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343章 口径即是正义,射速便是慈悲 东海风浪骤起。 三艘大内家的斥候快船如离弦之箭,试图切入大明舰队的侧翼。船上的东瀛武士光着脚踩在甲板上,手里挥舞着雪亮的大刀,口中发出嗷嗷狗叫。 “测距!”前锋舰镇远号上,傅忠扶住船楼栏杆,厉声下令。 “三里!” “两里!” “一里半!进入射程!” 傅忠猛地挥下右臂:“右满舵!侧舷迎敌!” 镇远号船身缓缓转向,十二个炮窗同时开启。炮架沿滑轨推出,六门长身舰炮依次校准,炮口锁定最前方的斥候船。 “开炮!” 轰! 第一枚铁弹擦着海面飞过,砸起一片水幕;第二枚铁弹正中最前方的斥候船。木板、桅杆和人影同时炸开。快船的船身从中部断裂,顷刻间沉入海中。 另外两艘斥候船急忙转向。 傅忠咬紧牙关,“换散弹!别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第二轮炮声接连响起。 铁砂撕碎船帆,击倒甲板上的武士。第二艘船失去方向,撞上礁石,火油从破裂的短舱中流出,转眼燃成一团。 最后一艘快船刚驶出炮口,镇远号右舷的第二列炮位已经完成装填。 轰! 炮弹掀翻船尾。 不到一炷香,三艘斥候船全部沉没。 镇海号上,朱权放下千里镜,长舒了口气。 副将陈勇低声道:“王爷,斥候船出现在这里,石见港怕是已经得到消息。” “呵,知道又如何,本王会怕他?”朱权望着东方海雾中逐渐浮现的海岸线,抽出腰刀,“传令全军,保持阵型,压住港口。日落前,本王要让大明龙旗插上石见港的炮台。” 舰队继续向前。 一个时辰后,灰色海岸线从海雾中显现。 石见港到了。 港口外围停满东瀛战船,十几艘安宅船压在中央,关船和小早船分布在两翼。岸上修着木制炮台,望楼之间人影密集,几面菱形家纹旗在风里飘动。 大内义弘站在港内炮台上,脸色阴沉地看着逐渐逼近的大明舰队。 “三十艘福船。”他的手指紧紧捏住指挥扇,“每一艘都比我们的安宅船大。” 柳生宗野拔出武士刀,沉声道:“大人,明军船体庞大,转向迟缓。让小早船从两翼贴近,飞爪一旦搭上船舷,他们的舰炮就失去了作用。” 大内义弘望着海面,眼中闪过狠色,“先毁掉他们的阵型,再阻止他们登陆。” 他抬起指挥扇,遥遥一指:“全军出击!” 法螺声响彻港湾,上百艘东瀛战船借着顺风冲出港口。 朱权举起千里镜,看见敌船分成三路,左右两翼正试图包抄大明舰队。 “他们想逼我们转向。”他收起千里镜,迅速下令:“十二艘主战舰压住正面。两翼快船向外展开,截住包抄船只。后列福船保持半里间距,随时补位。” 传令兵迅速将命令传开。 三十艘福船没有挤进港湾。 十二艘主战舰排成前列,炮口正对港口。两翼快船向外张开,后列福船留出转向距离,形成一座能够持续换舷的海上炮阵。 东瀛战船越来越近。 两里,一里,半里。 小早船上的武士已经能看清明军的铁甲和面甲。他们挥动飞爪,准备靠近后强行接舷。 朱权盯着最前方的安宅船,刀锋向下一压,“放近。” 东瀛人眼见着越来越近,发出狂热的喊声:“斯国一,嗨呀库!” 就在这时,朱权一声令下:“开火!” 刹那间,左翼十艘主战福船同时轰鸣。 实心弹打穿船体,开花弹在甲板上炸裂,散弹覆盖两翼快船。冲在最前方的十几艘小早船当场解体。几艘安宅船被打断桅杆,燃烧的船帆坠入海中。 东瀛水军的冲锋被硬生生截断。 “装填!” “前列换舷!” 福船开始转向,刚才开火的左舷转入内侧,右舷炮窗依次打开。 朱权抬刀指向敌阵,“第二轮!” 炮声再次连成一片。 大内义弘的座船连续中弹,水线位置被撕开数个缺口。海水灌入船舱,船身迅速向一侧倾斜。 “大人,船要沉了!” 柳生宗野拖住大内义弘,带着亲卫跳上救生小艇。 半个时辰后,港外战船已经失去战斗力。 三十余艘沉入海底,十余艘燃烧着漂向浅滩,剩余船只仓皇退入港内。 大内义弘回头看了一眼海面,脸色苍白,“明国人的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蓝闹儿趴在炮窗边,一边往海里吐酸水,一边拍着大腿狂笑:“爽!太特么爽了!让你们这帮矮子见识见识大明的真理!” 常森脸色惨白地靠在桅杆上,死死盯着海面上挣扎的东瀛武士,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 “靠岸。”朱权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准备抢滩。” 石见港的沙滩上,一片死寂。 海面上的惨状彻底摧毁了岸上守军的士气。木制炮台上的守军甚至不敢开炮还击,生怕引来那恐怖的舰炮洗地。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福船上响起。 第344章 燕王在平壤钓鱼,宁王在石见和泥 洪武二十七年,九月初三。 代号“白鹿”的天狼使者,终于踏进了平壤鸿运客栈。 天字一号房内。王不义弓着腰,将半册焦黑的账本放到桌上。 “白鹿大人,平壤商行只抢回这些。镜城海湾那批军械的流水,全记在里面。” 桌后坐着一名身穿朝鲜绸袍的男人,宽沿笠帽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清癯苍白的下颌。 白鹿没有碰账本,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刮去浮沫。 “六处据点被拔,十七人落进黑衣卫手里,王总管却能全身而退......”白鹿冷哼一声,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你这条命,硬得有些过分了。” 王不义双膝一弯,立刻跪下,“属下当时正在城外盘货,听见风声便躲进了山里。朝鲜线若彻底断掉,大人来了也找不到接应。属下哪怕背上临阵脱逃的罪名,也得保住这本账!” 他说到最后,眼圈已经红了。 隔壁房间内,朱棣听得直咧嘴。这老东西若去秦淮河唱戏,没准真能混成个角。 白鹿仍未放松,拿起账本,一页页核对印记、数额和货船编号。 “大内家送去镜城的货,损失多少?” “五百副铁甲,十二船粮食,还有三船箭矢,全折了。”王不义垂下头:“猛哥不花战死,大内家派去接应的武士也没能回来。” 白鹿翻页的手骤然僵住,胸膛起伏数次,终于没压住火气,“侬娘个......一群成事不足的废物!” 骂声出口,他立即闭嘴。 王不义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脸上的惶恐却更重了,“大人息怒。”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薄钱囊,双手举过头顶,“属下在城外还藏了二十两金叶,来路都已经洗净。大人一路辛苦,权当添些打点钱。” 白鹿看了一眼钱囊,嘴角微抽,但还是缓缓伸手接过,指尖却明显颤了一下。 隔壁的姚广孝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 白鹿有些笨拙地把钱囊收入怀中,语气依旧冷淡,“钱救不了你的命。三日之内,弄一份燕王行辕的兵粮清册,送到安州城外的土地庙。办成了,我替你遮住这次亏空。” 王不义连连叩首:“属下遵命!” 白鹿合上账本,起身向外走去,“这段时日收起所有生意。风头还没过,谁敢再动一笔银子,我便亲手送他上路。” 房门开启,随后重新合拢,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王不义跪在地上,直到楼下传来客栈伙计送客的声音,这才起身。 他走到墙边,轻轻敲了三下。 隔壁的字画被掀开,一根用来传声的细竹管从墙洞内抽了回去。 片刻后,王不义推门进入隔壁。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两枚核桃在掌中缓缓转动。姚广孝危坐在一旁,黑檀佛珠从指间一颗颗滑过。 “王爷,这个白鹿有点门道,胆子却小得很。”王不义端起冷茶一饮而尽,“他查账时翻了三遍印记,明显怀疑过我。金叶一入手,那双眼睛就挪不开了。” 朱棣看向姚广孝,“大师,听出什么了吗?” 姚广孝睁开双眼,“他骂人的那句‘侬娘个’,带着苏州腔。几个入声也压不住,早年应当在苏州府生活过很久。” 王不义眯起眼:“这天狼里怎么有江南的人,他哪来的......” 朱棣掌中的核桃停了,忽然想起江南哭庙案后,一批革除功名的生员被发配朝鲜。 他们负责教官话、记田册、替流官整理文书。这些人熟悉大明制度,也能凭读书人的身份在州县间走动。 “查城门簿。”朱棣冷声下令:“再调流放生员的月度点卯册。今日入城的苏州人,一个也别漏。” 张玉抱拳离去。 不到两刻钟,城门路引、客栈登记与官塾点卯册便送进房中。 张玉将三份名册铺开,“王爷,今天持路引进城的苏州籍流放生员只有一人。” “潘乐,三十二岁,安州官塾苦役先生。他昨日以采买笔墨为名离开驻地,今晨由南门入城。客栈伙计也认过身形,与白鹿相似。” 张玉又递上一张附档。 潘乐出身苏州富户,弱冠中举。哭庙案中,他替士绅写过檄文,功名被革后流放朝鲜。 来到安州期间他数次拒绝授课,还曾私卖官塾纸墨换酒,被监工抽过二十鞭。 第345章 天皇见我都得跪,你个西国大名算什么杂毛? 东瀛,周防国,山口城。 天色阴沉,秋雨簌簌砸在天守阁的黑瓦上。大内义弘跪坐在主位,脸色比外面的阴云还要难看。他身上的具足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与海盐,发髻散乱,握着折扇的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堂下,大内家的一众家老、武将屏息凝神,气氛压抑令人窒息。 “家督,石见港当真丢了?”家老杉重矩打破死寂,声音干涩。 大内义弘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沙滩上那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的武士,以及那条喷吐着长长火舌的金属怪物。 “丢了。”大内义弘猛地睁眼,眼底满是血丝,“明国人的船比山还高,炮弹能打出两里远。我们的安宅船连他们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轰成了碎木头。” 堂内一阵骚动。大内盛见按住刀柄,咬牙道:“水战失利,陆战总能打回来!我们大内家在西国还有两万精锐,把他们赶下海!” “拿什么赶?”大内义弘抓起案上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声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八千人!三千精锐武士,五千足轻!”大内义弘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冲锋不到半炷香,全死了!明国人有一种六根铁管的怪物,转动起来一息十发,连人带甲全被打成烂肉!柳生宗野连一刀都没挥出去,就碎了!” 死寂。 天守阁内落针可闻。武将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一息十发?这是什么妖术? 杉重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家督,明国人劳师远征,后勤必然吃紧。他们盘踞石见港,无非是求财。若强攻,我们大内家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你的意思是?” “先遣使求和,摸清明军的胃口。”杉重矩俯首道,“同时派快马前往京都,请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出兵。就说大明舰队已经攻占石见,若大内家覆灭,下一个便是幕府。” 大内义弘死死盯着榻榻米上的碎瓷片,胸膛剧烈起伏。作为西国霸主,向来只有他欺凌别人,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但他没得选。那台六管喷火怪物的阴影,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胆气。 “好。”大内义弘咬破了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到杉重矩面前。 “带十箱黄金去石见港。先礼后兵,探清他们的底线。黄金只是试探金,若明军愿意谈,再开第二份赔礼。” 杉重矩双手接过木匣:“若他们不肯退呢?” 大内义弘抬起头,声音阴沉:“拖住他们。只要幕府大军赶到,便把这些明军包在石见港里。” “嗨!”杉重矩重重顿首。 …… 三日后,石见港。 秋风扫过海面,带来阵阵腥咸。 原本荒凉的高地,此刻已经变了模样。灰白色的水泥胸墙拔地而起,坚硬如铁。壕沟深达一丈,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木。四座角台互为犄角,十二门黑洞洞的野战炮探出炮口,冷冷俯视着通往内陆的山口。 港湾内,三十艘福船静静下锚,像一座座海上漂浮的山岳。 朱权站在中央炮垒上,手里拿着炭笔,在图纸上勾画。 “王爷,外郭的水泥全干透了。”傅忠提着熟铜棍走上炮垒,用棍尾敲了敲胸墙,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硬得跟石头一样。东瀛人就算拿头撞,也撞不开一个口子。” 朱权头也没抬:“淡水井呢?” “都围进内墙了。火枪队十二个时辰盯着,井绳、木桶和水槽也分开保管。”傅忠拍了拍胸口,“只要海上粮道不丢,咱们在这里耗一年都行。” 不远处的空地上,蓝闹儿正蹲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手里翻烤着三条海鱼。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四溢。 “老常,吃不吃?”蓝闹儿撒上一把粗盐,冲着旁边喊。 常森坐在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打磨着他的大刀。 “不吃。”常森头也不抬,声音阴冷,“杀的人太少,没胃口。” 蓝闹儿翻了个白眼,一口咬掉半条鱼尾:“你就作吧。等东瀛人缓过劲来,有你砍到手软的时候。” 就在这时,高地外的斥候骑着快马疾驰而来。 “报——” 斥候在炮垒下勒住缰绳,单膝跪地:“禀王爷!十里外发现东瀛人踪迹。只有十几骑,没带兵器,打着白旗,说是大内家的使者,求见我军主帅!” 朱权停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来得比本王预想的要快。”朱权将图纸卷起,扔给身旁的亲卫,“太孙殿下交代的事,可以开始办了。” 傅忠眼睛一亮,握紧了熟铜棍:“王爷,要不要末将去山口把他们乱棍打死?”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朱权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下炮垒,“去,把人放进来。” 第346章 你要玉碎?本王最喜欢玉碎了! “王爷……”杉重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这其中,定有奸人挑拨。大内家对大明向来恭顺,绝不敢资助叛军。这铁甲,或许是海盗劫掠而去,遗落在辽东……” “海盗?”朱权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你是说,大内家的铁甲和通行木牌,恰好被海盗带过海,恰好落进女真叛军手里?” “外臣不敢妄言。”杉重矩头磕在沙地上,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你们都做了!”朱权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大明的规矩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你们既然把手伸到了大明的地界,本王就只能跨过海,把你们的手连着脑袋一起剁了。” 杉重矩浑身一颤。他知道,此时讲理已经没用了。 明国人带着三十艘巨舰、几千精锐和那种能喷吐火舌的怪物兵临城下,根本不是来听他辩解的。 “王爷息怒!”杉重矩咬紧牙关,猛地抬起头,“此事,大内家定会彻查,给大明一个交代!门外的十箱黄金,只是主公的一点心意。若大明肯退兵,大内家愿再奉上白银十万两,丝绸千匹,永结秦晋之好!” 蓝闹儿闻言,放下木碗,抹了抹嘴,小声嘟囔:“十箱黄金,十万两白银?打发叫花子呢?” 常森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按住了刀柄。 朱权看着杉重矩,嘴角扯出一抹嘲弄,“十箱黄金,本王收了。” 杉重矩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退兵,不可能。”朱权站起身,走到杉重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箱黄金,只够买你今天活着离开这座大营。想让大明停战,你回去告诉大内义弘,只有三个条件。” 杉重矩的笑容僵在脸上,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王爷请讲。” “第一。”朱权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帐外连绵的山脉,“石见银山,连同周边百里土地割让给大明,设为大明镇东开拓府。矿山、港口、道路,由大明派兵接管。” 杉重矩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石见银山是西国的命脉,大内家每年大半的军费都指望这座矿山。割让石见,等于要了大内家半条命! “第二。”朱权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平淡,“大内家资助叛军,致使大明将士死伤,这笔账得算。赔偿远征军费、阵亡将士抚恤和军械损耗。先交三百万两白银,余款以矿税和港口收益抵偿,五年结清。” “三百万两?!”杉重矩失声惊呼,声音都破了音。 三百万两已经足够掏空大内家所有了。更别说石见银山一旦被割让,后续矿税也会落进明军手里。 朱权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大内义弘纵容属下犯边,罪无可恕。让他自缚双臂,带着家眷去应天府,向太孙殿下磕头请罪。本王可以保他不死,留他在应天府做个富家翁。” 宁王话落,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箱黄金火热的光泽,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 杉重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通红。 这三个条件,任何一个大内家都不可能答应。答应了,大内家就不复存在了。 “王爷……”杉重矩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您提的这些条件,根本不是和谈。您是要大内家死!” “你错了。”朱权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本王是在给你们活路。若不答应,本王自己去拿。到那时候,石见银山归大明,山口城也归大明,大内家连做富家翁的机会都没有。” “大内家在西国还有两万精锐武士!”杉重矩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怒道:“明军虽然火器犀利,但终究只有几千人。若王爷执意苦相逼,大内家唯有玉碎!” “锵!” 常森的大刀瞬间出鞘,猛地窜出,啪的一声刀背重重砸在杉重矩的膝弯。 杉重矩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沙地上,四名随从刚想上前,傅忠的熟铜棍已经横扫过来,夸夸夸几下直接将四人砸飞出大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在咱们王爷面前,你也配龇牙?”常森一脚踩在杉重矩的背上,刀锋贴着他的脖颈,眼神嗜血。 杉重矩疼得满脸冷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求饶。 朱权摆了摆手。 常森冷哼一声,收刀退回角落。 朱权弯下腰,拍了拍杉重矩满是冷汗的脸。 “本王最喜欢听人说玉碎。”朱权语气温和,却听得杉重矩心底发寒,“回去告诉大内义弘,本王给他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还是不答应,本王就亲自去山口城取。” “滚吧。” 几名大明士卒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杉重矩和他的随从,扔出了营门。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蓝闹儿站起身,走到帐外,一脚踢开那十只木箱。 金灿灿的黄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帮矮子还挺有钱。”蓝闹儿抓起一把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殿下,这些金子怎么分?” “入账,送回应天。”朱权转身走回帅案,“太孙殿下等着用钱,一两都不许留。” 常森收刀入鞘,看向朱权,语气生硬:“王爷,看他们这架势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为什么不杀了那使者,直接带兵杀进山口城?” 朱权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看向常森,眼神锐利:“本王本就没指望大内义弘答应那些条件。” 常森皱眉:“那王爷为何还要提?” 朱权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东瀛堪舆图前,“逼大内家集结主力。” 他拿起炭笔,在石见港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我们只有五千人。石见银山周边山林密集,大内家若把兵力拆开,依靠寨堡和山道与我们纠缠,我们就算有火器,也会被拖死。” 朱权手中的炭笔顺着海岸线向南延伸,点在山口城的位置,“但如果他们把两万精锐全部拉出来,问题就简单了。” 傅忠握紧熟铜棍:“王爷想让他们来攻石见港?” “不是想。”朱权在山口城与石见港之间,画出一条粗重的线,“是逼他们来。” 他回头看向三人。 “大内义弘丢了石见港,丢了水师,又死了八千人。三日之后,他若不出兵,西国各家便会知道大内家已经守不住海岸。” “为了保住家督之位,他一定会集结主力,趁我们立足未稳,强攻石见港。” 傅忠咧嘴笑了:“那咱们就在炮垒里等着他们?” “对。”朱权指向港口高地,“舰炮封海,十二门野战炮封山口,三千燧发枪守胸墙,加特林居中压阵。大内家来得越多,死得越快。” 常森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那两万人,会自己撞进咱们的火铳阵?” “他们不是自己撞。”朱权冷笑,“是他们以为,咱们只有五千人,弹药有限,棱堡未稳,粮道将断。” 他在石见港外围又画了几个箭头。 “接下来三日,所有斥候都要故意露出疲态。炮弹搬运慢一些,伤员多抬几副,港口外的巡逻缩短一半。” 蓝闹儿一愣:“咱们故意示弱?” “嗯。”朱权看向他,“但棱堡里的弹药、淡水和粮食,全部重新清点。每一箱弹药由两人登记,火药分三处存放。海上舰队保持满帆,若敌军夜袭,先轰港口,再轰山道。” 傅忠立即收起笑容:“明白。” 朱权的目光落在图上,抬手将炭笔重重按在山口城上。 “打残他们,大内家便没有第二支军队。拿下山口城,西国便没有第二道屏障。” 常森握紧刀柄,声音低沉:“那东瀛剩下的军队呢?” 朱权沉默片刻,随后将炭笔从石见港一路划向周防、长门,再指向更远的海岸。 “本王要一年内,打穿整个东瀛!” 第347章 这死法多少有点不尊重燕王殿下的布局了 应天府,文华殿,今日秋高气爽。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案头摆着一份加急的密报,封口处印着燕王行辕的火漆。 密报上详述了平壤城内的交锋。王不义成功搭上线,“白鹿”现身,真实身份是被流放的苏州生员潘乐。 “四叔这局布得不错,顺藤摸瓜,很稳。”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可这潘乐……” 王承恩束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潘乐出身富户,弱冠中举,骨子里留着江南士人的傲气,可偏偏又贪生怕死、见钱眼开。”朱允熥思忖着,看着王承恩分析道:“天狼高层既然能潜伏二十年,绝不会把真正的命脉交到一个流放生员手里。潘乐,顶多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探路石。”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金碧辉煌的宫殿。 黑衣卫擅长战场刺探,追人、截信、拔据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这种细腻、容错率几乎为零的暗线谍战,怕是还差点火候啊。 “走。”朱允熥转身向殿外走去,“去乾清宫。” ......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披着一件宽大的常服,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新印出来的《大明皇家月报》,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上面连载的《大明英烈传》。 “皇爷爷。”朱允熥跨过门槛,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朱元璋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这罗贯中写得是真不错啊,当年鄱阳湖那场水战,写出了咱三分神韵。” 朱允熥坐下,神色肃然,刚想开口汇报平壤的局势。 朱元璋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用跟咱说这些。”老皇帝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浑浊却锐利的双眼直视朱允熥,“直接说,需要咱做什么?” 朱允熥迎着那道目光,心中微震。 这就是大明开国皇帝的底气。不管北疆打成什么样,不管暗流如何汹涌,只要太孙开口,他便无条件兜底。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向皇爷爷借个人。” 朱元璋挑了挑眉:“谁?” “天理。” 王福站在角落里,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天理。 大明天字第一号暗卫统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的狠角色。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定定地看了朱允熥片刻,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好!” “听见了?”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暖阁说了一句,“既然太孙要你,你便去给太孙办差吧。” 话音刚落。 “是,陛下。”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暖阁内突兀响起。 朱允熥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暖阁阴影处的梁柱旁,多了一道身影。 他穿着无纹无饰的玄色紧身水靠,外罩素黑大氅。面容冷峻,肤色冷白,眼瞳黑沉如古井死水。 没有存在感,却又极度危险。 天理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属下领旨。” 朱允熥没有在乾清宫多留,站起身向朱元璋拱手告退。 走出乾清宫,朱允熥停在廊檐下,两人一前一后。 “平壤局势有变。”朱允熥没有回头,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重新誊抄的简报,向后递去,“燕王用王不义做饵,钓出了天狼的巡账使潘乐。但潘乐不可控。” 天理双手接过简报,目光扫过,一目十行。 “你去帮帮燕王。”朱允熥声音冰冷,“本王只要天狼核心的线索。必要时,可以便宜行事。” “属下遵命。”天理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去吧。” 朱允熥话音刚落,身后的气息便彻底消失。 他转过头,走廊空无一人,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被惊动。 ...... 朝鲜,安州城外。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泥泞的官道上打转。 潘乐裹紧了身上的破旧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州官塾的方向走。 他胸口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王不义给的假清册,另一样是装有二十两金叶子的钱囊。 隔着衣料,金子的硬度硌着他的胸膛,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二十两金子……”潘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很多贪婪。 只要把清册交上去,这笔钱就彻底归他了。等风头过了,他可以买通看守,换个好点的差事,甚至能偷偷买几个朝鲜女人。 他走出两里,忽然回头。官道上只有一辆破旧牛车,没有可疑的人影。 可潘乐依旧不放心,这二十两黄金像一团火,烧得他心里发痒。 途经荒林时,他左右看了看,忽然离开官道,钻进一片低矮灌木。 远处,两名装成脚夫的黑衣卫同时停下,“他进林子做什么?” “别跟太紧。”为首的暗探压低斗笠,“潘乐胆子小。若被他发现有人尾随,王爷的局便废了。” 两人分开绕向林子两侧。 林中,潘乐确认无人后,他背过身,解开衣襟,掏出那个薄薄的钱囊。 金灿灿的叶子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潘乐沉醉地摸了摸,正准备塞回去。 “沙沙……” 第348章 得罪人的差事都交给曹国公 李宛儿说完便低着头,手指绞紧衣角。 朱允熥看着她。李景隆这狗东西,算盘打得精。交出两万六千亩田产换铁道股,是向东宫表忠心,顺带拉拢武勋。现在让表妹来哭穷,表面是诉苦,实则是讨差事。 几十万两的窟窿,李景隆若真想填,曹国公府的底子随便扒拉两下就够了。他偏要喊疼,无非是想告诉太孙:臣为了新政倾家荡产,殿下得加钱。 “他差几十万两?”朱允熥拿起一块山药糕,语气揶揄。 李宛儿连连点头,眼眶微红:“表哥这几日连酒都不喝了,天天在书房里算账,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李景隆掉头发?怕是昨晚还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曲。 但他没有点破。李景隆知进退,懂规矩,用起来顺手。 “回去告诉表哥。”朱允熥咽下糕点,“铁道总局第一期工程,应天到太仓的轨道即将动工,沿线要征用荒地、民房,还要迁走不少坟茔。普通百姓按市价补偿,先领银,再迁地。真正难办的,是那些抢种树苗、伪造田契,想从朝廷工程款里咬肉的豪绅地痞。” 李宛儿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茫然。 “让李景隆去领铁道征地总办。”朱允熥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这差事得罪人,但他曹国公的面子够大,手段够硬。 沿线田亩统一丈量,补偿标准刻碑公示。皇家银行凭双联契书,直接把银子付到百姓手里,一文不许经过地方官。” “若有人强占民田、冒领骗补,先拿人,再追银。” “差事按期办妥,孤从铁道总局另拨十万两总办赏。追回的骗补赃银,再拿一成作缉私赏。” 李宛儿仍旧没完全听明白,她只听懂了一件事:表哥的银子好像有着落了。 “多谢殿下!”李宛儿赶紧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起来。”朱允熥放下茶盏,,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哑然道:“食盒留下,人回去吧。往后少听你表哥忽悠,他若再让你进宫哭穷,孤就把他扔到辽东去挖煤。” 李宛儿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提起裙摆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又停住,转过身怯生生地行了个万福礼,这才快步离开。 王承恩走上前,收拾桌上的碎屑:“殿下,曹国公这招以退为进,用得顺溜。” “他是个聪明人。”朱允熥拿丝帕擦了擦手,“铁道征地一开,江南士绅剩下的那些暗桩都会冒头。文官去办,手段柔和,不知道要拖多久;武将去办,则容易激起民变。李景隆不要脸,又懂分寸,最适合干这种活。” “殿下圣明。”王承恩低头附和。 “东瀛那边,算算日子,朱权应该在石见港扎下根了。”朱允熥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东海,“大内家咽不下这口气。传令兵仗局,第二批两千杆燧发枪和一百万发定装弹,十日内装船,运往石见。” 王承恩神色一肃:“遵旨。” ...... 东瀛,周防国,山口城。 天守阁内,压抑的怒火几乎要掀开屋顶。 杉重矩跪在榻榻米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他将朱权的三个条件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大内义弘猛地拔出武士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矮案。 “割让石见银山!赔银三百万!还要我去应天府磕头!”大内义弘双目赤红,怒不可遏,“明国人欺人太甚!” 堂下数十名武将同时按住刀柄,杀气腾腾。 大内盛见站起身,厉声大喝:“家督!明军这三日不断往营中抬伤兵,港外巡逻也缩短了一半。炮弹搬运迟缓,十二门野战炮两日未曾试射。” “他们一定在海战和抢滩时耗掉了大量火药!况且他们只有五千人!就算他们火器再利,也挡不住大内家的两万大军!请下令出阵,将他们全部剁碎在石见港!” 杉重矩猛然抬头,他亲眼见过石见港外那座灰白色棱堡,也见过角台上黑洞洞的炮口。 明军真的供给不足了吗? 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出阵!”众武将齐声怒吼。 “家督三思!”杉重矩抬起头,急切道:“明军城砦已经合拢,墙体坚硬,壕沟深达一丈。那种六管火器仍在中央炮垒。即便他们弹药不足,强攻也会死很多人!” “死多少?”大内盛见冷冷盯着他。 杉重矩喉结滚动,一时答不上来。 大内盛见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懦夫!大内家的荣耀,岂能被五千明军踩在脚下!” “若是今日不夺回石见港,明日西国诸家便会知道,大内家连五千明军都挡不住。到时候,不用明军打来,我们也会被各家蚕食!” 说罢,他将杉重矩重重推倒在地。 数名武将相继起身请战,“趁他们援兵未至、火药将尽,夺回石见!” “请家督下令!” 杉重矩撑着地面,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人只看到了明军缩短巡逻,看到了营中抬出的伤兵,却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那是明军故意让他们看见的。 大内义弘缓缓拔出卡在矮案里的长刀,他好像也没更好的办法了。石见若失,损失的并不只是一座银山,更是大内家号令西国的威望。 若不出兵,诸家离心,幕府问罪,他这个家督同样坐不稳。 “传令各城。”大内义弘用布帛擦去刀锋上的木屑,声音决绝,“两万精锐武士,今夜全部集结。再从周防、长门连夜征发五千农兵,携带木板、土袋和长梯,专门填壕破墙。” 杉重矩猛地抬头:“家督!” 大内义弘根本没有看他,刀锋缓缓抬起,遥遥指向石见港。 “三日后,全军出阵。我要在明军援兵抵达之前,踏平石见港!” ...... 三日后,石见港外,阴云密布。 山口方向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两万名大内家精锐武士,裹挟着五千名临时征发的农兵,填满了整个山道。 两万名大内家武士压在后方,五千农兵扛着沙袋、木板和长梯,被督战队赶向前方。 稍作迟疑,身后的武士便拔刀大喝,“退一步,斩!” 高地上,大内义弘骑马望着石见港的棱堡。 灰白色的水泥胸墙已经合拢,四座角台如钉子一般扎进地面。十二门野战炮藏在炮垒后,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明军昼夜搬运伤员,外海还有一艘运输船离开。”杉重矩低声道,“他们的弹药必然不多。” 大内义弘盯着那座棱堡,握紧指挥刀。 “先以农兵填壕,弓手压住炮垒。武士分三路登墙。”他刀锋前指,“今日踏平石见!” 第349章 备厚礼,我要亲自去见宁王 法螺声呜咽吹响。 “杀给给!” 五千农兵被驱赶着,嚎叫着冲向棱堡。 两里、一里半、一里。 棱堡上仍然安静,没有一支箭射出,也没有一声铳响。 大内义弘眼中的忌惮,终于被贪婪压了下去。 “明军怕了!” “野战炮,测距。”朱权站在中央炮垒后,声音平静。 傅忠举起测距杆:“一里!” 朱权缓缓抬手,“开火。” 十二门野战炮同时轰鸣。实心铁弹砸进农兵队列,冲锋的前沿瞬间被撕开。沙袋、木板和长梯散落一地,整齐的队形出现了十二道缺口。 农兵惊恐后退,督战队立刻冲上来,刀背狠狠砸在他们身上。 “继续走!”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泥水和尸体继续填壕。 三百步、一百五十步,壕沟近在眼前。 朱权看着不断逼近的人潮,抬手下令:“火器营,第一排。” 傅忠猛地挥旗,“放!” 砰砰砰砰! 一千杆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扫过壕沟边缘,刚放下木板的农兵成片倒下。壕沟底部的尖桩被鲜血染红,长梯还没有架稳,便被后方倒下的人撞翻。 “第二排!” 又一轮排枪压了出去。白烟贴着胸墙翻涌,东瀛人的冲锋被硬生生压在壕沟外。 可人数终究太多,一层层沙袋被扔进壕沟,木板铺上去,倒下的人也成了填壕的东西。 半刻钟后,正面的壕沟被填出了一条窄路。 “大内家的武士,上!”大内盛见挥刀咆哮,“明军的火药撑不了多久!” 长梯一架接一架搭上胸墙。 中央炮垒内,蓝闹儿已经脱掉上衣,汗水顺着肩膀往下淌。他身后的副射手正在更换弹斗,李元派来的匠师则趴在机匣旁,不断给齿轮补油。 “第三个弹斗!”蓝闹儿吼道。 “来了!” 弹斗扣入机匣,蓝闹儿双手握住摇柄,咧嘴一笑,“孙子们,爷爷这就超度你们!” 咔咔咔咔! 六根枪管开始旋转。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横扫胸墙外沿,刚爬上长梯的东瀛武士被迫从半空跌落,后方人潮也被密集铅弹截断。长梯一架架折断,菱形旗帜接连倒下。 大内家的攻势终于出现了真正的停滞。 蓝闹儿没有贪射。 “短射!停半息!”他松开摇柄,让发红的枪管缓一缓。副射手换弹,匠师再次给机匣补油。 可远处的大内义弘已经看见了变化。 那个怪物停过一次,它不能无穷无尽的射! “第二队督战!”大内义弘嘶声下令,“把溃兵赶回去!” 大内盛见亲自举起菱形旗,率三千精锐死士冲向正面,“趁现在登墙!” 东瀛武士踩着同伴的身体,再次扑向棱堡。 蓝闹儿猛地转动摇柄,机匣里传出一声脆响。 咔吧!摇柄骤然卡死。 蓝闹儿脸色变了,连扳数下,枪管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朱权沉声问。 蓝闹儿掀开机匣盖,手指在齿轮上一摸,立刻骂道:“主齿轮裂了!不能再转!” “备用齿轮呢?” “在后船,没运上来!” 棱堡正面的火力出现空窗,大内盛见抓住机会,嘶声大喊:“就是现在!登墙!” 十几架长梯重新靠上胸墙,东瀛武士咬着大刀,接连翻上墙头。 傅忠扔下号旗,抄起熟铜棍,“重甲刀盾手,补正面!” 第350章 要你这头肥猪管那么多? 辽东,鸭绿江畔,镇江堡外三十里。 这里曾是大明与朝鲜交界的一处三不管地带。明面上是一片荒废的卫所旧址,暗地里却是辽东最大的走私黑市。人参、东珠、皮草,甚至大明边军淘汰的军械,都在这里暗中流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魁梧的汉子出现在黑市入口。他穿着一件油腻腻、辨不出颜色的羊皮袄,腰间系着一根粗糙的牛皮带。头上戴着一顶破烂的毡帽,帽檐下,是一张黝黑的脸庞,杂乱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粗布包裹,手里提着一把连刀鞘都没有、刀刃上布满豁口的蒙古弯刀。 这人,正是天理。 他现在的身份,是脱火赤。前元怯薛军后裔,一个在漠北与辽东之间流窜、刀口舔血的草原悍匪。 为了坐实这个身份,离开应天的半个月里,他硬生生把自己晒黑了八个度。沿途劫了三支早已安排好的马队,在两家黑店卖过赃刀,还让镇江堡的官差贴出了一张悬赏文书。 天理停在入口处,两名穿着破羊皮袄、腰里别着短刀的汉子拦住了他。 “面生啊。”左边的汉子上下打量着天理,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包裹上,“懂规矩吗?进镇江黑市,先交两钱银子的过路费。” 天理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人伸手就去扯包裹。包裹一松,露出半截破旧战袄和刀柄上的兵仗局铭文。 汉子的目光立刻变了,短刀顺势刺向天理腰腹。 天理侧身让过刀锋,五指扣住对方手腕,向下一折。 “咔。” 短刀落进泥里。那人跪在地上,整条手臂软了下去。 另一人刚要示警,弯刀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带路。”天理用一口纯正、带着浓重科尔沁口音的蒙古语说道:“老子只想做买卖,不想在门口浪费时间。” 那人脸色惨白,急忙朝黑市中央喊道:“宝源号!有人带军械来卖!” 数十道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天理收刀,踩过那人的肩膀,径直朝最大的帐篷走去。 宝源号,黑市中央的第一档口。 明面收皮草人参,暗地里吃军械、人货和私银。黑衣卫查到的天狼外围线,至少有三成经过这里。 四名护卫横刀拦路。 “宝源号不收散客。”为首护院冷声道,“滚远些。” 天理没有争辩,解下包裹扔在地上。 包裹散开,一件破损的大明边军鸳鸯战袄,三把带有兵仗局铭文的精钢短刀,还有一块沾血的银牌滚到护院脚下。 银牌背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横刻。 这块牌子原本属于潘乐。 潘乐意外死在安州城外后,朱棣封锁消息,将遗物全部交给了天理。 至于战袄和短刀,则来自一处由黑衣卫控制的废弃哨卡。 护卫头目的呼吸停了一瞬,寻常狼牌没有这道刻痕。只有出过朝鲜线的外围联络牌,才会留下这道记号。 “你从哪弄来的?”他压低声音。 天理咧嘴一笑,蒙古话夹了两句辽东土语,“安州城外捡的。” “捡的?” 天理低头看了一眼包裹,不耐烦道:“你就说收不收吧?” 护卫头目还想再问,帐内的算盘声突然停了。 帘子掀开,一个穿绸缎棉袍的胖掌柜掀帘走出。他先看银牌,再看天理,最后才看那些军械,淡淡道:“让他进来。” 天理捡起包裹,弯腰钻进帐篷。 胖掌柜坐回太师椅,捻起两枚核桃盘了起来。茶案旁放着算盘,账本摊开,墨迹还没干。 胖掌柜没有让座,而是直接开口:“你说,银牌从朝鲜人手里抢来的?” 天理走到桌边,抓起茶壶灌了一口,随后把茶壶重重放下。 “叽里咕噜问什么呢。”他用生硬汉话说道,“想买就买,不想买我就走。” 第351章 小矮子,你对大明的后勤一无所知 东瀛,石见港外。 秋风卷起海浪,拍打着灰白色的水泥棱堡。 大内义弘骑在战马上,死死盯着那座拔地而起的要塞。十里外的山坳里,两万残兵士气低落。幕府的催命符悬在头顶,他没得选。 “家督,明军答应见您了。”杉重矩从前方跑回,声音干涩,“宁王只允许带十名亲卫。所有兵器,必须留在营外。” 大内义弘抬眼望向棱堡。 灰白色城墙横在港口高地上,四座角台互为犄角。炮口已经压低,正对通往山口城的道路。 三十艘大明福船停在外海。 哪怕隔着数里,也能看见舷侧成排的炮窗。 “走。” 大内义弘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他穿着最华丽的具足,带着十名亲卫走到吊桥前。明军当场卸走所有刀弓,又逐一检查护臂、腰牌和家纹。 连发髻里的木簪都被折断验看。 傅忠扛着熟铜棍,目光扫过众人,“进了营,都安分点,谁敢乱动,谁就死。” 大内义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跨过吊桥。 营中一片肃静。 火器兵正在擦拭燧发枪,重甲士卒轮班值守。几名匠师围着那台六管机铳,更换已经裂开的主齿轮。 远处还有军卒搬运木箱。箱盖偶尔掀开,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定装弹。 大内义弘眼神微凝。明军的弹药,似乎没有他预想中那么短缺。 中军大帐四面敞开。 朱权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沓《大明皇家月报》,看得津津有味。 常森抱着大刀靠在柱子上,眼神死死盯着大内义弘。 蓝闹儿蹲在火炉旁,正把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又来送钱了?” 大内义弘走到帐前,膝盖微微一沉,很快又重新挺直。他是西国霸主,统辖六国,即便战败,也绝不向一个异国统帅下跪。 “大内家督,大内义弘,见过大明宁王。”他微微欠身,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朱权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报纸。 大内义弘的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攥紧。杉重矩在一旁冷汗直冒,拼命给他使眼色。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权才放下报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内义弘。”朱权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本王以为,你会在山口城切腹。” 大内义弘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宁王殿下,大内家虽然水战失利,攻城受挫,但在西国仍有数万兵马,幕府的援军也在集结。此番前来,是为两国罢兵息战。” “罢兵?”朱权嗤笑一声,“你大内家把手伸进大明辽东,资助女真叛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罢兵?” “此事大内家确有失察,已将涉事之人处死。”大内义弘硬着头皮说道,“为表诚意,大内家愿割让石见银山周边三十里,赔偿大明军费一百万两。只求殿下退回海疆,两国重修旧好。” 三十里,刚好卡在银山外围,核心矿区仍在东瀛人手里。而一百万两,这是大内义弘能给出的底线。 朱权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内义弘,眼神冷漠,“你是来议和,还是来消遣本王?” 大内义弘咬牙道:“三十里和一百万两已经是大内家的极限。” “极限?”朱权抬手敲了敲桌面,“本王最初开的条件很清楚。” “石见银山及周边百里,全部划入镇东开拓府。大内家赔银三百万两,五年内结清。” “你带家眷前往应天请罪,由朝廷决定大内家还能保留多少领地。” “少一条,免谈。” 大内义弘握紧拳头,“周边百里一旦交出,大内家便失去了石见、周防之间的要道。三百万两更会掏空六国府库。” “宁王殿下,你开出的条件,大内家无法接受。” “那便继续打。”朱权淡淡开口。 “宁王,你不要欺人太甚!”大内义弘咬牙切齿,“幕府大军即将集结,你这五千人,就算火器再利,能挡得住整个东瀛的兵马吗!” 朱权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内义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西国霸主,这矮子实在是太矮了,虽然朱权如今才17岁但也比这矮子高了一个头。 “幕府?”朱权拍了拍大内义弘的肩膀,“幕府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来当筹码?” 大帐内的空气彻底凝固,大内义弘死死盯着朱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352章 堆成小山的银子还没捂热,幕府大军又来刷战功了! 十里外,大内家军营。 阴云压顶,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中军帐内,大内义弘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重,具足穿在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山。 “家督,”杉重矩跪在下方,老泪纵横,“明军又到了十艘大船,粮食、火药、火铳,一箱接一箱卸进石见港。他们不缺粮,也不缺弹。” “我们……真的打不赢了。” 大内义弘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身上的具足沉重得像一座山。 “闭嘴吧老东西!”大内盛见猛地站起身,拔出半截武士刀,“议什么和?明军那是要家督去应天磕头!这是把大内家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大内家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屈膝的狗!” “战死?拿什么战?”杉重矩怒视大内盛见,“明军的火器你没见过吗?你那不是战死是送死!” “那也比跪着活强!”大内盛见转头看向大内义弘,“家督!下令吧!今夜我率三千死士,趁夜色摸进石见港。就算烧不掉他们的船,也要炸了他们的炮垒!” 帐内武将分成了两派,争吵声震耳欲聋。 大内义弘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石见港外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以及海面上如山岳般的运输舰。 夜袭? 明军的壕沟里插满了尖桩,外围彻夜点着火把。六管机铳就架在中央炮垒,三千死士冲过去,连墙头都摸不到。 “报——”一名浑身泥水的斥候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下,“家督!京都急信!” 大内义弘猛地睁眼,一把抓过信件。 信封上盖着足利义满的幕府大印,撕开信封,只有短短几行字。 大内义弘的目光扫过信纸,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家督,信上说什么?”杉重矩急声问。 大内义弘颓然松手,信纸飘落在地。 “幕府下令,剥夺大内家对周防、长门两国的统辖权。命西国诸家集结兵马,讨伐大内家……罪名是,勾结明军,出卖石见银山。” 轰! 大帐内瞬间死寂。所有武将都愣住了。 勾结明军? 大内家死了近万人,连港口都丢了,幕府竟然给他们扣上勾结明军的帽子! “足利义满这是要借刀杀人!”大内盛见目眦欲裂,“他早就想削弱我们大内家了,这是借明军的手除掉我们!” 杉重矩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前有明军坚不可摧的棱堡,后有幕府大军的围剿。 大内家,完了。 大内义弘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刀锋冷冽,映出他惨白的脸。 “盛见。”大内义弘声音沙哑。 “在!”大内盛见握紧刀柄,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命令。 “传令全军,放下武器。”大内义弘闭上眼,一字一顿,“向明军……投降。” “家督!” 大内盛见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您说什么?投降?向明军投降?” 大帐内的武将们也纷纷变色,握紧了刀柄。 “不投降,等死吗?”大内义弘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幕府要大内家死,明军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继续打,能杀几个明军?” “那也不能降!”大内盛见怒吼,“大内家统御西国百年,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家督若降,大内家的武士便切腹谢罪!” “混账!”大内义弘一脚踹翻矮案,走到大内盛见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嘶吼:“幕府要我们死,明军也要我们死。只有向明军投降,大内家才能保留一线生机!明军要的是银山,不是我们的命!” “我不信明军!”大内盛见一把推开大内义弘,“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内的武将。 “诸君!家督已经丧失了武士的尊严。大内家不能毁在一个懦夫手里!随我出阵,夜袭石见港!” “嗨!” 十余名激进的年轻武将拔出大刀,站到大内盛见身后。 “放肆!”杉重矩大惊失色,拔刀拦在门口,“盛见,你想造反吗!” “滚开!”大内盛见一刀劈退杉重矩,带着人冲出大帐。 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 大内盛见纠集了三千名心腹武士,举起火把,准备强冲明军大营。而杉重矩则带着另一批老将,死死堵住营门。 双方拔刀相向,火并一触即发。 大内义弘站在帐门口,看着雨夜中混乱的军营,听着同族相残的叫骂声,心底一片冰凉。 完了。 人心散了,大内家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他转身走回大帐,捡起地上的幕府催命信,放在火盆里烧成灰烬。 大内义弘脱下沉重的具足,换上一件洁白的和服。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解开衣襟,露出胸腹。 一把短刀放在面前的白布上。 第353章 当大明的狗,有肉吃 “三万兵马?” 矿区库房内,朱权抓起一块粗银锭,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报信的斥候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回王爷!他们打着足利幕府的二引两纹旗,前锋距石见不足二十里,全是披甲武士,后方旗帜望不到头!” 常森猛地转过身,大刀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痕。他眼底的血丝瞬间攀爬上来,“来得正好!老子还没杀痛快!” 蓝闹儿咽下嘴里的包子,一脚踹在常森屁股上:“你疯了?咱们五千人连打两场,弹药补给刚运上来,拿头去跟三万人硬拼?” “拿刀。”常森冷冷吐出两个字。 蓝闹儿一愣,瞪着他:“你除了刀还知道什么?” “杀人。” “……” 朱权将银锭扔回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转身走出库房,“出去看看。” 石见银山的空地上,数千名大内家降卒蹲在空地上,身上的兵器早已被收缴。大明火器兵分成三列,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杉重矩跪在最前方,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朱权刚走出库房,一名百户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王爷。” “说。” “昨夜大内营地火并时,杉重矩调了两艘小早船,从南边海湾送走了大内义弘的正妻和两个嫡子。”百户眼神冷厉,“他今日主动献城献首级,一半是走投无路,一半是为了给家眷拖延逃跑的时间。” 常森眼神一寒,提刀走向杉重矩:“老东西,敢耍我们?” “慢着。”朱权抬手拦住常森。 他走到杉重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东瀛家老。 “家眷出海,逃去哪了?”朱权语气平淡。 杉重矩浑身猛地一僵,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没想到明军早已盯住了南边海湾。 “王爷……外臣只是……”杉重矩喉结滚动,面如死灰。 “不用紧张。”朱权淡淡一笑,“茫茫大海,两艘小早船,跑不出多远。郑和返航前留下的巡海分舰,就在外海盯着,他们若是命大,兴许还能活着被捞回来。” 杉重矩瘫软在地,彻底绝望。 朱权没有杀他,目光越过杉重矩,落在后方那群大内家降将身上。大内盛见被五花大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朱权。 “大内盛见。”朱权喊出他的名字。 两名明军士卒上前,将大内盛见拖到朱权面前,一脚踹在膝弯,强迫他跪下。 “你很不服?”朱权看着他。 “大内家败了,要杀便杀!”大内盛见咬牙切齿。 朱权没有动怒,随手从亲卫腰间抽出佩刀,当啷一声扔在大内盛见面前。 “幕府的三万大军,距离石见不到二十里。”朱权的声音传遍整个空地,“你们家督大内义弘,不是死在我大明手里,是死在足利义满的催命信上。” 他抬了抬手,一名百户立刻上前,递来一卷湿透的文书。 “这是昨夜从幕府斥候身上搜出的檄文。”檄文展开,朱权一字一句念道:“剥夺大内家周防、长门统辖之权。大内旧臣,不论降逃,皆以通明逆贼论处。大内义弘家眷,捕获者赏金百两。” 空地上死寂一片。 随后,压抑的骚动炸开。 “不可能……” “幕府连家眷都不放过?” “我们死了八千人,幕府还要灭族?” 一名年老武士扑到檄文前,盯着那枚足利花押,他的手开始发抖,“盛见大人,是真的。” “这是幕府的花押。他们不是来救石见的……他们是来杀光大内家的!” 大内盛见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檄文,胸膛剧烈起伏。 家督惨死,领地被夺,家眷被悬赏。 他们哪怕跪在幕府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 朱权走到他身前,拔出太孙御赐短铳,顶住他的额头,“现在,明白了吗?幕府要杀你们,西国诸家要吃你们。大内家如今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除了给大明卖命,你们没有第二条活路。” 朱权收起短铳,指向远处的粮车,“看清楚。” 亲卫掀开车布,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米袋、盐包和药材。 “替大明打赢这一仗,本王保你们的妻儿有粮吃,有地种。” “选吧。” “当大明的狗,有肉吃。当幕府的狗,只有死。” 大内盛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向地上的檄文,又看向身后那些身披血甲的武士。 他们刚刚失去了家督,失去了领地,如今连妻儿都成了幕府的悬赏。 “啊——!”大内盛见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地上的大刀,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足利义满!大内家与你势不两立!” 他转过身,面向数千名大内家降卒,高举大刀:“武士们!幕府背信弃义,逼死家督,现在更是要杀尽我们的妻儿老小!今日不拼,我们全族皆亡!随我迎战幕府!” “死战!死战!” 数千降卒的眼睛一下红了,他们疯狂地冲向堆放缴获兵器的地方,抓起长枪和大刀。 朱权冷眼看着这一幕,“傅忠。” “末将在!” “带火器营和野战炮,压在他们后面半里,设立督战阵。”朱权拍了拍傅忠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敢后退一步者,杀。敢调转刀口者,杀。” 傅忠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朱权转头看向常森:“你带重甲刀盾手,守住两翼,别让幕府骑兵绕到炮阵前。今日,本王要用东瀛人的血,染红东瀛人的地。” 半个时辰后。 五千名大内家残存武士,呼啦啦一股脑冲出了石见港。 在他们身后,大明火器营迈着整齐的步伐,十二门野战炮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车辙,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死死锁定着前方。 第354章 蓝闹儿:这次非把管子打红不可 石见以东,二十里外。 三万幕府大军如一片黑色的乌云,沿着山道缓缓推进,二引两纹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阵内,幕府管领细川满元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神色傲慢。 “管领大人,前方就是石见港了。”一名家臣指着远处的山头,“探子回报,大内义弘昨夜已经切腹,大内家残部向明军投降。” 细川满元冷笑一声,用马鞭敲打着马鞍:“大内义弘这个废物,两万五千人连个小小的港口都守不住,简直丢尽了武士的脸面。” “大人,明军的火器确实厉害……” “厉害又如何?”细川满元不屑地打断,“他们远渡重洋,只有五千人。火药会用尽,伤兵会拖垮军阵,石见港更不可能凭一座土堡守住。今日,我们不仅要收复石见银山,还要将这些明军的头颅砍下来,筑成京观,让大明皇帝知道幕府的威严!” “传令前锋!加速前进!一举踏平石见!” 法螺声呜咽吹响。 幕府前锋五千人加快了脚步,越过山丘,进入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就在这时,谷地前方突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没有阵型,没有旗帜。只有五千名双眼赤红、浑身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武士,像疯子一样狂奔而来。 幕府前锋主将愣住了,举起手搭在凉棚上张望:“那是什么人?明军没有穿这种铠甲!” “大人!是大内家的菱形家纹!”一名眼尖的足轻惊呼。 “大内家的残兵?”前锋主将冷笑,“一群丧家之犬,也敢挡幕府的天兵?弓箭手准备!”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大内盛见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额头的青筋暴突。 “杀!杀光幕府的走狗!为家督报仇!” “杀给给!” 五千名大内武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后方半里外,大明督战队的火枪已经上膛。退是死,进,或许还能活。 “放箭!”幕府前锋主将挥下指挥刀。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落入大内家的冲锋阵列,瞬间便有数百人惨叫着倒下。 但剩下的人根本没有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生生撞进了幕府军的阵型中。 砰! 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谷地的野草。 大内家的武士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致命。大内盛见一刀劈开一名幕府武士的头盔,反手又将长枪刺入另一人的胸膛。 “疯了!这群人疯了!”幕府前锋主将被大内军的疯狂打法震慑,连连后退。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同族相残的仇恨,往往比异族交锋更加惨烈。 后方高地上。 朱权端坐在太师椅上,举着千里镜,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王爷,这帮矮子咬得挺狠啊。”蓝闹儿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吸溜了一口,“大内家死了快一千人了,还没退。” “他们不敢退。”傅忠站在火枪阵前,冷笑道:“退回来,老子就毙了他们。” 谷地中,大内家的攻势渐渐疲软。 幕府军毕竟人多势众,细川满元见前锋受阻,立刻调遣左右两翼包抄。一万名生力军压了上来,大内家的阵型开始崩溃。 大内盛见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地退到后方。 “大人!顶不住了!幕府人太多了!”一名家臣绝望地大喊。 大内盛见回头看了一眼高地上的大明军旗,咬牙切齿:“不能退!退就是死!顶住!” 但兵力的悬殊无法弥补,大内家的防线被撕开,开始向后溃退。 高地上,朱权放下千里镜。 “差不多了。”朱权抬起手,“傅忠,让火器营上前。野战炮,测距。” “得令!” 傅忠猛地挥动号旗:“火器营!向前推进五十步!野战炮前推!” 大明军阵轰然开动。 十二门野战炮迅速推到高地边缘,炮口压低。 “大人!大内家的人退下来了!” 细川满元在后方看得真切,大喜过望:“全军压上!顺势冲垮明军的阵地!” 幕府军如潮水般追击着溃退的大内军,涌向高地。 大内盛见带着残兵退到半坡,正准备继续逃命,却看到前方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大明军令!越过此线者,杀无赦!”傅忠声如洪钟,熟铜棍重重砸在地上。 大内盛见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残兵也吓得不敢动弹。 “趴下!”朱权冷喝一声。 大内盛见反应极快,嘶声大吼:“全体趴下!” 五千残兵齐刷刷地扑倒在泥水里。 就在他们趴下的瞬间,幕府追兵的锋线已经冲到了距离高地不足百步的地方。 “开火。”朱权淡淡下令。 轰轰轰轰! 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发出怒吼。散弹如狂风暴雨般泼洒而出,瞬间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幕府军。 冲在最前的幕府足轻成片倒下,后方军阵被硝烟与惊叫堵住,旗帜接连歪斜。 细川满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火器营,”傅忠挥下号旗,“放!” 砰砰砰砰! 铅弹越过半坡,连续压进幕府军阵。 幕府武士刚想组织反冲,中央炮垒上已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咔咔咔。 蓝闹儿跳上射击位,双手扣住摇柄,“老子这次要把管子打红!” 换了新齿轮的六管机铳开始转动。 哒哒哒哒哒哒! 一尺长的火舌横扫战场,恐怖的射速将幕府军的冲锋线被硬生生截断,后方兵卒再不敢向前挤,开始本能地寻找掩体。 趴在泥水中的大内武士浑身发颤。 他们终于明白,石见港那座棱堡前,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敌人交战。 而细川满元透过弥漫的硝烟,看见高地上的朱权缓缓抬起手。 朱权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前锋,而是越过谷地,锁住了幕府中军。 第355章 李景隆:我本想讲理,奈何殿下非要开炮! “野战炮,换实心弹。” 朱权站在高地上,月白色衣摆被秋风掀起一角,他抬起手,指向谷地尽头,“目标,幕府中军本阵,那个骑白马的。” 傅忠眼神一亮,手中号旗猛然挥下,“火炮营,抬高炮口!测距,两里半!瞄准中军旗!” 十二门野战炮同时调整,炮手压低身子,炮口缓缓抬起。 朱权只说了一个字:“放!” 轰!轰!轰! 十二声炮鸣撕裂山谷,实心铁弹拖着尖啸掠过半空,砸向幕府中军。 细川满元正坐在白马上,挥鞭怒喝,“前军不准退!明军不过五千,只要冲上高地,他们的火器便废了!” 话音未落,第一颗铁弹砸在本阵前方,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旗杆冲天而起,二引两纹旗被当场砸断。 旗帜倒下的瞬间,中军亲卫战马惊嘶,十几名武士被掀翻在地。 细川满元脸色剧变,“护住军旗!” 又一颗铁弹撞进人群,没有人看清它从哪里来。只听一声闷响,最前方的亲卫连人带甲砸飞出去,白马前蹄折断,惨叫着跪进泥里。 细川满元被甩下马背,他刚想起身,身后溃退的兵卒已如潮水般撞来。 “管领大人!旗倒了!明军火炮打到中军了!” 一连串惊叫冲散了军令,细川满元张嘴欲喝令,却被乱马踩过胸口,鲜血从甲缝里涌出。 中军鼓号骤停,大旗倒地。幕府前锋本就被散弹和排枪压得抬不起头,此刻看见中军旗失,后方又有溃兵倒卷,军心瞬间崩了。 “管领死了!” “中军完了!” “快跑!” 三万幕府军开始溃退。 朱权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傅忠,散弹压住谷口,别让他们重新结阵。” 傅忠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常森。”朱权转过头,只见常森握着长刀,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涌上来,“带刀盾手下去,截住左翼......别追太深。” “末将遵命。” 重甲刀盾手沿着高地冲下。 他们没有追逐溃兵,而是斜插进幕府左翼,盾牌撞开枪阵,长刀从缝隙中刺出。幕府左翼刚要回身,便被常森硬生生截成两段。 另一边,朱权的目光落到了半坡下。 大内盛见浑身沾满泥水,正带着残部与幕府前锋厮杀。 朱权抬手,“大内盛见。” 大内盛见猛地回头,跌跌撞撞地跑到高地边缘,扑通一声跪下:“罪将……在!” “看到那些逃跑的幕府军了吗?”朱权指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带着你的人,追击十里,能带回多少首级,换多少粮食和银子。