寿辰。 唐家在县城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唐掌柜不光开着仙客来酒楼,在府城也有关系,结交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物。像丁冬九这样的小买卖人,按理说是连唐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的。可唐掌柜今天在宅子里摆的是流水席——一进院子不够,二进院子也摆上了,凡是来贺寿的,不论身份高低,进门就是客,坐下就有席。 丁冬九赶着驴车,从后门进了唐家的厨房院子。庞掌柜正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丁冬九来了,擦了把汗迎上来:“丁掌柜,你可算来了!” 丁冬九掀开筐上的布,露出里面碧绿滚圆的西瓜。庞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来抱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瓜皮,听着那沉闷的回声,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好东西!这玩意儿今年可稀罕!府城那边遭了灾,瓜果根本运不过来,县城里有钱都买不着!” 他抱着瓜转身进了内院,不一会儿,唐掌柜亲自出来了。 唐掌柜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他走到驴车前,看了一眼筐里的西瓜,伸手摸了摸瓜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包用浅黄色纸包好的素肉福饼,拿起一包看了看上面的印章——“云岩寺”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旁边还有一座寺庙的轮廓。 “云岩寺的素肉福饼?”唐掌柜抬眼看了丁冬九一眼。 “是。”丁冬九拱了拱手,“小本生意,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这西瓜是自家地里种的,头一批熟的,挑了几个最好的送来给老太太尝尝鲜。福饼是按云岩寺的方子做的,清爽不腻,老人家吃着也合适。” 唐掌柜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人把西瓜和福饼收下,又对丁冬九说了一句:“今日人多,照顾不周。丁掌柜找个近处的位置坐下入席,明日若有空,来店里找我说话。” 丁冬九心里头有了数,拱了拱手,转身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西瓜在宴席上切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年头能在六月中旬吃上西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本地种的瓜大多要到七八月才熟,外地运来的瓜今年又因为南方遭了灾断了货源。唐家的流水席上忽然出现了几大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汁水丰盈,在烈日下泛着冰凉的水光——宾客们纷纷称赞,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唐掌柜坐在主桌上,看着宾客们满意的神情,脸上有光。 第二天,丁冬九如约去了仙客来。 唐掌柜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他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一碟花生米。丁冬九坐下之后,唐掌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丁掌柜,你那瓜,我全要了。” 丁冬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 “小的半两银子一个,大的一两银子一个。”唐掌柜竖起一根手指,“有多少收多少。” 丁冬九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这也太土豪了,他的心砰砰跳。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八分地,大大小小的瓜加起来,少说也有二百来个。除去给云岩寺和郭掌柜留的四五十个,还剩下一百多个。就算全都按小的算,半两银子一个,那也是五十多两银子。要是大小参半,那可就奔着一百两去了。 一百两银子。 丁冬九在心里反复算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放下茶杯,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行,就按唐掌柜说的办。瓜熟一批,我送一批,送一批结一批。” 唐掌柜端起茶杯,跟丁冬九碰了一下,这事就算定了。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站在街边,被日头晒得眯起了眼睛,可心里头像吃了一块冰一样透亮。他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空气中热烘烘的尘土味和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香,觉得自己脚下的路都变得宽敞了几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丁冬九几乎住在了赵家洼。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赵大夯一起下地,挨个检查西瓜的成熟度。熟了的瓜,他用剪刀把瓜蒂剪断,轻轻地抱起来,放进铺了干草的筐里,生怕磕破了皮。一筐装满,他就赶着驴车送到县城唐掌柜手里,过秤、结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夯和丁招娣也跟着一起忙。赵大夯负责在地里摘瓜、装筐,丁招娣负责在院子里看守已经摘下来的瓜,防止被鸡啄了或者被太阳晒坏了。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半个月下来,地里的瓜摘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笔账结清的那天,丁冬九坐在赵家洼院子里的石墩上,把银子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九十二两。 九十二两银子。 他把银子装进一个布袋里,放在桌上,推到丁招娣和赵大夯面前:“大姐,姐夫,这是卖瓜的钱。唐掌柜全结了。” 丁招娣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她扭头看了赵大夯一眼——赵大夯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巴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布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这……这都是咱的?”丁招娣的声音有些发颤。 “都是咱的。”丁冬九说,“种子是我出的,种法是我教的,肥也是我给的。但这地是你们种的,苗是你们侍弄的,虫是你们捉的,瓜是你们守着的。咱们一人一半。” 丁招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种子是你给的,种法是你教的,肥也是你给的,我们就是出了点力气,哪能拿一半?太多了!太多了!” 赵大夯也蹲在门槛上瓮声瓮气地附和:“冬九,你大姐说得对,我们不能拿这么多。” 丁冬九坚持了一会儿,最后双方各退了一步——丁招娣家拿三分之一,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对于赵大夯和丁招娣两口子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丁招娣把那三十两银子用一块旧布包了又包,塞进柜子里,锁上了,钥匙贴身藏着。当天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赵大夯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叫了一声:“他娘。” “嗯。” “咱家有三十两银子了。” “嗯。” “三个儿子的家底,算是攒下了。” 丁招娣没有接话,可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角有两行热乎乎的东西悄悄地滑了下来。 第二天,丁冬九把剩下的瓜全部摘了,装了满满一驴车,拉到白河镇。 他先给吴府送了六个。吴猛不在,他让人把瓜搬进厨房,留了话,说是自家地里种的,送来给吴老爷和吴夫人尝尝鲜。吴府的下人接了瓜,客气地道了谢。 他自己留了两个,准备带回牛尾村给家里人吃。 剩下的四十二个瓜,他一口气拉到了郭掌柜的铺子里。 郭掌柜正在铺子里喝茶,看见丁冬九赶着驴车停在门口,车板上堆满了碧绿的西瓜,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放下茶碗,快步迎了出来,围着驴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圆滚滚的瓜,嘴里啧啧有声:“丁掌柜,你可真是个实在人!我还以为你能弄来十个八个就不错了,你这一下子拉了四十二个!” 丁冬九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土:“郭掌柜,咱俩商量一下。这些瓜,我打算留一部分送到云岩寺去。寺里那些师父们夏天念经也辛苦,送点瓜去消消暑,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郭掌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送去可以,但不能白送。”丁冬九接着说,“我跟寺里谈个条件——瓜可以白送,但瓜籽不能扔,得给我们留着。以后咱们种瓜,就用寺里的地。” 郭掌柜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丁冬九的意思。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丁掌柜,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阵,决定留两个小的给郭掌柜自己吃,剩下的四十个瓜,全部装上驴车,往云岩寺的方向去了。 云岩寺的山门前,知客僧看到一驴车的西瓜,也是愣了一下。他进去通报之后,不一会儿,饭头师傅亲自出来了。他围着驴车走了一圈,抱起一个瓜来掂了掂,又放在耳边敲了敲,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好东西。这大热天的,寺里正缺这个。” 丁冬九说明了来意——瓜是贡的,不要钱,只有一个条件:瓜籽留下来,以后寺里那块河滩地,拨给他种瓜用。 饭头师傅做不了这个主,进去请示了方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每人手里捧着一叠布料。 “方丈说了,瓜收了,籽留下。”饭头师傅指了指那两个小沙弥手里的布料,“这是寺里供奉用的料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胜在厚实耐用。方丈说,给你们一人两匹,算是谢礼。” 丁冬九和郭掌柜对视了一眼,一起谢过了方丈。 那两个小沙弥手里的料子,是寺庙里常用的那种褐黄色和土黄色的粗绸,颜色朴素,花纹简单,看着确实不怎么起眼。可丁冬九上手一摸就知道了——这料子厚实,密度高,耐磨耐洗,做衣裳穿个三五年都不会坏。虽然颜色不好看,可胜在实用。 饭头师傅又带着丁冬九和郭掌柜去看那块地。地在山脚下,紧挨着一条小溪,取水非常方便。是一片河滩地,土层深厚,沙质土壤,排水性好,正是种西瓜的理想地块。地不算大,约莫有两亩左右,四周用石块垒了简易的边界,地势平坦开阔,阳光充足。 “这是寺里的产业,以前种过两年庄稼,后来人手不够就荒了。”饭头师傅站在地头,指了指四周,“丁掌柜要是用得着,尽管用。每年收成了,给寺里留一些就行。” 丁冬九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河滩地,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明年该怎么规划了。 从云岩寺回来,丁冬九和郭掌柜一人分了两匹布。郭掌柜抱着那两匹褐黄色的料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料子虽然颜色不咋样,寺里出来了,招牌能用十年。” 丁冬九也笑了。 回到铺子里,夜里丁冬九关上房门,把卖瓜的钱收入,一五一十地算了一遍。九十二两银子,布,寺田。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农户家庭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几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够买二十亩好地,够盖一座像样的砖瓦院子,够一家人吃穿不愁地过上七八年。他来这个世界一年多,从一无所有到攒下这份家底,中间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麦秸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里青蛙的叫声。 丁冬九站在窗前,合计这金疙瘩。 估计明年不会这好价格,但是够用了。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家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家底 西瓜的事全处理完了,丁冬九第二天,才把西瓜地里的事从头到尾跟满银说清楚。 满银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丁冬九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把唐掌柜怎么收的瓜、价格怎么定的、一共卖了多少钱、云岩寺那边怎么谈的、河滩地怎么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满银手里的画数字的毛笔从一开始就停住了。他听着听着,嘴巴慢慢地张开,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整个人僵在凳子上,像一尊泥塑。 “九十二两?”满银的声音有些发飘,“舅,你是说……那八分沙地,打了九十二两银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 满银把手里的毛笔往砚台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半天没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低下头,看着丁冬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舅,咱家那片沙地,种粮食的时候,一年到头能收个三五斗就不错了,交了赋税,剩下的一家人喝稀粥都不够。你把它种上西瓜,就成了金疙瘩了。” 丁冬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年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南方遭了灾,府城有钱都买不着。再加上有唐掌柜和云岩寺撑着,才能卖出这个价。正常年景,西瓜虽然也稀罕,但不至于贵到这个地步。” 满银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舅,那咱们明年还种不种?” “种。”丁冬九放下茶碗,“但不能多种。物以稀为贵,种多了就不值钱了。明年还是在赵家洼种那八分地,加上云岩寺那两亩河滩地,控制在三亩以内。悄悄种,悄悄卖,别张扬。” 满银应了一声,把丁冬九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丁冬九看着眼前的满银,心里头有些感慨。去年这个时候,满银还是一个刚从乡下出来的毛头小子,瘦瘦巴巴的,见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一年过去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夏凉布上衣,袖口挽到肘弯,腰板挺直,说话办事都有了一种年轻人的干练劲儿。他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之后,丁冬九带着云岩寺赏的那两匹绸布,回了牛尾村。 驴车沿着熟悉的村道嘚嘚地走着,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田野里只剩下一片齐刷刷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残留的麦秸香气。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正忙活着。 满仓光着膀子,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麦子。他把麦粒摊在竹席上,用木耙子一遍一遍地翻着,让太阳把水分晒干。他的脊背被晒成了古铜色,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间的布带子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王三柱蹲在屋檐下,正在修理一把断了柄的锄头,把新削的木柄嵌进锄头的孔里,用楔子敲紧。他干得很认真,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确认锄头装正了没有。 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麦香。娟子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一边剥一边跟王一梅说着话。 四姐夫马德胜也在,他正蹲在猪圈边上,帮着丁传根给猪槽添水。两个人在那儿聊着今年的收成,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踏实。 今年的收成确实不错。 三亩好地收了一千斤麦子,这还是用了沤肥的结果。要是搁以前,同样的地,能收八九百斤就算老天开恩了。三亩沙地今年没有混合种,改种了豆子,收了五六百斤黄豆,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榨油磨豆腐都是好东西。 最让丁传根激动的是新买的那两亩河滩地。头一年耕种,竟然也打了五六百斤麦子。老头子站在那两亩地边上,看着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眼眶都红了。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新收的麦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糠皮,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粮食全部收进了西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丁传根每天都要打开仓房门看一遍,看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粮食够吃,豆子留着磨豆腐,新麦秆留着做豆腐乳——等三姐丁来娣那边需要的时候,直接拉过去就行。 丁冬九回来的那天后晌,王一梅用新麦粉蒸了一锅馒头。 馒头出锅的时候,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纯粹而浓郁的麦香。馒头个头不大,可每一个都蒸得开了花,表皮光滑,捏一下迅速回弹,撕开来,里面的组织蓬松细腻,冒着热气。丁冬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麦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这是新麦特有的味道,是陈粮比不了的。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盘小葱拌豆腐,碧绿的小葱配上雪白的豆腐,淋上酱油和香油,清爽可口。一碗鸡蛋丝瓜汤,丝瓜是院子里现摘的,嫩得能掐出水来,配上金黄的蛋花,清淡鲜美。一大盘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一碟小菜,是青菜切碎了拌了,脆生生的,又辣又香。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夕阳的余晖吃着饭。丁成抓着一个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丁福坐在胡氏怀里,也分到了一小块馒头,他用小手捏着,塞进嘴里,用仅有的几颗牙齿慢慢地磨着,吃得满脸都是馒头屑。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丁冬九和王一梅回到东厢屋里,关上门,点上了油灯,才把西瓜地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从唐掌柜怎么收的瓜,到价格怎么定的,到一共卖了多少钱,再到云岩寺那边怎么谈的、河滩地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不能零散着卖、为什么要低调处理。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对面两个人的反应。 王一梅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半天没说话。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算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一共九十二两?” 丁冬九点了点头。 王一梅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天神爷,这可真是……真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干脆不说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着丁冬九,说了一句:“这事不能再让外人知道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家这两年多来变化太大了,又是起房子又是娶媳妇的,村里已经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要是让人知道咱家卖了这么多银子,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 满仓蹲在门槛上,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说了一句:“舅,你放心,我还是好好干。。”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胡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直在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她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懊恼地说了一句:“哎呀!早知道那瓜那么值钱,我就不该吃掉那个!”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胡氏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存着呢,留着明年中秋吃。” 笑声在屋里回荡着,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丁传根坐在门槛的另一边,手里握着旱烟袋,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丁冬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还是老实种地稳妥。有了钱,再买几亩好地,比啥都强。” 丁冬九点了点头:“爹说得对。地是根本,有了地,心里才踏实。” 他又把从云岩寺带回来的那两匹绸布拿了出来,展开来给胡氏和王一梅看。绸布是褐黄色的,颜色朴素,花纹简单,看着确实不怎么亮眼。胡氏伸手摸了摸料子,又捻了捻,点了点头:“料子倒是厚实,就是颜色不好看。” 王一梅接过料子看了看,想了想,说:“掐上黑边子,做成罩衣或者棉衣,应该能好看不少。深色的边子一压,整体的颜色就显得稳重了。” 胡氏点了点头:“也行,反正做衣裳穿在身上,谁还天天盯着颜色看。” 丁冬九又把吴府赏的那匹黑色绸布拿了出来:“这个料子好,给爹娘做一身绸子衣裳。一辈子没穿过绸子的,这回也该穿一回了。” 胡氏接过那匹黑绸,在手心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心情。丁传根在一旁哼了一声,嘴里说着“花那钱干啥”,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匹黑绸上瞟了好几眼。 丁冬九又从包袱里翻出——这是在路上遇到一个熟人送的,说是自家织的,虽然粗糙了一些,可胜在厚实耐磨。他把布交给王一梅:“这个你看着安排,给家里人都做点啥。” 王一梅接过布,点了点头,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这匹布能做几件衣裳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回到自己屋里。丁成和丁福都已经睡了,两个孩子在炕上并排躺着,丁成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丁福身上,丁福被他压得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王一梅把丁成的腿挪开,给两个孩子盖好薄被,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丁冬九洗了脚,把洗脚水倒了,回来吹了灯,在炕上躺下来。 屋子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 王一梅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丁冬九,轻声说了一句:“我今天把你带回来的钱归拢了一下,加上西瓜的,咱家现在存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了。” 丁冬九没有说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百二十两。”王一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神爷,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咱丁成丁福以后成家立业,都不怕了。” 丁冬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怕了。” 王一梅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起来的时候,满仓已经把豆腐活计干完了。院子里飘着豆浆的香味,娟子进进出出地收拾着屋子,王一梅在灶房里做早饭,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喂猪。大黑趴在院子角落里,肚子圆滚滚的,眼看就要生了,它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丁冬九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从柜子里取出一板豆腐、一包豆腐干、一碟卤下货拼盘,又拿了二百文钱,用布包好了,出了门。 他要去村长丁祥庆家。 丁祥庆是牛尾村的村长,论辈分丁冬九得叫他一声六爷。这位六爷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村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是个不好得罪的人物。以前丁冬九家穷的时候,丁祥庆见了他连正眼都不带看的,可自从丁冬九在白河镇开了铺子,丁祥庆对他的态度就变了——见面主动打招呼了,说话也客气了。 丁冬九心里头清楚,这不是因为他丁冬九本人有多大的面子,而是因为他兜里有了银子。在这个世界上,银子就是面子。 他到了丁祥庆家门口,敲了敲门。丁祥庆的儿子开的门,一看是丁冬九,连忙让了进去。 丁祥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碗,脸上堆起了笑容:“哟,冬九回来了?坐坐坐。” 丁冬九把带来的豆腐、豆干和卤下货放在桌上,又拿出那二百文钱,放在豆腐旁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六爷,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家里的收成,二是有一件事想求六爷帮忙。”丁冬九开门见山地说。 丁祥庆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和那串铜钱,没有伸手去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说。” “我现在常年在白河镇忙活,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什么事还得麻烦六爷多照应着点。”丁冬九说,“徭役什么的,该出钱就出钱,该出力就出力,我不会让村里为难。收皇粮的时候,我要是不在家,麻烦六爷帮忙照应一下,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一文不少。” 丁祥庆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冬九啊,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有我在村里一天,你家就不会有事。” 丁冬九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六爷了。” 从丁祥庆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二百文钱不会白花。在这个村子里,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村长。只要丁祥庆肯照应,家里就出不了大乱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高了,又是一个大晴天。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路边的枣树上,知了叫得正欢。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看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看 忙完西瓜地里那一摊子事,丁冬九在牛尾村踏踏实实地歇了两天。 说是歇着,其实也没闲着。他把院子里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又把仓房里的农具归拢了一下,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丁传根看他闲不住,也不拦他,爷儿俩蹲在院子里,一个劈柴,一个削锄头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丁传根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你大姐那边,西瓜卖完了,地空着,种点萝卜白菜正好。”丁冬九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回了一声:“西瓜地得让出来歇地气。” 这天早上,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里吃早饭。新麦面烙的饼子,金黄油亮,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味十足。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碟子里摆着几块豆腐乳,红油浸润,用筷子尖挑一点抹在饼子上,咸香开胃。又有一盘拌苦苣菜,苦苣是地头野生的,焯了水,拌上蒜泥和醋,清清爽爽的,正好压一压豆腐乳的咸。 丁冬九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粥,放下碗,对王一梅说:“今儿去县城送货,我跟四姐夫说好了,你也一起去吧。” 王一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也去?” “去呗。”丁冬九说,“好久没去县城了,顺便看看三姐,逛逛填补点家什。” 王一梅没有推辞,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别了银簪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看着就精神。 四姐夫马德胜的驴车准时到了门口。四姐迎娣也坐在车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二十个鸡蛋,大概是准备带到县城去换点什么的,要不就是给三姐带的。 两个女人一上车就叽叽咕咕地说开了。迎娣跟王一梅说,她打算去布行扯几尺花布,给两个儿子一人做一件夏衫;又说到家里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菜了,想去铁匠铺子打一把新的。王一梅跟她说着布行的行情,又说哪家的铁匠手艺好、要价公道。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迎娣说了个什么,王一梅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拍了她一下:“你这话可别让姐夫听见。”迎娣嘿嘿一笑:“他听见咋了,他还能不让我说话不成?” 丁冬九和马德胜坐在车辕上,听着后面两个女人的说笑声,相视一笑,也不插话。 到了县城,丁冬九先把货送了,又和马德胜安顿好驴车,丁冬九便带着一梅和迎娣去了三姐家。 丁来娣正在院子里屋檐下做针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红色夹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正是最舒坦的时候——早孕的反应过去了,身子还不算笨重,能吃能睡,气色好得很。 看见妹妹和弟媳来了,丁来娣高兴得站了起来,一手拉着迎娣,一手拉着王一梅,连声让座倒茶。大妞也从屋里出来了,叫了一声“四姨”和“舅母”,亲亲热热张罗倒水。 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丁来娣问家里的收成,迎娣问她的胎气,王一梅问她胃口好不好,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话题从怀孕生产扯到布匹衣裳,又从布匹衣裳扯到哪家的酱菜做得好,越聊越热乎。迎娣弯下腰凑近丁来娣的肚子听了听,直起身来说:“我听人说怀闺女肚子圆,怀小子肚子尖,你这肚子尖尖的,八成是个小子。”丁来娣笑着白了她一眼:“你比郎中还会看呢。”王一梅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怀丁福那会儿肚子也尖,生下来可不就是小子嘛。”迎娣得了支持,更得意了,丁来娣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聊了一会儿,迎娣提议去逛街。丁来娣正好也想出去走走,便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大妞,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丁冬九和马德胜把女人们送到地方,也不着急,两人慢悠悠地去找满金。 满金正在大十字街口卖卤货,骆驼担子摆在路边,上面码着一排搪瓷盆,盆里装着卤好的猪耳朵、猪肝、猪大肠和猪蹄,油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穿着一件白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切刀,正给一个顾客切猪耳朵,手法熟练,切得薄厚均匀。 看见丁冬九来了,满金三两下把顾客打发走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了上来:“舅,四姨父,你们来了!” 丁冬九看了看他的摊子,卤货卖得差不多了,几个盆里都见了底,便点了点头:“买卖不错。” 满金咧嘴笑了一下:“今儿还行,一上午卖了大半。”丁冬九和马德胜看看满金成家后反而胖了,问了税交的情况有没有麻烦,满金一一说了,又压低声音说:“舅,上个月有人来收税,我按你说的,把账本给他看了,人家也没多说什么。”丁冬九点了点头:“那就行,该交的交,不欠不拖,谁也挑不出毛病。”谈完生意经,两人去了菜市,采买下水和蹄膀。 采买完毕,把东西寄存在相熟的铺子里,丁冬九又去买了两包点心,带着马德胜去了周掌柜那里。 周掌柜正在自家杂货铺里卖货,看见丁冬九笑呵呵地站了起来:“丁老弟,有些日子没见了!” 丁冬九把点心放在柜台上,拱了拱手:“周掌柜,最近买卖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周掌柜请丁冬九坐下,又让学徒倒了两杯茶,“那个豆腐乳的生意,一个月分下来也有百十来文钱,那是白捡的。我这把年纪了,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多一笔进项,都是托你的福。” 丁冬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掌柜客气了。当初多亏你牵线,也多亏你照应。” 两人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又聊了些家长里短,气氛融洽。丁冬九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 从周掌柜那里出来,丁冬九去接了王一梅和迎娣。几个女人逛了大半天,收获颇丰——迎娣买了一块花布和一把新菜刀,王一梅买了几根头绳和一把新改锥,一面镜子,丁来娣给大妞买了一对红头绳,又给自己扯了一块细棉布,还有白布,准备烫了生娃时候用。 丁冬九先把丁来娣和大妞送回家,在门口跟丁来娣确认了一件事:“三姐,六月十九云岩寺的佛节,我已经跟郭掌柜那边说好了。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去上香,郭掌柜也带着他家大儿子去,在寺里碰个面,远远地相看一番。你觉得咋样?” 丁来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蒲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丁冬九又说:“到时候我也在,你不用紧张。就是见个面,说几句话,合不合眼缘,看了再说。” 丁来娣点头应下了。丁迎娣和马德胜要去找转着看看木匠,就和丁冬九分开了。丁迎娣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三姐,大妞的事你上心点!”丁来娣冲她挥了挥手:“知道了,你走吧!” 丁冬九带着王一梅去了银楼。 银楼的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银簪子、银镯子、银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丁冬九趴在柜台上看了一圈,挑了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蕊处点缀了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做工精细,样式大方。 “这个多少钱?”丁冬九问。 掌柜的看了一眼,报了价。丁冬九没有还价,付了钱,把簪子用一块红布包好,揣进了怀里。回头给王一梅说,这是给娘补的生日礼,今年过年你也给你选首饰,这回你先不买。王一梅哪能不知道呢。一想自己已经有了银簪子,今年过年买耳环好还是镯子好。 他出去又去买了几个寿桃——精白面蒸的,加了糖,染了红曲,一个个粉粉嫩嫩的,看着就喜庆。 王一梅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张罗这些东西,心里头觉得这男人如今历练得特别体谅人。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在他旁边,偶尔帮他扶一下怀里快要滑下来的东西。 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娟子在灶房里忙活着,案板上摆着一团揉好的面,正准备擀面条。灶台上的锅里烧着水,旁边的碗里码着切好的肉臊子——五花肉丁煸出了油,加了酱油和八角,炖得酥烂入味,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丁冬九把寿桃摆在桌上,又把那根银簪子用红布托着,端到了胡氏面前。 “娘,今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正好赶上卖西瓜最紧张的时候,我心里头紧张,没顾上。”丁冬九说,“今天补上。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胡氏看着桌上那几个粉嫩嫩的寿桃,又看着红布里那根银光闪闪的簪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拉着儿子的手,拍拍,又伸出手,在那根簪子上轻轻地摸了摸,拿起了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花这钱干啥……”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弯,“我一个老婆子,戴这么好的东西,糟践了。啥生日不生日,眼下这日子只有比想的强百倍的。” “怎么就糟践了?”丁冬九说,“你养了这么多儿女,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日子好了,该享享福了。” 王一梅从屋里拿出一件做好的衣裳,抖开来,是一件黑绸子的罩衣,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褐黄色的绸边,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老气,又不失稳重。她把衣裳披在胡氏身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娘,你试试合不合身。” 胡氏穿上那件新衣裳,站在堂屋中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自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王一梅,不自信地转了个身。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烟袋叼在嘴里,半天没吸一口。 丁成凑过来,围着胡氏转了一圈,嘴里说着吉祥话:“奶奶真好看!奶奶像仙女!” 胡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就你会说话。”她又低下头摸了摸衣襟,那几颗扣子都是王一梅亲手盘的,结结实实的,跟街上买的一样齐整。 丁冬九把那根银簪子插在胡氏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看了看——银簪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胡氏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分。胡氏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嘴里还在念叨着“花这钱干啥”,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走进里屋,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又照,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可谁也没说破。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看着老伴儿那副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头也觉得舒坦。他吸了一口烟,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你娘这辈子,没白养这几个娃。”声音不大,可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晚饭是肉臊子面条。娟子擀的面条筋道爽滑,浇上一大勺炖得酥烂的肉臊子,再撒上一把葱花,拌匀了吸溜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和面香。丁成吃了两大碗,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丁福坐在胡氏怀里,也分到了一小碗——面条剪短了,煮得软软的,拌了一点肉汤,一口一口都喂不及,吃得满脸都是油光。胡氏一边喂一边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丁冬九抱着丁福在院子里乘凉。丁福现在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了,“爹”“娘”“奶”都叫得清清楚楚的。他坐在丁冬九的膝盖上,伸着手指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爹……亮……亮……” 丁冬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上,清辉洒满了整个院子。他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小身体,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晚上,王一梅拿出一块靛蓝色的棉布,在丁冬九身上比划着。她歪着头看了看,又让他转了个身,用布在他肩上搭了一下,比了比长度,心里头有了数。 “你现在也是丁掌柜了,进进出出的,得有件像样的长袍。”王一梅说,“我给你做一件靛青色的,颜色稳重,见客也穿得出去。” 丁冬九由着她比划,嘴里应着:“行,你看着办。” 王一梅收起布,又说起明天去云岩寺的事:“你说,郭掌柜家那大儿子,人咋样?” “我也没见过几回。”丁冬九说,“听郭掌柜说,今年十六了,识文断字做事踏实,就是性子慢。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王一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六月十八,天不亮丁冬九就起来了。 他和王一梅收拾妥当,坐上马德胜的驴车,先去县城接了丁来娣、大妞和邵掌柜,然后一车人往白河镇的方向赶去。 丁来娣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崭新的姜黄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一根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她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被邵掌柜小心翼翼地搀着,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上车的时候邵掌柜先上去,伸手扶着她,又拿了个垫子给她垫在腰后头。 大妞跟在她身边,穿着一件葱白色的上衣,配着一条绿色的裙子,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的带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辫梢扎着一根浅绿色的头绳。她今年十四了,身条已经抽开了,窈窕纤细,面容秀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她娘年轻时的模样。她上车的时候动作轻盈,自己扶着车板就上去了,坐稳之后还伸出手,拉了母亲一把。 邵掌柜穿着一件半新的蓝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脚蹬一双薄底布鞋,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丁来娣,时不时低头问她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到了白河镇,一行人在丁记豆腐铺里歇了歇脚。满银带着王婶子余娃,把铺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又泡了一壶茶,摆了几碟点心。丁冬九让王一梅和三姐夫一家坐着喝茶,自己去了郭掌柜的铺子,递了话。邵掌柜看着买卖红火的丁记铺子连连点头,拉着满银问东问西,满银一五一十地答着,说到铺子里的买卖和云岩寺的关系,邵掌柜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 郭掌柜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云岩寺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之一。从十八日晚上开始,就有信众在寺里“坐夜”,静候子时的到来。十九日当天,寺里会举行祝圣普佛、上供、拜忏等法会,还会有集体诵经和绕塔祈福的活动。山道上挤满了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香烟缭绕,钟鼓齐鸣,热闹非凡。 丁冬九一行人到云岩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山门前人头攒动,卖香烛纸马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丁冬九护着丁来娣母女,穿过人群,进了山门,先到大雄宝殿上了香,然后又往观音殿的方向走去。 观音殿前人更多了,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给观音菩萨上香祈福的。丁来娣挺着肚子,排在队伍里,邵掌柜寸步不离地扶着她,另一只手还替她挡着旁边挤过来的人。大妞站在母亲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眼睛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和灵动。 上完香,丁来娣扶着邵掌柜的手,慢慢地从殿里走出来。她刚跨出殿门,一抬头,就看见廊下站着一家三口——正是郭掌柜夫妇和他们的大儿子郭守成。 郭掌柜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他身旁站着郭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端庄大方,鬓边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笑容温和。他们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身量挺拔,眉眼端正,面容敦厚温和,站在父母身边,不卑不亢的,一看就是个稳重的孩子。 两家人目光相遇,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丁冬九连忙上前几步,拱了拱手:“郭掌柜,郭太太,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郭掌柜也笑着回礼:“可不是嘛,今儿菩萨成道日,带家眷来上炷香。”说着他侧过身,把身后的儿子让了出来:“守成,过来见过丁掌柜。” 郭守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丁冬九作了一揖,动作不紧不慢的:“丁掌柜好。”声音不大,可咬字清楚,不急不慌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回身介绍:“这位是我三姐夫邵掌柜,三姐,还有我外甥女。”他侧身让开,把丁来娣一家露了出来。邵掌柜连忙上前拱手,跟郭掌柜互相行了礼。丁来娣扶着邵掌柜的手,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郭掌柜,郭太太,今儿真是赶巧了。” 郭太太笑着迎上前一步,目光在丁来娣身上停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身后的大妞身上:“邵太太好福气,闺女都这么大了,出落得真水灵。”她说话的功夫,眼神在大妞身上打了个转——葱白衣裳,绿裙子,乌黑的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绿头绳,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后半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嘴角带着浅浅的酒窝。 郭守成站在他母亲身后,抬眼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他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郭太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他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一息,然后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又垂下去了。他的手攥着长衫的下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丁来娣注意到了,心里有了数。她往前走了半步,有意跟郭守成说话:“守成是吧?今年多大了?在铺子里帮着做什么活儿?” 郭守成抬起头来,目光晃了一下,落在丁来娣脸上又移开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回婶子,我……今年十六了。平时在铺子里帮着记记账,收收货。”他说得慢吞吞的,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的。 丁来娣笑着点了点头:“记账好,认字算账都是正经营生。”她又问了一句:“平时在家读不读书?” “读。”郭守成这回答得快了些,“早起读半个时辰的《论语》,晚上临几篇帖。父亲说……做人得肚子里有书。” 郭掌柜在旁边听着,手里那柄折扇终于打开了,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丁来娣回头看了大妞一眼。大妞一直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可耳朵一直支棱着。她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起眼皮飞快的扫了郭守成一眼。正好郭守成也在这时候偷偷抬起眼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弹开了。大妞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指头在身前绞了一下,又松开了。 郭太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以后多走动走动。”她这话说得随意,可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丁来娣笑着点了点头:“郭太太说得是,以后逢年过节的,常来常往。” 两家人又在观音殿前说了一会儿话,郭太太拉着丁来娣聊了几句胎气的事,问她是第几个月了、吃得好不好。丁来娣一一答了,两个女人越聊越投契,像是已经认识了多年的老姐妹。邵掌柜和郭掌柜在一旁说着买卖上的事,也很热乎。郭守成站在他母亲身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偶尔抬起眼皮往大妞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就又垂下头去。大妞站在丁来娣身后,也安静地站着,偶尔回应郭太太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妥妥的。 临走前,郭掌柜跟丁冬九交换了一个眼神。郭掌柜微微点了点头,丁冬九也点了点头,彼此心里都有了底。 从云岩寺出来,丁冬九坐在驴车上,靠着车板,看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丁来娣坐在他旁边,被邵掌柜扶着靠稳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孩子不错。老实,稳重,瞧着跟他爹一个脾性。大妞跟了他,吃不了亏。” 邵掌柜在旁边点了点头:“郭掌柜也是厚道人,家大业大的,不摆架子。” 丁来娣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闺女。大妞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辫梢的那根绿头绳,一圈一圈地绕着手指头。她发现母亲在看她,抬起头来,脸又红了,小声说了一句:“娘,你看我干啥。”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丁来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听着三姐和邵掌柜在后头低声说话,听着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心里头盘算着——这事,八成能成了。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绢花 买宅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绢花 买宅 从云岩寺回来,丁冬九没有跟着驴车回牛尾村。他把王一梅和丁来娣一家送上马德胜的驴车,看着驴车沿着官道嘚嘚地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铺子。日头正好晒在脊梁上,热烘烘的,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吁了一口气。 相看的事办完了,他心里头松快了不少。郭掌柜那边虽然没当场把话说死,可两家人在观音殿前站了那一会儿,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都看了。大妞那孩子大方得体,郭守成那后生老实稳重,两边大人都满意,这门亲事基本就定了。 他刚迈进铺子的门槛,满银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急切:“舅,吴猛叔上午来找过你了,说让你回来了赶紧去一趟吴府。” 丁冬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满银在后头喊了一声:“舅,你衣裳扣子!”丁冬九低头一看,领口的扣子还敞着,边走路边扣上了。 吴府在白河镇东街,一溜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的,气势不凡。丁冬九到了门口跟门房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吴猛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那条标志性的宽皮带,脚蹬薄底快靴,走路带风。看见丁冬九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二奶奶要见你。” 丁冬九跟着吴猛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子。吴二奶奶住在正房东边的暖阁里,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条屏。丁冬九每次来都觉得这屋子跟他那豆腐铺子不像一个世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墨味儿。 吴二奶奶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挽成坠马髻,别着一根白玉扁方。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盏,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丁掌柜来了,坐吧。”她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丁冬九依言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双手搁在膝盖上。他虽然跟吴府打过几次交道了,可被二奶奶单独召见,这还是头一回,心里头多少有些打鼓。 “你前几日送来的那几个西瓜,老太太吃了很喜欢。”吴二奶奶开门见山地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夏天胃口不好,难得有一样东西她爱吃。老爷也夸了几句,说你办事周到。这东西是稀罕物。” 丁冬九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二奶奶过奖了。自家地里种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老太太喜欢就好。” 吴二奶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说:“我听吴护卫说,你这西瓜的种子是从云岩寺得来的,种出来之后也要给云岩寺供一批?” 丁冬九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云岩寺的方丈拨了两亩河滩地给我种瓜,收成了要给寺里留一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吴二奶奶的茶杯沿儿,不敢直接看她,可耳朵一直竖着。 吴二奶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云岩寺是佛门清净地,吴府不便与寺里争抢。只是老太太喜欢你这瓜,若是方便的话,明年结果的时候,吴府也想订一些。价格好说,比市价只高不低。” 丁冬九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原本还担心吴府会让他把瓜全部供给吴家,那样的话就得罪了云岩寺和唐掌柜,两头不讨好。如今吴二奶奶主动说了不与云岩寺争,只是订购一部分,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他连忙应道:“二奶奶放心,明年瓜熟了,一定先紧着吴府送。价格什么的都好说,老太太喜欢吃,是我的福气。” 吴二奶奶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她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取来一个锦盒,放在丁冬九面前的茶几上:“这是给你的谢礼。一匣子绢花,是京城时兴的样式,你拿回去给家里人戴。还有一副文房四宝,虽说简陋,写字记账也用得上。” 丁冬九起身谢过,接过锦盒,退出了暖阁。出门的时候他步子压得稳稳的,可攥着锦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白了。 从吴府出来,吴猛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吴猛的心情显然不错,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丁冬九从匣子里捡出两朵绢花递了过去:“吴大哥,这是我二奶奶赏的,给嫂子戴。” 吴猛接过来低头一看——两朵珠花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粉色的纱绢叠成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心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纱绢质地轻薄柔软,颜色温润,做工精细得很,跟集市上卖的那些粗制滥造的绢花完全是两回事。吴猛一个粗人也能看出这东西不便宜。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那我就不客气了,替你嫂子收下了。她要是知道这是京城来的样式,不定多高兴呢。”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在巷口分了手。丁冬九站在原地,看着吴猛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才转身往铺子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锦盒的边角,心里琢磨着该分给谁。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王婶子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稠菜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盘卷油饼子和一碟豆腐乳,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煮猪心。大家都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丁冬九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清新的米香。他夹起一块卷油饼子抹上豆腐乳,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片卤猪心嚼了嚼,咸香入味。大家说笑着吃了饭,王婶子问他下午干啥去了,他说去吴府了一趟,没说买宅子的事,觉得时候不到,等定下来了再说。 吃完饭,丁冬九回到屋里,把吴二奶奶给的那个锦盒打开了。锦盒分两层。上层是一排绢花,用粉色的纱绢扎成,花蕊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下层是一副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支狼毫笔,一块松烟墨条。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可对于一个豆腐铺的掌柜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配置了。丁冬九拿起那方砚台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墨条的质地,心里想着给丁成用,这娃上学还没这么正经的东西呢。 他把那几朵绢花拿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心里头盘算着——嘉言一朵,娟子一朵,琴儿一朵,二姐家的红霞也该有一朵。他挑了一朵最小的,准备明天给嘉言戴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把嘉言叫到跟前。小姑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丁冬九叫她放下衣裳跑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衫,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一半,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牙齿。 丁冬九把那朵最小的绢花别在她的辫梢上。粉色的纱绢花配着她乌黑的头发,像一只蝴蝶落在枝头上,好看得很。嘉言伸手摸了摸辫梢上的绢花,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冲着丁冬九笑了笑,转身跑去给王婶子看去了。王婶子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嘉言跑过来,放下手里的菜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朵绢花,笑着说:“哟,真好看,跟年画上的小仙女儿似的。”嘉言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可看见王婶子脸上的笑,自己也跟着笑,又摸了摸辫梢,跑去给余娃看了。 满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丁冬九分发绢花,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他低着头假装整理账本,可目光时不时地往那几朵绢花上瞟。丁冬九注意到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满银,你有事?”满银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舅……那个……绢花……能不能……给我一朵?”丁冬九愣了一下,看了看满银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几朵绢花,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拿起一朵绢花递了过去。满银接过绢花飞快地揣进了怀里,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翻着账本,可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账本都快被他翻出毛边来了。 丁冬九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满银今年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走得近。这朵绢花,他打算送给谁呢?他没有追问。年轻人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的时候,逼也逼不出来。 丁冬九出门去街上转了一圈。白河镇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子沿着街道两旁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店铺,心里头盘算着铺子里下一步的发展。走到街尾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街角有一间铺子,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出兑”两个字。铺面不大,约莫一间门面,门板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破旧的柜台和几把缺了腿的椅子。丁冬九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位置虽然偏了一些,可胜在安静,离主街不远不近,往来的人流也不少。铺面虽然旧了些,可框架还算结实,修缮一下就能用。 他一边合计着一边从那个贴着“出兑”字条的铺子门口离开,沿着街边往前走,心里头还在琢磨那间铺面的格局和价钱。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前面街口围着一群人,几个穿着吴府家丁服饰的人正在那儿忙活着,领头的那个人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正是吴猛。 “吴大哥!”丁冬九快步走上前去。吴猛回过头来,看见是丁冬九咧嘴笑了一下:“巧了,正说要去找你呢。”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处宅子,“这不,府里有处宅子要处置,我带人过来收拾收拾。” 丁冬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处临街的宅子,青砖门楼,黑漆大门,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鲜艳。门楼上方的砖雕虽然不算繁复,可线条流畅,看得出当初建造的时候是花了心思的。 “这宅子原本是吴老爷一位朋友的住所,那位朋友在府上住了好几年,前些日子不辞而别,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吴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吴老爷心里头不痛快,也觉得蹊跷,说这宅子留着碍眼,不如卖了省心。” 丁冬九心里头动了一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婆娑。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这宅子,卖多少?”吴猛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三:“一百三十两。” 丁冬九没有接话,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三十两,他不是拿不出来。卖西瓜的钱加上之前攒下的,家里现在存着一百二十多两银子,再加上铺子里的流水和周转的钱,凑一凑够是够。只是这样一来手头就紧了。可这宅子值得——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还有灶房和仓房,院子虽然不大可布局方正紧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位不辞而别的朋友显然是个读书人,院子里没有那些俗气的摆设,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修竹、几块湖石,墙角还种着一株芭蕉,绿意盎然。整座宅子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跟他在牛尾村那座黄土夯墙的农家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丁冬九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吴大哥,这宅子,你能不能帮我跟二奶奶递个话?”丁冬九转过身来,看着吴猛,“我想买。只是手头的银子需要时间筹措,求二奶奶宽限几日,别先许了别家。”吴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二奶奶说一声。成不成的,回头给你信儿。”丁冬九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吴猛的办事效率很高。当天后半晌他就来了丁记豆腐铺,带来了吴二奶奶的回话——宅子可以卖给丁冬九,价钱嘛,二奶奶说了,既然是丁掌柜要买,就便宜五两,一百二十五两。只是要尽快交割,不能拖太久。丁冬九一听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过了吴猛,连忙收拾回牛尾村拿钱。 他没有耽搁,当天就把银子凑齐整了,用一块布包好,跟着吴猛去了吴府当面交割了银钱,去衙门拿到了房契。从吴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丁冬九站在吴府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房契,在夕阳的余晖里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白河镇东街柳巷口第二间”几个字,下面盖着吴府的印章和官府的朱砂印。他把房契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回铺子,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处宅子门口。大门已经换了新锁,钥匙就握在他手里。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上方的天空洒下来,给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丛修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那株芭蕉的叶片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正房的门窗紧闭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隐约的家具轮廓。 丁冬九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在牛尾村有家有地有亲人,可这处宅子是他自己挣下来的,是他在这白河镇立足的根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锁好门,回了铺子。 回到铺子里,满银正等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回来迎上来问了一句:“舅,宅子买下了?”丁冬九点了点头。满银脸上露出了笑容,又问了一句:“那牛尾村那边,还置不置房子了?”丁冬九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摇了摇头:“不置了。咱家在牛尾村本来就是小门小户,日子过得去就行了,没必要在村里显眼。这白河镇的宅子,够用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牛尾村那个地方太穷了也太小了,一家子忽然暴富在村里大兴土木,只会招来嫉妒和祸端。在白河镇置产就不一样了,这里是镇子来来往往的人多,各家有各家的营生,谁也不会整天盯着别人家的日子过。而且背靠着云岩寺和吴府这两棵大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人会来找麻烦。 满银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丁冬九坐在柜台后面,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纸质的触感温热而实在。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灶房里传来王婶子切菜的当当声,院子里余娃在跟嘉言比划着什么,嘉言辫梢上那朵粉色绢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他想这大宅子放到现代是不是相当于大别墅,自己一个人先笑了,又赶紧收了回来。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宅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宅子 伏天终于过去了。入了秋,日头虽然还是毒的,可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豆腐也不像三伏天那样容易发酸了,放在阴凉处能存上一整天。丁冬九算了算日子,觉得是时候把家里人都接到白河镇来看看新宅子了。 马德胜套上驴车,一大早就到了牛尾村。满仓和娟子留下来看家,王三柱也来帮忙照应着。驴车上坐着丁传根、胡氏、王一梅、丁成、丁福,外加丁冬九,满满当当一车人。 丁传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布衫,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的路,又低下头去,大拇指在烟袋锅上来回摩挲着。胡氏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丁福,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车板的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她也没说话,可眼睛里的神色瞒不了人——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王一梅坐在胡氏旁边,怀里搂着丁成。她比两个老人镇定一些,可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丁冬九只说在白河镇买了一处宅子,可到底有多大、什么样,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百多两银子的宅子,她这辈子都没花过这么多钱,更别说住进去了。 丁成可不管这些。他坐在车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着,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他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问“娘那是什么花”,一会儿又指着天上的鸟问“爹那是什么鸟”,嘴巴一刻也闲不住。 丁福坐在胡氏怀里,更是热闹。他刚学会说话不久,正是最爱开口的时候,一路上小嘴叭叭的:“爹!爷!凉!哥哥!”他把会叫的人挨个叫了一遍,叫完了又指着路边的牛“哞哞”地学牛叫,逗得胡氏忍不住笑,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个小话痨。” 驴车进了白河镇,拐过两条街,在柳巷口停了下来。 丁冬九率先跳下车,回身把胡氏和丁福扶了下来,又伸手扶了王一梅一把。丁传根自己跳了下来,站在车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头来—— 他愣住了。 面前是一处青砖门楼的宅子,黑漆大门,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鲜艳。门楼上方的砖雕线条流畅,虽然不算繁复,可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整座门楼气派而不张扬,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的稳重劲儿。 丁传根的嘴巴微微张开,旱烟袋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没察觉。他活了大半辈子,在牛尾村住了一辈子土坯房,连青砖墙都没摸过几回,更别说住进这样的宅子里了。 胡氏抱着丁福,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座门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丁福在她怀里扭了扭,指着大门喊了一声:“门!大!” 丁成可不管这些,他已经噔噔噔地跑上了台阶,站在黑漆大门前面,回头冲着丁冬九喊:“爹!开门!快开门!” 丁冬九走上台阶,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大门,侧身让开,让身后的人看清楚院子里的样子。 院子不大,布局方正紧凑。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草。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婆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竹丛旁边立着几块湖石,姿态嶙峋,错落有致。墙角还有一株芭蕉,宽大的叶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正房三间,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窗纸,窗台下摆着一盆兰花,虽然有些枯萎了,可仍能看出主人当初的雅致情趣。东西各有厢房,灶房和仓房在院子后面,自成一体。 整座宅子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跟牛尾村那座黄土夯墙的农家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胡氏抱着丁福,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她站在院子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青砖地面、修竹、湖石、芭蕉、正房的窗棂、厢房的门扉——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冬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这是咱家的?” 丁冬九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是咱家的,娘。” 胡氏没有再说话,她抱着丁福,走到那丛修竹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一片竹叶。竹叶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摸着竹叶,一只手抱着孙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丁福看见他奶奶哭了,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她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奶……不哭……不哭……”胡氏把脸埋在丁福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抬起头来。 