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联部没我不行》 1. 第 1 章 印墨予站在炫岛大楼门口,抬头仰望着面前那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轮播着本次选秀节目《星途》的百强选手的宣传照,一张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依次闪过。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看见自己,扎着高马尾,眼神清亮,那帧画面只停留三秒便被切换。 “角落就角落吧,好歹是选上了。”她自我安慰地嘀咕了一句,拖着行李箱就往里走。 这几栋独立建筑原本只是闲置的园区,如今被改造成《星途》的训练基地与直播中心,玻璃幕墙映着夏末的天光。 节目方将这里取名为炫岛,炫目之岛,寓意此处乃造星之地,光华万丈而不可直视。 八月的尾巴,阳光还毒得很。 印墨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箱子是三十九块九包邮的款式,轮子不太顺溜,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和前面那些拉着名牌行李箱,穿着奢牌定制的衣服,妆容精致的选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在意,只是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走进大厅。 有一些挂着“炫岛工作组”名牌的工作人员穿梭在其中。 印墨予走到引导签到的工作人员处,签完到领了房卡和训练服,又被领着往宿舍区走。 一路上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节目组这次下了血本,园区大楼被改造成了集宿舍、训练室、演播厅于一体的综合基地。 走廊墙上贴着一些曾经也是选秀出道的前辈的海报,灯光打得很足,像个小型的偶像圣殿。 “你的宿舍在六楼,四人间,室友已经到了一位。”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门口,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平板在回复消息,话还没讲完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今日选手报到,等会儿可还有得忙了。 印墨予推门进去,先闻到房间里传来的一股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辣条味。 一个圆脸的女生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吃的,正看手机看得入迷,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辣条。 “嗨!你就是我室友?”那女生眼睛一亮,把辣条往嘴里一塞,放下手机,蹦下床就要来帮她提箱子。 “我叫姜莱,东北人,你吃辣条不?我好不容易从选管老师那里求着留下来一包。” 她是个吃货,无奈节目组对选手的饮食管控极严,这些明显属于“违禁品”的零食,一律不准带进大楼。 印墨予进入宿舍区前,也被门口执勤的选管老师拦下来翻查过。 “吃。”她答得干脆。 姜莱爽快把手里的半包辣条递给她,还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终于记起来点什么,眼睛一亮。 “你是不是之前杂技……我在短视频上看过你的参选视频,扔小木人扔得很准那个?” “对,是我。” 印墨予露牙笑道:“从小就玩这些,手劲和平衡感练出来啦,偶尔运气好还能出现这种小效果,就当是小魔术咯。” 姜莱在来炫岛之前,在网上刷到一些选手的报名视频,在一众歌舞的剪辑视频当中,印墨予那段技法辨识度极高。 节目组也是一眼记住,即便没有演艺经验,但从肢体的控制感上讲,还是有一定基本功的,她才顺利拿到海选入场券。 “天哪那个超牛的好不好,我看的时候就在想,这要是能跟我有合作舞台,中间穿插一段,多有层次啊,绝对炸场!” 印墨予被她的热情冲得有点懵,但心里挺暖和的,毕竟谁不喜欢被夸。 两人一边铺床一边聊,姜莱嘴就没停过,她本来就喜欢上网冲浪。 直接从海选八卦聊到哪个选手整容了,从节目组黑幕聊到出道位有几个内定,信息量大得像个行走的营销号。 印墨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两句。 她原本进《星途》只是想试试看,这里吃住全包,进来之后只要努力训练就行,万一自己真是这块料呢? “……对了,你海选用杂技过了,那你正赛准备继续走这个路子吗?”姜莱忽然问。 印墨予想了想,认真道:“之前节目组跟我聊过这个话题,他们建议我融合现代舞与杂技元素,既然来了这里,我当然是想当爱豆的,不是杂技演员。” “啧,有觉悟。”姜莱竖起大拇指,“不像有的人,凭一招鲜进了百强,后面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我跟你讲,前两年不是隔壁平台有个从小练武术的男生,海选时候的一套剑舞简直帅炸了,结果正赛第一轮导师说要看他唱歌,他当场就跪了。” 印墨予被逗笑了,正要接话,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女生,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质。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帮她把行李箱搬进来就退了出去。 姜莱和印墨予对视一眼,姜莱用口型说:陈若音。 印墨予没反应过来,姜莱又补了一句口型:就是那个,童星出身,微博三百万粉的那个。 哦——印墨予想起来了。 海选那天陈若音是最后一个出场,唱了一首抒情歌,导师评价“技术成熟,但缺乏情感共鸣”,给了个B级评级。 片段被放到短视频平台时,评论里粉丝和路人吵成一片,热搜都上了好几个。 陈若音扫了一眼宿舍,目光在姜莱和印墨予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床位,开始收拾东西。 姜莱试图打破沉默:“那个……陈若音?你好呀,咱们以后就是室友了。” “嗯。”陈若音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莱也不尴尬,扭头继续跟印墨予咬耳朵:“高冷型,行吧,至少不吵。” 印墨予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贴冷屁股的人,既然人家不想社交,那就不强求。 她收拾好自己的床铺,打算去楼下便利店看看,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正站在走廊里,正垂头听身边的工作人员讲着什么。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上印着一个泥塑脸谱的图案。 印墨予的眼睛先落在那张脸上,愣了愣。 那人的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气质很沉,沉得像一潭静水。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目光抬起来的时候,印墨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不是心跳漏拍。 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穆老师,过几天会录制选手集结的先导片,到时可能会需要您提前到场熟 悉流程,以及一些和选手的简单互动。” “知道了,你留言给我,等空时我会仔细查看。”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冬天的炭火盆里木炭裂开的声音。 印墨予的脑子瞬间短路。 不是那种“好帅啊”的短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声音牵引,整个人像被按下了“配合”按钮,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男人注意到她,目光停驻片刻,微微点头。 工作人员介绍道:“这是穆泽之老师,《星途》前几期的指导顾问。” “穆老师,你好。”印墨予友好地打了招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人微微点头,走廊不宽,他便侧身让她过去。 两人几乎肩擦而过,印墨予闻到一缕极淡的旧书页融着松香的气息。 印墨予步子飞快,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在干嘛,怎么跟见了班主任似的? 她在走廊尽头将要转弯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和工作人员都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 穆泽之,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她脑子里伸出去,遥遥地连向已经离开的人。 印墨予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心想肯定是因为他是导师,我紧张了,对,就是紧张了。 不过《星途》官方的评委中并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她之前也从没听说过,不是经常出现在大荧幕里的面孔。 估计是新聘的幕后顾问之类的吧,印墨予没再去想,她还得花时间多熟悉熟悉这里呢。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回身离开的瞬间,穆泽之不知何时又重新出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台特制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贴着印墨予的海选报名照。旁边写着几行字: 印墨予,女,21岁。 备注: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暂无法判定,建议持续观察。 照片有些失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今天本来是想找机会见她,没想到竟在这里偶然遇见。 穆泽之端详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会读唇语的人在场,大概能读出来他说的是:“找到了。” 便利店门口,印墨予拎着刚买的冰饮出来,这店家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节目组通了气,里面售卖的全都是一些轻食减脂,以及各种代餐奶昔之类的产品。 只希望食堂的饭菜能合口味一点吧,她脚步轻快地准备回宿舍。 印墨予并未意识到,自己从进入炫岛大楼开始,就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轨道。 一条通往选秀舞台和异类世界的,交织在一起的,逃不掉的轨道。 手机传来几条消息提醒,是姜莱发的微信语音。 “小印!快点回来!节目组发了正赛分组名单,咱俩一组!” “来了来了!”印墨予按着键同样回了条语音,加快脚步。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座办公大楼的角落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约约地,扭曲着。 2. 第 2 章 正赛分组并非完全随机,通常本就属于娱乐公司的练习生,会选择抱团演绎曲目。 而那些背后没有签约过公司,像印墨予这种以个人身份来参赛的选手,节目组才会安排分组。 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组队,但还算幸运的是,她和姜莱被分到了一组。 同组的还有另外两个选手,一个叫成溪的自小学琵琶的安静女孩,还有个叫方屿,街舞出身的酷飒短发女生。 四人要在七天之内排练出一个初舞台,导师会根据表现给出评级,决定去留。 训练从第二天一早开始,排得满满当当。 编舞老师、声乐老师、表情管理老师轮番上阵,把一百个选手折腾得死去活来。 印墨予从小肢体协调性就优于常人,意料之外地学舞记动作很快。 但唱歌是她的短板,被声乐老师按在琴房里练了整整两小时的发声。 “你声带条件不差,就是不会用。”声乐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一针见血。 “我也见过你之前海选的画面,很抢眼,但观众会形成固有印象,你要用声音来打破。” 印墨予乖乖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训练间隙,她窝在练习室的角落里喝水,姜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注意到没有,今天导师们都没来。” “嗯?”印墨予回忆了一下,确实,今天带训练的都是节目组的老师,那几位导师一个都没出现。 “听说他们在开什么内部会议。”姜莱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天路过大楼门口还看见俩黑衣服的人,不像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印墨予还没来得及深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印墨予小姐,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前往A栋7楼会议室,有重要事宜面谈。——节目组” 她皱了皱眉。节目组有事找选手,通常是通过训练群通知,或者让工作人员直接来喊,很少用这种正式得近乎诡异的措辞。 重要事宜面谈?听说往年节目组会在正赛开始前就内定一批有潜力的选手,提前签订某些合约。 想多了吧,印墨予随即在心里否定,她可才勉强进组,不至于。 不过她的心跳确实因为出道位的幻想快了两拍。 本来想问一问附近的工作人员,但又担心万一这消息不能泄露给别人,就并未开口。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A栋7楼的走廊里。 A栋是这栋大楼里最安静的一栋,平时用于节目组的行政办公,选手很少过来,她也是第一次踏足。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送风声。 7楼只有一扇门,灰色门牌上写着“综合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姜莱说的那种“黑衣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 长发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印墨予,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印小姐?请进。” 她推开门,侧身让印墨予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上拉着百叶窗,室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营造出一种半私密的氛围。 长桌的一头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穿着低调但质感很好的便装,神情严肃但不刻板。 印墨予在指引下坐下,手心微微出汗,更觉得这些人不像是节目组的。 “别紧张。”那个年轻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我们不是来淘汰你的,也不是来跟你谈出道位的,事实上,跟《星途》完全无关。” 印墨予眨了眨眼:“那是……?” “先自我介绍一下。”年轻女人说,“我姓沈,沈若昀,你可以叫我沈姐。这两位是我的同事,王主任和刘组长。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份协议。”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印墨予面前。 印墨予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外联部特别观察员协议》。 “外联部?”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外联部,全称为外界异生物联合治理部门。”沈若昀重复一遍并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专门处理……非人类相关事务的政府部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印墨予抬起头,用一种“你们是不是在整蛊我”的表情看着对面三个人。 难不成节目里还有隐藏摄像机,当作选秀节目播出时的番外特辑?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是来参加选秀的,不是来参加什么……密室逃脱或者沉浸式剧本杀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 沈若昀没有笑。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印墨予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拐角处的地面,画面很暗,但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腐蚀出来的,边缘呈不规则的焦黑色,中间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类似于纹路的线条。 “这是昨天上午十点,在三楼饮水间的门口拍到的。” 沈若昀说,“你当时正好经过这里,监控显示你在这里停了两秒钟,低头看了地面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印墨予回忆了一下,隐约想起来,她去饮水间时,确实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她以为是施工留下的油漆,没太在意就走了。 炫岛在选定作为《星途》的基地后,就进行过大面积的装修。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关系在于,”沈若昀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这东西肉眼看不到,监控中也不会有显示,我是用特殊设备记录下来的。” 她拿出平板展示当时的监控,确实只有印墨予盯着干净地面的画面。 “部门有同事看了你海选时的视频,我们便有所怀疑,所以着人在大楼中放入了能量体,你果然有感应。” “而且你停留的两秒,我们的能量检测仪显示到了异常波动。” 印墨予愣了下,还没从这种匪夷所思的逻辑里回神。 “你们怀疑什么?” 沈若昀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们怀疑你具有某种特殊的体质或能力,具体是什么,我们还不确定,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检测。但我们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你的存在对异生物的检测和追踪有某种……正向影响。” 印墨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她想说“你们在开玩笑”,但对面三个人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演戏。 她想说“这不可能”,但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蠢蠢欲动,像沉睡的根系被雨水浇醒,发出了细微的震颤。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从小跟小伙伴玩耍,玩抛接,平衡类的动作时,哪怕走神,站在极窄的支点上,也极少掉落。 身体仿佛和脚下的地面,手里的东西连在一起。 偶尔不用手碰,歪掉的摆件甚至会自己摆正,她有时都怀疑是不是恍惚了,忘记到底有没有动过。 这种情况时有时无,没有规律,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始终没放在心上。 可所有这些事,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看,难道都不是巧合。 “你们……”印墨予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其实心底已经倾向于相信这种说法,“你们是认真的?” 沈若昀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签了这份协议,我需要做什么?”印墨予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边参加选秀,一边帮你们……抓妖怪?” “抓异生物。”沈若昀纠正道,“不是抓捕,是协助治理。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流程,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你可以仔细。另外,这份协议附带一份保密条款,你签了之后,对外不能以任何形式透露部门的存在,工作内容和成员信息。” 印墨予低头翻了几页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眼花。 但她注意到了一点:特别观察员的身份在入职后短期内不会参与重大灾害任务,在接受系统化培训后,才逐步承担更复杂的现场协理职责。 而且,这是一个铁饭碗。 有编制,有五险一金,有住房补贴的那种。 印墨予的手停住了。 她来参加选秀的真实原因,除了“想当爱豆”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务实的考量,她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她没有经纪人,没有公司,海选报名费还是她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如果选秀没能出道,她总得有一条退路。 一份保密协议,一份特别观察员的职务,一个听起来荒诞不经但似乎真实存在的政府部门。 这是退路,也是她从未想过的另一种可能性。 “我需要时间来确定。”印墨予开口。 沈若昀低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把协议重新推到她面前。 “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她说,“协议我稍后会发给你一份电子版,一个月内给我答复就好。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你已经在我们的监测名单上了,无论你签不签这份协议,你的特殊体质都不会改变,那些异常的事也不会因为你假装看不见就消失。” “我考虑考虑。”她说。 走出A栋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姜莱发来消息问她在哪,说等会儿要录一些先导片当中的画面。 印墨予回了一个“马上到”,然后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外界异生物联合治理部门。 保密协议。 特殊体质。 原来自己每天生活的城市当中,竟埋藏着如此隐秘的秩序。 而她身上,似乎也存在着某种秘密,或者说是谜团。 如果真去探究,那答案会是自己希望得到的吗?往后某日,她会不会后悔自己错失了平凡生活的安稳。 她回到训练的楼层,已经能听到练习室里传来的音乐声。 姜莱看见她,隔着玻璃朝她挥了挥手,印墨予深吸口气,推开了练习室的门,里面动感的节拍瞬间裹挟而来。 跳舞的时候不用想这些。 跳舞的时候,她只需要数拍子。 3. 第 3 章 训练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节目组突然发布了一则通知。 “各位选手请注意,第一次公演的舞台舞美设计将进行创新,我们特别邀请了知名泥塑非遗传承人,穆泽之老师担任本次公演的外邀舞美顾问。” 训练室里的广播响起,声音里带着节目组一贯的夸张腔调,“穆老师将结合传统泥塑技艺与现代舞台装置,为本次公演打造独一无二的视觉呈现!” 练习室里炸开了锅。 “泥塑,就是捏泥人的?跟舞台有什么关系?”有人困惑。 “穆泽之,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上过《地质宝藏》的,长得超帅的那个?” “那个纪录片我也看过,他手艺超绝,捏出来的人像跟真人一模一样,听说还会什么古法彩塑,反正就是那种很厉害的非遗传承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印墨予坐在地板上眨了两下眼,是那次在走廊里撞见的人,原来是舞美顾问。 姜莱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奇怪。” “没事。”印墨予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可能是训练太累了吧。” 她没说实话。她总不能跟姜莱说“我一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开始心跳加速”。 那听起来太像花痴了,而她确定自己并不是花痴。 那不是心动的感觉,或者说不只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古怪的,本能的反应。 知道穆泽之是哪三个字之后,她上网查了查,找到纪录片当中他的一些画面。 视频中,他正俯身修复一尊唐代的菩萨像,指尖沾着朱砂与金粉,在残损的泥胎上轻轻描摹。 细微之处需要特写,连带着他的五官也变得非常清晰,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 让她突然想起那天走廊里,他递过来的眼神,心念一动。 通知发布的当天下午,穆泽之就出现在了炫岛大楼里。 他是来跟选手们沟通舞美设计的,节目组安排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引入非遗技艺,也会是后面宣传的一大亮点。 所有选手在大训练室集合,听穆泽之讲解泥塑装置的概念和配合要求。 印墨予拉着姜莱坐在不起眼的一角。 姜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是一直坐前排的吗?” 之前还老是说这样听课能够清楚些。 “今天想换个视角。”印墨予面不改色地说。 她心想:离远一点,应该就不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吧。 穆泽之走进训练室的时候,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袖口还是挽着,露出小臂。 他手里没有拿布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板,上面应该是PPT或者设计图。 他站在最前面的讲台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选手好,我是穆泽之。” 声音响起的瞬间,印墨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本次公演的舞台设计,我会在你们原定的表演框架内,融入泥塑艺术的肌理语言,再配合灯光和烟雾效果,以强化视觉叙事。” 穆泽之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平稳,像一条河流在缓缓流淌。 可印墨予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听,而是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用来对抗那股“我必须认真听”的冲动了。 就像一个人在心里默念“不要想小蛋糕”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小蛋糕一样。 她越是想让自己不要被穆泽之的声音牵走,就越是被牵得死死的。 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在跟他的语速同步。 他说一句,她呼一口气。 他说完一段停顿一下,她就屏住呼吸等他下一句。 疯了。她想。我一定是疯了。 “……所以,在公演当天,选手在舞台上的站位需要避开泥塑装置的感应区域,具体的走位图我会发给编舞老师,由他来指导你们调整。”穆泽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各位选手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举手,问了一些关于服装颜色会不会和泥塑装置冲突的问题,他也一一作答。 印墨予没有举手。她甚至不敢抬头,怕被穆泽之看到自己的脸。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奇怪,一定写满了“我被你的声音控制了快来救我”这种离谱的信息。 但穆泽之还是看到她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目光在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印墨予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见面会结束,穆泽之会按照分组,在已经搭建了大半的舞台上,逐一确认能自然融入泥塑元素的细节。 一个多小时后,印墨予跟同组人员练了好几遍走位后,在原地休息。 有工作人员带着穆泽之过来,在舞台的另一边低声商讨着置景的问题,互不干扰。 舞台被占用,难得能稍微休息下。 印墨予就趁这时间去取了个快递,她回去时,给瘫坐在台阶上的姜莱递了瓶水:“你还好吗?” 姜莱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快去世了……还好穆老师来了,这样就不会催着我们再加练走位了。” 印墨予笑笑,把买的发圈拿出来:“你看,这个联名网上现在可紧俏了,我蹲了快一个星期才……” 她们身后,不知道穆泽之什么时候出现的,正跟工作人员建议什么。 “我觉得如果确定用这个色系灯光的话,需要换个黄蓝色的泥彩塑,能够在镜头当中更吸睛。” 印墨予指尖一顿,不受控制地偏过头:“我觉得穆老师说得有道理,舞台中光影与泥塑的质感呼应,的确非常重要。” 她又朝姜莱补回刚才的话:“蹲了快一个星期才好不容易抢到的,你看……” 穆泽之正思考着,并没有听到传来的声音,只是继续讲着:“或许在旁边加一块素坯,光影投射时能形成更柔和的过渡层次。” 印墨予脖子又是一扭:“留白吗……这我倒是没想过。” 这次都没来得及再把脑袋转回来,继续之前的话题:“你看发圈上面的细节,是不是做得很精致。” 姜莱欲言又止的,刚想问她怎么还能这样隔空对话的。 就听穆泽之低声问工作人员:“我刚不小心沾上了些灰尘,有纸巾吗?” 印墨予展示发圈的手就一下子转弯,往口袋里去掏纸巾,不巧,放在练习室的包里没带过来。 她正遗憾着,注意到旁边瞠目结舌的姜莱,恍惚间意识到什么! 怎么穆泽之一开口,她在讲的事就要让行啊,根本就控制不住。 难不成是被什么古怪的系统绑定了, 只有他的话才算是主线任务。 姜莱一脸见鬼的表情:“小印,之前我怎么没见你对别的导师这么殷勤,你终于要走上狗腿子的不归路了吗?” 印墨予抽了抽嘴角,下意识反驳:“谁狗腿子了?” 但心里其实也无法解释这种古怪的现象。 工作人员和穆泽之商量得差不多后,就把几个选手也叫过来,围在舞台中央听他逐条讲解调整方案。 这次在刻意控制下,印墨予没再过分夸张回应。 穆泽之问:“你们当中,谁的走位会更靠近右侧区域?” 印墨予举手:“我。” 穆泽之目光落过来,只是点头:“好,那右侧泥塑的阴影边缘需要你多留意,转身时袖口不要扫到釉面。” 他将设计图给几个选手传阅,指尖在釉色标注处轻轻划过:“你们服装的主色调需与釉色形成冷暖平衡,选款时要特别注意饱和度差异,如果太艳,会压住泥塑的温润。” 交代清楚后,还有其他组别的要协调,工作人员就带着他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有助理拿了几个包装的盒子递给她们:“这是穆老师给每位选手做的定制泥塑小像,留作纪念的。” 印墨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只,打开之后,指尖触到微凉的陶土表面,釉色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青灰光泽。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泥塑小像,捏的是个小女孩,扎着马尾,单手举着一根竹竿。 正是她参赛视频里面用竹竿挑小人的造型。 泥塑的细节惊人,连马尾上那根有些歪的皮筋都捏了出来,衣服的图案也是一模一样等比缩小。 她怔了怔,不只是因为复原得如此精准,是源自塑像本身。 她的身体似乎正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对这个泥塑做出反应。 捧在手心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温度,不是泥塑本身的温度,更像是某种从她体内被牵引出来的,暖暖的东西,血液也同时被加速了流动。 形容起来的话,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共鸣。 姜莱的是她举着话筒一只脚搭在沙发上的姿势,她也凑过来看印墨予的:“做得真像。” 她对自己的爱不释手,忍不住夸赞起穆泽之:“这穆老师还挺有心的,而且真是神了,连我脚腕上的链子都能雕出来,这么微缩精细。” “节目组这次可是选对了人,我看这舞美设计,节目组总算是提高了点审美。” 印墨予只笑笑,问道:“我能看看你的吗?” 姜莱爽快地递过去,但提醒道:“你可别给我摔了,这怎么也算是非遗产品吧,珍贵得很。” 印墨予接过来,可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异样,既无温度,也无共鸣。 跟自己那只,截然不同。 “好了好了,看两眼得了,我得好好保管。”姜莱又小心翼翼收回去,去找自己的包了。 印墨予还留在原地,喃喃自语:“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有毒,连捏的泥人也有毒吗?”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声音有毒,捏的泥人也有毒吗?” 她盯着泥塑,脑海中忽然又想起外联部那几个人。 他们口中所说的特殊体质,加上这个让她不由自主做出反应的男人。 这一切,会不会是联系在一起的? 4. 第 4 章 印墨予咬了咬嘴唇,把这团乱麻暂时塞回脑子里,选管又在催促练习,她便往台上走去。 至少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不管那些离奇的事情怎么发展,公演还是要准备的,唱跳还是要练的。 公演前一天,连排。 大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紧张地走台,音乐声此起彼伏,不同组的节目在镜子前轮番上演。 印墨予这组排在第三个上台,此刻正在候场区做最后的准备动作。 姜莱在旁边压腿,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歌词。 成溪蹲在角落里做深呼吸,方屿靠在墙边闭着眼睛默舞。 “各组注意,连排马上开始,请按照出场顺序到舞台侧方候场。”广播响起,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印墨予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的状态还不错,编舞已经完全吃透了,老师还给她加了些能自然融入的杂技动作,现在已经闭着眼睛都能精准落地到相同的位点。 但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神经还是要绷紧的。 而且还有唯一的变量在。 “穆老师来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印墨予的脖子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了一下,猛地转向门口。 穆泽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平板,正跟舞台总监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舞台的蓝色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一样利落。 然后他开口了。 “LED屏的亮度调低两个档,泥塑装置在强光下会失真。”他对舞台总监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异常清晰。 印墨予的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痒又麻。 那种感觉准时准点地来了,像一个设好了闹钟的定时炸弹,一到点就炸。 “你干嘛呢?”姜莱戳了戳她的腰,“走啊,到我们候场了。” “哦、哦。”印墨予回过神来,压回不知道何时在上扬的嘴角。 候场区在舞台的侧翼,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舞台的全貌。 印墨予这组的节目是一首中速的流行歌,编舞融合了urban和杂技元素。 她在中间有一段三十秒的个人展示环节,要在舞台左侧完成一组连续的杂技动作,包括前桥,后手翻和一个单手倒立转体。 穆泽之就站在舞台正前方的导师席旁边,正低头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印墨予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组的走位上,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动作。 得益于特殊体质,这些动作对她来说难度不大,关键是要跟音乐和队友的配合卡上点。 “下一组,姜莱组,请就位。” 四个人走上舞台,在各自的起始位置站好,印墨予距离穆泽之所在的导师席大约十五米。 虽然不参与评级,但他作为特邀嘉宾,也会坐在其中。 十五米。 这个距离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远一点,影响应该会小一点。 音乐响起。 前面几小节是群舞,四个人的队形变换,动作整齐划一。 印墨予的肢体协调性确实好,在人群中动作精准而干净,一眼就能看出是练过的。 然后是她的个人展示环节。 音乐节奏切换,灯光聚焦到舞台右侧。印墨予深吸一口气,启动。 前桥——流畅,身体线条优美。 后手翻——有力,落地稳稳当当。 然后是单手倒立转体,这是她最拿手的动作,需要左臂支撑全身重量,同时完成三百六十度的旋转。 她在训练的时候成功率百分之百,从来没有失误过。 但这一次,她失误了。 不是技术上的失误,而是注意力上的失误。 在她转体到一百八十度的时候,穆泽之的声音从舞台前方传过来。 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旁边的音响师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低音收一点,盖过人声了。” 就这一句话。 印墨予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注意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动作上拽走了,所有的专注力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那个声音的方向。 她的身体还在惯性中完成了转体的后半程,但因为核心瞬间松懈,重心偏移了大约十度。 落地的时候,她的左脚比预定位置偏了些,差一点踩到舞台边缘的泥塑。 全场安静了一瞬。 姜莱在对面用眼神疯狂地询问:你没事吧? 印墨予稳住身形,咬着牙把剩下的动作做完。 接下来的群舞部分她靠着肌肉记忆勉强跟上了,但整个人明显不在状态,有两个八拍的动作慢了半拍,被站在侧台的编舞老师看得清清楚楚。 音乐结束,四个人鞠躬谢幕。 编舞老师黑着脸走上舞台:“印墨予你刚才怎么回事?那个单手倒立体你练了多少遍了?怎么还偏了!还有第三段副歌的八拍,你的timing完全不对,拖了全组的后腿!” 印墨予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再来一遍。”编舞老师语气不容商量,“其他人先休息,印墨予单独来。” 姜莱下台的时候偷偷握了一下印墨予的手,小声说:“加油,你可以的。” 印墨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音乐重新响起,她从起始位置重新开始。 前桥——好。 后手翻——好。 单手倒立转体——这一次她拼命地把注意力锁在自己的动作上,不去想任何别的东西。 但穆泽之就站在台下的阴影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转体到一半的时候,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台下的方向。 重心再次偏移。 编舞老师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功底哪里去了,你是不是紧张,你在怕什么?” 印墨予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我怕的是台下那个捏泥人的”。 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不理解。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不明白那个男人的声音为什么像一把钥匙,一把恰好能打开她身体里某扇门的钥匙,门一开,她的所有自主意识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 “再来一遍!”编舞老师的声音拔高了。 穆泽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开始,一个声音从台下传上来。 “等一下。”穆泽之走上了舞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棉麻衬衫的下摆在舞台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走到印墨予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印墨予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你在怕什么?”穆泽之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印墨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怕我。”穆泽之替她说出了答案,“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印墨予所有试图掩饰的伪装,她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穆泽之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侧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能听到的程度。 “不用怕。”他说,“舞台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就行,你的手,你的脚,你的重心,这些东西才是你真正能控制的。”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外界的噪音隔绝了一部分。 不是那种被牵引的感觉消失了,而是这种牵引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不是把她拉向他,而是把她推向她自己。 印墨予眨了眨眼,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到脚下的舞台地板和手心微微渗出的汗。 “再试一次。”他说完,转身走下了舞台。 编舞老师看了看穆泽之的背影,又看了看印墨予,语气缓和了一些:“准备好了就再来一次。” 印墨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她的手指按在地板上,感受着舞台的温度和质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起始位置,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手、脚、重心。 音乐响起。 最后的倒立转体,她的目光锁定在舞台前方的一个固定点上,不看台下,不想任何别的东西。 手臂支撑,核心收紧,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缓缓落下。 落地点精准,分毫不差。 编舞老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台下的阴影里,穆泽之看着舞台上的印墨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转身跟灯光师讨论下一个技术细节去了。 连排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印墨予浑身酸痛,脚踝还有点酸,靠在训练室墙上。 姜莱坐在她旁边,心疼地帮她揉着腿。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姜莱问,“是不是那个穆老师影响你了?我看你一见到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印墨予没说话。 “我跟你说,”姜莱压低声音,“那种人就是气场太强了,压迫感太足,你怕他也是正常的。但你得学会在舞台上屏蔽他,就当他不存在。舞台上的灯光那么强,台下的人其实看不清台上的人的脸,你也看不清台下的,你就把所有人都当成南瓜,对,南瓜,一个比一个大的南瓜。” 印墨予忍不住笑了:“你是说我应该把穆老师当南瓜?” “对!一个大南瓜!穿着棉麻衬衫的大南瓜!”姜莱一本正经地说。 印墨予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脚踝都不酸了。 但她的心里清楚,那不是气场的问题,也不是紧张的问题。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也许就藏在外联部的那份合同背后。 5. 第 5 章 公演当天,现场气氛比连排紧张了十倍。 一千多名观众坐满了演播厅,灯牌和应援棒汇成一片彩色的海洋。 导师席上坐着四位导师,穆泽之坐在最边上,跟前几天的穿着风格差不多,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立领上衣。 看起来更像是出席正式场合的非遗传承人,而非随便溜达的技术顾问。 姜莱组排在第三个出场。 候场的时候,姜莱反而开始紧张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歌词。 成溪蹲在角落里做了快二十个深呼吸了,连方屿都在擦手心的汗。 印墨予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昨晚想了一整夜,得出一个结论,既然控制不了那个反应,那就不要控制。 不要对抗,要顺着来。不是顺从他,而是顺从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想要专注,那就让它专注。她的身体想要认真,那就让它认真。把这些能量全部导向舞台,导向动作,导向表演。 这不叫失控,这叫转移。 “有请下一组选手带来他们的初舞台!”发起人报幕完毕,掌声雷动。 四个人走上舞台,灯光亮起,音乐响起。 群舞部分,印墨予的动作干净利落,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 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突出,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像画面上最亮的那一抹色彩。 导师席上,一位导师侧过头跟穆泽之说了句什么,穆泽之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舞台。 个人展示环节到了,灯光聚焦,音乐切换。 印墨予站在舞台右侧,目光直视前方。 她能看到穆泽之坐在导师席上,但他的脸在强光的对比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目光。 声音是听得见的,但此刻的音乐足够大,观众的欢呼足够大,大到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淹没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穆泽之在场的情况下,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种被牵引的感觉依然存在,但失去了声源的牵引力,变成了一种悬浮的、找不到落点的微弱震颤,不足以干扰她的注意力。和前面练习的千百遍一样,她姿势标准平平稳稳地落在了定点。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尖叫声。 姜莱在她落地的瞬间做了一个“Yes!”的口型,然后迅速切回表情管理,继续跳舞。 接下来的群舞部分,印墨予的timing准得可怕,每一个八拍都卡在刀刃上,动作幅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音乐结束,四个人最后一个造型定格。 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导师点评环节,坐在中间的导师拿起话筒:“我要特别夸一下印墨予。” 印墨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功底非常扎实,但最让我惊讶的是你的表演状态,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而不是在炫技。这在选秀舞台上非常难得。” 另一位导师也接过话头:“对,我听说连排的时候状态好像不太好,但今天正式舞台完全不一样,你找到感觉了。能说说你是怎么调整的吗?” 印墨予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 “我想谢谢一个人。”她说。 姜莱在旁边拼命忍笑,用口型对她说:南瓜!大南瓜! 印墨予差点没绷住,赶紧补充道:“谢谢编舞老师和所有帮助过我的队友,他们让我知道舞台是属于我的。” 导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节目录制结束后,选手们在后台拥抱庆祝,姜莱把印墨予抱起来转了三圈,成溪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方屿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印墨予笑得很开心,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后台的每一个角落。 穆泽之不在。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找他,还是在庆幸他不在。 换好衣服走出演播厅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 印墨予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天在舞台上,她证明了一件事。 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可以在穆泽之在场的情况下完成完美的表演。 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她只是在公演的特殊环境下暂时避开了他的声音干扰。 如果下一次,在更安静的环境里,他又对她说话了呢? 她还能保持理智吗? “印墨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 是沈若昀,那个前几天找她签协议的女人,她站在大楼的阴影里,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像是一直在等她。 “恭喜你今天表现不错。”沈若昀微笑着说,“协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印墨予看着她,想起了那份保密协议,想起了沈若昀说的“你的体质很特殊”,想起了那些监控干扰,能量波动的数据和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照片。 她又想起了穆泽之的声音,那个让她无法自控的声音,也许进入外联部,能找到答案。 其实前些天,她翻来覆去地把协议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读,连附则里的补充条款都没放过。 协议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详尽得多,特别观察员的职责、权限、保密义务、薪酬待遇、考核标准。 甚至还有一份附带的“员工关怀手册”,里面写着“部门为所有在编人员提供年度体检、心理咨询及意外伤害保险”。 五险一金,住房补贴,带薪年假。 她还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现在只有四位数的余额。 “我签。”印墨予语气像在跟老板谈工资,“但是我有几个问题。” 沈若昀推了推眼镜,微笑:“你说。” “第一,我还在参加选秀,时间上怎么安排?训练和演出不能耽误。” “部门的工作安排会优先考虑你的选秀日程,紧急任务除外,但你是观察员级别,原则上不会被紧急征调。” “第二,我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你们查清楚了吗?” 沈若昀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目前只能确定你有某种……对异生物敏感的体质,以及你的存在会对部门的检测设备产生正向增益。” “具体是什么能力,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测试。不过这并不影响你入职,观察员的职责本身就是信息采集和初步监测,你现有的条件已经足够胜任。” 印墨予点了点头。她觉得沈若昀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永远留有余地,永远不说满,像是一个习惯了跟谜团打交道的人。 “我考虑好了。”印墨予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签。” 沈若昀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包里抽出提前准备的合同和水笔递给她。 印墨予接过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夜风吹过,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当天晚上十一点,选手宿舍熄灯之后,印墨予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你干嘛去?”姜莱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吓得印墨予差点跳起来。 “上厕所。”印墨予压低声音说。 “宿舍里有厕所啊。” “外面的那个……水压大一点。” 姜莱含混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印墨予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选手其实参赛期间,不能擅自离宿,但她没走正门,而是经过沈若昀提前讲过的小门,刷过门禁卡之后离开了。 她穿过后巷,按照沈若昀发过来的地址,走到了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很近,距离炫岛只两个街区。 甚至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她还是定位到对面的小吃店才能确定的。 外面也没有挂牌子,看起来像是一处被废弃的配电房或者仓库。 但门禁系统出卖了它,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配着生物识别锁,印墨予用沈若昀提前录入的指纹和虹膜信息通过了验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世界跟外面完全不同。 走廊是白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是防静电地板,一切都透着一股“政府部门”的气息。 走廊两侧是几间办公室,门上贴着铭牌:监测科、档案科、行动科、后勤保障科。 印墨予按照指引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综合办公室”,推门进去。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沈若昀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低头签字。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印着某动漫角色的卫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百无聊赖地转笔。 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眉眼凌厉,穿着黑色夹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来了?”沈若昀抬起头,冲印墨予点了下头,“坐吧。” “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沈若昀指了指那个穿动漫卫衣的年轻男人,“景舟,监测科的技术员,负责设备维护和数据分析。” “嗨!新同事!”景舟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转笔的手没停,“听说你是选秀选手?哇塞,咱们部门终于来了第二个能上电视的人了。” “闭嘴。”那个闭目养神的短发女人睁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少说废话。” 景舟立刻不转笔了,讪讪地笑了笑:“薇姐,放松一下嘛。” 沈若昀又指了指那个短发女人:“陆薇,行动科组长,一线战斗人员。” 陆薇看了印墨予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装备的性能,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评价不明,但至少没有表现出不满意,印墨予想。 “好了,今天夜班只有我们几个在,其他同事等之后有机会再见面。” 沈若昀拿出一份《特殊事件响应守则》复印件推到印墨予:“空了看一下,另外,行动处的主任也在,可能会经常打交道,你过去打个招呼,办公室就在斜对面第三间,看门牌。” 印墨予点头,起身找到了行动处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暖黄灯光。 她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男声。 6. 第 6 章 印墨予推开门,室内陈设简洁,一张深棕色实木办公桌居中摆放。 在看清楚桌后那人的一瞬间,她的脑子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穆泽之,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瞪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大约两秒钟的时间。 “我是穆泽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自我介绍,“行动处的负责人。” 印墨予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但这句话在“他是行动处负责人”这个事实面前显得愚蠢至极。 她想问你不是泥塑非遗传承人,《星途》聘请的专业顾问吗? 但显然这两个身份,再加上负责人,都可以完美地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 好吧,她的脑子转过来了,但是嘴巴还没有。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气氛更趋于安静的话:“所以,你在这儿也还是我的领导?” 门口路过的景舟听见了,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迅速用咳嗽掩饰,摆了摆手。 “穆哥,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啊。”他一个侧身又离开了。 “随你怎么叫我,你现在的职位是观察员,严格意义上讲,不算是你的顶头上司。” 穆泽之桌上摆着塑像用的陶泥和刻刀,他刚才应该是正打磨一件作品,指腹划过刃口的边缘。 印墨予惊讶过后,才有机会看清楚这办公室当中的布置。 房间的角落当中,支着一只用稻草做成的骨架,有将近半人多高,少部分区域覆上了陶泥,暂时看不出是什么形象。 旁边柜架上,则是摆着不少已完成塑形的陶俑,形态各异。 这里看上去不像什么公务部门,说是个人工作室也不为过。 “欢迎加入外联部。”他声音不高不低,“这里没有试用期,不过你才刚来,也不会参与高等级的任务。” 印墨予其实对外联部的工作还是非常好奇的,毕竟神神鬼鬼的东西她也只在电视剧里面看过。 哪能想到,平日生活的地方真的有这种东西隐藏呢。 她问道:“异生物大致分为什么,任务的等级又是怎么判定呢?” “灵体,精怪,妖物,魇祟,这些能量波动通常会由监测科先捕捉到并分类,再交由行动处评估威胁等级。” “由D级到S级,D级多为无害之体,依次递增,S级则意味着极高的失控风险,需跨部门联合处置。” 印墨予:“那我呢,出任务的时候能做什么?” 她这个观察员像是个凭空出来的萝卜坑,说是跟着行动处一起,又名不正言不顺的。 穆泽之解释道:“你先前应该已经了解过吧,我们监测到你对能量波动有所感应,推测或许是某种血脉的隐形天赋。” “目前无法确定,但若能多接触真实的能量体,或许能够激发或验证这种潜在能力。” 印墨予大概明白了,她其实算是块待验证的璞玉,而外联部正是那把雕琢的刻刀。 “好,我会努力的。”她应下。 穆泽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长方体:“这是外联部定制的内部联络手机,有任务时你会收到提醒。” 印墨予接过来,机身冰凉,外形其实看上去有点像一方砚台,没有屏幕。 “这个,没电吗?”她试着点了两下,也没见屏幕亮起。 “它不靠电,靠引力共振,换句话说,你的生物磁场就能唤醒它,试试?” “可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能力……”印墨予这么说着,还是屏气凝神,将手机放在掌心,试图感受。 没过多久,果然见到手机表面浮起一层蓝灰色的烟雾,随后消失不见。 随之屏幕亮起,出现外联部的专属徽标,下方一行小字:“执念为引,万象归真。” 右下角则跳动着实时时间。 “寻常人即便拿起来也无法唤醒它,但我也要提醒你,随着你接触的能量体越多,之后独自一人时,你可能会接触到一些危险生物,如果在任何时候感到不适或者无法应对,第一时间联系沈若昀或者我,不要自作主张,不要硬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沙哑质感比平时更加明显。 印墨予站直了些,又想到自己想要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她原本是想接着外联部的能力,检查一下为什么自己会跟穆泽之之间有着莫名其妙的某种隐秘联结。 可现在穆泽之就站在她面前,反而有些不太想开口了。 刚才听他讲,自己可能是什么远古血脉的遗存者,万一是某些不好的灾厄血脉。 一旦确定之后,她反而被当作潜在威胁监控怎么办。 想到这儿,印墨予还是选择瞒下来,说不定等多了解关于异生物的信息,自己的能力也逐步显现出来后,她能先找出答案来。 “明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沈若昀给了印墨予一张新的工牌和一个笔记本。 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就是《星途》海选的宣传照,下面写着“印墨予·特别观察员”。 虽然不常来,她还是有个属于自己的工位。 印墨予看着整洁的桌面,这种第一次上工的陌生感,还挺新鲜。 景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刚才见穆哥,跟见了鬼似的?” 印墨予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听他的声音就会不受控制地配合他吧”这种话,当然是不能讲的。 尤其在外联部的同事面前,他们肯定会对这种事格外敏感,甚至可能触发内部警报。 搞不好直接把自己当成什么异生物入侵的征兆,当场被关进小黑屋研究。 “我就是……尊重领导。”她干巴巴地说。 景舟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陆薇倒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印墨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体质很特殊。”陆薇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见过很多种能力者,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不到边界的。你的能力像是一个黑洞,不是没有,而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连我自己都 探测不到。” 印墨予眨了眨眼:“这是在夸我?” “这是提醒你。”陆薇说完,转身也走了。 景舟凑过来翻译:“薇姐的意思是,你的潜力可能很大,但现在还没开发出来。她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印墨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工牌和加密手机收好,准备回宿舍。 沈若昀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穆泽之平时很少亲自跟新同事对接的。” 印墨予脚步一顿。 “你是他点名要签的观察员。”沈若昀说完,微微一笑。 “什么意思?”印墨予不懂,又想到什么,“我来《星途》,他也成了舞台顾问,难道不是巧合?” 沈若昀:“海选跟节目正式录制,隔了不短的时间,足够我们改变些什么。” 她的意思,是即便想要招揽自己入职,和之前假借工作人员身份一样,跟她商讨便可,不需要穆泽之亲自出面。 印墨予指尖捏着工牌的边缘:“兴许正是因为我身上的谜团,穆老师才格外留心吧。” 沈若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晚安,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印墨予离开外联部,夜色渐浓,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轻柔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工牌,上面“特别观察员”四个字在路灯下闪着冷冷的光。 穆泽之是因为她才进的《星途》?她确实听其他选手讲过,节目组递了多次邀请函,直到快录制前,才答应下来。 难道自己被他的声音牵着走的怪异反应,是已经大概知道了她体内沉睡的血脉是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前几次和穆泽之相处的画面,如果把外联部行动负责人的身份代入……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直到不远处炫岛大楼楼体的灯光倏然在面前闪过,引得她下意识抬头,瞳孔微缩。 她把工牌塞进口袋里,按着原路加快脚步往回走。 她出来的时候还听见其他宿舍里有人活动的声音,而现在宿舍区的灯,已经全熄了。 她轻手轻脚地溜回床上,刚躺下,姜莱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又从被窝里闷闷地传过来,还记得刚才聊过的话题。 “外面厕所水压大吗?” 印墨予差点要笑出声。 “挺大的。”她说。 踏进外联部后,听到的,被灌输的那些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消息,的确让她应接不暇。 “那就好。”姜莱嘟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 印墨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 但有一件事她终于确定了,她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多了一条线。 这条线把她跟穆泽之那个非遗技艺传承人,跟那栋灰色小楼里的同事,跟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条线会把她带向哪里。 但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条路,她走对了。 7. 第 7 章 三天后,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台加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的时候,印墨予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她已经站在《星途》总决赛的舞台上,舞台中央有十几个自己同时在翻跟头。 姜莱在台下举着灯牌,灯牌上写着“印墨予C位出道”,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舞台一歪,所有的自己都摔倒了,身体一块一块地疼。 是震动把她从梦中救了出来。 印墨予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部门系统的工作通知: “【紧急任务】市中心晨茂大厦B座,连续多日夜间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多名加班员工出现精神萎靡、幻觉、短期记忆丧失等症状。请特别观察员印墨予于30分钟内抵达任务地点,配合行动科开展工作。任务等级:D级。” D级。她记得穆泽之,D级是最低风险等级,相当于“可观测、低威胁、适合新人接触”。 她把通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终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外勤任务。 印墨予在床上躺了五秒钟,盯着窗帘缝隙中外面昏暗的天光,脑子里闪过一系列念头: 现在是凌晨一点,我明天早上八点要训练,连续熬夜会掉头发,选秀选手的皮肤管理很重要。 选管老师特别提醒过的,不然哪怕带妆,上镜也有可能会看出来。 然后她坐起来了。 第一次任务就放鸽子,怕是不太好。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次学聪明了,提前在枕头旁边放了水杯,万一姜莱醒了就说去接水。 但姜莱睡得正香,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冬眠的仓鼠,连翻身的迹象都没有。 陈若音的床铺也安安静静,帷帐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印墨予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把加密手机装进口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出了基地大门,一辆黑色的SUV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车窗摇下来,露出景舟那张笑眯眯的脸。 “上车,新同事!”景舟冲她招手,“今晚让你见识见识咱们行动科的排面。” 印墨予拉开后车门,发现车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副驾驶上是陆薇,还是那件黑色夹克,短发被她随意拢到耳后,正低头擦拭一把短刀。 不是厨房里的那种,是真正开了刃的,在路灯下闪着寒光的短刀。 印墨予多看了一眼,刀身上似乎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别看了,再看收费。”陆薇头也不抬地说。 印墨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在座位上坐好。 驾驶座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寸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战术马甲,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 他冲印墨予点了下头,自我介绍道:“霍岩,行动科驾驶员兼后勤保障。你今天晚上主要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岩哥你好。”印墨予礼貌地打招呼,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和长相。 她刚关上车门,车子便启动,霍岩踩下油门,SUV无声滑入夜色。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和高楼的轮廓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交替出现。 景舟转过身来跟她聊天:“第一次出外勤,紧张不?” “还好。”印墨予说,但其实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D级任务,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D级确实是最低风险等级,基本都是些遗留能量,残存意识之类的东西,攻击性不强。”景舟说,“不过嘛……” “景舟。”陆薇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景舟立刻闭嘴了,缩回去之前小声补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印墨予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那点“还好”开始往“不太妙”的方向转化。 霍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沉稳地说:“别听他瞎说,D级任务就是让你熟悉流程的,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我们在旁边看着,你按指令做事就行。” 印墨予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印墨予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高楼,知道快要到市中心了。 “穆老师,他不参加行动吗?” 景舟:“穆哥本来就在附近,他先过去了,提前做些准备。” 印墨予听了之后稍稍安心。 “任务目标是什么地方?”她问。 “晨茂大厦B座,九十年代的写字楼。”霍岩说,“市中心的老牌办公楼,地段很好,但设施比较旧,租金便宜,租户以中小型公司和初创企业为主。最近一周,B座的值班保安和加班的员工陆续出现异常。” “有人说听到了女人的哭声,有人连续几天失眠做噩梦,还有两个人在电梯里出现了短暂的失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一楼到十五楼的。” “我记得上次你说,部门的监测设备是你主要负责的?”印墨予问。 “连续三天监测到能量波动,集中在B座十三楼到十六楼之间。”景舟回道。 “波动频率很规律,每隔两个小时出现一次,每次持续大约十五分钟,这种特征通常指向某种具有周期性行为模式的灵体,比如怨灵之类。” “怨灵。”印墨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感觉它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味道,像是在演电视剧。 “怨灵不是鬼。”陆薇突然开口了。 印墨予看向她。 陆薇把短刀收进鞘里,从前座侧过身来:“大部分人把灵体和鬼混为一谈。实际上,怨灵是一种残留的意识能量体,人死后的执念、遗憾、未完成的心愿,在特定条件下凝聚成形。” “它们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更像是一段卡住的唱片,在同一段旋律上反复循环。攻击性不强,但容易被活人的情绪吸引,长期接触会导致精神衰弱,记忆混乱,严重的也会出人命。”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是重点都讲到了。 印墨予听得很认真,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存进脑子里。 “那怨灵怎么处理?”她问。 “看情况。”霍岩接过话头,“大部分怨灵的执念是可以被化解的——找到它执念的源头,满足或者解开那个执念,它就 会自行消散,少部分怨灵因为存在时间太长或者吸收了太多负面情绪,已经失去了化解的可能,那就需要用手段强制净化。” “什么手段?” 车里安静了一秒。 陆薇拍了拍腰间的短刀:“这个。” 印墨予盯着那把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所以这个部门解决问题的方案就是,能调解的就调解,调解不了的就强制执行。 车在晨茂大厦B座楼下停稳的时候,印墨予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路灯,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瘦而挺拔。 穆泽之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出分明的明暗对比。 他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印墨予,然后转向霍岩。 “楼里已经清空了。”穆泽之说,“保安被我支去了A座巡逻,整栋B座现在只有我们。十五分钟前检测到一次能量波动,位置在十四楼,东南角。” “又上去了?”陆薇皱眉,“上周还在十三楼。” “它在往上走。”穆泽之说,“以目前的速度,三天内会到达顶楼。顶楼有个设备机房,常年高温高湿,电磁环境复杂,如果它在那里吸收了足够多的能量,等级可能会从D级上升到C级甚至B级。”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印墨予从他们的沉默中读出了潜台词:今晚必须解决。 穆泽之的目光落在印墨予身上:“这是你第一次接触灵体,不用做什么复杂的事,跟紧我,听我指令就行。” 印墨予点了点头。 穆泽之转身往大楼里走,其他人跟在后面。 印墨予走在最后面,她注意到今天的穆泽之跟平时在炫岛见到的有些不一样。 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 他整个人像一把被布包裹起来的利器,你看不到刃口,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值班台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 电梯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刷了一层石灰。 “走楼梯。”穆泽之说,“电梯的磁场会干扰感知。” 五个人开始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每一层的消防门上都贴着楼层号,数字从1到2到3,慢慢地往上爬。 走到八楼,景舟小声朝印墨予讲道:“你的体力还不错,比我预想中好多了。” 印墨予笑笑,刚想要讲话,但又往上走了会儿,到十楼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不是冷,是一种密度上的变化。 像从空气走进了水里,皮肤都变得粘稠而滞涩,每一步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力气。 她的耳朵里有一种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很久以前的老电视机的雪花音,又像是海浪拍打沙滩的遥远回响。 “感觉到了?”走在她前面的霍岩低声问。 印墨予点了点头。 8. 第 8 章 “那就是灵体存在的能量场,”霍岩说,“怨灵本身没有实体,但它的执念会向外辐射能量,影响周围的物理环境,你现在感受到的,就是这种辐射。” 十二楼,十三楼。 到了十三楼和十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穆泽之停了下来,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印墨予从他肩膀的缝隙处往前看,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灰白色的墙壁,灰绿色的防火门,和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水下唱歌,所有的音节都被水泡包裹着,听不清内容。 只能感受到那种情绪的质地,悲伤的,绵长的,潮湿的,像梅雨季节的墙壁一样渗入骨髓的悲伤。 哭声。 印墨予的汗毛竖了起来。 “它在十四楼东南角的办公室里。”穆泽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陆薇霍岩,你们楼梯间待命,不要进入十四楼走廊。景舟,监测设备准备好,记录全过程。印墨予,你跟我进去。” 印墨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跟在穆泽之身后,推开了十四楼的消防门。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 这里并非专供一家公司使用,而是由许多小规模的公司租赁的。 门牌和玻璃的贴条上有公司的名字——某某科技有限公司、某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某某法律咨询服务部。 天花板上是那种老式的长方形日光灯管,有的亮着,有的灭了。 亮着的那些也都在以一种不稳定的频率微微闪烁,即将短路一样,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哭声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克制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崩溃的啜泣。 靠近一些,能辨别出来声音是从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穆泽之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印墨予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手心全是汗,但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随着她离穆泽之越近,那种被能量场压迫的不适感就减轻了几分。 他像是一个移动的避风港,以他为中心,半径两米之内,那些让她难受的东西都被推开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因为她对他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起了某种保护作用。 穆泽之在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一行字:“晨光创意文化有限公司”。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一张长条会议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台复印机,墙上挂着一些公司的资质证书和团建照片。 黑漆漆的,只有桌角一盏应急灯泛着幽绿微光,没有人在哭,也看不见任何人。 但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穆泽之伸手推门,门锁咔嗒一声,应声而开。 他走了进去,印墨予跟在后面。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穆泽之开口了。 “静心,凝神,观想。”他念的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那个空间里的某种存在说的。 声音不大,但语调变了,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像是一种古老的吟诵,每一个字都带着特殊的振动频率。 “诸相非相,执念为虚,此间已非汝所留之处,可愿放下?” 印墨予的脑子瞬间宕机。 不是平时那种“被牵引”的感觉,不是的,这一次要猛烈得多,猛烈十倍。 穆泽之的声音像一道电流,直接从她的耳膜贯穿到大脑深处,在她的意识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让她像是获得了某种全新的感知维度,眼前的空气先是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她看到了什么。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她的眼睛还睁着,还能看到办公室的桌椅和窗户。 但在她的意识深处,另一幅画面正在展开,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文件夹,所有内容都被粗暴地倾倒在她的脑海里。 画面中心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卷发,戴着蓝光眼镜,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击着键盘,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做了一半的PPT。 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她的表情是疲惫的,但嘴角微微上扬着。 是因为她的手机正开着免提放在桌上,里面传来清亮的童声:“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今天幼儿园留了作业要画一幅画,我画的是你,还戴着一个好大的水晶皇冠!” “妈妈加完班就回来,宝宝乖,先跟奶奶睡觉好不好?”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沙哑。 “我不要睡觉!我要等妈妈回来!”女孩撒着娇。 “那妈妈答应你,一定回来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好呀,妈妈要快点回来哦,拉钩!” “拉钩。” 电话挂断了,女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休息,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继续做PPT。 画面跳转。 同一个女人,同一个办公室,但时间是凌晨。窗外的天已经有些微微发白了。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编辑了一半没有发出去的消息:“老公,我今晚不回来了,你记得跟宝宝讲……” 消息没有打完。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再也没有按下去。 印墨予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透明的,流动的能量。 那些能量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飘散出来,像雾气从湖面上升起,又悄悄散尽了。 然后她醒了。 女人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好像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这么困,为什么身体这么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没发完的消息,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今天加班太晚了,我在公司睡了,明天早上直接去客户那边,你们不用等我。”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像往常下班那样,收拾东西,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闪烁。她走向电梯,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 关上。 画面消失了。 印墨予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嘴角都是咸的。 办公室里的哭声停了。 穆泽之转头看向她,眉头微微蹙着,他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里,印墨予读出了一句话: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印墨予说,声音嘶哑,“她不是怨灵。她不是来害人的。” 穆泽之走近一步,身子稍稍压低了些,与她平视。 他抬了抬手,指尖悬停在她肩头,没有落下,只是拿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但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印墨予用纸巾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自己看到的画面,那个在深夜加班的母亲,那个在电话里等妈妈回家的孩子,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穆泽之。 穆泽之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办公室的角落。 印墨予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的轮廓正在空气中缓缓浮现。 不是实体,更像是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了一个透明的形状,在光晕中折射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那个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姿势跟印墨予在画面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头低垂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印墨予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灵体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不是几天,不是几周,而是许多年。 她等在这里,每个深夜醒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哭泣,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那个答应女儿要回家讲故事的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执念是什么?”印墨予问。 印墨予张了张嘴,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她的家人。”印墨予说,“她答应了要回去的。” 穆泽之看着那个灵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叶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干燥气味。 “她的女儿今年应该已经上初中了。”穆泽之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长得很高,在学校里成绩很好,画画尤其出色。她画过很多画,画里有她的妈妈,戴着皇冠,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彩虹下面。” 印墨予愣住了,看着穆泽之,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穆泽之没有解释,继续对着那个灵体说:“你的女儿每年生日都会许一个愿望,希望妈妈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她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因为那天晚上你没有回家而怨恨过你,她只是想你,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不论身处何地。” 灵体的轮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你已经不需要再守在这里了。”穆泽之说,“你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她很好,健康快乐,你答应她的睡前故事,她已经在无数个夜晚自己给自己讲过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9. 第 9 章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印墨予看着那个灵体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不是变得更实体化,而是变得更轻盈,像是压在它上面的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银白色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从内部透出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然后,在某个不可名状的瞬间,它柔和地漫溢开来。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没有戏剧性的消散,它只是变成了一阵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出去,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中,再也找不到了。 印墨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户,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她跟那个女人素不相识,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她看到了那些画面,感受到了那些情绪,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牵挂,一个未完成的承诺,一个被时间凝固了几年的等待,在今晚终于被解开了。 穆泽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景舟从走廊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检测仪,脸上有些震惊:“能量波动完全消失了。灵体已确认……消散?不对,不是消散,是自然分解,数据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 “它不是消散,也不是被强制分解。”陆薇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它是自己走的,放下执念,自行离开,这种事我只见过两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穆泽之和印墨予身上。 穆泽之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印墨予脸上。 “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些,是真的?”他问。 穆泽之用力地点头:“我确定。那个女人,她的手机,她的女儿,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像是……像是有人把一段视频直接植入了我的脑子里。” 穆泽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块泥,在掌心里随意地揉捏了几下。 不多时,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儿在他指尖成形,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中轮廓能看出是个女人。 他把泥塑小人放在了窗台上。 “算是送她的。”穆泽之说,语气淡淡的,“她女儿的画里,妈妈一直戴着皇冠,既然她等了这么久,至少应该带着这个画面走。” 印墨予看着那个泥塑小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温暖的、踏实的,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抓住了一根浮木的踏实感。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下楼的时候,印墨予走在最后面。 她的腿有点软,脑子也有点晕,刚才看到的那段记忆还在她的意识深处隐隐约约地回放着,像一首听过的歌,旋律散了,但情绪还在。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景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一下,太牛了,你知不知道,能看到灵体记忆的能力,整个部门只有不超过三个人能做到。” “而且那三个人都是需要借助法器或者符阵才能实现的,你什么都没用,就那么看了个清清楚楚?” 印墨予眼睛还有点红,愣了一下:“这很厉害吗?” “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景舟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严肃,“是这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印墨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挠了挠头:“这事儿,恐怕连我自己都还得再研究研究……” 回去的时候,穆泽之没有跟着上车。 他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泥像,似乎陷入沉沉的思索当中。 印墨予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了路灯的光芒里。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忽然想到在外联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柜子上摆着不少泥塑小像。 那些会不会都是他曾经出任务时,亲手为任务目标所塑的。 加密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穆泽之发来的消息:“今晚表现不错。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训练别迟到。” 印墨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在流淌。霓虹灯,高楼,天桥,空旷的马路,一切都在以一种令人安心的速度向后退去。 像是这场奇异的、超现实的、让她又哭又笑的一夜,正在被这座城市安静地消化和吸收。 姜莱会知道她今晚去了哪里吗?不会。 节目组会知道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吗?不会。 那个女人心心念念的女儿,会知道她的妈妈终于走了吗?也许不会。 但今晚发生的事,印墨予会记住。 她记住了那个未完成的PPT,记住了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记住了电话那头小女孩说“我不要睡觉,我要等妈妈回来”时那种撒娇又倔强的语气。 她还记住了穆泽之站在窗前,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对一个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说出了她女儿这些年的成长。 他是怎么知道的?印墨予想。 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比她今晚看到的那些画面,更加离奇。 半小时后,印墨予已经躺回了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画面。 窗外,天快亮了。 * 晨茂大厦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印墨予的生活早就恢复了表面上的正常。 上周的初舞台播出后,她的名字第一次上了热搜。 虽然只是第三十七位,而且只在榜上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但对于一个海选排名垫底的选手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姜莱兴奋得在宿舍里尖叫了三分钟,直到陈若音从帷帐里探出头来冷冷地说了一句“隔音很差”,她才把尖叫改成了无声的狂喜跳舞。 训练强度也在加大。 第一轮公演结束后,一百名选手要淘汰掉四十人,剩下的六十人进入下一轮。 印墨予以B级评级惊险过关,姜莱也是B级,陈若音毫无悬念地拿了A级,而同组的成溪和方屿分别拿到了B和C。 紧接着就是训练吃饭睡觉,再训练,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基地里的走廊和各个练习室之间来回摆动。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挂着一件事,那个泥塑。 是穆泽之在初舞台录制前,按照每个选手的特点,送给她们的纪念品。 盒子她一直收在行李箱的深处。