敢退回半步,傅忠的炮阵会先轰你们。” 大内盛见抬起头,他看见朱权身后成排的粮车,白米、盐包、药材,全都摆在那里。 再看傅忠身后,那十二门仍在冒烟的野战炮,炮口正对着他们的退路。 “弟兄们!杀!”大内盛见很快便做出决断,一把抓起大刀,转身冲下半坡,冲着那些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残兵嘶吼:“今日不拼,全族皆亡!杀光幕府的狗!” 几千大内残兵没有立刻形成整齐阵列。有人犹豫,有人回头,有人甚至想往山林里逃。 直到大内盛见一刀砍翻退缩的百户,鲜血溅上他的脸,“后退者死!往前走,至少还能拿粮食、拿药,替家人抢一条活路!” 这句话终于压过了恐惧,几千大内武士红着眼睛,跟着他扑向幕府溃兵。 明军火炮封住主路,火器营压住谷口。常森率重甲刀盾手切断幕府左翼,让溃军无法回头结阵。 大内盛见则带着残兵一路追出十余里,专挑幕府旗手、传令骑兵和军官下手。 追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时,石见以东的谷地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细川满元死于乱军践踏,幕府中军旗失,前锋伤亡惨重,余部散入周边山林。 大内盛见带着三千残兵返回石见港,他手中提着染血的大刀,铠甲上满是泥水。 走到朱权面前时,扑通跪下,“罪将大内盛见,愿率大内旧部,为宁王殿下效死!” “很好。”朱权看都没看他,转身走向矿区,“你的人,今日起编入镇东协从营。伤员先领药,家眷由港内官吏登记,粮票按月发到本人手里。” “敢逃一个,本王拿你问罪。” 大内盛见低下头,“罪将领命。” ...... 洪武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五。 大明,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粗糙却沉甸甸的银锭。银锭表面还带着冶炼时的火烧痕迹,底部刻着两个字:石见。 “殿下,宁王这仗打得漂亮啊。”李景隆站在下首,看着那块银锭,眼睛直冒绿光,“五千人打穿了东瀛西国,三万幕府军灰飞烟灭。这第一批送回来的粗银,足足有三十万两!” 朱允熥将银锭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十万两算什么。”朱允熥语气平静,“我这十七叔,够狠,也够聪明。用大内家的残兵去咬幕府军,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不枉孤把这第一枚拓海令给他。” 王承恩在一旁奉上热茶,低声笑道:“宁王殿下送来的捷报里说,大内盛见现在比狗还听话,每天带着人下井挖矿,稍有偷懒的东瀛矿工,他自己就先拔刀砍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朱允熥端起茶盏,“传旨给朱权,以石见港、银山、外海锚地为界,先设镇东都护府行署,他领都护之职。挖出来的银子,三成留作军费,修堡、养兵、护航,其余七成,押送太仓。另外,让兵仗局分三批补给,一千杆燧发枪、五十门野战炮,船到一批,交割一批。” “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允熥又补了一句,“告诉十七叔,先把石见钉牢。东瀛这块肉,不急着一口吞。” 李景隆正要奉承,却见朱允熥看向着他开口道:“铁道总局那边,进展如何了?”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说道:“殿下,应天到太仓的试验线,前面二十里都很顺利。但修到句容县界的时候,卡住了。” “怎么又是句容?”朱允熥眼神一冷。 “是。”李景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句容城外有一片祖坟山,占地七百多亩,正好卡在规划的轨道线上。微臣派人去谈征地补偿,按市价给三倍银子。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张家和李家还是不肯让。他们明明早就迁完坟了,那就是座空山,却还纠集了几百个族人,披麻戴孝堵在工地上。说那是风水宝地,动了会断了江南的文脉。微臣想强拆,他们就把棺材抬出来,老弱妇孺躺在轨道上,哭喊着说朝廷逼死人。” 李景隆咬牙切齿:“这帮狗东西,明着不敢对抗新政,暗地里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恶心人。微臣怕激起民变,扰了殿下大婚的喜气,只能先停工。” 朱允熥放下茶盏,冷笑出声。 “风水宝地?文脉?”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他们不是心疼祖坟,他们是心疼被孤抄走的田产,想借着铁道征地,试探孤的底线。” “殿下的意思是……” “李景隆。”朱允熥转过身,目光如刀,“你是不是在应天府待久了,连怎么杀人都忘了?你曹国公居然也会和这帮士绅讲道理了吗?” 李景隆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殿下息怒。” “孤把铁道总办的差事交给你,是让你把路修通,不是让你去给士绅赔笑的。”朱允熥走到他面前,将其扶起,沉声道:“阻挠国策者,形同谋逆。你带上肖环,让监察院的人去验坟。查坟契,查迁葬簿,查尸骨。若还有真坟,按双倍补偿迁。” “另,传孤的令。”朱允熥声音冰冷,“调三千金吾卫,封锁句容祖坟山。一个时辰内,把老弱妇孺全数带离轨道。一个时辰后,谁还敢拿空棺挡国策,先拘首恶。” “若查实那就是空山,他们还拦着,”朱允熥顿了顿,语气森然:“直接用火炮轰平。”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声领命,“臣遵旨!” 第356章 炽哥儿,把格局打开 李景隆领了旨,杀气腾腾地退出文华殿,不一会儿,偏阁的门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 朱高炽穿着月白色团花织金宽袖锦袍,腰间的盘龙白玉带被肚子撑得紧绷。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堆着标志性笑容,额角还挂着几滴细汗。 “殿下。”朱高炽弯腰行礼。 “免了。”朱允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看你这满头大汗的,难道应天城的主干道修缮出什么问题了?” 十月初八是朱允熥大婚的日子。 九月初,朱元璋便下了死命令,要把应天城几条主干道全部翻修一遍。老爷子这次一反常态,一点也不抠搜,内帑直接拨了十万两银子,势必要把太孙的大婚办得风风光光。 这差事落到了朱高炽头上。 “回殿下,没有问题,四条主干道都已修缮完成!”朱高炽一屁股坐下,拿袖子擦了擦汗,翻开账册,“而且,皇爷爷拨的十万两,臣一文没动,全送回内帑了。” 朱允熥眉头一挑,“没花钱?” “没花朝廷的钱。”朱高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贱兮兮道:“臣用了殿下教的‘招商承包制’。把朱雀大街、玄武大道这几条主干道分成十段,放出风去,说这是太孙大婚要走的御道。谁出钱修,谁便能在路旁立碑,名垂千古。” 朱高炽拍了拍账册,语气得意:“应天城的商贾、勋贵,为了抢这十个名额,差点没把臣的门槛踏破。徽商汪德昌一口气包了两段,晋商乔大贵包了一段。连魏国公府都带头捐了五千两。” 朱允熥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朱高炽这小胖子,确实是个天生的内政奇才。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把封建社会的“捐官求名”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干得不错。”朱允熥喝了口茶,“路修得如何?” “好极了!”朱高炽竖起大拇指,“全用的工部新出的水泥。铺上碎石,浇上水泥,干透之后硬得跟铁一样。马车跑在上面,连个泥点子都不带溅的。现在应天城的百姓,天天蹲在路边看稀奇。” 说到这里,朱高炽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苦瓜脸。 “怎么?可是还有其他难处?”朱允熥放下茶盏。 朱高炽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殿下,臣看着那水泥路平整宽阔,心里就痒痒。臣寻思着,干脆趁热打铁,把应天城剩下的几十条街道,还有外城的泥土路,全都用水泥硬化一遍。” “这是好事。”朱允熥点头,城市基建是第一步。 “好事是好事,可没钱啊!”朱高炽苦着脸,“臣把风声放出去,想继续用承包制招商。结果那些商人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一样,全都不接茬了。” “哦?” “殿下您想啊。”朱高炽掰着胖手指算账,“之前修主干道,那是为了殿下大婚,商人愿意花钱买个面子,博个好名头。可剩下的那些街道,修了也没名声,纯属往里砸钱。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种出钱不讨好的事,没人干。” 朱高炽叹气:“国库和皇家银行的钱,都投进铁道和五年国策里了,抽不出多余的银子搞城建,臣愁得这几天都没吃下宵夜。”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那张圆脸,忽然笑了。 “炽哥儿。”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你记住一句话,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朱高炽一愣,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臣给他们画饼了,说修了路,以后商队进出方便,也是大好事,可他们不吃这套啊。” “画饼也得给他们画看得见的好处。”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偏阁的应天城沙盘前。 朱高炽连忙撑着椅子站起来,挪动着圆滚滚的身躯跟了过去。 朱允熥拿起一根木棍,指着沙盘上已经修好的朱雀大街。 “这条街,每天有多少人走?” “人山人海。”朱高炽答道,“应天城近七十万人口,这条街是主脉,每天少说也有两万人经过。” “这两万人,你不说全部,但总有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买东西,对吧?” “那是自然。”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高炽,目光深邃,“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每天能让几万人看到你的商号名字,看到你卖的货物。你觉得,这个位置值多少钱?” 朱高炽愣住了,瞳孔骤然放大。 他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隐隐抓住了什么,但又隔着一层窗户纸。 “殿下的意思是……” “广告位。”朱允熥吐出三个字。 “广……告位?”朱高炽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朱允熥用木棍在街道两侧点了点,“在街道两旁,每隔三十步,立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不写政令,只画画、写字。比如,画一坛酒,写上‘金陵春,天下第一烈酒’,下面署名汪家酒坊。” 朱高炽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几万人走过这条街,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汪家的酒。一天看一遍,十天看十遍。等他们想喝酒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金陵春。” 朱允熥扔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街道分段。谁愿意承包修路,便有资格拍这段路两旁的广告牌。” 朱高炽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应天城最繁华的地段,一间临街商铺一个月的租金是五十两银子。商人花这五十两,买的不是房子,是门口经过的人流。 立一块木牌要多少钱?一两银子顶天了。 但如果这块木牌立在朱雀大街的正中央,每天有几万人盯着它看。这块木牌产生的收益,绝对比十间临街商铺还要恐怖! “嘶——”朱高炽倒吸了一口凉气,肥胖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兴奋道:“而且这广告牌可按街段分级。朱雀大街最中央的人流最多,列甲等;两侧列乙等;外城列丙等。” 朱允熥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甲等牌位按月竞价,乙等按季承包,丙等只收商号和货名。”朱高炽掰着手指飞快计算,“每段三十块牌,十段就是三百块。只要每块收三百两,先期便能收回九万两。”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变了。 “若把广告牌和修路绑定,谁承包一段路,谁便拥有这一段的广告优先竞价权。” “但不能独占。”朱允熥补充道,“一个商号最多承包一段,广告牌也设上限。不能让一家商号把整条街都堵死。” 朱高炽点头如捣蒜。 “还要审核内容,不能虚假夸大,不能遮挡路牌,不能影响行路。广告牌尺寸、颜色、位置,全由官府定。” “收入入皇家银行专账。”朱允熥道,“三成修路,三成养护,三成归国库,一成作为承办官和巡查工匠的赏银。” “明白!”朱高炽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广告位,不仅能立在街边,还能挂在城门楼、码头!甚至……甚至铁道总局以后修的车站,也可以挂!”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大明第一财神,这举一反三的能力确实顶尖。 “格局打开。”朱允熥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不仅是木牌。以后应天城要设公共马车,在城内绕行拉客。马车的车厢外面,也可以画上商号的名字,这叫流动广告。” 朱高炽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仅如此。”朱允熥继续抛出炸弹,“那些商人不是喜欢名声吗?你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出钱足够多,可以给他冠名。” “冠名?” “对,比如:汪氏玄武大道,乔氏太仓路,陈氏龙江车站。”朱允熥颔首道,“但冠名只给三年,期限到了重新竞价。商号倒闭、违法,立即收回。” “高!实在是高!”朱高炽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搓手,“殿下这一招,简直是把那些商贾的心尖子都给捏住了!徽商、晋商、闽商,这几大商帮为了争这个‘冠名权’,非得把狗脑子打出来不可!” 商人最缺什么?社会地位和名声! 朝廷主干道,加上他们商号的名字,这是光宗耀祖、吹嘘一辈子的事! “修路的钱有了吗?”朱允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了!绝对有了!”朱高炽拍着胸脯保证,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晃动,“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臣不仅要让他们把应天城的路全修了,臣还要让他们倒贴钱给国库!” 第357章 万户之子,火力不足恐惧症重度患者 文华殿重新安静下来。 王承恩走上前,替朱允熥续上热茶,轻声道:“殿下,燕王世子这赚钱的本事,当真了得。” “会赚钱是好事啊。”朱允熥目光深邃,“大明要打下整个世界,军费是个无底洞。光靠田税和盐税,早晚把百姓逼反。咱们不仅要靠扩张,也要从商业上抽血,去掠夺那些资本家,才能让大明腾飞。” 王承恩听得似懂非懂,只能低头应是。 …… 句容县界,祖坟山下。 秋风萧瑟,白幡飘扬。 七八百号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堵在规划好的铁道线上。最前方,摆着十几口黑漆漆的棺材。 张家家主张鹤年,拄着拐杖站在棺材前,脸色阴沉。 “家主,朝廷的兵来了。”一名族人指着远处,声音发颤。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三千金吾卫全副武装,甲片摩擦的声音犹如死神的催命符。 李景隆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山文甲,腰挎绣春刀。他身旁跟着监察院司正肖环,以及十门由马拉着的野战炮。 大军在百步外停下。 李景隆策马上前,目光扫过那片白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鹤年。”李景隆马鞭一指,“本国公数三声,带着你的人滚出铁道线。” 张鹤年用力顿了顿拐杖,上前一步,大声道:“曹国公!此乃我张、李两家数百年祖坟所在!地下埋着列祖列宗!朝廷修路,岂能掘人祖坟,断我江南文脉!此等暴政,不怕天下读书人寒心吗!” “文脉?”李景隆嗤笑一声,“肖司正,给他看看。” 肖环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洪武二十五年,张家已将此山祖坟迁至城南。洪武二十六年,李家亦将祖坟迁走。”肖环声音冰冷,传遍全场,“而且,半个时辰前,监察院抽查三十座坟穴,里面没有棺木,没有尸骨。也就是说,这山上,全是一座座空坟!你们纠集族人,伪造坟契,阻挠国策,意欲何为!” 张鹤年脸色微变,但马上又强硬起来:“胡说八道!这是我等新立的衣冠冢,同样是先人栖息之所!曹国公若要强拆,就从老朽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几百名族人跟着鼓噪起来。 他们吃准了朝廷不敢当众屠杀百姓,企图用法不责众来逼迫李景隆退让。 李景隆看着这群有恃无恐的士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太孙殿下说得对,跟这帮人讲道理,就是浪费时间。 “从你尸体上踏过去?”李景隆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张鹤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李景隆猛地举起长刀,厉声怒喝:“金吾卫听令,先将人群送出炮界。凡是老弱妇孺,全部带到百步外安置。有人冲击军阵,先拿下。” 金吾卫立刻上前。 张家族人见状,立即抱住棺材和白幡,朝铁道中央挤去。 “朝廷要杀人了!” “大家别走!” “谁敢动棺材,便是欺师灭祖!” 几名青壮甚至将棺材横在地上,挡住金吾卫去路。 “再等半刻钟。”李景隆冷眼看着,“别说本国公没给过你们机会。” 肖环走到炮阵旁,展开一面木尺,亲自测量炮界。 不一会儿,一个金吾卫小跑着上前禀报:“曹国公、肖司正,已确认坟山无活人,炮击范围已经清空。” 李景隆点头,转向炮营,“炮营上前!架炮!” “轰隆隆——”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泥土,十门野战炮被迅速推到阵前。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压低,直指百步之外的祖坟山。 火炮营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实心铁弹。 刺鼻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原本还在叫嚣的张李两家族人,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 张鹤年的拐杖险些脱手,他脸色煞白,声音发抖:“曹国公!你……你敢动用军器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炮界已经清空,今日轰的是空棺和空坟。”李景隆坐在马背上,眼神冷酷如冰,“若你非要站在里面,那便是你自己找死。” “点火!” 十名炮手同时举起火折子,凑近火绳,火星嗞嗞作响。 张鹤年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本以为摆出老弱病残和棺材,朝廷就会投鼠忌器,派文官来安抚谈判。到时候他就能趁机要挟,把被没收的田产换个方式拿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李景隆是个滚刀肉,一句多余的劝说都没有啊! 上来就是大炮!这是要连人带山一起扬了啊!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跪在棺材前哭丧的老弱妇孺一下子也不哭了,瞬间扔了白幡,连滚带爬地往两边山沟里逃。 第358章 给老子造大明喀秋莎! 半个时辰后,李元带着一个青年走入文华殿。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几块黑灰。 他一进殿,眼睛便四处乱瞟,显然是第一次见识皇家威严,紧张得手足无措。 “跪下。”李元低声提醒。 陶景初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青砖上:“草民陶景初,叩、叩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打量着地上的青年。 没有官场中人的圆滑,只有属于技术宅的局促。 “起来说话。”朱允熥语气温和。 陶景初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随口问道:“你父亲是陶成道?” 听到父亲的名字,陶景初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点头道:“回殿下,正是家父。” “洪武二十三年,你父亲在蛇形座椅上绑了四十七枚火箭,双手持风筝,试图飞天。”朱允熥声音平缓,陈述着那段历史,“点火后,火药爆炸,车毁人亡。” 陶景初双拳猛地攥紧,指甲陷入肉里。 当年父亲死后,许多人嘲笑他是疯子,是异想天开的蠢货。万户之名,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太孙也要拿这件事来敲打他。 “你父亲,是个真正的勇士。”朱允熥接下来的话,却让陶景初猛地抬起头。 朱允熥目光深邃,直视陶景初的眼睛:“他敢于用生命去探索未知。这世上庸人太多,总喜欢嘲笑先行者。但在孤眼里,大明需要你父亲这样的人。他的死,不是笑话,而是探索苍穹的丰碑。” 陶景初呆住了,眼眶瞬间通红。 自他懂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他的父亲,而且这个人,是大明未来的帝王! “草民……替家父,谢殿下隆恩!”陶景初重重跪下,声音哽咽。 “起来。”朱允熥亲手将其扶起,“孤听说,你也喜欢研究火箭?” 陶景初擦去眼泪,站起身。谈到专业领域,他眼中的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 “回殿下,草民确实在研究。家父当年失败,草民事后反复推演,找出了原因。”陶景初语速变快,“第一,四十七枚火箭推力不均,导致座椅升空后失去平衡。第二,火药燃烧速度太快,推力无法持续。第三,风筝的骨架承受不住半空的风阻。”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没有盲目崇拜父亲,而是具备了初步的科学复盘思维。 “所以,你想怎么改?”朱允熥顺势问道。 陶景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双手呈上。 王承恩接过图纸,铺在御案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圆柱形的铁筒,底部有四个喷口,顶部呈锥形。 “草民改用精铁打造箭体,耐高压。底部设四个斜向喷口,让火箭升空时自身旋转,以此稳固方向。”陶景初指着图纸,眼睛发亮,“草民还改良了火药配方,加入了松脂和慢燃剂,让推力更持久。” 朱允熥看着图纸,心头微震。 自旋稳定技术! 这小子居然靠自己摸索出了现代火箭保持弹道稳定的基础原理。 “你这东西,试飞过吗?” “试过!”陶景初激动道,“上个月在城外荒山,草民造了一枚三尺长的火箭。点火后,飞了足足两百丈远,落地时炸碎了一块千斤巨石!” 站在一旁的李元听得心惊肉跳,这疯子居然在城外搞出这么大动静。 朱允熥手指敲击着桌面,盯着陶景初,良久后才缓缓开口:“两百丈,不够。” 陶景初一愣。 朱允熥拿起御笔,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简图。 “你这铁筒,是一次性烧完火药。如果孤要让它飞得更高、更远,比如飞出十里、二十里,该怎么做?” 陶景初不假思索道:“加大铁筒,装更多火药。” “错。”朱允熥摇头,“铁筒越大,自身越重。火药增加的推力,会被增加的重量抵消。” 陶景初陷入沉思,额头渗出汗水,这是他一直没能突破的瓶颈。 朱允熥没有卖关子,笔尖在简图上画了两道横线,将圆柱体分成三段。 第359章 这么粗的火箭,你不要命了?! 十月初五,太孙大婚只剩三日。 灰白色的水泥御道从聚宝门直通皇城,平整坚硬。道路两侧每隔三十步,便立着一块色彩鲜明的木牌。 “汪记绸缎,大明皇家特供,太孙妃同款!” “乔氏钱庄,存银万两,赠瑶池阁玉贴!” “陈家海味,大明舰队直供!” 朱高炽穿着崭新的大红袍子,站在朱雀大街街口,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几名户部主事捧着账册跟在后面,忙得满头是汗。 “世子殿下,这广告位的价是不是太狠了?”一名主事翻开账册,声音都在发颤,“朱雀大街甲等牌位,汪家为了抢‘太孙妃同款’六个字,出价五千两,只买一个月。整条街三百块牌子,首月租金十二万两,已经全部入账!” 朱高炽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冷哼一声,“这才哪到哪,你没看见汪德昌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这三天去他家绸缎庄买布的女眷,已经踩坏了两道门槛。” 五千两买的不是木牌,买的是每天数万人经过朱雀大街时,都会看见汪记两个字。 主事咽了口唾沫:“那修路的银子……” “修路的银子那不是手拿把掐,”朱高炽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剩下几十条街,已经分成甲乙丙三等,签下的承包契书合计八十万两。” “首期二十六万两已经存入皇家银行。余款按开工、验收两次交割,谁敢拖欠,便收回广告位和冠名权。” 他说到这里,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沉声道:“账给本世子做清楚了。三成修路,三成养护,三成入国库,最后一成按章程发给承办官和巡查工匠。谁敢伸手,本世子剁谁的头。” 几名主事心头一凛,齐声应道:“下官遵命!” 正说着,聚宝门方向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一队身穿异国服饰的使臣,在鸿胪寺官员引领下缓缓入城,走在最前面的是安南使臣李稷。后面跟着满剌加、琉球及南洋诸国的使节,车上装满了贺礼。 李稷原本骑在马上,神情倨傲。可马蹄踏上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面后,他脸上的傲色很快消失了。 “停下。”李稷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用指节敲了敲灰白色路面。 声音沉闷,触手冰凉。他又看了看道路两侧的排水沟,以及几辆满载货物却行驶平稳的马车,神色逐渐凝重,“这是整块青石?” 鸿胪寺少卿走上前,抚须笑道:“此物名为水泥,并非石料。遇水不化,凝后如石。太孙大婚所经四条御道已经铺成,其余街巷也已分段招商,来年开春前陆续完工。” 李稷没有说话。 安南若要修这样一条路,先要征调民夫开山采石,再用车船转运,耗费不知凡几。 大明却能将这种灰浆直接浇在碎石路基上。一张水泥配方背后,代表的是窑场、车马、工匠和官府调度。 这才是最让他心惊的东西。 后面的南洋使臣则围在广告牌下,指指点点。 “牌上画的是什么?” “为何全是商号和货物?” 鸿胪寺少卿指向街心那块最醒目的木牌,抚须笑道:“此为广告位。汪记绸缎为了在此悬牌一个月,向朝廷缴纳了五千两白银。” 使臣队伍顿时一静,五千两啊,已抵得上某些南洋小邦半年的贡赋。 大明商人却只用它换一块木牌一个月的展示权。 李稷看向街道尽头。沿街商铺人流如织,皇家银行的银票在柜台间不断流转,装货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些木牌不是摆设。大明已经开始把一条路上的人流,直接变成白银。 不远处,朱高炽也看见了这群使臣。他没有上前,只拍了拍账册,笑容愈发和善。 “看吧,看吧,看明白了,等进了鸿胪寺,贡礼单上还得加银子。” …… 与此同时,钟山北麓,大明火箭研究院,整座山头已经被三千金吾卫严密封锁。 北坡三里之内的樵夫、猎户全部撤离,沿途设下三道关卡。工部还派人在预定落区挖出数条防火沟,准备了上百桶清水和湿沙。 山顶空地上,一座三丈高的发射架迎风矗立。 陶景初光着膀子,浑身沾满黑灰,正带着数十名工匠吊装一枚三节长箭。 箭体比寻常火箭粗上数倍。 主体以竹木为骨,外包硬纸与薄铁箍,尾部装着四片十字形木翼。三节箭体之间,则由铜环和引信相连。 箭身上还刷着四个黑色大字:东风一号。 李元站在二十步外,看着那枚长箭,腿肚子一阵发紧,“小陶!你确定这东西不会掉下来,把咱们全送走?” 陶景初头也不回,继续检查铜环,“李大人放心,殿下批的三千斤火药,是整场大婚烟火的用量,东风一号只装二十四斤。” 李元眼角一抽。 二十四斤,也不少了! 陶景初拍了拍最下方的箭体,“第一节装十斤慢燃药,负责升空。第二节装八斤,负责接续推进。第三节不再加速,只装六斤彩焰药。升到最高处后炸开,红、黄、青、白四色火光,半座应天城都能看见。” 李元仰头看了看箭身,“你不是说,它能飞两百丈吗?” “单节试过。”陶景初回答得十分干脆,“第一节最高飞过一百二十丈,第二节的接续引信也单独点过。铜环脱落、尾翼稳定,全都没有问题。” 李元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单独试过?那三节合在一起呢?” 陶景初终于转过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灰衬得格外洁白的牙齿,“没试过,今日就是第一次整箭试射。” 李元脸色瞬间变了,“你这个疯子!后日就是太孙大婚。今日若出事了,你怎么办?” “所以不能出事。”陶景初说得理所当然,他从工匠手中接过一把铜尺,亲自测量三节箭体的连接位置。 “只要这次成功,便再造一枚用在太孙大婚夜。东风二号升空后,第一节燃尽,火焰点燃第二节引信。铜环中的少量火药随即爆开,抛掉空壳。” “第二节燃尽后再脱落,只留下最轻的烟火舱继续上升。” 陶景初越说越兴奋,眼中像燃着两团火。 “等它升到两百丈,第三节便会在应天城上空炸开。到时候,整座应天城都会看见四个字。” 李元一怔:“什么字?” 陶景初指向旁边四只装满金属烟火粉末的木桶,神秘兮兮道:“不告诉你。” 李元张了张嘴,他想说这构想确实惊人,可目光刚回到发射架上,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响。 咔。 声音很轻,像是某个铜环承受不住箭体重量,裂开了一道缝。 李元猛地抬头,只见东风一号第二节的连接处,正缓缓渗出一缕白烟。可陶景初已经蹲到发射架下,将火折子凑近了第一根引信。 “东风一号,准备点火!” 李元咽了口唾沫,后背瞬间湿透,他心里的不安终于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念头。 这东西,恐怕要出事。 第360章 这届东宫女眷是有点东西 十月初六,魏国公府。 红绸挂满门楣,徐辉祖穿着蟒袍,正指挥家丁将一抬抬绑着红绸的樟木箱子抬进院子。 后宅,徐妙锦没穿嫁衣,也没在绣花。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常服,大刀金马地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的红木大案上,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把金算盘和半尺高的账册。 算珠拨动的声音清脆急促。 “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宫里的嬷嬷还在外面候着最后过一遍规矩呢。”贴身丫鬟急得直跺脚。 “过什么规矩?太孙殿下要是讲规矩,能把孔府抄了?”徐妙锦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瑶池阁上个月的流水不对。琉璃镜卖了八万两,入账只有六万五千两。那一万五千两去哪了?” 丫鬟愣住,“奴婢不知。” “去查。”徐妙锦啪地合上账册,“太孙殿下是个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修铁路、造火器,动辄几百万两往外砸。我若是不把这内帑的钱袋子捂紧了,以后东宫连买米钱都得去皇家银行借。” 徐妙锦站起身,十三岁的身段尚未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透出一股将门虎女的凌厉。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扔给丫鬟,“把这本账册,还有瑶池阁的三成干股契书,放进第一抬嫁妆的盒子里。什么金银玉器,殿下看不上。这,才是本姑娘的底气。” 丫鬟抱着账册,咽了口唾沫。拿商铺账本和干股当正妃嫁妆,这大明开国以来,绝对是头一遭。 ...... 解府。 书房门窗紧闭,檀香从铜炉里缓缓升起。 解缙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宫里传信,侧妃册封的旨意,明日一早便到。” 解知微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大明皇家月报》。她看完最后一行,才将报纸折好放到一旁。 “父亲觉得,女儿入东宫之后,该做什么?” “相夫教子,劝太孙少造杀孽。”解缙走到桌边,眉头压得很低,“孔府刚倒,江南士绅还在记恨。你进了东宫,至少要替天下读书人留一分体面。” 解知微端起茶盏,吹散水面上的热气,“劝?左都御史李平劝谏,被发配漠北;王钝劝谏,夷了三族。” 她将茶盏放下,“殿下身边不需要一个只会劝他仁慈的人。” 解缙盯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解知微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的枯叶被秋风卷过石阶,落在一片寂静里。 “徐妙锦能替殿下稳住武勋。她背后有魏国公府,徐辉祖又在替殿下整顿京营。李宛儿性情柔顺,能让殿下在杀伐之余喘口气。” “至于我,”解知微转过身,眸光清冷,“我能替他处理那些拿笔的、拿印的、拿折子的官员。” 解缙脸色微变,“后宫不得干政。” “规矩是强者制定的。”解知微走回书案,抽出一叠纸,“女儿已经把近三个月送入东宫的内务文书分了四类。内库、女官、宗室往来、外命妇请见,各自设册,按日核对。以后再把科举改制和皇家大学的折子按急缓分开,殿下每天至少能省一个时辰。” 解缙拿起纸张,越看脸色越沉,这些内容已经超出后宅账目。 “你想借整理内务,碰朝堂政务?” “女儿想替殿下分忧。”解知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他若觉得有用,内书房自然能留下。若他觉得无用,女儿也只是整理了几份内务文书。” 解缙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应天府兵马副指挥,张府。 相比于魏国公府和解府,张家显得异常安静。 张麒坐在厅堂里,看着桌上那份并不算丰厚的嫁妆单子,眉头紧锁。“妍儿,咱家比不得国公府,也比不得解学士清贵。这嫁妆,寒碜了些。” 张妍穿着一身青瓷色窄袖锦缎,正低头核对单子。 听到父亲的话,她停下笔,抬起头。一张鹅蛋脸素净干练,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父亲,太孙殿下坐拥大明皇家银行,缺咱们家这点金银吗?”张妍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带着天然的说服力,“嫁妆多少,决定不了在东宫的地位。” 张麒叹气,“那什么能决定?” 张妍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大明律》,拍在桌上。“这个。” 张麒愣住。 “东宫马上就要进四个女人。”张妍条理分明地剖析,“徐妙锦是将门嫡女,性子烈,是正印;解知微心思深沉,图谋甚大;李宛儿……曹国公的表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娇花。” 张妍手指敲击着《大明律》的封皮,“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东宫后宅迟早要乱。太孙殿下日理万机,要杀人,要打仗,要推行国策。他最烦的,绝对是后宅失火。” “所以?” “所以,东宫需要一把尺子。”张妍目光清亮,“徐妙锦立威,解知微争权,李宛儿邀宠。而我,只守规矩。” 张妍将《大明律》推到父亲面前,“女儿入宫,不争宠,不揽权,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张麒看着眼前这活得比自己还通透的女儿,咽了口唾沫。他突然觉得,东宫那几位,未必斗得过自家闺女。 ...... 曹国公府。 李宛儿坐在闺房的绣床上,手里捧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嘴角上还沾了一些。 “表……表妹!”李景隆大步流星地闯进后院,笑声震天,“稳了!侧妃的旨意明天就到!” “咳咳咳!”李宛儿被桂花糕噎住,涨红了脸,拼命捶打胸口。 丫鬟赶紧递上茶水,李宛儿灌了一大口,这才把糕点顺下去。 “表哥,你……你别吓我。”李宛儿眼眶泛红。 “吓你作甚?这是天大的喜事!”李景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通,“表哥今日去见了陛下,他亲口说的!” 李景隆突然严肃,“表妹,你记住。进了东宫,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争。你就每天做点点心,老老实实待在殿下身边。殿下杀人的时候,你别看;殿下批折子的时候,你递茶。懂吗?” “嗯,我……我只会做点心。”李宛儿声音细若蚊蚋。 “会做点心就够了!”李景隆大笑,“太孙殿下吃惯了山珍海味,就缺你这口软糯的。” 李宛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太孙殿下吃点心的时候,不要拔刀。 第361章 求大明册封一位宗室女为公主,下嫁安南国主! 玄武湖畔,水汽氤氲。 岸边立着三道木栅,金吾卫封住了来往行人。几名工匠拿着长杆,在湖水里打捞残骸。 陶景初蹲在岸边,盯着一截烧黑的箭体。 李元站在他身后,衣袍湿了半边,手里还拎着断裂的尾翼。 “小陶……”李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发颤,“你说的‘天女散花’,就是把玄武湖的鱼全炸出来给太孙殿下加菜?” 陶景初抬头:“原定飞到钟山北坡,实际偏了三里。” 昨日,东风一号在钟山点火。 第一节脱落完美,第二节接续完美。 就在陶景初准备欢呼的时候,一阵秋风刮过,加上尾翼木料变形,东风一号直接在半空中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玄武湖。 然后,在水下闷爆了。 “李大人,风向算漏了。”陶景初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语气十分诚恳,“不过您看,引信防水做得极好,入水都没熄。” “我防你大爷!”李元破口大骂,把竹骨狠狠砸在地上,“后天就是太孙大婚!你再给我弄偏一次,炸的就不是鱼,是奉天殿的琉璃瓦了!” 陶景初叹了口气,把火折子揣进怀里。 “事已至此,”陶景初看着满湖死鱼,眼神依旧狂热,但恢复了理智,“大婚的烟火,还是用常规的火树银花阵。等我把尾翼的配重和风阻算明白,再给殿下造个能炸十里外的。” 李元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赶紧捞鱼!别让巡城御史看见!” …… 十月初七,清晨,鸿胪寺。 晨钟敲响,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 安南使臣李稷站在廊下,目光阴沉地盯着远处的钟山方向,前日玄武湖方向传来的一声闷响,让他惴惴不安。 “李大人,前些日子那动静,莫不是大明在试演什么新式火器?”满剌加使臣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李稷收回目光,冷笑一声:“虚张声势罢了。大明若真有那般利器,何必藏着掖着?今日大朝会,太孙大婚在即,朱家皇帝要的是万国来朝的面子,断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刀兵。”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的爪哇使臣。 自打郑和在旧港一战轰碎了爪哇西王的水师,逼得西王割地赔款,爪哇使臣在鸿胪寺便抬不起头来。 李稷缓步走过去,拍了拍爪哇使臣的肩膀。 “贵使,旧港市舶司抽十五税一,还要强收护航费。长此以往,南洋商路便全成了大明的私产。”李稷压低声音,语气蛊惑,“今日朝会,你若能带头哭诉,指责大明水师横行霸道,南洋诸国必会群起响应。大明为了大婚的喜气,定会做出让步。” 爪哇使臣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李大人说得轻巧,大明的火炮可不长眼。” “他敢在奉天殿上开炮吗?”李稷嘴角勾起,“只要你挑起话头,我安南自然会出面斡旋。大明若不想南洋商路彻底断绝,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哑巴亏。” 爪哇使臣权衡片刻,重重点头。 李稷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暗自得意。 安南厉兵秣马多年,正欲向南扩张。大明在西南设“镇滇开拓府”,让沐家厉兵秣马,这让安南国主如芒在背。今日,他必须探出大明的胃口。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金钟长鸣,玉磬齐奏。 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高坐龙椅,俯视群臣。朱允熥身着四爪蟒袍,立于御阶之上,神色冷漠。 “宣,藩邦使节觐见——” 随着一声唱和,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各国使臣捧着贡表,浩浩荡荡走入大殿,齐齐跪拜。 “外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叩见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意挥了挥手。 按理,此时该由鸿胪寺卿唱报贡品,走个过场。 但爪哇使臣突然膝行两步,猛地将头磕在金砖上,放声大哭,“大明皇帝陛下!求您给小邦做主啊!” 第362章 谁家新娘子带刀进洞房啊? 这是......想和亲???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杀机。 还没等朱元璋发作,李景隆直接一步跨了出来,指着李稷的鼻子破口大骂:“密码的,你安南算什么勾巴东西!也配娶我大明的公主?!” 李景隆满脸戾气,腰间的绣春刀被他拍得震天响,“十座银矿?老子带兵推平了你们升龙城,那银矿一样是大明的!拿我大明的东西做聘礼,你安南国主是没睡醒吗!” 李稷被骂得脸色铁青,强辩道:“曹国公此言差矣!汉唐皆有和亲之举,此乃此乃两国交好……” “闭嘴!” 朱允熥厉喝一声,打断了李稷的话。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意便浓烈一分。直到走到李稷面前,朱允熥猛地拔出旁边金吾卫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李稷的咽喉。 刀锋的寒气刺得李稷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听清楚了。”朱允熥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奉天殿内回荡,字字泣血,振聋发聩:“大明的公主,只嫁大明的子民!” “泱泱大明不以公主换和平,不以岁币买安宁,不以疆土求苟安。” “愿来朝者,按大明法度通商。敢犯边者,便以兵锋答复。” “今日,孤把大明的规矩说清楚,大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轰! 李景隆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武将队列中,徐辉祖、蓝玉等百战宿将,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齐齐出列:“臣等愿为大明守土死战!”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死死抓着扶手,眼眶湿润,仰头大笑:“说得好!咱大明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谁敢来犯,就算只剩一人也必拼死一战!” 李稷的后背已经湿透,急忙道:“陛下,太孙殿下,安南并无冒犯之意——” 朱允熥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刺破了李稷的皮肤,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那就回去告诉你们国主。”朱允熥眼神如渊,“你今日的话,让孤很不高兴。三日之内,将十座矿山的图册、产量和契据送进鸿胪寺。边境三处关隘,允许镇滇开拓府派兵驻验。” “安南国主若肯,以国书为凭,两国照旧通商。” 他停了一下。 “少一项,沐春便带兵去升龙城取。” “滚!” 当啷! 长刀被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李稷双腿一软,瘫倒在金砖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留,仓皇逃出大殿。 朱元璋看着殿门,冷声道:“允熥,这些藩邦没有一个安分的。” “皇爷爷放心。”朱允熥淡淡道:“等火炮打过一遍,他们会安分的。” ...... 十月初八,宜婚嫁。 天光微亮,应天城便彻底沸腾了。 朱雀大街上,灰白色的水泥御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三万金吾卫披坚执锐,将迎亲路线封锁得水泄不通。 沿街的广告牌上,全换上了大红色的喜庆字样。汪记等富商更是在最显眼的位置挂出了一幅巨大的红绸。 “汪记绸缎,恭贺太孙大婚!” “乔氏商行,愿大明海陆永昌!” “陈记海货,祝太孙新婚大喜!” 不少百姓挤在牌子下面,一边看迎亲队伍,一边议论哪家商号出的钱最多。 魏国公府。 红毯从正堂铺到府门外,鼓乐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徐辉祖穿着崭新的大红蟒袍,额头上全是汗。 吉时已到,太孙的迎亲使团已经到了门外。 后宅闺房内。 徐妙锦一身正红色织金彩绘凤纹嫁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满头。虽是少女,却也硬生生被这身行头压出了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严。 “太孙妃,该出阁了。”喜娘在门外轻声催促。 徐辉祖大步走进房间,屏退身边侍女,看着端坐在床榻上的妹妹,眼眶微红,走到跟前蹲下身子,“三妹,大哥背你出门。” 徐妙锦没说话,顺从地伏在徐辉祖宽阔的背上。 徐辉祖稳稳起身,走出房门。他走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兄妹俩能听见。 “三妹,大哥求你件事。” “说。”徐妙锦的声音隔着盖头传出,清冷平静。 “殿下军国大事压身,最厌后宅添乱。今晚洞房,你千万、千万收敛脾气。”徐辉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你平时在家里横就算了,今晚千万别犯轴,更别跟他拔刀!” 徐妙锦在盖头下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脑子进水了?”徐妙锦冷哼,“我带的是算盘和账本,谁家新娘子带刀进洞房啊?” 徐辉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带算盘进洞房?这他娘的还不如带刀呢! “你带那玩意干什么!” “要你管。”徐妙锦傲娇道。 徐辉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行吧,你真是我姑奶奶,只求今日一切顺遂吧。 迎亲流程繁琐至极。祭祖、跪拜、听训。 第363章 窗外火树银花漫天,窗内红烛暖帐撩人 朱允熥挑了挑眉,看着那把在烛光下泛着冷意的小巧匕首,非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合理,太合理了。”朱允熥往椅子上一靠,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孤要是没记错,中山王当年在战场上,也喜欢在靴子里藏一把短刀。这藏刀是你们徐家的传统?” 徐妙锦俏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匕首塞回箱底,嘴里还嘟囔着:“防身用的,防身用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捧出另一件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玉器,而是一把通体由黄花梨木打造,算珠温润如玉的金算盘。 紧接着,她又抱出厚厚一摞码放整齐的账册。 “当啷”一声,算盘被重重拍在红木圆桌上。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她走到桌前坐下,熟练地将账册分门别类,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殿下。”徐妙锦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烛光下灼灼生辉,方才的少女娇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干,“喝合卺酒之前,臣妾想先把几笔银子说清楚。” 朱允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有意思,大婚之夜,新娘子不谈儿女情长,居然查起账来了? “瑶池阁开张至今,流水共一百二十七万两。东宫占三成,应分三十八万一千两。” 算珠一阵急响。 “东宫内库实收三十万两。余下八万一千两,被永嘉姑姑转进琉璃镜工坊,算作扩建本钱。” “工坊扩建有利可图。”朱允熥道。 “投钱可以,文书得补。”徐妙锦翻开账册,红笔圈住其中一栏,“东宫出了银子,也占着份子。将来工坊亏了、掌柜换了,只凭一句口头约定,谁认这八万一千两?” 朱允熥拿过账册,随手翻了翻,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潜在的亏空、可以优化的环节,都用红笔圈出。 徐妙锦又抽出一册,继续道:“曹国公府抵押田产,从皇家银行借出二十万两,转手买了铁道建设债。年息一分,三年贷款利钱便是六万两。铁道分红若压不住这个数,曹国公府便是在拿家底替朝廷撑场面。” 朱允熥抬起眼皮,不禁讶异开口:“李景隆让你查的?他恐怕连自家账房有几本暗账都不知道吧。” 徐妙锦冷哼一声,双手插腰道:“这几日各府给魏国公府送礼,我就顺手查了查。表面风光的勋贵不少,真正能随时取出十万两现银的,十家里找不出两家。” “还有……” “停。”朱允熥抬手打断了她,“直接告诉孤,你想做什么?” “陛下当年打天下,皇后在后方为他筹措粮草,管理内务,才有了大明的基业。”徐妙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殿下要开疆拓土,要造舰船,要修铁路,要养百万大军。这些,全都要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男主外,女主内。殿下在前方大展宏图,臣妾在后方为您管好钱袋子。” 朱允熥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通透。 她很清楚,在这座深宫里,美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想站稳脚跟,靠的不是魏国公府的权势,也不是太孙妃的名头,而是她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好。”朱允熥颔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东宫内库、皇庄,还有东宫名下各项产业的分红账,交给你。朝廷公账归户部和监察院。你只查东宫该拿的那一份,不许把手伸进衙门。” 徐妙锦立即点头,“臣妾分得清家账和国账。” “瑶池阁的三成份子,不必并入东宫内帑。”朱允熥又道,“便算你的私房钱。” 徐妙锦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永嘉姑姑前几日还跟孤说,瑶池阁多亏了你,才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朱允熥抿了口酒,“她还准备开办女子学堂、育婴堂,再弄些新式衣坊。届时,你便可代表东宫参与进去,拿些份子。” 徐妙锦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重重点头:“臣妾遵旨!” 两人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朱允熥放下酒杯,正要说话。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遥远的钟山方向传来,紧接着,整个东宫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徐妙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刀。 朱允熥却大笑出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窗前:“别找刀了,抬头看。” ...... 钟山之巅,夜风凛冽。 陶景初站在山崖边缘,手里攥着燃着的火折子。在他身后,两千余斤黑火药被分装在一百二十个特制的精铁发射管中,呈扇形矩阵排列。这是他这两日不眠不休,结合朱允熥给的思路,重新调配火药比例和引信延时做出的终极阵列。 工部右侍郎李元躲在十丈外的巨石后,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探出半个脑袋。 “小陶!你确定这玩意不会有危险?”李元嗓音发颤。 陶景初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山下的应天城,“李大人,且看我表演!” “点火!” 随着陶景初一声大吼,十几名工匠同时将火折子按在引信上。 嗤—— 火花顺着引信疯狂游走,瞬间窜入发射管底部。 轰!轰!轰! 第364章 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徐妙锦转过身,将金算盘轻轻放回圆桌。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榻边,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及笄少女,强装镇定。 朱允熥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徐妙锦,视线扫过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又落在她藏在裙摆下的靴子上。 腿肚子有些发抖。 “行了,别端着了。”朱允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徐妙锦抬起头,对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朱允熥抬起手。 徐妙锦立刻闭紧双眼,两只小手死死抓住裙摆,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事情。 然而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朱允熥只是伸手扯下自己身上的大红吉服,随手扔在旁边的紫檀木架上。 “把头面卸了,早点睡。”说完,朱允熥转身便走向外间。 徐妙锦睁开眼,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朱允熥的背影,脱口而出:“你去哪?” “外间。”朱允熥头也不回,走到外间的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折子,“还有几份军报没看。” 徐妙锦彻底懵了。 大婚之夜,新郎官去外间看折子? 她站起身,走到外间门口,眉头紧锁:“殿下,按规矩,今夜……” “规矩?”朱允熥从折子中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孤就是规矩。” 徐妙锦被噎了一下,但骨子里的将门脾气也上来了。 “臣妾是太孙正妃,大婚之夜殿下若不宿在正殿,明日宫里便会传出太孙妃不受宠的流言。魏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徐妙锦据理力争。 朱允熥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从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到还没完全长开的身段。 “你懂什么叫洞房吗?”朱允熥问。 徐妙锦脸一红,强撑着道:“出阁前,嬷嬷教过。” “教过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朱允熥收起戏谑,神色变得极度认真,甚至透着一丝冷酷,“你才多大,身子骨都还没长开。现在圆房,若是怀了身孕,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徐妙锦愣住。 “大明因为难产死掉的女人还少吗?”朱允熥手指敲了敲桌面,“孤要的是一个能帮孤镇住后宅的太孙妃,不是一个随时会死在产床上的生育工具。” 徐妙锦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从小在国公府长大,只听过女子及笄便要嫁人生子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十五岁生孩子会死。更没有人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拒绝大婚之夜的圆房。 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太孙殿下,竟然在跟她讲这种道理。 “去睡觉。”朱允熥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折子,“过几年再说。等你长大了,孤自然会碰你。现在,别来烦孤看军报。” “过几年是几年?”她歪着头小声问。 “至少三四年。”朱允熥翻过一页军报,“等你桃李年华了,再生孩子。” 徐妙锦垂下眼,悄悄松开攥皱的裙摆,“那今晚怎么办?” “孤睡外间软榻。”朱允熥淡淡道,“王承恩会管好宫人的嘴,谁敢胡说,直接打死。” 徐妙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头批阅公文的男人。 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凌厉,冷硬,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殿下少熬夜,费灯油。”徐妙锦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回内室。 朱允熥嘴角抽了抽,这小东西,真他娘的是个算盘精。 内室里,徐妙锦利落地卸下满头的珠翠,脱下繁琐的嫁衣。 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翻阅纸张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有些想笑,深吸了口气,不再多想,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她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王承恩便在门外轻声唤道:“殿下,太孙妃,该起身去乾清宫敬茶了。” 徐妙锦猛地睁开眼,麻溜坐起身,发现床边空空荡荡,昨夜连床帐都没人碰过。 外间却已经没了翻页声,宫女进来替她梳洗更衣。 等她走出内室,朱允熥已经换上太孙常服,站在铜镜前扣好玉带,他眼下略带青色,精神却很好。 “军报批完了?”徐妙锦问。 “批完了。”朱允熥扫了她一眼,“走吧,皇爷爷恐怕已经等急了。” 徐妙锦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正殿。 第365章 拿东瀛人的银子,雇东瀛人的命! 东瀛,京都,花之御所。 大殿内死寂一片,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双眼死死盯着大殿中央。 那里摆着一个黑漆木盒。盒盖敞开,里面装着一颗用生石灰腌制过的人头。那是他最为倚重的幕府管领,细川满元。 “八嘎,三万大军。”足利义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半日之间,全军覆没。大内义弘切腹,大内盛见倒戈。谁能告诉我,明军到底来了 但路军等人来不及理会这些,他们出来的瞬间就围绕在位面通道的出入口处,做好了战斗准备。 殊不知,此时,在玄幽古林之中,一条血蟒,此时已然在古林之中肆虐起来。 打晕了黑斗篷,杨光转身继续进攻剩下的两人,本来他们两人的实力还可以,不是杨光存在的话,恐怕阮冰怡和他的暗影组织就要在这个世界上除名了,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得手?那是不可能的!情毒再怎样,这点危机意识还是有的。这个刺客的隐匿功夫不弱,但是若论起刺杀水平来,别说十步一杀了,就连和血儿相比,那也是远远不如的。一出手,就暴露了自己的杀气。 这伙潜藏在毫县境内的敌军就是共党的八路军,而且他们的人数并没有多少,堪堪百人出头。 “族人的安危一定会解除的,卡奇蛮族没有怯弱的时候!”威严而显得沉闷的王比利斯齐,身高足足有两米五,浑身肌肉发达,时刻散发着彪悍而狂野的气息,在配合上那威严的表情,这就是一个霸气的王。 水鬼皇主冷笑着,殊不知,天水皇主却祭出了一个大盆出来,里面溢满灵气充裕的液体。 失去了他的保护,现在队伍里面可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人了,就连熊大宝老师都在角落里簌簌发抖。 说穿了,这种让敌人想象不到的战术,就是“奇兵战术”!就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从而产生最大的战果。 同原著中的第三次忍界大战的历史不同,此次木叶村是实实在在同时遭受到砂隐、岩隐、云隐、雾隐四大忍村的同时围攻,战争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越五十年前的第一次忍界大战。 藏爱亲沉默了好一会,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刘裕也不再出声,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周围围观的亲卫和士兵有些人已经闭上了双眼,感觉易啸天这次的确是有些自大了,根本不是秦昊的对手。 藏爱阙闻言一愣,冷笑一声:“别装模作样的,你我就此别过好点,别以为我藏爱阙不会骂人。”说着,一闪身,便要离开。 他为圣主操劳余生,于莽河之外开疆扩土,时隔这么多年,实力必然是更有精进,要超过当年自己闯下的威名,不少倍。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其实这两波人根本不是针对他们的,而是他们之间要干架,只是这个领头的非常倒霉,碰上了这帮人,这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边有来了两拨人。 实际上那沈南丰一直都是有些看不起后世的一些标榜着科技的企业,比如说某个外卖,某个打车,某个做游戏的公司。 刘裕本能的,紫金山之后再次毛骨悚然了起来,他立马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一样,顿时心跳提到了嗓子眼那里,刘裕可不认为这刁贱人发好心不要钱了。 第366章 朱重八:吃个红薯吧,当年你爹替咱挨了一箭 钟山,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 深秋的校场上,冷风卷着黄叶。 三百名讲武堂学员站在校场边缘,没人说话。 靶场上,沐晟端着一杆燧发枪,枪口前方立着五面移动木靶。木靶由滑轮牵引,沿着铁轨左右交错。 祭酒抬起手,“第一轮,五发。开始!” 沐晟扣下扳机。 砰!枪口只冒出一缕白烟,木靶已经滑过射界。 哨声响起,第一靶未中。校场边传出几声压低的笑。 朱樉嚼着枯草,抱着胳膊道:“西南来的悍将,连枪都使不好?” 朱棡冷笑:“你先把自己的三发连中练出来,再说别人。” 沐晟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枪机,伸手摸过火门,又抬头看向旗杆。 风从西北来,靶子移动时有轻微颠簸。 第二发出膛。 砰!木靶边缘炸开一片木屑,偏了半寸。 沐晟换了半步站姿,肩膀抵住枪托,视线追着第三面木靶移动。 砰!木靶眉心被打穿。 第四发。 砰! 第五发。 砰! 剩下两面木靶同时倒下,校场上的议论声消失了。 祭酒看了眼记录官,沉声唱报:“沐晟,移动靶射击,甲等!” 沐晟放下燧发枪,接过辅助兵递来的另一杆枪,走到野战炮前。 三寸炮已经装好炮架,他没有立刻点火,而是蹲下查看地面。地上的沙土被风吹散,炮轮右侧陷进去半寸。 沐晟招手道:“左轮垫木,炮口抬高一格。” 炮手照做,沐晟亲自检查药包,又抬眼估算两百步外的模拟土堡。 “点火。” 轰!炮弹撞入土堡侧面,土墙裂开一道口子,却没有完全倒塌。 朱樉刚露出笑意,沐晟已经转身,“第二炮,装散弹。炮口左偏三度。” 炮手飞快装填。 轰!土堡前方的木栅和沙袋被铁丸扫开,裂口扩大。 第三炮紧跟着打出。 轰!整座土堡塌成一片,祭酒在名册上重重落笔。 “火器操演,甲等!步炮协同,甲等!临阵修正,甲等!沙盘推演,甲等!”他合上名册,声音传遍校场。“沐晟,结业考核,全甲等!” 沐晟抹去脸上的硝烟,朝皇城方向抱拳。朱樉脸色发黑,嘴里的枯草被他咬成两截。 朱棡扫了他一眼:“你酸什么?人家是回去可是要打安南建国的,你还在这儿争一场考核的风头。” “少说风凉话。”朱樉冷哼,“本王迟早要拿到海外开拓令!”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沐晟单膝跪地,双手捧着讲武堂的结业考核文书,高举过头顶。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翻看着铁道总局送来的账目,头也没抬。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朱允熥终于批完一本折子,将朱笔扔在笔洗里。他站起身,走到沐晟面前,拿起那份全优的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桌上。 第367章 东宫不养闲人(加更1) 洪武二十七年十月廿八。 宜纳采,宜进人口。 三顶青呢小轿,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十里红妆,悄无声息地从东宫偏门抬了进去。 侧妃入宫,按大明祖制,只能走偏门。 东宫正殿内,徐妙锦穿着正红色的太孙妃常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红木长案上,摆着一把黄花梨金算盘,三本厚厚的东宫内库账册,还有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朱允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斜靠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翻着铁道总局送来的最新施工进度折子,眼皮都没抬。 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承恩甩了甩拂尘,尖细着嗓子唱喏:“三位侧妃,入殿见礼——” 殿门推开,冷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进门槛。