丁传根也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院子的尺寸。他走到正房门口,伸手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地面平整,墙面光洁,窗户透亮,比他自己一辈子张罗盖的土坯房强了不知多少倍。他退出来站在廊下,又看了看东西厢房,看了看灶房和仓房,最后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消散在微风中。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满意,他太满意了。他抽了两口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爷活着那会儿,老是念叨,说咱老丁家啥时候能住上青砖房就好了。他念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住上。”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这下好了,他孙子住上了。” 丁成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了。他推开每一扇门,探头往里看,然后又跑出来,兴奋得满脸通红:“爹!这屋子好多间!我住哪间?”丁冬九笑着指了指东厢房:“你跟你弟弟住那间。”丁成欢呼一声冲进东厢房去了,进去没一会儿又跑出来,站在门口冲里面喊:“福儿快来!这屋有窗户!”丁福在胡氏怀里听见了,使劲扭着身子要下来,胡氏把他放在地上,他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稳了,仰头看着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门槛,回头喊了一声:“爹!高!”丁冬九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跨过门槛,放在屋里地上。丁福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拍了拍手,回头冲丁成喊了一句:“住!”丁成蹲下来,跟他平视:“咱俩住一间!”丁福听了,咧开嘴笑了。 王一梅是最后一个走进院子的。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把整座宅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门楼、台阶、石榴树、青砖地面、修竹、湖石、芭蕉、正房、厢房、灶房、仓房——她看得仔细,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丈量这座宅子的每一寸地方。 然后她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她没有像胡氏那样流泪,也没有像丁传根那样沉默,而是径直走向了灶房。她推开灶房的门,探头进去看了一圈——灶台是砖砌的,锅台平整,烟道通畅,墙角还有一个大水缸。她伸手敲了敲灶台的边缘,又蹲下来看了看灶膛的大小,心里头已经有了数——这灶房比她想象的好,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 她从灶房里出来,又去了正房和厢房,一间一间地看过,心里头默默地盘算着——哪间屋子放床,哪间屋子放柜子,哪间屋子做堂屋接待客人,哪间屋子做库房堆放杂物。她看完了走到丁冬九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被褥要新做,厨房里的家伙什也要添置一些。其他的,将就能用。” 丁冬九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一家人看完了宅子,丁冬九在正房的门槛上坐下来,把家里人都叫到跟前,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买这处宅子,是想好了的。”丁冬九说,“咱家的根基在白河镇——铺子在这儿,云岩寺的关系在这儿,吴府的关系也在这儿。以后咱们家要想往大了发展,就得以这边为主。牛尾村那边,地要继续种,房子也要留着,但咱们家的人,慢慢地要往镇子上转移。” 丁传根坐在石墩上,抽着旱烟,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竖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烟灰,又叼了回去,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琢磨什么。 “满银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他这架势,八成也得在白河镇成家。”丁冬九继续说,“以后咱们家在这边发家置业,不引人注目。镇子上来来往往的人多,各家有各家的营生,没人会整天盯着别人家的日子过。比在村里安全。” 胡氏坐在廊下的条凳上,怀里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丁福,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丁福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已经快要睡着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住……住……” 丁冬九又看了一眼在院子里好奇地看东厢墙上晒褪色了的对联的丁成,说:“丁成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我打听过了,镇上有三四家正规的书院和私塾,先生都是有功名的。丁成这孩子,我看过了,不是什么天才,可也不笨,读书识字记性还可以。要是能好好读几年书,考个童生,哪怕以后不走科举的路,识文断字也比睁眼瞎强。” 提到孙子读书的事,丁传根开口了。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读书是正事。咱老丁家几辈子没出过一个识字的,要是丁成能读出个名堂来,我死了也能闭上眼。”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花多少钱都值,这话是我说的。” 胡氏也接了一句:“成儿读书的事,我赞成。他要是能考个功名回来,我在他爷坟前磕三个响头。” 丁冬九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今年先不急,咱们东西不用往这边搬。牛尾村那边的地、磨坊、县城里的买卖,都跟那边牵扯着,不能说扔就扔。等满仓家的媳妇生了孩子,人手充裕了,再仔细打算。” 大家听了丁冬九的安排,都不再言语了。丁传根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地抽着,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修竹、湖石、芭蕉、青砖地面、黑漆大门——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住上这样的宅子。他抽了一会儿烟,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大门口,伸手摸了摸那两扇黑漆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台阶,然后转过身来,对丁冬九说了一句:“你爷要是还在,他得高兴得喝三碗酒。” 王一梅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忙活了。她先里里外外把所有的屋子又看了一遍,心里头列出了一张清单——正房三间,东边那间可以做丁冬九和她自己的卧室,西边那间给两个老人住,中间那间做堂屋。东厢房给丁成和丁福住,西厢房暂时空着,以后可以给满银住,或者做客房。灶房需要添置的东西最多——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案板菜刀、水缸水桶,一样都不能少。 她跟丁冬九说了一声,便拉着胡氏一起去了镇上的布行。两个人挑了几匹布——浅蓝的、浅灰的、本白的,都是干净素雅的颜色,跟这座宅子的清雅风格正好搭配。王一梅又买了针线和棉花,准备回去就开始缝被褥。胡氏在布行里转了一圈,又挑了一块碎花的料子,小声跟王一梅说:“这个给大妞做条裙子,她快出嫁了。”王一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料子也卷上了。 丁冬九也没闲着。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还缺一些家具——正房的柜子不够用,厢房里缺几张椅子和一个书架,灶房里的案板也旧得不像样了。他不着急买新的,打算先去当铺转转,看看能不能淘到一些成色不错的旧家具,便宜又实惠。 丁传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他看着那丛修竹在风中摇曳,看着那株芭蕉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看着那几块湖石错落有致地立在墙角,心里头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慢地踱着步,从正房门口走到大门口,又从大门口走回正房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两扇黑漆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台阶,台阶表面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了,可依然稳固坚实。 他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尽头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冬九。”丁冬九从正房里走出来:“爹,咋了?”丁传根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巷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寻思着,过两天买两挂鞭炮,在大门口放一放。让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宅子有人住了。” 丁冬九听了,笑了一下:“行,我买。”丁传根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巷子里的行人了。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家长里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家长里短 驴车沿着官道嘚嘚地往牛尾村的方向走,车板上坐着一家老小,每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 王一梅坐在车板边上,怀里搂着丁福,嘴角一直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新宅子里的布置了——正房那间大屋子,窗台底下要放一张桌子,桌上摆个花瓶,插几枝野花就好看;东厢房给两个孩子的被褥要用浅蓝色的布,耐脏又清爽;灶房里得添一口新铁锅,再打两把趁手的菜刀……她越想越细,越想越远,嘴角的笑意就越深。 丁成蹲在车板上,两手撑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一会儿问:“爹,城里有没有卖糖葫芦的?”丁冬九说:“有,冬天才有。”丁成立刻接上:“那冬天你带我去吃!”过一会儿又问:“爹,城里晚上是不是特别亮?有没有咱家那盏油灯亮?”丁冬九说:“有灯笼,一整条街都是亮的。”丁成听了,嘴巴张成个圆:“那我晚上要出去看!”过一会儿又问:“爹,我读书的学堂里有好多小孩吗?他们会不会打我?”丁冬九回头看了他一眼:“学堂里念书的小孩都讲理,没人打你。”丁成“哦”了一声,又生出了新的问题来,嘴巴一刻也闲不住。丁福被他哥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揉了揉眼睛,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虽然谁也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可他自己说得挺起劲,还拍了两下小手。 马德胜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难得地开了口。他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忍不住了:“冬九,你这一下子可不一样了。那宅子,这么多年,也就是路过的时候在门外看过几眼,从来没进去过。那可是吴府的宅子,青砖门楼,黑漆大门,一般人哪住得起?”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丁传根,“姨夫,你这辈子算是熬出来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也是赶巧了。” “赶巧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马德胜摇了摇头,“咱们庄户人家,能从土里刨食刨到这一步的,我没见过第二个。你四姐昨晚上还在跟我说,冬九这孩子小时候我就看他不一般,现在果真不一般了。”他学着丁迎娣说话的腔调,学得倒有几分像,逗得王一梅噗嗤笑出了声。 丁冬九没有再接话,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向后倒退的田野,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驴车进了牛尾村,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在丁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丁传根第一个跳下车。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框上还留着去年过年时贴的对联残迹,门前的台阶被踩得凹陷了一块——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此刻看起来既亲切又陌生。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门框,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才迈腿跨了进去。 满仓和娟子从院子里迎了出来。满仓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见一家人回来了,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笑着说:“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咋样?那宅子好不好?” 丁传根没有回答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他看到了熟悉的鸡舍、猪圈、狗窝、菜地,看到了墙角那堆劈好的柴火,看到了灶房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看着的东西。他站在院子中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这儿踏实。” 满仓凑过来问:“爹,你嘟囔啥呢?”丁传根瞪了他一眼:“耳朵长点,别啥都问。”满仓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胡氏可没他那么多心思。她一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就奔仓房去了。她推开仓房的门,探头往里一看——几排蘑菇架子上,一朵朵蘑菇长得正欢,伞盖肥厚,柄短粗壮,在阴暗潮湿的仓房里泛着白生生的光泽。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最大的蘑菇,像是在摸什么宝贝疙瘩,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没干着也没涝着。你们这些小家伙可长得好着呢。”她又检查了一遍通风口和湿度,确认一切都正常,才满意地从仓房里退了出来,锁好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丁冬九跟着胡氏进了仓房,也看了看那些蘑菇,点了点头:“娘,你照料得真好。” 胡氏白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那是,这可是我的命根子,钱袋子。”她又伸手掰了掰其中一朵的伞盖,“你看这朵,再长两天就能卖了。你别乱动它们。” 丁冬九笑了笑,伸手掰了几朵最大的蘑菇,在手里掂了掂:“晚上做蘑菇肉丁面条吃。” 胡氏一看他掰了那么多朵,心疼得直哎呦:“哎呀你少掰几朵!那大的还能再长两天呢!你这孩子,手咋这么欠呢!你给我放回去!”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抢,丁冬九笑着躲开了,她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仓房门口骂了他两句“败家子”“手欠得很”,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收了声转身去了灶房。 晚上,王一梅用新掰的蘑菇做了一锅蘑菇肉丁面条。蘑菇切成小丁,五花肉也切成小丁,先下锅把肉丁煸出油来,滋啦滋啦地响着,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再加入蘑菇丁翻炒,加水煮开调好味,浇在煮好的面条上。蘑菇的鲜味和肉香融在一起,汤汁浓郁,面条筋道。丁成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爹,咱家以后是不是天天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面?”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看你自己本事,长大了好好干,天天吃也中。”丁成听了,低头扒拉面条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吃完饭,天色还早。丁冬九心情好,带着丁成去了河边。 河边的水车还在,鱼罾也还在。丁冬九把鱼罾里的旧鱼食换掉,重新挂上一块剩馍,把鱼罾沉进水里,用石头压好。丁成蹲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好像下一秒就会有鱼钻进罾里似的,他压低了声音问他爹:“爹,鱼啥时候才来?”丁冬九说:“等一会儿,急啥。” 斜对面住着的福婶正好从河边洗菜回来,看见丁冬九,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冬九!听说你在白河镇发家了?”她嗓门大,这一声喊出去,河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丁冬九直起腰来,笑着应了一句:“福婶说笑了,就是混碗饭吃。” 福婶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了两声:“你可别瞒我了,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白河镇买了大宅子,还是吴府卖给你的!了不得了不得!”她说着又扭头朝河边喊了一嗓子,“你们听见没有?冬九在白河镇买了大宅子了!” 河边的几个妇人纷纷点头附和。丁冬九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福婶,你家今年的秋菜种了没?” 福婶被他岔开了话题,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可还是顺着他的话头聊起了秋菜:“种了种了,萝卜白菜都下了,就是今年雨水少,菜苗长得慢……” 丁冬九听她说完,又接了几句,等她端着盆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缓过神来,又碰上了从地里回来的丁三爷。丁三爷拄着一根拐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丁冬九,笑呵呵地停下了脚步:“冬九啊,出息了!咱牛尾村多少年了,没出过你这么有本事的后生!”他说话的时候白胡子一翘一翘的,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团。 丁冬九连忙拱手:“三爷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丁三爷用拐杖戳了戳地面,“我活了七十多年了,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运气好的人不少,能抓住运气的没几个。你是能抓住的那个。”他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又夸了几句,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丁冬九站在河边,看着丁三爷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有些无奈。他不想在村里太显眼,可消息这种东西,长了腿的,挡都挡不住。他正想着,又一个人从村道上走了过来——是丁四狗。他看到丁冬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去年这个时候两个人还差点打起来,那时候丁冬九刚穿越过来不久,丁四狗欺负他家里势单力薄缺一条腿,差点动了手。后来丁冬九日子好起来了,丁四狗也不敢再招惹他了,见了面反倒客气了起来。 丁四狗迟疑了一下,主动打了个招呼:“冬九,吃了没?”他问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别扭,补了一句,“我抓了知了猴,你要不要?炸了吃吊。”他说着把竹篓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知了猴吱吱地叫着。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留着卖钱吧。” 丁四狗也没有坚持,把竹篓放下来提好,又站了两秒,才说了一句:“那行,那我走了。”说完提着竹篓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丁冬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感慨。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村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穷光蛋;如今,连丁四狗见了他都要主动打招呼了。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他蹲下来,拉起鱼罾看了看——里面有三条小鲫鱼,每条都有两三指宽,在罾里活蹦乱跳的,尾巴拍得水花四溅。丁成高兴得拍手叫好,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捞,捞了两次才把鱼抓进手里,滑溜溜的,差点又掉回水里。他吓得“哎呀”一声,赶紧把鱼放进水桶里,抬头冲他爹咧嘴笑:“爹,我抓着了!” 三条小鲫鱼,煎着吃也行,烧汤也行。丁冬九提着水桶,牵着丁成的手,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去。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收拾了一把柴刀,准备进山转转。满仓知道了,死活要跟着一起去,他堵在院门口说:“舅,你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山里现在野物多,再说了你去年摔过一回,万一再出事咋办?”丁冬九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一起出了门。 这一年多来,丁冬九进山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日子好了,柴火要么是满仓打的,要么是用粮食跟村里人换的,他已经不需要像去年那样为了生计硬着头皮往深山老林里钻了。可他还是喜欢进山的感觉——走在山林里,呼吸着草木的气息,听着鸟叫虫鸣,整个人都会安静下来。 八月的山林,是一年中最丰盛的时候。路边的野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一串一串的,压得枝条弯下了腰。丁冬九伸手摘了一颗,擦也不擦就扔进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满口生津。他把树枝压下来,摘了一把塞进兜里,又摘了一把递给满仓。山核桃已经快熟了,青色的果皮开始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榛子树下落了一层榛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弯腰捡几个,用石头砸开,里面的果仁白嫩嫩的,带着一股清甜的油脂香。 满仓眼尖,在一棵老藤上发现了八月炸,喊了一声:“舅!这个!”这是一种野果,形状像小香蕉,成熟的时候果皮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吃起来甜糯糯的,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满仓把柴刀别在腰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摘了几个扔下来,丁冬九在下面接着,又发现旁边还有几棵野沙果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两个人摘了一兜八月炸和野沙果,又砍了一捆柴,背着下山了。 回到家,丁成看到那些野果,高兴得简直要疯了。他抓起一个八月炸掰开果皮,把白色的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爹!这个好吃!好甜!”他又抓起一个野沙果,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整张脸,嘴巴歪到一边去了,可还是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含糊地说:“酸……也好吃……”丁福也分到了一个八月炸,他抱着那个比自己拳头还大的果子啃得满脸都是果肉,糊得跟个小花猫似的,王一梅走过来拿帕子给他擦脸,他躲来躲去不让擦,一边躲一边笑。 丁冬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两个孩子吃野果的样子,心里头觉得格外的安宁。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初秋的微风拂过脸颊,听着院子里鸡叫狗吠和孩子嬉笑的声音,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后晌,村长丁祥庆派人来传话——今年的劳役下来了,是河工,要干一个月,来回路程不算在内。每家每户按男丁人数出工,也可以出银子抵劳役。 丁冬九早有准备。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从柜子里取出一两银子,用布包好,去了丁祥庆家。 丁祥庆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茶碗笑着招呼他坐下。丁冬九没有坐,把那两银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六爷,今年的河工,我家出银子,不去人。” 丁祥庆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没有立刻去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冬九啊,你是个明白人。村里好些人家,想出银子还出不起呢。”他放下茶碗,伸手拿起那包银子掂了掂,“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办妥了。你那腿脚不方便,上河工也干不了啥重活,还不如出银子省事。” 丁冬九拱了拱手:“多亏六爷照应。” 从丁祥庆家出来,丁冬九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劳役这件事,他一直挂在心上,如今花了一两银子摆平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了。王一梅在东厢房里收拾东西,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炕席,示意他坐下,开口说:“宅子那边的事,我想了一天。这边院子放不下,那边又舍不得,心里头乱得很。” 丁冬九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后来我想通了。”王一梅说,“那边是咱家的根,这边也是咱家的根。两边的根都不能丢。大不了我两头跑,反正也不远。”她说着,把手里叠好的那件衣裳放在膝盖上,“下个月我打算过去住两天,把灶房拾掇出来,再把炕烧烧通通风。” 丁冬九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王一梅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娘家那边托人带话了——给三柱看了一个媳妇,姑娘是邻村的,人长得周正,家里也清白。三柱那孩子害羞得要死,一提起这事脸就红到脖子根,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让我跟你说,等你回来商量商量,把把关。”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改天去见见那姑娘,要是合适就定下来。” 王一梅应了一声,又开始盘算起新宅子那边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的:“碗不够用,得再买几个。炕席也得换新的,旧的那张都磨出洞了……”丁冬九靠在墙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窗外传来丁成跟丁福在院子里疯跑的笑声,一高一低的,像两只蹦来蹦去的蚂蚱。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虚惊一场 第一百三十六章 虚惊一场 丁冬九在牛尾村踏踏实实地歇了几天,整个人才从之前那连轴转的忙碌中缓过劲来。那些日子,他天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下,不是在赵家洼的瓜地里蹲着,就是在县城和铺子之间来回跑,脚底板都磨厚了一层。如今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鸡在院子里刨食,听着大黑趴在地上打呼噜的声音,看着丁成在石板子上练字一笔一划地描着,心里头才慢慢踏实下来。 他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买宅子、卖西瓜、搭上吴府的关系、给大妞相看人家——一桩桩一件件,步子确实跨得有点大。好在这一脚踩实了,没有踏空。接下来的日子,他打算稳一稳。 他心里头清楚,日子不怕慢,就怕飘。他给自己定了规矩——豆腐坊的买卖要稳住,云岩寺的生意要保住,吴府和唐掌柜那边的关系要维系好,家里老小的日子要安顿好。别的,不贪多,不冒进。 丁传根那边,老爷子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不去白河镇。他要守着村里这座老宅子和那几亩地。那天晚上一家人说起这事,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锅一明一灭的,半天没吭声。丁冬九劝他:“爹,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镇上住几天也热闹。”丁传根这才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哪儿也不去。地在这儿,猪在这儿,我走了谁看着?再说了,你们在外面万一有个啥闪失,老家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丁冬九,可语气里头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跟当年他死活不肯卖祖传的那几垄地是一模一样的。 丁冬九劝了两回,看老爷子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勉强了。老爷子说的也有道理,老宅子和地不能丢。万一外面出了什么变故,这里就是一家人最后的退路。 蘑菇房不能动,那是胡氏的命根子,也是家里一项稳定的进项。县城的供货也不能断,仙客来和顺安居都是长期合作的客户,信誉好结账及时,丢了可惜。豆腐坊的活计,丁冬九打算全部交给满仓打理——送货、收款、维护客户关系,都由满仓负责。除了蘑菇之外,其他卤货、肴肉、豆腐干的收入,都给满仓分五分之一的净利润。活干不过来的时候,就让王三柱来帮忙,按月开工钱。 满仓听了这个安排,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两只脚换来换去地站着,半天才说了一句:“舅,我能行吗?我怕搞砸了,到时候给咱家丢人。” 丁冬九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咋不行?你跟我干了这么久,点卤、压豆腐、送货收钱,哪一样你没干过?我隔三差五就坐送豆腐乳的驴车回来,有事随时找我。你成了家,马上又要当爹了,多干多挣,娟子生孩子要花钱,孩子落地了处处都要用钱。你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满仓听了,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眼角挤出了两道细细的纹路。他点了两下头,声音稳当了些:“舅,我干。” 大黑生了。那天一早,胡氏去灶房做饭,路过廊檐底下的时候听见筐里有动静,走近一看,大黑正侧躺在铺了干草的筐里,身下挤着几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哼哼唧唧地叫着。胡氏扔下手里的柴火,转身就喊:“生了一窝!” 一窝五只小狗崽,毛茸茸的,挤在大黑肚子底下抢奶吃,闭着眼睛,小爪子扒拉着,发出细嫩的哼哼声。大黑躺在那儿,眯着眼睛,任由那些小东西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偶尔伸出舌头舔一舔最靠近它嘴巴的那只。 丁成蹲在筐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只小黑狗的后背,那小狗崽哆嗦了一下,往大黑的怀里拱了拱,丁成赶紧缩回手,抬头问他爹:“它会不会咬我?”丁冬九说:“大黑认识你,不会咬。你摸摸它的头,轻点。”丁成又伸出手,这回轻轻摸了摸大黑的头顶,大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眼继续眯着了。丁成胆子大了些,又去摸那些小狗崽,手指头在它们软乎乎的背上轻轻划拉着,嘴里嘟囔着:“这个小黑好看,这个小花好看,这个黄的好看……” “爹,这些小狗狗长大了给谁?”丁成问。丁冬九说:“给你几个姑姑家一家一只,咱们自己留一只花的,带到白河镇去,叫小花。”丁成一听要把小狗送到姑姑家去,撅了撅嘴,有些不舍,可听说自家要留一只花的,又高兴了起来。他趴在筐边开始研究哪只小狗是花的,最后锁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指着它说:“这只叫小花!它就是小花!”那小狗崽被他指了一下,打了个小喷嚏,丁成乐得咯咯直笑。 立秋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凉快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了丝丝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往下落叶了,黄叶被风卷着,贴着墙根打转。丁冬九决定带着王一梅和两个孩子先去白河镇住下来,因为丁成要上学了。 他在镇上打听过了,柳巷口附近有一家私塾,教书先生姓郑,是个老童生,教了二十几年的书,在镇上口碑不错。丁冬九去拜访了一趟,交了束脩,说好了过了中秋就送丁成去开蒙。他回来跟丁成说这事,丁成先是一愣,然后眨巴了两下眼睛:“爹,我以后要念书了?”丁冬九说:“对,好好念,念出名堂来。”丁成听了,两只手攥在一起,又松开,攥着拳说:“我肯定好好念!”可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又蹲在廊檐底下逗那窝小狗玩,把念书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王一梅又怀孕了。这个消息是前几天王一梅自己发现的。那天吃完早饭,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把丁冬九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这个月没来,怕是又有了。”丁冬九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发窘。他来自现代,可在这个时代待了一年多,也渐渐接受了这里的生存逻辑——没有避孕手段,多子多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只是有些心疼王一梅,接连生孩子,身体吃不消。可王一梅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挺高兴的,她当天下午就开始翻箱倒柜找旧布头,说要做几件小衣裳备着。在这个时代,能生是女人的福气,生得越多越有底气。 胡氏和丁传根听说儿媳妇又怀上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胡氏当天就翻出一件旧棉衣来,开始给未出生的孩子拆布料,一边拆一边念叨:“这个给娃做棉袄,这个给娃做尿布,这个边角料做帽子……”丁传根虽然嘴上没说啥,可那天晚上破例多喝了半碗酒,喝完之后脸上泛着红光,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着的。丁成趴在炕沿上问王一梅:“娘,你要生小妹妹还是小弟弟?”王一梅说:“你爹想生个闺女。”丁成想了想,说:“那我也想要个妹妹。”丁冬九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可心里头确实是盼着这一胎是个闺女。儿子已经有了两个,丁福都能满地跑了,家里缺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他想看看自己的闺女长什么样,像王一梅还是像他。 丁冬九正盘算着过两天就动身去白河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丁冬九正准备关门睡觉,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满仓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村长丁祥庆的儿子丁传德,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衙门里跑腿人才穿的灰布短衫,神色有些焦急,额头上一层细汗。 丁冬九心里头咯噔一下,连忙把人让进了堂屋。他点了灯,又倒了茶,可丁传德顾不上喝,开门见山地说:“冬九,这是我表弟胡进贤,在县衙里打杂跑腿。他今晚连夜赶回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那个叫胡进贤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丁掌柜,我今天在衙门里听了一耳朵——有人递了状子,告你家豆腐坊逃税。说你家在牛尾村做豆腐买卖,没有办过所,也没有缴商税,是偷漏税赋。” 丁冬九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豆腐坊开张以来,他在白河镇那边办过手续,可牛尾村这边的作坊确实没有正式备案。这个时代的农村,家家户户做点小买卖,很少有人会正儿八经地去衙门办手续。可要是真有人较真,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补办手续交点罚款就能了事,往大了说衙门里的人要是存心敲诈,能把你家底掏空。他稳了稳神,放下茶壶,问:“知道是谁告的吗?”胡进贤摇了摇头:“这个不清楚。状子是匿名投的,没留名字。不过丁掌柜你放心,这事还没正式立案,明天衙门才会处理。你要是能赶在明天一早把过所办了,把手续补齐了,就算有人告,你也是合法经营,不怕他查。”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拱了拱手:“多谢胡兄弟连夜赶来报信,这份情我丁冬九记下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子塞进胡进贤手里:“这点小意思,胡兄弟拿去喝茶。”胡进贤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他又嘱咐了几句:“丁掌柜,明天你早点来县衙,到了直接找我,我带你办手续。该打点的茶水钱别省,花不了几个钱,图个平安。”丁冬九连连点头,又谢过了丁传德,把两个人送出了门。 送走了报信的人,丁冬九回到堂屋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胡氏和丁传根都还没睡,看到他这副表情,心里头都悬了起来。胡氏手里的针线停了,抬头问他:“咋了?”丁冬九把事情说了一遍。胡氏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那件小衣裳掉在了腿上。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明儿一早,我跟你一起去县衙。”丁冬九摇了摇头:“爹,你在家守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反而扎眼,惹人注意。”丁传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把烟袋重新装满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夜,丁家几乎没有人睡着。 第二天天不亮,丁冬九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带上了一些零散银钱,赶着驴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一路上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把见到胡进贤之后该怎么说、该办哪些手续、该给多少钱,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手心都攥出了汗。 到了县衙门口天已经大亮了。胡进贤果然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来了二话不说带着他进了衙门。胡进贤在衙门里干了多年,人头熟,知道哪个环节该找谁、该怎么说、该塞多少茶水钱。丁冬九跟在他后面,心里头虽然紧张,可面上始终稳着,该签字的时候签字,该掏钱的时候掏钱,前后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牛尾村豆腐坊的过所办了下来。前前后后花了二百多文茶水钱,加上昨晚给胡进贤的一两碎银子,总共不到一两三钱银子。比起可能面临的风险,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 丁冬九把那张盖着官府朱砂印的过所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地面,他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了那光。他没有急着回去,先去集市上买了十斤猪肉和两坛子酒,放在背篓里赶着车回了牛尾村。 当天晚上,丁冬九提着猪肉和酒去了村长丁祥庆家。丁祥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丁冬九提着东西进来,放下手里的鸡食盆,拍了拍手上的糠麸,笑着说:“冬九来了?进屋坐。”丁冬九把猪肉和酒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六爷,昨天的事多亏了传德哥和他表弟连夜报信。要不是他们,我今天恐怕就要栽个大跟头了。”丁祥庆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都是一个村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传德那孩子跟我说了,他表弟在衙门里听到风声,二话没说就赶回来报信了。你在外面干得好,咱们村也跟着有光。”丁冬九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从丁祥庆家出来,他走在村道上,心里头清楚——这十斤猪肉和两坛子酒花得值。在这个村子里,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村长。而他之前跟丁祥庆建立的良好关系,在这次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回到家,丁冬九把办好的过所拿给丁传根和胡氏看了。丁传根戴上老花镜,就着油灯的光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可那个鲜红的官印他认得——他看了那印章好一会儿,用手指头摸了摸纸面,又把纸还给丁冬九,说了一句:“这下踏实了。”胡氏也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着门外拜了几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她拜完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在拆的那件旧棉衣,嘴里念叨了一句:“过了这道坎,以后就顺顺当当了。” 丁冬九在家里又等了两天,确认衙门那边再也没有动静,才放下心来。暗处告状的人大概是知道了丁家已经补办了手续,没有了把柄,便没有再露面。这场风波,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经过这件事,丁冬九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做人要低调,尤其是在村里。他找了个晚饭后的时间,把家里人叫到堂屋里,语气平但认真地说:“以后在外面说话注意分寸,家里的收入不要到处张扬,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的就不说。”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丁成,“你在外头念书也一样,别人问起家里的事,就说做豆腐的,别的不要多说。”丁成眨巴着眼睛,虽然不太明白为啥不能说,可还是点了点头。 忙完了这一切,丁冬九终于可以动身去白河镇了。 出发那天早上,胡氏早早起来蒸了一锅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王一梅的包袱里。她一边塞一边念叨:“路上饿了吃,到了镇上热一热也能吃。”丁传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看着丁成爬上驴车,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人。”他手里握着烟袋,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丁成坐在车板上,回头冲爷爷喊了一声:“爷,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念的!” 丁冬九把最后几件行李搬上车,又把那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装进一个竹笼子里放在车板上。小花狗呜呜地叫着,把脑袋从竹笼的缝隙里伸出来,湿漉漉的鼻头一耸一耸的,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两只前爪扒在笼子边上,被风吹得耳朵翻起来。 驴车启动了,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前走。丁冬九回头看了一眼——胡氏站在院门口,用围裙擦着手,伸着脖子望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笑一会儿愣。丁传根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旱烟袋,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院门口的老树。丁成趴在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朝爷爷奶奶喊:“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传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听不真切了。 丁冬九转回头,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秋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庄稼茬子味儿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裹着薄毯的王一梅,又看了一眼怀里抱着小花狗竹笼的丁成,再看了看车板角落那个装着丁福衣物的包袱,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 白河镇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安家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安家 丁冬九一家在白河镇的新宅子里忙活了两天,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搬家这种事,看着简单,可真动起手来,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大堆。被褥要铺,窗帘要挂,衣物要归置,锅碗瓢盆要清洗摆放,哪一样都少不了人。王一梅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里里外外地张罗着,丁冬九想让她歇着她也不肯,说不动弹反而不舒坦。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子还是往外冒,丁冬九瞧见了,也不跟她争,只是把重的物件都抢着搬了,轻的才让她搭把手。 最要紧的是灶房。在这个时代,搬家可以随便搬,但开灶不能随便开——得挑日子,得敬灶神,得开锅。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马虎不得。胡氏在牛尾村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了好几遍:“开灶那天别忘了敬灶神,灶神爷脾气大,你怠慢了他,他一年都不给你好脸色。”丁冬九嘴上应着,心里头却不敢不当回事。他特意去镇上找看日子的先生查了查,选了个宜搬迁、宜开灶的黄道吉日。 到了那天,天还没亮透,王一梅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这才进了灶房。她推开灶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迈过门槛进去。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供品——一碗米,一碗面,一碟盐,一碟糖,还有一块用红线捆着的五花肉。这是敬灶神的规矩,寓意着今后日子米面不缺、有盐有味、甜甜蜜蜜、顿顿有肉。王一梅把供品摆正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盐碟和糖碟之间的间距大了些,又往前挪了挪,才满意地直起腰来。她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灶台上的香炉里,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灶神爷爷在上,小妇人王氏,今日开灶安家,求您老人家保佑咱家烟火不断,衣食无忧,老少平安。”她念完了一遍,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保佑俺男人买卖顺当,保佑俺肚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声音又轻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头觉得又好笑又感动。他没有进去打扰,等她拜完了,才端着一口新铁锅走了进来。 开锅也是有讲究的。新铁锅不能用清水直接洗,得用猪油和韭菜在锅里反复擦拭,这叫“擦锅”。猪油润锅,韭菜去腥,擦过的铁锅乌黑锃亮,炒菜不粘锅,煮饭不串味。丁冬九把锅架在灶上,点火烧热,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王一梅切了一把韭菜,抓了一块猪油,在锅里来回地擦着,韭菜的香味和猪油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擦得很仔细,锅底、锅壁、锅沿,每一处都擦到了,直到整口锅乌黑发亮,才放下手里的韭菜。 擦完了锅,王一梅舀了一瓢清水倒进锅里,水烧开后,她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米。这是开锅的最后一道工序——煮一锅米汤,让米汤的淀粉渗进铁锅的缝隙里,把锅养好。米汤煮好了,她盛出来,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丁冬九喝了一口,剩下的浇在灶台周围。这叫“人吃一口,灶吃一口”,人和灶神同享,往后日子才过得顺当。 整套仪式做完,天已经大亮了。灶房里暖烘烘的,新锅里的水汽还在升腾,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王一梅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口乌黑发亮的新铁锅,手指头在光滑的锅面上滑了一下,忽然弯起嘴角笑了。她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说了一句:“这锅真亮。”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说:“亮就对了,以后饭菜香。” 开锅这天,丁冬九请了几个人来家里吃酒。 满银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他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了王婶子和李涯,早早地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坛子黄酒,进门就喊:“舅,舅母,我来讨酒喝了!”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探头往灶房看了一眼,“舅母,今儿做啥好吃的?我早饭还没吃呢,留着肚子呢!”王一梅在灶房里回了一句:“饿不着你!”满银嘿嘿笑着,自己在堂屋里找椅子坐了。 郭掌柜是第二个到的。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进门的时候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迈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伙计手里抱着两匹细布。郭掌柜进了门,先四处打量了一番这宅子,目光在院墙下那丛修竹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台底下那盆虽然枯萎了却仍能看出主人雅致的兰花,啧啧赞叹了几句:“丁掌柜,这宅子收拾得好,清清爽爽的,看着就舒坦。”他把点心和布匹交给王一梅,拱了拱手:“丁掌柜乔迁之喜,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丁冬九连忙还礼:“郭掌柜太客气了,快请坐。”他接过点心的同时顺手把郭掌柜带来的伙计也引到廊下坐了,递了碗茶过去。 吴猛来得最晚,可他带的礼物最重——吴二奶奶派人送来了一盒茶叶和一匹尺头。送东西来的是吴府的一个管事婆子,坐着吴府的马车来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吴”字,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 那管事婆子进了门,客客气气地把东西交到丁冬九手上,又传达了吴二奶奶的口信:“二奶奶说了,丁掌柜乔迁之喜,本该亲自来道贺的,只是府里事多走不开。这点小意思,请丁掌柜务必收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体面人家管事的从容,却又透着客气。 丁冬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又封了一份赏钱给那管事婆子,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管事婆子上了马车,马车调转车头嘚嘚地走远了,巷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才缩回脑袋去,门板缝里那些好奇的目光也跟着消失了。 等吴府的马车一走,整条巷子都躁动起来了。邻居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看向丁家大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这个新搬来的丁掌柜,跟吴府有关系,而且是吴二奶奶亲自派人送礼的关系,那可了不得。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吴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头也是又惊又喜。他跟吴二奶奶的交情并不深,也就是送了几回西瓜、买了一次宅子的交情,也就是第一次上门给了个橘子糖方子。没想到吴二奶奶会在他乔迁的时候派人送礼来。这份礼,不仅仅是茶叶和尺头,更是一种表态——吴府认他这个朋友。有了这层关系,他在白河镇就算是站稳脚跟了,一点也不亏待他。 酒席摆在正房的堂屋里。王一梅和王婶子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整治出了一桌像样的菜。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油亮亮的泛着酱红色的光泽,肥肉一夹就颤颤地抖;清蒸鱼火候正好,鱼肉嫩滑,浇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葱丝的香味立刻被激了出来;炖鸡的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还有几碟时令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豆芽,一碟酸萝卜丝,清爽解腻。 丁冬九招呼大家入座,满银和郭掌柜坐了一边,吴猛坐了另一边,丁冬九在主位上坐了。丁成也被允许上了桌,坐在他爹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似的。他不动筷子,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桌上转了一圈,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丁冬九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今天是我丁某人在白河镇安家的日子,承蒙各位赏光,来给我捧场。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把一杯酒干了。 满银和郭掌柜也端起了酒杯,吴猛更是痛快,一口就把酒闷了,抹了抹嘴,大声说:“冬九,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在军中的时候你不动声色,回来了大展拳脚。我吴猛在白河镇混了这两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你这样一年多工夫就在镇上买房置地的,真不多见。”他说着又自己斟了一杯,“来,我再敬你一杯!”两只眼睛亮堂堂的,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是喝得来了兴头。 两个人又干了一杯。 郭掌柜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丁冬九,目光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满意:“丁掌柜,咱们合作时间最长,样样顺利,眼看着,攀着云岩寺,沙地也种上了。说不定下一次就要做亲家戚了。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手里的酒杯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才端起来跟丁冬九碰了一下。 丁冬九也敬了他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络。吴猛讲起了他在吴府当差的趣事,说到有一回府里办宴席,他负责守后门,结果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把一盘子鱼打翻了,他吓得差点自己跳进水池子里去避罪,满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郭掌柜说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说他有一回在府城进货,银子被偷了,他硬是沿街找了三天,把那贼揪了出来。满银也插了几句嘴,说他跟着舅舅这一年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几年学的都多。几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散。 送走了客人,丁冬九回到堂屋里,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非但没有觉得烦,反而觉得心里头格外踏实。在这白河镇,他有店铺,有宅子,有朋友,有靠山。他丁冬九,终于在这里扎下根了。 晚上,丁成被安排睡在东厢房。这是他头一次一个人睡一间屋子,既兴奋又有些害怕。丁冬九陪他坐了一会儿,给他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猴子捞月的,一个是司马光砸缸的——讲完了问他记住了没,他说记住了,丁冬九说那你讲一遍给我听,丁成磕磕绊绊地讲了半截,后半截忘了,自己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丁冬九没有笑话他,说睡吧,明天再背。丁成躺下的时候攥着被角,小声问了一句:“爹,隔壁有声音。”丁冬九说:“那是竹子被风吹的,没事。”丁成这才闭上眼睛。丁冬九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给他带好了门。 丁福跟着丁冬九和王一梅睡在正房西屋的炕上。小家伙在新环境里兴奋了一天,早就困得不行了,脑袋刚挨上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指头还攥着王一梅的衣角不放。 王一梅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有合眼。 “怎么了?睡不着?”丁冬九侧过身来问她。 王一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像做梦一样。” 丁冬九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可攥着他的手劲不小。 “两年前,咱们还在牛尾村那个土坯房里,你没回来的时候,睡觉我都睁只眼。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王一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住进了这么大的宅子,有专门的灶房,有厢房,有成儿自己的屋子……我真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丁冬九捏了捏她的手,说:“不是梦。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王一梅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丁冬九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身子也松弛了。丁冬九侧过头去看她,她闭着眼睛,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里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去了丁记铺子。 铺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李涯和余娃天不亮就来干活了,李涯在磨坊里推磨,弓着背,两手握着磨把一推一拉,磨盘转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余娃在旁边提水,两只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桶,步子扎得稳稳的,哗啦一声把水倒进磨盘里。两个人各忙各的,手脚麻利得很。李涯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干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他跟赵明花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顺心,整个人都变了个样——以前那个蔫头耷脑、见人不敢抬头的李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抖擞、眼里有光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看见丁冬九进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喊了一声:“东家来了!” 余娃又长高了一截。他今年才十三岁,可个头已经快赶上丁冬九的肩膀了,跑去卖素肉福饼晒得黑了些,胳膊上也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脸红,也不再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了。他放下水桶,冲丁冬九喊了一声:“东家,昨儿开灶热闹不?”他问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怕手上的水珠弄脏了衣裳。他每个月攒下来的工钱都交给奶奶存着,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唯独偶尔会给嘉言买一块麦芽糖,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拿出来的时候糖都有些化了,嘉言也不嫌弃,接过去抿着嘴笑。 嘉言在铺子后院养的那几盆蚯蚓,如今已经繁殖了一大片。她用烂菜叶和豆腐渣喂养它们,蚯蚓繁殖得快,肥料产出也多。丁冬九把那些蚯蚓粪用来肥云岩寺的瓜地,效果比沤肥还好。嘉言对自己的这项事业颇为自豪,每天都要去看看她的蚯蚓,蹲在筐边,拿一根小棍子轻轻拨开土面,看到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在土里钻来钻去,就咧嘴笑,然后用一块湿布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站起来。 王婶子在后厨忙活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豆浆,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模糊了她的脸。旁边摆着几板刚压好的豆腐,白嫩嫩的,散发着淡淡的豆香。她看见丁冬九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丁掌柜来了?早饭在锅里,给你留着呢。”她说着掀开锅盖,白汽散开,露出里面几个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又匀又细。 丁冬九应了一声,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开始翻看这几天的账目。 王一梅在家也没闲着。她收拾完了屋子,做好了午饭,带着丁福在院子里晒太阳。丁福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走得稳稳当当的,在新宅子里四处溜达,一会儿跑到墙角摸摸竹竿,一会儿蹲下来揪一片芭蕉叶子,揪下来了举到眼前看半天,又扔掉,一会儿又追着那只小花狗满院子跑,嘴里喊着“花花花花!”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把晾衣绳上几只刚落下的麻雀都惊飞了。王一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儿子跑东跑西的,嘴角带着笑,手里的针线活却没有停——她在给丁成缝一个新书包,蓝布的,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总想着做得更好看些。 丁成跟着丁冬九去了两天铺子,看什么都新鲜。他看到李涯推磨、余娃劈柴、嘉言侍弄蚯蚓、王婶子做豆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每个人都在挣钱,心里头既羡慕又惭愧。他蹲在磨坊门口看了半天,扭头问他爹:“爹,我能不能也帮李涯哥推磨?”丁冬九说:“你先把书念好,以后有的是力气活儿干。”丁成听了没再问,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磨盘上移开。第三天,丁冬九把他摁在了宅子里,让他把之前在村里私塾学的那些知识好好复习一遍——马上要送他去正式的学院了,不能丢人。 丁成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老老实实地写着字。窗外传来丁福追小狗的笑声和小花狗的汪汪叫声,他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耳朵竖了竖,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比院子里那些声响都小,可他自己听得清楚。 王一梅头一次在城镇里生活,很多东西都不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邻居打交道,不知道该去哪里买菜最划算,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应对上门拜访的客人。可她有一个优点——不懂就学,而且学得快。 她主动去拜访了吴嫂子。吴嫂子是吴猛的媳妇,一个三十出头的爽利女人,为人热心肠,说话办事干脆利落。王一梅提着几个新做的豆腐去了吴家,说是“刚搬来,给嫂子尝尝鲜”,吴嫂子热情地接待了她,接过豆腐的时候还顺手掂了掂:“哟,这豆腐嫩得很,一看就是当天做的。”她拉着王一梅在院子里坐下来,院子里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吴嫂子一边择菜一边告诉她镇上哪家肉铺的肉新鲜、哪家菜摊的菜便宜、哪家布行的布花色多、逢年过节该给邻里送什么礼。王一梅一一记在心里,回来之后还拿笔记了下来——她跟着丁冬九学了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记账,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自己能看懂。她记完了,把那张纸叠好压在炕席底下,回头又想了想,觉得有件事可能记漏了,又掀开炕席看了一眼。 过了几天,她又跟着吴嫂子去了一趟布行,给自己扯了一块细棉布,做了一件新衣裳。她以前在村里穿的都是粗布衣裳,颜色不是灰的就是蓝的,款式也简单,能遮体保暖就行。可在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她发现镇上的女人穿衣打扮跟村里完全不一样——她们的衣服剪裁合体,颜色鲜亮,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或绢花,走起路来腰板挺直,说话办事落落大方。王一梅暗暗留心,也开始学着收拾自己——头发梳得更整齐了,衣裳做得更合身了,走路的时候也不再缩着肩膀了。有一天她穿新衣裳去灶房,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很高兴。他觉得王一梅像一棵移栽到新土里的树,正在慢慢地适应新的环境,长出新的枝叶来。 在白河镇住了十来天,一切安顿好了之后,丁冬九带着老婆孩子回了一趟牛尾村。 驴车进了村口,沿着熟悉的村道往家走。王一梅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和房屋,心里头涌上来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才离开了十来天,可再看这一切,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还在,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 丁传根和胡氏看到他们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胡氏一把抱住丁福,亲了又亲,又摸了摸他的小脸:“哟,长肉了!你奶奶想死你了!”丁福被她抱着,有些不习惯地扭了扭,又认出了奶奶,伸出小胖手去摸她脸上的褶子,嘴里叫了一声“奶”。胡氏的眼泪差点当场就下来了。她又从灶房里端出留着的饭菜来,催着他们赶紧吃,丁成坐在桌前扒拉了一口,抬头说:“奶,白河镇的饭没你做的好吃。”胡氏笑了:“那你多吃点,吃不完带走。” 丁传根坐在院子里,看着王一梅圆润了一些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满意——儿媳妇又怀上了,这是兴旺发家的兆头,孩子越多他心里越踏实。他抽了一口烟,慢吞吞地问了一句:“镇上住得惯不?”王一梅说:“惯,邻居也好。”丁传根点了两下头,没有再追问,可嘴角那个弯一直没平下去。 满仓和王三柱已经把豆腐坊的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满仓每天早上起来磨豆腐、做豆腐,做好了就赶着驴车去县城送货,回来之后再准备第二天的原料。他额头晒得黑了些,脸上的肉却瓷实了,看着比以前壮了一圈。王三柱给他打下手,劈柴、挑水、洗豆子,什么活都干,从不偷懒。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满仓见了丁冬九,第一句话就是:“舅,上个月的账我记了,你看看有没有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丁冬九,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支,虽然字不好看,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丁冬九看了一眼,把纸折好还给他:“不错,继续这样干。” 娟子的肚子已经七八个月大了,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撑着腰。她虽然行动不便,可精神头很好,脸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养得好。王一梅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肚子说:“这胎八成是个小子,你看肚子尖尖的。”娟子红着脸说:“都行,健健康康的就好。”王一梅又叮嘱她说:“下个月你就该回赵家洼待产了,别拖太晚,路上不安全。”娟子点了点头,说已经跟娘家那边说好了,到时候满仓送她回去。 在牛尾村待了两天,丁冬九又被丈人家请了过去——王三柱的亲事,要请他帮忙把关。 女方是邻村的姑娘,姓刘,今年十八岁。丁冬九见到那姑娘的时候,第一印象就是——大骨架。那姑娘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手掌厚实,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五官端正,虽然算不上多漂亮,可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可靠。她站在院子里,见了丁冬九,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叫了一声“叔”,声音洪亮,一点儿也不怯场,眼睛平视着丁冬九,没有躲闪。 王三柱站在丁冬九身后,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攥着衣角来回搓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姑娘倒是大方,扫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丁冬九问了那姑娘几句话:“家里几口人?爹娘身子骨咋样?你平时在家都干些啥?”她都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不卑不亢:“家里六口人,爹娘身子都硬朗,我平时种地喂猪,农闲了帮人缝补衣裳,一年也能攒几个钱。”丁冬九又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她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丁冬九心里头有了数——这姑娘是个实在人,能过日子。 他看了王一梅一眼,王一梅正盯着那姑娘看,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落回她脸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丁冬九便拍了板:“行,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王三柱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两只手搓得更快了。那姑娘倒是大方,冲着丁冬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又看了王三柱一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双方约定,等秋收之后就下聘,年底之前把婚事办了。 从丈人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晚霞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翻了的颜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步子不急不慢的。家里的事、铺子里的事、亲族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波折和惊吓,可总的来说,日子是在往上走的。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他吃晚饭。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圆喜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圆喜事 中秋节眼看着就到了。 白河镇的街上,卖月饼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油纸包着的月饼摞得整整齐齐,上面用红纸压着,写着“五仁”“枣泥”“豆沙”的字样。空气里飘着烤月饼的甜香,混着桂花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 丁冬九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过节的东西。他让王婶子在铺子里做了一些素肉福饼,用油纸包好,码在篮子里。又在云岩寺附近铺子买了月饼,样子好看,个头大一圈,皮薄馅足,上面的花纹压得清清楚楚的,看着就喜庆。 他又去街上买了一兜冬枣、一兜李子、一兜板栗,又绕到吴二奶奶的糖果铺子里称了几样糖果。那糖果铺子是吴家的产业,卖的都是些精致的吃食——芝麻糖、花生糖、桂花糕、蜜饯果子,装在罐子里,看着就诱人。吴猛正好被派到在铺子里取货,看见丁冬九来了,跟掌柜进去说了几句,足斤足两称了几样糖,到底送了一包橘子糖。 丁冬九笑着谢了 ,告辞。 买板栗的时候,丁冬九跟摊贩聊了几句。那摊贩说这板栗是从南边运来的,个头大,甜度高。丁冬九拿起一颗在手里捏了捏,心想这玩意儿在山里就有,只是得碰运气才能找到。去年秋天他在山里转悠的时候,遇到过几棵野板栗树,刺球挂满了枝头,可惜那时候有时间捡了一些,今年要是得空,倒是可以进山去看看。 八月十五前一天,丁冬九带着一家子人回了牛尾村。 驴车上堆满了东西——月饼、福饼、冬枣、李子、板栗、糖果,还有几匹布料和一些零碎的吃食。丁成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一包月饼,一路上不停地问:“爹,晚上啥时候能吃月饼?”丁福被他哥的情绪感染了,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驴车进了牛尾村,沿着村道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村民看见丁冬九的驴车,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冬九回来了?过节好啊!” “丁掌柜,回来了?” “冬九哥,家里都好吧?” 丁冬九一一回应着,脸上带着笑。他发现村里人对他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里带着疏远,现在是热情里带着几分敬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嫉妒反而就淡了。就像乞丐会嫉妒另一个多讨了半碗饭的乞丐,却不会去嫉妒坐在轿子里穿金戴银的达官贵人。丁冬九如今在村里人眼里,大概已经成了那种“高攀不上”的人了。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胡氏早就听到了动静,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精神头十足。她看见驴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嘴上说着“买这么多干啥,浪费钱”,手里没耽误 赶紧往下搬。 丁传根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着儿子一家子从车上往下搬东西,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长衫——那是王一梅上次回来时给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中秋节,才拿出来穿上了。 院子里热闹了起来。胡氏和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晚饭,丁冬九和丁传根坐在院子里说话,丁成带着丁福在院子里追着小狗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丁冬九把带给村长家的节礼准备好——一板豆腐、一包豆腐干、一包素肉福饼,一小包糖,用篮子装好,提着去了丁祥庆家。既然跟村长处上了关系,就得好好处,逢年过节的礼数不能少。 从村长家回来,他又让王三柱给王一梅娘家带了一份——豆腐、福饼、卤煮,一样不少。王三柱提着东西走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他自己的亲事刚定下来,心情正好着呢。 晚饭是胡氏和王一梅联手做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河南农村过中秋,有几样吃食是少不了的。首先是蒸月饼——不是烤的那种,而是用发面做的,里面包着红糖和芝麻馅,上锅蒸熟,白白胖胖的,咬一口,红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烫得人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胡氏蒸了两屉,一屉留着自家吃,一屉准备给几个女儿家送去。 其次是炸糖糕。糯米面和好了,包上红糖馅,捏成小圆饼,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控干油,咬一口,外酥里糯,甜到心坎里。胡氏炸了一大盆,丁成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胡氏笑着塞了一个到他手里,他烫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 还有一道是这个时节特有的吃食——板栗炖鸡。