那个泥塑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她看过姜莱的,也看过其他选手的,但只有从自己那尊泥塑上,才能感受到奇异的能量。 印墨予觉得不太对,但她没有理由去问。 人家送了你一个东西,你收了,然后追着问“你送我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这听起来像自作多情,她不想当那个自作多情的人。 所以她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压在训练和网上的那些评论下面,压在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下面。 但压下去的东西不代表消失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比如在训练间隙发呆的时候,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比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走神,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自己要夹什么。 中午,印墨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穆泽之。 说起来“偶遇”这个词用在穆泽之身上不太合适,因为他出现在食堂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正常。 导师们通常有自己的用餐区域,定制餐食,不跟选手混在一起吃。 但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穆泽之端着一个托盘,出现在了选手食堂的门口。 食堂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然后在同一瞬间决定“我要假装没注意到”,结果假装得太整齐了,反而造成了那种诡异的,所有人都在低头扒饭但眼珠子全往门口瞟的安静。 穆泽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氛围。 他端着托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了印墨予和姜莱坐的那张桌子。 “这里有人吗?”他问,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到了。 姜莱嘴里含着一大口饭,拼命摇头,指了指印墨予旁边的空位。 穆泽之坐下来的时候,印墨予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还有一种“为什么是她不是我”的酸溜溜的味道。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吃饭。 “穆老师今天怎么来选手食堂了?”姜莱咽下那口饭,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永远是最不怕尴尬的那个人,或者说她有一种天然的能力,能把任何尴尬的场面变成自己家的客厅。 “也没见到有节目组的摄像机啊,应该不是拍小片吧?” 姜莱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不然也没其他的理由。 “今天其他导师没来,定制餐品很麻烦,我就随便来吃点,想了想跟你们比较熟,坐这里,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姜莱虽然心里疑惑,这穆老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平时工作完也是匆匆离开,压根没见他跟谁多聊过天,又哪里能称得上是熟悉呢。 她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没有舞台联排,您怎么过来了?” 穆泽之正用筷子挑出辣椒段:“是要我来补录一些后采的镜头,顺便给你们留下些寄语。” “您是下期不在吗?说起来这次我名次能提前,还多亏了您在舞美设计上给的建议呢。” 穆泽之抬眼:“我个人行程方面有点冲突,所以后面的录制可能无法参与了。” 10. 第 10 章 “啊?”姜莱遗憾道,“那太可惜了,我们还挺想跟您多相处的,是不是小印?” 印墨予正低头扒饭,听见这话指尖一顿,筷子上的米粒差点掉下来。 她抬眼,恰好对上穆泽之的目光,只得轻轻点头。 印墨予也是才知道他原来只来这一段赛程,那不就更能证明之前沈若昀说的,是因为自己,而不是为比赛来的吗。 她进入外联部的事宜尘埃落定,穆泽之就也决定离开。 同事们平时出任务很忙,她目前才只是刚刚参与。 如果他连炫岛都不再来的话,以后见面的机会应该会更少一些。 想到这儿,印墨予拿出手机,手速飞快地发了条消息。 穆泽之吃饭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那种,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能拼个桌而已。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他姿态端庄地拿着托盘站起来,又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食堂门口。 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门,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推门而出的瞬间,姜莱小声嘀咕:“果真是艺术大师,连背影都这么有故事感。你知道吗,我听说穆老师可高冷了,之前有选手想要加他微信,都被礼貌回绝了呢。” 印墨予喉间泛起一股极淡的涩意:“快吃吧,下午课早,你不是说想多睡会儿午觉吗?” “差点忘了。”姜莱甩甩头发,看来还是不能光靠舞美这种外界因素,还是得靠自己稳扎稳打才行。 她可是奔着总决赛去的!到时候还得招呼全家老小看直播呢、 不过,眼前得先把这些饭菜搞定。 午饭后,两人回了宿舍。 印墨予找了个理由,趁姜莱没注意自己的时候,取了放在行李箱深处的盒子。 幸好训练服宽大,装在口袋里也不会很明显,她出了门,往三楼的导师休息室走。 跟其他有许多助理簇拥的导师不同,穆泽之每次到炫岛都是独来独往,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打理的。 休息室当中只有一张深灰色沙发,一张小圆桌,和桌上的绿植。 是她刚才还在食堂时,主动穆泽之发的消息,约他在炫岛见上一面。 因为赛制的原因,她平时没什么机会能出基地,不过听说等后面还是能协调行程,也会有休息日。 “是有关于外联部的事情想要问我吗?”穆泽之来这里只为补录些东西,所以轻装简从,什么都没带。 他似乎没什么玩手机的习惯,只是静坐在休息室里,唯一消磨时间的,就是拿画本设计些线条流畅的泥塑模型。 他手中的草稿纸边缘已微微卷起,铅笔线条在纸面沙沙游走着。 印墨予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盒子,将自己的塑像拿出来。 她从刚才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在想了,自己究竟找他是想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泥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为什么只有送她的这一枚能够从其中感受到不一样的能量。 印墨予觉得,这是跟工作相关的东西,其实这并不算是找借口在接近他。 于是就心安理得地问出口:“入职那天,你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问你,我想问的是,你送我这个东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穆泽之看着桌上的泥塑小人,目光微闪:“你觉得呢?或者说你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自己换作一个更微妙的提问者。 “温度,”印墨予诚实道,“我碰到它的时候觉得是温的,就像人类的体温,但别人不会有这种感觉。” 那天她不只看过除姜莱外其他选手的泥塑,也让别人看过自己的。 印墨予曾经试着问姜莱,但没从她口中听到什么异样,除去造型不同之外,姜莱觉得手感并没有什么差别。 说明这温度只属于她与泥塑之间某种隐秘的共振,或者说是吸引。 穆泽之放在膝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印墨予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她一定不会注意到。 所以她知道了,她说中了,这个泥塑里面确实有东西,而且她已经准确地感知到了它。 “在晨茂大厦的时候,你捏的那个泥像,不只是单纯为了塑形吧,你在里面也注入了自己的意志和能量。” 印墨予继续说着,“而我能感受到,是因为你因人设限,它……只跟我有关,但在别人手里只是一块冰凉的泥巴。” 会议室里的空调电机发出轻微断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时间的流逝。 印墨予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猜对了一部分。”穆泽之开口了。 印墨予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泥塑里面有我的能量,但不是我刻意注入的。” 穆泽之从桌上拿起那个泥塑小人,把它放在台灯下,让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精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做泥塑的时候,有一种状态,你可以将其理解为叫‘入定’,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里的泥上,脑子里没有杂念,手指的动作跟意识融为一体。在这种状态下,我的能量,会不自觉地渗透到泥塑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泥塑小人脸上。 “那天我做完这个泥塑的时候,自己也没意识到它跟平时的作品有什么不同。” “直到刚才,我才发现它不一样,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其他人看不到,但作为创造者的我可以。” 穆泽之讲着话,自己反倒疑惑:“这种光是我自己的能量特征,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其他作品上看到过这么强烈的痕迹。” 印墨予看着他轻轻触了触泥塑的额角,自己的脑袋也跟着痒了痒。 “所以你在做我的这个泥塑的时候,状态跟平时不一样。”印墨予用陈述的语气讲道。 穆泽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我想知道原因。”印墨予说。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答道,“目前没有答案,但或许因为那时我已经知道你是能量携带者,所以多留意了些。” 印墨予看着他 ,他也看过来。 两个人在台灯的光晕中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三秒,也许比三秒钟长一点点。 印墨予先移开了目光,她把泥塑握在手心里,那种温热的温度又涌了上来,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 她不知道穆泽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事实上她倾向于相信是真话,虽然相处不多,她还是觉得对方至多是个会选择不回答的人,但如果开口了,就不会说谎。 印墨予决定不再追问。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答案,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有些东西,问到的不如等到的来得真。 印墨予决定画这些时间。 “我知道了。”印墨予把泥塑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谢谢穆老师跟我说这些,对了,刚才在食堂也忘记谢谢你,我也因为上次舞台多了些粉丝。” 穆泽之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很多,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外衣。 “最近可能会出任务,我会找你时间空出来时再联系。” 印墨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穆老师,”她转过头,“我在你办公室看到的那些泥塑,都是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你针对任务对象做的吗?” 穆泽之点头:“它们更像是‘锚点’,你也可以理解为用来稳定能量波动,标记存在痕迹的具象化载体。” 讲得这么官方……印墨予撇了撇嘴:“其实外联部,好像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就连穆泽之这个人,都比她以为的更加复杂。 “你只是入门,还没有真正见过危机,等直面过真正的风暴,才会明白部门存在的意义。” 印墨予:“是守护吗?” 穆泽之垂眸:“是平衡,在失控和秩序之间,在人类和不可见力之前。” 印墨予似懂非懂:“那下次有机会再去你办公室的时候,你能跟我讲讲另外那些泥塑的来历吗?” 她想知道更多外联部存在的原因,不只为了探究自身,也是想确认她是否能站在那道掌握平衡的分界线上。 “可以。”穆泽之爽快答道。 印墨予压下门把手,拉开门,先是在走廊张望了一下。 午休时间还算安静,这里也不是选手们常来的区域,在确定不会撞见人之后她才走了出去。 走廊的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跟房间里暖黄色的台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尽头自动贩卖机又幽幽泛着冷光。 她眯着眼睛往前走,口袋里那枚泥塑在她掌心里安静地待着,印墨予心里不禁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踏实安稳的确认感。 而这些心绪并不是因为这个泥塑,而是穆泽之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 一时兴起进入的外联部,就这么成为她命运转向的支点。 回到宿舍的时候,姜莱还在午休,她没有惊动对方。 11. 第 11 章 两天前《星途》播了最新一期,放送反响极好,收视率攀升至同期第一,就连社交平台相关话题量破八亿。 制作团队决定给选手们放一天假,既是休息,也是为了让选手们调整状态。 印墨予起床后,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阳光斜斜地淌进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金的光痕。 “小印,今天休息日,你不会也那么卷,还要给自己加练吧?”姜莱听到她的动静,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不去了。”印墨予见她这样,又有了点倦意,“我想出去逛逛,都多久没好好晒过太阳了。” 这是她提前想好的说辞。 昨天加密手机上又收到了一条任务通知,编号比上次高了一点——C级,但备注里写着“低威胁,适合观察员参与”。 任务地点是在城东一个老旧居民小区,任务目标是一棵成了精的老槐树。 就一棵树,印墨予心想,总不能比一个灵体还吓人吧。 她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衣服,长衣长裤,扎了个丸子头。 路过训练室的时候,还真看到姜莱说的,那些默默在练习的选手。 除此之外,今天也有些跟她一样,报备出去的人。 她出了基地大门,走到炫岛大楼外的梧桐道上,远处的公交站台边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这次开车的仍旧是霍岩。 “岩哥好!薇姐好!”印墨予笑着打招呼,除去两人之外,紧接着从车窗见到了坐在后座靠右位置的穆泽之。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今天穿得更加日常些,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 那些从车窗照进来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柔化了不少。 他觉察到车窗突然出现的阴影,抬起头看了印墨予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快上车吧。”霍岩催促道。 印墨予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尽量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隔了他半臂的距离。 车门合拢的轻响里,她又闻到那股旧书页的味道,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还混着泥塑的气息。 “任务目标你都看过了吧?”霍岩发动了车子,一边开一边说。 “看过了。”印墨予把加密手机掏出来,抽空又扫了一遍任务简报,“城东翠屏小区,里面生长的一棵百年老槐树,最近一个月开始出现异常行为,不限于摇晃树枝吓唬居民、往晾衣架上扔树叶、半夜敲窗户等等。” “可不止这些,”陆薇头也不回地说,“简报上没写全,它还往一辆违停在树下的宝马车上拉了一整夜的鸟屎,车主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的车前盖变成了绿色。” 印墨予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有呢。”景舟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他没跟车,而是留在部门的监测中心做远程支持。 “根据走访记录,小区里有个老太太每天早上在树下打太极,这棵树会跟着她的节奏摇晃树枝,像是在给她打拍子,老太太说这棵树有灵性,别人都不信,只有她信,还有人怀疑她是精神出了问题。” “所以她打了多久的太极了?”印墨予问。 “十一年。”景舟说,“每天早上一小时,风雨无阻。” 印墨予沉默了一会儿。 一棵会捣乱的树,一棵会给老太太打拍子的树,她对这个任务的感觉从“又来了”变成了“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车子到达翠屏小区门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这是一个很老的小区,红砖楼房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墙缝里还生长着几株野草。 阳台上堆满了杂物,有的挂着腊肉,有的养着花,有一家的阳台上甚至养了一缸金鱼,鱼缸在阳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 霍岩想把车开进去,却见门卫老头探出头来,摆手拦住:“外来车不许进,可没这么多空位!” 他指了指远处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往那边走。” 霍岩只得又打转方向盘,印墨予见到马路有个便利店,眼睛一亮:“把我先放下来呗,我去买点东西。” 她穿过马路,见到货架上摆着自己以前不屑一顾的零食,咽了咽口水,最近在基地确实吃得很寡淡。 这么想着,她就走进去,买了小包的奥利奥和干脆面。 这些今天应该能吃完,能解解馋就行了,回去也不会被选管老师发现。 再回去的时候,另外三人也停好车到门口了。 小区的公共区域不大,进门后一直往前,直到中间区域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槐树,旁边是一些健身器材。 印墨予第一眼看到那棵树,就知道它不普通。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超自然感知能力,而是因为这棵树实在是太大了。 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整个空地的上方,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绿色苔藓。 像一张老人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这棵树不老。 不,准确地说,它的身体是老迈的,但它的“意识”……如果树有意识的话,是年轻的,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 “感觉到了?”穆泽之站在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 印墨予点了点头。 比起第一次出外勤时的慌乱和不适,这一次她能更清晰地分辨那种“感觉”了,不是压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活泼的、跳脱的、像是在你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又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嘈杂感。 “它很活泼。”印墨予说。 “非常活泼。”穆泽之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判断有些意外。 “监测数据显示,它最近两个月的活动频率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高,没人知道原因,这也是这次任务的一个目标,查明它行为异常的原因,判断是否存在外部诱因。” 陆薇和霍岩已经分散到了小区的不同位置,一个负责在小区外围警戒,一个负责跟居委会沟通,确 保不会有居民突然闯进来。 这次任务不需要大规模人员介入,因为树精的活动范围有限,而且目前为止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你先去跟它接触一下。”穆泽之对她说,“你是观察员,探查情况是你的主要职责。我在这里准备沟通用的媒介,有情况随时叫我。” 他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了一块泥,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手指开始在那块泥上揉捏塑形,动作缓慢而专注。 印墨予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朝那棵槐树走去。 随着她离树干越来越近,那种“嘈杂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不是声音上的嘈杂,而是一种情绪上的,她能感觉到这棵树“看到”她了,而且对它看到的这个东西非常好奇。 一根树枝从她头顶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印墨予抬头看着那根树枝,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最末端的一片叶子。 树枝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她开始听到风吹树叶的声响,随后意识到今日无风,是树叶自己在响。 然后那根树枝又伸了回来,这次更近了,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印墨予没动,她想起了上次任务中看到的那个母亲的记忆,想起了那种被强行灌入信息的感觉。 这一次没有发生,但她能隐约地感知到一些碎片,像是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时捕捉到的断断续续的信号。 “你好?”她试探着说,觉得自己有点傻,跟一棵树说话,它应该没有发声系统吧。 树枝又晃了晃。 然后,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印墨予把树叶拿下来,看着它,就是一片很普通的槐树叶,椭圆形的,顶端尖尖的,叶脉清晰。 但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树叶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身。 因为周围的树都纹丝不动,只有这一棵在抖落自己的叶子,像是只有这片区域是三维的风眼,所有落叶都精准朝她汇聚。 印墨予忍不住笑了。 她退后两步,抬头看着树冠,大声说:“你是不是在跟我玩?” 树枝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印墨予彻底放松了,这棵树没有恶意,它只是想玩。 就像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被种在土里动不了的狗,看到有人来了就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虎虎生风。 大概是难得能找到和它交流的人。 “你看我带了什么。”印墨予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包奥利奥,撕开包装,拿出一块饼干朝树枝晃了晃。 树枝伸下来,试探性地碰了碰饼干。 “你不能吃,”印墨予意识到自己又在跟树说话了,“但你可以闻闻,这个是奥利奥,很好闻的,巧克力和奶油的香味。” 虽然风能带到这里很多香味,但她不确定这家伙究竟有没有闻到过。 树枝在她手边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卷起一阵微风,把奥利奥的香味卷上了树冠。 12. 第 12 章 整棵树的叶子都沙沙地响了起来,是在表达某种愉悦的情绪。 印墨予又把小浣熊干脆面撕开,撒了一些碎屑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 她不指望一棵树真的会吃干脆面,但她觉得这是一种仪式。 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树干上方的树皮出现了一个微妙的纹路变化,远远看去,像是一张脸正在缓缓浮现。 不是真的长出了五官,而是树皮的裂纹恰好组合成了一个表情,好奇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印墨予盯着那个“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像个小孩。”她说。 今天之前,她压根没想过,自己还有能跟植物如此自然地交流。 石凳那边,穆泽之的手指已经停下了动作。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泥塑,塑的是一棵小树。 树干扭曲,树冠蓬松,根须扎在一块泥土的底座上。 那些细小的纸条也支撑得恰到好处,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可又坚硬不摧。 泥塑的表面已经被他细致地刻出了树皮的纹理,接下来要做的,是在上面添加草木主题的彩绘。 用色彩和纹路搭建一个可以与树精沟通的“语言桥梁”。 但他没有继续,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站在树下的女生,看着她被树叶落了一身还在笑。 看着她蹲下来偷偷往树根上撒了些零食的碎屑,虽然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不是在自言自语。 陆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不害怕。”陆薇说,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得的,接近于肯定的意味。 “嗯。”穆泽之应了一声。 “上次晨茂大厦的任务也是,她哭了,但没害怕,你专门点她来这个任务的?”陆薇侧过头看他,虽然外联部大部分任务都是根据员工的个人能力和任务对象匹配指派的,但偶尔也有特例。 而且她觉得这位新人,比其他人初入部门时,融入得都更加自然。 穆泽之的视线没有从印墨予身上移开:“她需要接触不同类型的目标,灵体和精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处理方式也不同。” 陆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是吗,那我跟老霍呢,我可好几年没接过这么轻松的任务了,还是你在怕什么,怕遇上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无暇顾及她的安危?” 她没想追问什么,只是真诚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随后便转身走了。 穆泽之低下头,重新开始给泥塑上色。 他用的是一种自己调配的矿物颜料,颜色古朴而厚重,赭石色打底,石绿色勾勒叶脉,朱砂色点在树冠的位置,象征着生命的活力。 每一笔都很慢,很稳,像是在跟那个尚未成型的泥塑对话。 印墨予不知道在树下待了多久。 她跟那棵树玩了很多“游戏”,她往左走两步,树冠就往□□斜;她往右走两步,树冠就往□□斜;她小跑起来,整棵树的枝条都开始跟着节奏摇摆,像是在跳舞。 有几次,树枝伸得太近了,差点打到她的脸。 她敏捷地躲开了,自己的反应速度可不是盖的,何况最近训练也让她身体素质明显提升。 躲开后,她冲树做了个鬼脸:“你也太皮了吧!” 树枝立刻缩了回去,像做错事的小孩。 “没事没事,没打到我。”印墨予赶紧说,“但是你要小心一点,万一打到别人就不好了,我又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跟你玩的,但你也不能老吓唬小区的居民啊。” 她才想起来今天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树冠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树枝又伸了下来,这次很慢,很轻,像在试探她的态度。 它轻轻碰了碰印墨予的肩膀,又碰了碰她的手,最后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 印墨予能感觉到,那片叶子的温度跟周围的空气不一样,微微的,微微的暖。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她轻声问。 树枝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印墨予皱眉,不懂。 树枝又画了一个圈。 还是不懂。 树枝好像有点着急了,整棵树的叶子不规律地抖着,像是在焦急地表达什么。 印墨予努力地捕捉那种断断续续的感知信号,但她能接收到的信息太有限了。 她只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情绪,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她不太能分辨的、类似于“担忧”的东西。 “它在说,它最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穆泽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印墨予猛地转过身,穆泽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托着那个已经完成的泥塑小树。 他在树荫下站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和肩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吓我一跳。”印墨予拍了拍胸口,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穆泽之的目光落在那根还搭在印墨予掌心的树枝上,树枝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印墨予看着树枝的反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棵树在面对穆泽之的时候,表现出了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态度。 它面对自己时是活泼肆意,无所顾忌的,而面对穆泽之时,却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点……敬畏? “它怕你?”印墨予问。 “不是怕。”穆泽之蹲下来,把泥塑小树放在了槐树的根部,“是尊重,精怪对自然力量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它们能感受到我体内泥塑技艺所携带的能量属性,土性,厚重,稳定,克制木性。” 印墨予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它的天敌?” 穆泽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那么夸张,泥塑术对精怪的影响取决于具体的使用方式,可以克制,也可以沟通。” 他指了指那个泥塑小树,“这就是专门用来沟通的媒介,上面封存了一组简单的符阵,能把人类的语言和意图转化成精怪能理解的形式。” 印墨予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个泥塑。 近距离观察下,她才发现穆泽之的手艺有多么惊人,那棵小树的每一根枝条都栩栩如生,树皮的纹理细致入微。甚至再仔细些,能见到树洞中年轮的纹路,彩绘的颜色层层叠叠,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像是有生命在上面流动。 “所以你现在可以跟它对话了?”印墨予问。 穆泽之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泥塑小树的树冠上,闭上了眼睛。 印墨予看着他的侧脸,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这种沟通显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睁开了眼睛。 “它说它最近身体里很痒。”穆泽之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长出来,它控制不住。” “痒?” “精怪的表达方式和人类不同,痒、痛、热、冷,这些词在它们的语境里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穆泽之站起来,围着树干走了一圈,目光在树干的不同位置停留,“我需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了它的身体里。” 印墨予跟着他绕树走了半圈,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 她抬头,看到一根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树枝正在缓缓倾斜,悬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穆老师!”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穆泽之抬头看了一眼,迅速伸出手臂挡在印墨予面前,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树枝在他们面前半米的位置断裂,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印墨予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那根树枝不粗,就算砸到头上也不会受什么伤。 而是因为穆泽之推开她的那个动作。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很热,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堵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墙。 “没事吧?”穆泽之问,手已经从她肩上拿开了。 “没事。”印墨予说,耳根有点发烫。 一个笑声从他们头顶传来。 不是人的笑声,是树叶交错作响的声音。 但那个节奏,那个频率,那个音调,分明就是在笑。而且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被我看到了哦”的促狭的笑。 “它在笑什么?”印墨予莫名其妙地看着树冠。 穆泽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蹲下来,把断裂的树枝捡起来,看了看断口处,然后递给了印墨予。 “你看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正式了很多,显然是在转移话题。 印墨予的注意力被拉到了树枝的断口上,断裂面的中心不是正常的木质纹理。 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是什么?”印墨予问。 “树胶。”穆泽之说,“但不是普通的树胶,普通的槐树不会分泌这种颜色的树脂,而且分泌量不会这么大,这棵树的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在孕育什么东西。” 印墨予想到了那棵树说的“痒”,想到了那种“身体里有东西在生长”的感觉。 “它是……怀孕了?”印墨予试探着问了一个听起来很不专业的问题。 13. 第 13 章 穆泽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从精怪学的角度来说,这个概念不完全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他说,“这棵槐树精存在了一百多年,积累的能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它在尝试进阶。” “从一个普通的精怪,进化成更高层次的存在。这个过程会伴随着身体结构的变化,类似于昆虫的蜕皮或者植物的开花结果,它身体里的痒,就是这种变化带来的不适感。” “所以它不是故意要捣乱的?”印墨予问,“它只是不舒服,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可以这么理解。”穆泽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它用摇晃树枝,敲窗户这些行为来表达自己的不适,但人类不明白它的表达方式,甚至以此觉得恐慌。” 印墨予也能理解小区里的居民,若是不清楚这些异生物存在的人,见到这种诡异的场景,觉得不害怕才是不正常的。 而外联部在搜寻消息时发现了这里的异状,派遣专员过来调研。 印墨予忽然想到什么,部门派他们过来,其实并不是为了来消灭这棵槐树的。 反而是来了解它,帮助它,同时也能保护居民不会因它无意中的行为而受到伤害。 印墨予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巨大的槐树,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上次的任务,她看到了一个被困在执念中的灵魂,最终在理解和共情中得到了解脱。 这次的任务,她面对的是一个被人类误解的精怪,一个因为身体的变化而痛苦,却又无法表达的存在。 她忽然明白了上次穆泽之所说的平衡。 外联部不是在猎杀异生物,而是在搭建桥梁,在人类的世界和那个隐形的、不被理解的世界之间,搭一座桥。 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无意中行走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之间,却浑然不觉。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守护下的安稳,才让晨光下的菜市场依旧喧闹,地铁站里人流如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穆泽之想了想,走到树干前面,伸手摸了摸树皮。 他的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焦躁的孩子。 “它进阶需要两个条件,”穆泽之说,“足够的能量积累,以及一个安全的,不受干扰的环境。” “能量积累是它自己的事,我们帮不了,但我们可以给它提供一个更稳定的环境,在它周围布一个符阵,隔绝外界的干扰,同时把它无意中释放的能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会影响到小区的居民。” “或许还可以给它带点吃的?”印墨予补充道。 穆泽之转头看她,有点意外。 印墨予从包里掏出剩下来的零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在门口买的,自己吃了些,也已经喂了它一点了。” 穆泽之看着那些零食,表情微妙:“它不吃这些。” “它不吃,但它喜欢。”印墨予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才撒干脆面碎屑的时候,它的叶子沙沙响了很久,那是开心的意思吧?” 穆泽之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语气平淡,但印墨予总觉得里面藏着一点什么。 可能是认可,可能是意外,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印墨予跟着穆泽之在小区里布阵。 上次的任务最终处理得比较平和,除去见到那个执念深重的灵魂之外,印墨予并没有真正直面过玄秘力量的具象化。 符阵的原理她听不太懂,穆泽之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让她帮忙在指定的位置放置一些小的泥塑制品。 有的埋在土里,有的挂在低矮的树枝上,有的放在居民楼的门口。 每一个泥塑都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各不相同,有的是一片叶子,有的是一粒种子,有的是一截短短的树根。 而泥塑制品的底端,都有着勾勒出来的细微符纹,她在其中感受到微弱的力量。 “这些是符阵的节点。”穆泽之一边放置一边解释。 “泥塑术的优势在于,它的载体是自然材料,跟环境的融合度高,不容易被普通人发现,也不容易被异生物察觉,放到专业的术语里,这叫‘隐阵’,能融入自然环境的符阵。” 印墨予把一截泥塑树根埋在丛柏的根部,拍了拍手上的土,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学泥塑呢?你对外说是非遗技艺的传承人,那你是跟着家里人学的吗?” 她觉得泥塑是穆泽之使用法术的媒介或者载体,兴许就像玄幻里的那些本命剑一样,是家族传承。 穆泽之手指顿了顿:“治理异生物的本领,是家传的。不过泥塑,我家里没人会这个。”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柏青树根部新埋的泥塑:“身负法术的家族各代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比如炼符,驭灵,剑术之类,而我家这一支,借物载道,将无形之力凝于有形之器,因此便不限于特定材质,泥塑就是我所选择的。” 印墨予眨了眨眼,有些懂了,既是继承,但也相当于是自己选的。 “所以你很热爱泥塑对嘛。”无论作品大小,都能感受到其中倾注了他的心意与温度。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印墨予:“我想,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你不会把它用到这种程度,你的泥塑术不只是艺术,它是一种语言,也是一种武器。” 穆泽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个泥塑,一片槐树叶的形状,放在小区花园的一个石墩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得对。”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印墨予等了等,见他没有要继续的意思,也就没有再问。 但她注意到,穆泽之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沉稳,不是冷静,而是某种更接近于“遗憾”或者“不得已”的东西。 印墨予布完阵后,又回到了槐树下。 这一次,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她不再把这棵树当成一个“任务目标”,而是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她坐在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跟它说了很多话。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她仰头看着树冠,“叫你……小槐?不行,你这么大,叫‘小’不合适。老槐?太老了,你不老,你才一百多岁,对于一棵树来说还很年轻呢。” 树冠沙沙响,像是在 笑。 “那就叫……阿槐吧。”印墨予说,“阿槐,你以后舒服了就摇摇叶子,不舒服了就晃晃树枝,我会来看你的,如果曾经在风中闻到过什么喜欢的气味,但却再也没有遇见过的,就跟我讲,以后我会给你带。” 树枝伸下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真好”。 印墨予靠在树干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白天在训练室跳舞,偶尔出来跟一棵树聊聊天,或是帮怨灵完成未了的心愿。 这可比单纯的选秀有意思多了。 穆泽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 他低头看着印墨予靠在那棵树上的样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很容易跟它们产生连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印墨予睁开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怨灵、精怪、异生物,它们的存在方式和人类不同,普通人对它们的感知是很有限的,更不用说建立情感连接了。” 穆泽之说,“但你不一样。你不仅能看到怨灵的记忆,还能跟精怪建立这种……亲近的关系。这不是训练能教出来的。” 印墨予坐直了身子,看着穆泽之。 “你是说,这也是我的特殊体质的一部分?”她问。 穆泽之没有直接回答。 “部门里关于你体质的摄像还没有最终结论。”他的语气很谨慎。 “但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你的能力可能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不只是被动共情或者被动听命的问题,你有一种天然的、与异生物沟通的能力,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穆老师,”印墨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穆泽之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我知道一些猜测。”他终于说,“但在确认之前,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不确定的事情。这是对你负责。” 印墨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她很想追问,很想说“你至少告诉我你在猜测什么”,但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敷衍她,他是真的还没确认。 他的眼神里有谨慎,有克制,但没有闪躲。 “那什么时候能确认?”印墨予问。 “很快。”穆泽之说,然后转过了身,“符阵已经布好了,我跟小区的居委会也沟通过了,他们会配合观察一段时间。阿槐的情况应该会慢慢稳定下来,等它完成进阶,这些异常行为自然会消失。” 他叫了“阿槐”。 印墨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任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印墨予在离开之前,又蹲在树根旁边,把其中一包没拆封的奥利奥包装撕开,一片一片地插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像插了一地的小风车。 “下次我带彩虹糖来。”她说,“好多颜色,你肯定喜欢。” 树冠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又掉下一根树枝来。 “注意安全!”印墨予赶紧退了两步,冲树挥了挥手,“走了啊阿槐,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14. 第 14 章 回程的车上,印墨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翠屏小区,那棵巨大的槐树的树冠在夕阳中变成了一个浓重的剪影,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默默守护着那片小小的空地。 几秒之后,后视镜里,树冠被城市的楼群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那棵树的根系,已经深扎在了这座城市的地下。 景舟等不及他们到部门再聊,直接打来电话,车厢里被他的声音环绕着。 “刚才我监测到几次微弱的生物跃迁信号,就在槐树根系的辐射范围内,想着肯定是你们触发的。” “不是我们,是小印。”霍岩接话道。 “我就知道,那你可不止算是观察员了,哪怕当作正规队员都绰绰有余,薇姐,你说是吧。” 陆薇从副驾驶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印墨予已经学会了翻译,那是“还行吧”的意思。 车子快到炫岛的时候,印墨予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姜莱过来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穆泽之发过来的。 “阿槐刚才通过符阵传来一段信息。” 印墨予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穆泽之,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很专注,打字的动作很快。 消息又来了。 “它让我告诉你,谢谢你的饼干,很甜。” 印墨予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就知道它喜欢这些零食。 她低头打字:“那你帮我告诉它,不客气,下次带其他甜的东西给它。” 穆泽之的回复很快:“你自己跟它说,符阵已经留了接口,下次去的时候你可以直接通过泥塑跟它沟通。” 印墨予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在教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导,而是实实在在地,一步一步把她往这个世界的更深处领。 怨灵任务让她看到了灵体的记忆,树精任务让她学会了跟精怪沟通。 每一个任务都在扩展她的能力边界,都在让她离那个“真相”更近一步。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真相是关于她自己的。 车停在炫岛园区门口,印墨予跟车里的同事们道别。 霍岩冲她点了点头,陆薇闭着眼睛没动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景舟在远程通讯里喊了一句“下次带我去看那棵树”。 穆泽之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印墨予一眼。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下周有第二轮公演,你的个人展示环节可以考虑加一个跟道具互动的设计,更能发挥你的优势。” 印墨予点了点头,转身往炫岛里走。 他都离开《星途》,不算是节目的导师了,还盯着她排练的事。 走了几步,印墨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银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里,穆泽之还在低头看手机,他的侧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画。 印墨予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穆泽之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基地大门里。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印墨予的人事档案,以及一份尚未完成的检测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 “被观察者与异生物之间存在异常高水平的共鸣能力,初步判断与血脉有关。建议进行深度基因检测,以确认是否存在异类血统。” 穆泽之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上了屏幕。 大楼里,印墨予推开宿舍的门,见姜莱仍旧以扭曲的姿势瘫在床上。 “怎么还不下来,你不会躺了一天吧。” 姜莱丧尸一样缓缓撑起身子,看到她就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快救救我,我渴得快要鼠了。” “难得出去一趟。”印墨予拿了瓶水递给她。 姜莱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水,生无可恋的样子:“怎么感觉歇了一天,反而还更没精气神了呢。” 印墨予接过她的水,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可能因为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每天的训练,突然停摆,反而不习惯了。” “苍天啊,”姜莱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嘟囔道,“我不会有受虐的倾向吧……” “好了,快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印墨予坐回到自己的床沿,从包里摸出来手机,又看了眼穆泽之最后发过来的几条消息。 她笑了笑,靠在床头,原本是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可眼皮刚沉下去,脑子里又浮现的是那棵槐树在阳光中的样子,是树叶像雪花一样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是穆泽之在树下捏泥塑时专注的侧脸。 还有他说“阿槐”的时候,那个不太自然的,像是不习惯给这些精怪取名字的语气。 是不是在精怪看来他真的看上去太威严了,所以对他们两个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等等……印墨予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什么。 槐树对穆泽之隐隐的畏惧,怎么感觉起来,和自己对他的莫名心悸如出一辙呢。 那时她会因穆泽之的话而觉得心神受到影响,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情绪波动,而是血脉层面的因素。 加上自己和阿槐之间虽然不能对话,却可以交流。 那是不是说明,她的血脉中可能流转着和树精同源的古老力量。 难不成她的某位祖先也是某个树妖草精之类的生物,只是这个基因在漫长的岁月中稀释掉了,许久没有显现出来。 可到自己这一代时,又因某种契机被重新唤醒? 印墨予无从考证以前家族中是否有过类似记载,关于谁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的。 她是孤儿,或者说,是个弃婴,才刚出生就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大门口。 后来养父母把她抱养回来,才能长大成人,所以她才想着要早点赚钱,至少也能帮家里改善一下生活。 印墨予还认真地想了想,从小到大,她的能力只是隐隐显现出来。 只是到了外人觉得运气好,但是没有觉得非常怪异的程度。 那么自己身体里这种基因该是十分微弱才对。 说不定是以前妖怪还很多的时候,有祖先是人妖结合生下来的,自己才会携带这样的基因。 外联部对阿槐这种上百年的树精都能够如此善待,那她这个完全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微弱血脉者,即便被发现了,或许也不会 有什么危险吧。 想到这里,印墨予又纠结起来,想法一多,反倒更理不清头绪,沉沉睡去。 * 第二轮公演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发布的。 印墨予当时正在训练室里跟姜莱抠一个八拍的动作,这首歌的副歌部分有一段很碎的脚步动作。 姜莱的脚踝灵活度不够,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印墨予把动作拆成了四个小节,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带着她练。 一边嘴里提醒着,手还按在姜莱的小腿上帮她找发力的感觉。 “你要是从小学舞蹈,到现在肯定也是个大师级别的。”姜莱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我天生身体素质比较好而已,”印墨予笑着拉起她,“但弱点也很明显啊,还不是天天被声乐老师留下来加练。” 广播就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 “各位选手请注意,第二轮公演的主题已发布——‘破界’。” “本次公演将以小组对抗的形式进行,六十名选手分为十二组,每组五人,两两对抗,具体分组名单和曲目请到公告栏查看。” “明天起,节目组将进行为期一周的舞台指导与选手配合训练。” 训练室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印墨予和姜莱踮着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看,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们这次还被分在了同一组,同组的还有上次初舞台的队友方屿,和两个新面孔。 苏念和梁心柚,她们有在海外练习近三年的经历,之前的舞台也格外亮眼。 尤其苏念,印墨予之前经常在老师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字,出现在主舞的候选人当中。 对抗组是陈若音带队的一组,名单上一串名字印墨予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个她注意到了。 李素,海选的时候唱了一首原创RAP,导师给了A级评级,在选手里人气很高。 加上其中性风格,更是吸引了不少女友粉。 “完了完了完了。”姜莱抓着印墨予的胳膊,“我们对上陈若音和李素这不是送人头吗?” “陈若音怎么了?”印墨予问,她其实也知道陈若音尽管是影视出道,实力仍旧很强,但她不太喜欢在赛前就认输的氛围。 “她是A级评级,李素也是A级,咱们组就苏念一个A级,”姜莱掰着手指算,“你算算这平均分差了多少?” 印墨予看着对抗组名单,又看了看自己组的成员,脑子里想的不是分数,而是舞台编排。 “单论实力而言,可能确实有些差距,”印墨予说,“但我们可以在巧上做文章,陈若音是vocal强,李素是RAP强,我在想,她们的短板或许在舞蹈整齐度上。” “她们那组的五个人,在上轮舞台当中,都没有同组的机会,换句话说,要重新画时间磨合。” “而我们组虽然个人能力不突出,但至少咱俩和方屿,还有苏念和梁心柚指尖,是有着默契存在的。” “只要最大程度地展现出表现力,说不定可以在整体编排上赢过她们。” 姜莱看着她,眨了眨眼:“小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战局了?” 15. 第 15 章 印墨予愣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相比于报到那日什么都不太懂的自己,如今的她确实已经成长了许多。 可能是之前任务中跟外联部的同事们,跟穆泽之学到的。 观察分析,找到对方的弱点和自己的优势,然后用最合适的方式去应对。这种思维方式在舞台上同样适用。 “走吧,接下来得更用心才行。”印墨予拉着姜莱往回走。 只是没过几天,印墨予就听说了穆泽之又回到炫岛,是受其他导师的邀约,一起过来探班指导的。 是在选手们微信群里先见到的消息,现在这个时间,几个导师已经在走廊最前面的那间训练室待了二十分钟了。 每组成员的节目都跟着走两遍的话,还得再花些时间,才能到她们这间。 姜莱看到消息后眼含笑意,凑到印墨予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的南瓜又要来了。” “别胡说。”印墨予没理她,但她的耳朵确实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担心那种“身体又要不听话了”的无奈的红。 任务中,穆泽之不是多言的人,加上两个人几乎是同行,所以很幸运没出现自己被他牵着走的情况。 可在炫岛里还是有点不同的,因为录节目,不止选手,也会有另外跟他对接的工作人员。 从前不太明白也就算了,可现在知道了有外联部的存在,加上穆泽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印墨予有点担心,自己因他的行为而受到影响的迹象,会有被发现的可能性。 到时候会怎么做,如果自己成为外联部的监控目标,一切还能如常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说起来她对外联部的办公楼还不太了解,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些被关起来的异生物。 这个问题要是被发现了,在得到明确结果之前,她不会也被当成什么异类给抓进去吧。 想到这儿印墨予指尖微凉,而门口也传来了几道正在接近的脚步声。 先是有工作人员推门而入,紧接着穆泽之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内。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领口有精细的手工盘扣设计,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似乎更加正式些。 印墨予看了眼他腕骨上那枚银灰色的袖扣,冷光微闪,衬得人愈发清峻。 “穆老师今天穿得好像有点不一样。”姜莱轻声道。 只是探班,怎么比录制前几期正片的时候还要讲究。 “人家是过来做舞台指导的,又不是来相亲的。”方屿难得接了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完自己先笑了。 苏念只挑了挑眉:“这个气质,就算放在娱乐圈也是能打的,你们不觉得,现在圈内还没有这一款吗?” 姜莱立刻接话:“我懂,就是那种清冷中带着几分沉稳,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看似不动声色,实则锋芒内敛。” 印墨予扯了扯嘴角:“你们要不看看后面的几个导师呢。” 姜莱嘁了一声:“你还说,难道上次排练的时候,你注意力不在……” 印墨予戳了一下她的腰,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大家站成一排,给进门的几个老师鞠躬致意。 新节目已经由专门的训练老师指导过,今天她们排练的是副歌部分的队形变换。 五个人要在一个八拍内完成从竖排到横排的散开,舞蹈老师编排的动作复杂,她们已经练了快一个小时,但整齐度还是不够。 导师来了之后,对选手的训练总归是有些影响。 几人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僵硬了,音准也出了点问题。 只有苏念,多年的练习生经验让她在镜头前依旧松弛自如,心态好得不行,甚至比之前更放松。 “停一下。”苏念喊了停,皱着眉,“不好意思老师们,我们再来一遍,从A段开始。” 印墨予趁这个间隙,飞快地往穆泽之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站在最边上,正微微侧身,朝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目光沉静,印墨予下意识躲开目光。 排练继续,这一次,印墨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锁在队友的动作和音乐的节拍上,不去想角落里是谁。 最主要的是,穆泽之没有讲话的时机,所以她暂时不需要担心。 这次排练,算是还完整地顺下来了。 几人又站成一排,等候老师的点评。 最先开口的是谢岺,她是海外出道,三年前才回国发展的全能女艺人,嗓音极具辨识度:“负责副歌开头的选手,呼吸点要再提前半拍,否则会影响整段节奏,尤其在队形切换的瞬间。” 姜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马上调整。” 谢岺转头问:“穆老师,你觉得呢?” “我不太懂这些,今天只是过来送点补给,鼓舞士气的。”穆泽之摇摇头。 “说说看嘛,也许对她们能有帮助呢。”谢岺嘴角挂着浅笑。 穆泽之看着朝自己推进了一些的机器,目光停留在印墨予脸上一瞬,又扫过剩下四人。 “那我就讲几句。”穆泽之朝前走了几步,所有人的眼神都跟着他移动。 他走到训练室的中间,站在她们刚才排练的位置上。 “你们的队形变换……”穆泽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训练室里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问题不在整齐度上。整齐度已经够了,问题在节奏的呼吸感上。” 印墨予愣了一下:“节奏的呼吸感?” 穆泽之点头,问道:“能过来再演示一遍刚才的动作吗?” 他本意没想指定哪个人,随便谁出来都行,但印墨予已经下意识往前半步。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同组的几人面前,箭在弦上。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音响中开始播放靠近副歌的部分,印墨予站到他面前。 双臂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数着节拍,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在手掌到达最高点后停顿一瞬,而后再缓缓落下。 “就是这里,”穆泽之开口,“抬起到落下之间,你们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应该是舞蹈设计的一部分。” “但你们同时会移动身体进行队形变换,每个人就都在追求踩点准时到达,但没有人特别在意到达之前的那一瞬间。” 穆泽之改了种说法:“我如果作为观众,会觉得那个瞬间你们整组的能量是中断的,有点像是一群人在各跑各的,而不是一个整体在流动。” 他讲完后,又抬眼问谢岺:“不知道 我说的,好不好理解?” 谢岺拍了拍手:“你说得太精准了,不是说隔行如隔山吗,我看你就算半路出家,也能在业内如鱼得水了。” 虽然为了节目效果,她讲话有夸张的成分,但确实穆泽之是点出来她们之间的问题。 穆泽之侧过身:“你要不要再试一遍?” 印墨予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讲的内容很有道理,自己能听懂,知道该怎么改,尤其他们离得很近,他的声音又一次触发了她脑子里的那个开关。 不过这次的反应不一样,不是脑子空白乱接话,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印墨予没有做任何复杂的动作,只有穆泽之刚刚提点的那个动作。 双臂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到达最高点,继而停顿。 那个停顿不是犹豫,不是迟疑,是蓄力,是能量的聚集,是下一秒爆发前的沉默。 她的手臂在那个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力量太满了,然后她缓缓落下手臂。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念先开口了:“小印,这跟你刚才的动作,确实不一样,改善很多,好像真有什么……” 她回忆了一下穆泽之的话,“就是那个,能量的流动。” 大家按照这个方法又做了一遍,果然视觉上流畅许多。 只要在队形变换的时候,每个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停顿感,不需要同时到达。 她们之前的思路错了,在追求同一时间踩点,但每个人的步幅和速度总有差别,强行对齐反而会让动作变形。 他们需要对齐的是发力点,而不是落地点,只需同时蓄力,蓄力的那一刻对齐了,那么后续到达的那一刻自然就对齐了。 导师们的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色,谢岺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其实跟我的专业有异曲同工之妙,泥塑讲究的正是塑形前的停顿,古籍有言: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蓄势’,所谓蓄势,不是静止,而是让形与神在将动未动之际达成共振。” 谢岺眨了眨眼,说的什么东西,不明白。 她只是竖起大拇指,又简短点评了几句后,工作人员提醒可以前往下一组了。 谢岺点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姜莱突然举手,脸上带着期待,“我们能合个影吗?” 谢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五个人瞬间围了上去,几位导师站在中间的位置,姜莱一把把印墨予拽到穆泽之旁边,其他人有的站在旁边,有的蹲在前面。 工作人员在前面举起相机:“三、二、一!” 照片里,穆泽之的站姿很标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平静。 印墨予站在她身侧,微微偏着头,比了个耶。 “再来一张!”姜莱说。 “咔嚓。” “再来一张!” “穆老师您能笑一下吗?就一下?” 穆泽之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姜莱把这个微小变化解读为“穆老师笑了”,并在后来的选手群聊天中反复提及,作为“穆老师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的证据。 16. 第 16 章 工作人员:“那几位老师,请跟我来,下一组也正准备排练。” 谢岺鼓励道:“大家今天的表现很出色,期待你们精彩的舞台呈现。” 穆泽之也微微点头:“你们也休息会儿吧,要劳逸结合。” 探班结束后,他们离开了训练室,工作人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表,脚步声随即消失在门边。 训练室里,五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 苏念抱着手机反复看合影,嘴里念叨着“这张我要发给我妈,这张我要当朋友圈封面”。 姜莱凑到印墨予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跟穆老师合影的时候,笑得特别好看。” “我平时笑也好看。”印墨予喝了口水。 “不一样。”姜莱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回,“你平时笑是‘哈哈哈我好开心’那种笑,刚才的笑是那种……很安静的,还带点腼腆的。” 印墨予注意到她意有所指:“你在说什么?” 姜莱在她耳边小声说:“刚才你不是上去示范吗,动作做得很好,穆老师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什么眼神?”印墨予问,她确实没注意。 “就是那种……‘这个学生有悟性’的眼神。”姜莱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多了吧,你以为是什么眼神?”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好奇怪。”印墨予听出她声音里的揶揄。 姜莱笑着戳了戳她脸颊:“反正从你刚才的笑容里,我感觉你心动了。” 她说完就跑了,边跑边喊,“但我不说你是对谁这样!” “姜莱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围着训练室追了两圈,最后姜莱转弯时速度慢了,一下子被印墨予抱住按在地板上。 威逼利诱之下,她被迫签下了“不在公开场合说奇怪的话”的不平等条约。 但印墨予心里清楚,姜莱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并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除去大脑的反应之外,她对穆泽之的感情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对方所说的心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缓慢而不可逆的变化。 每一次接触都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种子很小,小到她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们在生根,在发芽,在用一种她无法阻挡的方式占据她心里的某个角落。 她不想承认,但她也无法否认。 今天接下来的训练非常顺利,大家就决定早点回去休息,顺便为明天的联排养精蓄锐。 印墨予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卖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瓶冰镇乌龙茶。 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在正拿着的手机里打开相册,翻到了下午的合影。 照片里的穆泽之站在她旁边,虽然身体是前后站立的,但在平面的照片里,看起来像是并肩挨在一起。 他侧脸的线条在镜头里格外清晰,下颌微收,目光投向远处。 而她微微仰头,身体有些自然而然地倾向他。 是第一次合照,她指尖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滑动。 那张照片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自动售卖机换了另外一种颜色的流动光带。 心跳好像有点快。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天色有点阴沉,但这个角度,能见到窗外桂花树上结着些细小的青白色花苞。 用不了多久,就会盈满桂花的幽香。 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是穆泽之发过来的。 约她在上次那间艺人休息室见面。 她盯着那行字,回复之后,沿着身边的楼梯转身就上了楼。 穆泽之是刚刚完成所有训练小组的探班,神色中带着几分倦意。 印墨予关上门,站在他面前:“是部门有什么新安排吗?” “别的事要聊,先坐。” 他指了指沙发另外一侧,印墨予依言坐下,指尖摩挲着那瓶乌龙茶,瓶身水珠洇湿了掌心,凉意顺着指缝渗进皮肤。 “我才注意到一些事情,你的状态有些不对……” 他转过上身,身体微微前倾,休息室的沙发原本就不算太宽敞,这下两人的距离更是缩近许多。 印墨予的身体绷紧了些,还在负隅顽抗:“什么不对?” 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领口盘扣上的纹路,能看到喉结在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你听到我声音的时候,身体会有反应。” 穆泽之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是我之前一直忽略了,那种几乎无意识的率先反应,你的身体在配合我的声音。” 印墨予脑子一顿,她下意识想逃,但身后就是沙发的靠背,退无可退。 她垂眸避开穆泽之的视线,她想过可能会有发现的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就知道瞒不过你的,不过你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她的声音发颤。 穆泽之:“今天才确认的,是因为我今天从你身上看到了能量波动。” “啊?”印墨予愣了一下,今天导师指导完,她从苏念口中也听到过这话,不过这不是一种形容而已吗。 穆泽之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在你的队友口中,这只是一种状态的形容,但我的确从你身上,见到了一层薄薄的光芒出现,就和我之前同你讲过的,在你那尊泥塑上见到的光晕一样。” “我猜想,这和你见过几次异生物有关联,你体内的能力,在被唤醒的过程中逐步成长,也更外露。” “加上前几次你的搭话,联系起来,我观察到,那是一种响应,你的身体在主动响应我的声音。” 印墨予撇了撇嘴,还是没有做无用功的否认。 不过这种情况,她也没法做什么深层原因的解释。 “我……”她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泽之沉默了几秒钟,问道:“你第一次发现这种反应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印墨予说,“在走廊里你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当时整个人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自动站直了,连呼吸的频率都变了,我当时以为是因为你是导师,我紧张了,但后来……” “后来发现不是紧张。” “不是。”印墨予 摇头,“我确认了很多次,我看到其他导师的时候不会有这种反应,甚至你在跟别人讲话时,只要我听到了,就忍不住想要回应。” 穆泽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印墨予注意到他敲击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问,“对其他人,其他的声音,其他的刺激?” “没有。”印墨予说,“我活了二十一年,这是第一次。” 窗外的天色变得有些灰白,过了小会儿,穆泽之终于开口了:“我需要做一些检查。” “部门里有专门的设备可以监测能量场的交互模式,也可以通过其他异生物对你的反应进行验证。” 他声音更低了些:“我修习的术法,以泥塑为引,所以对借大地之息的物种会有影响,兴许你体内的能量也有所关联,那或许是血脉层面的共鸣,也可能是某种外来的影响。” “比如有某种东西,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在身上种下了某种链接。” 印墨予不理解:“外来的影响?” “我还没有证据,只是在做推想。”穆泽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特殊体质,你对异生物的敏感度,你的共情能力,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方向,你的血脉里有不属于人类的部分。” “可能是有异类血统,可能是被某种存在标记过,也可能是你体内沉睡着某种力量,正在被逐步唤醒。” 跟自己之前的猜测有些相像,印墨予有点无奈,“我的身体不受控制,是因为我可能根本不是纯种人类?” 穆泽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从他沉默的方式里,印墨予知道了答案。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 十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任何二十岁女孩的手没有区别,但她的血管里流淌的血,可能跟别人不一样。 “其实我之前答应沈若昀的招揽,本来是想着要进入外联部,摸清自己的体质问题的,只是因为那天报道的时候见到了你,才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说出口。” 印墨予坦诚道,反正已经被发现,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穆泽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到底是什么?” 穆泽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回避,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还不确定,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查,部门的档案库里有大量关于异类血统的记录,你的症状,如果可以这么叫的话,跟其中几个案例有相似之处,我需要时间比对,需要做一些检测,可能需要采样你的血液或者能量痕迹,在实验室里进行分析。” “如果你查到了呢?” “如果查到了,我会告诉你。”穆泽之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有权知道。” 印墨予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 “穆老师,”印墨予说,“如果结果出来,我真是具有威胁性的存在,你会怎么样?” 17. 第 17 章 穆泽之没有犹豫:“不会怎么样。” “你说‘不会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什么,不影响你是我部门的观察员,不影响你在节目里的身份,不影响你存在的意义。” 穆泽之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坚定了很久的事情。 “你想出道当爱豆,你就继续当,你想查清楚自己的身世,我就帮你查,你想在部门里继续做任务,就继续做,你是什么,不影响你能成为什么。” 印墨予的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这种酸是从哪来的,是松了一口气?是感动?是终于有一个可以接住她的人出现时的安全感? 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在穆泽之说出“不会怎么样”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她喘一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印墨予问,声音有点哑。 “明天。”穆泽之说,“我会先调取部门的档案资料,做一些初步的比对,途中可能需要你来配合做一些检测,不过具体时间我会让沈若昀通知你。” 印墨予点了点头,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 雨线划过玻璃,有越来越大的倾向,逐渐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 “穆老师,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先不跟所有人讲,除了沈姐之外,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指尖微微屈起,有些不自在。 穆泽之站起来,走到窗边:“可以,不过即便他们知道,也不会变。” 印墨予没有问“你确定吗”,因为她觉得穆泽之说“不会变”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某种笃定的心绪。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她走出去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 “穆老师。” 穆泽之转过身。 “谢谢你愿意帮我,也谢谢你……信任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了,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命,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休息室里,穆泽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块泥,放在掌心里。 泥在他指尖的温度中慢慢变软,随着手指的动作,一个模糊的形状浮现出来。 是一个人,轮廓逐渐清晰,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他看着这个泥塑,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的,把整个城市包裹在一层潮湿朦胧的罩子里。 * 第二轮公演结束后的第三天,印墨予的名字第一次冲进了出道位。 她们这组的对抗中,票数比陈若音组高了三票,获得胜利。 而公布名次显示,她是第九名,刚好踩在出道圈的边缘。 但在六十进四十的淘汰赛阶段,第九名已经是一个足够让所有人侧目的成绩了。 评论区的风向也从海选时的“光有花架子”变成了“印墨予的舞台表现力真的在进步”。 “那个绸吊动作我反复看了二十遍”“她唱歌确实一般但舞台整体性太强了”…… 姜莱比自己晋级了还兴奋,在练习室里举着手机绕着圈跑,一边跑一边喊:“第九名!小印你是第九名!” 然后又一下子抱住她,力道大得让印墨予踉跄半步。 印墨予扯着嗓子:“好了好了,别晃了,再晃我真要吐了。” 她反应倒是还算平静,不是因为不珍惜这个成绩,而是因为她的脑子还有别的事。 从今天一早开始,她就觉得一种奇异的紧绷感,像细线缠绕在太阳穴上。 不是因为在等待节目组的名次,那更像是空气中弥漫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面来的,一种隐隐持续的,像低烧一样的不适感。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不疼不痒,但就是不舒服。 第二天晚上,答案来了。 凌晨十二点四十四分,印墨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紧急任务标识,手指微微发凉。 “【紧急任务】城西地下通道B段,检测到高强度暗性能量聚集,疑似暗影鬼现身。该目标具有攻击性和扩散性,已造成至少十二名途经市民出现不明原因的严重疲劳、免疫力骤降及短期记忆丧失。任务等级:B级。特别观察员印墨予需立即前往指定地点集合,参与行动。注意:B级任务存在明确安全风险,请严格遵守现场指挥。” 在印墨予的了解中,这对她来讲,已经算是极为危险的目标。 跟前面经历比起来,就像学游泳的人刚在浅水区扑腾了两下,就被一脚踹进了深水池。 印墨予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B级任务有明确安全风险,她不是一线战斗人员,她是观察员,理论上不应该参与这么高等级的任务。但通知明确写的是“需立即前往”,不是“可酌情参与”。 她坐起来,开始换衣服,还带上一个斜挎小包。 这是那天和穆泽之开诚布公后,沈若昀隔天就送来的东西。 里面有些小型符阵贴片,和能应对异生物伤害的应急药物。 有备无患,这是穆泽之当时发给她的消息里写的,毕竟她身体特殊,若是独自一人遇到突发状况时,能多一道保命的底牌。 这次她没有遇到姜莱的盘问,姜莱今天有点感冒,吃了药早早就睡了,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蚕蛹。 陈若音的床铺帷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印墨予溜出宿舍,还是从那道小门出去,这次没有经过基地的大门。 据沈若昀说,最近大门口有些粉丝在蹲守,为避免暴露行踪,她绕到炫岛后面的小路尽头。 这边路灯有好几盏坏了,昏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晃动的斑块。 空气很凉,印墨予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路边那辆已经等在那里的黑色SUV。 这次接她的不是霍岩。 驾驶座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二十来岁,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了印墨予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副驾驶上坐着陆薇。 “上车。 ”她声音简洁。 印墨予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这个角度能看见前座男人卫衣的袖口处露出几圈像纹身的东西。 “这是于笙,你入职时他被派到临市出差了,所以没见到。”陆薇介绍道。 印墨予隔着后视镜冲于笙笑了笑。 “穆泽之已经先过去了。”陆薇说,“暗影鬼的活动周期很短,我们必须在它下一次活跃期之前完成布控。时间段大概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四十分,也就是说我们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暗影鬼到底是什么?”印墨予问出了她从接到通知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陆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印墨予。 照片是在一个昏暗的环境里拍的,画面中央有一团模糊的、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浓烟,又像一片在水中扩散开的墨汁。 照片的边缘有很多噪点,像是拍摄设备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暗影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灵体。”陆薇说,“它更接近于一种能量形态的寄生体,没有自我意识,但有捕食本能。”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扩散和吞噬,吞噬活人的生命能量,也就是俗称的‘阳气’。被它影响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出现持续性的疲劳、免疫力下降、记忆力衰退,长期接触会导致多器官衰竭。” “那它跟怨灵有什么区别?”