三名女子身着绛红翟衣,头戴珠翟冠,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正殿。 走在最左侧的,是解缙之女解知微。她步履从容,腰背挺直,凤冠上的流苏几乎没有晃动。 中间是应天兵马副指挥张麒之女张妍。她目不斜视,步幅均匀,连停下的位置都正压着金砖中线。 最右侧的李宛儿,则是缩着脖子,双手死死绞着大红喜帕,脚步虚浮。她一进门,余光瞥见坐在主位旁边的朱允熥, 脚下一乱,鞋尖勾住裙角。 身旁宫女急忙托住她的手臂,她才没有当场摔下去。 李宛儿脸色发白,赶紧跟着另外两人跪下。 “臣妾,叩见太孙殿下,叩见太孙妃。” 三人齐齐跪地,叩首见礼。 朱允熥抬起眼,将三人逐一看过。 “免礼。”他合上半本折子,语气平淡,“东宫内务由太孙妃主持。她定下的规矩,你们照办。” “臣妾遵命。”三人再次叩首。 徐妙锦抬起手,淡淡道:“都起来吧。赐座。” 三名宫女端着铺了软垫的锦凳,放在下首。 三人依次落座。王承恩端着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放着三盏盖碗茶。按规矩,侧妃入宫第一日,需向正妃敬茶听训。 解知微率先起身,端起茶盏,走到徐妙锦面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茶盏:“太孙妃请用茶。” 徐妙锦接过茶盏,掀开茶盖拨了拨浮沫,浅抿了一口。 “进了这道门,便是一家人。”徐妙锦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殿下每日要看军报、查工程、批钱粮,没空管后宅的是非。本宫先把三条规矩说清楚。” 解知微微微抬眸,张妍正襟危坐,李宛儿的手指又攥住了衣角。 “第一,不许争宠。殿下愿意去谁的院子,是殿下的事。谁敢买通宫人、截信传话、装病争人,本宫便撤她的人手,封她的院门。” “第二,管好自己的人。丫鬟、太监泄露东宫事务,先拿当事人,再查主子。查出知情不报,主仆一起罚。” “第三,各管一摊,各守一道门。”徐妙锦目光扫过三人,“谁越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本宫收她的印牌,再问她的罪。” 三条规矩说完,殿内无人应声。 徐妙锦看向解知微:“知微,听闻你在解府,常替解学士整理文书?” 解知微低着头,声音清冷:“回太孙妃,臣妾只读过几年书,勉强识得轻重。” “嗯,”徐妙锦将账册往前一推,“内书房每日送来的折子,除了军国机要,其余各部司的请安折、内务折、命妇请见名帖、宗室往来文书,太孙殿下没空一本本看。从今日起,你负责将这些文书分门别类,摘录要点。做得到吗?” 解知微猛地抬起头,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脸上仍守着那份清冷。 徐妙锦继续道:“王承恩筛过的非机密文书,也可送你那里誊录。原件不许带出内书房。军情、钱粮、人事、监察案卷,一页都不许碰。” “臣妾,定不辱命。”解知微重重叩首。 徐妙锦满意地点头,解知微退下。 张妍起身,端着茶盏走到徐妙锦面前跪下,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太孙妃请用茶。” 徐妙锦接过茶,喝了一口,看向张妍:“张妍,你有何长处?” 张妍没有犹豫,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大明律》,双手呈上。 “臣妾熟读律法,也学过整理名册和诉状。”张妍直视徐妙锦,“东宫共有宫女、内侍数百人。轮值、更牌、采买、库房出入都要留册。账目若乱,人心便乱。” “臣妾愿清查宫人名册,核对各院轮值和出入牌票。小过按宫规呈报处置。若有人盗窃、私通宫外、泄露机密,臣妾先封人封物,再请太孙妃裁断。” 徐妙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正愁没时间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后宅琐事。 “好。”徐妙锦将金算盘往前一推,“宫人名册、值夜、更牌和日常纠纷,交给你。除了太孙殿下的内书房,其余各处,你皆可依律行事。” “臣妾遵旨。”张妍叩首退下。 最后,轮到李宛儿。 李宛儿端着茶盏,哆哆嗦嗦地走到徐妙锦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金砖上。 “太、太孙妃……请用茶。”李宛儿声音细若蚊蚋,眼眶已经红了。 徐妙锦接过茶盏,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头疼。 “宛儿......”徐妙锦叹了口气,“你......” 李宛儿吓了一跳,慌忙回头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丫鬟赶紧递上一个三层雕花食盒。 李宛儿抖着手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糕点:“臣妾会做点心。这桂花糖蒸栗粉糕就是臣妾自己做的,放了蜂蜜,好吃的很!” 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朱允熥终于从折子里抬起头,瞥了一眼那盘糕点。 徐妙锦看着李宛儿,又看了看那盘糕点。 “手艺确实不错。”徐妙锦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点了点头,“以后东宫的小厨房,归你管。太孙殿下每日的膳食、点心,你亲自盯着。” 李宛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臣妾遵旨!” “别磕了。”徐妙锦把剩下半块糕点吃完,“再磕下去,待会儿去乾清宫没法见人。” 敬茶结束。 徐妙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目光扫过三人。 “本宫不管你们在娘家受过多少宠,也不问你们背后站着哪一家。到了东宫,就按规矩办事。”徐妙锦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谁敢在后宅给殿下添堵,不用等殿下发话,本宫亲手掐死她。听明白了吗?” 解知微、张妍、李宛儿齐齐低头:“臣妾谨记太孙妃教诲。” 朱允熥合上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扶了扶额。 他原本还担心后宅这四个女人凑在一起会弄出什么幺蛾子,现在看来,徐妙锦这丫头,硬生生把东宫后宅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的衙门。 没有争风吃醋,只有硬核KPI。 这倒也不错。 “行了。”朱允熥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袖口,“既然规矩定下了,就去乾清宫拜见皇爷爷吧。” (感谢我 季憨憨啃鸡腿 大大送的礼物之王!!!叩谢!!!) 第368章 朱元璋催婚:催完这个催这个(加更2)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一壶热茶。 王福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孙儿叩见皇爷爷。” “孙媳叩见皇爷爷。” 朱允熥带着徐妙锦和三位侧妃走入暖阁,齐齐跪地行礼。 “都起来,赐座。”朱元璋笑呵呵地抬了抬手。 宫女搬来锦杌,几人依次落座。 朱元璋的目光在四个孙媳妇身上转了一圈。 徐妙锦穿着正红常服,腰背挺直,眉眼里带着徐家女儿的英气。 解知微安静端坐,举止挑不出错。 张妍双手叠在膝上,连衣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李宛儿缩在最后,捏着帕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老皇帝越看越满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王福,赏。” 王福立刻端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四个厚厚的红封,还有四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谢皇爷爷赏赐。”四人起身谢恩。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们既然入了东宫,就是皇家的人。”朱元璋看着她们,声音沉稳有力,“允熥这孩子,肩上的担子重。大明的江山,以后全靠他撑着。他在外头风里雨里,你们在家里,得把后院看好。” “咱不求你们有多大本事,只求两件事。”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和睦。谁敢在后宅玩那些阴私手段,挑拨离间,咱亲自收拾她。” 四人齐齐低头称是。 “第二。”朱元璋看向朱允熥,又看向徐妙锦等人,加重了语气,“早点给咱生几个重孙子!大明皇家,人丁兴旺,江山才能稳固。” 徐妙锦耳根一红,低头看着鞋尖。 解知微和张妍神色恭敬。 李宛儿则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红封差点掉在地上。 朱允熥面不改色,淡淡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主意正,逼急了没好处。 “行了,规矩也听了,赏也领了。你们刚入宫,回去歇着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允熥带着四人退出暖阁。 大殿门合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抓起一把瓜子,慢慢嗑着。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四个孙媳妇的模样。 “允熥这后宅,算是稳了。”朱元璋吐出瓜子皮,自言自语。 老皇帝很欣慰。 他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胖乎乎、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脸。 “噗——” 朱元璋一口茶喷在炕桌上。 王福吓了一跳,赶紧拿帕子去擦:“皇爷,您慢点。” “王福!”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小胖子今年多大了?” 王福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反应过来老皇帝问的是谁。 “回皇爷,燕王世子殿下,今年也是十七了。” “十七?”朱元璋瞪圆了眼睛,胡子翘得老高,“允熥都娶了一正三侧,小胖子是不是连个通房丫头都还没有?” 王福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老四只顾着在朝鲜砍人,连儿子的婚事也不管了?”朱元璋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盏直响,“小胖子天天在皇家银行算账,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咱大明的宗室,十七岁还不成婚,传出去像什么话!” “去,立刻召燕王妃进宫!”朱元璋指着殿外,“再派个人去皇家银行,把高炽赶回王府候旨。今日谁敢拿国事搪塞咱,咱打断他的腿!” 王福转身便走:“奴婢这就去!” ...... 应天府,大明皇家银行总号。 三楼的大总管值房内,算盘声响成一片。 朱高炽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团花织金锦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额角挂着细汗,右手在算盘上拨出一道残影,左手飞快地翻阅着铁道总局送来的账单。 “应天至太仓段,征地补偿银支出一百二十万两。扣除李景隆退回的十万两,实付一百一十万两。” 第369章 倭使:你不是清官吗?刘清:老子是股东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初。 五艘悬挂着幕府旗帜的商船,在一艘大明战舰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太仓港。 甲板上,幕府使臣细川满之死死抓着船舷,脸色泛白,“这……这是什么港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有些不可置信。 没有泥泞的滩涂,没有破败的木栈道。整个太仓港,地面全是一层灰白色的坚硬石板,平整得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出。 岸边,十几架高达三丈的巨型木制吊臂正在运转,滑轮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将数千斤重的货物轻松吊起,稳稳落在四轮马车上。 港池里停着上百艘大小商船。 更有十余艘五千料军用福船停在外港,舷侧炮窗排成一线,桅杆高出寻常海船一大截。 跟在细川满之身后的家老畠山基国,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 “满之大人,大明……比我们预想中还要可怕。” 细川满之咬着牙:“别慌。五千明军能打垮幕府三万人,靠的是火器。朝堂上的文官可没有火器。” 他盯着码头上搬运银锭的苦力,压低声音,“海商旧报写得清楚,大明言官最爱拿祖制压武将。银子送进对的人府里,自然会有人逼宁王撤兵。” 畠山基国连连点头,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铸好的银币。银币正面为五爪金龙,背面刻着“大明皇家银行”六字。 “殿下,东瀛使团已在太仓登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地,“据查,他们带了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打的是进贡求和的旗号。” “求和?”朱允熥轻笑一声,“二十五万两,就想买回石见银山?足利义满这算盘打得挺响。” “殿下,是否下令鸿胪寺直接将其驱逐?” “不。”朱允熥将银币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送上门的肥羊,哪有赶走的道理。传孤的旨意给沿途驿站。” 朱允熥微微倾身,眼神深邃。 “正常接待,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繁华。” ...... 两日后,太仓往应天的官道上。 细川满之坐在一辆四轮减震马车里,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毯,角落里还点着安神香。 “大人,这大明的路,竟是用石头浇筑的!”畠山基国撩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满脸震撼。 路边,每隔几里便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大字:“汪记绸缎庄,江南第一丝。”、“皇家银行,存银有息,汇通天下。”、“魏国公府承修此路,保固三年。” 细川满之看不懂这些木牌的意义,但他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畠山基国看见商号下方那一串醒目的银两标记疑惑道:“连路边的木牌都能卖钱?” 随行通译点头,“甲等路段,一个月五千两。想买还得竞价。” 畠山基国脸皮抽动。 幕府拿来收买大明朝臣的二十五万两金银,放在应天城里,可能只够买几十块木牌。 傍晚,使团抵达句容驿。 驿丞捧着账册迎上来,笑得十分客气。 “贵使一行四十七人,十二辆车,换马三十六匹。再加沿途护卫、两名通译、天字上房和八菜一汤,共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畠山基国猛地站起,“你们抢钱啊!” 驿丞翻开鸿胪寺盖印的价目册。 “最高一等接待,用的是皇家车马行的新车,护卫由太仓卫抽调,住的是整座驿馆。贵使若嫌贵,院里还有通铺。每人一晚三钱银子。” 畠山基国还想争辩,细川满之抬手拦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给钱。” 他深吸口气,强行将怒气压下。心中想着:不能因小失大,等到了应天府,见到了那些贪财的大明文官,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 又是两天后,使团终于抵达应天府。 当那座高达五丈、绵延数十里的巍峨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细川满之彻底失语了。 城门处,车水马龙。穿着丝绸的商贾、挎着长刀的差役、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交织成一幅繁华至极的画卷。 “这……这就是大明的都城吗!”畠山基国喃喃自语。 细川满之攥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大内义弘为什么会败得那么惨。可他带来的黄金,未必会败。 “走,去鸿胪寺递交国书。”细川满之眼神阴冷,“然后,去见大明的文官!” ...... 鸿胪寺,西苑客房。 细川满之换上了一身自认为最华丽的东瀛常服,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五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金条。 “打听清楚了吗?”细川满之看向手下。 “嗨!”手下低头禀报,“大明朝堂上,最敢说话的是都察院的御史。其中有一位叫刘清的监察御史,平日里最喜欢弹劾武将。听说他家里很穷,连马车都坐不起,每日步行上朝。” 细川满之眼睛一亮。 穷,还喜欢喷武将。这简直是天赐的喷子! “带上两匣金条,去刘府。” 半个时辰后,细川满之站在了刘清简陋的府邸前。 刘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在正堂接待了他。 “东瀛使臣?”刘清端着一杯粗茶,眉头微皱,“你来找本官何事?” 细川满之露出谄媚的笑容,挥手让手下将两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金光闪烁。 刘清的目光在金条上停顿了一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感觉浑身燥热了起来。 细川满之看在眼里,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散了几分。 大明的御史,也会爱金子。 “刘大人。”细川满之压低声音,“外臣听闻大人高风亮节,最重仁义。如今大明宁王擅开边衅,无故强占我东瀛石见。此举有违圣人教诲,更损大明天朝威仪。” “外臣恳请大人,明日早朝,仗义执言。劝谏太孙殿下撤回驻军,以和为贵。” 细川满之将木匣往前推了推:“事成之后,幕府另有重谢。” 刘清放下茶盏,死死盯着细川满之。 细川满之保持着微笑,等待着这位清流御史的应允。 “你让我弹劾宁王?” “正是。” “让我请朝廷放弃石见?” “只需撤走驻军,幕府愿岁岁称臣纳贡。” 突然。 “砰!”刘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溅。 “尔等蛮夷,好大的胆子!”刘清指着细川满之的鼻子,破口大骂,“宁王殿下为大明开疆拓土,乃是不世之功!石见银山自古以来就是无主之地,我大明取之,名正言顺!” 细川满之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大明文官不是最喜欢用“祖制”和“仁义”来压制武将吗? “刘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刘清冷笑一声,眼神像看杀父仇人一样看着他。 何意? 他刘清为了认购大明铁道实业股,把祖传的五十亩水田全抵押给了皇家银行。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铁道能不能修完,全指望石见银山挖出来的银子运回来填窟窿! 你让我上疏撤军? 你撤了军,石见的银子断了,铁道停工,老子的股票变成废纸,皇家银行来收我的地,我刘家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 “带着你的臭钱,滚出我刘家!”刘清一把抓起木匣,直接砸在细川满之脚下。金条散落一地。 “来人!把这几个图谋不轨的东瀛细作,给本官打出去!” 几名家丁拿着扫帚和棍棒冲了进来。 细川满之抱头鼠窜,被一路赶出了刘府。 站在大街上,细川满之看着散落一地的金条,怀疑人生。 “大人,这……这刘清是个疯子吧?”畠山基国捂着被打肿的脸。 “不急,大明文官多的是。刘清不收,总有人收!”细川满之咬牙,“换一家!去给事中王大人府上!” 第370章 好消息停战了,坏消息大明开春直接灭国 半个时辰后。 给事中王府门前,细川满之又一次被家丁乱棍赶了出来。他趴在石阶下,帽子歪到一边,衣摆沾满泥水。 王大人站在门内,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敢劝大明撤军,断本官铁道股的财路?明日早朝,本官便上疏请战!” 细川满之撑起身子,满脸错愕。他带着金银入京,原本以为大明文官最容易被礼法和银子打动。 一天之内,他拜访了六位素有清名的官员,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拒绝。其中两人连金子都没机会拿出来,直接便让家丁抄了棍子。 傍晚,鸿胪寺客房。 细川满之瘫坐在椅子上,手指一遍遍敲着桌面,“大明的文官为何都在催着打仗?” 畠山基国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大人,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从鸿胪寺主事那里听到了一件事。” “说。” “太孙正在推行五年国策。勋贵、商帮和不少官员都认购了铁道实业股,皇家银行替他们承销结算。” 畠山基国压低声音:“听说这石见银山的粗银和矿契,已经算进了铁道和海贸的收益里。石见一旦停产,铁道会断料,他们手里的股契也会跌成废纸。” 细川满之的脸色慢慢变白。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并非一群只会讲仁义的官员。 大明的新政,已经把这些人的利益拴在了一条船上。谁敢让宁王撤军,便等于亲手砸了自己的饭碗。 “这还怎么买通?” 畠山基国沉默片刻,又道:“鸿胪寺主事还提到了一个人。” “谁?” “曹国公,李景隆。” 细川满之抬起头,“李景隆?” “对。此人是太孙殿下面前的第一红人,手里握着十万京营,现在还管着那个什么‘铁道总局’。最关键的是……”畠山基国咽了口唾沫,“此人极度贪财!” 细川满之咬紧牙关,“备礼,今夜去曹国公府!” …… 夜深。 曹国公府,偏厅。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盏温酒。他翻看着铁道征地账册,眉宇间满是不耐。 “应天至太仓段还差三十万两补偿银。朱高炽把皇家银行的库门焊死,一两都不肯多拨。” 李景隆合上账本,抬手揉了揉额角。 太孙把征地总办交给他,表面上是信任,实际把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塞进了他手里。 百姓要足额补偿,豪绅要趁机抬价,铁道总局还在催工期。三十万两缺口,必须尽快补上。 “国公爷,东瀛使臣求见。”管家站在门口,神色微妙。 李景隆抬起眼,“这个时辰?” “他们说有要事。” 李景隆看了一眼窗外。宵禁已过,东瀛使团能穿过几道城门来到曹国公府,背后必然有人放行。 朱允熥既然让他们进城,就不会只想看一场笑话。 李景隆把账册收进抽屉,“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细川满之和畠山基国走入偏厅。 李景隆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下首,开门见山道:“坐,你们这么晚来,所谓何事?” 细川满之深深一躬。 “外臣细川满之,拜见曹国公。幕府将军听闻国公贤名,特备薄礼……” 畠山基国打开木匣。金条整齐码放,灯火照在金面上,满厅都是冷光。 李景隆扫了一眼礼单,指尖在桌面轻敲,“礼很重。” 细川满之松了口气。 李景隆抬头道:“可惜还不够。” 细川满之脸色一僵,忙道:“国公大人,这只是幕府的诚意。只要您愿意替外臣引荐太孙,劝宁王停止向京都进军,幕府愿意继续加码。” “停止进军?”李景隆拿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你们拿三万幕府军去撞石见棱堡,死了多少人?” “那是战场意外。” “宁王手里有舰炮、野战炮和燧发枪。你们连石见港都夺不回来,还想让本国公替你们说服太孙?” 细川满之咽了口唾沫,“国公大人,幕府愿意称臣纳贡。” “称臣纳贡能买回石见?”李景隆放下酒盏,终于站起身,“石见银山已经归大明镇东开拓府。矿山、港口和军营都在宁王手里。你们此次带来的二十五万两,恐怕只够买一封引荐文书。” 细川满之脸色发白。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想让本国公替你们递停战条件,还要加上两个条件。” “请国公明示。” “第一,博多、长崎划为大明皇家海贸总行特许港。大明商船享有优先停泊、仓储和护航权,幕府不得另加杂税。” “第二,石见以外的矿产、丝绸和军需交易,优先交由皇家海贸总行承办。” 细川满之攥紧拳头。这两个条件一旦答应,大明的商船便能直接进入东瀛腹地。 幕府会失去港口税收,地方大名也会被大明的货物和银票挤压。 “国公大人,这已经超出通商范围。” 李景隆走到细川满之面前,俯身看着他,“你们若能守住石见,也有资格和本国公谈范围。” “若是答应。明日一早,本国公会把你们的条件递进文华殿。” 细川满之低头看向金条,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宁王一旦开春东进,幕府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好。”他咬破嘴唇,艰难道:“博多、长崎开放。皇家海贸总行享有特许待遇。二十五万两金银,明日送入国公府。” 李景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痛快,回去等消息。” 东瀛使团离开后,李景隆立刻收起脸上的慵懒。 他把礼单折好,“明日让皇家银行配合验银,每一根金条也都要编号入册。” 管家应声退下。 李景隆换上外出袍服,翻身上马,“备马,进宫。”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听完李景隆的禀报,又看了一遍礼单,“黄金五万两,白银二十万两,博多和长崎两个特许港。” 他把礼单放到桌上,“表哥,干得不错。” 李景隆拱手,“殿下手里缺三十万两征地银,臣便替殿下把东瀛人的钱送进来。” “哈哈哈,”朱允熥抬眸,揶揄道:“不过表哥,你这收了人家的钱,还替他们递了停战条件。明日若孤拒绝,东瀛使团岂不是要闹起来?” “他们不敢闹。”李景隆笑道:“他们若敢闹,臣便把金银退回去,再把他们带来的通商条件公示天下。到时成事不足,幕府也会先收拾他们。” 朱允熥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全。” “都是殿下教得好。”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礼单上写下几个字,“二十五万两,全部划入铁道总局。” “至于宁王撤军……” 他起身走到巨型堪舆图前,指尖落在石见,再移向博多和长崎,“孤可不答应......” 李景隆早有预料,这东瀛早就板上钉钉了。 朱允熥的声音平静,“让鸿胪寺拟一道回函。大明感谢幕府输诚,准许双方暂缓大规模交战。” “暂缓?” 李景隆低头看向舆图。 “博多和长崎一开,皇家海贸总行便能把货迅速铺进东瀛最繁华的港口。水银镜、香露、丝绸、瓷器,全部用高价卖出。” 朱允熥指尖敲在长崎位置。 李景隆的喉结动了一下,“等他们发不起军饷……” “宁王便有了新的盟友。”朱允熥转身,眸光冰冷,“用东瀛人的银子,买东瀛人的粮;用东瀛人的商船,运大明的军械;再用东瀛人的债契,锁住他们的港口。” “开春之前,宁王守住石见。开春之后,直接东进!” 李景隆看着桌上的二十五万两礼单,忽然觉得东瀛使团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了这笔金银。 他们以为自己买来了一纸撤军希望。 大明拿到的却是港口、市场、矿契和下一场战争的粮饷。 朱允熥重新坐回御案后。 “九江,明日你去铁道总局,三十万两补偿银由你调度。每一笔银子都凭双联契书发给百姓,谁敢借征地之名伸手,孤让他用命补账。” 李景隆收起笑容,拱手领命,“臣明白。” ...... 次日,文华殿。 朱允熥刚喝上热茶,王承恩便轻步走入大殿,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户部主事、皇家农学院试种场总办张闻道,在殿外跪请叩见。”王承恩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他一身泥污,连官服都没换。他说……活人无数的神物成了。” 朱允熥猛地抬眼,眸中精光暴涨。 小半年前,洪武二十七年五月。张闻道刚被钦点为新科探花,授户部主事,派往太仓港稽核海贸钱粮。 上任不到半月,他便在太仓码头查扣了一艘从南洋吕宋归来的走私商船。在清点底舱赃物时,他发现角落里堆着几筐发芽的紫皮怪根。 船员交代,这是吕宋土人种的“番薯”。切块埋土里就能活,极耐旱,产量极大,土人平日便以此充饥。 当时的张闻道,脑子里瞬间闪过大明北方连年大旱、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没有按规矩将此物充公入库,而是直接扣下整艘船的番薯,带上两名熟悉农事的老农,跑死三匹快马,连夜冲回应天府。 当他把发芽的番薯摆在文华殿时,朱允熥一眼便认出了这改变世界格局的神物。 “张闻道,孤给你五十亩钟山皇庄,调两百锦衣卫封锁。”朱允熥当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去种地,江南才子的名声便毁了。你可愿意?” 张闻道当时咬破嘴唇,只回了一句:“若能活人无数,臣愿做一辈子老农!” 半年时光,一晃而逝。此时,张闻道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大殿。 朱允熥看去,险些没认出眼前之人。 昔日的张闻道,是名满江南的第一才子。头戴文士方巾,身穿名贵青衿,手摇紫檀折扇,眉宇间尽是世家子弟的清高与傲气。 可如今站在殿内的,却是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农”。 正七品的青色官服上沾满黄泥,下摆被荆棘撕破了几个口子。他的脸膛被太阳晒得黝黑脱皮,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甚至他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鸟粪石腥臭味。 这哪里还是什么意气风发的探花郎? 张闻道直挺挺地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金砖上,“微臣张闻道,叩见太孙殿下!” 第371章 你不信能收三千斤?老朱亲自刨土打你脸! 朱允熥端坐在御案后,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折子,落在殿中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青色官服沾满黄泥,下摆撕裂。皮肤黝黑脱皮,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还带着一股鸟粪石的腥臭味。 半年之前,他是名动江南的探花郎。 如今在朱允熥面前,已经找不到半点清贵士子的模样。 “你这半年,一直住在皇庄的工棚里?”朱允熥开口,声音平稳。 张闻道直起身,没有半点昔日文人的酸腐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截带着泥土的紫红色藤蔓,藤蔓根部,连着几个拳头大小的紫皮根茎。 “回殿下,臣不敢离开半步。”张闻道双手托起布包,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五十亩试种田,臣带人日夜看护。施南洋鸟粪石,引山泉灌溉。如今藤蔓枯黄,根茎硕大。臣敢断言,此物已熟!” 他猛地将头磕在金砖上,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臣恳请殿下,移驾钟山皇庄,亲临见证第一季秋收!”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御阶。他拿起一个紫皮番薯,用指甲掐破表皮,露出里面白中透黄的果肉。淀粉的生涩气味散发出来。 “这半年,没人去捣乱?”朱允熥问。 “锦衣卫封山,无人敢近。”张闻道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衬得脸更黑,“不过,陛下和信国公倒是常来。” 朱允熥动作一顿:“皇爷爷和信国公?” “是,他们来过五次。”张闻道如实禀报,“不过,陛下每次来,都不让臣声张。他老人家亲自下地捏土,看藤蔓长势。前几日藤蔓刚黄,陛下便让信国公刨了两窝带走。陛下说,放在炭火里烤,甜得很,也顶饿。” 朱允熥忽然想起前几日,老朱在乾清宫暖阁里给沐晟吃烤红薯。 原来那黑乎乎的烤红薯,是老头子自己去田里挖的。 “承恩。”朱允熥放下红薯。 “奴婢在。” “传旨郁新、户部左右侍郎、皇家农学院全体主事,半个时辰后,玄武门外集合。”朱允熥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孤亲自去请皇爷爷。今日,大明要收第一季红薯。” 半个时辰后。 玄武门外,车马齐聚。 郁新穿着正二品绯色官服,站在冷风中直搓手。户部左侍郎张紞凑过来,低声问:“部堂大人,太孙殿下这般兴师动众,去钟山皇庄看什么秋收?如今十月底,江南的晚稻早收完了。” 郁新摇了摇头:“太孙殿下的心思,谁猜得透?半年前他把新科探花张闻道发配去种地,还封了五十亩皇庄。今日怕是要查验成果。” “张闻道一个江南才子,懂什么农事?”张紞嗤笑一声,“我看今日这秋收,多半是个笑话。太孙殿下重实务,若是张闻道种不出东西,这探花郎的帽子怕是保不住了。” 正说着,一队金吾卫策马开道。 一辆宽大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出玄武门。马车没有悬挂太孙仪仗,反倒透着一股寻常富贵人家的气息。 车帘掀开,朱允熥骑在一匹黑马上,跟在马车旁。马车里坐着的,赫然是一身粗布短打的朱元璋,旁边还挤着同样一身老农打扮的信国公汤和。 郁新等人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迎驾。 “都起来,今日不讲虚礼。”朱元璋坐在车辕上,敲了敲车厢,“郁新,带上你户部的人,跟咱去钟山。咱今日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能活命的神物!” 郁新连声应诺,爬上后面的马车。 队伍浩浩荡荡,直奔钟山北麓。 抵达皇庄外围,锦衣卫撤去封锁。张闻道带着十几个同样晒得黢黑的农学院主事,跪在田埂上迎驾。 郁新跳下马车,抬眼望去。 五十亩旱地,没有水渠,地里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叶子大半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纠缠在一起。 就这? 郁新眉头紧锁。大明的上等水田,亩产稻谷不过三石(约三百六十斤)。这等旱地,种麦子能收一石半便算老天爷赏饭吃。看这满地枯藤,上面连个穗子都没有,能收什么? 朱元璋跳下马车,没有理会百官,径直走到田埂边。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满意地点头:“土松了。鼎臣,拿锄头来!” 汤和立刻从旁边农户手里抢过一把锄头,屁颠屁颠地递过去。 “皇爷爷,您歇着,让户部的人来。”朱允熥翻身下马,拦住朱元璋。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种了小半辈子地,收庄稼还得别人代劳?” 朱允熥笑了笑,转身看向郁新:“郁尚书,你掌管大明钱粮。依你看,这五十亩旱地,能收多少粮食?” 郁新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地里的枯藤,拱手道:“回殿下,此地属中下等旱田。若种菽麦,亩产顶多一石半。五十亩,撑死不过八十石。” 朱允熥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张闻道:“张主事,你来告诉户部尚书,这五十亩地,能收多少。” 张闻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迎着郁新和户部官员质疑的目光,伸出三根手指。 “亩产,三十石。”张闻道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田埂上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户部左侍郎张紞直接笑出了声,几个户部主事也跟着摇头嗤笑。 “张主事,你莫不是在田里晒坏了脑子?”张紞指着地里的枯藤,“大明江南上等水田,风调雨顺一年两熟,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石。你这旱地,亩产三十石?你当这是在土里种金子?” 郁新也沉下脸:“张闻道,君前无戏言。你可知虚报产量,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张闻道没有退缩,直视郁新:“部堂大人,下官未曾虚报。这三十石,还是保守估算。” “好!好一个狂徒!”张紞冷笑,“殿下,臣愿与张主事打个赌。若这亩产真有三十石,臣输他一年俸禄。若没有,请殿下按律追究。!” 朱允熥没有理会张紞,他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白烟,淡淡开口:“若实测超过三十石,张紞,你脱下这身官服,去钟山皇庄跟着张闻道把番薯种明白。” 张紞闻言脸色发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咬牙拱手,“臣认赌。” 朱允熥挥了挥手,“行了,张闻道,准备开挖。” “臣遵旨!”张闻道转身,对着身后的农学院主事和雇来的农户大吼一声,“割藤!清垄!从东一区开始,整亩称量!” 几十个壮汉立刻下地。他们手持镰刀,动作麻利地将枯黄的藤蔓割断,堆到田埂边。很快,第一亩地被清理干净,露出垄起的土包。 郁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他掌管户部多年,对数字极为敏感。亩产三十石,换算下来就是三千多斤。这根本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拿秤来!”张闻道大喝。 两名锦衣卫抬着一杆硕大的官秤走到田头,秤盘是一个巨大的竹筐。 朱元璋推开汤和,大步走到第一垄地前。他没有用锄头,而是直接挽起袖子,双手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皇爷!”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想拦。 “滚一边去!”朱元璋一脚踹开王承恩,双手用力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 泥土翻卷。一窝连着根须的紫红色番薯被连根拔起。 郁新猛地瞪大眼睛,呼吸瞬间停滞。 那一窝番薯足有七八个,个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最大的一个甚至比海碗还大。紫红色的表皮上沾着泥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朱元璋提着那窝番薯,抖了抖泥,转身扔进锦衣卫抬着的竹筐里。 “砰!”番薯砸在竹筐底,发出一声闷响。 “挖!”朱元璋大吼。 几十把锄头同时挥动。 “哗啦!” “哗啦!” 泥土被不断翻开。每一锄头下去,都能带出一大串硕大的番薯。紫红色的番薯铺满了田垄,密密麻麻,看的人头皮发麻。 户部官员们全傻了。张紞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长在土里、产量如此恐怖的庄稼。 农户们动作极快,将挖出的番薯迅速装筐,抬到官秤上。 “一筐,一百二十斤!”锦衣卫大声唱报。 郁新浑身一震,立刻在心里拨动算盘。一筐一百二十斤,刚才那片地才挖了不到半垄! “第二筐,一百三十斤!” “第三筐,一百一十五斤!” 唱报声此起彼伏。竹筐一筐接一筐地抬上秤,过秤后直接倒在田埂上。紫红色的番薯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郁新的脸色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极度的恐惧。他死死盯着那座不断长高的番薯山,嘴唇直哆嗦。 “尚书大人。”朱允熥走到郁新身边,声音平静,“算出来了吗?” 第372章 朕当年要是有这玩意,也不至于去要饭! 郁新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他猛地回头,看着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算不出来,只是这有点超出了他的认知。 田埂另一头,户部左侍郎张紞已经状若疯魔。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嘶吼着,甩开搀扶他的下属,连滚带爬地冲进田里。 他扑到一处刚挖开的土垄前,不顾正三品大员的体面,双手像疯狗刨食一般,疯狂地挖着松软的泥土。 “哗啦!” 一窝比他人头还大的红薯被他刨了出来。 张紞呆呆地看着那串硕大的根茎,又扭头看向旁边堆积如山的红薯。他伸出沾满泥土的手,颤抖着抓起一个,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满嘴的生涩和土腥味。 可这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时,负责计量的锦衣卫百户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筐的称量。他走到田埂上,对着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启禀殿下!东一区,计地一亩整!所出红薯,过秤总计——两千一百二十斤!” 轰! 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劈在所有户部官员的头顶。 两千一百二十斤! 大明最肥沃的江南上等水田,精耕细作,风调雨顺,一年两熟,稻谷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百斤。 而这普普通通的旱地,一季,便是两千一百二十斤!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大明北方无数的旱地、沙地、山地,都将变成喷涌粮食的宝库! “噗通。” 张紞双膝一软,脱力地瘫坐在泥地里,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居然真有……真的有啊……” “张侍郎。”朱允熥走到田边,“现在还觉得张主事是在田里晒坏了脑子吗?” 张紞抬头看着他,脸上的泥水顺着下巴滴落。 “殿下,臣服了。” “服产量?” “服大明的活路。”张紞放下番薯,朝朱允熥重重磕了三个头,“臣愿请调农学院,负责番薯推广。臣把这一季种明白,再回户部认罪。” 朱允熥看了他片刻,“准你兼任番薯推广总管,三年内不得离开种苗和粮仓。做得好,官复原职;做不好,回家养老。” 张紞叩首:“臣领命!”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嘶哑、压抑到极致的哭腔,陡然响起。 “咱的……咱的爹娘啊……” 所有人猛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朱元璋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巨型红薯。 这个杀人如麻、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大帝,此刻浑身颤抖,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濠州大旱,赤地千里。 他想起了为了活命,父母兄长被草草埋葬,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一个馊馒头,给地主下跪磕头。 他想起了无数个夜里,被活活饿死的乡亲们,在梦里对他伸出枯瘦的手。 “爹……娘……大哥……” 朱元璋抱着那颗沾满黄泥的红薯,像个无助的孩子,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皇爷爷。” 朱允熥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方干净的白巾。 朱元璋没有接,他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熥,声音沙哑:“那时候,地上连草根都叫人挖干净。咱爹娘没等到一口饱饭,咱大哥也没熬过去。” “这东西......真能让百姓吃饱?” “能。”朱允熥回答得很平静,“只要种苗握在朝廷手里,土地不被豪绅抢走,粮仓和税册有人盯着,三年之内,北方百姓便有一条活路。” 朱元璋眼眶发红,“咱的大明,往后不能再让百姓饿死!” 话音落下,朱元璋哭得更凶了。 汤和站在一旁,眼眶通红,默默地转过身去。 郁新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此刻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只有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和饥荒里爬出来的人,才真正明白,这两千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良久,朱元璋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所有悲怆都吐出去。 朱允熥转身看向田里的官员,“今天收获的番薯,分成四份。” “第一份,留下作种薯;第二份,送农学院育苗;第三份制成薯干和薯粉,入皇家粮仓;第四份,今日开火,给所有人吃。” 张闻道立即拱手,“臣明白。” “还有。”朱允熥抬手指向满地藤蔓,“番薯藤不要烧。嫩叶试作菜,老藤晒干入饲料库。每种用途都记入农学院档案。” 郁新终于回过神来,忙道:“殿下,五十亩若按两千斤计算,便是十万斤鲜薯。去掉今日收成和损耗,留下五万斤作种,足够明年开设育苗场。” 张闻道接过话头,“红薯扩种不能只靠埋薯。冬日温床育苗,开春剪藤扦插,五万斤种薯能转成数百万株秧苗。明年先扩七千亩,后年扩到十万亩,三年铺开淮河以北。”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对对对!” 朱允熥却看向郁新,“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郁新怔住,“殿下请讲。” “红薯一旦推广,麦价会跌,粮商会亏,地方豪绅会抢种苗,灾年粮仓也会变成某些人的钱袋子。” 田埂上刚升起的喜气,立刻沉了几分。 朱允熥接着道:“番薯种苗归农学院登记。各地官田设种苗圃,百姓领取种苗,双联税票登记,不得由县衙和豪绅私下截留。” “收成入仓,鲜薯折薯干,薯干折粮票。皇家银行负责给种植户放低息农贷,三年后按收成偿还。” “谁敢囤粮抬价,谁敢截留种苗,谁敢把官田改成私田,锦衣卫直接抓人。” 郁新躬身:“臣遵旨。” “张闻道。” “臣在!” “传孤旨意!”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架锅!开火!今日,孤要让所有人都尝尝,这能活命的神物,到底是什么滋味!” 朱允熥一声令下,皇庄空地上立刻忙碌起来。 金吾卫就地取材,垒起土灶。五口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被架了上去,底下燃起熊熊烈火。 农户们将一筐筐刚出土的红薯抬到山泉边,用最快的速度清洗干净。 张闻道脱去官服,只穿着一件单衣,亲自操刀,指挥着农学院的主事们,将洗净的红薯分作三份。 一份切块,投入大锅,加山泉水熬煮成粥。 一份整个儿放进另一口锅的蒸屉上,隔水猛火蒸。 最后一份,则由汤和带头,直接扒开炭火堆,将带着泥土的红薯整个埋进滚烫的灰烬里,用沙土覆盖,古法煨烤。 很快,三种不同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皇庄。 蒸红薯的香甜,烤红薯的焦香,红薯粥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口舌生津的奇妙味道。 户部官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喉结不断滚动。 “好了!开锅!” 随着张闻道一声大喝,第一锅蒸红薯出炉了。 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白色蒸汽夹杂着甜香扑面而来。蒸熟的红薯表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看起来分外诱人。 “皇爷,烫!”王福刚想用筷子去夹。 朱元璋已经一把推开他,直接伸手从蒸屉里抓起一个滚烫的红薯。 “嘶——” 老皇帝被烫得直咧嘴,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将红薯在两只手之间快速倒腾几下,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掰成两半。 金黄色的果肉,细腻绵软,热气腾腾。 朱元璋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无需任何佐料,红薯本身的甜味便在口腔中瞬间炸开。那绵密的口感,几乎不用咀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留下满口余香。 “好吃!”朱元璋眼睛一亮,三两口便将半个红薯吞下肚。 他又从炭火堆里刨出一个烤得表皮焦黑的红薯。剥开焦皮,里面的果肉被烤得流油,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 一口下去,比蒸的更甜,还带着一股独特的烟火焦香。 朱元璋风卷残云般吃完一个,又端起一碗刚出锅的红薯粥。 粥熬得极为黏稠,红薯块在其中若隐若现。一碗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顶饿!这东西,真他娘的顶饿!”朱元璋放下空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一巴掌拍在汤和的背上。 汤和正吃得飞起,被他一拍,差点噎住。 百官们也分到了红薯。 他们或斯文地用筷子夹,或干脆学着皇帝的样子直接上手。 当第一口香甜软糯的红薯下肚,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美味震撼了。 户部尚书郁新,端着一碗红薯粥,一边喝,一边泪流满面。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哭得像个孩子,“有了此物,大明的粮仓,再也空不了了!”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红薯皮,拿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郁尚书。” 郁新赶紧放下碗,连滚带爬地来到御前,“臣在!” “此物嫩叶可作菜食,藤蔓可作饲料,能让大明的牛马猪羊膘肥体壮。”他又拿起一个红薯,“此物切片晒干,可久储一年不坏。磨成粉,更能存至两三年。无论是赈灾济民,还是充作军粮,都是不二之选!” “可以说此物,全身皆是宝!” …… 当夜,文华殿灯火通明。 朱允熥召集李景隆、郁新、以及新晋的司农伯张闻道,进行绝密议事。 “三年。”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一点。 第373章 殿下,内帑能报销结婚钱吗? 朱允熥站在巨型大明堪舆图前,伸手点在江南位置。 “三年。”朱允熥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孤要让大明淮河以北,再无饥馑。” 郁新、李景隆、张闻道三人站在御案下方,屏息凝神。 朱允熥拿起炭笔,在江南圈出二十处官田。 “今年留下的五万斤种薯,分送二十座官庄。入窖之前逐个筛选,烂薯、病薯全部剔除。” “明年开春,以温床催芽,剪藤扦插,先扩七千亩。” 炭笔向北移动。 “第二年,从七千亩收成中挑选种薯,送往山东、河南、陕西建立育苗场。” “剩余鲜薯制成薯干、薯粉,送进常平仓和军粮库。储存多久,损耗多少,行军一日该发几斤,都给孤试出来。” 最后一个圆圈,落在黄河两岸。 “第三年,北方建成十万亩母种田。” “各县官田设苗圃。春日剪藤,按户发苗。谁领了多少,种在哪里,收了多少,全部记进鱼鳞册。” 朱允熥将炭笔扔回沙盘边,看向郁新:“郁大学士,户部能不能办?” 郁新向前一步,额角已经见汗,但还是躬身道:“殿下,种薯不难,难的是人心。” “讲。” “红薯亩产两千斤,一旦铺开,北方杂粮价格必受影响。江南粮商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联手砸盘,甚至暗中毁坏种苗。” 郁新抬起头,神色凝重,“更可怕的是地方豪绅。一旦他们发现红薯能活命、能换钱,必定会借机兼并种了红薯的民田。百姓种出神物,最终还是落入豪强之手。” 大殿内安静下来。 李景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郁尚书多虑了。对付这帮人,用不着讲理。” 朱允熥看向李景隆:“表哥有何高见?” 李景隆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简单。红薯不许民间私自买卖。所有收成,由江南粮食总局按统一定价全收。谁敢私下压价收粮,锦衣卫抄家。谁敢抢红薯田,按谋逆论。等杀上几批,后面的人自然知道疼。” 郁新眼皮一跳。 “光靠杀人,治标不治本。”朱允熥坐回御案后,手指轻敲桌面,“前三年,官圃种苗不得私卖。每一批种薯从入窖、催芽到发苗,都用双联册登记。” “百姓种出的红薯,可以留口粮,可以留种,也可以自己卖。” 李景隆放下茶盏,“那粮商串联压价怎么办?” “粮食总局挂牌收储。”朱允熥抬起眼,“朝廷只收薯干和薯粉,定下保护价。市价低于保护价,粮食总局便开仓收货。压价串市,罚银封铺;伪造田契,追田抄产;持械夺田、毁坏官圃,交三法司从重治罪。” “哪个县令敢替豪绅遮掩,官帽和脑袋一起摘。” 李景隆笑了一声,“这可以。” 郁新点了点头,但很快想到个问题,皱着眉道:“殿下,若各地同时收储,户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用粮票。” 郁新疑惑。 朱允熥点了点御案,“官府收储,五成给现银,五成给粮票。” “每发行一贯粮票,仓中便要有对应的薯干作底。票上印明仓号、数额和兑付期限,由户部、皇家银行、监察司共同盖印。百姓拿粮票,可以抵税,也能去官营盐铺、布庄、铁器铺换东西。” 郁新的呼吸重了几分。 现银只需支出一半,仓里的薯干又能为粮票托底。百姓得到实利,朝廷也能控制收储规模。 “臣回去便拟章程。” “张闻道。”朱允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农学院总办。 张闻道立刻跪地:“臣在!” “三年内,你守着种苗圃。种薯损耗不得超过一成。北方十万亩母种田少一亩,各省苗圃有一笔账对不上,孤都找你。” 张闻道双手伏地,“三年之内,母种田若少一成,种苗账若有一处不清,臣自请削官问罪!” “好。”朱允熥起身,从御案旁抽出朱元璋御赐的长剑。 剑锋离鞘,寒光划过金砖。 张闻道肩背绷紧,头却没有低下。 朱允熥提剑指向堪舆图上的北方,“这把剑能夺城拓土。你带回来的红薯,也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皇爷爷回宫前留下一句话——活民百万,功胜拓土。你这爵,得封!” 郁新猛然抬头,李景隆也放下了手中茶盏。 “承恩,传旨!” “户部主事兼皇家农学院总办张闻道,献种、试种有功,封司农伯,食禄五百石,世袭罔替!赐织金飞鱼服,准建司农伯府!” 张闻道跪在金砖上,许久没有动。 半年前,他还穿着青衿,带着几千举子敲登闻鼓,骂新科举毁了圣贤道统。 如今,他手上的泥还没洗净,身上已经多了一座世袭伯爵。 两滴水砸在金砖上,张闻道伏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孙殿下隆恩!” 朱允熥收剑入鞘,“起来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小太监上前,躬身禀报:“殿下,燕王世子奉召入宫,人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很快,“砰!”的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手死死扒着门框,剧烈喘息。 “殿下……臣、臣来迟了。” 众人回头。 只见燕王世子朱高炽满头大汗,月白色的锦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上的翼善冠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大殿内的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李景隆看着朱高炽这副凄惨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总管,你这是被锦衣卫追杀了,还是皇家银行的银库被人抢了?”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将文书放上御案。 “粮票兑付章程,臣已经拟出草案。” “仓中有多少薯干,便发多少票。户部管仓,银行管票,监察司每月核账。三印缺一,谁也别想多发一张。” 朱允熥翻了两页,“办得不错。” 朱高炽这才拖着沉重的身躯,挪到李景隆旁边的锦杌上,一屁股瘫坐下去,锦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端起李景隆手边的凉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呼——”朱高炽吐出一口长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朱允熥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炽哥儿,粮票章程既然办完了,怎么还搞成这副德行?” 朱高炽抬头望着殿顶,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殿下,您就别拿臣寻开心了,臣这两日,简直活在油锅里。” “出什么事了?”郁新也好奇起来。 “皇爷爷下旨了。”朱高炽生无可恋道:“赐婚。” 殿内安静了一瞬。 郁新反应过来随即抚掌,笑道:“这是喜事啊,哪家千金?” “开国公,常升之女,常洛华。” 李景隆挑了挑眉。常升是太孙的亲舅舅,常洛华是太孙的嫡亲表妹。老皇帝这一手赐婚,妙啊。 “常家满门忠烈,表妹性格温婉,配你这大明第一财神,正合适。”朱允熥敲了敲桌面,“你哭丧着脸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不满?” “臣对常家姑娘绝无半点不满!”朱高炽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随即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臣是心疼钱啊!” 郁新愣住了。堂堂燕王世子,皇家银行大总管,手里过着上千万两的银子,为了结个婚在这哭穷? 朱高炽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开始算账。 “殿下您听听。王府翻修,换瓦刷漆,三万两。聘礼,按国公府的规制,金银细软加上绫罗绸缎,至少五万两。大婚流水席摆三天,各路人情打点,杂七杂八加起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十五万两现银!整整十五万两啊!” 他眼眶发红地看着朱允熥:“十五万两能修十里铁道,能造两千杆燧发枪!现在全要砸在几身衣服和几顿饭上。臣的心在滴血!”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世子,你燕王府在朝鲜抄了那么多,还差这十五万两?” “那都是大明的军费!一文钱都不能乱动!”朱高炽瞪了李景隆一眼,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曹国公,你那铁道总局不是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南洋红木吗?能不能拨点给臣,臣把王府的门槛换换,省点料钱……” “免谈。”李景隆果断拒绝,“那批料已经记入二期站房账目。你想买,等公开竞价。” 朱高炽转头看向朱允熥,满脸堆笑:“殿下,您看这赐婚是皇爷爷下的旨,这费用……内帑能不能报销一半?” 第374章 臣,弹劾燕王世子朱高炽! 大殿内,朱高炽的哭嚎声绕梁不绝。 李景隆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却轻轻抖了两下。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殿中那个二百多斤的胖子。 “行了。”朱允熥手指轻叩桌面,“堂堂燕王世子,手里过着千万两银子,十五万两便把你逼成这样?” 朱高炽卡壳了,干嚎声戛然而止。 他抹了抹干净得没有半滴泪的眼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殿下慧眼如炬。”朱高炽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本折子,双手递上,“臣不是拿不出,是觉得这钱,花出去就得听个响。臣这婚,不能白结。” 王承恩接过折子,转呈御案。 朱允熥翻开。 《大明皇家庆典纪念银币及有奖募捐券发售章程》。 朱允熥挑眉。这胖子,居然连他之前大婚的余热都不肯放过。 朱高炽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臣打算借皇家银行的模子,为殿下发行一万套大婚纪念银币。” “每套五枚,合重十两,定价一百两。正面刻五爪金龙,背面刻殿下御笔,再配独立编号和皇家银行暗纹。章边另刻六个小字——纪念不得行用。” “金册户与皇家商会牌照户皆可认购,每户限一套。今日收银,三个月内分批交付。” 郁新听得眼皮直跳,“十两白银卖一百两,谁肯掏这个钱?” 朱高炽笑得双眼只剩一条缝,“郁大学士,人江南商贾掏钱买体面。殿下御笔、皇家暗纹、限量编号,凑齐一套便能摆进祠堂。等这一万套发完,往后再不补铸。汪德昌那群人若少买一套,回去连商会的酒席都坐不安稳。” 郁新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他管了半辈子户部,头回听有人把十两银料卖出十倍价钱,还能让买家争着送钱。 朱高炽又翻开一页,“第二项,庆典义券。每张五十文,限发四百万张。凭户帖购买,每人最多二十张,不得赊欠,不得代购,更不许地方胥吏摊派。” “头奖一名,一万两。二等奖十名,每人一千两。另设百名实物奖,奖皇家车马行乘券、粮食总局米券,还有瑶池阁的香皂和水银镜。” 李景隆放下茶盏,笑道:“五十文换一个万两头奖,应天城还不得挤破门?” “挤才好。”朱高炽拨着手指,话说得飞快,“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处分号同时发售。四百万张便是二十万两。” “三万两奖池提前封进皇家银行,印制和运送再扣一笔,余下十余万两全部进入铁道伤残工匠抚恤专账。开奖那日,请户部、监察院和应天府共同验封。当街摇号,当场兑付。” 张闻道看着朱高炽,手指悄悄捏紧了官袍。 张闻道看着朱高炽,咽了口唾沫。他以前在苏州见过不少豪商。那些人放印子钱、囤粮、逼债,手段已经够狠,现在看看这位燕王世子,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朱允熥合上折子,扔在桌上,“主意不错。但你打着孤的旗号,用着皇家银行的信誉,这笔钱,怎么分?” “银料、铸造、包装全部扣除。净收益五成入国库,三成补充皇家银行准备金,两成进入工匠抚恤专账。庆典义券的净收益,也全部进入抚恤专账。”朱高炽昂首道:“臣不拿一文。” 朱允熥盯着他,“那你这十五万两婚仪银从哪里来?” 朱高炽搓了搓手,故作娇羞道:“臣只求殿下一道许可。准许燕王府在臣大婚期间承办一场皇家特许商品展销会。皇家车马行、江南粮食总局、瑶池阁和各大商帮公开竞租摊位。场地、护卫、清洁都由燕王府出钱。摊位费和门票扣除商税之后,归燕王府婚仪账。这十五万两,臣自己挣!” 朱允熥看了他几息,拿起朱笔,“可。” 朱高炽面露喜色,正要叩谢,朱允熥的声音又压了下来,“孤再给你加几条规矩。” “银章只能作为收藏,不得顶替银币流通。义券奖池必须先入库,银行承办官员不得购买。铜钱分批入库,市面一旦缺钱,立刻停卖。展销会不得摊派商户,不得压价占货,更不许动用皇家银行准备金。” 朱高炽收起笑容,躬身领命,“臣全部写入章程,交监察院逐条审验。” 朱允熥这才落下批红,“准了。” “还有。”朱允熥将朱笔扔回笔洗,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婚仪十五万两,你可以自己挣。常家的聘礼,必须由燕王府私产来出。常升是孤的亲舅舅,常洛华是孤的亲表妹。你要是敢糊弄常家,孤亲自去燕王府拆你的门。” 朱高炽拍了拍胸口,“殿下放心!臣给常家的聘礼,绝对让殿下也满意!” ...... 五日后,应天府。 大街小巷贴满了大红告示。皇家银行总号门前,排队的人龙甩出了三条街。 “别挤!给我来五套纪念银币!”汪德昌挥舞着一沓银票,冲在最前面,发髻都挤歪了。 柜台后的伙计面无表情,头也不抬:“汪东家,限量购买,一人最多一套。一百两。” 汪德昌咬牙:“一套就一套!剩下的钱,全给我换成募捐券!” 不仅是商贾,寻常百姓也疯狂了。五十文钱,买一个一万两的梦。街头的乞丐都把讨来的铜板换了一张红绿相间的纸片。 皇家银行二楼,朱高炽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山人海,满意地喝了口茶。 沈旺快步走过来,递上账册:“大总管,一万套纪念银章的认购名额,半个时辰全部售完。柜台只发认购凭证,三个月内分批交付。庆典义券已经卖出两百万张,入库铜钱十万两。三万两奖池也已单独封存。” 朱高炽接过账册,逐项看过印章,“抚恤专账单独立册,任何人都不得拿这笔钱周转。哪怕只借用一天,也按挪用准备金查办。” 沈旺躬身应下。 朱高炽放下账册,理了理身上的大红吉服,“备车,去开国公府下聘。” ...... 半个时辰后,开国公府。 常升穿着常服,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一队队挑夫挑着红漆木箱走进院子。 箱子落地,没有沉甸甸的金银碰撞声,反而感觉轻飘飘的。 常升的眉头不由慢慢皱起。这胖子世子,不会真拿几箱破布来糊弄常家吧? 朱高炽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常升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木箱:“陛下赐婚,常家看重的是人,世子按礼办便好。不过这几口箱子怕是有点轻吧?” 朱高炽笑了笑也不恼,转身走到第一口箱子前,掀开红绸。 箱子里没有金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一沓契书,旁边还有户部税印、皇家银行存档凭证和监察院验契。 “岳父大人。”朱高炽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契书,双手递过去,“这是燕王府用私银公开认购的铁道实业股,一万股。按当前市价,折银十万两。上一期测算分红约八千两,盈亏依铁道总局公账结算。所有银款都从燕王府私库支出,皇家银行可以随时查账。” 常升愣住了,伸手接过契书,手指微颤。 朱高炽走向第二口箱子:“这是燕王府公开竞得的淮安三十六家粮铺三年联营收益契。粮价听江南粮食总局调度,商税照章缴纳。常家只取契内分红,不担官府职权。” 常升的眼角开始抽搐。 第三口箱子掀开:“这是应天至苏州沿线十二处皇家货栈的五年收益权。燕王府参与过公开竞价,户部收款凭证和监察院验契都在里面。常家可以按年收取分红,无权封路,也无权排挤其他商户。” 常升翻过两页文书,已经开始大口喘气了。 朱高炽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拿出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 “燕王府当初以北平三处仓场和二十万两现银,取得皇家银行北平分号的一份私股。臣从燕王府自家份额中,划出一成收益权,记入洛华名下。她可按章分红,无权干预银行放贷、银票发行和官员任免。这份收益权归她本人。将来如何处置,也由她依银行章程做主。” 正堂内鸦雀无声。 常家的管家手里的礼单“啪”地掉在地上。 常升死死盯着那些契书,呼吸急促。这哪里是聘礼,这分明是把大明最赚钱的几条商路,硬生生砸进了常家! “岳父大人,这聘礼,可还入眼?”朱高炽笑眯眯地问。 