板栗是丁冬九从白河镇买回来的,鸡肉是自家养的,剁成块,先下锅煸炒出油,加入姜片和八角,再放入去壳的板栗,加水没过食材,小火慢炖。炖到鸡肉酥烂、板栗绵软、汤汁浓稠的时候,撒上一把葱花,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 此外还有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卤猪耳朵、一碗鸡蛋汤。主食是新麦粉蒸的馒头,暄软白嫩,带着麦香。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皎洁的月光吃团圆饭。丁传根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儿孙,嘿嘿地笑了两声。他也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就是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胡氏抱着丁福,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蒸月饼,吹凉了,塞进丁福嘴里。丁福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还要。胡氏又喂了他一小块,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仓鼠。 丁成是第一次吃月饼。他拿起一块一块月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圆形的,表面烤成了金黄色,上面压着好看的花纹,一面还沾着几粒白芝麻。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爹!这个好吃!里面有花生!还有糖!还有芝麻!”他三两口就把一块月饼吃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丁冬九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少吃点,吃多了不消化。” 吃完饭,王一梅把买来的水果洗好了端上来——冬枣脆甜,李子酸甜,板栗是煮熟了的,剥开壳,里面的果仁金黄金黄的,又面又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水果,喝着茶,说着闲话,月亮升到树梢头的时候,又圆又亮,像一个大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丁传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孙,嘿嘿地笑了好几声。他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可此时此刻,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胡氏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丁福,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忍不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丁成吃完了第二块月饼,又吃了几个冬枣,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靠在丁冬九身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问了一句:“爹,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丁冬九想了想,说:“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等你以后读了书,自己去书上找答案。” 丁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月亮,眼皮开始打架了。 中秋节的夜晚,就在这一片温馨和满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丁冬九还在吃早饭,邵掌柜家的伙计就骑着驴急匆匆地赶到了牛尾村。那伙计一进门,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气喘吁吁地报喜:“丁掌柜!大喜!我家太太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丁冬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生了?母子都平安?” “平安!都平安!”那伙计咧着嘴笑,“母子平安!邵掌柜高兴得都不知道咋办好了,让我赶紧来报喜!” 胡氏一听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连忙放下碗,双手合十,朝着门外拜了几拜:“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来娣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 丁冬九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张罗去看望的东西。家里现有的鸡蛋先带上,又去村里挨家挨户地换了一些,凑了六十六个——六六大顺,图个好彩头。一家子赶到县城买了两斤上好的红糖,又扯了几块细软的棉布,准备给孩子做尿布和衣裳。 到了邵掌柜家,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邵掌柜穿着一件崭新的绸缎长衫,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脸上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他看见丁冬九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冬九,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丁冬九被他摇得头晕,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姐夫,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就好!” 邵掌柜这才松开他的手,又去跟胡氏说话,嘴里念叨着:“姨娘,你快去看看来娣,她可想你们了。” 胡氏和王一梅进了里屋。丁来娣躺在炕上,头上包着一块布,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可精神头不错,眼睛亮晶晶的。她身边躺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 丁来娣看见胡氏和王一梅进来,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哭啥?”胡氏在炕沿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月子里不能哭,伤了眼睛可不得了。” 丁来娣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她自己心里头清楚——她在刘家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挨打受气,被骂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被休回娘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可谁能想到,老天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再嫁了人,丈夫疼她,日子过得顺心,如今又生下了儿子——一个男孩,一个能让她在邵家彻底站稳脚跟的男孩。 她怎么能不哭?这是高兴的泪。 大妞站在一旁,看着炕上的母亲和弟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已经十四岁了,懂事了,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她在外面帮忙烧水,那动静把她吓得不轻。如今母子平安,她才算安下心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小手,那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抓住了她的手指就不松开了。 丁冬九在外面跟邵掌柜说话。邵掌柜今年四十岁了,膝下一直空虚,如今老来得子,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大造化。他拉着丁冬九,翻来覆去地说着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可那股子高兴劲儿,隔着三间屋子都能感受到。 “兄弟,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我这些年……”邵掌柜的眼眶有些发红,“我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如今有了,有了!我得好好谢谢来娣,她是我的福星,是我们邵家的大功臣!”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好好待我三姐。她跟了你,算是苦尽甘来了。” 邵掌柜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吃的用的,一样都不缺她的!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丁冬九看着邵掌柜那副又激动又笨拙的样子,心里头也为三姐高兴。这个时代,女人生了儿子,总归是多了一层倚仗。有了这个孩子,丁来娣在邵家的地位就稳了,后半辈子也有了依靠。 他在邵家坐了一会儿,又去看了看三姐和孩子,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把那六十六个鸡蛋和红糖交给了邵掌柜,又叮嘱了几句月子里要注意的事,才带着胡氏和王一梅离开了。 坐在回牛尾村的驴车上,胡氏靠在车板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今天看到了女儿和外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丁冬九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心里头也觉得格外的踏实。这个中秋节,过得真好。谁知道刚到家,四姐夫急的团团转,驴子有病了。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二姐夫的翻身仗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二姐夫的翻身仗 丁冬九从县城看完三姐回来,驴车刚一进牛尾村的村口,就看见四姐夫马德胜正蹲在他家门口的石墩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一脸焦躁地往村道上张望着。看见丁冬九的驴车出现在视野里,马德胜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像是盼到了救星似的。 “冬九!你可算回来了!”马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丁冬九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下来,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不由得一紧:“咋了四姐夫?出啥事了?” “驴!咱们那驴!”马德胜急得直搓手,“病了!两天不好好吃草了,站都站不稳了!” 丁冬九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驴可不是普通的家当。当初花了整整十两银子买的,可是一笔大数目。这驴不仅是丁冬九一家重要的生产工具——隔天送货、送人,赶集买货都离不开它,更是马德胜一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马德胜靠着这头驴,每月能挣一份赶车的工钱,还能捎带脚拉几个客人赚点外快,隔三差五拉些原先的货郎子货卖,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两个儿子原本愁着娶媳妇的事,如今也有了盼头。 马德胜一家把这头驴看得比人都重。两个儿子天天抢着割草、洗刷、打扫驴棚,把驴棚收拾得比自家的屋子还干净。驴身上从来不见一点泥巴,毛色油光水滑的,膘情也好。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牲口。 可现在,这头宝贝疙瘩病了。 “我给它灌了盐水,以为是累着了,可它还是不吃东西,站都站不稳了!”马德胜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冬九,你快去看看吧!” 丁冬九连家门都没进,扭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一梅!娘!我去四姐家一趟,驴病了!”说完就跟着马德胜快步往牛脖拐村走去。 到了马德胜家,院子里一片愁云惨雾。四姐丁迎娣站在驴棚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干草,看见丁冬九来了,声音都发颤了:“冬九,你快看看,这驴……这驴到底咋了?” 丁冬九走到驴棚前,仔细打量那头驴。 驴拴在棚子里,耷拉着脑袋,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没有一点精神。它的腹部微微鼓起,四条腿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的,时不时地倒换着蹄子,站得很不安稳。最明显的是它的嘴巴——嘴角挂着一缕黏糊糊的口水,嘴唇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在反胃又吐不出来。地上有一滩稀薄的粪便,颜色发黄,带着一股酸臭的气味。 丁冬九伸手摸了摸驴的耳朵,有些发凉。他又翻了翻驴的眼皮,眼膜的颜色偏淡,没有充血。他按了按驴的腹部,驴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四条腿又倒换了一下位置。 “几天了?”丁冬九问。 “两天了。”马德胜在旁边搓着手说,昨天还吃草,就是吃得少,我以为天热没啥胃口。今天早上起来,草料一口没动,水也不喝了,就站那儿发呆,嘴角还流口水……” “拉过屎没有?” “拉了,昨儿拉了一泡稀的,今儿还没拉。” 丁冬九沉吟了一下。他拿人来比牲口 这驴的症状看起来像是肠胃出了问题,可具体是什么病、该怎么治,他脑子也是空白。 “四姐夫,得找看牲口病的兽医,不敢耽搁。”丁冬九说。马德胜:“得上外村去找。我们这牛脖拐村太小,没有专门看牲口的兽医。” 丁迎娣一听这话,连忙插嘴道:“冬九,要不……要不你去二姐家一趟?二姐夫李连锁嘴碎点,看牲口的手艺还是可以。我听二姐说过,他这手艺祖传的,吃了一辈子饭,还是有两把刷子。” 丁冬九随即想起来了,急昏头了,二姐夫就是会看生口病。就是嘴子碎的人心烦。上次二姐摔了腰,他是狠狠没给脸。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外村的兽医也不知道底细,就算找到了,人家愿不愿意来、什么时候能来,都是未知数。驴的病可等不起。 “行,我去二姐家一趟。”丁冬九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丁迎娣在后面追了一句:“冬九,你跟二姐夫好好说,别跟他呛起来!” 丁冬九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二姐丁盼娣家在靠近县城那边的村子,是个大庄子。丁冬九快步走去,进了院子,看见二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李连锁坐在屋檐下,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优哉游哉地喝着。 “二姐,二姐夫。”丁冬九打了个招呼。 丁盼娣看见弟弟来了,笑着迎上来:“冬九来了?吃饭了没?”李连锁也赶紧站起来让座。 “吃过了。”丁冬九没心思寒暄,直奔主题,“二姐夫,我家那头驴病了,两天不吃东西了,站都站不稳。你会看牲口,能不能跟我去看看?” 李连锁一听这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身子探过来,清清嗓子开口道:“哦?驴病了?啥症状啊?” 丁冬九把驴的症状说了一遍。 李连锁听完,捻下胡子,站起身来,转身进屋拿东西, 连声说:“走,去看看。” 丁冬九注意到,李连锁出门的时候,拿了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马德胜家。李连锁一进院子,那架势就跟刚才在自家院子里完全不一样了——他挺着胸脯,背着手,迈着方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兽医前来出诊似的。 他走到驴棚前,没有急着上手,先是围着驴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伸出手,掰开驴的嘴巴看了看舌苔,又翻了翻驴的眼皮,按了按驴的肚子,最后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那滩稀粪。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马德胜和丁迎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连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是什么大病。” 马德胜和丁迎娣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驴得的是‘伤料’。”李连锁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说,“说白了就是吃多了精料,积在肚子里消化不了,堵住了肠胃。再加上天热,饮水不干净,肚子里发了酵,起了胀气。你看它肚子鼓鼓的,嘴角流涎,拉稀带酸臭味——这都是典型的伤料症状。” 丁冬九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李连锁说的这些,跟他观察到的症状确实吻合。 “能治吗?”马德胜急切地问。 “能治。”李连锁说得很有把握,“先给它禁食一天,啥都别喂,光给清水喝。然后我用针灸给它扎几针,疏通一下经络,再把积在肚子里的胀气排出去。回头我再开一副药,你们去抓了来,熬水给它灌下去,保准三天之内就能吃草了。” 他说着,打开带来的那个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皮质的针包,展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 丁冬九看到那套针具,心里头对李连锁的看法不由得改变了几分——不管这人平时多么碎嘴子、多么爱吹牛,至少这套家伙什儿是齐全的,说明他是真的学过。 李连锁挑了一根最长的银针,在驴身上摸了摸穴位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银针稳稳地扎了进去。驴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四蹄在原地倒腾了几下,但没有挣扎。李连锁又扎了两针,手法虽然谈不上多娴熟,但位置都找得很准,下针也果断,没有犹豫。 扎完针,李连锁又用手在驴的腹部顺时针揉按了好一会儿,力道由轻到重,节奏均匀。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驴的腹部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紧接着,驴放了一个长长的屁——又响又臭,站在旁边的马德胜和丁迎娣都被熏得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是这个屁放出来之后,驴的精神明显好转了一些。它原本耷拉着的脑袋抬起来了一点,耳朵也竖起来了一只,甚至还转过头来,用鼻子嗅了嗅马德胜手里的干草。 “行了。”李连锁收起银针,拍了拍手,“胀气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调理肠胃的事了。” 他让丁二妹回家取来纸笔,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药方——大黄、芒硝、枳实、厚朴、陈皮、山楂、麦芽,每样多少分量,怎么熬,怎么灌,都写得清清楚楚。 “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晾温了给它灌下去。一天一剂,连灌三天。”李连锁把药方递给马德胜,“三天之后,保准它能吃草。” 马德胜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发抖,连声说着“谢谢二姐夫”,眼眶都红了。 丁冬九站在一旁,看着李连锁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李连锁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二姐夫,你看牲口病真有两下子。我以前小看你了。” 李连锁一听这话,下巴差点翘到天上去。他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谦虚的语气说道:“哎呀,这算啥?小毛病而已。我跟你说,当年我在集上给人看牲口的时候,比这严重的病我都治过。有一回,一头牛的腿瘸了半个月,谁都治不好,我一去,两针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丁冬九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吹了起来,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三分颜色,他能开出一间染坊来。可今天他确实帮了大忙,丁冬九也不忍心打断他,就由着他说去了。 李连锁越说越来劲,从治驴讲到治牛,从治牛讲到治马,从治马又讲到当年他如何如何被一个走方兽医看中、非要收他为徒、他还不乐意学——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完全停不下来。 丁迎娣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偷偷拽了拽丁冬九的袖子,小声说:“二姐夫就这毛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丁冬九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让他说吧。今天他立了功,该他显摆显摆。” 李连锁一直说到后晌,嘴都说干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丁迎娣留他和丁冬九吃了顿饭——一盆棒子小米粥,几张油烙饼,一碟咸菜疙瘩切丝拌香油。虽然简单,可李连锁吃得格外香甜,一边吃一边还在回味自己今天的“光辉事迹”。 吃完饭,丁冬九和李连锁一起往回走。路上,李连锁又开始了他的碎嘴子模式:“冬九啊,我跟你说,你这回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吹,这十里八乡的,会看牲口的就没几个,会看的里头,手艺比我好的就更少了……” 丁冬九走在他旁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头却在想着别的事。今天这一趟,让他对李连锁的印象改观了不少。这个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可爱吹牛、爱显摆,可关键时刻还真能顶得上用。人不可貌相,这话一点儿不假。 回到马德胜家,他又去看了一眼那头驴。驴的精神比刚才又好了些,虽然还是不吃东西,但已经能抬起头来了,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马德胜已经把药抓回来了,正在灶房里熬药,满院子都飘着一股中药的味道。 丁冬九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按时给驴灌药,有什么事再去叫他,然后才回了自己家。 一进家门,胡氏和王一梅就迎了上来。 “咋样?驴咋样了?”胡氏问。 “没事了。”丁冬九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二姐夫给看了,说是伤料,扎了针,开了药,三天就能好。” 胡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驴可是大牲口,不敢有毛病,咱们家离不了,你四姐家就指着那头驴过日子呢。” 王一梅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二姐夫看牲口病手艺真是好?” 丁冬九放下茶碗,笑了一下:“还真好。今天要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找人去。吃了一辈子饭的手艺,不差。” 胡氏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外,嘀咕了一句:“李连锁那人,平时看着又抠又嘴碎,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天,从县城看三姐到回村看驴,折腾得够呛。好在三姐顺利生了孩子,驴也有救了,两件大事都解决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事——明天得再去四姐家看看驴的情况。 李连锁揣着手,沿着村道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路两旁的庄稼地里传来蛐蛐的叫声,晚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浑身轻快得像要飘起来似的。 到家天擦黑了。 进了自家院子,他一眼就看见大儿子李宝成正蹲在屋檐下面洗脚,大儿媳妇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李连锁在院子当中站定了,使劲清了清嗓子——“咳咳! 丁盼娣知道他的毛病,赶紧迎出来,:“冬九家驴咋样了?” 李连锁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大步走到屋檐下,拖过一张小板凳,一屁股坐下来,拍了一下大腿,用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腔调开了口:“我去了,当然就好了呗。”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我一到那儿,先在驴棚外头转了一圈,看了看驴的神色,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蹲下来看了看粪——我心里头就有数了。伤料,典型的伤料!吃多了精料,积在肚子里消化不了,再加上天热饮了不干净的水,肚子里头起了胀气。小毛病,根本不叫个事儿。” 大儿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爹,那你咋治的?” 李连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站住脚,转过身来,把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我先给它禁了食,一粒草料都不许喂。然后拿出我的银针,找准穴位,刷刷刷三针下去——你们猜咋了?” “咋了?”李宝成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驴放了一个大屁!”李连锁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又响又臭!马德胜两口子站在旁边,被熏得直往后退!可就是这个屁放出来之后,那驴立马就精神了,脑袋抬起来了,耳朵也竖起来了,还转过头来闻马德胜手里的草料!”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家人,加重了语气:“我又给它开了个方子——大黄、芒硝、枳实、厚朴、陈皮、山楂、麦芽——三碗水煎成一碗,连灌三天,保准活蹦乱跳的。” 丁盼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有那么神?” “嘿,你这人!”李连锁不满意了,“我骗你干啥?你要是不信,明儿个你自己去四妹家看看,那驴是不是好了!” 李大栓擦了擦脚,把洗脚水泼到院子里,随口问了一句:“爹,冬九舅看你治好了驴,说啥了没?” 李连锁一听这话,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他又坐回小板凳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你冬九舅啊?他可服气了。当着我的面拍的我的肩膀,亲口说的——‘二姐夫,真有你的,我以前小看你了。’” 他模仿丁冬九的语气学了一句,学得还挺像,逗得翠萍在灶房里噗嗤笑了一声。 “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表情,”李连锁越说越来劲,两只手也跟着比划起来,“那眼神里头,全是佩服!以前他总觉得我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干啥啥不行。今天这一回,他可算知道我李连锁的本事了!” 丁盼娣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泼了一瓢冷水:“人家冬九本来就比你强,你也就这一回碰巧了,有啥好显摆的?” “碰巧?”李连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管这叫碰巧?那驴的病,换了别人去,十个有九个看不准!就算看准了,也未必会扎针!就算会扎针,也未必能找到穴位!我这可是真本事!” 丁盼娣懒得跟他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嘴上虽然不饶人,可心里头其实也挺高兴的——自家男人今天总算露了一回脸,没给她丢人。 李连锁又坐了下来,平息了一下情绪,忽然想起一件事,加了一句:“对了,我没收冬九的钱。” 丁盼娣抬起头来:“没收钱?” “没收。”李连锁摊了摊手,“都是一家人,收啥钱?再说了,我要是收了钱,那不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吗?” 丁盼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审视:“你会有这么大方?” 李连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干的。冬九说了,改天要送东西过来。” 丁盼娣这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念叨了一句:“我就说不能白看” 李连锁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美滋滋的。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儿媳妇,又看了一眼正在擦脚的大儿子,觉得这个家今天看着格外顺眼。 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们记住喽——不是我李连锁上赶着要去给他看驴的,是冬九自己找上门来求我的。我本来都不想去的,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我才走了一趟。” 丁盼娣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赶紧洗洗睡吧,别在那儿嘚瑟了。” 李连锁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背着手,迈着方步,慢悠悠地往屋里走去。他今天的心情,比过年还要好。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人心 第一百四十章 人心 驴好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回了牛尾。马德胜一大早就跑到丁冬九家来报信,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冬九!冬九!那驴今儿早上吃草了!吃得可欢了!” 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洗脸,听到这话,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也笑了:“那就好,那就好。药接着灌,别停。” 马德胜搓着手,站在院子里嘿嘿笑了好几声,又说了几句高兴的话,才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好几步了,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冬九,改天来家里吃饭!” 丁冬九冲他摆了摆手,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那头驴要是真出了事,四姐一家子的天就塌了一半。如今好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 驴好了没两天,邵掌柜又派了驴车专程送到牛尾村来——一篮子红鸡蛋,外加一刀足足有五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着猪毛茬子,一看就是现杀的新鲜肉。 这是当地的风俗。出嫁的女儿生了孩子,尤其是生了儿子,婆家要给娘家送红鸡蛋和肉,表示女儿好生养,给娘家带来了荣光。丁来娣是二婚嫁到邵家的,当初她嫁过去的时候,村里不少人背地里说三道四,说她一个被休的女人能找个什么样的,八成是去给人当后妈的。如今她在邵家生了儿子,邵掌柜又是送红鸡蛋又是送肉的,这脸打得啪啪响,也给丁家长了脸。 胡氏接过那篮子红鸡蛋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她把篮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看着那一颗颗染得通红发亮的鸡蛋,眼眶都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来娣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说话,可他抽烟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一口接一口的,烟雾把他的脸都遮住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头高兴着呢。 红鸡蛋在村里一发,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里那些以前在背后议论丁来娣的人,如今说起话来都变了调子——“丁家那三闺女,命真好。”“邵掌柜可是县城里的大老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人家还生了儿子,这下地位稳了。”言语之间,满是艳羡。 丁冬九听了这些话,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你过得好,自然会有人羡慕你;你过得不好,自然会有人踩你。与其在意别人的嘴,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中秋节过完了,该忙的事还得接着忙。 满银早在节后就先赶回了白河镇,铺子里离不开人。丁冬九留在牛尾村,还有几件要紧的事要办——冬天的取暖问题。 家里养蘑菇,磨豆腐,人取暖去年前年都用的石炭 和煤坯。 他和四姐夫赶着驴车,去县城外的煤厂买了两车煤末子,又买了两车石炭。煤末子是打煤坯用的——掺上黄黏土和水,搅拌均匀,倒在模具里压实,脱模晾干,就成了一个个长薄砖一样的煤坯。这东西比烧秸秆耐烧多了,火力也旺,一个冬天备足了,屋里能暖和好几个月份。 满仓和王三柱跟着丁冬九一起干。三个人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忙活了整整两天——和泥的、搅拌的、脱模的、晾晒的,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院门口的空地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排排乌黑发亮的煤坯,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丁成也跑过来帮忙,他力气小,搬不动煤坯,就负责给大人递水递毛巾,跑前跑后的,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满金那边也没落下。他在县城租的那个小院子里,也打了足够过冬的煤坯。他和琴儿两个人过日子,开销不大,日子过得滋润。丁冬九去看过一次,满金正在院子里晾煤坯,琴儿在屋里做饭,两个人隔着窗户说说笑笑的,满金的嘴角一直挂着笑。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替满金高兴。 满金在县城能有今天,除了他自己的努力,琴儿娘家的帮衬也少不了。琴儿的三个哥哥在县城都是能扎住脚的人物,对这个妹妹疼爱得很。满金娶了琴儿之后,三个舅子哥看他踏实肯干、对琴儿也好,都愿意拉他一把——大哥帮他介绍货源,二哥帮他照应关系,三哥逢过节总要叫他们去家里吃饭。有了这岳家在县城撑着,满金在县城也不算孤零零的了,有了倚仗,做起事来底气也足了不少。 这天,丁冬九去县城送货。送完了货,他顺道去了肉铺,打算买些下水和做肴肉用的蹄膀、肘子。 肉铺的刘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满脸横肉,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跟丁冬九已经多年交情现在还是亲戚,知道他是个爽快人,每次见他来了都格外热情。 “亲家来了!”刘掌柜从案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砍刀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儿要点啥?” “老样子,两副下水,再来四个蹄膀、两个肘子。”丁冬九把驴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走进铺子里。 刘掌柜麻利地给他称好了东西,用荷叶包好,捆上草绳,递过来的同时,嘴里也没闲着:“亲家,满金,我可是天天看着呢。小伙子能干,生意做得红火,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丁冬九接过东西,笑了笑:“他还年轻,还得历练历练。” 刘掌柜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亲家,你可得给我女婿涨工钱了。小伙子如今成了家,花销大着呢。你要是再不涨工钱,小心被人挖了墙角去!” 丁冬九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心里头却微微动了一下。他打着哈哈应付了过去:“刘掌柜说的是,我回去合计合计。” 提着东西走出肉铺,丁冬九的脚步却没有往常那么轻快了。 他牵着驴,走到大十字路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满金和琴儿的摊位。满金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货,琴儿在旁边收钱找零,两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满金称完了货,又顺手帮顾客把东西装进篮子里,笑着说了句“慢走”,那顾客也笑着回应了一声,看样子是老主顾了。 丁冬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他犹豫了。 刘掌柜那句玩笑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的心头,不疼,却让他有些不舒服。他知道刘掌柜可能是无心之言,可这话既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说明满金和琴儿在他丈人家眼里已经有了“不合适”的印象。是满金自己有想法了?还是琴儿跟她娘家人抱怨了什么? 丁冬九不愿意往坏处想,可他又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他默默地转身走了。 回牛尾村的路上,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他想到了满仓和娟子。满仓跟着他干的时间最长,从最初的豆腐坊到现在的各种营生,一直都是任劳任怨的。娟子也是个好媳妇,勤快、懂事、从不计较。可如今满仓成了家,娟子又快生了,他们的想法会不会也变了?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有了老婆孩子,肩上扛着养家的责任,心里头会不会也觉得工钱少了?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一个抠门的人。他给满仓分的利润比例,在整个县城都算得上是厚道的——五分之一净利润,外加固定的月钱。满金那边也是一样,二成分红。可人心这个东西,是最难衡量的。你觉得给够了,别人未必觉得够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晌了。王一梅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丁冬九心里头有事,吃得不多,王一梅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点累,便放下了碗筷。 吃完饭,天色还早。丁冬九去猪圈旁边看了看那两头猪——两头半大的黑猪,正在槽前埋头吃着食,尾巴一甩一甩的,吃得津津有味。他靠在猪圈的矮墙上,看着那两头猪,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满仓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鱼篓:“舅,去河边看看鱼罾不?” 丁冬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去。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地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味和牲畜的气味,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和安详。 到了河边,丁冬九蹲下来,拉起鱼罾看了看——今天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条小得可怜的白条鱼在罾底蹦跶着。他把鱼倒进水桶里,又重新挂上饵料,把鱼罾沉了下去。 满仓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丁冬九在水里洗了洗手,在岸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满仓,我问你个事。” 满仓转过头来看着他:“舅,你说。” “你觉得……我给你们开的工钱,够不够?” 满仓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丁冬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舅,你咋突然问这个?” 丁冬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语气尽量平淡:“今天我碰到刘掌柜了,他说满金如今成了家,媳妇眼看要怀娃生娃,花销大,让我给涨工钱。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个想法。” 满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急了:“舅!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他。满仓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有些发红,双手紧紧地攥着,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满仓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兄弟三个,从赵家洼那个穷地方出来的时候,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要不是你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我们说不定现在还窝在那个穷山沟里,连媳妇都娶不上。你看看我们现在——我成了家,娟子马上就要生了;满金娶了琴儿,在县城站稳了脚跟;满银跟着你学做生意,也有了出息。我们三兄弟能有今天,全靠你拉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换作别人家,像我们这样的外甥,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哪会把手艺、本钱都交给我们?有些东家,防伙计跟防贼似的,生怕伙计多拿了一分钱。可你呢?你把豆腐坊交给我管,利润给我分五分之一,这在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事?” 丁冬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满仓蹲了下来,看着丁冬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舅,我没有别的心思。娟子也没有。你要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对天发誓——” “行了行了。”丁冬九打断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满仓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眼眶还是红的。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来说:“舅,满金那里,我去找他谈谈。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有啥想法了。”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跟他好好说,别吵架。” 满仓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满仓去县城送完了货,直接去找了满金。 他找到满金的摊位时,满金正在整理货物。琴儿不在,大概是回屋做饭去了。满金看见大哥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大哥,你咋来了?” 满仓没有笑。他走到摊位前,站定了,看着满金,一句话也没有说。 满金看他脸色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大哥,咋了?” 满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嫌舅给的工钱少了?” 满金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仓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又气又伤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就习惯了护着两个弟弟,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弟弟吃,有什么重活自己抢着干。他对满金和满银的感情,不仅仅是兄弟之情,还有一种长兄如父的责任感。如今弟弟被人说嫌工钱少,他觉得比说自己还难受。 “大哥,你听谁说的?”满金回过神来,急忙问道。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满仓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这个想法?” 满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憋了一句:“大哥,我没有那心思。” 满仓盯着他:“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满金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舅对我们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满仓看着他,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可心里的那根刺还没有完全拔掉。他又问了一句:“那琴儿呢?琴儿有没有跟她娘家人说过啥?” 满金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可就是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满仓心里头明白了什么。 满金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相信琴儿不是那种贪心的人,可如果琴儿真的背着他跟娘家人抱怨过工钱的事,那他该怎么办?他夹在舅舅和媳妇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满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不好受。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满金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一些:“满金,咱们三兄弟能有今天,不容易。舅对咱们的好,咱们得记在心里。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满金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满仓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好几步了,身后传来满金的声音:“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满仓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波平息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波平息 满金收摊的时候,天已经后晌了。 他把剩下的货归拢好,用油布盖上,又把案板和秤杆擦洗干净,挑着骆驼担子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了家。 琴儿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立科目二????⑺@绽开了笑容:“回来了?洗把手,饭马上就好。” 满金“嗯”了一声,把外衣脱下来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让他有些发懵的脑袋清醒了一些,可心里头那股堵着的劲儿还是没有散开。 他站在水缸边上,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透过灶房里昏黄的灯光,看着琴儿忙碌的身影。 琴儿今天穿着一件碎花的上衣,配着一条蓝布裤子,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头发浓黑乌亮,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脸盘圆圆的,五官大气舒展,眉眼之间总是带着一丝笑意,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头暖和。 满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怎么会不知道琴儿的好呢? 当初在赵家洼的时候,他们家穷得叮当响,三兄弟挤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一人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轮着穿。村里的姑娘见了他们都绕着走,更别说有人愿意嫁给他们了。满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娶到琴儿这样的姑娘——家境殷实,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对他更是没得说。 琴儿嫁给他之后,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穷,也没有抱怨过日子苦。她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补贴家用,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把他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早上他还没起床,琴儿就已经把热水烧好了,牙膏挤好了;晚上他收摊回来,琴儿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连洗脚水都给他准备好了。 有一回他风寒发烧,琴儿守了他一整夜,一会儿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一会儿给他喂水,天亮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满金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瞌睡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这样一个媳妇,他满金要是还不知道珍惜,那他就不是人了。 可今天大哥那句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你是不是嫌舅给的工钱少了?” 他不嫌。他真的不嫌。 可大哥为什么会这么问?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琴儿,或者琴儿的娘家人。 满金想到这里,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满金?洗好了没?吃饭了!”琴儿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满金回过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了屋里。 晚饭很简单——一盆小米粥,几张烙饼,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羹。琴儿知道满金干活累,特意给他蒸了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勺香油,撒了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可满金今天吃得心不在焉。他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一张烙饼撕成小块泡在粥里,泡得都快化了,他也没动几筷子。 琴儿坐在他对面,一开始没在意,可看着看着就看出不对劲来了。满金平时吃饭虽然不快,但从不剩饭,今天却像是嚼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也有些发直。 “满金,你咋了?”琴儿放下筷子,看着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满金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 琴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可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打消。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满金把碗筷端到灶房里,开始收拾下午没来得及处理的下水——猪大肠、猪肚、猪心,要用盐和面粉反复搓洗,去掉腥味,才能下锅卤煮。这是明天要卖的货,耽误不得。 琴儿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盐、倒水、递抹布。可满金今天晚上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闷着头干活,手上的动作机械而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以前他干活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意,偶尔还会哼两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可今天,他整个人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上平静,内里却翻涌着什么。 琴儿看在眼里,心里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洗完澡,两个人回到卧房里。满金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琴儿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满金,你今天到底咋了?你跟我说实话。” 满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琴儿伸手扳过他的肩膀,逼他看着自己:“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满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琴儿,我跟你说个事。” 琴儿点了点头,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满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道:“我们家在赵家洼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三兄弟挤在一间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人一身补丁衣裳,谁见了都躲着走。要不是我舅拉了我们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穷山沟里刨食吃,连媳妇都娶不上,更别说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了。” 琴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满金抬起头来,看着琴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琴儿,你跟了我,委屈你了。你家条件好,你爹你哥都是体面人,你跟了我这个穷小子,吃的穿的都比不上你娘家的日子。我心里头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琴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今儿个咋说这些话?出啥事了?” 满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琴儿,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会拼命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觉得钱不够花,你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满金!”琴儿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带着几分着急和心疼,“你到底咋了?你跟我说清楚!” 满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松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大哥来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哥问我是不是嫌舅给的工钱少了。”满金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我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舅对我们三兄弟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我要是因为工钱的事挑拣舅,那我满金还是人吗?” 琴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满金的肩膀上,力气不小,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个傻子!”琴儿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以为是我跟我爹抱怨了?” 满金被她拍得肩膀一歪,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 琴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我琴儿嫁给你满金,是看中你这个人,不是看中你的钱!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你满金就是你满金的人!我早就想好了,你舅的这个买卖是你舅的,将来你要是回赵家洼过日子,我也跟着你回赵家洼,种地喂鸡我也认了!我啥时候嫌弃过你工钱少?” 满金听到这话,心里头那块堵了一整天的大石头,轰然落地了。 他一把搂过琴儿,抓住琴儿的手,握得紧紧的,眼眶有些发热:“真的?” “假的!”琴儿白了他一眼,抽回手去,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个木头脑袋,有啥事不能直接问我?一个人闷在心里头,闷出病来咋办?” 满金被她拧得龇牙咧嘴,可心里头却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他咧开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琴儿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他就是心疼我,嘴上没个把门的,随口那么一说。他肯定没有别的意思。明儿个我回去一趟,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在外头瞎说。” 满金搂着她的肩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琴儿,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咱们以后有啥事,都当面说清楚,别藏着掖着。你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我心里不痛快也跟你说。咱俩是两口子,是一条船上的人。” 琴儿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浓眉大眼的黑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暖意。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说:“知道了,木头。” 满金也笑了,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分工钱风波,就这样在两个人的坦诚相对中,悄然平息了。 第二天,丁冬九在牛尾村听到了满仓带回来的消息。 满仓站在院子里,把昨天去找满金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舅,满金说了,他没有那个心思。琴儿也不知道这事儿,是她爹刘掌柜自己多嘴说的。琴儿还说要回去跟她爹说一声,让他别在外头瞎说。” 丁冬九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看错人。这三个外甥,都是懂得感恩的孩子。他丁冬九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他对这几个外甥,确实是掏心掏肺地拉扯的。如今孩子们都懂事,知道好歹,他心里头比赚了多少钱都欣慰。 心情好了,干活的劲头也足了。 白河镇那两亩河滩地,明年要种西瓜,得趁着秋天把地翻好、深挖一遍,让土地经过一个冬天的冻融,来年春天土质才会疏松肥沃。这是个力气活,丁冬九一个人干不来,他打算让王一梅的两个哥哥来帮忙。 王一梅听说要让大哥和二哥去白河镇帮忙干活,高兴得不得了。她连忙让三柱给娘家捎了信。又装了两坛子新做好的豆腐乳,这是供给云岩寺的货。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赶着驴车,拉着丁冬九一家子和两个大舅哥,沿着官道往白河镇的方向去了。 王一梅的大哥王大柱和二哥王二柱,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也就是到过县城。这次听说要去白河镇,两个人头天晚上激动得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虽然也就是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裳,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最主要的能多:挣钱。 驴车进了白河镇,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丁冬九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推开大门,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哥,二哥,到了,进来吧。” 王大柱和王二柱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砖铺地的小院,正房三间高大敞亮,东西各有厢房,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中间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正屋。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白纸,门楣上挂着牌匾,虽然还没来得及题字,可光是这气派,就已经让两个庄稼汉看傻了眼。 王大柱站在门口,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愣是没好意思迈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丁冬九,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冬九……这……这就是你家?” “是啊,大哥,进来吧。”丁冬九笑着招呼道。 王大柱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像是怕把地砖踩碎了似的。他环顾着院子里的每一处角落,嘴里啧啧个不停:“我的老天爷……这院子……这院子也太好了吧……” 王二柱跟在他后面进来,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墙角那丛翠竹的叶子,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鹅卵石,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一样:“冬九,这宅子……得花不少钱吧?”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大哥二哥,你们先歇歇脚,喝口水,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那块地。” 王大柱和王二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他们这个妹夫,是真的发达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正屋里看了看,每看一处都要惊叹一番——这桌椅是红木的吧?这窗户纸糊得真平整!这灶房比他们家的堂屋还大! 丁冬九由着他们看,自己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又切了一盘从牛尾村带来的枣子,招呼两个大舅哥坐下来喝茶吃枣。 歇够了脚,丁冬九带着两个大舅哥去了那两亩河滩地。 地就在白河镇边上,离宅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这块地是云岩寺拨给他种瓜的,土质虽然不算顶好,但靠近水源,灌溉方便,只要深耕细作,明年种西瓜不成问题。 王大柱和王二柱到了地里,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他们是庄稼人,干地里的活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王大柱抡起镐头,一镐头下去,泥土翻开一大块;王二柱跟在后面,用铁锹把翻起来的土块敲碎、整平。两个人配合默契,干活的效率比丁冬九一个人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丁冬九也脱了外衣,跟他们一起干。三个人在地里干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亩地已经深翻了一大半。王大柱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身后那片翻得松软平整的土地,满意地笑了:“冬九,照这个速度,明儿个再干一天,就能全弄完了。” 丁冬九递了一碗水过去:“辛苦大哥二哥了。” 王大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憨厚地笑了笑:“辛苦啥?这点活算啥?在自己家干也是干,在你这儿干也是干。再说了,你这里管吃管住,比在家还舒坦呢!” 王二柱在旁边也附和着点了点头,憨憨地笑着。 丁冬九看着这两个朴实憨厚的大舅哥,心里头也是暖暖的。他虽然在这个时代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算计和风波,可身边终究还是有这些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这些人,就是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最大底气。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暗流 第一百四十二章 暗流 两亩河滩地的活儿干了两天,总算拾掇利索了。王大柱和王二柱拿了工钱,又揣上丁冬九给的一包点心和几块给孩子吃的素肉福饼,高高兴兴地坐着驴车回赵家洼去了。临上车的时候,王大柱还拉着丁冬九的手,憨厚地说了句:“冬九,往后地里有啥活,捎个信就行,哥随叫随到。” 送走了两个大舅哥,丁冬九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这天早上,他在宅子里吃过早饭,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这是王一梅前些日子刚给他做的,用的是从布行里挑的细棉布,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收得利利索索的,穿上身既体面又舒服。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如今自己穿起了长衫,像个正儿八经的掌柜了。这日子变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知道咋过了。 出了门,沿着巷子往铺子那条街走去。早晨的白河镇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行人来来往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拐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家铺子的招牌——“丁记豆腐坊”五个字,是请镇上一位老秀才题的,字迹端正厚重,看着就让人放心。 铺子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早上是豆腐生意最好的时候,来买豆腐的、打豆浆的、买豆花的,络绎不绝。满银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褂子黑裤子,正笑盈盈地招呼着顾客。他长得白净,一张天生的笑眼,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上扬,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再加上他嘴甜、手脚麻利、算账又快,在这条街上的人缘相当不错。 丁冬九没有急着走过去,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想先看看铺子早上的状况。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裳的姑娘,正站在铺子门口。她梳着一根乌黑的大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脸上淡淡地施了一层胭脂,长相俏丽,尤其是一双眼睛,像钩子似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正跟满银说着话,声音清脆干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满银哥,今儿的豆腐嫩不嫩?我要两块,可不能给我碎的。” “春杏姑娘放心,我给你挑最好的。”满银笑着应了一声,用铲子从木板上铲了两块白嫩嫩的豆腐,用荷叶包好,递了过去。 那姑娘接过豆腐,却没有立刻走,又跟满银说了几句闲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满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姑娘见状,咯咯笑了两声,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满银一眼——那一瞪,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娇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丁冬九站在槐树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姑娘的模样,他记住了——俏丽的瓜子脸,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身段苗条,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姑娘的活泛劲儿。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花儿一样的年华,可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却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单纯。 丁冬九等那姑娘走远了,才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铺子门口。 满银看见他来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舅!你来了!吃早饭了没?锅里还有豆浆,我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丁冬九走进铺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本,“早上生意咋样?” “好着呢!”满银一边招呼着排队的顾客,一边回答道,“豆腐卖了快两板了,豆浆也卖了一大桶,豆花还剩小半桶,估计到不了中午就能卖完。” 丁冬九点了点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是哪家的?看着眼生。” 满银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豆腐干,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可丁冬九一直在留意他,把这个细微的反应捕捉得清清楚楚。 “哦,她啊。”满银低下头,继续称豆腐干,语气尽量装得随意,“她是西后街那家浆洗缝补店的姑娘,叫春杏。她娘是秦寡妇,她们母女俩靠给人家浆洗衣裳过日子。春杏她爹前两年喝酒喝死的,家里就剩下她们娘俩了。” 丁冬九“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拿起账本翻看起来。 可他的心里头,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西后街。秦寡妇。春杏。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丁冬九的直觉拉响了警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那个姑娘的眼神和做派,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跟一个年轻的男伙计说说笑笑本来也没什么,可她临走时回头看满银的那一眼,分明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这不是一个正经姑娘该有的眼神。 丁冬九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表面上在看账本,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观察满银。满银干活还是很利索,招呼客人也周到,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丁冬九注意到,满银在给顾客打包的时候,偶尔会往街口的方向瞟一眼——那个方向,正是西后街的方向。 丁冬九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他没有声张,在铺子里待到中午,吃了午饭,借口说要去找郭掌柜商量点事,便起身离开了铺子。 郭掌柜的铺子在东街,离丁记豆腐坊隔了两条街。丁冬九到的时候,郭掌柜正在铺子里打算盘,看见他来了,放下算盘,笑着迎了上来:“丁掌柜来了?稀客稀客!快坐!” 丁冬九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郭掌柜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寒暄了几句,便转入了正题。 “郭掌柜,我跟你打听个人。” 郭掌柜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谁?” “西后街那家浆洗缝补店,秦寡妇和她闺女春杏。” 郭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了变。他把茶碗放下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丁掌柜,你咋突然打听起她们来了?” 丁冬九没有隐瞒,把早上看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郭掌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丁掌柜,这话我本不该多说,可咱们两家眼瞅着就要成亲戚了——大妞和守成的婚事,年底就要走礼了——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个秦寡妇,名义上是给云岩寺浆洗衣裳,可她洗的不是正寺正院的衣裳,是后寺的。” “后寺?”丁冬九眉头微微一皱。 “寺大了,也分三六九等。”郭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寺是和尚们念经礼佛的地方,后寺嘛……住的是一些挂单的、修行的、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野和尚。秦寡妇每隔几天就去后寺送一趟衣裳,取一趟衣裳,每次去都要待上大半天的工夫。她去的时候脸是白的,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这里头的门道,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 丁冬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掌柜又补了一句:“丁掌柜,咱们都是靠着云岩寺吃饭的人,有些话不敢乱说,得罪了寺里的人不是闹着玩的。我能跟你说的就这些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追问。 他又跟郭掌柜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从郭掌柜的铺子里出来,丁冬九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 暗门子。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秦寡妇明面上是开浆洗缝补店的,暗地里干的却是皮肉生意。而她那个女儿春杏,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可想而知。这样的姑娘,主动接近满银,目的是什么?是看中了满银这个人,还是看中了满银背后的丁记铺子? 不管是哪一种,丁冬九都不能让它发展下去。 满银今年才十八九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两个哥哥刚刚成家,家里人都觉得他还小,不着急,他自己大概也没往那方面想。可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心里头不可能没有想法。尤其是遇到春杏那样一个长相俏丽、又会撩拨人的姑娘,年轻小伙子哪里招架得住? 丁冬九越想越觉得后怕。幸亏发现得早,要是再晚一些,让那母女俩把满银套牢了,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满银要是铁了心要娶春杏,他这个当舅舅的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左右为难。 可问题是,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满银跟春杏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是春杏单方面在撩拨,还是满银已经动了心?如果满银已经动了心,他贸然去阻止,只会激起年轻人的逆反心理——这个年纪的孩子,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干什么。 丁冬九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急,也不能硬来。他得先摸清楚情况,然后再想办法给满银下一剂“药”。 接下来的几天,丁冬九天天都去铺子里坐着,哪儿也不去。他表面上是在看账本、帮忙招呼客人,实际上是在盯着满银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他私下里把余娃叫到了一边。 余娃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个头蹿高了一大截,人也晒黑了不少,看起来终于不像个女娃了。他干活利索,嘴巴严实,最重要的是,他对丁冬九忠心耿耿——丁冬九说的话,他句句都记在心里,从来不往外传。 “余娃,我交给你一个差事。”丁冬九压低声音说。 余娃立刻站直了身子:“丁掌柜,您说。” “西后街有一家浆洗缝补店,店主是个寡妇,姓秦,她有个闺女叫春杏。”丁冬九说,“你想办法去那条街上转一转,跟左邻右舍打听打听这母女俩的事——她们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每天做什么,名声咋样。打听到了,回来告诉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满银哥。” 余娃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了。 