印墨予问。 “怨灵有执念,有情绪,有可以被理解和化解的核心诉求,暗影鬼没有。” “它就是一团纯粹的、本能的、没有理性可言的吞噬能量,你不能跟它讲道理,不能帮它完成心愿,它没有心愿,非要说的话,唯一的愿望就是吃了你。” 陆薇的语气很平,但印墨予第一次觉察到威胁。 “所以我们只能消灭它。” “对。” 印墨予攥紧了手里的照片,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在城西的一条马路边停了下来,印墨予透过车窗往外看。 虽然已经是凌晨时分,但街道上仍能见到行人。 这片区域周围分布着几处景点,不说节假日,哪怕寻常的周末,都会容纳大量游客。 而那条地下通道,是城区主干道和跨江大桥中间的一段连接点,不过只十几米。 经由主干道右转,穿过地下通道后,就会到达跨江大桥起始部分,而再往东行,就是本市最大的一条商业街。 每日经过此处的人,数以万计,若暗影鬼长久滞留于此,后果不堪设想。 靠近路口处,已经提前立起一道正在施工的围挡,上面印着褪色的市政工程标识,是外联部今天傍晚时刚摆过去的。 印墨予往地下通道入口走去,里面内墙贴着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和砖块。 墙边还摆着一些小摊贩留在这里的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这里买过炸糖糕,油锅的香气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如今只剩冷风卷着灰尘打转。 在入口处,正站着另外两道剪影。 印墨予认出来其中一个是穆泽之,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18. 第 18 章 冲锋衣的材质看起来不一般,表面有细微的,像鳞片一样的光泽。 等那两人朝他们走得近些了,印墨予才看清楚旁边举着检测仪的人是景舟。 他目光凝重地盯着屏幕,上面的数字跳得很快,绿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色块。 “情况更新。”景舟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监测数据显示,暗影鬼的能量强度在过去四十分钟内上升了百分之六十,比我们预估的活跃期提前了,它现在已经完全成形,随时可能开始新一轮的扩散。” “扩散范围?”陆薇问。 景舟:“以地下通道为中心,半径两百米内的区域都有可能被覆盖,这片区域有三栋居民楼,一座小学,更别说步行街里面的人流量了。” 穆泽之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虽然现在是凌晨不会有学生,但如果暗影鬼的能量残留没有清理干净,明天早上七点孩子们来上学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印墨予的胃缩了一下。 那些小孩明天会背着书包,牵着家长的手,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地下通道的阴影里,有一团正在吞噬生命能量的东西,可能会在他们的衣服、书包,甚至是课本上留下肉眼看不见的,致命的痕迹。 相比之下,肯定是这些孩子更脆弱,也更难被及时发现异常。 “任务目标。”穆泽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第一,控制暗影鬼的活动范围,防止能量扩散到通道以外的区域。第二,清除暗影鬼本体,彻底消除威胁。第三,清理现场的能量残留,确保明天早上恢复正常通行。” “我们怎么控制它的活动范围?”印墨予问。 穆泽之从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泥塑。 一个圆形的,像盖子一样的东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的线条不是用颜料画上去的,而是嵌入泥塑内部的,像是某种金属丝线在泥土中蜿蜒穿行。 “光影屏障。”穆泽之说,“这是我融入在泥塑术中,专门用来克制暗属性异生物的技法。我会在地下通道的两端各放置一个这样的装置,激活后它们会生成一层光属性的能量屏障。” “这期间内,可以把暗影鬼困在通道内部,使其不能扩散出去,屏障能维持大约四十分钟,我们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完成清除。” “如果四十分钟内没完成呢?”于笙手撑在后颈,松了松筋骨热身。 穆泽之看了他一眼:“那就再放一个。” 于笙“哦”了一声,眼中却闪过几分跃跃欲试:“头儿,你这东西做起来也很耗费精力,哪能让你一直劳心劳力呢。” 印墨予听着他们的话,大概明白制作这样一个泥塑需要消耗不少心神与灵力。 是以前就做好的,还是临时凝神塑形的,如果是临时完成的,那他现在身体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多看了穆泽之一眼。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身姿挺拔,看向地下通道的眼神沉静而锐利。 “你们两个跟我进通道。”穆泽之率先迈步踏入幽暗入口,靴底踩过几片落叶。 见到陆薇和于笙自觉跟上他的脚步,印墨予看了眼景舟:“我们两个呢。” “咱俩守在入口处看看得了,就我这三脚猫功夫,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就当出来见见世面就行。” 他话音未落,通道深处忽地刮出一阵阴风,卷得入口处尘土飞扬,树叶打着旋儿扑向印墨予脚边。 景舟还盯着手里的设备,没有抬头:“穆哥说了,你的能力目前还不稳定,每次出任务,就当测验观察,兴许哪次就能熟练掌握应用了呢。” 印墨予没再问,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这里能更好地看清通道当中的景象。 入口就像一张张开的嘴,只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色的,有气无力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空气里有一股不流通的,潮湿发霉,混合着烟味的气味,是那种典型的地下通道的味道。 但今天,在这层熟悉的气味下面,还藏着另一种。 “你闻见了吗?”印墨予一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不是用鼻子闻到的,而是用皮肤感觉到的。 一种像静电一样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空气的密度好像变了,变得粘稠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 通道中,穆泽之走在最前,他激活了泥塑屏障,现在装置发出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像盏小灯笼放在入口处。 地面被照亮,映得三人影子拉得细长而摇曳。 紧接着,她在墙面上看到另外的影子,落在墙面上贴满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上面。 先是疏通下水道的广告页面浮现出枯瘦的爪影,紧接着高价回收旧家电的纸张边缘被血迹洇开一道裂口。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淌下,变成一张张扭曲的脸,眼窝的形状空出来。 他们走到了通道的中段。 穆泽之停了下来。 印墨予也跟着屏住呼吸,她顺着穆泽之的目光往前看,在通道前方,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像水母游泳一样地蠕动,边缘向外延伸出一缕缕细丝,像触手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摆动。 那些触手的最尖端,有什么东西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某种能量的交换正在发生。 “它正在进食。”景舟解释道,“那些触手在捕捉残留的人类气息,白天经过这里的人留下的能量痕迹,它靠这些东西维持生存。” “如果不是即时吸取的话,也会影响活人的健康吗?”印墨予压低声音问。 “会的,其实只要有人经过这里,就已经携带了它释出的,像是孢子一样的微粒,会影响人的神经末梢。” 景舟:“如果它主动进食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泥塑装置的光环向两侧延伸,在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膜。 光影屏障的第一部分,开始成形。 印墨予看着他距离黑团越来越近,蜷着的手开始握紧,声音都跟着低了些:“噬影鬼会主动发起攻击吗?” “会,不过穆哥穿的衣服是特制的,表面有减弱气息的涂层,能大幅度减缓被噬影鬼感知的可能性,在它眼里,穆哥只是个经过的路人,也根本见不到它的存在。” 交谈前,穆泽之已经到了通道的另一侧,距离有些远,他的五官模糊成一片阴影。 他放好另外那个泥塑装置,指尖在表面轻叩三下,淡金色光线骤然暴涨,撕开黑暗。 噬影鬼总算意识到不对劲,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黑气变成数道狰狞的鬼影,朝着通道当中的三人奔袭而去。 陆薇手中拿着短刀,刀刃向外,在噬影鬼闪身而至时,短刀已经迎了上去,精准劈开第一道鬼影,刀锋震颤间溅出幽蓝冷光。 下一道鬼影贴地疾掠,她侧身翻跃,动作利落地将其钉在此处。 另外一边,于笙站在墙边,见着奔袭过来的噬影鬼,一步没动。 印墨予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鬼影,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就在鬼影即将撞上于笙的刹那,他轻轻抬手,露出来腕骨之下的图案。 是她刚才在车上没能看清的,印墨予眼睛眯了眯,隐约辨认出来某种动物。 那图案骤然亮起,是展翅欲飞的一只鹰。 紧接着,那只鹰真的化形腾空而起,双翼划开气流,利爪直取鬼影咽喉,空荡的通道当中传来唳鸣声。 它就守在于笙周围,围成安全的保护罩,冲上来的噬影鬼纷纷被掀翻,黑气扩散如烟。 “是妖兽吗?”印墨予面露震惊。 景舟解释道:“那是于笙的伴生妖,青隼,他的家族从古时起便是共生契印的持有者,血脉与妖灵同源而生,平时青隼都栖身在他的腕骨纹印之中,只待召唤便能显形御敌。” 印墨予嘴巴张大,这可还是她见过的第一只活体妖兽,比在电视剧中特效做出来那些还要灵动威严。 “我现在对外联部里面的同事们更好奇了,那你呢,你的本领是什么?” 景舟微微一笑,点了两下他自己的脑袋:“我都在监控科了,武力值几乎没有,靠得是脑子,你可以理解成,是脑力推演速度比较快的异能者吧,偶尔做点战术分析之类的。” “那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算是后天的吧,我小时候出过一场意外,大脑受创后才出现的,以前主任跟我说,这可能是修复过程中神经突触被异常强化了,但我更倾向于我身体当中本身就潜藏着某种未被激活的古老基因序列。” 印墨予沉默一瞬,听起来跟她的情况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她又集中注意力,目光放在任务对象上面。 地下通道当中现在黑影肆虐,噬影鬼在当中游动,眼见着三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就想着要遁逃。 那两尊泥塑装置接连遭受到撞击,表面的光环都在跟涟漪一般波动着。 景舟下意识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能量波动超标了。” 印墨予看着距离自己不远的,被泥塑装置隔开的几只噬影鬼,忽然耳侧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任何人的声线,是一种低沉持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下传来的嗡鸣声,频率很低,低到几乎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 但她很确信,自己的身体接收到了,那个嗡鸣声让她的牙齿发酸,骨头发痒, 她睁大眼睛,觉得面前那团黑色的东西变大了。 不是她看错了,它确实变大了,它的边缘向外明显扩张,而且触手的数量也增加了,摆动的幅度也变得更大了。 还是在泥塑装置不断发挥抵御作用的现在,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装置散发的光芒。 空气中有一种类似于烧焦的味道在蔓延,令人作呕。 印墨予皱紧眉头,意识到什么。 它感知到了她。 19. 第 19 章 “有点不对劲……”印墨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团看起来没有任何感知器官的东西,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它在试图逃脱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开始朝着她移动。 不对,应该说是——在朝着她的方向进行生长,像一株正在被阳光吸引的植物。 但此刻吸引它的不是光,而是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 景舟右手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怎么会这样,已经远超过我预估的峰值,能量读数突破临界阈值了。” 警报的红光疯狂闪烁着,映得他脸色发白,他高声喊道:“穆哥,我们这儿快撑不住了!” 他拉住印墨予的胳膊,转身就要往通道外跑。 通道中的三人正在解决面前的噬影鬼,显然先前没有预料到在外面的他们反而会突然遇到危险。 于笙距离最近,他驱使青隼朝那团黑影疾刺而来。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印墨予被拽着踉跄了两步,他们刚踏过泥塑光环的区域,只见光环上出现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黑气从中渗出。 她感受到身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正逐渐逼近,忍不住回头看去。 瞳孔中映出黑影的形状,它的形状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是一个轮廓,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生物形态。 印墨予绷紧身体,身体向自己传来强烈的,本能的警示。 她知道他们现在的速度,是逃不掉的。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印墨予转过身,挣脱了景舟的手。 她站稳了脚步,正对那团黑影,觉察到自己身体开始发烫。 不是感冒发烧时那种头脑眩晕的烫,而更像是从体内各处涌上来的岩浆一样滚烫的热流。 那股热流从她的胸腔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经过的地方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她的手心开始发光,是一种银白色,像月光一样的颜色。 光很微弱,但在通道里异常显眼,甚至盖过旁边的光环,像黑暗中点燃的一根火柴。 那团黑色的东西撞到上面,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原本蔓延生长的边缘迅速向内收拢,挥舞的触手被灼烧般抽搐着缩了回去。 噬影鬼发出的嗡鸣声变调了,从嚎叫声变成凄厉的,濒死前的惨叫。 它朝后退,却又撞上了于笙的青隼,在两股力量夹击之下,像被捏碎的玻璃一样化作齑粉。 印墨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奇异的能量正在身体当中运转着。 这是什么……居然是我做的吗? 这些光在压制噬影鬼。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属于自己的力量现形,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印墨予向前迈了一步,地下通道里还有很多噬影鬼,正好试试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迈出第二步,周围的噬影鬼纷纷退避,向内侧缩去。 这股力量因绝境被唤醒,她此刻想要去验证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印墨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掌控之后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也不再需要作为观察员,而是可以投入到战斗当中。 “停下!”一道声音传来。 “印墨予,停下!”是穆泽之急切的声音,从通道的另一侧传来。 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她的思绪被猛地拽住,脚步也不再向前。 这声音让她清醒过来,从沸腾的意识当中,让她从那种盲目的,近乎本能的想要去消灭噬影鬼的冲动中抽离出来。 印墨予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穆泽之已经跑到他面前,这还是印墨予第一次看到他跑,从前的他永远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样子。 但这次她能清晰听到回荡在地下通道里的脚步声,冲锋衣的下摆在他停下后才缓缓落下。 穆泽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银白色的光芒逐渐熄灭。 他的手很凉,不是因为低温造成的那种,而是像玉石般温润的感觉。 那股凉意从她的手腕传遍全身,印墨予终于回过神。 “你的手……”穆泽之低头垂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情绪。 印墨予也低头看,她手心的光芒早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已经消失了,但手掌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些浅浅的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将手掌抬起,忽然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 “这是什么?”印墨予的声音有些发颤。 穆泽之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背后,噬影鬼的分身已经基本被陆薇和于笙斩杀掉,只还剩下最后一点核心的部分,不断蠕动的暗影正在拼命挣扎。 穆泽之从怀里又掏出来一个泥塑,跟摆在通道出入口的不一样,而是一把剑的形状。 细长,微微弯曲的,表面刻满了更复杂的符文,剑身似黑曜石一样的黑色,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穆泽之举起那把泥塑剑,将其对准了噬影鬼的核心。 印墨予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很多,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连手也在发抖。 是那种因为疼痛或者力竭而产生的,无法自控的细微震颤。 “穆老师,你没事吧?”印墨予问。 “没事。”穆泽之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但是……” “帮我。”穆泽之打断了她,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让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印墨予没有犹豫,她将右手按在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 手掌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共鸣,两人掌控的能量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 穆泽之的口中开始念诵口诀,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不是她之前听到的那种温和的吟诵,每个音节都如同金石相击。 噬影鬼在剑光的照射下剧烈收缩,刺耳的尖叫几乎在脑子当中炸开。 印墨予疼得咬紧了牙关,但她没有松手。 她感觉到穆泽之的手在她手心下剧烈地颤抖,感觉到他体内的能量正在以一种近乎透支的方式注入那把泥塑剑中。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快好了。”穆泽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再坚持一下。” 印墨予 闭上眼睛,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的那个点上。 双目陷入黑暗中时,她更能清晰感受到噬影鬼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的能量在对抗它,挤压它,将它一点点抹去。 然后,一切停止了。 尖叫消失了,嗡鸣消失了,那种粘稠的压迫感消失了。 通道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应急灯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印墨予睁开眼睛,噬影鬼不见了,通道的前方空空荡荡,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 泥塑基座也完成了运作,那些淡金色的光芒也开始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通道的两端向中间收拢,最终收束在小小的底座之中。 结束了。 印墨予松开按在穆泽之手背上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还没来得及腿软,反而见对方先靠在墙上。 穆泽之后背贴着墙壁,头靠着墙,脸色更憔悴了。 “穆老师?”她稍微倾了倾身体,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 “我没事。”穆泽之说,但眼皮略显沉重。 另外几人也走过来查看他的状态,印墨予不相信这话,转头问:“他到底怎么了?” 景舟语气复杂:“哪怕是B级任务,对穆哥而言也不在话下。” 印墨予更疑惑了:“什么意思,他之前不是这样,那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因为刚才的突发情况,”于笙目光扫过她的手掌,“你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奇怪能量,过度使用会使身体超负荷,他在控制时恐怕遭到了某种反噬。” 刚才他距离最近,看清了整个过程。 如果没有穆泽之出来制止,印墨予的能量或许会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印墨予闻言愣了愣神,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纹路不知何时也已经消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 “不关你的事,是我判断失误。”穆泽之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 印墨予想要做点什么,她想起来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疗包,但穆泽之没有外伤,他的病症出现在身体里面。 她从前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什么突然爆发的力量,什么反噬。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如果不是这股力量,如果不是她突然失控,穆泽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能做些什么?” 陆薇当机立断:“先回部门,那里有一直运转的应急治疗能量法阵,于笙,直接把车开下来,停在通道入口。” 于笙应了一声,快步跑出通道。 他们把穆泽之扶上了车,穆泽之闭起眼,像是晕过去了。 景舟在一旁用通讯器联系部门,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提前准备好设备,自己则用监测器监测着穆泽之的气息波动。 “别担心,只是能量透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的,别把穆哥想得那么脆弱。”他安慰道。 印墨予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跑过来挡在她面前的身影,抓住她手腕时的坚定。 印墨予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景舟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20. 第 20 章 车门很快关上,启动后驶入了夜色当中。 深夜的车流稀疏,后视镜中一盏盏路灯不断远去,映照在车窗的光影变幻。 印墨予眨了眨眼,眼里流露的情绪很复杂,紧张,担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有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脏的感觉。 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她困惑的人,在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危险的时刻,毫不犹豫来到身前挡住那些未知。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从自己身体里爆发出来的能量。 那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能压制噬影鬼,为什么她的能量又能在穆泽之的带领下产生共鸣…… 太多问题在她脑子当中盘旋着,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景舟放下手中的监测器,觉得现在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转头看向印墨予,轻声说:“你刚才很厉害,比我第一次面对那些危险的异生物时强多了。” 印墨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不是故意的,就好像身体被什么控制了一样。” 她原本就在怀疑自己的血脉究竟跟什么相关,那种肆虐的不明力量,更让她感到不安。 如果是性情暴戾的东西,那以后她会不会伤害更多的人。 印墨予放在膝盖的手指蜷了蜷。 景舟却并不在意,甚至语气还扬了扬:“那不就更厉害了,本能反应无法控制,就更能说明你的本能不是逃跑,而是战斗。”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还能跻身一线战斗人员的行列呢,相比观察员来说,也算是快速升职了。” “穆老师会没事的吧?”她问。 陆薇在前座开口:“任务既然已经完成,按照之前签订的条款,你可以现在回炫岛,后续由我们来跟进就行。” 印墨予抬眼:“我跟你们回基地,我想等他醒来,如果炫岛有人问起来,我会解释清楚的。” 虽然得知了穆泽之并无大碍的消息,她还是放心不下,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由自己引起的,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陆薇神色这才缓和了些,没再多说,转头望向窗外。 不多时,基地出现在视野当中,车子缓缓驶入大门,探照灯刺眼的光线扫过车内。 穆泽之在车子停稳后睁开眼,印墨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去抓他的手背:“你醒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骨骼的轮廓,手背的温度很凉。 “已经好多了。”穆泽之手指稍稍向内收缩,并没有挣脱。 “你可不能逞强,都多久没在任务里受过伤了,还是得进去好好检查一下才行。” 另外一边,景舟已经下了车,手撑在车门上催促着。 印墨予松开他的手,也跟着下了车。 穆泽之看上去确实状态好了些,已经不需要别人搀扶,只是步子稍显虚浮。 她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进入办公区域后,陆薇用一张门禁卡刷开了一部电梯。 上次来报道时,她只在这一层待过,虽然知道这基地大楼当中肯定还有很多别的区域,却并没什么时间多待,也没有人带她参观过。 电梯门缓缓打开,银质的冷光出现,陆薇手撑在门框上,看了看穆泽之,又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进来吧。” 印墨予抬脚迈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下行,再次打开时,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跟在地面上见到基地的面积相距甚远。 景舟率先开口:“这个楼层其实是一块被隔开的空间,可以阻挡其中的能量法阵和异生物信号外泄,外联部将其区分开,部分用作部门研究办公,部分用作特殊关押区域。” 印墨予听着,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金属门,每一扇门上都嵌着编号牌,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光泽。 景舟走到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虹膜扫描仪亮起蓝光,发出轻微的“嘀”声,门锁应声弹开。 “这里根据职能分布的不同,每个人的权限也不尽相同,我这种没什么攻击特长的,就算想见凶神恶煞的异生物也进不去。” 印墨予朝门里望去,这就是能治疗穆泽之的地方。 房间内没有医用器械,反而在中心位置,生长着一棵通体莹白的植物,枝叶舒展,散发着炫彩的微光。 “这是……?”印墨予轻声问。 “基地里培育的灵植,能吸收人体中异生物的残留能量,恢复作用也很显著。” 只见穆泽之已经走到那棵灵植旁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碰到莹白的叶片,叶片就先一步微微颤动起来。 一缕光丝从叶片尖端逸散而出,缠绕上他的手腕,缓缓渗入皮肤。 穆泽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缕光丝像是有了生命,在他手臂的皮肤中游走几圈。 随后,光丝的颜色逐渐变深,又慢慢归于透明,消失在空气当中。 穆泽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目光也清亮了几分。 “就这么简单?”印墨予忍不住问,那株灵植的叶片甚至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景舟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可是外联部的前辈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培育出来的,纯天然,不伤身,听说人死了都能救回来。” “我好像还不知道,咱们这个外界异生物联合治理部门,究竟存在了多久。” “这个嘛……”景舟摸了摸下巴,“反正比你想象的还要久远得多,只是前身不叫这个名字,古代时,是由能人志士组成的松散联盟,处理各地的灵异事件,称为‘猎异盟’,直到近代,才逐渐演变为如今这个正规化的部门。” 他继续讲道:“这些历史档案都在加密库里,我也没有仔细看过。” 穆泽之从灵植旁转过身来,眼神落在印墨予身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身体里流动的,到底是什么吗?这层里,或许就有答案。” 印墨予微微一怔,目光与他对视。 “外联部里有的员工身份并非是人类,而是妖,或者身体里具有其他异生能力,他们之中有人曾经听说过从前的猎异盟,或者外联部的存在,为了能在现代世界安稳生存下去,也会选择加入。” “外联部据此依照古籍,制作出来一种可以检测异生物能量波动的仪器,在这些异生前辈提供自身能量样本后,逐渐完善了数据库。” 穆泽 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体内的能量,说不定能和数据库当中某些样本匹配上,从而弄清楚它的来源。” “好,那就去看看。”印墨予立刻回答。 这种总觉得身体中藏着什么秘密,自己却一无所知的感觉,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尤其是,身边的人因此而受伤,她却连原因都无从知晓。 穆泽之点了点头,几人朝走廊中间的一处拐角向左,拐过弯后,两侧的灯光明显暗了下来,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符文。 景舟压低声音说:“在仪器检测出结果的同时,被检测者自身的能量也会在瞬间提升到极致,可能会有无法控制收放的情况出现,导致周围的环境出现异常,这些法阵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印墨予环顾四周,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墙壁上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样的情况多吗?”印墨予是担心,自己会再次失控,造成什么麻烦。 “别担心,”景舟看出她的顾虑,“只是几秒钟的事,而且有我们几个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印墨予抿了抿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进那扇门,里面的挑高很高,足有七八米,中央立着的并不是想象中的仪器,而是一座假山。 假山中间镂空,隐约可见内部有幽蓝色的光芒在流转。 而表面的坑洼,也并未天然形成,更像是人为雕刻出来的不同纹路。 穆泽之:“这就是检测仪器,盘古撑天倒下时,身体化作整个天地山川,而这块石头,就是他最靠近心脏的那一块骨骼幻化而成,蕴含着最纯粹的能量。” “前人在石头留下不同种系的能量,也造就了不同的形状,经年累月间,形成现在的形状。” “你只要走进,站在盘古石中心,检测就会自动开始,哪部分亮起,就代表你体内的能量属于哪一脉。” 印墨予扬起头,望着盘古石最顶端,有三分之一的区域还是齐整的断石,石体表面积大,所以尽管记录的异生物种众多,也仍有不少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中间可容一人站立的位置。 然后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几人,目光最后落在穆泽之身上,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让自己安定的力量。 脚下并非地板,是盘古石的一部分,她开始感受到脉搏一样的跳动从脚底传来,逐渐跟自己的心跳同步,仿佛整座假山都恢复了呼吸。 幽蓝色的光芒从脚底蔓延而上,像细密的藤蔓攀附她的身体。 印墨予再一次感受到地下通道的那股力量重新回到身体当中,和盘古石的能量融合在一起。 混着银蓝色的光线在盘古石的各处亮起,像是一张古老的地图被逐一点亮。 直到蔓延到最顶端那三分之一处,整座盘古石都笼罩其中。 景舟在一旁低声惊呼:“怎么可能全都亮了?” 他曾见过几次盘古石的运作,往常因测试者的能量属性不同,只会点亮对应的区域,因为有不同物种结合的情况,至多也不过三四处。 可面前的整座盘古石,从底部到顶端,每一处纹路都在发光。 21. 第 21 章 印墨予的位置,看不见盘古石表面的变化,只有面前几人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惊讶。 她刚才还一直在担心,会不会有景舟说的能量失控的情况出现,可现在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结果是已经出来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是先出来吧。”景舟语气复杂。 印墨予就走出盘古石,随即转身,看着眼前整块泛着光的石头,眼角跳了跳。 “……好像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景舟又从怀里掏出检测仪,试图找出这种异常的源头:“我查下往年档案,说不定有我们曾经漏掉的,毕竟以前都是纸质化记录,出现遗漏也说不定。” 他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击着,眉头却越皱越深,屏幕上跳出的记录条目越来越多,但没有他想要的。 “不用查了,我大概知道。”穆泽之直接开口,“血脉共鸣测试,不只是跟盘古石上积存的异生物能量相关,那些能量当中,其实每一处都融合了盘古石的自身意志。” 陆薇抬眼:“她体内存在着盘古石的能量。” “你是说,我其实是块石头?”印墨予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那我又是怎么做到跟人类一样,自然生长的呢。” 景舟想到什么:“盘古化作的山川河流那么多,说不定是其中某一块碎屑,恰好融入了某个人的血脉里,然后一代代传了下来。” 所以,她还是人类。 和曾经猜想过的理论不谋而合,盘古石随着血脉延续一代代传下来,绝大多数携带者的血脉经过数代的稀释,已经完全沉寂了,不具备任何能力,也无法显现出来。 但会有极少数人和她一样,体内的血脉依然是活性的,在特定的激发时机出现。 “那我的力量,现在算是激发出来了,以后会逐步增强,对吗?” 印墨予在地下通道使出力量后,并没有力竭的感觉出现,说明身体中的能量储备还很充足。 那就意味着还有很大成长空间。 景舟思索道:“理论上,这种血脉的激发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过随着你对这种能量的适应程度增加,它的强度也会逐步提升。” 印墨予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穆泽之,发现对方可能跟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 “所以我对你声音的反应……也是这种血脉造成的?” “什么反应?”景舟问。 印墨予想到这件事还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就大概讲了下之前那些自己认为的怪事,算是自己前段时间埋在心里最关心的问题。 于笙调侃道:“这种情况,确实还挺无奈的。” 要是他的行为一直受到旁人的影响,恐怕早就跳脚了。 “是。”穆泽之说,“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盘古石的核心特性是联通和调和,它让你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跟周围的能量达成一致,而不是对抗。” “当我说话的时候,我所掌握的泥塑术携带的能量特征,跟你的血脉产生了某种联系,你的身体感应到了这种共振,所以做出了反应,那不算失控,而是顺应。” 穆泽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着你越来越强大,就不会再受到我的影响。” 印墨予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又想到一直在意的问题:“我从小是在福利院长大,后来才被养父母接走的,那你们有可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吗?” “你的户籍记录是从福利院开始的,加上当年监控并未普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也没在任何医院记录里找到过疑似你的出生记录。” 在向印墨予抛出橄榄枝前,外联部已经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除去自身可能携带异生能量之外,其他线索都在二十年前断掉,无从查起。 “这样啊。”印墨予沉默一会儿。 穆泽之声音很平:“但我觉得,或许是你的亲生父母身份特殊,不能在人类的世界里好好隐藏,又不想让你从小就过着躲藏的生活,所以才将你送到福利院门口。” 印墨予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些说辞也只是安慰而已,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她知道了自己的特殊血脉,也大概清楚未来的去处。 但她却不知道来处,这像是拆开了一半的礼物,打开了盖子,但里面还裹着很多精美的包装纸,怎么也拆不完。 “我在想,如果他们的确存在于世界的某一处,会不会有一天,回来找我。” 穆泽之:“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但我想,他们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一定觉得你在那里会是安全的。” 印墨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是她的,不管她是从哪里来的,身上留着谁的血,这双手是她自己的。 “穆老师,”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能继续帮我查吗?我爸妈的事,以后的任务,我也会好好完成,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人。” “我会的。”穆泽之说。 景舟已经在屏幕上记录些什么:“我会着手准备这次的任务报告。” “今天的监测结果属于最高保密等级,”穆泽之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除去高级领导之外,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不能外传,毕竟盘古石的存在,可比其表面记录的任何异生物都要久。” 这其中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一旦外传,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明白。”景舟神色严肃起来。 “好了,今晚有点漫长,你先回去休息吧。” 穆泽之说他会继续查,印墨予相信她。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炫岛的路上,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吹不散她脑袋当中乱糟糟的念头。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盘古石,自己的身世,还有在地下通道中,穆泽之力竭靠在墙上的画面,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不安,不是因为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崩塌了,而是因为她的心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对同事的关心,不是对领导的担忧。 印墨予不敢往下想了。 * 印墨予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安静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然后她看到姜莱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在楼道里灯光的照射下,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你终于回来 了!”姜莱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感冒还没好透的那种沙哑和鼻音。 “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你去哪了?我半夜醒来发现你床上是空的,还以为是闹鬼了。” 印墨予被这一连串的轰炸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关机了,屏幕漆黑一片。 “我……出去跑步了。”印墨予愣了几秒,只编出来这样一个理由。 “凌晨三点跑步?”姜莱的脸上写满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睡不着。”印墨予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脱鞋,“公演之后压力有点大,排名靠前反而更紧张了,怕下一轮掉出去,出去跑一跑,累了就能睡了。”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不太合理,但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高考之前,姜莱也曾经见到班里的同学去操场上跑了好几圈,虽然第二天腿软了,但是精神好了不少。 姜莱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从挂在床头挂钩上的零食篮里翻出来一盒牛奶,赛到印墨予手里。 “你脸色看起来好差,”她语气从疑问变成了心疼,“跑步跑成这样,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参加什么马拉松了?” “差不多吧。”印墨予把牛奶拿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她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有人在凌晨给你一盒牛奶的时候,很难不感动。 “谢谢。”她说。 “谢什么,你下次跑步带上我就行,我也需要运动,你看看我这腿,不然下次选管老师又要叮嘱我少吃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愿意多运动,多吃饭。” 姜莱拍着自己肉嘟嘟的大腿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脑袋倒挂着下来,凑近印墨予的脸,“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印墨予吸了吸鼻子,“可能是牛奶熏的。” “你都还没打开,算了,我因为你担心了好久,现在困死了。”姜莱又说了句早点睡,然后一仰头翻身回了自己的上铺。 印墨予坐在床上,把牛奶喝完,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 牛奶助眠的效果似乎是真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是节目组统一配发的。 几分钟后,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姜莱的闹钟响了。 印墨予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皮上像挂了两个铅球,脑子昏沉。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训练是八点开始,她还有一个小时。 她决定再躺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默默在心里跟自己讲了同样的话术,后面几次也是一样。 当她终于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四十五了。她看了一眼时间 “你昨晚到底跑了多远?”姜莱已经洗漱完毕,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涂防晒霜,嘴巴努着。 “你平时六点半就起了,今天睡到这个点,你半夜是跑去了隔壁A城吗?” “差不多吧。”印墨予揉着眼睛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用十五分钟完成了洗漱换衣服,跟姜莱一起冲到了训练室。 22. 第 22 章 训练室里已经有人在热身了,方屿正在角落里做拉伸,苏念站在镜子前面练发声,“mama……”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 “小印你脸色好差。”方屿看到她第一眼就这么说。 “昨晚没睡好。”印墨予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把杆前开始压腿。 “正常。”苏念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我在海外的时候,每月也有练习生的评选排名,每次公布后都有人哭有人吐有人发烧,有一个姐姐直接进了医院,医生说是压力导致的胃痉挛。” 相比之下, 印墨予接过饮料,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在想,如果她们知道我昨晚不是失眠而是去跟一个叫噬影鬼的东西搏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训练开始后,印墨予的状态明显不在线。 她的身体还在,动作还能做,甚至在昨天晚上血脉激活之后,那种身体和意识的统一更完美,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编舞老师让她第一个休息,不用参加后面的加练。 得了空闲,她掏出手机,给穆泽之发了个消息。 虽然昨天确实亲眼见他身体恢复了,但已经过去一个晚上,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变数出现。 她盯着屏幕几秒,看见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我很好。 安心训练。 印墨予看看接连几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下。 手悬在屏幕上,想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句“你吃饭了吗”一个一个字地删掉。 除了工作上的消息,她平时跟穆泽之其实也没有聊过太多。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小印,我倒了咖啡,还有水,你选一个。”姜莱的声音出现在头顶,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印墨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起了眉。 “没加糖,”姜莱说,“我知道你不爱喝加糖的。” 印墨予又喝了一口,苦的,但苦得很清醒。 姜莱生无可恋地在她身边坐下,额角还带着汗。 “你请神上身了吧,昨天那么晚回来,结果今天舞学得比苏念还要快。” “哪有那么夸张。” 姜莱哀嚎一声:“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一觉醒来突然开窍。” “姜莱。”印墨予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想给一个人发消息,但你不知道发了之后他会怎么回,你怕他回得太冷淡,又怕他回得太热情,你怕你自己其实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他说话,然后你就干脆不发了?” 姜莱眯着眼睛看着她,八卦里带着几分疑惑。 “谁啊,我跟你说,爱豆不能谈恋爱,你不是想出道吗,可千万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再说了,炫岛里那些男工作人员,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修边幅的,胡子拉碴的摄像大哥,总爱板着脸的道具老师,还有头发乱糟糟穿拖鞋的灯光老师……” 她掰着手指数了一圈,“非要说称得上帅哥的,也就是几个导师了,你别说,穆老师是真的气质出尘。” 印墨予差点被咖啡呛死。 “你,你怎么……”她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没想到姜莱就这么直截了当地猜出来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快别瞎猜了,没一个沾边的。”印墨予把咖啡杯往嘴边又凑了凑,挡住自己半张脸。 姜莱一把搂住她肩膀:“那就好,千万要专注训练,别分心啊。” * 《星途》第三轮公演的主题是“蜕变”。 六十进四十的淘汰赛,每组的表演时长从之前的五分钟延长到了七分钟,个人展示的空间更大了。 印墨予这组被分到的曲目是一首中板的抒情歌,当中并没有加入多少有难度的舞蹈动作,反而更注重声乐和情感表达。 这对她来说,是一次全新的挑战,但也是一次机会。 自从血脉力量显现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感应变得敏锐了许多。 哪怕只是一件毫不起眼的物品,也能从中感受到微弱的痕迹。 而自己在演唱曲目的时候,能够调用那些痕迹,把它们转化成表演中的情感。 印墨予站在声乐老师面前,随着她弹奏的电子琴又顺利地排练过一遍,编舞老师也说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比之前进步很多。 她自己都觉得,这一次的公演会比前两次更好。 然后,暴风雨来了。 风暴的源头是一条微博。 一个拥有十几万粉丝的娱乐账号发一段视频,配文是:“《星途闪耀》选手印墨予在初舞台的舞蹈动作疑似抄袭某知名演员的编排,大家自己看对比。” 视频里左右分屏,左边是印墨予在初舞台表演的几次转体落地动作,右边则是一个杂技演员在某卫视元宵晚会上的表演,确实编排有几分类似。 但实际这样的基础动作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创新空间,再加上曲目的鼓点风格相似,有几个动作序列的重合度确实很高。 但“疑似抄袭”这个帽子一旦扣上,就再也不可能摘下来了。 评论区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炸了锅。 “我就说这个印墨予是营销咖,海选的时候就挑了几下竹竿,就被选中了?” “这也能叫抄袭?你们是不是没见过翻跟头?” “粉丝别洗了,动作序列衔接的方式都一样,这不叫借鉴这叫复制粘贴。” “当初看选手名单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没公司没背景的素人凭什么靠这些就能进百强,说不定是从哪里‘借鉴’的。” “说实话印墨予的实力本来就不够出道位,第九名水分太大了,节目组捧她而已。” “你们骂印墨予干嘛?要骂去骂节目组,又不是她自己要跟别人一样的。”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装什么无辜。” 印墨予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在训练室里喝水。 姜莱先看到的,她刷手机的时候表情惊恐地变化了几下,然后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来。 印墨予接过手机,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姜莱。 “你不生气吗?”姜莱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怒气,“他们说你抄袭!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就你做的那几个舞蹈动作,就跟弹钢琴的人都会弹音阶一样,能叫抄袭吗?” “我知道。”印墨予说,拧上水杯的盖子。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因为激动没有用。”印墨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去练练走位。” 她走向训练室中央,在镜子前站好,开始做 热身。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拉伸都做到极致,呼吸平稳而深长。 姜莱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她不是那种被骂了会无动于衷的人,上次有人在评论里说她“唱歌像在念课文”,她当天晚上加练了两个小时的声乐,练到嗓子都快哑了。 但这一次,面对“抄袭”这种足以毁掉一个选秀选手职业生涯的指控,她只是在做拉伸。 这不是冷静,这是压抑。 姜莱想说点什么,但方屿已经看到了那条微博,从隔壁训练室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姜莱刚才一模一样:“你看到那个了吗?” “看到了。”印墨予说,声音还是很平静。 “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或者让节目组帮你澄清?” “方屿。”印墨予转过身,露出一个微笑,“你先别急,等我想想。” 方屿看出来那个笑只停留在嘴角。 到了下午,情况变得更糟了。 “抄袭”的指控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关于她的谣言越来越发散。 有人说印墨予是节目组硬捧的关系户,有人说她实力配不上排名,有人说她明面上没有公司,可实际上背后有资本在运作。 甚至有人开始翻她以前的社交媒体,试图找到更多的“黑料”。 印墨予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不多,以前发的内容也大多是日常,吃饭的随手拍,偶尔转发搞笑的视频。 而进入炫岛后,也就是些平时训练的照片,这些东西被翻出来之后,黑子们找不到什么实质性的黑料。 就开始攻击她的外貌,穿着和表情管理。 “长这样也能进出道位?节目组的审美堪忧。” “看看她海选时候的穿搭,什么年代的,土得我眼睛疼。” “她在训练室里被拍到的那张照片表情好凶,平时对队友是不是也这样?不好的镜头肯定都被剪掉了吧。” 姜莱气得把手机摔在了垫子上:“这些人有病吧,连穿什么都骂,他们自己穿得很好看吗!” “你的超话里面也开始乱了,有几个大粉在说要脱粉……” “脱就脱吧。”印墨予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本来也没有多少粉。” “你别这么说!”姜莱蹲下来,双手捧住印墨予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可是第九名,你有粉丝,有很多人喜欢,不能因为几个黑子就觉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 印墨予看着姜莱那双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不是因为那些骂她的话,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圆脸的姑娘在替她着急难过,替她生气,比她本人在意得多。 “我知道。”印墨予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知道有人喜欢我,谢谢你,姜莱。” 姜莱被她这句“谢谢你”弄得更着急了,因为她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印墨予在感谢她,但同时也表明让她不用担心,可以自己可以处理。 这种太懂事克制,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态度,让姜莱想哭。 “你不要一个人扛。”姜莱说,“你可是我的室友,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算帮不了你,我也能陪你啊。” 印墨予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23. 第 23 章 印墨予不是不在乎那些言论。 但她心态不能崩,她要是表现得沮丧,就姜莱那么容易共情的性格,说不准会跟着一起哭。 还有其他人,也会跟着焦虑,那大家训练的氛围就垮了,距离下次公演也没几天了。 所以她只能自己消化,尽量表现出心态好的样子。 但心口上像压了块石头,变得越来越重了。 她很快投入训练当中,没表现出来任何的异常。 等结束后,印墨予没跟姜莱一起回宿舍,说想要一个人待会儿,姜莱表示理解,但让她一定早点回去,不然她还要来。 印墨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训练室里。 她一个人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灯刚才就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昏黄的光带。 从前大家舞蹈练习需要各种走位,总觉得这个房间太小了。 可现在却空旷得有些过分,她盯着那条光带发呆。 地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印墨予瞥过去屏幕上的消息提醒,是景舟发过来的。 “网上的事我们都看到了。沈姐已经在联系法务了,那些恶意造谣的账号,能告的都会告。你别担心。” 看到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外联部还有法务呢。” “那当然,每天处理那么多异生物治理任务,哪怕再小心,总也会出现一些纠纷的。” “谢谢。”印墨予又回了两个字。 紧接着是霍岩:“网上那些东西不用太在意。需要帮忙随时说。” 陆薇的消息最简短:“我问了景舟能不能黑进那些造谣者的电脑,他说不行。” 印墨予看到她这条消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位姐平时冷言冷语的,居然能想到“黑进造谣者电脑”这种操作,虽然没能成行,但心意还是在的。她一个一个地回复了这些消息,每一次打字的时候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原来除了其他选手们,还有这么多人站在我这边。 她把这些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每一条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然后她翻到了穆泽之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安心训练”。 印墨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曲在键盘上,始终落不下去。 她不知道穆泽之是否已经看到网上的事,但心里就是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让他知道。 就好像他知道的话,那些谩骂的言论对她的影响就会变得轻一点。 但做了几次心理准备之后,还是讲不出。 自己凭什么跟他说这些,穆泽之是她的部门领导,不是心理医生,顶多算是个朋友。 她没有任何立场,可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倒在他身上。 而且,印墨予在心里补了一句,他已经不来了,跟节目组的合作告一段落,在炫岛的交集结束了。 虽然在以后的任务中还是会见面,但那些都是工作场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 印墨予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也灭了几盏。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不远处,另一个人也在看手机。 穆泽之坐在自己工作室的桌前,面前放着一块刚搭起来的泥塑底座,旁边是散乱的画稿和几把刻刀。 他原本是在做一件新的泥塑作品,但他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快二十分钟了。 屏幕上是印墨予的社交媒体主页,那些恶评他一条一条地看了,从最上面的热门评论一直看到了最底下那些只有几个点赞的冷门谩骂。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穆泽之几乎从头到尾看完了所有评论,然后关掉了社交媒体,打开另外的聊天软件,给景舟发了条消息。 “网上关于印墨予的那些言论,帮忙查一下源头。” 景舟秒回:“已经在查了,沈姐那边在试着走法务流程,当中有几个账号IP是在境外的,所以还需要些时间。” “那个最早发对比视频的账号,查一下是谁。” “是出自小印那些节目中的竞争对手,还是单纯想博流量的营销号?” “查了再说。” 穆泽之放下手机,拿起刻刀,没再给面前的泥塑调整形状,而是开始刻字。 他的手劲早在多年的练习下变得很稳,每一刀都十分干净利落,泥屑从刀锋下纷纷落到桌面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上面难以辨认的实际上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他在刻的是一个小型的符阵,不是进行封印或其他的用途。 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功能也更单一的符阵,清音阵。 这种符阵的作用很简单,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能净化特定空间内的信息场,阻断不明恶意信息的传播路径。 它不能删除网上那些雪花般的帖子,不能封禁造谣的账号。 但可以一定程度上削弱那些恶意信息对当事者造成的精神影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印墨予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去面对这些,在进入外联部的这段时间里,她面对过灵体,面对过树精,面对过噬影鬼。 网上的几句谩骂应该不会成为压垮她的那根稻草。 但她今天没有给他发消息。 这是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刚才跟景舟聊天时,景舟顺口提了一嘴他们俩联系过。 可她在被许多人质疑,被全网抵制的情况下,这么大的事,居然没给他发一个字。 穆泽之握着刻刀的手一顿,刀尖在泥坯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即停住了。 他感到一种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不安。 他想起那天在地下通道里,面前有呼啸而来的鬼影时。 印墨予就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手背上,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来。 穆泽之记得她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怕,她不退,没有让自己一个人扛。 现在也轮到他了。 穆泽之刻完最后一个符文,把清音阵的泥塑放在窗台上。 原本黯淡无光的泥塑,在接触到窗外月光的瞬间,符文表面泛着一层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 他拿起手机,打开印墨予的对话框。 上一轮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自己的回复上,像个没说完的句子。 他打了几个字:“网上的事,部门在跟进。” 公事公办,客观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跟他之前展露在旁人面前的风格完全一致。 发完之后,穆泽之反而犹疑了起来,他其实心里想打很多字。 想要告诉她,网上那些事情不用太在意,那些人根本就不了解你,抄袭的做法也是毫无根据。 还想要告诉她,还有很多人 在默默关心她,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但他最终只发了那七个字,知道现在并不是发这些的时机。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他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对印墨予的事情只是“职责所在”了。 印墨予的手机在黑暗的训练室里亮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穆泽之的消息。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他是部门的负责人之一,“部门在跟进”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在处理。 印墨予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这是她第一次庆幸自己进入了外联部,至少现在的她,属于《星途》,也属于外联部。 这两条迥然不同的线交叉在自己的生活之中,既充实,也让她内心能有短暂逃离的出口。 因为选秀而绷紧的神经,会因为另外和此事无关的其他人而暂时松懈下来。 她不知道穆泽之为了这句“部门在跟进”做了什么。 景舟被授权调用了部门所有的网络监测资源,沈若昀联系的法务团队连夜整理了三十多页的证据材料,陆薇甚至真的去问了能不能使用非常规手段。 而穆泽之自己,在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又开始刻第二个清音阵。 这一次,他在泥塑的底部刻了印墨予的名字。 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藏在符阵的最深处。 没有人会看到这两个字。 除了穆泽之自己。 * 舆论风暴的第十七个小时,印墨予收到了一条部门任务通知。 “东湖路老式纸扎铺,连续多日夜间出现异常现象。初始评估:D级,低威胁灵体活动,大概率属残留执念型或无害精怪。请于今日下午一点前抵达指定地点集合。” D级,这是一个缓冲,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空间。 她的确需要喘口气。 网上的骂声在昨天下午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以一种微妙的方式逐渐回落。 不是因为那些造谣的人忽然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有人在后台做了很多事情。 沈若昀的法务函挂在了节目组的官方账号上,景舟的技术追踪,还有那些她看不到的、藏在数据流背后的博弈。 有几个营销号连夜删了帖子,虽然道歉声明还没发,但至少热度降了下来。 更让她意外的是,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随便哪个学过舞蹈的人都知道,这些是基本动作,行业通用技术而已。” “海选视频我看过,印墨予的动作流畅度非常完美,抄能抄出这种水平?” “说实话一个素人选手,节目组给她买这种黑热搜也太缺德了吧。” 这些声音最初很小,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谩骂中,像是暴风雨中的几片树叶,但依旧顽强地坚持下来。 姜莱说这些是自来水,是被印墨予的实力吸引来的,自发为她辩护的网友。 印墨予觉得训练得辛苦没有白费,至少那些日复一日的汗水,换来了此刻屏幕上一行行陌生的善意。 临近中午,她提前跟选管老师请了假。 因为网络舆论的原因,倒是没有太卡她的审批流程,其他选手也觉得她能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印墨予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24. 第 24 章 印墨予没有从炫岛正门出去。 从前段时间开始,门口附近经常有等在这里的粉丝。 选手们每日训练前,都会在门口张望几眼,或者是在经过大门附近,跟粉丝打招呼。 风波期间,印墨予不想让人认出来,把鸭舌帽压低了些,从侧门绕了出去。 炫岛的侧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有顺路的公交车。 公交车来得很快,这边远离市区车上也没有多少乘客,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看景舟发过来的详细资料。 虽然是D级,但纸扎铺这种地方跟普通的办公楼本质上还是不太一样的。 纸扎本身跟民俗祭祀,生死仪式关系密切,容易成为灵体依附或者能量残留的载体。 虽然目前显示的能量波动很弱,但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她把手肘撑在车窗沿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城市在车窗外从空旷的高楼变成了密集的矮楼,又变成了老旧的居民区和沿街的小商铺,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到站后需要再往前走两百米,印墨予在树荫下往前走着。 这里道路狭窄,街两边的店铺有好多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木板门。 有卖花圈香烛的,卖杂货的,卖手工水饺的,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 印墨予先到了一条巷子口,还没转弯,余光见到站在墙边的穆泽之。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穆老师,就我们两个人吗?” 穆泽之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霍岩也在,我让他等在外面马路上。” 印墨予点点头,想到什么:“我听景舟说了你们帮忙的事,心里踏实很多,谢谢你。” “你是外联部的一员,这是应该的,”穆泽之收起手机,侧过身示意她跟上,并没有多聊这件事,“走吧。”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的尽头是一间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三个字:扎纸坊。 字是阴刻的,漆面已经褪了色,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里面先是几米长的小院,直接就能看到铺面的门脸。 铺面不大,一眼能看到底,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纸人,纸衣裳。 地面上则是些纸马和纸做的房子,颜色浓烈而鲜艳,像是一整片被压缩在室内的小型民俗世界。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婆婆。 印墨予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老婆婆状态非常松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梳成一个扁圆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网兜着。 她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全部挤在一起,更显得饱经风霜。 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但就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让印墨予觉得整个铺子都是暖的。 哪怕是纸扎这种东西就在身边,也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你们来了?”老婆婆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昨天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我就在这儿等着呢。” 穆泽之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婆婆好,我们是民生栏目的,之前跟您联系过,来了解一下店里最近的情况。” 这是部门的常规说辞,对外任务的统一话术,根据任务场景灵活调整。 录制节目或者采访的理由都算是万能标签,通常情况下居民都不会有所怀疑,拿这个做掩护不会显得突兀,也能从侧面打听到一些真实的情况。 老婆婆点了点头:“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动作有些慢,膝盖似乎也不太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还用手撑着。 穆泽之示意她不用麻烦,她摆了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乐呵呵的,然后慢慢走进了铺子里面。 印墨予站在门口,看着货架上那些纸人,它们大小不一,姿态各异,和以前见过那种模式化的不一样。 纸人的脸画得更精致,神情也更丰富,唯一算得上共同点的,是嘴角带着微微上翘的笑容,看着十分喜庆。 但正是这种过于统一的笑容,在满墙纸人的衬托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就像天生是这个表情,没有一个是真的在笑。 “感觉怎么样?”穆泽之站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印墨予没有马上回答,她在认真感受,从进这个院子到现在,她的身体一直在接收着这个空间散发出来的信号。 四周飘散的那种混着纸浆和浆糊的味道,纸人在日光中投下的细长的影子。 自从上次任务后,她使用了能力,感知力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 她能分辨出某种情绪的残留,不是纸扎铺本身,而是萦绕许久,更绵长的一种东西。 “我觉得……”印墨予斟酌着词句,“这里像是有人住过很久的地方,没有半点冷清,反而是那种‘有人一直在’的热乎劲儿。” 但只有老婆婆一个人住在这里的话,是不会产生那种有人气儿的感觉。 穆泽之没有评价她的判断,他只是转过身,跟着老婆婆走进了铺子里面。 印墨予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落在门槛内侧的一个角落上,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纸人,而是地上的一个小纸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被撕成手掌大小的黄色纸片,像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可再仔细端详,她注意到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横撇之间,像是一个变形的“寿”字。 纸片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半边,另外一角在微微地抖动着。 印墨予蹲下来,想把它捡起来看看,但她刚伸出手,那张纸片就不动了。 她手指悬在纸片上方几厘米,感觉到脉搏一样的气息,持续而稳定,像是在呼吸。 “印墨予?”穆泽之的声音从铺子深处传来。 印墨予收回手,站起来,快步走了进去,那张纸片安静地躺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再也没有动过。 白纸坊铺子的内部比门脸看起来要大一些,货架靠着三面墙排列,中间留出一条可供人走的过道。 过道尽头是一张 老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灯,装满浆糊的旧瓷碗,几把竹签和一叠裁好的白纸。 老婆婆正站在木桌后面,从一个保温瓶里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热水,动作很慢。 “坐,坐。”她把两个缸子推到桌子的另一边,自己也拉了板凳坐下来,“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这铺子开了四十年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婆婆,”穆泽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之前说,最近几天店里有些怪事?” 老婆婆点了点头:“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忘事,就是觉得东西老是自己动。” 两人并排坐在她对面,继续听她讲。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每天晚上关店之前都会把纸人摆放整齐,最近才发现,早上来开门的时候,好像总有那么一两个是不在原来位置的。” 印墨予问:“您摆纸扎的时候,有什么规律吗?还是随机的。” “有的,”婆婆答道,“我习惯按着大小来排,摆在一条直线上,所以位置有变化,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想起什么,“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老了嘛,记性不好,但后来连着好几天都这样,我就觉得不太对。而且……” 她又停顿了一下,印墨予注意到她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纹路,在犹豫什么。 “别担心,有什么您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我们就是来弄清这些事的。”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而且有一天晚上,我觉得有点累,就没回家,铺子里有张我平时会午休的折叠床,就在铺子睡下了。”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货架那边有个人影,绝不是什么纸人,是个活着的人,穿着黑衣服,低着头,在货架前面站着。” “我还以为是进贼了,刚要喊那个人影就不见了,吓得我赶紧起来看了一圈,门窗都是关着的,货架上的纸人也都好好的,一个都没乱。” 老婆婆讲的是怪事,但语气还是非常平静,不慌不忙,像是在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印墨予注意到了她的手,她在讲话时,拇指的指甲掐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您觉得那是什么?”穆泽之问。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目光落在货架的方向。 “我活了七十多年了,什么事没见过,我年轻的时候在乡下,村里有老人过世之后头七那天晚上,家里人的碗筷会自己动。” “后来我到城里来开店,做了几十年纸扎,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有活人也有不活的人,都做这个营生了,肯定不怕这些东西,从自己手上出去的每个纸扎都是跟那边的人有关的,如果它们有什么要说的,我愿意听。” 印墨予有所触动,这位老人活了几十年,跟死亡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相较恐惧或者回避来讲,她的反应更像是一种坦然的接纳。 她问:“那您希望我们怎么帮您?” 老婆婆这次没再思索:“我就想知道它是不是有话说,如果是,我就听着。如果不是,我就继续开店,好好过日子。” 25. 第 25 章 印墨予和穆泽之交换了一个目光,读懂当中的意思:继续观察感应,不要急着下结论。 “婆婆,我能去仔细看看那些纸扎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看。”老婆婆点了点头,双手叠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目光从一排排纸人脸上扫过,那些画上去的眉眼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鲜艳而粗糙,纸面上还有毛笔勾勒时留下的起笔和收笔的痕迹。 她的手指拂过几个纸人身上的衣服,黄色寿衣、红色喜服、白色丧服,纸面挺括而脆,指尖触到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纸人面前。 这个纸人比其他的都要小一些,大约只有两个巴掌那么高,穿着件淡青色的纸衣,纸衣上画着一些细小的花纹,一簇一簇的梅花。 它的脸画得比其他的纸人更加细致,眉毛的弧度微微上挑,嘴唇的轮廓更分明一些,奇怪的是,眼睛是闭着的 印墨予从这个纸人的身体里也感受到了在向外渗透的某种气息,是湿润的。 “有个灵体,在这个纸人里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婆婆见到的那个。” 穆泽之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个纸人:“你能跟它沟通吗?” 印墨予把手掌贴在纸人的头顶,闭上眼睛辨认之后斟酌着开口:“它没有恶意,像是在等什么,就待在这里,不想去别的地方。” “它或许是在等自己的主人。”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出现。 印墨予睁开眼睛,侧过身。 老婆婆看着那个淡青色纸人时,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带着几分叹息和释然。 “那是前年一个姑娘来我这儿订的,说是给她妈妈订的,她妈妈喜欢穿青色的衣服,喜欢在客厅里摆梅花,让我照着画。她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话声音很小,付了钱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突然问我,纸人会不会觉得冷。” “当时是大冬天,刚下过一场雪,我还跟她说,纸人不冷,纸人就是纸,但我现在觉得,我当时说错了,这纸人可能真的冷,因为它一直在等那个姑娘来接它。” 老婆婆叹息着摇了摇头,对这种神鬼之事接受良好。 印墨予看着那纸人,大概明白了,失去了母亲的人,用纸扎的方式给母亲做了一身新衣裳,全新的模样。 然后出于某种原因没再回来,把它留在了这里。 那个纸人里的灵体,也许就是那位母亲的某一部分灵魂碎片,在等待女儿再一次出现。 但已经一年多了,没有人来。 “那个姑娘,您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吗?”印墨予想,如果找到人的话,或许灵体会自愿从铺子里面离开。 老婆婆摇了摇头:“她只来过一次,我这儿搞不清什么网银支付的,来的人都是付现金,也没有留电话啥的。” 印墨予回头看了一眼穆泽之,部门去追踪一个可能已经搬走,开始新生活的家属,也需要花费些精力。 他们目前能做的是眼前的事,这个守在这里的灵体,虽然跟纸扎铺绑在了一起,但它并没有恶意,不一定要消灭。 “它可以留在这里。”穆泽之说,“它虽然最近活动频繁,但没有伤人的倾向,部门只需要再做一次能量评估,确认它的活动范围没有扩散的趋势,评估通过,它可以继续待在这里。” 印墨予把手指从纸人的头顶收回来,感觉到掌心下那个纸人的内部气息有所变化。 不是回应她,更像是终于知道有人听到了它之后的那种松懈。 老婆婆站在货架旁边,伸手把那个淡青色的纸人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面朝铺子大门的方向。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纸人闭着的眼睛上,在纸面上投下一道短短的,暖色的影子。 “我不会关店,只要我还在,它就还能在这儿等。” 印墨予站在铺子的阳光里,看着老婆婆那双褶皱的手轻轻抚纸人的脸,感受到人心的温度。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婆婆,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本来能有它们陪着,就已经知足了。” “我能在您这里再看看吗?” “你们随意,我去后院拿点东西。” 老婆婆转身离开,印墨予再次重新打量起铺子里面,目光落在了墙角一张未完工的纸人上。 那张纸人半躺在木案上,还没有完全成型,纸骨已经扎好了,白色的纸面只糊了小半,露出里面细竹篾编成的骨骼。 纸人的脸还没有画上去,是一张空白平整的纸皮。 它躺在案面上,手脚的位置被竹篾撑开,姿态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人,又像一个被固定住了姿势,无法动弹的提线木偶。 印墨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它,货架上有那么多做好的纸扎,她偏偏被这张吸引了。 也许是因为它空白的脸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些尚且不知道答案,等着被添笔画上的空白部分。 她走过去弯下腰,用指尖触碰了那张未完工纸人的胸口位置。 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她的手指被猛地“烫”了一下。 那股灼痛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腕往上,直接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有画面在她眼前炸开。 她看到了一个房间,跟她此刻站着的这间纸扎铺很像,又不完全一样。 更暗更旧,货架上的纸人更多,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似在进行一场集会。 灯光是那种发黄的,蒙着一层灰尘的旧灯泡,光线照在纸人的脸上,把那些微笑照出了扭曲的弧度。 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雾,不是水汽,是粉尘一样的悬浮物,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石灰混合的奇怪味道。 她听到了哭声,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有的像从她自己的胸腔里发出的。 那些哭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的哭声的音调是一样的,像是被什么人用一种固定的工具调整过。 每一个哭声都在同样频率上振动,永远弹着同一个音。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手,苍老,皮肤松弛,布满了斑点和深褐色的纹路,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变形。 那双手正在扎制纸人,动 作飞快,快到不像是人类的速度。 竹篾在手指间翻飞,白纸在掌心里铺展,浆糊在刷子的带动下均匀地涂抹在纸面上,速度火候都没有变化,十分精准。 每扎完一个纸人,那双手就会拿起毛笔,在纸人的背面写下一个名字。 红色的繁体字,她只来得及看清几个碎片,是常见的姓氏。 每写一个名字,那双手的主人就会低低地念一遍那个名字的声音,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不清那些名字,但在大量的重复下,听出了其中一个被反复念诵的词,未曾消失过。 “替命。” 印墨予猛地收回了手。 那股灼痛从她的意识深处快速退去,她后背冒出冷汗,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纸面的触感,跟普通纸不一样,在她的指腹下呼吸过,像一张活着的皮肤。 老婆婆掀开门帘回来的时候,看到印墨予脸色煞白地站在墙角,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稳。 “这孩子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印墨予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张未完工的纸人身上移开,后退半步。 穆泽之就在她身边,用手按住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递过来,让她安心不少。 “我看到了。”印墨予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不是无害的灵体。那个东西是活的。它在装。” 穆泽之按在她后腰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看到什么了?” 印墨予朝老婆婆扯出个很浅的微笑:“您先去忙吧,我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看你瘦的,肯定是因为饭吃得少吧,可不兴年轻人减肥这一招,对身体不好,我去给您拿点糖。” 等婆婆又离开视线,印墨予才开口:“黑雾,很多人的哭声,有一双手在做纸人,做得特别快,每做一个就在纸人背面写一个名字,念一次那个名字,然后反复说一个词,替命。” 她仍心有余悸,“那个东西在替自己做替身,那些纸人不是普通的纸扎,是替命用的东西,有人买了它带回家,它的命就跟那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了。” 穆泽之眼神变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台比手机略大的平板设备,那是部门的便携式数据终端,景舟远程维护过,可以调取部门档案库的部分权限。 加上在来纸扎铺之前,就做过背调,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次,调出了一个历史任务记录列表。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印墨予站在他身后看,屏幕上列出了七个条目,是跟顾客的死亡记录相关的。 每个顾客都在购买纸人后的三个月内去世,死因被登记为突发疾病或者意外事件。 分布在五年的时间跨度里,间隔大约八到九个月,只有放在同个列表看,才会发现其中蹊跷。 “五年七个,间隔太规律了,像是……”她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被收割了。”穆泽之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赶紧吃块糖吧。”老婆婆的声音又突然出现在身后,然后塞给了印墨予几块奶糖。 26. 第 26 章 穆泽之收起平板,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的方向。 老婆婆正在柜台后面用干净的布巾擦拭一个纸人身上的浮尘,她的背影佝偻着,动作很慢。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货架下面的阴影里。 那个影子落在那些纸扎身上,缓缓覆盖住。 “婆婆,”穆泽之走到柜台前,声音恢复了平稳,“我能看看您做纸人的工具吗,就是平时扎骨架用的那些。” 老婆婆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货架旁边的角落。 “都在那个箱子里,竹篾、纸、浆糊、刷子什么的,几十年的老物件,我每天都用的,你们想看就看。” 木箱是老匠人手工打造的,穆泽之弯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扎纸人的材料和工具,叠好的白纸一沓一沓地放成一摞,竹篾按长短分开放置,刷子有大小两把,晾在箱子边缘的透气孔里。 浆糊碗被一块湿布盖着,掀开布能看到碗里的浆糊还是半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 印墨予蹲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竹篾上,它们被裁得长短不一,边缘细细打磨过。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稍粗的竹篾,指尖触到竹面的时候,那种灼热感没有再次袭来。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这箱工具比货架上的纸人要凉得多,触感像在阴冷处放了太久的石头。 这是正常的,带着温度的纸人才不对劲。 “工具是干净的。”印墨予低声说,“有问题的是纸人本身,纸人做好之后被人动过手脚,在成品的某些阶段加进去了别的东西。” 穆泽之站起来,目光扫过满墙的纸人,觉得那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们。 “初始评级是错的,目标不是D级,它的伪装做得很好,能量温性,活动范围可控,无直接攻击记录,所有特征都符合无害灵体的标准,但它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伪装,说明它的能量层级远高于D级的极限。” 他顿了一下:“保守估计,至少B级以上,纸扎铺营业了这么多年,更早的购买记录无从查证,无法准确知道究竟有多少死亡人数,如果全部跟它相关,涉及命理操控,可能要触及A级。” 印墨予看着老婆婆仍然默默在整理纸扎,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老人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的铺子,用纸扎送走了无数个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 生意一直安安稳稳,她以为她跟那些那边的‘人’达成了一种相互尊重的和平共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个东西一直在她的铺子里藏着,用她的手做出来的纸人,把活人的命一条一条地拿走了。 印墨予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婆婆,铺子要关几天,暂时性的,我们需要把这里彻底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东西留下来影响以后的顾客,您跟我们一起走,部门会安排住处,等事情处理好了再送您回来。” 老婆婆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已经知道他们并非是什么民生栏目的员工,也知道如果不解决这东西,恐怕纸扎铺就不能再继续做生意了。 她反手握紧印墨予的手,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印墨予扶着老婆婆往门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个淡青色的纸人。 它闭着眼睛,面朝大门的方向,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想起老婆婆说“它等的那个姑娘可能不会再来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也许那个姑娘不会再来,但这个纸人会一直在这里等,等到老婆婆回来,等到铺子重新开门。 等到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有人推开那扇木板门,把它带回去。 穆泽之目光越过货架上层层叠叠的纸人,落在印墨予扶着老婆婆走到门口的背影上,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 他走得很慢,那些被用来当作替身的纸人,说不定现在正有一些已经被人带回了家,那些买纸人的顾客根本不知道带回的是什么,不知道每一晚入睡之后,纸人背面的名字或许会在黑暗中微微发烫,无声无息地把周围的人向下拖。 几人上了霍岩停在路边的车,霍岩从后视镜看了老婆婆一眼,随即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灰色小楼门口停下的时候,老婆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从纸扎铺到外联部这一段路并不长,印墨予一路扶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降低。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婆婆心里的顾虑,或是吹风后皮肤变凉的现象。 可后来感觉那更像是身体从内而外散失热量,老婆婆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 霍岩把车停稳,穆泽之先下了车,绕到老婆婆那一侧拉开车门。 他弯下腰:“婆婆,到了,我扶您进去坐一会儿,里面有地方休息。” 老婆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印墨予觉得奇怪,老婆婆虽然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不一样了。 她的脸色依旧是慈祥的,但她眼睛里的光变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翻涌上来。 “好。”老婆婆声音仍旧温和,但印墨予的手松开了她的胳膊。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异常,在她握着老婆婆胳膊的那个位置,原本隔着衣服还能触到的瘦硬的骨骼,微弱的脉搏跳动,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发生改变。 那层皮肤下面的触感,从胳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挺括的,更脆的,像是在皮肤下面多了一层纸的,生硬的质感。 印墨予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穆泽之扶老婆婆下车的时候,手指在搭上她小臂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比一个眨眼的时间还短。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带着她往灰色小楼的方向走。 印墨予跟在后面,在距离两步远的位置跟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婆婆的背影。她在看老婆婆走路时的姿态。 之前在纸扎铺的时候,老婆婆走路是慢的,因为年迈膝盖不好,腰背不太直,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找平衡。 但现在她走路的方式,虽然速度依然慢,却是一种更加精准,经过精密计算的平稳。 她的脚落在地面上的位置,重心转移的方式,以及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十分有规律。 印墨予呼吸轻了些,她加快脚步,在穆泽之身后侧的位置站定,注意到他侧头时快速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他们来的并不是印墨予之前去过的本部,而是坐落在市中心的某处建筑。