常升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把抓住朱高炽的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堆笑:“贤婿!快,里面请!上茶!上最好的茶!!!” 后堂屏风后。 常洛华穿着一袭青绿色襦裙,透过缝隙安静地看着前厅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丫鬟捂着嘴偷笑:“小姐,世子殿下好大的手笔。这聘礼全是能下金蛋的产业,咱们常家库房里的金银加起来,恐怕也压不过这几张契书。” 常洛华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她本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个只懂算账的守财奴,现在看来,这位世子,是个能把天下财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奇才。 常洛华放下屏风帘,“让人去问问,世子平日爱喝什么茶。” ...... 次日,奉天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允熥坐在监国位上,手边放着刚送来的义券账册。 百官刚行完礼,都察院御史李立便跨步出列,手捧奏疏,声音高亢。 “臣,弹劾燕王世子朱高炽!” 第375章 满朝清流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奉天殿内,风声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大殿里的百官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都察院御史李立跪在丹陛下,双手举着奏疏,脊背挺得笔直。他抬着下巴,摆出一副随时要撞柱子的模样。 百官的视线,全落在燕王世子朱高炽身上。 朱高炽站在武勋队列前,低头扯了扯勒在腰腹间的朝服。 朱允熥坐在监国宝座上,手肘撑着御案,目光落在李立身上,“你弹劾燕王世子什么?” 李立猛地跪地,双手将奏疏举过头顶,声音高亢刺耳:“臣弹劾燕王世子朱高炽,仗势欺人,与民争利,败坏皇家体面,动摇大明国本!其罪有三!” “其一,世子公然倒卖皇家名器!铸造所谓纪念银币,十两白银敢卖百两之巨。此乃借太孙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实!” “其二,私印庆典义券,蛊惑百姓以铜钱博取万两横财。这与街头设局聚赌的下三滥有何区别?应天城内百姓趋之若鹜,无心农桑,此乃乱政!” “其三!”李立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朱高炽,“燕王府送往开国公府的聘礼,竟全是粮铺、货栈、银行之契书。堂堂皇亲国戚,满身铜臭,把持天下商路。长此以往,大明到底是朱家的天下,还是商贾的天下!” 李立一番慷慨陈词说完,重重叩首。几名清流言官已经按捺不住,眼神中透出狂热,随时准备出列附议。 户部尚书郁新眼皮狂跳。他看了一眼李立,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朱高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这李立,活腻了。 朱允熥坐在监国宝座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他没有让人去接奏疏,只抬眼看向朱高炽。 “炽哥儿,有人说你借皇家名义与民争利。你认不认?” 朱高炽身子一抖,迈着小碎步快速走到殿中,啪的一声跪下。 “殿下明鉴,臣冤枉啊!”朱高炽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胖媳妇。 李立冷笑:“世子殿下,银币和义券的告示贴满应天府,你还想抵赖?” “我没抵赖啊。”朱高炽抬起头,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李大人,你弹劾我与民争利。敢问,争了哪个民的利?” 李立朗声道:“天下百姓之利!” “你放屁!”朱高炽指着李立,怒声喝道:“纪念银币,一百两一套。第一批一万套银币,认购者全是金册户、皇家商会牌照户和各地大商号。寻常百姓有谁掏出一百两买这东西?这叫与民争利?” 李立脸色一沉。 朱高炽继续道:“这些商贾把银子交进皇家银行,五成入国库,三成补准备金,两成进铁道伤残工匠抚恤专账。李大人说臣搜刮商贾,臣认。” 他合上账册,声音提高,“可这笔银子换成了火器、枕木和工匠的药钱。李大人若觉得不妥,臣现在便把账册烧了,再把银子退给那些商贾。” 殿中无人接话。 李立咬牙道:“那义券呢!五十文一张,连乞丐都在买,与街头聚赌有何区别?!” 朱高炽再次翻开账册,“义券发售至今,入账十五万两。其中三万两封存奖池,十二万两全部拨入铁道伤残工匠抚恤专账。每一笔去向,都有户部和监察院双重印信。” 他抬头看向郁新,“郁大人,这笔钱,户部可曾查验?” 郁新立刻出列,“回殿下,臣亲自查验。十二万两现银已入专库,专款专用,绝无中饱私囊。” 朱高炽转头看着李立,冷哼一声,“李大人,我用百姓闲散的铜板,去抚恤为大明修路断腿瞎眼的工匠。你管这叫乱政?” 李立的脸涨成了紫色,“即便如此,你把持天下商道,垄断粮栈,也是不争的事实!你身为宗室,带头经商,置圣人教诲于何地!” “我本想给李大人留几分体面。”朱高炽叹了口气,从账册末页抽出三张纸,“可李大人如此咄咄逼人,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朱高炽说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到李立面前。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江南粮食总局挂牌收储。苏州七十二家粮铺联名抵制。其中跳得最欢的,是一家叫‘丰泰号’的粮行。” 李立猛地一震。 朱高炽盯着他,“丰泰号的东家姓赵,是你的小舅子。他不仅囤积居奇,还暗中放印子钱。皇家银行在苏州推行低息农贷,断了他的财路。他便花了一万两白银,买通应天府的言官,企图在朝堂上搅黄银行的生意。” “你胡说!”李立猛地站起,指着朱高炽的手指剧烈颤抖,“你这是构陷!” 朱高炽没理他,转头把一张汇兑底单递给王承恩。 “这张票据由丰泰号开出,收款人是李夫人。钱从苏州地下钱庄转入应天,再由你府上管家取走。时间、印章、经手人,全在上面。” 朱允熥抬了抬手。 蒋瓛会意,大步出列,从怀中掏出一沓供状。“殿下,丰泰号早在三日前便被锦衣卫盯上。昨夜赵某携银票出城时落网,苏州分司封存账房,搜出书信、汇兑底单和赵某亲笔供词。” “赵某交代,李立夫妇收受银一万两,承诺在朝堂上攻击皇家银行与江南粮食总局。”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准备附议的几个言官,吓得连连后退,生怕沾上关系。 李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朱高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大人,你满口的天下苍生,心里装的却全是自家后院的金银。你弹劾我满身铜臭,我认。可我的铜臭味,换来的是大明边关的火器,是铁道上的枕木。你的清高,换来的又是什么?” 朱允熥终于坐直了身子,看着瘫在地上的李立,淡淡道:“拖出去。” 两名金吾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李立往外拖。 “殿下!臣冤枉!”李立疯狂挣扎,声音凄厉。 “剥皮,实草。”朱允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挂在都察院的大门上,让所有的御史上朝前都好好看看。”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金吾卫已经堵住了他的嘴,拖出殿外。 大殿内百官一时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朗声道:“既然有人担心皇家银行把持商道,那孤今日便把规矩定死。” 王承恩立刻上前。 朱允熥下旨: “设大明金融监管局,直属内阁。” “天下钱庄、当铺、票号,按资本和业务规模分三等登记,缴纳保证金,领取牌照后方可经营。” “逾期无牌者,限期停业补牌。伪造银票、挪用准备金、私设地下钱庄者,从重治罪。勾连叛乱、资助外敌者,按谋逆论处。” “各地分号每月上报存贷、汇兑、准备金三册。掌柜与监管官不得由同一人兼任。皇家银行监察司拥有抽查权,监管局拥有封账权,锦衣卫拥有缉捕权。” 百官听得头皮发麻。 这道旨意落下,大明所有钱庄都被套上了缰绳。 朱允熥继续道: “金融监管局首任总办,由肖环兼任。” 肖环立刻出列跪倒,大声道:“臣领旨!定不负殿下重托!” 郁新在下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直冒凉气。 绝杀。 “退朝。”朱允熥拂袖转身,“李景隆、徐辉祖、蒋瓛,随孤入文华殿。” ...... 文华殿内,朱允熥脱下繁重的朝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巨型大明堪舆图前。李景隆、徐辉祖和蒋瓛三人站在下首。 蒋瓛双手呈上一只漆黑的木匣。 “殿下,辽东急报。”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天理大人化名脱火赤,已经成功在镇江堡黑市搭上了‘天狼’暗网的外围线人。” 朱允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画着复杂的图腾,旁边写着几行蒙古文。 蒋瓛低头看了一眼密信,迅速翻译:“王保保旧部,建州女真残余,东瀛大内家暗探,三方势力已在长白山腹地秘密结盟。天狼暗网的现任首领,代号‘孤狼’,手中握有当年王保保留下的一批重型军械,以及一张关乎大明北疆防线的布防图。” 李景隆眉头一皱,“王保保都死了多少年了,他的旧部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要小看王保保。”徐辉祖沉声道,“当年先考(徐达)与他交手多次,此人行事缜密,极善留后手。天狼藏了十几年,绝不会只为抢几座城。” 朱允熥手指在堪舆图上的辽东位置轻轻敲击,“孤狼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开春之后。”蒋瓛答道:“女真残部会在辽东制造动乱,逼朝廷从朝鲜抽调兵力。东瀛大内家负责从海上截断粮草,目标是平壤与辽东之间的运输线。” 李景隆冷笑一声,“大内义弘连脑袋都挂在石见港了,大内家还敢来送死?” “大内家虽然遭重创,但东瀛幕府并未伤筋动骨。”朱允熥目光深邃,“足利义满用二十五万两金银买了一冬的喘息之机,他不会坐以待毙。辽东一旦乱起来,东瀛必定像闻到屎味的狗一样扑过来。”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拿起朱笔,在辽东、朝鲜、东瀛三个点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既然他们想玩,孤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 朱允熥转身看向李景隆,“表哥,铁道试验线已经通了。兵仗局现在每月能产多少燧发枪?” 李景隆思忖片刻后,答道:“回殿下,李元把水力机床改成了流水线,现在每月可产四千杆。六管机铳也能月产十台。定装弹已经堆满了三个大库。” “好。”朱允熥将朱笔扔在桌上,“传令兵仗局,封存一半产能备用。剩下的,全部运往太仓港。先运辽东,再补石见。” 李景隆眼皮一跳,“殿下,石见那边也要补给?” “宁王手里握着矿山、港口和协从营。开春东进,他需要火药和炮弹。”朱允熥的笔尖点在长崎,“东瀛的银子还没有榨干,不能让宁王停下。” 李景隆拱手,“臣明白。” 朱允熥转向徐辉祖,“魏国公,京营整训得如何了?” 徐辉祖踏前一步,抱拳道:“六万战兵,已全部完成新式火器操演,步炮协同烂熟于心。” “抽调两万精锐,换装燧发枪,配五十门野战炮。”朱允熥眼神锐利,“火炮拆分装船,士卒分三批随粮船北上,名义上执行京营换防。第一批由你亲自率领,秘密抵达辽东。第二批由水师押运,第三批携火药和粮秣随后补齐。” “孤不要你打阵地战。你只需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长白山脚下。女真残部和天狼的人敢露头,就给我用炮轰碎他们。” 徐辉祖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战意,“臣领旨!” 朱允熥最后看向蒋瓛,“天理那边要什么你们便给什么,孤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必须挖出‘孤狼’的真实身份。另,王保保留下的东西,一件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第376章 你说我林凡敢不敢梭哈 应天府,城南,柳树胡同。 这里的路面没有铺设水泥,深秋的雨水将泥土泡得稀烂。 胡同最深处,一扇破木门半掩着。屋内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人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凡站在屋檐下,掌心攥着一把新铸铜辅币。不多,刚好一百文,那是家里最后的钱。 他今年二十岁,骨架宽大,但饿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 赵氏从屋里冲出来,扑通跪进泥水,死死抱住他的腿。 “当家的,不能去啊!那是娘买药的钱,是家里最后买米的钱!你拿去买那劳什子纸片,咱们一家今晚吃什么啊?” 赵氏哭得嗓子嘶哑,林凡低头看着妻子,眼眶通红,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隔壁院子的门开了。王屠户光着膀子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满脸横肉抖动。 “林家小子,你疯了吧?皇家银行发的那什么义券,是你们这种穷鬼能沾的?五十文一张,专给有钱人消遣的。你拿全家活命钱去碰运气?” 对门卖豆腐的孙老汉也探出头,连连摇头:“造孽啊。一百文,买十斤糙米,够你们对付半个月。拿去换两张废纸,你脑子叫驴踢了?” 林凡没有理会邻居的嘲讽。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妻子的手指。 “买米,活半个月。半个月后呢?”林凡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狠劲,“娘的痨病要二两银子才能抓一副好药。我每天去码头扛大包,一天赚十文。我干到死也凑不够二两银子!” 赵氏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 “太孙殿下发了告示。头奖一万两,二等奖一千两。”林凡站直身体,指着皇城的方向,“那是皇家印的字,盖着户部的大印。大明不会骗咱们!” “你做梦!一万两能轮到你?”王屠户嗤笑。 “轮不到,大不了一起死。”林凡转身,大步踏入泥水。 他没有打伞,任凭冷雨砸在脸上。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 皇家银行城南分号门前,人山人海。 雨水浇不灭人们眼中的狂热。富商、小贩、书生、苦力,所有人挤在一起,挥舞着手里的钱和户帖。 林凡冲进人群,用肩膀撞开一个穿着绸缎的掌柜,引来一顿破口大骂,他不在乎,硬生生挤到了柜台前。 头发散了,脸上挨了一肘子,嘴角流着血。 “买两张!”林凡将户帖和一百文铜辅币重重拍在柜台上。 柜台后的伙计看了一眼他破烂的衣服和嘴角的血,没有废话,收走铜币,盖下户帖印章,递出两张红绿相间的纸片。 “拿好。十一月十五,正阳门外广场开奖。认券不认人,丢了不补。每张券都登记在户帖名下,不准转卖。” 林凡双手接过义券。纸张很硬,上面印着精美的花纹和编号,正中间盖着大红色的监管局印章。 他把义券贴在胸口,隔着单薄的衣服,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 分号外的屋檐下,林凡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兄弟,你这是把身家都押上了?” 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本,耳朵上夹着一截炭笔。 林凡警惕地盯着他,手死死捂着胸口。 “别紧张。我叫孙书,大明皇家报业的采风记者。”孙书指了指胸口绣着的“报”字,“我刚才看见你挤进去,连命都不要。买了几张?” “两张。”林凡声音发冷。 “家里知道吗?” 林凡看着他,没有回答。 孙书扫过他沾泥的鞋和磨破的手掌,继续问道:“有人说这是朝廷搜刮民脂民膏,你觉得呢?” 林凡猛地抬头,眼神凶狠:“放屁!谁搜刮穷鬼?我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太孙殿下发这东西,是给咱们一条活路。那些当官的、有钱的,他们有田有铺子。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烂命一条!” 他指着怀里的义券:“这上面写着,钱拿去给修铁道受伤的工匠发抚恤。就算我没中,这钱也是给了跟咱们一样的苦命人。我认!” 孙书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速摩擦,“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柳树胡同的林凡。”林凡推开孙书,走进雨中。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码头。钱花光了,他今天必须扛够一百个麻袋,换十文钱,给家里买两斤糙米。 ...... 次日清晨。 大明皇家月报加印特刊。报童背着布包,穿梭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柳树胡同林氏的孤注一掷!” “五十文与一万两!穷苦脚夫梭哈活命钱!” 报纸中段,有一块是孙书写的报道。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白描的手法,将林凡推开妻子、顶着邻居嘲讽、头破血流抢购义券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段,原封不动地印上了林凡的话:“我们只有烂命一条。这钱拿去给断腿的工匠发抚恤,我认。” 这篇报道像一颗火星,直接点燃了应天百姓的八卦之火。酒楼里、茶馆中、街头巷尾,一时间都在谈论柳树胡同的林凡。 “这小子真狠。一百文,那可是全家半个月的口粮。” “狠有什么用?四百万张,他才两张。这要是能中,我把正阳门的石狮子吃下去。” “话不能这么说。这义券,咱们买着图个乐,对他来说,那是命。” 消息传回柳树胡同。 王屠户拿着报纸,瞪大了眼睛。他冲进林家破院,把报纸拍在桌上。 “林家媳妇,你家男人上报纸了!” 赵氏呆呆地看着报纸上的黑字,她不识字,但她听懂了王屠户的话。 林凡扛了一夜大包,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一小袋糙米。 “当家的……”赵氏红着眼眶迎上去。 林凡没有说话,把米递给妻子,自己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灌进肚子里。他不知道自己上了报纸,他只知道,距离十一月十五开奖,还有二十天。 ...... 文华殿。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大明皇家月报》。 朱高炽站在下首,笑意已经收敛,“殿下,义券今天卖得更快了。” 朱高炽搓了搓手,“四百万张义券能收二十万两。届时,三万两封进奖池,两万两扣掉印制、运送和兑付成本,余下十五万两算净收益。其中十二万两已经拨入铁道工匠抚恤专账。” “这笔钱足够安置伤残工匠,也够建一所工匠子弟学堂。” 朱允熥放下报纸,目光冷峻,“炽哥儿,你觉得这是好事?” 朱高炽一愣,疑惑道:“殿下,钱到了,工匠有救了,百姓也得了希望,臣以为,算好事。” “希望?”朱允熥指着报纸上林凡的名字,“对于汪德昌那种人,五十文是个乐子。但对于林凡,这是他全家人的命。你给了他希望,他若落空,输掉的是一百文。但大明若让他觉得这张义券有猫腻,输掉的便是百姓对皇家银行的信任。” 朱高炽额头渗出冷汗。 “民意可用,不可欺。”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开奖那日,规矩必须定死。不许暗箱操作,不许官员插手。摇号的器具,必须透明。” “臣明白。”朱高炽躬身,“臣已经命兵仗局赶制了十只琉璃编号筒,分别对应各个位数。三法司、户部、应天府尹,加上十名百姓代表,共同验球、封筒。开奖全程公开。未中奖者可在三日内凭户帖复核,中奖者当场验券,三日内兑付。” “所有规矩,都会写在告示上。” 朱允熥点头,“若有人借义券逼债、骗钱,查清后从重处理。孤要的是工匠抚恤,百姓看见的是公平。谁敢拿这件事砸皇家银行的招牌,孤先砸他的脑袋。” 朱高炽躬身,“臣记住了。” ...... 辽东,镇江堡。 大雪封山,寒风如刀。 这座位于鸭绿江畔的边陲重镇,表面上是大明与朝鲜互市的关口,暗地里却是各方势力交汇的黑市。 夜色深沉,镇江堡西侧的一家破旧车马行内,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凳上。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把沾着暗红血迹的弯刀。 此人正是化名“脱火赤”的锦衣卫暗卫首领,天理。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老头抽着旱烟,一双老鼠眼在天理身上扫来扫去。 “脱火赤兄弟,你说你是潘巡使的人,可有凭证?”老头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 天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黑铁铸造的狼头令牌,扔在桌上。 “砰。” 令牌砸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头拿起令牌,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背面刻着的奇异图腾,眼神微变。但他很快掩饰住情绪,将令牌推了回去。 “牌子是真的,但潘巡使已经失踪几个月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南边派来的鹰犬?” 天理猛地拔出腰间弯刀,“铮”的一声,刀尖直接插进老头面前的桌面,入木三分。 “老东西,少跟我来这套。”天理眼神凶狠,透着一股草原悍匪的亡命气息,“潘大人在安州被朝鲜流民暗算,临死前把牌子交给我,让我来镇江堡找‘宝源号’的掌柜。我脱火赤只认钱,不认人。你们要是给不起价,我拿着这牌子去应天府领赏,大明的锦衣卫能给我换个千户当当。” 老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股子狠劲和贪婪,装不出来。 “兄弟莫急。”老头敲了敲烟袋锅,“既然是潘巡使留下的人,那便是自家兄弟。你想求什么?” 天理拔出刀,收回鞘中,“潘大人死前说,长白山里有一批主子留下的硬通货。我要入伙。” 第377章 常森:你们老朱家玩得是真脏! 老头盯着桌上那面黑铁狼头令牌看了许久,又看了看天理插在桌上的弯刀。 “脱火赤兄弟,脾气太冲可活不长。”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忽然问道:“黑狼过江,先拜哪座山?” 天理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先拜死人山,再喝活人血。” 老头眯起眼,暗语对上了。 可他没有马上起身,又看了一眼插进桌面的弯刀,“脱火赤兄弟,你这条命挺硬。” “命不硬,吃不了这碗饭。”天理拔出弯刀,刀背在掌心拍了两下,“老子从草原一路杀到镇江堡,为的是银子。你们再磨蹭,我便拿这块牌子去找明军领赏。” 老头这才站了起来,“跟我走。” 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穿过后院,来到马厩旁,推开一个堆满干草的杂物堆,露出一块厚重的铁板。 铁板掀开,冷风从地下涌出。 天理扫了一眼入口。 铁板内侧没有锈,石阶上的泥也很新。这里经常有人进出。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到第十七级时,天理听见身后的铁板重新落下。两侧石壁各有一道极浅的缝,里面藏着弩机。 他脚步没有停。几十级石阶走完,前方亮起火光。 地下密室足有三间民宅大小。墙边摆着前元长矛、弓弩和锈蚀铜铳,内侧还有几口蒙着油布的木箱。 箱角烙着辽东都司军器局的火印,密室正中摆着一张虎皮交椅,椅上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黑色大氅垂到脚边,脸上扣着青铜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主子,人带到了。”老头躬身退到一旁。 天理停在三步之外,右手仍按着刀柄。 “你就是孤狼?” “脱火赤。”孤狼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有些沙哑,听着像个中年人,“潘乐死在安州,你拿了他的牌子找到这里,胆子不小。” 天理啐了一口,“少废话。潘大人临死前说,长白山里藏着一批硬货。我有五十个兄弟,个个敢拿命换银子。运货可以,老子要三成。” 孤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三成?胃口不小。”孤狼站起身,走到天理面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吗?” “管你什么勾巴,老子只认钱。”天理不削道。 孤狼盯了他几息,转身走到墙角,一脚踢开铁箱。只见里面整齐码着数十张空白勘合,最上层还压着十几套辽东边军将领铠甲。 天理的瞳孔微微一颤。 他弯腰捡起一套铠甲,手掌沿着内衬摸过,指腹碰到领口暗记。 是真货。勘合纸边也带着兵部裁册专用的水纹。看样子天狼在兵部或辽东都司埋了人,而且位置不低。 “这身皮怎么样?”孤狼问。 天理掂了掂铠甲,大笑道:“披上它,再拿勘合叫门,辽东各堡的守卒还得给老子牵马。” “敢接?” “就是阎王的货,只要价高,老子也照运。” 孤狼抛来一块木牌,天理抬手接住。 “三日后子时,黑风谷北口。”孤狼指着木牌道:“凭它提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银子。” 天理看也没看直接将木牌塞入怀中,转身便走。 走上石阶前,他朝右侧火把扫了一眼。 火焰向左偏。墙后还有一道通风口,也可能藏着另一条出口。 天理没有回头,直到地窖的铁板重新合上,密室里恢复了死寂。 老头走到孤狼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此人可信吗?” “不可信。”孤狼冷笑一声,“他是锦衣卫。” 老头大惊失色,“锦衣卫?!” 孤狼走到铁箱前,拿起一张空白勘合,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他进密室后,先看出口,再看火印,最后才看箱子里的货。草原马匪看到这些,早该问能卖多少银子。他却在摸铠甲暗记。” 老头摸向腰间短刀,“我现在带人追!” “用不着。”孤狼冷笑一声,声音透着寒意,“黑风谷没有军械。我就是要让大明的鹰犬以为抓到了天狼的命脉,把他们引进去,然后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 东瀛,京都,花之御所。 细川满之跪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双手将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高高举起。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坐在上首,急不可耐地挥手。家老畠山基国立刻上前,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那卷盖着大明皇帝宝印的圣旨。 “将军大人,大明同意停战了。”畠山基国快速扫过圣旨上的汉字,声音激动得发颤。 足利义满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隐囊上。 自从细川满元率领的三万大军在石见港被大明宁王五千人全歼,整个幕府都笼罩在恐慌中。六管机铳和明军野战炮的消息传遍各藩,连守城武士听见雷声都会握刀。 “大明怎么说?”足利义满问。 “大明皇帝斥责了宁王擅动干戈,下旨命其暂缓进军,就地驻扎,不得再起战端。”畠山基国念道。 “好!好!”足利义满大笑起来,“大明果然还是讲理的。二十五万两金银,买回了京都的平安。只要宁王不打过来,博多和长崎开就开了,让他们卖些丝绸瓷器,能赚走多少钱?” 细川满之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没有说话。 他在大明应天府待了半个月,水泥官道、皇家银行、太仓巨舰,还有那些押着银票抢购铁道股的大明官员,日日在他脑中打转。他总觉得,大明答应得太痛快了。 “大人。”细川满之抬头道:“明军仍驻石见,宁王手中还有五千精锐。博多、长崎开放之后,大明商船可以直接进入西国腹地。臣请继续征召九州、四国兵马,封锁石见陆路。” 足利义满的脸沉了下来,不耐烦道:“各藩征召一日,幕府便要付一日粮饷。金库余粮不多了,你拿什么养十万大军?” 细川满之低下头。 足利义满拿起国书,虽然看不懂,但还是反复看了好几遍,摸着八嘎胡满意道:“大明既然盖了皇帝宝印,便不会当众反悔。” “撤掉西国总动员,各藩兵马归领。京都、博多、长崎保留守军,沿海烽火台继续盯着明船。” 细川满之还想再劝:“明货进入两港以后……” “那便收税。”足利义满有些恼怒地打断道:“大不了等金库缓过来,再收回石见。” 随即抬手下令,“大内家旧领由幕府接管。各藩不得私自与石见明军往来,违令者削去领地!” “遵命!”众家老齐齐伏地。 细川满之攥紧衣袖,没有再开口。 国书上的红印明明鲜艳夺目,他却总觉得那颜色像血。 …… 同一时间,石见港,数十艘大明福船正在卸货。 中军大帐内。 宁王朱权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卷圣旨,眉头紧锁。 这是大明鸿胪寺派人送来的明发圣旨,内容与细川满之带回京都的一模一样:勒令宁王停止进军,就地驻防,开放港口通商。 常森站在一旁,气得直跳脚,“宁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在石见打生打死,眼看就能推平京都,朝廷一纸诏书就让咱们停下?那帮文臣是不是收了东瀛人的黑钱!” 朱权没有理会常森的抱怨。 他将圣旨扔在桌上,目光转向站在帐中的一名锦衣卫百户。 百户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双手递上,“宁王殿下,这是太孙殿下让卑职亲手交给您的密旨。” 朱权眼神一凝,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倒出一张薄薄的丝帛。 绢上只有数行字。 朱权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随即,他一掌拍在海图上,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 常森急得抓耳挠腮:“殿下,密旨到底写了什么?” 朱权将薄绢扔给他,“自己看!” 常森接过密旨,逐字念了出来: “东瀛贫瘠,唯金银可取。强攻京都,诸藩必合力死守。” “今借停战之名开放博多、长崎,以皇家海贸总行货物入港。收其金银,控其粮价,以债契锁住商户,以港税离间幕府与地方大名。” “待幕府财竭、军饷断绝,诸藩各自求存,明年开春尔再挥师东进。届时,以东瀛之粮养协从营,以东瀛之银付军饷,一战定其国。” 常森读完,手掌猛地压住海图,兴奋道:“货船先进去,炮船停在外海!等幕府没钱发饷,大内盛见招兵都不用咱们掏银子!” 朱权盯着密旨,目光发亮。 他原本只想高价卖掉水银镜和香露,赚出明年东征的粮饷。朱允熥却把港税、粮价、债契和地方大名全算了进去。 幕府开放两港后,海贸总行便能直接接触九州豪商。 出不起银子的,用仓库、商船和港口收益抵。 幕府想加税,地方大名便会反抗。地方大名想禁货,他们治下的豪商也不会答应。等足利义满反应过来,博多与长崎早已被大明的银票和债契捆死。 朱权收起密旨,“本王只算到卖货养兵。允熥却要拿两座港口,撕开整个东瀛。” 常森挠了挠头,龇牙咧嘴道:“你们老朱家玩得是真脏!” 朱权白了常森一眼,走到东瀛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京都的位置,“足利义满以为花钱买来了平安,他根本不知道,大明的商船怕是比大明的火炮更要命!” 朱权转头看向常森,“去,传大内盛见!” 第378章 当狗的快乐你想象不到,大内盛见的装逼时刻 十一月。东瀛,长门国。 冷风卷着枯叶刮过天守阁的屋檐。毛利家督毛利光房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在他面前,大内盛见穿着一身大明皇家海贸总行特制的玄色锦缎直裰,腰间挂着大明兵仗局出品的短火铳。他没有下跪,而是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 两个月前,大内盛见还是一条丧家之犬。如今,他背后站着大明镇东开拓府。 什么叫狗仗人势,这就是! “大内盛见,你带这么多人闯入长门国,想撕毁大明与幕府的停战契约吗?”毛利家臣吉川猛地拔出半截大刀,怒视对方。 大内盛见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嫌弃地吐在了地上,悠悠道:“吉川,把刀收起来。拔出来,你今天就得死。” “八嘎!” 吉川刚迈出一步,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 啪! 毛利光房收回手,冷冷道:“八嘎,退下!” 吉川吃了个嘴巴子瞬间怂了,只好捂着脸,咬牙退到一旁。 大内盛见冷哼一声,拍了拍手,门外四名大明水手抬着两口沉重的红漆木箱走进正堂。箱角包着黄铜,锁扣上刻着“大明皇家”四个字。 “我今天来,是给毛利家送好东西的。”大内盛见站起身,走到第一口木箱前,掀开箱盖。 只见箱子里面是十几个用防震稻草和丝绸包裹的物件。他拿出一个,扯掉丝绸,猛地翻转。 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折射,直逼毛利光房的眼睛。 毛利光房下意识抬手遮挡。等他适应光线定睛看去,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面镜子。 不是东瀛那种打磨的铜镜。那镜面平滑如水,清晰地照出了毛利光房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须,甚至连眼角的眼屎都纤毫毕现。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大明神物……这镜子能照得如此清楚?!” 大内盛见嘴角勾起冷笑,转身又打开第二口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精致的琉璃瓶。他拿起一瓶,拔开木塞,随手在空中挥洒了两下。 一股浓郁、高雅的栀子花香瞬间压过了大厅里常年不散的汗臭和榻榻米发霉的味道。 “大明瑶池阁特供,极品香露。”大内盛见将琉璃瓶放回箱子,“喷上一点,香气三日不散。大明应天府的贵人,出门必用此物。” 毛利光房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水银镜和香露之间来回移动。 东瀛贵族讲究风雅,京都的公卿们甚至会为了争夺一盒好香大打出手。这种清晰入微的神镜和香气扑鼻的神水,若能拿到京都,绝对能引起疯狂。 “多少钱?”毛利光房声音发紧。 大内盛见竖起一根手指,“水银镜,一面一千两白银。香露,一瓶五百两。大明特供苏绣丝绸,一匹两百两。” “八嘎!”吉川勃然大怒,再次握刀跳出,“你这是抢劫!一面镜子一千两?整个长门国一年的税收才多少!” 大内盛见没有反驳,慢条斯理地将水银镜重新用丝绸包好。 “嫌贵?那算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水手盖上箱子,“我原本念在两家旧交,先来长门国。既然毛利大人不识货,我只能把这批货全部送去丰后国和萨摩藩了。” 毛利光房眼皮猛地一跳,“大友家和岛津家?” “不错。”大内盛见转过身,盯着毛利光房的眼睛,“毛利大人,大明皇帝下旨停战,幕府将军已经开放了博多和长崎。大友家和岛津家昨日已经凑了八万两白银,买走了三十面水银镜和一百瓶香露。” 大内盛见凑到毛利光房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们买这些东西,可不是为了自己用。大友家督已经派人带着水银镜前往京都,准备献给足利义满将军和天皇陛下。” 毛利光房的手指猛地攥紧。 大内盛见看着毛利光房吃了屎般的表情,继续低语道:“毛利家若空着手,你说京都公卿会如何看待长门?” 吉川凑了上来,沉声道:“主公,大友家已经走在前面。咱们若不送礼,幕府便会把长门看低一等。” 遇到难的问题毛利光房就不说话了。 大内盛见看着毛利光房变幻的脸色,心中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以前大内家跟毛利家打生打死,也占不到便宜。现在他只用两口木箱,就逼得对方喘不过气。 当大明的狗,真爽! “我只等半个时辰。”大内盛见重新坐回交椅上,“半个时辰后,我转头就去丰后国。” 毛利光房死死盯着那两口箱子。他知道这是敲诈,但他没有选择。 “开库房。”毛利光房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吉川大惊:“主公!那是准备过冬的军饷!” “我说开库房!”毛利光房怒吼。 半个时辰后。 大内盛见带着五面水银镜、十瓶香露和五十匹丝绸的空缺,拉走了整整一万七千两白银。 车轮碾过泥泞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毛利光房站在天守阁上,看着远去的车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主公,库房空了三成。”吉川低着头,声音发颤。 毛利光房看着手里的水银镜,镜子里映出他因为憋屈而扭曲的脸。 “把这三面镜子和五瓶香露,立刻派人送去京都,送给管领大人!”毛利光房咬牙道,“剩下的,留给家里的女眷。谁也不许说大明的货贵!” 同样的一幕,在东瀛九州、四国、西国各地疯狂上演。 大明皇家海贸总行的商船,源源不断地将应天府勋贵们玩剩下的奢侈品运入博多和长崎。 大内盛见带着协从营,拿着海贸总行的名录,挨个拜访各大名。 不买? 不买你就等着被其他大名用大明货物买通幕府,然后发兵灭了你。 攀比、恐惧、政治投机。 东瀛大名们就像是被逼上赌桌的赌徒,红着眼睛掏空领地内的金银,换取那一面面水银镜和一瓶瓶香露。 金银如流水般汇聚。 …… 石见港,镇东开拓府。 常森站在一口打开的大木箱前,手里掂着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疯了,这帮东瀛矮子全疯了。”常森咧着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权,“宁王殿下,大内盛见出去转了半个月,拉回来十万两白银,两万两黄金!” 朱权依旧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拨动着算盘珠子,“加上石见银山这个月新炼出来的十万两粗银,咱们手里已经有二十八万两现钱了。” “宁王殿下,咱们发财了!”常森搓着手,“有了这些钱,等开春火药一到,咱们直接雇十万东瀛浪人,推平京都!” “你以为允熥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赚这点差价?”朱权将账册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东瀛堪舆图前。 图上,博多、长崎、长门、丰后等十几个藩国,已经被画上了红圈。 朱权的手指划过那些红圈,“冬天到了。武士要领饷,幕府要收税,各藩还要填补买货的窟窿。但是他们没钱了,怎么办?” 常森挠了挠头,“抢?” 朱权冷笑,“抢谁?互相抢,还是抢我们?” 常森瞪大眼睛,忽然想起之前太孙的密旨,一拍脑袋,道:“那就只能加税?剥削百姓?或者抵押向咱们借贷?” ...... 十一月十五,辰时。 应天府,正阳门广场,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一生爱看热闹的应天百姓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屋顶上、树杈上、就连正阳门外的石狮子上都骑满了人。 冷风夹着细雪吹过,却吹不散人群中沸腾的热气。 林凡死死护着妻子赵氏,挤在距离高台不足三十步的地方。他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昨夜扛了一宿大包,今天连水都没喝一口便早早拉着妻子来了。 “林家小子,还没死心呢?”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王屠户光着膀子,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满脸戏谑,“四百万张,你手里就两张。你要是能中,我当众吃两斤!” 林凡没理他。此时的他听不见嘲讽,眼中只有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 高台四周,三千金吾卫披甲执锐,将人群隔开。 台正中,摆着十个半人高的琉璃筒。琉璃晶莹剔透,里面空无一物。 “铛——” 一声铜锣脆响。 燕王世子朱高炽穿着一身大红吉服,迈着八字步走上高台。 他身后,跟着户部尚书郁新、应天府尹、大理寺卿,以及十名从人群中随机抽选的百姓代表。 “诸位!”朱高炽走到台前,双手虚按,浑厚的声音顺着扩音用的铜皮喇叭,传遍整个广场。 “今日,大明皇家庆典义券开奖!” 第379章 我嘞娘欸!林家小子,你真中了! 朱高炽侧开身子,抬手指向高台中央的琉璃抽签筒,朗声道:“规矩已经写在告示上。今日开奖,户部、监察院、应天府共同验签,十名百姓代表全程监督。” 广场上的喧哗声低了下去。 朱高炽拍了拍手,六名金吾卫端着木盘登台。 木盘里摆着六组木球。四组木球刻着“甲、乙、丙、丁”,五组木球刻着零到九,剩下一组放在铜匣中,专门用来替换破损木球。 朱高炽转身看向十名百姓代表,“你们上来验。” 十人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走到台前。他们逐个拿起木球,检查刻痕,又放到小秤上称量。 户部官员把重量写在木板上,监察院御史当众盖印。 一名卖炭的汉子捏着“丁”字木球,举起来喊道,“球没有问题!” “甲字球也没问题!” “数字球没有暗记!” 百姓代表一一验完,退回原位。 郁新走到高台前,展开一册账簿,“本次义券共四百万张,分甲、乙、丙、丁四组,每组十万张。奖池现银三万两。头奖一万两,二等奖十名,每人一千两。余下一万两,用于百名实物奖和兑付损耗。” 他话音刚落,广场上便响起一片议论。 “原来账是这样算的。” “户部尚书亲自念账,应该骗不了人。” “快开吧,别磨蹭了!” 朱高炽抬起手,“先开百名实物奖。” 六名金吾卫同时转动抽签筒,琉璃筒里的木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林凡死死握着两张义券,赵氏站在他身边,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她昨晚哭了一夜。 “第一轮!”应天府尹站到高台中央,六个暗门同时开启,六枚木球滚入铜盘。 府尹依次捡起木球,大声唱报:“甲字,三万二千一百零五号!” 台下有人举起义券,激动得跳了起来。 金吾卫立刻把中奖者带上高台,验券、核对户帖、检查暗纹。三道手续完成,中奖者领走一面铜镜和两匹布。 “下一轮!” “丙字,八万九千四百二十号!” “乙字,六万一千七百零九号!” “丁字,四万零六百八十八号!” ...... 号码接连唱出,中奖者有人欢呼,有人抱头叹气。 一名老妇人中了两袋精米,抱着粮袋跪在地上,冲着高台连磕三个响头。 林凡手里的两张券始终没有动静。 “实物奖全部开完!”应天府尹举起登记册,“百名中奖者全部登记在册!” 朱高炽点了点头,“开二等奖,十名,每人一千两!” 六组抽签筒重新装球。 这一次,林凡的手抖得更厉害。 赵氏贴在他身边,声音发颤:“当家的,咱们回去吧。那一百文已经没了,别再盯了。” “还没开完。”林凡没有回头,“只要头奖还没开,就还有机会。” 第一名二等奖产生:“乙字,一万五千三百九十号!” 人群外围,一个穿破旧儒衫的书生猛地抬头,他反复看了三遍手里的义券,突然哭喊起来:“是我!是我中了!” 金吾卫很快便把他带到高台,府尹验过义券,朱高炽亲自看了暗纹,“兑付!” 两名力士抬来一只银盘,二十锭官银整齐摆在上面,每锭五十两。 书生扑到银子旁边,双手抱住银锭,哭得浑身发抖,“女儿有救了......有救了!” 人群里传出一片吸气声。 剩下九名二等奖陆续开出,每一名中奖者都经过验券、核户、盖章,再当场领取一千两。 广场上的百姓彻底沸腾。 “头奖!头奖还没开!” “快看那边,头奖银子抬出来了!” 十二名力士合力抬出一只银箱,朱高炽亲手揭开箱盖。一万两官银堆成小山,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正阳门广场安静下来,王屠户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他盯着银山,喉结连续滚动。 朱高炽走到高台边缘,声音传遍广场:“头奖一名,赏银一万两!抽签开始!” 六名金吾卫同时摇动琉璃筒,这次先抽前缀。甲、乙、丙、丁四枚木球在筒中翻滚。 林凡盯得眼睛发酸。 “停!” 机关落下,第一枚木球滚入铜盘。应天府尹捡起木球,声音传遍四方:“丁字!” 林凡的身体僵住,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两张义券。其中一张,正是丁字。 赵氏抓住他的胳膊,“当家的……” “万位!” 第二个琉璃筒开启,木球滚出。 “九!” 林凡的呼吸顿住,他把义券举到眼前。 丁字,九。 “千位!” “八!” 林凡的手指开始发麻。 “百位!” “三!” 广场上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 “十位!” 应天府尹捏住木球,故意停了片刻,人群里传出大片粗重的喘息声。 “二!” 林凡攥紧义券,指甲几乎刺破纸面。 “个位!” 最后一只琉璃筒打开,木球在铜盘里滚了两圈,撞在边缘,慢慢停下。 应天府尹捡起木球,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人群,随后抬起头,声音猛然拔高:“一!” “头奖号码——丁字,九万八千三百二十一!” 正阳门广场死寂了一瞬,纷纷低头查看手中的义券。 林凡也低头看着手里的义券:丁字,九万八千三百二十一。 每一个字,都对上了。 赵氏张着嘴,泪水瞬间从眼角滚落,她抬手推了推林凡:“当家的?” 王屠户挤过来,只看了一眼义券,脸色当场变了,“我嘞娘欸!”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摊子,震惊大喊:“真是你!林家小子,你中了!” 林凡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手里的义券被汗水浸得发软。 随后,他猛地撞开王屠户,朝高台方向嘶声大喊:“是我!丁字玖捌叁贰壹,是我的!” 人群轰然炸开。 有人羡慕,有人尖叫,也有人拼命往林凡身边挤。 “让开!” “他手里的券给我看看!” “别抢!” 金吾卫迅速结阵,将林凡和赵氏护在中央。 朱高炽抬起手,沉声喝道:“金吾卫,护送中奖者上台!” 林凡抱着那张义券,双腿发软。他回头看向赵氏,赵氏哭着抓住他的手,已经抖得不行了。 夫妻二人被甲士护着,一步步走向高台。 那座白银堆成的小山,正等着他们。 第380章 连本带利九千九?阎王听了都得给你点烟 林凡夫妇跌跌撞撞地上了高台,扑通一声跪在朱高炽面前,双手将那张揉得皱巴巴的义券举过头顶:“我中了……世子殿下,我中了!” 朱高炽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汉子,认出了他。大明皇家月报上那个“孤注一掷的穷苦脚夫”,林凡。 “验券。”朱高炽声音平稳。 户部主事、监察院御史、皇家银行大掌柜同时走上前。 三人接过义券,平铺在桌上。拿放大镜看暗纹,对编号,验水纹,最后核对户帖。 看热闹的百姓们都伸长了脖子,广场里只剩风声。 片刻后。 皇家银行大掌柜直起身,高声道:“回世子殿下!暗纹无误,编号无误,户帖相符!此券,为真!” 轰! 正阳门外瞬间炸开,欢呼、惊叫、议论声混成一片。 有人嫉妒、有人羡慕、有人疯狂、有人震撼...... 万道目光,全部落到林凡身上。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苦力,用一百文钱,换了一万两! “林凡。”朱高炽走到他面前,指着身后那座银山,“这一万两,是你的了。” 林凡抬起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白银,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想起了躺在床上咳血的老娘。 想起了每天只能喝稀粥的妻子。 想起了码头上监工的皮鞭和邻居的白眼。 他猛地扑到银山前,伸手抱住几锭银子,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透着底层人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绝望。 朱高炽没有催他,任由他宣泄。 直到林凡哭声渐歇,朱高炽才开口:“一万两现银,足有六百多斤。你一个人扛不回去。皇家银行可以给你换成新钞,或者派车马护送。” 林凡擦干眼泪,站起身。 他看着朱高炽,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银堆里拿起两锭五十两的银子,双手捧着,走到朱高炽面前,重重跪下。 “世子殿下。”林凡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坚决,“小人买券时说过,这钱要是没中,就当捐给断腿的工匠兄弟。如今小人中了,这话不能当放屁。” “这一百两,小人捐给铁道伤残工匠抚恤专账!” 全场死寂。 郁新愣住了,应天府尹愣住了,连朱高炽都眯起了眼睛。 一百两,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十年。这个穷怕了的苦力,竟然眼都不眨地捐了出来。 “好!好一个林凡!”朱高炽猛地一抚掌,大笑起来,“有情有义!大明百姓,皆有此等风骨!” 他转头看向台下的孙书,“大明月报的记者何在?” 孙书立刻挤出人群,“小人在!” “记下来!明日头版!柳树胡同脚夫林凡,凭一百文中得万两头奖,主动捐出百两,抚恤修铁道的伤残工匠!” 朱高炽大手一挥,“林凡,剩下的九千九百两,本世子做主,全给你换成皇家银行的新钞,天下分号,见票即兑!” 林凡张了张嘴,重重叩首,“谢世子殿下!” “金吾卫!” “在!” “派一队精锐,护送林壮士回家!” “遵命!” 两刻钟后。 林凡揣着厚厚一沓新钞,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赵氏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家里真的有钱了。 马车驶出正阳门。 队伍后方,一名挑担汉子低着头跟了半条街。转过街角时,他抬起担子,露出腰间一截绣春刀。 另一名卖糖人的汉子也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后方。两人对视一眼,分散到胡同两侧。 金吾卫护送马车到柳树胡同口,小旗官下马抱拳,“林兄弟,银票收好。世子殿下说了,财帛动人心,这几日多留意门户。” “多谢军爷。”林凡拱手。 金吾卫调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离去。马车刚走出十几丈,墙角那名卖糖人的汉子便掀开斗笠。 王猛看着远去的车队,低声下令,“盯住林家。有人靠近,先拿下。” “是!” 他身边几名锦衣卫迅速散开。 林凡推开院门。 院子还是原来的破院子,缺角的水缸靠在墙边,柴火堆歪倒在屋檐下。 可他的脚步已经轻了许多。 “媳妇。”林凡深吸了一口气,“先去请大夫,给娘抓最好的药。再去买十斤精肉,两只肥鸡。” 赵氏捂着嘴,眼泪决堤般涌出:“咱们家,活过来了。” 她刚转身,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巨响。 “砰!” 破木门轰然倒塌,十几个手持短棍的汉子冲进院子,堵住了夫妻二人的退路。为首的人穿着绸缎长衫,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手里盘着两枚黄铜铁胆。 城南地下钱庄的打手头子,黑狗。 “林凡,恭喜啊。听说你发大财了?”黑狗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借条,在林凡面前晃了晃。 “你爹临死前,借了我家东家十两银子买棺材。三年了,利滚利,连本带利,刚好九千九百两。把新钞交出来。不然,今天你们一家三口,就去地下陪你爹吧。” “放你娘的屁!”林凡发出一声怒吼,顺手抄起墙角的劈柴斧头,“我爹当年借的是二两,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你拿张假条子来讹我?” 黑狗嗤笑一声,“条子上按着红手印,顺天府的官老爷都认。你说还清就还清?” 他一挥手,“给我打!留口气,把新钞搜出来!” 十几个泼皮狞笑着逼近。 赵氏吓得尖叫,死死挡在林凡身前。 林凡双目赤红,握紧斧头,准备拼命。他知道,这帮人是城南豪绅养的狗,专门吃人不吐骨头。他今天就算死,也绝不把钱交出去。 “谁敢过来?” 黑狗冷笑,“拿把破斧头就想吓人?” 最前面的泼皮举棍便要砸下。 “砰!”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铳响。那名泼皮惨叫一声,大腿上炸开一个血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黑狗大惊失色,“谁?!” “呜啦啦——”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小院,瞬间将十几个泼皮团团包围。 为首一人,面容冷厉,眼神如刀,正是锦衣卫百户,王猛。在他身后,跟着一身青色官服的大明金融监管局总办,肖环。 “锦……锦衣卫?”黑狗吓得双腿一软,手里的铁胆掉在地上。 王猛大步走到黑狗面前,冷笑一声道:“你刚才说,他欠你九千九百两?” 黑狗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道:“军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有借条……” “拿来。” 黑狗犹豫片刻,把借契递过去。 王猛展开看了一眼。 借款年月与林父死亡日期对不上,利息一栏盖着私印,借契边角还留有重新裁切的痕迹。 王猛抬眸,“利息违法,借契造假,还敢持械抢夺皇家银行兑付的银票。” 黑狗脸色惨白,“军爷,这都是误会……” “哧!” 刀光一闪。 “啊——!”黑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握着借条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你的条子,大明不认。”王猛还刀入鞘,声音冰冷刺骨。 十几个泼皮吓得肝胆俱裂,全部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肖环走到林凡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斧头,淡淡道:“放下吧。这是皇家银行兑付的新钞,背后站着大明。谁敢靠暴力抢夺,便是坏国法、毁商信。坏国法者,杀无赦!” 林凡双手颤抖,斧头当啷落地。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多谢殿下!多谢青天大老爷!” 肖环转身,冷冷看着惨嚎的黑狗,下令道:“封城南钱庄。先查借契、账册和汇兑底单。凡伪造借契、私设钱庄、逼债伤人的,一个也别放过。” 肖环声音一顿,“账册里若有官府印记,直接送监察院。” “遵命!” 锦衣卫拖着死狗一样的黑狗,押着十几个泼皮,呼啸而去。 柳树胡同外,围观的百姓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地痞流氓,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作鸟兽散。 第381章 有钱之后忽然多了很多亲朋好友 距离正阳门开奖,已经过去三天。 柳树胡同,林凡家那扇破烂的柴门,昨日刚换成了厚实的黑漆木门。院子里飘着鸡汤香,屋里还传出药罐沸腾的声音。 可林凡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院子里挤着三四十号人,亲戚、街坊、远房表亲,全来了。 “凡子啊,你小时候二表姑还抱过你呢!”一个穿着花布袄、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挤在院子中央,手里拎着一小筐发蔫的橘子,唾沫横飞,“你表哥要娶媳妇,女方死活要五两彩礼。你现在发了大财,借表姑一百两,等你表哥生了儿子,直接认你当干爹!” 林凡抬起头,嘴角抽搐。 二表姑? 三年前他爹下葬,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他冒着大雪去二表姑家借半袋棒子面,被她放狗咬出大门。 “二表姑,钱我都留着给我娘治病……”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抠搜!”二表姑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一万两呢!你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一家老小活命了。你娘那肺痨,吃多少药也是个死,何必浪费银子!” “你再说一遍!”林凡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二表姑吓了一跳,随即往地上一坐,干嚎起来:“没天理啦!有钱就不认亲戚啦!大家伙评评理啊,这白眼狼见死不救啊!” 人群立刻喧闹起来。 “林家小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家亲戚一场,你发了财,帮衬一把怎么了?” “就是,你中了万两,给街坊分些喜气也是应该的。我那铺子就差两百两周转,你先借我,明年连本带利还你。” 人群被拨开,王屠户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他手里提着半扇肥瘦相间的猪后腿,腰弯得像只虾米。 “林爷!林爷!”王屠户把猪肉重重放在石桌上,“这是今天刚杀的,最新鲜的后腿肉。以前哥哥有眼不识泰山,说话冲,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啥,哥哥想在城南盘个大铺面,差五百两。您入个股?以后肉铺的收益,分您一成!” 林凡看着王屠户那张油腻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开奖那天,这个王屠户是嘲讽他最狠的。 “不借。也不入股。”林凡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各位,我林凡穷的时候,没人借我一粒米。现在我有钱了,这钱,我一分也不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 “丧良心啊!” “有了两个臭钱,尾巴翘天上去了!” “你今天不借,我们就不走了!你还能把我们全杀了不成?” 几个无赖甚至开始往屋里挤,想去翻找银票。赵氏拿着烧火棍挡在门前,吓得浑身发抖。 林凡抄起劈柴的斧头,正要拼命。 “砰!” 黑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跨步入内,腰间绣春刀半出鞘,刀光森寒。 院子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二表姑的干嚎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通红。 锦衣卫身后,走进来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胸口绣着“皇家银行”四个金线小字。 皇家银行城南分号大掌柜,钱通。 钱通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冷笑一声:“干什么?光天化日,谁敢闹事?” 众人吓得齐齐后退,王屠户连那半扇猪肉都顾不上了,缩在人群最后面。 钱通走到林凡面前,折扇一收:“林兄弟,世子殿下听闻你这几日不得安生,特命我来看看。钱放在家里,可还安稳?” 林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扔掉斧头:“钱大人,求您指条明路!这钱,我护不住!” “护不住,那就存进银行。”钱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底金字的契书,抖开,“皇家银行今日刚出的新规矩,名曰‘定期存单’。” 钱通转过身,故意提高音量,让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存一年期定期,年息二厘。存一万两,一年后多拿二百两。中途有急用,也能提前支取,本金一文不少,只按活期利息结算。” “存款由皇家银行兑付,朝廷监督准备金。敢伪造存单、抢夺银票、逼迫储户,便按抢夺官款、扰乱金融秩序论处。” 钱通目光落在二表姑身上,意有所指道:“主犯斩,幕后主使连坐。胆敢勾结外敌,再按谋逆论罪。” 二表姑看着钱通冰冷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 钱通又看向林凡,笑道:“你存不存?” 林凡眼睛猛地亮了。 存进去,钱就不在自己手里了。谁来借,去跟皇家银行要啊! “存!”林凡毫不犹豫,“只留我娘的药钱和家里日用,剩下的全存!” “痛快。”钱通一挥手,“带林兄弟去分号办契书!” 林凡拉着赵氏,跟着钱通大步走出院子。 满院子的亲戚街坊面面相觑。 二表姑盯着他们的背影,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哎哟!那可是九千多两啊!全进官府的口袋了,这下连个铜板都抠不出来了!” 王屠户盯着石桌上的猪肉,心疼得直抽抽,上前一把扛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 次日清晨。 《大明皇家月报》头版头条,再次引爆应天府。 《万两得主不堪亲友骚扰,九千余百两存入皇家银行!》 文章用极其辛辣的笔触,将林凡这三天的遭遇写得淋漓尽致。二表姑的撒泼、王屠户的前倨后恭、街坊的道德绑架,字字句句戳中市井百姓的软肋。 随后笔锋一转,报纸用整整半版介绍定期存单。 “银子放在家里,遭贼惦记,遭亲友算计。” “存入皇家银行,凭户帖取钱,凭存单生息。” “百姓辛苦攒下的每一文钱,都有大明国法护着。” 应天府街头,很快传遍了议论声。 “定期存单真能多拿利息?” “皇家银行要是敢赖账,太孙殿下能饶他们?” “我家还有三十两,今天就去存!” ...... 皇城,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看着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 “城南钱庄查清了?” 站在下首的李景隆拱手道:“回殿下,查清了。东家是应天府退役千户,钱庄里搜出大量私印借契。背后牵着几家江南粮商,顺天府还有两个书吏收过他们的银子。账册、借契和汇兑底单全送进诏狱,人也都抓了。” “做得好。”朱允熥将密报扔在桌上,“穷人乍富,必遭豺狼。孤发义券,目的在于让百姓相信大明的信用。如果百姓中了奖却保不住钱,皇家银行的牌子就彻底砸了。杀一只鸡,就是要让全天下的猴子都看清楚,大明的规矩,谁碰谁死。” 李景隆笑着拍马屁:“殿下这一手端是漂亮,臣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停停停,少拍马屁。”朱允熥直接打断,“铁道试验线既然通了,二期干线也该动工了,北疆的粮堡等不起。” 李景隆翻开手里的册子,“应天至龙江的枕木和铁料已经备齐。二期若铺向北方,前期至少要再投三百万两。” “皇家银行能拿出来吗?” “能垫一部分,剩下的要靠铁道股和建设债。” 朱允熥的指尖落在辽东,“先把钱送到北疆。铁道铺到哪里,粮堡就修到哪里。军队能站住,商路才能跟上。” 李景隆拱手,“臣明白。” 朱允熥的目光移向长白山,“天理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王保保旧部、建州女真余孽,再加上东瀛暗探。孤倒要看看,这个‘孤狼’,到底在黑风谷给孤准备了什么惊喜。” 第382章 孤狼:他死了;天理:嗨嗨嗨我又活了! 辽东,黑风谷北口。 子时,风雪停歇。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惨白的光。 天理裹着破旧的羊皮袄,骑在一匹瘦马上。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马匪。这些人都是他用银子从镇江堡黑市雇来的亡命徒。 “脱火赤大哥,前面就是黑风谷了。”一个独眼马匪凑上前,搓着手,“这鬼地方连根鸟毛都没有,真有货?” 天理眯着眼,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崖。崖壁上挂着冰柱,谷口窄得只能容两骑并排通过。 这是一处绝地。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理声音粗哑,“招子放亮些。进去提货,动作要快。” 他一夹马腹,率先走入谷口。 三十几个马匪鱼贯而入。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谷内黑漆漆一片。前行了百余步,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停着五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 拉车的马已经冻死了,僵硬地倒在雪地里。 天理勒住缰绳,没有继续靠近。 空气中除了风雪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酸涩味。 那是黑火药受潮后散发的味道。以前兵仗局的火药库里,就是这种味儿。 天理的瞳孔骤然收缩。 “擦,大哥,货在那!”独眼马匪兴奋地拔出马刀,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十几个人冲向马车。 “站住!”天理暴喝。 独眼马匪没听,已经冲到了第一辆马车前。他一刀挑开油布。 油布下,没有兵甲,没有军械。只有几十个摞在一起的黑木桶。木桶盖子大开,里面装满黑灰色的粉末。 木桶底部,一根引线正滋滋冒着火星,即将燃到尽头。 独眼马匪愣住了。 天理在看到黑木桶的瞬间,猛地调转马头,手中弯刀狠狠扎进马臀。 瘦马吃痛,发出一声惨嘶,疯狂向谷外冲去。 “跑!”天理只留下一字。 下一瞬。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黑风谷的夜空。五辆马车上的火药同时殉爆。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木、铁片和残肢断臂,向四周疯狂席卷。 两侧山崖上的积雪被震塌,引发了小规模的雪崩。巨大的雪块夹杂着碎石轰然砸下。 独眼马匪和那十几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瞬间被炸成血雾。 天理趴在马背上,气浪狠狠撞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瘦马被气浪掀翻,连人带马滚出十几丈远,重重砸在谷口的雪窝里。 大雪落下,迅速掩盖了痕迹。 黑风谷上方,崖顶。 孤狼穿着黑色大氅,站在风口处。青铜狼首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头站在他身后,看着下方化作火海的山谷,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明皇帝的鹰犬,也不过如此。”孤狼冷笑一声,转过身,“脱火赤死了,镇江堡的黑市线就断了......三日之后,阿古达出山,明军的注意力便会落到女真叛军身上。” “阿古达愿意听令?” “猛哥不花死后,他接管了长白山西麓七处寨堡,手里缺粮。”孤狼取出一枚狼头铜牌扔给老头,“告诉他,天狼给他火铳、粮食和盐。三日后出山,先劫边堡,再烧粮道。我要让辽东的每一座城都以为自己身后有人,最后却等不到援兵。” 说完,孤狼转身离开崖顶。 半个时辰后。 黑风谷口,雪窝里伸出一只手,拨开积雪。 天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雪堆里爬了出来。他身上的羊皮袄被炸成了碎布条,后背血肉模糊,但没有伤到筋骨。 他看着谷内燃烧的残骸,眼神冷得像冰。 “操,狗日的孤狼。”天理擦掉嘴角的血迹,着崖山喘了几口气后,沿着崖后的马蹄印追了下去。 七里外,一座废弃猎棚亮着微光。 天理伏在雪沟中,看见老头将狼头铜牌交给一名女真骑手。 ...... 两日后。辽东,镇江堡外海。 海面上大雾弥漫。 镇江堡守备张全胜打着哈欠,站在城头上巡视。他裹着厚重的棉甲,冻得直跺脚。 “这鬼天气,出门撒尿都嫌冻。”张全胜骂骂咧咧。 