丁冬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可做事靠谱,是个可以托付事情的人。 余娃的办法很聪明——他背着一个装素肉福饼的竹箱,扮成走街串巷卖福饼的小贩,在西后街一带转悠了三天。他嘴甜,见人就叫叔叔婶婶,加上他卖的福饼味道好、价格公道,很快就跟那条街上的几个大娘混熟了。大娘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引着她们往秦寡妇的话题上聊。 三天后,余娃回到了铺子里,趁着满银不注意,把丁冬九拉到后院,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他打听到的情况。 “丁掌柜,我打听到了。”余娃压低声音说,“那秦寡妇在西后街的名声不太好。左邻右舍都不怎么跟她来往,说她家的门,白天开着是浆洗铺子,晚上关上门就不知道是干啥的了。她每隔三四天就去一趟云岩寺后寺送衣裳,每次去都要待上两三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乱。” 丁冬九的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余娃继续说,“那个春杏,街坊们说她跟她娘一个样,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见了年轻男子就往上贴。前街有个卖布的伙计,跟她说了几次话,后来被她娘找上门去,差点讹上了。那伙计吓得辞了工,跑到外地去了。”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这对母女,就是一对专门盯着年轻男子的吸血蚂蟥。她们看中的不是满银这个人,而是满银的身份——丁记豆腐坊的管事,年轻,未婚,手里管着铺子,收入稳定。要是能把满银套住了,就等于套住了一棵摇钱树。 丁冬九在后院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快速地想着对策。 直接告诉满银真相?年轻人正在兴头上,你越说那姑娘不好,万一他越觉得那姑娘可怜,越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这是人性,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 强行把满银调走?也不行。满银没有犯错,无缘无故把他调走,实在不合适,这地方就得满银扎根,他会不会起疑心,反而更惦记那个春杏。 丁冬九想了很久,最后心里头有了一个主意。 他不能直接拆穿春杏的真面目,但他可以让满银自己去看清楚。 他回到铺子里,看了一眼正在柜台后面忙碌的满银,心里头暗暗说了一句——小子,别怪舅舅给你下药。这剂药虽然苦,可喝了对你只有好处。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成长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成长 丁冬九在铺子里待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了。 以前他多是送完货在柜台后面坐半个时辰,看看账本、前院后院忙活,晌午回宅子去了。可这几天,他一大早来,坐到快晌午才走,有时候下午又来转一圈。他也不怎么干涉满银做事,就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满银聊天。 这天早上,铺子里顾客少了一些,丁冬九给自己倒了碗茶,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说起家常一样开了口:“满银,你今年十八了吧?” “过了年就十九了。”满银正在整理货架上的豆腐干,头也没回。 “十九,不小了。”丁冬九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喝了一口,“你大哥二十的时候,跟娟子定了亲了。你二哥二十的时候,也跟琴儿好上了。” 满银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笑了笑:“舅,我还不急。” “不急归不急,可心里头也得有个数。”丁冬九把茶碗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满银,你听舅说句话——咱们这种普通人家,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指望攀高枝。能娶个端正的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那就是兴家的好事。人品端正,性子稳重,能跟你同甘共苦的,比什么都强。模样好不好看是其次,过日子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满银听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点了点头,嘴里应了一声:“舅,我记下了。” 丁冬九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听进去了没有,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容易引起警觉。他得慢慢来。 过了两天,丁冬九找了个由头,打发满银去西后街办事。 “满银,你去西后街吴老爹家送一趟豆腐。”丁冬九从柜台后面拎出一包用荷叶包好的豆腐,“上次人家帮忙搭线买了些新粮,咱得承这个情。你亲自送去,跟吴老爹说一声,让他尝尝鲜。” 满银接过豆腐,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丁冬九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又是一声叹息。 没过一天,丁冬九又找了个借口。 “满银,咱铺子里那几个桶都用久了,有两只要散架了。你去西后街找箍桶匠,让他给箍一箍,该换的篾条换了,该紧的铁箍紧了。”丁冬九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这就去吧,顺便盯着他弄好,别糊弄咱们。” 满银又应了一声,拎着那只快要散架的旧木桶,又往西后街去了。 如此反复跑了两三趟西后街,满银每次出门的时候,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那喜悦藏得很好,嘴角没有笑,脚步也没有跳,可他的眼神亮了——那种亮,是一个年轻人去见心上人时才有的光。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满银确实对那个春杏上了心。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到了哪一步,可满银每次去西后街时那亮起来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丁冬九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头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这天下午,满银又去了一趟西后街——这次是去取箍好的木桶。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依然是轻快的。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 他推门走进铺子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发直,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拎着那只箍好的木桶,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把木桶放到后院,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柜台后面,低着头,开始整理那些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货架。 丁冬九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放下手里的账本,问了一句:“满银,咋了?桶没箍好?” “箍好了。”满银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咋这副表情?谁欺负你了?” “没有。”满银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舅,我没事。” 丁冬九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个时候追问只会让满银更加难受。有些伤口,得让它自己慢慢愈合。 后晌,余娃来到了丁冬跟前把下午在西后街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丁掌柜,今儿个下午西后街可热闹了一回。”余娃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秦寡妇家隔壁的一个妇人,因为一件缝补的衣裳跟秦寡妇吵起来了。那妇人也是个厉害的,站在秦寡妇家门口,叉着腰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把秦寡妇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全抖搂出来了——说她明着是开浆洗铺子,暗地里接的是啥活儿,说她家后半夜经常有男人的动静,说她一个寡妇带着闺女不检点,把整条街的名声都带坏了。” 丁冬九端着茶碗,静静地听着。 “那秦寡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跟那妇人对骂,两个人差点薅头发打起来。后来春杏从屋里冲出来了,端着一盆水,哗啦一下就泼在那妇人身上了。”余娃学着春杏泼水的动作,比划了一下,“那丫头可真是泼辣,泼完了水还站在门口骂,什么难听话都骂得出来,一点儿也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那眼神、那嘴角,凶得很,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丁冬九放下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满银那时候在哪儿?” “满银哥正好在箍桶匠那里取桶。”余娃说,“箍桶匠的摊子就在那条街上,离秦寡妇家也就隔了四五户人家。那边的动静那么大,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了,满银哥肯定也看见了、听见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能想象得到,满银站在那条街上,亲眼目睹了那场闹剧,亲耳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骂战,亲眼看到了春杏端着水盆泼妇骂街的样子——那一刻,他心里头那个美好的幻象,就像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少年慕艾,本是世间最美好的事。可当你在心里头描摹了千百遍的那个人,忽然露出了世俗甚至丑陋的一面,那种幻灭感,足以让一个年轻人的心彻底碎裂。 可碎裂之后,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浴火重生。 满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沉默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除了必要的干活之外,几乎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只是低着头扒饭,丁冬九看在眼里,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每天的饭菜里多加了一个他爱吃的菜。 到了第三天早上,满银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活力。他和李涯一起卖力气干活推磨压豆腐 ,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到铺子里,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卫生、摆放货物。 丁冬九到铺子里的时候,看见满银正在跟一个顾客说笑——那笑容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年轻人恢复快。 “舅,你来了。”满银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语气也比前两天自然了不少。 丁冬九点了点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看账本。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满银招呼顾客的声音和他的翻纸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客少了,满银擦干净柜台,走到丁冬九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说了一句话:“舅,我想通了。” 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他。 满银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幻灭之后的清醒。他看着丁冬九,缓缓地说道:“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起咱们刚开铺子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手磨出血泡也不敢停。想起你为了拉拔咱们一家子,脑袋想破了去想办法,担着那么大的风险。想起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们过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可踏踏实实的,谁也不欠谁的,夜里睡觉都睡得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但没有停:“我那天在西后街看到了……看到了很多事。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心里头想的那个姑娘,跟我看到的那个姑娘,不是同一个人。我喜欢的,是我自己脑子里画出来的一张画。画撕破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 丁冬九看着他,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满银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满银被他拍得肩膀晃了晃,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有些发苦却又释然的笑容:“舅,你放心。我知道我该找个啥样的媳妇了。就像你说的,人品端正,性子稳重,能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就像我大嫂那样,像我二嫂那样。” 丁冬九点了点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能想明白就好。” 满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明亮了几分:“舅,我去干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柜台,又开始忙碌起来。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前几天挺拔了不少,脚步也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虽然那种轻快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丁冬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长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长不大,有的人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满银属于后者。这孩子从小吃苦吃得多,骨子里是懂事的,只是一时被年少的情愫迷了眼。如今眼睛擦亮了,路也就看清了。 云岩寺又要举办一场大法会,整个白河镇都跟着忙活起来。丁记豆腐坊的订单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满银带着王三柱和余娃,每天从早忙到晚,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打包送货,一刻也闲不下来。忙起来也好,忙起来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丁冬九看着满银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心里头暗暗点头——这孩子,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家里头也是一片忙乱。 丁成如今已经正式在白河镇的学堂里读书了。学堂是柳巷口一位姓郑的老秀才开的,规矩大、管得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带上中午的干粮,赶到学堂去上课。上午习字背书,下午讲经说文,放学回来还要抄书、背课文,写不好的字要挨板子——郑老秀才手里那把戒尺可不是摆设,掌心打下去,啪啪响,肿半天都消不下去。 丁成被打过两次手心之后,一下子就规矩了。以前在牛尾村的时候,他多少还有些散漫,想玩就玩,想跑就跑。如今在学堂里待了一个多月,整个人都变了样——走路的时候背挺直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虽然他骨子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放了学也会偷偷跑去河边捉鱼,可至少在人前,已经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模样了。 王一梅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每天晚上都要拉着丁成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丁成要是背不出来,她就沉下脸来训几句;要是背得好,她就笑眯眯地给他煮一个荷包蛋。丁冬九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一个教一个学的样子,心里头觉得又温馨又好笑——王一梅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却能监督儿子背书,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丁福已经两岁多了,正是最能淘气的年纪。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继承了丁冬九的眉眼和王一梅的圆脸,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酒窝,看着可爱极了,可淘气起来也让人头疼得要命。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追鸡撵狗。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丁福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它们追得满院子飞。鸡飞狗跳、羽毛乱飞的场面,几乎每天都在这个小院里上演。王一梅每次看见都要追着他打,可丁福人小腿短,跑得却不慢,王一梅挺着日渐显怀的肚子,根本追不上他,只能在后面气得跺脚骂:“丁福!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丁福一边跑一边咯咯笑,回头看他娘追不上,还得意地拍拍手,奶声奶气地喊一句:“娘,娘追不上!” 丁冬九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忍不住摇头笑。这孩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皮得没边了。不过他也不怎么管——男孩子嘛,小时候皮实一点,长大了反而更有出息。只要不闯大祸,由着他去就是了。 王一梅这一胎的孕吐反应比怀丁福的时候轻了不少,过了头三个月之后,基本上就不怎么吐了,胃口也好了起来,脸色红润了许多。她有时候摸着肚子,跟丁冬九说:“这一胎我觉着是个闺女。” 丁冬九看着她那张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你咋知道的?” “我就是觉着。”王一梅笃定地说,“怀丁福的时候,我天天想吃酸的,醋坛子都快被我喝空了。这一胎我就想吃辣的,无辣不欢。酸儿辣女,准没错。”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行,你说闺女就闺女。生个闺女也好,像你,圆脸蛋红脸蛋,肯定好看。” 王一梅被他夸得脸更红了,啐了他一口,转过身去继续纳鞋底,可嘴角的笑意半天落不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中带着温暖,忙碌中带着充实。 这天,丁冬九算着三姐夫邵掌柜家小外甥满月的日子定下来了,他得回去参加满月宴。 三姐丁来娣是二婚嫁到邵家的,如今生了儿子,在婆家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他这个当弟弟的,必须得回去给姐姐撑场面,让邵家亲族的人知道——丁来娣娘家有人,外甥舅家有人。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丁冬九收拾完行李,坐在铜镜前,借着昏黄的油灯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脸上留着两撇淡淡的胡须,神态沉稳,眼神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泥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了——他的皮肤白了一些,手上虽然还有茧子,可已经不是那种粗糙开裂的样子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说话的语调,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已经有了一个成熟掌柜该有的样子。 丁冬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三年时间,他有宅子、有铺子、有田地、有妻有儿子。他吹灭了油灯,躺到炕上,闭上眼睛。明天一早,他们一家就要启程回牛尾村了。三姐的满月宴,村里的老宅,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等着他回去。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满月酒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满月酒 天还没大亮,丁冬九就醒了。 窗外传来几声鸡叫,院子里没有动静,露水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王一梅均匀的呼吸声和丁福偶尔翻身的动静,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行程——回牛尾村,参加三姐丁来娣家儿子的满月酒。 这满月酒是大事。在这个时代,新生儿能平安活过一个月,就算是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尤其丁来娣是二婚嫁到邵家的,又生的是儿子,这满月酒办得体面不体面,直接关系到她在邵家的地位和脸面。丁冬九心里清楚,他这个当弟弟的,今天不光是要去吃酒的,更是要去给姐姐撑腰的。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味儿。他洗了把脸,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进屋王一梅已经在穿衣服了。 丁福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不肯睁眼。王一梅给他穿上一身新做的红衣裳——衣裳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福字,领口袖口都镶了边,看着喜气洋洋的。丁福被折腾醒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咧嘴笑了,伸出小手摸了摸胸前那个福字,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娘,这是啥?” “这是福字,你的名字。”王一梅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笑着说,“今儿个去你三姑家吃酒,你得乖一点,不许调皮,听见没?” 丁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眼就被院子里的竹马吸引了注意力,扭着身子就要往下窜。 丁冬九一把捞住他,把他抱了起来:“行了,走吧,别误了时辰。” 出发之前,丁冬九特意去了一趟丁成的房间。丁成正坐在窗前背书,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着。看见父亲进来,他放下书,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爹。” “今儿个你三姑家办满月酒,你得上学堂,就不带你回去了。”丁冬九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放了学你就去铺子里,跟着满银哥吃饭,晚上让满银哥送你回宅子。家里有嘉言和余娃,王婶子也会过来给你做饭,你好好的,别惹事,听见没?” 丁成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爹放心,儿子知道了。” 丁冬九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头既欣慰又有些心疼。这孩子自从进了学堂,一下子就懂事了不少,虽然少了些孩童的天真烂漫,可在这个时代,早点懂事未必是坏事。他伸手拍了拍丁成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马德胜的驴车到门口了。车上铺了一条干净的褥子,放了一床小被子,还有一包给丁来娣家带的礼物——除了丁冬九准备的银锁子和银镯子之外,还有王一梅亲手做的几件小衣裳,以及两匹颜色鲜亮的尺头。 丁冬九把丁福抱上车,又扶着王一梅上了车,自己坐到车前,车夫一抖缰绳,驴车便沿着官道,朝着牛尾村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秋风送爽,路两旁的庄稼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田野里一片空旷辽远。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宁静的美。丁福趴在车板上,好奇地看着路边的风景,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喊“鸟鸟”,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牛喊“牛牛”,兴奋得不得了。王一梅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防止他从车上滚下去,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驴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牛尾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灰瓦,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可这一次回来,丁冬九的心态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回来是为了安排过冬的柴火和煤坯,这一次回来,是为了给姐姐撑场面。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整了整身上那件灰布长衫的衣领。 驴车在丁家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胡氏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看见丁冬九一家三口从车上下来,她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抱起丁福,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乖孙,可想死奶奶了!” 丁福被亲得咯咯直笑,搂着胡氏的脖子不撒手。 胡氏抱着丁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丁冬九和王一梅,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都穿得体面。走,咱们先去你三姐家,你大姐二姐四姐她们怕都先去了。” 一家人便坐驴车朝着县城邵掌柜家去。 邵掌柜家在县城西街,宅子虽然不是特别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门上贴着红色的对联,门楣上挂着红绸,院子里摆了好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布,摆满了花生、红枣、糖果之类的吃食。前来贺喜的亲戚邻居络绎不绝,院子里一片热闹的景象。 按照当地的习俗,满月酒有很多讲究。婴儿要在这一天剃去胎发,寓意从头开始、一生顺遂。剃下来的胎发要用红布包好,缝在婴儿的枕头里,保佑孩子平安长大。然后由长辈抱着婴儿,在院子里绕一圈,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最后才是开席吃酒,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丁冬九一家走进院子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穿着一件合体的灰布长衫,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腰板挺直,神态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几分掌柜的气度。王一梅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虽然怀着身孕,可气色红润,步履稳健,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的人才有的状态。丁福被胡氏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红衣裳,白白胖胖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谁见了都想逗一逗。 “他舅来了!”“哎呀,这一家子可真体面!”“听说丁掌柜在白河镇发了财了,看这样子,果然不假!”周围的亲戚邻居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羡慕和探究。 丁冬九一一跟邵家亲戚们打着招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既不张扬,也不怯场。他走到正屋门口,看见大姐丁招娣、二姐丁盼娣、四姐丁迎娣都已经到了,正围在炕边上看孩子。几个姐夫也在旁边站着说话,李连锁看见丁冬九进来,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冬九来了!快来看看你外甥!” 丁冬九笑着走过去,凑到炕边一看——丁来娣正靠在炕头上,怀里抱着一个用大红襁褓包裹着的婴儿。那婴儿刚刚吃饱了奶,正闭着眼睛打瞌睡,小脸蛋粉粉嫩嫩的,鼻子小巧挺翘,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贴在脸上。虽然还没长开,可已经能看出来是个漂亮孩子——继承了丁来娣的好相貌,邵掌柜本身也白净,这孩子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俏的后生。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丁冬九由衷地赞了一句。 丁来娣抬起头来,看着弟弟,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和满足,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邵掌柜站在一旁,嘴笑得合不拢,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绸缎马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喜气洋洋的,逢人就要介绍一下他儿子的名字:“大号叫邵继承,小名宝儿——继承,继承香火的意思!” 丁冬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光闪闪的长命锁和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镯子。长命锁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银镯子上刻着吉祥的纹样,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三姐,这是我给宝儿的。”丁冬九把银锁和银镯子递了过去。 丁来娣接过那对银锁和银镯子,手有些迟疑,她知道这对银器的分量——在乡下地方,一般人家满月酒能送几尺布、几个鸡蛋就算不错的了,能送银锁银镯子的,那得是至亲且家境殷实的人家才拿得出手。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银锁,眼圈有些红。 “冬九,你……”她抬起头来,声音哽咽,“你有心了。” 大姐丁招娣连忙掏出手帕递过去,嘴里劝道:“大喜的日子,哭啥?快擦擦,别让人看了笑话。” 丁来娣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又破涕为笑,把银锁戴在了宝儿的脖子上。银锁在宝儿胸前晃了晃,宝儿被晃醒了,睁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呼呼大睡。众人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几位姐姐也纷纷拿出了自己带来的礼物——大姐丁招娣送了一套小衣裳,针脚细密,布料柔软;二姐丁盼娣送了一顶虎头帽,帽子上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老虎耳朵,看着威风凛凛;四姐送了一双小虎头鞋,鞋底纳得厚厚的,结实耐穿。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每一件都是做姑姑的一片心意。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之中,丁冬九注意到,那边圆桌边坐着几个人,脸上的表情跟喜庆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邵掌柜家的几房远亲,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衣裳,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向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她旁边坐着两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往丁来娣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善。 丁冬九心里头一动,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一件事——邵掌柜的原配去世多年,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子嗣。他家族里的人早就盯上了他这份家业,有好几房都打算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好继承他的财产。可没想到邵掌柜半路娶了丁来娣,如今又生了亲生儿子,那些人的如意算盘全落了空。到手的鸭子飞了,他们心里头能舒服才怪。 果然,没过多久,那位老太太就开口了。 她站起身来,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宝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这孩子长得倒是白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得住。小孩子家家的,月子里头最要紧,万一有个闪失……”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丁来娣的脸色刷地白了,抱着宝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邵掌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丁冬九的眼睛眯了眯,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丁来娣和宝儿前面,看着那位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位婶子,今天是宝儿的好日子,您这话说得可不吉利。” 那老太太被他这么一堵,脸上的肉抖了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丁冬九没给她机会,继续说道:“宝儿是我三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邵家的香火,自有他继承。至于养不养得住——不劳您操心。有我丁家在一天,宝儿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老太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的。 旁边的满金和满仓也站了过来。满仓虽然没有说话,可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材像一堵墙一样,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满金则笑嘻嘻地看着那位老太太,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老人家,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儿吧。” 老太太被这兄弟俩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冷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她身后的那两个中年妇人和那个男子,也跟着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邵掌柜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丁冬九一眼,又看了看满金和满仓,心里头暗暗庆幸——这个媳妇娶对了,她娘家人是真的靠得住。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气氛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那位老太太虽然走了,可邵家其他亲戚的态度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们原本以为丁来娣是个二婚的女人,娘家也没什么势力,可以随便拿捏。可今天一看——她弟弟穿着长衫来了,出手就是银锁银镯子;她两个外甥一个比一个壮实,往那儿一站就气势十足;她大姐二姐四姐也都来了,一个个穿戴整齐,说话办事都有分寸。这架势,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丁来娣娘家有人,谁也别想欺负她。 于是,那些原本有些观望态度的亲戚,纷纷换上了笑脸,凑到丁来娣跟前,夸宝儿长得好看、有福气,又说丁来娣有本事、嫁了个好人家。变脸的速度之快,让丁冬九在心里头暗暗感叹——这人情世故,古今中外都是一个样。 其中有一位邵掌柜的堂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为人比较厚道,跟秦寡妇那些人不是一路的。她抱着宝儿逗了一会儿,转头看见了站在丁来娣身边的大妞——大妞是丁来娣与前夫所生的女儿,今年已经十二三岁了,长得亭亭玉立,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风韵。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帮着递东西、招呼客人,懂事又勤快。 堂婶看了大妞一会儿,眼睛一亮,拉着丁来娣的手,笑眯眯地说:“来娣呀,你家大妞可真出挑,长得俊,又懂事。我家那个小孙子,今年十五了,在镇上铺子里当学徒,人老实本分,改天让他们认识认识?” 丁来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正要说话,旁边的丁冬九已经接过了话头,笑呵呵地说道:“婶子,大妞的亲事我已经在白河镇看好人家了。对方家里是开铺子的,家底殷实,小伙子人也端正。等再过两年,大妞再大一些,就把亲事定下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 大妞是丁来娣跟前夫生的孩子,说白了就是个拖油瓶。在乡下地方,拖油瓶的女儿能找个普通庄稼汉嫁了就算不错了,谁能想到丁冬九居然在白河镇给她找了开铺子的人家?那可是城里人! 堂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敢情好!大妞这孩子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好舅舅!” 周围的亲戚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丁家这个弟弟可真够意思,连外甥女的亲事都管了。” “开铺子的人家,那可比种地的强多了。” “丁来娣这娘俩真是好命,一个嫁了邵掌柜,一个又要嫁到城里去……” “谁说二婚的女人就没出路了?你看看人家丁来娣,这日子过得比头婚的还风光!” 丁来娣坐在炕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抱着怀里的宝儿,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丁冬九。丁冬九正跟邵掌柜说着话,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慰,几分骄傲,还有几分只有姐弟俩才懂的默契。 丁来娣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这辈子,前半辈子受了太多的苦。被休弃、被嘲笑、被看不起,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没想到,老天爷给她送来了一个邵掌柜,又给她送来这么一个处处维护她的弟弟。她丁来娣何德何能,能摊上这样的好命? 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鞭炮声中,邵掌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席了!各位亲朋好友,入座吧!” 众人纷纷落座,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端上了桌,有红烧肉、炖鸡块、炸丸子、蒸鱼……虽然都是些普通的农家菜,可在这年头,已经是相当丰盛的席面了。 丁冬九被安排在主桌,跟邵掌柜和几位重要的亲戚坐在一起。他端起酒杯,敬了邵掌柜一杯,又敬了在座的各位亲戚一圈。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笑声、劝酒声、小孩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幅热闹而温暖的乡村宴席图。 丁冬九放下酒杯,看着满院子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正屋里面抱着宝儿、脸上带着幸福笑容的三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踏实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虽然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挑战,可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满意地咀嚼着,心里头想——这日子,真不赖。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消渴 第一百四十五章 消渴 满月酒的热闹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天一日比一日冷了。秋风变成了北风,树上的叶子落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白天的时长一天比一天短,卯时天亮,酉时天就黑了,仿佛太阳也怕冷,急着躲回山后头去。 丁冬九最近觉得身上有些不得劲。 起初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的缘故,或者是前段时间忙满月酒、来回奔波累着了。可这不得劲的感觉持续了好些天,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明显了。 他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渴。不是一般的渴,是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火的那种渴。刚喝下去一大碗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嘴里又干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夜里要起来喝两三回水,每次喝完水又要解手,一晚上折腾下来,根本睡不了几个囫囵觉。 还有就是乏。浑身上下没力气,脑袋昏沉沉的,坐在柜台后面都能打瞌睡。以前他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也不觉得累,如今干了没一会儿就想坐下来歇着,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子。 这天,王一梅要给他做一身新的棉袍,拿了尺子来量他的尺寸。 “你站直了,别动。”王一梅拿着尺子,从他肩膀量到手腕,又从腰际量到脚踝,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数字。量完之后,她又翻出去年冬天给他做的那件棉袍,比了比尺寸,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了。”王一梅抖了抖那件旧棉袍,又看了看手里的尺寸,“你这身量跟夏天做衣裳的时候量的一比,没变化,应该打一点点的。这件去年的棉袍,穿着就大呢?” 丁冬九随口应了一句:“可能是洗松垮了吧。” “洗水也不会烂成这样啊。”王一梅嘀咕着,把旧棉袍叠好放在一边,“算了,我再给你放一寸的余地,省得做完了里面多穿衣服,又嫌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丁冬九坐在椅子上,看着王一梅在那里比划布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吃得多了,喝得多了,尿得多了,体重却没增加,反而还瘦了。 这三个“多了”加一个“瘦了”,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后背一阵发凉。 糖尿病 他在现代的时候,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就是糖尿病患者。那哥们儿比他大不了几岁,体检发现血糖高,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发展到每天自己扎手指测血糖、吃饭前要先算碳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的地步。丁冬九跟他一起吃了几年的午饭,听他吐槽了无数次这个病的折磨,也从他那里被动科普了不少关于糖尿病的知识。 那哥们儿说过,糖尿病的典型症状就是“三多一少”——多饮、多食、多尿、体重减少。他还说过,在古代,这个病叫“消渴症”,中医典籍里早有记载,古人知道这个病的存在,也知道怎么调理,但要说根治——想都别想。 那哥们儿有一次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跟他说:“这病就是不死的癌症。死不了,但也治不好。你得一辈子跟它耗着。” 丁冬九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口渴、嗜睡、尿频、体重没增反减——每一条都对得上。他不是大夫,可他不是傻子,身体不会说谎。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王一梅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你咋了?脸色咋这么难看?”王一梅放下手里的布料,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丁冬九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你先做着,我出去走走。” 他披上外衣,走出了宅子,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下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这个时代,得了消渴症,怎么办? 没有胰岛素,没有降糖药,没有血糖仪,没有化验设备。中医有中医的办法,可中医的办法到底能管多大用,他心里没底。他不是不相信中医,可糖尿病这个病,在现代医学条件下都需要终身管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古代,他能撑多久? 他走累了,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他想到了丁成。那孩子刚在学堂里站稳脚跟,每天背书写字,越来越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了。他想到了丁福。那小东西才三岁,话还说不利索,每天追鸡撵狗,皮得像只猴。他想到了王一梅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没出生,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样子。 他不能倒下。 他在石头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宅子。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没有去铺子里,而是独自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医馆——济仁堂。 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留着三缕长髯,戴着方巾,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在白河镇行医二十多年,口碑很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丁冬九坐在诊桌前,把右手腕搁在脉枕上。孙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诊了一会儿脉。然后又让他换了左手,又诊了一会儿。诊完脉,孙大夫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又问了饮食、睡眠、大小便等情况,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仔细。 问完之后,孙大夫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丁冬九,面色凝重地开了口:“丁掌柜,你这病,是消渴症。” 丁冬九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反而平静了。来之前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而已。 “孙大夫,这病……能治吗?”他问。 孙大夫沉吟了一下,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消渴之症,古已有之。《黄帝内经》谓之‘消瘅’,仲景先师在《金匮要略》中亦有论治。此病发于五脏之虚,燥热内生,津液耗竭,故而口渴多饮;中焦燥热,运化失常,故而消谷善饥;下焦失固,封藏失职,故而小便频多。病在肺、胃、肾三脏,缠绵难愈,根治不易。”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并非无计可施。若能谨遵医嘱,节制饮食,辅以药物调理,虽不能断根,却可带病延年,不影响寿数。” 丁冬九点了点头:“请孙大夫开方子吧。” 孙大夫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他:“此方以益气养阴、清热生津为主,药用黄芪、生地、麦冬、天花粉、知母、葛根、山药、五味子等。先服七剂,七日后再来复诊。另外,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须牢记。” 丁冬九接过方子,认真地听着。 “第一,戒酒。酒性酷热,最伤阴津,一滴都不能沾。” “第二,戒房事。此病根在肾亏,须节欲保精。” “第三,饮食清淡,少食咸、甜、油腻之物,面食、米粥也要适量,不可过饱。” “第四,多走动,勿久坐。每日散步半个时辰,活络气血。” “第五,保持心境平和,切忌忧思恼怒。病由心生,心宽则病缓。” 丁冬九一一记在心里,起身谢过了孙大夫,抓了药,走出了医馆。 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消渴症。不死的癌症。一辈子都得跟它耗着。 行吧。耗着就耗着。他丁冬九连穿越这种事都经历过了,还怕跟一个病耗一辈子吗? 他拎着药包,大步朝宅子走去。 回到家里,王一梅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拎着药包回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咋了?咋抓药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丁冬九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你哪儿不舒服?你咋不跟我说?” 丁冬九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头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没啥大事,就是身子有些虚,大夫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吃几天就好了。” “真的?”王一梅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真的。”丁冬九笑了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一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可眼神里的担忧还是没有完全散去。她接过药包,转身去灶房里煎药了,一边煎药一边嘀咕:“好好的咋就身子虚了呢……肯定是前段时间忙来忙去累着了……往后你可不能再这么拼命了……” 丁冬九坐在灶房门口,看着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告诉她实情,可又不想让她怀着孕还跟着担惊受怕。他决定先瞒着她,等她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熟睡的丁福。丁福睡觉和丁成不一样,丁成小时候睡相很好,仰面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均匀。丁福就不一样了——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搭在一梅身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也不知道在梦里追到了几只鸡。 他又看了看王一梅,肚子里的孩子在那里。虽然还没出生,可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了。 他不能倒下。 这个家需要他。丁成需要父亲,丁福需要父亲,王一梅需要丈夫,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一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心里头默默地给自己列了几条规矩—— 第一,控糖。凡是甜的、淀粉多的东西,一律少吃。米面主食减量,多吃蔬菜和豆制品。豆腐是自己家做的,正好合适。 第二,锻炼。每天早起散步半个时辰,晚饭后再走半个时辰。不能因为当了掌柜就整天坐着不动。 第三,按时吃药,定期复诊。孙大夫的方子先吃着,效果好了就继续,效果不好就再调整。 第四,保持心态平和。这个病最忌讳焦虑和抑郁,越是胡思乱想,病情就越重。他已经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 可消沉这种东西,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 有时候,丁冬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头会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他来到这个时代,本本分分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做事,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他磨豆腐、开铺子、拉拔外甥、照顾姐姐,干的都是凭良心的活儿。他也没有骄奢淫逸,没有胡吃海喝,到现在忙起来的时候他还亲自上手磨豆腐、搬货、送货。凭什么是他?凭什么让他得这个病?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王一梅看出了他心情不好。她虽然不知道丁冬九到底得了什么病,可她看得出来,自家男人的精气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生风,说话中气十足,眼睛里有光;如今他虽然还是笑着,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她心里头不安。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他。 她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熬一锅小米粥,明天蒸一碗鸡蛋羹,后天炖一只老母鸡。她听丁冬九说要“控糖”,虽然她根本搞不懂什么叫“控糖”,但她觉得,只要是好的东西,给自家男人吃了就对了。 有一天,丁冬九看着碗里满满一大碗红糖糯米粥,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了要少吃甜的吗?” “红糖补血,糯米养胃,这都是好东西!”王一梅理直气壮地说,“你身子虚,就得补!” 丁冬九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什么叫“控糖”,可看着王一梅那双认真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碗,给丁福喝了一口,丁福说:“甜的”。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的。丁福把一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爱的投喂”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丁冬九的心情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他开始按时服药,每天早晚散步,吃饭的时候刻意控制主食的量,多吃菜、少吃米面。他还特意去了一趟书铺,找了几本关于养生和药膳的书来看,对照着孙大夫的嘱咐,慢慢地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想通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也许在现代的那个世界里,他已经因为加班猝死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总之是活不成了。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让他有了妻子、孩子、亲人、事业,让他体验了另一种人生——这已经是赚到了。既然是赚到的,那就更应该好好活着,活一天就赚一天,活一年就赚一年。 知足,看淡,珍惜当下。 心态一变,整个人的精气神也跟着变了。他又开始笑了,又开始跟铺子里的伙计们开玩笑了,又开始在院子里跟丁福追着玩了。虽然身体上的症状还在,可他已经不再害怕了——怕有什么用?怕又不能把病怕走。还不如该吃药吃药,该锻炼锻炼,该过日子过日子。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一个傍晚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丁冬九站在宅子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一滴水。他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嘴角微微扬起——冬天来了,可他不怕冷。 他转身回到屋里,冲着灶房里喊了一声:“一梅,今晚咱们吃锅子!” 王一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锅子?吃啥锅子?” “羊肉锅子!”丁冬九搓了搓手,“这天儿,不吃锅子对不起这场雪。” 这个时代的羊肉是真贵。一头羊的价格是猪肉的四五倍,一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几回羊肉。可丁冬九今天心情好,特意让余娃去集市上割了两斤上好的羊腿肉,又买了一副羊骨头,用来熬汤底。 天黑之后,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洋洋的。炭火烧得正旺,一只陶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羊骨头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汤里加了姜片、葱段和几粒花椒,去掉了羊肉的膻味,只留下鲜香。 丁冬九把切成薄片的羊肉摆在盘子里,又切了些白菜、萝卜、豆腐,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他还特意调了一碗蘸料——蒜末、酱油、醋、一点点香油,简简单单的,却是最地道的吃法。 满银也被叫来了。他一进门,就被那股香味勾得直咽口水:“舅,这也太香了吧!” “香就对了。”丁冬九笑着招呼他坐下,“今儿个放开吃,管够。” 一家人围坐在炭炉旁,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丁冬九先用勺子给每人盛了一碗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王一梅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鲜!” 丁福坐在丁冬九腿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小手不停地指着:“肉肉!肉肉!” 丁冬九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肉片变色就捞了出来,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丁福嘴边。丁福张开小嘴,一口咬住,嚼了几下,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满银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涮熟了,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舅!这也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 “那是你以前没吃过锅子。”丁冬九自己也夹了一片,慢慢地嚼着。羊肉鲜嫩,汤汁醇厚,蘸料提味,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味道,确实不赖。 一家人围着炭炉,吃着锅子,喝着热汤,说着闲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笑声越来越响。丁福吃了几片肉之后,小脸变得红扑扑的,眼皮开始打架了,靠在丁冬九怀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 丁冬九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丁福,又看了看对面正吃得满头大汗的满银,再看了看旁边端着汤碗、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王一梅,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温暖和踏实。 消渴症又怎样?日子还不是照样得过?而且得过好,过得热热闹闹的,才对得起老天爷给他的这条命。 羊肉锅子吃完了,汤底也被喝了个精光。满银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着丁冬九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回了铺子后面的住处。丁冬九把丁福抱到炕上,给他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严实了,才在王一梅身边躺了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着细沙。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的余温还没有散去。丁冬九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这场雪过后,冬天就真的来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丁冬九正在院子里扫雪,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马德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帽子歪戴着,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喊道:“冬九!好消息!满仓媳妇生了!” 丁冬九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生了?啥时候生的?” “昨儿个夜里!”马德胜咧着嘴笑,“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娟子身体好,生得也顺利,没遭多罪!”大的 丁冬九心里头一喜,正要说话,马德胜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儿——你娘这两天有点不舒服,说是受了风寒,咳嗽得厉害。我别担心出门的时候她还嘱咐我,让你,就是小毛病,吃两副药就好了。” 丁冬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放下扫帚,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一梅,我得回一趟牛尾村。”他一边换衣裳一边说,“满仓媳妇生了,我得回去看看。娘也不太舒服,我不放心。” 王一梅正在给丁福穿衣裳,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那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娘。” “你别回了。”丁冬九按住她的肩膀,“天冷路滑,你还怀着身子,折腾不起。你和孩子们就住在白河镇,这里暖和,也方便。我去几天就回来。” 王一梅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自己日渐隆起的肚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 丁冬九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装了一包给满仓媳妇和孩子的礼物,丁福站在门口,挥着小手冲他喊:“爹!早点回来!”丁冬九笑笑走了。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满仓添女 第一百四十六章 满仓添女 丁冬九赶回牛尾村的时候,已经是后晌了 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火和做饭的味道。马德胜把驴车停在院门口,着急回去喂驴,丁冬九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跟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地上落了些枯叶,还没来得及扫。灶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胡氏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膛里的火。 “娘。”丁冬九叫了一声。 胡氏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丁冬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胡氏的脸色有些发黄,眼角耷拉着,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浓浓的鼻音,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温热,但不算烫。 “听四姐夫说你咳嗽,咋样了?看过大夫没?” “看过了,吃了两副药,好多了。”胡氏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就是换季受了点风寒,不碍事。你别一惊一乍的。” 丁冬九看她精神状态还行,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叮嘱了一句:“药接着吃,别断。要是还不好,我带你到县城大医馆去看看。” “花那冤枉钱干啥?”胡氏嘀咕了一句。 第二天丑时,丁冬九就起来了。 满仓回赵家洼看老婆孩子去了,豆腐坊的活儿不能停。王三柱虽然能干,但很多活计干不来。丁冬九换上旧衣裳,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一头扎进了豆腐坊里。 泡豆子、磨豆浆、滤渣、煮浆、点卤、上箱压制——这一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了。虽然当了掌柜之后很少亲自上手了,可手艺没丢,干起来依然利索。王三柱在旁边打下手忙配合,忍不住说了一句:“姐夫,你干活真不赖” 丁冬九笑了笑:“那是,吃饭的本事。”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干活,一头午的功夫,就把当天要用的豆腐和豆干都做出来了。下午又洗了下水,煮了卤货,装了坛子。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顾不上想了,倒也是一种解脱。 一直忙到第二天晚上,满仓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肩上背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角眉梢之间却藏着一股掩不住的喜色。他进了院子,先把包袱放下,然后走到豆腐坊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舅,我回来了。” 丁冬九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工具,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仓看着有些累,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想压都压不住。 “回来了就好。”丁冬九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媳妇和孩子咋样?” “都好。”满仓说到这个话题,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娟子身体好,生完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动了。孩子也壮实,哭起来嗓门大得很,隔壁院子都听得见。”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娘咋说?” 满仓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娘……她倒是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有些失望。她盼孙子盼了好久了。” 丁冬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满仓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娟子也看出来了。我娘虽然嘴上没说啥,可她那脸色,娟子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回屋的时候,看见娟子一个人坐在炕上,偷偷掉眼泪。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就说眼睛进了灰。” 丁冬九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你咋想的?” 满仓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心里头是有点遗憾,可我一点也不嫌弃。闺女咋了?闺女也是我满仓的骨肉。我满仓一个大老爷们,难道还养不起一个闺女?” 丁冬九看着他,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错这个外甥。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骨肉。儿女都得有,那才叫圆满。你回去跟娟子说,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身子养好了,以后想生几个生几个。” 满仓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舅,你跟别人不一样。” 丁冬九挑了挑眉:“咋不一样了?” “村里那些人,谁家生了闺女,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好像生了闺女就低人一等似的。”满仓说,“可你从来不在乎这些。你对丁成好,对丁福也好,对一梅肚子里的那个也好。你对我娘,我二姨三姨我四姨,大妞,红霞都好。你从来没说过什么‘生儿子才有用’之类的话。你跟我们这儿的人,想的不一样。”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你刚回来,先去歇着,明儿个一早还得起来干活呢。” 满仓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舅,谢谢你。” 丁冬九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豆腐坊。 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丁冬九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帘后面,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娟子生孩子的情景—— 那天傍晚,娟子的肚子开始疼了。他娘丁招娣一听说儿媳妇发动了,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系上围裙就进了灶房。烧水的烧水,煮鸡蛋的煮鸡蛋,又把早就准备好的红糖罐子搬了出来,舀了两大勺冲了一大碗红糖水。稳婆是提前说好的,住在隔壁村,他娘早就打了招呼,这边一发动的消息传过去,那边就背着箱子过来了。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比满仓想象中要顺当得多。他一个大男人插不上手,只能站在院子里干着急,听着屋里头娟子一声接一声的喊,心都揪成了一团。 娟子是头胎,生得慢。从傍晚一直折腾到半夜,孩子才落地。 稳婆把孩子洗干净,包进襁褓里,抱出来给他看:“恭喜恭喜,是个千金。先开花后结果,下一准就是儿子了。” 满仓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就是他的闺女,他满仓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人。 他抱着孩子进了屋,看见娟子满头大汗地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咬破了。他心里头一疼,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辛苦了。” 娟子虚弱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这时候,满仓注意到,他娘丁招娣笑着看孩子,嘴里说着“好好好,闺女也好”,可那一脸的失望,还是被满仓看到了。 他相信,娟子也看到了。娟子这边确实心事满满。 娟子是个心思细密的姑娘。自从嫁给满仓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福窝里。 当初丁冬九舅舅在白河镇立住了脚,满仓跟着去干活,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好。满仓家原本是村里出了名的穷户,兄弟俩连媳妇都娶不上,可谁能想到,短短一年的功夫,满仓就拿出了五个银锭子做聘礼,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村里人都在议论——老赵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娟子和满仓是两情相悦。她喜欢满仓憨厚老实,有一把子力气,更难得的是脾气好,从不跟她甩脸子。嫁过来之后,婆婆丁招娣也和善,虽然嘴上爱唠叨几句,可从不为难她。跟着满仓到舅舅家干活,舅舅舅母也都是大气的人,从不苛待下人。尤其是舅舅丁冬九,虽然年纪不大,可那手段和见识,连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都佩服。 去年家里帮着舅舅种了一季瓜,分下来的钱,庄户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来。家里的米面油粮堆得满满的,想吃肉了就去割一斤,日子过得比过年还滋润。娟子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满仓均匀的呼吸声,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跟自己那些嫁了人的小姐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有的姐妹嫁了个糊涂丈夫,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还要动手打人;有的姐妹在婆家吃不饱穿不暖,大冬天的还要去河边洗衣裳。每次听姐妹们诉苦,娟子都暗自庆幸——她命好,嫁了个好人家。 正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她才越发想要一个儿子。 她想,要是自己能一举得男,那这个家就圆满了。婆婆高兴,丈夫高兴,她在村里也能抬起头来。别人会说——你看老赵家那个儿媳妇,真有福气,进门就生儿子。 可偏偏是个闺女。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她听到稳婆说“是个千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她躺在床上,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脑子却清醒得很。她看见婆婆站在门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她心里头那股争荣夸耀的心思,一下子就灰了一半。 她躺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不敢哭出声来,怕满仓听见了心里头不痛快,也怕婆婆听见了觉得自己不知好歹。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一直到满仓进屋来,她才慌忙抬起手,假装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眼睛进了灰”。 第二天,丁冬九和马德胜赶着驴车,去了一趟赵家洼。 赵家洼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刚下过雪,路面泥泞不堪,驴车走得很慢。丁冬九也不着急,任由驴车慢悠悠地颠簸着,一路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心里头反倒觉得平静。 到了赵家洼,马德胜把驴车停在满仓家的院门口,两人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屋檐下挂着几辫子大蒜。 丁招娣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他走到正房东屋,帘子掀个缝,看娟子靠在炕头上,头上包着一块帕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看见丁冬九来了,娟子连忙要起身,丁冬九摆了摆手:“别动别动,你躺着。”按规矩也不能进去,丁冬九问了一下,就算看过了。 丁招娣进去,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快来看看你外甥孙女!” 丁冬九老远看了看那个婴儿——小家伙正睡着,脸蛋小小的,皮肤还有些发红,头发又黑又密,贴在头皮上。虽然还没长开,可已经能看出来眉眼之间有些像满仓。 “长得挺好。”丁冬九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丁招娣,“这是我给孩子的。本来满月给,我怕我满月来不上,给娟子给咱们家第一个重孙辈收着。” 丁招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手镯和一个长命锁,虽然比不上给邵掌柜家那个精致,可也是实打实的银子打造的。丁招娣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有些急切:“冬九,你这……太破费了。”她没说出口,这是个女娃。娟子眼眶直接就红了,心里的委屈好像也没有了。 “给孩子的东西,谈不上破费。”丁冬九笑了笑,进到堂屋,在炕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烤火,看了看丁招娣,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大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丁招娣跟过来添炭倒水,坐了下来:“你说。” “大姐,满仓有了闺女,这是喜事。”丁冬九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们老丁家也好,你们老赵家也好,都是穷苦出身,知道日子不容易。