这里用作临时办公和一些当事者的日常保护。 灰色小楼一楼的会客室很小,穆泽之把老婆婆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给她倒水。 印墨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跟之前一样。 “婆婆,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印墨予说,“我们待会儿有同事过来帮您做一下登记,您要是困了就靠着沙发眯一会儿,登记完之后,就可以去楼上的房间。”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她:“好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穆泽之端着水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老婆婆面前的小桌上。 水是温的,杯壁内侧有几颗细小的气泡正在缓缓上浮。老婆婆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去碰它。 “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但尾音不再上扬了,平直地落下来,像是一根原本被弯着的竹篾,正在一点一点地弹回它本来的形状。 印墨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回答,看了一眼穆泽之。 他站在矮桌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老婆婆:“婆婆,您在店里说过,您做了四十年纸扎,见过的人多了,有活人也有不活的人,您说我要是跟那些‘不活的人’打交道久了,会不会有一天我自己也变得不太像活人了?” 老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仍旧低头看着那杯水。 印墨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那是会客室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白色墙面。 墙面上正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她本人的影子,而是模糊细长的,穿着长袍的人形轮廓,就缩在老婆婆身体的阴影下面,像一根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 印墨予眨了眨眼,那个影子还在。 不过几个呼吸间,影子就变长了一截,轮廓更清晰了,从那层模糊的雾状中逐渐浮现出一张脸。 没有五官,面部模糊,像是被什么人大笔涂抹过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跟老婆婆的脸有着完全相同的线条,但中心区域只有一层紧绷着的,空荡荡的纸皮,随时会裂开。 穆泽之也看到了,他将手伸进夹克的内袋。 老婆婆缓缓地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皱纹开始动了,在缓慢地“移位”,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展开拉平,重新折叠成另一张形状。 脸部的皮肤也在变薄,变得半透明,在会客室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纸张被灯光从背后照透时的光泽。 暖色调的,跟活人皮肤反射光线的方式完全不同。 “我做纸扎做了快五十年,”老婆婆又开口了,“我以为我见过所有的东西了,但我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你们身上有东西,跟那些顾客不一样,你们能看见。” 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杯水。 她的手指握着杯壁,印墨予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手指皮肤下的骨骼轮廓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匀称的,像竹篾一样的曲面支撑结构。 从指节的位置一节一节地凸现出来,在皮下形成清晰的棱角。 那杯水被她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你们想查什么?”她好奇道。 27. 第 27 章 印墨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那股一直萦绕在纸扎铺里的温暖感,此刻正在从老婆婆的身体里向外扩散。 那种温暖不再让她觉得安心了,它变味了,变成了一种干燥灼热的,类似那种被暴晒了一整天的纸堆散发出来的焦糊味。 它从老婆婆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弥漫在小小的会客室里,裹住了空气里的每粒灰尘。 印墨予:“您不只是一个看店的老婆婆,您本身就是这间店里最大的那一张。” 老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温和的微笑像撕掉的包装纸一样从她的脸上剥离下去,露出了下面的另一层东西。 她的皮肤在那层剥离中出现了裂纹,细碎的皮屑从她的颧骨,鼻梁,下颌处纷纷脱落,落在地面上。 皮肤下面的东西也露了出来,被浆糊反复浸润过纹理清晰的白纸,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她整张脸的轮廓。 眼睛还在,但是用墨笔勾勒出来的虹膜和瞳孔,精细到能看清每一根笔触的走向。 接下来,整个身体都在脱落,内里那具完全由纸扎构成的躯干展露在几人面前。 那些纸的层数多到无法计数,它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但那个人形随着这个过程正在减缓衰老和还原,从老婆婆变成了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又从年轻女人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没有性别的,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祠堂里的纸扎像的形态。 她身后的墙面上,那个没有五官的影子已经彻底脱离了她身体的投影范围,独自占据了整面墙,变得大而清晰。 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形象,身着长袍,戴着高冠的,纸扎而成的老妇人。 上半身肥胖些,两条腿却瘦而细长,比例失衡之中透着诡异。 那妇人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上挂着一滴浓稠的红色墨汁。 会客室里的空气猛地沉了下去,像是所有氧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干燥的异质空气取而代之。 印墨予吸到这种混着纸灰的空气,每次呼吸都只能换回一小口的气息,她的胸口开始发闷。 穆泽之开口道:“我曾听说过一种妖物,名为采生纸傀,它们会伺机占据活人的身体,但因为寄居的身体已无生机,想要维持人类的外形,就必须要通过某种方式来定期窃取活人寿元。” 纸傀坐在沙发上,那张没有了皮肤的脸转向他的方向,画出来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墨光。 “你居然知道我。”她那张纸扎的脸没有嘴,但她的声音从纸面的内部传出来,闷闷的。 穆泽之的手从内袋里拿出来,掌心里握着一枚泥塑符印,铜钱大小。 “我们只查到有七人因为曾在你店中购买纸扎后死亡,但想必你害过的人并不止这个数量吧。” 纸傀没有说话,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皮屑正自行移动,向着她的脚边聚拢,尝试着重新附着回她身上。 穆泽之继续讲道:“至于你选择自己讲出店中诡异之事的原因,也是为了想要吸引人过来吧?” “这一两年,纸扎铺的生意并不好,没什么人上门,而你换取寿元,又需要寻找合适的活人,就想着用这个理由,能多些顾客或者好奇的人,一旦选中,你的身体就可以再进行维系。” 纸傀脸转向了印墨予:“你刚才摸到那个没画完的纸人,原本他家有人死了,都说要订纸人,谁知道后面爽约了,还费了我不少心血,你看到了我的手在做它们,是吧。” “替命。”印墨予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把名字写在纸人上,顾客买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带走的不是纸人,是自己的替身,替身在家里放着,契约自动生效,几个月后时间到了,替身把命换走,你就把寿元收走,然后你就开始物色下一个。” 纸姥笑了:“你很聪明,而且你身上有东西,我闻得到,从你进到院子的那一刻,你身上有那种味道,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印墨予一怔:“你既然知道我们身份不对劲,为什么还要选择跟过来。” 其实刚才在纸扎铺,他们还并没有将事情怀疑到纸傀身上,大部分疑虑还是在铺子里。 “我在想啊,吃了你们,肯定要比普通人更管用,说不定我还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呢。” 纸傀脸孔上的微笑微微扩大了一分,一想到此处,看向两人的眼神愈发凶狠了。 她抬起手,白色墙面上又出现了另外的东西,满墙的纸扎。 印墨予记得其中一些,是原本安静站立在货架上的,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竟齐齐被传送到此处。 随着纸傀的动作,它们正以相同的幅度和频率移动着,纸面不断起伏。 穆泽之将符印夹在两指之中:“婆婆的身体,你还是早点还给她吧,也让她能走得安心些。” “这具身体本来就该是我的。”纸傀的声音变了一点点,更沉闷了,“四十年了,从我第一天扎下那根竹篾的那一刻起,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不过有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还在而已。” 穆泽之的手腕动了一下,符印上的光芒猛地暴涨了一截。 会客室的温度骤然下降,那种干燥的焦糊味被另一种气息冲散了一部分。 那是泥土的气息,湿润深沉,像是大雨之后被翻开的土地散发出来的原始气味。 泥塑符印在穆泽之的掌心里稳定地发光,光芒从暖色变成了一种更偏向玉石质感的灰绿色,均匀地铺展开来,在会客室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隐形的圆阵。 纸傀的笑容凝固了,她的身体被那层光芒照射到,发出纸张被放在火上烤干之前的扭曲收缩声。 她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竹篾骨架正一寸寸地失去人形。 “你封不住我。”纸傀的声音从纸面的内部传出来,带了几分狠戾,“即便在这里困住我,我也可以在别的地方重新扎一个身体,我活在契约里,只要还有一张写了名字的纸人留在外面,我就不会死。” “是吗,那也得真还有契约在外才行,你不是已经穷途末路了吗?” 穆泽之的符印封住了会客室的所有出口。 印墨予站在纸傀的面前,这是她第二次尝试运用身体里的力量。 上次是在危机之时自发逼出来的,而这次缓缓调动,希望不会出现失控的风险。 纸傀的反应很快,意识到她要有所动作,更快一步做出判断。 她先前没动,并非是被封印压制住,几只纸马挣脱出来,直扑向印墨予的面门。 印墨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向后仰 去,但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一只纸马在距离她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银白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那股力量让纸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纸面的边缘开始泛起焦痕,卷曲着化作灰烬。 穆泽之又拿出来两枚泥塑符印,三枚符印在他掌心里排列成一个三角形,符文之间发出细密的共鸣。 他不担心印墨予这边的情况,而是把三枚符印分别按在会客室地面的三个角上。 灰绿色的光芒从三个点同时亮起,在地面上迅速延伸,交汇成一个完整的,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封印阵。 光芒从地面抬升到墙壁,从墙壁覆盖到天花板,变成一只透明的,正在合拢的盒子,把会客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封在了里面。 但纸傀并没有动。 哪怕现在被困住,派出的纸扎也被轻易消灭,她也只是坐在沙发上。 只是身体在封印阵的光芒中微微透明了一瞬,和被光照透的纸一样,薄而脆,可能一阵风来就会碎裂。 但她并没有,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印墨予的目光没有离开她,她看到纸傀的身体在封印阵触碰到她的瞬间变得透明,但那种透明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在透明的那个刹那,纸傀身体内部的核心短暂地移动了位置,从她的胸口转移到了她的右手,又从右手转移到了她的膝盖。 最后,莫名消失了。 印墨予轻声提醒道:“她换了位置,我看见了,感觉像是……本体已经不在这个身体里了。” 但是她想不明白,在封印阵当中,她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似乎阵法并没有感应到这种变化。 她眼神又扫过整个会客室,在纸傀召唤过来那些另外的纸扎里也并没找到同样的核心。 穆泽之摇摇头:“她无法离开,应该是用某种方式藏起来了。” 印墨予的眉头微微皱起,按理来讲,纸傀的实力应该远不止眼前所见的这些,她觉得墙面上那道妇人影子,才承载了其力量本源。 可端坐在沙发上的,虽然是纸人模样,却仍旧是之前老婆婆的身形。 她并不发难,就这么坐着,是在等什么呢。 脑海正飞速思索着,突然听见有人拍窗。 她转过头,看到玻璃外面有东西在聚集,纸人像是被大风卷着过来的,脸贴在玻璃上,一张接着一张的,用画上去的眼睛向内窥视着。 它们的手臂拍打着玻璃,极有节奏,重叠得越来越多,连日光都挡住,屋子里的光线暗上不少。 刚才还只是召唤出一些,瞧着眼前这数量,恐怕是把纸扎铺和仓库里所有的存货都叫过来了。 纸傀声音里带着几分游刃有余:“我是在这儿了,但它们可还在外头,能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当中,那些普通人会遭遇什么,我可无法保证。” “你想要什么?”印墨予想到如果大白天的真有无数纸扎在街上游荡被人看见,即使不主动害人,也会天下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纸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想要你们的力量,不必像其他人那样付出生命,只要肯定期供给就好,我想你们这样的人,只要舍弃些许,就能保护寻常人的性命,肯定是愿意的吧。” 28. 第 28 章 “别受它蛊惑。”穆泽之出声提醒。 印墨予知道不能与虎谋皮,但除去蛊惑之外,这也是威胁。 虽说外联部有办法处理,但需要时间,谁也不知道这个城市中已经有多少纸人飘散在街头巷尾。 “我要考虑一下。” “可以,但时间不多哦。”纸傀手指点了点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纸花儿一样地翻起来。 印墨予深吸一口气,顺势找机会离开了会客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也轻松不少,她看到另外几个外联部的员工守着,只是碍于纸傀尚未发作,才没有闯进去。 景舟见到她之后迎上来,手里拿着的平板上是全市地图。 “她虽然用全市人口做筹码来威胁,但也算是为我们拖延了时间,我按照她的能量波动进行追溯,已经找到了其他纸人盘踞的位置,正在让同事进行布控。” “但如果贸然处置的话,纸傀这里也会有感应吧?” 外联部就算人再多,也不可能兼顾每一处,总有漏网之鱼。 “是,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景舟压低声音,“从源头解决,在这里建立一道屏障,让纸傀误以为它和那些纸扎之间还存在着稳定的联系。” “什么办法?”印墨予问。 “用纸傀自身的能量,以假乱真,只是需要借助你跟穆哥两人的帮忙,其他人再进去的话,可能会引起警惕,就算你刚才不出来,我也马上就要传消息给你们讲这个事情的。” “具体要怎么做?” “我会在外面布置一圈能量回路,先运转起来,然后要你找准时机将其能量注入其中。” 景舟拿出一只手环递给印墨予,“你戴上它,借机从纸傀那里汲取能量。” 印墨予接过手环,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她将手环扣在腕间,重新回到了房间里。 “我想好了,可以答应你的条件,”她抬手指了指穆泽之,“但他也要待在这儿,防止你耍花招。” 穆泽之从她伸出的那条胳膊上看到了手环,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他配合道:“你只能取继续维持人形所需要的。” “当然。”纸傀笑盈盈应下来,她也好奇,这个人类身体特别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如果自己真吸收了,又能产生什么变化。 墙上的妇人身影又变了,穿着长袍的轮廓正在脱离墙面,从二维变成三维,从扁平变得饱满。 影子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纸面的纹理,一层一层相互叠加,像是无数张被压制的白纸正在从墙壁中剥离出来。 “它要出来了。”印墨予说。 纸傀的本体从墙面剥离的同时膨胀起来,身高直逼屋顶。 印墨予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楚她的脸,只见纸傀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手舒展开的时候,纸做的指尖几乎能触碰到天花板的边缘。 那些外面的纸人就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流一样,争先恐后地从窗框的缝隙中挤出来,绕着圈儿地把她围在中间。 纸傀的脸终于从无面变得具体了,一张老妇人的脸,五官齐整,眉眼慈祥,可此刻既知她的本性,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放宽心,只是会体虚些而已,并不会伤害你的根本。” 她撕下身上的一张纸,用手里的毛笔飞快写下一份契约,递到印墨予面前。 是要她定期供给能量,维持这份契约的效力。 纸傀之所以选择这个法子,也是因为受命理影响,选中的人类一定要主动签订契约,不能逼迫。 而纸扎买卖的关系,本就算是契约的一种,也是她常使用的把戏,而最近店里没生意,当然再怎么有心也无法成行。 现在面前的人类心软,倒是给了她可乘之机,长期饭票,比自己寻猎物稳妥多了。 印墨予看着飘在眼前的那张纸,如果纸傀被消灭了,自然约束的法则也就不攻自破。 她接过纸傀的毛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契约纸张泛起一阵微光,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纸傀眼睛冒起光:“那就开始吧。” 她俯下身靠近,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一枚小纸人放在她掌心。 那是在纸扎铺时,印墨予曾经在地上见过的那种黄色小纸人,正冷冰冰地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有什么东西从纸面渗出来,汗珠一样沿着她掌纹流进皮肤当中。 空白的纸面上出现能量运转的轨迹,印墨予用另外那只戴着手环的手摸了摸那张小纸人,在纸傀眼皮子底下完成了景舟交代的任务。 “就这么简单,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放在寻常人身上,要几个月才能催动的契约,你体内即便有特殊能量,也要花些时间。” 这样正合印墨予的心意,让外联部有更多时间祛除城市里的那些钉子。 过了十几分钟,她开始感受到身体中的力量有被抽走的迹象。 “还好吧?”穆泽之靠过来时,那些围着的纸扎惧怕他的力量,让出来一条仅供人出行的道路。 印墨予摇摇头,目前还可以忍受。 穆泽之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他的气息有一定的安抚作用,印墨予觉得稍微好受了些。 纸傀的身体眼见着又充盈了些许,弧度比之前更紧,像是纸面被拉得太紧之后出现的绷直变形。 她的嘴角再次弯起来,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面前这个人的能量比想象中更充沛。 如果能有机会换了这具更年轻的身体,岂不更好。 但还不能操之过急,至少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纸傀放松下来,盘踞在会客室的一角,怡然自得地调理着新吸收的能量。 但房门忽然被敲响,她愣了一下,僵住笑容。 是个年轻男人推开了门,只露出一颗脑袋进来,看到她之后愣了一下,但好像没太被吓到。 “那个,打扰一下,”景舟抬手晃了晃,“外面的事情办完了。”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穆泽之就十分迅速地撕掉了印墨予掌心的纸人,捏在手中化成粉末。 纸傀失去力量充盈的来源,身体猛地一颤,遭到强行切断的反噬。 印墨予只觉掌心一空,那股被抽走的力量瞬间回流,掌心像被火燎过一样,她低头看,纸人被撕掉的地方残留着一小块红痕。“当心她还留有后手。”穆泽之提醒道,他揽着印墨予往后退了一步,目光紧锁着纸傀的方向。 “你们竟然敢……”纸傀声音陡然拔高,身上的纸片翻卷起来,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纸片翻飞的角度不同,层层叠叠只看着就觉得眼花缭乱。 景舟捂了捂眼睛:“我看电子屏幕多,要保护视力,就先撤了,你们打吧。” 他其实根本不担心穆泽之的实力,只是因为先前有市民处在危险中,才受到掣肘而已。 纸傀正要调动流落在外的其他纸扎,却发现原来维系的正常链接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断开了。 除了在会客室的这些,城市当中的它完全感应不到。 纸傀僵在原地,纸片的边缘微微颤抖,抬眼看向印墨予:“是你搞的鬼?” “你猜对了,”印墨予勾起嘴角,“现在该是你伏诛的时候了。” 纸傀第一时间就是想着撞破穆泽之所设的封印阵法。 撞上阵法边缘时,纸面被震得哗哗响,它没有被震退,反而是阵法上出现了不少裂纹。 穆泽之沉下眼:“吸收了你的能量之后,变强了。” 他手指掐诀,裂纹以缓慢的速度进行修复。 而纸傀还能再分出几道残影,同时朝两人的方向扑过来。 印墨予抬手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挡住大部分的冲击,但那些薄薄的纸片此刻变成攻击力极强的利器,轻易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来得及吃痛,先见到沾过自己血的纸片迅速变得焦黑,被烧过一样簌簌落下。 印墨予低头看着手臂表面落下的少量纸灰,醍醐灌顶,原来她的血可以克制纸傀。 但自己取血这种事,头一次做还是有点犹豫,手边还没有趁手的工具。 她下定决心,趁着纸傀分神去攻击穆泽之的间隙,下定决心咬了指尖,没咬破。 又咬了一下,还是没破。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指尖往唇边一送,用牙尖狠狠一磕,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竟然不觉得疼,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印墨予没犹豫,将指尖的血珠抹在掌心,抬起右手,朝着纸傀的方向,将掌心用力一推。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凝聚成一条细长的光束,像被月光淬炼过的箭矢,而最尖端那点殷红就是她的血珠。 血珠裹挟着银光,顺着极轻极快的箭矢,并不是直接刺向纸傀身体的某处。 而是沿着它体表那些能量核心流动的通道路径,拐着弯儿地向前,准确钻入纸傀核心最薄弱的那道能量缝隙。 光束落进缝隙的瞬间,纸傀的身体像一块被震裂的纸板,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快速扩散。 纸傀发出来第一声真正的叫声,不是闷笑或低语,而是非常尖利的,纸张被人用力撕裂时发出的声音。 那道声音直接穿过了印墨予的耳膜,紧接着在她的脑海里激发出来巨大的回响。 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意识深处逐渐涌出来。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无数张陌生的脸涌入她的脑海当中,快得像是一本被飞速翻动的相册。 29. 第 29 章 画面当中的每一张脸都有名字,那些名字跟旁边飘散的黄纸片上的字迹对应,那些黄纸片被夹在纸傀的手指间,逼仄重叠地放在某个角落。 那些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男女老少,有的平静,有的茫然,有的恐惧。 但所有表情都有个共同点,尽管疑惑,他们却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拿走的是什么。 他们的寿命正在通过纸傀发起的替命契约一点点被抽取,像是清水从一个有裂隙的容器中缓缓流出。 那裂隙太小,漏的速度当然很慢,慢到容器的主人再警觉,也觉察不到水位是在下降的。 直到有一天,这个容器终于空了。 印墨予的大脑在不断承受着这些面孔和名字的冲刷,那种冲击不是一次性的,持续累积,压力也越来越大。 她知道外联部查到那些过世的人数,只是纸傀从诞生开始,多年来收割人命的少部分而已。 在此之前,更有数不清的人湮没在时间里,无知无觉地死去。 可死去并不代表着消失,印墨予感受到凭借着自身血脉的力量,她产生了和那些逝者之间的联系。 在被陌生面孔填满的记忆之中,她找到了一条贯穿所有画面的线。 那些被纸傀盗走的寿命,虽然已经从原主身上被抽离了,但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们以某种极其细微的形式,残留在纸傀体内那些能量通道的节点当中,像是烛火快要燃尽的气息。 这些气息仍然在尽力向她求救,在说“我就在这里”。 印墨予视野边缘在变黑,她的双腿微微发软,又重新站稳了脚跟。 她看着眼前仍在挣扎的纸傀,转头讲道:“纸傀该死,可它身上那些灵魂,还没有得到救赎。” 尽管无法做到再将那些受害者复活,他们也不能跟纸傀困在一起就这么死去,不该成为它陪葬的祭品。 穆泽之点头:“放心去做,现在它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他控制着符阵又缩小了些,纸傀被挤压在三角阵法的中心,完全没了活动范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连挣扎的幅度都弱了几分。 印墨予深吸一口气,她上前一步,能在纸傀身上感应到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微弱却密集,每一颗都承载着无辜死去的灵魂。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最近的一颗光点,在意识深处,有一层更安静的东西正在被触动。 掌心释放的光芒像水一样流动着展开,循着早已确定的方向前行,那些纹路沿着纸傀体表的能量通道逆向延伸,找到了那些嵌入通道节点中的残余寿命气息,将它们温和地包裹起来,从纸傀的身体当中剥离出来。 剥离的过程是缓慢的,纸傀的尖啸声在这段时间中变了调。 她的声音从尖利变成了嘶哑,从嘶哑变成了破碎声,纸张的纤维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 身体剩下的部分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弱,表面的纸皮开始松脱,像是一幅年久失修的画腐败后脱落。 印墨予站在她面前,掌心延伸出的线呈网状,将那些光点一颗颗笼出来。那些光点没有立刻消散,而是萤火虫一样围绕在她身边,带着微弱的温度,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和指尖。 她的脸色很白,额角也有一层薄汗,嘴唇微微张合,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如果凑近了听,会发现她说的是一串模糊的名字,那些被纸傀窃取寿命的名字。 她正把那些名字从纸傀的身体里一个一个拿回来。 会客室里的纸人残骸散落了一地,白色的纸片在灰绿色和银白色的交织光芒中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 穆泽之站在她身边,手里捏着第四枚符印,但没有再激活。 他的目光落在印墨予身上,看着她站在那团纸扎的庞大轮廓前面,看着她双手延伸出去的银白光线,看着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的样子。 她像是一棵在暗处独自发光的小树,根系探入深土,枝叶伸向夜空。 每一片叶子都在吸收那些无处可归的碎片,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们重新放回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纸傀的最后一层外壳在那片银白色的织网中褪壳一样地被剥落了,庞大的纸扎身躯开始向内收缩,折叠成更小的体积。 最后变成了一叠方方正正,大约只有半指厚的白色纸堆。 纸堆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黄纸片,纸片上没有字迹了,只剩一道不太平整,类似被水泡过又晒干之后留下的模糊痕迹。 房间里的尖啸声消失了,充斥着的纸张焦糊味也消失了。 会客室恢复了早先那种普通安静,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的样子。 灰色小楼楼体上贴着的那些纸人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变回没有任何生命力的纸张。 印墨予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那些银白色纹路从她的皮肤上缓慢消退,一点点撤回到身体之中。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带着一股所有的力气都被用完之后留下的余震。 穆泽之走到她身边,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碰她:“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缓一会儿就好了。”印墨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穆泽之蹲下来,把地上那叠白色的纸堆捡起来,用一张干净的布巾包好,放在桌上。 那些围绕在印墨予周边的光点一颗颗沿着打开的窗户飞出去,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们自由了,”印墨予看着那块布巾,“纸傀会受到怎样的处置?” “部门有专门收容的组别,后续会有人跟进,尽可能将其无害化处理,还要让它交代自己取走的人命。” 穆泽之看了眼她带着不少刮痕的手臂:“第一次用这种主动调用的方法来控制能量,你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印墨予指尖还在微微发麻:“我站了多久了?” “从你发出那些牵引的丝线开始,大约九分钟。” “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久到她能把那些陌生的名字从头到尾念完一遍,久到她能感受到每一条被切断的寿命气息在纸傀的体内如何挣扎,如何被重新接续到它的身体里。 “坐下吧,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穆泽之将她的袖口往上翻折几圈,露出那些刀刻般的伤痕。 纸张轻薄,伤口只是极细的线条,边缘洇出红色的血迹,但数量不少,所以看上 去有些狰狞。 “不疼,就是有点痒,就跟伤口在愈合似的。” “你血脉里有极好的治愈能力,不过还得加点处理,不然回炫岛的时候被人看见就不好解释了。” 印墨予差点忘记这个,万一真让其他选手注意到,还以为自己是经受不了网络舆论,有自残的倾向呢。 她赶紧追问道:“那能好得再快一点吗?最好马上就能看不出来,不然我回去也遮掩不了太久。虽然训练服可以穿长袖,但要是换彩排服装,肯定会被发现的。” “别担心,我有办法。”穆泽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一个小瓶子。 打开盖子之后,印墨予看着里面的东西:“这是泥膜吗?” 看着很像是某种矿物泥做出来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气味,颜色灰白,质地细腻,之前护肤的时候用过。 “差不多吧,涂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还能淡化痕迹,保证什么都看不出来,泥是我自己调的,里面还添加了特殊培育的灵草精华。” 穆泽之用指尖蘸了一点,示意她把手伸过来。 印墨予乖乖把手伸过去,但没有支撑会有点晃动。 “你把手搭在我腿上,别乱动。” 印墨予把手搭在穆泽之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不自在,能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 穆泽之低下头,指尖蘸了灰白色的泥膏,轻轻涂抹在她手臂的伤痕上。 他动作很轻,印墨予偷偷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睫,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手里的动作跟他平时做泥塑上釉的时候差不太多,泥膜触到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很快又转化成一种温和的渗透感。 “今天事多,没来得及问你网上的事,我看网上的风向好了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一开始确实还挺在意的,但看到身边的人都在替我讲话,还有那么多陌生人也愿意站出来,就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了。” 印墨予耸耸肩:“就当是提前体会出道后的滋味了,黑红嘛,以后估计也不会比这更糟了。” 穆泽之继续专注地涂抹着,他头更低了些,几乎要贴到她的手臂上,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你很想出道吗?”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参加《星途》,而且,我想多赚钱。” “你很缺钱吗?” “缺,挺缺的,”印墨予坦然承认,“我想让养父母的生活过得好一点,而不是现在这种仅仅不用为钱发愁的状态。” “其实只要不主动暴露外联部的存在,也有专员会选择赚点外快的。” “真的吗,是什么类型的任务?”印墨予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不是部门派遣的任务,是接的私活,比如帮普通人处理一些灵异事件之类的。” “像是捉鬼,看风水之类的?”印墨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挺有趣的,原本在她的印象里,外联部是个挺正经的部门,应该不会跟什么民间术士联系在一起。 “差不多吧,有些人生意做得越大,就更信奉这些,愿意花大价钱请人做法事,酬劳根据信仰程度决定,上不封顶。” 30. 第 30 章 印墨予觉得这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但这种对我来说好像不太合适,怎么说我也算是在媒体上有过曝光的人了,再说了,年龄上估计也不太能让人觉得信服。” “不,都说人不可貌相,年龄小却能力更强的人,那些大老板更会认为是天赋异禀的奇才,自然更愿意多花些价钱。” 穆泽之把最后一点泥膏抹匀,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泥膜已经贴合。 “别乱动,等过一会儿它干透了会变成粉末,再拿纸巾擦掉就行。” “好……”这条胳膊动不了,印墨予觉得浑身都不得劲,老老实实坐着,另一只手无聊地抓着沙发垫的边角。 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又是景舟。 “穆哥,我们把楼外面的纸扎都清理干净了,今天任务完成,我在写报告,等会儿你要再帮我补个流程。” 他话音刚落,目光落在印墨予搭在他膝盖的手上:“小印你受伤了?” “被纸傀刮到了几下,穆老师说涂一下药膏,没什么大事,就是愈合前不能动。” 景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穆哥亲自给你上药啊,这待遇可不一般。” 印墨予把背挺直了些:“我,我就是想着不能被炫岛里面其他的选手看见,所以有点着急,让他帮忙而已,你可别误会。” “这有什么可误会的,穆哥本来就挺照顾人的,对谁都这样。” 景舟这话说得随意,印墨予却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把话题岔开:“你们清理纸扎的时候,没遇上什么棘手的问题吧?” “你们把本体都解决了,外面那些小喽啰能出什么岔子,我还得接着写报告呢,先走了啊。” 景舟静悄悄地把门带上了。 印墨予低头看了胳膊上已经稍微有点风干的泥膜,周围的皮肤跟着收紧了些,有点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挠。 “别挠,不然会留印子。”穆泽之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这可是大事,自己还是有出镜需求的,她立刻收回手,老老实实又放在沙发上。 她的视线停留在桌面纸傀的残骸上:“纸扎铺接下来怎么办,老婆婆还有希望能回来吗?” “她的灵魂和躯壳都早就不在了,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只不过是纸傀的化形而已,身边没有亲朋好友,社会关系简单,明天部门会派人接管后续事宜,不会有市民发现问题。” 虽然知道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印墨予还是为那位老婆婆觉得惋惜。 穆泽之:“你在纸傀身体看到的东西,那些被藏在能量通道里的寿命气息,你以前是做不到的,之前只能接收到已经成形的记忆片段,而这次你接收到的是更细碎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残余信号。” “这说明你的感知精度在提升,你能分辨的东西在变多。” “那是不是说明,”印墨予想到什么,“如果我的血脉继续觉醒,我能看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血脉觉醒这件事,没有人能告诉你一个确定的路径,尤其部门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过跟你有类似特征的人,所以你只能走你自己的路。” 印墨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穆泽之继续讲道,“你没有可以参考的前人,但你自己的经验同样宝贵,每一次感知的边界被推开,哪怕只是一寸,都是你往前走了一步。” 印墨予不止一次听到过他的鼓励,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觉得踏实。 “那我会努力,不让每一次推开边界的尝试白费。” “穆老师。” “嗯?” 印墨予偏头看他,问出从接到这个任务时就一直想问的事情:“虽然任务目标的实力判断失误,但你是特意想让我参加这个任务的吧?” “怎么这么问?”穆泽之没有立刻回答。 “我前面参加的几次任务,目标的等级都在不断提升,而自从我的血脉被鉴定之后,你也提过要不断激发我身体当中的潜能,那至少应该是和噬影鬼同等级,或者是对我来说更有挑战力的任务目标才对。” 印墨予讲出自己的猜测,“但纸傀的原始评级是D级,你是在担心我因为最近网络舆论受到影响,想要通过这个任务找回些状态是吗?” 穆泽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外联部的专员,心理状态是团队里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让你因为外界的声音而影响自己的判断和发挥。”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只是以一个上司的身份。 看来景舟刚才说得没错,穆泽之对谁都这样,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而已。 穆泽之抽出一张湿巾,想要把她胳膊上已经干透的泥膜擦掉。 “我自己来吧。”印墨予伸手去拿,泥膜很轻松就被擦掉了,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果然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站起身:“谢谢穆老师,我出来不短时间了,选管老师该联系我了,就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 印墨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冲他笑了笑:“知道了。” 她走出会客室,在外面大厅见到了正坐在饮水机旁边的景舟,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 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你要走了啊?” “嗯,这就回去了。”印墨予走到他身边,又想到他也为自己的事费心不少,“你平时这么忙,还要帮我盯着网络上的那些事,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而且你来了之后,行动专员们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我才参加几次任务啊,哪有这么夸张。” 景舟推了推眼镜:“凡事要往长远想嘛,等你成长起来,说不定真能带飞整个外联部。” 印墨予笑了笑,她知道景舟是在安慰自己,但确实让她心里暖了不少。 “借你吉言,真到那个时候,我罩着你。” “安心啦,总之你回去好好休整,那些黑你的人不用放在心上,我们都在呢,还有穆哥也是,他其实挺关心你的,只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比较隐晦,不太会直接说出来。” 印墨予:“我明白的,他说部门员工的心理健康要照顾好,他作为上司,确实很称职。” 景舟眼睛转了转:“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意思差不多吧。”印墨予没再多解释。 景舟看着她走出小楼的身影,飞快拿出手机给沈若昀发了条消息:沈姐,有八卦! * 印墨予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到晚上了。 < p>她看到姜莱的床帘是拉着的,但里面传出来一阵吃膨化食品的咔嚓声。 她敲了两下铁质栏杆,里面的咀嚼声立刻消失。 床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姜莱看清来人之后才松了口气,完全拉开:“你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选管老师来查房呢。” “你从哪里搞来的,这种高热量零食不是不能出现吗?” 姜莱把薯片袋子往她那边递了递:“山人自有妙计,你就别管了,吃吗?” 印墨予摇摇头:“我吃过晚饭了。” 她洗漱回来的时候,姜莱下来坐到了她的床边,吃剩下的小半袋薯片,是厚切的,咬下去有很实在的脆响。 “今天出去散心怎么样,都去哪里了?” 印墨予想了想:“我去老城区体会了一下城市的烟火气,看看民俗风情什么的。” 她没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 知道姜莱是在担心自己,但经历纸傀一事,网络恶评在她脑子里的占比确实一下子被压缩到很小,不算什么事了。 她抱着姜莱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头:“我真的没事了,明天还是照常训练,等下期节目播出的时候,说不准风向又变了呢。” 姜莱侧过头看她:“真想通啦,我感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姜莱撇了撇嘴,“反正就是不一样了,我也困了,要刷牙准备休息了。” 她把袋子里最后一点薯片的碎渣倒进嘴巴里,把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晚安啦,小印。” 随后姜莱小跑着去了卫生间。 印墨予躺下来,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穆泽之发来的,打开消息,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今天,你做得很好。不仅是任务,还有你决定自己往前走的那一步。” 印墨予看着这两行字,在黑暗中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档,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扣着,那行字的亮度从缝隙里透出来,在枕头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模糊光斑。 她不知道盘古石血脉还能觉醒到什么程度,不知道部门会不会真的查到关于她亲生父母的信息。 还有炫岛里朝夕相处的选手们,虽然目前瞒得很好,可万一有天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她们会不会用异样的眼睛看她。 印墨予不知道这一切加起来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的时候,脑子里非常平静。 以前她遇到不知道答案的事情,会想我应该怎么办,现在她会想我还能做点什么。 前者是一个被问题挡住了的人,后者是一个正在绕过问题继续往前走的人。 区别不大,但她能感觉到那一步她已经迈出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嗯。” 然后补了一行:“下次我也会自己走过去的。”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宿舍窗户的隔音效果不太好,窗外有辆卡车从远处驶过,引擎的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 印墨予听着那声音,像一条线一样穿过夜色,把她的思绪也拉远了。 31. 第 31 章 舆论风暴的第三天,训练间隙,印墨予出来接水,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出了点问题。 她蹲在机器前面拍拍它的侧面,试图用物理方式唤醒它,拍了几下没反应。 本来是想发消息给选管老师讲这件事的,掏出手机后,却见到节目组先发过来的消息。 那是一条链接,标题写着“舞蹈老师逐帧分析印墨予舞台视频:抄袭子虚乌有。” 她点开之后,是一条将近二十分钟的长视频,除去初舞台之外,连带着后面几场公演的视频片段,也跟着一帧一帧分析。 视频的作者语气平和,娓娓道来,从动作的发力点,重心转移,手腕的细微角度,一路讲到舞台表现力的差异,逻辑清晰。 还在视频中详细拆解了每个动作的技术逻辑,指出这其实是她基本功扎实的体现,而非模仿。 对一个半路出家,从前没有任何舞蹈训练的人而言,这是对其专业的肯定,充分练习才能达到的。 中间部分,画外音还停了一下,然后讲道:“我不认识这个女生,之前也不看选秀节目,是有人把视频发给我,让我看看。我看完之后想说一句话,能把动作做到这个程度,是下了苦功夫的。” 印墨予蹲在饮水机前面,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篇视频在短时间内被转发了数万次,评论区已经过了好几轮的翻转,风向也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化。 一些表达支持和相信的留言越来越多,渐渐盖过了那些恶意攻击的声音。 之前那些说她“抄袭”“营销”“实力不够”的评论,被新一轮的讨论潮水淹没了,只剩下一些残余的,无人回应的部分。 有几家网络媒体号转载了这条视频,标题从“印墨予抄袭”变成了“对舞蹈的热爱”。 姜莱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你干嘛呢!喝个水这么慢,下节课快开始了。” “看个好东西。”印墨予朝她摇了摇手机,她从自动售卖机买了两瓶功能饮料,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姜莱看清之后,用自己的手机也去搜索:“等我也转评赞三连,多增加点热度。” 她们两个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印墨予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节目组导演的私信,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但留了几分余地的。 “印墨予,网上那个视频我看了,法务那边也看了,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节目组有公关团队可以帮你处理。” 印墨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出几个字:“谢谢导演,我知道了。” 然后锁了屏,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导演的这条消息不完全是因为看到了那个视频,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那几家最先发“抄袭”稿的营销号,在接到律师函之后集体删除了相关内容,并陆续发布了更正声明。 动作太快,太整齐,节目组可能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们知道这件事不是普通网友能推动的。 印墨予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姜莱走进训练室。 进炫岛前,她确实没什么后台,但经此一事,导演会不会觉得自己扮猪吃老虎, “你怎么这么淡定,一点反应都没有,”姜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兴奋,“那个视频底下都是帮你说话的,我就说过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印墨予笑了笑:“我有反应,在心里反应过了。” 好冷的笑话,姜莱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搂住她的脖子:“总算是能好好训练了。” “这么说,你这几天一直替我心惊胆战的?”印墨予调侃道。 “那当然,”姜莱理直气壮,“你要是心态崩了,我连安慰你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结果你倒好,让我都没点用武之地,只有自己背地里生闷气。” 印墨予没挣开:“你最好啦,谢谢你。” 姜莱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快去练舞,待会儿编舞老师该骂人了。” 休息时间过去,印墨予走到训练室中间,对着镜子站好。 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看着自己的脸,嘴角在镜子里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这件事,外联部帮了不少忙,但是因为保密条例的缘故,她不能公开说,做的事也不能被记录下来,可她完全清楚。 外联部像是她的另外一个家,是一个有温度的地方。 训练继续。音乐响起来,编舞老师在前面喊节拍,队友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踩出整齐的节奏。 印墨予跟随着节拍转身、抬手、落地,每一个动作都踩准了拍子,干净利落。 她跳完一遍的时候心里清楚,她没有被网上的声音拖住,没有因为被骂而少练一分钟,她一直在做她该做的事。 傍晚训练结束时,印墨予坐在训练室的角落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沈若昀的对话框。 “沈姐,网上的那个视频,是部门安排的吗?” 沈若昀的回复来得很快:“也不算是吧,景舟之前联系过他,请他帮忙看看你的视频有没有问题,他是看了之后自己决定做的,我们没有多加干涉。” 印墨予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又去找了景舟,对方回得也非常轻描淡写,一副没费什么心力的样子。 但她知道这件事多亏有对方帮忙。 是景舟从认识的人里面,找到了那个说话有分量,又能够让舆论转向的人,然后把视频送到了那个人面前,让该说话的人看到了。 印墨予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花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暖白色的,落在面前的木质地板上,把上面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那些纹路里面重叠着的,还有选手们舞蹈训练时踩出来的痕迹,有深有浅,像大片模糊的地图。 她就坐在这张地图上面,知道自己面前的路还并没有走完,但在暗处已经有人替她把前面的障碍扫清。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被质疑、被误解的人,而是那个被看见、被相信的人。 那些帮助她的人,名字虽然不会写进节目里,但她会在心里默默记住。 印墨予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水杯和包包,推开训练室的门。 墙面两侧的选手海报已经根据之前公演的公式照更新过 ,还在节目里的海报一张一张地排过去,她很快见到自己。 排在中间的位置,是上次公演前定妆的照片,笑得露出两排牙。 印墨予觉得那个笑容看上去有点傻,却代表了好多真心。 她在心里对那张海报说,你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事在等着你,但现在好了,已经扛过去了一些。 即便以后再遇上什么不好解决的事,也是能扛过去的。 手机铃声响起,是姜莱打过来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急匆匆地先说话:“今天食堂有橘子,我给你带了两个大的回宿舍,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就回来了,我都走到楼梯口了。” “那就好,你可别私下偷偷给自己加练啊,不然我饭吃得都不安心。” 印墨予拍了个正在下楼的照片发过去,姜莱回了个千里奔袭的表情包。 窗外天已经黑了,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她加快脚步,走向那扇透着暖光的门。 * 第三轮公演的成绩公布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 印墨予组的总排名位列第四,她的个人排名还是受到了舆论的部分影响,降到了十六位。 成绩公布的瞬间,姜莱拉住她的手,给了个鼓励的眼神。 印墨予回以微笑,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公布排名后,节目组顺势召集所有选手开了个会。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总导演站在前面,身后的大屏幕上放着一张过渡幻灯片,上面写着下一轮公演的主题。 “第四轮公演的主题是跨界。”导演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节目组惯有的那种抑扬顿挫。 刚听到时,印墨予还以为是让她们在表演中融入其他行业的特色,丰富内容。 但导演紧接着解释起来:“各位选手将离开炫岛的演播厅,分组进入不同的实景场地进行表演,是节目组已经敲定的场地,美术馆,小剧场,天台,废弃工厂等,每组随机抽取。” “你们的所有表演都要基于场地的特征,结合其空间特性和文化氛围进行定制编排。” “这不同于以往普通的舞台公演,而是要让喜欢你们的观众和粉丝朋友们看到你们在真实空间里的表现力。” 导演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紧接着大屏幕上的幻灯片进行了切换,出现了一排场地的照片。 印墨予看到了美术馆的白色展厅,看起来光线很暗的小剧场,天台上的露天舞台,以及一座废弃工厂的钢筋骨架。 场景看上去都十分新颖,但她的目光在那个小剧场的照片上多看了几秒钟。 照片里的舞台不大,两侧有深红色的幕布,幕布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拉合过很多次。 舞台上方没有常规的灯架,只有几排老式的吊灯,灯罩的样式不是现在常见的,可能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 分组结果是随机抽取的,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捧着一个透明的箱子走到选手中间,让各组派代表去抽签。 32. 第 32 章 印墨予离得最近,伸手进箱子摸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看到上面写了三个字:老剧院。 姜莱凑到她身边,脑袋探过来看,哇了一声,声音里半是羡慕半是紧张。 “剧场啊,那你们可以搞那种很有氛围感的舞台了,我们组抽到的是美术馆,我连世界名画都不认识几幅,万一有中途有采访出糗了怎么办?” 印墨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美术馆也有美术馆的好,里面用于展览,空间立体感强,表演能发挥的空间也大。” 姜莱撇了撇嘴:“好吧,就是后面几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下次公演前,各组的排练时间会错开,大家基本都泡在自己的场地里。 印墨予没接话,她心里想的其实并不是接下来的舞台或者氛围之类的东西,而是屏幕里的照片让她莫名想到别的事情,但她还暂时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老剧院在城市的西边,从炫岛坐车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节目组派了一辆中巴车,五个人加上跟拍PD,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 车子停在一排老旧的梧桐树下面,印墨予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栋楼的正面。 砖红色的外墙,大部分墙体都布满爬山虎,真奇怪,这个季节的藤生植物应该正是茂盛的,但她注意到,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边缘有些发黄干枯,好像失了水分。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上下推拉窗,窗框刷着墨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门头不高,上方有一块水泥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看到“人民剧场”四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依稀能辨别出来是建成时间的标注,但她站的位置不够近,没有看清具体的年份数字。 苏念跟在她后面,用手掌放在额前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抱怨了句:“今天可真晒。” 余下的三个组员陈若音,潘娜,张子瑶也陆续下了车,站在路边打量着这栋老建筑。 陈若音虽然跟自己住在一个宿舍,但直到这次公演,她们才有了同组的机会。 而潘娜是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平时特别喜欢网上冲浪,还因为网瘾太大经常被选管催着收手机。 张子瑶跟她同公司,两人之前在公司练习生时期就认识,性格互补,经常走在一起。 剧院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穿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说话的口音带着点本地老城区的方言尾音。 他带着几人从正门进去的时候,先让她们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栋楼是一九五二年建成的,”他说,声音在门厅里有了回响,“以前是市京剧团的大本营,演了几十年的戏。后来剧团散了,楼就空下来了,十几年前我们才把它租下来做改造,但剧场生意不太景气,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只有周末偶尔会有一些小型演出或者社区活动。” 周经理搓了搓手:“你们也看出来了,设施确实有些年头了,我们也没什么钱去翻新。” 门厅很宽敞,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颜色是浅灰和米白相间的,拼成了某种几何图案。正对面是一面大镜子,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边缘雕着缠枝纹。 镜面很干净,是有人经常擦拭,但印墨予注意到镜子的左上角有一小片模糊的区域,像是水汽没擦干净留下的痕迹,或是被什么人的手掌反复按过。 她多看了几眼,没有说什么。 穿过门厅往里走,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剧场内部的入口。 周经理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 潘娜在身后小声吐槽了句:“这声音可比大象叫还像大象叫。” 门开了之后,印墨予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剧场,观众席能坐三百人左右,座椅是老式的翻板椅,深红色绒布包裹的坐垫上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浅色的海绵底布。 舞台在她正前方,比观众席高出大约一米多,台面是深褐色的木地板,上面有一些被鞋跟踩出来的凹痕,和道具在舞台上移动被刮过的长条痕迹。 幕布是深红色的,垂在舞台两侧和后方,布料看着很厚实,边缘处的流苏有些散了,线头杂乱地垂下来。 空气里有种明显很旧的味道,印墨予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味道,不是发霉,不是灰尘,更像是一种混合体。 当中融合了旧木头的干香,以及舞台地板上积累了数年的松香和蜡的残留,都被幕布完整锁在了里面。 苏念走在最前面,已经上了舞台,跺了两下脚试了试地板的感觉,想要据此调整下自己的发力方式。 “木板是实的,下面是空的,应该有回音。” 她蹲下来敲了敲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我听人说过,做戏曲的舞台用的都是这种结构,脚踩上去会有那种微微的震动感。” 陈若音站在观众席中间,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排老式吊灯:“这些灯还能用吗?” 剧场设置简陋,空间不大,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排下新的设备。 周经理在舞台侧面的入口处回答她:“能,我们改造的时候特意保留了原来的电路系统,换了灯泡和线,灯架没有动。你们后续演出的时候可以全部打开,也可以分组控制,亮度是可调的。” 节目组有人提前过来,正在跟剧场的工作人员商量灯光调试的具体方案。 几人在熟悉环境,印墨予在观众席的中间排找了一个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个位置刚好在剧场的中轴线上,正对着舞台的正中央,她坐下来,座椅的翻板发出了短促的,金属弹簧松动后的咔嗒一声。 坐下后,她的视线水平地越过观众席的座椅靠背,落在舞台的台面上。 阳光从舞台侧面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因为窗玻璃上积了灰,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已经被稀释成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公演时节目组会邀请一些观众来观看,印墨予本意是想要体验一下在观众席上的感觉,看看这个空间会给观众带来什么样的第一印象。 可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这间剧场虽然目前是空的,台上没有表演 的演员,台下没有观众,耳边没有音乐,但它像在呼吸。 不是因为现在在场几个人发出的声响,而是来自这间剧场。 木地板热胀冷缩时极其细微的响动,某个通风口里渗进来的风吹动幕布边缘的布料,吊灯偶尔摇晃时发出的金属轻碰。 这些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到有人在旁边跟自己说话的话,就完全听不到。 印墨予觉得有什么在吸引她往舞台中央去。 她站起来,沿着座位之间的走道走向舞台,在舞台边缘用手撑了一下台面,轻松翻了上去。 动作并不大,但身体在翻上去的过程中有一瞬间失重。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掌接触台面发出了沉稳的响声,薄薄的灰尘从木板缝隙里被震起来,在斜射的光线中分外明显。 她站在舞台正中央,面朝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台下三百多张空椅子安安静静地排列着。 但她现在独自站在舞台上的这一刻,却觉得那些椅子也在注视着她,在寂静的空间中低语,在说你终于来了。 “周经理,能带我们去后台看看吗?”潘娜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着。 剧场经理点点头,等人都聚集在一起,带着他们从舞台侧面的通道走进了后台。 光线一下子比舞台变得更暗了些,潘娜小声吐槽:“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特意布景了,比我之前玩密室还要诡异。” 通往后台的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老旧的墙纸,墙纸的图案是重复的浅色碎花,已经有点褪色了,边缘有些翘起。 两侧有几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 印墨予经过第一扇半开的门时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化妆间。 很窄的桌子,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层透明的软垫,应该是后来铺上去的保护层。 梳妆台上有面连体的镜子,镜框是木质的,没有上漆,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镜子右下角有一小块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她本来只是经过的,但她看到了镜子上的痕迹,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些痕迹不是被撞击后产生的裂纹,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镜面上画过什么之后留下的印记。 时间太久了,油脂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些极淡的轮廓,需要侧着光才能辨认出来。 印墨予侧了侧身,让走廊里透进来的光从斜侧方照在镜面上,那些痕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不少还算规律的线,一根又一根,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描画一个形状,描了很多次,描到表面的油脂都干透了。 灰尘积在表面,将那个形状维持下来,过了许久依然留在那里。 那个形状最粗的轮廓像是一张脸,但画得很抽象,只有大致的比例,完全看不出五官的细节。 她不知道那是来自什么年代的什么人画的,也不知道那个人画它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但看着那些痕迹时,能感觉到在某个她想象不到的时刻,有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着镜子,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张脸。 33. 第 33 章 印墨予端详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痕迹,其他人已经离自己有段距离,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经理走在最前面正给她们介绍着布局:“后台里面那部分都是道具间和服装间,改造的时候没怎么动过,里面还保留着以前剧团留下的东西,有些年头了,听说最早能追溯到八十年代。” “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打开门看一下,没上锁,还是以前我们觉得这些有纪念意义,就留下来了。” 潘娜已经拉着张子瑶过去了,印墨予听见她们在走廊尽头发出惊叹的声音。 大概是在讲留下的旧戏服很好看,或者是有些道具很精巧之类的。 她目光扫视过其余的屋子,后台虽狭小,但布局却出人意料得丰富。 除了公共区域之外,还有几间单独的化妆间,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只大概能辨认出字形。 正如剧场经理讲的,有的房间里堆满旧物,还做了简单的防尘处理。 她经过休息室,见到陈若音已经在里面找了个位置,拿出粉饼补了补妆。 “进来歇会儿?”陈若音瞥了她一眼,手指轻轻按压着鼻翼两侧。 说来也奇怪,虽然她俩住在同一间宿舍,但从前没同组过,又很少一起上训练课,所以平时能相处的机会还没有跟其他选手那么多。 加上陈若音并不是多言的性格,所以此刻她站在门口,一时觉得有点尴尬。 但印墨予还是进去了,觉得把人晾着不好,就在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陈若音先开口:“你刚才落后是在看什么?” “就随便看看,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印墨予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下。 “嗯。”陈若音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把粉饼盒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走了。” 印墨予还坐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 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 她只好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再经过那间房间的时候,心里又萌生出古怪的念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又看了眼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那些线条在这一刻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也许只是光的角度变了,也许不是。 她往舞台走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木头在温度变化之后发出的收缩声。 印墨予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自己的感应没错,那不是风声。 * 排练是从第二天上午开始的,节目组派了编舞老师过来。 老师叫Mikki,年纪并不大但已经在行业内做了七八年,擅长根据不同场地的空间特点设计走位。 她带着五个人在舞台上站了一圈,先自己过了一遍,用脚步丈量了舞台的尺寸。 然后在台面上贴了十几个彩色标记点,用来标注每个人的站位和在节目中的移动路径。 “这个舞台比你们平时用的演播厅小很多。”Mikki手里有剧场的平面图,她又仔细丈量了两侧幕布之间的距离。 “宽度不到八米,深度大约五米,你们五个人同时站在台上的话,再加上大开大合的舞蹈动作,活动空间其实很有限,所以走位要更简洁,尽量不能铺太开,更多利用纵向的空间层次,展示完美的舞台效果。” 苏念站在舞台左侧,用手机拍下了那些标记点的位置,准备休息时间再复习下:“那道具呢,是不是不太适合带大件的上台?” “可以,但数量要精简控制,多了放不下。”Mikki站起来,“节目组给你们的场地附加资源里有个梳妆台,就是后台化妆间里那个带木框的老镜子,可以搬上舞台用,我觉得可以利用它做一个视觉上的呼应。” “镜子内外形成两个空间,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而镜子里出现另一个自己,侧面体现时空交错。” 印墨予站在旁边,听到镜子这个词的时候,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舞台侧面的通道方向。 如果理解没错的话,她说的就是昨天自己觉得有古怪的那面镜子。 现在还要把它搬出来用在舞台上。 “小印,我觉得你可以负责这一段。”Mikki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有一段独舞是跟镜子配合的,你站在镜前做动作,镜子里的倒影做跟你相反的动作,在光影的影响下,你转身,它也背对着你,视觉上看起来像是你跟另一个自己在对话,没问题吧?” 印墨予点了点头。 不只是跟节目相关,她觉得接触镜子这一part由自己来,也许能更清楚地知道那面镜子到底藏着什么。 如果如她所想有灵体吸附的话,那她或许能借排练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将这件事解决好。 接下来的排练很顺利,几个人的走位,唱段分配和初步的舞台调度都能很好地搭了起来。 印墨予跟镜子配合的那段独舞动作不多,主要是几个伸展和旋转的组合,但她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当她站在镜子前面做动作的时候,她的余光偶尔会捕捉到镜子里的画面比真实的动作晚了一点点。 并不是Mikki之前说的因为光影缘故而给人一种动作延迟的视觉错觉,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动作并不重合。 那种延迟极其微小,比眨眼还短,但她现在的反应速度比从前更敏锐,所以非常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 镜子里的倒影不是同步的,它慢了大约三分之一拍,受到某种干扰。 她没有跟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或许那个存在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让人将这种不正常现象讲出来。 第二次排练是在隔天下午,天气不太好,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连剧院里也比之前暗了不少。 舞台上方的几排老式吊灯都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上方斜斜地洒下来,把台面和幕布都染上了一层偏红的色调。 五个人在台上走了一遍完整的队形,然后各自练各自的段落。 印墨予站在镜子前面,开始练习那段与“镜中倒影”配合的独舞。 这一次,延迟变得更明显了,她抬手的时候,镜子里的她隔了大约一次呼吸的间隔才抬手。 转身的时候,镜子里的她同样隔了那个间隔才转身,像是镜子里的那个世界跟她的世界之间有一道极短的时间差。 她正想用自己的力量感知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音响却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 Mikki老师按下了音响的暂停键:“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走到设备旁边,检查了一下线路连接,“刚才那段不是我放的音乐。” 她跟节目组提过几次,剧场的音响效果不太行,已经申请了新的设备,过两天就能到。 “那是别的曲子,”陈若音站在舞台另一侧,表情里带了些困惑,“好像是戏曲的调子,有胡琴的弹奏。” 童星出身的她,小时候上过不少让自己觉得煎熬的兴趣班,即便很多年不碰,还是能听出那段旋律的轮廓。 印墨予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音响的方向。 她没有转身,而且在电流杂音的掩盖下,也听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那个音调的质地跟她们排练用的伴奏完全不一样。 它更旧,并不清晰,类似从磁带或者黑胶唱片里翻录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暖而模糊的底噪。 如同陈若音说的,胡琴的声音里,高音处有一点毛刺,像是拉弦的力度太猛了。 它只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就随着电流杂音消失了。 “可能窜台了。”Mikki拍了拍音响的顶盖,想着得催道具组的速度再快一点,最好今天晚上就能让新设备全部到位。 “剧场的音响跟一些老线路混在一起,容易窜信号,别管它,我们继续。” 排练继续,但印墨予注意到陈若音从音响发出那个戏曲调子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显得更沉默了。 陈若音站的位置离舞台后方的幕布很近,那里也是一条通往后台的小通道,通道入口处挂着一块厚重的帘子,挡住了通道深处的光线。 大约四十分钟后,休息时间。 印墨予坐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慢速揉着小腿,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后台的方向传出来。 是胡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另一间房间里练琴,门虚掩着,声音透过门缝后变得闷闷的。 拉的是同一个调子,跟刚才音响里短暂冒出的那段旋律一样。 印墨予站起来,朝着后台通道的方向走了几步。 正在喝水的苏念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你去哪?” “我去个卫生间。”印墨予说。 她穿过那条通道,推开尽头的门,走进了后台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循着胡琴声的方向印墨予继续向前走,经过那间化妆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镜子已经被移到了舞台上,屋子空荡荡的。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前,门是浅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手写的标签,写着“乐器房”三个字。 推开门后,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约四五平方米的样子。 房间左侧的柜子隔板上放着些常见的乐器,有几把二胡和琵琶靠在墙边。 另外一侧则放了把老式的木椅,墙角立着一个空琴架,琴架上没有琴。 地上有些散落的琴弦包装袋,是新的。 房间里没有人,而胡琴声在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暂停演奏,像是突然被掐断的一样。 34. 第 34 章 印墨予站在乐器房门口,看着房间中唯一的那把空椅子。 椅面上有薄薄的灰,没有坐过的痕迹,她的余光扫到了窗户,玻璃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穿着训练服,头发有点乱。 她退后一步,关上了门,转身往回走,回到舞台上。 下午的排练继续进行,一直到傍晚。 Mikki觉得今天排练的内容差不多了,就叫停让她们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明天再继续。 印墨予在舞台边上叠她用过的那卷水袖,她正式表演时会使用到这个道具,提前训练就带着适应手感。 叠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胡琴,是真人发出来的,唱着某段她听不懂歌词的戏曲调子,声音很沉很苍老。 她抬起了头,看到舞台中央站着的那个人。 是陈若音,可这声音明显不是她自己的,低沉嘶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感。 每个字都在结尾咬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发出那个音节。 陈若音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直视着前方,并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印墨予站起来,手里的水袖掉在了地上。 Mikki老师站在观众席那边,也看到了舞台上的场景。 “她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陈若音唱完了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拖了很长很长,然后像是弦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然后转变成一种无法自控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痛哭,情绪波动已经不正常。 潘娜跑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若音,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陈若音没有回答她,而是持续地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一样又哭了有大概一分钟的样子,然后哭声又戛然而止。 她慢慢恢复过来意识,满脸泪痕,眼神茫然地盯着已经围在身边的几个人,神情有些诧异。 “我怎么了?”她困惑地问道,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她本来的音色,只是有些沙哑。 潘娜眼神凝重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你不记得了,没事,可能是训练太累了,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在场的几人眼神交会一瞬,都在心里觉得会不会是比赛的压力太大,所以陈若音的身体才出现了某种应激反应。 潘娜和张子瑶扶着陈若音去座位休息时,苏念在印墨予身边低声开口。 “她从节目开始就给人非常自信的感觉,排名也一直是靠前的,可我没想到她原来压力这么大,连身体都先承受不住了,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都觉得她身体里像是还有另一个人在似的。” 印墨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陈若音的方向,注意到那些泪痕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从眼角沿着颧骨一直滑到下巴的弧线,那弧线的形状让她想起来昨天在镜子角落看到的那张用指痕画的模糊的脸。 她心里有个念头正在成形,一个人走到舞台另一侧的那面镜子前。 印墨予抬起手,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镜面。 她看到镜子里那个倒影,在她整理发丝的瞬间,倒影没有低头,而是隔了几秒,才缓慢地,一帧一帧回放似的做出低头的动作。 而印墨予注意到里面出现了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是那倒影身上穿着的。 不是自己这件深灰色的训练服,而是在光影作用下,出现一件颜色很淡的,被多次清洗过而褪了色的青色戏服。 倒影还是她的脸,但那个表情已经不是她的表情。 嘴角的弧度不一样,眼神的方向也不一样,就连眉眼之间的间距都像是没什么东西微调过。 这个东西在影响了陈若音之后,似乎力量发生了改变,能显现的程度更强了。 “小印,你都收拾好了吗?”苏念在舞台侧边喊她。 “这就来。”印墨予把水袖重新叠起来,抱在怀里朝她自己过去。 陈若音还是有些头晕,手托着脑袋,潘娜正小声跟她讲着话。 印墨予不确定镜子里的东西会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有病趁早治”这句话肯定是没什么毛病。 她走到陈若音身边,掌心放在她手背上,“我陪你去洗手间洗个脸吧?” 陈若音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迷茫,但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印墨予扶着她站起来,趁着身体接触的间隙,静悄悄往她身体里输送了一缕极淡的能量。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类身上尝试这种操作,能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很快她就找到影响陈若音那股力量的源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感受到那股力量先是挣扎了下,然后慢慢安静消失了。 陈若音洗完脸,从她手里接过纸巾:“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印墨予笑了笑:“没事就好。” “我们回去吧。”陈若音主动挽起她的手臂,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离开剧场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吊灯还亮着,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幕布的边缘照出一层暖色的轮廓。 等所有人离开后,剧场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还立在舞台上,如果这时候有人重新回去,就会看到镜子里有个穿着旧戏服的模糊轮廓站在舞台中央。 没有面孔,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而它对面,隔着一整个空荡荡的剧场,舞台上那根被踩断的琴弦还在空气里微微地颤动着,没有完全停下来。 回去路上,印墨予拿出手机,头偏向车窗给穆泽之发消息,上一次聊天还是在好几天前。 剧场里的灵异现象需要报备到部门。 她先是发了人民剧场的定位过去,然后打了几行字,将这里发生的事和自己的猜想一并写进去。 穆泽之是在隔天上午来的。 今天也是下雨天,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剧院外面的爬山虎叶子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印墨予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见到门口有人正在搬运器材,是Mikki昨天催过的新的音响设备。 她见其中站着的一个背影有点熟悉,穆泽之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走近之后,正想打招呼,却见对方先一步转过身来,她愣了下,是张陌生的面孔。 她张了张口:“你……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印墨予紧接着见到对方脸上闪过促狭的笑意,随即恢复如常:“是我,你没认错。” “穆老 师?”她压低了声音,“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换个样子方便走动,不然怎么解释我又出现在剧场里,节目组可没再跟我签什么合同。” 他举了举手里的清单:“这几天我是剧场的临时工,负责一些道具和维修工作之类。” 印墨予打量了他几秒,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工作服,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她好奇道:“你怎么做到的,是某种幻术吗?” 穆泽之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比画了一下:“算是易容术吧,我用泥巴往脸上添了些细节,稍微调整了轮廓和骨骼的走向。” 印墨予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忍住想要上手摸一下那张脸的冲动。 “部门就你过来吗?” “就我一个,其他人都有别的任务,我正好过来先探探底。” “你进剧场里看过了吗?” “还没,你先进去,我要等这里的器材搬完。” 印墨予点点头,转身去其他人那边,苏念也朝穆泽之那边看了几眼。 “你刚才去那边干什么了?” “看到个人有点眼熟,就过去问了下。”接下来两人在剧场里肯定还有交流,索性就说这是个自己认识的人。 “谁啊?” “我表哥。”她随口编了个身份。 苏念忽然古怪地看了她两眼:“难怪瞧你这么开心。” “啊,有吗?”印墨予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苏念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弧线:“你现在嘴角是这样的。” 印墨予抿了抿嘴:“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 苏念看了眼阴沉的天空,还有自己裤脚上刚刚不小心踩到水坑里溅起来的泥点子。 难不成还真是见鬼了,怎么一靠近这剧场就老出现这些怪事。 因为要把设备在舞台周边摆放好,她们没有直接在舞台上排练,而是先在台下做些开嗓和热身的动作。 印墨予靠在舞台边缘的扶手上,看到门厅那边有个人影。 是穆泽之,他在外面待的时间久了,头发和肩上都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抬眼向她示意。 “是发现什么了吗?”印墨予压低声音问道。 只见穆泽之从怀里面掏了个纸袋出来:“刚才看见外面有卖炒栗子的,顺手给你捎了一袋,试试看。” 