突然,城头上的瞭望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船!大船!” 张全胜猛地转头,看向海面。 浓雾中,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一艘,两艘,十艘……整整三十艘大明五千料福船,排成整齐的战阵,破浪而来。 旗舰的桅杆上,一面巨大的“明”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全胜吓得腿都软了。辽东水师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战船,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船靠岸。沉重的跳板轰然落下。 一队队身披精钢扎甲、手持燧发枪的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下战船。军容肃杀,鸦雀无声。 紧接着,粗壮的缆绳拉动,一门门黄铜铸造的野战炮被推下船舱。 张全胜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冲向码头。 码头上,一名身穿山文甲、披着大红披风的魁梧将领正大步走来。只见他面如重枣,肩宽背阔,身上散发出丝丝杀气。 大明魏国公,徐辉祖。 “下官镇江堡守备张全胜,参见……”张全胜看清徐辉祖的脸,猛地跪倒,“参见魏国公!” 徐辉祖没有看他,直接掏出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怼在张全胜脸上。 “镇江堡守备张全胜,带本部军械账册、粮册和城防图,半个时辰内交齐。”徐辉祖声音洪亮,“太孙有令,京营换防辽东。今日起,镇江堡由本国公接管。” 张全胜连忙叩首:“遵命!” 此次抵达镇江堡的只有六千人。 两万京营分作三批北上。徐辉祖率第一批先行,后两批正携剩余火药、粮秣和三十门野战炮沿海路赶来。 但仅这六千人,已经足够压住一座镇江堡。 徐辉祖看向身后的副将,“封锁水门、驿路和军械库。百姓照常出入,逐一验牌。商队、马帮和军中信使全部扣下盘查。没有本国公手令,任何军报不得出城。” “得令!” 京营精锐迅速接管城防。行运抵的野战炮被推上城头,燧发枪营接管四门。锦衣卫则直奔驿站和守备衙门,封存所有文书。 不到一个时辰,镇江堡已经换了一支守军。 镇江堡总兵府,中军大堂。 徐辉祖站在辽东堪舆图前,翻看刚送来的出入册,“近三日有七辆盐车出城,没有回返?” 张全胜跪在下方,额头冒汗,“回国公,文书上写的是送往长白山西麓几处边堡。末将已经派人催查……” “押送盐车的百户是谁?” “吴庆。” “人呢?” “昨夜告假,说是母亲病重。” 徐辉祖合上名册:“拿下。” 门外立即有人领命。 片刻后,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入堂,抱拳禀报:“国公爷,城西发现吴庆尸体。至少死了两日,昨夜出城的另有其人。” 大堂内陡然一静,张全胜脸色惨白。 这时,两名锦衣卫扶着一个披破羊皮袄的男人走进大堂。 男人摘下毡帽,露出苍白的脸,“天理,见过魏国公。” 徐辉祖看着天理的惨状,眉头微皱,“殿下派你查天狼,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天理咧嘴一笑,“孤狼在黑风谷设伏用火药炸我,老子命大,没死成。” 他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在长白山西麓的一处山谷,“我从黑风谷爬出来后,跟上了他的传令使。后日子时,阿古达会带一万二千女真残兵在白山谷集结。孤狼亲自押运火铳,次日卯时突袭镇江堡。” 他手指转向镇江堡西门,“堡里还有内应。三支火箭为号,开西门接应。” 徐辉祖闻言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道:“斥候回来了没有?” “回国公!”一名校尉快步进门:“白山谷外围发现大批新鲜马蹄印。雪道两侧另有车辙,至少七辆重车,正从长白山方向进入谷中。” 对上了。 徐辉祖抬头看向天理:“孤狼确定会去?” “确定。”天理按住仍在渗血的伤口:“他以为我已经死在黑风谷。白山谷交付火铳,他不会再藏。” 徐辉祖拿起朱笔,在白山谷外画出两道封锁线,“白山谷南窄北宽,东侧山坡可以架炮。西侧有一条冻河,重骑过不去,但步兵可以绕后。” 他连续点下三处位置。 “火器营占东坡,十门野战炮封北口。三千步卒从南口正面推进,剩余兵力绕过冻河,堵住西侧山林。” 天理看着地图,皱眉道:“这点人够吗?” 徐辉祖握住剑柄:“六千京营,二十门炮,对付一万二千乌合之众,足够了。” 长剑骤然出鞘,徐辉祖一剑钉在白山谷上,“传令全军,饱食,换干燥火药,检查燧石。申时拔营,目标,白山谷!” 第383章 真正的孤狼,是你,王呆呆! 两日后子时,辽东,白山谷。 夜风如刀,卷着积雪在谷底打转。白山谷地形如同一只倒扣的葫芦,南口宽,北口窄,两侧皆是陡峭的石壁。 阿古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用力裹了裹身上的熊皮大氅。 他身后,一万二千名女真残兵密密麻麻地挤在谷底。这些人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刀和木骨朵,眼神中透着狼一般的贪婪与饥饿。 自从猛哥不花在平壤被燕王剿灭,长白山西麓的女真七部便断了粮。若不是那个戴着青铜狼首面具的男人派人送来口信,承诺提供火铳和粮食,阿古达绝不会冒着冻死的风险,带人来这鬼地方。 “首领,子时都过半了,天狼的人怎么还没来?”一名心腹凑上前,牙齿打着颤,“这地方太邪门,万一明军……” “闭嘴!”阿古达一鞭子抽在心腹脸上,“明军的探子早被杀绝了,镇江堡里就那几千老弱病残,等拿到火铳,老子明天就带你们进城吃肉!” 话音刚落,谷口北侧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雪声。 阿古达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女真残兵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破铜烂铁。 风雪中,十几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缓缓驶入谷底。 押车的人不多,只有五十几个。清一色的黑色大氅,腰间挎着弯刀,眼神冷漠得像死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戴着青铜狼首面具,身形修长,那个抽旱烟的老头紧紧跟在他身侧。 “吁——” 车队在距离阿古达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阿古达催马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马车,“货呢?” 孤狼没有下马,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老头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一把扯下油布。 月光下,一个个长条木箱整齐码放。老头撬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一杆崭新的火铳,扔给阿古达。 阿古达一把接住,熟练地拉动枪机,听着清脆的机括声,眼中爆出精光。 “好东西!大明兵仗局的制式火铳!”阿古达大笑,“粮呢?” 孤狼冷冷开口,声音沙哑:“火铳五百杆,粮食三百石。这是定金。明天卯时,你带人拿下镇江堡西门,剩下的两千杆火铳和一万石粮食,我自然会给你。” 阿古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耍老子?”阿古达猛地拔出腰间弯刀,指着孤狼,“一万两千人,你就给这点东西?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剁了!”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女真残兵纷纷叫嚣起来,缓缓向前逼近。 孤狼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你可以试试。”孤狼淡淡道,“镇江堡的城墙有三丈高。没有我的内应,你这一万两千人,连城墙的砖都摸不到。” 阿古达咬了咬牙,脸色阴晴不定。女真人不擅长攻城,没有内应,去打镇江堡就是送死。 “好,我信你一次!”阿古达收起刀,咬牙道:“卸货!” …… 同一时间。 白山谷东侧,陡峭的山坡上。 徐辉祖披着白色披风,趴在雪窝里。他手里举着一柄黄铜打造的千里镜,冷冷注视着谷底的交易。 在他身后,二十门黄铜野战炮已经褪去了伪装网。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下,死死锁定了谷底。 六千名京营精锐蛰伏在雪地中。燧发枪的火门已经打开,刺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寒。 天理趴在徐辉祖身旁,嘴里咬着一根枯草。 “国公爷,那戴面具的就是孤狼,旁边那个老头是他的传令使。”天理压低声音,“这孙子还真是大胆,只带了五十个人。” 徐辉祖放下千里镜,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剑,“炮营,定距三百步,散弹装填。” 炮兵们动作极快,一枚枚装满铁砂和碎铅的散弹被推入炮膛。 “火器营,准备。” 三千名火器兵无声地站起,枪托抵肩,瞄准了下方密集的人群。 徐辉祖看着谷底正在抢夺火铳和粮食的女真兵,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开炮。” 长剑猛然劈下。 嗤——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白山谷的夜空。 二十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东坡上同时炸开,巨大的后坐力让炮管猛地向后一缩,扬起漫天飞雪。 谷底。 阿古达正抓着一把精米往嘴里塞,听到头顶的异响,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夜空中,数十道黑影带着刺耳的尖啸,如陨石般砸落。 “砰!” 一枚散弹在距离阿古达不足十步的半空中炸开。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铁砂和碎铅,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雪。 阿古达的战马被十几枚铁砂击穿,哀鸣一声,轰然倒地。阿古达被重重压在马下,摔得七荤八素。 他满脸是血地爬起来,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彻底懵了。 一万两千名密集扎堆的女真残兵,在第一轮火炮齐射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孤狼!你个狗杂种!你敢阴老子!”阿古达双目赤红,拔出弯刀,指着孤狼的车队疯狂怒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幸存的女真兵们被炸红了眼,挥舞着破刀,如疯狗般扑向孤狼。 然而,孤狼在第一声炮响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指挥手下迎敌,而是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将那老头拉到马车后。 “大明野战炮。”老头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主子,有埋伏!” 孤狼透过车轮的缝隙,死死盯着东坡上不断喷吐火舌的炮阵,“狗日的脱火赤没死!快撤!” 说完,他一把扯住抽烟老头的衣领,将他拽到马车后。五十名黑衣死士迅速聚拢,护着两人向西侧移动。 他们没有试图抢回军械,也没有向女真兵解释。 在这种时候,谁挡路,谁就是敌人。 老头被孤狼拖得踉跄,惊声道:“主子,阿古达的人还在谷里!” 孤狼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他们活不了。” 东坡上。 徐辉祖看着下方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火器营,压上!” “砰砰砰砰——” 三千杆燧发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铅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无情地覆盖了整个谷底。 女真兵们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被成片射杀。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在大明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阿古达推开一具尸体,刚站起身,一发散弹呼啸而至。 “噗!” 他的胸口瞬间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阿古达瞪大眼睛,看着夜空,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到底是被谁杀的。 “第一排退,第二排进!放!”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万两千名女真残兵,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彻底崩溃,哭喊着向谷口逃窜。 孤狼带着几十名死士,一路杀到了西侧的冻河边。 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就能遁入长白山深处。 “主子,前面就是林子!”老头一刀劈翻一个挡路的女真兵,大吼。 孤狼刚迈出一步,树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砰砰砰!” 一排整齐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死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一名大明千户提着绣春刀,从树林中走出,冷笑道:“魏国公有令,此路不通。” “南口!”孤狼当机立断,转身向南口冲去。 ...... 白山谷南口。 风雪中,一千名京营步卒结成盾阵,长枪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密不透风。 天理倒提着弯刀,站在阵前,目光死死盯着谷内。 不一会儿。 “来了。”天理吐掉嘴里的枯草,冷笑一声。 视线尽头,孤狼带着仅剩的三十几个死士,踩着满地尸体,疯狂向南口突围。身后,是不断逼近的大明火器营。 千户抬手,“箭阵,压住他们!” 嗡—— 弓弦齐响。 密集箭雨从盾阵上方掠过,死士们挥刀格挡,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几个人中箭倒地,后面的死士只能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 孤狼怒吼一声,速度陡增,竟如同一头下山猛虎,硬生生撞入大明军阵。 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刀光闪烁间,三名大明长枪兵瞬间被他砍翻。 “挡住他!”千户大惊。 面具男的悍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刀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老头带着剩下的死士拼死护在他两侧,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刺来的长枪。 “噗!” 一杆长枪刺穿了老头的腹部,老头死死抓住枪杆,反手一刀砍下那名明军的头颅,冲着面具男大吼:“主子,走!” 面具男借着这个空档,一脚踹翻面前的盾牌,身形如电,窜入谷口外的密林中。 “追!别让他跑了!”徐辉祖策马赶到,看到这一幕,顿时勃然大怒。他拔出长剑,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带骑兵追击。 刚追出两步,一只带血的手便抓住了马辔。 徐辉祖低头,只见天理站在马前,刀尖滴着血,“国公爷,别追了。” 徐辉祖眼神如刀,杀气凛然:“放跑了天狼首领,太孙怪罪下来,你担着?” “我担着。”天理松开手,还刀入鞘。 他转身,走到那几个被砍翻在地、还没咽气的死士面前。 徐辉祖皱着眉,看着天理的举动。 天理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死尸,最终停留在那个腹部中枪的老头身边。 老头身旁,趴着一个身材瘦小的死士。 这死士身上中了两刀,满脸泥血,戴着普通的毡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断刀。 看起来,和普通的死士没有任何区别。 天理走到那死士面前,一脚踢开她手里的断刀,蹲下身。 “黑风谷地窖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说话时,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天理盯着死士的眼睛,声音冷酷,“可他的虎口,没有常年握刀的老茧。” 死士的身体微微一僵。 “反倒是你......”天理冷笑一声,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左袖。两道刀伤都在外侧,唯独护住袖口的那只手完好无损,“你刚才冲阵时,第一件事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护住袖子里的东西。” 死士的瞳孔轻轻一缩。 天理伸手,一把扯掉死士头上的毡帽。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在风雪中飞舞。 是个女人。 徐辉祖瞳孔一缩。 天理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泥血掩盖了她的容貌,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狠毒。 天理从她袖中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写着:秦王! “跑的那个,是个替身。”天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正的孤狼,是你,王呆呆!” 第384章 兵不厌诈,九分真里一分刀 时间拨回五日前。 应天府,乾清宫。 “啪!” 一只沾着泥的黑布鞋底,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秦王朱樉的脸上。 朱樉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滚了两圈,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抖得像只过冬的鹌鹑。 “混账东西!咱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朱元璋光着一只脚,手里攥着另一只鞋,花白的胡须气得根根倒竖。他大步跨上前,对着朱樉的后背又是一顿猛踹。 朱樉不敢躲,只能抱着脑袋在地上哀嚎:“爹!爹!儿子知错了!儿子也是一时糊涂,没忍住啊!” 不远处的紫檀木大椅上,朱允熥端着一只汝窑茶盏,轻轻吹去水面的浮沫,嘴角有些绷不住。 这事儿,确实荒唐得让人发笑。 自从查出王保保的绝笔血书后,朱允熥便下令锦衣卫全面接管秦王府,将正妃观音奴严密软禁。里三层外三层的暗桩,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秦王这个奇葩。 前日夜里,朱樉下课后多喝了两杯猫尿,借着酒劲在后宅发酒疯。他嫌锦衣卫在院子里杵着碍眼,硬是摆出亲王的架子,把人赶到了院门外。 他醉醺醺地在院中发了一通脾气,又命观音奴身边的贴身婢女进屋取酒。 那婢女没有反抗,甚至表现得比往日更加顺从。 等朱樉酒意昏沉之时,她趁着替他整理衣袍的机会,取走了挂在腰间的秦王令。 等他昨日醒来,那婢女已经吞金自尽,尸体都凉透了。 而他一直挂在腰间、能调动秦王府亲卫甚至能在九边畅通无阻的“秦王令”,不翼而飞。 朱樉当时就吓尿了。 于是,连滚带爬,今日天没亮就跪在了乾清宫门外,之所以跑来找老朱请罪,那是因为老朱顶多打他一顿,朱允熥要是动了杀心,那是真敢拔刀剁了他的。 “一时糊涂?”朱元璋气得笑出了声,一脚踹在朱樉胸口,“那是观音奴的婢女!你府里是没女人了,还是你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这个时候你管不住下半身?!” 老朱越骂越气,指着朱樉的鼻子破口大骂:“咱英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脑袋跟着勾巴走的混账玩意?!” “噗——” 一旁喝茶的朱允熥,这回是实在没绷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朱樉听到朱允熥的笑声,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到朱元璋脚边,抱着老朱的大腿嚎啕大哭。 “爹!儿子真不知道那贱婢是个死士啊!都怪那婢女……那婢女长得风骚,还主动勾引儿子……” 朱元璋冷哼一声,一脚把朱樉踢开,转头看向朱允熥,“熥儿,这事儿,你怎么看?” 朱允熥放下茶盏,拿丝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朱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好二叔,揶揄道:“二叔,你这顿打,挨得不冤。观音奴被锦衣卫死死盯着,根本没法向外传递消息。她唯一能利用的破绽,就是你。” 朱樉脸色惨白,不敢搭话。 “那婢女是死士,用自己的命换走秦王令。这说明什么?”朱允熥转头看向堪舆图上的辽东方向,眼神冰冷,“说明天狼在辽东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藩王的兵权都收回来了,观音奴送出这块令牌,不是为了调兵,怕是为了保命。” “保命?”朱元璋皱眉。 “对。”朱允熥走到堪舆图前,指尖点在镇江堡的位置,“天狼首领‘孤狼’,马上要有大动作。观音奴怕他事败被杀,所以把秦王令送出去。关键时刻,孤狼只要亮出秦王令,大明的边军和锦衣卫,就不敢当场下死手。” 朱元璋眼神一沉,“能让观音奴用这种极端手段保命的人……” “身份绝对不一般。”朱允熥转过身,目光如刀,看向门外的太监王福道:“事已至此,老王,去把秦王妃请到乾清宫来。” “奴婢遵命。” ...... 半个时辰后。 观音奴被两名锦衣卫押入乾清宫偏殿。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未施粉黛,虽然眼角已有细纹,但依旧难掩曾经的绝代风华。只是此刻,她的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警惕。 朱樉已经被老朱踢出去罚跪了,殿内只剩下朱允熥和几名带刀的锦衣卫。 “跪下。”锦衣卫冷喝。 观音奴站得笔直,冷冷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允熥,“我是大明亲王正妃,你虽是太孙,也无权让我下跪。” 朱允熥笑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拨弄着茶叶,“二婶说得对。亲王正妃,确实不用跪。” 观音奴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朱允熥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不过,二婶可能还不知道,半个时辰前,辽东刚送来了加急军报。” 观音奴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朱允熥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镇江堡外,天狼的暗桩被锦衣卫连根拔起。”朱允熥放下茶杯,盯着观音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黑风谷里,发现了五十七具尸体。现场有大明兵部火印的木箱,还有一块被火铳打碎的青铜狼首。” 观音奴的呼吸停了一瞬。 朱允熥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继续道:“那个戴着狼首面具的孤狼,死了。” “不可能!” 观音奴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死死咬住嘴唇。 “为什么不可能?”朱允熥站起身,步步紧逼,“二婶,你前夜才让人把秦王令送出去,东西可还没到辽东吧?” 观音奴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二婶,你太小看大明的情报网了,也太高估你哥哥王保保留下的那些余孽了。你以为送出一块秦王令,就能替他买命?”朱允熥走到观音奴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尺,压低声音道:“可惜,孤现在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他被打成了筛子,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别说了!”观音奴崩溃地捂住耳朵,眼泪夺眶而出。她双腿一软,瘫倒在金砖上,浑身剧烈颤抖。 朱允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怜悯。 心理战最重要的,不是句句都是真话,而是九分真,一分假。 那一分假,足以摧毁目标最后的侥幸。 观音奴惨笑起来,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 “呆呆死了……”她喃喃着,像是在确认一个最不愿接受的事实,“大元最后的希望,没了……” 朱允熥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回忆着关于王保保的档案记录。 呆呆?王呆呆? 王保保旧档中,曾记其子王西保有一个幼女,名呆呆,早夭。 看来没死啊。 “王呆呆。”朱允熥声音平静,“王保保的孙女,也是如今的孤狼。” 观音奴浑身一震。 朱允熥终于明白,天理为何查了这么久都摸不清孤狼的底细。 所有人都在找一个戴着狼首面具的男人。 可谁能想到这真正的首领,却是那在档案中早已死去的人。 “承恩!”朱允熥厉喝。 “奴婢在!” “即刻拟密旨!动用锦衣卫最高级别的飞鸽传书,加急快马,双线传信辽东!” 第385章 谁是“白山”? 回到现在,辽东,白山谷南口。 风雪呼啸。 “王呆呆”这三个字一出,女死士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找了个替身戴上面具,自己则混在死士堆里。就算明军火器再猛,只要替身吸引了注意力,她完全有机会趁乱遁入长白山。 可眼前这个大明锦衣卫,不仅识破了她的伪装,甚至一口叫破了她的真名! 天理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东宫大印的密信,在王呆呆眼前晃了晃。 “能让观音奴连命都不要,也要送出秦王令保底的人,也就只有王保保的血亲了吧。”天理还刀入鞘,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太孙殿下在应天府,隔着几千里地,就把你的底裤看穿了。你拿什么跟大明斗?” 王呆呆死死盯着那封密信,心中五味杂陈。她引以为傲的智谋,她经营多年的天狼暗网,在大明皇太孙眼里,竟然像个笑话。 徐辉祖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非天理提前收到了太孙殿下的密信,真正的孤狼恐怕已经从明军眼皮底下逃了。 “押回镇江堡。”徐辉祖看向天理,“撬开她的嘴。王保保在辽东留下了什么,本公一件不漏地拿回来。” “领命。” 数名锦衣卫上前,用铁索锁住王呆呆,将她拖入风雪。 两日后,镇江堡暗牢。 火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一排沾有暗红痕迹的刑具。王呆呆被锁在木架上,肩头和手臂缠着渗血的麻布。 天理坐在她对面,将一张长白山舆图铺上桌案,“白山谷的一万两千女真兵已经没了。镇江堡的内应也在昨夜全部落网。七个人,四个开口,另外三人在锦衣卫破门前服毒。” 说罢,他取出几张供状,一张张摆在王呆呆面前,“黑市档口、秘密粮道、藏银点,他们已经交代了七成。几份口供互相印证,没有多少错漏。” 王呆呆抬起头,惨笑道:“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因为他们只知道钱粮。”天理拿起炭笔,在天池北侧画了一个圈,“我问的是,王保保留下的军械藏在哪儿。” 王呆呆目光扫过舆图,没有任何变化。 天理指向第一个圆圈,“这里有被积雪掩住的旧车辙,山壁上还有铁钎凿痕。工兵判断,后面应该存在石窟。” 王呆呆依旧沉默。 天理又点向第二个圆圈,“这里也有车辙。” “两个入口,一真一假。”他拿起炭笔,在第一个圆圈上重重一点,“我猜真的在这里。” 王呆呆眼神没有波动。 天理笑了,“可惜,你刚才进来时,先看的是另一个。” 王呆呆脸色微变。 桌上的舆图不知何时已经调转了方向,她从自己的位置看去,南北恰好颠倒。 天理故意说错入口,就是在等她确认。 “天池北崖。”他将正确的位置圈起,“入口藏在冰层下面,对不对?” 王呆呆闭上眼睛,“入口你们已经找到了,还需要问我?” “因为第二道门下面埋着东西。”天理从火盆旁拿出一个木盘,盘中放着碎冰、黑色岩屑,还有一截烧焦的麻绳。 王呆呆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个时辰前,工兵从冰层外挖出了这截引线。” 天理盯着她,“你可以继续不说。明日正午,工兵会强行破门。王保保留下的军械、账册和守洞的人,都会被埋进山腹。” 王呆呆猛然睁眼,“不能炸!” 天理没有追问,只静静看着她。 王呆呆咬紧牙关,她明白,对方已经摸到了真正的入口。继续沉默,保不住秘密,只会徒增罪孽。 暗牢内只剩木炭炸裂的轻响。 许久后,她终于开口,“北崖下方有一道石缝,外面封着三尺冰墙。凿开冰墙后,用绳梯下降六丈,崖底有三座相连的石窟。” 天理提笔记录,“里面有什么?” “第一座石窟,存有十门重型回回炮。三千副精铁重甲,五千张强弓,放在第二座。”王呆呆停顿片刻,“还有三百桶火药。” 暗牢阴影中,徐辉祖目光微沉。 若这批军械落入阿古达手中,再由镇江堡内应打开城门,辽东至少要死上万人。 “机关。”徐辉祖冷声道。 “第二座石门下埋有火药。”王呆呆看向他,“引线藏在左侧石壁内。若从正面强拆,三座石窟都会塌。” 天理将位置详细记下,“第三座呢?” “没有军械。” “有什么?” 王呆呆沉默。 天理没有逼问,只将刚写好的供状翻过来,露出三个字:聚源号。 王呆呆看到这三个字,脸色骤变。 “看来还有。”天理指尖点着桌面:“聚源号在应天、苏州、松江一带收了大量田契。那些田,恰好压在铁道预定线路附近。天狼为何要买这些田?” 王呆呆嘴唇紧闭。 天理从火盆旁取来半块玉玦,放在她面前。那是锦衣卫从她左袖暗袋中搜出的信物。玉玦上雕着半只狼首,断口平滑,明显还有另一半。 “另外半块,在谁手里?” 王呆呆盯着玉玦,呼吸越来越急。 天理静静等着。 足足过了半炷香,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白山。” 徐辉祖一步走出阴影:“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王呆呆疲惫地靠在木架上:“他是我爷爷当年亲自埋进大明的暗桩。除了爷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连观音奴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怎么联系他?” “不能联系。”王呆呆摇头:“白山只会主动找我。每次送来的信,都由不同的人经手。看完即焚,从不留痕。” 天理追问:“他知道什么?” 王呆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铁道路线、北疆粮堡的存粮数目,还有粮食总局调运红薯种苗的时间。” 徐辉祖和天理同时变了脸色。 这三项,全是五年国策的核心机密。能同时接触这些消息的人,绝不是普通官吏。 “他在朝中?”徐辉祖问。 “位高权重。”王呆呆看着桌上的半块玉玦:“我只见过他一次。隔着屏风,没看见脸。他拿着另外半块玉玦。玉玦合上,就是完整的狼首。” 天理拿起玉玦,转身交给徐辉祖,“国公爷,这件事必须立刻报回东宫。” 徐辉祖握紧玉玦,沉声道:“双线传信。一封走驿站八百里加急,一封由锦衣卫暗线递送。从现在开始,冰洞、聚源号和白山三个名字,知情者不得超过十人。违令泄密者,军法处置!” “领命!” 第386章 敢动孤的红薯?阎王都得给你加急! 三日后,徐辉祖亲率工兵抵达天池北崖。 众人依照王呆呆的供词凿开冰层,在崖底找到三座相连石窟。 第一座石窟内,十门回回炮被牛油和毡布层层包裹。第二座堆满重甲强弓,入口下方果然埋有数十桶火药。工兵拆掉引线后,才敢开启第三座石门。 里面确实没有军械,只有前元留下的田契、金银账册,以及一只刻着“聚源”二字的钱庄木牌。 徐辉祖翻了几页账册,当即下令封箱,“留一门回回炮送兵仗局拆验。其余军械全部运往镇江堡。能修的入库,不能修的拆下铁件,送去铸炮修轨。” “另,把聚源号账册一并送给太孙。” ...... 十日后,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看着锦衣卫刚送来的辽东加急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白山谷之战的过程、王呆呆的供词,以及起获的重型军械。 “徐辉祖还算谨慎。”朱允熥看向密报所附的军械清单:“回回炮留一门测试,其余拆解。铁料送进工坊,能改炮架便改炮架,不能用的再熔作铁轨。” “蒋瓛。”朱允熥淡淡开口。 站在角落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朱允熥将那残缺的狼头玉玦扔给蒋瓛,“即日起,秘密排查六部、铁道总局、粮食总局和皇家银行。凡能接触铁道线路、北疆粮册与种苗调运的人,全部单独建档。” 蒋瓛问道:“是否立刻拿人?” “不拿。”朱允熥走到堪舆图前,淡淡道:“现在拿,只会惊动白山。做三份不同的二期铁道图。户部那份过滁州,工部那份过扬州,铁道总局那份过句容。再配三份不同的粮堡调运册,分别送入三处。” 蒋瓛眼中精光一闪,忙到:“哪份假情报先落进聚源号,白山就藏在哪条线上。” “不错。”朱允熥转过身:“暗查他们洪武八年以来的履历、田产、姻亲和银钱往来。发现异动,先控人,再封账,最后审讯。孤允许你多查一个,但不许你杀错一个。白山既能藏二十年,就绝不会是靠脸上写着反贼二字活到今天。” 蒋瓛双手捧起玉玦,“臣明白。” “还有,聚源号暂时别动。”朱允熥看着图上的句容:“孤要看看,这家钱庄收下铁道沿线田契,究竟想做什么。” 蒋瓛领命退下。 朱允熥重新拿起密报。辽东明面上的兵马与军械已经被拔掉,可天狼最危险的那只手,却早就伸进了应天。 接下来,大明的重心必须全部压在五年国策上。铁道要修,红薯要种,南洋和东瀛的银子要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谁敢在这个时候挡路,谁就得死。 正想着,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殿下,内阁大学士郁新和司农伯张闻道求见。” “宣。” 片刻后,郁新和晒得更黑的张闻道快步走入殿内,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臣等叩见太孙殿下。” “起来吧。”朱允熥转过身,“可是红薯育苗的事,出岔子了?” 张闻道咬了咬牙,拱手道:“回殿下,第一批五万斤种薯,臣已分送至应天周边的二十座官庄。育苗极其顺利,出芽率极高。可是……” “可是什么?” 郁新叹了口气,接过话茬:“殿下,告示贴出三日,几乎没有百姓敢来领苗。” “地方豪绅散布流言,说番薯是绝户草,种过之后会坏掉地气。谁敢凭双联税票领苗,来年便不再租田给他。欠过钱的佃户,还会被提前逼债。” 朱允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张闻道愤愤不平道:“殿下,不仅如此!昨夜,句容县的一处官庄育苗圃,被人趁夜撒了生石灰。两千斤的种苗,全毁了!地方县令查了一夜,竟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没抓到?”朱允熥笑了,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朱允熥指尖轻轻敲着,白山掌握种苗调运时间。 句容苗圃恰好被毁。聚源号又在半个月前,大量收走句容士绅抵押的田契。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把三件事摆在他面前。 “红薯计划不变。”朱允熥看向郁新:“百姓不敢领,第一批先交给卫所军户和官田佃户试种。粮食总局收储价上调一成。种成之后,当场称重、当场结银,让百姓亲眼看见种红薯能活命,也能换钱。” “臣遵旨。” “张闻道。” “臣在。” “剩余苗圃分成三处,调运时间不得写在同一份公文上。每处由不同官员负责,锦衣卫暗中盯守。再有人毁苗,先留活口。” 张闻道重重点头:“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再丢一株官苗。” 朱允熥又道:“传旨李景隆,让他照常南下句容征地。明面只查毁苗、逼债和阻挠铁道之事,不许提天狼,更不许碰聚源号。” 郁新神色一紧:“殿下怀疑毁苗之事另有主使?” “不是怀疑。”朱允熥没作解释,而是继续道:“阻挠征地者,按律拿办。胁迫佃户者,清查借契。毁坏官苗者,以破坏国策重办。” “若查出有人与天狼往来,封门、拿人、抄账,一步都不能少。” “臣等遵旨!” 两人退下后,朱允熥独自站在堪舆图前。 “白山。”他看着句容的位置,缓缓眯起眼睛,“你究竟是想毁掉红薯,还是想借孤的刀,替你杀人灭口?” 第387章 抱手炉,穿蟒袍,九世善人李景隆上线抄家!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应天府南,句容县。 天空飘着细雪。县衙外,聚源号钱庄的掌柜赵有财正与几个穿着绸缎的乡绅在茶楼二楼临窗而坐。 赵有财摸着下巴上的黑痦子,听完乡绅汇报,缓缓端起热茶,“领过番薯苗的二十七户,全记下了?” “赵掌柜放心。”胖乡绅压低声音,满脸得意,“全记下了。明年不再租田,欠过钱的,今晚便上门催债。” “苗圃呢?” “生石灰撒得够足,两千斤种苗全毁了。接应的人刚传回消息,那几个动手的泼皮已经绕过东门,逃出了句容。” 赵有财扫了他一眼,“你亲眼看见他们出去的?” 胖乡绅一怔,讪笑道:“接应的人说的,应当错不了。县衙查了三日,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赵有财这才点了点头,满意道:“告诉下面的人,毁苗归毁苗,不许再提聚源号。朝廷以为贴几张告示,就想让佃户改种番薯?幼稚!” 谁敢领苗,来年便无田可种。 谁敢不听,聚源号便提前催债。 没有田,没有钱,朝廷就算把番薯苗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敢接。 几名乡绅相视而笑,胖乡绅却笑得有些勉强,支支吾吾道:“赵掌柜,曹国公今日来句容征地。咱们刚收下的三千亩田,有一多半压在铁道线上。” “怕什么?”赵有财放下茶盏,“田契白纸黑字,都是自愿抵押。朝廷要修铁道,就得从咱们手里买。” “每亩三十两,少一个子儿也不卖。李景隆若敢强夺,咱们便去应天府告御状。大明总不能不讲王法!”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突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桌上的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赵有财推窗望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风雪之中,锦衣卫策马而来。 飞鱼服,绣春刀。 数百名金吾卫紧随其后,铁甲覆雪,长枪如林。街边商贩仓皇避让,整条长街转眼便被肃清。 一辆四马并驾的黑漆马车停在县衙门前,新任句容县令周慎早已候在雪地里。 前任刘步蟾伏法后,他补任句容还不到两月。此刻见五百金吾卫封街,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车帘掀开。李景隆身穿大红蟒袍,怀里抱着精致手炉,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衙牌匾,淡淡开口:“周县令。” 周慎慌忙躬身:“下官在!” “毁苗的泼皮,锦衣卫昨夜已经在东门外截住了。” 周慎猛地抬头,“抓住了?” “抓住两个,跑了一个。”李景隆瞥了他一眼,“人在你句容动手,马从你句容买,路引也是你句容开的。县衙查了三日,却还不如锦衣卫一夜。” 周慎脸色煞白,“国公爷恕罪,下官立刻彻查!” “本公给你半日。”李景隆将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替他们备马、伪造路引、打通乡道的人全部挖出来。少一个,你便脱了官服,自己去诏狱解释。” “下官遵命!” 李景隆没有再看他,抱着手炉迈进县衙,“召集铁道沿线田主,准备升堂。” 茶楼上的几名乡绅面面相觑。 胖乡绅咽了口唾沫,“赵掌柜,他带了这么多兵,不会真查到什么吧?” “不过是给咱们下马威。”赵有财强压心中不安,起身整理衣袍,“走......” 话音未落,县衙差役已经进入茶楼。 “奉曹国公令,凡持有铁道沿线田契者,立即入县衙核验。无故不到者,以阻挠国策论处。” ...... 县衙大堂。 李景隆坐上主位,将一卷线图摊在案上。 “本公奉太孙殿下之命,总理应天至太仓铁道征地。句容境内,共征地四千七百二十亩。监察院核验过近三年的田契,连同青苗折价,平均每亩九两四钱。” 李景隆环视众人。 “太孙仁厚,定为每亩十两。青苗、房屋、水井另行核算,补偿银由皇家银行凭双联契书,直接发给原田主。任何人不得代领,不得克扣。” “谁有意见。” 堂外百姓一阵骚动。 第388章 卧底二十年,我已经快混成一品大员了 应天府,文华殿。 蒋瓛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殿下,句容急报。聚源号被查封,掌柜赵有财和涉事的十几个乡绅全部下狱。毁坏苗圃的事,赵有财招了,是他们花钱雇了几个地痞干的。” 朱允熥没有回头,“账册呢?” “已经全部押解回京。户部和金融监管局正在连夜核查。”蒋瓛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我们在聚源号的密室里,发现了一份铁道线图。” 朱允熥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哪一份?” “过句容的那份。” 朱允熥笑了。他之前让蒋瓛做了三份假线图,分别过滁州、扬州和句容,送入户部、工部和铁道总局。 现在,过句容的那份线图出现在了聚源号的密室里。 “谁接触过那份线图?”朱允熥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 蒋瓛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回殿下,那份线图是送往铁道总局的。除了曹国公,能接触到这图的,只有总局的三名主事和两位郎中。名单在此,已经全部派人暗中盯死了。” 朱允熥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扫过。 五个人。两个洪武年间的老臣,三个是近几年提拔起来的主事。 “有没有人突然调银?” “没有。” “那就先查流程。”朱允熥抬手点了点那张图,“谁经手、谁保管、谁有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看见它。至于这五个人,继续盯着,但谁也不许动。” “殿下怀疑他们只是替罪羊?” “白山若真能潜伏二十年,绝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账本上。”朱允熥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这份图出现在聚源号密室,未必是泄密者失手,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给孤看的。” 蒋瓛眼神微动:“诱饵?” “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所以想看孤会先抓谁。”朱允熥放下茶盏,“孤若现在动这五人,他便会立刻斩断所有尾巴。” “那该如何处置?” 朱允熥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细雪飘落,宫墙一片苍白。 “将计就计。” “传旨李景隆,让他继续在句容闹,动静越大越好。毁苗、逼债、伪造借契、阻挠征地,能查多深便查多深。” “但所有公文里,都不许出现天狼和白山。让外面的人认为,朝廷只是顺着毁苗案,误打误撞掀了聚源号。” “臣明白。” “再让肖环从金融监管局放出消息。”朱允熥转过身,“就说聚源号账册里查出数十万两不明银钱,牵扯应天、苏州和松江的几家钱庄。监管局准备冻结汇兑,逐家核账。” 蒋瓛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是要逼他们转银。” “钱庄可以关,掌柜可以死,暗线也可以断。”朱允熥拿起那半块狼首玉玦,缓缓扣在句容的位置上,“但白山经营二十年的银子,不会舍得全丢。盯住应天所有大额汇兑、金银出库和田契过户。谁在这个时候急着把钱送走,谁便是在替白山逃命。” 蒋瓛抱拳领命,“臣立刻去办。” ...... 五日后,文华殿内,蒋瓛单膝跪在金砖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殿下,查不下去了。五名官员、八名书吏、十二名负责封存递送的差役,还有他们近半年的亲随、姻亲和银钱往来,锦衣卫全查了一遍。没有前元背景,没有来路不明的银子,也没有人与聚源号暗中往来。”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翻动卷宗,“线图没有离开过铁道总局?” “只有一处疑点。”蒋瓛咬了咬牙,“十月十九午时,线图曾被取出核对。值房里五名官员、两名书吏都在,却没人承认抄录过。除此之外,连他们后院进过几条野狗,臣都查清楚了。” “还有呢?” “没有了。” 殿内安静片刻。 朱允熥合上卷宗。 越是查不到东西,越说明有问题。 白山若只是五人中的一个,绝不可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不留半点痕迹。 “王呆呆到哪儿了?” “天理昨夜刚把人押进诏狱底层。” “带路。” ...... 锦衣卫诏狱豪华单间,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得墙上刑具忽明忽暗。 朱允熥披着玄色大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狼首玉玦。 天理站在一旁,郭镇与两名锦衣卫按刀立在门边,牢房里静得只剩铁链轻响。 前方刑架上,王呆呆被铁链锁住手脚。她身上的麻布渗着血,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不服。 “你就是大明皇太孙。”王呆呆盯着朱允熥,声音沙哑干裂。 “你就是王保保的孙女。”朱允熥没有抬头,指尖摩挲着玉玦的断口,“洪武八年,旧档记载你病死夭折。二十年后,你却接管了天狼暗网,联络女真残部,勾结东瀛大内家,试图搅乱大明边局。” 王呆呆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我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她便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朱允熥笑了,将玉玦扔在桌案上,“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孤不是来审你的,孤就是来看看,一个被自己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的蠢货,长什么样。” 王呆呆眼神一冷:“你想诈我?” “诈你?”朱允熥笑了,“洪武二十四年,白山送来的第一封消息,提前三日。洪武二十五年,第二封消息,晚了五日。去年辽东兵乱,他报的是空粮道,真正的粮道却从另一侧经过。” 王呆呆的目光落在纸上。 朱允熥继续拿起第三张,“他不是没有能力送出有用的消息。” 他将纸张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朱砂批注,“他只是从未想过给你们有用的消息。” 王呆呆的手指骤然收紧,铁链发出一声轻响。 朱允熥又取出一张纸。 “洪武二十六年,天狼向聚源号调银八万两,理由是购买军械。” “实际支出三万两,剩下五万两去了哪里?” 第389章 你的信誉值几个钱?把鹿儿岛押上! 辽东,镇江堡。 风雪依旧肆虐,但镇江堡内的气氛却透着一股炽热。 徐辉祖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从应天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密旨上朱允熥亲笔写的四个大字格外醒目:除恶务尽。 “国公爷,”天理大步走上城楼,抱拳道,“应天府那边收网了,牵扯进去的官员和乡绅一个没跑掉。” 徐辉祖冷笑一声,将密旨收进怀里,“应天的网收了,辽东的网,也该收紧了。” 他转过身,看向长白山方向,“王呆呆供出的那七十二处暗桩,还有那些跟天狼勾结的女真残部、蒙古游骑,一个都不能留。” “燕王殿下到哪了?”徐辉祖问。 “昨日传信,燕王殿下亲率三万燕山铁骑,配五十门野战炮,已经过了鸭绿江,距离镇江堡不足五十里。” 徐辉祖点了点头,“传令全军,造饭,喂马。明日破晓,出关!” ...... 次日清晨。 苍茫雪原上,两支大明精锐在长白山西麓的一处谷地轰然汇聚。 朱棣身披重甲,骑在黑色战马上,呼出的白气在面甲上结成冰霜。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徐辉祖,大笑一声,翻身下马。 “魏国公,别来无恙啊!”朱棣大步上前,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 “见过燕王殿下。”徐辉祖拱手行礼,“殿下平壤大捷,威震海东,如今又冒雪北上,辛苦了。” “替太孙办事,谈不上辛苦。”朱棣摆了摆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应天府的事本王听说了。太孙殿下杀得痛快!咱们在边关,也不能落了下风。” 徐辉祖赞同的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马背上。“天狼在辽东经营多年,虽然孤狼被抓,但还有不少死硬分子。加上一些不服王化的女真小部落,大概有两万余人。他们现在化整为零,龟缩在长白山余脉的十几个山寨里。” “化整为零?”朱棣冷笑,“那就给他们来个犁庭扫穴!魏国公,你带兵封死西面和南面的山口,断他们的退路。本王带燕山铁骑,从北往南,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碾过去!” “好。”徐辉祖没有废话,“火器营一分为二,殿下带走一半。遇到硬茬,直接炮轰。” 朱棣咧嘴一笑,“正合我意!” 半个时辰后,明军分兵。 朱棣率领三万燕山铁骑狠狠捅进了长白山余脉,徐辉祖则带六千京营精锐封锁西南山口。 第一座山寨甚至没有来得及点燃烽火,五十门野战炮便同时开火。 轰鸣声震落积雪。 寨墙在炮火中塌出一道缺口,躲在里面的女真残兵四散奔逃。 朱棣没有下令追击全部溃兵,而是让人活捉了一个披着狼皮的传令使。 半个时辰后,供状送到徐辉祖手里。 “天狼余部已经收到撤退令。” 徐辉祖扫了一眼,抬头问道:“往哪里撤?” 传令使跪在雪地里,哆嗦着答道:“七十二处暗桩,各自进山。有人往北,有人往东,还有一部分……准备返回镇江堡。” 徐辉祖的眼神骤然一寒,“返回镇江堡?” 传令使咽了口唾沫。 孤狼死前下过最后一道令。若外线败退,城内暗桩便在明军入城前打开西门。 徐辉祖将供状折起,“镇江堡里还有内应?” “至少七人。” “那便封山、封城,让他们一处一处消失。” ...... 洪武二十七年,腊月廿二。大雪。 东瀛,长门国,毛利家宅邸。 毛利光房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惨白。 他面前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张来自京都花之御所的催缴令。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下达了死命令,要求西国诸藩年底前必须足额上缴年贡,违者褫夺领地。 “家主,库房里……没钱了。”家老吉川跪在下方,额头贴着榻榻米,声音发颤。 毛利光房猛地抬起头,怒吼道:“没钱?秋收才过去多久,怎么会没钱!” 吉川直起腰,指了指屋子四周。 毛利光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左侧墙壁上,挂着三面巨大的大明水银镜,光可鉴人;右侧的紫檀木架上,摆着十几瓶流光溢彩的香露;家眷们身上穿的,全是大明皇家海贸总行出产的顶级苏绣丝绸。 毛利光房咬牙切齿:“把……把这些镜子卖掉!” “家主,卖不掉啊。”吉川苦笑,“大内盛见那个狗贼,现在把镜子降价到八百两一面敞开卖。咱们这时候出手,根本没人接盘。更何况,其他大名家里的钱,也都被大明商队掏空了。” 毛利光房颓然瘫坐在垫子上。 没钱交年贡,足利义满绝对会借机发兵吞并长门国。 “加税!”毛利光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今年的年贡,从六公四民,提至八公二民!另外,加征‘过冬税’和‘刀狩税’。十日内,必须把上缴幕府的钱凑齐!” 吉川大惊失色:“家主!八公二民,这是要逼死百姓啊!眼下大雪封山,再抢走他们最后的口粮,会激起一揆的!” “他们死,总好过毛利家死!”毛利光房声嘶力竭道:“谁敢抗税,就地斩杀!” 同样的场景,在东瀛九州、四国各地上演。 第390章 二十年卧底,归来已是内阁大佬 洪武二十七年,腊月廿八。 应天府飘着细碎的雪花,街道两旁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大明皇家铁道试验线的工地上,工匠们领了双倍的过节赏钱,正喜气洋洋地收拾行囊准备归乡。 整个京城沉浸在即将迎来洪武二十八年的喜庆氛围中。 皇城,文华殿偏阁。 内阁值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几名内阁大学士正埋头整理最后的公文,准备封印放假。 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茹瑺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械损耗折子。他的目光停留在“镇江堡”三个字上,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 “老茹。” 一只手突然拍在茹瑺的肩膀上。 茹瑺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折子“啪”地掉在桌上。他触电般弹起身,右手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眼神惊恐地看向来人。 解缙端着一杯热茶,被茹瑺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这怎么了?一惊一乍的。”解缙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笑着打趣,“大明除夕夜前夕,马上就要放假了,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是不是家里那几房小妾又闹腾了?” 茹瑺看清是解缙,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他干笑两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抹去额头的一层细汗。 “没……没什么。昨夜没睡好。” 解缙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短短半个月,茹瑺像老了十岁。眼底血丝密布,嘴唇苍白,连平日里最看重的官帽都戴得歪了一寸。 解缙叹了口气,把热茶放在茹瑺桌上,拍了拍他的后背,“老茹啊,你也别太累了。五年国策的章程太孙殿下基本定下了,辽东那边燕王和魏国公也基本扫平了。兵部今年成绩斐然,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茹瑺点了点头,“嗯,解大人说得是。” 解缙见他兴致不高,也不再多言,转身去整理自己的案卷。 值房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茹瑺的手,不自觉地再次伸进怀里。隔着厚重的官服,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件。 过去这半个月,应天府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堪比之前南昌案的腥风血雨。聚源号钱庄被查封,七家大钱庄连根拔起,三十七名官员落马,数十名士绅人头落地,牵连数千人。 外人只道太孙殿下是为了推行红薯和铁道,借机清洗阻碍新政的贪官污吏。 但茹瑺知道真相。 他是兵部尚书,他能接触到辽东送来的绝密军报。他清楚地知道,镇江堡外的白山谷里死了多少人,王保保的孙女“孤狼”被押进了锦衣卫诏狱。 天狼暗网,无了。 而太孙殿下,偏偏在这个时候停了手。聚源号查到一半,关于“天狼”和“白山”的字眼,在所有公文中销声匿迹。 锦衣卫撤回了暗探,大明金融监管局也停止了查账。 一切风平浪静。 可茹瑺却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悬在他的脖颈上。刀锋冰冷,随时会落下。 太孙不查,不是查不到。是在等,等他自己选。 茹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洪武八年的那个冬天。 那一年,他只是个落榜书生,身上连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某个雪夜,他倒在街角,几乎以为自己要冻死。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给了他一碗热汤,给了他读书的银子,也给了他这半块玉玦。 那男人告诉他,好好读书,好好做官。等将来北元大军南下,这块玉玦就是他富贵腾达的凭证。 二十年过去了。 北元大军没有南下。北元大汗的脑袋,两个月前被燕王砍下来,祭了狼居胥山。 他茹瑺,也从一个快要饿死的穷书生,一步步爬到了大明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他有娇妻美妾,有良田大宅,有光宗耀祖的门楣。 他早就不想做什么前元的暗桩了。 所以,他故意拖延天狼的火器调拨,故意给聚源号送去那份假的铁道线图。他要借太孙的手,把天狼连根拔起。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 直到他在兵部的案头上,看到那份关于“孤狼”供词的密报残卷。 “白山……” 茹瑺喃喃自语,指尖死死抠着那半块玉玦。 太孙已经知道“白山”在朝堂高层。太孙用那份假线图,不仅钓出了聚源号,也锁定了铁道总局和兵部的几个人。 跑不掉的。 锦衣卫的绣春刀,最迟除夕夜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茹瑺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红色的绯袍,将官帽戴正。 “老茹,去哪?”解缙头也不抬地问。 “去见太孙殿下。”茹瑺声音有些沙哑,“有一笔旧账,该结了。” ...... 文华殿,正殿。 殿内温暖如春。朱允熥穿着一身常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第391章 大明皇太孙的逆天功绩单! “殿下……”茹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哆嗦着,好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朱允熥端着茶盏,轻轻吹去浮沫,浅浅呷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臣……”茹瑺喉结滚动,眼眶瞬间通红。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砰!” “臣,茹瑺,谢殿下隆恩!愿为大明,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个头磕下去,茹瑺彻底斩断了过去二十年的旧账。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夜里苟延残喘的书生,而是大明皇太孙最忠诚的兵部尚书。 “行了。”朱允熥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去之后,去找李景隆。句容聚源号的案子,还有应天府里那些牵扯不清的尾巴,该收网的收网,该做干净的做干净。” “臣遵旨。”茹瑺猛地直起身,眼神坚定得好像要入,“臣保证,除夕日落之前,应天府内,所有涉案之人,一个都不会漏掉!” 茹瑺退出文华殿时,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贴身的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回兵部,而是直接要了一匹快马,直奔镇抚司诏狱。 诏狱门外,李景隆正抱着一个精致的铜手炉,靠在石狮子旁闭目养神,身边站着郭镇和十几名锦衣卫。 听见马蹄声,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翻身下马、官帽都有些歪斜的茹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哟,茹大学士。”李景隆迎上前,将手里的铜手炉递了过去,“年关将近,不在内阁封印,怎么跑到这阴曹地府来了?” 茹瑺没有接手炉,只是死死盯着李景隆。 “曹国公。”茹瑺拱了拱手,掷地有声道:“殿下口谕,收尾。”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两人都没有提“白山”二字。 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点透。茹瑺能从文华殿走出来,已经说明朱允熥做出了决定。 “名单在郭镇手里。”李景隆转过身,看向诏狱大门,“应天府十二名官员,三十四名商贾,七家钱庄,另有与聚源号往来密切的书吏、牙行和田主,共计一百七十六人。” 茹瑺语气森寒,没有丝毫犹豫,“主犯抓捕,账册先封,现银后收。” 李景隆挑眉:“茹大学士这是怕有人趁乱烧账?” “嗯。”茹瑺将名单合上,“更怕有人把真正的账册换走。”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茹大人当真老练。” 茹瑺没有接话,只看向郭镇,“今夜抓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能活捉的,先活捉。但凡反抗,格杀勿论!” 李景隆挑了挑眉,“这快过年了,杀这么狠,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参我?”茹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们阻挠国策,毁坏官苗,伪造田契,意图动摇大明根基。本官身为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奉旨办案,谁敢拦,本官连他一起杀!” 李景隆抚掌大笑,“好!有茹大学士这句话,本公就放心了。” 随即一挥手,“郭镇,按名单拿人!今夜,咱们给太孙殿下,扫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应天府!” “遵命!”郭镇咧嘴一笑,按着绣春刀大步离去。 洪武二十七年的最后两日,应天府下了一场大雪。 雪夜里,金吾卫和锦衣卫同时出动。 一家家豪门大院被踹开,一箱箱账册和现银被贴上封条抬走。没有审讯,没有拖延,茹瑺和李景隆联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天狼暗网在应天最后的触角,连同那些试图阻碍新政的既得利益者,连根拔起。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积雪,却又很快被新落下的大雪覆盖。 当腊月三十的晨钟敲响时,应天府的街道已经洗刷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杀戮只是一场幻梦。 ...... 洪武二十七年,除夕夜。 奉天殿。 大殿内外灯火辉煌,数千盏琉璃宫灯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悠扬的编钟声回荡在广场上空,教坊司的舞女们水袖轻扬,大明帝国的威仪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殿正中,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精神矍铄地高坐在龙椅上。御案上,除了酒菜,还有一盘刚烤好的红薯。 老皇帝拿起一个,吹了两下,张口咬下,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朱允熥身着玄色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端坐在朱元璋右侧偏下一点的位置。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扫过下方座无虚席的文武百官和勋贵宗室。 “皇爷爷,时辰到了。”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盏,“今儿个是除夕,这杯酒,咱敬列祖列宗,敬天下百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瓦。 饮罢第一杯酒,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咱老了,不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事儿都是太孙在办,熥儿,你来跟大伙说说。” 朱元璋直接将主场交给了朱允熥。 朱允熥站起身,端起酒樽,缓缓走到御阶边缘。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仅十七岁、却已掌握大明权柄的皇太孙身上。 “洪武二十七年,是个好年。”朱允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年,燕王与曹国公率大明火器新军,北出长城,于黑云谷全歼瓦剌、女真十万联军!封狼居胥,阵斩北元大汗,寻回传国玉玺!漠北,已入大明版图!” “轰!” 虽然此事早已天下皆知,但此刻由太孙当众宣读,武将勋贵们依然激动得面色潮红。傅友德、冯胜、王弼、蓝玉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杆,满脸傲然。 朱允熥没有停顿,目光转向殿外。 “这一年,郑和率远洋水师,平旧港,灭海盗,一炮轰碎爪哇西王水师!南洋都护府设立,大明商船挂旗出海,四海蛮夷,莫敢不从!” “这一年,宁王跨海东征,于石见港筑棱堡、设水师,重创幕府联军。大内家覆灭,石见银山已成大明内库!”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郁新和张闻道身上。 “这一年,大明皇家铁道试验线通车,应天至太仓,朝发夕至。五年国策定鼎,水泥铺路,高炉炼钢。” “更重要的是,司农伯张闻道,种出了亩产两千斤的红薯!从今往后,大明淮河以北,再无饿殍!”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眼眶湿润,“这才是咱大明的盛世!” 朱允熥高举酒樽。 “这第二杯酒,孤敬大明出征的将士,敬修路的工匠,敬种田的农夫!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太孙千岁!” 百官再次跪伏,声震九霄。 接连的武功文治,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这是大明立国以来,扩张最快、变革最猛的一年。 朱允熥一饮而尽,将空酒樽递给身旁的王承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功绩说完了,该说说钱了。” 朱允熥走回座位坐下,目光看向坐在郁新旁边的那个胖胖的身影。 “高炽。” “臣在!”燕王世子朱高炽抱着一本厚厚的金线账册,灵活地滚出队列,跪在殿中央。 郁新看着朱高炽手里的账本,眼皮猛地一跳。 他这个户部尚书,这一年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太孙花钱如流水,修铁道、造火器、发军饷,哪一样不是吞金兽?