如今满仓有了出息,日子好过了,添丁进口,这是多大的福气?你当奶奶的,应该高兴才对。” 丁招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丁冬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要孙子。可孙子孙女都是你赵家的血脉,都一样亲。再说了,娟子这次是头胎,头胎生闺女的多了去了,先开花后结果,下一胎保不准就是个儿子。你现在要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娟子心里头能好受吗?她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心里头再一堵,万一落下病根,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丁招娣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不喜欢闺女……我就是……” “你就是心里头有点遗憾,对不对?”丁冬九替她把话说了出来,“这我理解。可你不能把你的遗憾挂在脸上。娟子是个好媳妇,嫁到你们家之后,勤勤恳恳的,没说过一句二话。你当婆婆的,得疼她。” 丁招娣抬起头来,想起娟子有时候偷偷地用袖子擦眼角。都是女人,自己娘当时怎么过来的。丁招娣的心里头一下子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去给她宽心。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大姐是个明白人,只是钻了牛角尖,只要有人点她一下,她就能自己想通。 从赵家洼回来之后,丁冬九又忙了一天满仓也重新上手了,他这才腾出手来,办另一件要紧的事——带胡氏去看病。 胡氏的咳嗽拖了好些天了,吃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的药,不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以前只是白天咳几声,如今夜里也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喘气都费劲。丁冬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决定带她去县城的大医馆看看。 这天一大早,丁冬九让四姐夫套上驴车,在车厢里铺了一床厚褥子,又放了一床棉被,把胡氏扶上车,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赶着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胡氏坐在车上,裹着棉被,只露出一张脸。她看着路两旁的田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花这钱干啥……不就是咳嗽两声吗……过两天就好了……” 丁冬九也不跟她争,由着她念叨,只管赶自己的车。 到了县城,丁冬九直接把驴车赶到了济仁堂门口。他扶着胡氏下了车,进了医馆,挂了号,坐在候诊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轮到他们了。丁冬九扶着胡氏走进去,孙大夫正坐在桌案后面,看见丁冬九,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胡氏。 “这位是?” “我娘。”丁冬九扶着胡氏坐下来,“咳嗽了十来天了,吃了药不见好,夜里咳得厉害,有时候喘不上气。” 孙大夫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老人家,我给您把把脉。” 胡氏有些拘谨地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孙大夫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然后又让胡氏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用听诊竹筒听了听她的肺部。整个过程非常仔细,胡氏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抗拒。 诊完之后,孙大夫放下听竹筒,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老人家这是风寒入肺,郁而化热,肺气不宣,所以咳嗽不止。问题不算太大,但也不能拖。我开几副药,回去煎了喝,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另外,注意保暖,不要受凉,不要吃生冷油腻的东西。七天之后再来复诊。” 丁冬九接过方子,又问了几个注意事项,然后去抓了药,扶着胡氏出了医馆。 上了驴车,丁冬九把胡氏安顿好,然后往回走。胡氏坐在车上,抱着那包药,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这药……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丁冬九头也不回地说。 “你别骗我。”胡氏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刚才看见你掏银子了。” 丁冬九笑了笑,“娘,你儿子现在有钱,你们也有钱,你忘了!” 驴车沿着官道慢慢地走着,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胡氏靠在车厢上,裹着棉被,也许是药还没吃就有了心理作用,她觉得胸口似乎没有那么闷了。 她看着前面车辕旁儿子的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宽阔。这个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撑起一片天的大人了。 胡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驴车有节奏的颠簸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伺候病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伺候病人 胡氏这一病,赶上冬天,就断断续续地拖了下来。 刚开始谁都以为是小毛病——换季受了风寒,咳嗽几声,吃几副药就好了。可谁也没想到,这病就跟那黏在鞋底子的烂泥似的,甩也甩不掉,擦也擦不净。今天看着好些了,明天又咳上了;明天看着轻了,后天又发起低烧来。汤药一碗一碗地煎,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见效是有,可就是断不了根。 丁冬九干脆在牛尾村住了下来。 他把豆腐坊的活儿交给了满仓和王三柱,自己专心在家伺候胡氏。煎药、做饭、烧炕、端茶递水,样样都亲自动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亲娘病了,当儿子的不伺候,谁伺候? 天冷得厉害,屋子里生了炉子,煤坯和石炭搭着烧,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响声,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窗外的北风刮得呜呜叫,可屋里头一点儿也不受罪。胡氏靠在炕头上,身上搭着一条棉被,背后垫着一个枕头,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药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她喝了几口,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切姜丝,案板上放着几棵大葱和一块五花肉,看这架势是要做姜丝肉片汤。他切菜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可每一步都很认真,切出来的姜丝粗细均匀,肉片也薄厚一致。 胡氏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又喝了一口药汤,苦的。可心里头是甜的。 福婶这几天来得格外勤快。 她是胡氏的老姐妹了,两家隔得不远,年轻时一块儿做针线、一块儿赶集,几十年的交情了。她每次来都说是来找胡氏“拉呱”的——手里攥着鞋底子或者袜片子,进了门就往炕沿上一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跟胡氏唠嗑。 可丁冬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福婶家里冷。她家那口子舍不得烧炭,冬天屋里跟冰窖似的,手都伸不出来。来他家拉呱是假,蹭暖气是真。他也不戳破,每次都笑呵呵地给福婶倒一碗热茶,让她坐着慢慢聊。 福婶坐了一会儿,看着丁冬九把煎好的药端到胡氏面前,又看着他把饭菜端上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哟,冬九这孩子可真孝顺,端药端饭的,一天到晚忙前忙后,比自己亲闺女还贴心。我们家那几个兔崽子,我要是指望他们,早饿死了。” 胡氏喝了口药,笑了笑,没接话。可嘴角那点儿得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一来二去的,福婶出去就把这事儿传开了。她说丁家那个在白河镇开铺子的儿子,为了伺候老娘,铺子都不顾了,天天在家端药端饭,耐心周到,花钱大方,药捡贵的抓,肉挑好的买,那叫一个孝顺。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的功夫,丁冬九就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孝子。 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村里有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一阵子,就开始传闲话了——“丁冬九他媳妇呢?咋不见人影?婆婆病了,儿媳妇躲着不回来伺候,这算怎么回事?”“听说怀了身子,可怀个身子就金贵成这样了?连婆婆都不要了?”“到底是年轻媳妇,不懂事。” 这话传到丁冬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王三柱吞吞吐吐的转述,他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了下去,一斧头下去,木桩子应声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淡淡地说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王三柱不敢再多嘴,低头继续干活去了。 可王三柱回家之后,还是把这话跟他娘张氏说了。 张氏是王一梅的亲娘,比胡氏小了十来岁,身子骨硬朗,走路带风。她一听说有人编排自己闺女的闲话,当即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牛尾村。 她进门的时候,丁冬九正在灶房里熬药。看见岳母来了,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扇子迎了出来:“娘,您咋来了?” “我咋来了?我再不来,我闺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张氏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往灶房里走,“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锅台转,像什么话?一梅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怀个身子就娇贵成这样了?婆婆病了都不回来伺候?” 丁冬九赶紧拦住她:“娘,您别急,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张氏打断他,“我今天来了就不走了,你该忙啥忙啥去,家里的事我来管。哪有男人家整天泡在灶房里的?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丁冬九看她这架势,知道拦不住,只好苦笑了一声:“娘,您别怪一梅。丁成在白河镇念书,每天放学要人照顾;丁福才两岁多,皮得跟猴似的,一刻都离不了人。一梅挺着个大肚子,实在分身乏术。是我让她别回来的。” 张氏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啊。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这边忙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就是了。”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说实话,我这几天还真有些顾不过来。蘑菇棚里黑了一筐菌种了,再不管就全废了。” 张氏一听,心疼得直跺脚:“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吧!你一个大男人,哪能顾得了这么多?行了,你忙你的去,家里的事交给我。” 于是,从这天开始,丁家的灶房里就换了主人。 每天一大早,王三柱先到,把豆腐坊里的活儿拾掇一遍。随后张氏也到了,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忙活一天的饭菜和汤药。她手脚麻利,干活利索,一个人顶两个人用,灶房里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丁冬九家的伙食,在整个牛尾村都是头一份的。 早饭通常是小米粥配上白面馒头,再炒一个青菜,切一盘卤肉。午饭和晚饭就更丰盛了——猪肉炖粉条、白菜炖豆腐、萝卜炖排骨、葱花烙饼、韭菜盒子、羊肉汤面……变着花样做,顿顿不重样。张氏一边做饭一边在心里头暗暗咂舌——这伙食,比她过年吃得都好。 可有一件事让她怎么也想不通。 丁冬九每次吃饭的时候,都给自己另做一份——玉米面掺了豆面的窝窝头,配上清水煮的青菜,偶尔加几片瘦肉,量也不大。张氏看着他那碗粗糙的窝窝头,再看看桌上白生生的馒头和香喷喷的红烧肉,忍不住劝了一句:“冬九,你咋不吃好的?这窝窝头有啥吃头?来来来,吃个馒头。” 丁冬九摆了摆手,笑着说:“娘,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大夫让我吃清淡些,您别管我。” 张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再劝。她心里头嘀咕——这年头还有人放着细米白面不吃,专啃窝窝头的?真是怪事。 不过她也顾不上多想了。自家女婿有出息,她这个当岳母的脸上也有光。更重要的是,自从丁冬九发达之后,她家里的日子也跟着好过了不少——粮食不缺,油盐不缺,逢年过节还有肉吃。她心里头感激,只恨不得多干一些,报答女婿的恩情。 丁传根也没闲着。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猪喂了,再把鸡放了,然后牵着狗在院子里转一圈。喂猪的泔水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拌上麸皮和野菜,猪吃得欢实,一天天长膘。鸡也好养活,撒一把谷子就够它们啄一天的。那条大黄狗更是省心,给根骨头就能美上半天。 满仓和王三柱负责豆腐坊的活儿。磨豆子、滤渣、煮浆、点卤、上箱压制,一套流程走下来,天也就亮了。然后还要卤下水、做肴肉,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两个人都是干惯了活儿的,虽然累,但也能应付得过来。 丁冬九自己也没闲着。他每天都要去蘑菇棚里看一趟——温度、湿度、通风,样样都要盯着。这批蘑菇是他在白河镇试种成功的品种,本打算在牛尾村扩大规模,可胡氏这一病,耽误了不少功夫,前几天黑了一筐菌种,心疼得他好几宿没睡好。除了蘑菇,他还抽空做了一批皂,趁着天气晴好的时候晾晒出来,准备过年的时候拿到集上去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忙碌的人——丁传根在喂猪,满仓和王三柱在豆腐坊里忙活,张氏在灶房里煎药,胡氏靠在炕头上做针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人多事杂,可热闹,有生气,比冷冷清清的白河镇宅子更像一个家。 这天下午,满金带着琴儿来了。 他们是特意从白河镇赶过来的,满金赶着驴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琴儿坐在上面,裹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满金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红糖,一块五花肉,用草绳系着,油纸包着,看着就实在。 进了院子,满金先跟丁冬九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琴儿进了正屋,走到胡氏的炕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外婆。” 胡氏靠在炕头上,看见满金和琴儿来了,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切的一个笑容:“哎哟,你们咋来了?这么大老远的。” “听说外婆病了,我和琴儿来看看。”满金把红糖和猪肉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外婆,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胡氏连连点头,“你舅舅天天给我煎药做饭,再不好都对不住他了。” 琴儿站在满金身后,低着头,抿着嘴笑,也不说话。满金起身去扶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生怕她磕着碰着似的。 胡氏是什么人?活了半辈子的人了,眼睛毒得很。她一看满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她盯着琴儿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满金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笑着问了一句:“琴儿,你是不是有了?” 琴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满金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哎哟!”胡氏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可是大喜事!添人进口,好啊,好啊!” 丁冬九正好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也笑了。他早就看出来了——满金进门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护着琴儿的样子,跟当初满仓护着娟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心里头也高兴,添人进口,总是好事。 “好好养着,前三个月最要紧。”胡氏拉着琴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别干重活,别着凉,多吃好的,少生气……” 琴儿红着脸,一一应着。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可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琴儿的气色不算太好,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他知道,怀孕初期是最难受的阶段,害喜、乏力、嗜睡,样样都折磨人。他心里头不由得想到了王一梅——她怀着身孕,还要照顾丁成和丁福,虽然嘴上不说,可一定也很辛苦。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胡氏的病再好一些,他就回白河镇去。 冬天日短,夜长。 丁冬九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在院子里走一走。他记得孙大夫的嘱咐——多走动,勿久坐。虽然天冷,可他每天都坚持走上半个时辰,哪怕只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也比坐着不动强。 他还特别注意饮食。自从确诊消渴症之后,他就严格控制自己的饮食——主食减半,少吃米面,多吃蔬菜和豆制品。他让张氏给他单独蒸窝窝头,玉米面掺了豆面,粗粮细作,虽然口感粗糙,但升糖慢。桌上的红烧肉、炖排骨,他几乎不动筷子,只吃一些清淡的菜和少量的瘦肉。 有时候他看着别人大口吃肉、大口吃馒头,心里头也馋,可一想到孙大夫的话,他就把那股馋劲儿压了下去。 可消渴症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饮食上的限制。 他发现自己很容易累。以前干一天的活儿都不觉得困,如今忙活半天就觉得浑身乏力,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有时候坐在椅子上,眼皮就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脑子也昏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知道这是病的影响。他坐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他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偏偏得了这个病。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并发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能磨豆腐、种蘑菇、做肥皂、写字记账。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消极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站起来,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走得额头上微微冒汗,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想那么多干什么?活一天,就赚一天。 半个月之后,胡氏的病终于见了好转。 先是咳嗽的频率降低了,从一刻不停地咳变成了一天咳三五回。然后是胃口好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再后来,她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至少不用整天躺在炕上了。 这天早上,胡氏自己穿好衣裳,拄着一根拐棍,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 丁冬九从蘑菇棚里出来,看见胡氏站在院子里晒太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娘,您能下地了?” “再不下地,我就要长在炕上了。”胡氏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冬九,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啥呢。”丁冬九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您是我娘,我伺候您是应该的。” 胡氏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有些发红。 丁冬九看着胡氏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跟张氏交代了几句,又跟满还有他的身体,年后还得再去一趟济仁堂,让孙大夫把把脉,调整一下方子。 驴车在冬日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朝着牛尾村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魂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魂 丁冬九回到白河镇的时候,天还没到晌午。 驴车在宅子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先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腿脚, 四姐夫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来,丁冬九拉住他的胳膊:“姐夫,别急着走,进屋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再回去。” 王一梅听到动静早都迎出来了 肚子明显大了。赶紧让四姐夫和丁冬九进屋。 四姐夫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跟着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一梅看进了屋,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茶叶,捏了一撮放进茶碗里,提起铁壶,往两只粗瓷茶碗里倒了热水,热气一冲,茶香就飘了出来。 “姐夫,喝口茶暖暖身子。”王一梅把茶碗端到四姐夫面前。 四姐夫接过茶碗,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脸上的笑容却舒坦得很:“这屋里真暖和。” 丁冬九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烤在炉边的包子,掰开来,热气腾腾的,馅儿是白菜猪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喝了一口茶,浑身的寒气这才慢慢地散了。 四姐夫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冬九,你这边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一梅带着孩子回村住几天。反正家里地方大,人多也热闹。” 丁冬九点了点头:“到时候看吧。”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四姐夫说起自己家里的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八岁,都是男孩,淘气得不行,可也能帮着干不少活了,喂鸡、拾柴、扫地,喂驴割草样样都能搭把手。 丁冬九听了,放下手里的包子,认真地说了一句:“姐夫,两个孩子都八九岁了,多少得让他们认几个字。不用读多好,起码自己的名字会写,出门能看懂招牌,算账不会被人糊弄。以后不管是种地还是做工,识字的总比不识字的强。” 四姐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这……村里也没个学堂,送他们去镇上念书,又是一笔开销……” “花不了多少钱。”丁冬九说,“哪怕一个学字回来教另一个。” 四姐夫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他跟着丁冬九干了这一年多的活,眼看着丁冬九从一个磨豆腐的变成了开铺子的掌柜,眼看着丁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心里头早就服气了——丁冬九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既然他说让孩子识字好,那就听他的。 “行。”四姐夫点了点头,“等过了年,我就让他们抽空学点字。” 喝完了茶,吃完了包子,四姐夫起身告辞了。丁冬九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王一梅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丁成去学堂了,丁福爬丁冬九身上抓耳朵亲脸的闹腾一阵子,去翻丁冬九带来的东西了,屋子里安静而温暖,炉火噼啪作响,一切都跟丁冬九离开之前差不多,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丁冬九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王一梅收拾完了灶房,擦着手走出来,在丁冬九对面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咋了?” 王一梅抬起头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去了快一个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个准信儿都不让人捎回来。我问余娃,余娃就说你在牛尾村忙着,别的啥也问不出来。我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又不敢自己跑回去,怕耽误了丁成念书,又怕你这边有啥事瞒着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丁冬九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下次我一定让人捎信回来,一天一封,行不行?” 王一梅抬起泪眼看着他:“娘到底咋样了?病得重不重?你跟我说实话。” “之前确实病了一阵子,咳嗽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好。”丁冬九握着她的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不过我一直在跟前伺候着,药也吃了,饭也调理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都能下地走动了。” 王一梅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我想回牛尾村。” 丁冬九愣了一下:“现在?” “嗯。”王一梅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想回去看看咱娘。我是她儿媳妇,她病了这么久,我这个当儿媳的连面都没露,像什么话?村里那些闲话我也听说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我自己心里头过不去。” 丁冬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等进了腊月,学堂里放假了,我就带你回去。” 王一梅这才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这还差不多。” 进了腊月,天更冷了。 丁成的学堂里陆续有学生请假——天太冷,好几个孩子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先生也担心疫情蔓延,索性提前放了年假,让孩子们回家避寒。 丁成背着书包回到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不用上课固然轻松,可他在学堂里正学到兴头上,《论语》刚背到一半,这一放假,怕是要忘掉不少。 丁冬九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放假了也不能光玩,每天还是要读一个时辰的书。等你背熟了,我给你讲解。” 丁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快了一些。 进了腊月,铺子里的生意反而更忙了。 云岩寺要备年货,各种素斋用料、供品、蜡烛,一车一车地要。吴府那边也要备年货,鸡鸭鱼肉、干鲜果品、酱菜调料。自家铺子里的豆腐,豆干,卤煮双拼和肴肉,到了腊月更是供不应求,每天一开门就有人排队。余娃也不怕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卖货,小脸冻得通红,可干劲十足。 丁冬九也天天在铺子里帮忙。虽然他有消渴症,容易累,可忙起来的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搬货、算账、招呼客人,样样都上手。只是到了饭点,他还是坚持吃自己那份粗粮窝头,注意少盐少糖。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吴府,给吴二奶奶请安。 去的时候,他带了一包东西——三十块胰子皂,用油纸一块一块地包好,扎得整整齐齐的,码在一个竹篮子里。到了吴府,他请门房通报了,不多时就被引了进去。 吴二奶奶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手炉,看见丁冬九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丁冬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把竹篮子呈了上去:“二奶奶,天冷了,我给府上的管事和婆子们带了些胰子皂,洗手洗脸不皴裂,还请您收下。” 吴二奶奶让丫鬟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有心。” “应该的。”丁冬九笑着说,“府上一直照顾小人的买卖,小人感激不尽。” 吴二奶奶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老太太最近胃口不太好,就想吃口清爽的。你家那个嫩豆腐,老太太点名吃过几回了。” 丁冬九心里头一动,连忙说道:“二奶奶,小人有个主意——用鸡蛋和嫩豆腐做一道蟹黄豆腐羹,口感嫩滑,味道鲜美,又不油腻,最适合老人家冬天食用。您是让小人的铺子做好了送来,给老太太尝尝?还是直接告诉二奶奶您,府里做的讲究。” 吴二奶奶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蟹黄豆腐羹?这名字听着新鲜。行,你做来试试,要是老太太爱吃,有你的好处。” 丁冬九连忙应下,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告退了。 出了吴府的大门,丁冬九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他心里头清楚——吴二奶奶最爱在老太太面前露脸,他这道菜要是做好了,吴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长了脸,自然不会亏待他。有了吴府这层关系,他在白河镇干啥都方便。 回到铺子里,他亲自下厨,用嫩豆腐和鸡蛋做了一道蟹黄豆腐羹——豆腐切丁焯水,鸡蛋黄捣碎了用油炒出蟹黄的颜色和香味,再加入高汤和豆腐丁一起炖煮,最后勾芡出锅,撒上葱花。他尝了一口有几分,豆腐嫩滑,汤汁鲜美,确实蟹黄的味道。 他让余娃趁热送到了吴府。第二天,吴府就派人来传话了——老太太很喜欢,赏了二两银子。 丁冬九收了银子,心里头却没有太多的欢喜。若是以前,他可能会借着这个机会大展拳脚,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强。可现在,他得了消渴症,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气儿,不知不觉间就熄了大半。 他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保护好这一大家子人,就足够了。 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安稳太久。 这天,天还没亮,丁冬九刚起床收拾好,正准备去铺子里。冬天的早晨黑得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窝里的公鸡偶尔啼叫一声。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一脚踏进院子里,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余娃。 余娃平日里虽然瘦小,可腿脚灵便,跑起来像一阵风。可今天他进门的样子,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一看见丁冬九,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丁叔——”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妹妹——我妹妹被人抓走了!” 丁冬九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说啥?!”他一把抓住余娃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谁被抓走了?嘉言?!” 余娃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早上……早上我去铺子帮忙。奶奶和嘉言一起出门……我走得快,先到铺子里去了……奶奶和嘉言在后面走……冬天街上人少……嘉言贪看一户人家的门楼子……前面跑了几步……就……就被人捂住嘴抱上跑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奶奶追了几步没追上……差点晕过去……跑到铺子里喊人……满银哥和李涯哥去追了……” 丁冬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脚却冰凉得像两块铁。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不能慌,一慌就什么都完了。 “满银和李涯现在在哪?” “还在城门口守着。”余娃抹了一把眼泪,“我听了信儿,第一个就跑来告诉你。丁叔,你快想想办法,嘉言不会说话……” 丁冬九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白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找一个被人绑走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城门已经开了,人贩子随时可能把孩子带出城去,一旦出了城,四通八达的官道,往哪个方向追都有可能。 他定了定神,迅速做出了安排:“余娃,你现在马上回城门去,跟李涯一起守在城门口。盯着所有出城的车辆和行人,特别是那种带着大箱子、大包袱的,或者抱着睡着了的孩子的。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楚了就回来报信。” 余娃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晨雾里。 丁冬九又叫来满银——满银刚从城门口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急声道:“舅,追到城门没追上,问了守门的兵卒,说天刚亮的时候确实看见一个汉子抱着个孩子出了城,往南边去了,可具体长什么样,他们也说不清楚。” 丁冬九咬了咬牙,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往南边去了,南边是通往府城的大路,沿途有好几个镇子,人贩子很可能要把孩子带到府城去卖。靠他和满银几个人去追,根本来不及。 他需要一个能在白河镇说得上话的人。 他想到了吴猛。 吴猛是吴府的护院头领,也是白河镇地面上的一条地头蛇。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认识,衙门里的人他也说得上话。更重要的是,他是吴府的人,他出面,就代表了吴府的面子。 丁冬九换了身干净衣裳,直奔吴府。 到了吴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门,找到了吴猛的住处。吴猛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丁冬九一脸焦急地跑进来,收了势,问道:“丁兄弟,这一大早的,出啥事了?” 丁冬九拱了拱手,语速很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吴大哥,我干闺女——就是余娃的妹妹嘉言,今早被人绑走了。我的人在城门口守住了,可人贩子已经出了城,往南边去了。我一个平头百姓,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求您帮忙。” 吴猛皱了皱眉:“绑孩子的事,归衙门管。你该去报官。” “报官是要报的,可衙门里的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丁冬九急切地说,“吴大哥,我知道您在白河镇地面上有面子,求您帮帮忙,只要能救回孩子,钱多少我认。” 吴猛沉吟了一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孩子是你干闺女?” “是。”丁冬九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认的干闺女。” 吴猛点了点头,转身带丁冬九绕到吴府侧门。他自己进府,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名帖——那是吴二爷的名帖。 “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吴猛说。 丁冬九跟着吴猛,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门前。吴猛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吴猛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一眼吴猛手里的名帖,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打开了门。 丁冬九跟着吴猛走了进去,心里头隐约猜到了他们要见的人是谁——能在白河镇黑白两道通吃的,只有一个人:刘四爷。 刘四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不高,精瘦,留着一撇八字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得像刀子。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听吴猛说明了来意,又看了看吴二爷的名帖,然后抬眼打量了一下丁冬九。 “你说那孩子是你干闺女?”刘四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懒散劲儿。 “是。”丁冬九躬身答道,“求四爷帮忙。” 刘四爷转了两下手里的核桃,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旁边的一个手下努了努嘴:“去查查,今早城南门出去的,有没有带孩子的生面孔。问问码头上的人,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船靠岸。”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丁冬九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湿了。他不敢想象嘉言现在的处境——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落到人贩子手里,会遭遇什么?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个人回来了,在刘四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四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核桃,站了起来:“人在南门外的土地庙里,还没送出去。去吧。” 丁冬九只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向刘四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跑。 吴猛带着几个弟兄,跟着丁冬九一路赶到南门外的土地庙。庙已经废弃多年,门窗破败,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捆一个麻袋,麻袋里隐约露出一个小姑娘的衣裳角。 吴猛二话不说,一脚踹翻了那个汉子,几个弟兄一拥而上,把人按在了地上。丁冬九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的口子——嘉言蜷缩在里面,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角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已经不省人事了。 “嘉言!嘉言!”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脸,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不知道那些人给孩子喂了什么药,也不敢贸然处理,只好脱下自己的棉袄,把嘉言裹紧了,抱在怀里。小姑娘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吴猛把那个汉子捆了,又让人去报了官。丁冬九抱着嘉言,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条腿这才开始发软。 他让人给刘四爷送了十两银子作为茶水钱。刘四爷收了银子,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人情。丁冬九心里头清楚——十两银子换一条人命,值。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王婶子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了。看见丁冬九抱着嘉言回来,她踉跄着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接过孙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的乖孙女……你可吓死奶奶了……” 余娃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泪水,可嘴角却咧着,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丁冬九把嘉言放到里间的炕上,又让人去请了大夫。大夫来看了,说孩子是被灌了蒙汗药,剂量不大,睡一觉就好了,没有大碍。王婶子守在炕边,握着嘉言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到了下午,嘉言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奶奶和哥哥的脸,愣了一瞬,然后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翻身抱住王婶子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王婶子抱着她,一边流泪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怕不怕,奶奶在,奶奶在……” 哭了好一会儿,嘉言的情绪才慢慢地稳定下来。她从王婶子怀里抬起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丁冬九,忽然挣脱了奶奶的怀抱,跳下炕,光着脚跑到丁冬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王婶子和余娃也跟着跪了下来,祖孙三人跪成一排,额头触地。 丁冬九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这是干啥?快起来!” “丁叔,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余娃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要不是你,我妹妹就没了。我余娃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别说这种话。”丁冬九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扶起来,拍了拍余娃的肩膀,“你们在我这儿干活,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出了事,我不能不管。行了,这事过去了,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 那天,丁记铺子破天荒地关了一天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今日东家有喜,歇业一日”。街坊邻居都纳闷——这大腊月的,有啥喜事值得关门歇业的? 只有铺子里的人知道,这一天,他们经历了什么。 丁冬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王一梅已经听说了消息,挺着肚子迎上来,脸色煞白:“听说嘉言出事了?人救回来了没有?” “救回来了。”丁冬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了。” 王一梅松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握住他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你也吓坏了吧?”她轻声问。 丁冬九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梁椽,低声说了一句:“这世道,不太平。”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机缘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机缘 嘉言被救回来之后,连着两天都蔫蔫的。 头一天晚上,她发了烧。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偶尔含混地叫两声“奶奶”,叫得王婶子的心都碎成了八瓣。王婶子一夜没合眼,守在炕边,隔一会儿就用湿帕子给她擦额头,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手脚,生怕热度再往上蹿。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就去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说是惊吓加上受了风寒,邪气入体,不打紧,开了两副疏风散寒、安神定惊的药,嘱咐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果然,吃了两天的药,第三天上,嘉言的烧就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能靠着炕沿坐起来了,还能喝下半碗小米粥了。 王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去给菩萨上了三炷香。 丁冬九也放了心。可他心里头清楚,这件事还没完——人是从刘四爷手里救出来的,可真正出力的,是吴府的面子。吴猛拿着吴二爷的名帖去见的刘四爷,这份人情,记在吴府头上。于情于理,他都该带着嘉言去吴府磕个头,当面谢个恩。 他跟吴猛商量了一下,吴猛点了点头:“是该去。二奶奶虽然不一定在意这个礼数,可你去了,是她会办事。你要是不去,反倒显得不懂规矩。” 丁冬九备了四样礼物——一箱福饼,一坛子自家做的豆腐乳,一盒水晶肴肉,还有半筐蘑菇,虽然不算贵重,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自家东西,拿得出手。 他又特意叮嘱给嘉言拾掇了一番。小姑娘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布棉袄,蓝布棉裤,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被王婶子梳成了两个小髻,扎着红头绳。她虽然瘦瘦小小的,可五官生得精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睫毛又浓又黑,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就招人疼。 唯一可惜的是,这孩子不会说话,也不是聋,能听见,可就是说不出话来。郎中说嗓子没问题,大概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不了。好在除了不会说话,她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聪明伶俐,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丁冬九牵着嘉言的手,出了门,往吴府走去。嘉言的小手冰凉,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步子也有些迟疑。丁冬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咬着下唇,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便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了一句:“别怕,叔带你去见个好心肠的奶奶。你给她磕个头,她就喜欢你。” 嘉言眨了眨那双大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到了吴府,丁冬九没敢直接往里闯,先在门房递了话,请人通报一声,说丁记铺子的丁冬九,带着干闺女来给二奶奶磕头谢恩。如果二奶奶不得空,就在门口磕个头也算尽了心意。 门房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就出来了,笑着说:“二奶奶正好有空,让你们进去呢。” 丁冬九心里头一喜,连忙牵着嘉言,跟着丫鬟往里走。 吴府他是来过几次的,可每次来都觉得这宅子大得离谱——曲曲折折的回廊,一进一进的院落,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每一步都是景致。嘉言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大宅院,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看着,却又不敢多看,看一眼就低下头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眼。 进了二奶奶的院子,丫鬟掀开棉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没有一点烟气。地上铺着猩红色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吴二奶奶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潞绸褙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貂毛,又轻又暖。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针脚细密,花型雅致。头发梳成了堕马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耳垂上坠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里捧着一只粉彩的茶盅,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衬得手指白嫩修长。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就透着一股子富贵闲适的气派。 丁冬九进了门,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给二奶奶请安。” 然后他轻轻拉了拉嘉言的手。嘉言虽然有些紧张,可来之前丁冬九教过她了,她记得。她往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在毡毯上,端端正正地给吴二奶奶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看着吴二奶奶,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吴二奶奶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可这一眼,目光就顿住了。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布棉袄,虽然料子寻常,可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利利索索。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五官却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浓又黑,像画上去的一样。她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吴二奶奶放下手里的茶盅,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叫什么名字?” “回二奶奶,叫嘉言。”丁冬九在一旁答道,“嘉庆的嘉,言语的言。” “嘉言……好名字。”吴二奶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嘉言,发现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由得有些疑惑,“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是怕生吗?” 丁冬九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二奶奶,这孩子……天生不会说话。嗓子没问题,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吴二奶奶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多了几分怜惜之意。她招了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嘉言抬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冲她点了点头。她便站起身来,走到吴二奶奶跟前。吴二奶奶伸手拉过她的小手,只觉得入手冰凉,不由得“哎哟”了一声:“这小手凉的!来人,把我的那碟桂花糕拿来,再沏一杯热热的蜜水。” 丫鬟应声去了,很快就端来了一碟雪白的桂花糕和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吴二奶奶把碟子推到嘉言面前,笑着说:“吃吧,别客气。” 嘉言又看了丁冬九一眼,见他点了头,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小星星。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碎屑,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副乖巧又可爱的模样,把吴二奶奶逗得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招人疼。”吴二奶奶越看越喜欢,转头吩咐丫鬟,“去把我妆奁里那对珠花拿来,还有那几块尺头,一并拿来。” 丫鬟应声去了,很快捧来了一只小小的锦盒和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吴二奶奶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珠花——银质的托底,上面缀着几颗圆润的米珠,虽然不是什么贵重至极的东西,可做工精巧,样式别致,小姑娘家戴正合适。 “来,奶奶给你戴上。”吴二奶奶拿起珠花,别在了嘉言的两个小髻上。珠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嘉言的小脸更加灵动可爱。 嘉言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珠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不会说话,可她懂得感恩。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给吴二奶奶磕了一个头。 “哎哟,这孩子,怎么又跪下了。”吴二奶奶连忙伸手去扶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了好了,起来吧。” 丁冬九在一旁看着,心里头又是感激又是感慨——他原本只是想带着嘉言来磕个头,尽个礼数,没想到吴二奶奶竟然这么喜欢嘉言,又是赏吃的又是赏珠花尺头,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了。 他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告辞合适,吴二奶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正好,我要去给老太太送东西。你们跟我一道去吧,让老太太也瞧瞧这孩子。” 丁冬九心里头一跳——去见老太太?那可是吴府里辈分最高、分量最重的人物。他连忙应了一声,牵着嘉言的手,跟在吴二奶奶身后,往老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老太太住的院子比吴二奶奶的院子更大也更幽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梅树,枝头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面的画眉鸟正婉转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老太太正歪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一个石青色绣福字的大靠枕,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团花缎面袄裙,头发虽然花白了,可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戴着一朵绒花。她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眼睛微闭着,嘴里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吴二奶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老太太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娘,我带了个小姑娘来给您瞧瞧。” 老太太睁开眼睛,目光缓缓地扫过来,落在了嘉言身上。吴二奶奶把嘉言走失前前后后故事讲了一遍,老太太一听好奇了。 嘉言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丁冬九身后缩了缩。丁冬九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低声说:“去,给老太太磕个头。” 嘉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罗汉床前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老太太,那双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怯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澈。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嘉言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她手里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盯着嘉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恍惚、怀念,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吴二奶奶察觉到了老太太的异样,轻声问了一句:“娘,您怎么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嘉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孩子,你过来。” 嘉言看了丁冬九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罗汉床边。老太太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微微颤抖着,抚过嘉言的眉眼、脸颊、下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像……真像……”老太太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吴二奶奶和丁冬九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老太太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的苍凉:“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小闺女,三岁的时候夭折了。那孩子的眉眼,跟这个小姑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二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嫁进吴府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老太太还夭折过一个女儿——这件事在吴府里从未有人提起过,大概是老太太心里头的一道疤,谁也不忍心去揭。 老太太握着嘉言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可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慈祥和温柔。她低头看着嘉言,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嘉言不会说话,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声的气音。 丁冬九连忙上前解释道:“老太太,这孩子天生不会说话,可她听得见,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老太太怔了一下,低头看着嘉言,眼神里的怜惜之色更浓了。她伸手摸了摸嘉言的头发,把那对珠花碰歪了,她又亲手帮她扶正,动作细致而温柔:“不会说话不要紧,心里头明白就行。这世上的事,有多少是用嘴说的?有多少是用心看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吴二奶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孩子我看着喜欢,想认个干孙女,留在府里住几天,陪我几天。” 这话一出,吴二奶奶和丁冬九都吃了一惊。 吴二奶奶连忙笑道:“娘,您喜欢这孩子是她的福气。只是这孩子刚经历了一场惊吓,身子还没好利索,怕留在府里不习惯,反倒拘束了她。家里还有人担心呢。” 老太太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让她先回家准备准备,过两天再来。左右也不差这几天的工夫。”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我那套新做的衣裳拿来给嘉言祖母,还有那包蜜饯,一并包上。” 丫鬟应声去了,很快捧来了一套簇新的衣裳——桃红色的小袄,配着一条葱绿色的裤子,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做工考究。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蜜饯,里面是糖渍的梅子和杏脯,隔着油纸都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老太太把衣裳和蜜饯交到嘉言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两天奶奶派人去接你。” 嘉言捧着那包衣裳和蜜饯,站在那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不会说话,可她什么都懂。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这一次,她磕得很慢,额头贴在地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老太太看着她的动作,眼眶也有些发红,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丁冬九带着嘉言,跟着吴二奶奶退出了老太太的房间。出了院子,吴二奶奶在廊下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丁冬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丁掌柜,你这干闺女,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丁冬九苦笑了一声:“二奶奶说笑了,这孩子前两天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哪来的福气。” “福祸相依嘛。”吴二奶奶笑了笑,“老太太这些年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人,能让她老人家看上眼的人,整个白河镇也数不出几个来。你这干闺女能入了老太太的眼,那就是她的造化。” 丁冬九心里头明白,吴二奶奶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清楚——嘉言得了老太太的青睐,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二奶奶成全。” “别谢我,是这孩子自己有福。”吴二奶奶摆了摆手,又看了嘉言一眼,笑着说,“好了,回去吧。过两天老太太派人去接,你们做好准备就是了。” 丁冬九应了一声,牵着嘉言的手,走出了吴府的大门。 出了府门,站在大街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丁冬九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嘉言——她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包衣裳和蜜饯,头上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她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一样,懵懵懂懂的,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丁冬九自己也觉得像在做梦。 他本来是去谢恩的,结果谢着谢着,嘉言就成了吴府老太太看中的干孙女。这运气,简直跟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他蹲下身来,平视着嘉言的眼睛,笑着说了一句:“嘉言,你以后可就是吴府老太太的干孙女了,比叔的辈分都高了。” 嘉言眨了眨眼睛,嘴角弯了弯,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不会说话,可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丁冬九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沿着街道往铺子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可丁冬九心里头清楚——从今天开始,嘉言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进府 第一百五十章 进府 丁冬九牵着嘉言的手,从吴府一路走回铺子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腊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没什么热乎气,可照在身上总比阴着强。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剃头的、推着独轮车卖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嘉言一只手被丁冬九牵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包衣裳和蜜饯,头上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得不快,可步子比去的时候稳当多了,也不像去的时候那样东张西望,只是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看一看怀里的包袱,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 到了铺子门口,丁冬九还没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余娃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妹妹好好地站在门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嘉言头上的珠花发呆。 “愣着干啥?进去说话。”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牵着嘉言进了铺子。 铺子里今天虽然开了门,可也没什么心思做生意。满银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了,明显心不在焉。李涯在角落里收拾货架子,一会儿摆摆这个,一会儿挪挪那个,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王婶子坐在后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一直望着街口的方向,看见丁冬九和嘉言回来了,她猛地站了起来,膝盖差点磕在门框上。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王婶子快步迎上来,一把将嘉言搂进怀里,上下摸了一遍,确认囫囵个儿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她摸到了嘉言头上那对珠花,手指一顿,低头仔细看了看——银托子,米珠,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她心里头咯噔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掌柜的,这……这是咋回事?” 丁冬九没急着回答,先走到磨坊屋里的炉子边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伸手烤了烤火。大家都跟着围了过来——满银放下了算盘,李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王婶子牵着嘉言的手站在旁边,余娃蹲在炉子另一边,一群人把炉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都坐下,别站着。”丁冬九摆了摆手,等大家都坐定了,才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怎么见的二奶奶,二奶奶怎么喜欢嘉言,怎么赏的珠花和尺头,后来又怎么去见了老太太,老太太看到嘉言之后的神情变化,以及老太太说的那句“像我夭折的小闺女”,最后是老太太要认嘉言当干孙女、过两天要接进府里去住几天的决定。 他讲得很详细,语气也很平静,可每一句话落在在场的人耳朵里,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王婶子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话来:“老太太……要认嘉言当干孙女?” “是。”丁冬九点了点头,“老太太亲口说的。” 王婶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头看了看嘉言——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副懵懵懂懂又带着几分欢喜的样子。她大概还不完全明白“吴府老太太的干孙女”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自己遇到了好人,得了好东西,所以高兴。 王婶子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她想到了自己那个短命的儿子,想到了那个狠心丢下孩子跑了的儿媳妇,想到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艰难,想到了前几天嘉言差点被人贩子带走时的绝望,又想到了今天这突如其来的造化——一时间悲喜交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奶奶……”余娃慌了,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擦王婶子的眼泪,“奶奶你别哭啊,妹妹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婶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嘉言,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珠花,手指在那些圆润的米珠上轻轻摩挲着,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余娃站在奶奶身边,看着奶奶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头也不好受。他到底大了一些,比妹妹懂事,知道奶奶心里头在想什么。他伸出手,握住奶奶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握了握,用一种跟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语气说了一句:“奶奶,你别担心。我长大了,我能护着妹妹。” 王婶子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才十几岁的外孙,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嘴角是带着笑的。她点了点头,拍了拍余娃的手背:“好,好,奶奶知道你长大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炉火噼啪地响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王婶子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面对着丁冬九,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掌柜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你给的活路。” 余娃和嘉言一看奶奶跪下了,也跟着跪了下来。余娃跪得端端正正的,低着头,眼眶通红。嘉言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奶奶和哥哥都跪了,她也乖乖地跪好,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去扶王婶子:“婶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掌柜的,你听我说完。”王婶子执意跪着,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下来,“当初我们祖孙三个流落到白河镇,是你收留了我们。余娃跟着你学本事,嘉言跟着我也有了安身的地方。前几天嘉言出事,又是你豁出脸面去求人,把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如今她又要进吴府去享福了——这一切,都是你给的。我们祖孙三个,这辈子欠你的恩情,还都还不完。” 她说完,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地上,给丁冬九磕了一个头。余娃和嘉言也跟着磕了下去。 丁冬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扶住王婶子的胳膊,用力把她搀了起来:“婶子,你要是这么说,那就见外了。你们在我这儿干活,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出了事,我不能不管。至于嘉言进府的事——那是她自己的福气,跟我没多大关系。” 王婶子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丁冬九没给她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老太太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她老人家信佛多年,心肠慈悲,最是惜贫惜弱。她认嘉言当干孙女,是真心喜欢这孩子,不会亏待她的。你们只管放心。” 王婶子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 当天晚上,丁冬九回到宅子里,把这事儿跟王一梅说了。 王一梅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了之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感慨:“这么说,嘉言那丫头,是掉进福窝里了?” “算是吧。”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鞋底看了看,又递还给她,“吴府那样的门第,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都攀不上。嘉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能入了老太太的眼,确实是她的造化。” 王一梅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纳了两针,又抬起头来:“可她才八岁,一个人进了那样的大宅门,会不会害怕?” “肯定会怕。”丁冬九说,“所以我跟王婶子说了,到时候我带着余娃一起送她过去,看着她安顿好了再回来。” 王一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一针一线都扎得结结实实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命苦了这么多年,也该转运了。” 两天后,吴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丁记铺子门口。 那是一辆青帷油壁的马车,车篷用的是上好的青布,油得锃亮,车辕上挂着铜铃,走起来叮当作响。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骡子,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的牲口。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整齐的仆妇,还有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排场虽然不算极大,可在白河镇的街面上,已经是相当惹眼的了。 从车上下来的,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陪房——王嬷嬷。 王嬷嬷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戴着一朵素银簪子,面容端正,举止沉稳,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待了几十年的体面人。她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襟,然后面带微笑地走进了丁记铺子。 丁冬九连忙迎了上去:“王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人来传个话就是了。” “老太太吩咐的,说是一定要亲自来接,不能怠慢了孩子。”王嬷嬷笑着说,目光越过丁冬九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嘉言身上。 嘉言今天穿的就是老太太赏的那套衣裳——桃红色的小袄,葱绿色的裤子,料子是好细棉布,虽然比不上绸缎,可在普通人家里已经是顶好的衣裳了。