印墨予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还微微透着热气,栗子的香气和雨水的气味一起飘过来。 她伸手接过来,纸袋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个天气,怎么会有沿街叫卖的小贩,但她有次回炫岛时,确实在旁边一条街见到过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她低头剥了一颗栗子,壳很脆,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栗子粉糯香甜。 “很好吃,你尝尝?”印墨予又捏了一颗,递给他。 穆泽之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栗子,张开还有些潮气的掌心,紧接着感受到她的指尖轻轻划过。 苏念这时候也跟过来:“是表哥啊!” 穆泽之疑惑地皱了皱眉,就听见印墨予咳了两声,迅速接话:“对,我表哥买了栗子给我,咱们回去吧,给若音她们也尝尝。” 他看着两人转身离开的背影,把掌心的那颗栗子吃下去。 35. 第 35 章 穆泽之借着在舞台周边摆放设备的时候,在梳妆台的内侧用一小块双面胶固定了指腹大的一个泥塑感应器,并没有惊动镜子本身。 景舟可以通过感应器捕捉到一些异常的能量波动,远程接入数据,不需要直接到现场。 他站在观众席旁边的角落里,看着舞台上的印墨予排练。 这里地方偏暗,他的表情在侧光中看不太分明。 她在台上认真地排练着,动作流畅而专注,完全沉浸在舞台当中。 自从印墨予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能力之后,再没有出现被他影响过的情况。 这让穆泽之不禁想起了他在炫岛,第一次看她排练的时候,那时的她还会因此走神,注意力被迫放在他身上。 这段时间,她进步得很快,不论是从选秀的角度,还是作为外联部的新人。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穆泽之都没来得及抓住,就听见有剧场的工作人员在喊他。 穆泽之应过一声,转身去后台调试设备。 等再回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排练的灯光已经熄灭,剧场里安静下来,大家正准备吃午饭,排练会暂停一个多小时。 盒饭是节目组统一订的,两荤两素,唯一不同的是她们这几个选手为了控制体重,没有给米饭。 印墨予拿了份盒饭走到角落的折叠桌旁,跟他一起吃。 “今晚能进吗?”印墨予问道。 “可以,你跟我两个人就够了,免得人太多惊动它。”穆泽之饭吃得并不快。 “嗯。”印墨予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菜。 穆泽之先前用手撑过台面,身体微微前倾,看过台面的纹理和缝隙:“木地板做过重铺,但下面那层应该还是原来的。” 他声音不高:“刚才你们排练时,我在侧台注意到镜中倒影的区别,光线偏冷,像是连通着另外一个空间。” “我昨天跟你讲的,陈若音被什么附身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难道是随机性的?” 今天的排练算是顺利进行,导致Mikki更相信是因为设备不够先进才出现昨天的问题。 她刚才还特意关注过陈若音的状态,一切正常。 穆泽之:“可能是你释放出来的能力影响了陈若音,让她今天的能量场强了些,不会受到影响。” “那今晚我们重点看那面镜子。”印墨予目前并不清楚它想要做什么,光让自己发现诡异现象,却并不主动出击。 “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这个镜子是记录了之前的某个人,被浸泡在同一段声音里太久了,就跟一块布被放在燃料里泡了很久似的,即使被捞出来拧干了,颜色也早就已经渗透进去了。” 印墨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只是直觉如此:“你觉得呢?” 穆泽之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镜框的木质边缘:“我还没有看到完整的形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非常旧,旧到它的存在并不是从某个人的执念里生出来的,而是从死物本身长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是这座剧场将近百年里演过的每一场戏运作时的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沉淀在建筑结构里的东西。” “类似是声音记忆有了自己的意识?”印墨予精简了一下他的说辞。 “差不多吧,你们在排的是什么节目?”穆泽之问,他的语气变了一些,从工作状态切到了闲聊的幅度。 “公演主题是跨界,我们组是抽签选到这个剧院,结合不同的表演形式,因为剧场存在的年份久,就给我们每个人安排了不同的复古舞种。” 穆泽之思索片刻:“所有人之中,它对你的动作有所反应,能大概推算出来它出现的年代。” “而没体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是因为它目前只是被惊动了,用自己能用的方式在表达这种不安。” 印墨予想要尽量用不影响其他的办法解决掉这个麻烦。 下午,穆泽之随着其他工作人员离开了。 等到约定的时间,印墨予带了件深灰色的外套离开宿舍,另外两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地传来。 她轻手轻脚地出门,沿着楼梯走下去,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值班室只有保安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看她。 穆泽之的车停在基地后门外那条不亮灯的小巷里,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 见她过来后,先一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印墨予道谢后上车,系好安全带。 “我问周经理要了一把侧门钥匙。”穆泽之启动车子,走上大路后,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向后退去。 雨在白天时就已经停了,只有路面还是湿的。 到人民剧场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分,小路很窄,两人只能在路口停下,步行进去。 侧门是铁皮的,漆着跟墙面一样的暗红色,晚上不仔细看甚至都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扇门。 穆泽之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他侧身让印墨予先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通道,尽头连着剧场的后台走廊,应急灯是亮着的,绿色的光沿着墙脚均匀地分布着,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冷调的绿色,看不清周围的细节。 他们并肩沿着走廊往剧场内部走,之前剧场经理带着她们参观时,并没有走到这么里面。 印墨予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面上贴着一些旧海报的残片,有些已经被撕掉大半,只剩下边角的纸屑还附着在墙面上。 海报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零星辨认出几个笔画,笔画很粗,像是用毛笔蘸着浓墨写上去的。 穆泽之掀开后台和前舞台连通的幕布边缘。 深夜的剧场跟她白天看到的完全不同,吊灯全熄了,舞台上的光完全消失了,在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映照下,整个空间像一口巨大的倒扣的井。 唯一最亮的,就是那只摆在舞台上的梳妆台。 踩在舞台的木地板上,落地时脚接触台面的声音比白天更响,像是木地板在夜晚变得更硬了。 穆泽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型的泥塑符印,贴在印墨予的袖口边缘:“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符印发出很弱的光,暖黄色的,像是一根火柴被点燃的瞬间。 那团光不大,只够照亮他们脚下大约两步远的 范围,印墨予垂眼盯着,勾了勾嘴角。 两人走到镜子前面,没有碰它。 穆泽之站在距离镜面大约半米的位置,安静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印墨予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讲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他的呼吸次数,她数到十次的时候见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穆泽之侧过头,目光落在镜框的边缘:“这个镜框的木头不是普通的松木,是榉木,榉木虽然本身不吸音,但是在进行穿孔处理后,能对声音有一定的滞留能力。” 所以长时间持续的声波残余可能会被木头吸收进去。 镜框的木头在日光灯的光线下呈现出那种榉木特有的,温润的浅棕色,像是被很多双手反复摸过的旧物。 穆泽之伸出手,手指距离镜面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到玻璃,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几秒,然后收回了手:“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印墨予往前一小步和他并肩,也看向镜子,镜子里有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高一些,穿着工装外套,另一个矮一些,穿着件连帽的卫衣。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在镜子里看的时候,几乎分不清两个人之间还有空隙。 印墨予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这一回镜子里的倒影没有延迟。 它跟她完全同步,表情一致,姿态相同,变成了一面正常的、普通的镜子。 她不知道这镜子现在是恢复正常了,还是在等着她放松警惕之后再做些什么。 两种可能她都觉得需要留意,她没有移开视线。 穆泽之眸光凝重了些:“如果它的表达方式由镜中倒影完全变成通过其他人的身体来发声,那就不能算是无害的。” 他又加了一句,“你说你看到的倒影穿着戏服,那说明它对自己的认知不是某一个人,是某一段戏曲的缩影,它记得的角色比它记得的自己更多,这种东西通常不会主动伤人,但它不清楚自己的存在对活着的人会造成什么影响。” 印墨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袖口上那枚符印又按了按,确保它贴得牢固,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这个镜子里面的空间,要怎么才能进去?” 从白天穆泽之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觉得好奇了,突破现实世界的空间,她可还没有真正经历过。 穆泽之:“它其实邀请过你几次了。” “你说它特意显示延迟的现象,其实是为了吸引我对吗?”印墨予嘴角往下压了压,所以排练节目的选手中只有自己注意到了。 “嗯,或许是你自身的能力让它提起了几分兴趣,想要听懂它在说什么,就一定得进入它的世界里面才行。” 印墨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镜面上:“那我试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面,在手指接触到玻璃的瞬间,镜面表面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石子投入水面时产生的细小波纹。 从她指尖接触的位置向外扩散,波及了整面镜子。 波纹平息的瞬间,镜子里她的倒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像旧式录影带受潮后播放出的失焦画面。 36. 第 36 章 印墨予目光落在镜子中央那团模糊的光影上,回头用眼神询问穆泽之。 “跟紧我。”穆泽之主动抓起她的手,先迈一步,贴向镜面。 他的身体接触到玻璃的瞬间,没有发出撞击声,轮廓被镜子吞进去。 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脚跟,大部分身体消失在了镜面的另一侧,而镜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印墨予深吸一口气,借着他的拉力向前,穿过镜面的感觉跟游泳时穿过水面相似,但又不一样。 她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短暂的失重,然后被重新投放到了另一个空间中。 印墨予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还在舞台的正中央,但并不是人民剧场的舞台。 面前的要更狭小些,也更旧,通向后台是两个小门,写着“出将”和“入相”几个字。 “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但空间结构和剧场是基本对应的。”穆泽之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这里也是昏暗的,只能靠印墨予袖口上那枚符印来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旧布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整个剧场的场景发生了变化,观众席从舞台向下延伸,变成那种成排的长条板凳。 空间感并不相同,比人民剧场要长得多,板凳的排数似乎没有尽头,向后方延伸进一片浓重的暗影中。 台面木板的划痕更深更密,而且那些并不是空板凳,而是一道道坐满了人的轮廓。 印墨予正疑惑时,剧场的灯光亮起,来自每隔几丈就挂着的一盏盏油灯。 与此同时,观众的面孔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到姿态和衣着的风格。 女人们挽着发髻,穿着旧式的旗袍或素色长裙,男人们穿着立领中山装或者灰蓝色的布衣。 他们都安静地坐着,面朝舞台的方向,像是正在等待一场表演的开场。 不知从哪里又朝舞台投射了一道追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两人的身体。 印墨予这才注意到舞台上也有人,一个穿着戏服的人正站在台中央。 她的衣服是青色的,袖子很长,垂在身体两侧,随着呼吸而微微晃动着。 她背对着印墨予和穆泽之的方向,面朝着观众席,在做开演前的最后一次站定。 胡琴和二胡的琴声从舞台两侧传来,然后她开始唱了。 声音不高,但那种带着共鸣的尾音穿透了整个空间。 “这就是陈若音之前哼唱过的唱段。”印墨予听清了其中几个字。 而且胡琴的声调,也和自己先前听到乐器房里传来的完全一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身临其境听得更加清晰了。 印墨予咽了咽口水:“其他人好像根本看不见我们……” 不然不可能没人注意到同样站在舞台上的两人,他们在这个时空,更像是旁观者。 “听她唱完吧。”穆泽之拉着她往舞台边缘走去,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木栏杆,是旧时戏台隔开的边界。 他们并肩坐在了那排木栏杆上,印墨予把腿蜷起来,双手撑着栏杆边缘,看着她表演。 直到一曲终了,台下的观众响起叫好声,有人跟着鼓掌。 青衣朝观众欠了欠身,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两人的方向。 印墨予身体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栏杆。 只见青衣踏着小碎步朝他们走来,只余半米时停住,这个距离,她看清对方的脸。 妆容完整,柳叶眉,丹凤眼,朱红的唇,每道纹路都工整而精致,她用水袖遮住小半张脸,侧头很轻地笑了声。 她眼尾的胭脂红晕开在灯光下,像一抹未干的血痕,紧接着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唱腔。 “我刚才唱得好听吗?” 听到这声音,印墨予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听。”印墨予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唱的是什么曲目?” “我叫未鸣,”青衣没回答她的问题,“你们是从镜子外面来的吗?” “是的。”穆泽之接过话。 印墨予注意到曲目不演奏时,整个观众席上所有观众又恢复了刚才的状态,面朝前方。 那种一致性是不自然的,被某种力量统一控制着。 “怎么不去台下坐着看,我马上就要开演下一折了。” 未鸣声音中带着几分蛊惑,她问出这句话时,印墨予下意识地身体往后挪了挪,还是穆泽之稳住了她的手臂。 “我们站着就好。”相比眼前的未鸣,那些傀儡般的观众更让人不安。 穆泽之反倒开门见山:“我们是来确认你的状态的,你的存在已经对外面活人产生了影响。” “影响?”未鸣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勾起僵硬的弧度。“我听说,马上会有很多观众来,我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 印墨予有些后怕,如果被选中到老剧场的选手里没有自己,说不定未鸣会到公演当天才发作。 到时候台下都是过来看表演的粉丝,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未鸣,你听我说,你唱得很好,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指了指台下,“那些观众,他们不属于你,这里也不属于你。” 未鸣虽然没有做出反应,但隔着她,印墨予见到她身后那些原本安静坐着的观众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的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被某条线牵引着的统一转过头来。 所有观众同时侧过了脸,尽管面孔不同,他们的表情却是一致的,半张脸被舞台光照亮,半张脸隐入阴影,嘴角的弧度跟未鸣看不出什么差别。 他们在模仿她,或者她在通过他们表达自己。 未鸣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她的袖口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那道弧线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四周扩散。 像墨滴入水,染湿了周围的空间,弧线的边缘还带着圈深色的,墨汁一样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向外洇开。 “人长得还算顺眼,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未鸣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更接近唱腔,“这出戏还没有演完,既然来了,你们就坐在台下,看完了再走。” 印墨予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柔软,从木板变成了沼泽地的触感。 她的脚踝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同一时间观 众席上那些原本坐着的人正在缓慢地站起来。 不是站起身的动作,而是水面上浮动的物体被浪潮推高一样,他们的身体正在从座椅上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抬升起来,连带着座椅周围的阴影也正在变浓。 那些阴影正在从观众席的地面蔓延过来,沿着走道缓慢地向她和穆泽之所在的位置推进。 “我们不想去台下,她就把观众席扩大到了我们待的位置。” 印墨予想要试着抬抬脚,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每用一次力,那股向下拉扯的力量就跟着加重一分。 如果没有自身力量抵抗的话,恐怕很快就会被完全吞没。 穆泽之在她开口的同时已经动了,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三枚小型符印,迅速地在地上按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刚好圈住了两个人的脚底。 符印落地的瞬间,一圈暖色的光沿着三角形的边线升起,变成面积很小的矮墙,把那层正在蔓延的阴影阻隔在了三角形外部。 阴影在接触到三角形边缘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声音,它们退缩了大约半掌宽,然后停在了那个距离上,不肯再靠近,也没有完全退开。 未鸣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他们脚下那个三角形光阵。 “你们的戏,是用铁块和光搭的,我在这里待了七十年了,看到过很多人来这里,白天来的,夜里来的,穿着奇装异服的。” 印墨予反应了一下,觉得她说的大概是每个时代来剧场跳舞或者做表演的人。 而铁块,指的是一些现代的舞台道具和机械装置。 穆泽之继续维持着符印的稳定,低声对印墨予说:“她的核心不在舞台中央,在舞台正下方,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她只是分了一部分能量到那个青衣外形上。” 未鸣把观众席移到她们这边之后,就开始了下一折戏。 拉弦师傅的演奏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听起来随时都会被拉断。 她做好了准备动作,纤细的腰肢向后弯折,双臂向两侧缓缓展开,水袖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线。 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她口中流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穿透力。 印墨予的手动了动,她能感受到自身血脉正在体内加速流动,自动感应识别出这是个需要介入的时刻。 穆泽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能看到舞台正下方的结构吗?”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意识穿过面前那片正在涌动的阴影,穿过舞台边缘的木板,穿过那层由旧舞台台面与泥土层贴合的空隙,抵达了舞台正下方的一个位置。 那里还有一处空间,她看到了极其稳定的,像旧钟表机芯一样持续运行的结构。 是一个由很多不规则的能量线条交叉编织成的,那些形状,看起来有点类似旧式戏服被拉扯变形后的结构。 它们混合在一起时,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一颗被放在地下多年的安静的心脏。 “看到了。”印墨予睁开眼睛,“它在舞台正下方,那里应该是有地下室一类的东西,剧场经理没带我们下去过,说不定在之前的多次修缮中已经被废弃了,现在的人民剧场或许根本找不到进入那里的准确位置。” 37. 第 37 章 未鸣似是感应到印墨予的探查,她又走近了。 这个距离能看到她衣领上的针脚和袖口处已经泛黄的线痕,她脸上的表情更是在缓慢地出现裂纹。 裂纹从她的眼角开始,随着表情的加深而扩散开来。 离得近了,印墨予反而有点听不太清她的咬字,脑子有点发胀。 “抓到你了。”未鸣的语气更轻了,印墨予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自己的脚腕,低头看去,蔓延在观众席的阴影不知何时钻进来一缕,细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踝。 阴冷的触感向上蔓延,是刚才她在用意识探寻底下的空间时,未鸣也趁机在她身上留下了锚点,穿过符印的边界。 印墨予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眼前一黑,直接被扯进地面的阴影,掉进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穆泽之差点就抓住她的,指尖划过她袖口的布料,只留下一片余温,还有掉在脚下那枚用作光源的符印。 观众席的阴影同时跟着退潮,那些古人的身影在消退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正在擦去。 整个空间正缓慢地从暗色调向暖色过度。 “你把她带哪儿去了?”穆泽之看向未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前一秒还在跟他说话的人,此刻却彻底没了踪影,连挣扎都没有。 未鸣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她的轮廓也开始变薄,开始有光能从她的身体穿过去,边缘形成正在流动的碎片。 那些碎片缓慢地向舞台下方坠落,但穆泽之注意到,那个梳妆台的存在感变得更明显了,镜面正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知道是整个空间在运作,他不属于其中的一部分,在被排斥出去。 下一秒,周围的环境变换,变成了人民剧场空旷的舞台,他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镜面是自己的倒影,穆泽之把手放在镜面上,试着输送些力量,但没有产生任何共鸣。 他感受不到印墨予的气息,符印落在脚边,折射的光线在镜面上碎成几道光斑。 印墨予一个人被留在了镜中空间,想到这儿,穆泽之深吸了一口气,差点要把镜子给砸了。 但不能贸然行动,如果破坏了镜子,里面的空间有一定概率会有坍塌的风险,她在里面会彻底迷失。 穆泽之捡起那枚符印,指尖摩挲着边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见到未鸣开始,她并没有对两人产生很强烈的攻击性,短时间内印墨予是安全的。 可在不清楚未鸣的想法前,凶险都是未知的,必须得尽快找到能联系上她的方法。 穆泽之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紧接着转手轻敲了两下,有回响传来,底下确实还有另外一块物理空间。 他穿过舞台侧面的幕布,重新走进了后台通道。 推开修理间旁边的小门时,见到了一条能往下的楼梯入口,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表面涂着暗红色的地坪漆,漆面已经被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本色。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从楼梯间涌上来。 他走下去,楼梯很窄,台阶的中间部分被踩得略凹,这里平时应是不怎么有人来,温度比楼上还要低上几度。 等真正到达地下一层时,走廊更狭小,天花板也更低,站在其中,那种空间被压缩的感觉让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穆泽之还记得一楼的空间布局,知道该怎么走到舞台的正下方。 他走了不到三分钟,在那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标签,只有模糊的手写编号写在门板的上沿,上头落了把锁,老式挂锁,满是灰尘,已经生了锈。 穆泽之伸手握住那把锁,用力一拧,锁扣应声断开,锈蚀的铁屑从锁体缝隙里簌簌落下。 他推开了那扇门。 * 印墨予脚踩在实地,身体没有掌控好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没有摔得结结实实,下面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她。 稍微适应光线后,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箱子和木架,箱盖半掩着,露出里面的头面和盔头。 木架上的凤冠珠子掉了几颗,金漆的冠面上留着不易察觉的细密裂纹。 旁边台子上堆叠着一些戏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 印墨予手撑着地面,鼻腔里全是霉味,还带着些若有似无的脂粉气,她坐在旧戏服的衣服堆里,一摞一摞的,布料的颜色已经褪了。 但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青色、黄色,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能辨认出它们曾经的分量。 她缓缓站起身,这里就是刚才查探到的舞台之下的空间,所以身下这些戏服,就是未鸣分散的一部分。 印墨予的呼吸顿了一瞬,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想到穆泽之肯定会想办法和她联系上,就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密闭空间也没那么可怕了。 未鸣不在这儿,她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一件挂在铁架上的旧戏服。 是未鸣刚才穿的那件,青衣装扮,深红色的戏服,金线绣成的云肩在昏暗中泛着微光,颜色已经发暗,但针脚依旧完整,远看着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放在当年,肯定是件值得珍藏的行头。 印墨予走到铁架前,停住了脚步,注意到另一件事。 这里没有风,但是那件戏服的衣摆和袖子,正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印墨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到戏服的瞬间,布料蛛丝一般地黏了上来,只眨眼间,就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她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铁架,又垂头看向自己身上,戏服严丝合缝地穿在了她身上,非常合体。 不会要拿她当替身吧,想到这儿她身体僵了一下,想试着脱下来,可她的手刚摸到领口的位置,发现扯不动,那布料像是长在了她身上,每一根丝线都嵌进了皮肤的纹理里。 但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感,她稍稍松了口气,或许这戏服是想带着她去做些什么。 她准备认真探索下这个房间,才没走上几步,就听见房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响。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人,穿了身黑色描金戏服,也旧旧的。 他的脸上画着浓重夸张的传统油彩,额头处有一块大片的白色,眼眶周 围染着极浓的黑色,嘴角两侧有向斜下方拉长的红色纹路。 眉眼凌厉冷硬,看不出原本的五官,整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浑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与此同时,人民剧场的穆泽之,望着对面的未鸣,同样瞳孔收紧。 眼前的人水袖垂落,戏妆比刚才更精致了些,他眼神飞速掠过整个房间,没看到第二个人存在。 “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未鸣只是微微侧过头,张了张嘴,却并没在说话,而是发出不明音节的声音,不是唱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穆泽之眉心微蹙,不好好说,动手才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他没有迟疑,一个箭步上前,拿起靠在墙边的竹竿,是戏班用来挑帘子用的,半人高,边缘被磨得发亮。 冲过去的瞬间,他注意到未鸣似乎是迟疑了一瞬,但在竹竿即将刺向她身体的瞬间,对方却轻巧地避开了。 她的动作虽然有点狼狈,但总能避开了要害,竹竿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而且都只是在躲,暂时没有要主动攻击自己的意思,这让穆泽之有点困惑。 他收回竹竿,退后半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未鸣,开始猜测这似乎并非是未鸣的本体,反而更像是障眼法的一部分。 但他直觉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只见未鸣眼睛瞪得浑圆,嘴里又讲了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然后她朝旁边迈了一小步,瞧着眼神的方向,是在看他……身后的门?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穆泽之侧过身,靠在门边的墙上,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让出门口之后,未鸣又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直到她的影子已经落在外面的走廊上,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又朝着穆泽之瞥了两眼。 给他一种偷感很重的感觉。 穆泽之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到未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紧接着又调转方向指了指他的脸。 然后,做出来一个让他彻底愣住的动作。 是《星途》主题曲舞台的经典手势,右手两指搭在左肩轻敲两下,然后在胸前画个半圆,往外推去。 这个手势穆泽之再熟悉不过了,节目初录制的那段时间,他看过很多遍。 他猛地抬眼,心口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悸意和后怕,他刚刚差点就伤害了在意的人。 如果不是印墨予自身血脉对危险有着天然的感知,他不敢想等幻象消除之后的场面。 穆泽之的手心全是冷汗,竹竿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确认印墨予确实没手上,只是受到些惊吓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巴阿巴阿巴……”印墨予嘴里还在发出那些含糊不清的音节,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 穆泽之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刚想开口,意识到对方听自己说话应该也像在听一团噪音,索性闭了嘴。 他抓过印墨予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几个字:“得先找到未鸣。” 印墨予低头看着并不存在的几个字,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变得认真又坚定。 38. 第 38 章 印墨予蜷了蜷手指,掌心什么字迹都没有,但穆泽之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很淡的暖意。 真奇怪,没意识到这人是穆泽之的时候,她看着那张花脸就觉得可怕,现在却觉得有种别样的安心。 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穆泽之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但在双脚迈出门口的那一刻,身边的人消失了。 她心又开始突突地跳,退回了房间后,见到穆泽之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个房间,似乎是镜中世界和人民剧场唯一能够交汇的地方,现实和幻象的交界处。 两人放弃了离开房间的想法,转而继续研究房间里面的布置,她走到那只半开的箱子前面,蹲下来掀开盖子往里看。 箱子里叠放着几件戏服,最上面是一件褪了色的水袖衫,翻了几下,没找到什么特别的。 她准备往侧面走,脚前面踢到了什么,垂头看去,是嵌在地板缝里的一枚铜片。 穆泽之蹲下身,用指尖扣住铜片边缘,试着撬了撬,铜片松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撬起来。 他手上又加了些力,铜片边缘终于被他撬开了一条缝,拿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枚钥匙,主体被藏在了地板里。 印墨予比画了门的形状,示意两人各自在房间里面找找看有什么暗门。 然后见穆泽之点头,却并没有离开去单独寻找的意思,而是还跟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 她只得拉过对方的手掌,慢慢写下:“分开找,快一点。” 穆泽之抬眼看过来,也在她掌心写:“不放心。” 这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的意思?印墨予想从面前的戏曲花脸里找到什么表情,黑咕隆咚的,还是干脆放弃了。 于是开始两个人一起找,原先空间很大的屋子,这么凑在一起,反而觉得拥挤起来,但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拉开距离。 很快地,在一处角落的墙壁当中,通过敲击声,找到了一处回声明显不同的墙面。 穆泽之用指腹摸索着,很快找到了门板的缝隙,从里面透出来一股微弱的空气流动。 他撕开盖着锁孔的木板,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板没有应声打开,他用力推了推那扇暗门,侧身挤了进去,然后把门推得更开了些,让印墨予也能通过。 门的另一侧是一个小房间,大约三四平米,墙壁是深褐色的木板拼接而成的,没有墙纸。 房间中间只有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椅面是深红色的绒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的包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这个场景,看上去就是给他们两人准备的。 印墨予只站了一小会儿,就决定拉着穆泽之坐下来。 她原本觉得会跟从前一样,见到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出现在脑海当中,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了几分钟,仍然只有他们两个面面相觑。 如果是穆泽之真正的脸的话,那还有点养眼的作用,可看着面前这张涂着油彩的脸谱,实在很难做到不走神。 印墨予索性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墙上一道细长的木纹发呆。 话又说不明白,她正想着怎么表达,却又见到穆泽之在自己掌心写字。 “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从对方的黑眼珠里看出来一点疑惑。 这具身体,和穆泽之的高度身材完全不同,找不出半点相似的地方,加上突然出现,最开始她心里确实十分紧张和警惕。 但就在她准备溜缝出门时,注意到了对方靠墙的站姿。 右肩更靠墙,身体微微侧着,重心落在左脚上,那种姿态她见过好几次,就福至心灵地认了出来。 可这个解释起来太长了,还得写上一会儿。 而且她觉得如果只是靠一个姿势就认出来的理由,好像平时很在意他似的,显得自己有点傻。 她就摇了摇手:“出去说。” 在这么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印墨予见到两人的衣角都是堆在一起的,颜色相撞,却几乎分不清彼此的影子。 听见穆泽之这么问,她也有点好奇,在想假如自己没认出来穆泽之的话,他能认出自己吗。 这么想着,她就问道:“你看见的我什么样子?” 她忍着掌心里的痒,辨认出来穆泽之写的是“未鸣”两个字。 难怪,原来自己现在顶着的是未鸣的脸吗,印墨予往前凑了凑,想从对方的瞳孔里看看自己的倒影。 但光线不佳,只能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她撇了撇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然后提前预料穆泽之可能会问他在自己眼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就主动写道:“你是个花脸。” 印墨予坐直了身子,觉得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正想着要么在小房间里再找找有没有暗门隔间之类的。 还没来得及表述,就见穆泽之又开始写字:“抱歉,没能认出你。” 印墨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因为他没能认出自己,事实上在幻境当中,就算没认出来她也并不会多想。 但穆泽之这种认真道歉的样子,让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她要不是记忆力好点,说不定都发现不了任何可疑的地方。 印墨予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想出去吗?”她总算久违地听到了人声,来自未鸣,声音像是从脑子里渗出来的。 印墨予抬眼看了看穆泽之,他并没有接收到的样子,表情如常。 “你们里面只能出去一个人,另外一个要留下来,同是女子,我将这个选择题交给你如何?” 印墨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试图在脑海当中和她讲话:“留下来的人,会怎么样?” “继续待在戏院里,和我一起上台,也和我一起看别人上台。” 未鸣对剧场使用的还是老式的称呼,而印墨予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听出来她存在于此处的原因。 一开始她觉得未鸣是来自上个时代某个戏曲演员的灵魂,现在又觉得她其实是那个时代本身。 或者说,其实是剧场的一部分。 未鸣的本意就是要长久地保持待在剧场里,需要时不时听到新的唱段,需要感受到有表演正在进行。 据周经理所说,人民剧场以前还是有过很长一段辉煌的时间的。 生意好,来的人多,表演就更多,就能满足她的需要。 可在这个年代,人们有了更多的娱乐活动之后,这里的人流量就变得少起来,光从剧场现在的装潢就能看出来,估计每月也就几场大型的活动。 所以周经理听说节目组的合作之后才非常开心,她们过来排练的这 几天,他肉眼可见的精神好。 但在此之前,未鸣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进入剧场的人了,而且排练在未鸣看来,或许并不算是表演。 于是她就开始通过在场的人类来表达自己的需求。 就有了附身在陈若音身上,借由她的身体在台上唱了一出。 现在她想要让人留下来,会不会是想要找个戏搭子呢。 印墨予还有时间胡乱想些有的没的,要是自己留下,至少还有在炫岛学到的本事,能跟未鸣古今结合一下。 可如果留下的是穆泽之,那她大概会觉得很无聊吧。 “怎么样,选好了吗?”未鸣又问道。 印墨予不准备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两个人都要出去才行。 “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 未鸣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就在你身边呀!” 似在证明她的话,印墨予觉察到右耳侧吹过来一阵微风,好似有人凑近她的耳边说话。 “我一开始想错了,以为你只能栖身在镜子里面,现在才明白过来,其实你是剧场本身,我们只不过从你的身体到了另外一个更核心的地方。” 即便逃离了镜子,也还是在她的范围里。 未鸣语调变了变:“你真有趣,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印墨予感觉到手指被人捏了两下,是因为跟未鸣交谈时她一直沉默着,没理面前的男人。 穆泽之头歪了歪,没在小房间找到什么,就想带着她离开,再去外面找找线索。 印墨予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先别动,又继续跟脑海里的未鸣交谈:“或许,你现在不准备给我选择的机会了,而是想直接把我们留在这里。” 未鸣沉默了片刻,笑声又响起来:“猜对了一半,我觉得如果把你们两个分开的话,会很有意思。” 空白的墙壁骤然变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是一张嘴正缓缓向两侧撕开。 印墨予看到里面是漆黑的,半空中漂浮着一些游动的光点。 相比镜中世界而言,那里看上去更让人恐慌。 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倾斜,椅子受到重力影响,往裂缝的方向滑动。 印墨予赶紧站起身,却发现穆泽之并没有动弹,他试着撑起扶手站起来,但身体似乎被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 房间很小,印墨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回拉,但椅子腿已经卡进了裂缝边缘。 从穆泽之袖子里滑落的泥胚从房间边缘生长起来,长成矮墙,挡住椅子继续下滑。 泥胚还在缓慢变高,但整个房间四下的墙壁都开始剥落,房门那侧的储藏室此刻消失不见,像是张开的巨口,要把他全部吞没。 印墨予注意到她的身体始终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只有面前的男人是倾斜着的。 她抓紧椅背,运作起自身的能量,发现力量的流动跟意念当中的并不相同。 印墨予随即意识到脚下这片土地对两人的重力影响有所差别,所以在她正常稳住重心时,而穆泽之却还在被裂缝的吸力拉扯着,整个人快要滑进那片黑暗里。 他们此刻虽然能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可她是从镜子进来的,而穆泽之是通过现实剧场的门。 身体进入的方式不同,所以受到的规则影响也不同,但其实论起来的话,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锚点,那就是剧场本身。 39. 第 39 章 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印墨予意识到刚才两人决心留在那个房间里的想法并不正确。 他们觉得离开房间就是离开了重叠的空间,没办法再让她离开镜中世界。 可实际上,想要冲破也并不困难,只要利用相同的锚点剥离出来就可以。 而其实和现实世界相连接的重点就在她面前,就是穆泽之。 她不再试图去对抗四下的吸力,而是松开椅背,双手扶住穆泽之的肩膀,将自身的能量沿着他的身体传递过去。 就像之前在舞台上用力量去寻找未鸣一样,她将意识沉入那股流动之中,顺着去找穆泽之和现实剧场相连接的那条线。 脑海中开始出现建筑设计的线条,逐渐清晰起来,又长成三维的立体模型。 如同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根须处在镜子里,而枝干向着现实世界延伸。 在面前身着蟒袍的身型当中,她见到了穆泽之原本的面孔影子般浮现着。 找到了!印墨予猛地睁大了眼,眼前的世界像被撕开的幕布,裂缝边缘的光点开始剧烈颤动。 有道发光的线从穆泽之胸口延伸出去,穿过裂缝,没入现实世界的方向,往下延伸出一条小路。 镜面是反的,所以往更深的黑暗走,就是现实。 印墨予深吸一口气,双手从穆泽之的手臂下环绕过去,紧紧抱住他,将身体整个压了过去,然后带着他跌进裂缝里。 下坠的瞬间,未鸣的身影出现在头顶,那双望过来的眼神里并不是怒意,反而带着另外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坠落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面,身体骤然变轻,周围的黑暗褪去。 他们跌坐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往后是剧场走廊,墙上的消防栓和应急灯都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大口喘着气,手还紧紧抓着穆泽之后背的布料,指节泛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没事了。”她声音有些发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印墨予侧了侧脑袋,确认身边已经是穆泽之的脸,不是那个穿着戏服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他们还是在那个地下室里,只是跟刚才见到镜中世界记录下百年前的场景不太相同,东西摆放也更杂乱些。 她想要坐直身子,却发现自己有点动不了,是穆泽之还紧紧抱着他,没有松开。 “我们出来了。”印墨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穆泽之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 ……印墨予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也没有推开他。 她想到刚才穆泽之在掌心里写字跟她道歉的事,在想或许他是觉得对自己有愧。 是责任感太重,所以认为这是他的错。 “别担心了,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而且剧场的情况还是我上报的,本来我就应该首当其冲。” 她其实不怎么会安慰人,尤其是现在这种有点尴尬的氛围下。 正准备继续斟酌措辞的时候,穆泽之缓缓松开手臂,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在门外应急灯的微弱光芒下,显得极亮。 印墨予只对视了不到半秒钟,就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地面,然后站起来。 她轻咳了两声:“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穆泽之随着她一同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刚才镜子抵抗了我的进入,我猜想你应该是被代入了地下,就过来碰碰运气。” “运气不错。”印墨予扯扯嘴角笑了一下,想到之前的疑问,“你是不是刚才也觉得未鸣出现在眼前有些问题,不然怎么出手的时候我每次都能躲过去。” 她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后听见他开口:“我没发现,你能躲开大概只是因为对危险有预知。” “啊?”又把天聊死了,印墨予注意到他的脸色又因为这句话变得更差了些。 她往回找补:“没关系的,至少咱俩没出现什么两败俱伤的场面。” 但穆泽之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愈发沉默了。 这个房间里没有镜中空间的那扇暗门,两人在房间里又搜寻了一遍,没再出现其他的异常情况。 他们到了走廊中,这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走廊里另外的房间都锁着,被废弃了很久。 印墨予讲出自己的推测:“所以未鸣其实并不算是常见的那种灵体,她虽然有记忆,但行为模式更像是某种执念的循环。” “论起来的话,她算是场所灵的一种,”穆泽之声音不大,“长期出现的艺术记忆在封闭空间里面自然沉淀,再经过凝聚之后产生的精怪。” “这种精怪不常见,但不是没有先例,部门档案里记录过类似的情况,这些地方会积累足够的人类精神活动,时间和空间重叠在一起,会产生一种跟建筑本身绑定的意识。” 剧场见过的那些画面,满座的观众,台上的青衣,散场后空无一人的舞台,所有画面都将落幕。 而落幕之后,她见过所有场景的东西仍然站在原地,等着下一次幕布再被拉开的时刻。 印墨予有想到刚才未鸣最后投过来的眼神:“她被困在这里了。” 讲完这句话,她反而沉默下来,有些东西一旦被记住,就很难离开。 “部门会怎么处理她?”印墨予问。 “对其稳定性和影响范围做出评估,如果在可控范围内,可以就地封存,不强行驱散。” “其实她只是想维持剧场中的表演,之前是借用演员的身体来表达自己,要是能施加在别的物体上呢,比如说舞台装置上面,能对舞台效果产生正向影响。” 穆泽之看了她一眼:“可以试试,但要在她同意的基础上,避免冲突的情况出现。” “只是我们无法预料剧场之后是否能继续维持下去,也许再见证一场有观众的完整的表演,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那就得再和未鸣谈一谈才行,印墨予心里有种预感,她不会拒绝。 两人重新回到了一层的舞台上,梳妆台仍旧静静停放在侧边,一切如常。 印墨予又站在镜子前,这次她没再看到镜中的倒影延迟,是真实的镜像,她等了一会儿,见到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随后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是未鸣。 “她好像有话要说。”印墨予目光没有离开过镜面。 她听见穆泽之开口:“按照你的想法来。” 印墨予深吸一口气,又朝镜面走近一步:“未鸣,我们想跟你商量后面的事。”

未鸣的轮廓在镜面中逐渐清晰,那双画着戏妆的丹凤眼眼波流转,戏服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镜中的她手腕微微折起,手指翘起放在耳侧做出托脸的姿态,像是在舞台上亮相前最后的整理。 “你心里也清楚,现在的剧场跟以前你记忆当中的已经有了很大差别,不能维持长期稳定的表演,可你在意的有些东西还在,但如果你仍旧要执着于用活人来表达自己,我们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再过两天,这里会有一场大型演出,同时也会有很多观众到场。” 未鸣侧过半张脸:“就是你们所练的那些舞艺?” 印墨予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到几分不屑的审视,大约是她觉得现代舞不如戏曲有底蕴,表达形式也无法理解。 “嗯,跟戏曲一样,我们都是想要向观众传达感情,但我其实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借用舞台装置来运用自己的力量,让舞台本身成为表演的一部分,而不是借用活人的身体。” 未鸣的轮廓在镜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戏服袖口轻轻拂过镜面,没有立刻回应。 “我知道你并不想要破坏这个剧场,不然我们两个也不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你也并没有想要害人的心思,只是想让人看到你真实存在过。” “那场演出,你可以让舞台装置动起来,让灯光、幕布和地板,都成为你,我也知道,那其实就是你。” 未鸣朱唇微启:“不怕我得寸进尺,想要的更多?” “当然不会,今天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来,但在我们背后,还有一个完整的团队,不会任由你肆意妄为。” 印墨予将手掌贴到镜面上,想要离未鸣更近一些:“但我更怕你选了别的路,到时候无法收场。” “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不想破坏这里,也确实等得乏了。” 未鸣啧了一声,柳叶眉微蹙着,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那便试试。” “等结束后,你如果选择还留在这里,就必须接受部门的管控,定期有人监测能量波动。” “如果要离开呢?”未鸣问。 “你需要待在外联部,或许后面会给你安排别的去处,配合一些任务的进行之类。” 印墨予也是最近才了解到的,外联部有时也会对某些低威胁性的任务对象进行招安,加入到后续活动当中。 未鸣沉思:“好,我会尽快做出选择。” 穆泽之抬手指向舞台的几个方位:“你大部分力量是通过这面镜子汇聚出来的,想要更好地融入到节目当中,还需要建立你和现实世界连接的通道。” “你打算怎么做?” “放大整个建筑的能量场,加强她的核心,可以利用泥塑装置来搞定,分散减弱负载能力,使其能量可以渗透到舞台和观众的每个角落。” 印墨予看向台下:“需要花多长时间准备?” “明天就能好,我会在剧场各处布阵,保证公演当天正常进行。” 穆泽之走到舞台中央:“我会做一个能量核心放在这里,同时需要做一个次要的,围绕着整个舞台边缘的环形支架,提供一个新的承载结构,她不需要完全靠自己来维持。” 他看向印墨予:“布阵时,你也需要在操作期间维持灵视的稳定。” 40. 第 40 章 又是一个深夜,两人重新回到剧场里,回到舞台中央。 脚下是定期维护的木地板,穆泽之蹲下来,手指轻敲几下后用力,没用任何工具就将其中一块木板撬了起来。 他把准备好的泥塑装置粘在那块台面的底下,然后用手指在其边缘按了一圈。 装置底部发出暖色光,将木地板恢复原状后也能看到从缝隙透出来的光,往四周渗透,像水沿着纹理缓慢地扩散。 然后逐渐在中心汇聚成一个不规则的,比周围亮度略高的圆点。 “这是她最依赖的位置,以前的老戏台也是如此,主角站在中间,所有的唱词和锣鼓都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 穆泽之又走向台下,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看起来不大,但放下来的时候包底接触地面发出了一声沉的响。 包里原先有九枚泥塑符印,每一枚的大小比巴掌略小,形状不是完全相同的,每一枚表面都刻着不同的纹路。 他把其中一个先放在观众席的首排,一边调整符印的间距和角度一边开口。 “阵法激活之后,它会感知到周围能量场的变化,可能会产生短暂的波动,你要依靠灵视实时反馈它的状态变化,有偏移的倾向就立刻告诉我。” 印墨予站在舞台中央,目光发散,低头看着那枚符印,它们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如果它产生剧烈波动呢?” “我会在阵法激活的同时开始建立核心联系。”穆泽之站起来,“建立联系之后,它的能量会有一个可以集中的方向,波动会自然平息。” 印墨予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穆泽之拿起另一枚符印,走到剧场的左前角。他把符印放在地面与墙角的交界处。 然后到下个位置,观众席里面,两侧的墙角,幕布边缘,后台入口的门框下方,头顶上的窗户夹缝之中…… 那八枚符印以舞台为中心构成了一个不完全对称的,但相互之间隐约存在几何呼应的布局。 他走回舞台中央,站在印墨予旁边:“最先放置的阵法中心跟你的位置重合,阵法启动后,你会处在整个能量场的核心。” “好。”印墨予的声音平静,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 穆泽之在启动阵法的同时做了另外一件事,他牵起了她的手,用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掌心,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温度不高。 “如果出现变故,我能及时拉你出来。” 印墨予轻轻回握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从头顶向下沉去,一直延伸到脚下的木板,穿透木板的纹理和接缝,落进了更深的那层空间。 这次没通过镜子,她的感知边界也落到了另外的空间里。 然后穆泽之见到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了银白色的纹路,那些光在她皮肤表面稳定地亮着,连同自己脚下都被照亮。 “阵法正在逐层激活,你感受到压力的变化了吗?” “还没有。”印墨予说,她的话音刚落,脚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低频的振动通过地板传上她的脚踝,沿着骨骼向上传导到耳膜。 那种震颤的幅度不大,但持续着,频率均匀,像是有心脏在舞台下方跳动。 印墨予再一次在视野中见到未鸣,她站在那片空间里,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踩在虚空中。 现在的未鸣,并不像之前正常交谈的个体,更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 印墨予能感受到她在帮助自己稳定地引导着那股能量,很快,舞台各处的符印之间产生了规律的共振。 整个剧场的空气在符印之间流动起来,带着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嗡鸣声。 她皮肤上的银白色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那个频率。 “成功了。”印墨予说,她再睁开眼时,见到未鸣出现在现实的舞台上。 她眼中带着几分惊讶,随即见未鸣小步朝自己走来,先是搭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然后侧了侧身,借着动作十分自然地把旁边的穆泽之挤开,轻柔地捏住印墨予一双手,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穆泽之垂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后退半步站定,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你身上真暖和。”未鸣往印墨予怀里靠了靠。 她的声音柔柔地在耳边响起,尾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印墨予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冷香,带了些类似雨天潮湿的水汽,她有点脸热,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不知所措。 “你现在有了实体,可以自由活动,但要注意别离开剧场范围太远,阵法覆盖的区域有限。” “晓得了。”未鸣应了一声,还是柔若无骨地靠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印墨予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今天很晚了,我得先回去,明天还有演出呢,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未鸣就站在台上目送着两人离开。 印墨予在剧场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整个人笼在剧场薄薄的光晕里,像画一样。 等到了外面的停车场,穆泽之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舍不得她?” “就是觉得她跟之前相差好多,像换个了人似的。” 今天也落过雨,地面还是湿的,路灯把积水照出小片的光斑。 印墨予绕到副驾驶,弯腰拉开了车门,又看向剧场的方向,在夜色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岛屿:“走吧。”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公演当天,印墨予是被选管的敲门声叫醒的,窗外天还没亮,但因为今天需要做好妆造再去剧场,起得需要比平时早一些。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洗漱完,化妆间里已经亮起了灯,几个化妆师正在整理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粉底和定型喷雾的味道。 陈若音敷着面膜,声音含糊不清地跟她打招呼。 然后没过几分钟,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就这么闭着眼睡着了。 印墨予在心中感慨一句,这睡眠质量也是没谁了。 她精神头还行,又想到剧场里的未鸣,不知道今天她会不会好好配合演出。 三个小时后,商务车缓缓停靠在剧场门口。 门口有不少应援的粉丝,举着灯牌和手幅,印墨予下车前深吸了一口气,这还是第一次在线下和粉丝们近距离接触。 车门一开,她定了定神,踩稳地面,向粉丝们露出得体的笑容。 很多部手机对 准她,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等走过人群,那股紧张感才终于消散了。 陈若音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淡定点,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场面。” 印墨予点了点头,心里带着对公演的期待和忐忑。 他们从侧门进入后台时,她借着幕布的缝隙看了眼现场的观众席,大约七八百人,是节目组邀请的媒体,乐评人和抽取的幸运粉丝。 她在那些面孔中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未鸣。 就在前排边缘灯光较暗的位置,安静地坐着,望着舞台的方向,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未鸣也同时注意到她,冲她弯了弯眼睛,幅度很小。 录制开始,主持人先让她们这组上场,进行了几分钟简短的自我介绍和采访。 然后正式报幕:“接下来有请她们带来自己的表演——《镜中》。” 灯光亮起来了,印墨予在她的位置站定,做好准备动作,而舞台各处的符印也维持着阵法运行。 表演开始,音乐响起的一瞬间,她进入了表演状态。 很快就到了她独舞的部分,时长在四十五秒,走到镜子前面时,追光把她的脸和镜框同时照亮,摄像机也逐步推进。 她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跟周围的环境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幕布的颜色,地板的纹理,吊灯在镜面上的微弱反光。 还有和她倒影一起共舞的未鸣,印墨予知道除了自己,别人都看不到她的存在。 并肩而舞,跟她的姿态一致,呼吸一致。 她扬起水袖,未鸣也跟着扬起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两道身影在镜中交叠又分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几十秒的时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 她从未鸣的舞里感受到了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未鸣在毫不保留地倾注所有情感。 然后她完成了最后一个转身。 整个舞台结束时,选手们手牵手面向观众站定,印墨予站在最边上,也拉住了未鸣的手。 她们朝观众鞠躬的时候,未鸣也微微侧身,做了戏曲演员的谢幕动作。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印墨予站在台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表演而剧烈跳动。 她侧过头,见到未鸣眼里映着舞台的灯光,星星一样亮。 公演结束后,节目组还准备了互动的小游戏,五个人被分成两组。 印墨予被分到和陈若音一组,苏念、潘娜和张子瑶一组,玩你画我猜。 但她跟陈若音实在称不上有什么默契,还是靠未鸣在旁边悄悄提醒,才勉强和另外一组打成了平手。 游戏结束,大家笑着闹着回到后台,工作人员递来水和毛巾。 这次公演是现场直播的形式,所以很快就能收到线上线下观众的反馈。 印墨予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堆满了消息通知。 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是姜莱发过来的语音,两边应该结束的时间差不多,她才有空发消息。 “小印!你那段独舞我看了十遍,手机都快没电了,你跟镜子对视那一下真的绝了!” 41. 第 41 章 印墨予垂头回着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姜莱消息回得飞快:“算是顺下来了吧,我看观众的反应还算可以,导演叫我,回去聊。” 休息室里面大家也是七嘴八舌地在讨论,苏念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正在看网上的切片,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有哪些动作做得不算太到位的。 潘娜见状作势叹气:“你要卷死我们啊,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吗?” “我就随便看看。”苏念语气虽然听起来随意了些,但表情十分认真。 每次舞台的经验对她来讲都非常珍贵,所以她不想错过每个能提升自己的机会,大家对她这种对舞台的热情早已经见怪不怪。 苏念手机里外放的声音很大,其他几人也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张子瑶喃喃道:“这次舞台效果好像确实挺好的,不只是我们,还有那种整体的氛围感。” “我懂你,”潘娜接过话,“感觉每样东西都配合得刚刚好,灯光和音乐,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比我们每次排练的时候都好。” “排练的时候灯光老师都还在调,正式演出的时候灯光肯定是最完美的状态。” “是啊,”苏念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而且公演的那种感觉,排练的时候是找不到的。” 印墨予默默听着,只有她知道真实的原因,虽然离不开大家夜以继日的努力,但未鸣的加入也尤为重要。 如此能在短短时间内,把整个舞台的质感提升到另一个层次。 潘娜打了个响指:“虽然还没见到其他组的表演,但我觉得我们这次肯定名次是稳了。” 有PD敲了敲休息室的门:“等会儿每个人要做简短的采访,就在旁边的房间,大家都准备一下,若音先来,其余人可以先暂时休整。” 陈若音应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PD走了出去。 印墨予刚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手机屏幕却亮起来,是穆泽之发的消息。 她轻声朝苏念说了句:“我表哥找我,先出去下,等会儿PD问你帮我把顺序往后排一排。” 今天剧场后台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得多,印墨予侧身穿过走廊,避开几个扛着设备的工作人员,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 穆泽之还是用了跟上次一样的脸,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还以为你要过一会儿才有空。”印墨予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收尾工作会在节目组离开之后才进行,剧场经理只让我们先准备记录工作,所以还不急。”穆泽之解释道。 他刚刚也在侧台完整地看完了整场演出,舞台上的她在所有人面前都闪闪发光。 “表现得不错,我看观众的反响很好。” 印墨予抿了抿嘴:“但说实话我还有点紧张,上台前心跳得特别快,尤其担心会影响到未鸣,担心达不到她的预想。” 她讲到这儿,突然一顿:“对了,未鸣呢?” “我在~”印墨予循声回头,未鸣从拐角的阴影里现出身形,她手里还拿着一束很小的鲜花,递到印墨予面前。 “阿予,我见有别人这样做,是登台后表达祝贺的方式,送给你。” 印墨予接过花,低头看了看,是一束淡紫色的桔梗,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的。 她先闻到花香,紧接着被未鸣靠近时身上的香气盖过去。 “谢谢,我很喜欢,也应该要祝贺你,多亏你在,才能演出成功,不然我一个人肯定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未鸣圈住她的手臂,主动开口:“我想好了。” “决定留下来吗,还是……” “我想离开这儿,以后就能和你多见面了。” 穆泽之扫了她一眼:“离开剧场,你要在外联部的管控范围内,进行为期三到六个月的观察期,后续再确定是否能够作为协助任务的专员。” 这是未鸣预料之中的,她也清楚这并不算是什么惩罚。 如果接下来要面临新的生活……她抬眼问印墨予:“你会经常来见我吗?” “我去部门的机会不多,而且《星途》结束前,我住在炫岛也不那么方便,不过我会尽量抽出时间的,多去看看你。” 印墨予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 毕竟未鸣算是自己感化成功的第一个场所灵,心理疏导方面也要做好。 她不想因为自己疏忽了什么,让她感到被冷落,导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又退回原点。 “那……我等你。”未鸣的声音轻轻的,她捏了捏印墨予的手,眼睛里瞬间浮现过好多缱绻的情绪。 然后才又转换成平常的表情,看向穆泽之,“我现在得要跟你走?” 穆泽之点头:“你先待在剧场,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回去。” 印墨予手掌一拍:“皆大欢喜,你们聊啊,我得先走了,待会儿还有采访呢。” 节目组找不到她的话,还要再想理由搪塞。 她又嘱咐了几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离开后,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未鸣身体站直了些,眼波流转:“你好像心情不错,从阿予说要多来看我开始。” “别这么叫她。”穆泽之声音沉下来,阴影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未鸣歪了歪头,朝他瞪过去一眼,好整以暇开口,“她允许我这么叫的,你管不着。” 穆泽之没接话:“别让人发现你。” 他也转身离开。 未鸣轻笑一声,朱唇轻启,婉转的唱词悠悠回荡开来。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节目组在录制结束后大约两小时发送了完整的排名数据,潘娜在回程的中巴车上刷到了,把手机举到所有人面前。 “第一,咱们组的投票数是第一!” 除去个人排名之外,这次的公演还会有个小组排名,这个排名决定了下一轮公演的出场顺序和选曲优先权,也是至关重要的。 全车安静了一瞬,张子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喊,然后用手捂住了嘴,激动地去拍潘娜的大腿。 潘娜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咬着牙开口:“你轻点,我后面还得练舞呢。” 除此之外,她们五个的排名都有提高,虽然还没到这次公演投票的截止时间,但已经 足够让大家松一口气了。 商务车在暮色中驶过城市的街道,路灯已经开始亮了,窗外的建筑轮廓被晚霞和渐深的蓝色天空分层切割着。 印墨予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楼群向后退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跟穆泽之的对话框:“你们安全回去了吗?” “到了,路上顺利,未鸣会先被安排在观察室几天,后续有新的消息再告诉你。” “辛苦了,你帮我跟她讲,我们会尽快见面。” “告诉她了,她也有话。” “什么?” “等你。” 穆泽之的回复很简短,让她分不清是主语是谁,印墨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车经过炫岛门口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门口这个时间还有在等待的粉丝,看到她们的车,立刻举起手机和应援物,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印墨予隔着车窗朝她们挥了挥手,从后视镜里见到那些人还等在原地,大概是还有别组的选手没回来。 粉丝不清楚各组回来的时间点,所以大概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从前印墨予不太明白这种坚持的意义,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能被这样认真地喜欢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 和陈若音回到宿舍时,姜莱已经卸了妆,正敷着面膜在床上翘着腿刷手机。 听到开门声,她偏过头,含糊不清地开口:“回来啦?” “嗯,”印墨予在床边挂好外套,“你这么早都躺下了。” 姜莱把面膜边缘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忧伤:“是啊,唉,我要减肥,刚才看评论,好几个人说我脸大。” “你是圆脸,多可爱啊。”印墨予低头去翻自己的洗漱包。 “不行,正式舞台就只还剩下两次了,我还想在这个节目里留下最貌美的样子呢,难得能有这么强度大的训练机会。” 她说这话时,手指比了个数字二,但看上去像是在比耶搞怪自拍。 陈若音在一旁接话:“等节目结束之后,行程连轴转的时候,你会怀念现在还能按时睡觉的日子的。” 姜莱身子坐直了些,她可难得听到陈若音主动接话。 “你真觉得我能出道啊,其实今天我的表演就中规中矩吧,连名次都不知道要下降几名呢。” 陈若音抬眼看着她,语气冷静:“我可没说过你能出道这几个字。” “呸呸呸,别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姜莱把面膜纸都喷得翘起一角,赶紧用手按回去。 “她是逗你玩呢,”印墨予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推了推姜莱的肩膀。 姜莱扯了扯嘴角:“这不是实在很少见她开玩笑嘛,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若音低头翻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又补了一句:“我平时有这么严肃吗?” “你形容得不准确,我是觉得你冷……”姜莱及时刹车,“冷不丁还挺幽默的。” 陈若音这次是真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宿舍里的气氛难得轻松下来,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时不时有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42. 第 42 章 三公后反响不错,但大家没有多少松懈的时间,就接到了关于第四轮公演的细则通知。 经过多轮淘汰,目前留下来的选手只剩下二十多人。 大训练室窗外的绿化带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透亮,边缘泛起一层干燥的金色。 人还没到齐,三三两两的选手散在房间里。 有人争分夺秒地在角落里压腿热身,有的靠墙刷手机,有的在低声讨论什么,声音被中央空调的嗡鸣压得模模糊糊的。 印墨予盘腿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写词本,PD提前给她们讲过,下次的曲目当中会摘出小段由选手来填词。 她咬着笔帽,目光在纸面上游移,其实只有短短几句,但她一直没有想到满意的词。 姜莱躺在旁边,头靠在她一侧的大腿上,等得有点无聊,都开始扯她训练服上的线头。 “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印墨予合上本子。 “不能。”姜莱双目无神,“我跟你说,这一轮跟之前都不一样,我们可是要跟前辈同台演出,想想都紧张。” 这次公演分成五组,每组的节目中会有新的明星嘉宾加入,而且都是在业内有一定知名度的艺人。 “你难道不紧张吗?” “我觉得还好。”印墨予说的确实是实话,虽然除了节目组的导师之外,她还没有面对面见过其他的明星。 但她可经历过比和明星同台更让她紧张的事情,比如第一次面对噬影鬼,比如第一次看到满屋活跃的纸人。 舞台上的事,不管搭档是谁,归根结底是看你的动作能不能相互之间配合到位,表达有没有传达到观众那里。 其他的她控制不了,也就不去想了。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信封。 训练室里的闲聊声逐渐降了下去,从窃窃私语变成安静,又从安静变成一种带着紧绷感的期待,大家在原地站好。 门又被推开了,节目组的一位副导演走进来,站在训练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扫了一圈在场的选手,清了清嗓子。 “第四轮公演的分组方式和规则,大家都已经在群里看到了,今天主要是把具体分组结果公布一下,顺便让各组上来抽签,确认你们抽到的是哪位合作嘉宾。” 副导演把手里的信封放在白板前面的桌子上,然后拿起名单开始念分组。 “第四组,陈若音,印墨予,方屿,潘娜,姜莱。”她念完的时候,姜莱因为跟她同组兴奋地握了一下拳。 分组完成后,紧接着就是把信封摆在桌上,安排各组代表依次上来抽。 到她们这组的时候,陈若音走到前面,她伸出手没有犹豫,从还剩下的信封里拿出最上面那个,当场拆开。 她看着信封里卡片上的内容,然后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是谁啊,你赶紧公布呀。”潘娜在对面催促道。 陈若音把卡片翻过来,展示给组里的人看:“老熟人了。” 卡片上写着两个加粗的字体:季临。 “是他?!”姜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拍的《浮涯》,我可还二刷了呢,演技真绝了。” 印墨予知道《浮涯》,是去年的一部古装剧,口碑很好,她没看过完整版,但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一些片段。 那个演男主角的演员身形修长,侧脸的线条很干净,说话的声音偏低,她当时看了几秒就划走了,没有刻意去了解那个演员的名字。 “你之前就认识他吗?”印墨予还记得陈若音刚才的话。 “好几年前了,我俩合作过一部戏,当时学校放暑假,每天拍完戏之后我们还找同一个老师补学校的课,算得上是半个同学,天天连轴转的,才这么成了好朋友。” 陈若音童星出道,戏龄可比学歌舞长得多。 而季临虽然十几岁才拍戏,两人年纪相仿,倒是从小就建立了友谊。 姜莱嗔怪道:“你可真行,他来节目的消息都没先透露给我们一点。” “我也是刚知道。”陈若音把卡片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节目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 “你跟我们说说呗,季临他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他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很快能跟身边的人打成一片,你们不用太紧张。”…… 印墨予在边上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从季临有多少粉丝,演过哪些作品,拿过什么提名,口碑怎么样,讲到最近一次上热搜是什么原因。 这当中有好多事她都没怎么听说过,简直是三倍速在吸收关于季临的所有信息。 紧接着问到重点:“他以前有上过这种类似的综艺吗,如果加入节目的话,能跟我们的舞台配合上吗?” “他之前没上过这类综艺。”陈若音想了想,“不过艺考时都要考声台形表,他入学时排名是靠前的。” “那舞台应该没问题。”姜莱接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兴奋,“而且他那个长相,站在台上就够吸睛了,往那一站,就算什么都不用做,观众就愿意看。” 导演在她们聊得正热闹的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体,出声提醒道:“大家准备一下,对应的嘉宾已经在相应的房间了,你们可以过去碰面。” 选手们就又按照组别,三三两两地从大训练室离开。 季临所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第二间,是平时乐器排练的房间。 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吉他拨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试一段旋律。 姜莱推了推陈若音:“你们熟,你走前面呗。” 其他人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印墨予走在最后面,注意到旁边的方屿眼睛里也亮晶晶的。 对于平时沉默寡言的她来讲,这已经算是非常罕见的表情了。 印墨予躲过旁边摄影机的记录,小声问道:“你不会是季临粉丝吧?” 方屿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不好意思:“我家里的房间有整墙都是他的周边。” “啊?”完全看不出来她能是这么有追星热情的人,印墨予愣了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没事,待会儿姜莱她们肯定也很激动,你在里面不会显得太突兀的。” 主要是从来没听她讲过这些,关于追星的问题,更是半点都没有透露过。 方屿抿了抿唇:“不行,得保持距离才行,不能让他觉得不自在 ,而且我也得冷静,不然很容易会被熟悉的人发现。” 还真是真爱粉了,印墨予声音又压低了些:“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讲。” 方屿想了想:“你别跟他们讲,要是姜莱和潘娜知道了,要不了多久就得传遍整个炫岛。” “放心,我嘴严。”印墨予冲她眨了眨眼。 陈若音正将门推开,她也能见到房间当中的人。 那是个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把木色吉他的侧影,光线从窗框的边缘渗进来,在地面落下一块梯形亮斑。 然后那道光被人影遮住了一部分,他穿得很简单,白T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牛仔外套,袖子推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听到人声,季临才转过身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肩线舒展利落,多年派系打磨出的骨相格外优越,下颌线清晰流畅。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若音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好久不见啊。” 陈若音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熟稔:“你突然说话这么正式,还有点不习惯。” 所有人跟季临打过招呼,季临提前做了功课,一一回应之后讲出些她们之前在节目中发生的趣事。 他逐个握手,很快走到印墨予面前。 这人声音跟印墨予在短视频片段里听到的差不多,偏低,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胸腔共鸣,但比她预期的要更放松一些。 他摊开手掌:“我看过你之前的舞台,动作很干净,力量感也控制得特别好。” 印墨予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掌心。 “谢谢季老师。” 这人眉眼生得极好,难怪少年时期就能靠着镜头出拳,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清浅。 鼻梁挺直,唇峰分,一头黑发打理得很清爽,额前碎发轻轻垂落一点。 手松开后,印墨予的目光还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忘记刚才想着要怎么把方屿拉近两人距离的事。 季临双手合十:“大家比赛辛苦了,这几天会跟大家一起排练。” 印墨予站在最边上,实在很难将自己的视线从季临……的肩膀移开。 就在他右肩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半透明毛茸茸的东西正趴着。 那是一只小猫,看上去就是一两个月的大小,浑身覆盖着一层极细的浅色毛,在透进来的光线下呈现一种几乎透明的质感。 它的尾巴蓬松而弯曲,搭在季临的肩线边缘,末端有一小撮颜色略深的毛。 印墨予确信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看到它,没有人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尤其她能从其身上感受到一股奇异流转的能量。 那不是只普通的猫,那么季临知道吗? 小猫脑袋搭在前爪上,维持着趴卧的姿势,然后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圆而深色的眼睛看向她,跟她对视了大约一两秒。 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目光,鼻尖亲昵地蹭着季临的耳垂。 季临正跟其他人闲聊着,随着这个动作肩膀一动,侧了侧头,紧接着朝印墨予看过去。 43. 第 43 章 印墨予坐在钢琴旁边的地板上,前面是导演和编舞老师正在为之后的舞台框架做调整。 季临在旁边默默听着,偶尔跟陈若音聊上几句,偶尔对节目提出自己的见解。 而她实在很难集中注意力,因为小猫开始在房间里面跳来跳去。 它从季临的肩头跳下来,沿着他的手臂滑到地面,看着性格并没有刚才那么安静。 动作灵活地爬上窗台,途中踩过音响,又到了钢琴盖上,落在琴键的时候印墨予都紧张了一下,怕钢琴突然自己出声,会把其他人吓一跳。 但是它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尾巴轻轻扫过谱架,歪头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 然后小猫踩着地板走到印墨予身边,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真可爱,印墨予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又不敢伸手。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真想问问季临,他究竟是什么身份,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尤其他算是长期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心的人,跟自己想象中那种身负异能,就选择大隐隐于市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 印墨予正想着,那只小猫忽然往前一步,把前爪搭在了她的膝盖上。 它的爪子没有重量,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很轻的,像是羽毛尖端触碰皮肤的感觉。 紧接着小猫在她的膝盖上站稳了,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掌心是热的,鼻头却是凉凉的,印墨予不知道这种状态是不是正常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抽回手,而是趁其他人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偷偷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小猫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左右摆动着,眼睛眯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可没过几秒,它忽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什么。 是几步远外的季临用右手轻轻敲了几下左手的戒指。 小猫便从她膝盖上跳了下去,轻巧地落回地面,几步走回季临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然后它的身形就化作了淡淡的光雾,顺着他的手指落到那枚银戒之中,消失不见了。 直到休息时间,印墨予还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给外联部的时候,没想到季临先一步找上了自己。 在走廊里,季临提醒她关掉身上的收音设备。 “你能看到绒绒。”他语气非常笃定。 原来叫绒绒,印墨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确实很贴切。 “是,它是妖怪吗?” 季临没解释这个问题,反而开口讲:“所以经纪公司给我接洽这个行程的时候,我才选择了你们组。” “刚才不是随机抽的卡片吗?” “想接近你的话,总有办法的。” 印墨予才觉察到不对劲:“等一下,你一开始就知道只要它出现,我就能看见?” 季临笑了:“我也是测试,其实若非必要情况,平时我是不会在公共场合让绒绒出现的。” 是故意让她看到的,印墨予沉思片刻,这听起来很像是之前外联部在炫岛对自己力量感知的测试。 但从加入外联部开始,她就只在任务中才逐渐适应和使用能力。 那么季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情况的。 “你不会也是因为看了我的海选视频才注意到我的吧?” “也?”季临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印墨予转移话题:“所以你到底怎么找上我的?” 季临转了转戒指:“是绒绒带我来的,它跟我说,这座大楼里,有让他觉得安全的气息,一开始我还不确定是工作人员还是节目选手。” “工作人员带着我到这层的时候,路过了你们刚才开会的那个大训练室,它就找到了你,所以我也做了些手脚。” 都有绒绒在了,他有能让陈若音抽到自己名字的能力也不奇怪。 印墨予看了眼他的手指:“它平时就待在你的戒指里面?” 季临摇摇头,摘下那枚戒指,露出左手食指根部那圈很细的线。 环绕手指一周,在某一个位置略微加粗,形成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凸起。 乍一看像是某种抽象的缠绕纹样,仔细看才能分辨出那是一条正在缠绕的,末端微微卷曲的尾巴。 颜色很淡,比皮肤本身的颜色深不了多少,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他主动指出来,她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东西。 这让印墨予想到于笙和他的共生妖青隼,在外人看来,青隼大部分时间也是以纹身的形态出现在他的皮肤上。 “它是你的共生妖吗?” 季临挑眉:“你也知道共生妖,你参加节目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炫岛有什么未知的风险吗,但绒绒并没有查探到。”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其实也是来这里之后,才意识到身体里确实是有特殊能力的。” 印墨予话讲到一半,并没有提到外联部。 部门的存在应当保密,就算要告知季临,也得先汇报给部门,得到相关同意才行。 季临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我明白,有些隐世家族为了信息保护,通常不会对外显露自己的能力,只是绒绒很少主动向我表达这样的请求,我才想着过来看看。” 印墨予意识到盯着他手指看的时间有些长了,抬起眼:“刚才你说,我身上有让它觉得安全的气息?” “我是很小的时候去了趟九盘山,从一个山洞里把它带回来的,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长不大,可能因为我身上没有更让它增长力量的加成吧。” 季临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 “我能再看看它吗?” 季临点头,指节的戒痕上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光晕,绒绒又出现在眼前。 印墨予低声说:“你好。” 那个小东西歪了歪头,坐在季临的掌心,但尾巴往前绕到她的指尖,末端那撮颜色略深的毛正微微卷曲着。 “它以前从不黏人,会这么亲近,说明很喜欢你。” 印墨予忍着手指的痒,没有缩手,任由那柔软的触感在指间缠绕了几秒。 绒绒那两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耳朵轻轻转动了几下,像是在回应这句话。 听他说绒绒是在山里面捡到的,那对她的存在有所感应,说不定是因为自身盘古石血脉的缘故。 其实它长得也不完全和猫相像,有可能是某种生于山间的灵兽。 九盘山地处西南,地脉灵气充沛又人迹罕至,有这样的生 物存在也不奇怪。 不过印墨予刚才听姜莱讲了点季临的事,他可是本市人,怎么会小时候就独自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她试着打开灵识,但没有从季临身上查探出任何能量流动的痕迹。 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我还是有个问题,它怎么会跟着你回来?”