虽然皇家银行一直在搞钱,但郁新心里始终没底。 “念。”朱允熥淡淡吐出一个字。 第392章 老朱:咱大孙又会砍人又能搞钱 朱高炽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金线账册。 奉天殿中,近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洪武二十七年,大明现银支出,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万两。” 第一句话落下,郁新的脸就白了,他这些日子都在忙五年国策章程,加上太孙把今年户部年底核算的活给了朱高炽,根本没来得及细看最终的报表。 朱高炽没有停,继续念道:“北征漠北军费及阵亡抚恤,四百五十万两。东瀛、南洋水师军费,二百万两。铁道一期、北疆粮堡及六处互市筹建,六百万两。京营换装、兵仗局火器研发,二百万两。” 郁新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世子殿下,这还只是今年已经支出的?” “对。”朱高炽点头,“还不包括明年春季北疆粮堡扩建、东瀛增兵和二期铁道。” 郁新眼前发黑。 六百万两修铁路、建粮堡,二百万两砸进火器局,再加上北征和海外水师。 这何止是花钱如流水,简直是花钱如山崩海啸啊! “综上。”朱高炽合上账册第一页,“洪武二十七年,大明已付现银一千五百三十万两。” 奉天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郁新扶着膝盖,艰难地问道:“世子,那国库……还剩多少?”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郁大人,你看你又急。” 他慢悠悠翻开第二页,“咱们花得多,可挣得更多。” 郁新愣住。 朱高炽把账册举高,声音陡然拔高,“洪武二十七年,大明各项进项如下!” “第一项,应天七大钱庄及涉案官绅查抄现银,共五百四十万两,另有良田三十万亩!” 文官队列中,茹瑺和李景隆同时垂下眼帘。 这五百四十万两,确实是他们这几日踩着血水,从应天士绅手里刮出来的。 “第二项,皇家海贸总行及南洋市舶司,关税、护航费和香料贸易利润,共入账一百八十万两!” 郑和不在殿中,可不少户部官员已经下意识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大明不断流回白银的海路。 “第三项,宁王镇东开拓府送回太仓的银钱,共二百一十万两。其中石见银山粗银一百一十万两,东瀛贸易和港口税利一百万两!” 武将队列顿时传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谁能想到,打下石见港之后,宁王没有急着继续攻城,反而靠几面水银镜、几瓶香露,把东瀛各藩的军饷都搬回了大明? 朱高炽翻过一页,语气更重,“第四项,皇家银行吸收民间定存一千五百万两。” 郁新的心刚刚提起来,朱高炽便抬手压住了他的惊色。 “其中六百八十万两锁入兑付准备金,不计入朝廷可用现银。铁道实业股、蒙古开发债及银行经营利润,进入国策总账一千九百五十万两。扣除工程专账、债券承诺和存款准备金后,真正可以由朝廷调动的现银,共八百二十万两。” 这一次,奉天殿内没有人出声打断。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皇家银行吸收的存款,不是朝廷白捡的钱。债券本金,也不是可以随意花掉的银子。 可即便扣掉这些不能动的钱,大明依旧从银行体系里抽出了八百二十万两,投入铁道、火器和北疆建设。 朱允熥微微颔首。 朱高炽这份账,算得比过去那些户部总账清楚得多。 “再加上年初国库与内帑结余一千九百万两,以及全年税赋和盐铁、市舶司常规收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胖脸涨得通红。他合上账本,环视全场。 “扣除全年一千五百三十万两已付支出后,截至今日戌时,大明国库与皇家银行总号,最终可以直接调动的现银——” 他故意停了一下。 奉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两千七百万两!”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哗然声冲上殿顶。 “两千七百万两?” “这怎么可能?” “前些年,国库岁入折银也不过七八百万两啊!” “两千七百万两,足够养多少大军?” 户部尚书郁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他死死盯着朱高炽手里的账本,眼眶瞬间红了。 “老天爷……” “咱们大明,竟然真的有钱了?” 郁新趴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 这一年,茹瑺来找他要军费,李景隆来找他要征地银,兵仗局来找他要火药钱,铁道总局来找他要钢铁钱。 他这个户部尚书,几乎每天都在想办法拆东墙补西墙。 谁能想到,到了除夕,国库不但没亏空,账上竟然还剩下两千七百万两现银!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笑得胡须乱颤。 “好!”老皇帝重重一拍御案,看着朱允熥,声音都颤了,“好啊!天佑咱大明啊!” 他打了一辈子仗,也穷了一辈子。 没想到自己的好大孙,不仅会砍人,更会搞钱! “钱不用就是死物。”朱允熥站起身,抬手压下殿内的喧哗,“我大明的钱,取之于天下,用之于天下。” “孤说过,大明的刀锋指向哪里,商路就铺到哪里。商路赚回来的银子,再铸成更锋利的刀。” 大殿内慢慢安静下来,朱允熥看向王承恩。 “宣旨。” 王承恩快步走到御阶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黄绫圣旨。 “太孙有旨!” “洪武二十七年,北征大捷,东瀛拓土,南洋开海,铁道初成,番薯入田。大明国库充盈,军民同庆。凡参与北征、东征、南下之将士,军赏一律翻倍!” 武将队列中,立刻有人握紧拳头。 王承恩继续高声宣读:“阵亡将士抚恤,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三成。首期抚恤银三百二十万两,由皇家银行军功专账凭军籍发放,三方核验,专款专发,任何人不得截留!凡敢染指抚恤银者,查实之后,夷三族!” “工部、兵仗局、铁道总局所有匠户,免除贱籍!依技艺定级,参与修路、铸炮、制枪者,每人赏红封二两!” 奉天殿外,几名负责传旨的工匠代表听到这里,直接跪在雪地里,捂着脸痛哭起来。他们干了一辈子活,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手上的本事也能换来身份和尊严。 “朝中文武百官,凡恪尽职守者,除本年俸禄和年终考成应得绩效外,另赐年节银百两,布帛十匹!” 圣旨念完,殿内彻底沸腾。 蓝玉一脸正气,抱拳出列,“殿下,钱不钱的咱不在乎!咱只关心阵亡将士的抚恤,何时能送到遗属手里?”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缓声道:“正月初十前,第一批银子必须送到北征军户手中。若有一户收不到,孤便拿兵部和皇家银行问责。” “谢殿下!” 茹瑺、郁新、李景隆等人也纷纷出列谢恩。 就连过去最爱挑刺的几名官员,此刻也低下了头。 他们终于意识到,大明的新政不是一场短暂的试验。军队、官府、银行、工坊和商路,已经被朱允熥用银子和制度牢牢绑在了一起。 谁反对新政,谁就是在断自己的财路。 朱元璋望着殿下跪倒的百官,笑得合不拢嘴。 朱允熥却没有坐下,他抬眼看向朱高炽,“高炽。” “臣在。” “第二期建设债的章程可以送去皇家银行了。” 朱高炽闻言一顿,有些疑惑道:“殿下,第二期不是计划明年开春再发吗?” “提前到明日。”朱允熥语气平静,“第一期建设债,修了应天至太仓的试验线。第二期,修应天至北平。” 殿内刚刚平息的欢呼声,骤然停住。 郁新更是当场抬头,心中开始疯狂盘算:“应天至北平?沿途要经过滁州、淮安、徐州、济南,再入北平。殿下,这条线至少需要……至少三百万两前期银。” 朱允熥替他说完,目光扫过满殿官员,“所以孤才让皇家银行明日开售。” 他端起酒樽,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洪武二十七年,大明国库盈余两千七百万两。洪武二十八年,孤要让这笔钱,变成一条直达北平的铁龙。” “谁愿意搭车,谁就来买债。” “谁敢挡路——”朱允熥饮尽杯中酒,放下空樽,“就让他和这条铁道一起,被碾过去!” 殿外钟声轰然响起,百官再次跪地。 “大明万胜!” “太孙千岁!” 而奉天殿角落里,朱高炽低头看着账本最后一页,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复杂。 两千七百万两,听起来很多。 可要修完应天至北平的铁道,再加上北疆粮堡、东瀛援军和南洋舰队扩建,明年要填的窟窿,恐怕会比今年更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年关,似乎还没真正开始。 ...... 同一时间。 东瀛,石见港,大明镇东开拓府。 风雪如刀,刮得棱堡外的木栅栏嘎吱作响。 中军大帐内,火盆烧得半死不活。朱权裹着两层厚重的熊皮大氅,毫无形象地蹲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铁签子,签子上串着一条巴掌大的海鱼,烤得焦黑。 常森、傅忠、蓝闹儿三人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盯着那条鱼。 “呸!”常森吐出一口鱼刺,灌了一口东瀛产的劣质清酒,辣得直咧嘴,“这鸟不拉屎的破岛!大过年的,连口烈酒都没有,淡得跟马尿一样!” 蓝闹儿搓着冻僵的手,吸了吸鼻子,口水直流,“应天府这会儿,怕是已经吃上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鸡、烧鸭、烧鹅了......” 傅忠没说话,只是默默往火盆里添了一把柴。 朱权翻了个白眼,把烤焦的海鱼扔进木盘里。 “出息!”朱权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孙把咱们扔到这儿,是让咱们来享福的?石见银山底下那几十万两粗银,不够你们买酒喝?” 常森撇嘴,“王爷,银子是多,可这破地方没处花啊!天天看那些矮冬瓜,老子眼睛都快长疮了。” 朱权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挂着的东瀛堪舆图前。 “想吃好的?想喝烈酒?想睡软床?”朱权手指点在地图中心,“去京都!把足利义满那老小子的花之御所抢了,什么都有了。” 话音刚落,大帐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 大内盛见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满脸狂喜,连帽子掉了都没顾上捡。 “王爷!乱了!全乱了!” 大内盛见扑通一声跪在火盆前,双手捧着几封染血的密信,高举过头顶。 常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太守就是一个大笔兜,“舌头捋直了说!谁乱了?” “东瀛!整个东瀛都乱了!” 第393章 马上就要开打了,你让我骑这个? 大内盛见被扇了一个大笔兜之后眼神都清澈了,回过神来,忙说道:“毛利家加税八公二民,长门国农奴起义!大友家下级武士哗变,杀了家老!四国岛也有暴民烧了粮仓!” 他喘了口气,声音发颤。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已经调动奉公众和近卫军,还在近畿征召各藩兵马。最多七日,幕府军就会抵达山口城!” 朱权听完,一脚踢翻火盆旁的木柴,大笑出声。 “好!这帮矮子终于自己咬起来了!常森,传令全军,刀出鞘,铳上膛,随时准备开战!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就去收拾残局!” “末将遵命!”常森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冲出大帐。 ...... 次日清晨。 石见港外的空地上,大内盛见牵来了一批“战马”。这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周边几家大名手里搜刮来的。 朱权穿着一身山文甲,兴冲冲地走出棱堡,准备检阅自己的骑兵。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那几百匹所谓的“战马”时,整个人僵住了。 常森揉了揉眼睛,傅忠张大了嘴巴,蓝闹儿直接笑出了猪叫。 “这他娘的是马?!”常森指着眼前那群毛发杂乱、身高到他胸口的四条腿生物,破口大骂,“王爷,这玩意儿还没我老家拉磨的驴高!” 大内盛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解释:“王爷,这……这确实是马。咱们东瀛的马,就长这样。叫木曾马,耐力极好,爬山如履平地……” 朱权黑着脸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一匹马的背。那马打了个响鼻,竟然往后退了两步。 朱权身高八尺,腿长手长。他试着跨上一匹木曾马,结果双脚直接踩在了地上。 画面极其滑稽。大明宁王,骑着马,脚却能用来走路。 “爬山如履平地?”朱权冷笑,“就这玩意儿,本王骑着它冲锋,是它驮着本王,还是本王夹着它跑?” 大内盛见噗通一声跪下,瑟瑟发抖。 蓝闹儿在一旁贱兮兮补刀:“王爷,咱们要是骑这玩意儿去打东瀛京都,被太孙殿下知道了估计能笑死在奉天殿里。” 朱权脸色铁青。他原本的计划是组建一支轻骑兵,利用机动性快速穿插,切割幕府军的防线。现在看来,骑这玩意儿还不如靠两条腿跑得快。 “没有马,这漂亮仗还怎么打?”朱权咬牙。他可是大明宁王,当初在辽东,他手底下的朵颜三卫,那都是高头大马,来去如风。现在倒好,被李景隆和老四坑得精光,跑到这破岛上,连匹像样的马都骑不上。 “不行。”朱权转身走回大帐,“拿纸笔来!” 常森跟进去:“王爷要干嘛?” “要饭!”朱权理直气壮,“太孙让咱们来打东瀛,总不能看着咱们丢大明的脸吧?” 朱权提笔蘸墨,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写信。 “臣权泣血百拜太孙殿下:臣在石见,日夜操劳,吃糠咽菜,不敢有负殿下重托。今东瀛大乱,臣欲挥师扫穴,扬大明国威。然,东瀛小邦,物产奇缺,其马如犬,臣骑之双足点地,实乃奇耻大辱。臣闻殿下在京,威加海内,万邦来朝。乞殿下怜臣一片忠心,赐良马千匹,以壮军威……” 写完,朱权还觉得不够惨,硬是挤了两滴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加急送回太仓,再转呈东宫!”朱权把信封死,扔给常森。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朱权的求援信,肩膀剧烈抖动。 “哈哈哈哈!”朱允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见太孙笑得如此开怀,也不由得好奇:“殿下,宁王殿下可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十七叔说,东瀛的马像狗,他骑上去脚能沾地。要孤给他弄几千匹好马去充门面。”朱允熥将信丢在桌上,“他这是在点孤呢。当初他在大宁的朵颜三卫被坑了,现在跑到东瀛没有高头大马,跑来找孤要了。” “宣朱高炽。” 半个时辰后,朱高炽气喘吁吁地滚进文华殿。 “臣叩见殿下。” “起来吧。”朱允熥把信推过去,“看看。” 朱高炽捧起信,看到“臣骑之双足点地”几个字,胖脸上的肉都抖了抖,“宁王殿下这文采……当真感人肺腑。” “别装傻。”朱允熥端起茶盏,“东瀛马上要开打,十七叔缺马。大明现在哪里的马最多、最好?” 朱高炽眼珠一转,秒懂。 大明缺马,但有两个地方不缺。一是刚被打下来的漠北,二是辽东和朝鲜。 漠北的马还要留着建马场,而且路途遥远。辽东和朝鲜的马,直接从镇江堡或者平壤装船,顺着海路几天就能送到石见港。 而现在,辽东和朝鲜的兵权,在谁手里? 在他爹燕王朱棣手里。 朱高炽胖脸一苦,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殿下,这……燕王府在辽东刚打完仗,战损也不小。那马匹都是将士们的命根子。要是强行征调,怕是下面的人有怨言啊。再说了,跨海运马,这草料、船只……”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那副精明显露的模样,轻笑一声:“行了,别在孤面前打算盘。十七叔在东瀛搞钱,大头都进了国库。他要马,孤不能不给。”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在辽东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画了一个圈。 “四叔在辽东,把天狼的余孽清干净了吧。” “回殿下,清干净了。”朱高炽收起笑容,正色道,“燕山铁骑出关,连破十七个山寨。女真残部和前元暗桩,一个不留。” “好。”朱允熥转过身,目光灼灼,“辽东稳了,接下来,大明的脚步不能停。你给你爹写封信,把十七叔的信附上,让他匀一千匹战马,装船运去石见。” 朱高炽刚要开口叫苦,朱允熥直接打断他。 “作为补偿,孤给他一道特旨。”朱允熥语气平静,却如惊雷般在朱高炽耳边炸响,“北疆不能只守。允他燕王府,在辽东、大宁、朝鲜三地,自行招募兵马。建制不限,人数不限。军费自理,火器兵仗局按平价供给。”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自行招兵?! 大明立国以来,藩王兵权一直被严防死守。太孙掌权后,更是明里暗里收拢兵权。现在,太孙竟然允许燕王自行招兵,而且人数不限!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可怕的信任! “殿下……”朱高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于理不合啊。朝中那些御史……” “御史的嘴,孤早就缝上了。”朱允熥坐回椅子上,“你爹是个天生的统帅,把他拴在北平太屈才了。大明未来的疆域,不在长城以内,而在长城之外。孤希望他能一直往北,打到没有陆地为止。” 朱允熥盯着朱高炽,“告诉他,招兵买马,给孤练出一支能在冰天雪地里打仗的无敌之师。军中要有重骑、轻骑、火器营、工兵营和军医营。粮道、马场、军堡,一个都不能少。三年之后,向北拓!” 朱高炽盯着地图,脑中迅速翻过一笔笔账目。 新增军饷、马场、粮堡、铁料、火药、道路…… 这不是出了一千匹马的补偿,这是太孙将大明下一阶段的国运都交给了燕王府。 朱高炽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臣……代父王,谢殿下天恩!燕王府若练不出一支为殿下踏雪北征的铁军,臣愿以死谢罪!” “行了,滚回去写信吧。”朱允熥摆了摆手,“另外,你马上要和常家丫头成婚了。回去多走动走动,减减你那身肥肉......别到时候上炕都费劲。” 朱高炽胖脸瞬间涨红,行礼之后,麻溜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合上。 朱允熥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辽东,落向更北方的冰原。 东瀛在乱,南洋在扩,铁道在铺,红薯在种。 而辽东之外,还有一片足够大明继续挥刀的土地。 哦,对了,还有安南、还有美洲......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第394章 两个木墩,半个红薯,算尽天下 辽东,镇江堡。 风雪初停。朱棣穿着一件半旧的棉甲,正站在校场上,看着手下的燕山铁骑操练。 “王爷。”姚广孝穿着一身黑色的僧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走到朱棣身后,“应天府来信了,还有一道圣旨。” 朱棣转过身,接过信件和装在竹筒里的圣旨。 他先拆开了信。信是朱高炽写的,里面还夹着朱权那封“泣血百拜”的复刻版。 朱棣看完朱权的信,直接气笑了。 “这老十七,真他娘的不要脸!”朱棣把信纸抖得哗哗作响,“什么叫骑马双足点地?他当自己是成了精的筷子吗?还哭穷!他在东瀛卖那个什么香露和水银镜,赚的银子比老子在辽东吃雪喝风一年都多!现在跑来找老子要马?” 姚广孝在一旁嘿嘿笑道:“宁王殿下这也是没法子。东瀛无良马,咱大明的士兵人高马大,若是骑那小马,骑兵冲不起来,这仗确实不好打。” “放屁!他就是想占老子的便宜!”朱棣骂骂咧咧,但还是把信收了起来,“给高煦传令,让他从大宁和朝鲜的马场里,挑两千匹好马,装船给老十七送去。算老子借他的,以后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骂归骂,朱棣心里清楚这是太孙的意思。大明现在是一盘大棋,各方必须配合。 安排完马匹的事,朱棣这才漫不经心地打开那份圣旨。 他原本以为,圣旨里无非是些勉励的话,或者让他配合宁王之类的套话。 然而,当他扫过圣旨上的那几行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燕王朱棣,威镇北疆……特许于辽东、大宁、朝鲜三地,自行招募兵勇。建制、人数不限。火器由兵仗局平价拨付。望尔厉兵秣马,为大明北拓之先锋……” 朱棣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自行招募”、“人数不限”这八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怎么可能?”朱棣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姚广孝察觉到异样,上前一步:“王爷,圣旨上说了什么?” 朱棣没有说话,直接把圣旨塞进姚广孝手里。 黑衣宰相展开圣旨,扫了一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骇然。 “阿弥陀佛……”姚广孝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看向朱棣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王爷,太孙殿下这气魄……千古未有啊。” 朱棣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自行招兵!人数不限! 这是把整个北方的军政大权,变相交到了他手里! “这个臭小子,是真不怕我造反啊......”朱棣喃喃自语。 姚广孝苦笑一声:“王爷,太孙殿下既然敢给,就不怕王爷反。大明如今新军数十万,火器犀利,国库充盈。太孙殿下这是明牌告诉王爷:大明的天,他撑得住。大明的地,王爷尽管去打。” 朱棣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应天府的方向。 那个年仅十七岁的侄子,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皇孙。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叔叔,都只能仰望的帝王。 “好一个大明太孙,好一个北拓先锋。” “传令下去!”朱棣的声音如洪钟般在校场上空回荡,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豪情,“在辽东、大宁、朝鲜贴出告示,燕王府招兵!只要敢打敢拼的汉子,都给老子招进来!” “老十七在东瀛吃香喝辣,老子也不能落后!给老子练出一支铁军,三年之后,老子要打穿这片雪原!” ...... 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 应天府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今晨终于放晴。春雪消融,雪水顺着乾清宫的琉璃瓦落下,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声响。 朱允熥只套了件月白常服,手里拎着两个粗壮的实心木墩子,大步跨出乾清宫暖阁的门槛,将木墩子往廊檐下一掼。 “爷爷,出来透透气。” 朱元璋披着厚重的狐皮大氅,手里捏着个刚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慢吞吞地走出门槛。 大明开国皇帝看了一眼那两个粗糙的木墩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允熥挨着他坐下。 爷孙俩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宫墙上渐渐融化的残雪。 老太监王福端着两杯热茶想上前伺候,被朱允熥挥手退下。 朱元璋掰开烫手的红薯,黄灿灿的薯肉冒着白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咽得很满足。 “开春了。”朱元璋咽下嘴里的红薯,目光望向东南方向,“算算日子,小十七在东瀛,也该动手了吧?” “差不多了。”朱允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前些日子,十七叔还专门写信回京,找我要马呢。” 朱元璋一愣,把没吃完的半个红薯塞进怀里,接过信纸扫了两眼。 “臣骑之双足点地……实乃奇耻大辱……” 老皇帝读着读着,直接乐出了声,胡子跟着一颤一颤。 “嘿!这个混小子!”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骂道,“东瀛那破地方,产的那也叫马?咱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缴获的骡子都比那玩意儿高大!他这是嫌弃东瀛矮子丢了他的脸,跑你这哭穷来了!” 朱允熥笑了笑:“十七叔去了东瀛大半年,没要朝廷一分钱军费。靠着卖香露和水银镜,硬生生把东瀛各藩都掏空了,还送回来两百多万两白银。他要马,我自然得给。” “从哪给他调的马?” “辽东。”朱允熥道,“我让四叔从大宁和朝鲜的马场里,挑了两千匹最好的战马,装船走海路,直发石见港。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他看着信上那团故意晕开的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小十七从小在宫里长大,心高气傲。当年咱把他封在大宁,就是看中他骨子里那股韧劲。”朱元璋叹了口气,“如今把他扔到海外,面对那些蛮夷,他倒是真成长起来了。” 朱允熥侧过头,看着老皇帝斑白的鬓发。 他知道朱元璋心里在想什么。 老皇帝这辈子杀人如麻,对功臣狠,对贪官狠,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护短到了极点。把朱权扔到孤悬海外的东瀛,老皇帝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挂念的。 “爷爷放心吧。”朱允熥轻声道,“十七叔在东瀛,必定旗开得胜。他手里有五千火器营,有十二门野战炮,还有大内盛见那两万协从军做炮灰。东瀛幕府那点兵力,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 朱允熥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宋忠可是带着三百金吾卫精锐跟着去当他的亲兵了。” 朱元璋嚼着红薯的动作猛地一停,眼睛里透出一丝精光:“你把宋忠派去东瀛了?” 朱允熥抬眼,迎上老皇帝的目光。 “嗯,宋忠机灵,身手也好。十七叔要是遇到险境,他能保十七叔一命。”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看了良久。 保他一命是真。 盯死他,不让他在东瀛瞎搞也是真。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用你,放权给你,但那根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永远握在中枢手里。 朱元璋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嘿嘿笑了。 老头子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宫墙。片刻后,话锋忽然一转:“你让老四自己招兵买马?” “是。” “建制不限,人数不限。”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开国大帝的威压,“你知不知道,辽东、大宁、朝鲜连成一片,那是多大的一块地盘?老四打仗的本事,咱最清楚。你给他这个特权,三年之内,他能给你拉起十万精锐铁骑!” “十万铁骑,就在你头顶上悬着,你就不怕他做大?” 朱允熥迎着老皇帝锐利的目光,笑了,“我相信四叔。” 朱元璋眉头一皱:“相信?帝王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 “我信的不是人心,我信的是大明的国力。”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廊柱边,看着庭院里融化的雪水。 “爷爷,四叔招兵,得发军饷吧?军饷谁出?皇家银行。” “四叔打仗,得用火器吧?燧发枪、野战炮、定装弹,全天下只有兵仗局能造。没有应天府拨过去的火药,他的十万大军,手里的火铳连烧火棍都不如。” “四叔要北拓,后勤粮草得跟上吧?铁道总局正在修应天到北平的铁路。只要铁路一通,朝廷的兵马和粮草,七日就能抵达北平城下。”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朱元璋,“银子、火器、粮道,全在朝廷手里。四叔拿什么反?” “四叔是个聪明人。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他一直替大明向北走,他就是名垂千古的燕王,甚至可以在大明之外做一国之主。他要是敢回头看一眼应天府……” 朱允熥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森寒,“我能让他半个月内,大军断粮,火药耗尽,被自己手下的兵绑了送到奉天殿。” 乾清宫外安静下来。 只有檐角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 朱元璋坐在木墩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太孙。 太霸道了。 大明立国以来,防备藩王靠的是削藩、是分权、是互相牵制。 可朱允熥靠的是碾压。 用绝对的经济、工业和后勤体系,形成降维打击。藩王在外面打下的地盘越大,对朝廷后勤的依赖就越深,就越不可能造反。 这不是分权。 这是把天下的绳头,全都收进中枢。 朱元璋忽然吐出一口长气:“好。” 老皇帝脸上的威压散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屋檐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朱允熥也笑了,重新坐回木墩子上。 爷孙俩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聊今年春耕的红薯苗,聊铁道沿线的征地,聊南洋市舶司送来的香料。 不知不觉,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元璋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一道道深深刻下的皱纹。 老皇帝看着日落,忽然又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悲凉。 “熥儿。” “嗯?” “咱老了。” 这三个字出口,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咱这辈子,从一个要饭的和尚,打下这大明江山,也算值了。可咱现在,只求这贼老天能多给咱些时日……” 老皇帝转过头,抓住朱允熥的手腕,那只干枯的手,力气依旧惊人。 “让咱看看,大明在你手里,到底能走到何种地步……” 朱允熥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着老皇帝的眼睛,语气坚定:“会的。您老就安心在乾清宫养着,日子还长着呢。我会让您看到,大明的龙旗插满四海,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 春风拂过,爷孙俩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第395章 满级铁浮屠刚出来,我哥采蘑菇就被包了饺子? 辽东,镇江堡。 校场上的风还带着雪气。 朱棣手里的圣旨已经展开了三遍,每一次看到“自行招募兵勇,建制、人数不限”这八个字,他的小脑袋瓜都会宕机一下。 “王爷。”姚广孝站在旁边,捻动佛珠,“还没看明白?” 朱棣抬头,“看明白了。” “那为何还看?” “本王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 姚广孝笑了笑。 圣旨是真的,印是真的,里面的每一个字,也都不是客套。 朱棣在辽东、大宁、朝鲜三地招兵,人数不限。火器由兵仗局平价供给,军饷可以从皇家银行支取,粮道则由北疆粮堡和铁道总局负责。 朱棣翻身下马,将圣旨递给身后的亲兵,“传令。” 亲兵抱拳,“王爷请吩咐。” “从今日起,辽东、大宁、朝鲜三地,张榜招兵。”朱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校场上的风声,“凡年满十八、身无重罪、能骑马、能开弓、能吃苦者,皆可报名。” 亲兵一怔,“皆可?” “皆可。”朱棣看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燕山铁骑,“汉人、女真降户、蒙古牧民,只要愿意吃大明的粮,穿大明的甲,听大明的令,就能入营。” 姚广孝眉头微动。 朱棣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和尚,你觉得不妥?” “贫僧只是没想到,王爷会先说这一句。” 朱棣扯了扯嘴角,“太孙让本王北拓,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只会背族谱的人。女真人会骑马,蒙古人懂草原,汉人能种田修堡。只要军籍落在大明,刀口对着外敌,他们就是大明的兵。”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下,“若有人进了军营还想着替旧主卖命,本王亲自砍他。” 姚广孝合十,“王爷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太孙给你的,不是三年军权。”姚广孝看向南方,“是让你用三年时间,替大明造打造北方的新秩序。” 朱棣没有接话。 过去的藩王,守的是一块封地。他守北平时,想的是不让蒙古人南下,想的是保住自己的王府和军队。 可朱允熥给他的命令不同:北拓。 不是守住边墙,而是越过边墙。 不是等敌人来,而是把大明的道路、粮仓、火器和军籍,一寸一寸推到草原深处。 朱棣握紧拳头,掷地有声:“既然我那大侄子如此信重我这个四叔……那四叔就绝不让他失望!三年之后,北拓!” 亲兵追问:“那个,王爷,先招多少人?” 朱棣头也不回,“第一批,三万。” 亲兵吸了一口冷气,三万只是第一批,有些迟疑道:“王爷,三万兵马的军饷、马匹、兵甲,怕是……” 朱棣勒住缰绳,冷冷看他。 “怕什么?太孙给了兵权,自然也给了路。”他抬手指向南方,“皇家银行拨军饷,兵仗局供火器,北平和朝鲜供马,铁道总局送粮。本王只负责一件事。” 亲兵抱拳,“请王爷示下。” “把这些人练成大明精锐,精锐中的精锐!” ...... 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前后,东瀛列岛陷入了乱局。 长门国的税吏闯进农户家中,连灶台下最后一袋糙米都要搬走。当天夜里,一名讨不到冬饷的下级足轻拔刀砍死税吏。 三日后,农奴夺了粮仓。 第五日,肥前的下级武士打开城门,放流民冲进了大名府。 长门、肥前、筑后,九州、四国,到处都在燃火。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不得不调集近畿奉公众和旗本,兵分三路镇压叛乱。可幕府的兵马还没抵达,更多的藩已经开始加税征粮。 大名逼家臣,家臣逼足轻,足轻再去抢农奴。整个东瀛像一捆浇了火油的柴薪,只差最后一根火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明宁王朱权,此刻正坐在石见港镇东开拓府温暖的棱堡里,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 “王爷。”大内盛见恭敬地跪在火盆旁,双手递上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细川家的平叛大军在备后国遭遇了一揆暴民的伏击,死伤过千。毛利家的居城被乱民围了五天,粮草快断了。岛津家倒是镇压了叛乱,但领地里的青壮死了一小半。” 朱权接过密报,扫了两眼,随手扔进火盆里。 “打得好啊。”朱权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他们多死一些,本王就少杀一些。” 大内盛见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大明亲王,心太黑了。这半个月来,大明商船源源不断地运来粗布、劣酒和高价陈米。东瀛各藩为了平叛,只能捏着鼻子用真金白银买下这些救命物资。没钱的,就拿领地、矿山、港口抵押。 东瀛人在外面流血,大明人在棱堡里数钱。 “呜——” 就在这时,石见港外海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朱权端茶的手一顿,猛地站起身。 常森和傅忠一脚踹开大帐的门帘,满脸狂喜地冲了进来。 “王爷!船!咱们的船队到了!”常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好大的船!挂着燕王府的旗号!” 朱权眼睛一亮,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四哥!那是马到了啊!走走走,去码头!” 石见港码头。 二十艘大明五千料福船犹如巨大的海上堡垒,稳稳停靠在栈桥边。跳板放下,一队队精悍的辽东牵马卒牵着战马,依次走下甲板。 大内盛见跟在朱权身后,当他看清那些战马时,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太高了! 这些来自辽东和大宁的战马,肩高普遍超过六尺,四肢粗壮,肌肉虬结,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再看看不远处拴着的那几匹东瀛“木曾马”,简直就像是狗站在猛虎面前。 一匹辽东黑马似乎脾气暴躁,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旁边几匹木曾马吓得浑身发抖,直接瘫软在地上,屎尿齐流。 “好马!”朱权大步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匹黑马油光水滑的脖颈,眼中满是狂热。 负责押送的燕山卫千户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卑职参见宁王殿下!奉燕王令,两千匹辽东战马如数送达。燕王殿下让卑职带句话给您。” “四哥说什么?” 千户干咳一声,学着朱棣的语气粗着嗓子道:“告诉老十七,马算老子借他的,以后连本带利还回来。要是有了这好马还折在东瀛矮子手里,老子亲自去石见抽他!” 朱权撇了撇嘴,“四哥还是那么小气。行了,马留下,你带人去搬十箱银子,替本王送回去。” 千户眼睛一亮,立即抱拳,“多谢宁王殿下!” 千户退下后,朱权转头看向常森和傅忠。 “常森,傅忠!” “末将在!”两人齐齐上前。 “这两千匹马,挑出最强壮的五百匹。本王要组建一支重甲铁骑!”朱权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常森一愣,“王爷,才五百?两千匹马,咱们全配上火器,能拉起一千轻骑啊!” “你懂个屁!”朱权一巴掌拍在常森的头盔上,“东瀛这破地方,路窄林密,大队骑兵施展不开。” 朱权抬手点在地图上的山口和官道,“但山口外的平野、京都近郊的官道,足够五百重骑碾出一条血路。剩下的马匹,一半用于轻骑侦察,一半驮运火炮和辎重。” “五百重骑,人披铁甲,马具马铠。在这帮连铁甲都凑不齐的东瀛人面前,这就是五百辆推不倒的铁浮屠!只要冲起来,幕府那点兵马,一脚就能踩碎!” 常森和傅忠对视一眼,眼中的战意同时燃起:“末将领命!” ...... 几日后,石见港,镇东开拓府校场。 五百名重甲铁骑正在进行冲锋演练。马蹄轰鸣,大地震颤,五百杆精钢长枪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前方的几排木头靶子被瞬间撞碎,木屑横飞。 常森坐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百无聊赖地蹭着自己的刀刃。 傅忠则扛着那根熟铜棍,在台下走来走去,像一头发情的公牛。 “王爷!”傅忠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蹿上点将台,“马也到了,甲也穿上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兵啊?” 说着他还不耐烦得挠了挠头,把手中的棍子往前一送,道:“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常森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幽幽地看着朱权,“王爷,也差不多了吧。” 朱权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蒙顶甘露,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急什么?”朱权连眼皮都没抬,“一个个的,毛毛躁躁!” 朱权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在京都的位置。 “东瀛的血还没流干,足利义满手里的钱还没花光。咱们现在出去,打的是硬仗,死的是咱们大明的兵。”朱权冷笑一声,“等等,再等等......” 傅忠挠了挠头,“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快了。”朱权看向窗外,“等足利义满把最后的家底也砸进去,等诸藩和幕府两败俱伤。到那时,咱们直接水陆并进,直插京都!” 常森和傅忠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急得像猫抓,但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朱权满意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刚要喝,忽然眉头一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总有个人会在旁边捣鼓一些瓶瓶罐罐,弄得满屋子都是奇怪的草药味。 朱权猛地转头,看向大帐角落里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个捣药罐,还有几株已经风干的植物标本。 “等会儿。”朱权放下茶杯,脸色微变,“我那五哥呢?” 常森愣了一下,“周王殿下?不知道啊,今早没见着。” 傅忠也懵了,“五爷不是天天在后山挖草根吗?” 朱权眼皮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人!” 两名亲兵立刻冲进大帐,“王爷!” “周王殿下人呢?!” 亲兵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周王殿下说石见港附近的草药都看完了,前天就带着一队护卫,去东边的山里采药了。” “前天?!”朱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你们他娘的怎么不早报?!” 亲兵吓得脸都白了,“王爷,周王殿下走的时候拿着您的腰牌,说……说您同意了的。而且他带了几百人,说就在五十里内的山头转转,很快回来……” “放屁!”朱权一脚将亲兵踹翻在地,气得浑身发抖。 五十里内? 现在整个东瀛都打成一锅粥了!到处都是饿红了眼的溃兵和流民!别说五十个火铳手,就是五百个被围住,也得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常森也意识到出大事了,一把抓起长刀,便往外走,“王爷,我立刻带人去找!” “晚了!”朱权咬牙切齿,“前天出去的,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要见宁王殿下!出大事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大内盛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泥,头盔都丢了,脸上还带着一道血口子。 “王爷!不好了!”大内盛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凄厉。 朱权一把拔出腰间的短铳,顶在大内盛见的脑门上,双眼赤红,“说!我五哥怎么了?!” 大内盛见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喊道:“周……周王殿下,被叛军围在出云国的黑风岭了!” 第396章 五爷,若守不住,卑职先送您上路 “黑风岭?”朱权咬牙切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云国的人疯了?敢围大明亲王!” 大内盛见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王爷,不是出云国的正规军。是一揆叛军!毛利家加税之后,出云、石见一带的农奴和浪人全反了。他们抢了粮仓,又听说周王殿下身边有大明精米,便一路追进黑风岭,叛军约莫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常森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眼神瞬间肃杀,“王爷,还等什么!” 傅忠一把抓起旁边的熟铜棍,扛在肩上,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憋了这么久,棍子都快生锈了。” 朱权收起短铳,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再也不复之前的冷静,高声厉喝:“传令!” “五百重骑,一千火器营,带两门野战炮,一炷香内校场集结!所有非战斗辎重一律不带,沿东线急行军!” “末将领命!”常森和傅忠兴奋得满脸通红,转身冲出大帐。 蓝闹儿正抱着一只烤鸡腿啃,见这阵势,赶紧把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宁王殿下,我也去!” 朱权停下脚步,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那身肉,辽东马驮着都费劲。”朱权指了指帐外的银库,“两万协从军、港口水手、矿工护卫和预备火器队,全部交给你调度。银山、粮库、棱堡和港口,一处都不能出乱子。” 朱权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少了一两银子,本王回来剥你的皮。要是有人趁乱抢港,你就把炮弹砸到他们脸上。” 蓝闹儿脖子一缩,疯狂点头:“殿下放心!人在银在!谁敢作乱,我咬死他!” ...... 一炷香后。 镇东开拓府校场。 五百名重骑已经列阵。 辽东战马披着黑色铁甲,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骑士身上的精钢山文甲层层扣合,五百杆长枪斜指苍穹,枪锋连成一片森寒的林海。 一千名火器营紧随其后。 两门野战炮被拆去部分外壳,固定在轻型炮车上。弹药箱只保留三日急用份额,其余辎重全部留在棱堡。 朱权翻身上马,胯下黑马前蹄刨地,发出一声低沉嘶鸣。 这才是大明亲王该有的排面。 “王爷。”常森纵马靠近,“两万协从军要不要带上?” “带个屁!”朱权一扯缰绳,战马立刻向前半步,“步卒跟不上。重骑开路,火器营压阵,救人如救火。” 他拔出长剑,剑尖指向东方。 “敢围我朱家人,本王就用他们的骨头,给石见港铺路!” “出发!” 马蹄轰鸣。 五百重骑率先冲出校场,铁甲在风雪中连成一片黑潮。 ...... 出云国,黑风岭。 周王朱橚浑身是泥,衣袍下摆被撕掉了一大块。他蹲在一具敌尸旁,手里攥着一株根茎带紫的草药,眼睛发亮。 “宋忠!你快看!”朱橚手里攥着一株根茎带紫的草药,脸上的兴奋几乎压过了疲惫,“紫色根脉,叶面有三道暗纹,果然是《海岛药录》里记载的紫脉还魂草!” “医书上说,此草只生在海岛阴湿之地。捣碎之后敷在刀伤上,止血效果极强。” “若能移回大明培育,今后能救下多少将士?” 宋忠站在几步外,飞鱼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他甩了甩绣春刀上的碎肉,无奈地回头:“五爷,您先别管草了,看看下面吧。” 朱橚站起身,扶着一截断树向下望去。 黑风岭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三四千名叛军挤在山道和林坡之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色蜡黄,手里握着削尖的竹枪、生锈的打刀、锄头和粪叉。 “粮食!” 山下,一个披着破旧铠甲的浪人头目挥刀嘶吼。 “大明的精米就在山上!活捉那个穿青袍的贵人,咱们就能换粮!杀了他们,把粮食抢下来!” 叛军听见喊声,再次发出嘶吼,沿着山坡向上冲。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五十名火铳手分作三排,熟练地装填、击发。 硝烟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被铅弹掀翻,惨叫着滚下山坡。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前仆后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名百户咬牙跑到宋忠身边,“大人,火药不多了!” “还剩几发?” “每人还剩三发!” 宋忠抬眼看向坡顶。周王朱橚身边还有一百名亲兵,伤了三十七人。能站着握刀的,不到七十个。 “收缩防线。”宋忠举起绣春刀,“火铳手退入内圈,刀盾手顶住正面。放近了再砍!” “杀!” 亲卫们举盾迎上。 叛军终于撞破百步防线,密集的人潮狠狠砸在盾墙上。竹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入,长刀越过盾顶劈落,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大明军的单兵素质远超这些农奴,长刀劈砍,断肢乱飞。但敌军人数是他们的十倍,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 一名亲卫被三根竹枪同时刺穿腹部,他怒吼一声,死死抱住竹枪,反手一刀砍飞了一名浪人的脑袋,随后气绝倒地。 防线开始出现缺口。 宋忠身形一闪,冲入缺口。绣春刀化作一道冷冽的匹练,刀锋所到之处,竹枪折断,浪人倒地。 他一人一刀,硬生生将缺口堵了回去。 但叛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浪人头目躲在人群后,眼神贪婪地盯着山上的朱橚。他看出了那是个大人物,活捉他,能换来吃不完的精米。 “五爷。”宋忠退回朱橚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冰冷,“再来一轮,防线就会彻底崩开。” 朱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紫脉还魂草塞进怀里,又扯下一截衣角,替一名受伤亲卫包住手臂。 “这东西能救命,不能丢。” “宋忠,伤员往后撤。火铳手最后一轮齐射,之后全部退到盾墙内。” 宋忠盯着他,“那您呢?” 朱橚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剑,握柄的手微微发白,“老子是朱元璋的儿子。真到了绝境,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宋忠沉默片刻,转身拔刀,“大明亲王,不可受夷狄之辱。” “若叛军冲上来,卑职先送五爷上路,再带他们一起下去。” 朱橚咧嘴一笑,“那便看谁先死。” 山下,浪人头目看见盾墙又一次出现缺口,立刻举起太刀,“火铳已经停了!他们没弹药了!冲上去!活捉那个穿青袍的贵人!” 叛军同时发出怒吼,数千人如同决堤洪流,扑向最后的高地。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颤抖。 震动最初很轻微,紧接着,变成了沉闷的轰鸣。黑风岭下的碎石开始跳动,树叶簌簌落下。 浪人头目愣住了,高举的太刀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西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黑线迅速推进,化作一片钢铁洪流。 没有战鼓,没有呼喊。只有纯粹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脚步,重重砸在每一个东瀛叛军的心脏上。 “那是什么……”浪人头目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比东瀛马高出一倍的巨兽。 朱权一马当先,他没有拔刀,只是平举着手中的精钢长枪。 距离叛军还有百步,朱权怒喝:“冲!” 第397章 绑架大明亲王?灭你一国不过分吧! 黑风岭下,大地在震颤。 浪人头目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他呆呆地望着西方地平线,那道黑色洪流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而来。 五百骑。 只有五百骑。 但当这些肩高超过六尺的辽东战马,披挂着厚重的黑色马铠,驮着全身包裹在精钢山文甲里的大明骑士发起冲锋时,所产生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未经受过重骑兵洗礼的军队胆寒。 一百步。 朱权平举手中精钢长枪,马刺猛踢马腹。黑马发出一声狂暴的嘶鸣,速度再次拔升。 五十步。 东瀛叛军终于反应过来。浪人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喊:“结阵!用竹枪挡住他们!他们人少,戳死马!” 几百名农奴和下级足轻慌乱地将削尖的竹枪顶在地上,试图组成一道枪林。有人手抖得厉害,竹枪还没架稳便撞在同伴肩上。 十步。 朱权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减速。 “压枪!” 五百杆长枪同时放平。 下一刻,黑色锋矢狠狠撞入叛军前阵。 轰! 竹枪撞上马铠,接连折断。 前排叛军被巨大的冲力掀翻,后方阵线瞬间失去支撑,刚刚拼起的枪阵当场崩开一道宽阔缺口。 朱权借着马势刺出长枪,浪人头目只来得及抬刀格挡,手中大刀便被枪锋荡开,整个人随即栽倒在泥地中。 主将一倒,叛军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 “凿穿!”朱权一声暴喝,五百重骑继续向前。 常森策马跟在左翼,陌刀一次次劈落。凡是试图靠近的竹枪和木盾,尽数被他劈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却快得令人胆寒。 右翼的傅忠则是另一副模样。那根熟铜棍被他抡得呼呼作响,一棍砸开盾阵,第二棍便将堵路的木栅扫到一旁。 “就这点本事,也敢围我大明亲王?”傅忠放声大笑,纵马撞进人群最密处。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就是莽。 黑色锋矢从叛军正面贯入,一路撕开阵形,又从后阵冲出。 朱权拨转马头,五百重骑在坡下重新列阵。 直到此刻,山上的宋忠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头看向朱橚:“五爷,宁王殿下到了。” 朱橚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株紫脉还魂草,确认叶片没有受损后,这才咧嘴笑了起来:“老十七来得还算及时。” 山下的屠杀还在继续。 当重骑兵凿穿了叛军的阵型后,后方的一千大明火器营终于赶到。 “自由射击!”千户拔出腰刀,下达命令。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黑风岭下回荡。那些侥幸躲过重骑兵践踏、试图逃跑的东瀛叛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一炷香。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三四千名叛军崩溃了。活下来的人丢掉武器,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求饶。 朱权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甩掉鬃毛上的血珠。 他翻身下马,踩着满地尸体,大步走上山坡。 “五哥!”朱权看着浑身是泥、衣衫褴褛的朱橚,气得眼角直抽,“你他娘的疯了?为了几根破草,带几十个人就敢往深山里钻!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全是乱民!” 朱橚也不恼,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草药,递到朱权面前:“臭小子,你懂个屁。这叫紫脉还魂草,敷在刀伤上,一炷香就能止血结痂。有了这东西,大明将士能少死多少人?” 朱权看着那株其貌不扬的草药,又看了看附近大明亲卫的尸体,一把揪住朱橚的衣领。 “就为了这破草,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朱权咬牙切齿,“你要是死在东瀛,让我怎么跟爹,怎么跟太孙交代?!” 朱橚张了张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为保护自己而倒下的亲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是我冒进了......这些阵亡将士的家眷,我会负责到底。” 朱权冷哼一声,松开衣领。 “你当然要负责。” “回去之后,你给本王老老实实待在军营。再想采药,至少带一营火器兵!” “嗯。”朱橚低着头应了一声,小心收起草药。 山下,大内盛见正带着协从军打扫战场,将那些跪地投降的叛军用绳子串起来。 “王爷。”常森提着滴血的长刀走上山坡,“抓了八百多个活口。其余人逃进了东面的山林,要不要继续追?” “不必。”朱权看向跪满山道的俘虏,“他们不是正主。” 话音刚落,大内盛见便快步跑来,双手捧着一块染血的木牌。 “宁王殿下。”大内盛见咽了口唾沫,“审出来了。这些叛军虽然是农奴和浪人,但领头的那几个,是出云国守护代尼子氏的家臣。” 朱权眼睛一眯:“尼子氏?” “是。”大内盛见低声解释,“尼子氏眼红石见港的精米和银子,却又不敢公开与大明开战,便暗中给浪人发放兵器,煽动农奴抢粮。他们原本只想截下一支运粮队,后来得知周王殿下身份贵重,便想将人扣下,逼咱们拿粮食和白银赎人。” 常森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王爷,末将这就带人去把那什么尼子氏的狗头砍下来!” 朱权没有说话,他接过那块木牌,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片刻后,朱权突然笑了,笑得极其残忍,极其变态:“出云守护代尼子氏,私授兵械,煽动暴民,意图谋害大明亲王,形同宣战!” “传本王将令!” “火器营、重骑兵,不回石见港!大内盛见,调你手下五千协从军跟上!” 朱权翻身上马,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本王要踏平出云国!把大明的龙旗,插在月山富田城上!” ...... 当日傍晚,五百重骑抢占出云西部三处山口。 次日凌晨,大内盛见率五千协从军赶到,将月山富田城的三条出山道路全部封死。 尼子持久起初并未慌乱。 月山富田城号称“山阴第一坚城”,依山而建,外有深沟,内有层层曲轮。他认定明军只有两门野战炮,不可能迅速破城。 可他忘了一件事。 替他修城、运粮、挖沟的,全是被尼子氏压榨多年的农奴。数名俘虏争相带路,将一条藏在林间的樵道和西侧水门位置,全都卖给了朱权。 天亮后,朱权没有立刻进攻。 他先命人将尼子氏家臣的木牌、供词和围攻大明亲王的兵器摆到城下,给尼子持久半个时辰开城投降。 回应他的,是城头射下的一支羽箭,箭落在朱权马前。 朱权看都没看,只抬起右手,“开炮。” 两门野战炮同时轰鸣。 第一轮实心弹打在外门上,只砸出两处凹痕。炮兵随即向前推进二十步,重新装填。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二十余发实心弹连续轰击同一处门轴。到了午时,外门终于失去支撑,向内倾倒。 “火器营,推进!” 燧发枪兵列成三排,踩过破损的外门。城内守军刚想堵住缺口,便被接连不断的排枪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常森带三百精锐沿樵道绕到西侧,砸开水门。 两面明军同时杀入外城。五百重骑则守在城外平地,凡是试图弃城逃跑的尼子氏骑兵,无一能冲过他们的封锁。 入夜之前,外城陷落。 次日正午,内城守军开门投降。 天守阁内,尼子持久跪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他的面前放着出云印信、土地册和银库钥匙。 常森走进阁内,身后跟着大内盛见,“这就是尼子氏家督?” 大内盛见上前一步,用东瀛话厉声喝道:“尼子持久,你煽动乱民围攻大明亲王,人证物证俱在。交出印信,接受镇东开拓府问罪!” 尼子持久猛地抬头,“我没有想杀大明亲王!我只是想抢粮,我根本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我愿意交出银库,也愿意向大明称臣。请宁王殿下饶我一命!” 大内盛见冷笑,“你若成功扣下周王,还会说自己不知道吗?” 尼子持久嘴唇发颤,再也说不出话。 常森懒得继续听,挥了挥手道:“带走。” 尼子持久被拖出天守阁。片刻后,阁外刀光一闪,尼子氏家督伏诛。 三日后,月山富田城内外全部清理完毕。 尼子氏掌控的几座支城得知家督已死,又看到大明龙旗插上月山,陆续派人献出印信。 至此,出云全境归入镇东开拓府管辖。 朱权换上一身蟒袍,踩着长靴走进天守阁,他来到窗前,俯瞰山下城池。 “王爷。”常森抱拳禀报,“尼子氏银库查出粗银十五万两,另有两座银矿、粮田六万余亩。降卒三千,武士家眷和工匠名册已经清点完毕。” “十五万两?”朱权嗤笑一声,“果然是穷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出云地图上,“传令,普通农户照旧耕种,前三个月不得加税。” “所有武士拆散编入协从军前锋营,家眷登记造册。矿工、冶银匠、船匠单独安置,不许大内盛见的人私下侵占。” 大内盛见连忙跪下,“小人绝不敢违令。” “税赋、银矿和港口收入,全部收归镇东开拓府。”朱权抬手点向地图上的几条道路,“从石见到出云修一条军路。路边每隔三十里建一座粮站,先用出云自己的粮养出云的驻军。” “本王不只要这块地,本王还要它能替大明赚钱、养兵、造船。” 常森、傅忠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朱权最后看向大内盛见,“把尼子持久的首级封进木匣,再把供词、木牌和出云印信抄录一份。送去京都花之御所。” 大内盛见心头一紧,“王爷,要给足利义满带什么话?” 朱权走到窗边,望向京都方向,淡淡道:“告诉他,尼子氏袭击大明亲王,本王已经替幕府清理门户。出云由大明暂时代管。他若不服,本王就在这里等他来讨说法。” 第398章 暂时代管而已,足利义满你急什么眼啊 应天府,皇城,文华殿。 初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洒在金砖上,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倒春寒的凉意。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铁轨截面。 茹瑺站在御案下首,正捧着一本册子汇报:“殿下,应天至北平的铁道二期工程,勘探已经完成。徐州至济南段因为地形平缓,进度最快。工部那边说,只要铁料跟得上,年底前能铺完一半。” “铁料不够就去逼李元,让他多建高炉。”朱允熥放下铁块,“铁道是五年国策的血脉,血脉不通,北疆的兵马粮草就转不起来。告诉李景隆,征地的事谁敢阻拦,就跟句容一样办。” “臣遵旨。”茹瑺躬身退下。 郁新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喜色:“殿下,江北十万亩番薯已经完成育苗,出苗率比农学院预估的还高。微臣算过,若后续没有大旱,按保守亩产二十石计算,秋收可得鲜薯两百万石。至于能制成多少薯干,还要等农学院核定损耗。” 朱允熥微微颔首,“种苗发放册盯紧些。军户、灾户优先。谁敢截留官苗,或者逼百姓转卖田地,直接送监察院。” “微臣明白。” 只要北方百姓能填饱肚子,北疆粮堡便有了根。 粮食、铁道、银行、火器一旦连在一起,大明这台战争机器才算真正拥有源源不断的血液。 “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走入殿内,双手呈上一封漆封密信,“东瀛急递。” 朱允熥接过密信,一目十行扫过。 “五叔在黑风岭采药被出云国的暴民围了,险些出事。”朱允熥将密报扔在御案上,“十七叔救出五叔后,顺着尼子氏留下的证据打进出云,三日内拿下月山富田城,各支城相继归降。出云全境,现已插上大明龙旗。” 郁新吓了一跳:“出云……全境?殿下,这……咱们不是定下策略,先用商贸掏空东瀛,让幕府与诸藩互相消耗吗?宁王殿下贸然动兵,会不会惹得幕府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朱允熥冷哼一声,“足利义满连近畿的一揆乱民都压不住,他拿什么跳?”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东瀛那片狭长的岛屿上。 “孤让十七叔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讲的就是一个出师有名。现在,出云国的人敢动大明亲王,这就是最好的出兵理由。” 朱允熥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通知理藩院,拟一道国书送去京都花之御所。告诉足利义满,出云守护代尼子氏意图谋害大明亲王,镇东开拓府被迫出兵平乱。为避免乱民再次威胁大明商路与使团安全,出云暂由大明代管。” 郁新嘴角抽了一下。 把人家一个国给打下来了,还说是被迫,暂时代管?这“暂时”究竟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还是多少年,恐怕太孙殿下自己都不好说了。 “另外。”朱允熥看向蒋瓛,“传旨给十七叔,告诉他,现在开始,不必再等,尽管放手去打!” “是!”蒋瓛领命退下。 朱允熥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从东瀛向南,扫过流求,最终落在南洋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上。 东瀛的局已经布死,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该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海洋了。 .......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二,龙抬头。 太仓港。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掠过栈桥。一百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如海上巨兽,依次排列在港湾内。 其中四十八艘主战福船打开炮窗,黑洞洞的长身舰炮探出船舷。其余运输舰上,则装满粮草、火器兵、攻城炮和军马。 码头上,两万水师已经完成登舰。 数万送行军民挤在警戒线外,却无人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那道玄色身影上。 朱允熥披着玄色大氅,迎风而立。 李景隆、茹瑺、郁新、朱高炽等军政重臣分列两侧。 “殿下。”工部右侍郎李元快步上前,递上一份清单,“兵仗局赶制的两万发开花弹已经封舱。新炮加长炮管后,射程比去年远三百步,炮架也按海浪颠簸重新加固。” “另有六十门攻城炮拆解装船,登陆后半日便能重新组装。” 朱允熥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递给旁边的朱高炽。 朱高炽接过单子,颔首道:“殿下,本期远洋专账一共六百万两,这一趟便支出了三百万。总号虽然撑得住,可二期铁道、北疆粮堡和燕王府招兵,全都在向皇家银行伸手......” “嫌贵?”朱允熥偏头看他。 “臣不敢。”朱高炽咽了口唾沫,“臣只是觉得,这钱花得太快。” “钱花出去,才能变成刀。刀亮出来,才能把别人的钱抢回来。”朱允熥转回视线,望向栈桥尽头。 郑和一身亮银鱼鳞甲,大步走上高台。 只见他身形挺拔,面容白净,透着一股文气。走到朱允熥面前,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奴婢三宝,叩见殿下。” 声音清脆,眼神纯净,和当年那个在宫里打碎瓷碗差点被打死的小太监没有任何分别。 