她头上戴着那对珠花,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站在王婶子身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着有些紧张,可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王嬷嬷走过去,蹲下身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嘉言的脸,笑着点了点头:“这孩子果然生得秀气,怪不得老太太喜欢。走吧,姑娘,跟嬷嬷进府去。” 嘉言抬起头,看了王婶子一眼。王婶子强忍着眼泪,冲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去吧,听话。” 嘉言又看了看丁冬九。丁冬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叔和哥哥送你过去,别怕。” 嘉言这才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握住了丁冬九的手指。 丁冬九牵着嘉言,带着余娃,跟着王嬷嬷上了马车。王婶子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可嘴角却是翘着的。满银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婶子,别担心,这是好事。” 王婶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舍不得。”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扇角门前停了下来。这是吴府的侧门,平日里进出的人少,比正门清净得多。王嬷嬷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扶着嘉言下来。丁冬九和余娃也跟着下了车。 王嬷嬷领着他们进了角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座幽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心院”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古朴的韵味。 “这是老太太的院子。”王嬷嬷压低声音说,“老太太这会儿正在歇午觉,我先带姑娘去耳房里等着,顺便梳洗打扮一下。” 丁冬九点了点头,蹲下身来,帮嘉言整了整衣领,低声嘱咐道:“叔和哥哥就在外头等着你,你跟着嬷嬷进去,该怎么做嬷嬷会教你。别怕,有什么事就让嬷嬷出来找叔。” 嘉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虽然有几分紧张,可更多的是信任和依赖。她松开丁冬九的手,跟着王嬷嬷,跨进了院门。 耳房不大,布置得却很精致。靠墙放着一张雕花的木榻,榻上铺着大红色的绒毯,摆着两个松花色的引枕。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角落里燃着一只兽足铜炉,炉里焚着上好的百合香,香气氤氲,暖意融融,一进门就让人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弛了下来。 两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丫鬟迎了上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雪白的棉布巾。王嬷嬷吩咐了一声:“烧些热水来,给姑娘沐浴更衣。”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多时,浴桶里便注满了热水,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嘉言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洗过澡。她站在浴桶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王嬷嬷。王嬷嬷笑着走过来,帮她解开衣襟,柔声说:“别怕,嬷嬷帮你洗。洗得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才好去见老太太。”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嘉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可很快,温暖的水流就包裹了她的全身,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王嬷嬷亲手帮她洗了头发,用皂角细细地揉搓了一遍,又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用一块干棉布巾把湿漉漉的头发包了起来。洗完澡,两个小丫鬟又端来一盆温水,帮她洗净了手脚,修剪了指甲。 换衣裳的时候,嘉言低头看着那些摆放在托盘里的衣物,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那是一套粉色的绸缎衣裙,料子光滑得像水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衣是对襟的款式,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花卉纹样,针脚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裙子是百褶的,裙摆上也绣着同色的花纹,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朵盛开的花。 王嬷嬷帮她穿上这套衣裙,系好腰带,又把她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布巾一遍一遍地擦到半干,然后让她坐到炭盆旁边,一边帮她烘干头发,一边用一把细齿的木梳,把她的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最后,她给嘉言梳了两个小髻,又拿出老太太事先准备好的一对珠花——比上次那对更精致,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王嬷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姑娘,你自己看看。” 嘉言被领到一面铜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绸缎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漂亮的珠花,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一颗刚熟透的水蜜桃。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小姑娘也眨了眨眼睛。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姑娘也歪了歪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那身红袄子——那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跟身上这套绸缎衣裙一比,那身红袄子就显得粗糙而寒酸了。 她盯着那身红袄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王嬷嬷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老太太该醒了。” 嘉言跟着王嬷嬷走出耳房,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正院。正屋的门已经打开了,棉帘子被高高地挂起,一股暖意混合着檀香的气息从屋里涌了出来。王嬷嬷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松开了嘉言的手,朝屋里努了努嘴,轻声说:“进去吧,老太太在里头等你呢。” 嘉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静谧。老太太靠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捻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正微笑着看着她。 嘉言往前走了几步,在罗汉床前站定,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伸出手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来,到奶奶这儿来。” 嘉言站起身来,走到罗汉床边。老太太握住她的小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换了身衣裳,就更像样了。好,好。” 她拉着嘉言的手,让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又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往后,你就住在奶奶这儿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不用怕,也不用拘束。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跟奶奶说。不会说话也不要紧,你比划,奶奶能看懂。” 嘉言坐在床沿上,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却慈祥温和的脸,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心里头一软,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拍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好孩子,往后有奶奶疼你。”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嘉言的生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嘉言的生活 嘉言在静心院住下来了。 静心院这名字取得好,院子也确实担得起这两个字——僻静,清幽,跟外头的喧闹像是两个世界。院子不大,可布局精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黛瓦,门窗上的棂格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虽不张扬,可处处透着讲究。院里铺着青石板的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冬天里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声音好听得很。 正屋是老太太的起居之处,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是堂屋,正中挂着一幅观音像,画像前的案几上常年供着鲜花鲜果,香炉里青烟袅袅,满屋子都是檀香的味道。东次间是老太太的卧房,西次间则改造成了一间小佛堂,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观音像前常年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日夜不熄。 嘉言被安排住在东厢房。房间不大,可收拾得妥妥帖帖——一张雕花的小木床,铺着厚厚的棉褥子和一床松花色的绸面被子;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瓶,瓶里插着两枝红梅;墙角放着一只小衣柜,里头已经备好了几套换洗的衣裳,都是老太太吩咐人新做的。窗户上糊着白色的高丽纸,透光好,又不漏风。白天的时候,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柔和的亮光。 老太太喜静,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念佛。嘉言不会说话,正好合了老太太的性子——两个人待在一起,常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可谁也不觉得别扭。 每天清晨,老太太起床洗漱完毕,第一件事就是去小佛堂上香。嘉言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然后在蒲团上跪下来,捻着佛珠,嘴唇翕动,低声诵经。嘉言不会念经,可她会在旁边的另一个蒲团上跪下来,学着老太太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跪上好一会儿。 佛堂里有一笸箩佛豆——黄豆和黑豆混在一起的,需要一颗一颗地拣出来,分开装好,说是积功德。这活儿枯燥得很,一般的小孩子坐不住几分钟就要跑。可嘉言不一样,她能在笸箩前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安安静静地拣佛豆,不紧不慢的,一颗一颗地分拣,动作不急不躁,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她从前在王婶子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帮着奶奶择菜、穿针、剥豆子,从来不吵不闹。到了吴府,她还是这副性子,仿佛换了地方,换了衣裳,换了身份,可骨子里那个沉静的小姑娘一点都没变。 老太太偶尔诵经累了,睁开眼睛看一看身边的嘉言,看见她端端正正地跪在旁边,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专注,心里头就觉得熨帖得很。 嘉言不光安静,还有眼色。 老太太要喝茶,她不用人吩咐,悄没声儿地就去端了来,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手边,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老太太要下炕,她已经把鞋子摆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脚踏前面。老太太念佛的时候,身后的靠垫滑下来了,她会悄悄地走过去,把靠垫扶正,再轻轻地退回来,不打扰老太太诵经。 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有人教她的。她就是自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地去做。每一次都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就像她天生就会一样。 老太太第一次被她递茶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盅,又抬头看了看嘉言。嘉言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微微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模样分明是在说——“奶奶你喝呀,不烫。” 老太太端着茶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盅,伸手摸了摸嘉言的头发,笑着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嘉言被夸了,也不说话,就是笑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两个酒窝更深了。 日子久了,老太太跟嘉言之间慢慢就有了一种默契。有时候老太太一个眼神,嘉言就知道她要什么;嘉言一个动作,老太太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不需要言语,就能互通心意。 老太太有时候兴致来了,会拉着嘉言的手,给她讲一些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 她说她娘家姓林,本是江南人士,后来父亲到北方来做官,全家才迁到了这里。十六岁那年嫁进吴家,那时候吴老太爷还不是什么大商人,只是一个经营布匹生意的普通掌柜。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吴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老太爷却先走了一步,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份家业,守着这一大家子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嘉言听得很认真,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太太,偶尔会在老太太停顿的时候,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一捏,像是在安慰她。 老太太说到自己那个三岁夭折的小女儿时,眼眶还是会微微泛红,可已经不哭了。她摸着嘉言的脸,轻声说:“你跟那孩子长得真像。奶奶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 嘉言不会说话,可她听得懂。她把头靠在老太太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靠着,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老太太的手放在她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每天上午辰时前后,吴府里各房的太太小姐们会陆续来给老太太请安。 这是吴府几十年如一日的规矩。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事没事,各房的女眷都要到老太太院子里来坐一坐,说几句话,尽一尽孝心。老太太虽然嘴上常说“不必日日来,怪麻烦的”,可要是谁连着几天不来,她心里头又会惦记。 这一天,来请安的人比往常更多——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老太太新认的那个干孙女。 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吴府。老太太收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当干孙女,这事儿在吴府里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好奇,有人不解,也有人心里头犯嘀咕——老太太这些年深居简出,连自家的孙子孙女都未必多见几面,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外头来的野丫头?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谁也不敢说什么。老太太在吴府的地位,那是几十年的根基,说一不二的。 于是,各房的太太小姐们络绎不绝地来了,一个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进了静心院,先是给老太太请安问好,然后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坐在老太太身侧的嘉言身上。 嘉言坐在老太太床前的一只小杌子上,穿着那身粉色的绸缎衣裙,头上梳着两个小髻,别着那对嵌红宝石的珠花。她手里拿着一团彩色的丝线,正低着头认真地绕着线——老太太有一件旧衣裳想重新绣个边,嘉言就主动接了绕线的活儿。她绕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丝线在她手指间穿梭,像一条彩色的小蛇。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便抬起头来,冲着来人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绕她的线。 来请安的太太小姐们看了,心里头各有各的想法。有的觉得这小姑娘确实生得秀气可人,难怪老太太喜欢;有的觉得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换了身衣裳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土气;还有的纯粹是看热闹,觉得老太太晚年找个伴儿也不错,管她是谁家的孩子呢。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团和气。大太太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看着就乖巧,怪不得娘喜欢。”二太太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三小姐蹲在嘉言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丝线,笑着说:“你还会绕线呢?真能干。” 嘉言抬起头来,冲三小姐笑了笑,然后把手里绕好的线团递了过去,意思是——你要不要试试? 三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接过线团看了看,又递还给嘉言:“我可没你绕得好,还是你来吧。” 大家说笑了一阵,便陆续散了。嘉言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只小杌子上,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不卑不亢,不慌不忙,那份从容劲儿,倒不像是个八岁的孩子。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头对这个干孙女越发满意了。 到了下午,吴老爷亲自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吴老爷是吴府当家的,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方面阔耳,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茧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腰带,步履沉稳,气度不凡。他在外头是跺跺脚白河镇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可在老太太面前,永远是恭恭敬敬的儿子。 他进了静心院,先在堂屋里给老太太请了安,问了问饮食起居,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一旁的嘉言身上。 他早就听说了这件事。说实话,一开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老娘年纪大了,想找个孩子解解闷,就跟养只猫养只狗一样,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老太太高兴,他没什么意见。 可当他真正看到嘉言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小姑娘坐在窗下的光线里,侧着脸,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丝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她小巧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下巴的弧度…… 吴老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看老太太的表情。老太太正看着嘉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温柔和怀念。 吴老爷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妹妹,三岁那年夭折了。那时候他还小,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妹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招人喜欢。妹妹死后,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出来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女儿。 可她不提,不代表她忘了。 吴老爷站在堂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坐了一会儿,然后吩咐管事:“去库里取一匣子上好的珠花,再挑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送到老太太院里去。就说——给那个小姑娘的。”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管事也是个机灵人,出了书房就明白了——老爷这是表态了。他虽然没说什么,可这送礼的举动,就是在告诉全府上下:老太太认的这个干孙女,他认了。 果然,吴老爷的礼物一送到静心院,消息立刻就传开了。各房的人都是人精,一看当家的都送了东西,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到半天的工夫,静心院的桌子上就堆满了各房送来的礼物——有送衣裳的,有送首饰的,有送点心的,还有送笔墨纸砚的,说是让小姑娘闲着的时候练练字。 大太太送了一对银镯子,二太太送了一方绣花帕子,三小姐送了一盒自己攒的糖果子,连几个少爷都凑了份子,送了一只木头雕刻的小兔子,活灵活现的,说是给妹妹玩的。 嘉言看着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站在那儿,大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知所措。她抬头看了看老太太,又低头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知道该不该去碰。 老太太笑着说:“都是给你的,收着吧。” 嘉言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木头小兔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冲着老太太笑了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笑起来的样子,是真的好看。 嘉言在静心院待了几天,各方面都适应得很好,唯独有一件事,让她破了功——吃饭。 吴府的伙食,跟她在外面吃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太太的饮食是由小厨房单独准备的,清淡、精致、讲究。每天三餐,外加一次点心,花样繁多,几乎没有重样的。嘉言第一次坐到饭桌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桌上摆着七八道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一样。正中间是一只青花瓷的大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鸡汤,汤色金黄澄澈,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几片翠绿的青菜叶,香气浓郁得让人口水直流。旁边是一碟糟溜鱼片,鱼片切得薄薄的,雪白嫩滑,淋着琥珀色的糟卤汁,点缀着几段碧绿的葱丝。再旁边是一盘樱桃肉,肉块烧得红亮亮的,油光光的,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还有一碟素炒茭白,一碟清炒虾仁,一碟腌制的酱黄瓜,以及一碟油炸得金黄的肉松——那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给嘉言加的菜,说是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嘉言坐在饭桌前,手里捧着老太太给她的一只小瓷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这个菜,又看看那个菜,小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见过的最好的饭菜,就是丁冬九家逢年过节时做的那几道菜——一碗红烧肉,炒鸡蛋,各种卤煮,已经是顶好的了。可眼前这些菜,她别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那道糟溜鱼片的汤汁是琥珀色的,她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那盘樱桃肉红亮亮的,她以为是水果;那碟清炒虾仁里的虾仁又大又白,她以前只在河里见过活虾,从来没想过虾仁可以做成这个样子。 老太太看她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夹了一块樱桃肉放进她碗里:“吃吧,尝尝好不好吃。” 嘉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樱桃肉,又抬头看了看老太太,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块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味和咸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肉香在舌尖上炸开,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含着那块肉,眼睛瞪得大大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小松鼠。她慢慢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其他菜,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叹和满足。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自己也多夹了几筷子菜,胃口比平时好了不少。 嘉言吃了一阵子,注意力被那碟金黄色的肉松吸引住了。她没见过这种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炸得酥酥的,蓬蓬松松的,颜色金黄,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肉香。老太太看她好奇,便夹了一筷子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是肉松,炸的,你尝尝。” 嘉言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酥酥脆脆的,入口即化,满口都是肉的香味,可又不腻,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她一连吃了好几口,然后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剩下的几根肉松,又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大盘肉松,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着的小帕子,小心翼翼地铺在桌子上,然后拿起筷子,把自己碟子里剩下的那几根肉松一根一根地夹起来,放在帕子上,又抬头看了看大盘里的肉松,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夹。 老太太愣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嘉言抬起头来,看着老太太,大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而又期盼的神色。她把包着肉松的小帕子捧在手心里,举到老太太面前,又指了指门外,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两个人”的手势。 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想把肉松包起来,带回去给奶奶和哥哥尝尝。 老太太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她看着嘉言那张认真而又期盼的小脸,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包着肉松的小帕子,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嘉言的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傻孩子,这点哪够吃?嬷嬷,去拿个油纸包来,把这碟肉松给姑娘包上,再装几样别的点心,一并送去丁府给她家里人尝尝。” 嘉言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了两颗星星。她放下手里的小帕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地给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来,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那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张小脸都在发光。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孩子……” 与此同时,丁记铺子里,王婶子正坐在后门口择菜。 她手里的菜已经择了三遍了,可她自己一点都没意识到。她总是择着择着就走了神,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一眼,仿佛下一秒嘉言就会从门外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草编的蚱蜢,冲她咧嘴一笑。 可每一次抬头,门口都空空的。 王婶子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两片烂叶子扔进筐里,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磨坊屋的方向——以前嘉言在的时候,除了忙活蚯蚓,总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帮她递菜、剥蒜、捡豆子。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是她身后的一条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现在那条小尾巴不见了。 王婶子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府里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 余娃正好从铺子里出来,听见奶奶的话,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奶奶,你放心,丁叔说了,妹妹在府里好着呢。” 王婶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可手里的菜又择错了一片好叶子。 她知道嘉言在吴府是去享福的,她心里头高兴,比谁都高兴。可这心里头,就是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块,怎么也填不满。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归村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归村 嘉言在吴府里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安静又规律。老太太喜静,嘉言也不会说话,一老一小待在一块儿,常常大半天的工夫就在沉默里过去了,可谁也不觉得闷。老太太念佛的时候,嘉言就跪在一旁的蒲团上,安安静静地拣佛豆;老太太歇晌的时候,嘉言就搬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绕线;老太太喝茶的时候,嘉言不用人吩咐,悄没声儿地就去端了来,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手边,水温刚刚好。老太太有时候看着她,心里头就想——这孩子,像是天生就该待在她身边的。 不过这些都是吴府里头的事了。丁记铺子这边,日子还得照样过。 进了腊月,铺子里的生意比平时忙了好几倍。豆腐、豆干、素肉这几样东西,平日里就是抢手货,到了腊月更是供不应求。郭掌柜那边催了好几回,说是云岩寺要备年货,素斋用料需求量比平时大了不少,让丁冬九务必赶在腊月初十之前把最后一批货送到。 丁冬九不敢怠慢,带着满银和李涯连轴转了几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好在人手够用,满银力气大,扛得住累;李涯心细,记账、打包、点数,样样都做得利索;余娃虽然年纪小,可腿脚勤快,跑前跑后地递东西、搬货,一点儿也不惜力。几个人齐心协力,终于在腊月初八那天把最后一批货赶了出来——五十板豆腐、三十斤豆干、二十斤素肉,装了满满两辆板车,由郭掌柜那边的人验了货,直接送往云岩寺。 货交出去的那一刻,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板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年的生意,到这儿就算是圆圆满满地收尾了。 也就在这两天,丁成放冬假了。 学堂里提前放了年假,先生给每个学生发了一本字帖,嘱咐假期里每日临摹一页,不可荒废学业。丁成把字帖和书本仔仔细细地包好,背着小包袱回了家。他比年初的时候蹿高了一大截,原先合身的棉袄现在穿着已经短了一指,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王一梅看见了,心疼得不行,翻出一块新布料,连夜给他赶做了一身新棉袄。丁成嘴上说“娘不用做新的,旧的还能穿”,可第二天穿上新棉袄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腊月十二这天,四姐夫马德胜赶着牛车来了。 牛车跟以前不一样了——车厢上加了一个竹篾编的棚子,棚子外面蒙了一层厚厚的油布,既能挡风又能遮雪,虽然简陋,可比敞篷的强了不知多少倍。这是丁冬九特意嘱咐马德胜加的,说是天冷,路上不能让一梅和孩子冻着。 王一梅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大包小包的堆了一屋子——给胡氏带的补药和布料,给满仓家小闺女带的几件小衣裳,给三姐家宝儿带的一包糖果子,还有自家在路上吃的干粮和水。丁成帮着把东西一趟一趟地搬到牛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丁福帮不上什么忙,就围着牛车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牛的角,一会儿扯扯棚子上的油布,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丁福,别乱跑,一会儿摔了!”王一梅喊了一声。 丁福充耳不闻,继续围着牛车转圈,直到丁成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到车上坐好,他才老实下来。 丁冬九最后检查了一遍铺子里的门窗和炉火,又交代了满银和李涯几句——腊月里虽然生意忙,可该歇的时候也得歇,别为了挣几个钱把身子熬坏了。满银拍着胸脯说“舅你放心”,李涯也点了点头。丁冬九这才放了心,爬上牛车,在马德胜旁边坐了下来。 马德胜甩了个响鞭,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沿着官道,朝着牛尾村的方向缓缓驶去。 一路上,丁成坐在车厢里,撩开棚子上的油布帘子,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立在田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轮廓模糊,像是被谁用淡墨在天边随意勾勒了几笔。丁福坐不住,一会儿爬到车厢前面去看路,一会儿又缩回来,一会儿又扒着帘子往外头喊一声“驾”,惹得马德胜呵呵直笑。 王一梅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揽着丁福,免得他滚下去。她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棉袄,配着一条同色的棉裙,料子虽然不是绸缎,可厚实暖和,针脚也细密。头上戴着一根银簪子,耳垂上挂着一对银耳环,虽然不贵重,可擦得锃亮,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她比上半年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整个人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滋润。 牛车进了牛尾村的村口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几个妇人正在纳鞋底唠嗑,远远看见一辆带棚子的牛车驶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等牛车走近了,看清了车上坐着的人,几个妇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那不是丁家大儿媳妇吗?坐的带棚子的车回来的!” “你看人家那一身穿戴——银簪子银耳环,新棉袄新棉裙,白白胖胖的,这日子过得是真好啊。” “可不是嘛,听说丁冬九在白河镇开了铺子,生意好得很哩!” “那两个小子也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白里透红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啧啧啧,这人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议论声随着牛车的远去渐渐听不清了。王一梅坐在车上,隐约听到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心里头清楚——她男人有本事,她的日子过得好,这就够了。 牛车在丁家门口停了下来。 丁冬九先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腿脚,然后回身去扶王一梅。王一梅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行动有些笨拙,丁冬九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托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搀了下来。丁成自己跳下车,又回身去抱丁福。 丁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丁冬九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娘,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就打开了,丁传根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热水。他看见院子里站着的这一家子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丁成身上停住了。 丁成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棉裤,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在那里,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他看见爷爷出来,快步走上前去,在丁传根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爷爷好。” 这一声“爷爷好”,叫得规规矩矩的,带着几分学堂里养出来的斯文劲儿。 丁传根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孙子——半年不见,这孩子蹿高了一大截,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眼神清正,一看就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样子。 丁传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家也就这样了——穷门小户的,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可这一刻,他看着丁成那副斯文有礼的小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这门楣,怕是要不一样了。 “好,好。”丁传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回来了就好。” 他话音刚落,丁福就从丁成身后窜了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丁传根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爷爷!” 丁传根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个猴崽子一样的小孙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丁福嘿嘿一笑,松开手,又转身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奶奶!奶奶!我们回来了!” 王一梅跟在后面,进了正屋,先没顾得上坐下,径直走到了胡氏的炕前。 胡氏靠在炕头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脸色比丁冬九上次走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精神头明显足了,眼睛也有了神采。她看见王一梅挺着大肚子走进来,连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梅回来了?快坐下,别站着。” 王一梅在炕沿上坐下来,握住胡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娘,您好些了吗?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想回来看看您,又怕耽误了丁成念书……” “好多了好多了。”胡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冬九在这儿伺候了大半个月,又是煎药又是做饭的,我这把老骨头想不好都难。你别担心,我好着呢。” 正说着,丁成走了进来。他在炕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给胡氏行了一个礼:“奶奶好。” 胡氏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她印象里的丁成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整天跟村里的娃子们满山遍野地疯跑,裤腿上永远沾着泥。可眼前这个少年,身量拔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站在那里斯斯文文的,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胡氏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成儿,过来,让奶奶看看。” 丁成走上前去,在炕边蹲下来。胡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胳膊,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长这么大了。丁成被奶奶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乖乖地蹲着,任由奶奶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然后他忽然往前一探,把脑袋埋进了胡氏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抱住了奶奶。 胡氏被他这一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搂着丁成的肩膀,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念叨着:“长大了,长大了……比你爹当年这个岁数的时候还高呢。” 丁成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奶奶,我想你了。” 这一句话,说得胡氏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她搂着孙子,又哭又笑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丁福不甘寂寞,也挤了过来,趴在炕沿上,把脸凑到胡氏面前:“奶奶,我也长大了!你看我!” 胡氏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是是是,你也长大了,都快变成小胖猪了。” 丁福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满仓和娟子也在。娟子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满仓站在一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王一梅把带来的小衣裳拿给娟子,娟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着说:“嫂子你手真巧,这针脚比我纳的匀称多了。” 王一梅摆了摆手:“哪有你巧,你给娃做的那双小鞋我才叫佩服呢,那么小的鞋底子,一针一针地纳,我看着都眼晕。” 娟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屋子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王一梅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收拾东厢房了。东厢房一直空着,虽然胡氏提前打扫过,可被褥什么的还是要重新铺一下。她挺着肚子,弯不下腰,就指挥丁成和丁福帮忙铺床单、套被套,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屋子收拾利索了。 收拾完了,她又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旧袄子,系上围裙,一头扎进了灶房里。 她在路上就想好了——今天晚上,要给全家人做一顿肉臊子面。 灶房里的火生起来之后,整个屋子都暖和了。王一梅挽起袖子,先把五花肉切成丁,肥瘦相间的,下锅煸炒,炒到肉丁表面微微焦黄,油脂渗出来,香气一下子就爆开了。然后加入葱姜蒜末爆香,再倒入酱油和少许糖,翻炒均匀,添上一瓢水,小火慢炖。臊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红色的汤汁浓稠油亮,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飘了满院子。 面条是手工擀的,王一梅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的,擀出来的面皮薄厚均匀,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一致,一看就是多年的手艺。面条下锅煮熟,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肉臊子,再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大碗肉臊子面。丁传根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点了点头:“嗯,有味儿。” 胡氏也吃了一口,连连点头:“一梅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满仓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一碗面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又去锅里添了一碗。娟子抱着孩子,不方便吃得太快,可也是一口接一口的,吃得眉开眼笑。丁成和丁福更是吃得头也不抬,两兄弟比赛似的,看谁吃得快。 丁冬九也端着一碗面,慢慢地吃着。面条筋道,臊子咸香,汤头鲜美,跟他在白河镇吃的那些精致的饭菜比起来,这碗面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他吃着,就是觉得格外踏实。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爹娘坐在上首,一梅坐在他旁边,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上,满仓和娟子也在。屋子里暖烘烘的,灯火昏黄,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他就是觉得,这顿饭比他在白河镇吃的任何一顿都香。 吃完了饭,王一梅收拾了碗筷,胡氏靠在炕上歇着,丁冬九坐在堂屋里,跟丁传根和满仓说了一会儿闲话,然后起身出了门,往三姐丁来娣家走去。 他这次回来,除了过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跟三姐商量——大妞定亲的事。 郭掌柜那边已经催了好几回了。自从上次在铺子里见过大妞之后,郭掌柜就一直惦记着这门亲事,隔三差五就要跟丁冬九提一嘴。丁冬九心里头也明白,郭掌柜是个实在人,家底殷实,为人也正派,他儿子虽然没见过,可能教出这样的爹,儿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这门亲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大妞的高攀。 可他也知道,三姐丁来娣心里头矛盾得很。一方面,她怕耽误了女儿的终身,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错过了,以后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大妞是她的大女儿,从小懂事,帮她带孩子、做家务、下地干活,吃了不少苦,她心里头总觉得亏欠了这个闺女,想着多留几年,好好补偿补偿。 丁冬九到了三姐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丁来娣探出头来,看见是丁冬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他让进了屋。 “冬九来了?快进来,外头冷。”丁来娣把他让到灶房里,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丁冬九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三姐,我来找你,是为大妞的事。” 丁来娣的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在丁冬九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郭掌柜那边又托我带话了。”丁冬九放缓了语气,“他说了,年前想把日子定下来,过了年就好办喜事了。他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丁来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冬九,你跟姐说实话,那郭家……真的靠谱吗?” “靠谱。”丁冬九的语气很笃定,“郭掌柜我接触了快一年了,是个正经本分的生意人,不坑人不骗人,在街坊邻里间口碑很好。他那个儿子我也侧面打听过,跟着他爹学了几年买卖,人老实肯干,不赌不嫖,没有什么坏毛病。这样的人家,在整个白河镇也挑不出几家来。” 丁来娣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私底下找人合过八字了。” 丁冬九一愣:“合过了?” 丁来娣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来递给丁冬九。丁冬九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看——纸上写着大妞和郭家小子的生辰八字,下面批了一行小字:“乾坤相合,白头偕老。” 丁冬九看完,心里头就有了底。他把红纸折好,递还给丁来娣,笑着说:“三姐,既然八字都合过了,你还犹豫什么呢?” 丁来娣接过红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进怀里,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就是……舍不得。” 丁冬九看着她,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三姐不容易——嫁到邵家这些年,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大妞是她最大的帮手,也是她心里头最亏欠的孩子。可他也知道,大妞总要嫁人的,与其嫁到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家受苦,不如趁现在有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三姐,”丁冬九的声音放得很轻,“大妞今年也十七了,再留两年就十九了,到时候好人家更难找了。郭家这门亲事,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丁来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吧。你给郭掌柜带个话——就按说好的日子,年前下定。”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又是眼泪又是决绝的样子,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有些酸涩。他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让人带话过去。” 丁来娣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她捧着布包走回来,在丁冬九面前坐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可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是被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的。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娘给我的。”丁来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她说这是姥姥传给她的,让我留着,以后给大妞当嫁妆。我一直没舍得戴,就等着这一天。”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嘴角是带着笑的。她把布包包好,重新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对丁冬九说:“冬九,姐谢谢你。要不是你,大妞哪有这样的福气。” 丁冬九摆了摆手:“姐,你别这么说。大妞是我外甥女,我能帮上的忙,肯定帮。” 丁来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丁冬九从三姐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天上的星星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走在村道上,脚下是冻硬了的泥土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冷风灌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里,王一梅还没睡,正坐在炕上等他。见他进来了,抬头问了一句:“三姐那边咋说的?” 丁冬九脱了棉袄,挂在墙上,在炕沿上坐下来,搓了搓冻僵了的手:“答应了。年前下定,按说好的日子办。” 王一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三姐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是。”丁冬九说,“可总比把闺女留在身边耽误了强。” 王一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丁冬九腾出一块地方来。丁冬九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屋顶的梁椽,心里头想着大妞的事,想着三姐的事,想着吴府里嘉言的事,想着铺子里明年开春之后的安排——一桩桩一件件的,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这个腊月,注定是个忙碌的腊月。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丁冬九的惆怅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丁冬九的惆怅 腊八节一过,年味就跟灶台上的蒸汽一样,咕嘟咕嘟地冒起来了。 牛尾村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儿——磨豆腐的磨豆腐,蒸年糕的蒸年糕,扫房子的扫房子,杀年猪的杀年猪。村道上走来走去的人都比平时多了,碰了面也不像往常那样点个头就过去,总要站住脚唠几句——“你家年货备齐了没?”“今年猪杀了多大的?”“你家小子啥时候回来?”——问的人和答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 丁冬九家也不例外。胡氏身体大好了,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可帮着扫扫地、擦擦桌子、看着丁福别闯祸,还是可以的。丁传根忙着收拾院子,把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又把猪圈和鸡窝修了修,忙得脚不沾地。王一梅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照样风风火火的,一会儿在灶房里蒸馒头,一会儿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会儿又张罗着让丁成去村里借个什么东西,嘴不停,手也不停,整个人像一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丁冬九也没闲着,不过他忙的不是那些粗活累活,而是一件要紧的大事——大妞定亲。 郭掌柜那边早就准备好了,腊月十六这天,带着官媒和聘礼,赶着马车来了县城。 丁冬九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满仓一早到县城,再和满银汇合,先去三姐家看了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丁来娣和大妞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炖着一锅肉,香气飘出去老远。大妞换上了一身新做的红袄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扎着红头绳,坐在自己厢房的炕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她听见丁冬九和满仓,满银来了站起来叫了“舅舅,表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紧张的样子,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一转眼都要嫁人了。 三姐夫邵掌柜带着伙计把桌椅,席面安排的明明不会。也穿戴一新。家里堂嫂子帮着看宝儿。 快到巳时的时候,郭掌柜的马车到了。 马车在巷子里邵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巷子里外都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郭掌柜先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茧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体面人。紧跟着下来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形挺拔,肩膀宽宽的,面容敦厚方正,皮肤白净,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棉袍,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这就是郭掌柜的大儿子,郭守成。 丁冬九迎上去,跟郭掌柜互相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郭掌柜把儿子拉到跟前,笑着说:“守成,叫丁叔。” 郭守成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给丁冬九行了个礼:“丁叔好。” 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没有那种初次登门的局促和慌张。丁冬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伙子身板正,眼神正,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稳重劲儿,心里头先满意了三分。 “好,好。”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说话。” 官媒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红着绿的,嘴巴利索得很,一进门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吉利话,把邵掌柜和丁来娣说得眉开眼笑的,连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邻居都听得直乐。 接下来就是走正式的定亲流程了。 按照当地的规矩,男方要先送上聘书和礼单,由官媒高声宣读一遍,然后女方收下聘礼,回赠一些自家准备的礼物,最后双方交换庚帖,这亲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整个过程虽然繁琐,可每一步都有讲究,马虎不得。 郭掌柜带来的聘礼是商量好的,不算特别厚重,可该有的都有了——六两银子做聘金,一对银镯子、一对银戒指、一根银簪子,两匹绸缎料子,一坛子酒,还有几包点心果子。这些东西放在大户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可对于邵家这样的人家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了。 丁来娣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些聘礼,眼眶有些发红,可还是强撑着笑脸,把事先准备好的回礼拿了出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纳得密密实实的,是丁来娣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一方绣花的手帕,是大妞自己绣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虽然针法还略显稚嫩,可看得出用了心思。 官媒把庚帖交换了,高声念了一遍吉语,然后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亲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恭喜恭喜!” 郭掌柜哈哈大笑,拱手道贺。丁来娣擦了擦眼角,也笑了起来。大妞坐在里屋,隔着门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低着头,嘴角翘得高高的,手指绞着衣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接下来就是吃饭了。丁来娣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还蒸了一笼屉白面馒头,顺安居送来的几样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郭掌柜和邵掌柜,丁冬九坐在上首,郭守成坐在下首,丁来娣在旁边作陪,官媒坐在另一侧,一边吃一边说笑,气氛热热闹闹的。 丁冬九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看了一眼对面的郭守成——小伙子吃饭的动作很规矩,不吧唧嘴,不挑菜,筷子伸出去稳稳当当的,夹到什么吃什么,一点也不挑拣。丁冬九心里头又满意了三分——吃饭的规矩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家教,这孩子家教不错。 吃到一半,邵掌柜端起酒杯,跟郭掌柜碰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守成这孩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郭掌柜放下酒杯,笑着说:“跟着我在铺子里学买卖呢。算账、进货、招呼客人,样样都能上手了。这孩子性子稳,不浮躁,我挺放心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问郭守成:“守成,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郭守成放下筷子,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先把铺子里的生意摸透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想在白河镇再开一间分号。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先把本事学好再说。” 这话说得朴实,没有半点浮夸的意思。丁冬九听了,心里头最后那三分也满意了——这孩子有想法,但不冒进,踏踏实实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一顿饭吃完,亲事就算是圆满定下来了。两家商量了一下婚期,最后定了明年三月二十八——春暖花开的日子,不冷不热,正好办喜事。 送走了郭掌柜父子,丁冬九站在邵家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姐家的闺女有了着落,他心里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忙完了事情,丁冬九和满仓回到家里,他在堂屋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慢慢地喝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丁成带着丁福在院子里玩,胡氏在炕上歇晌,丁传根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就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桌上的粗瓷茶碗发呆。 他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这几年多来,他一直在忙——忙着磨豆腐,忙着开铺子,忙着赚钱,忙着给姐姐们安排出路,忙着给外甥娶媳妇,忙着给外甥女找婆家。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赶集一样,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可现在,姐姐们都安稳了,铺子的买卖也够用了,大妞的亲事也定下来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满是老茧和裂口,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推磨,磨完豆腐还要去地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那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茫然——因为每一天都有每一直天的活计,每一顿都有每一顿的奔头,他没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现在呢?他有了铺子,有了银子,有了靠山,可那股子心气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抽走了。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消渴症。 自从查出这个病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表面上看着还行,可内里已经空了。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不敢再熬夜,不敢再累着,不敢再有什么大的野心。他每天都告诉自己——能活着就行了,能把日子稳住就行了,别再折腾了。 可“能活着就行了”这句话,说着容易,真正过起来,却让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王一梅端着簸箕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问了一句:“咋了?发啥呆呢?” 丁冬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啥,想点事儿。” 王一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去院子里晾衣裳了。 过了没几天,丁家杀年猪了。 今年丁家养了两头猪,都是用豆渣和泔水喂的,肉质紧实,肥瘦相间,比那些光吃糠的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丁传根原本打算两头都杀了,留一头自家吃,另一头卖给村里人。可还没来得及动手,隔壁大牛头村有户人家办喜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丁家的猪是吃豆渣长大的,肉特别香,专门找上门来,说要买一整头。 丁传根跟丁冬九商量了一下,丁冬九说:“卖吧,卖了省事。” 于是留了一头自家杀,另一头让那户人家赶走了,换回来三两多银子。丁冬九把卖猪的银子拿到丁传根面前,放在桌子上,说:“爹,这钱你收着。” 丁传根愣了一下:“给我干啥?你收着做买卖用。” “什么你的我的。”丁冬九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这一年你在家操心了,喂猪、喂鸡、收拾院子,样样都是你干的。这钱你该拿着。” 丁传根攥着那几块碎银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高兴,又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一个老头子,在家里干点活是应该的,哪能还分钱呢……”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丁冬九摆了摆手,“这一年家里家外的,你也没少操心。这点钱不算多,你留着零花,想买点啥就买点啥。” 丁传根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揣进了怀里,嘴角的褶子一层一层地漾开,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舒坦了一些。 杀年猪那天,丁家院子里热闹得很。满仓过来帮忙,四姐夫也来了,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把猪按住,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烫毛、刮皮、开膛、分肉,一气呵成。新鲜的猪肉挂在院子里的木架子上,红白相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丁冬九没有参与杀猪。他蹲在院子角落的蘑菇筐旁边,专心致志地伺候他的蘑菇。 上次离开牛尾村之前,他种的蘑菇已经发了一批,可后来因为胡氏生病,他急着回白河镇,那批蘑菇没有及时采收,长老了不少,品质不太好。这次回来,他发现菌丝又重新长好了,白生生的菌丝在培养料里蔓延开来,看着就喜人。他又添了两筐新料,小心翼翼地把菌种埋进去,喷上水,盖上湿布,像伺候什么娇贵的宝贝一样。 王一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墙角伺候蘑菇,喊了一声:“你不来帮忙杀猪,在那儿鼓捣啥呢?” “你们杀就行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丁冬九头也不回地说。 王一梅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丁冬九确实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他最近心情有些低落,不想干那些需要大力气的活儿,也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做点细致的、不费力气的事情。伺候蘑菇正好——浇水、通风、观察菌丝的生长情况,这些事情不需要多大的体力,可需要耐心和细心,做起来让来了9)心静。 他决定了——这批蘑菇不卖了,留着过年送礼。云岩寺送一些,吴府送一些,郭掌柜送一些,剩下的自家吃。蘑菇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大钱,可稀罕,拿得出手。 除了伺候蘑菇,丁冬九还认认真真地做了几批肴肉和胰子皂。 肴肉的做法他已经很熟练了——猪蹄膀去骨,用硝水和盐腌制,然后加上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一起煮,煮到肉烂汤浓,再倒入模具里压实,冷却之后就成了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肴肉。他这次做得格外用心,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切出来的肴肉片片均匀,摆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 胰子皂也比以前做得更精细了。他用的是猪胰脏和草木灰,再加上一些皂角和香料,反复捶打、揉搓、成型,做出来的胰子皂色泽洁白,香气淡雅,洗手洗脸都不皴裂。他打算多做一些,过年的时候送给亲戚朋友,也算是一份心意。 干累了,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着丁成读书。 丁成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地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他念的是《论语》,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的,虽然偶尔会有卡壳的地方,可总体上已经很流畅了。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棵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苗。 丁冬九看着看着,心里头就踏实了一些。他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可丁成还小,还有大把的前程。只要这孩子能读出个名堂来,他丁冬九这辈子就算没白忙活。 跟丁冬九的低落不同,王一梅这段时间简直是如鱼得水。 她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婚丧嫁娶,都愿意来找她——让她去做“全福人”。 所谓“全福人”,就是父母公婆俱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好的妇人,在婚礼上帮忙铺床、撒帐、给新人梳头,寓意把福气带给新人。王一梅父母公婆都在世,丈夫能干,有两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家里日子又过得红红火火——在整个牛尾村,没有比她更“全福”的女人了。 于是,村里的媳妇们出嫁,都要请王一梅去帮忙。她也乐意去,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笑眯眯的,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福气相。她帮新人铺床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铺床铺床,龙凤呈祥,先生贵子,后生姑娘”——一套一套的吉祥话,说得顺溜得很,把新人和家长都哄得眉开眼笑。 丁冬九看着她每天风风火火地出门,又风风火火地回来,脸上带着那种满足又欢喜的笑容,心里头暗暗觉得好笑。他知道王一梅喜欢这种被人需要、被人看重的感觉——以前在丁家,她只是个普通的儿媳妇,没人把她当回事。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丁冬九的媳妇,是丁记铺子的老板娘,是整个牛尾村最有福气的女人。她享受这种感觉,丁冬九也由着她去。 反正她高兴就好。 这天傍晚,王一梅又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脱了外套,坐在炕沿上,揉了揉酸胀的腿。她今天去帮村里一户人家铺了新床,忙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丁冬九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胰子皂,正在用油纸仔细地包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又去给人帮忙了?” “嗯。”王一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后天出嫁,非要我去给铺床。我说我这大着肚子,不方便,人家说不碍事,就是要我这福气。” 丁冬九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包胰子皂。 王一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咋了?老是蔫蔫的。” 丁冬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嘴里说:“没咋,就是有点累。” 王一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了解自己男人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她只是在心里头默默记下了,打算过两天给他炖只鸡补补身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灶膛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丁成收了书本,进屋来帮忙摆桌子;丁福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冰凌子,冻得手指通红,却笑得跟捡了宝一样;胡氏从里屋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丁冬九放下手里的胰子皂,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走进了堂屋。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碟切好的肴肉,红白相间,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丁冬九夹起一片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香在舌尖上散开,咸淡适中,口感弹牙。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日子虽然有些茫然,可至少,这顿饭是香的。