这相当于脱离了原本安逸的环境。 季临低下头,轻轻碰了下绒绒的背,那只小东西在他触碰的时候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蜷回去。 “刚遇到它的时候,它后腿受了伤,趴在一个水潭的旁边,浑身湿透了,我把它抱起来,用外套裹着带回了住处,原本是想着等它伤好了之后就放走,但某天起床的时候,就在手指上见到了这圈细线,是它主动缔结了契约,愿意跟着我。” 印墨予试探着问:“那见到面了,你能看到我身上的能量流动吗?” 季临摇摇头,眼中闪过几分自嘲:“我看不见,就算有你想象中的什么能力,也都是在很小的时候了,早就记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这大概也是他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不愿多提的过往,印墨予理解这种分寸。 “它在你身边待了多久?” “十七年,”季临说,“我遇到它的时候五岁。” 已经是那么久之前了……印墨予看向他,内心还是好奇这人曾经经历过些什么。 季临从小带着它在身边,跟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交流,会不会曾经被人用怪异的眼神看过,或者被当成自言自语的孩子。 但现在无从查证,从刚才大家开会时的气氛来看,他是个健谈,性格也很好的人。 “绒绒还跟你说什么了吗,它不会讲话,所以我不太能明白它的意思。” “我觉得在你身边绒绒会逐渐好起来,你的气息让它安心,只是受到契约影响,它不能离开我太远。” 如果真的能帮到眼前的小家伙,印墨予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点什么。 “你这几天来炫岛的时候,可以让它跟在我身边,据我所知,炫岛内部应该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看到它。” 季临神色放松了些:“那太好了,它会很开心的。” 绒绒听到这儿,已经自作主张地窝到了印墨予怀里,真的感觉不到重量,可以更方便她掩盖其存在。 “它平时吃什么呢?” “它其实不需要进食,但偶尔也会尝尝它喜欢的味道,一些零食什么的,只要待在你身边就好,也不用特别照顾的,你就当带着一个会动的玩偶就好了。” 绒绒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用前腿戳了他一下,但没有露出爪尖。 印墨予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小东西,绒绒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真是白眼狼,才认识多久,就赖上你了。”季临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但更多是纵容。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季临耳朵忽然动了动:“有人过来,我先走了,免得传出来什么风言风语,我粉丝挺多的,可不想跟选手传出来什么CP向的绯闻。” 印墨予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戒指重新戴好,转过身,步伐轻快地走向走廊的另一个拐角。 44. 第 44 章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进入了常态化的节奏。 季临每天都准时到场,没有一次迟到,偶尔晚上加练,也没有一次提前离开。 他的配合度依然很高,编舞老师提出来的调整他都会认真走一遍,有时候走完了他还会主动提出一些针对性的意见。 方屿有次休息的时候还低声对印墨予说:“他比节目组请过的任何一个嘉宾都好,其实他主攻影视剧,这个节目对他的加成并不大,但还是很认真,每一遍都是。” 印墨予很想说你是不是粉丝滤镜,可她其实也发现季临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人。 而季临也秉承着他之前说的那句话,除去跟陈若音比较熟悉,聊天稍微多几句之外,其余人也只保持着礼貌的交流。 她跟季临之间的互动在外人看来一直停留在正常的合作搭档范围内。 他们讨论走位,交换意见,偶尔在排练间隙聊几句关于舞台效果的话题。 但其实他们之间会经常眼神交流,排练之外的休息时间,它就会出现,穿过地板跑向印墨予的方向。 有时候印墨予都没注意,还在偏头跟人讲话的时候,注意到身上莫名出现一团极轻的重量。 然后在身体各个地方随即刷新出来绒绒的身影,它待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甚至在她腿上睡着了,发出极轻的呼噜声,也只有她和季临能听见,持续了十几分钟。 印墨予试着往绒绒身上输送了自己很小的一缕能量,发现它确实能吸收,但速度很缓慢。 这让她更相信自己之前的猜想,绒绒大概是山中的某种精怪。 她不知道要是时间久了,它会不会像依赖季临一样依赖上她。 季临的事,她还没有向外联部汇报过,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而且绒绒是无害的,季临看上去似乎也并不太想将过去的经历剖析出来,愿意接近自己,也只是绒绒的缘故而已。 要是部门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要对他展开调查,可能会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印墨予心头还带着疑问,她准备等后面再熟悉些,如果季临想说,他会主动开口。 第三天排练的时候,编舞老师临时调整了印墨予和季临的一段双人互动。 原本的设计是两个人面对面做一组对称动作,改成了印墨予从季临身后穿过,他侧身让出空间,两人在一个极其近的距离中交错而过,完成动作后分向两侧。 第一次走位的时候,印墨予没有预判好季临侧身让出的角度,擦过他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后背。 她立刻退了一步想道歉,季临已经转过身来,给出建议:“你刚才那一步如果晚半拍落下去,打光会刚好切到你脸上,再试一次?” 他重新站回原位,给她演示了一遍侧身的幅度和角度,跟编舞老师沟通完走位后又回到她旁边,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别走神。” 休息的时候季临坐在窗台边喝水,绒绒蹲在他膝盖上。 印墨予经过,它忽然站起来,前爪搭在季临的手臂上,朝着印墨予的方向伸了伸脑袋。 季临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印墨予,然后低头对它说:“去吧。” 绒绒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然后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印墨予蹲下来,伸出一只手,绒绒把脑袋搭进她的掌心里,闭上眼睛,尾巴微微摆动。 那一刻印墨予没有说话,季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手心里托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生命,感觉到它的呼吸在她掌心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温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三个人之间洒下一片不均匀的明暗交界。 陈若音确实对季临更熟悉,以至于注意到他平时细微的变化。 她注意到两人不近不远地待在一起,并没有交流,就走上前,开玩笑地问印墨予:“你们两个好像挺有默契的,看上去你才是他的老朋友才对,就跟提前认识似的。” 印墨予说“没有”,季临也在同时说了同样的话,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自然到像是演练过的。 两人说完之后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绒绒趴在印墨予肩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 陈若音原本只是打趣,见到两人的反应,越发觉得古怪了。 “行了,不逗你们了。” 绒绒的出现让印墨予感觉到了一种新的人际互动方式,她跟季临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存在于两人共同的感知里。 在别人看来他们只是萍水相逢,配合很好的搭档而已,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他们的对话间隙里有一个毛茸茸的存在,正在替他们传递一些他们不会直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时间久了,她不需要向季临确认什么,也能开始感受到绒绒的情绪。 天色已经暗下来,季临照常会先走,选手们朝他告别的时候,绒绒会从印墨予身上跳下来,小跑着跟到门口。 它从地板轻盈地一跳,身形就消失在他的左手指节。 消失前,她听见绒绒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声音,是一句短促的道别。 训练结束,印墨予准备去部门一趟,未鸣已经被带回部门几天了,也不知道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她答应过人家要去看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她也想从部门的档案馆里面查查她可能是哪种类型的精怪。 印墨予回宿舍时给穆泽之发了条消息,原本只是想告诉他这件事,没想到他立刻回了消息,说也在。 她很快先洗了个澡换好衣服,等房间另外两人没注意自己时,依旧从后面的侧门离开。 夜风裹着城市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戴着帽子口罩,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沿着主干道往部门方向去。 刷开门禁卡的时候,大厅里亮着几盏灯,值班的同事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走到行动组的区域,先见到景舟。 景舟正坐在工位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流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小景,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累?” 景舟摆了摆手:“最近我们有跟警局联合治理的行动,全国各处出现了几个命案,命案现场都有些古怪,看上去是用了同样的手段自杀,但我们的人查探之后,发觉受害者在死前都被什么瞬间抽取了生 机。” 印墨予手撑在他面前的挡板上:“是异生物作祟……不过我们跟警局也有合作吗?” “那可多了,何止是警局,其他政府部门,例如国安,文物局,甚至气象局都有专员联动,只是你不负责这块,所以不太清楚罢了。” “通常他们遇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就会转到我们这边来,先过一遍。” 景舟说着揉了揉太阳穴,“这次的案子确实棘手,我还没理出头绪。” “现场查不到什么能量残留的痕迹吗?” “查不到。”景舟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能量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但我们也查看过受害者的通讯工具,也没有加入什么奇怪的集会。” 说明那东西要么下手的手法极其干净,要么它的能力本身就擅长抹除痕迹。 印墨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景舟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现场照片上。 照片拍得很清晰,但画面里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痕迹,几乎都是用匕首之类的利器刺穿了胸口。 “致命伤都在胸口。” “那是膻中穴,这是人体神魂和精气汇聚的核心,那东西的目标很明确。” 印墨予不太懂探案,但想到自己之前看过的刑侦剧:“所以受害者之间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调查起来会很困难。” “是啊,”景舟转了一圈椅子,“连他接下来下手的目标都找不到,只能像大海捞针一样,而且这只是近期才注意到的,还不知道以前那些真被当成自杀处理的案件中有没有被遗漏的,甚至作案频率都不清楚。” “辛苦了,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一定要跟我说。” 印墨予此刻才意识到外联部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清闲,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只是因为自己进部门的时间还短,分配给自己的任务还不算多而已。 她忽然想到穆泽之,那他岂不是更忙,但好像自己总能很快找到他人。 “这本来就是我们信息科的事情,而且你现在更重要的事情还是比赛,别担心,经常处理这些,我早习惯了。” “嗯,我来找未鸣的,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地下一楼,我们在安排她学习现代社会的东西,她危险性不高,所以之后可以作为任务中的辅助,展现她施展幻术和时空变换的能力。” 印墨予眼睛亮了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快去吧,她经常提到你,对了,穆哥刚刚也回来了,在办公室,这几天未鸣的情况他也了解的,你可以去问问。” “他是才回来的,今天不在?” 景舟翻着桌上的文件:“是啊,他今天外面有任务,我提前说了报告不着急,没想到他这么敬业,还从城北赶回来了,不愧是穆哥。” 城北,哪怕不是晚高峰高架堵车的时间,赶回来也得要快一个小时。 “那我等会儿也去找他一下。” 印墨予虽然不想自作多情,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才赶回来的。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往电梯走去。 45. 第 45 章 地下一层的长廊光线柔和,白色壁灯平铺出温静的光。 印墨予走出电梯,打算找值守的工作人员询问下未鸣的安置房间。 长廊人不多,靠边一张办公桌上静静坐着一个人,身姿端正娴静。 她身形纤细,垂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身着简单干净的素色棉麻长裙,正低头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 听见脚步声之后,女生才抬起头。 印墨予见状又上前半步,礼貌开口:“你好,请问未鸣在哪个房间?” 女生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阿予,你认不出我了吗?” 印墨予愣在原地,仔细辨认了几秒,才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认出眼前的人来。 未鸣没穿戏服,脸上浓厚的妆面也早就洗掉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落进了现实的光里。 印墨予打量起她,从前她眉眼间都是戏台上的惊艳凌厉,艳彩夺目。 可现在容貌清淡素雅,眉眼线条温润柔和,肌肤白皙通透,眼尾弧度温婉,没有重彩覆面的刻意妩媚。 但那双漆亮的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很有故事感。 印墨予拉起她的手:“确实没认出来,你变化太大了,不过从前好看,现在也好看,是两种不一样的美。” 未鸣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捏起兰花指,挡在唇边遮住笑容,举手投足间依旧藏着刻入骨髓的戏曲神韵。 肩背平直舒展,她浅浅弯了眉眼:“是我呀,我都等你好几日了。” 印墨予和她并排坐下来:“最近在准备节目排练,是我来晚了,你呢,你怎么样?” 未鸣合上书页,姿态从容温柔:“我一直在这边,也没有乱跑,部门的人果真跟你说的一样好,教了我许多人间的规矩,还有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也看了不少书,了解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新事物。” 见未鸣的确在慢慢融入这里的生活,印墨予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 “真好,对了,你有手机了吗,以后可以跟我联系。” “有的,只是我的身份还没办下来,所以不能实名认证,没有手机号码注册不了聊天软件,不过他们跟我说了,大概还有十个工作日就能搞定。” 印墨予点点头,外联部出面,给未鸣找个身份肯定没问题。 而且在此之前来到部门的那些异生物,应该也走过同样的流程,早驾轻就熟了。 “部门有跟你提起过吗,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去的机会?” “提过一些,但说得不算详细,”未鸣扬起手腕,袖口下滑,细白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他们要我带着,能给我稳住气息,不让其他人察觉到异常,同时……也用来监测我的动向。” 印墨予的目光落下,那红绳编得精巧,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颜色沉静。 “大家也是为了你好,自从你说喜欢我,我就知道你其实对人类没什么恶意,你也不想力量万一失控,伤到旁人吧。” “我倒不在意那些,能时常见到你就好了。” 印墨予心里一暖:“其实我一直好奇来着,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你明明才认识我,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完全了解。” “你相信一见如故吗?我对你便是这般感觉。”未鸣抬眼间眼波流转,让人看了心痒。 “这么高的评价。”她讶异道。 “形容你的话,对你用怎样好的文字都不会错的。” 印墨予被她这样直白地夸赞,耳根微微泛红:“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实话实说而已,”未鸣忽然开口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还是有别的事。” 印墨予觉得她简直是神了:“什么都瞒不过你,因为我最近来一趟部门不容易,所以的确还安排了别的事。” 未鸣听了她这个理由,紧接着又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快去找他吧,我看见你就行了,还得赶紧通过考核,这样就能早点去外面了。” “好哦……嗯?你说去见谁?”她诧异道。 未鸣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也没谁,那你是要去做什么?” 印墨予挠了挠头:“我要去档案馆看看,有些信息想要去查一下。” “那我可以陪你一起啊,他们给我开了些档案馆的权限,说是能多看些能更方便融入这里的生活。” “行。”印墨予搭着她的手,两人又去了档案室。 外联部的档案馆分为好几个区域,最外侧是普通员工都能够查看的,像是她们两个都可以。 再往内部,根据保密性的不同,可以查阅的内容也都是有限制的。 关于绒绒的物种,她觉得虽然是难见的物种,但按照自己目前的权限应该不成问题。 季临是在九盘山找到的它,印墨予就调取了和九盘山相关的档案,想查查看是否有相关灵兽出没的记录。 现在电子检索普及,她先用电脑找到了可能会有信息的几本书,记录下来在书架的位置后,就径直坐在地板上慢慢翻看起来。 未鸣开始就守在她旁边,印墨予看了会儿,觉得被盯着有些不自在。 “你要不也去看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吧?” 未鸣本来就是为了陪她来,其实也无甚感兴趣的,但还是点点头,走到后面有椅子的地方坐着等。 印墨予看着看着还有些入迷了,里面有几种记录和绒绒相似的物种。 长相虽有相似,但天生具备的能力不同,据季临说绒绒小时候羸弱,捡到之后他也没有特意引导过。 直到长大后,它也没有显露出什么先天的能力来,可能还需要引导确认之后才能真正确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未鸣,你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哦。”这里的档案不好外接,她记下来几本书的编号,准备等后面有机会再来查。 她听见脚步声就在自己身后半米远停下,就又把手里最后一个段落看完。 合上书页,站起来转身的时候,面前的人拢住头顶的光,印墨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来人。 “穆老师,你怎么来这儿了?” 穆泽之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手里也拿了本半开的档案。 他微微侧头,眉目疏离,声音却温和:“想起来有些档案需要调阅,正好过来看看,你在查什么呢?” “我来看未鸣,就跟她一起来档案馆转转,也是随便看看,没想到这里面 记录的一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听季临的口气,似乎并不想提起儿时发生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把绒绒的存在透露出来好了。 穆泽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脊上:“档案馆里的记载确实不少,不过有些区域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进入,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可以告诉我,我能带着你一起去看。” “那可太好了,不过就光外面这些,估计也够我看好一阵子了。” 印墨予往远处看了看:“你进来的时候看见未鸣了吗?” “她说还有事先走了,可能是日间培训,部门给她准备了社会化训练。” “这样啊,那她应该挺忙的,我还麻烦她跟我过来一趟。” 穆泽之把档案放回书架:“我这边也差不多了,一起出去吗?” 印墨予点点头,跟着他回到一楼办公区,路过某个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那个工位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手写的便签,在隔断上贴着小片的拍立得,其中还夹杂着两张季临的小卡。 放在中心位置,一看就是被精心摆放的。 穆泽之转过头,没有开口,只是目光中流露出询问的神情。 “就是见到了认识的人。”印墨予抬手指了指小卡,“这是我们下一轮公演要合作的嘉宾。” 穆泽之在那些照片当中找到了她指的那个人,年轻的脸,看上去也没什么值得记忆的点,他见到很多明星都有着类似的长相,不值得过多探讨些什么。 兴许她只是因为偶然见到就随口提了一嘴。 但他忽然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相处得怎么样,排练的时候会紧张吗?” “挺好的啊,其实我跟他不算太熟,他跟陈若音是好朋友,加上性格还不错,大家平时专注在训练上,呈现出来的效果还在理想状态。” “是什么类型的曲目?” “先卖个关子,等节目播出你就知道了。” 她先抬起脚,穆泽之跟上之前,又看了眼那张拍立得,在角落里找到那个人的名字。 季临,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再来到穆泽之的办公室,跟上次有点差别,房间一侧的泥塑骨架又完整了些。 印墨予又萌生了想要认真看一次做这种泥塑的想法。 “穆老师,你之前说泥塑是跟一位老师傅学的,他现在还会对外授课吗?最近有PD跟我们讲,决赛前要跟拍每个选手接触新鲜事物的短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学习一下。” 她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是想找他教,他别的学生也可以,毕竟我也只是入门学习而已。” “怎么想到要体验这个?”穆泽之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印墨予抬起眼,目光里带了点认真:“那当然是因为见过你很厉害的作品,所以想试试看能不能也做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来。” 穆泽之没有立刻接话,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两下。 “我老师在城郊有一处老宅院,院子里还保留着早年搭的土窑,你把大概的时间发我,我先跟老师那边打个招呼,看看最近有没有空。” “太好了,等我回去再跟PD确认好时间,就发给你。” 46. 第 46 章 接下来几天,依旧是高强度的排练。 直到四公舞台的灯光亮起,印墨予站在侧幕候场,周边时不时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紧绷感。 “紧张吗?”季临刚刚被助理整理好衣领,侧过头冲她笑了笑。 “还好。”印墨予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微弱的躁动压了下去。 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这是第一次和季临正式合作登台,台下坐着的不仅有粉丝,还有另外的专业人士。 “我们之前配合得很默契,就按照熟悉的来,别想太多,不会出错的。” 印墨予点点头,目光转向舞台中央,那里灯光暗下来,可以准备上台了。 一组人再次加油打气之后,依次走上明明灭灭的舞台。 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发力的动作都精准而流畅,踩在节拍上。 音乐在最后一个重音处戛然而止,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看着观众的反应,印墨予调整着呼吸,就知道这次应该稳了。 不同以往,这次直接现场观众投票,她们比平时能更早看到这轮的结果。 几人靠在舞台边缘,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排名,姜莱甚至看着不断上涨的数字,激动地用手捏了捏她的手背。 直到最后一个数字停下来,她们的曲目赫然位列第一。 “我们真的赢了!”潘娜喊出声,她跟姜莱两个人表现得最激动,直接抱在了一起。 印墨予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 这一刻的欢呼与拥抱,是对这段时间所有汗水与焦虑最好的回馈。 季临同时上来祝贺,他跟每个人击掌。 站到印墨予面前时,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恭喜你……恭喜你们。” “谢谢,是大家的功劳。”她轻声回应,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姜莱拉到旁边去合影了。 季临并没有多做停留,顺势离开,只是从嘉宾休息区又远远地看过来。 一开始印墨予并没有注意到那种注视,但和组员合照时,她觉察到自己的尾指被什么东西卷了一下,痒痒的。 是绒绒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作实体,扒着她的裤腿上来,踩在膝盖上,尾巴绕过她搭在另外一只腿上的手指。 除了一开始才和季临见面的那两天,他说绒绒天然觉得自己的气息亲近,所以放任它自由活动了两天。 但后面可能是担心绒绒老是出现在视线当中会影响到她训练,季临就没再把它放出来过。 今天估计也是因为马上就要结束合作,他们不会再出现在炫岛,所以才会默许吧。 印墨予盯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心都要化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撸了两下它的脑袋。 绒绒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但它似乎并不喜欢其他人类的靠近,刻意避开,也没在她身边待多久,就又重新回到了季临的戒痕里。 通常公演结束选手能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节目组在后台通知,季临隔天会请几人去郊外的山间野餐。 算是给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合作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能去外面散心,还是名正言顺的,对于经常封闭在训练室里的选手们来说,无疑是难得的放松机会。 大家也都非常期待,尤其是方屿。 说是聚餐,其实算是拍摄一段选手和嘉宾的互动素材,用作衍生节目的一部分,旨在记录选手们在舞台之外的真实互动与状态。 她们的着装也是由赞助商提供的,通常会预备很多套衣服在服装间。 往常这时候,方屿都不怎么积极,都是最后由服装老师给她搭配一套。 今天倒是破天荒地提前过来了,站在穿衣镜前,比画着几件衣服在身上的效果,眼睛里露出难得的选择和挑剔。 她似乎陷入了纠结,但印墨予看着那几套中性风,和以前也没多大差别。 “要不试试新的风格呢?”她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件淡绿色棉麻长裙。 方屿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一脸抗拒:“那种裙子太不方便了,而且也不适合我。”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舒适区,熟悉的工装裤和宽松T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印墨予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方屿是真爱粉的事情告诉季临。 毕竟这算是方屿的秘密,而且有的人,不一定非要把自己的喜好公之于众。 * 中巴车驶出高速,沿着山路开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稀疏的村落。 视线中的村落又变成连绵的深绿山脉。 印墨予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轻微的震动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那些山坡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空气里的灰尘和尾气气息正在被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取代。 季临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也侧着头在看窗外。 靠近大自然之后,绒绒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慵懒地蜷缩着。 它从季临的衣领间探出小脑袋,打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绿意,迎着从窗缝渗进来的风。 它的耳朵在风中微微向后抿着,像是在接受空气中飘荡着的各种气息。 中巴车在一个开阔的草坪旁边停了下来,草坪周围有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树荫延伸到草坪边缘。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就在大片的阴影下,开始在草坪上铺野餐垫、摆道具、架摄像机。 选手们陆续下车,有人在舒展着长时间坐车有些僵硬的身体,有人则拿出手机在拍照。 印墨予下来后,站在草坪边缘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凉一些,带着一种湿润的、像是被植被过滤过的清冽感。 节目组拍了一段大家围坐聊天的内容,又问了一些关于合作体验的常规问题。 季临刚来炫岛那天,为了能够更快地融入这里的环境,曾经跟选手们玩过默契考验的游戏。 结果当然惨不忍睹,几乎全是错误答案,引得当时现场一阵哄笑。 为了callback,节目组特意安排了这次“默契考验2.0”。 这次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季临分别和各位选手背对背坐下,由工作人员提问,两人同时写下答案。 题目涵盖也是广泛,不会是大众熟知的关于季临的那些公开信息。 获得的分数越多,也能跟节目组兑换更丰厚的食物。 游 戏正式开始,基本上是每轮由几道选择题和一道主观题组成的。 排列顺序的时候,和他更熟悉的陈若音主动排在了前面。 “如果马上有一段长假,你会选择出去旅行,还是宅在家里?” 季临写下“出去玩”,转过题板时看到陈若音手里写了“宅家”,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然是出去旅游了,被关在剧组这么久,谁还想待在家里啊?” 陈若音撇了撇嘴,把题板收回去:“在家能做的事情也很多啊,追剧做美甲,邀请朋友来聚会,也很自由。” 他俩的互动引得周围人一阵笑声,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许是默契确实不够,一共三道选择题,他们只拿到了一分,因此最后一道主观题的时候,两人都没什么信心。 导演讲出问题:“请问拍戏时出现什么状况,会更让季临抓狂?” 没想到他们几乎没做多想,两人在纸上刷刷写下答案,向摄像机展示出来。 陈若音写了“对戏笑场”,季临则是在题板上画了一个大笑的简笔画表情,在角落里注明了笑场两个小字。 潘娜小声开口:“这次居然答对了。” 陈若音伸手和季临击了个掌:“看来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默契嘛。” 季临点头:“你也想到以前的事了吧。” 导演:“是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还是我们上次一起拍戏的事,”季临想起什么,“当时那场雨戏,我们NG了好几次,刚进入情绪就都忍不住笑场。” 陈若音跟着他一同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道具组人工降雨的雨量实在太大,几乎听不清对方的台词,加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破坏了发型。 那种湿漉漉又狼狈的样子,让原本悲情的氛围瞬间变得滑稽起来。 结果就导致两人彻底破功,笑得直不起腰,导演只能无奈喊停,拖延了拍摄进度。 陈若音:“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人,那时候导演脸都黑了,我们俩又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拼命道歉,不过大家放心,我们后来可是加倍努力,把那场戏顺顺利利地拍完了。” 季临双手合十:“那时候真是多亏大家包容,看我们年纪小没多说什么,不然后面的演艺生涯可能就要在起步阶段画上句号了。” 潘娜接话:“我看过你们那部剧,表现出来的情绪特别到位,完全看不出!” “那部剧可算是我俩的血泪史了,不过现在听你这么说,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当时他俩长时间拍戏,下戏还要凑在一起补课,累得只想倒头就睡,现在想来,演技确实还有不少需要雕琢之处。 陈若音顺势站起来:“娜娜,下一个就你来呗。” 潘娜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题板,背靠着季临坐下来。 她跟季临获得了三分,而后续上场的姜莱也是得了两分。 姜莱又算了下食物的兑换积分:“这是让我们吃减脂餐啊,这也换不了几盘肉呀,最多几份蔬菜和鸡胸肉。” “靠你了,小方。”她拍了拍方屿,并不太看好她。 方屿平时冷冷的,能拿到个两分的平均分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尽力吧。” 47. 第 47 章 方屿坐下之后,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在场众人中,除去印墨予之外,应该没人知道她是季临的老粉。 从对方稚气未脱的童星时期,再到现在已经游刃有余,从容行走在娱乐圈的模样。 “第一道题,请问季临平时喜欢喝冰水还是热水?” 方屿一笔一画地在写答案。 姜莱在旁边探头探脑:“应该是冰水吧,我刷到过几次他上班的路透,手里总是拿着冰美式。” 她话音未落,方屿已经亮出了题板,写了“热水”。 姜莱刚想提醒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季临也写了同样的答案。 “回答正确。” 姜莱一脸不可思议:“居然答对了。” 季临听见她小声嘟囔着:“我平时确实会经常喝冰美式,不过那是为了消肿用的,其他时间还是喝热水居多。” “拍戏收工后独处时,季临更喜欢做什么事来消磨时间,打游戏还是发呆?” 季临有手游的代言,所以在其他人眼中看来,这算是一道送分题。 但从姜莱的角度看,见到方屿正写完一个“发”字,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拦。 印墨予捏了捏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出声。 没想到竟然真的跟季临的答案一致。 “还真被她给蒙上了……”姜莱瞪大眼睛,喃喃道。 只有印墨予知道,这其实不是蒙的,恐怕是方屿这么久以来,默默关注季临的信息才能推敲记录出来的。 方屿最终回答正确了三道题,只最后一道主观题的答案稍微有些出入。 但是答案之间也勉强算有些联系,大家跟导演耍赖,硬是把那道题算是对的,于是方屿拿到了满分。 她悄悄松了口气,耳尖却泛出薄红。 明明四舍五入算是基本都答对了,她还是不太敢抬眼直视对方,生怕被一眼看穿。 季临轻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的。” 方屿只能含糊扯出笑意,心口怦怦直跳,面色却还是冷的,将心意死死按在平静的表情当中。 然后肢体稍微有些僵硬地走到旁边,见印墨予朝她竖起大拇指,还偷偷眨了下眼,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些。 只剩下印墨予一个人了。 “聚餐时吃到不合口味的饭菜,季临的反应会是,开玩笑吐槽菜品,还是浅浅吃几口就停下?” 印墨予握着笔,觉得这个还是很好推断的,他本来就是个风趣的人。 选了前者,成功拿到一分。 导演正要开口询问下面一道题,季临先一步出声:“别光问关于我的问题啊,也问问选手们的,这几天我也在观察她们,还算是有些了解的。” 导演心领神会,从题目里挑选适合的,能通用给所有人的题目。 “那就先问些简单的问题吧,”导演低头翻着手中的题卡,“印墨予更喜欢小狗还是小猫?” 默契游戏的目的是要拿到更多分数,印墨予想,现在是她和季临在共同完成游戏。 有绒绒在,这个答案当然不言而喻。 她毫不犹豫写下小猫,转头时,看见季临画了个猫猫头,那个豆豆眼,一眼就知道是绒绒的模样。 她会意地朝季临点头,目光飞速地掠过他的左手食指。 那枚银戒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底下藏着另外一只柔弱的生命。 导演朝印墨予念出下一题:“如果你无意间得知了朋友的秘密,第一反应是装作毫不知情,还是忍不住好奇追问更多细节?” 季临:“这得要看是什么类型的秘密了吧,是无伤大雅的八卦,还是更隐秘的事情?” 导演摊了摊手:“这就得看你们个人的理解了。” 潘娜抱怨道:“这题其实也有点偏向主观了吧?” 导演显然想搞点事情,故意把题目出得模棱两可:“还有最后三十秒?” “既然是咱们俩答题,那你就把这个朋友,设定是我吧?” 印墨予挑了挑眉,明白他的意思,一开始发现绒绒的存在,她可是当作没看见的。 于是这道题也算是有惊无险地答对了。 只差最后一道题了,姜莱吃货的属性又显露出来:“小印,要是这一分再拿到,咱们就能再兑换一个大份牛肉了!” 但是是关于自己的主观题,印墨予其实不太确定季临会怎么猜,也没抱太大期望。 “假如除了星途这个节目之外,有另外一个突如其来的机遇,会挤占你原本追逐梦想的时间,你会怎么做?” “导演,你这题太抽象了,完全没法猜啊,设置个具体的选项呗?”姜莱出声打抱不平。 “这是提前定好的规则,不能随意更改。”导演已经学精了。 姜莱不想印墨予压力太大:“没关系,你们就随便写个答案呗。” 只要他们写出来的信息能稍微有点关联,她就能想办法圆回来。 印墨予指尖在答题板上悬停片刻,虽然导演给出的是个假设性的问题,但对她来讲,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也触及她在内心深处的权衡。 她听到身后季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就凭直觉写一个吧。” 印墨予也垂下眼帘,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导演特意卖了个关子,让两人站起身,遮盖住题板同时亮出,却没有立刻公布答案。 “季临能说说,为什么会写出这个答案吗?” 季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觉得梦想并不是个单选题,双线甚至多线并行,反而能够让人生更加丰富,而且很多一眼看上去冲突的选择,其实可以共存。” 他转身看向印墨予,朝她亮出自己的答案。 “就是有种直觉,小印面对舞台时那种专注和热爱,放在任何其他的机遇上,都会同样耀眼。” 印墨予眼神讶异了一瞬,稍稍瞪大了眼睛。 共存。 他们写出了完全一样的答案。 导演鼓掌:“恭喜两位,是这次默契游戏里的满分搭档。”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声,姜莱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牛肉有着落了! 还省得再花心思去圆场。 “那现在就请烧烤师傅上来,大家稍候准备用餐。”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工作人员迅速将烤炉和食材推了上来。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 又拍摄了将近四十分钟,导演组就收了设备,留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大家自由活动。 姜莱跟潘娜找了另外 几个工作人员厮杀桌游,方屿则是去旁边的小溪散步。 陈若音独自坐在天幕下,她下个月有一部戏的客串,正好趁着空闲的熟悉熟悉剧本。 印墨予在草坪边缘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 直到感觉有东西在扯自己的裤腿,是绒绒正用湿漉漉的眼神,仰着头在看她。 然后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印墨予朝四周看了看,没见到季临的身影。 去哪了,怎么把绒绒独自放在这里。 绒绒好不容易费劲爬上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掌心,然后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是想带我去哪里吗?” 小猫点点头,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费力地跳下石头,转身朝草坪后方那片树丛跑去。 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像是在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印墨予站起来,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她跟着绒绒穿过草坪边缘的树丛。 没多久,脚下变成了被落叶覆盖的泥土,树丛的间隙中有一条模糊的小径,窄到只够一个人走。 她见到不远处的身影,季临正站在小径分岔口的地方等她。 “你找我吗,怎么让绒绒带路?” 季临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一棵老树的树冠,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 “我从另外的路过来的,不然我们不管一起离开,还是一前一后地离开,都太显眼,会被拍到。” “你说节目组吗,摄像机不是关了吗?” “你没看见啊,我们录制对面的山头,可还架着不少镜头。” 印墨予明白了:“是你的代拍跟粉丝?” 季临转过身:“嗯,在他们的视角,我其实现在还在房车里休息。” 这种私下偷偷摸摸的见面算是怎么回事,印墨予有点不自在,都怪绒绒太会撒娇了。 但她直觉或许季临是想要跟自己讲些什么,不适合在手机里发消息的事情。 她紧接着又回想起刚才的话:“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对,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关于我的事吗?” “我的意思是,关于我和绒绒的事。”他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印墨予愣了一下,怎么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对季临的身份和过往充满好奇。 “走吧?”季临又问了她一句,语气平常,并没有任何催促或强迫的意味。 两人一猫里面,绒绒是最先动的,它似乎很喜欢这里的环境,老早就想着要往深处钻。 “它从前就喜欢往山林里跑,一进山就不愿意再待在我的身体里面了。” 通常这种时候,他也不会再拘着绒绒的天性,任由它一下子就在两人的视线当中跑没影了。 印墨予认真想了想,她作为外联部的专员,应该也有了解妖兽相关的职责。 何况还不止绒绒,季临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 员工准则里,似乎并没有提到员工不能主动接触其他异术相关的人员,只要不违反保密协议和核心安全条例即可。 她率先迈出脚步:“我们还能追上绒绒吗?” “当然。”季临随后动了,他长腿一迈,印墨予就变成了跟在他后面,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小径往前走。 48. 第 48 章 脚下的泥土逐渐变软,树叶覆盖的厚度也在增加。 随着接近山林深处,阳光正在变少,变成更零碎的、更柔和的光斑。 他们经过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横卧在地面上,树皮已经大部分脱落了,表面覆盖着一层青苔和细小的蕨类植物。 季临并不嫌弃,在树干中段一处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树干示意印墨予也坐下。 她在他旁边坐下,感觉到树干表面的青苔是软的,但坐上去不会让人觉得凉或者硬。 “这里很像一个地方。”季临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树隙处,“我从前去本家时,经常喜欢去老宅后面的一片小树林,跟这里有点像,但比这里更密些。” “你一个人吗?” “嗯,那时候跟我一起住的人不太喜欢我,说我晃来晃去的心烦,所以我经常会躲出去。” 印墨予侧过头,他的脸在斑驳的光影中看着有些模糊。 “所以,绒绒也是你在那时候找到的。” “差不多吧,也就是找到自己的秘密基地几天之后,那时候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山里没人管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有时候天黑了我才出来,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饭了,也没有人会问我去了哪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已经跟他没有太多联系的事情。 但印墨予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头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绒绒似是感应到他们停留在这里,从某个树丛里钻了出来,轻巧地跳上季临的膝盖,歪着头看了看他。 “后来终于有人来接我,我就带着绒绒离开了那个地方。”季临说,“那时候我觉得,既然没人管我,那我就自己找个伴。” 印墨予有点没听懂他的意思。 怎么又有人去接他,又说没人管他? 这种矛盾感让印墨予有些困惑,她张了张嘴,刚想追问细节。 季临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绒绒柔软的背毛:“还好遇上了你,你不是普通人,能听懂这些,让你知道,也没什么负担。” “其实我本姓为稷,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我这支旁系从本家中分了出来,改姓了季,也开启了新的生活。” 在季临接下来的讲述当中,她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季临出身于一个古老而隐秘的术法世家,稷氏。 稷对应五谷大地,山川地气,以及所有修习的术法全部扎根地脉,依附于岩土,草木与山灵当中。 这种与大地紧密相连的特性,使得稷家术法在远离自然的情况下会受到影响,难以施展。 而季临的祖父,自小便对本家术法并不感兴趣,也不愿受家族规矩的束缚。 便在成年之后选择和外族人通婚,离开了常年居住的九盘山,定居在繁华的城市之中。 自行脱离家族,意味着他这一脉在族谱上被除名,加之其修习术法并没什么精进,几乎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逐渐泯然众人。 族中长辈便没有要特意留下的意思,任由这一支彻底断了联系。 城市水泥隔绝地脉,加上现代化的工业浊气一定程度上污染了土壤。 稷家术法必须接触原生泥土山川才能正常运转,季临一家长期定居城市,血脉早已被迫休眠。 他的父亲一辈,祖父的几个孩子都和普通人无异,彻底失去了感应地脉的能力。 但是到了季临这一代,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却意外地苏醒了。 他成了家里唯一能够感应到城市中地脉力量的人。 觉得周围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带着某种隐秘的呼吸,甚至能听见根系在地下深处蔓延的声响。 当时季临太小,不清楚应该要怎么控制,周围的人又无法理解。那种不受控的力量像野草一样在身体里疯长,既让他感到恐惧, 那种不受控的力量像野草一样在身体里疯长,既让他感到恐惧,又让他隐隐生出一种被大地召唤的渴望。 季临的祖父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不让年幼的他因无端的反噬受到影响,只能求助于本家。 他独自将季临送回了九盘山,希望本家能看在血脉未绝的份上,指点一二,至少渡过现在的难关。 季临独自等在陌生的小院中,不清楚爷爷进去跟里面的人商量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只是蹲下身向他叮嘱:“乖孩子,这里都是爷爷的亲人,你在这儿生活一段时间,不出一个月,爷爷一定回来接你。” 小季临懵懂地点了点头,和爷爷交谈的人是另外一个年纪更老些的男人。 那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他。 他也确实教了自己如何控制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平日白天另外的时间里,他游离在老宅中,只能待在几个指定的小院当中。 这里所谓的家人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所以小季临才为了逃离,偶然找到了去后山的小路,遇见了绒绒。 “那时在我面前有过选择,是留在九盘山接受传承和严苛的规训,还是回到城市继续做一个普通人。” 不用说,印墨予就知道他是选择了后者。 “那你的术法,是怎么……” 她其实是想问,就季临目前展现的状态看来,他的术法仍旧是枯竭的症状,甚至无法对绒绒的生长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我单方面切断了和九盘山地脉的联系。” 季临补充道:“稷家千年来生活在九盘山,地脉中也蕴含着先辈的血脉和意志,这也是本家不愿意离开的原因。” “那里有属于稷家的本源力量,我主动切断之后,血脉里勉强觉醒的力量也失去了源头,自然变回了和父辈一样的存在。” 或许在自己的后代中,还会有新的觉醒者,但那不是季临目前要考虑的事。 绒绒的背毛被他捏得乱糟糟,它一下子又跳到印墨予怀里,缩着不动了。 “绒绒是在我尚未切断血脉时选择跟我联系在一起的,而自主切断血脉之后的我,没有力量解开这种绑定,也不知道到底对它来讲是好是坏。” 印墨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团生物上。 “万物有灵,它既然选择了你,那么现在的生活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季临松了口气:“幸好遇上了你,我讲出这些话,才不会被人当成是疯子。” 印墨予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绒绒的脑袋。 她跟季临的状态不同,在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之后,她也曾经迷茫过。 < p>但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外联部的联系,引导她正确运用这种天赋。 可对于季临来讲,那些算不上是好的经历。 那些被家族视为荣耀的传承,对他而言更像是沉重的枷锁。 所以才选择了逃离。 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似乎也无法完全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 心里面藏着秘密,设身处地去想,就算是她,恐怕也难以做到真正的坦然。 印墨予想要说点什么,但又感觉在这个时刻,语言可能也不是最合适的东西。 所以她只是坐在季临身边,同时也在感受到一种正在被信任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跟绒绒此刻躺在她掌心里的触感很像,温热又真实。 绒绒感受到什么,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中同时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就这么安静地过了一会儿,季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叶,然后朝她伸出手。 “走吧,该回去了,节目组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印墨予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绒绒也顺势跳到了他的肩头,尾巴缠住了他小片的衣领。 她抬起眼:“我最近在研究一些灵兽的古籍,说不准能找到让它增强力量的方法。” “真的?”季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迟疑,“但这会不会对你造成负担?” 他虽然对具体操作并不是很了解,但也隐约知道,这种涉及本源力量的转移或增强,往往伴随着不小的代价。 印墨予摇摇头:“放心,我还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帮它找到修炼的方式后,充其量也就是多耗费一点心神,估计我实际上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已经很好了,至少能给它多一条路。” 季临笑了笑,“难怪它第一次见你就那么亲近,也许是小动物天生的直觉,能分辨出谁是对它好的人。”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用脑袋蹭了蹭季临的脸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 印墨予想,既然季临如此坦诚,那她也不妨将关于外联部的一些信息分享给他。 在寻找线索时,总不好一直瞒着外联部的存在。 “其实,我还认识很多特殊能力者,他们有一套相对完整的管理体系,等《星途》录制完,时机合适的情况下,大家可以认识一下。” 季临微微一怔,显然有些好奇。 “我早就想过周围会有这样的人,”他斟酌道,“其实,我虽然切断了和九盘山的联系,但我知道自己身体里那股力量并没有真正消失……” 印墨予明白了几分,他似乎也想要寻找一个能够真正接纳自己,并且理解这份力量本质的归宿。 “只是我要把你的情况,如实汇报上去。” “我理解,也期待着那一天。”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穿过树丛,在即将到达草坪的时候就分开。 印墨予重新回到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上,设备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其他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姜莱看见她:“你去哪儿了,刚才都没看见你。” “去林子里转了转,呼吸点新鲜空气。” 她随口应道,目光飘向摄影组的后面,季临也从休息区的方向回来,正跟导演低头讲些什么。 绒绒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回到了戒痕当中。 49. 第 49 章 收工回炫岛路上,中巴车上很安静,有人靠着车窗打盹,闭目养神。 手机传来震动,印墨予收到弹出来的消息提醒。 是穆泽之发过来的,她点开聊天框。 “今天录制怎么样?” “一切ok。”她紧跟着发了个奋斗小人的标识,没想到他还记得今天是四公的录制日。 “上次你说要体验泥塑,我已经联系好了,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她确实提前跟pd约好了时间。 这次公演之后只剩下最终的决赛,决赛是现场直播。 为了配合节目的播出时间,需要等到这周四公播放之后,再一周才进行。 所以从录制初期开始,这次难得有一段比较长的备赛时间,不像之前那么急迫,大部分的时间都得泡在训练室里。 “穆老师,你看后天上午可以吗?” 选手们有几个时段可以选择,正好其他人也还没有完全敲定下来。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应该是去确认了。 过了两分钟时间,她见到聊天框弹出“可以”两个字。 紧接着发过来一条地址和定位。 印墨予点进去后一看,定位是在五常古镇一处巷弄之中。 五常古镇是市区边缘一处保存着明清建筑风貌的老街区,里面很多是受保护的文物单位。 既有对外开放的商业街区,也有深藏巷尾的私人宅院,不对外开放。 那里也是市内著名的景点之一,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印墨予小时候去过一次,这个景点还需要购票才能进去的。 门票并不便宜,那这个经费也还得再跟节目组申请一下才行。 “好的,我跟PD沟通一下,提前把票买好。” “不用,我让老师开个通行证给你们,只是到时候录制组需要一起进入。” 这个倒没什么关系,他们本来就是要同行的,感谢之后,她也把消息同步给了pd。 然后见穆泽之又发来了消息,“我也会去。” 印墨予想了想,如果只是单纯体验泥塑还好,但是穆泽之如果在场的话,会有点奇怪。 虽然说自己确实是走后门,才通过他的联系,这么轻松就找到体验泥塑的机会。 但如果在录制过程中,被摄像头记录下来穆泽之的存在,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你也来吗?” 她紧接着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字还没打完,就见到穆泽之先回复了: “放心,我待在后院,不会被人发现的。” 更奇怪了,印墨予内心默默吐槽了一句,想了想还是没讲出来,只回复说录制结束后会去找他。 出发的前一天,穆泽之拍了一张通行证的照片发给他,说等会儿会闪送过来。 非常简单,大部分都是手写的,角落盖了一个村委会的章,还有个潦草的签名,只写了一个姓氏“庞”。 看上去有些随意,印墨予还有几分怀疑这到底管不管用。 隔天早上九点半,摄制组的车在景区外面的停车场停下来。 转而换了辆景区的接驳车,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缓缓到达古镇的入口处。 印墨予拿着那张手写的通行证,在人工窗口前找到了工作人员。 “是庞老的客人啊,他可很久没让电视台来采访过了,上次好像还是四五年前呢。”工作人员接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印章和签名,和颜悦色地开口。 跟她一起来的PD叫欣欣,欣欣好奇道:“您说的庞老,是哪位?” 工作人员愣了下,有些茫然:“你们不是庞明远大师请来的吗?” 印墨予解释道:“我是通过庞老的学生联系上的,还没有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工作人员不再多问,也是,庞老向来低调,这次估计是他学生借了家里的地方。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又跟他们讲了过去最快的路线。 等进入景区后,摄影师在后面扛着机器,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的青苔。 古镇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欣欣拿手机拍了几张沿途的风景,现在的雾气还没散。 “小印,你怎么认识庞大师的学生的?” 她刚刚在手机里查了一下,这位庞明远大师在泥塑界可是泰斗级的人物,作品经常出现在国家级展览上。 他们今天来只是拍摄体验泥塑的过程,还以为只是一家普通的民间作坊呢。 “从前就认识的,而且今天见不到庞老本人,只是借用一下工作室的场地而已。” 欣欣没再多问,觉得这期的主题应该挺有意思的,而且这种非遗技艺也能给节目带来正向的宣传影响,对提升节目的文化格调也很有帮助。 沿着工作人员指引的路线,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几人在一处宅院面前停下脚步。 宅院的大门是厚重的老榆木,门环上铜绿斑驳,透着一股沉静的古意。 门是半开着的,没有挂任何招牌。 但往院子里看过去,能见到有几排整齐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泥塑作品。 有些人正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捏着手中的泥团。 印墨予特意在视线内里里外外地扫过一遍,确认没看见穆泽之的身影才稍稍安心。 只能见到前院,后院被一道雕花的影壁遮挡,看不真切。 他说等录制结束见,这时候应该还没过来吧。 正想着,院中正指导的一个中年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之后,停下手里的示范。 他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儒雅与沉稳。 走近几步之后,秦伟打量了印墨予两眼:“是印小姐吧?” “秦老师你好,我是印墨予。” 穆泽之跟他讲过,今天会由秦伟老师负责接待和教学,他是庞老的学生之一。 秦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就开始吧,我先带你在工作室里转一转,讲讲泥料特性之类的基本知识。” 印墨予点点头:“麻烦您了,等会儿我们要拍摄记录,镜头会带到这里的环境,没关系吧。” “没事,只要别打扰到其他练习的人就好。” 欣欣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问道:“秦老师,您接触泥塑这一行,有多少年了?” “算起来,下个月就满三年了。”秦伟十分真挚地开口。 啊?欣欣看着他的年纪,以为怎么也得有个十几二十年了,合着还是个半路出家的。 “我是做建筑设计的,原本来五常古镇,是想着研究研 究这里的古建筑结构,偶然转到了师父这里,被泥塑里透出的生命力所打动,才决定留在这里拜师的。” 秦伟侃侃而谈,跟他们讲了不少自己的心路历程。 从他的总结当中,在场的几人都对泥塑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也对这门传统手艺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欣欣也不再怀疑他的专业水准,拍板正式开始了录制。 秦伟领着印墨予走到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上面铺着一块深褐色的粗布,旁边放着几团揉好的黄泥和一套造型各异的刻刀。 “这是咱们工作室特制的黄泥,取自古镇后山特有的红粘土,经过反复淘洗,沉淀和发酵,去除了其中的杂质。” “质地细腻,黏性适中,非常适合初学者上手,来之前有想好要做什么样的作品吗?” 印墨予点头:“我想着捏一只小熊猫。” “小熊猫好啊,憨态可掬又自带几分灵气。”秦伟给她选择了合适大小的泥团。 “是觉得小熊猫比较可爱吗?”欣欣在旁边问道。 “差不多吧。”但也不全是。 印墨予想到从前每次去动物园见到小熊猫时,总是见到它们安静地趴在角落当中。 不吵不闹,却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她会莫名联想起穆泽之来,少言,但又有着温润的底色。 明明是两种不同气质的,甚至物种都相差甚远,可她就是感觉两者之间有难以言说的共同之处。 在作坊里待了小半日,她的作品总算是基本完成了。 泥团在她指尖的揉捏下逐渐有了轮廓,圆润的脑袋,短短的四肢,还有那标志性的环状尾巴。 虽然细节处还略显粗糙,但据秦伟讲,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初学者作品了。 “秦老师,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印墨予笑着反问,顺手将那只刚成型的小熊猫举到镜头前展示。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份值得纪念的作品。 “还有最后一步,把泥塑晾干之后,再上釉烧制之后才算真正完成。” 秦伟指了指工作台旁的一排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等待入窑的半成品:“得自然阴干几天,等水分彻底挥发,才能进窑。” “好,秦老师你提前通知我,我再来。” 欣欣打板,宣告这一期关于泥塑体验的拍摄圆满结束。 收工后的氛围轻松了许多,大家一边收拾器材,一边闲聊着接下来的安排。 有人准备在古镇逛逛,等着看看晚上的夜景。 “我还得回去开会,你跟我一起回去吗?”欣欣问。 “我晚点吧,难得出来,我还约了朋友。” 欣欣点头:“行,回头见。” 印墨予待在院子里,目送着摄制组的人离开。 她在墙角洗了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泥土气息,看着架子上那只尚未干透的小熊猫,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自己今天能来,还多亏了穆泽之,而且在炫岛时,他也曾经送过自己泥塑的见面礼。 那小熊猫作为自己的礼尚往来,也不算太失礼吧。 想转头去找手机,见到秦伟就站在她身边:“怎么了秦老师?” 秦伟:“师父跟师哥在后头等你呢,说是这边结束了就让我带你过去。” 50. 第 50 章 师哥? 印墨予穿过后院的影壁,经过廊道,又转进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 后方是一处更加僻静的宅院,青砖铺地,一棵老桂花树亭亭如盖。 她有点明白过来秦伟指的师哥是谁了。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穆泽之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清茶。 他对面是头发花白的长者,身着素色唐装,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棋盘。 觉察到她的脚步,穆泽之放下茶杯,抬眼望来。 “又下棋呢,今天师父手气如何,赢过吗?” “什么话!”庞明远吹胡子瞪眼的,“为师这是让着他呢。” 他转过头,印墨予总算看清楚这位庞老的长相,脸上的皱纹虽然能看出来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面色红润,透着一股常年修身养性沉淀下来的平和气度。 穆泽之补充道:“老师是谦虚了,他才刚刚赢过我一局呢。” 庞明远手里还捏着一枚黑子,神色温和地朝她点头:“小姑娘,过来。” 印墨予依言上前,先朝他道谢:“庞老,谢谢您愿意让我来这儿。” “泽之这孩子难得开口,要谢就谢他吧。” 穆泽之回道:“早就谢过了,快坐吧。” 庞明远察觉他明显护短的神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看来这徒弟还真是转性了。 四人就围坐在石桌旁,在场的人,穆泽之不必说,秦伟今天带着她制作泥塑,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只有庞老,印墨予摸不太准他的态度。 是她的疏忽,今天第一次见面,应该要提前准备礼物的。 她正有些局促,庞明远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来了就是客,我听泽之说,你现在是在拍什么电视节目?” 印墨予点头:“是选秀节目,就是每期都需要舞台表演,最后会淘汰一批选手,决出最终出道成团的节目。” “那这跟泥塑有什么关系?”庞明远不太理解这些。 “您就当是额外的宣传传统手艺的节目,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老手艺的魅力,也能让年轻人觉得并不遥远。” 庞明远肯定道:“这个说得倒是对,现在年轻人愿意接触泥塑的,比起从前确实不多,你是怎么想到要过来的?” “受了穆老师的影响,我觉得他的作品很有感染力,就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感受到那种温度。” “这样啊,泽之这孩子悟性好,我确实没什么可教的了。” 秦伟在旁边追问道:“师父我呢,虽然跟师哥比起来差点,但是不是也算个可造之才?” 庞明远哼了一声:“虚有其表,嘴上功夫倒是练得不错。” 秦伟嘿嘿一笑:“师父这话说的,我这张嘴虽然笨了点,但心是诚的嘛,而且我现在带着外面那几个学徒,也算没给您丢脸吧。” 他极有眼色地又添上一杯茶水。 庞明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神扫过旁边目光交汇的两人。 他松了松肩膀站起身来:“不玩了,在棋桌上坐久了,骨头都僵了。” 秦伟连忙起身扶住他:“那我带您回房间休息。” “休息什么,去前院活动活动筋骨。” “得嘞。” 秦伟扶着庞明远往前院走去,石桌旁只剩下穆泽之和印墨予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树梢传来的几声虫鸣。 “在看什么?”穆泽之注意到她在院子里面游移的视线。 “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的,这里还有后门吗?”她有些好奇,刚才庞老他们离开时走的是正厅的方向。 “有侧门,不过我昨天晚上就进古镇了,这里有客房。” “哦……” “我看见路透了,”穆泽之突然开口,“你们去露营。” “是季临带着我们去的,大家玩得挺开心的。” “你们合作顺利吗?”这是穆泽之又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路透图是季临的粉丝拍到的,他在那些图片里面见到了两人背靠背的几张图片。 季临的手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姿态从容,明明是静态图,他却莫名看出几分熟稔。 “嗯,偷偷告诉你,我们组的表演分数最高,你记得保密啊。” 印墨予眨了眨眼,导演有交代在节目前不能传播,但告诉他应该没关系,他不会到处乱说的。 穆泽之垂下眼:“那就好。” “对了,我其实今天还有件事情想跟你讲,是关于我和季临的。” 印墨予原本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他和绒绒的存在先跟外联部报备下。 他们综合整理关于绒绒的信息,肯定比自己要快上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见到穆泽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深神色,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咽了回去。 他这是……想问什么吗。 “你怎么了?” 穆泽之搓了搓放在膝盖的手指,原先他觉得季临不过跟自己一样,只是节目的嘉宾而已,而且才只有一期。 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印墨予关系变得这么亲近的。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加上对她要讲的话的不确定性,让他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找到适合自己的立场:“决赛没剩多长时间了,还是得专注在节目的训练上才行。” 印墨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关心自己的状态。 “我现在很有信心,成团夜的曲目也已经确定下来了,只要按部就班地排练就好。” 她紧接着开口:“其实我是想跟你报备一下季临和灵兽的事。” 灵兽?穆泽之微微蹙眉,意识到自己可能误解了方向。 印墨予点头:“我也是这几天才了解了关于他的真实情况,以及一些他家族传承的体质……” 她把关于季临身世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地跟穆泽之都讲清楚。 包括露营那天,季临带着她躲过代拍,去到山林深处独处的事情。 穆泽之发现,他得知真相并未自己先前误解的那样之后,反而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而是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才只认识几天,就能建立起这样深厚的信任,甚至愿意将如此隐秘的家族秘密和盘托出。 那个季临,究竟为什么对她卸下防备。 而面前的女生却还在侃侃而谈着,压根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劲。 印墨予总算讲完了关于季临的过往,因为答应他的事,就问起穆泽之关于绒绒的种族。 “上次去见未鸣的时候,我其实在档案室翻阅了几本古籍,只是绒绒现在还是幼年期,很难准确判断。” 她讲完话,见到穆泽之又沉默了,“穆老师?”< /p>穆泽之收回思绪:“关于季临这个人,你怎么看?” 印墨予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她想了想,认真回答:“我觉得他很真诚,而且心里装着那么大的秘密,还能以阳光的一面示人,尤其他选择的职业,暴露在大众面前的机会更大。” 对她来讲,这份坚韧本就值得自己尊重。 穆泽之注意到她说起季临名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其他人的名字不太一样。 “我会先记录在案,季临平时的公开活动很多,部门可以进行一些公开的能量监测,确定之前,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 “明白。”印墨予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总不好在最开始就给他希望。 “你跟他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穆泽之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印墨予顿了顿:“也不能这么说吧,其实我们没相处多久,但他跟我们一样,都是承载着秘密的人,算是同类?” 穆泽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无意识绷紧了嘴角。 同类吗,那在他眼里,自己也是了。 印墨予从包里掏出口罩:“穆老师,你说的侧门在哪边,我出去给庞老买些礼物。” 之前说好庞老不出镜,她就没大张旗鼓地在摄制组的记录下带着礼物进来。 但第一次见面,总归不好就这样空手而来的。 穆泽之起身:“镇上我熟,跟你一起去。”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侧门,穿过窄巷,没过几步就来到嘈杂的景区主街。 “这边除了商业街之外,还有很多地方住的是原来的居民,普通商超也是有的。” “庞老一直在这边,那你是什么时候过来学习的?” 印墨予记得他说很早就接触了泥塑。 “快二十年前了,那时候五常古镇还是个没被商业化的普通小镇,走在街上,只有青石板路和偶尔传来的橹声。” 穆泽之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旧时光在眼前重现。 小时候的他也会像现在一样不苟言笑吗,印墨予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他缩小版的模样。 个子很矮,脸应该要更圆一些,那时候肯定还有点婴儿肥,棱角还没出现。 但如果是跟现在同样的表情,放在小孩子的脸上会不会有点违和。 穆泽之站在一处商户的长廊下,见面前的人正定睛看着自己,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样子。 他等了几秒钟,有些耳热,轻咳了两声。 然后见女生慌乱眨巴的眼睛里闪过几分狡黠。 “你在想什么?”原本只是心里话,穆泽之却忽然鬼使神差地问出来。 印墨予背过身,继续往前:“在想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有没有照片给我看下。” “怎么想到要看这个?” “我看庞老对你跟秦老师的态度不一样,你小时候肯定也很乖,不怎么需要人操心吧。” 印墨予话里是完全笃定的语气。 “修习术法之人,在平时使用的物件上面,会自然携带属于自己的‘气’,所以我做的泥塑,会跟普通人做的有不一样的特质,在老师看来,确实比同期学习的其他人要好些。” 懂了,侧面证明了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我想也是,”印墨予羡慕道,“不过我能跟现在的父母一起生活,也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51. 第 51 章 穆泽之听她提起过自己的身世,自婴儿时期被送入孤儿院,没几年后,她就被现在的父母收养。 外联部有对职员进行背景调查,他知道那对夫妻生活在邻市的一个村子里。 寻常人家,没有任何异能波动。 “你爸妈,他们对你好吗?” “当然,他们给了我一个家,其实我被领养的时候很小,再长几年,就不会有跟孤儿院相关的记忆,但他们还是选择告诉我真相,让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我有想要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他们也会支持我。” 印墨予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她想到自从通过《星途》的海选之后,还没有回过家。 “决赛的时候节目组会送亲友票,我都跟我爸妈讲好了,让他们来现场看一次我的舞台。” 穆泽之静静地听着:“部门对于职员的家人也有相应的关怀政策,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我会安排人员接待,在叔叔阿姨身上添一道保护的屏障。” 外联部身负着守卫城市安宁的职责,但在行动中难免出现漏网之鱼。 为了避免出现那些被波及,受到牵连的无辜家人,外联部会尽力提供庇护。 “谢谢,不过能秘密进行吗,我还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 爸妈从小对她的期望非常简单,能够安安稳稳过生活就好。 要是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接触了这么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他们大概会吓得觉都睡不好吧。 “放心,这些部门都有经验,不会让他们察觉到什么的。” 印墨予神情一松:“那就好。” 两人走进超市当中,站在货架的理货员见到穆泽之,打了个招呼。 “是小穆啊,最近怎么有空来镇子上了,可有段时间没见了。” 她看了眼旁边戴着口罩的女孩,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李婶,我跟朋友过来的,买点东西就走。” 穆泽之又朝她解释道:“李婶是镇上的居民,小时候很照顾过我,我还在她家蹭过几顿饭呢。” “李婶您好,我是穆老师的朋友。”印墨予礼貌道。 “哎哟,小姑娘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而且你叫小穆老师,到底是学生还是同事,还是朋友啊?” 李婶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透着股长辈特有的亲切感。 这个问题,让印墨予有些语塞。 她确实有点难回答,毕竟在炫岛时,穆泽之是她的导师,当时叫老师顺口了。 后来加入外联部之后,他算是自己的上级,这么称呼也算没什么问题。 可私下里,她又确实是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甚至……更多一点。 印墨予把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是朋友。” 李婶乐呵呵地点头,没再多问,抱起脚下的纸箱。 “行了你们逛,我后头还有东西需要整理呢。” “李婶再见。” 印墨予手搭在购物车的边缘,没推动,是穆泽之握着车把手。 “我来吧。”他自然地接过推车,指尖在金属扶手上轻轻搭着,带着她走向超市另外一侧的生鲜区。 印墨予站在果品区,在那些水果礼盒间犹豫着,终于选好一款,伸手要去拿。 “我觉得,你确实可以改改称呼?” “嗯?”印墨予侧过头,见到他一脸正直的表情。 “私下里,叫我名字就好。” 直呼姓名有点不太礼貌,如果不连名带姓叫的话,她还有点喊不出口。 她想了想:“那我跟景舟一样,叫你穆哥吧?” 穆泽之轻轻点头,替她拿了礼盒顺手放进购物车里面。 印墨予看着他往前走,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穆泽之有些奇怪,像是笼罩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却分不清是不是开心的,也分不清那种情绪来源于什么。 “穆哥!”她喊了一声,见到他脚步微顿,回过头来。 “还有其他要买的吗?”穆泽之问,声音里听不出来太多波澜。 “再去那边看看,生鲜区就不逛了。”印墨予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脚步快了些。 现在有能确定的东西,就是从刚刚开始,他心情的确变好了不少。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印墨予心底那点莫名的忐忑消散了些许,可此刻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足够。 兴许是最近外联部的事务繁杂,才让他有些心不在焉吧。 印墨予忽然觉得自己作为外联部的专员,平时实在是不够尽职尽责。 除去特定指派的任务之外,她几乎没怎么主动询问过是否有适合她分担的辅助工作。 尤其是自己的能力相较之前已经能够熟练运用。 等会儿回去问一下景舟,决赛前的两周排练时间没那么紧张,应该能抽出时间来协助处理些外联部的工作。 再回到泥塑作坊的时候,前院那些原本在做泥塑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只剩秦伟一人在收拾工具。 外面摆放泥坯的架子空荡荡的,都已经移到了专门存放阴干的室内区域。 “你们回来了啊,师父刚才还问起来呢。” “秦老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印墨予走到他身边。 秦伟摆摆手:“不用,我熟悉,这些活儿顺手就干了,你们先去后头吧,等会儿整理完之后我还得回去,有个会要开。” 印墨予应了一声,跟着穆泽之穿过前院。 “你今天做了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摆件,毕竟初学嘛,也没什么特别的。”印墨予还想着送他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呢,就没言明。 希望他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对了,秦伟老师有自己的工作,他平时待在这里的时间多吗?” “他有自己的公司,基本每个星期会过来个一两天,有学徒就顺便带一带,再雕琢自己的作品。” “是个大忙人,能坚持这样的兴趣也挺难得的。” 再见到庞老的时候,他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一把紫砂壶。 “庞老,真不好意思,今天情况特殊,等下次我一定早早地就登门拜访。” 印墨予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乎送礼的时间,有些人是很注重这些礼数的。 庞明远坐直了身子:“没那么多讲究,你有这份心就好。” 他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泽之认识的朋 友里面,你可是第一个对泥塑感兴趣的人。” “我也是受了穆哥的影响,觉得这门手艺能让人静下心来。” “怎么样,今天体验过之后,有没有想要继续学下去的念头?” “老师……”穆泽之出声打断他,“小印只是初学,还在摸索阶段,谈论之后的事情还为时过早。” 他知道印墨予不会拒绝长辈的好意,但若是被问得紧了,难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压力。 “没关系的,庞老您别担心,我确实挺喜欢这种专注的感觉,不过应该是达不到您的造诣了,因为我还有更喜欢的事情要做。” 印墨予诚恳讲过,既然选择了参加《星途》,那能全力以赴出道就是她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标。 庞明远想起来自己下午在秦伟的智能手机上见过的一些视频片段。 现在的表演形式他不太理解,但看上去这些孩子们在舞台上确实还挺有活力的。 时代变了,流行的东西也变了,不能强求。 但穆泽之刻意维护的行为,可没有瞒过他的眼睛,庞明远眼底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晚上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不能在外面留太久的。”印墨予礼貌回绝,她也不想太麻烦庞老。 而且欣欣走之前跟自己讲了,晚上让她去后期部门那边,前面去露营的素材已经剪得差不多了,正好去看看跟自己相关的成片效果。 又陪庞明远聊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告辞。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下次有空再来看您。” 穆泽之:“我送你。” “不用了,我在门口打车就行,这里回炫岛很方便,你在这儿陪庞老吧。” 她背上包急匆匆就离开了。 庞明远见状,踢了下穆泽之的脚后跟。 “你这孩子,怎么人家推辞了一下,你就真的不去送了。”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而且动作那么快,自己追出去岂不显得非常刻意。 庞明远恨铁不成钢地开口:“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那点小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既然喜欢,就多跟人家多接触接触,主动点又不会少块肉。” 他见穆泽之垂眸,并没有反驳自己讲的话,眼神中带了几分惊奇。 原本只是随口调侃,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的默认了。 “小印知道这回事吗?” 见穆泽之没回答,庞明远叹了口气:“感情这种事,虽说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也不能一直拖着,越往后越难开口,万一哪天被别人给追走了,你可别到我这儿来哭。” 别人吗……穆泽之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他相信印墨予不会是轻易动摇的人,但季临确实是个变数。 而且目前看来,印墨予对他的关注早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这种认知让穆泽之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但他很快将其压下。 庞明远:“你这表情,不会真有别人吧?” “她不会的,现在正是比赛的关键期,她没心思分神去想别的。” “那你不是也没机会了。“庞明远没出好气。 穆泽之哽住,确实被说中了痛处。 52. 第 52 章 宿舍已经熄灯,印墨予靠在床头,看着景舟刚刚发过来的消息。 从五常古镇回来之后,她就跟他讲过自己想接任务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复。 景舟就甩过来一个小程序的链接,点进去之后是目前正待派发的任务列表,让她挑一个合适的。 “还能自己挑吗?” 她往下划了划没见底,这是全国各地的任务汇总,等点击筛选到本市的模块后,才终于能数得清了。 “当然,外联部尊重专员的个人意愿与状态评估。” “那我之前怎么都是直接指派下来的?” 景舟发了个吐舌头的表情,“我还没说完呢,但得等专员经过基础考核,并确认具备独立执行任务的资质才行。” 印墨予之前没听说过这个流程,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通过的。 “所以,我现在可以在列表里自主选择了。” “嗯,不过是实时更新的,所以你得手快些。” 印墨予没急着翻看,有点好奇另外一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讲更重要。 “这个看上去有点像是那种接赏金任务的界面。” 景舟心领神会:“部门确实有奖金制度,会根据任务对象实际的解决难易度进行评估,之后再作为工资发放。” 印墨予眼睛亮了亮,那岂不是说明自己之前几次参加过的,也都能给自己结算了。 之前沈若昀给自己看过的合同里面,有写过发薪日。 她进部门时间不长,还没有到这个月的发薪日,不过就是下周了。 虽然《星途》也会发放选手补助,但现在对自己来讲可是双份。 那就意味着她能攒下更多的钱了,她嘴角在手机屏幕的照射下弯起细微的弧度,还没拿到,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花了。 “太好了,我终于要有钱拿了?” “小印,你是手头紧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人可以跟我讲。” “不不不,我就是第一次拿工资比较兴奋!” 她想好了,等工资到账之后就先给爸妈转过去一部分。 对了,还要在网上下单购物,家里的冰箱制冷不好,都说了好几次他们也不舍得换。 到时候直接派送上门,虽然可能会念叨着浪费钱,但肯定也会偷偷高兴 景舟发了个加油努力的表情:“你记得选好任务跟我讲,我好从后台挂下来。” 印墨予认真观察了列表中各个任务对象的说明情况。 这是她第一次执行单人任务,景舟还在里面给她划分了危险系数不太高的。 别看列表里的任务数多,可那些高等级的任务,通常也不会对外显示给普通专员。 印墨予觉得部门带新人的制度不错,就自己前面那么简单的任务,居然能够出动穆泽之和陆薇两位负责人从旁协助。 毕竟他俩这种核心骨干,平时就该处理那些棘手的大案子才是。 放在往常,他们其实都很少接触这种低等级的任务吧。 “我申请执行这个。” 她在那几个标注待确认的条目中,目光停在了一个标注着“C级·核查”的对象上。 任务地点在城郊,描述也很简短: 长中区双桥路,废弃工业水塔,周边居民近期多次反映夜间听到水声。 经调查,确认塔内供水管道已于五年前切断,部门初步监测显示存在能量波动,无法定性。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目标属性不明,暂未归类,建议观察员前往核查确认情况。” 没有明确的伤人事件出现,虽然目前无法知道作怪的对象是谁,但安全性应该有所保证。 而且这个任务内容并非要解决掉不知名的对象,只是以探查为主而已。 “第一次个人任务就选C级吗?通常我们建议由D级开始。”景舟不紧不慢回复道。 “确定,不过我目前对异生物的分类还不算特别了解通透,有没有什么材料之类的能让我恶补一下?” 等了半分钟,景舟发过来一份科普的手册。 “你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唯一需要注意的点,这个东西不算是灵体,所以部门测不到它的完整轮廓,只是能感知到它在水塔当中存在,你到了之后,如果发现超出预判,不论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退出,呼叫支援。” “明白,不会冲上去硬刚的。” “这两天会闪送寄给你一个评估异生物等级的仪器,你记得签收一下。” 定好了下周一出发,印墨予大致看过那份手册当中的记录。 隔天她就收到了景舟寄过来的所谓测量仪器,原本她还怕在宿舍里不好藏。 幸好部门很贴心地将其设置成了运动相机的模样,开机之后只要贴在衣服上就好,也不需要特意关注。 她就能把精力更多地放在水塔区域的搜寻上。 水塔的位置过去要半个小时,就在某个拆迁安置小区的附近,为了避免碰上附近的居民,她等夜色渐深后才出发。 到达水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没有直接打车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而是停在了安置小区的门口。 这里居住的多是老人,这个点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只偶尔有些车辆经过。 她留意到岗亭的保安正低着头盯着手机刷短视频,从他旁边经过,走步行道进了小区。 这是景舟给她提供的路线指引,从小区里穿过去,经过里面一扇后门的缺口,她就不用再从马路上绕过去,也能更多地避开行人。 路上只遇到了出来遛狗的一个大爷,左手牵着金毛,右手拎着个塑料袋,正慢悠悠地走着。 那金毛好像不会叫,见到她只嘤嘤了两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她数着楼号,很快找到位于小区边角的小门,这里没有监控,就连路灯也暗了大半。 幸好今天天气不错,天上挂着的月光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印墨予走出去一段距离,脚下变成被杂草覆盖的石子路边,前方已经没有铺装路面了。 又经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穿过一片堆着废弃建材的空地,然后视线中出现了那座水塔。 水塔是传统的混凝土结构,大约五层楼高,塔身呈圆柱形,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藤蔓。 这个季节该是植被繁茂,可藤蔓上的枝叶已经枯了大半,呈现出不自然的衰败状态,露出下面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墙体。 水塔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被矮墙围着,只在塔底位置有一扇铁门。 印墨予走到那扇铁门前,打开了评估仪器,镜头上短暂闪过一串红光,这是开始记录的标志。 门框已经锈蚀变形,也不知多久没人来过了。 左侧门板则是有些歪斜地向一侧靠拢,上面缠着一段断裂的铁链,链环间的空隙被铁锈填满了一半。 并没有落锁,铁门虚掩着,门缝大约一掌宽。 印墨予侧身挤了进去,门轴在她经过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她花了点时间适应里面的光线,塔内实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内部中空,有微弱的光线从塔顶几处裂缝漏进来,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进来时带起来的,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翻涌着。 地面上落着一层明显的浮灰,印墨予只迈了一步,踩过去时就留下一个十足清晰的脚印。 让她想起来案发现场时会留下的痕迹,如果真有什么案子,她可能会被列为头号嫌疑人。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四周,把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驱散,继续观察周围。 四周的墙壁上是暗色的,带有潮湿的痕迹,有些地方长着薄薄的青苔,在裂缝附近形成了几片深色的斑块。 尤其是整个塔内的温度,刚进来时便发觉了,比外面低了几度,那种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水塔变成了一座天然空调。 而在潮湿中,萦绕在鼻腔的是混凝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里面还带着几分旧水管内部长期淤积的铁锈味。 她站了一会儿,没发现领口的仪器发出任何信号来。 