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年前的准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年前的准备 进了腊月十六,年的气息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怎么都按不下去了。 牛尾村的家家户户,该准备的差不多都准备齐了——年糕开始蒸了,豆腐冻上了,对联纸裁好了,鞭炮买回来了。孩子们在村道上跑来跑去,兜里有点小零嘴,脸上的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亮堂。大人们虽然嘴上喊着“忙死了忙死了”,可脸上也都带着笑,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丁冬九这阵子在家里,不怎么爱张罗买卖上的事了。铺子里有满银和李涯盯着,外甥们都勤勤恳恳的,不用他操什么心。他总觉得身上乏得很,不是那种干了一天重活之后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歇都歇不过来。他也不勉强自己,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动了就歇着,反正这一年赚的钱也够花了,犯不着再把命搭进去。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办的——年礼。 在这个世上活了几年,丁冬九算是琢磨明白了——人情往来这事儿,比做生意还重要。生意做砸了,顶多少赚几个钱;人情没走到位,那可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云岩寺、醉仙楼、吴府、郭掌柜、刘记肉铺子——这一年来帮过他、提携过他、照顾过他的人,他都得一一打点到,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最先张罗的,是酒。 丁冬九让马德胜从镇上拉了十三坛上好的白酒回来,花了整整二两银子。酒是好酒,六十文一斤的老白干,在县城的酒坊里也算是上等的了。可丁冬九觉得还不够——他要的是烈酒,那种一口下去能从嗓子眼烧到胃里的烈酒。 他的法子说来也简单——冷冻提纯。 他把十三坛白酒一字排开,放在院子北墙根底下。腊月的天气冷得厉害,夜里能降到零下十几度,西北风一刮,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丁冬九把酒坛子的封口揭开,让冷风直接灌进去,然后在旁边守着,隔半个时辰就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一搅。水在低温下会结成冰,而酒精的冰点比水低得多,不会结冰——这样一来,把冰捞出来,剩下的酒液度数就高了。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是个细致活。温度不够低不行,时间不够长不行,搅得不到位也不行。丁冬九白天黑夜地守着,丁传根看他折腾,一开始还觉得他在瞎胡闹,可等到第三天早上,丁冬九把第一坛酒里的冰块捞出来,剩下的酒液倒进碗里,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老头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酒……”丁传根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够劲儿!” 丁冬九自己也尝了一口。酒液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凛冽的凉意,随即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醇厚的酒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品了品,然后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成了。 十三坛白酒,经过三天的冷冻提纯,最后得到了九坛半的高度白酒。损耗了不少,可剩下的这些,每一滴都是精华。丁冬九把酒坛子重新封好,用红纸写了标签贴在坛子上,码放在阴凉处。他打算拿这些酒送礼——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喝可惜了,得让该喝的人喝上。 处理完了酒,丁冬九又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他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一幕,一直记在心里——王一梅和娟子坐在院子里,一人去厨房刮了点猪油,往手上抹,然后两只手使劲地搓来搓去。两个人一边搓一边笑,脸上都是一副很满足的表情。可那猪油又厚又腻,抹在手上油汪汪的,而且带着一股猪油的腥味,实在谈不上好闻。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头动了动。他知道乡下女人冬天手容易皴裂,抹猪油是最便宜的法子,可效果实在不怎么样——太油腻了,沾得到处都是,而且味道也不好闻。他想起了前世小时候,奶娘用过的一种护手的东西——用猪油和草药熬制的,又滋润又不油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决定试着做一做。 他先去翻了西屋当仓库的那个角,满仓秋天上山砍柴的时候,曾经背回来过一大捆野菊花——那是去年春天,丁冬九和满仓一起去山里砍柴,在半山腰看到了一大片盛开的野菊花,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山坡,好看极了。当时丁冬九随口说了一句“这花开得真好”,没想到满仓就记在了心里。秋天的时候,他特意上山把那片野菊花收割了,打成捆背下山来。胡氏把野菊花洗干净,晒干了,一部分用来泡水喝,一部分给小婴儿装了个菊花枕头,还剩了不少,装在布袋子里收着。 丁冬九从胡氏那里要了一袋子干野菊花,又去镇上买了二十多个细白瓷的小罐子,带盖子的,一个个白白净净的,看着就精致。然后他去村里的屠户那里买了五斤上好的猪板油——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肥膘肉,而是猪肚子里那层最好的板油,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记得前世奶娘熬猪油的法子——不用水,用酒和姜片。他把猪板油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倒了一点白酒,扔了几片生姜进去,然后用小火慢慢地熬。火不能大,大了容易糊,颜色就不白了;也不能急,急了油出不透。他就守在灶台旁边,拿着一把铲子,慢慢地翻动着,看着白色的板油块在锅里慢慢缩小,透明的油脂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熬了小半个时辰,锅里的板油块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渣,油脂也全部熬出来了。丁冬九把火灭掉,让油稍微晾凉了一些,然后用细纱布过滤了两遍——第一遍滤掉油渣和姜片,第二遍滤掉细微的杂质。过滤完的猪油清澈透亮,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泡沫,也没有一点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他把干野菊花放进过滤好的猪油里,搅拌均匀,然后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浸泡。按照他的计划,要泡足七天,让野菊花的药性和香气充分融入猪油里。七天之后,再把猪油隔水加热融化,过滤掉野菊花,加入适量的蜂蜜,然后不停地搅拌,直到猪油和蜂蜜完全融合,变成乳白色的膏状。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全靠手上的功夫——搅拌的速度、力度、时间,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丁冬九足足搅了小半个时辰,手臂都酸了,才终于看到锅里的液体变成了细腻柔滑的白色膏体,散发着淡淡的野菊花清香,轻薄而不油腻。 他舀了一点点涂在手背上,轻轻地推开——膏体很快就吸收了,手背变得柔软光滑,一点也不油腻,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做好的猪油膏装进那些细白瓷的小罐子里,一罐一罐地装满,盖上盖子,整整齐齐地码好。 王一梅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摆了一排白白净净的小瓷罐,好奇地拿起一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啥?怪好闻的。” “护手膏。”丁冬九说,“你用用看,比猪油好使。” 王一梅挖了一点涂在手上,来回搓了搓,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喜:“哎,还真不赖!一点都不油,还香喷喷的!”她举着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闻了闻,笑得眼睛都弯了,“你这是咋琢磨出来的?”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回答。 年礼都准备好了之后,丁冬九就开始一家一家地送了。 他先去的县城。 第一站是醉仙楼。醉仙楼是他发家的起点——当初他第一次进城卖豆腐,就是在醉仙楼的后厨找到了第一个大客户。庞师傅赏识他的手艺,唐掌柜给了他机会,没有这两个人,就没有他丁冬九的今天。如今他虽然有了自己的铺子,搭上了吴府和云岩寺的线,可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丁冬九到醉仙楼的时候,正是下午歇业的空档。庞师傅在后厨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听说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就出来了。唐掌柜也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褂子,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来——给庞师傅和唐掌柜每人两坛子高度白酒,一提篮素肉福饼,两瓶子猪油护手膏,一份水晶肴肉。东西摆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 庞师傅一眼就看中了那两坛子酒,抱起来摇了摇,又揭开坛口的封纸闻了闻,眉头一挑:“这酒……味儿不对啊,比一般的白酒冲得多。” “庞师傅好眼力。”丁冬九笑着说,“我自己用土法子提纯过的,度数比普通白酒高了不少。您尝尝,要是觉得还行,回头我再给您送。” 庞师傅也不客气,倒了一小碗,仰头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睁开眼睛,冲着丁冬九竖了个大拇指:“好酒!够劲儿!你小子行啊,连酒都会弄了!” 唐掌柜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看着丁冬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他还记得一年多以前,丁冬九第一次来醉仙楼的时候,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衣裳,站在后厨门口,怯生生地问要不要豆腐。那时候的他,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可这才多久的工夫,这小子已经在白河镇开了铺子,搭上了吴府和云岩寺的线,连说话办事的气度都不一样了。 “丁掌柜,”唐掌柜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这一年来,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 丁冬九摆了摆手,笑着说:“唐掌柜过奖了。我能有今天,全靠您和庞师傅当初拉了我一把。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呢。” 唐掌柜听了这话,心里头很是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醉仙楼出来,丁冬九又去了周记杂货铺,给周掌柜送了一坛子酒、一篮子福饼、一小份肴肉、两瓶猪油护手膏。周掌柜是他的老主顾了,从他刚开始卖豆腐的时候就一直照顾他的生意,这个人情不能忘。 接着他又去了刘记肉铺子——满金的丈人家。满金是他外甥,在铺子里帮他干活,勤勤恳恳的,从来不偷懒。不看僧面看佛面,满金的面子要给,他丈人家的礼也不能少。他送了一坛子酒、一篮子福饼、一份肴肉、四瓶猪油护手膏。刘掌柜也是个爽快人,收了东西,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县城里的人情都送到了,丁冬九又赶回白河镇。 第一站是郭掌柜家。郭掌柜马上就要成为大妞的公爹了,这关系又近了一层,礼自然要比别人厚一些。丁冬九送了两坛子酒、一篮子福饼、一份肴肉、四瓶猪油护手膏。郭掌柜收了东西,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丁冬九非要留他吃饭。丁冬九推说还要去吴府送年礼,郭掌柜这才放他走,临走的时候还叮嘱了一句:“年后有空常来坐坐,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丁冬九笑着应了,心里头也觉得暖和。 最后一站,也是最要紧的一站——吴府。 丁冬九提前一天就让人递了拜帖,吴府那边回了话,说二少奶奶有空,让他午后过去。丁冬九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带着满银,赶着车,把年礼一样一样地搬下来——四坛子高度白酒、四瓶猪油护手膏、四盒水晶肴肉、四提篮素肉福饼。所有的东西都是四样,取个“四季平安”的彩头。 吴府的管家验了帖子,引着他进了二门。二少奶奶在花厅里见的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褙子,头上戴着点翠的首饰,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的茶盏,姿态优雅从容。她看见丁冬九进来,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丁冬九上前行了礼,把年礼的单子双手奉上。二少奶奶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猪油护手膏”和“水晶肴肉”这两样,她多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的神色。 “丁掌柜,”二少奶奶放下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年礼倒是新鲜。旁的也就罢了,这‘猪油护手膏’和‘水晶肴肉’,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丁冬九躬身答道:“回二少奶奶,这护手膏是小人自己琢磨着做的,用的是猪油和野菊花,冬天抹手防皴裂的,不油腻,还有些清淡的菊花香。至于这肴肉,是用猪蹄膀加香料卤制后压实的,切片即食,口感清爽,不油不腻。” 二少奶奶听了,来了几分兴致,让人把护手膏的罐子打开。她看了一眼罐子里的白色膏体,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推开,来回揉了几下,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的神色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嗯,确实不油腻。”她把护手膏的罐子递给身边的陪嫁婆子,“你试试。” 陪嫁婆子接过去,也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搓了搓,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二少奶奶,这东西真不错,抹上去一会儿就吸收了,手摸着滑溜溜的,还不粘手。比咱们用的那些桂花油强多了。” 二少奶奶点了点头,又让人把肴肉切了一碟端上来。她夹了一片,看了看——粉红透亮的,薄得能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看着就赏心悦目。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又夹了一片,这回嚼得更仔细了些。 “这肉是怎么做的?”她放下筷子,看向丁冬九,“口感很特别,不像一般的卤肉那么柴,也不像猪头肉那么腻,清爽得很。” 丁冬九把做法简要地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最关键的那几步。。二少奶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碟肴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丫鬟婆子们每人尝了一片,都说好吃。二少奶奶让人安排切好 送餐的人都不知道 就是给老太太和吴老爷尝尝,又吩咐厨房把福饼热一热,也送过去。 没过多久,去送东西的丫鬟就回来了,满脸笑意地禀报:“老太太和老爷都夸呢,说那肴肉从来没吃过,粉红透亮的,好看又好吃。福饼也喜欢,老太太一口气吃了两块,说比城里点心铺子卖的还好。” 二少奶奶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看着丁冬九,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乡下出身的豆腐匠,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意外——先是胰子皂,然后是福饼,现在又是护手膏和水晶肴肉。他好像总有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每一样都让人眼前一亮。 “丁掌柜,”二少奶奶放下茶盏,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你有心了。这些东西老太太和老爷都喜欢,我这里也领你的情。” 丁冬九连忙躬身:“二少奶奶言重了,小人不过是尽了点心意。” 二少奶奶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准备回礼。不多时,丫鬟们便捧着东西进来了——两匹上好的绸子,一匹石青色,一匹藕荷色,都是时兴的颜色;四大盒各色糖果,有芝麻糖、花生糖、麦芽糖、桂花糖,花花绿绿地码在盒子里,看着就喜庆;厨房里各色炸货两大食盒——炸丸子、炸酥肉、炸麻花、炸春卷,满满当当的,冒着油香;还有小半扇羊肉,用干净的布包着,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最后,丫鬟又捧出一个小锦盒来。二少奶奶接过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银铃铛和一个银项圈,做工精细,银光闪闪的。 “这是给嘉言的。”二少奶奶把锦盒合上,递给丁冬九,“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得尽心,老太太心里头喜欢。这银铃铛和银项圈是老太太特意吩咐备下的,算是给孩子的过年礼。” 丁冬九双手接过锦盒,心里头一阵温热。他替嘉言谢过了二少奶奶,又去给老太太磕了个头。老太太坐在暖阁里的炕上,身上盖着一张狐皮毯子,精神头很好。看见丁冬九进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丁冬九上前给老太太请了安,又把嘉言叫到跟前,低声问她在这里过得习不习惯。嘉言点了点头,用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老太太对她很好,吃得好穿得好,让她不用担心。 丁冬九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抹额来,双手捧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这是嘉言学着搓线编的一条抹额,手艺还粗,是她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别嫌弃。” 老太太接过去,展开来看了一眼——抹额是用深蓝色的丝线编的,编得不算特别精细,可针脚密密实实的,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老太太把抹额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把抹额戴在了头上,大小正合适。 “好,好。”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抹额,“这孩子有心了。这么点儿大的年纪,就知道疼人了。” 从吴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满银问了一句:“舅,咱们回铺子还是回村?” “先回铺子。”丁冬九说,“还有些事要交代。” 到了铺子里,满银已经把账本准备好了。丁冬九坐在柜台后面,一页一页地翻着,把这一年的收支大致对了一遍——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库存还有多少,心里头大致有了个数。然后他把满银和李涯叫到跟前,跟他们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发奖金。铺子里的伙计,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算是年终的奖励。满银和李涯各多加两百文,余娃多加一百文。钱不多,是个心意。 第二件,是关铺子的时间。丁冬九让满银和李涯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好,腊月二十五就关门歇业,正月十五之后再开门。这段时间让大家好好回家过个年,别惦记着买卖上的事。 第三件,是交代明年开春之后的安排——哪些货要多备,哪些货要少做,哪些主顾要重点维护,丁冬九一一说清楚了,让满银和李涯记在心里。 交代完了这些,丁冬九又把吴府送的糖果拿出一盒来,递给嘉言和余娃:“这一盒你收着你你自己留着吃,也可以分给大家尝尝。” 余娃接过那盒糖果,打开盖子,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各式糖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两颗,递给丁冬九一颗,又递给满银一颗,然后自己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剩下的你收好。”丁冬九说,“嘉言想让你自己支配,想给谁就给谁。” 余娃点了点头,把糖果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想了想,又从盒子里拿出几颗来,分别塞给了李涯和满银,最后剩下大半盒,他小心地包好,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他打算带回家,给奶奶尝尝。 丁冬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 “行了,”他说,“年前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他走出铺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和对联,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远处传来几声鞭炮的炸响,惊起了屋檐上的一群麻雀,呼啦啦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丁冬九看着那群麻雀越飞越远,心里头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一年来,他欠的人情债,该还的都还了;该走的关系,该走的都走了;该安排的事,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就是安安心心地回村,踏踏实实地过个年了。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过大年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过大年 牛车拐进牛尾村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村子里就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腊月的、暖融融的味道。几只土狗在村道上溜达,看见牛车过来了,也不躲,慢悠悠地让到路边,又继续低头嗅地上的味道。 丁冬九坐在牛车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小村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他在白河镇有了铺子,在县城里有了名气,可说到底,还是这个穷兮兮的小村子让他觉得最自在。 牛车在丁家门口停下来,丁冬九还没跳下车,院子里就传来了丁福的喊叫声:“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紧接着,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丁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丁成,虽然没有丁福那么咋咋呼呼,可脸上也带着笑。王一梅站在院门口,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见丁冬九回来了,笑了一下,说:“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丁冬九从车上跳下来,回身去搬车上的东西,“糖果在车上,先搬进去。” 一听到“糖果”两个字,丁福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嗷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就往车上爬。丁成怕他摔着,赶紧在后面扶着他的屁股,两兄弟一个爬一个推,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丁福掀开装糖果的盒子,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各色糖果,嘴巴张得老大,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哥!哥!你看!这个糖是红的!这个是绿的!还有这个,这个上面有芝麻!”丁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在糖果盒子上方悬着,不知道该先拿哪一颗才好。 丁成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比弟弟稳重一些,可眼睛里的光芒也藏不住。他从小到大,过年能吃上一块麦芽糖就已经算是顶好的了,像这样满满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糖果,他别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王一梅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那盒糖果,也愣了一下:“这哪儿来的?得花不少钱吧?” “吴府二少奶奶回的年礼。”丁冬九把盒子抱起来,递给王一梅,“拿进去吧,给孩子们分着吃。” 丁福一听这话,立刻从车上滑下来,跟在王一梅屁股后面跑进了屋,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我要吃那个红的”“娘我要吃那个带芝麻的”,吵得王一梅直喊“闭嘴闭嘴,再嚷嚷一颗都不给你”。 一家人进了屋,胡氏已经从炕上下来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见丁冬九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回来了?外头冷吧?快坐下暖和暖和。” 丁冬九在胡氏旁边坐下来,把从吴府带回来的那些年礼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吴府收了东西很高兴,老太太很喜欢嘉言,二少奶奶回了厚礼,等等。胡氏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出息了,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面前说得上话了,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一梅把糖果盒子打开,放在桌子中间。丁福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要去抓,被王一梅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了没有?” 丁福缩回手,飞快地跑到水盆边,胡乱地搓了两下,又跑回来,这次王一梅没有再拦他。丁福挑了一颗红色的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甜!好甜!”然后他又剥了一颗,塞进丁成嘴里。丁成嚼了嚼,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王一梅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嗯,是好糖,不粘牙,甜得正。”她又剥了一颗,递到胡氏嘴边,“娘,您也尝尝。” 胡氏张嘴接了,含在嘴里,慢慢地品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糖好,比镇上卖的那些强多了。” 丁传根坐在一旁,虽然没说话,可眼睛一直往糖果盒子上瞟。王一梅看见了,忍着笑,也剥了一颗递过去:“爹,您也尝尝。” 丁传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矜持变成了满意,嘴里却说:“嗯,还行,就是太甜了,小孩儿吃的东西。”可说完,他又悄悄地剥了一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了嘴里。 王一梅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一家人围着桌子,你一顆我一顆地吃着糖果,说说笑笑的,屋子里暖烘烘的,满是甜丝丝的气息。丁冬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觉得比喝了蜜还甜。 吃了几颗糖,王一梅忽然想起什么来,拍了拍手上的糖屑,从糖果盒子里数出一小包来,用干净的手帕包好,递给丁冬九:“这个你拿着,明儿个去六爷家的时候带上。村长六爷对咱家一直不错,这糖稀罕,给他老人家尝尝鲜。” 丁冬九接过来,掂了掂,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一梅白了他一眼:“我不想着,你能想起来?你那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蘑菇和酒。” 丁冬九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没敢还嘴。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就提着东西去了村长六爷家。 他带的东西不算多,可样样都是实在的——一块豆腐、一包豆干、一篮子福饼、一包糖果、还有几块胰子皂。这些东西在有钱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在乡下,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年礼了。 六爷家住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在牛尾村里算是排场的人家了。丁冬九到的时候,六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见丁冬九提着东西进来,六爷放下茶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哟,冬九来了?快进来坐。” 丁冬九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说:“六爷,快过年了,给您送点年礼,不成敬意。” 六爷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感慨。他让丁冬九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冬九啊,你知道不?在整个牛尾村,包括附近那几个村子,你是最出息的一个了。” 丁冬九连忙摆手:“六爷您过奖了,我也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六爷摇了摇头,“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抓住运气的没几个。你小子脑子活络,肯吃苦,又会做人,这才是真本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发达了,没忘了村里人。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丁冬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脸上的不自在。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看着六爷,认认真真地说:“六爷,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对村里人好,不是为了图什么名声,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我就是想着——我爹娘还住在村里,我媳妇孩子也常在村里,我对大家好一点,大家也能对我家里人好一点。就这么简单。” 六爷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欣赏。他指着丁冬九,对旁边的老伴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不光会做生意,心里头还透亮着呢!” 六爷的老伴也跟着笑,又给丁冬九添了一碗茶。 从六爷家出来,丁冬九走在村道上,心里头觉得轻快了不少。他刚才跟六爷说的那些话,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他对村里人好,归根结底是为了家里人。他不在村里的时候,爹娘有个什么事,邻居们能搭把手;孩子们在村里玩耍,乡亲们能多看顾一眼。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可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顶大用。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 一大早,丁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丁传根在院子里贴对联和福字,浆糊是自己用面粉打的,刷在门框上,把红纸对联一张一张地贴上去。丁成在旁边帮忙递对联、看正不正,丁福则负责捣乱——一会儿把浆糊蹭到袖子上,一会儿又把福字贴倒了,气得丁传根直吹胡子。 丁冬九在灶房里帮着王一梅准备年夜饭。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得多——一个大肘子,炖得烂烂的,酱红色的皮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能飘出去三条街;一只整鸡,肚子里塞了香菇和红枣,用文火慢慢地炖着,鸡汤金黄透亮,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鲤鱼,是庞师傅帮忙搞到的,说是从县城最大的鱼摊上挑的最好的,鳞片闪着银光,新鲜得很。丁冬九亲手把鱼收拾干净,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出锅的时候滋滋地冒着油泡,看得丁福在旁边直咽口水。 除了这些大菜,还有几样素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馅。王一梅调馅的手艺是一绝——猪肉白菜馅的,肉是五花肉,剁得细细的,白菜剁碎了挤干水分,再加上葱姜末、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儿,闻着就香得让人受不了。 到了傍晚,年夜饭正式开始。 堂屋里点上了两盏油灯,灯火通明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居中,炸全鱼摆在肘子旁边,炖鸡在另一侧,四周是几碟素菜和凉菜,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把桌子压塌了。 一家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丁冬九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衫,是王一梅用吴府赏的尺头布料亲手做的,剪裁合体,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王一梅自己穿了一件绛红色的丝绸棉袄,配着一条深蓝色的棉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上那根银簪子,衬得脸色越发红润白皙,看着就跟城里那些太太们差不多了。丁成和丁福都穿上了新棉袄,一个是藏青色,一个是枣红色,两个小子站在那儿,白白净净的,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童子。胡氏穿了一件黄色的丝绸袄子,虽然年纪大了,可这鲜亮的颜色一上身,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丁传根也穿上了一件褐色的丝绸长衫,虽然有些不自在,老是扯衣领子,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一家子站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浑身上下都闪闪发光的,跟以前那个灰扑扑的丁家简直判若两家。 丁冬九把提纯过的白酒倒了几碗,给丁传根端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胡氏和王一梅不喝酒,就以茶代酒。丁成和丁福也一人倒了一碗糖水,算是凑个热闹。 丁传根端起酒碗,看了看碗里清亮透明的酒液,又闻了闻那股醇厚的酒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举起碗,清了清嗓子,说:“今年是个好年。冬九有出息了,家里日子好过了,我和你娘的身子骨也还硬朗,一梅又怀上了——好啊,都好。”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哽,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来,都端起碗来,喝一口。” 一家人齐齐地端起碗来,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丁冬九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醇,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暖洋洋地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放下碗,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嘴里——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肥而不腻。他又夹了一筷子炸鱼,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白嫩嫩的,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丁成吃了一口炸鱼,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一梅笑着拍了他一下,可自己也没忍住,又夹了一块肘子皮。 丁福就更不用说了,手抓着半个鸡腿,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仓鼠。胡氏看着他那个吃相,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他夹菜:“慢点慢点,别噎着了。” 丁冬九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爹娘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一梅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给孩子们夹菜,嘴上骂着“吃没吃相”,眼里却全是笑意;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像是在比赛谁吃得快。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油灯的火焰一跳一跳的,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温暖又安宁。 他觉得,这几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不容易,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脆。村子里其他人家也都在吃年夜饭,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把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点缀得温暖而明亮。 丁冬九嚼着鱼肉,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屋里的说笑声心安逸得很。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兴盛之象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兴盛之象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丁冬九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窗外透进来一抹灰蒙蒙的光。王一梅已经不在身边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还有丁福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坐起来,披上那件家常黑色对襟棉袄,下了炕。 推开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炸货的油香。院子里到处都是昨夜放炮仗留下的红纸屑,像撒了一地的碎梅花。丁传根已经起来了,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看见丁冬九出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灶台上有热水,你娘给你煮了红糖鸡蛋。” 丁冬九应了一声,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王一梅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肚子大得弯腰都有些费劲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起来了?快去洗把脸,吃了早饭好去祠堂祭祖。”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大着肚子还忙里忙外的样子,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柴火接过来:“你歇着吧,我来烧。” 王一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退到一边:“行行行,你来烧。难得勤快一回。” 丁冬九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把灶膛照得通红。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想着今天要做的事——祭祖、拜年、走亲戚,一桩桩一件件的,排得满满当当的。 这个年,注定了要比往年热闹得多。 祭祖还是在丁家那座后山上进行的。往年祭祖的时候,丁传根总是唉声叹气的,觉得愧对祖宗——家里人丁单薄,连像样的供品都摆不出来。可如今不一样了,供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整只的煮鸡、大块的熟肉、各色点心果子、还有丁冬九提纯的好酒,满满当当的,香烟缭绕,看着就气派。 丁传根跪在最前面,焚香、奠酒、叩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丁冬九领着丁成和丁福跪在后面,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丁福年纪小,跪不住,磕完头就想爬起来,被丁冬九一把按住了,低声说:“老实跪着,等爷爷起来你再起来。”丁福撇了撇嘴,只好老老实实地跪着,可膝盖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像一条不安分的毛毛虫。 祭完了祖,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初二开始,四个姐姐就陆续带着一家子回来拜年了。 先是二姐丁盼娣一家。二姐夫赶着驴车,车上坐着二姐宝成 宝兴,外甥媳妇抱着孩子,大包小包地提了一车的东西。二姐一下车,看见丁冬九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绸长衫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拉着丁冬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穿得像模像样的,像个掌柜的样子了。” 紧接着是三姐丁来娣一家。大妞也跟着来了,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袄子,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她过了年就要出嫁了,这次回娘家,算是出嫁前最后一次以姑娘的身份在丁家过年了。王一梅拉着她的手,问了她一些准备的情况,大妞红着脸一一答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四姐丁盼娣和也陆续到了。四姐夫马德胜赶着车,车上坐着四姐和两个半大小子,两个小子一下车就满院子疯跑,跟丁成凑到一起,三个人像三只猴子一样,追着院子里的大黑狗满村跑。丁福跟着追着跑。 大姐一家来了,更是热闹的坐不下,满仓,满金,满银,娟子回娘家了,琴儿肚子大,坐一下后晌也回县城刘家。满银高兴活泛的跑进跑出。那点掌柜样子,都没有了。 姐姐们见了面,那话就说不完了。四个人围坐在胡氏的炕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老人没了,谁家的地卖给了谁——这些话题在旁人听来琐碎得不行,可她们几个说得津津有味,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唏嘘感叹,时而凑到一起低声嘀咕,说到隐秘处还要互相推搡几下,笑得前仰后合。 胡氏坐在炕头上,看着四个女儿围在自己身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她一会儿摸摸这个的手,一会儿拍拍那个的肩,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男人们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说话。丁冬九把提纯的白酒拿出来,给几个姐夫和外甥们每人倒了一碗。几个姐夫喝了,都瞪大了眼睛,连声说好酒。二姐夫自持见过世面,喝了一口,咂了半天嘴,憋出一句:“这酒……这酒有劲儿!”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院子里,孩子们在疯跑,大黑狗跟在他们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厨房里,王一梅和外甥女,外甥媳妇在忙活着做饭,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和香气一起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丁家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驴车来来往往的,把姐姐们一家一家地送来,又一车一车地送走。糖果和油炸吃食摆满了桌子,随便吃,随便拿。猪肉炖了一锅又一锅,馒头蒸了一笼又一笼,来的人没有一个饿着肚子走的。丁家院子里飘出去的香味,馋得半个村子的人都直咽口水。 连院子里那条大黑狗,都跟着享了福。这几天骨头和肉渣就没断过,吃得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走起路来都趾高气扬的,连叫起来都比以前底气足了三分。 初六这天,丁冬九陪着王一梅回了娘家。 王一梅的娘家就在隔壁村,离得不远,赶着驴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往年回娘家,王一梅都是掂量着带东西,心里头总觉得有些虚——毕竟家里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带回去的东西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今年不一样了,驴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一刀猪肉、两条鱼、一篮子福饼、几包糖果、两坛子酒,还有给娘家人准备的几块布料。 王一梅穿着一件绛红色的绸缎棉袄,头上戴着银簪子和银耳环,手腕上还戴着一对银镯子——那是丁冬九过年送给她的。她坐在驴车上,挺着大肚子,脸蛋圆润红扑扑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富态和滋润。 驴车进了娘家的村子,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那些人看见王一梅坐在带棚子的驴车上,穿得跟城里的太太似的,都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等人走远了才开始议论纷纷。 “那不是王老大家的大闺女吗?嫁到牛尾村丁家的那个?” “可不就是她嘛!你看看人家那一身穿戴,银簪子银耳环银镯子,绸缎棉袄,啧啧啧……” “听说她男人在白河镇开了铺子,发了大财了!” “你看看她那肚子,养得多好,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没受过罪。” “真是命好啊……” 王一梅坐在车上,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她心里头得意,可更多的是感慨——以前回娘家的时候,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男人不在家,日子过得紧吧,手里提着一点可怜巴巴的东西,村里人见了她,最多点个头,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到了娘家门口,王一梅的父母早就接到信儿,迎了出来。老两口看见闺女从驴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绸缎,戴着银首饰,白白胖胖的,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王一梅的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眶都红了:“好,好,看着你就知道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王一梅的三个弟弟大柱二柱三柱和弟媳妇也出来了。弟媳妇枣花 小草,看见王一梅那一身穿戴,眼睛都直了,嘴上说着“姐你回来了”,眼睛却一直往王一梅的银镯子和银簪子上瞟。王一梅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也不说破,只是笑着从车上拿下包袱给枣花:“给你们都带了布料,一会儿看看喜不喜欢。” 枣花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哎呀姐,这一年全靠你和姐夫了,回来就回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进了屋,一家人坐下来说话。王一梅的父亲问了几句丁冬九铺子里的事,丁冬九一一答了,说得不夸张也不谦虚,实实在在的,让老丈人听了连连点头。王一梅的母亲则拉着闺女的手,问长问短的——怀孕反应大不大?胃口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正说着话,王一梅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她把耳环递给母亲:“娘,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戴上试试。” 王一梅的母亲接过去,看了看那对银耳环,又看了看闺女,眼睛瞪大了,赶紧看女婿,这还了得。连忙说使不得,给亲家母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把耳环戴上,然后抬起头来,笑着问:“好看不?” “好看!”王一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冬九的一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吃饭的时候,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弯腰夹菜有些费劲。丁冬九看见了,把她的碗端过来,给她夹了几块肉,添了一勺汤,然后才把碗放回她面前,说了一句:“吃吧。” 这个动作在丁冬九看来,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前世受到的教育和习惯,让他觉得照顾怀孕的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里,男人给女人夹菜、端碗、换菜盘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王一梅的父亲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王一梅的母亲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王一梅的弟弟挠了挠头,看了看丁冬九,又看了看自己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弟媳妇则直勾勾地盯着丁冬九,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她嫁到王家这么多年,别说让她男人给她夹菜了,就连她怀孕的时候,她男人都没给她倒过一杯热水。 王一梅也被丁冬九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碗来,默默地吃了一口,觉得那肉比平、、收拾碗筷。王一梅的母亲赶紧拦住他:“哎哟姑爷,你坐着你坐着,哪能让你干活呢!” 丁冬九笑着说:“没事,娘,一梅身子重,我帮她干点活是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口,王一梅的母亲眼圈又红了。她看了看丁冬九,又看了看自己闺女,心里头那块悬了几年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闺女嫁对了人,这辈子不愁了。 从娘家回来之后,丁冬九又张罗着去了一趟胡氏的娘家。 胡氏的娘家在另外一个村子,离牛尾村有三十多里地,赶着驴车要走大半天。胡氏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一来是路远,二来是她爹娘都不在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可丁冬九觉得,娘年纪大了,心里头肯定还是惦记着娘家的,趁着过年有空,应该带她回去看看。 胡氏听了丁冬九的安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那么远的路,折腾啥呀。” 可丁冬九看出来她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他知道娘是想回去的,只是怕麻烦他。于是他也不多说,直接让马德胜套了车,又在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暖炉,然后把胡氏扶上车,笑着说:“走吧娘,我陪您回去看看。” 胡氏坐在车上,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别过头去,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驴车走了大半天,才到了胡氏的娘家村子。村子不大,比牛尾村还要偏僻一些,村道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大多都是土坯房,看起来比牛尾村还要穷一些。 驴车在一座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胡氏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篱笆胡乱地堵着;院门歪歪斜斜的,上面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只瘦鸡在地上啄食,看见有人来了,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胡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有迈步。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屋那扇破旧的门上,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涌上来。 丁冬九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正屋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绸缎袄子、戴着银首饰的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没认出来,又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姑……姑姑?” 这是胡氏的大侄子,胡文。 胡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多年不来往的姑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家门口。在他的记忆里,姑姑还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瘦瘦小小的农村妇女,可眼前这个人——穿着黄色的绸缎袄子,头上戴着银簪子,耳朵上挂着银耳环,手腕上还有一对银镯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富态——这跟他印象中的姑姑,简直像是两个人。 “文儿。”胡氏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你爹……你爹他还在吗?” 胡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过身,让开门口,声音沙哑地说:“在……在屋里呢。姑姑,您进来吧。” 胡氏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丁冬九跟在后面,从车上搬下一袋粮食、一块猪肉、几棵白菜和一些干菜,提着跟在胡氏身后。 正屋里光线很暗,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盖着一条薄薄的破被子,正在昏睡着。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是胡氏的二哥,胡大河。 胡氏在炕边站了很久,看着自己这个二哥,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记得小时候,二哥背着她在田埂上跑,给她摘野花,替她打欺负她的邻村小孩。可眼前的这个人,老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胡大河的手背。老人的手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浑浊而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他盯着胡氏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小妹?” “二哥。”胡氏握住他的手,眼泪滴在被子上,“是我,我来看你了。” 胡大河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流进了耳朵里。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像是一台生锈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胡氏握着他的手,在炕边坐了很长时间。她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时不时地叫一声“二哥”,然后用手帕替他擦去眼角的泪。丁冬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过了一会儿,胡氏站起身来,从丁冬九手里接过那袋粮食和那块肉,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碎银子,大约有一两左右。这是儿子给她的奖金,种蘑菇。她把银子放在粮食袋子上,对胡文说:“这些粮食和肉,给你爹补补身子。这点银子,你拿着,给你爹抓点药。” 胡文看着桌上的东西,膝盖一弯,就要给胡氏跪下。胡氏赶紧一把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姑姑……”胡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家……我们家对不起您……这么多年,我们都没去看过您……” “说这些做什么。”胡氏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发哽,“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照顾你爹,有空了,带着孩子去姑姑家坐坐。” 胡文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胡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二哥,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屋子。丁冬九跟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上了驴车,胡氏坐在车厢里,一直没有说话。丁冬九也没有说话,马德胜只是默默地赶着车。驴车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了好一会儿,胡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娘谢谢你。” 丁冬九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正望着远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继续赶车。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干枯的草叶的气息,凉飕飕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丁冬九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人这一辈子好像是来了愿的。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修祠堂 第一百五十七章 修祠堂 正月十五这天,丁冬九哪儿都没去,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过节。 牛尾村有个老讲究——“十五扁、十六圆”。正月十五这一天要吃饺子,因为饺子是扁的;到了正月十六,才吃元宵,也就是浮圆子。这个说法丁冬九以前没听说过,还是胡氏告诉他的。胡氏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扁的代表稳稳当当,圆的代表团团圆圆,先稳当年,再圆全家,一步都不能乱。 丁冬九听了,觉得挺有意思,就照着办了。 十五一大早,王一梅就起来和面剁馅儿。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自家杀的年猪,肥瘦相间,剁得细细的;白菜是秋天窖藏的,水分足,剁碎了挤干,和肉拌在一起,加上葱姜末、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儿,闻着就香。丁冬九在旁边帮忙擀皮儿,他擀皮儿的动作不太熟练,擀出来的皮儿有的厚有的薄,形状也不够圆,被王一梅嫌弃了好几回——“你看看你擀的这是啥?方的?你见过方形的饺子皮?”丁冬九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擀,擀得满头大汗。 丁成和丁福也凑过来帮忙。丁成包饺子的手艺还不错,虽然包出来的褶子不够整齐,可至少不漏馅儿。丁福纯粹就是捣乱了——他拿了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大勺馅儿放上去,然后两只手一通乱捏,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来,举起来给王一梅看:“娘,你看我包的小猪!” 王一梅看了一眼那个既像包子又像馄饨、唯独不像饺子的东西,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说:“行,你自己包的自己吃。” 丁福还真就认真地记住了,等饺子煮熟了,专门把自己包的那个捞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皮太厚了,馅儿没熟透。可他硬是咬着牙吃完了,吃完还抹了抹嘴,说:“好吃!”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除了饺子,丁冬九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道鱼。 这道鱼是他跟庞师傅学的。鱼是前几天庞师傅托人捎来的,一条四五斤重的大草鱼,养在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丁冬九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了一会儿,然后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捞出备用。锅里留底油,放入葱姜蒜爆香,加入酱油、醋、糖和少许水,烧开后把炸好的鱼放进去,小火慢炖,让汤汁慢慢地渗进鱼肉里。最后大火收汁,撒上一把葱花,出锅装盘。 鱼端上桌的时候,整个堂屋里都弥漫着一股酸甜浓郁的香气。鱼身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油润,葱花碧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丁传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嗯!好吃!这鱼做得地道!” 胡氏也尝了一口,笑着说:“冬九这手艺,怕是能赶上醉仙楼的厨子了。” 丁冬九笑了笑,“娘多吃,这本来就是醉仙楼厨子教的。”大家都笑了。 除了鱼和饺子,桌上还有几样小菜和一碟子枣花馍。枣花馍是过年的时候蒸的,做了很多花样——有蝴蝶形的,有花朵形的,有小鱼形的,一个个白白胖胖的,上面嵌着红彤彤的枣子,看着就喜庆。这些枣花馍是三姐丁来娣早早送来的,她手巧,做的馍馍样子新鲜好看,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都强。胡氏把这些馍馍摆在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丁福伸手就要去抓,被王一梅一巴掌拍了回去:“洗手了没有?” 丁福缩回手,飞快地跑去洗了手,又跑回来,抓起一个蝴蝶形的枣花馍,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午饭。饭后,胡氏又煮了一壶茶。 后晌丁传根泡了一碗油茶面——那是庞师傅给丁冬九捎来的,足有半袋子。做法也简单,把面粉炒熟了,加上碾碎的花生和芝麻,吃的时候用开水冲开,搅成糊糊状,又香又甜,暖胃得很。丁传根还把早上剩的饺子泡进去,连汤带水的,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丁冬九看着爹娘吃得高兴,心里头也高兴。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正月十六吃了浮圆子,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 十七这天一早,丁冬九开始筹划着去白河镇的事——铺子初六满银就去张罗开门营业了,年后的生意要张罗起来,还有一些年前没来得及处理的账目要理一理。他正盘算着要带哪些东西过去,村长六爷就找上门来了。 六爷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郑重。丁冬九赶紧把他让进堂屋,请他坐下,又让王一梅泡了一壶热茶来。 六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斟酌措辞。丁冬九也不催,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六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冬九啊,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六爷您说。”丁冬九往前倾了倾身子。 “是这么回事——”六爷又喝了一口茶,“村里想修祠堂。” 丁冬九微微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六爷继续说下去。 “咱们牛尾村,说起来也有百十来户人家了,姓丁的占了七八成。”六爷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可这么多年了,村里一直没有个像样的丁氏祠堂。以前是年景不好,大家伙儿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修祠堂?可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各家各户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一些,我就寻思着——是时候把祠堂修起来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在这个时代,祠堂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意义非同小可——那是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是家族议事的地方,也是维系宗族凝聚力的核心。一个村子有没有祠堂,祠堂修得气不气派,直接关系到这个家族在方圆几十里内的脸面和地位。 “六爷说得对。”丁冬九说,“祠堂是该修。” 六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那你的意思是……支持?” “当然支持。”丁冬九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好事,我没道理不支持。” 六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可很快又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冬九啊,修祠堂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得花钱。我粗粗算了一下,材料、人工、杂七杂八的开销加起来,少说也要一百多两银子。” 丁冬九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六爷的下文。 “一百多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六爷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村里一百多户人家,按人头摊派的话,每户出一两左右,勉强能够。可你也知道,村里有些人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再说了,修祠堂这种事,要是大家都出一样的钱,那也显不出谁对祖宗更有孝心不是?” 丁冬九听出了六爷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碗,看着六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那六爷的意思是?” 六爷沉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把话挑明了:“我是这么想的——修祠堂这件事,得有个带头的人。谁出的钱多,谁在祠堂里的位置就高。这个规矩,不光咱们村是这样,方圆百里的村子都是这样办的。”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给丁冬九细说起来:“捐十两银子的,牌位可以入正座主位,以后逢年过节祭祀,子孙后代烧香磕头,头一排就有你家祖先的位置。捐五两的,只能入旁位,位置偏一些。捐二两的,那就只能去厢房了。至于那些一两都不愿意出的,牌位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丁冬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六爷继续说:“除了牌位的位置,还有分胙。祭祀完了要分肉,正座主位的子孙能分二斤肉,旁座的只能分一斤。还有勒石留名——捐了钱的,名字刻在祠堂的功德碑上,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谁为祠堂出了力。至于管事的权力——谁出的钱多,谁在祠堂里说话就有分量。修祠堂这么大的工程,总得有人来管账、管物料、管施工,这些人选,自然是从出钱多的人里头挑。” 丁冬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头飞速地盘算着。 他前世在现代社会生活过,对这种用钱买地位的宗族规则,本能地有些抵触。可他也明白——入乡随俗。他现在生活在古代,生活在牛尾村,他就是丁家的一员。如果他不想被这个村子排斥在外,如果他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在这个村子里有立足之地,他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 更何况,六爷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修祠堂是造福全族的事,他丁冬九现在有这个能力,多出一点钱,既能让祖宗在祠堂里有个好位置,又能让自己在村里更有话语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六爷,问了一句:“六爷,您自己打算出多少?” 六爷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嘛……我身为村长,总不能落在别人后头。我打算出十两。” 丁冬九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也出十两。” 六爷的眼睛亮了一下,六爷兴奋地盘算一番:“冬九,十两是不少了,可我刚才算了算,一百多户人家,就算人人都出钱,按最低的算,这就还差个七八两的缺口……” 丁冬九听出了六爷的意思,笑了一下,说:“那我再补十两,一共二十两。差的那些,应该就够了。” 六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够!够!够了!冬九啊,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丁冬九摆了摆手,笑着说:“六爷别夸我了,我也是丁家的子孙,为祖宗修祠堂,应该的。” 六爷连连点头,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心里的高兴劲儿一起咽下去。他又坐了一会儿,跟丁冬九聊了一些修祠堂的具体安排——选址、备料、开工的时间、管事的人选等等——然后才起身告辞。 丁冬九把六爷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他一进堂屋,就看到丁传根正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兴奋,像是一只被关了一冬天的老山羊终于看到了春天的草地。他看见丁冬九进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冬九,你……你真出了二十两?” “嗯。”丁冬九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丁传根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又停下来,看着丁冬九,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然后又转了两个圈,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二十两啊!那可是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丁冬九放下茶碗,看着老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爹,你坐下说话,转得我眼晕。” 丁传根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可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身子还是往前倾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蚂蚱。他压低声音说:“冬九,你可想清楚了?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咱们家吃喝两年的了!” “想清楚了。”丁冬九的语气很平静,“爹,你想啊——修祠堂是百年大计,祠堂修好了,咱们丁家在村里就有了根基。我的牌位能入正座主位,以后丁成、丁福他们逢年过节祭祀,头一个拜的就是咱们这一支的祖先。这不光是面子的问题,这是给子孙后代铺路。” 丁传根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看着屋顶的梁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声音有些沙哑:“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没想到,咱们家也能有这一天。”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副感慨万千的样子,心里头也有些触动。他知道,对于丁传根这样一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来说,“修祠堂”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那意味着丁家这一支,终于在这个村子里站稳了脚跟,终于有了说话的资格。 “爹,”丁冬九站起身来,走到丁传根面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的。” 丁传根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当天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跟六爷说的那些话,想着修祠堂的事,想着自己在牛尾村的处境,想着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一个“乡绅”。 这个词在他前世的理解里,多少带着一些贬义的色彩。可真正身处这个时代,他才明白,所谓的“乡绅”,其实就是村子里最有能力、最有资源、也最有责任担当的那一批人。他们出钱修桥铺路,出钱修祠堂办学堂,出钱救济穷人——这些事情,官府不管,只能靠这些人来做。而作为回报,他们在村子里获得了尊重和话语权,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他们的牌位被供奉在祠堂里,他们的子孙后代因此而受益。 这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平衡。 丁冬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想——入乡随俗吧。既然活在这个时代,就得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来办事。他不求什么光宗耀祖,也不求什么权势地位,他只求自己和家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只求子孙后代能有一条更宽的路可走。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兴土木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兴土木 第二天,天上晓星未落,西屋磨盘满仓早都转起来了。 丁冬九就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王一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这么早?” “起来转转”丁冬九压低声音说,“你再睡会儿。” 王一梅“嗯”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一会儿 毕竟是大肚婆了。 丁冬九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在厨房里洗了把脸。正月的早晨还有些凉,井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清醒了。他院里院外走走,打了一段前世学的 太极拳,忘了不少 他回到屋里,从一个瓦罐里掏出二十两银子——这是他留出来家里用的钱,修祠堂是大事,耽误不得。 银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揣进怀里。他又拿了几块昨儿个炸的糖糕,用油纸包了,准备带给六爷家小孙子尝尝。 出了门,村里的路还湿漉漉的,是夜里的露水打的。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枯草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应和。 丁冬九走到六爷家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六爷的儿子丁传祥正往外走,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差点泼到丁冬九身上。他赶紧收住手,看清来人,笑了:“哟,冬九来了?这么早!” “祥叔。”丁冬九笑着打招呼,“六爷起了吗?” “起了起了,在屋里喝茶呢。”丁传祥把水泼到院角,侧身让开路,“快进来。” 丁冬九进了院子,看见六爷正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见丁冬九进来,六爷放下茶碗,脸上露出笑:“冬九来了?坐坐坐。” 丁冬九在六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白花花的银锭子:“六爷,这是二十两,您收好。” 六爷看着那堆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地说:“冬九啊,你可想好了?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想好了。”丁冬九的语气很平静,“修祠堂是百年大计,我既然是丁家的子孙,就该出一份力。” 六爷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堆银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布包包好,放到自己手边。他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冬九啊,你有这份心,祖宗会知道的。”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 六爷又说:“既然你出了大头,那这祠堂的事,你也得出出主意。我跟传祥商量了一下,觉得祠堂就建在村东头那片空地上,你看咋样?”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片地地势高,干燥,离各家都近,挺好。” “那就定了。”六爷拍了一下大腿,“今儿个我就让传祥去通知各户,明儿个大家伙儿到祠堂地基那儿碰个头,商量商量具体咋干。”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跟六爷聊了一会儿具体的安排,才起身告辞。 从六爷家出来 ,回到家收拾东西,又去了白河镇。 铺子里的生意已经恢复了。满银正在柜台后面写账目,看见东家来了,赶紧放下笔,迎了出来:“舅舅,您来了!” 丁冬九看了看铺子里的摆设,比年前整齐了不少,货物码放得也规矩。他点了点头,问:“这几天的生意咋样?” “挺好的。”满银说着,把账本递过来,“您看看,这几天的流水比去年这个时候多了两成。” 丁冬九接过账本翻了翻,确实不错。他合上账本,看着满银,笑着说:“满银,你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我看这铺子交给你打理,我都不用操心了。” 满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舅舅您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不,我说的是实话。”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铺子里的事,你多拿主意,不用事事都问我。” 满银听了,腰板挺了挺,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被大人撒开了手。 丁冬九又问了几句余娃和嘉言的情况。满银说余娃过了个年,看着壮实了不少,个子也蹿了一截,就是嗓子开始变声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像只小公鸭。嘉言还是那么漂亮可爱,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衣裙,走到哪儿都有人夸。 丁冬九听了,心里高兴,又问了问王婶子的身体。满银叹了口气,说王婶子过了个年,腰和胳膊都不太行了,干不了重活了,现在主要在铺子里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头我给她抓几副药,你让她按时吃。” “哎。”满银应了一声。 安排完铺子里的事,丁冬九又去找了一趟郭掌柜,跟他商量了一下春天种西瓜的事。郭掌柜对这个事很上心,说他已经找好了地,也联系好了种子,就等着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开始育苗。丁冬九又跟他聊了一些种植的细节,比如垄距、施肥、浇水的时间节点,郭掌柜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等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进村,他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往常这个时候,村里人大多已经回家吃饭了,路上安安静静的。可今天,三五成群的人站在路边、巷口,都在议论着什么。看见丁冬九走过来,那些人纷纷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冬九回来了?” “冬九,听说你出了二十两修祠堂?” “冬九,你可真是给咱丁家长脸了!” 丁冬九一一应着,脚步没停,心里却明白——消息已经传开了。他出了二十两银子的事,恐怕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果然,他一进家门,丁传根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骄傲,声音都有些发颤:“冬九,村里人都知道了!都说你出息了!说咱丁家这一支要起来了!”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他知道,对于丁传根来说,这不仅仅是儿子出了风头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丁传根这一支,终于在村里挺直了腰杆。 “爹,您别太激动。”丁冬九扶着丁传根坐下,“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丁传根连连点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村东头的那片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六爷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拄着那根竹杖,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洪亮:“各位丁家的老少爷们,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大事——修祠堂!”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咱们牛尾村丁家,在这儿扎根也有好几代了。”六爷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可一直没个像样的祠堂,逢年过节祭祖,只能在各自家里摆个香案,磕几个头了事。这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咱们村里出了个有出息的后生——丁冬九!他一个人出了二十两银子,加上各户的捐款,咱们修祠堂的钱,够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却充满了兴奋。 丁冬九站在人群外围,听到六爷提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低下了头。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敬佩的,有羡慕的,也有酸溜溜的。他不喜欢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可他也知道,在这个村子里,有些事情,他躲不掉。 六爷继续说:“钱有了,接下来就是出力。按老规矩——各户出丁,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得上工地。实在抽不出人的,拿粮食折抵也行。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好!”六爷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分分工——” 他开始点名。村里有几个会木匠活的,被分去负责木工;有几个会砌墙的,被分去负责泥瓦;剩下的壮劳力,分成几组,一组负责挖地基,一组负责运砖瓦,一组负责和泥打杂。 丁传祥拿着一个本子,站在六爷身边,把每个人的分工都记下来。 丁冬九被分到了“统筹调度”这一组——说白了,就是不用干具体的体力活,主要负责协调和监督。他知道,这是六爷给他的面子,也是因为他出了最多的钱,理应享受一些“特殊待遇”。 开工的第一天,整个村子都动起来了。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扁担,聚集在空地上。女人们则在家里忙着做饭——修祠堂是力气活,干活的人得吃饱,各家各户轮流给工地送饭送水。 丁冬九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几个月前,他还是这个村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瘸着腿,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整个村子的人为了一座祠堂忙碌,而这座祠堂的修建,是因为他拿出了二十两银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冬九!”六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冬九回过头,看见六爷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5卷轴。 “你看看这个。”六爷把卷轴递给他。 丁冬九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祠堂的设计图。图纸画得很简陋,线条歪歪扭扭的,可基本的结构还是能看明白——三开间的厅堂,坐北朝南,正面开三扇门,屋顶是硬山顶,覆盖青瓦。内部正中设神龛,供奉祖先牌位,两侧设有偏室,用于存放祭器和族谱。 “这是我自己画的,不太好看,你将就着看。”六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的。”丁冬九说,“三开间,够用了。” 六爷点了点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地方,跟丁冬九商量起具体的细节——地基要多深,墙要多厚,用什么木材做梁柱,瓦片用哪家的……丁冬九一边听一边给出自己的意见,有些意见六爷采纳了,有些则坚持自己的想法。两人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最终的方案确定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牛尾村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兴奋的气氛中。 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男人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挖地基、抬石头、砌墙。女人们则轮流在工地旁边搭起的临时灶台前做饭,大锅里煮着糙米粥和杂粮饼,偶尔有几片咸菜,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丁冬九虽然不用干体力活,可也没闲着。他每天都要去工地转几圈,看看进度,问问困难,解决一些问题。有时候木料不够了,他就去镇上帮忙采购;有时候工匠之间有了分歧,他就出面调解。渐渐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这人运气好发了财”,变成了“这人确实有本事”。 丁传根更是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虽然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可也不肯闲着——帮着递递砖头,送送茶水,或者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和满足。 有一天晚上,丁传根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忽然对丁冬九说了一句话:“冬九啊,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咱丁家也能有今天。” 丁冬九正在旁边编一个篓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老爹在暮色中的侧脸,忽然发现,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驼了。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丁冬九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爹,以后会更好的。”丁冬九说。 丁传根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消散在晚风里。 大半个月后,祠堂的主体结构终于完工了。 那天,六爷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新落成的三开间厅堂,眼眶有些发红。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在空旷的厅堂里站了很久。 丁冬九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祠堂里还散发着新木料和新石灰的气味,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墙壁上还带着潮气。可即便如此,站在这里,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仿佛那些列祖列宗的英灵,已经悄然入驻了这个崭新的空间。 “冬九啊。”六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六爷,您说。” “等牌位入了祠,你就是咱们丁家这一代最有脸面的人了。”六爷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出了二十两银子,你的牌位,会摆在正座主位。以后逢年过节,丁家的子孙后代,都会给你磕头烧香。”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爷,我出这个钱,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六爷点了点头,“可规矩就是规矩。你出了钱,就该得到你应得的。” 丁冬九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正中的神龛——那里,很快就会摆满丁家历代祖先的牌位。而在不久的将来,他自己的牌位,也会摆在那里,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他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家族,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条绵延不绝的血脉。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中国人之所以是中国人,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祠堂。因为有了祠堂,才有了祖先崇拜;因为有了祖先崇拜,才有了家族观念;因为有了家族观念,才有了文化传承。 而现在,他正亲身参与着这个过程。 祠堂落成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六爷主持了祭祀仪式,焚香、奠酒、叩头,一套程序走下来,庄重而肃穆。丁冬九作为捐款最多的人,被安排在第一排,跟在六爷身后,向祖先牌位行了大礼。 祭祀结束后,六爷宣布了一个消息——祠堂的功德碑已经刻好了,上面刻着所有捐款人的名字,丁冬九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下面写着“捐银二十两”五个字。 丁传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功德碑上儿子的名字,老泪纵横。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完。 胡氏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丁冬九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崭新的祠堂,拥挤的人群,高高悬挂的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的香烟和鞭炮味——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难产 第一百五十九章 难产 祠堂的事忙活得差不多了,丁冬九的心才刚放下,就又提了起来——王一梅的月份到了。 这胎养得好。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王一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圆润。不像怀丁成那会儿,吃食跟不上,到了快生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菜色。这回不一样,脸上有肉了,气色也红润,走起路来虽然笨拙,可脚步是稳当的。村里那些生过孩子的婆娘见了,都说这胎养得好,孩子生下来指定壮实。 丁冬九自己也觉得,这胎应该是个闺女。他说不上来为啥,就是一种直觉。怀丁成丁福的时候,王一梅爱吃酸的,醋瓶子搁在灶台上,炒菜恨不得倒半瓶。可这胎她爱吃甜的,一块糖含在嘴里能美半天。村里的老说法——酸儿辣女,可甜的呢?没人说过。但丁冬九就是觉得,这胎是个闺女。他盼着是个闺女。丁成丁福两个小子,皮得像猴,整天上房揭瓦,闹得脑仁儿疼。要是有个闺女,安安静静的,扎个小辫子,穿个花衣裳,叫一声“爹”,那得多美。 他心里头美滋滋地想着,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可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右眼皮老是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丁冬九不信这个,可眼皮跳得频繁了,心里头也难免有些发毛。他偷偷跟王一梅说了,王一梅正坐在炕上缝小衣裳,头也不抬地说:“你那是没睡好,天天往祠堂跑,累的。” “也许是吧。”丁冬九揉了揉眼睛,没再说什么。 这天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说闲话。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王一梅侧躺着,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翻身都费劲。丁冬九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生命时不时地踢一脚、拱一下。 “你说,给孩子起个啥名儿?”丁冬九问。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急啥。”王一梅说。 “我觉得是闺女。”丁冬九的语气很笃定。 王一梅笑了一声:“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丁冬九说着,手掌在肚子上轻轻地摩挲着,“要是闺女,得起个好听的名儿。” “村里女娃都叫个花儿啊、娟儿啊、琴啊、芳啊的,你挑一个呗。”王一梅说。 丁冬九皱了皱眉:“那些名儿太俗了,满大街一喊能有好几个应的。我闺女不能叫那些。” “那你想起个啥?” 丁冬九想了想,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那是他前世的一个堂侄女,叫丁丽。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见了面就甜甜地叫他“叔叔”。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了,那些记忆就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可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叫丁丽吧。”他说。 “丁丽?”王一梅念了一遍,觉得有些新奇,“哪个丽?” “美丽的丽。” “丁丽……”王一梅又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听。比花儿娟儿好听。” “那就定了?”丁冬九侧过头,看着王一梅。 “定了。”王一梅也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亮晶晶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丁冬九的手还搭在王一梅的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生命的动静,心里头暖洋洋的。 “睡吧。”他说。 “嗯。”王一梅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油灯吹灭了,屋里陷入黑暗。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丁冬九闭上眼睛,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是王一梅在动。她撑着胳膊,慢慢地往起坐。丁冬九一下子清醒了,赶紧问:“咋了?” “想去解手。”王一梅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含糊,“肚子大了,憋得慌。” “我扶你。”丁冬九说着,也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又摸到炕沿边,扶着王一梅的胳膊,慢慢地把她搀起来。 王一梅的脚刚踩到地上,身子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丁冬九感觉到她的异样,心里一紧。 王一梅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声音有些发颤:“冬九……怕是……要生了。” 丁冬九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同时飞了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感觉咋样?羊水破了?” “好像是……流了一点出来。”王一梅的声音还算镇定,毕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有经验,“你扶我躺回去。” 丁冬九赶紧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躺到炕上。王一梅躺好之后,指挥他:“你去把灶房那包烫洗好的布拿来,还有那叠新布,都在柜子里头。再去叫娘,叫娟子过来帮忙。稳婆那边也得赶紧去请。” “哎,哎。”丁冬九一连应了好几声,转身就往外跑。 他先跑到西屋,敲了敲胡氏和丁传根的房门:“娘!娘!一梅要生了!”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门开了,胡氏披着衣裳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可一听这话立刻就清醒了:“要生了?羊水破了没?” “破了,流了一点。”丁冬九说。 “你别慌,我去看看。”胡氏说着,回身拿了件衣裳披上,又对屋里喊了一声,“他爹,你去烧水!” 丁传根在屋里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满仓媳妇娟子早听到动静起来收拾了。她女儿睡的正香,盖好娃就赶紧过来,看舅母。 稳婆住在村东头,离丁家有一段距离。丁冬九一路小跑过去,这时候天还早,头顶残月还有浅白影子,到了稳婆家门口,他砰砰砰地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刘婶,是我,丁冬九!我家一梅要生了,求您过去看看!” 门吱呀一声开了,稳婆刘婶探出头来。她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光光的,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被打扰了睡觉的不悦,一看丁冬九亲自来请,马上精神了,:“要生了?多久了?” “刚破的水,这会儿躺下了。” “行,我拿上家伙就去。”刘婶说着,回身进屋拿了个布包袱,跟着丁冬九出了门。 等丁冬九和刘婶回到家里,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丁传根正在灶膛前烧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胡氏和娟子已经在东屋了,屋里传来王一梅压抑的呻吟声和胡氏安慰的声音。 “刘婶来了。”丁冬九掀开门帘,让刘婶进去。 刘婶进了屋,看了一眼王一梅的情况,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问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嗯,宫口开了,得等。头一胎慢,三胎快,应该用不了多久。” 丁冬九听了,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天都大亮了,孩子还没生下来。 丁冬九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浅的沟。他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王一梅的呻吟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还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满仓天不亮就在西屋磨豆腐。今儿个要送豆腐去县城,耽误不得。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着,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跟东屋那边的动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一边是新生命降临的挣扎,一边是日复一日的生活。 丁冬九走到西屋门口,看见丁传根正弯着腰帮着抬豆腐板子,额头上沁着汗珠。他喊了一声:“爹,您歇会儿,我来。” “不用,你守着那边。”丁传根头也不抬地说,“你女人生孩子,别人不好上前头,你去看着,别在这儿添乱。” 丁冬九知道爹说得对,他又回到院子里,继续来回走。 天光大亮的时候,四姐夫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他是来拉豆腐的,隔天来一趟,拉到县城去送货。看见丁冬九在院子里转圈,马德胜愣了一下:“冬九,咋了?” “一梅要生了。”丁冬九说。 “哟!那可得恭喜了!”马德胜笑着说,“生了吗?” “还没。”丁冬九的脸色不太好,“从半夜折腾到现在了。” 马德胜的笑容收了收,看了看东屋的方向,又看了看丁冬九的脸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女人生孩子,有时候就是慢。” 丁冬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四姐夫,你这驴车送完直接来,万一……万一有啥事,我得用车。” “行。”马德胜痛快地答应了,“我把豆腐送了赶紧回来。” 到了中午,孩子还没生下来。 丁冬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走到东屋门口,隔着门帘问:“刘婶,咋样了?”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刘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个……这个有点不太顺。按理说三胎不该这样的,可孩子就是下不来。” 丁冬九的心猛地一沉。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不行!”胡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又急又硬,“男人不能进产房,有冲撞!” “什么冲撞不冲撞的!”丁冬九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他一把掀开门帘,抬脚就走了进去。 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王一梅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丁冬九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到炕边,蹲下来,握住王一梅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指无力地蜷着,像是一片枯萎的树叶。他轻声叫了一句:“一梅?” 王一梅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是他。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冬九……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胡说!”丁冬九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好好儿的,不许说这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刘婶,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就下不来?” 刘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额头上沁着汗,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接生了三十年,这种情况也见过几次。孩子的位置也算正,就是下不来。我试了几次……” 丁冬九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难产意味着什么——一尸两命,不是什么稀罕事。村里每年都有因为生孩子没了的女人,有的连孩子一起没了,有的保住了孩子自己却没挺过来。 可他不能接受。他绝对不能接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去县城。对,去县城。县城有医馆,有大夫,也许有办法。 他站起身来,对胡氏说:“娘,收拾几床旧被褥,铺到驴车上。我带一梅去县城医馆。” 胡氏愣住了:“去县城?这……这路上颠簸,万一……” “不能再等了。”丁冬九打断了她,声音斩钉截铁,“再等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胡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张铁青的脸,她转过身,默默地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被褥。 丁冬九又对娟子说:“娟子,你帮我搭把手,把一梅抬到车上去。” 娟子点了点头,脸色也有些发白。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在驴车上铺好了被褥,又垫了一层干草,尽量让车板软和一些。丁冬九回到屋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王一梅抱了起来。他心里发酸——他的这个红脸蛋的媳妇,结实圆活,风风火火,对他一心一意。就这么软塌塌躺着。 王一梅被他抱起来,意识有些模糊,可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睛,看见丁冬九的下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冬九……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县城,找大夫。”丁冬九说着,抱着她往外走。 “不……不去……”王一梅忽然挣扎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可态度却很坚决,“女人……女人去医馆让男人接生……会被人说嘴的……丢人……” 丁冬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蜡黄的脸,忽然觉得又心疼又生气。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着这些?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 “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人重要还是名声重要?活着重要还是脸面重要?你要是没了,我还要名声干什么?丁成丁福没了娘,我还要脸干什么?” 王一梅愣住了。她看着丁冬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里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是恐惧,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怕了。怕她死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丁冬九抱着她,放到了驴车上。 胡氏也上了车,坐在王一梅身边,用手帕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丁冬九坐在车辕上,马德胜赶车,鞭子一甩,驴车就骨碌骨碌地上了路。满仓赶在后面跟着。 一路上,丁冬九一句话都没说。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恨不得驴车能长出翅膀来。可他又不敢催得太急,怕路面不平,颠簸得太厉害,反而对王一梅不好。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把锯子,一左一右地拉扯着他的心。 到了县城,马德胜把驴车赶到了一家有名的善妇科的杏缘医馆门口。丁冬九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去,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坐着,他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胳膊:“大夫!我媳妇难产!求您救救她!” 老大夫被他吓了一跳,可一听是难产,脸色立刻就凝重了。他站起身来,问:“人在哪儿?” “在车上。” “抬进来。” 丁冬九又叫上马德胜,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王一梅从车上抬下来,抬进了医馆后面的诊室里。老大夫让把王一梅放在一张软榻上,然后挥了挥手,示意男人们都出去。有个医女过来了。 丁冬九不肯走,说:"老先生,我没有顾虑,只要救命就行”。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外头等着,别妨碍我救人。胡氏留下” 丁冬九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可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句低语,分辨不清说的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马德胜靠在墙上,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胡氏坐在一条长凳上,在念佛。 突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一下子剪断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 丁冬九的身体猛地一震心头一喜,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老大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是个闺女。” 丁冬九的腿一软,哑着嗓子问:“我媳妇……她……” “没事了。”老大夫说,“就是脱了力,得好好养一段时间。幸亏你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恐怕就是一尸两命了。” 丁冬九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忍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老大夫鞠了一躬:“大夫,谢谢您。”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老大夫摆了摆手,“能不畏人言,舍得花钱送媳妇来医馆的男人不多。你媳妇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丁冬九赶紧谢了大夫。他走进里面屋子,看见王一梅躺在软榻上,脸色还是苍白的,可比之前好多了。胡氏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王一梅看见他进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却满足的笑容:“冬九……你看……是闺女……” 丁冬九走过去,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皮肤嫩得像豆腐,温温的,软软的。小家伙被碰了一下,皱了皱小眉头,嘴巴撇了撇,像是要哭,可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长得像你。”丁冬九说,声音有些哽咽。 “胡说,这么小,能看出啥来。”王一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刚才……我都以为自己不行了……” “别说了。”丁冬九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你和孩子都好好的,就行了。”胡氏在旁还带着惊吓说:“这大夫厉害,把了脉,摸了肚子,拿又细又长的银针扎肚子,没多久,肚子就往下走了,一梅就能生了。丁冬九也是听的后怕。 王一梅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自己这辈子命真好,就是嫁给了这个男人。虽然他曾经瘸了一条腿,虽然他们家曾经穷得叮当响,可这个男人,把她当人看。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嘴角却带着笑。 窗外,早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丁冬九感慨万千。一梅是自己的亲人,自己来这异世最早信任的人,最亲近的人。她是他心里的家,他从没意识到一梅对他这么重要。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流言 第一百六十章 流言 驴车骨碌骨碌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丁冬九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身后是裹在两床崭新大红被面里的王一梅。 这两床被子是他从县城布庄现买的,大红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喜庆得晃眼。他没心疼钱——媳妇遭了这么大的罪,回来的时候必须风风光光的,是坐着新被子回家的。满仓跟着拿东西,马德胜赶马车。第二天就让胡氏回去了,丁冬九自己伺候,娘岁数大了。 王一梅靠在被子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脸色还是白,可比昨天好多了,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她看着前面丁冬九的背影,又看看他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襁褓,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冬九,你把孩子抱稳了,别颠着她。”她说。 “稳当着呢。”丁冬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嗒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他忍不住笑了,声音放低了,“你放心吧,比我那须笼还稳当。” 王一梅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收住,怕牵动身上的伤口。 驴车进了村,正是上午的时候,村里人该下地的下地,该忙活的忙活,路上人不多。可还是有人看见了——丁冬九家赶着驴车,车上铺着大红被面,他媳妇裹在被子里头,怀里还抱着个襁褓。这阵仗,在牛尾村可是头一份。 有人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嘴里嘀咕着:“哟,回来了?这是去县城生的?”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昨儿个听说难产,急慌慌地送县城去了。这不,大人孩子都好好的回来了。” “啧啧,丁冬九可真舍得花钱。” “人家现在有钱嘛。” 丁冬九听见了,笑笑,坐着驴车径直回了家。 车子停在院门口,丁传根和胡氏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王一梅和孩子都好好的,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丁传根站在旁边,没说话,可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帮着丁冬九把王一梅从车上扶下来,又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说了句:“这小模样,俊。” 丁冬九把王一梅安顿在东厢房的炕上。娟子没闲着,炕已经烧得热热乎乎的,铺着干净的褥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的。他把王一梅扶着躺下,又给她掖好被角,然后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你好好歇着,啥也别操心。”他说。 王一梅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身边那个小人儿。 娟子也过来,站在东厢地下说:“舅母,可把人吓死了!” 王一梅笑了笑:“没事了,没事了。” 娟子凑过来看孩子,眼睛亮亮的:“哎呀,这小闺女真好看,像舅母!” 丁冬九在旁边接了一句:“像我。” 娟子看了舅一眼:“像舅那还得了?” 大家都笑了。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响:“一梅!一梅回来了?” 是王一梅的娘家妈,王婶子。 王婶子今年五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腰不太好,有点弯。她前儿个听说女儿难产,吓得当时就哭了,连夜要往牛尾村赶,被家里人拦住了——去了也帮不上忙。不要添乱。第二天来打听一圈生下来了就是人受罪。今儿个一大早,她就杀了一只老母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用篮子提着,急慌慌地赶来了。 一进门,看见女儿好好地躺在炕上,身边还躺着个小襁褓,王婶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几步走到炕边,蹲下来,一把抓住王一梅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颤着声说:“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娘,我没事了。”王一梅看着老娘哭,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还说没事!我听说你前儿个差点——”王婶子说不下去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又看了看旁边的孩子,哭声里带了点笑意,“这就是我外孙女?长得真好。” “姨娘,您坐。”丁冬九搬了把椅子过来。胡氏进来,两个老姊妹说一回凶险,也是唏嘘不已。 王婶子,又看了看孩子,越看越喜欢。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提起地上的篮子:“对了,我带了一只老母鸡,杀了收拾好的,这就给你炖上。月子里得喝鸡汤,补身子。” “娘,您歇会儿,我来弄。”丁冬九说。 “你一个大男人,会炖啥鸡汤?”王婶子摆了摆手,“我来,你别管了。”转身对胡氏说:“老姐姐,我前阵子来做饭,啥都熟,你也歇着!我弄!” 说着,她就提着篮子去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生火、洗锅、剁鸡,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了鸡汤的香气。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闻着那股香味,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丈母娘来了,他就能腾出手来忙别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一梅安心坐月子。丁冬九是真舍得花钱——红糖买了一大包,鸡蛋论筐往家搬,又满村子转悠,买了好几只老母鸡,杀了炖汤。他还特地去县城的药铺抓了几副温补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配在一起炖鸡,说是补气血的。 胡氏年纪大了,帮着照顾孩子还行,可洗衣做饭这些活儿有些吃力。好在亲家母张氏天天来了,里里外外地忙活,洗衣做饭炖汤,手脚麻利得很。她心里头感激这个女婿——要不是他,女儿恐怕都没了。再说了,如今一家子都靠着女婿过日子,她更要尽心尽力。 十五天下来,王一梅的脸色明显好起来了。原本蜡黄的脸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底气。小丁丽更是变化大——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这才半个月,就长开了,皮肤白白嫩嫩的,眉眼也清晰了,看着就是个俊俏的小姑娘。 丁冬九每次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厢房看看闺女。小家伙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偶尔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看。丁冬九逗她,她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笑得他心里头软成一滩水。搞的小儿子丁福都吃醋了。 他不知道的是,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这几天可热闹了。 农村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什么事,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丁冬九送媳妇去县城生孩子这件事,在牛尾村可是头一遭。别说牛尾村了,就是方圆十里八村,也没听说过谁家生孩子要去县城的。那得花多少钱? 于是,大槐树底下,每天都有几个婆娘聚在那儿,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话题绕来绕去,总能绕到丁冬九家。 这一天,太阳暖洋洋的,几个婆娘又聚在了大槐树底下。 福婶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底,针线翻飞。她旁边是丁老歪的媳妇李翠花,胖墩墩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纳着鞋底,围成一圈。 “你们听说了没?”李翠花嗑了一颗瓜子,吐出壳,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丁冬九家那个,去县城生孩子,听说花了七八两银子呢!” “七八两?”一个年轻媳妇瞪大了眼睛,“天神爷,够娶两个媳妇了!” “可不是嘛。”福婶接过话头,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我听他家满仓媳妇说的,光是药材就抓了好几副,什么当归黄芪的,都是贵东西。” “啧啧啧,这丁冬九可真舍得。”另一个媳妇说。 “人家现在有钱嘛。”李翠花又嗑了一颗瓜子,“听说光是母鸡就吃了五只了,五只!咱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一几回鸡,人家媳妇坐月子,半个月就吃了五只。” “那可不,”福婶撇了撇嘴,“人家现在可是村里的大财主,修祠堂出了二十两呢。这点钱算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娘开口了,“人家媳妇难产,差点一尸两命,花点钱救命怎么了?总不能看着人死吧?” “谁说不让救了?”李翠花赶紧辩解,“我就是说,这也太金贵了。咱村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谁不是在家生的?就她金贵,非得去县城?” “人家有钱嘛。”福婶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几个媳妇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李翠花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啊——只是听说啊——那县城医馆里的大夫,可是个男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男大夫?”一个年轻媳妇捂住了嘴,“那……那不是都看光了?” “那可不。”李翠花撇了撇嘴,“不光看,说不定还上手了呢。接生嘛,能不摸吗?” “呸呸呸,你这话可不好听。”年纪大些的婆娘皱了皱眉。 “我又没说啥,我就是说说。”李翠花赶紧摆手,“再说了,人家丁冬九都不在乎,咱操什么心?” “也是。”福婶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线不停,“人家男人都不在乎,咱说啥呢。” 话是这么说,可那眼神里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过得好,有人替你高兴;可你过得太好了,就有人心里不舒服。尤其是那些曾经跟你差不多的人,忽然看你发达了,心里头那股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丁冬九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王一梅有娘家妈伺候着,他就放心地去忙外头的事了。 这天上午,大姐丁招娣来了。 丁招娣是步行来的,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她背着背篼,里头装着四十个鸡蛋和一包红糖,都是给弟妹补身子的。一进院子,她就喊:“一梅!大姐来看你了!” 丁冬九从西屋出来,看见大姐,笑了:“大姐来了?快进屋。” 丁招娣跟着他进了东厢房,看见王一梅躺在炕上,脸色还不错,旁边躺着个小娃娃,她先把篮子放下,凑过去看孩子:“哎哟,这小闺女,真俊!像咱家人!” 王一梅笑了:“大姐,你坐。” 丁招娣在炕边坐下,拉着王一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你难产,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月子可得好好坐,不能落下病根。” “大姐你放心,冬九照顾得好着呢。”王一梅说。 丁招娣看了一眼丁冬九,笑了:“我这个弟弟,现在是真会疼人了。” 丁冬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大姐,姐夫最近忙啥呢?” “还能忙啥,地里的活呗。”丁招娣连忙问,“去年你安排种了西瓜,挣了点钱,今年还想种,来讨你章程,今年咋样种法?” 丁冬九想了想,说:“大姐,你跟姐夫说,今年还是种一亩,别多种。这西瓜的行情,今年肯定不如去年值钱,但还是能挣钱的。关键是低调点,别张扬。” 丁招娣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你姐夫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跟王一梅说了些体己话,才起身走了。 眼看着王一梅缓过来了,丁冬九也该动身了。白河镇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丁记铺子的生意,云岩寺那两亩西瓜地,都得去看看。还有丁成,这孩子也该回去读书了。 他对王一梅说:“我得去白河镇一趟,铺子里的事得看看,西瓜地也得拾掇起来。丁成也得带回去读书。估摸着得十来天才能回来。” 王一梅点了点头:“去吧,家里有我娘呢,你放心。” 丁冬九又看了看闺女,小家伙正睡得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像一只小青蛙。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蛋,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豆腐。 丁冬九带着王婶子家的大弟二弟,还有丁成,赶着驴车去了白河镇。 到了镇上,他把丁成送到学堂,嘱咐他好好读书。丁成有些不情愿,撅着嘴说想在家看妹妹。丁冬九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成儿,爹对你没啥大指望,就盼着你好好读书,将来能考个童生,有个读书人的身份。咱家几辈子都是泥腿子,你要是能考上童生,那就是咱家头一份。” 丁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丁冬九摸了摸他的头,又说:“爹不像那些说大话的人,动不动就指望你金榜题名当大官。那太难了,咱不奢望。可童生不一样,你只要用功,就有希望。有了童生的身份,你站出去有个说话站的地方。明白吗?” 丁成这回听懂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爹,我明白了。我一定好好读书。” 丁冬九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爹信你。”安排王婶子一天给操心饭食,要是丁冬九不在,晚上满银或者余娃能照看。 安顿好丁成。 丁冬九又去丁记铺子忙了几天。满银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清楚楚的,没什么可操心的。 河滩边看了那两亩西瓜地,安排王大柱二柱收拾地,地已经深翻过了,垄也起好了,就等着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可以下种了。 忙忙碌碌的,十天就过去了。 等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天暖和了不少,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田里的麦苗也开始返青了。 他刚进院子,正要喊丁福疯的像个泥猴,就看见福婶拎着个瓦罐从灶房出来,是来换豆腐的。福婶看见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冬九回来了?忙完了?” “嗯,忙完了。”丁冬九应了一声。 福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冬九啊,婶子跟你说个事儿。”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啥事儿?” 福婶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凑近了说:“你不在家这几天,村里有些人嘴碎,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说你媳妇去县城生孩子,让男大夫看了摸了,不干净了。这话传得可难听了,你心里有个数。” 丁冬九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福婶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又说:“婶子可没这么说啊,婶子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些人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说完,她拎着瓦罐匆匆走了。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走进了东厢房。 王一梅正靠在炕上,给小丁丽喂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丁冬九,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 丁冬九嗯了一声,走到炕边坐下,看了看闺女。小家伙正使劲地嘬着奶,小脸憋得通红,像一只小老虎。 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王一梅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是哭过。 “你怎么了?”丁冬九问。 “没事。”王一梅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没事你眼睛肿成这样?”丁冬九的语气有些急了,“到底怎么了?” 王一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丁冬九心里明白了。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王一梅的手:“是不是村里那些闲话,你听到了?” 王一梅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冬九……我……我给你丢人了……满庄子传得不像样子……说我不干净了……说我让你戴绿帽子了……” “放他娘的屁!”丁冬九吼了一声,把炕上的小丁丽吓得一哆嗦,嘴里的奶头都掉了,哇地哭了起来。 丁冬九赶紧轻轻拍着,哄了两声,等她不哭了,才又放回王一梅身边。他看着王一梅,眼睛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你是给我拿命生娃,又不是偷人去了!什么不干净?什么绿帽子?谁说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你别去……”王一梅哭着摇头,“你去了,事情就更大了……到时候更难听……” “那你就这么点出息?”丁冬九气得在屋里转圈,“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给你补身子?那些药材、那些鸡、那些鸡蛋,都是为了让你好起来!你可倒好,别人几句话就把你气成这样,我这十几天的功夫全白费了!你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王一梅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丁冬九停下来,蹲在炕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缓了,可语气还是很重:“一梅,你听我说。你是我丁冬九的媳妇,你给我生儿育女,你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在我心里,你是最干净的,比谁都干净。别人说什么,那是他们嘴贱,跟你有啥关系?你要是为了这些话把自己气坏了,那不是正中了他们的意吗?” 王一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泪。她看着丁冬九,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真不嫌弃我?” “我嫌弃你干啥?”丁冬九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我要是嫌弃你,我还是个人吗?” 王一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丁冬九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丁冬九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好好养身子,把闺女养得白白胖胖的,比啥都强。那些人爱说啥说啥,咱不听就是了。” 王一梅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她从丁冬九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你说得对,我不该听她们的。我要是把自己气坏了,那不是便宜了那些烂嘴的人?” “这就对了。”丁冬九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才是我丁冬九的厉害媳妇。” 王一梅破涕为笑,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去你的。” 丁冬九挨了一拳,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对了,闺女的满月酒,得办。” 王一梅愣了一下:“办满月酒?咱村一般人家女娃都不办的……” “那是别人家。”丁冬九说,“咱家办。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些烂嘴的人看看,我丁冬九有多稀罕这个闺女,有多稀罕你这个媳妇。” 王一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是高兴的。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丁丽,轻声说:“丽儿,你听见了吗?你爹要给你办满月酒呢。” 小丁丽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 丁冬九看着炕上的一大一小,心里头那点怒气早就散了。其实现在自己对生活只有庆幸,得知足。 他走到窗边,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喜事连串 第一百六十一章 喜事连连 日子像河里的水,没有头,也没有声音,就那么悄没声息地往前淌着。 小丁丽的满月酒,丁冬九说要办,就真的办了。 满月那天,天刚亮丁冬九就起来了。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天,万里无云,是个好日头。西屋满仓已经快磨完豆子。 胡氏从灶房出来,递给丁冬九一碗热豆浆。“快趁热喝,补着呢!” 胡氏去东厢房看孙女去了。 王一梅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戴着银簪子,她抱着小丁丽,坐在炕沿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母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小丁丽满月了,跟上个月比起来简直是换了个样。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现在长开了,皮肤白白嫩嫩的,眉眼也清晰了,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见了人就笑,一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能把人的心都给化了。 “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了。”胡氏凑过来,伸出食指,让小丁丽攥住。小家伙的力气还不小,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随她爹。”王一梅笑着说。 “随她爹好,随她爹有福气。”胡氏说。 日头升高了些,几个姐姐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大姐丁招娣。她带着姐夫,赶着一辆牛车来的, 家里三个儿子攒钱新买的牛,别提多高兴了。车上装着一大篮子鸡蛋,一只收拾好的鸡,,还有一块新扯的粉红细布,是给小丁丽做衣裳的。 “大姐来了!”丁冬九迎上去。“这是新买的牛车!” “唉!才买了一个月,金贵着呢,可把买心疼了!”丁招娣跳下车,说起牛车话连串。 丁招娣快步进了东厢房,看见王一梅抱着孩子,先是一把抱住妹妹,然后又去看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哟喂,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像咱家人!” 王一梅笑了:“大姐,你每次都这么说。” “本来就是嘛。”丁招娣越看越喜欢,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把银锁片,不大,可打磨得光亮亮的,“这是我给孩子的满月礼,保平安的。” 王一梅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大姐,你太破费了……” “破费啥?我外甥女,应该的。”丁招娣不由分说,把银锁片挂在了小丁丽的脖子上。银锁片贴着孩子嫩白的皮肤,衬得越发好看了。 紧接着,二姐丁来娣、三姐丁盼娣、四姐丁迎娣也都陆续到了。二姐带来了两只老母鸡,三姐带来了一块绸子,一对小银镯子,四姐带来了一篮子红枣和一篮子花生。几个姐姐凑在一起,围着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话,东厢房里热闹得像赶集。满金带着媳妇琴儿也来了。琴儿肚子大了。 姐夫们在正房和丁传根坐着寒暄一下。满仓帮着劈柴,丁迎娣家两个儿子帮着搬桌子、摆凳子。丁冬九在院子里支了两个大灶,一个炖鸡,一个炖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飘出去老远。 娟子琴儿在灶房里洗菜做饭,姐姐们寒暄一阵,都到厨房院子忙起来。 丁冬九早早去村长家借了大蒸笼。六爷听说他要办满月酒,二话没说就让丁传祥把蒸笼搬出来了,还说:“冬九办事,大气!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丁冬九道了谢,把蒸笼扛回家。他安排家里早早和了两大盆发面,足足有十几斤,揉得光光滑滑的,切成一个个拳头大的剂子,做成大馒头。每个馒头顶上都用筷子点上五个红点,寓意五福临门。 馒头上了笼,大火蒸了小半个时辰,掀开锅盖的一刹那,白色的蒸汽像云一样涌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馒头个个白白胖胖的,顶着五个红点,看着就喜庆。 丁冬九让满仓帮忙,把馒头装在几个大簸箩里,搬到院门口。他站在门口,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街坊邻居们——今儿个我家闺女满月,请大家沾沾喜气——” 村里人听见喊声,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丁冬九也不吝啬,凡是来的,不管大人小孩,一人一个白面大馒头。有那孤寡老人,他还多给一个,说:“大娘,您拿回去慢慢吃。” 那些接了馒头的,脸上都笑开了花。白面馒头在村里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顶着红点的喜馒头。 “冬九,恭喜恭喜啊!” “这孩子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爹!” “丁家这是要兴旺了啊!” 丁冬九笑着应着,手里的馒头一个一个地发出去。那些原本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接了馒头,也不好意思再说啥了。吃人的嘴软,这话一点都不假。人家丁冬九拿老婆孩子当宝贝,又是送医又是买鸡又是办满月酒的,谁还敢说他不重视媳妇? 福婶也来接了个馒头,咬了一口,暄软香甜,她咂了咂嘴,对旁边的人说:“这丁冬九,是真疼媳妇孩子。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以后可别说了。”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院子里的席面也摆开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上碗筷。菜不算多,可实惠——一大盆炖鸡,一大盆红烧肉,一盘葱炒鸡蛋,一条红烧大鱼,肉炒蘑菇,酱烧大骨头,再加上刚出锅的热馒头。这在村里,已经是顶好的席面了。 丁传根和胡氏先坐好,丁冬九招呼几个姐夫姐姐和外甥们入座。几个姐夫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坐了。丁冬九给每人倒了一碗米酒,举起自己的碗:“来,今儿个高兴,大家喝一碗!” “喝!”几个姐夫一起举碗。 丁冬九喝了一口米酒,放下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满嘴的油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放到旁边丁福的碗里。 丁福今年四岁了,虎头虎脑的,正坐在爹旁边,手里抓着半个馒头啃得正欢。看见爹给妹妹办了这么热闹的满月酒,又看见几个姑姑都围着妹妹转,小家伙心里有点不平衡了。他撅着嘴,扯了扯丁冬九的衣角:“爹,我也要。” “你要啥?”丁冬九低头看他。 “你都不抱我。”丁福委屈巴巴地说,“你都抱妹妹。” 丁冬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放下筷子,一把把丁福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谁说爹不抱你?爹抱。” 丁福被抱起来,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搂着丁冬九的脖子,得意地看了旁边的小丁丽一眼。小丁丽正躺在王一梅怀里睡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哥哥“嫉妒”了一回。 几个姐姐看见了,都笑了起来。丁招娣说:“你看看,这小子还吃妹妹的醋呢。” “小孩子都这样。”胡氏笑着说,“等妹妹大了能跟他玩了,就好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临走的时候,几个姐姐又去看了看小丁丽,依依不舍地走了。丁招娣拉着丁冬九的手,说:“冬九,你注意身体,瘦了很多。” “行,大姐,我注意。”丁冬九送走了几个姐姐,回到院子里,看着满仓和娟子胡氏,丁成在收拾满地的狼藉,也不觉得累,反而浑身都是劲儿。 进了三月,天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地里的麦苗已经长了半尺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波浪。路边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枝条,杨树也冒出了毛茸茸的新叶。河里的冰早就化完了,水流得欢快,哗啦啦的,像是急着去赶集。 丁冬九又开始两头跑了。 白河镇的丁记铺子,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满银现在完全能独当一面了——每天早起开门,打扫店面,摆放货物,接待客人,算账记账,样样都做得利利索索的。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脸上带着笑,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沉稳劲儿,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 丁冬九每次来,满银都会把账本递给他看。丁冬九翻几页,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就合上账本,说:“你做主就行了。” 满银听了,脸上露出被信任的笑容,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铺子和郭掌柜那边的对接也很顺畅。每次去送货,都是满银对接的,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前几天云岩寺有个大节,人流量大,铺子里的货供不应求,满银提前就跟郭掌柜沟通好了,备足了货,一点都没耽误。 余娃也长大了。这孩子今年又蹿了一截个头,虽然还是瘦,可看着结实了不少,胳膊上有了点肉。他的公鸭嗓来得晚,去年还没变声,今年开春忽然就哑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像嘴里含着个核桃。他自己也觉得别扭,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说,就压低了声音,结果听起来更怪了。 可他干活是一把好手。铺子里的粗活重活,基本都是他抢着干——搬货、卸货、打扫、跑腿,样样都利索。王婶子年纪大了,腰和胳膊都不太好使了,余娃就主动多干一些,让她少操劳。王婶子逢人就夸:“这孩子,懂事,知道疼人。” 王婶子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去年还能干重活,今年就不行了——腰弯不下去,胳膊抬不起来,干一会儿活就得歇一会儿。她现在主要就做做饭、洗洗菜、看看嘉言,其他的活都是余娃和满银在干。 丁冬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私下跟满银说:“王婶子年纪大了,别让她干重活了。实在忙不过来,就再雇个人。” 满银点了点头:“东家,我知道了。” 这天下午,丁冬九正在铺子里跟满银对账, 李涯中午回家了,这会老跳下来,满脸都是笑,他连声喊丁冬九。 “东家!”李涯一进门就喊。 丁冬九抬起头,看见他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也笑了:“咋了?捡着钱了?” “比捡着钱还高兴!”李涯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媳妇给我生了个闺女!” “哟!这可是大喜事!我错过了。”丁冬九站起来,拍了拍李涯的肩膀,“恭喜恭喜!母女平安吧?” “平安平安,都好着呢!”李涯连连点头,“闺女白白净净的,可好看了!” 丁冬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替他高兴。李涯这个人,沉默寡言,勤勤恳恳,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大哥短工。后来娶了赵明花,赵明花带过来一个儿子,他也不嫌弃,视如己出。如今赵明花给他生了个亲闺女,他能不高兴吗? “闺女满月了吧?”丁冬九问。 “满了,前几天刚满的。”李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东家,您前阵子忙,我就没打扰您。今儿个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啥事?你说。” 李涯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想请您……给我闺女起个名儿。” 丁冬九愣了一下:“起名儿?” “嗯。”李涯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您看,余娃的名字是您起的,嘉言的名字也是您起的,他俩现在都过得好好的。我就寻思着,您给我闺女也起个名儿,让她也沾沾您的福气。” 丁冬九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头有些触动。在这个时代,能让一个父亲放下脸面来求人起名的,是对那个人多大的信任啊。 “孩子娘啥意思?”丁冬九问。 “她也同意。”李涯赶紧说,“她说您起的名字好听,有意义。” 丁冬九想了想,又问:“孩子小名叫啥?” “小名我还混乱叫着娃,丫头。”李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温柔。 丁冬九听了,心里一动。他沉吟了片刻,说:“小名就叫甜甜吧,大名就叫李益甜。益是受益的益,甜是甘甜的甜。意思是她这一生,都能受益于甘甜,日子越过越甜。” “李益甜……”李涯念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好!这名字好!李益甜!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他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连鞠躬,丁冬九赶紧扶住他:“行了行了,别客气。回去跟孩子娘说一声,就说我祝甜甜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哎!哎!”李涯应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丁冬九又从柜台处递给李涯:“这是给孩子封的红包,六十六文,图个吉利。前阵子忙,没赶上满月酒,你替我带回去。” 李涯接过来,掂了掂,有些不好意思:“东家,这太多了……” “不多。”丁冬九说,“拿着吧,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李涯这才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丁冬九看着他赶着驴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时代活着,虽然苦,虽然累,可人与人之间的这点情分,是真的。 忙完了铺子里的事,丁冬九又带着王大柱和王二柱去了云岩寺旁边那两亩河边地。 这两亩地是早定下种瓜,地靠近河边,水源方便,土质也疏松,适合种瓜。年前他就安排王家兄弟来收拾一会回了。 王大柱和王二柱是王一梅娘家的、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丁冬九把他们带在身边,一来是教他们种西瓜的技术,二来也是给他们找个营生,让他们挣点钱补贴家用。 三个人在地里忙活了好几天。先是翻地,把冬天的冻土翻开,敲碎,整平。然后起垄,按照丁冬九的要求,垄距三尺,垄高一尺,这样排水好,瓜藤也有地方爬。最后是育苗——丁冬九把瓜籽先用温水泡了一夜,然后用湿布包起来,放在暖和的地方催芽。等种子冒出了小白芽,再一颗一颗地种到地里。 丁冬九让大柱和二柱在地边花时间搭了一个瓜棚。瓜棚不大,用四根木头撑起来,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四面用篱笆编的墙 能遮阳挡雨。瓜棚里铺了一层干草,可以坐着歇脚,也可以躺下打个盹。 “以后瓜秧子长起来了,得有人看着。”丁冬九对大柱和二柱说,“白天还好,晚上得防着野猪獾子来祸害。到时候你俩轮班来看着。” 大柱点了点头:“妹夫,你放心,我俩肯定看好。” 二柱也跟着点头,他话不多,干活实在,从不偷懒。 丁冬九看着这两个大舅哥,心里头挺满意。踏实肯干,教啥学啥,不偷奸耍滑。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有时候活儿干晚了,丁冬九让大柱和二柱去白河镇的铺子里将就一晚。满银知道这是东家舅母的弟弟,很是照顾,早早地就把床铺收拾好了,还给他们留了饭菜。大柱和二柱新鲜得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妹夫,镇上晚上也这么亮啊?”二柱问。 “嗯,有灯。”丁冬九说。 “真好看。”二柱眼睛亮晶晶的。 丁冬九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看什么都新鲜。一晃眼,都快六年了。 大姐赵家洼那边,西瓜也种上了。丁冬九专门去了一趟,看了看地里的情况。大姐夫,干活仔细,把这块瓜地看得比金子都贵重。 清明节过后,总算是都忙消停了。 地里的庄稼种下去了,铺子里的生意稳当了,家里的媳妇孩子也都好好的。丁冬九难得闲下来几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小丁丽在炕上蹬腿挥手,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 这闲日子没过几天,三月二十八,大妞得出嫁了。很三姐还睡不敏感了 郭掌柜家知根知底的,郭守成那孩子踏实稳重,就是性子慢点,可人品没得说。大妞嫁过去,受不了委屈。丁冬九心里有数。 大妞是他当年亲自从刘家救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瘦瘦小小的,一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的,要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三月二十八,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前一天郭掌柜家就来住县城了,花轿吹鼓手都是这边县城租好的。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来了。看热闹的宾客里三层外三层。大妞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三姐扶着出了门。三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脸上的笑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娘,你别哭了。”大妞在盖头下说,声音也有些哽咽。 “娘没哭,娘是高兴。”三姐擦了擦眼泪,又笑了,“你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孝顺公婆,夫妻和睦。” “嗯,我知道了。” 大妞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了。三姐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远去,眼泪又掉了下来。丁冬九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帕子:“三姐,别哭了。大妞嫁得好,你应该高兴。” “我知道,我就是……”三姐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舍不得。” 丁冬九理解她的心情。他拍了拍三姐的肩膀,说:“你身边不是还有邵宝儿吗?儿子大了,能顶事护着姐姐。” 三姐听了,看了看身边的儿子邵宝儿,心里总算宽慰了一些。 丁冬九他今天要去送亲——不只是他,他还带了满满一车人。姑娘远嫁带多点人,造势撑腰。 大姐家的三个儿子,二姐家的宝兴,四姐带着两个儿子,还有邵掌柜家的一个本家后生,叫邵平安,是个厚道小伙子。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丁冬九早雇了两辆驴车,全都拉上。 王一梅今天不去,丁丽还小,丁冬九让她露个面全个礼数,就回家。丁冬九还是担心她身体。 “舅舅,我们去哪儿?”丁迎娣家的刚子趴在车沿上,好奇地问。虽然是十岁的半大小子了,他确实没出过几次门。 “去白河镇,送你大妞姐出嫁。”丁冬九说。 “白河镇远不远?” “远,可好玩了。” 强子刚子一听,都兴奋起来。他们大多数都没去过白河镇,最远的也就是去过附近的集市。一听说要去镇上,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在车上坐不住,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宝兴则是跟满银聊的来,说的热热闹闹的。 驴车骨碌骨碌地上了路。一路上,大人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丁冬九耐心地一一回答。四姐坐在另一辆车上,看着弟弟的背影,对旁边的二姐说:“冬九现在可真不一样了,以前哪会带孩子?” “人是会变的。”二姐说,“他现在有本事了,也懂得照顾人了。” 到了白河镇,镇子外郭家的这边早早安排的花轿子,吹鼓手,披红马车早都等着了,婚宴设在郭掌柜家,摆了十几桌,热热闹闹的。新郎郭守成穿着一身新衣裳,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他虽然性子慢,可今天动作一点都不慢,敬酒敬得殷勤,嘴也甜,一口一个“舅舅”地叫着丁冬九。 丁冬九喝了几杯酒,看着眼前这喜庆的场面,心里头也高兴。大妞如今嫁了个好人家,他也算对得起她了。 晚上,丁冬九又带他们去了自己在白河镇的宅子。安排挤挤住下。 宅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修竹,窗棂上雕着简单的花纹,看着这气派的房子。几个没来过的外甥进了院子,一个个都愣住了。 “舅舅,这是你家?”宝兴问。 “嗯,算是吧。”丁冬九说,“平时在镇上落脚的地方。” “这也太好看了!”刚子强子东看看西看看,摸摸竹子,又摸摸窗棂上的花纹,眼睛里满是惊叹。 四姐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头暗暗吃惊。她知道弟弟在镇上做了买卖,可没想到排场这么大。这宅子,这院子,这布置,哪里还是自己弟弟了,像大财主。 她对丁冬九更是刮目相看了。 第二天,丁冬九又带着二姐,四姐一群外甥去逛了云岩寺。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寺庙,一个个仰着脖子看那高大的佛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舅舅,这佛好大啊!”最小的外甥强子扯下丁冬九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 “嗯,大吧?”丁冬九笑着说,“许个愿,菩萨会保佑你的。” 几个孩子一听,赶紧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许了什么愿,反正一个个都很虔诚。 丁冬九也上一柱香,他脑袋空空,听郭掌柜说没有悲喜的人,拜佛脑袋里干净,没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