印墨予不怀疑外联部仪器的精准度,景舟跟她说过,只要有异常能量波动,仪器就会实时报告。 所以说明目前没有能量波动,又或者是,她距离异生物还不够近。 水塔里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呢…… 她抬头,是直通向上的螺旋楼梯,楼梯边缘在早年的使用中已经磨损严重。 靠墙的位置,则是有几道直通向上的管道,用来抽水的,向上消失在上一层遮盖住的阴影里。 兴许仪器受到高度影响,她准备爬上去看看。 印墨予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方盘旋的铁质楼梯。 她踩上第一级楼梯,脚下薄薄的铁板在她经过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是铁片受力之后产生的干燥摩擦声。 声音经由塔内的中空结构放大之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回音。 她走得并不快,主要是担心这水塔已经属于危房,怕承受不住她的体重。 每一步都先试探性地落下去,确认稳固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向上爬了一圈,在水塔高度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水声。 是一种持续流动的水声,印墨予凑在旁边的水管处听了听,不是这里,紧接着确认是从塔底中央的方向传来的。 她把光亮对准脚下,光束落在地面上,看得并不真切。 刚才就站在附近,怎么没听见呢? 奇怪的现象,不正是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吗。 她当即决定转身,又下了楼梯,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53. 第 53 章 下楼时印墨予走得更慢了些,她辨别着声音,脚踩在塔底的某块平地上。 触感不同,她蹲下身,划开地面上堆着的一些杂物,见到那是一块能掀开的隔板,一侧带着扶手。 上面是用插销固定住的,从前可能是落锁,不能被直接打开的。 不过自从水塔废弃,没了功效之后,也就无人问津了。 印墨予把隔板掀开,推起来,看到底下是个井口。 大约一臂宽,呈正圆形,那里地势低,但在井口的边缘用水泥砌了一圈高出地面的围沿。 围沿的表面上也是铺满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很久都没有被人触碰过。 井口上盖着一副铁栅栏,栅栏的格栅间距大约有两三指宽。 表面是暗褐色的铁锈,有些地方锈层已经膨胀脱落,露出下面更深的黑色金属。 而栅栏的边缘嵌在围沿的凹槽里,被固定在原处,没有半点被移动的痕迹。 印墨予也听到更清楚的声音,从栅栏下方传来。 她目测了一下这里去井口的高度,没有设梯子,稍微使点力一抬腿就能再上来。 进到这样的密闭空间里,如果有人从上面把盖子盖上的话。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设想一些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但不下去的话,任务也没办法推进下去。 这么想着,印墨予抓着铁板的手动了动,自指尖迸发出细微的力量之后,铁板跟地面连接的轨道就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正好把盖子当成自己下去的小坡,还省得跳下去了。 她把铁板往下放,另外一端正好抵在井口的水泥围沿上,长度刚刚好。 下去之后,她蹲下来,把耳朵凑近栅栏,又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确实是流动的水声,但景舟也讲过,这里老早就已经不启用了,就连地下水源的输送管道,有好些都在周边的市政规划期间被拆除掉了。 印墨予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井壁,能看到下面有一层干涸的泥垢。 泥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没有水,也没有半点湿气存在的痕迹。 只有灰色的水泥壁上附着些深色,似乎是水位曾经停留过的位置,长期以来,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带状印记。 她皱了皱眉,水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印墨予靠近井口,这个长度,手伸下去是能够触碰到的。 她倾身向前,手臂穿过铁栅栏的缝隙,指腹摸到那层泥垢上,触感粗糙而坚硬。 但又像冰一样冷,指腹传来某种极其细微的震动。 仔细辨别后,那层震动的频率和水声的起伏节奏完全一致,是在这下面,还有正在持续运转的水源。 常年干涸的泥块之下有水源,这个认知显然违背了常理。 或许外联部监测到的能量体,就在自己的脚下。 印墨予调整了一下检测仪的角度,能更准确地记录到眼前的画面。 她将封住井口的铁栅栏掀开,更能使上力之后,那层积累的泥垢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 摔到地面之后,发出清脆的响声。 井底下还是没有水,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也没看到积水的反光。 印墨予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这是景舟上次给自己闪送时特意准备的装备,里面有些简易的工具。 她从里面取出一圈尼龙绳,将末端的金属挂钩牢牢扣在井壁一处凸起的铁环上,试了试承重。 又把另一端系在腰间的安全扣上,确保万无一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住井壁,身体慢慢地滑进井底。 井底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四周的水泥壁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她看到更多深色的水位印记,当中有一片印记的边界格外清晰。 沿着那道边界往下看,她发现那道水线没有延伸到井底,而是短在一处旧水管的接口位置。 那个接口已经被水泥封住了,但封口处的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深一些,像是曾经被水浸泡过很长时间。 印墨予确定下来,水声的来源是面前这根被封住的水管内部。 她身体挂在半截的高度,悬空的双脚离井底还有一段距离。 水管里有东西在流动,她手压在蓄水管上,这次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能量。 是身体天生的感应,在以前遇到类似情况时,她的身体会先一步给出信号。 印墨予放慢呼吸,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逐渐让自己的呼吸跟那个声音的节奏同步。 她的感知在适应环境,在同样的频率下可以找到锚定那里的一个时机。 很快,那层原本模糊的震动感变得清晰可辨,手腕传来一股明确的牵引力。 像是有人在她的手腕上系上了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正在被匀速拉紧。 方向是向水管内部的,她下意识想缩回手,但指腹已经被吸附在水管的锈面上。 锈迹变得滚烫,水管瞬间被熔断,露出后面漆黑的洞口。 出现在视线中是一处向下凹陷、密闭的水坑。 水面荡起阵阵的波纹,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而中心位置…… 印墨予眯起眼,见到从水底缓缓浮起的人形轮廓。 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只能看清楚小片的面容,依稀辨认出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那张脸苍白中泛着些死气的青灰,嘴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绀色。 双眼浑浊地突出,朝她张开嘴笑了笑,口腔里面全是黑水,露出的尖牙泛着森冷的寒光。 印墨予看出来,那是在看猎物的眼神。 那笑容并未持续太久,水底的黑影忽然扭曲,化作无数道黑色的触手,朝她扑过来。 印墨予借着腰间的绳索向后荡去,避开了那几道擦着鼻尖掠过的触手。 紧接着用银光编织出一道细密的网,将面前破开的洞口封死。 那些伸出的触手瞬间就被银光灼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她听见水坑里面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恢复了死寂。 印墨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回到洞口的位置,见到这里的触手也已经完全消失。 那个男生此刻缩在角落里,再看她的眼神当中已经多了几分清澈。 担心有诈,她还是没有进水坑,只在洞口跟他讲话,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当中游荡。 男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像是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响,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救……我……” 那声音几乎要被水声淹没,带着一股近似绝望的乞求。 印墨予心中有片刻的动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心智因这话受到了影响。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意识到他是在蛊惑自己。 “你是水鬼。”她打断对方的求救。 < p>横死溺亡的魂魄,会被困在自己溺死的水域,必须找到另外的活人当替死鬼,将其拖下水淹死。 而顶替者死后,加诸在身的束缚会自动解除,才可以转世为人。 新淹死的人,会变成新的水鬼,继续等待下一个替身,循环往复。 那水鬼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没有半点被戳穿的窘迫:“对呀,那你愿意帮我一点小忙吗?” 他在水里的力量会得到加持,只要能够引得路人下水,那就基本不会失误。 “我也会找新的活人来帮你的。”他歪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这样咱俩就都能解脱了,不好吗?” 监测仪并没有发出警示,证明面前的水鬼等级不高。 但印墨予还是没有选择冒进,她没有再靠近水坑,再靠近水面。 通常情况下,外联部的准则是不会立马就选择对任务对象进行抹除。 尤其这水鬼对她来讲没什么危险性,算是伤害未遂吧。 她这次的任务只是过来确认能量源的本体而已,目前看来,算是已经完成了。 “如果有不必再杀生的方法,也让你能够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你愿意尝试吗?” 水鬼眼中的戏谑凝固了一瞬:“想骗我?”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只是打算提供一个选项而已,你现在也伤不到我,我没必要非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闪过几分挣扎:“真的?” “不过,得先聊聊你的事,你是什么时候被骗下来的?” 他垂下眼帘,落在面前的死水上:“没有被骗……” 这处水坑,在十几年前,和外边的某处河道是相通的。 某年夏天,他失足落水,被湍急的水流卷入了这个死角,最终溺亡于此。 按照传闻,枉死的魂魄本该等待一个替死纸人。 他就等在这里,可还没等到猎物出现,整座水塔直接废弃。 原本和河道连接的区域被掩埋封死,唯一能传出信号的,就是往水塔这边的通道。 水塔中有人出现过,可那些传递到外面的诡异水声,即便有人发现了也不会上前查探。 再往后,就更加鲜有人至。 他就被困在这片昏暗水洼之中,水底永远是沉沉的冷,不见天光。 他偶尔能听见远处人间的声响,却触不到半分边界。 日复一日,他在浑浊的水下徘徊着,等待着能让自己解脱的人。 他也曾经无数次向边缘冲撞,只有冰冷坚硬的墙壁将他弹回水中,做无用功。 印墨予沉默着听完,理解了他。 他其实没有真正害过人,只是长久以来的绝望让他逐渐扭曲了心智,将寻找替身当成了唯一的执念。 “我会找合适的人过来,帮你消解枉死的怨气,去往该去的地方,这几天你就等在这里,不要再试图引诱别人了。” 水鬼仰头向上望去:“其实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你,只是还挣扎着想试一下罢了。” 触手靠近时,他能感受到危机感和压倒性的力量。 也知道对方并没有真要赶尽杀绝的意思,主要还是想跟自己沟通。 印墨予拿出一枚符印,贴在洞口边缘:“我先走了,这是为了防止你的力量外泄,影响到附近居民。” 水鬼点点头,将身体沉入水底,融入黑暗之中。 54. 第 54 章 印墨予离开水塔,又沿着老小区走回去,在小区大门口对面见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瓶酸奶和一包零食。 结账时背后传来自动门打开和欢迎音乐的声响,是两个女生正走进门,她听见她们聊天的内容。 “这个就是哥哥打卡过的便利店吧,你看这儿货架上摆的品类都是一样的。” 另外一个女生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对对对,他坐的应该是那张椅子。” 印墨予结完账,转身离开,余光扫过女生的背包。 角度原因,她没看清楚背包挂饰里嵌着的照片是谁。 估计是某个明星的粉丝吧,特意来同款地打卡的。 她把口罩又拉高了一些,怕被这两个追星的女孩认出来,快步走出便利店,打车回了炫岛。 * 第二天中午,废弃的水塔当中,四下站了些人。 景舟站在井口旁边,看着部门的工作人员通过牵引绳下井。 旁边是用白布盖着的尸体,有些已经白骨化,有些还带着腐烂的皮肉。 井下传来敲击声,是又一具新的尸体已经固定好,要上面的人拉起来的信号。 “怎么样了?”穆泽之从门口走近,看着地面那些尸体皱了皱眉。 “还不确定水坑里面尸体的数量,目前打捞上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景舟摇了摇头,“而且这些尸体死亡的时间跨度很大,我们调查过临近派出所受理的失踪人口档案,但几乎没找到过可能的报案资料,说明这些人不是附近居民。” “加大搜索范围,联系跨部门合作,同时进行邻省协查,看能不能找到匹配项。” 景舟点了点头:“另外,小印提交上来的检测仪,里面记录的水鬼没有找到,她贴在洞口的符印没有被破坏的情况,更像是凭空消失的。” 原本今天是收到印墨予递交的任务报告,他调度了专员过来对水鬼进行超度。 专员过来之后,没找到水鬼的痕迹,在对水面进行探测时,反而发现了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量尸骸,便立即上报。 “或许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或转移了。” 穆泽之眉心跳了跳,不论是哪种结果,昨天印墨予的行动显然十分危险。 她相信了水鬼的说辞,没有进一步探查水域内部,若是水底真有更凶险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景舟啧了一声:“但我还是没搞明白,这里面有些尸体是近期死亡的,在水塔已经废弃的时间范围内,为什么会有人持续往这里运送尸体?” 而且明显并非常规的死亡方式,尸体是通过某种非自然手段被抛入或沉入水底的。 旁边做尸检的专员摘下手套站起身:“这些尸体的死因都并非溺亡,先被夺取了身体里的生机,然后才死亡的,最后再沉入水底封存怨气。” 景舟想了想:“可以理解为有什么东西将这些尸体作为养料,用来滋养某种邪祟,会不会跟什么祭祀仪式有关系。” 穆泽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惨白的骸骨:“不论什么原因,他能躲过外联部的监测持续作案,就已经是我们的失职。” 单论受害者的人数,已经构成了重大恶性案件,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景舟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这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深的势力,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还有件事,小印那边,要告诉她吗?” 穆泽之摇头:“先别让她知道,马上决赛了,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触这些负面信息,等比赛结束看情况再说吧。” “行。”景舟应了一声。 她第一个单人任务,也确实不适合这么快就留下心理阴影。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星途》第四轮公演正式播出的那天晚上。 有选手自发来到会议室观看节目的正片,八点刚过,节目正式开播。 屏幕亮起,先响起的是片头曲,后面节目依次开始。 中间广告的间隙,姜莱低头刷着手机里相关话题的评论区:“季临的粉丝真多,里面大部分都是她们的留言,我们也跟着讨论度提高了不少。” 而纯享版舞台的播放数据,他们这一组也是最好的。 节目播出了大概四十分钟,热搜榜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相关词条。 姜莱点开其中一个热度最高的词条,#季临舞台封神# “好多人在许愿能抢到他个唱的门票,怎么我们节目评论区成她们的许愿池了。” 印墨予没太关注这些:“他不是拍戏吗,也会筹备演唱会吗?” “对啊,场馆什么的都确认下来了,只是还没有官方通知什么时候开票,我都在网上刷到过好几个粉丝分享的抢票攻略了。” 印墨予戳了戳方屿的胳膊,小声道:“你知道不?” 随即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都是季临的真爱粉了,她能不知道吗。 方屿点头:“到时候我先抢票,如果没有行程安排的话就去。” 她眨了眨眼:“还以为你会为了追星,特意调度行程去现场呢。” “如果能调整的话当然好,不然我肯定是以自己的工作为先。” 印墨予偷偷在座位底下朝她竖起大拇指,表示十分赞同。 当然是工作最重要,再怎么喜欢,追星也只是生活的调剂而已,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今天是外联部的发薪日,上午就已经收到了到账通知。 看着账户里那一串令人安心的数字,她心里那点因为比赛压力而产生的焦虑瞬间消散了不少。 一想到以后每月都能有这样一笔稳定的收入,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上次任务完成的奖励也在其中,她准备等总决赛结束后,不那么忙的时候,再在论坛里面认领一些。 她已经盘算好这次的工资要怎么用,当中的一小笔,她准备请外联部的同事们吃下午茶。 只是外联部的性质特殊,不能直接点外卖过去。 印墨予平时跟景舟联系比较多,本来想让他开车来,跟自己去店里取吃的。 没想到他压根就没考过驾照,不会开车。 “没事,我让穆哥去一趟,你这个店他平时过来顺路的,他明天晚点来部门就行了。” 外联部没有打卡上班的制度,因为任务的不确定性,大家工作的时间也比较灵活,只要每周上满固定的工时就好。 “行,那我去联系他。”印墨予调转到跟穆泽之的聊天框,还没来得及打字,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消息。 “明天几点出发,我们在店里见吗?” “我已经点好单了,跟老板约好下午两点半取货,就那个时间在店里见面吧。” “可以。” 上午十点,印墨予结束了声乐课,跟老师又请教了几个关于气息转换的细节问题,才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离开炫岛,往五常古镇去了。 前阵子在庞老那里做好的泥塑已经干透,她打算去完成最后一步的上色工序。 上完色后,她就可以先取回来,自己等着阴干了。 古镇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印墨予走进小巷里,她来之前联系过秦伟,被告知他这两天不在,庞老也去外地参加一个非遗交流会。 让她来工作室之后直接跟值班的学徒打个招呼就行。 印墨予在货架上找到自己做的那只小熊猫,上手摸了摸,泥坯确实已经完全干透了。 “印小姐,秦老师跟我交代过了,您不在院子里,可以直接去后面的画室,颜料和工具都给您备好了。” “谢谢。”印墨予礼貌颔首,还是秦伟细心,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的风险,特意安排她在这里。 推开画室的木门,除去上色所需之外,旁边的桌子上还准备了打包用的纸盒和袋子,方便她上色之后直接带走。 她拿出包里的运动相机在桌角支好,还要在这里补录点镜头,发给PD作为后续剪辑的素材。 调整好角度后,印墨予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细毛笔蘸取颜料,开始为小熊猫的耳朵上色。 笔尖轻触泥胚,棕色的颜料顺着耳朵的轮廓晕染开来。 提前十五分钟到甜品店门口时,印墨予见到已经停在门口路边,穆泽之的车。 她敲了敲车窗,把口罩往下拉了些,露出半张清丽的脸。 穆泽之降下车窗:“我马上下来。” 印墨予把包和装着泥塑的袋子递进车里:“稍等,我放个东西。” 穆泽之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吧,去店里。” “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刚才路上有点堵。” “你来得不算晚,我也刚到没多久。” 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拉开店门:“不过我刚才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下,应该是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店员上来接待,印墨予报出订单号,店员先进行了核对。 “麻烦稍等,饮品已经做好了,打包的蛋糕放在冷柜,我这就去后面帮您取出来。” 大大小小的打包袋几乎将车子后备箱装满,印墨予呼出一口气:“分量应该不会少吧。” “足够了,其他小组的人如果在,等会儿也可以去打个招呼。” 印墨予点头,以后执行任务,少不了要跟其他同事打交道,提前打个招呼也好。 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将装着泥塑的袋子拎起来,然后在座位上坐好。 穆泽之关上后备厢,也刚刚坐进驾驶位,见她端着袋子。 “要放在后座吗?” 然后见她侧过身,双手把袋子递过来:“送你的礼物,不算很贵重,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55. 第 55 章 “给我的?”穆泽之有些意外,接过袋子时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他动作顿了顿,随即小心地接过。 他拿出纸盒掂量过重量,打开之后眼睛微微睁大,盒子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正歪着头。 “这是上次你在老师那里做的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印墨予出声提醒:“诶你先别碰,刚上色的,颜料还没干透呢,小心别蹭到手上。” 穆泽之闻言立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怎么想到要送这个?” 掌心里的小熊猫泥塑,虽然涂色的边缘略显粗糙,有的地方呈现出锯齿状的笔触,却透着股笨拙的真诚。 棕色的耳朵和标志性的黑眼圈格外生动,衬得那张椭圆的小脑袋都变得可爱。 “我这不是想着认识之后,你帮了我很多忙,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这次也算是借花献佛了,毕竟还是跟你借了场地,才能把泥塑做出来。” “有什么寓意吗?” 印墨予眨眨眼,内心觉得不能把自己觉得他跟小熊猫很像的想法说出来。 “就是这个形状比较容易上手,而且小熊猫是非常治愈的小动物,希望能给你带来好心情。” “谢谢,我很喜欢,回去之后,会好好晾干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盒的盖子又盖好,然后将袋子轻轻放在后座,特意调整了角度,确保不会在车辆的行驶过程中滑动。 “你不嫌弃我第一次做得这么差就行,毕竟你的专业水准这么高,估计看它跟普通的泥坯没什么两样。” “外观不是最重要的,作品中承载着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你的第一个泥塑作品,值得被妥善珍藏。” 印墨予闻言有些脸热,觉得他说的话有点过于直白,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接话。 紧接着醒过味来,果然他是在评价自己的作品很丑。 也不知道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不是违心的。 咕噜~印墨予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有些窘迫地轻咳了两声,试图掩盖尴尬。 “没吃午饭?节目组那边又让你们控制体重了?” “第一次涂色,上手比较慢,我又怕吃午饭的话来不及过来,幸好没吃,不然要迟到了。” 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眼神飘忽着移到了窗外的街景上。 “拿块后面的蛋糕垫一垫?”穆泽之已经准备打开车门。 “不用了,这儿回部门就不到二十分钟,我还能忍,而且等会儿到了正好大家一起吃,还能聊聊天。” 穆泽之没再坚持,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状态还行,就启动车子,汇入了午后的车流当中。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车载音响里流淌出舒缓的轻音乐。 从前他收过各种礼物,当中也有人送过自己亲手制作的泥塑。 那是几年前,他还在五常古镇,庞明远让他偶尔过去带学徒的时候。 偶尔会有学徒为了表达敬意,会捏一些技艺成熟的小物件送给他。 但那些作品都被他留在了古镇的工作室里统一保存。 今天收到的则格外不同,因为这是她的作品,带着她独属的温度和气息。 而且不论她之后再做多少个泥塑,这第一个永远都是最特别,最倾注心血的。 穆泽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确定了某件事。 不论是何种情感,但在印墨予心里,他的确占据了其中一个特殊的位置。 “小熊猫在节目录制中出现过,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让它随便出现在社交平台上了?” 穆泽之还记得上次录制,她可是让自己留在后院,千万不能被镜头捕捉到节目成行跟他有关系。 “你不就只有微博,我看也就节目录制时发博次数多了些,平时也不怎么发嘛。” 印墨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不太方便晒出来,而且这有什么好发图的,跟你的作品格调完全比不上。” “你看过我的微博了,还特意去翻了以前的动态?” “就是随便翻翻,主要你发的时间跨度大,我就随便翻两下就到一两年前了。” 她真的不是有意窥探,只是下意识往下浏览的动作而已。 穆泽之心情愈发好起来:“我会好好放置的。” “你也别太有压力,就当是个小摆件,放着开心就好,这跟你送我们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穆泽之当然不会顺着她的话,去贬低这份心意的重量,反而郑重其事地从后视镜又看了一眼纸袋。 仿佛真的透过纸袋,又看到了里面被稳妥放置的小熊猫。 两人到达外联部的灰色小楼,她刚解开安全带,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景舟问她什么时候到,正好,印墨予回了消息让他过来接。 “等会儿我带你认识认识其他小组的同事,说不定还有人看过你的节目呢。” 穆泽之打断了他:“我跟她一起,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我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啊……”景舟疑惑了一瞬。 而且严格来讲,印墨予还不算是行动组的成员,本就不应该让穆哥带她。 但直觉告诉他还是别多问,于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哈哈,那我先把这些给薇姐她们送过去,回头聊。”他走路飞快,一下子身影就消失在走廊转角。 印墨予都还没来得及讲话:“那我们先去哪儿?” “这个点大办公区的人会多些,我们先过去。” 印墨予跟在他身后,穿过玻璃门,这里她之前路过几次,不过都是匆匆一瞥,也没有好好跟人打过招呼。 穆泽之将她一一介绍给周围的同事。 今天办公区的人不算太多,不过大家都很热情,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穆泽之顺便给他讲解了部门日常的工作事宜,也让她更加了解了外联部的运作模式。 “这是后勤组的王小琪,主要负责物资调配和车辆安排。” “你好,我是印墨予,因为有事耽搁了现在才来正式打招呼,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小琪从工位站起来,先是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才笑着伸出手,脸上露出好看的梨涡。 “你好你好,我认识你的。” 印墨予瞟了一眼她的工位,想起来这是上次过来的时候,见到有季临小卡的那张桌子。 “你是季临粉丝吧,是看过我们节目新的一期 吗?” 王琪嘿嘿笑了两声:“我可是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他了,是亲妈粉,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火,我就在贴吧里天天跟人安利,现在看他发展得这么好,简直与有荣焉。” “不过你们的节目我也是从头就开始追的,我本来就喜欢看综艺,希望你能出道,这样我在娱乐圈也算是有人脉了。” 印墨予被她的直白逗乐了:“借你吉言,我会努力的。” “嗯,”王琪眼睛一转,“我今天看了你们去露营的衍生综艺,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关于季临的?” 王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兴奋:“他身上是不是真的很香,跟市面上那些香水的味道都不一样!” 印墨予眼神往穆泽之那边飞快瞟了一眼,轻咳了一声。 “你快说呀,我可好奇很久了。”王琪正激动着,拉着她手臂摇了两下,压根没注意到周遭的气场正一点点变冷。 “是香的,不过我平时用香水不多,所以不太了解,但气味确实挺特殊的。” 经她这么一提醒,印墨予回想起来,每次见季临时,他确实有跟别人不同的味道。 并不浓烈,非要形容的话,那天去露营时,跟他一起去山林里的感觉很像。 那香味里面有松木的冷冽,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干净又清爽。 王琪摆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那他本人私下里的性格呢,跟镜头里面一样吗?” “差不多,他很细心,平时也很照顾人,没什么架子。”当然,如果除去关于他身世秘密这件事的话。 “以后如果有机会,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去见见他,不用非得打招呼,能看一眼就行。” 王琪双手合十,星星眼地看着她,满脸期待。 “要是之后工作上再碰见,你就当作是跟着我的工作人员。” “太谢谢你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王琪得了这份人情,对这位新同事愈发热情起来。 穆泽之站在旁边,目光一直盯着交头接耳的两个人。 他微微眯起眼,讲起季临,倒是挺有话聊的。 “走吧,景舟他们还在等我们过去。” “好。”印墨予应了一声,朝王琪挥了挥手,转身跟上他的脚步。 等走远些了才问道:“小琪她是因为什么能力进的外联部?” 部门里的人表面看上去跟普通市民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都身怀异能,她不敢小瞧。 “她有能空间存储的本事,方便携带物资和隐藏装备,不过只有在重大任务,参与人员多的时候才会使用,能够有效减轻途中的通勤负担。” “那可算是很有用的技能了。”印墨予忍不住感叹。 小会议室里,今天陆薇,霍岩,于笙也都在。 桌子正中间的位置摆着小吃,景舟正拿着手机,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等你们好久了,快坐下。” 穆泽之看了眼面前的蛋糕,还记着她没吃午饭的事。 “要吃哪块?” “抹茶的吧,谢谢。” 印墨予接过他递来的叉子,小口尝了一块,觉得又活过来了。 她听着他们聊天,没花多少时间就吃完了,然后慢悠悠喝着咖啡。 56. 第 56 章 长条桌前,印墨予坐在靠近门口的桌角位置,姿态放松靠在椅背上。 景舟讲到兴起,坐在椅子上,借着滑动的轮子,两脚使力滑到她身边来。 “你知道吗,上次那个A级任务,霍岩哥一人解决了三个变异体,连支援都没叫。” 他点开平板里面的视频:“这是当时记录的,我还保留了高光部分,你看看。” 屏幕里,霍岩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拳都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击中变异体的要害。 转瞬间那些变异体就倒在地面上,再没了动静。 画面的冲击性确实很强,她诚心请教:“如果遇到这种没有见过的变异体,怎么能确认其要害在什么位置呢?” 霍岩刚才在景舟的一顿吹捧下,已经快坐不住了。 无奈嘴笨,拦了几次也不管用。 霍岩语速很慢:“靠经验。” 好吧,这个自己还真没有,勉强能称得上经验的,就是之前见到的水鬼,但也没算处理过。 她问:“对了,水塔里的水鬼,你们是怎么超度的,有没有什么视频记录下来?” 她还记得临走前和那水鬼的约定,没亲眼见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景舟捏着平板的手一顿,心虚地往穆泽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穆泽之也正好抬眼过来,眼神中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景舟哈哈笑了两声:“那个啊,就是念诵经文什么的,没有特殊记录的必要,等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把你叫上一起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嗯,不过我什么时候才能接高等级的任务啊,大概还要做多少C、D基础级的才能升级?” 景舟挠了挠头:“这得看你的综合评估和实战表现,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你的潜力无限,没准今年就行呢。” “真的吗?” “加油努力,你可以的。”景舟伸出掌心。 印墨予顺势和他击掌:“不过下个礼拜就是成团夜了,最近我可能无暇顾及这边,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替你们分担。” “最近也没什么很急的事,就是在查……”景舟又收到穆泽之一记冷眼,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干笑两声改口道:“就是查验些旧档案,进行归纳整理什么的。” 印墨予见确实跟自己关系不大,便没再多问,只点点头。 “那你们先忙着,晚上我还有舞蹈课,就先回去了。” “行,你走吧,我们都会为你加油的。” 景舟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好险,我差点说漏嘴了。” 穆泽之问:“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德威县那边有消息传过来,相关部门整理了失踪人口的档案,频率远高于周边正常水平,失踪者都是走到监控盲区之后消失,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景舟给他们几人看当事人失踪的动向,监控最后记录到的出现画面都不相同,也没什么关联性。 “那跟水塔里面的尸体,DNA能够匹配上吗?” “已经安排人进行了提取,但结果还没出来,昨天晚上才连夜送来的样本。” 陆薇不太赞同:“你是说,杀人之后,再把尸体从德威运过来吗?那会不会有点太折腾了?而且两地相距起码有三百多公里吧,想要避开沿途的关卡,难度可不小。” 穆泽之领会到她的意思:“你是说,如果这两件事真有关联,那么这个人,极有可能在德威也有另外的埋尸之处。” 陆薇起身:“没错,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景舟抬起眼:“法医那边加急处理,明早就能有结果。” “如果结果出来并不匹配,明天我就带人去德威县实地排查。” “好,那我请那边的同事也提前把失踪人口档案跟监控盲区的地图数据调出来,要是真跟你想的一样,就能立刻发给你。” “等你消息。”陆薇走出会议室。 “保证完成任务!”景舟转过头,见到旁边的穆泽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挖蛋糕吃,瞪大了眼,“穆哥,你平时不是不爱吃这些的吗?” “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心意不能浪费。” 景舟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两句,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等回到办公室后,穆泽之想到了今天听王小琪说过的,《星途》衍生节目播出的事。 他平时不怎么看这种节目,《星途》也只是看正片内容,今天还是第一次打开衍生的板块。 很快他也看到王小琪问的,两人做默契挑战游戏的画面。 就算都答对,也只是巧合吧。 他看着屏幕当中印墨予纠结思索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但没过多久,就被当中的几条弹幕吸引了注意力。 “默契挑战只有他俩拿到了满分,我竟然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要说关系好,也是季临跟陈若音这对好朋友呀。” “不是啊,虽然临临跟印墨予相处的片段不多,你们不觉得氛围感真的不一样吗?” “+999” 穆泽之眉头微蹙,再点到热门评论时,更是看到好些提到他们的字眼。 “我真的磕到了,有没有姐妹把正片跟衍生的互动都剪辑出来,在线等!” “已经有了,点开发现好东西【链接】” 穆泽之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跳转到另外的app里。 视频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先出现的内容就是将两人拼接在一起的封面。 紧接着是在炫岛的大训练室,季临和印墨予初见时,点头打招呼的画面。 配上轻柔的BGM,准备的花字,以及刻意放慢的镜头,将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渲染得非常缱绻。 穆泽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知道这是镜头语言营造出来的错觉。 他甚至透过视线的方向,大致推测出来印墨予口中的那只妖兽是在训练室的什么位置。 她当时被妖兽吸引,没放什么注意力在季临身上。 就算盯了几次,也只是因为好奇他跟妖兽的关系而已。 可季临……穆泽之却留意到,在摄像头未曾正面捕捉的角落里,季临的目光绝对在她身上有所停留。 是因为什么情绪使然,他就不得而知了。 但更让他觉得困惑的是,为什么那么多网友都在跟风。 只是两期节目而已,怎么观众反正比主人公还入戏。 穆泽之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搜索框试着输入了自己和印墨予的名字。 页面跳出来寥 寥几十个视频,大多数是些节目的某些高光片段,只不过他们正好在片段当中,才被带上了tag。 还要仔细翻找,才能找到只专属于他们两个的视频。 甚至发布时间比刚才季临那个早了十几天,居然播放量连十分之一都没到。 点进去之后,评论都少得可怜,还有好几条高赞都说看不出来有什么cp感的。 穆泽之忍不住回想起来自己还在炫岛当嘉宾的时候,他可参加过节目的好几期呢,也不是没有互动的镜头。 怎么就只剪出来这点东西,他又看了眼屏幕里面的自己,正勾起礼貌的微笑。 确实和评论里面说得一样,实在很难看出来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氛围。 穆泽之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旁侧的纸袋上。 又觉得那些视频好像有点无关紧要了,他把小熊猫泥塑放在桌面的正中间。 有这个,已经很足够了。 * 德威县派出所,会客室。 “陆组长,这些就是我们县内这几年来记录的失踪人口档案,虽然线索早就断了,我们仍然没有放弃跟进,在跟周边区县的警力进行合作,就盼着有能找到他们的一天。” 张志叹了叹气,“可惜啊,我现在每次接到家属的电话,除了安慰,好像也说不了别的话了。” 陆薇问:“张主任,能否派个熟悉县内路线的警员,开车带着我在主干道绕一圈。” “整个德威县吗,那可得转上一天了,是有什么线索吗,我可以叫人帮着一起找,会快些。” “就我,我有一套自己的查验方法。” 张志从领导那里大致听说了,面前这个年轻的陆组长,其实隶属于某个神秘的组织。 专门处理某些非自然的灵异事件,他之前还觉得有些玄乎,但现在看来,或许真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门道。 这么一想,他心里竟然稍微宽慰些了,不是自己不够努力,而是线索被自己能力之外的东西给掩埋住了。 “好,如果发现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张志很快找来了所里一位警员:“这是我徒弟徐子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使唤他就行了。” 徐子光刚才得了师父的交代,虽然困惑,但没有明面说出来。 直到车子开到马路上,后视镜看不见派出所之后,他才清了清嗓子。 “陆组长,你真有能找到那些失踪人口的办法?” 这人虽然面上看上去冷,但估摸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聊起天来肯定也比跟局里的前辈更随和些。 但徐子光没等到她的回答,他只感觉到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扭头去看陆薇时,她仍旧目视前方。 “徐警官,开车时请专心。” 徐子光才注意到她放在膝盖的那只手心里有一片淡粉色的花瓣。 跟她展露出来的气场完全不搭。 “你平时喜欢养花吗?”徐子光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这么久不说话,实在有点憋闷,就随口扯了个话题。 “不感兴趣。” 相较这种噎人的话,他还是选择闭上嘴巴。 车子沿着德威县的主干道缓缓行驶,等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他忽然听见陆薇开口。 “靠边停一下。” 57. 第 57 章 徐子光下意识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在路边。 “陆组长,是想下车去……”他后半句话没说完。 因为陆薇手心那枚花瓣竟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晃动,并且在自己眼前肉眼可见地生长出花茎和叶片来,化作一株细小的藤蔓,缠绕在她的手腕处。 徐子光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陆薇解开安全带:“带我去附近看看,这草能辨别出周围怨气,短时间内初到怨气加重的地方,就会有生长的迹象。” 徐子光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内心的惊骇:“我,我们下车。” 陆薇看了眼周围的环境,他们正停在一条普通的街道旁。 道路两侧有些当地特色餐饮,看这边的装修风格更像是临近景区的步行街。 “这里有什么大型的公共场所吗?” “往左边走大概两百米,是县里的文化馆,旁边还有个人民公园,平时人流量挺大的。” 徐子光抬手又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是植物园,算是县内比较热门的景点了,你看,那些旅游大巴就是往那边开的。” 他余光又往陆薇的手腕上瞥过去,现在被袖子盖住看不见了。 “我们要去哪里,失踪人口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种地方的监控应该很密集,连只鸟都很难凭空消失。 “还不确定,”陆薇在手机里搜索了他刚刚提及的三个地点,粗略看过简介,选了其中面积最大的,“先去植物园看看。” “这边有条小路,过去植物园更快些。” 徐子光熟练地带着她拐进一条有民居的小巷,大约走了有五六分钟之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 植物园坐落于德威县城的西南角,背靠着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 旅游大巴正依次开进停车场,游客们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举着相机或手机。 陆薇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德威县植物园”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字体苍劲有力。 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中间夹杂着跑来跑去的孩童笑声。 徐子光又瞟了眼她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路人听见:“陆组长,那东西……还在长吗?” 陆薇微微侧过身,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袖口一角被掀开些。 引灵草的藤蔓已经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了一小截,细密的根须刺破了她皮肤的表层,渗出几丝血痕。 “这是怎么了?”徐子光见人受伤,直觉那是危险的东西,就要上手去拽。 “别动它,”陆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吸食血液可以让它保持活性,从而更敏锐地感知怨气的流向。” 徐子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这女人的力气,可比自己想象中大多了。 腕骨被扣得生疼,感觉比之前跟自己切磋的得过荣誉的师兄们还要厉害几分。 等对方松手之后,他默默收回了手,放在背后悄悄揉了揉。 “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就进去?” 陆薇目光扫过门口略显陈旧的检票闸机:“这里能开发票吗?” 不然走报销流程太麻烦,她懒得填那些繁琐的表格。 徐子光愣了一下:“啊?不用,我联系下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就行了。” “太感谢了。”陆薇朝他笑了笑。 这是徐子光第一次见到她笑,而且让人很难去怀疑这笑容里的真挚程度。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至少确定此刻他应该是比报销单要更重要一些。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号码,然后在大门口旁边的廊亭下等了三四分钟,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就过来。 “请问是徐警官吗?”男生年纪不大,友善的眼神打量了他们一番。 “你好,麻烦带我们进去,有些案件需要跟进。” 男生点点头,侧身指了一个方向:“二位这边来,跟我走员工通道进去。” 男生名叫陈越,他是德威学院的大二学生,也是植物园这边的兼职志愿者。 没课时回来这边做讲解员,还能顺便赚点学分。 “不好意思,今天园里游客比较多,有经验的前辈们都去接待旅行团了,只能由我带你们进去。” 徐子光摆摆手表示不在意:“没事,你带着我们沿着景区的主路线先走一圈,我上次来植物园还是小学春游,这里真是大变样了。” 陈越露出几分自豪的神色:“确实跟十几年前不一样了,前几年有些社会知名人士联名做公益,有了这批专项资金支持,园区扩建了不少新区域,不仅硬件设施升级了,还引进了很多珍稀的热带植物。” 陆薇走在旁边,一开始默不作声听着他讲解。 植物园的主要布局是基于这座织鸣山的山体地形构建的,从下到上,依次分布着不同的主题展区。 山脚处是开阔的花卉区,各色时令花卉争奇斗艳,园区还开展了夜游项目,如果晚上入园,配合精心设计的灯光秀,能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沿着蜿蜒的山路拾级而上,两侧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参天古木。 途中会经过几处景观节点,比如喜阴的蕨类植物和苔藓景观。 “我们左手边是蕨类植物专类园,里面搭建了小型流水台,定期会补充水分喷放水雾,很多游客会在这里拍照打卡,水雾弥漫的时候特别有仙气飘飘的感觉。” 这些串场词已经在脑海当中根深蒂固,陈越不需要思考就能顺溜地说出来。 与此同时,他也在好奇这两个警员的来意。 只让他带着逛一圈,要不是刚才看过证件,他都要怀疑园里的领导是不是被骗了。 陈越回想着最近的新闻,没有什么跟植物园相关的□□。 市里也没冒出来什么案子,他就更好奇这两位便衣来园里暗访的原因了。 尤其是那位女警官,途中几乎没怎么讲话,只是目光审视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陈越有些发怵,他下意识跟着徐警官近些。 为了缓解尴尬,陈越清了清嗓子,继续介绍道:“绕过前面的美食广场,再往上就是模拟热带雨林环境的温室区,这个区域是园区的明星项目,投入了不少资金和精力。” “哦,就是我刚刚跟你们讲的公益项目,这里是前年春节前才建成对外开放的,还请了植物专家来指导植物布展。” “为了维持温室内部的高温高湿环境,还配备了专门的恒温恒湿系统。”…… 陈越 讲到这里时,三人正经过温室的入口,原本他以为介绍后会继续往山顶走。 没想到陆薇停下了脚步,抬眼往前看过去,日光下巨大的玻璃穹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眼睛没受到强光的刺激,反而手腕上传来细密的被啃噬的刺痛感。 那是引灵草在释放预警信号,同时也在吸食她身上的灵力来抵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你们几点闭园?” “晚上还有夜游,要到九点钟,不过像温室这种室内场馆,下午四点半就停止入场了,五点清场。” 还有三个多小时,陆薇看向徐子光:“等清场之后,我们去温室里面看看,现在人太多。” 陈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道:“好的,那我跟园区的领导讲下,在周边的道路设置临时修缮的路线,晚上游览的游客就会绕行,不会打扰到里面的调查工作。” 陆薇轻轻点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我们还要继续往山上逛吗,还是直接去休息区等。” 陆薇:“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在附近转转,等到闭馆时间你再过来找我们。” “好。”陈越得去找领导说明情况,设置路障也需要提前准备设施。 等他离开后,徐子光憋了半天终于能开口了:“陆组长,你刚才感觉到什么,这里面真的有东西,跟县里的失踪人口有关系吗?” “我不确定是否为那些失踪人口,但温室当中,肯定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徐子光见过那条诡异的藤蔓之后,已经逐渐对这些事情接受良好。 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植物园这种人流量大的场所,想要隐匿什么而不被察觉,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 毕竟这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穿梭,即便闭园时间,监控摄像头也是无死角覆盖。 “正因为如此,才不会有人怀疑。” 陆薇粗略看过温室区域所在的地形区域,这里是织鸣山天然形成的一处低洼地势,四周气流在此地汇聚下沉。 “你小时候来植物园,这里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徐子光努力回忆着,眉头微蹙:“当时开放的几个景观都在山脚下,这里应该就是一片荒草地吧,可能我登顶时路过,也没怎么留意。” “麻烦再叫几个警员过来,带上全套的防护装备和取证工具。” 这么大的面积,仅靠他们两个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全面排查。 徐子光立刻走到路边,掏出手机联系同事,认真交代了晚上的行动安排,特别强调了要避开游客视线,低调进入。 挂断电话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陆薇,她正从背包里拿出像胡椒粉罐子一样的玻璃瓶。 但看到里面的红色粉末,他就知道这跟调味粉没什么关系。 “这是朱砂混合了特制的草药粉末,能暂时压制阴气,我在温室周围沿着特定方位撒上一圈,形成一个临时的隔离结界,凝成的气场可以防止里面的东西趁乱逃窜。”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瓶盖,在路灯旁的阴影处轻轻洒下一圈红线。 今日有风,徐子光见到旁边的杂草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那红线却稳稳地贴在地面,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其牢牢牵引着。 58. 第 58 章 徐子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神了,陆组长,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能跟你学两手吗?” 陆薇头也没抬,走到一处花坛边:“你没有修道的根骨,学不来。” 徐子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用修道那么麻烦,有点这种出奇制胜的小道具,能让我们在出外勤时多些保命的手段也是好的。” “保命的手段不是靠道具,如果真遇到你所谓的非自然现象,使用这些外物只能让你产生依赖的错觉。” “受教了。” “这是最后一处。”陆薇将瓶子里仅剩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山坡一株灌木丛的底部。 随着粉末全部落下,这一堆粉末并不像前面那些稳稳落在地面。 而是化作一缕暗红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之中。 “阵已经成了,等待时机便好。”陆薇收起瓶子,神色平静地站起来。 “我叫来的同事也已经到大门口了。” 傍晚五点十五分,天色渐暗,织鸣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山路上已经见不到游客,山脚下夜游的花灯渐次亮起,将蜿蜒的小路映照得光怪陆离。 植物园这边只来了陈越和园长刘明亮,两人神色紧张地等在入口处。 尤其刘明亮双手不自觉地重叠着,要是自己管辖的范围内真出了什么恶性事件,责任可都落在自己头上。 徐子光走在最前:“刘园长,这是我们所里外聘的专家,陆薇,这次温室的异常状况,就由她全权负责指挥排查。” “好的,陆专家,听您的安排,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您尽管提。” 陆薇礼貌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温室里常年保持着恒定的高温与湿度,刚一踏进去,一股湿热沉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我们首先看到的是龟背竹和滴水观音,这些高大的热带植物能够在视觉上形成天然的屏障,大家刚进来就能体会到冲击性的季节变化。” 陈越一进到工作区域,就又忍不住开始讲解,声音在空旷的温室里有些单薄。 他觉得少了点什么,是没有人翻开,一侧头,见到旁边的人都神情谨慎地注意着周围,压根没有人在听他讲解。 只有刘明亮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别添乱。 陈越尴尬地闭上了嘴,讪讪地退到一旁。 陆薇没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径直投向温室的深处。 那里有一片小型的人造瀑布,水流从假山上倾泻而下,发出哗哗声。 高空栈道悬在瀑布上方,由几根粗壮的钢索和木板搭建而成,旁边是不同种类的热带花卉,色彩斑斓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她留意到有些树叶上摆放着一些假的蝴蝶和昆虫模型。 刘明亮见她盯着那些模型出神,便主动解释道:“那是为了增加观赏性布置的装饰,之前也曾经尝试过引入活体昆虫,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不能成活,就换成了仿真的。” 陆薇抬手指了个方向,那是瀑布底端的水上森林。 几株巨大的落羽杉矗立在浅水中,而中心水面上漂浮着帝王莲的叶片。 “假山的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维护通道和过滤系统,以及调节温湿度的设备间,每隔一段时间会由专人进行巡检。” 陆薇在池塘边站定,拿出一根香,点燃后轻轻插入岸边的泥土中。 青烟在湿热沉闷的空气中凝滞不动,随着她做了些简单的手势,那缕青烟便四散开来。 转换成几道溪流般的细线,朝着温室的几处地点缓缓飘去。 她转过头:“大家分散开,沿着这烟最终停留的位置仔细检查,地面下必定藏有异常的源头。” 刘明亮擦了擦头上的汗:“是要挖土吗?陆专家,这对植物可能会有影响,万一伤到……” 这可都是引进的名贵品种,是园里的宝贝,要是弄坏了,损失的金额可不小。 “刘园长,”陆薇打断了他的担忧,“我向你保证,如果挖掘中有植物受到损伤,我会派专人来进行修复,并且植物会完好无损地恢复原状,甚至比以前长得更好。” 刘明亮看着她笃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那就挖吧。” 众人看着青烟最终停留的几个位置,正要拿起工具开始挖掘时,边上的陈越举起手。 “那个,这好像都是在那棵四数木的生长范围附近。” 陆薇顺着他的目光往温室的中心区域望过去,那里有一棵大约有十米高的大树。 目测园里只有这一棵,树干形状特殊,在基底部的区域往外鼓出巨大的扁平板状根。 这些板状根如同巨大的翅膀,向四周放射伸展。 “你是说在土地之下,它的根系能蔓延到这么远的区域?” 陈越总算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错,四数木是国家级保护植物,除去野外自然生长之外,在这种人工培育的环境下,通常只允许移植亚成株。” “野外原生的成年四数木最高可以长到将近五十米,根系的分布范围极广,达到三十米左右,且只在表层土层铺开,不会再往下深扎。” 徐子光问:“那我们面前这棵呢,覆盖范围有多远?” 陈越讲解道:“温室亚成株,也能向外延伸差不多十米吧……” 他顿了顿,“所以我看刚才青烟标记的那几个位置,如果推测正确的话,就都在这棵四数木的根系覆盖范围内。” 陆薇:“这棵树移植过来几年了,你觉得它的长势在正常范围内吗?” 陈越耸耸肩:“这倒看不出来,它正常速度本来就缓慢,短短几年看不出来什么差别的,不过我听之前带教的老师提过,它在移植之初,并没有出现其他物种常见的排异反应,反而适应得很快。” 从西南热带雨林引进的,途经几千公里,居然没有水土不服的情况,这确实有点反常。 “或许它有独属于自己的特殊养分。” 陆薇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四数木的根部。 徐子光神色一暗:“开始挖掘吧。” “稍等,”陆薇拿出一沓黄符纸,让他分发给众人,“放在你们衣服的口袋里就好。” 随着铁锹切入泥土的闷响,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潮湿而陈旧的土腥味,其中还夹杂着某些腐朽的气息。 “园长,这不是泥土味吧?”陈越和刘明亮站在边上看着。 随着挖掘深入,四数木的根须暴露在空气当中,表面覆盖着暗红和黑色混合在一起的黏腻物质。</ p>他皱了皱鼻子,往里张望,也好奇到底能挖出什么东西来。 没听到回应,他侧头看了眼,“园长?” “后天植物园还有定好的媒体采访呢,要是今天真挖出什么,估计直接就闭园整改了。” “园长,温室建造的时候是谁负责监工的,应该有相应的验收报告吧?” 刘明亮眼睛一亮:“你提醒我了,这四数木是保护植物,当时移植入土之前,我们还拍摄了照片记录呢,我问问办公室的小李,让她发照片过来。” 过了两三分钟,他举着手机里的照片给陆薇看。 “陆专家,你看,这是当时栽培前拍的照,坑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搞错了?” 陆薇看向手机屏幕里他划过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土坑干净平整,的确那时没有刚才探测到的那些东西。 “那时的根系虽然沾着土壤,但是能看到,还是健康的黄白色,没有腐烂或者寄生的迹象。” 刘明亮立马笃定道:“那要说问题出现在移植之后,就更不可能了,每日工作人员巡逻,有什么异常的变化肯定能看出来的。” “何况我们园区的监控系统引进了人工智能分析,有任何的异常动态都会被捕捉到并进行预警。” 刘明亮讲到这儿,又觉得自己的工作总算是保住了。 土被翻过一圈也没什么,只要不出现什么大的纰漏,再填回去就好了。 心里这块石头才刚落地没两秒钟,他就听见坑底的人出声:“陆组长,有发现!” 陆薇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坑边俯身向下望去。 某处被挖到根须生长边缘的位置,根须的尖端缠绕着灰白色的骨骼。 还没有被完全挖出来,但能辨认出那是头颅的轮廓。 另一边,有干呕声传来,那名警员压下胃部的翻涌,脸色煞白地退后一步。 “这边也有,这具尸体还在腐化!” 陈越猛地捂住口鼻,总算知道刚才闻见的异味源于何处。 他看向刘明亮,发现他脸色铁青,看上去快要晕倒了。 “园长,你还好吧?” 刘明亮声音发虚:“快,快报警。” ……陈越看了眼坑底那些还躬身挖掘的警员,又看向他:“这儿除了咱俩,不都是警员吗?” 刘明亮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走到坑边,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徐警员,这绝对跟我们植物园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愿意配合调查。” 徐子光也尚在惊骇当中,口罩下的脸色有些难看,呼吸也放慢了些。 “陆组长,这案子我们会继续跟进,看情况还需要派更多法医和刑侦人员过来支援。” 陆薇点头:“先把所有的尸体都挖出来放好,这些积存的怨气也需要处理,不然会对周边的生物造成污染。” “那我这些同事会不会已经受到影响了?”徐子光急切问道。 “刚才的符纸能起到保护作用,短时间内你们不会有事。” 徐子光闻言把上衣口袋里的符纸拿出来瞥了一眼,发现上面有的地方已经被染上了黑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有些后怕,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神仙的名字求保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重新塞回口袋,拉链也拉得严严实实。 59. 第 59 章 四数木旁边清出来的一片空地上,齐整整地摆放着数十具被白骨遮盖着的骸骨。 陆薇一一打量过去,先前水塔底发现的那些尸体,她虽然没有参与行动亲眼见到过,但从卷宗里见过记录的照片。 两者相同,都是死后再将尸体移植到此处的。 非要分别的话,就只是保存的方式不尽相同。 水塔底下的尸体被封存在阴水当中,而这里的尸体则是被植物根系包裹,就连死后的人体组织都成了生长的养分。 徐子光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这些骸骨的身份,我们会尽可能更早地进行提取和确认。” 陆薇蹲下身,将掌心放在当中一具骸骨关节处生长出来的菌丝上。 靠近骸骨,引灵草的反应更加剧烈,她拉开袖口,在她小臂上缠绕得愈发紧了。 她把引灵草收回,又重新变成一片粉色的花瓣,装进随身的小木盒里。 木盒表面刻有符文,能够隔绝那些躁动的怨气。 徐子光见到她小臂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大大小小像被刀片划伤,有的还渗着血珠。 “陆组长,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小伤,不碍事,你们先到温室外面等着,这里怨气太重,待久了容易心神不宁。” 徐子光点头,让所有人先放下手里的工具,撤到温室外面的小路上去。 他重新打开衣物内袋,发现那张符纸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边缘甚至开始卷曲碳化,被烧过一样。 “光子,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这人跟徐子光是警校的同期生,他也拿出自己口袋里那张变色的符纸,世界观受到巨大的冲击,脸色也有点难看。 德威县面积并不大,多年来一直是远近闻名的宜居小城,治安良好。 别说重案了,就连治安纠纷都不算多见。 “别问了,我现在也还一头雾水呢,”徐子光摆摆手,“也不知道案件要怎么定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为首的是张志,后面是所里又过来的一批侦查人员。 “怎么都站在门口,尸体呢?”张志喘着气,目光向里面张望。 “都挖出来了,不过情况有点不太对劲,陆组长正在……正在驱除尸体上的怨气。” 张志深吸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陆组长说等她通知。” 刘明亮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发怵:“张主任,这里面太邪门了,明天肯定是要闭馆了,我要怎么跟游客交代?” 张志:“照常开园,今晚我们会把尸体都运送走,再把这里恢复原状,只是今天的事切记不要透露。” “明白的,里面那些尸体……只有我和小陈见到了,没告诉过其他人。” 他看了陈越一眼,陈越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色有点苍白。 张志见到他身上志愿者的马甲:“还是学生?” “是,我就在德威上学,就是平时过来当临时的讲解员的。”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警员,他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背脊也挺得笔直。 “所里会安排专人对你们进行心理疏导,顺便做个笔录,你们给家里和学校报备一下,今晚就暂时不要回家了,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留在所里休息。” 徐子光拉着他:“师父,那边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我带您过去。” 两人走到温室旁边能看清四数木的位置,目光穿过玻璃墙往里面看。 只见陆薇盘腿坐在那棵巨树的根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双手结印按在板状根上,闭目凝神。 那些原本盘踞在根须上的暗色黏腻物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师父,我们能找到凶手吗?” 徐子光声音有些发颤,他直觉这些人是被某种自己难以想象的非自然力量夺去了生命。 如果对外宣称在植物园地底发现了尸体,势必会造成全县居民的恐慌。 民众必定想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意愿强烈,可这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猜忌。 张志眉头紧锁:“我们不行,可陆组长所在的单位,一定能帮我们找到真相。”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四数木的根须重新恢复了健康的色泽。 陆薇缓缓睁开眼睛,感受到这个方向传来的视线,她站起身,朝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一行人进入温室,新来的这批人员见到面前触目惊心的场景,不少人脸色骤变,皆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敢直视那惨烈的景象。 几名法医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进行取证,对每一具骸骨进行拍照和编号。 陆薇走近:“张主任,我猜想这些就是贵县近年来失踪的那些人,但需要进一步的DNA比对,明天我就要回部门了,如果有新的消息还请及时通知。” 张志目光扫过那些骸骨:“不需要等,我现在就能确定其中几具的身份。” 除了完全白骨化的,当中有些尸体身上还保留着大片残留的织物碎片和个人饰品。 “这是失踪者黄斐,失踪时身着红色上衣,浅蓝色半身裙。” “王玉山,身着深灰色夹克,左侧口袋处有一枚磨损的铜质纽扣。” “李丽,戴着的手串是自己亲手编织的,上面还有自己的出生日期。”…… 张志走过几个编号的骸骨边,速度很快地讲出那些特征。 陈越笃定道:“我师父不会记错的,他只要待在所里,就经常翻看那些失踪者的档案资料,早就烂熟于心了。” “人数呢,能匹配上吗?”陆薇问。 张志沉声道:“这里有五十六具,排除掉一些可能跟本案不相关的人员流动,差不多能追溯到过去四年间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 “既然基本吻合,那至少是找到了。” “但是陆组长,即便找到,我还是没办法告诉那些家属真相,单是死亡原因,我们就很难解释。” 张志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力。 陆薇沉默片刻:“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说还是不说,要怎么跟家属说,确实是难题。” “我建议逐个通知家属,再用另外的理由来安抚他们,比如意外事故或者自然灾害,这样至少能给家人一个交代,让他们入土为安。” 张志苦涩道:“ 也只能先这么试试了。” “这里的后续事务就麻烦张主任解决,这株四数木我已经治疗过,把土再埋回去它的生长状态不会受到影响,温室馆会一切如常。” 刚才见识过她的神奇手段,张志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不再多问。 眼前怎么处理这些骸骨,才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陆薇继续道,“至于伤人性命的东西,我们会进行追查和处理,待结果出来也会及时同步给贵所。” 张志点了点头:“好,这次辛苦你了。” 陆薇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便离开了德威植物园。 隔天一早,便返回了外联部。 “这是我从德威带回来的植物样本,那些残留的怨气都寄居在四数木之上,一直都没有外溢,否则那么多游客,早该出事了。” 她把一个玻璃瓶拿出来,里面装了少量土壤和一根尚未净化的暗红色根须。 “这和之前水塔中的能量波动非常相似,说明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同源的能量联系。” 化验室里,景舟把上次取来的蓄水样本放在一起,是一团墨水般的浓稠液体。 两个小瓶子里存放的能量在特定仪器下呈螺旋形缓缓旋转着,当中有些雾气隔着瓶子隐约可见交织的信号。 穆泽之推测:“我倾向于始作俑者利用这些尸体统一进行了某种仪式,而怨气是在尸体堆积后存放一定时间才形成的。” 陆薇盯着那两团交织旋转的能量,皱眉道:“如果是仪式,那么先前开启仪式之后,形成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三人沉默了片刻。 在外联部的监测下,有什么人正在暗中利用活人的性命做些什么,而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些是已经被遗弃的牺牲品,恐怕从其中寻找线索,最多只能找到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想要真正抓到幕后黑手,可能只能等他下一次出手。” 景舟手指飞快操作着仪器,“我已经将这两股能量的波动频率录入数据库,也会申请各地的监测站进行比对,一旦有类似的波动出现,要及时稽查。” 他叹了声气:“希望能在造成更多伤亡之前,抓住他。” 陆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我担心的是,还有我们忽略的,其他已经完成的仪式。” 穆泽之站起身:“你说得对,要加大搜索范围,还是从失踪人口入手吧,也可以往偏远地区多进行排查,警力不足的地方,或许更容易成为被忽视的盲区。” 景舟:“我这就再去联系各地分局。” 水塔的事若说是个例,那么联系起德威的事件之后,就成了有预谋的连环案件。 跨地区办案的优先级可以据此提高,也能调动更多资源进行协查。 穆泽之点头:“好,我会申请成立专门的调查组,专门负责这个案件,我们三个,于笙,等霍岩出任务回来,再加上他,最近就把这条线挖到底。” “除了德威之外,另外有几处失踪案数目较大的地区,我也列出了清单。”景舟调出一份表格。 穆泽之扫了眼标红的区域:“大家分头行动,整理好手头的事,两天后出发。” “明白。” 60. 第 60 章 印墨予站在侧台,听着舞台调动的讲解。 总决赛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毕,今天会安排一次彩排。 大体是按照流程进行动线的测试,从开场的合唱秀到后面的个人展示。 舞台灯光师正在调试追光的角度,确保每位选手在独唱环节都能被精准捕捉到。 成团夜采取直播的形式,票数实时变动,最终结果将直接决定出道名单。 印墨予调整了一下耳返的位置,出道名额只有七个,而她的排名始终在边缘徘徊。 临近决赛,那些背靠娱乐公司的选手开始发力,投票数上涨的速度明显加快,而她的票数变化却照常是平缓的。 她这几天一直在高强度地练习,受到身边人的影响,也难免觉得紧张起来。 合唱环节解释后,十五名选手开始依次进行个人曲目的彩排。 印墨予的顺序靠后,她站在角落默默熟悉着自己的舞蹈动作。 “小印,那个是不是你表哥啊?”苏念手肘碰了下她的胳膊,忽然开口。 “嗯?”印墨予刚想下意识否认,一抬眼又意识到她口中的表哥是谁。 穆泽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还是用了上次改变容貌的法术,将自己伪装成了另外一张脸。 他正站在后台的设备区,跟旁边的工作人员在讲些什么。 “他没跟我说过,应该是这次舞台装置也有他的公司参与吧,我过去看看。” 印墨予摘下耳返放在原位,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他。 “穆哥,你怎么来了?没提前说一声。” 穆泽之转过身,那张陌生的脸上表情轻松了一瞬:“想着你决赛前很忙,就没叫你出来,趁着今天有空过来看看你。”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不然他应该不会在这段时间特意跑一趟。 “明天我跟景舟他们要去外地办些联合案件,估计短期内不会回来,也许解决的时候决赛都已经结束了,不能亲自到场给你加油了。” “没关系的,”印墨予觉得他今天特意前来就已经很有诚意了,其实发个消息告诉她一声就好,“我会好好表现的,你们也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景舟最近也不会负责部门的任务派遣,等后面你再选任务的时候,切记要避开那些高风险的,优先选择稳妥的常规任务,不过我给你找了另外的帮手。” “谁啊,我之前见过吗?”印墨予闪过上次去部门时认识的一些新同事。 “未鸣已经通过了社会化的培训课程,她仍在管控范围之内,不过也可以适当参加行动,你可以叫上她。” 印墨予眼睛亮了亮:“真的?太好了,但她的能力对部门来讲应该是算珍贵吧,和我搭档的话,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未鸣的幻术出神入化,在实战当中会很有帮助。 在她的想象中,应该要参与级别更高的行动才对。 “别想太多,部门有跟未鸣沟通过,这是她强烈要求的,希望能跟熟悉的人一起行动。” 穆泽之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片木简递到她手里,“还有这个,这是妖兽的一些修炼方法。” “这是……是给绒绒用的吗?” 木简表面是空白的,需要注入灵力后才能启动,她接过来,摸到质感是温润的。 “你之前不是说想知道它的来历吗?绒绒长期维持着幼年体,至少需要尝试修炼才能知道它的具体种族,有些妖兽会在觉醒能力时显化出图腾,如果见到的话你就记录下来,这对后续的判断能有很大帮助。” 印墨予将木简小心收好:“你们是不是要出去很久?” “具体看案件进展,有事留言给我,看见后我会即时回复的。” “我能处理好这边的事,那这么说来的话,等你们回来,我就已经有了另外的身份了。” 无论是成团出道,还是落选后另外的发展,对她来讲,都是开启人生新一段旅程。 穆泽之从她眼底看到几分对未来的期盼,明白她的得失心并不重,更多的是对于未知的好奇与探索。 “是啊,我也很期待看到你新的角色。” 远处传来PD的催促声:“小印呢,有谁看到印墨予了?再过一个曲子就到她了,准备候场。” “我在这儿,马上来!”她高声应了一句。 “那我先过去了。” 穆泽之伸出手:“加油。” 印墨予笑笑,用力回握一下,感受到指尖坚定的温度:“你们也是。” 穆泽之见她转身朝舞台小跑过去,跟那边的工作人员讲些什么。 然后被带着在登场口站定,笼在小片的阴影下。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直到她踏上舞台,光源汇聚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影。 然后那个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穆泽之收回目光,转身融入后台熙攘的人流中。 * 成团夜当晚,市内最大的演艺中心灯火通明。 从下午开始,场馆外面就聚集了大量的粉丝与媒体。 人声鼎沸,应援的灯牌与横幅将中央广场装点得亮如白昼。 直播会在全网同步开启,时间定在晚上的八点钟。 距离开场前半小时,选手们都已经完成了妆造,在候场区等待。 姜莱往嘴巴里塞了一块面包,才咬了小半块就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小心妆花了。” “没事,我嘴巴张大点,不会碰到的,”她把剩下的面包又隔着包装袋捏扁些,“小印你吃吗,我还带了几包。” 印墨予摇摇头:“我不饿。” 姜莱叹了口气:“好吧,我要是不吃点什么,等会儿真怕在台上腿软。” “太紧张了?”印墨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喝口水缓一缓。” “毕竟最后一次舞台了,虽然知道肯定出不了道,但还是想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嘛。” 她排名靠后,但相比最初被《星途》录取时,能达到现在的名次已经非常超出自己的预期了。 甚至公司对自己的规划都有所改变,制定了更具针对性的个人发展路线。 姜莱问:“那你呢?想好签哪家了吗?” 像印墨予这种以个人练习生的身份参加节目,加上这段时间积累的人气和话题度,早就有不少经纪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光她知道的就有好几家,更别说那些还在观望的。 “我有两家有意向的,不过要等今晚排名出来,规划之后再做决定。” 这两三个星期印墨予也有请教过节目组的导演,录制结束后无非两种结果。 一是顺利出道,加入限定团进行为期两年的活动,这样一来大部分日程就要以团体为 主。 另外就是未能成团,专注个人发展,经纪公司可以制定更灵活的行程和资源对接。 她都不排斥,只是要看最终的结果如何,再结合自身的长远规划来做选择。 选手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导演助理探进头来:“导师们到了,屋子里太挤了,大家去走廊集合一下呗。” 印墨予跟着其他人往外走,节目的常驻导师,还有之前的几位特邀嘉宾都到了。 导师们聚在一起,给选手们加油打气。 季临也在其中,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显得格外挺拔。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印墨予身上,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印墨予回以心照不宣的微笑。 八点前几分,主持人走向舞台,聚光灯瞬间亮起,简单串场后,全场传来倒计时的声音,直播正式拉开帷幕。 “十、九、八……” 初舞台的音乐声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一个多小时后,印墨予站在候场区的阴影当中。 大屏幕上播放着之前录制的小片,画面里是她去五常古镇做泥塑的记录影像。 她看着屏幕,周遭的声音逐渐淡去,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属于《星途》的最后一个舞台了,她确认自己准备充分,确认能发挥到最好。 当然也接受任何结果。 PD拿着台本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马上上台了,加油。” “接下来,有请印墨予带来她的个人舞台!” 印墨予捏紧了手中的话筒,迈步走到舞台中央的暗处。 随着舒缓的音乐响起,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向观众席。 这首歌她已经练习了很多遍,每个鼓点每个动作都刻进了脑子里。 一曲落定,她摘下耳麦,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欢呼声,台下的粉丝挥舞着荧光棒和灯牌。 印墨予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 几个月前,她才来炫岛时,还只是个没什么人认识的练习生,如今站在这里,却有那么多人为她呐喊。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勾起嘴角,露出从容的笑容朝观众席挥了挥手,然后小跑下舞台。 属于《星途》的舞台至此结束,她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剩下的就要交给观众和命运了。 待到所有选手表演完毕,主持人重新走上台。 线上投票通道已经截止,他拿着手卡,开始宣布最终结果。 “第六名,是来自夏目娱乐的方屿,她的票数是七百二十三万两千六百零一票,恭喜!” 主持人依次宣布了六到三名,她们已经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出道位上。 “接下来,将公布第一名,也就是最终的C位人选。” 大屏幕上,两位候选人的票数向上跳动,最终定格。 C位是苏念,第二名陈若音。 陈若音和其他人一样祝贺苏念,拉着她的手一起往台阶上走,在某一级台阶前停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站上那个位置。 苏念迈上最高一级台阶,转过身面向全场,灯光汇聚在她身上。 “今晚最让人紧张的时刻到了,下面即将揭晓第七名,也是最后一个出道的席位!” 61. 第 61 章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上的选手:“印墨予,王可,徐西西,请你们几位来到舞台中央。” 她们之前的票数一直咬得很紧,各自只有几十万票的差距。 这最后出道的名额,的确充满悬念。 印墨予和另外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走到舞台中央。灯光追着她们移动。 观众席传来呼喊口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分不清是谁的应援。 主持人拿起卡片:“现在我手中,已经有了第七名出道的成员名字,这个席位,会从你们三位当中产生。”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把卡片翻了个面,又合上。 这才缓缓开口:“第七名出道的成员是……”他拖长了尾音,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欢景娱乐,王可!恭喜你成功出道!” 主持人声音落下,王可愣了一瞬,随即捂住嘴。 印墨予抱住她:“恭喜你呀。” 王可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们,谢谢大家……” 印墨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退后半步,把舞台中央的位置让给她,听她发表出道感言。 七位练习生今夜正式成团,舞台两侧的礼花应声炸开,金色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和发顶。 印墨予站在下台通道上,回头又望了一眼舞台。 彩带还在落着,灯光把七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是真的结束了。 大家都知道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后台有人互相拥抱,留下属于《星途》最后一套造型的合照。 “姜莱,我们也拍……”她扭过脸,见到姜莱正小声啜泣着。 “怎么还哭上了?” 姜莱嘴巴一瘪:“我以为起码咱们两个里面,你能出道的,就是觉得有点遗憾。” 印墨予伸手替她抹了下眼泪:“我们能走到这里,都已经很厉害了,别难过了。” “呜呜,我舍不得你嘛,”姜莱默默用她的袖子擦擦脸,“以后一定要常见面。” “当然,不过你这个大忙人,不是马上就要去拍综艺了嘛,我可是很有空的。” 姜莱的经纪公司在几周前就已经为她敲定了新的综艺行程,据说是一档旅行综艺,要连续录制将近二十天。 “等我回来,就去找你玩。”她情绪缓过来些,“对了,你还没想好要签哪家公司吗?” 印墨予摇摇头:“没呢,我可能先休息个几天,仔细想想接下来的规划。” 姜莱没再多问,只是用力抱了抱她:“只要还在这个行业就好。” 节目组还安排了最后的采访环节,姜莱没过一会儿就被工作人员叫走了。 印墨予拿回手机,解锁之后见到飘在上面的几条消息。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季临,是让她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去后台的休息室找他。 印墨予猜想他是想要问关于绒绒的事。 自从跟穆泽之上次见面后,她就把绒绒可以通过修炼增长能力的本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只是那枚木简需要依靠灵力催动并显现出文字来,早已将术法封存多年的季临无法使用,就得靠她在场。 前几天正是决赛的关键时期,她实在抽不出空来,就约定了等比赛后再见面。 季临确实在这期间没有再打扰,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想要再当面确认也在情理之中。 印墨予先给他回了消息,等PD也叫她去采访结束后,才跟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道别,往嘉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当中有间休息室是专门留给季临的,门口敞开了一道缝。 她推门进去,没见到季临,倒是只有他的助理坐在里面,正在玩手机。 “你好,季临不在这儿吗?” 助理站起身:“他说这里人多眼杂,先去地库了,让我带你过去。” 印墨予点点头,跟着助理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 电梯直达负一层,门一开,地库里安静得很,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响。 “季老师的车子停在B区7号位,我就送到这儿,你自己过去吧,我得坐公司的车走,这样能摆脱一些尾随的私生。” 助理给她指了一个方向,自己则转身走向另一侧停着的黑色商务车。 印墨予穿过几排车位,在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停下。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驾驶位季临清俊的脸:“快上车吧,等你很久了。” 印墨予弯腰坐进车里,都还没来得及坐稳,绒绒就从季临的指尖跳出来,扑进了她的怀里。 “好久不见呀~”她捏了捏小家伙的后颈,它还拱起脑袋蹭了蹭自己的掌心。 “安全带系好,带你去吃饭。”季临随即发动了车子。 “等等,你们今天晚上不是有庆功宴吗?”等车子快驶出地库时,印墨予才想起这茬。 今天晚上成团的选手们跟导师嘉宾可是安排了聚餐的,早上还听见工作人员提起呢。 季临手指在方向盘轻点两下,“我随便找了个理由,不过咱俩这餐也算是庆功宴,算是恭喜你圆满完成比赛的。” 印墨予愣了下:“我可都没出道,哪能算是庆功呢。”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应该庆祝的,而且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赢了。” “你这都从哪儿学的话术,不过听着还挺让人觉得开心的。” 车子在一家私房菜馆前停下,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临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这家还亮着暖黄的灯光。 她抬眼看了看招牌上“归园小馆”四个字,古朴雅致。 季临把帽檐往下遮了遮,喊了绒绒一声。 它窝在印墨予的怀里,只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扫了扫尾巴没什么反应。 “切,这么快就不认人了。”季临无奈地摇摇头,先下车去推餐馆的门。 “谢谢。”印墨予往里面看过去,先见到前台那位穿着素色旗袍的接待人员。 她微笑着迎上来:“季先生,您预订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两位请跟我来。” 服务生也看了印墨予一眼,眼神中并没带着探究或好奇,只是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微微点头。 这里没有设置大厅的席位,门头看着虽小,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向内穿过一条青石板的回廊,两侧种着几株观赏竹,衬得环境清雅。 印墨予隐约闻到空气中飘荡的檀香,见着服务生在其中某个包厢门前停下。 她拉开木门,一张小方桌摆在中央,桌上摆着些时蔬小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这家店你常来吗?”印墨予坐下后,把快要爬上餐桌的绒绒拎回 来,放在自己腿上。 “还是圈内朋友推荐的,这里私密性比较强,环境也安静,适合聊天。” 季临拿起茶壶,倒出的茶汤色泽清亮,带着花香:“这是他们家的招牌,你尝尝看。” 印墨予小口抿了一下,入口甘润,虽然不懂品茶,但好像确实比平时喝的那些要好。 “好喝。”她给出十分朴实无华的评价。 季临笑了笑:“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常来。” 印墨予只当是客套话,她想起今天的正事,从背包里拿出那枚木简,推到季临面前。 “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修炼功法。” 绒绒从旁边一下子跳到季临的肩头,又爬到下面,往木简上凑。 那里散发出来的灵气让它觉得亲近。 季临捏起木简,“在我看来,这就是普通的木片,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需要灵力催动才能显现,我想着等我催动后,让绒绒先自己领会下,然后我再带着它去见见别的异生物,或许在实际操作中能够让它更快掌握。” 季临抬眼:“在哪里能找到异生物,和你之前说过的组织有关?” 对于外联部的存在,印墨予之前只跟他稍微透露过,碍于保密条例,并没有深聊。 不过上次穆泽之讲了可以让绒绒参与部门任务,那就没必要再隐瞒了。 而且像绒绒这种拥有灵智的妖兽,又尚在幼年期,正是融入人类社会,接受正规引导的最佳时期。 假以时日,说不定它能成长为部门的得力外援。 印墨予把外联部的情况大致讲了一番,并且说明了想要让绒绒以后跟着她一起去参加任务的提议。 “这样更好,绒绒从前只肯跟着我,现在他和你亲近,肯定是愿意跟你去的,以后我也就不用担心它无聊了。” “那我们,今天就先试试?”印墨予看了眼前腿抱着木简的绒绒,已经跃跃欲试。 “不急,其实今天找你来,也不只是为了绒绒的事。” 季临拿出手机,发了份文件过去:“这是一份签约合同,当中的条款你可以请相熟的律师过目,外联部应该也有专门的法务团队可以审核,你可以去问问看。” 印墨予有些诧异,点开文件,发现这是一份娱乐公司的经纪合约。 季曜文化有限公司,她听说过,这是季临几年前自己创办的公司。 “虽然我的公司规模相比那些业内头部来讲不算大,但自由度高,而且签约艺人并不多,资源也会相对集中些。” “我知道你也受到了其他公司的邀约,各有利弊,你可以多比较一下,不用现在就做决定。” 印墨予滑动着屏幕,细看过里面的条款和后续规划。 分成方面,季临给出的比例相当优厚,甚至可以说是她手头几个选项里最慷慨的。 “据我所知,季曜文化旗下的签约艺人,目前都是专攻影视领域吧。” “没错,如果你来,公司里几乎没有可以同类型的竞争对手,至于资源倾斜的问题,也完全不用担心。” 的确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条件,但印墨予忍不住会想,季临会选她,是否也和绒绒有关。 “我会认真考虑的,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可以吗?” 季临笑了笑:“当然,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62. 第 62 章 包厢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此刻画前的空气正微微扭曲。 金色符文缓缓浮现,紧接着转换成有着不同动作的兽类形态。 那是木简被灵力催动后显现出来的,上面正无声演示着妖兽的修炼法门。 季临手撑在桌沿,没去看那些修炼之法,而是将目光落在前面的绒绒身上。 绒绒正端坐在那些符文面前,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也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微光,神情专注。 他知道这时不能打扰,就非常小声地问印墨予:“它这样修炼是不是会很累,需要补充什么营养吗?不过它平时就吃些猫粮和罐头,偶尔加些鸡胸肉和鱼虾之类的,这些够吗?” “啊,你真拿它当猫来喂啊,它可是妖兽。” “我小时候不知道啊,想着怕他饿,就买的猫粮,而且它好像还挺喜欢吃的,就这么一直喂下来了。” 印墨予仔细思索了一下:“我其实也不清楚它要吃什么,食物应该是有补充能量的效果,但估计还是天材地宝之类的要有用些,毕竟妖兽修炼靠的是灵气,等我下次去部门问问同事,或者去档案馆查查资料。” “那就麻烦你了,如果要买什么灵药,只要能用钱买,我都是不差钱的。” 印墨予眨眨眼,被这话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你家底这么厚的吗?” “从小时候开始,我可工作过很多年了,攒下的积蓄还算可观,而且公司现在的盈利状况不错。” “那我也得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实现财务自由。”印墨予没掩饰自己的羡慕。 季临轻笑一声:“所以你进圈就是为了赚钱?” 印墨予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确实,不过经历了这几个月,我发现自己也挺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毕竟又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还能赚钱,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包厢的光微弱下来,是木简演示的内容结束。 印墨予眼疾手快地接住闭眼入定正要掉下来的绒绒,顺势将它抱在怀里。 “它要多久才能醒过来?”季临并不担心,反而为它的变化感到欣喜。 “我也不清楚,应该等刚才接触的灵气全部消耗掉就行吧。”印墨予此前也没有这种经验。 等下次再见到于笙,可以问问看他的青隼平日是怎么修炼的,也好有个参考。 他轻点了一下绒绒的脊背,小兽的身形便消失回到戒痕当中。 “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季临站起身,又想到什么,“找好之后的住处了吗?” 选手们在比赛期间统一入住炫岛,但节目已经结束,过渡个几天之后,她们就得尽快搬离宿舍。 “我提前约了中介,明天上午去看几套房子,应该能定下来。” “行,要是没找到合适的,你可以联系我,我助理有认识靠谱的中介,也能帮你筛选一下。” 印墨予道过谢,又想到什么:“不过你平时日程安排那么满,又不经常待在本市,我想找绒绒的话,它还不一定在,你之前有试过吗,它能离开你多远?” 她听季临说过,绒绒是和他有契约关系的,受戒痕影响。 而且绒绒本体虚弱,以前从从戒痕出来的时间都很短,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睡觉。 “这件事我还没跟你讲,其实自从绒绒见了你之后,我觉得它比以前活泼多了,戒痕对它的束缚似乎也在减弱。” 他思索了一下:“要不等绒绒醒过来,让它在你身边先待个一两天试一下,如果没有异常反应,以后就让她在你身边修炼,反正要是不行,它也会受戒痕召唤自动归位的。” 印墨予眼睛一亮,这提议正合她意:“好啊,那我提前准备适合她的小窝。” 她其实一直想等着工作稳定后养只宠物来着,没想到现在直接有了个现成的毛孩子。 还比普通宠物更有灵性。 “那说好了,我大概最早后天来找你,明天有个品牌活动,我抽不开身。”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 印墨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又翻个身,看了看空荡许多的宿舍。 昨天姜莱和陈若音都已经收拾好行李搬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物品。 大楼里也只还剩下零零散散的选手还没搬离,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选管老师说她们最多还能再住一个星期的时间,之后就要统一收回维护,节目的租约也差不多到期了。 印墨予起身洗漱,选手食堂也没有了,她只能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东西,看时间差不多,就赶去跟中介汇合了。 北仓市地处经济核心,市中心的房价和租金都居高不下。 印墨予的预算有限,就将看房范围锁定在了离市中心稍远,但交通还算便利的几个片区。 毕竟她目前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了,小区的安保问题也是需要考虑的一部分。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乾嘉里的门口。 中介李杰已经等在路边,见到她之后上前迎了一下。 “印小姐你来了,这个热量不高,等会儿我们要花些时间看房,您可以喝点解渴,您叫我小李就行。”他递过来一瓶低卡饮料。 李杰穿了身职业西装,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粒,头发打理得干净有型。 “谢谢,我们先看哪一套。” “您这边走,先去看前面小花园这套,您目前没有车,平时打车的话走出来也离马路近些。” 李杰边走边实地给她讲解了一些小区的基本设施,印墨予之前在他给的资料里见到过一些,不过实地看起来环境更好。 “这里也住了不少艺人,像是程曦,楚子月,还有一些团体组合,和导演编剧之类的。” “也有很多现在很火的大明星,在红起来之前都在乾嘉里住过的,所以有很多娱乐圈的小透明觉得这里是福地。” 印墨予听到这儿有些感兴趣:“真的,都有谁啊?” 李杰提了几个家喻户晓的名字,让印墨予忍不住多看了小区一眼。 真有这么神奇,这里难不成风水真的很好? 外联部有能查探风水的能人,等以后有机会,她也想试着学点皮毛,这样说不定还能改善运气呢。 看过的第一套在三楼,客厅的窗外被一棵树冠挡住,她觉得视野不太好。 后面那 套采光不错,户型类似,而且行走动线也更合理,隐私性更好。 印墨予站在阳台往窗外看了看,房子在联排的七楼,这边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已经长出小片的花苞,等再过半个月,推开窗就能闻到桂花香了。 她心里其实已经偏向这套,不过还是没有立刻表态,跟着小李把剩下几套也看完了。 对比之后,她还是觉得第二套最合适。 又和李杰确认了一下租金和物业水电的标准,印墨予觉得价格也在预算范围内,就点了点头。 “就这套吧,麻烦你帮我约一下房东,尽快把合同签了。” “好嘞,我这就帮您联系房东,他今天正好在附近,要是方便的话,下午就能签。”李杰拿出手机直接打了通电话。 对方也爽快,约好半个小时见面,不用等太久。 趁着这个时间,李杰又和她讲了讲小区周边的设施,还有这栋楼的邻里情况。 这个小区一梯两户,对面那户平时是住在公司附近,平时很少在家,只有偶尔周末才会回来住个一两天,所以基本不会互相打扰。 “我住的这栋,有其他圈里的前辈吗?” 以自己的资历,不管碰上谁可都是新人,要是以后真在楼下遇到了,总得提前想好打个招呼才是。 “有的,五楼的两间是被同一家公司租下来做宿舍的,就是去年才出道的男团ONYX,曜石乐队。” 讲到这儿,李杰啧啧道,“他们的粉丝特别疯狂,经常在小区外蹲点,不过印小姐放心,咱们小区的安保很严格,外人进不来的。” “今天在门口没见到有什么像粉丝的人啊?” “不在家呗,肯定是有行程,粉丝也跟着去了。” 印墨予以前不知道这个乐队,还是参加选秀时某组的选曲里有他们的歌,才第一次听说。 她暗自记下,等空了网上搜搜这个乐队了解一下,免得后面见面叫不出名字。 乾嘉里小区对面的咖啡馆,印墨予签完合同,把门卡和钥匙放进包里。 “印小姐,我们公司免费赠送一次保洁服务,半个月内有效,等您入住之后,可以随时联系我。” “另外,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李杰翻出手机相册,给她播放了一段视频。 是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看她节目的视频,跟着她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模仿着,还有别的大人也举起手机在记录。 “这是……”印墨予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意外。 “我小侄女,她可喜欢你了,所以我想请您给她签个名。” 李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知道你们明星不能随便签名,如果实在麻烦的话,不签名,写点什么鼓励的话也行。” “没问题,签个名而已,正好有纸笔。”她现在还没签公司,没那么多讲究。 “稍等,”李杰飞快从包里翻出一张她的照片,“签在这上面,菲菲肯定特别开心。” 印墨予接过照片,写了菲菲的名字,祝福的话,又在底下签了名,把照片递还给李杰。 “太感谢了。”李杰小心收好,拍了拍胸脯表示以后房子方面有什么问题尽可找他,随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63. 第 63 章 租约届时履行,印墨予当天回去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来炫岛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在这里住了快三个月,零零散散添置的物品不少,收拾起来还真费了些工夫。 除去行李箱之外,又大大小小地装了几个纸箱封好,才终于把东西归置好。 等待搬家公司上门的间隙,她坐在床板上,环顾了房间一圈。 知道肯定要搬走是一回事,可现在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拿出手机,想找人说点什么。 先跟爸妈讲了要搬家的事,又给姜莱发了新家的地址,约了等她综艺录完回来见。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穆泽之的对话框。 他们去外地的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不只是他,就连之前经常出现的景舟也不怎么冒泡。 印墨予料想该是很重要的任务,派遣出去的人,她知道的就有陆薇,霍岩还有于笙。 这些都是穆泽之信任的人,难不成是很棘手的事情。 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或许是自己的级别还不够参与这种等级的任务。 又或者是因为前段时间正在节目决赛的关键期,他们不想让她分心,可时间确实久了些,都一个星期过去了。 她看了会儿对话框,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穆哥,节目录完了,我没出道,但是已经想好签什么公司了,也马上要搬家了。” “你们那边任务什么时候结束,等回来我请你们吃饭庆祝啊。”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复,屏幕上方弹出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接起电话,是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印墨予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去宿管那里接到了搬家工人,带着他们上楼。 忙前忙后的,直到夜幕降临,才终于能躺在沙发上歇下。 她一口气喝下半瓶水,才缓过劲来。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穆泽之回了消息。 “我这边信号不好,刚看到消息,方便电话吗?” 印墨予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整理了两下头发,才意识到电话里又看不到人。 她回了个“方便”,电话就立刻打了过来。 “穆哥。”她接起电话,声音清亮了几分。 “都安顿好了?”穆泽之的嗓音传过来时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信号确实不太稳定。 “都收拾完了,我正休息呢,你们的任务怎么样了?” “还不确定,是在找东西,目前线索不多,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你们要找的东西很关键吗,危不危险的?” “危险倒谈不上,就是比较费时间。” “那就好,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北仓这边发布的任务我已经开始在看了,日程空的话我就会去做,能稍微缓解下部门的压力。” “不急,你先适应好新的公司比较重要。” 电话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似乎是在什么空旷的地方。 穆泽之的话也变得有点断断续续,“我先挂了,等信号好点再联系你。” 印墨予手指扣了扣手机壳边缘,应了一声,“好,你们注意安全,我……我等你们回来。” 电话挂断后,她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穆泽之说得对,得尽快安定下来,找好后续的方向才行。 她抉择之后,最终没有选择季临的季曜文化,而是找到了冯泉的微信,先发了消息过去。 冯泉是励图娱乐的经纪人,在录制三公期间就托中间人联系过她。 那时印墨予就考虑过手边的几个选项,励图娱乐规模中等,不像大公司那样竞争激烈。 是这两年才开始逐渐崭露头角的,旗下艺人更注重多栖发展,她也愿意尝试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被框定在单一赛道里。 原本她是打算更早联系的,只是季临突然出现,让她不得不把这件事往后推了推。 的确季临给出的条件更有吸引力,但印墨予不想因为跟他的私人关系欠下人情。 说实话,她内心不太确定季临选她到底是因为她在文娱方面的能力,还是因为绒绒。 还有一方面,两个人先前合作过,这么快就签到他旗下,难免会让人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为了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纠葛,她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冯泉的消息回得很快,语气也干脆利落,约她第二天下午到公司面谈。 印墨予记下时间和地址,打开电脑,把励图娱乐近两年的公开资料和艺人资料都翻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底。 励图娱乐在城南的文创园区里租了一小栋办公楼,从乾嘉里过去只要不到半小时的车程,比预想中方便不少。 印墨予提前了些时间过去,找楼号的时候见到周围都是影视相关的公司和工作室。 园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还有背着摄影装备的人从她旁边路过。 她顺着指示牌找到励图娱乐所在的楼栋,楼梯是雅白色,门口挂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深色木质招牌。 上面用烫金体写着“励图”两个字,右下角还追着一枚小小的logo,是LT的变体。 她走进去,前台摆着一盆绿植,旁边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在打印机前面整理文件。 “你好。”她打过招呼。 女孩听见声音转过身,弯起嘴角:“印老师,泉姐在楼上等你,我带你上去。” 小楼一共五层,一楼是前台和会客区,墙面上挂着公司艺人的海报和剧照。 还有专门的区域用来收纳过往斩获的奖杯,陈列柜的玻璃被擦得很亮,还有灯带打着光。 二楼是员工集中的办公区,三楼是经纪人和老板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顶上两层则是排练室和录音棚。 印墨予跟着前台到了三楼,冯泉的办公室门半敞着,前台先敲了两下门,然后探进半个身子。 “泉姐,印老师到了。” “请进。”冯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利落的爽快。 前台侧身让开:“您喝果茶还是咖啡?” “果茶就好,谢谢。”印墨予朝她点了下头,迈步走进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浅棕色的双人沙发,茶几上散着几本行业杂志。 冯泉从桌后站起来,这是印墨予第一次见到她本人。 她比头像看起来更知性,齐腰的波浪卷发披在肩后,戴了副细边金属框眼镜。 今天穿了件孔雀蓝的丝质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透着松弛的气质。 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眼角浅浅的纹路,却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亲和力。 冯泉伸出手:“终于见面了,小印。” “泉姐,你好。”印墨予指尖触到她掌心,很暖。 “坐吧,别客气,”冯泉到沙发边跟她并排坐下,“能聊聊吗,为什么选择励图。” “其实也不算是特别复杂的选择……” 印墨予跟她讲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两人在办公室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也定下了短期的相关规划。 “合同稍后法务会发到你邮箱,后续宣传部门会先在网络平台上进行造势,在选定合适的时机正式官宣。” 冯泉推了推眼镜,“这段时间,你先定期来上安排好的课程,提高一下专业能力。” “对了,等会儿有人会加你微信,是给你安排的助理代代,她之后会负责对接你所有的日常行程。” 印墨予点头应下,又聊了几句细节才起身告别。 走出励图的大门,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上已经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代代。 她点了通过,对方秒回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紧跟着发来一段文字: “印老师好呀,我是代代,以后请多多关注。” “今天我在外地跟组,等回来再当面跟您碰一下行程安排,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微信我就好。” 印墨予回了个“好的,辛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九月的风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工作安排方面总算妥帖解决了,接下来就可以抽空关注外联部的事务了。 她没急着打车回去,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路边的梧桐叶还是绿的,但已经能闻到秋日的干燥气息。 她想起后面安排的表演课和综艺课程,在想着怎么才能把时间规划得更合理些。 就找些北仓的异生物案件,级别不用太高,能练手就行。 正思考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季临。 “励图谈妥了?他家也很有潜力的,祝你事业顺利。” 今天出发前,她先婉拒了季临的邀约,说选了签励图,他应该是刚结束工作看手机。 她回了个笑脸,“你工作忙完了。” “对,绒绒也醒了,它确实有了变化。” 印墨予脚步一顿,追问道,“什么变化?” “它没有之前那么透明了,是不是实力增长的表现。” “你在哪儿,我过去看看。” “回北仓路上,要四点左右才能到,你发个方便见面的地址给我。” 时间还早,印墨予先回了趟家,准备把合同和课程表整理好,再简单收拾下随身物品。 这次再回小区,下车时她看到马路边蹲守的几个年轻女生。 她们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拍个不停,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经过时,她隐约听见“曜石”两个字,看来中介小李说得没错,那个乐队的粉丝确实挺狂热的。 印墨予在家附近选了家咖啡店,快到和季临约定的时间,她提前到了,点了两杯咖啡,坐在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等。 她原本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不多时,感觉到鞋带被扯了两下。 64. 第 64 章 低头一看,是绒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用爪子拨弄她的鞋带。 然后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尾巴竖得高高的。 “你来了,季临呢?”印墨予托着后腿把它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 果真跟他说的一样,绒绒的身体比之前凝实了不少,毛发感觉也有了质感,摸上去更清晰了。 她环顾咖啡馆,这才见季临推开门,和她对视一眼,朝这边走来。 “它等不及了,我车还没停稳,就先跑出来找你。” “绒绒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昨天下午,醒之后就开始在屋子里转圈,也不知道是在找你,还是找那木简。” “你说呢?”印墨予戳了戳绒绒的额头,小家伙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齿印都没留下。 季临看笑了:“应该是想你了。” “那个修炼功法,等绒绒以后灵力再强大些,就可以自行催动,到时候就不需要我再从旁辅助了。” “它说了,想跟着你,我是实打实看到了它身体的变化,或许这个对它的身体恢复更有帮助。” “而且昨天我让它试着自己往远处跑了些,几十公里内都没问题,说明它现在能离开我身边活动了,以后会更远,所以应该没问题。” 因着契约的关系,季临和绒绒是能互相感受到对方情绪的。 印墨予没怀疑,她低头看着绒绒,它能听懂他们的对话,轻轻喵了一声。 “那以后就让它跟着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 灵兽修炼到一定阶段,就能开口吐人言,只是这个时间说不准,她不知道绒绒算不算是天赋好的。 “你有事忙的话就让它自己出去玩,或者让它来找我。” “好。”印墨予应了一下,见季临欲言又止,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讲。 “是还有什么事吗?” 季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我好像也因为绒绒的变化,受到了影响。” 印墨予微微蹙眉,想到什么:“你小时候曾先天觉醒过异能,后来虽然自主沉寂了,但身体底子还在,绒绒的灵力反哺,可能重新激活了那条通道。” “是的,我在想,或许等绒绒再强大些,我也会重新感受到那股能量。” 季临小时候去九盘山,能力没能得到正确的引导,又留下心理阴影,后来那股力量就自己沉寂了下去,这些年再没出现过。 他担心要是再次觉醒,是否还会像从前那样失控。 印墨予沉默了片刻:“成年人的控制力要比小时候强得多,而且现在你身边有绒绒,说不定能帮你稳定。” 她抬眼:“要是遇到什么不能自己解决的情况,一定要联系我。” “有你在,我安心多了,”季临神色松快了些,“我送你回去吧。” 印墨予摇摇头,“还是别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小区外面经常会有粉丝蹲守,被看见就不好了。” 季临没再坚持:“那你等会儿把家里地址发我一个,有些绒绒日常用到的东西,我快递寄过去。” 这个倒是必须的,她确实不太清楚小家伙的喜好。 “那我们就先走了,绒绒,说再见。” 绒绒被它抱得舒服,眼睛都眯起来,根本无暇顾及。 然后得到了季临的一个白眼。 印墨予忍不住笑出声,跟他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一周后,励图娱乐的官博和她的微博同时更新了一条动态,宣布她正式成为励图娱乐旗下艺人。 紧接着公布了本月的行程。 除了常规的拍摄采访和粉丝见面会,还有最近的音乐节演出安排。 长风音乐节举办时间十到十二号,地点在长风滨江公园的露天舞台区。 她是临期作为惊喜嘉宾加入的,其实是冯泉那边早有运作。 公司安排的课程还没开始上,倒是先出去跑演出了。 她的节目排在第三天下午,因为每天的嘉宾都不同,只在当日早些时候去场地进行彩排。 前面几天因为各种原因助理代代一直没能回来,直到今天才正式见面。 房门被敲响,印墨予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笑容灿烂。 “墨予姐,我是代代,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比视频里还好看!” 代代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 印墨予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坐,你这么快,是直接从老家赶过来的吧,没回公司那边?” 代代老家临时出了点事,所以又请了几天假,处理完才来。 “嗯,我想着早点过来跟你熟悉熟悉,后面工作起来也顺畅些。” 她放下背包,坐在沙发一角,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墨予姐,你把平时的生活习惯和喜好告诉我,我记下来,方便后面安排行程和照顾你。” “你这一下子让我说,还真有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要不等遇上再说呗?” “也行,反正我天天跟着你,慢慢就摸清了,那你没工作的时候,习惯几点起床?” “睡到自然醒,但不会超过九点钟,就是很正常的作息吧。” “好的,那饮食上有什么忌口吗,出去工作订餐的时候我好注意着点。” “我不爱吃内脏,其他都还好,你看着安排就行。” 代代把这些记下来,又把刚才拎过来的纸袋放在桌上,“我买的果切,你先吃,我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已经约了司机十点半来接我们。” 长风滨江公园在临市,只隔了条江,不到两个小时就能驱车赶到。 音乐节的主办方已经在场地附近统一安排了酒店。 印墨予道了谢:“不用,我早上洗漱完顺手就收拾好了。” 代代眼神茫然了一瞬,“那我能做点什么呢,要不你家里有什么其他要收拾的,什么能做的事吗?” “真不用,你坐着歇会儿就行,路上还折腾了这么久,”印墨予把果切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代代助理做久了,习惯性地想找点活干。 可看她确实好像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就也没再坚持,拿起一块果切咬了一口,嘶了一声。 “怎么了,你咬到舌头了?”印墨予问。 “没有没有,”代代摆摆手,“就是有点不太习惯,之前我负责的艺人,可是衣食住行事事都要我做,哪怕是休假的时候。” 印墨予松口气:“我没这么多讲究,休息日你也不用一直跟着我。” 她可还有外联部的事要做,身边要是真的有这么个跟屁虫,有些事不仅不方便,撞上了还很难解释清楚。 代 代双手合十:“感恩,那以后工作上的事我一定多上点心,生活上就不给你添乱了。” 印墨予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司机过来的时间,两人还抽空看了两集电视剧。 随后便一起出发前往酒店。 路上他们会经过滨江公园,印墨予透过车窗望出去,路边有不少带着应援物的粉丝。 代代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这次音乐节阵容挺强的,好多粉丝都提前过来。” “看出来了,曜石乐队的粉丝最多。”印墨予见到印着他们海报的注水旗。 “跟你一天演出,他们名气最高,还是压轴呢。” 代代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不过总有一天,咱们也能做压轴嘉宾的。” “不是为这个,我是听房屋中介说,他们跟我住在一栋,才留意的。” “真的,那我以后不是经常有机会见到了?” “也说不准,我都住进去一个多星期了,还从来没碰上过呢。” “那可能是他们行程太满,早出晚归的,”代代忽然花痴地笑了起来,“不过他们乐队的主唱长得是真好看,去年我参加过一次颁奖典礼,媛媛见到过一眼。” “宋以桉?”印墨予回忆了这个五人乐队的成员名字和定位。 “是他,我觉得其他人都有点是艺术细胞赋予的魅力,但他就是让人先注意到脸,然后才会关注到才华的人。” 听她这么说,印墨予还真有点好奇。 “那等如果以后有机会认识,熟一些的话,我帮你要签名。” “我会永远追随你的。”代代夸张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印墨予被她逗得直摇头。 “你在酒店休息会儿,开开嗓什么的,我先过去场地那里看一下,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过来接你。” 代代已经把房间都检查过一圈,司机带来的演出服也试过没什么问题。 化妆师已经到楼下了,正好趁这个空档她去滨江公园那边熟悉一下环境。 印墨予自动接过她递来的蜂蜜水,就看着人风风火火地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之后就推门离开了。 有人照顾的感觉真好,她在角落里嘿嘿笑了两声。 没过几分钟,门铃响起,她透过猫眼一眼,是代代还没走,半路碰巧遇上化妆师就顺便一起了。 “姐姐,印老师就麻烦你了哦,奶茶我也点好了,很快就到。” “你怎么又跟着回来了?” 代代压低声音:“我跟这姐姐认识,怕你们第一次见面不自在。” 化妆师从洗手间正好出来,她又朝对方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哦。” 等代代再回来接,已经是下午三点钟。 印墨予已经化好妆,演出服也换上了,正坐在窗边听歌。 “我研究过了,音乐节后台休息的场地是临时搭建的,不算大,过去得早的话要跟别人共用休息室,我们卡着时间过去,最好能直接上台,就不用跟别人挤了。” “不是要先彩排吗?” “没几个正主去的,要不就是音乐节的工作人员,要不就艺人助理走个过场,我都替你走过一遍了,还录了视频。” 代代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 是她自己上台过了遍流程,把舞台动线,灯光位置都记录好了。 65. 第 65 章 到达滨江公园时已是傍晚,天空染上一层薄薄的橘色。 他们上午驱车经过的那条路早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是绕远从另一侧的专用通道进的场。 草坪上密密麻麻地支起来不少帐篷和摊位,气氛热闹起来。 远处主舞台的灯光已经亮起,传来音响调试的声音。 后台乱得很,果然跟代代说的一样,工作人员挤在一起。 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对节目流程,环境嘈杂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休息室是用号码排序的,印墨予经过时留意到其他艺人都要几个人共用一间休息室,只有曜石乐队是单独隔出来的。 塑板门半开着,她往里面瞟了一眼,只见到补光灯前的几个侧影,还被妆造师挡了大半,没看清脸,只有五颜六色的头发比较显眼。 代代挽着她的胳膊往前:“再过十分钟就差不多要候场了,我们在休息室稍微坐一下就好。” 有工作人员过来讲了下注意事项,代代跟他聊了几句后,从包里拿出来蜂蜜水。 “先稍微喝点润润喉。” 印墨予站在侧台脚手架的位置,这里能见到草坪上的观众。 江风裹着水汽和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人群像一片起伏的浪,在灯光下晃动。 拼盘音乐节歌手有十几位,她在那些手幅里面很快找到自己的。 只有一小撮,但举着的人很用力,横幅拉得笔直,在风里微微抖动。 有人是为自己而来的,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动,这种感受和参加选秀时不同。 这次的表演不用计较结果,只需要把表演完成好,把这几分钟的时间留给台下的人。 “我已经跟摄像师沟通过了,到时候会多给几个近景镜头,你只管唱就行。”代代在旁边说。 “嗯。”印墨予应了一声,视线仍落在台下那片晃动的光点里。 代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们都是来看你的,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代代,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好呀,我等着你变成大明星那天。” 候场提示音响起时,印墨予把蜂蜜水递回给代代。 舞台侧方的灯光已经切换为蓝色,耳返里正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 她小步跑上台阶,跟观众打招呼,欢呼声混着前奏涌到耳边。 一曲结束,再退场时,看见代代抱着一束鲜花,站在下场口等她。 “唱得真好!”她递过来,那是满天星和向日葵扎成的花束,“刚才可多观众喊你的名字呢。” “还有花啊。” “这可是咱俩的第一次工作,当然得有仪式感啦。” “谢谢你,代代,我很喜欢。” “走吧,等会儿我回去修图,还得挑好照片发微博呢,现在正是提高粉丝粘性的好时候,要多多发些社媒。” 印墨予低头闻了下,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但心里还是暖的。 她抱着花束跟在代代身后,途中又经过曜石乐队的休息室,门是关上的,里面隐约传出几句说话声。 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但有吉他拨弦试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她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启程回了北仓。 代代要去趟公司,印墨予便先回了乾嘉里。 她走进单元门,看到电梯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只见到背影。 身型高挑,有人戴着口罩,有人帽檐压得极低,几乎把自己裹在衣服里。 但印墨予还是通过那些格外亮眼的头发丝认出来,这是曜石乐队的五位成员。 想来也是参加完音乐节刚回来的,搬进来这么多天,今天才有机会见到。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上前跟他们同乘一部电梯。 当中有人就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过头来,他一头红发背到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这是乐队的吉他手周屿,印墨予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屿先是一愣,抬手指了指,“你是印墨予吧,昨天我还在后台看你直播了呢。” 他这一出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下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了,她快步走到电梯口。 “你们好,我是最近搬过来的,住在七楼。” 叮地一声,是电梯门开了。 “我们在五楼。”周屿侧过身让出位置,示意她先进电梯。 印墨予道了声谢,她手里还抱着代代送的那束花,快步走进去,跟几人打过招呼。 电梯里空间不大,五个人加上她,显得有点拥挤。 她一一看了那几位成员,戴着鸭舌帽的是键盘赵湾,那个头发微卷的是贝斯手张长里,还有戴着耳机的是鼓手王宏京。 剩下那个,就是主唱宋以桉了,他戴着口罩,只能看清楚眉眼。 她默默缩到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宋以桉就站在她斜前方,抬眼就能看得很清楚。 印墨予本来站着,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代代今天说的话,说他线下比镜头里还要好看。 她想验证下这句话的真实性,就又抬眼看了看。 这才发现他是浅瞳,睫毛这么长,眨眼的时候肯定会扫过下眼睑吧。 许是行程密集的缘故,眼睛还带着不少红血丝。 她正看得入神,宋以桉忽然偏过头来,视线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印墨予心里一慌,连忙移开视线,手握得紧了些,花束的包装纸蹭过墙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里分外明显,好在五楼正好到了。 “我们先走了,有空来玩啊。”周屿带头走出电梯,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印墨予往前走了小步,按下电梯的关门键。 几步远之外,周屿揽着王宏京往前:“走,先去你们那里打游戏,桉子你去吗?” “我先回去放东西。”宋以桉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带着一点低沉的哑意。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印墨予见到宋以桉走到自家门前。 她眉头一皱,从那扇原木色的大门上看出几分不对劲。 从门缝中溢出的浑浊雾气贴着地面向外,她想再看仔细些,电梯门却已经彻底合拢。 她从其中感受到能量波动,而且让人很不舒服。 那房间里面,肯定有问题。 印墨予回到家,把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刚准备换鞋,绒绒就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想我了?”她把绒绒抱起来,带着 它来到窗前,靠在沙发上。 宋以桉家的雾气,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会是错觉,而且刚才几人同坐一部电梯,离那么近,也没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有什么不同。 那股气息是才出现在他家中的,还是隐藏得太好,以至于自己什么都没发觉? 她正想着事情,指尖有湿漉漉的感觉,是绒绒见自己没理它,露出牙尖咬了两下,但并没有用力。 对啊,她不好直接过去,这眼前不是有现成的帮手吗。 宋以桉在的那一间,正好就是自己楼下,只隔了六楼那家住户。 印墨予把绒绒举到面前:“你不是修炼了几天吗,正好试试成果。” 阳台门被拉开一道缝,她走出去。 又叮嘱了绒绒几句,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屋子里有没有奇怪的东西就好,不要特意靠近。 印墨予看着它沿着栏杆慢慢扒下去,然后落在楼下的露台上,如法炮制地又下了一层,就看不到了。 她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大概过了有十几分钟,还没见它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在原地踱着步子,再等等。 再等两分钟,要是还没消息的话,就直接下楼。 正焦虑着,眼前出现一只灰色的爪子。 绒绒以前虚弱的时候是透明的,现在身形逐渐凝实些之后,毛色也变深了。 “怎么这么久?”她捏着后颈把它提起来,然后见到它嘴巴里咬着什么。 印墨予走进房间,把它放在沙发上,手掌伸过去,“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绒绒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吐出像毛团一样的黑线。 这个跟刚才她在电梯间看到的很是相似,宋以桉的房间里确实有不明物作祟。 那黑线在掌心寄生虫一样游动了两下,印墨予感受到阴冷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掌纹释放出白光一闪而逝,黑线也消失不见。 不清楚这东西存在了多久,但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必定会对普通人造成危害。 勉强算是邻居,而且以后说不定工作中还要见面呢,不能不管。 “你刚才过去的时候,有人在屋里吗?”她记得他们说要打游戏的事。 绒绒拿爪子比画了个一字,应该就是宋以桉一个,平时周屿跟他住,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一起。 她还是直接下了楼。 就两层,她没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的。 推开五楼的消防门,她正跟从楼道另一边房门出来的周屿对上眼。 “印墨予?你怎么下来了。” 她露出有些焦急的神色:“我猫不见了,可能趁我开门的时候跑出去了,楼上我也找了圈,没看见。” “知道大概是什么时候丢的吗?” 印墨予摇摇头:“就是刚刚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的,不会是我昨天出门就已经跑了吧。” 周屿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要不问物业查下监控吧,你养的什么猫,昨天我还在小区里见过一两只呢。” “就是普通的猫,不是什么特别的品种,是灰色的,还很小呢。” “要不我跟着你出去找找吧?” “也许是在哪儿躲起来了,”印墨予话音一顿,看向某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绒绒!” 66. 第 66 章 周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果真见到门口的鞋柜位置,有只小猫正撕咬着其中一根鞋带。 “啥时候在这儿的啊,我刚刚都没看见。” 印墨予小步跑过去,斗争了一番之后才把小猫抱起来。 只是被它摧残过的鞋子惨不忍睹,鞋带破破烂烂的,鞋面上还咬出个洞。 “抱歉,这是你的鞋吗,我赔你一双吧。” “宋以桉的鞋,不过也没关系,是品牌方送的,你不用赔了。” 印墨予抿了抿嘴:“真不好意思,要不我当面跟他讲一下吧。” 周屿耸耸肩膀:“他也没这么多讲究。” 他话都还没讲完,就见面前的印墨予不知道怎么走动的,本来是在鞋柜的角落,一个眨眼就绕到自己身后。 咚咚两声,连房门都已经敲响了。 他后退着转身,还差点被那只鞋绊住跌一跤。 “小心。”印墨予抬手想扶他,他却先一步撑住了门板。 然后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周屿维持着这个貌似很帅的姿势,还是跌进了房间里面。 宋以桉抓着他胳膊把人拉起来,“你干什么呢?” “脚滑脚滑……”周屿站直后,讪讪开口,“有客人来,就刚才见面的,楼上邻居。” 宋以桉看了眼还站在门口的人,她正低头看地板。 周屿解释了一下:“她的猫咬坏了门口的鞋。” 印墨予抬起眼,她这次没在门缝见到刚才发现的雾气。 她把绒绒往上举了举:“不好意思,它咬坏了你的鞋。” “没事。”宋以桉果真跟周屿讲的一样,并不在意。 印墨予还站在玄关的位置,眼睛转了转。 她手一松,绒绒就会意从她身上跳下来,往房间里面跑过去。 “绒绒!”她转头朝两人又道歉,“不好意思,它太小了,老是东蹿西跳的,我过去抓它,别再把你们房间的东西碰坏了。” 周屿:“我跟你一起。” 这间房的格局和她的差不多,只是曜石乐队在这里住得久,所以要更有生活气息一些。 绒绒没乱跑,只是到了沙发边的地毯上,缩在靠枕和沙发腿中间的位置。 “小动物就喜欢这样挤的地方,在生理上会觉得安全。” “你也养宠物吗?” “我自己没有,不过我爸妈也是养了只猫,都有七八岁了。” “真的,那你肯定有经验了,能跟我讲讲吗,我这是才领养的猫。” “当然没问题。”周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她,捎带着给她讲了些注意事项。 “你们两个人住这间吗?”印墨予问。 “是,宏京他们三个住在另外一间,要不是因为住不下,我都想一起过去了。” “为什么啊?” 周屿瞥了眼宋以桉,“他太闷了,平时我不开口的话,他甚至能一天都不说一个字,光在房间里写歌。” 宋以桉从刚才关上门之后,就双手插兜站在餐桌边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个角度,印墨予刚好能看见从他后脑勺延伸出来的一段线。 是有点类似蛛丝那种灰白色的线,线的另一头通向东面那个房间。 房门半掩,里面放了些盒子。 “那个小房间平时不住人吧?” “里面东西太多了,平时粉丝送来的礼物,还有品牌方拿的东西也在,都好久没收拾了。” 周屿伸出手指想逗小猫,它一下子蹿到印墨予怀里,连根毛都没碰到。 “这小东西还挺好玩的。” “那个,宋以桉,你不用坐下吗?”印墨予问。 宋以桉这才在沙发另外一角端坐下来,似乎是觉得回房间冷落了客人不太好,但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没什么时间休息?” 周屿先接话:“确实有点,我感觉他也是昏昏沉沉的,除了在舞台上兴致能高点。” 他踢了一下宋以桉的脚,“人家问你话呢。” 宋以桉没有出声,呆愣在原地,浅色的眼珠机械性地转了两圈,速度规整,不像常人的姿态。 “我去!你看到了吗?”周屿转头询问印墨予。 宋以桉的眼神逐渐回笼,看他俩的眼神有点茫然,“怎么了?” 周屿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眼睛好像有点问题,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刚刚,好像眯了一觉。” “人还直挺挺坐着呢,怎么可能睡着,不信你问小印,她也看见了。”周屿是真怀疑他劳累过度身体出问题了。 宋以桉身体出现异状时,印墨予见到他脑后的线变粗了几分,他是受到外来的影响才会这样的。 她开口:“确实,你最近还有其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宋以桉沉默了片刻,在犹豫着要不要说,这件事不太适合跟才见过一面的人讲。 但周屿跟他相处起来,光看表情就知道对方藏着事儿。 “有啥大不了的,你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呗。”他讲到一半才想起来还有印墨予这个外人在场。 “要不你先回家吧,回头我带着桉子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兴许就是因为精神太紧绷了。” “不是精神问题。”这次是宋以桉先出声否认。 周屿:“好好好,总归等做了体检再说。” 印墨予就是为这事来的,现在亲眼见到有异生物作祟,更不可能走了。 她记得景舟说过,外联部有能够短期清除记忆的工具,而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等事了之后,申请给面前这两位用一下就好了。 她给穆泽之留了言,咨询这个东西要问谁要。 “的确不是精神问题,你是被脏东西缠住了,你的脑袋现在连着一根线。” 周屿独自凌乱了一瞬间,怎么宋以桉的事还没解决,又出来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都开始怀疑这房间里有问题的到底是谁了。 “你们俩别吓我啊。” “我是认真的,”印墨予运转灵力,指尖镀上一层银光,手指在眼前轻轻一扫。 “你这儿什么高科技,我靠!”他在看见那条线时生生住了口,往后退了半步,“你,他他……” “怎么了?”这次换宋以桉疑惑了。 印墨予也给他短暂升级了视力,能见到能量波动。 几分钟后,她从杂物间抱了个盒子出来,放在地毯正中间。 周屿默默又离那个盒子远了些:“就是里面的东西,影响桉子的?” 宋以桉大概是从半月前的那次演出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的。 当时舞台结束,安排了乐队串场互动,他介绍完自己,正听其他成员讲话。 目光落在观众席当中,原本没有聚焦,只是从那些应援棒和横幅中扫过去。 但某个瞬间,神经莫名一紧,他看见观众里有个 戴着灰色鸭舌帽的粉丝,长直发,戴了口罩,脸完全被遮住。 只有她一个人是安静的,在喧闹的人群当中分外明显。 看上去不像是粉丝,观众席的灯光晦暗,他看不清,但感觉人的确是在看向自己的。 宋以桉原本没当回事,可能只是碰巧注意到了。 可等到后面一次粉丝签售会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了队伍当中的那个人。 换了着装,但还是同样的灰色鸭舌帽,穿着不起眼的T恤牛仔裤,仍旧遮着脸。 排到时,她拿着要签名的小卡上前,只是打了招呼,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宋以桉准备写下to签:“你叫什么名字?” “桃子,我叫桃子。” 他写下祝福的话之后签名,女生离开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希望你永远只看着我一个人。” 声音没有起伏,可他还是从语调当中觉察出几分异常。 原本以为只是狂热粉丝,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每次对外行程,总是能碰到在路上追车的。 甚至还有在酒店的角落当中蹲守的,还有一次,差点潜进了他们的房间。 宋以桉又看了那女生离开的背影,她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拿着签名照,很快消失在了场馆当中。 再之后的对外行程就是长风音乐节。 “昨天,我在音乐节的草坪上,又看见了她。” 按理来讲,音乐节上那么乱,又没有作为,人群层层叠叠地在一起,想要聚焦到某个人身上都很困难。 “她甚至不在前排,距离舞台大概有二三十米远。” 周屿嘶了一声:“你怎么注意到的。” 舞台灯光的影响下,原本是绝对不可能看清楚那么远的人像的。 “我说不清楚,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什么指引一样。” 印墨予思索道:“应该是她通过某种手段影响了你的思想,能对你做出牵引。” “牵引?”宋以桉重复了这个词,眼睛一转。 “当时,还发生了什么?”印墨予看出他欲言又止。 宋以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发现我注意到她的时候,把左手举高了,我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手臂也不受控制地上摇。” 听她这么讲,确实像是受到了牵引的症状。 “在电梯里的时候,我没见到你头上的线,或者这东西受距离限制,离得很近时才能发挥作用。” 周屿问:“那我们出去工作的时候,岂不是离得更远了。” “我猜测这更像是一种提供能量的方式,每次你在家的时候,它都会对你的身体进行蓄能,而桃子对你发出的指令,就是在测试你收它影响的程度。” 印墨予把手放到盒子的丝带上,准备打开。 “等一下,”周屿出声制止,“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们两个要不要躲远一点。” “不会的,她不确定打开的人是谁,肯定不会有明面上的危险,那些礼物,你们都不看的吗?” “礼物和信太多了,工作人员收到的时候会先筛查一遍,如果太贵的物品会安排退回,这个里面估计就是平常的东西。” 周屿看着她打开盒子。 里面还有着另外一个长方体的抽拉盒子,印墨予拿在手上,闻见一股异常的气味。 像是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或者烧焦的塑料。 她勾住一侧用来拉开的缎带,刚拉出一寸,就有更细小的,灰白色的线向外渗出。 67. 第 67 章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好恶心。”周屿同情地看了宋以桉一眼。 盒子被完全抽出来,里面躺着的是一只毛绒棉花娃娃。 “这就是桉子啊,我们组合出的官娃。” 娃娃右脸的颧骨区域有一颗小痣,瞳孔的颜色也是浅棕色的,和宋以桉一样。 它全身像蚕蛹一样,盘踞着许多灰白线,几乎纠缠成了一只巢。 而那些细线最终汇聚成一根,就通向宋以桉本人。 印墨予手碰不到灰线,用了点灵力,才摸到实体。 试着扯了扯,面前的宋以桉就像被什么东西提住一样,身体往上直了直。 “这娃娃被做成了提线木偶,估计她手里也有什么其他可以操控的东西。” “是不是它做什么,桉子就会同步做出相同的动作。”周屿说着抬手也要试。 “别碰,对你可能有危险。”印墨予先一步抓起娃娃。 “奥,那要怎么才能解除这种连接,你有办法的吧。” 周屿看向宋以桉,发现对方神情有点不对劲,“你有哪里不舒服?” 宋以桉耳尖一下子红了,小声道:“你现在这样抓着我……抓着它,我身体也有感觉,像是被人抱着。” “啊?”印墨予赶紧把娃娃又放进了盒子里,“抱歉啊,我没想到会这样,现在好点了吗?” 宋以桉点点头:“好多了。” “这个娃娃只是媒介,她施用邪法的核心一定在自己身边,你们能找到桃子吗?我偷偷去她家里看看。” 周屿想了想:“这礼物也不知道是快递寄过来,还是线下收的,确定不了地址,如果从后援会粉丝群里找的话,里面粉丝那么多,这个昵称也很常见,估计短期内不太可能。” 现在宋以桉的症状还不太明显,要真等再严重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对身体造成大的影响呢。 从以前组队路演到现在,他们也已经相处了有五六年的时间了。 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他一时间还有点难以接受这种无法预料的后果。 周屿哀嚎了两声:“桉子啊,你可不能出事,你出事组合就完了,我的房贷可还有一大半没还清呢。” 宋以桉眼珠盯着他:“乐队主唱还不好找吗?” “主唱虽多,但像你这样集美貌和才华于一身的主唱简直寥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周屿朝着印墨予双手合十:“你一定要救救桉子,他刚挣上钱,恋爱都还没谈过呢。” “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吗。”宋以桉实在忍不住又回了一嘴。 他想到什么,“也许有个更快的办法。” “是什么?”印墨予追问。 “后天我们要去录个棚综,到时候会有观众,最近几次桃子都在,说不定那天也会去。” 周屿补充道:“就在本市,下午五点开始,会录到晚上。” “我早上有表演课,等结束了之后过去,不过你们得安排人过来接我。” 录制场地肯定有管控不好进,她也不能顶着这张脸明目张胆地出现。 “咱俩加个微信,我建个群,到时候有什么消息群里通知。”周屿拿出手机。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个东西我还放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印墨予想了想,又往宋以桉跟前凑了凑。 “这两天还是得小心一点,我给你加固一下神魂,别人还没来得及揪出来,你先倒下了。” 他最近的疲态就是跟娃娃有关联,神智都受到影响。 “要怎么做?”宋以桉轻咳一声。 “我稍微注入点灵力给你就好了。”印墨予抬起手,在他的眉心轻点一下,光点转瞬即逝,消失在他皮肤表面。 宋以桉先接触到她有些冷的手指,紧接着又变成暖的,温暖了四肢百骸。 效果似乎真立竿见影,他觉得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好了不少。 “谢谢。” “我呢我呢,”周屿凑到旁边,“我是不是也需要?毕竟我们住在一起。” 印墨予收回手:“你不是娃娃的作用者,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的。” 他又追问了几次,确认真的没什么问题才堪堪放心。 “对了,你这个,是家传的吗?你家祖上有道士啊?” “不太一样,我这个是天生的。” “那你会算命吗,能不能帮我算算后面的财运什么的。” 印墨予摇摇头:“我不太擅长这个。” “那你有认识的懂这方面的人吗,介绍给我认识下,你认识的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宋以桉打断他:“你别问了,这是人家的私事。” “我就是好奇而已。”周屿撇了撇嘴,宋以桉是乐队队长,他平时还是很听他话的。 印墨予:“这种事情不太方便对人言,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 周屿拍拍胸脯:“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对外说的,就我们三个,我连宏京他们都不告诉。” 印墨予把盒子重新放回了储物间里,“那我先走了,后天我会准时到的。” 她把绒绒从地毯上捞起来,随后就告别离开了。 周屿关上门,看着还在原地沉思的宋以桉。 “别担心了,她都说能帮上忙,肯定没什么问题的。” “不是在想这件事……” “那是因为什么?”周屿打开茶几上的可乐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宋以桉抬起眼,煞有其事地开口:“我觉得,印墨予对我有好感。” “咳咳……”周屿差点把可乐喷出来,“你是怎么观察到的。” “她才发现我这里有问题,就用猫跑丢的理由过来查看,如果是陌生人,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关心吧。” 周屿嘶了一声:“也许,她就是单纯的人好,见不得身边的人出事呢。” 宋以桉抿嘴:“这么说,她都把我划成身边的人了。” 周屿沉默,他这话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真受到娃娃的影响,都开始有点神志不清了吧。 “你对人家一见钟情就直说,别整这些。” “我没有……”宋以桉下意识反驳,但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只是摸了下刚被她碰过的眉心。 周屿摊了摊手,决定不跟这个目前有病的人计较。 “我要是你,身上长了这么个东西,吓都吓死了,哪还有心情想这些。” 宋以桉眼睛亮了亮:“墨予她能解决的,我相信他。” 没救了,刚才人在这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多话。 周屿一脸没眼看地站起身,“我先回房间了。” “等 一下。” “还有什么事?” “微信群赶紧拉一下,我好加她。” 周屿回房的脚步更快了,砰地一下关上房门。 * 印墨予回家后,又打开景舟之前发给自己的异生物手册。 她想在里面找找有没有相关记载,跟宋以桉目前的情况类似的。 正翻看着,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穆泽之发来的微信。 “消除记忆的符咒要从装备库领,还需要登记用途,你做什么用?” 印墨予打了几个字,又觉得讲不清楚。 “你现在方便通话吗?”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她就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信号状态还行,没出现上次断断续续的电流。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那符咒一张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是经过改良的,不止消除一段记忆,还可以对记忆进行调整。” “就比如他们会记得你因为找猫进过房间的事,也记得你们聊过天,但是主题会自然地往寻常话题方面过渡。” 印墨予惊讶道:“这么智能,正好,免得后面他们一不小心问起来,我想不到要怎么解释。” 穆泽之:“那个宋以桉遭遇的,可能是人偶术的一种,施术者可以利用线慢慢替换掉他身上的部分,把他变成一个只对自己有反应的人偶体。” “等到那些链接的线足够多,就会在精神上被她收走。” 印墨予感慨:“幸好这仪式需要时间。” “不过按理来讲,成熟的施术者应该会产生更强的效果,我猜测桃子可能碰上某种脏东西,听信了蛊惑,想让偶像永远属于自己。” “那桃子呢,她会受到什么影响?”” “不具备灵力承载能力的普通人,如果借用的外界力量,通常是以消耗寿元作为代偿。” “所以她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 “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贸然切断那些线,如果强行斩断的话,宋以桉可能也会暂时失去部分感知。” 印墨予嘴角勾起,“我会努力成长起来,更快成为能协助大家的人的。” “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穆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外面的案子还没解决好吗?” “差不多了,正好又碰上别的事,就跟着分部的同事一起解决下,估计就在下个月。” “嗯,等你们回来好好聚一聚,那我先挂了,趁着今天有空,等会儿就去部门取两张消除记忆的符咒来。” “再见。”穆泽之放下手机。 景舟从不远处的翠湖边走过来,“这边没什么问题,我们明天再往北面去吧。” 这段时间以来,几人沿着北仓市向外搜寻,失踪人口比例高的地方都在逐一盘查,已经绕过三四个省了。 途中遇到过异生物作祟,但跟他们想要寻找的都扯不上什么关系。 “接下来去哪个城市。” “大概沿着长徽,天山,再到朗滨市这个路线吧,后面的再说。” 景舟人看起来潦草了不少,头发也好久没有打理,碎发都遮到眼睛。 “行,早点调查完,我们早点回家吧。” 穆泽之看向北仓的方向,他好像确实有点想家了。 68. 第 68 章 励图娱乐。 代代提着两杯咖啡先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进来。 “张老师,墨予姐就麻烦您了,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候着。” 这是公司请来的表演老师,印墨予现在每周要上五次表演课。 最近工作不多,公司就密集地排了不少课程,先提高个人综合实力。 印墨予:“代代,你忙完就先回去吧,我下午约了朋友见面,就不回家了。” “好,那你中午想吃什么菜色,我先把饭订好。” “问老师吧,我吃什么都行。” 代代走到张老师身边:“张老师,这是我们附近能叫外卖的比较好吃的点,经公司同事们测评过的,您看看。” 她定好之后,就关上教室的门,先去了冯泉的办公室。 “泉姐,您找我?”她探头进去。 “这是我给小印选的几个剧本,等空了你回去问问她,更倾向于选哪个?” 代代眼睛一亮,走过去。 “墨予姐才开始上表演课,剧本都挑好了。” 她知道能递过来的本子,肯定都是冯泉先精心挑选过一遍的,已经筛选出适合印墨予的。 印墨予只需要从这里面,选一个自己更喜欢的就好。 “都是些戏份不多的客串角色,就算没上表演课过去都不会露怯的,新人嘛,先在镜头里露露脸就行了。” “谢谢泉姐,等回头我就去跟她商量,要什么时候回复您?” “三天内,这里面有的项目马上就开机了,得赶紧定下来。” “得嘞。”代代拿着剧本欢欢喜喜地走了。 印墨予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午饭时又跟表演老师请教了几个问题。 虽然是之前没有接触过的领域,但她发现自己对表演的接受程度还挺良好的。 做那些解放天性的练习也没什么负担。 她告别老师之后,先回家换了身不怎么起眼的运动套装,又揣上了昨天从外联部申请出来的符咒,就打车去了录制综艺的场馆。 曜石乐队参加的是一档室内综艺,为了去宣传他们的新专辑。 快到棚里,印墨予在群里发了消息。 她在场馆的侧门下了车,正巧见到那些排队入场的观众。 跟等在这里接上下班的粉丝不同,节目组的观众是统一先在市内某处聚集。 为了防止节目内容提前漏出,通常都是收了手机之后,再用大巴送往录制地点。 她看了两眼,没找到宋以桉说的人,只还剩下小半的人在车上,或许是已经进去了。 印墨予走到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身边,压低声音:“你好,我是曜石乐队的助理小鱼,有事来晚了,没来得及跟团队一起进去。” “知道,周屿跟我讲过了,你跟我来吧。” 工作人员递了张临时工作证给她。 印墨予跟着他走进去,上三楼。 “在B1休息室,你沿着通道走到底,右手边那间就是。” 她道过谢,走到休息室推开了门。 里面乐队成员多,助理也不少,房间虽然大,可容纳这么多人也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甚至有人压根没注意到她进来了。 她先找到了周屿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化妆师正在给他扑散粉。 周屿透过镜子看见她,抬抬手:“你来了,这是我妹,周小鱼。” 这么一喊不要紧,好几个成员都往她这边看。 王宏京看着面前戴着帽子口罩和眼镜,头发挽得很低,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的人。 “你还有个妹妹,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表舅家的孩子,以前在老家上学,最近才来北仓的。” “你们好。”印墨予逐个点头朝他们打招呼。 周屿解释道:“我妹是这个节目的粉丝,一直想着能有机会来现场看看,这不正好,我跟导演申请了一个观众的名额,等会儿让她看我们录制,在这儿等着,不用跟其他观众一样提前集合,待会儿快上场了再让她进棚里就行。” “还在上学吗?”王宏京随口问。 “我今年刚开始工作的,就在北仓。” 赵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一直戴着口罩。” 印墨予适时咳了两声:“上个星期感冒了,还没好利索,怕传染给你们。” 宋以桉往沙发旁边挪了挪:“别站着累,坐这里吧。” 张长里本来在玩手机的手指顿住,瞥了他一眼。 可难得看到队长这么体贴,尤其还是对刚见面的人。 而且周小鱼居然没推辞,就这么走到角落,坐在他身边了。 他眼睛一转:“小鱼啊,你看了这个节目多久了,喜欢里面的谁?” “好几年了,里面的常驻我都喜欢,选不太出来。” “那你平时听我们的歌吗?” 印墨予顿了顿,不听,但是场面话还是要有的,她就说了几首自己知道的。 最熟的一首还是在《星途》时有一组练习生表演过的节目。 她当时在训练教室里听过几次,连那首歌表达的情绪都很清楚。 虽然没有提前准备过,但还是把在场的几个人唬住了,听起来真像是长期关注他们的。 宋以桉悄悄握紧掌心,这首歌是他写的。 她果然懂我! 印墨予没留意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因为张长里紧接着又丢出来另外一个问题。 “这么了解啊,那我们乐队里面,你是谁的粉丝啊?” 她眨眨眼:“当然是周屿了,必须得支持家人啊。” 周屿幽幽传来一句,明面上要占便宜:“没大没小的,叫哥。” 赵湾在旁边补刀:“除了你哥,我们四个里面,你选一个。” 周屿已经化好妆,从椅子上站起来,遮住大片镜面前的补光灯。 他也凑过来,靠在沙发的另一角,两人把印墨予挤在中间:“你说说看呢,除去我这个最帅的,选个第二帅的也行。” 印墨予推了推眼镜,朝他递过去一个“友好”的眼神。 “你们就别难为我了,我真选不出来……” “好了,你们台本都看完了吗?”还是宋以桉开了口。 大家立马就不继续这个话题,自己忙自己的事去了。 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印墨予小声问:“这两天没出什么问题吧。” “一切如常,而且我难得睡了两个好觉,多亏你。” 先前宋以桉因为桃子的事,内心总隐隐觉得不安,但自从上次印墨予来过之后,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那就好。”印墨予多看了他两眼。 还是第一次看到他 带妆的模样,跟上次在家里见过的又不太一样。 那时是很沉静的清俊感,现在可以称得上是有冲击性的脸了。 她在心里暗自回答了刚才周屿的问题,他们五个里面,的确宋以桉是最帅的。 周屿问:“今天桉子头上有线吗?” 印墨予把这些有的没的从脑海中甩出去,摇了摇头:“待会儿我仔细检查一下观众席,要是你先发现她,就提前跟我示意。” 下午五点钟,录制正式开始。 印墨予几分钟前已经坐到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现场观众数量大概在两百人,坐了第八排的样子。 她见到有三个如宋以桉所述,戴着灰色帽子的人,提前锁定好位置。 如果跟先前的情况一样,那么他只要目光落在观众席上,就一定会受到牵引的影响,目光在桃子身上停留。 这是一档国民综艺,每季会录制十二期。 主题是室内竞技,通常是常驻和受邀嘉宾分为两组阵营进行对抗。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双方这次在游戏中扮演的身份,艺人们依次上台,做着自我介绍。 她关注着站在中间的宋以桉,看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 然后在某个角度停留,他瞳孔凝滞了短短一瞬。 这个变化被印墨予捕捉到,都不用再次跟他求证。 因为与此同时,宋以桉的后脑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线。 她看向灰白线的另外一头,落在观众席的第五排,就在自己的这一侧,离得不算远,也是坐在边缘位置。 还是戴着灰色的鸭舌帽,这可能也是她想让宋以桉记住自己的方式。 印墨予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被后面过来的一个工作人员提醒。 “节目录制过程中尽量不要随意走动,不然可能会被摄像机带到。” 她点点头,不过这个角度已经能看清楚桃子的侧影。 桃子膝盖上放着一个挎包,左手抓着包带,而右手放在包包里面。 线头就在包里面,装着能够操控宋以桉的东西。 印墨予等到中场休息的时间,绕到角落里把工作证又挂到脖子上。 桃子旁边的人去上厕所了,正好留出来几个空位。 她走到桃子身边,低声开口:“你是以桉的粉丝吧?” “你是谁?”桃子开口,声音里面带了几分谨慎,下意识捏紧怀里的包。 “别误会,我们是来选幸运粉丝的,我刚看见你的手链了,青绿色的。”这是宋以桉的应援色。 印墨予接着讲道:“我们在筹备曜石乐队下一场演唱会的小片,要邀请每个成员的一位粉丝进行简短的采访。” “虽然节目组提前说了,观众不能带有明显应援元素的物品,但只要是真粉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就刚才,我另外的同事已经联系好赵湾和张长里的粉丝。” 桃子神色稍微松动了些:“要怎么采访?” “就等会儿录制结束,在节目后台,还能和偶像近距离接触,拿到限量拍立得哦,你等会儿可别跟别人讲,每个成员可就这一个名额。” 听到近距离接触这几个字,桃子眼神里带了些异样的期待。 “好的,我要准备什么吗?”她声音有点抖。 “不需要,就是些简单的问题,别太有压力。”印墨予回道。 69. 第 69 章 最后一个环节泼水惩罚结束之后,嘉宾们跟观众告别退场。 印墨予站在摄像机后面的位置,对正往这边找人的桃子挥了挥手,然后朝她走过去。 “你跟我来吧。” 桃子走在她身边,两人出了录音棚。 “其他粉丝呢?” “有别的工作人员带,录小片每个成员是分开在不同房间的,我们去一楼,已经问电视台提前借用好了拍摄场地。” 印墨予补充道:“刚才忘记问你了,方便露脸吗,等会儿你要不要补个妆什么的,要是没化妆,也可以先去乐队的休息室画个简妆。” “是跟以桉哥哥用同样的化妆品吗?”桃子猛地转过身,露出几分狂热。 印墨予压下心中的不适:“就化妆师给他们常用的呗。” “那我想去补个妆。” 桃子摘下口罩,她身形消瘦,脸上更是没什么肉,颧骨明显,明明化了妆却还是遮不住眼底的乌青。 一眼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是不是有什么疾病缠身。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又歪着头问道:“我是需要补补妆的吧。” “好,那你跟我来吧。” 印墨予把她先领到了一楼某个房间,这是宋以桉也用演唱会前要临时录个小片的理由申请的。 特意跟电视台的导演说了需要安静些的环境,这条走廊上的房间都没人用。 墙边也提前架好了一台摄像机。 “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拿化妆箱,以桉刚录完节目,要稍微整理下,估计得二十分钟到。” 印墨予递给她一张纸:“这是会问到的问题,你可以先稍微组织一下语言,等补好妆先把你的单人镜头录了。” 她很快提来了小化妆箱,摆到桌面,她顺势开口:“你的包包要不然先放在旁边桌子上,背着也不方便,而且取下来等会儿镜头里也能简洁一些。” 桃子面露犹豫,刚想要拒绝,就听见印墨予电话响。 “喂,以桉老师已经准备好了是吗,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 桃子闻言把包取下来,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椅子拉近了自己一些。 还是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印墨予眼神一暗,还是得再做点什么,让她把注意力转移走。 桃子打开化妆箱,眼神直直地盯过去那些化妆品。 “你只要稍微拍个粉就好了,后期剪辑的时候也会稍微加点滤镜什么的。” “好……”桃子看向其中的粉扑,想到就在刚刚,这个粉扑还贴过宋以桉的脸,嘴角浮起诡异的笑容。 她双手捧着把它从化妆箱里拿出来,先是闻了一下上面的香气,然后凑近镜子,轻柔地拍上自己的脸。 笑容幅度太大,脸上的肌肉走向呈现出不太正常的上扬。 她对此浑然不觉,流露出几分满足感。 印墨予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先把摄像机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正对着一张空白的墙面,补光灯也架起来。 “你就站在这里吧,角度好一点。” 桃子整理了一下衣服:“以桉哥哥还有多久到?” “应该快了吧,估计你这part录完就差不多了。” 桃子没怀疑,站到墙面前,印墨予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麦克风递给她。 然后经过了她,走到椅子的位置,包包的拉链是拉起来的,这样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她按着刚才给她的问题提问,桃子正回答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两声。 紧接着从外面被推开,是宋以桉来了。 他刚才被泼过水,头发还是湿的,就显得有点长,几乎遮住眉眼。 桃子讲话的声音骤然顿住,她眼睛又瞪大了些:“以桉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宋以桉站在门口,皱眉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见过很多面的,还讲过话呢,你忘了吗?”桃子声音骤然拔高,上前半步。 周屿从他身后出现:“你谁啊,凑什么近乎。” 桃子慌乱地转过头,眼神下意识去找自己的包。 果然,跟印墨予料想的一样,她一定需要借助包里的媒介,才能对宋以桉有控制的作用。 桃子小跑两步,想要飞奔去拿包。 却没想到包被面前的助理提起来,然后飞快打开。 印墨予拿出包里唯一的物品,相比之前在宋以桉家里见到的官娃而言,那是一只做得极其精致的木偶。 脸型能明显看出跟宋以桉极度吻合。 “那个衣服不是去年周年演唱会的时候,你solo的时候穿的那套吗?” 周屿也出现在宋以桉身后,正探头朝里面张望着。 不仅衣服同款,连耳钉和配饰的细节都复制了,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桃子见状猛地扑过去:“你还给我!” 宋以桉走过来,长手一挥把人推开,问印墨予:“没事吧?” 印墨予摇摇头:“她没碰到我。” 她看向被推到地上的桃子,她没发怒,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手摸上宋以桉刚刚碰到的位置。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嗔怒:“你下次能不能轻点呀,都把我弄疼了。” 周屿听到这声音,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盯着那人偶,总觉得像是突然间就能活过来似的:“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邪门歪道的东西?” 桃子见拿不到人偶,看向印墨予的目光里带着怨毒:“你们怎么会发现?我明明很小心的。” 印墨予低头问:“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对啊,我用真心,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完成的,为了哥哥,我好几天都没有睡觉呢。” 她抬起手,还能见到尚未好全的几个针眼。 “那你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补补觉吧。”印墨予敲晕了她。 这个人偶周身也散发出很多的线,汇聚在宋以桉身上。 破除人偶术的方式有好几种,可能是切断操纵的木偶线,或者是将施术者解决。 可她在桃子身上并未查探到任何属于她的能量波动,更像是受人蛊惑而做的。 “我先试着切断几根线,你如果身体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跟我讲。” 印墨予割断了人偶左手连接的那几根线,然后转头查看宋以桉的状态。 “好像是松快了些,但没有什么其他特殊的感觉。”宋以桉认真感受着。 “那应该是把线切断就能解决了……”印墨予又把人偶四肢和脑袋上其他的线都剪断了。 周屿拉着宋以桉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真没事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 可能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不过食补一下就行,多吃点好吃的。” 他身上的线是没有了,不过人偶这边的还在,印墨予注意到那些细线其实是汇聚在了身体的某个位置, 她正研究着要怎么拆开这个人偶。 宋以桉:“那我请你吃饭吧。” 周屿瞥了他一眼,还真是能见缝插针。 啊?印墨予茫然地抬头,周屿见状讲道:“别管他,还是先把这个处理好吧,看着毛骨悚然的,别以后也有人用在我们其他人身上。” “我先看下这个人偶里面有什么,等会儿再把桃子叫醒,仔细问问她是遇上了什么。” 她从后背缝纫线的位置剪开,看见人偶的心脏位置有张小纸条。 拆开来后,见到上面写着几行字: 1.希望你永远只看着我一个人。 2.希望了解你的一举一动。 3.希望你变成人偶,以后就只属于我。 纸条看起来被反复折叠拆看过,这仪式的最后一步,一定是要把宋以桉变成完全属于她的玩偶。 “事情解决了,你们先回去吧,后续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们这么出来,怎么跟其他成员讲的?” “我说我们两个等会儿要回公司拿个东西,就先让他们一辆车走了。” 印墨予点头:“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周屿明白他也帮不上忙,“行,那等你解决好了,一定得告诉我俩结果。” “对了,还有这个你们带上,保平安的,”印墨予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两张符咒,递给他们。 “平安符啊,这个有效期多久呀?”周屿接过来之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夹层的口袋里。 经她手的东西,肯定是真管用,小病小灾什么的不用担心了。 “能管很久的,放心戴吧。”印墨予撒了个谎。 毕竟记忆消除之后,他们两个就不需要再为这种神鬼之事担忧了,也算是平安。 宋以桉关切道:“真的不需要我们吗,至少等会儿可以帮你看着她。” 周屿推了他肩膀一下:“咱俩就别跟这儿添乱了。” “那你当心些,一定要记得回消息给我们,等你回来。” “好。”印墨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立即催动了图纸。 他们会忘记跟桃子相关的事,至于跟自己会见面,也只是因为小猫的事而已。 她重新回到房间里,等着桃子醒过来。 桃子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她拿着已经被拆开的人偶,里面藏着的字条也被翻出来。 “你做了什么?”脑子还晕着,她讲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应该我问你才对,这人偶术,是谁教给你的。” “什么人偶术,我听不懂。”她神色怨毒地盯着印墨予。 “我信你知道的不多,或许也确实不清楚这咒术可能带来的危害,但你身体出了问题,你是真没有发现吗?” 印墨予在她面前蹲下来,桃子还要再扑上来。 她刚才挣扎中帽子已经掉了,头发现在乱糟糟的。 印墨予一把抓住她手掌,用了几分力,让她手臂不能动弹。 她抬起桃子的下巴,凑近了些:“我再说清楚一点,你很快就要死了。” 桃子要摘她的眼镜:“你……你究竟是谁?” 70. 第 70 章 “我是谁很重要吗,你自己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 印墨予将她的手掌翻转过来,露出手腕处的经脉。 有一根暗红色的脉络一直向着她身体内部延伸,落在心脏的位置。 桃子低着头,见状向后瑟缩着躲了一下,又去抓自己的胳膊,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明显的印子。 “你胡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刚才已经查探过你的身体了,亏损严重,说不定宋以桉还没变成你想要的人偶,你就先猝死离世了。” “不管你跟什么人做了交易,对方都不会是为你好的,代价是你的生命,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 桃子眼中闪过几分慌乱:“不可能,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最近整天都围绕着宋以桉的事情,偶尔身体发出过虚弱的信号,但她却不以为然。 能够操控宋以桉这个认知,显然能让她忘却那些短暂的不愉快。 “你就没想过,你口中那个人,为什么愿意帮你?” “是我的心诚,他会帮助所有心诚的人。” 印墨予和她对视:“你想让宋以桉成为自己能操纵的人偶,但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成功了,他会失去所有关于情绪的感知,变得冷漠空洞,再也无法体会到别人对他的感情,包括你的喜欢。” 桃子喃喃道:“不会的,我这么爱他,他一定能懂我的。”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你真的想要留一个傀儡在身边吗?你喜欢的那些在舞台上游刃有余的他,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行!”桃子下意识反驳,“哥哥在人前闪闪发光的样子,是我最想要看到的。” 印墨予:“可你就是在剥夺他身上的光。” 桃子眼神中闪过几分无措,她心理扭曲,早已经将宋以桉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如果他变得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那也是她所不愿看到的。 她狡辩着:“不会的,我可以让他还留在舞台上,他不会消失在公众视野当中,只是关注我的时刻多一点而已。” 印墨予摇摇头:“和恶魔交换,是有代价的,宋以桉真变成了任你操纵的木偶,从前那些你认为的惊喜感就不会再出现了。”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对他丧失兴趣。” 桃子动作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她如今的动力,都来自宋以桉。 如果真成了这个人所说的状况,那她还能活下去吗。 好像活着或者死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了。 印墨予见她在犹豫,追问道:“你所祈愿的那个人,你应该见到他没多久吧,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 “是……一堵墙。”桃子总算开了口。 “哪里的墙?” “一个多月前,我在录音棚外面接哥哥下班,看到车子从停车场出来了,就冲到马路中间想打招呼,可是他们连车窗都没降下来就走了。” 桃子歪着头:“我明明在大雨里等了他好几个小时,却连一眼都不愿意见。” “那里打不到车,我沿着小路一直走,到某个地方时,听见有人问,问我想不想以后天天都能见到他,让他变成只听我话的人。”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不就想什么时候见面都行了。” 桃子嘴角浮现出痴迷的笑容,“这么想想,确实还挺幸福的。” “不是对外行程吧?”印墨予问。 “我花钱打听到的,怎么不算?” 印墨予心中了然,桃子是私生,在未公开的下班路上突然窜出来。 司机不破口大骂都算是好的了,又怎么会有艺人来特意露面跟她打招呼。 她在桃子的描述里,得知了那堵墙的位置。 这件事情,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她同样把一张消除记忆的符咒贴在桃子身上。 在她的记忆里,不会有跟自己见面的画面,包括跟这人偶相关的事情都不会再记起。 只不过她的身体尚且跟那作乱的异生物有所连接。 之后是好是坏,只能等解决了异生物之后,再看她是否能恢复了。 印墨予抓起那只有着能量波动的玩偶,迅速离开了。 去外联部领取符咒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件事同步上报。 现在这个能操纵人心的怪物,已经属于部门待解决的任务。 不太确定等级,她同时申请了协作任务的队员,未鸣。 未鸣之前报备过,希望最初的外出任务是能跟她在一起的。 部门考虑到和其他队员磨合性方面的问题,同意了这个请求。 等到她具备在现代社会中正常行走社交的能力之后,就可以适当进行更多符合她能力的任务派送。 去接她时,印墨予等在路边,看着未鸣从灰色小楼出来。 她今天身着淡紫色的旗袍,腰线掐得恰到好处,头发用一根银色的素簪绾成低马尾。 真美,印墨予从内心由衷赞叹道。 不过出于任务安全考虑,她还是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你这个,等会儿会不会不太方便活动?” “可是这样好看。”未鸣抬眼,抛出了一个她十分必要的理由。 好吧,她们两个出去,其实应该担心人身安全的似乎只有自己,她的幻术还是足够出神入化的。 印墨予:“等解决之后,我再把你送回来。” “我们不能在外面逛逛街吗,我现在有手机了,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 “这个……”印墨予想了想,其实也不算是违反准则,毕竟也没有要求是任务结束后立刻送回来,耽搁一两个小时应该没问题的。 她点头;“行,那我们尽量早点结束,早点带你去逛逛街。” “阿予,你真好。”未鸣挽上她的手臂,两个人在路边等车。 每次出行都得打车,印墨予觉得以后很可能被人认出来的机会会变多。 这样的话就有点不太方便,她已经准备趁着空闲时间去考个驾照了。 这么想着,她直接给代代发消息讲了一下,让她帮忙报个驾校课程,还得要跟最近的行程错开。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我们今天可以先过去看。” “我找给你看。”未鸣从包里拿出手机。 印墨予见到闪过的锁屏愣了一下:“这是我的照片吗?” 等未鸣递得近了些展示给她看:“每张都很好看,我选了一个脸最清晰的。” 那是从她前段时间的微博里面保存的,就是自己去长风音乐节,代代在台下给自己拍的照片之一。 “你选了这么近期的。”< /p>“对啊,你的那个节目我能上网之后,就从头到尾都看完了,这个音乐节也看了些网友拍的视频。” 未鸣又补充道:“以后等你有了新的作品和舞台,我再换上别的锁屏。” 印墨予笑了:“你这么出去的话,如果别人看到了,肯定会认为你是我的粉丝呢。” “就是的呀,从前我们叫戏迷,只是你们现在叫粉丝了。” 未鸣眼睛很亮,讲话的时候让人觉得诚意十足。 印墨予心里一暖。 未鸣以后会认识更多的朋友,到那时她或许就不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一个。 但现在能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印墨予已经觉得这是一种幸运了。 远方行驶的车子映入眼帘,她开口:“到了,我们出发吧。” 印墨予把下车点定位在了桃子说的那条小路路口。 桃子不确定跟自己讲话那堵墙具体是在什么位置,但时间可以作为参考。 那天下雨,她走了大概有五分钟。 这条路不算在闹市区,西面有些个人工作室和培训机构,不过大部分都处于歇业状态。 东面是个小区,墙面其实就是小区的外沿。 她把那只人偶拿在手里,只要靠近了,就一定会有所感应。 只是一眼向小路中看过去,那些墙面都是统一油漆刷过的,没什么差别。 印墨予担忧道:“这东西不会察觉到我们不是普通人,然后不现身吧?” 未鸣:“你别忘了,它可是在察觉人心有强烈愿望的时候才会出现。” 印墨予叹了叹气:“可是,我虽然是有想要的,但也不像桃子那种程度。” 未鸣转过头:“窥探人心者,有时并非真能掌握全局,它也不过是在试探中通过别人的反应来决定自己下一步的动作,你只要能演得天衣无缝,就能瞒过去。” 演技吗,她现在好像算是有些。 印墨予忽然就重拾回信心来:“好的,我隐藏好灵力,然后发挥演技,争取一击即中,早点收工!” 未鸣的身形渐渐隐去:“它在阴暗处,必然只会对落单的人物动作,别担心,我就在你身边。” 等她人影完全消失在身边的时候,印墨予感觉到手指被人勾了两下。 软和的,是未鸣。 她把头发拨乱了一些,垂着头,身形压低了几分,做出沮丧的状态。 然后迈开步子离开路口,沿着墙角往里走。 印墨予攥着背包的手背曝出几根青筋,小声呢喃着:“老天保佑,这次手术一定要顺利。” “一定得好好活下来,只要他身体平平安安的,让我用什么来交换都可以。” “答应我的生日愿望,可还没有完成呢。” “明明说好,今年要陪我去看极光的……” 她吸了两下鼻子,声音越来越低,速度也越来越慢。 走到某个树荫繁茂处,她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蹲下身来。 头埋在膝盖上,发出几声啜泣。 过了大概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印墨予听见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想救他吗?” 她猛地抬起脑袋,眼睛红红的,朝四周张望了几下,并没见到人。 “谁……谁在说话?” 71. 第 71 章 “幻听了吧……”印墨予撑起身子,继续往前要走。 刚迈出小步,就神色紧张地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她咽了咽口水,伸出双手做出拜拜的动作,语气不确定地问道:“刚才是,是真有人在说话吗?” 没有声音再回应她了。 印墨予只好又往前,只是脚下的地砖却忽然如同波纹一般荡起来。 看得人眼晕,连带着自己都无从下脚。 她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再抬起眼的时候,已经是正对着一面墙壁了。 印墨予眼睛瞪大些,但很快从惊恐转变成另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抚上那面墙,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粗糙的砖面。 墙上的纹路在指尖下微微起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呼吸。 她后退小步,眉头紧锁,半晌后才轻声开口:“你……是活的?” 墙壁没有回答。 她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你能帮我实现愿望吗?” 墙面纹路先是蠕动了几下,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砖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我的男朋友能手术顺利,”她声音顿了顿,又轻了些,“至少,能让我多陪他几年。” “我可以让他摆脱病痛,以后都身体健康地活下来。” “真的!”印墨予眼中一亮,随即又警惕道,“我要用什么来交换?” “你刚才可是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的。” 印墨予下意识攥了攥衣角:“但你能给得太贵重,我有点害怕。” 墙面低笑了两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当中回荡。 “害怕是本能,但贪婪也是。”那声音变得黏腻而诱惑,“你不需要付出什么,我原本就是因为你的渴望,你的诚心才显形的。” 印墨予咽了咽口水:“我愿意以后日日供奉,只要你让他活下来。” “供奉?”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这正是我需要的。” “那我该怎么做,回去之后,我男朋友就会好起来吗?” “你再靠近些,把额头贴上来。”墙面又开口。 印墨予依言上前,额头抵住冰冷的墙面。 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额骨渗入,让她觉得有无数的触须钻进了脑子里。 这感觉,就跟触碰到人偶身上的细线完全一样,只是带着更加深入骨髓的操控感。 “抓到你了。”印墨予猛地睁眼,手往前捏住砖面的缝隙。 湿滑黏腻,更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但墙面发现她并非自己能轻易操控的猎物,那股阴冷的寒意骤然退去,就连原本蠕动的纹路也在逐渐变回冰冷的砖石。 印墨予抓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随着它一起沉入墙体深处,黑暗之中。 墙面目测就是二三十公分的宽度,可自己现在进入的,明显不属于现实意义中的空间。 在一片虚无之中,她看清面前有一座废弃的高台。 高台之上,立着一尊残破的石像,石像没有完整的五官,只余下一张模糊不清的面部轮廓。 石像的脖颈和四肢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正微微浮动在半空当中。 石像下方,有着些已经发霉的供品,还有几具骷髅。 那些骷髅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高台方向。 有人也曾经向这所谓的“神”祈祷,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却最终成为了它的祭品。 印墨予压下心里的不适,迈上台阶,走到石像前。 她扬起头,也开始仔细端详起那张模糊的脸。 那些丝线像人体血管似的,移动时就像是石像在做不同的表情。 红线最终是在心脏的位置汇聚,那里是它的能量源泉。 “不是说要帮我实现愿望吗,怎么还不现身?” 印墨予冷笑一声,目光随着红线缓缓移动,“还是说,你只敢躲在暗处,拿普通人的生命来填补你的贪婪?” 话音刚落,石像心脏处的红线骤然收紧。 一股刺痛顺着额头直刺进脑海当中,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捏住自己的喉咙。 稍稍用力,窒息感便转瞬即至。 印墨予的脸开始涨红,她见那石像的面部轮廓似乎扭曲了一瞬,嘴唇的位置竟缓缓裂开,露出一道猩红的缝隙。 “还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呢,还不是从刚刚开始,就中了我的陷阱。” “你……”她用另外一只手去抵抗,收效甚微,整个人喘不过来气,弓着身子,低咳几声。 “这样也好,你来了,养分就更足了。” 石像裂开的缝隙中传出沙哑的声音,那些红线也像见到了猎物一样,纷纷从四周缠绕上来,勒住她的腰腹。 印墨予被提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她被拉着向石像靠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冰冷的石质触感透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石像嘴部的缝隙越张越大,在即将裂到耳后时忽地一顿。 它本身不能动,但那些红线下一秒就疯狂朝着身体的某处蠕动起来。 印墨予的手正穿过它的胸腔,指尖触碰到那团搏动的红线核心。 她眼神也不知在何时已经恢复了清明,根本没有之前那般涣散与惊恐。 “你刚才都是装的?”石像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怒。 “不这么做,怎么能让你放松警惕,主动暴露出来最脆弱的位置呢。” 印墨予露牙一笑,指尖猛地发力,捏碎了那线团。 她衣领被另外一只手扯住,把自己轻飘飘地跟石像拉开了距离。 几乎同时,核心崩裂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开。 石像随之震颤碎裂成无数碎块,向外炸开之后簌簌落了一地。 缠绕周身的红线也失去了所有张力,瘫软垂落到地面。 印墨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未鸣把人稳稳拉住。 “多亏你。”她拨了拨面前的灰,不然自己都不知道要被炸飞到多远了。 未鸣视线先是在她身上快速地扫了一圈,“没受伤就好。” 印墨予看向现在的高台,发现石像碎裂之后,原地又出现了一具新的骨骼。 呈现出直立的姿态,白骨森森。 “这是……有人在石像里藏了尸体吗?” 未鸣走上前,手指触到骨骼的一处,闭上眼睛片刻,眉头微蹙。 几息之间,她又睁开了眼:“不是尸体,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活生生地嵌进了这具石像之中。” 古时具有某种特殊血脉的人,曾研制出一种邪术,可以在家中供奉和自己是血亲的神明。 并非天生,而是由至亲之人的骨血与怨念强行糅合而成。 创造邪神的人,会从亲眷当中,挑选一位被牺牲的活人。 先剃去他的满头青丝,放在容器当中。 再割破他的手腕,放出足够的血量将头发浸泡在血水之中,封罐保存。 然后将奄奄一息的人用支架固定好,用泥土层层包裹。 再到烧制成陶,最后放进已经雕琢成人形,底部预留空腔的石像里。 这个过程要严格遵守时间,七七四十九天,将石像封闭的当天,存储的罐子就能够开启了。 里面的每根发丝都已吸饱了怨气,表层镀上了一层暗红的血釉,化作滋养邪神的根须。 而邪神还留在人世间的这些至亲之人,就有能使用这些发丝的权力。 他们可以以利相诱,用其操纵别人,甚至篡改他人的意志。 “所以,这石像里的人是自愿的?”印墨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未鸣:“必须自愿,发丝的使用权可以传承给后世子孙,换取家族的气运或权势。” 牺牲者必须承受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才能将仪式淬炼到极致。 至于当下自愿的前提,是否出于真心,还是被家族利益裹挟下的无奈妥协,恐怕只有石像中的亡魂自己才清楚了。 印墨予不解:“可桃子的事,加上刚才我的经历,它看上去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而非是另有别人利用它进行操控。” “他们的家族,早在百年前就因内斗而分崩离析,如今已断绝了血脉。” 未鸣透过白骨见到了那些尘封久远的记忆,原本创造出这种邪术的初衷,是为了能守护家族永世昌盛。 没想到未来并没有像他们预想中的样子发展。 那些所谓的守护者,却从内部出现了问题,开始互相倾轧,最终自我毁灭。 印墨予垂眼:“没有了血脉的约束,石像中的怨念彻底失控,它不再受任何人的驱使,而是化作了纯粹的恶念。” “是,既然无人供奉,那石像中的怨念便只能依靠吞噬路人的生机来维持存在。” 所以它才化作能帮人实现愿望的墙,诱骗那些心怀执念的过客献祭自身。 印墨予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红线都收集到随身携带的密封袋中,封好口后塞进背包里。 “这些发丝里蕴含着很强的怨念,等会儿交给部门的专员处理掉。” 她又看向那具困在支架当中的骨骼,扭头朝未鸣讲:“我最近复习过好几次超度亡魂的经文,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虽然不知道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能安抚亡魂片刻也好。 未鸣让出来位置,退到一旁。 印墨予盘腿坐下,双手结印,低声诵念起往生咒。 清越的梵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带着温暖的润意,缓缓渗入枯骨当中。 未鸣看着她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力量。 除去经文本身的力量,她还见到另外一股更为纯粹,柔和的白光从印墨予的指尖流淌而出,与那金色的梵音交织在一起。 枯骨的僵硬线条逐渐软化,原本萦绕在骨缝间的黑气也随之消融。 她天生就带有能净化污秽的体质,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罪孽。 未鸣心中微动,目光落在印墨予沉静的侧脸上。 她看不透这个女孩身上的秘密,就像那团柔和的白光一样,神秘深邃,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