朱允熥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 “三宝,这是你第二次下西洋。去岁,你打残爪哇西王,扫平陈祖义,在旧港立下市舶司。今年,孤要你走得更远。” 王承恩闻声上前,在高台上展开一幅巨大的羊皮海图。 朱允熥手指沿着南洋航线一路滑动,最后停在一处狭长水道上。 “满剌加。”朱允熥声音低沉,“这里是东西方海贸的咽喉。拿住这里,就掐住了南洋和西洋的脖子。” 郑和俯身看着海图,将沿途岛屿和海峡一一记入脑中,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不,你不全明白。”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孤不要他们称臣,也不要他们纳贡。孤要你在满剌加筑水泥棱堡,修深水港,设大明皇家海军基地。凡经过的商船,必须登记船籍,悬挂大明龙旗,接受市舶司检查,并按《南洋航海法》缴税。” 郑和抬起头,那张白净温顺的脸上,没有半点凶气:“若有不从者?” “沉了。”朱允熥语气平静。 “奴婢遵旨。”郑和再次跪地。 朱允熥从腰间解下一柄御赐短铳,递给郑和,“在外领军,不必事事请旨。出去了,你代表的就是大明,代表的就是孤!看谁不顺眼,直接开炮。任何事,孤都替你撑着!” 郑和双手接过短铳,眼眶微红。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旗舰。 “升帆!” “起锚!” 号角直冲云霄。 一百二十艘巨舰同时升起白帆,遮蔽了大片海面。 巨帆之上,五爪金龙迎风舒展,仿佛随时会从云海中扑出。 码头上的军民轰然跪地。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皇家第一远洋舰队,再次拔锚。第二次西洋远征,正式启航。 朱高炽站在朱允熥身侧,看着逐渐远去的船队,低声道:“殿下,满剌加水道狭窄,岸上又多密林。若他们坚壁清野、闭城不出,舰队长期耗在海上,补给压力可不小。” “旧港仓已经备足半年粮弹,占城和爪哇东王会沿途提供淡水。”朱允熥转身走下高台,“三宝手里还有满剌加华商送来的水道图和城防图。他们若开港纳税,便能活。” “若想据城死守——”朱允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三宝看起来乖巧,可他开炮的时候,手从来不抖。” ...... 东瀛,京都,花之御所。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大殿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木盒已经打开,里面装着用石灰腌制过的尼子持久的首级。 细川满之和畠山基国等幕府重臣分列两侧,都低着头,无人敢先开口。 “大明宁王……”足利义满死死盯着那颗人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直接攻占出云国!” 细川满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出列跪伏:“将军大人,大明的使者说,是尼子家指使一揆暴民袭击了大明周王,大明是自卫反击。” “放屁!”足利义满猛地将手里的茶盏砸在细川满之的头上,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碎屑顺着细川的脸颊流下,他却一动不敢动。 “被迫出兵平乱?被迫能把整个出云国给占了?能把尼子持久砍了?”足利义满气得浑身发抖,“什么暂时代管?他们分明是想吞并神国!” 畠山基国沉声说道:“将军大人,月山富田城号称山阴第一坚城,却只守了不到两日。大明军不仅有火器,如今还有辽东战马。若宁王继续沿山阳道东进,近畿危矣。” “不能再退了。”足利义满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原本想借大明的商贸掏空诸藩,削弱地方大名的实力。但他没想到,大明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明不仅要钱,还要地。 “传我将令!”足利义满拔出太刀,猛地劈在面前的矮桌上。 “停止镇压国内一揆!传檄各藩大名,大明意图吞并神国,凡参与一揆者,只要愿意加入讨明军,过去罪行全部免除。斩下一名明军,赏米十石;斩获明军将领,赐武士身份!” “告诉他们,大明今日吞出云,明日便会吞掉他们的领地!” “奉公众、旗本全部出动,各藩按石高征召兵马。七日之内,会师山城!违令者,以通明叛国论处!” 足利义满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落向出云方向,“本将军要亲率十万大军东征!不夺回出云,誓不回京都!” “我要让所有大明人——葬身东瀛!” 第399章 拿十万大军吓唬谁呢?先秒你三万下饭! 出云国,月山富田城。 大内盛见连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冲进天守阁。 “王爷!足利义满疯了!他抽调了近畿所有奉公众,加上各藩大名兵马,号称十万大军,正沿山阳道朝出云扑来!” 朱权正用一块细棉布擦拭着短铳。闻言,他连头都没抬。 “十万?”朱权吹了吹枪管上的浮灰,声音平淡,“他粮草够吃几天?” 大内盛见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跪在榻榻米上:“幕府下达了强征令,沿途大名的粮仓都被掏空了。足利义满许诺,只要打下出云,大明的精米和银子任他们抢。先锋三万人,已经过了伯耆国边境!” 常森坐在一旁,冷笑出声:“王爷,这仗怎么打?” 朱权收起短铳,站起身走到东瀛堪舆图前,手指落在出云与伯耆交界的米子平原上。 “十万大军沿山阳道推进,粮草要从后方一站一站运过来。幕府现在缺粮,诸藩又各怀鬼胎,他不敢把所有兵马压在一座城下。” 朱权指尖向前一划,“所以,前锋必然先行。他们想抢下出云的粮库和港口,再等主力跟上。” 傅忠扛着熟铜棍走过来:“那咱们守月山富田城?” “守城是下策。”朱权看向地图上的米子平原,“城池再险,也挡不住十万人围困。咱们要在幕府主力合拢之前,先把它的先锋打断。” 傅忠咧嘴:“咱们手里只有一千火器营、五百重骑和两门野战炮。” “够了。”朱权转过身,眼中锋芒毕露,“大内盛见,带五千协从军押运粮草,随后跟进。常森、傅忠,点齐火器营和重骑,今日拔营。” “去哪儿?” “米子平原。”朱权拔出长剑,剑锋映出寒光,“本位倒是要看看,他派来的三万人,能不能走到月山富田城下。” ...... 三日后,米子平原。 春寒料峭,狂风卷地,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中疯狂摇摆。 朱权勒住战马,停在平原西侧的一处缓坡上。他身后,五百名大明重骑兵静静伫立,人马俱覆玄铁重甲,只露出战马喷吐白气的鼻孔和骑士冰冷的眼眸。 缓坡下方,一千名火器营士兵排成三列横阵。 两门野战炮架在阵前,炮口对准东方。炮组分成两班,装填手抱着定装火药包,安静等候命令。 东方地平线上,烟尘漫天。 幕府先锋大将山名氏清骑着木曾马,率三万兵马铺开阵势。他先看了看明军人数,随后放声大笑。 “大明宁王,狂妄至极!”山名氏清拔出太刀,直指前方,“不足两千人,连阵型都不摆,就敢在平原上迎战我三万大军!今日,我要拿他的头颅回京都领赏!” “弓手压住他们的炮阵,足轻正面推进,武士队从侧翼包抄!今日取朱权首级者,赏银百两!” “杀!” 幕府军中响起一片嘶吼。 数千名武士带着两万多足轻开始向前推进。有人举着木盾,有人扛着竹枪,也有人将弓箭藏在队伍两侧,准备等明军火炮停歇后齐射压制。 朱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还知道分兵,山名氏清不是蠢货。” 常森问道:“王爷,何时开火?” 朱权抬起右手,“等他们再近一些。” 三百步。 二百步。 幕府弓手已经张弓搭箭,侧翼足轻也开始加速。 朱权面无表情,右手落下,冷冷吐出两个字:“开炮。” 轰!轰! 两枚十斤重的实心铁弹飞出炮膛,贴着地面砸进幕府中军。 第一枚铁弹连续弹跳,撞翻数名足轻后才嵌入泥地。第二枚擦过木盾,硬生生撕开一条缺口。 幕府军的推进速度骤然一滞。 还没等他们重新调整阵形,第一班炮组已经退下清膛,第二班炮组立刻补位。 “装填!” 定装火药包塞入炮膛,铁弹推入炮管。不到十余息,第二轮炮火再次轰鸣。 山名氏清的脸色变了。 明军炮火并非一击即停,而是由两班炮组轮换。幕府军每前进几十步,阵中便会被铁弹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继续冲!”山名氏清挥刀怒吼。 他不敢停。一旦停在明军射程内,三万人只会变成三万个靶子。 幕府军顶着炮火冲进一百步,弓手终于开始放箭,密集箭雨越过前排足轻,落向明军阵地。 可明军火器营早已蹲入盾牌之后。羽箭撞在木盾上,发出一阵闷响。 千户拔出腰刀,向前一劈。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三百杆燧发枪同时击发。硝烟升起,铅弹扫过幕府前排。木盾被打穿,薄铁甲被撕开,冲在最前面的武士接连倒下。 “第二排,放!” 又是一片枪响。 “第三排,放!” 第三道枪声落下,幕府军的前阵已经彻底混乱。 三段击没有给他们留下喘息时间。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三排紧随其后。三列枪阵像一堵不断向前移动的火墙,将五十步外的地面封成了无人能够跨越的死线。 山名氏清看着身边的人不断倒下,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不是大明火炮停歇后,武士便能冲上去近战的战斗。 火炮之后还有燧发枪。燧发枪之后,还有那支沉默伫立在缓坡上的重骑。 “散开!”山名氏清厉声吼道:“往两翼散开,不要挤在一起!” 可命令已经迟了。幕府军前阵挤成一团,后方的人想往两边退,前方的人却还在向前冲。短短几十步距离,成了所有人争抢的死地。 朱权放下望远镜,“他们乱了。” 常森翻身上马,扣下面甲,“王爷,轮到咱们了?” 朱权看向两侧正在分开的火器营,“常森,傅忠。” 二人同时抱拳。 “凿穿他们!” 五百重骑放平长枪,马刺落下。 第一匹辽东战马冲出缓坡,随后是第二匹、第三匹。五百匹披甲战马同时发力,铁蹄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声势如同闷雷滚过平原。 这一日,幕府军看见了神从天降。 有人举起竹枪。 有人转身逃跑。 山名氏清拼命挥刀:“结阵!用竹枪顶住他们!” 几百名足轻慌乱地架起枪林。 十步。 朱权平举长枪,低喝一声:“压枪!” 五百杆精钢长枪同时放平。 轰! 重骑狠狠刺入幕府前阵。 竹枪刺在马铠上纷纷折断,木盾被长枪撞飞,前排足轻连人带盾被冲得倒退。黑色锋矢从正面贯入,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道。 朱权一枪刺穿挡路武士,长枪抽回时,战马已经冲出数丈。 左翼的常森挥刀劈开木盾,带着一队骑兵直取幕府侧翼。右翼的傅忠抡动熟铜棍,一棍砸翻两名武士,随即撞开拒马。 “挡我者死!” 五百重骑没有停顿,从前阵一直凿到幕府中军。 山名氏清终于慌了。他拨转马头,想带亲卫撤向后方,却发现身边的旗手已经倒下,代表先锋军的军旗正在向地面倾斜。 常森盯住了他,“山名氏清!” 山名氏清猛然回头,只看见一匹黑马冲到近前。 常森身体前倾,长刀自下而上掠过,寒光闪动,山名氏清的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从马上摔落。 那面军旗也在同一刻倒下。 “主将死了!” “山名大人死了!” 喊声从中军传向四面八方,三万幕府先锋的军心彻底崩塌。 朱权勒住战马,回头看向火器营,“自由射击!” 千户猛然挥刀。 砰砰砰砰! 密集枪声再次响起。 那些侥幸躲过重骑冲击、准备向两翼逃散的幕府足轻,被一排排铅弹击倒。没有人再听从号令,武士丢下太刀,足轻扔掉竹枪,所有人都在拼命远离那片缓坡。 半个时辰后,幕府先锋已经彻底失去建制。三万大军,死伤过半,余者皆溃。 朱权策马走下缓坡,马蹄踩在血水浸透的泥土上,发出踏踏声。 他看着满地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东瀛大军?不过如此。” 第400章 天晴了,雨停了,足利义满又觉得自己行了? 两个半时辰后,残阳如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未散的硝烟,呛得人嗓子发干。 常森用一块破布用力擦拭着长刀上的血迹,刀刃卷了几个口子。傅忠蹲在一具武士尸体旁,从对方身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阵羽织,仔仔细细地擦拭那根沾满脑浆的熟铜棍。 朱权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杯粗茶,看着大内盛见带人清点缴获。 “王爷,斩首八千,俘虏一万二幕府先锋主将山名氏清授首。”大内盛见跪在泥地里,声音发颤,头都不敢抬。 朱权喝了一口热茶,没有说话。 一千五百人,半个时辰,正面击溃三万大军。这种战绩,放在东瀛历史上绝无仅有。大内盛见此刻看朱权的眼神,已经完全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杀神。 “火药消耗多少?”朱权放下茶杯。 千户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王爷,定装弹每人消耗五发,野战炮打出四十发实心弹。备弹还很充足。只是连续射击,有三十多杆燧发枪枪管过热炸膛了,伤了十几个弟兄。” “战马呢?” “五百重骑,无人阵亡,轻伤十七人,战马折损三匹。”常森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王爷,这仗打得太痛快了!足利义满那老小子的主力要是敢来,咱们照样凿穿他!” 朱权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平原东侧连绵的山丘。 “三万人被凿穿,是因为他们轻敌,阵型密集,加上没见过重甲铁骑。”朱权放下茶杯,目光落向东方山丘,“足利义满能当上幕府将军,绝不是蠢货。七万人一旦散开,用人命填,五百重骑能凿穿几次?战马会累,长枪会断,咱们的人也会死。” 常森脸上的笑容收敛。 朱权站起身,走向挂在战车旁的堪舆图。“传令,全军后撤十里,退入米子山谷扎营。” “后撤?”傅忠愣住,猛地站起来,“王爷,咱们刚打了胜仗,这时候后撤,岂不是涨了敌人的志气?咱们一鼓作气推过去啊!” “诱敌。”朱权指尖重重戳在山谷位置,“平原无遮无挡,七万人一围,咱们会被活活耗死。退入山谷,卡住咽喉。他七万人施展不开,只能分批送死。” 宋忠从远处快步走来,衣甲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他走到朱权身侧,压低声音:“王爷,锦衣卫外围暗哨抓了几个探子,是伊贺的忍者。” 朱权眼睛微眯。“足利义满的主力到哪了?” “距此不足三十里。”宋忠面无表情,“探子交代,先锋覆灭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去了。” 朱权点了点头,“全军后撤十里,退入米子谷。重骑断后,火器营先行,炮车拆掉部分外壳,所有非战斗辎重一律丢下。” 常森抱拳,“遵命!” …… 三十里外,幕府本阵。 “三万人,半个时辰就没了?”足利义满死死盯着逃回来的几名残兵,声音里压着怒意。 细川满之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面:“将军大人,明军的火器太猛了。而且他们有一支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刀枪不入,直接凿穿了山名大人的中军……” “八嘎雅鹿!”足利义满猛地拔出太刀,一刀将面前的矮桌劈成两半。 如果七万大军被一千五百人吓退,幕府的统治将在明天土崩瓦解。各藩大名会立刻倒戈,将他生吞活剥。 “将军大人息怒。”细川满之抬起头,“明军连续作战,火药必然消耗巨大,人困马乏。他们退入米子山谷,正是自寻死路。山谷狭窄,重骑兵冲不起来。” 足利义满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夜袭。”细川满之的声音更低,“出动伊贺众,摸进明军大营烧毁他们的火药和粮草。只要火光一亮,七万大军全线压上。夜色之中,他们的火器就是烧火棍!” 足利义满深吸一口气,还刀入鞘。 “传令。”足利义满目光森寒,“伊贺众先行。火光起,全军出击。活捉朱权者,封出云国主!” ...... 子时。 米子山谷,夜色如墨。狂风在山谷中呼啸,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足利义满骑在马上,停在山谷外五里处。 幕府军没有让七万人同时入谷。足利义满命三千足轻打头,五千武士紧随其后,后方主力压在谷口待命。 可山道太窄。前队一动,后方人潮便跟着挤了进来。 不到半个时辰,最前方的几千人已经深入谷中,后面的兵马堵在山道上,进退都变得困难。 足利义满骑在高坡上,远远望着山谷。 细川满之低声道:“伊贺众已经进去了。明军哨兵很少,营地也没有动静。” 足利义满的手心缓缓沁出汗水,白天那场败仗仍在脑中回荡。他不相信朱权会毫无防备,可七万大军已经压到这里。 他没有退路。 ...... 山谷内。 数十道黑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入大明营地。他们穿着黑衣,脚上裹着布,腰间悬着短刀和铁钩,是伊贺最精锐的忍者,精通暗杀、破坏与潜伏。 领头的忍者打了个手势,黑影迅速分散,如同幽灵般扑向营地中央的辎重车和主帐。 一名忍者摸到主帐前,拔出涂满剧毒的短刀,猛地挑开门帘,合身扑入。 刀锋刺入被褥,手感却不对。没有血肉的阻力,只有干草的摩擦声。 忍者脸色大变,伸手一摸,被褥下果然是扎着草绳的木头人。 空营! 他刚想出声示警,脖子突然一凉。 宋忠从帐篷阴影中跨出,绣春刀滴着血。他甩了甩刀刃,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营地四周,锦衣卫暗哨同时暴起。短弩击发,钢丝绞杀。数十名伊贺忍者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被屠戮殆尽。 山谷一侧的半山腰上。 朱权披着黑色大氅,冷冷注视着下方。 不久之前,朱权还收到过一封太孙密令。 兵仗局刚试制成功的铁壳震爆雷,已经随军运抵东瀛。 每枚地雷只有两个铁壳拳头大小,却装填了足够撕裂人群的黑火药。 朱权没有将它们埋在军营外围,而是让工兵埋进空营、辎重车和谷口泥地之间,用火线全部串联。 这是给幕府军准备的惊喜。 常森伏在掩体后,低声道:“王爷,幕府前锋已经进来了。” 黑压压的人群涌入山谷,前锋已经冲到空营边缘。 朱权抬头看了一眼山谷,火把还没有亮。 “再放几千人进来。” “是。” 命令传下。 山谷外,足利义满迟迟等不到火光,眼中闪过丝丝不安。 细川满之忍不住道:“将军大人,伊贺众可能已经得手,只是还没找到火药车。” 足利义满盯着营地轮廓,咬牙道:“点火!” 前锋举起火把,黑暗瞬间被撕开。 只见一个个披着大明军服的草人,静静站在营帐之间。 而辎重车下,一枚枚黑色铁球半埋在泥土中,露出冰冷的铁壳。 一名武士走到近处,用刀尖敲了敲其中一枚,“这是什么?” 半山腰上,朱权抬起右手,重重落下。 “点火。” 命令层层下达,最终负责点火的明军收到命令,咧着嘴将一根火折子扔进引线槽。 轰! 第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 一辆辎重车被巨大的爆炸力掀飞上天,木屑和铁钉如暴雨般向四周散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百个“铁西瓜”,在几息之间全部殉爆。 整个米子山谷亮如白昼。靠近营地的数千名幕府军瞬间被冲击波掀翻,残肢混着泥土飞上半空。 火光中,足轻抱头乱窜,武士互相撞倒,后方的人踩着前方尸体向后退。 “开火!”大明千户怒吼。 砰砰砰砰! 半山腰上,一千杆燧发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铅弹倾泻而下,无情地扫入混乱不堪的幕府军中。 两门野战炮同时轰鸣,散弹在人群中犁出两条血肉胡同。 足利义满的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他趴在泥水里,看着前方化作炼狱的山谷,大脑一片空白。 火光中,残肢乱飞,武士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互相踩踏。 七万大军,连明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已经崩溃了。 督战队砍翻数名转身逃跑的足轻,硬生生压住后方阵脚。 “撤!快撤!”细川满之拉起足利义满,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大人,咱们先退到山口!再不走,主力也会被堵死!” 足利义满从泥水里爬起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退?”他死死盯着半山腰,“前前后后拢共十万大军,怎么能输给一千人?” ...... 山腰上。 朱权看着下方溃散的敌军,嘴角没有笑意,“常森,傅忠。” 二人同时抱拳。 “带重骑封住东侧出口。” “是!” 五百重骑沿山路冲下。他们没有追杀所有溃兵,而是像铁闸一样封住山谷东口。 一批批幕府军刚冲出黑暗,便被长枪刺翻。剩下的人转身逃回山谷,正好撞上后方涌来的大军。 夜色之中,幕府军自相践踏。 直到天将破晓,山谷内的惨叫才逐渐停下。 ...... 天亮后,米子山谷外,足利义满重新骑上战马。 他的发髻散乱,眼中布满血丝,已经没有半点幕府将军的威严。 细川满之小心翼翼地禀报:“将军大人,明军炮火已经停了。昨夜爆炸过后,他们的火铳声也稀疏了许多。” “伤亡呢?” “前军死伤近万,后方尚有五万余人。” 足利义满抬头,看向山谷两侧,明军真的只有一千多人。 他忽然笑了,“他们没有火药了!” 细川满之一愣。  “昨晚那种爆炸,他们不可能有第二次!盾牌手在前,武士队居中,足轻压后。全军分三路推进,用人命填过去!” ...... 半山腰上,千户脸色凝重:“王爷,定装弹只剩两轮,野战炮的散弹打光了。” 常森握紧长刀,眼中满是战意:“王爷,重骑冲一波?” 朱权看着漫山遍野的敌军,摇了摇头。 “五百重骑冲进几万人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传令,全军退守山顶。固守待援。” “援军?”傅忠愣住,“大内盛见那五千人?他们敢冲几万人的阵?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朱权没有解释。 明军迅速撤向山顶。幕府军见状,士气大振,如蚁群般向山顶攀爬。 足利义满在山下狂笑,声音凄厉:“大明宁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要用你的头骨做酒碗!” 朱权站在山顶,迎着冰冷的海风。 米子山谷的另一侧,是波涛汹涌的日本海。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朱权喃喃自语。太孙殿下布局深远,怎么可能只让他带一千多人来打国战。 海面上,晨雾逐渐散去。 足利义满的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影。 三十艘五千料福船,挂着大明的五爪金龙旗,排成一线,顺着海岸线缓缓驶来。 巨大的船体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侧舷的炮窗已经全部打开,黑洞洞的长身舰炮对准了米子平原。 “那是什么……”细川满之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第401章 吾乃大明天策水师,尔等蛮夷还不跪迎天威! 海风卷着白浪,拍打在米子平原的海岸线上。 朱权站在半山腰,忽然看见远处海面升起三枚红色信号烟。 那是大明水师的策应旗语。 海平线上,三十艘五千料福船破开晨雾,缓缓露出庞大的船身。 其中三十艘主战福船同时转舵,四百八十门长身舰炮从侧舷探出,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米子平原。 后方运输舰则压住海湾,封死幕府军向海边撤退的路线。 “大明水师……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细川满之声音劈了。 足利义满也看见了那片黑色舰群,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们原以为明军只有山腰上那一千多人的残部,只要重新组织人马,便能用人数活活填平山顶。 可现在,大明水师从海上来了,而且明显是有备而来。 ...... 旗舰“镇海号”上,郑和一身亮银鱼鳞甲,站在船头。他面容白净,眼神纯净,看着岸上乱作一团的几万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提督。”副将王景弘走上前,“测距完毕。敌军密集区域全部在射程内。第一轮用实心弹试射吗?” 郑和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摇头道:“前两轮开花弹,把阵型炸散。后三轮换散弹,清场。” “遵命!” 王景弘拔出腰刀,猛然下劈。 “开炮!” 轰!轰!轰! 三十艘福船,一侧舷共计四百八十门长身舰炮同时轰鸣。巨大的后坐力让五千料的巨舰都在海面上横移了半尺。 天空瞬间被黑压压的炮弹填满。 足利义满抬起头,视线中,无数个黑点正在急速放大。 “散开!全部散开!”细川满之凄厉地吼叫。 然鹅已经晚了。 第一轮炮弹砸入幕府军阵。这不是实心弹,而是兵仗局最新研制的铁壳开花弹。 炮弹落地,引信燃尽。 巨大的爆炸声在平原上连成一片。泥土、碎石、断裂的太刀和残缺的肢体被气浪掀上十几丈的高空。 一个呼吸前还密密麻麻的足轻方阵,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爆炸中心只留下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啊!” 惨叫声撕裂了海风。武士们引以为傲的具足,在开花弹的破片面前连一层纸都不如。铁片轻易切开甲片,切断骨头。 七万大军,彻底炸营。 没有督战队,也没有人再听从号令。所有人都转过身,疯狂地向内陆方向逃窜。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摔倒的人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 轰! 第二轮开花弹接踵而至。 爆炸的火光将米子平原映得通红,幕府军的前后阵线被硬生生截成数段。 足轻找不到队头,武士找不到主将。 后方人马想退,前方溃兵却在疯狂挤压。 整个幕府军不再像一支军队,而像一群失去方向的蚁群。 足利义满被几名死忠亲卫架着,拼命向山林方向狂奔。一块弹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大块头皮,鲜血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不敢回头,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绝望的惨叫。 ...... “换散弹!”王景弘大喝。 炮手迅速清理炮膛,装填铅弹与铁钉。 第三轮炮击开始。 炮弹没有再次炸开,而是在海岸线上掀起一片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铅弹和铁钉呈扇形扫过溃散人群,冲在最后的幕府足轻成片倒下。更多人连武器都来不及捡,便跪在泥水里举手投降。 半山腰上。 朱权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郑和那小子可真狠呐。” “太孙殿下这手笔,真是大得吓人。”常森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兴奋。 朱权翻身上马。 “火器营清扫海岸。”他抬手指向山林方向,“重骑只追那面旗,不追散兵。” ...... 海面上,炮火停歇。 郑和走下旗舰,乘坐小艇靠岸。 朱权骑着马,踏过满地碎肉,来到岸边。他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个白净的太监。 “宁王殿下。”郑和躬身行礼。 “郑和,你来得真是时候。”朱权拍了拍郑和的肩膀。 郑和直起身,“宁王殿下,太孙让奴婢给您留二十门攻城炮,一万发炮弹。奴婢还要去满剌加,就不多留了。” 朱权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山林,“足够了,足利义满跑不掉。” 郑和微微一笑:“那奴婢就提前恭祝宁王殿下了。” 说罢,他便重新登上小艇。 镇海号上的五爪金龙旗迎风猎猎作响,片刻后,三十艘战船调转船头,沿着海岸向西驶去。 山林深处,足利义满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 米子平原东侧,赤松林。 足利义满大口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狂奔着。他的具足早就扔了,身上只剩下一件破烂的单衣,左半边脸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十万大军。 出征时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剩下的九万多人,要么死在米子山谷的连环地雷阵里,要么死在大明水师的舰炮下,要么彻底溃散在荒野中。 “将军大人,歇一歇吧。”细川满之扶住一棵松树,双腿直打哆嗦。他的发髻散了,披头散发,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 足利义满靠在树干上,滑坐在地。 他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没有追兵,也没有枪炮声。 “大明军没有追来。”畠山基国提着一把缺口的太刀,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们只有一千多人,水师又不能上岸。将军大人,只要我们穿过这片赤松林,进入伯耆国,就能重新征召兵马。” 足利义满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不回京都了。”足利义满咬着牙,声音嘶哑,“直接去九州。大明的火器太强,近畿守不住。我们去九州,联合岛津家,拖死他们。” 细川满之连连点头:“对,去九州!大明劳师远征,后勤肯定撑不住。只要拖上一年半载,他们自己就会退兵。” 话音未落,林子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足利义满猛地睁开眼。 大地在微微震颤。这不是几匹马,而是成建制的重装骑兵。 “他们追来了!”畠山基国脸色大变,“是那支黑甲骑兵!” “走!快走!”足利义满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向林子深处跑去。 常森压低身体,伏在马背上。 五百重骑兵在赤松林外缘停下。林子太密,战马冲不进去。 常森翻身下马,一把扯下头盔扔给副将,抽出那把卷刃的长刀。 “一甲到三甲,下马!随老子进去砍人!” 常森暴喝一声,带着三百名重甲步兵,直接撞进赤松林。 东瀛的松林多灌木。常森根本不走寻常路,遇到挡路的树枝,直接一刀劈断。三百个铁罐头在林子里横冲直撞,速度竟然比那些丢盔弃甲的残兵还要快。 “挡住他们!”畠山基国见跑不掉,转身怒吼,“为了将军大人!尽忠的时候到了!” 第402章 细川满之:下辈子再也不跟笑声太大的将军了 常森眼神冰冷,双手握住长刀刀柄,“斩!” 畠山基国的太刀砍在常森的胸甲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下一瞬,常森的长刀却带着风啸,自上而下斜劈。 “咔嚓。” 太刀断裂,长刀余势不减,直接切开畠山基国的肩甲,劈入胸腔。鲜血喷涌,畠山基国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在血泊中。 三百名重甲步兵踩过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幕府武士刚刚结成的防线,被这一轮冲击彻底撞碎。有人丢刀后退,有人转身逃跑,剩下的人则被铁甲洪流逼得连连后退。 前方半里外。 足利义满还在林中狂奔,头皮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华丽的阵羽织被树枝挂得破烂不堪。 细川满之跟在后面,大口喘气,“快!穿过这片林子,就是官道!” 足利义满咬牙,压榨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 一刻钟后。 两人冲出赤松林,跌跌撞撞地滚下土坡,落入一条宽阔的黄土官道。 身后,只剩下不到五百名残兵跟了出来。 足利义满瘫倒在路边,胸口剧烈起伏,他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林子,没有追兵的影子。 “活下来了。” 足利义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细川满之愣住,咽了口唾沫:“将军大人,何故发笑?” 足利义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傲慢,“我笑那大明宁王,到底是个毛头小子,少智无谋!” 足利义满抬手指着官道两侧的土丘。 “此处地势险要,若是懂兵法之人,必定在此处两侧埋伏一军。我等刚出密林,人困马乏,若遇伏击,岂有命在?” 足利义满冷哼一声:“大明仗着火器犀利,横冲直撞。论谋略,他们差得远!等我到了伯耆国……”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炮响撕裂了空气。 官道前方的拐角处,烟尘骤起。 傅忠单手拎着熟铜棍,策马冲出。身后,五百名大明轻骑如同黑色的狂风,席卷而来。 “大明宁王帐下傅忠在此!等候多时了!” 傅忠的狂笑声如惊雷般炸响。 足利义满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骤缩。 “明军!有埋伏!”细川满之凄厉地惨叫。 足利义满根本顾不上什么幕府将军的威仪,连滚带爬地翻上一匹无主战马,死命抽打马臀。 “挡住他们!给我挡住!” 足利义满头也不回地狂奔。 傅忠纵马杀入人群。熟铜棍抡圆了砸下,两名武士连人带刀被砸飞出去。 五百轻骑紧随其后,硬生生切进幕府残阵。 足利义满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的惨叫声,心脏狂跳。战马狂奔出三里地,一头扎进右侧一条崎岖的山道。 傅忠勒住战马,看着足利义满逃入山道,没有下令追击。 一名副将策马来到旁边,问道:“将军,不追了?” 傅忠撇了撇嘴:“王爷说了,山路崎岖,骑兵进去施展不开。放他走,前面还有人等着他呢。” 傅忠调转马头:“把这几百人全砍了,收队!” ...... 足利义满在山道里狂奔了半个时辰。 战马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轰然倒地。足利义满被甩飞出去,在碎石地上滚了十几圈,撞在一棵树干上才停下。 浑身骨头仿佛散架,眼前阵阵发黑。 细川满之带着三百多名残兵追了上来,将他扶起,“将军大人,你马死了,只能走了。” 足利义满咬碎了牙,推开细川满之,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一夜狂奔。 饥寒交迫。 天亮时分,山道终于走到尽头。 前方,一条宽阔的河流挡住了去路。 日野川。 河水冰冷湍急,岸边只停着五六条破旧的渔船。 “船!有船!”幕府武士们双眼通红,疯狂地冲向渔船。 “滚开,让将军先上!”细川满之拔出太刀,砍翻两名抢船的足轻。 足利义满被推上最大的一条渔船,船夫被刀架在脖子上,拼命划桨。 一炷香后。 渔船靠岸。足利义满踩着泥泞的河滩爬上岸,回头望去。 对岸还有两百多名武士没有过河,正在焦急地等待渔船返回。足利义满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足利义满看着宽阔的河面,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劫后余生的癫狂。 细川满之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将军大人,您又笑什么?” 足利义满指着对岸,眼中满是嘲弄,“我笑那朱权,终究是不知兵!” 足利义满站起身,双手叉腰,看着日野川,声音逐渐恢复了几分得意。 “兵法云,半渡而击。他若早派人烧了这几条渔船,或者等我等渡河到一半时,突然杀出,以火器轰击河面,我等必死无疑!” 足利义满冷笑连连:“他追到山道就不追了,分明是不熟地形,不敢深入。大明军队,不过是一群仗着火器逞威的莽夫罢了!” 话音刚落。 “呜——” 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从日野川下游传来,足利义满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只见河道拐角处,三艘大明快船顺风驶来。 船帆上,五爪金龙旗迎风猎猎。船头,两门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河岸。 “开火!” 船上的大明水师百户冷酷下令。 “轰!轰!” 散弹如暴雨般倾泻。 对岸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幕府武士,瞬间被铁钉和铅弹撕碎,血水染红了河岸。 快船没有停,借着风势直逼足利义满所在的河滩。 船舷两侧,五十名火枪手端起燧发枪。 “砰砰砰!” 白烟升腾。 “保护将军!”细川满之嘶吼一声,猛地扑在足利义满身上。 十几发铅弹瞬间贯穿了细川满之的后背,血花飞溅。足利义满被压在下面,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细川……”足利义满浑身颤抖。 细川满之口吐鲜血,死死抓住足利义满的衣襟。 “将军……脱下衣服……换上足轻的衣服……快走……” 细川满之头一歪,气绝身亡。 足利义满眼眶欲裂。他推开细川的尸体,手忙脚乱地脱下残破的阵羽织,扒下一名死去的足轻衣服套在身上。 “走!进芦苇荡!” 足利义满带着仅存的几十名残兵,像老鼠一样钻进了一人多高的芦苇荡。 大明快船靠岸,火枪手下船搜索了一阵。 “百户大人,芦苇太密,跑了。” 百户冷笑一声:“无妨,他逃不出这片天罗地网。” 第403章 阿满三笑,天命不在我 芦苇荡,山林,荒野。 足利义满像野人一样,在泥沼和荆棘中穿行了一天一夜。没有食物,没有水。身边原本几十个残兵,走散的走散,饿死的饿死。 当他终于走出山林时,身边只剩下十二个带伤的足轻。 前方,是一处绝谷。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足利义满认得这里。 落人谷。穿过这道谷口,就是伯耆国的大平原。只要到了平原,就能找到地方大名,重新集结兵马。 足利义满扶着石壁,艰难地走出谷口。 阳光刺眼,谷口外,有一座破败的地藏庙。 足利义满靠在庙外的残碑上,大口喘息。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哈哈哈哈!” 足利义满第三次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二个足轻面面相觑,以为将军疯了,“将军大人……” 足利义满摆了摆手,止住笑声,眼神阴狠,“我笑朱权,终究是个黄口小儿!” 足利义满指着身后的落人谷,“此处乃咽喉要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若在此处留下一将,哪怕只有一百人,我便插翅难飞!” 足利义满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可惜,他算漏了这一步!天不绝我足利义满!待我回到九州,联合诸藩,必将大明军队碎尸万段!” “吧唧,吧唧。” 一阵奇怪的咀嚼声打断了足利义满的豪言壮语,声音是从地藏庙里传出来的。 足利义满猛地拔出断刀,死死盯着庙门,“谁在里面?” 门帘被一只油乎乎的手掀开,蓝闹儿穿着一身略显紧身的大明千户铠甲,打着饱嗝走了出来。 他手里抓着半只烤得焦黄的烧鸡,满嘴流油。 “吵死了。大清早的,笑得跟鸭子一样。”蓝闹儿撕下一块鸡肉,一边嚼一边抱怨,“这破地图,画得什么玩意。说好抄近道,害老子在山里绕了一整夜。要不是带了烧鸡,老子非饿死在这破地方不可。” 足利义满看着眼前这个胖子,脑子嗡的一声。 明军! 而且是个将领! 蓝闹儿咽下鸡肉,随意在铠甲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 他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足利义满,“秃瓢,左边脸有疤,丑不拉几……” 蓝闹儿眼睛一亮,把半只烧鸡塞进嘴里叼着,“你就是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双手握刀,浑身发抖:“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蓝闹儿翻了个白眼。 “宁王殿下说了,你这老小子命硬,肯定会往伯耆国跑。落人谷是必经之路,让我带人来堵你。” 蓝闹儿吐出鸡骨头,拔出腰间的燧发短铳,“至于这破地图,画得确实不怎么样。害老子绕了半夜山路。” 他抬起头,冲足利义满露出一个森然笑容,“不过,等到你就行。” 足利义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就在这时,破庙后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百名大明火器兵从残墙、枯树和庙后的阴影中走出。 他们早已拆掉马具,裹住枪口,连火把都没有点燃。足利义满一路经过,竟没有察觉半分。 此刻,所有燧发枪同时抬起。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十二名残兵。 足利义满看着眼前的火器,手中的断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将军大人!” 一名足轻惊恐拔刀,刚迈出一步,便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 足利义满缓缓闭上眼睛,肩膀终于塌了下去。 蓝闹儿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在足利义满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拿下。” 几名明军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用麻绳将足利义满捆得结结实实。 东瀛幕府第三代将军,就此生擒。 蓝闹儿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远处的平原,“行了,活干完了。回营,老子要吃烤全羊!” 很快,蓝闹儿便翻身骑上一头抢来的东瀛矮脚马,嘴里叼着一根剔骨牙签,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在他身后,曾经不可一世的东瀛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被粗麻绳捆成个粽子。两个五大三粗的大明火器兵扯着绳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在泥土路上。 ...... 月山富田城,天守阁。 朱权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看着大内盛见刚刚呈递上来的出云国矿产图册。 常森和傅忠分立两侧,两人身上的精钢扎甲还没来得及清洗,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阁内。 “砰。” 蓝闹儿大步走进来,随手把一个破麻袋扔在地上。麻袋散开,露出足利义满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 “王爷,这秃瓢就是足利义满。”蓝闹儿打了个饱嗝,伸手揉了揉肚子。 朱权放下图册,锐利的目光落在足利义满身上。 足利义满挣扎着抬起头。虽然狼狈不堪,但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幕府将军的傲气。他死死盯着朱权,咬牙切齿。 “大明宁王!你胜之不武!若非仗着火器犀利,我大和武士岂会败给你这等黄口小儿!” “砰!” 常森一步跨出,一脚狠狠踹在足利义满的脸上。 足利义满惨叫一声,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半张脸瞬间肿得老高。 “败军之将,哪来这么多废话。”常森冷笑一声,手按刀柄,“再敢对王爷不敬,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朱权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蟒袍,缓步走到足利义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器之利?这也是大明的本事。”朱权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胜利者的狂热,“你输给火器,便是输给大明的国力。你输给重骑,便是输给大明的军制。你输给本王,是因为你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人数和运气上。” 足利义满脸色难看至极。 “大内盛见。”朱权淡淡喊了一声。 “小人在!”大内盛见像狗一样从门外爬进来,头死死磕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足利义满一眼。 “找人给他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打个结实的铁笼子,把他装进去。”朱权语气淡漠,“传檄东瀛各藩大名,幕府主力已经覆灭,足利义满被擒。自今日起,大明镇东都护府正式接管东瀛。凡不降者,本王就带着他们的幕府将军,一家一家去拜访。” 第404章 烧开水逆天改命 文华殿内,常升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热茶,脸却憋得通红,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朱允熥,“哎呀”一声开始诉苦了。 “殿下!您可得管管燕王府那小胖子!” “朱高炽那心肠,简直比煤炭还黑!天天往开国公府跑,左一句‘岳父’右一句‘岳父’,拿着皇家银行的内部实业股,说什么产业一开,白银滚滚来,稳赚不赔。”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监察院送来的折子,连眼皮都没抬,敷衍道:“嗯,然后呢?” “臣信了啊!”常升猛地一拍大腿:“臣把府里压箱底的八万两现银全投进去了。现在倒好,分红要等年中,银子全压在账上。常家上下几百口人,吃顿肉都得算着日子,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朱允熥合上折子,发出一声轻笑。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杯,撇了撇浮沫:“舅舅,常家在江宁还有三千亩上等水田,在应天府有五处铺面。你若是真揭不开锅,孤让光禄寺每天给你府上送两扇猪肉?” 常升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气势顿时弱了下去,“那……那也不能让臣的钱一直躺在账上啊。”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个粗狂的汉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玄武门夺宫,常升可是第一个开团的。但自打自己监国以来,军权重新洗牌。李景隆干得红红火火,冯家、傅家的小子都去了东瀛,就连朱棣都在辽东起飞。 唯独常升这个亲舅舅,顶着个开国公的爵位,天天在应天府遛鸟看戏。 这哪是来要钱的,这分明是闲得骨头生锈,来要活干的。 “行了。”朱允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揶揄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是咱亲舅舅,想要什么差事,尽管说。” 常升闻言登时眼睛都亮了,赶紧收起刚才那副泼皮无赖的模样,双手抱拳,沉声道:“殿下,臣是武将。武将就该死在马背上,而不是烂在应天府的温柔乡里。臣求殿下,给臣一支兵马,哪怕去辽东给徐辉祖当个副将也行!” “这哪能让你去当个副将......”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巨幅堪舆图前。 常升愣住了,目光追随着朱允熥的手指。 那根修长的手指,掠过大明现在的九边,掠过甘肃镇,最后停在嘉峪关外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这里。”朱允熥指尖重重一点。 “西域?”常升眉头紧锁,“殿下,那地方可不是辽东。嘉峪关外黄沙漫天,察合台残部和各路部族互相割据。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咱们要人没人,要粮没粮,真插一面旗进去,转眼就让人拔了。” “谁说守不住?”朱允熥转过身,眸光冷冽,“孤告诉你,西域,自古以来就是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汉唐能设西域都护府,大明为何不能?” 常升呼吸一滞。 “孤给你一座西域都护府。”朱允熥死死盯着常升,“第一批一万两千人,抽调金吾卫老卒和边军精锐;五千火器营分批出关。三年之内,西域总兵额扩充到三万人。” “先屯田,再练兵。沿着驿路修粮堡,沿着水源设军镇。皇家银行的银票、应天的精盐和江南的布匹,就是你的第一批武器。” 常升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听话的部族,给盐、给粮、给银票,允许他们在互市里赚银子。”朱允熥抬手,指向更远处,“不听话的,火炮轰碎营帐。打服一个,收编一个。三年之内,孤要看到大明龙旗插在天山脚下。能做到吗?” 常升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臣常升,万死不辞!” “起来。”朱允熥走回御案前,语气却没有半点放松,“兵部交接之后,先把西域地图、部族名册和水源路线送到内阁。没有粮道,不许擅自深入;没有军医和工匠,不许贸然开战。” 常升起身,胸膛挺得笔直,“殿下放心,臣懂。” 他走到殿门口,朱允熥又补了一句。 “至于你的八万两,别再去找高炽哭穷了。” 常升脚步一顿。 “那是孤让他收的。等铁路修到嘉峪关,你便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 常升脸上的肉一抖,立刻咧嘴笑了起来,“臣突然觉得,分红晚几个月也没什么。” 说完,他大步走出文华殿。 殿外正好迎上解缙。 解缙看着他满面红光,疑惑道:“国公爷,何事如此高兴?” 常升拍了拍解缙的肩膀,震得解缙险些散架:“解大人,老子要去吃沙子了!哈哈哈!” 看着常升大笑离去的背影,解缙揉着肩膀,一头雾水地走进大殿。 “臣解缙,叩见殿下。” “免了。”朱允熥抬头,“何事?” 解缙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殿下,兵仗局李元命人来报。您之前画的那个图纸,那个‘烧水’的玩意儿,他们把模型造出来了!”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精光,“备马!去兵仗局!” ...... 钟山,兵仗局内坊。 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硫磺味、煤烟味和铁锈味。巨大的高炉日夜不息地喷吐着火舌,赤膊的匠人们挥舞着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 朱允熥没有穿蟒袍,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在一众锦衣卫的护卫下大步走入工坊深处。 解缙紧随其后,被呛得连连咳嗽,却不敢放慢脚步。 李元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工部右侍郎满脸黑灰,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大匠。众人见礼之后,朱允熥直接看向他们围着的那台机器。 底部是密封黄铜锅炉,下方堆着无烟煤。 锅炉上方接出粗细不一的铜管,铜管尽头连着铁质气缸。气缸里装着活塞,活塞通过连杆连接到一只沉重飞轮。 机器粗糙,甚至有些丑陋。 但它确实已经有了后世蒸汽机的样子。 “殿下。”李元抹掉额头上的汗,“臣等试了上百次,炸坏三个铜锅,才勉强造出这一台。水烧开之后,蒸汽冲入气缸,能够推动铁塞子往复运动。” “安全措施呢?”朱允熥没有立刻看机器,反而看向锅炉旁的匠人。 李元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回殿下,炉盖加了铁箍,管口也加了铜塞。” “有没有泄压阀?” “泄压阀?”李元脸上露出茫然。 朱允熥的眉头微皱,“先退后三丈。所有人离开锅炉正面。” 工匠们连忙后退。 “点火,加压。” 两名匠人拉动风箱,炉膛里的火焰越烧越旺。锅炉中的水开始沸腾,白色蒸汽沿铜管涌入气缸。 “嗤——” 刺耳的漏气声响起。气缸里的活塞缓缓向前移动,连杆随之推动飞轮。 咔。 咔咔。 那只重达百斤的铸铁飞轮,竟然真的转了起来。 “转了!”解缙瞪大双眼,“殿下,烧水真的能让铁轮自己动!” 朱允熥没有回答。 飞轮转得很慢,摩擦声却越来越大。大量蒸汽从活塞缝隙中喷出,白雾冲向旁边的木柱,木柱表面很快被烫得发黑。 “停火!”朱允熥厉声开口,“泄压!” 李元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带人拉动泄压杆。 蒸汽声逐渐减弱,飞轮也慢慢停下,工坊里只剩下铁器冷却时的细微声响。 “殿下。”李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力气确实有,可漏气太严重。气缸内壁已经打磨过许多次,活塞也换过生铁、熟铁和黄铜,始终堵不住。” 朱允熥走近气缸,隔空点了点发烫的铁缸壁,“不是打磨得不够,而是你们在用硬碰硬。钢铁受热会膨胀,冷却又会收缩,活塞和气缸不可能永远严丝合缝。” 他转身看向李元:“南洋那边,郑和送回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一种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汁液,凝固后很有弹性的树胶?” 李元思索片刻,随即疯狂点头:“有!有!有一批南洋树胶,好像叫‘杜仲胶’,臣嫌它遇热发软,遇冷发硬,就扔在库房里了。” “你啊你,暴殄天物。”朱允熥骂了一句,却没有真的动怒,“找人去试。分别测试弹性、耐热和压缩回弹。取少量与硫黄混炼,做成薄环,放进热水和蒸汽里反复加热。至少做三十组记录。” 朱允熥指向气缸,“如果海胶经过处理后仍能保持弹性,就把它套在活塞外缘,做密封环。不是靠堵住缝隙,而是让它在压力下主动贴紧缸壁。” 李元飞快记录,眼神越来越亮:“臣明白了!用软物填补硬缝!” “只是第一步。”朱允熥又看向锅炉,“气缸不能继续用普通铸铁。杂质太多,受压容易炸裂。让李元的高炉继续升温,尝试炼出更致密的钢材。” 李元重重点头。 朱允熥却没有停,“另外,锅炉必须加泄压阀,外面装隔热板。今后试车,点火、观测、泄压三人分责。谁敢站在锅炉旁边看热闹,先罚二十军棍。” 一旁的解缙听得心惊肉跳,“殿下,这东西……当真能拉动车辆?” 朱允熥看着那只停下来的飞轮,“现在不能。” 解缙松了口气。 “但不久之后,孤给它装上轮......”朱允熥的目光越过工坊,落向外面铺设的铁轨试验线,“届时,不要战马,不要纤夫,只靠烧水,就能让车自己在铁轨上跑。” 解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应天的军粮装上铁车,几日之间运到北平;嘉峪关外的火炮沿轨道推进,转眼便出现在西域;东瀛、辽东、南洋的物资,源源不断流入大明腹地。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若真能做到,铁路就不只是路了......” 李元激动得双手发颤,“殿下放心,臣一定办到!” 朱允熥点头,刚准备离开,工坊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地面微微一震,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解缙脸色瞬间变白,“李大人,这……不会又是火箭研究院吧?” 李元的脸色也变了,“陶万户今日确实要试射一种新东西。” “什么东西?” “咱也不知道啊......” 朱允熥缓缓转身,望向钟山深处。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轰! 黑烟冲上半空,像一条扭曲的黑龙。 解缙咽了口唾沫,“这小陶究竟造出了什么?” 第405章 大明人能飞! 钟山后山,火箭研究院。 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石苦味与焦糊味。 朱允熥大步踏入试射场。锦衣卫立刻散开,刀出半鞘,警惕四周。解缙捂着口鼻,被呛得眼泪直流。李元则吓得脸色惨白,生怕这位太孙殿下被流弹伤了分毫。 前方的空地上,被炸出一个半丈深的大坑。 坑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他光着膀子,胸前挂着一块烧焦大半的厚皮围裙,头发被火星燎得卷曲,满脸黑灰。 听到甲片摩擦声,汉子猛地回头。 “殿……殿下!”陶景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随手在满是油污的裤腿上抹了两把,结结巴巴道,“臣……臣不知殿下驾到,惊……惊了圣驾,臣该死!”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的请罪,目光越过他,落在坑底那个炸得扭曲变形的巨大铁架子上。 那是一个六角形的铁笼,里面密密麻麻塞着几十根粗大的铁管,大半已经炸裂。 “这是什么?” “百虎齐奔!”他几步冲到坑边,指着那堆扭曲的铁管,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臣把单发火箭加粗,尾部装了十字尾翼,又把三十六根发射管绑在一起。只要点燃总引信,三十六发开花火箭便能同时射入敌阵!” “方圆百步,火力覆盖!” 陶景初越说越兴奋,抓起一根残破铁管,懊恼道:“可惜第三排推力不均,有两枚火箭卡在管内,随后整架发射器一起炸了。” 解缙听得头皮发麻。 三十六发开花火箭同时出膛。这东西若是摆上战场,什么重骑兵也扛不住啊。 陶景初却没有半点得意,反而指着那堆废铁咬牙。 “可惜第三排有两枚火箭没有推出去,卡在管内,后面的火药又全部烧起来,整座发射架便炸了。” 朱允熥走入坑中,捡起一截发射管。 管壁内侧有一条焦黑的灼痕,裂口集中在底部。旁边两枚火箭的尾翼被挤成了铁片,箭身还死死卡在半截管道里。 朱允熥看了片刻,问道:“第三排发射管,是不是比前两排更热?” 陶景初一怔,连忙点头。 “是!第三排连续试了五次,管壁温度最高。” “不是推力不够。”朱允熥将残管丢回坑底,“是你把三十六根火箭塞进了炮管里。” 陶景初愣住。 “火箭尾翼只要有一根偏斜,便会卡住。后面的火箭继续燃烧,爆炸自然无可避免。” 朱允熥折断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两道平行直线。 “火箭需要的是方向,不是膛压。” 他在两道直线之间补上横向支撑。 “拆掉封闭铁管,换成滑轨。火箭挂在滑轨上方,或者卡在滑轨下方。点火之后,滑轨只负责导向,不承受火箭的侧向爆压。” 陶景初死死盯着地上的线条。三息后,他一把拍在大腿上,“对!” 这一声吼得解缙肩膀一抖。 陶景初已经完全忘了面前是谁,直接蹲下夺过炭笔,在朱允熥的草图旁边疯狂补线。 “滑轨负责定向,不负责闭锁!架子可以换成木料,底部加铁箍,仰角用齿轮调节!” 他越画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六组滑轨,每组六枚火箭,可以分批点火!架子重量至少能降七成,两匹马便能拖着走!” 李元沉着脸喝道:“陶景初,殿下面前,不得失仪!” “无妨。”朱允熥站起身。 这就是他要的军工匠人。 不懂官场,不会逢迎,但只要给他一条正确的路,他便能自己走出十里。 “滑轨图纸尽快完善。”朱允熥看向陶景初,“三月内,孤要看第一轮木架试射。” 陶景初猛地抬头,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刚要转身,又像想起什么,脸色忽然涨红,“殿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朱允熥看着他。 陶景初咬了咬牙,啪的一声双膝跪地,声音发颤:“臣这些日子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殿下,求求您了,臣想上天!” “臣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天命。臣就想真正升到天上,看一眼地面到底是什么样!” 李元见状人都麻了,刚想跪下请罪。 解缙拦住了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对着陶景初道:“小陶啊,人力终有尽时。飞天之说,不过是方士妄谈。你还年轻,莫要为了虚妄之念,耽误了自己,耽误了殿下的军国大事。” 陶景初低着头,没有争辩。 他从小听到大的,就是这些话。他的父亲陶成道试飞火箭,死在半空。陶家因此成了笑柄。 可他不相信父亲错了。他只相信,那条路还没有走对方向。 “孤觉得,你能上去。”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陶景初耳边炸响。 陶景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国掌舵者。 “殿……殿下?” 朱允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钟山上方的苍穹,“火箭的推力现在确实不适合载人。但谁说,上天只能靠火药?” 陶景初愣住了:“不靠火药?那靠什么?” “你放过孔明灯吗?”朱允熥问。 “放过。”陶景初点头。 “那就做一只更大的孔明灯。” 陶景初愣住了,更大的?孔明灯? 朱允熥捡起树枝,蹲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囊体。 “气囊用轻薄而密实的布料缝制,内壁做防漏处理。下方悬挂藤篮,先不要载人,先载沙袋。” 他又在气囊下方画出火盆。 “底部安装持续热源,热空气升温后会膨胀,整体密度下降。只要浮力超过气囊、吊篮和载荷的总重量,便能离地。” 陶景初盯着那幅图,呼吸逐渐急促。 “气囊越大,排开的冷空气越多,浮力越大……” “理论上是可行的。” 朱允熥没有给他泼冷水,却也没有让他继续幻想,“只是理论。” 他用树枝敲了敲图上的火源,“热源太强,会烧穿气囊。热源太弱,升不起来。布料漏气,升到半空便会坠落。风向无法控制,升降也有迟滞。” 陶景初眼里的狂热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烈。 “那就先做小型无人囊!”他猛地站起来,“测浮力,测漏气,测耐火,再做吊篮。升降靠火势只是大概,真正的难处是怎么稳定、怎么观察、怎么落地!” 解缙和李元对视一眼。 这好像不是一个神话,而是一条需要无数次失败才能走通的路。 “殿下,这东西叫什么?”陶景初问。 “热气球。”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山崖边,俯瞰着下方的应天城,“但孤不是让你上去只看看风景的。” 陶景初的神情立刻严肃下来。 “战争之中,山川会挡住斥候,树林会遮住伏兵,夜色会掩住粮道。”朱允熥指向远处连绵的山岭,“但如果大明有一双眼睛,能升到百丈高空,敌军的营地、粮车和调动路线,就会提前暴露。” 解缙盯着那片山林,脸色逐渐变化。 他想到了另一种战场。 敌军还在山后集结,大明已经知道。 敌军准备绕袭粮道,大明已经知道。 敌军以为藏在树林里无人发现,空中的观察员却能把旗语传回炮垒。 “高空观察,千里镜测距,地面旗语传讯。”朱允熥转头看向陶景初,“若距离太远,就用彩烟和信号弹。先做侦察,不要急着投弹。只要能看清敌人的位置,这东西就已经值一座城。” 陶景初死死攥住炭笔,“殿下,给臣多久?” “半年。”朱允熥声音冷硬,“半年内,做出第一只能够稳定升空、传回信号、顺利落地的热气球。” 陶景初没有立刻磕头。他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图纸,又抬头望向天空。 许久,他才一字一句地开口:“臣领旨!” 说完,他转身冲向工坊。 解缙站在旁边,仍有些难以置信,“殿下,这热......热气球真能升到百丈之上?” “能!”朱允熥答得干脆,“你要相信,大明人能飞!” 第406章 杨溥不语,只是一味的挥刀,天皇也不语,只是一味逃跑 朱允熥心情舒畅地回到文华殿,准备继续和几位大臣议事。 还没开始,只见许久没上线的蒋瓛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铜管。 “殿下,云南密奏。” 朱允熥动作一顿,伸手接过铜管。捏碎火漆,抽出一卷写满密密麻麻馆阁小楷的奏报。 一眼看到落款,朱允熥笑了,调侃道:“这个杨溥,去云南这么久了,终于知道给孤写奏报了。” 解缙和茹瑺对视一眼。 春闱榜眼杨溥,被太孙破格提拔,派往云南辅佐西平侯沐春推行“改土归流”。这几个月来,西南方向一直没有动静。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早就被瘴气和凶悍的土司折磨废了。 朱允熥展开奏报,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笑意瞬间收敛。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凭空降了几分。 朱允熥一字一句地看着,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解缙额头渗出冷汗,他太了解这位太孙了。越是这种平静,越代表着事情极大。 “解缙。”朱允熥终于抬起头,将奏报扔了过去,“你看看。” 解缙双手接住奏报,快速扫视。 只看了几眼,解缙的脸色就变得煞白,双手甚至控制不住地发抖。 “洪武二十七年五月,抵昆明。次月,清查军屯空饷,斩卫所千户三人。” “八月,推行汉话。普洱土司拒不从命。臣杨溥调火枪营三百,封锁寨门。男丁高于车轮者,尽斩。得良田万亩,丁口四千。族谱焚毁,神像捣碎铺路。” “十月,推行易衣冠。楚雄三部土司联名抗税,杀大明税吏。臣请西平侯发兵一万,携野战炮二十门。轰平三寨。斩首六千,筑京观于楚雄城外。” “十二月,废除土司世袭。改流官。不从者,抄家灭族。” ...... 解缙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改土归流?这他妈的根本就是杨溥不语,只是一味的挥刀啊! 短短半年,这个年轻的读书人就在云南杀了十几个土司,斩首近万人。烧毁族谱,捣毁神像,逼迫西南各部彻底断绝过去的文化根基。 手段之酷烈,简直令人发指。 “殿下!”解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杨溥此举,有伤天和!西南土司盘根错节,如此暴政,必会激起民变!臣请殿下速速将其召回,下狱问罪,以平西南民愤!” 茹瑺也跟着跪下,不过他没说话。 “有伤天和?”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解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明的百姓被土司当成奴隶买卖,被挖眼割舌用来祭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有伤天和?” 解缙语塞:“这……这是蛮夷陋习,或许可以试着以德化之……” “德化个屁!”朱允熥一脚踹翻解缙的官帽,“大明建国二十几年,德化了二十几年!结果呢?他们拿着大明的赏赐,杀大明的官,抢大明的粮!” 朱允熥指着那份奏报,声音冰冷。 “孤觉得杨溥做得对!对付禽兽,就不能用人的规矩。断言语,易衣冠,绝祭祀。只有把他们的根彻底挖断,西南才能真正变成大明的疆土。” 解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允熥转过身,看向殿外。 “不过,杨溥在奏报最后写了。他杀得太狠,把那些土司逼急了。” ...... 月山富田城,天守阁外。 一个巨大的精钢铁笼摆在广场正中。笼子里,东瀛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披头散发,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死。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天守阁的大门。 大内盛见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快步走上台阶。他路过铁笼时,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随即换上一副极度谄媚的笑脸,推门入阁。 “王爷。”大内盛见双膝跪地,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出云、伯耆、因幡三国大名,已经交出兵权、田册和银矿契书。按您的吩咐,属下又从降卒中选出两万精壮,编入镇东协从军。” 朱权靠在主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极佳的银锭。 “两万人。”朱权将银锭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协从军的粮饷怎么算?” 大内盛见额头贴地,语速飞快:“回王爷,协从军只发糙米,不发军饷。攻城拔寨时,他们顶在最前面。若有怯战退缩者,属下亲自带督战队砍了他们。” 朱权满意地点头,“京都那边,什么动静?” 大内盛见直起身,神色凝重了几分:“细川家、山名家残部,联合近畿诸藩,又凑了两万兵马,屯扎在京都外围。他们放话,要死守天皇与花之御所。” “两万。”常森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正在用磨刀石打磨长刀。刺耳的摩擦声在阁内回荡。“王爷,两万人不够杀啊。要不我带五百重骑先去冲一阵?” 傅忠拎着熟铜棍走进来,随声附和:“算我一个,我给你砸开中军。” 朱权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指尖从出云国一路划向京都。 “传檄东瀛各藩。”朱权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大明镇东开拓府,即日兵发京都。沿途城池,开门献降者,免死。闭门拒守者,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铁笼中的足利义满猛地抬头,“朱权,你敢!” 朱权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本王千里迢迢,翻山跨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一座银山?” “本王是来接管东瀛的!” “啊啊啊!”足利义满双眼通红,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像个无能的丈夫。 朱权却已经转身,“大内盛见,还不去。” 大内盛见浑身一颤,重重磕头:“属下这就去办!” 次日清晨。 大明远征军拔营起寨。两万东瀛协从军走在最前方,他们扛着大明的五爪金龙旗,手里拿着简陋的竹枪和太刀。每一营后方,都跟着一队大明督战官。 再往后,是常森与傅忠率领的五百大明重骑,以及两千火器营。十门野战炮和二十门攻城重炮由挽马拖拽,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声响。 大军推进速度极快。 第一日,兵临因幡国鸟取城。城主仗着木墙和高楼,试图闭门死守。常森根本没有废话,下令火炮推至城下两百步。 十门野战炮三轮齐射,鸟取城木制的城门连同上方的城楼瞬间化为碎木。 两万协从军为了向大明主子表忠心,如疯狗般冲入城中。不到一个时辰,鸟取城易主。城主被大内盛见亲手斩下头颅,挂在城头。 第二日,伯耆数座城池接连开门。 第三日,大军逼近丹波国。 丹波国大名吓破了胆,连夜清点府库,发现自己既没有挡住火炮的城墙,也没有能与玄铁重骑硬拼的武士。 他带着全家老小出城十里,跪在泥地里迎接大明龙旗。降书上,印着丹波国全部田产、银矿和兵籍。 ...... 京都,皇居。 后小松天皇坐在御帘后,浑身发抖。下方,几名公卿吵成一团。 “不能打!大明军是怪物!他们的火器能引下天雷!” “必须打!这是大和民族最后的尊严!两万武士就在城外,定能玉碎报国!” 后小松天皇猛地站起身,推倒了面前的矮桌,声音尖锐,“玉碎?你们去碎!我不碎!备马!带上三神器!离开京都,去比叡山延历寺!那里有僧兵,那里地势险要!” 公卿们大惊失色,“陛下,您若走了,京都就空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后小松天皇扯下繁琐的朝服,换上一件轻便的狩衣,“只要三神器还在,天皇就在!京都丢了,还能再夺回来。三神器丢了,东瀛的天命就断了!走!” 夜色降临,一队轻骑护送着东瀛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仓皇逃出京都北门,遁入深山。 而此时,京都正南方的平原上,大明军队的篝火已经连成一片。 朱权坐在中军大帐内,擦拭着手中的燧发短铳。 宋忠快步入帐,抱拳禀报:“王爷,锦衣卫暗探传回消息,京都城内大乱,后小松天皇逃了。” 朱权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宋忠,“逃了?去哪了?” “向北,疑似去了比叡山方向。” 朱权收起短铳,冷笑出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常森,傅忠。” 两员悍将立刻上前,“明日破晓,攻城。” 第407章 马踏东京赏樱花 三月初三,京都城外。 漫山遍野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官道。 两万东瀛联军在城南结阵。细川家、山名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武士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具足,握着太刀与长枪,眼神中透着绝望的疯狂。 在他们正前方,大明远征军静静列阵。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只有火器营士兵装填定装纸壳弹时,枪机碰撞的细微声响。 朱权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大内盛见。” “属下在!”大内盛见策马奔来,腰间挂着两颗刚砍下不久的人头。 “让你的协从军去填阵。一炷香内,本王不想看到前面还有站着的敌人。” “遵命!” 大内盛见拔出太刀,策马冲回协从军阵前。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喊了一句话:“杀一人,赏白米十斤!后退者,死!” 两万协从军红了眼。他们本就是降卒,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退路。 “杀!” 两万人如决堤的洪水,乱哄哄地冲向对面的联军防线。 东瀛联军的弓箭手开始抛射。稀疏的箭雨落入协从军中,带倒一片人。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撞入联军阵型。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樱花。 朱权抬起右手。 三声短促的铜号响彻战场。协从军立刻向两翼退开,露出一条直通南门的炮击通道。 朱权盯着城门,冷声下令:“炮营,照准城门上沿。开花弹先打城楼,实心弹打门轴。” 三十门火炮同时调整仰角。 下一刻,炮声连成一片。 轰! 第一轮炮弹砸向京都南门,城楼上大片木梁被炸断,守军从高处惨叫着坠落。 轰!轰! 第二轮开花弹接踵而至。 京都南门被炸出巨大缺口,却没有彻底洞开。烟尘散去后,门后竟露出两重交错木栅。武士抱着火油罐冲上城墙,试图把缺口变成火海。 “他们还有第二道防线!”傅忠咧嘴一笑,“这才像个都城。” 朱权没有理会,“常森,破门。” 常森拉下面甲,长刀前指,“重骑,冲锋!” 五百玄铁重骑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直接撞向完整城墙,而是沿着炮火炸出的缺口斜切过去。战马踏碎樱花,黑色铁流撞入烟尘。 第一重木栅被长枪撕开。 城墙上的火油倾泻而下,落在重骑头盔与甲胄上,火焰刚刚升起,便被早已准备好的湿毡压灭。 常森一刀劈断横木,大吼:“傅忠!” “来了!” 傅忠带着攻城队推进到城门前,十门野战炮被推到近处,炮口几乎贴上木栅。 “开炮!” 轰! 第二道防线被硬生生掀飞。 两万东瀛联军终于崩溃。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逃向城内,也有人试图组织反冲锋,却被火器营三段齐射打成一片血雾。 五百玄铁重骑开始加速。战马的铁蹄踏碎了满地樱花,直接碾过溃散的敌军,顺着城门的缺口,冲入京都。 东瀛京都,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都城,今日迎来了它最恐怖的征服者。 城内街道两侧木屋紧闭。浪人从巷口冲出,刚举起太刀,便被火器营乱枪击倒。火枪声在街道间连续回荡,白烟遮住了残阳。 朱权很快也策马入城。 “常森,接管东四门。” “傅忠,封锁西城和皇居外墙。” “宋忠,带锦衣卫查封府库。公卿家中,凡有兵器、银库和私兵名册,全部封存。” 命令一道道传下。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朱权一路畅通无阻,直逼皇居。 皇居的大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公卿们逃跑时丢弃的鞋子、字画和金银器具。几个老太监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朱权翻身下马,提着刀走入大殿。 大殿内依旧空无一人。象征皇权的御座上,只留下一件华丽的御衣。 很快,大内盛见拖着一个老太监走进来,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王爷,问清楚了。后小松确实去了比叡山,三神器也被带走了。延历寺已经封闭山门,正在召集僧兵。” 朱权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他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的雕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三神器?一块破镜子,一把破剑,一块破石头?” 朱权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在御座上。木屑纷飞,御座轰然碎裂。 “封存府库,查抄所有公卿府邸。敢藏匿金银者,斩。” 朱权还刀入鞘,“至于那个什么天皇......先调五百轻骑,封锁比叡山所有山道。” 大内盛见领命退下。 朱权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一阵风吹过,皇居内的樱花纷纷扬扬洒落,落在他的玄色铁甲上。 大明龙旗,已经插在了京都的城头上。 ...... 比叡山,延历寺。 这座盘踞在京都东北方的佛教圣地,此刻已成东瀛最后的堡垒。 三千僧兵剃着光头,身披袈裟,手持薙刀,密密麻麻堵在山道上。 后小松天皇坐在大殿内,双手死死抱着三个锦盒。里面装着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 “陛下安心。”延历寺座主慧能双手合十,“比叡山地势险峻,山道狭窄,大明重骑冲不上来。火炮也推不到半山腰。只要守住山门,各藩勤王之师一到,京都自可收复。” 后小松天皇长出一口气,擦去额头冷汗,“有劳大师。若能退敌,朕必封延历寺为国教。” 山脚下,大明远征军大营。 朱权骑在高头大马上,抬头看着云雾缭绕的比叡山。 “王爷。”常森策马靠近,眉头紧锁,“山道太窄,战马展不开。强攻的话,火器营施展不开,伤亡不会小。” 傅忠扛着熟铜棍,咧嘴一笑:“怕什么?让我带先登营上去,半个时辰砸开山门。” “用人命填?”朱权冷冷扫了他一眼,“大明士卒的命,比这满山秃驴金贵。” 他转头看向大内盛见,“延历寺有多少人?” 大内盛见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回王爷,僧兵三千,加上天皇带来的残兵,不到四千。” 朱权点头,没有再看山门,而是把目光移向半山腰那片连绵松林。 “前山山势如何?” “松林一直连到山门,东南风,风势不小。” 朱权点了点头。 “把十门重炮推到山脚,仰角调到最高。炮弹换成开花弹,外面包油布,装填猛火油。” 常森一愣,随即兴奋道:“王爷要烧山!” 朱权不再废话,一切就绪后,直接挥手下令:“开炮。” 轰!轰!轰! 十门重炮齐射。 炮弹越过山道,砸入半山腰的松林。包裹在弹体外的油布炸开,猛火油泼洒在松针与枯枝之间,火星顺着东南风迅速连成一片。 轰!轰!轰! 第二轮炮火紧随而至。 山林深处火光翻卷,浓烟贴着山坡向上涌去。很快,半座比叡山便化作一片火海。 山道上的僧兵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阵型大乱。 “救火!快救火!” “守住山门!” “不能让火烧过来!” 喊声和钟声混在一起,整座山都乱了。 大殿内,后小松天皇猛地站起身,惊恐地看着窗外的冲天火光,哆嗦着,“他们……他们连佛门圣地都敢烧?” 慧能座主脸色惨白,双手发抖,“疯子,大明人都是疯子。” 火势顺着山势向上迅速蔓延,热浪扑面而来。 “陛下,前山守不住了。”一名公卿跌跌撞撞跑进来,“大火马上就要烧到大殿了!” 后小松天皇一把抓起三个锦盒,“走!走后山密道!” 延历寺后山,有一条极其隐秘的下山小径,专为逃生所留。 后小松天皇在十几名心腹武士和慧能的保护下,仓皇钻进后山密道。 第408章 自今日起,废除东瀛国号! 比叡山后方,一条小溪旁。 蓝闹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用短刀片着一只烤熟的野兔。 “真香。”他撕下一条兔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破山路,绕得老子头晕。常木头也真是的,非让我带人来后山堵截。这悬崖峭壁的,连条路都没有,鬼才从这跑。” 他身后,两百名火器兵分散在树林、残墙和溪岸之间,枪口全部包着油布,没有点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宋忠派给他的几个锦衣卫暗哨,正警惕地盯着四周。 “千户大人。”一名锦衣卫走过来,压低声音,“前山起火了,应该是宁王殿下放火烧山了。” 蓝闹儿咽下兔肉,打了个饱嗝,“烧就烧呗,反正没咱们的事。等火灭了,上去收尸就行。”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蓝闹儿动作一顿,锦衣卫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两百名火器营士兵也齐刷刷站起身,端起燧发枪。 灌木丛被拨开,十几道狼狈的身影钻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后小松天皇。 只见他头顶的乌帽子早就跑丢了,狩衣被树枝划破,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怀里还死死抱着三个锦盒。 双方在溪边打了个照面。 空气突然安静。 后小松天皇愣住了,慧能座主愣住了,十几名心腹武士也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条连延历寺僧人都不知道的绝密小径,竟然也被大明军队堵死了。 而且对方连火器都架好了,正整暇以待。 蓝闹儿手里还抓着半只烤兔,瞪大眼睛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 “哟?”蓝闹儿上下打量着后小松天皇,“穿得挺花哨啊,小鬼子你谁啊?” 慧能座主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保护天皇陛下!” 十几名武士立刻拔出太刀,将后小松天皇护在中间。 “天皇?”蓝闹儿眼睛一亮,虽说只懂几句八嘎话,但天皇这个词凑巧就懂。他赶紧把烤兔往旁边一扔,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咧着个大嘴喊道:“真他娘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子正愁这趟没功劳呢!” 说完迅速拔出腰间的燧发短铳,指着前方,“列阵,拿下!尽量抓活的!” “八嘎!”一名武士怒吼一声,举着太刀冲向蓝闹儿。 砰! 枪声响起。 那名武士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倒在溪水里。 鲜血染红了溪流,剩下的武士被震慑住,瞬间就不敢再动了。 两百根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慧能座主双手合十,声音发颤:“大明将军,天皇乃东瀛共主。若能放陛下一条生路,老衲愿以性命交换。” “你算什么勾巴东西?”蓝闹儿翻了个白眼,“老子最烦你们这些秃驴,再说一个字,送你去见佛祖!” 慧能座主无言以对。 后小松天皇却猛然推开护卫,指着蓝闹儿厉声道:“我乃天皇!你们若敢冒犯,必遭天谴!” 蓝闹儿掏了掏耳朵。 “天谴先放一边。”他指向天皇怀中的锦盒,“盒子放下,人也跪下。” 后小松天皇死死抱住锦盒,转身便想后退,可不巧脚下的山石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的三个锦盒散落开来,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滚落一地。 蓝闹儿低头看了一眼,捡起那把天丛云剑,“这什么破铜烂铁,连个刃都没开。” 后小松天皇目眦欲裂,指着蓝闹儿大骂:“放肆!此乃东瀛三神器,天命所归!你这蛮夷,竟敢亵渎神器!” 蓝闹儿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后小松天皇脸上。 后小松天皇惨叫一声,鼻血狂喷,仰面倒地。 “绑了。”蓝闹儿挥挥手,“连这三个破盒子一起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大明士兵冲上前,用麻绳将后小松天皇捆了个结实。 慧能座主闭上眼睛,低声念佛。 蓝闹儿捡起地上的烤兔,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喊道:“收队!回去吃庆功宴!” ...... 半个时辰后。 前山的火势还在蔓延,延历寺的大殿已经轰然倒塌。三千僧兵死伤殆尽,剩下的纷纷下山投降。 朱权站在山脚下,面无表情,等着前方战报。 常森策马奔来,“王爷,前山清剿完毕,没发现天皇。” 朱权面色平静,“他跑不了。”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蓝闹儿有些滑稽地骑着一匹东瀛矮马,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身后,两名士兵押着后小松天皇,另有士兵捧着三个锦盒。 “王爷!”蓝闹儿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你猜我抓到谁了!” “王八!哦不,天皇!是天皇!” 常森和傅忠对视一眼,满脸羡慕嫉妒恨。 我尼玛,这胖子,什么勾巴运气啊!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撞上,每次哥们都在正面冲锋,每次都是这狗东西捡人头! 朱权的目光落在后小松天皇身上,又落到三个锦盒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道:“后山伏击,可有伤亡?” 蓝闹儿咧嘴笑道:“无一人阵亡。” 朱权这才伸手接过锦盒,依次打开。 常森凑过来,皱眉道:“这就是东瀛人奉为天命的东西?” 蓝闹儿在旁边说道:“看起来也不怎么样,那破镜子还不如瑶池阁的水银镜亮。” 朱权看着那面古镜,缓缓开口:“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东瀛人相信它代表天命。” 说罢他合上锦盒,转身看向京都方向。 “传令全军,押送俘虏回京都。” “召集所有降臣、大名,三日之后在皇居之前观礼。” ...... 京都,皇居广场。 残破的城墙和满地的血迹还未清理干净。 广场上,几百名东瀛公卿、大名、武士跪在地上。四周是大明火器营和玄铁重骑,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朱权穿着一身华贵的亲王蟒袍,坐在广场正上方的太师椅上。 他脚边,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另一个是后小松天皇。 东瀛名义上和实际上的两个最高统治者,此刻像两条狗一样,趴在大明宁王的脚下。 广场上的东瀛降臣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大内盛见。” “属下在!”大内盛见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爬出来。 “念。” 大内盛见站起身,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用八嘎语念到: “大明镇东开拓府令!” “自今日起,废除东瀛国号。暂设大明镇东都护府,统辖东瀛全境。” “废除天皇、幕府之制。所有大名交出田册、兵籍。凡有私藏兵器、聚众抗拒者,诛九族。” “东瀛全境,通行大明官话,用大明新钞,田税按大明律例征收。” 第409章 殖民扩张的正确打开方式 暮春的应天府,阳光穿透文华殿的雕花窗,洒在文华殿的青砖上。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带有暗红色火漆的竹筒,这是锦衣卫指刚送来的东瀛急报。 他捏碎火漆,抽出信笺,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三息之后,朱允熥随手将信笺扔在宽大的御案上,“解缙,念。” 解缙跨出半步,双手拿起信笺。目光触及纸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初三,宁王朱权率镇东开拓府攻破京都,阵斩敌军两万,生擒东瀛天皇后小松及幕府将军足利义满。” “京都皇居、比叡山延历寺相继被大明军接管,缴获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三件东瀛神器。” “东瀛各藩名义归降,已陆续交出田册、兵籍与府库清单。” “宁王朱权奏请,东瀛全境暂设镇东都护府。” 最后一句落下,文华殿内彻底炸开。 李景隆第一个跪下,高声道:“殿下天威!大明万胜!” 郭镇紧随其后,抱拳大笑,“宁王这刀够快,半年不到,连人家的皇居都坐上了。” 朱高炽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手指已经在袖中飞快计算。 郁新更是两眼冒光,心中的小算盘打得飞起。 只有茹瑺垂着眼帘,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也是万分庆幸,还得是咱大明,还得是太孙殿下,牛啊! 东瀛可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块边地。 那是一个人口数百万、拥有完整贵族体系和港口商路的岛国。 可现在,大明龙旗已经插进了京都。 朱允熥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打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吃下去,才是今天议事的重点。”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在东瀛那片狭长的岛屿上。 “孤曾当着天下藩王的面说过,谁拿了第一枚海外开拓令,打下疆土,谁就能裂土封王。”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如炬。 “宁王朱权。” “奉海外开拓令出征,攻破京都,擒获天皇与幕府将军,功在社稷。” “即日起,晋封朱权为东瀛王,世袭罔替,永镇东瀛。” 此言一出,解缙和郁新对视一眼。 解缙跨出半步,躬身道:“殿下,宁王坐拥一国之地,若假以时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臣以为,封王可,但不可使其独掌一国军政。” 郁新紧跟着附和:“殿下,海外之地,天高皇帝远。大明本土的政令传到东瀛,最快也要半月。若无制衡,后患无穷。” 两人虽有担忧,但语气并不激烈。毕竟这是早就定下的国策,他们只是尽本分,提醒太孙。 朱允熥摇了摇头:“无碍,此事孤自有计较。” 解缙和郁新见状也不再纠结,拱手道:“殿下圣明。” 朱允熥颔首,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郭镇,“郭镇。” “臣在!”郭镇猛地站起身,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王麾下大明正规军不过两千余人,现有协从军也多是临时收编。表面上东瀛各藩交了兵籍,实际上已有几家大名把私兵拆散,藏进山城、寺院和庄园。” 朱允熥拿起一份宋忠送来的密报,扔到郭镇面前,“把这份名单带上。” 郭镇扫了一眼,嘴角咧开,“原来还有人不服。” “给你两万金吾卫新军,三十门野战炮,另配足三个月弹药。”朱允熥语气平静,“尽快登船,前往东瀛。” 郭镇咧嘴一笑,眼中闪过兴奋:“殿下放心,臣专治各种不服。开门的,登记田契,保全家产。闭门的,查私兵、查兵器、查私库。敢在山里聚众抗法,便用炮轰开山门!” “好。”朱允熥点头,“军队到了,刀子架在脖子上了,接下来,就该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血了。” 说罢,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了朱高炽的胖脸上,“炽哥儿。” “臣在。”朱高炽艰难地从绣墩上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微微颤抖,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精光。 “郭镇负责清刀,接下来由你负责清银。” 朱高炽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太孙的意图。 “殿下的意思是,统一东瀛货币?” “不仅如此。”朱允熥冷冷道,“京都、石见、长崎三地先设皇家银行分号。所有大明军饷、粮票、盐引,只准用皇家银票结算。” 朱高炽沉吟片刻,道:“东瀛本地银钱不能立刻禁绝,否则商路会断,百姓也会恐慌。” 郁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朱高炽继续道:“先收金银,再发银票。东瀛各地的银料成色不同,统一折价兑换。一两东瀛劣银,折大明银票七钱。” “兑换之后,银票必须立刻能买到粮、盐和船位。皇家粮铺用银票结算,银票购粮再便宜一成。等商人发现银票能买粮、军队只认银票,市场自然会跟着走。” 朱允熥点头,“私铸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登记,后兑换。”朱高炽笑容温和,“拒不登记、私下囤银、扰乱兑付者,按逆产查办。” “兑换所得,如何入账?” 朱高炽收起笑容,认真道:“石见银山的出银单列,京都与长崎港关税单列。三地收入先偿东瀛拓荒债,再拨军饷,最后才进都护府公库。任何人不得把银山、港税和田税混在一处。” 朱允熥满意点头,“很好,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金融制裁加上物理超度,这才是殖民扩张的正确打开方式。 “钱的事解决了,接下来是人的事。”朱允熥看向李景隆,“表哥。” “臣在!”李景隆立刻挺直腰板。 “东瀛人口数百万,光靠杀是杀不完的,同化也需要时间。” 朱允熥手指划过东瀛岛链,“从山东、福建、浙江沿海招募无地农户、退伍军户和愿意出海的商民。朝廷出船,银行发贷,镇东都护府分田。” 李景隆思索片刻,“每户多少田?” “查抄叛乱大名的庄园、荒地和官田,先划出一部分。上等水田五十亩,免税三年。耕牛和农具由银行发放开拓贷款,五年分期偿还。” 郁新立刻皱眉,忙道:“又要运人,又要分田,又要发牛发农具。国库即便有银,也不能无限填。” “没让国库填。”朱高炽笑眯眯地接过话,“发行东瀛拓荒债,年息八厘,以石见银山、港口关税和新垦田税作为抵押。” 郁新瞪大眼睛,“这还没开始收税,就先拿未来的税发债?” “这叫让商人先替朝廷把路铺好。”朱高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江南商帮手里攥着银票,北疆债、铁道债都抢着买。东瀛有银山、有港口,还有大片熟田。只要章程写清楚,他们会比咱们更着急把人送过去。” 郁新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发现,自从太孙搞出了这个皇家银行,大明朝廷花钱就再也没有“缺银子”这个概念了。 “就按炽哥儿说的办。”朱允熥一锤定音,看向李景隆继续道:“表哥,第一批十万人,分成军屯、农屯、商屯三类。军屯负责守港和修路,农屯负责耕种,商屯负责铺设粮行、盐行和船行。” “当地降民愿意归附的,编入新户,按契约劳作,按月领粮,按亩分成。敢抢田、逼民、私设刑堂者,不论是大明人还是东瀛人,一律按大明律治罪。” 李景隆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太孙会用最粗暴的方式填充东瀛。没想到,这一次朱允熥反而把规矩说得极细。 “东瀛可以一时乱。”朱允熥抬头,目光冷冽,“但不能一直乱。” “百姓要的是田,商人要的是利,军队要的是粮。把这三样给他们,若是还有人不安分,那就杀。” 解缙拱手,“殿下,移民可行,但海上航程凶险。十万人分批运送,至少需要数百艘船。沿途补给、疫病和安置,都要提前筹划。” 朱允熥看向他,“所以由你和茹嫦负责拟《东瀛拓荒章程》。” “将船运、田契、户籍、税期和军屯编制全部写清楚。凡自愿出海者,签契入册;凡强征民户者,按违制论处。” 茹嫦怔了怔,随即和解缙一同郑重俯身,“臣领命。” 第410章 打最野的仗,做最怂的王! 京都,皇居。 账目堆积如山,朱权却看得很仔细,每一笔进项都在脑海里快速折算成大明银票。 “王爷。”常森撩开帐帘,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还没脱,甲叶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冉冉檀香。 “京都周边的残兵清扫干净了。”常森一屁股坐在绣墩上,灌了一大口凉茶,语气里透着没打过瘾的烦躁,“太弱了,连个能扛住重骑一轮冲锋的都没有。” “弱就对了。”朱权头也没抬,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大明的铁骑,天下无双。他们若真能扛住,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茶。” 朱权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常森,“你准备一下,明日回去。” “回去?回哪?”常森眼睛一亮,“打九州还是四国?” “回大明。” 常森愣住,手里的茶碗差点捏碎:“回大明?东瀛还没全打下来,这就回去了?我不走!我还没杀够!” “常木头,你以为打仗就是砍人?”朱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帐外,“天皇和幕府将军都在笼子里关着,东瀛三神器在盒子里装着。这些东西留在京都,就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有人押送回大明,献俘太庙。” 常森皱眉:“让傅忠去不行吗?” “不行,”朱权站起身,走到常森面前,压低声音,“你是殿下的亲舅舅,这泼天的灭国之功,由你亲自送回应天最合适,懂吗?” 常森虽然好战,但不傻。他沉默片刻,闷声道:“行,我押回去......那王爷你呢?” “本王留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殿下的旨意,等接管东瀛的大军。”朱权转身看向帐外的天空,眼神幽深,“本王打穿了东瀛,却不代表完全控制了东瀛。大明正规军只剩两千余人,两万协从军今日能替本王杀人,明日也可能反过来咬人。朝廷若不增兵,本王拿什么守这一国之地?”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宋忠捧着一只火漆铜管快步入内,“王爷,应天府加急!” 朱权眸光一凝,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蟒袍,双手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将里面的诏书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握着诏书的手便轻轻颤了一下。 常森见状凑了过来:“写了什么?” 朱权死死盯着圣旨上的字,喉结滚动,说话的声音竟有些沙哑:“晋封朱权为东瀛王,世袭罔替,永镇东瀛。” 常森咧嘴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权肩上:“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朱权却猛地合上圣旨,脸上的狂热只维持了一瞬便瞬间恢复了平静,转而露出一脸大义凛然。 “宋忠。” “卑职在!” “备笔墨。”朱权大步走回书案前,“本王要上疏。” 常森不解:“上什么疏?谢恩吗?” “辞封。”朱权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臣寸功未立,不过仰仗太孙天威、将士死战与大明火器,侥幸攻破东瀛京都。臣何德何能,敢受一国之封?东瀛王之位,臣不敢受。” 常森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权。 宋忠却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老朱家真没一个是白给的。 三辞三让,自古皆然。但在太孙殿下那种洞若观火的人面前秀,宁王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安全感。 他要让应天府那位知道,他朱权就算当了东瀛王,也是大明的东瀛王。 ...... 半个月后,石见港。 海风腥咸,海平线尽头,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缓缓逼近。 朱权站在码头上,大内盛见像狗一样跪在他身后。 “王爷,那就是大明水师真正的实力吗?”大内盛见声音发颤。 朱权没有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支庞大的舰队。 一百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如同海上的移动长城。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船队靠岸。 跳板放下,一队队身披精钢扎甲、手持燧发枪的金吾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船。没有喧哗,只有甲片碰撞的肃杀声。 两万金吾卫,三十门野战炮,在码头上迅速列阵。 东瀛那些被收编的协从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员大将踩着跳板,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没戴头盔,嘴里叼着一根草根,铠甲穿得有些松垮,透着一股子痞气。 “哟,宁王殿下。”郭镇吐掉草根,笑着拱了拱手,“这东瀛的海风不怎么样,吹得人骨头疼。” 朱权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姐夫亲自领军,本王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 “殿下客气。”郭镇目光扫过朱权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东瀛降臣,嘴角微微上扬,“太孙殿下说了,东瀛刚打下来,总会有人不服的。臣这次来,就是专门帮您镇场子的。” 朱权侧开身子,身后数十辆马车一字排开,车上装满账册、田契、兵籍与矿山图册。 “京都、石见、出云各地账册都在这里。哪些大名真降,哪些人暗中藏兵,宋忠也列好了名单。” 朱权看向郭镇,“剩下的,便交给姐夫了。” “臣懂。”郭镇点了点头,搂着朱权道:“那就先恭喜东瀛王殿下了!” “太孙殿下的圣旨已经下了三道了。”朱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本王三辞不受,殿下却说,若再不回应天受封,就要撤了本王的海外开拓令。本王哪敢继续抗命?” “哈哈哈,得了便宜还卖乖。”郭镇摆摆手,“行了,安心回应天。等您受封回来,臣还您一个干干净净的东瀛。” 朱权点头,转身走向停在码头旁的一艘福船。 那是他回应天的座舰。 宋忠带着几十名锦衣卫紧随其后。 走到跳板前,朱权忽然停下脚步。 “宋忠。” “卑职在。” “你不用跟本王回去。” 宋忠一愣,抬头看着朱权:“王爷,卑职奉太孙之命护卫王爷,不可擅离……” “东瀛很快就会变成大明的东瀛国了。”朱权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宋忠,“郭镇带兵,管的是明面上的刀枪。但暗地里的老鼠,总要有人去抓。” 宋忠眉头微皱:“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在东瀛,建锦衣卫千户所。”朱权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人手可以从大明调,也可以从东瀛降卒里挑。粮饷本王出,驻地本王给。至于任免、密报与查案,只听应天锦衣卫衙门和太孙殿下节制。” 宋忠浑身一震。 朱权继续道:“东瀛每一座港口、每一处银矿、每一家大名府邸,都要有锦衣卫的眼睛。若有异动,先报应天。”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若有一日,本王越了规矩,也照报不误。” 宋忠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位年轻藩王。 宁王这是要干什么? 锦衣卫是太孙的耳目。藩王建国,最忌讳的不应该是身边有朝廷的眼线吗,宁王竟然主动要求把锦衣卫留在自己的封国里? 而且,还要给钱给权,帮着建情报网? “王爷……”宋忠咽了口唾沫,“此事,卑职需奏报太孙殿下。” “那便奏。”朱权冷笑一声,“你在奏报中写清楚,这是本王的意思。”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宋忠的肩膀,压低声音。 “宋忠,你是个聪明人。本王把你留下,就是要告诉殿下——” 朱权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东瀛,始终是殿下的东瀛。” 宋忠单膝跪地,重重抱拳:“卑职,领命!” 朱权不再多言,转身踏上跳板。 东瀛已经被他打下。 可他能不能真正坐稳东瀛王的位置,还要看应天高坐奉天殿的大明皇太孙殿下。 第411章 殿下给得太多了,十七叔的求生欲瞬间拉满! 五月初一,龙江船厂码头。 江风鼓荡,二十艘福船遮蔽了江面,依次抛锚。 最前方的主舰放下跳板。朱权穿着一身被海水洗得发白的亲王蟒袍,踩着木板大步走下。他没有戴远游冠,头发随意挽了个道髻,脸颊瘦削,皮肤晒得黝黑。 他刚走下跳板,脚步猛地顿住。 码头正前方,明黄色的华盖伞迎风撑开。三千金吾卫全副武装,列阵两侧。 华盖之下,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皇太孙朱允熥一袭九章衮服,站在朱元璋身侧。后方,在京的文武百官按品阶站定,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朱权呼吸一滞,双膝重重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臣,朱权,叩见陛下,叩见太孙殿下!” 朱元璋大步上前。他没有让太监搀扶,直接走到朱权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将这个十七儿子拽了起来。 老皇帝的目光在朱权脸上打量。 那张曾经白净的脸,如今被海风和烈日磨得粗糙黝黑。蟒袍也洗得发白,唯独一双眼睛,比出征之前更亮。 朱元璋抬手,大手重重拍在朱权的肩膀上。 “好!”朱元璋声音洪亮,盖过了江风。 “好!”第二声,朱元璋加重了力道,拍得朱权身形微晃。 “好!”第三声落下,朱元璋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抬手指着朱权,“咱的儿子,攻破了人家的京都,擒了人家的天皇和将军!” “他没给大明丢人,也没给老朱家丢人!” 百官齐刷刷跪地,山呼万岁。 朱允熥走上前,视线扫过他粗糙的双手和发白的蟒袍,温和道:“十七叔,辛苦了。” 朱权立刻躬身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赖殿下天威,火器犀利,臣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言苦。” 朱允熥点点头,没有当众说出封赏的话。他转身对着百官下令:“传旨,光禄寺设宴,为镇东军接风洗尘。礼部筹备,三日后,奉天殿大朝会。” ...... 夜幕降临,接风宴散去。 皇城内的喧嚣逐渐平息。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下方,朱权、朱高炽、李景隆、解缙、郁新、茹嫦五人分列两侧。 没有闲杂人等,这是大明权力核心的闭门会议。 “十七叔。”朱允熥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郭镇传回军报,东瀛九州、四国的大名已经全部交出田册。东瀛的底子,算是彻底摸清了。” 朱权坐在绣墩上,身子微微前倾,“殿下,郭镇带去的两万金吾卫镇住了场子。那些大名不敢乱动。但人口太多,山林密布,若要长治久安,还需朝廷定下章程。” 朱允熥放下茶杯,“今夜召你们来,就是定章程。”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堪舆图前,手指点在东瀛的位置,“按孤之前说的,现在,东瀛归你。” 朱权猛地站起,呼吸急促。 “孤许你在东瀛建立小朝廷。”朱允熥转身,目光直视朱权,“东瀛的军权、政权、财权,由你自主调度。你可以自行任命官员,自行招募兵马,自行开垦田地。” 此言一出,文华殿内死寂。 解缙眉头紧锁。郁新瞪大眼睛,眼底满是震惊。 李景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绿豆大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视线在朱允熥和朱权之间来回扫视。 自主军政财权?这等同于在东瀛完全独立建国! 朱权没有抬头,只是后背一点点绷紧,冷汗涔涔。 他太了解这位侄子了。给的权力越大,背后的代价就越恐怖。 “不过。”朱允熥话锋一转。 朱权立刻单膝跪地,“请殿下示下!” “东瀛王可以管人,可以管田,可以管地方官,但不能私铸钱,不能私设海关,不能自行向海外宣战,更不能让军队脱离大明火器和粮道。” 朱权暗自点头,这才对嘛。 朱允熥看着他,继续说道:“东瀛的田税、银矿和港税,先扣东瀛拓荒债、军费和港口维护费。余银三成入皇家银行,七成拨入东瀛军政库。” 郁新暗暗松了一口气。三成财政,加上货币控制,这买卖也不算不亏。 朱高炽立刻补充:“所有账目由皇家银行分号核验,宁王府不得自行截留。军费超出定额,须报应天批准。” 朱权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殿下,臣有异议。” 解缙愣住了。太孙给了这么大的权柄,宁王居然还敢有异议? 朱权双手抱拳,直挺挺地跪在青砖上,语速极快:“臣不要七成!大明出兵、出船、出火器,臣不过奉命行事,岂敢拿七成?臣恳请殿下改为大明拿七成,臣只留三成做军费!” 郁新眼皮一跳,朱高炽则差点笑出声。这十七叔,求生欲简直拉满了。 朱权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东瀛港口海关、银矿开采,臣恳请全部交由皇家银行接管!臣绝不私铸一文钱,绝不私设一道关卡!东瀛兵马,臣只招两万。火药、弹丸和重炮,全部从大明兵仗局采买!” “若臣擅自扩军、私造火器、截留税银,愿按谋逆论处!” 朱允熥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权,忽然笑了,“你倒是把自己锁得严实。” 朱权低头道:“臣想把东瀛守住,也想把东瀛王坐稳!但臣更知道,臣今日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东瀛可以是臣的封国。”朱权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必须先是大明的东瀛!” 朱允熥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行了,既然十七叔一心为明,那便四六,你六。” 朱权刚想开口,却被朱允熥打断:“得了,孤不差你这点。另外,孤再给你一道底线。” “东瀛正规军两万,协从军不计入其中,但协从军的军械、训练和军官,必须由大明派出。” 朱权见朱允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好重重磕头,朗声道:“臣朱权,谢殿下天恩!” 朱允熥将其扶起后,看向朱高炽道:“炽哥儿,皇家银行尽快在京都、长崎设分号。全面回收东瀛金银,推行银票。” “臣明白。”朱高炽点头,“东瀛拓荒债已经发售完毕,第一批移民和商贾,下个月就能登船。” 朱允熥最后看向解缙等人,“内阁加快拟定教化章程。东瀛所有学塾,只准教大明官话,读大明律例。三代之后,孤要东瀛再无大和之音。” 解缙、郁新、茹嫦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第412章 天命?咱的好圣孙就是天命! 西南,云南昆明。 十余名土司首领被反绑双手,跪在西平侯府后院,仍用生硬的汉话破口大骂。 青砖上的血迹尚未干透,空气中满是铁锈般的腥气。 杨溥穿着一身从四品青袍,端坐在石桌旁。他没有理会叫骂,只低头翻看缴获的兵册。 厚厚一摞册子里,藏着三万私兵、七处铁矿和十六座私设粮仓。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沐春披着重甲走进后院,手中长刀尚未归鞘,甲叶间尽是暗红泥污。 “侯爷。”杨溥起身行礼。 沐春抹去脸上的血水,将一只封着火漆的竹筒扔上石桌,“应天府加急,太孙殿下的批复到了。” 杨溥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半年来,他在云南清查军屯、收缴土司私兵、废除奴籍与私刑,又强推官话、流官和统一税册。 这些举措动了土司的根。 楚雄、普洱十余家土司因此联合起兵,集结三万私兵,围攻昆明外围的三处军镇。 昨夜,沐春故意放开西侧山口,将叛军引入炮阵。 二十门野战炮截断中军,火器营封死退路。十余名首领抛下部众突围,天亮前尽数被擒。 杨溥此前上疏应天,不只是求援,也在试探朱允熥的底线。 是暂缓新政,安抚土司,还是趁此机会彻底拔掉云南积弊? 杨溥捏碎火漆,抽出信纸。纸上没有长篇训诫,只有朱允熥亲笔写下的几行字。 “叛军尚敢围攻军镇,说明杀得不够狠。主谋、私兵、盐铁粮道,一并拔掉;缴械归田者不问。放手去做,孤兜底!” 杨溥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随后,他将信纸递给沐春。 “侯爷。”待沐春看完,杨溥指着地上跪着的土司首领,“太孙殿下说了,杀得不够狠。” 沐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来人!” 一队大明火器兵冲入后院,燧发枪整齐端平。方才还在叫骂的土司首领,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沐春抬刀指向众人,“全部押下去,依谋逆律处置。将他们的罪状抄送各寨。三日之内,交出兵册、田册和私铸兵器,既往附逆者可登记自首。” “过时不降,便是叛军。” 亲兵齐声领命,将十余名首领拖出院外。 沐春转身看向副将,“传令前线,火炮营前推十里,先断叛军粮道。限持械者一个时辰缴械。仍据寨顽抗者,炮轰寨墙与军械库;百姓出寨,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遵命!”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杨溥却重新拿起另一份账册,“侯爷,叛军能撑到今日,靠的不只是寨中存粮。昆明有人替他们买盐、运铁,还借钱庄票号转移银两。” 沐春眯起眼睛,“城里有内应?” “是不是内应,要查过才知道。”杨溥理了理袖口,迈步向外走去,“替叛军运盐铁的商户,先封账,再拿人。掌柜、账房分开审,银货全部登记入官。” 沐春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手里的刀都轻了几分。这读书人心黑起来,比他手里的刀还要利。 太孙殿下用人,当真是不拘一格。 云南军令落下五日后,西南各寨尚在排队交兵册,应天府的太庙钟声已经响彻全城。 ...... 五月初六,黄道吉日。 应天府,太庙前广场。 三千金吾卫重甲执戟,宛如钢铁长城般列阵。阳光打在精钢扎甲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朱元璋一身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端坐在明黄华盖之下。虽然年迈,但那股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仍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朱允熥一袭九章衮服,立于老朱右侧,神色漠然。 “带俘!”礼部尚书高亢的声音响彻广场。 沉重的木轮声响起。 常森一身明光铠,手按长刀,大步走在前方。后面,两辆没有遮盖的囚车被缓缓推入广场。 囚车里,后小松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破烂的狩衣和具足,脖子上拴着粗大的铁链,像两条丧家之犬。 百官看着这异国君主和将军,眼神中满是震撼与狂热。 大明立国至今,北逐蒙元,南平百越,但生擒一国之君,甚至连对方的“太上皇”幕府将军一并打包带回来的,这还是头一遭(朝鲜那李芳远还没即位不算)! 囚车停下。金吾卫上前,粗暴地将两人拖拽出来,扔在地上。 “跪下!” 足利义满咬着牙,死死梗着脖子。后小松天皇则吓得浑身发抖,直接瘫软在地。 “大胆蛮夷,见我大明皇帝,安敢不跪!”常森冷笑一声,刀鞘猛地砸在足利义满的小腿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足利义满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满脸冷汗。 朱权捧着三个盖着黄绸的锦盒,拾阶而上,走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 “儿臣朱权,幸不辱命。镇东军攻破东瀛京都,生擒其国主与幕府将军,缴获东瀛三神器,特献于父皇与太孙殿下!” 朱元璋大笑三声,声如洪钟,“好!咱的好儿子!” 朱元璋站起身,大步走到锦盒前。王承恩赶紧上前,掀开黄绸,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八咫镜、天丛云剑和八尺琼勾玉。 朱元璋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嫌弃地撇了撇嘴:“就这破铜烂铁,也敢叫神器?” 后小松天皇听不太懂汉话,但看懂了朱元璋的眼神,急促地叽里呱啦叫了起来,神情癫狂。 “他放什么屁?”朱元璋转头问朱权。 “回父皇,他说这是他们天照大神赐下的神器,代表东瀛天命,不可亵渎。” “天命?”朱元璋冷笑一声。 他猛地探手,抓起那面八咫镜,狠狠砸在太庙前的青石阶上。 当! 铜镜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后小松天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足利义满也面如死灰,眼底最后的一丝傲气被彻底碾碎。 “咱告诉你,什么是天命!”朱元璋指着碎裂的铜镜,声震九霄,“大明的铁骑就是天命!大明的火炮就是天命!咱的好圣孙,大明皇太孙朱允熥,就是天命!” 百官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老头子这把情绪价值,算是拉满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传旨!东瀛国主与幕府将军,不遵王化,抗拒天兵。废其国号,贬为庶人。押赴凤阳高墙,终身圈禁种薯,永世不得出!” 献俘仪式结束,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朱允熥:“熥儿,剩下的,你来。”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扫过跪在下方的朱权,以及远处的诸王和文武百官,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第413章 刚封完海外藩王,我家铁路就被贪了三百万? 奉天殿,金钟九响。 朱元璋端坐御座,十二旒冕垂在眼前。朱允熥立于御阶东侧的监国席前,手按封赏名册,俯视群臣。 “宁王朱权,上前听封。” 朱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蟒袍,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双膝重重跪地,“臣在!”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声音高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王朱权,奉海外开拓令,扬威异域,破东瀛京都,擒敌酋,定海疆。功在社稷,威震四海。” “今废东瀛国号,晋封朱权为东瀛王,世袭罔替,永镇东瀛!赐金册、金宝。钦此!”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虽然早有风声,但当“东瀛王”这三个字真正在奉天殿宣读出来时,所有人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 不是虚封,不是遥领。 是实打实地跨海建国,坐拥数百万人口、海量银矿的疆土! 在京的几位藩王,如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同时抬头,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 当初朱允熥收回九边兵权,把他们扔到讲武堂学习,他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终究憋着一口气。 现在看到十七弟真的一步登天,成了世袭罔替的一国之主,终于放下心来,这日子,有奔头! “臣朱权,叩谢圣恩!愿为大明世代戍边,万死不辞!” 朱权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沉甸甸的金册和金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大明边塞的一个亲王,而是大明帝国庞大版图上的第一个海外封王。 朱允熥看着朱权,缓缓开口:“十七叔,东瀛只是个开始。大明的刀锋,不会停在这里。” 朱权重重叩首:“臣明白!镇东都护府,永远是大明征伐四海的跳板!” “好。”朱允熥满意地点头,随后目光转向武将班列,“平灭东瀛,非一人之功。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胜。论功行赏!” 茹瑺捧着封赏名册,大步出列。 “常森!” 常森大步出列,单膝跪地,甲片铿锵作响。 “臣在! “破阵先锋,斩将夺旗,强攻京都,功居前列。封怀远伯,食禄七百石,赏皇家银票一万两,赐蟒衣一袭!” 常森咧开大嘴,“臣谢陛下,谢太孙殿下隆恩!” 站在武将前列的开国公常升,看着自己这个莽撞的弟弟居然也混上了世袭伯爵,眼角直抽抽,心里那叫一个酸。 自己还在等西域都护府开衙,这小子倒先封爵了! 茹瑺继续宣读:“傅忠!” 傅友德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 “率部攻坚,炮破京都城门,身先士卒。封定远伯,食禄七百石,赏皇家银票一万两!” “傅忠仍镇守东瀛,封诰与赏赐暂由其父颍国侯傅友德代领!” 傅友德老泪纵横,出列跪倒:“老臣替犬子,谢陛下与太孙殿下隆恩!” 他几个儿子以前没少惹事,傅友德最怕自己百年之后,傅家后继无人。 如今傅忠靠真刀真枪挣回一个世袭伯爵,傅家算是彻底稳住了。 “蓝闹儿!” 蓝玉原本正斜眼看着傅友德,听到这名字,浑身一哆嗦,赶紧站直了身子。 茹瑺看着名册,神情有些古怪。 “率两百火器兵伏守比叡山后路,无一人阵亡,生擒后小松天皇,夺取东瀛三神器,居功至伟。” “封平倭伯,食禄一千石,赏皇家银票五万两!因其仍镇守东瀛,由凉国侯蓝玉代领!” 满朝文武齐齐转头。 天皇原来是这平日只知道吃喝的蓝胖子活捉的?! 这他娘的去哪说理去! 蓝玉反应过来,一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大步迈出,跪在地上磕头砰砰作响:“臣替那个不成器的混账,谢陛下、谢太孙殿下隆恩!殿下放心,等他回来,臣一定狠狠抽他,让他继续为大明效死!” 朱允熥摆了摆手,“舅姥爷不必谦虚。蓝闹儿粗中有细,是员福将。大明,需要这样的福将。” 封赏有条不紊地进行。 郁新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发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好在朱高炽笑眯眯地凑过来,低声道:“郁大人莫慌,赏银全发皇家银行的新钞。这些新钞发下去,大半会变成东瀛田庄、港口商铺和实业股的认购款,剩下的也会存回皇家银行。只要短期不用兑出现银,准备金撑得住。” 郁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看着朱高炽的眼神就像看活财神。 ...... 大朝会散去。 奉天殿外,武将们将蓝玉和傅友德等人围在中间,恭维声不断。 “凉国侯,生了个好儿子啊!平倭伯,这封号霸气!” “颍国侯,定远伯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傅家后继有人了!” 蓝玉嘴上谦虚,下巴却快扬到了天上。他瞥了一眼旁边酸溜溜的常升,故意大声道:“哎呀,闹儿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绕个后山都能撞上天皇。不像某些人,天天在应天府里遛鸟,连个仗都打不上。” 常升脸一黑,冷哼一声:“你少得意!老子的西域都护府马上开衙,到时候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横扫大漠!” 蓝玉嗤笑一声,“先把嘉峪关外的沙子吃明白再吹。”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周围武将不但不劝,反而跟着起哄。 一旁的朱权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大明的这群骄兵悍将,曾经是悬在皇权头上的一把刀。可现在,太孙殿下用一张世界地图,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毫不犹豫地捅向了外面的世界。 谁敢挡大明的路,谁就会被撕成碎片。 ...... 文华殿内。 朱允熥已经脱下繁重衮服,换上一身月白常服。 朱高炽、解缙、李景隆等人站在御案前。 “东瀛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朱允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下来,重心要转回国内和南洋。” “炽哥儿,东瀛拓荒债的资金,抽调三成,投入铁道总局。应天到北平的铁路,必须在今年年底前,修通到徐州。” 朱高炽点头:“殿下放心,资金已经就位。只要曹国公那边的征地不出岔子,进度绝不会慢。” 李景隆立刻挺直腰板:“臣办事,殿下放一万个心。谁敢闹事,臣就让他全家去东瀛挖银矿!” 朱允熥轻笑一声,“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但百姓应得的补偿,一文都不准少。” “臣明白。” 朱允熥转头看向解缙,“去岁新科举选出来的那批人,如何了?” 解缙躬身道:“回殿下,新学入仕已经初见成效,下个月便能结业。臣准备将他们分入铁道总局、皇家银行、兵仗局和农事局,让他们从实务做起。” “很好。”朱允熥满意地点头。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大学学官抱着封死的考卷匣跪在门外,声音发颤,“殿下,结业核算出了大问题!” 解缙脸色微变,接过匣子,当殿拆开,他只看了第一页,额头便渗出冷汗。 “殿下,三百名学子重新核验铁道总局的工期与账目,其中七十二人算出了同一个结果。照现在的工法,应北铁路绝不可能在年底修到徐州。” 解缙停顿片刻,声音愈发沉重,“而且,总局账上还凭空少了三百万两。” 第414章 贪了三百万去炒地皮? 解缙捧着考卷匣走上前,把匣子放在御案上。 朱允熥抽出最上面一份。 纸上没有经义文章,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料价、工价和里程。他翻到第三页,目光便停在最下方那行朱字上。 虚增支出,二百九十七万六千四百余两。四舍五入,正好三百万两。 李景隆已经跪在青砖上。他虽是铁道征地总办,却还兼领总局稽核。三批银款拨付前,验收文书都要经过他的案头。 采购不归他管,但失察之责推不掉。 李景隆低着头,心中早已骂开了:这帮孙子真是胆子肥嘟嘟,连太孙的钱都敢动! 朱允熥放下考卷,看向跪在一旁的学官,开口道:“详细说说这三百万两。” 学官趴在地上,头贴着地砖,连忙回道:“回殿下,学生先核了铁料。” “总局账上报的是一百斤铁料一两二钱。但同一批铁料出自马鞍山官炉,铁道总局自行派船转运,市舶和渡口皆免税。加上脚费、损耗,每百斤最多一两零五分。” 学官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木材也是如此。账上每根三两,林场出货价却只有一两二钱。即便算上砍伐、转运和两成损耗,也不该超过一两八钱。” “至于劳工,总局报了四万六千人,每人每日五十文。可各县里甲册、粮票领用册加在一起,真正领过工钱和口粮的,最多只有两万九千人。” 朱允熥眯起眼睛。 料价虚高,入库短缺,名册里还塞了近两万名不存在的劳工。 这是采购时吃亿点回扣啊! “炽哥儿。” 朱高炽立刻起身:“臣在。” “银行怎么放的款?” “分三批。”朱高炽不假思索地答道:“第一批五百万两,专用于征地;第二批四百万两,采购铁料、木料、水泥;第三批三百万两,招募劳工、铺设路基。” “每一笔银票都有号段。总局不能直接提取现银,只能用银票向登记商号付款。商号再凭票去银行兑付。” 朱允熥拿起考卷,扔到李景隆面前,“表哥,征地归你管。采购与招工虽然不归你管,但三批拨款的验收文书,都有你的签押。” 李景隆重重叩首,“臣失察。” “这些时日,臣一直在应天、徐州两地核验田契。张德才每次送来的都是工部验过的账,臣只看了总数,没有逐项核查。”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带了杀气,“请殿下给臣半日,臣亲手把这群蛀虫挖出来!” 朱允熥没有立刻答应,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铁道总局里那些蠢货以为把价格抬高,再塞进一批空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三百万两。 新学学子结业,正好用新学学子查他们。查完杀掉,学子顶上,新政的班底就成了。 “承恩。” “奴婢在。” “去监察院,把肖环叫来。” “遵旨。” 王承恩随即躬身退出大殿。 郁新站在旁边,心中开始疯狂盘算。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 “殿下,不对。” “三百万两不是三万两。这么大一笔银票若在应天、徐州采买粮食、布匹、宅院,市价必然波动。可近三个月,南北两地的粮价和布价都没动......” 朱高炽眼睛微微睁开,“说明这些银票没有散入民间,而是集中落进了少数人手中。” 郁新冷着脸道:“也可能还压在商号手里,没有进银行兑付。” “不可能。”朱高炽摇了摇头,“皇家银票离开银行时有号段,重新兑付时也有底单。三百万两压在手里,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商人不会替他们担这个风险。” “要么已经兑成现银,要么换成了不会轻易流动的东西。” 朱允熥看向墙上的铁道舆图。应天至徐州一线,被朱笔标得通红。 “田。” 朱高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缓缓点头,“臣也怀疑是田。” “铁路一旦修到徐州,沿线荒地、码头和集镇的价格至少翻上数倍。若有人提前知道线路,再用虚报出来的银票暗中收地……” 郁新气得胡子直抖,“拿朝廷修铁路的钱,买铁路沿线的地,再等朝廷替他们抬价?” “还只是猜测。”朱高炽收起笑容,“先查银行兑付底单,再查徐州近三个月的田契过户。若真有人大批收地,两边一定对得上。” 一炷香后,肖环快步走进文华殿。 “臣肖环,叩见殿下。” “起来看账。”朱允熥将考卷推到御案边缘,“新学学子算出铁道总局虚增近三百万两支出。孤要知道,这些银票经过谁的手,最后落在了哪里。” 肖环翻完前三页,神色已经沉了下来,“殿下,单查总局账册不够。臣需要皇家银行的兑付底单、工部的入库验收册、沿线各县的劳工粮票册,还有徐州清吏司近三个月的田契过户记录。” 朱允熥看向朱高炽,“银行所有底单,任他调阅。” “臣遵命。” 朱允熥又看向李景隆,“表哥,带五百金吾卫封锁铁道总局。任何人不得出入,任何文书不得焚毁。” “肖环带七十二名新学学子入内。旧账房全部离柜,印章、钥匙、账册当面点清。” “臣领命!” 李景隆起身便走,肖环紧随其后。 走到殿门前,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五品郎中,吃不下三百万两。” 两人同时停步。 朱允熥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工部验料、户部核销、银行兑付、地方过契,至少有四道关口替他开了门。” “查到谁,拿谁。” 李景隆抱拳,高声道:“臣明白。” ...... 铁道总局衙门。 张德才坐在正堂,手边摆着一盏热茶。 桌上的账册已经按年月码放整齐,几名书吏正抱着新的文册进出,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甲片撞击声。 砰! 总局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数百名金吾卫鱼贯而入,前后门同时落锁。长枪分列两侧,将所有廊道封得严严实实。 院中的官吏和书吏全部僵在原地。 李景隆跨过门槛,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正堂中央。他没有说话,只解下腰刀,横放在桌上。 张德才看见那柄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曹国公,这是何意?” “太孙殿下有旨。”李景隆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彻查铁道总局账目。封门期间,一个人不能走,一张纸不能少。” 张德才勉强挤出笑容,“总局账册每月都由工部、户部核验,绝无纰漏。国公爷若是不信,下官可以将核验文书全部取来。” “不急。”李景隆抬了抬下巴,“有人替你取。” 脚步声再次响起,肖环带着七十二名新学学子走进院中。 他们每两人一组,有人抱算盘,有人带纸笔,有人捧着皇家银行刚刚送来的汇兑底单。 肖环走到正堂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采购账册。 “所有主事、管事、账房,立刻交出钥匙和印章,到院中分开站立,新学学子接管账房。” 几十名金吾卫同时按住刀柄。 张德才额角终于渗出冷汗,“肖大人,铁道总局是朝廷重衙,岂能交给一群尚未授官的学生?这些人连工部规制都未必背得全,他们懂什么账!” 李景隆缓缓拔刀,刀锋擦过刀鞘,发出刺耳轻响。 “太孙殿下说他们懂,他们就懂。你不服,去跟太孙殿下说。” 第415章 大明空天军第一任试飞员 朱允熥等人冲进乾清宫时,乾清宫偏殿已经塌了半边。 巨大的气囊死死盖住琉璃瓦,吊篮砸穿了屋顶,碎木、断瓦落了一地。火盆里的炭火点燃了气囊边缘的布料,火势正顺着风向主殿蔓延。 浓烟滚滚。 “上位!”汤和灰头土脸,死死护在朱元璋身前。 朱元璋推开盾牌,指着废墟破口大骂。他不仅是气寝宫被砸,更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激出了杀意。 “都愣着做什么?” 朱允熥没有理会老头子的咆哮,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厉声下令:“王承恩,调五百金吾卫封锁内廷。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拿下!” “遵旨!” “蒋瓛,带锦衣卫接管水龙局,分三路灭火。”朱允熥抬手指向偏殿与主殿之间的木制连廊,“立刻拆掉连廊,清出隔火带。先保主殿,再灭偏殿!” “臣领命!” 不多时,水龙车被迅速推入,一道道水柱越过宫墙,狠狠压向燃烧的气囊。 数十名金吾卫挥动长钩,将已经着火的木梁拽倒,硬生生截断火势。 朱允熥这才走到朱元璋身边,“爷爷,没伤着吧?” 朱元璋瞪着眼睛,胡子上还沾着灰,“咱能有什么事?你刚才说这妖物是陶景初弄出来的?” “是。”朱允熥看着逐渐被扑灭的火势,语气平静,“这热气球是一种能让人飞上天的器具。” “飞天?”朱元璋冷笑,“飞天来砸咱的乾清宫?他陶景初这是嫌脑袋长得太稳当,想让咱替他摘下来!” 话音未落,废墟中突然传出一阵躁动。 “哼哧……哼哧……” 声音不大,但在水声和木材断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汤和耳朵一动,顺手拔出禁军腰刀,横身挡在朱元璋面前,“护驾!有刺客!” 十数名锦衣卫瞬间拔刀,将朱元璋和朱允熥围在中央。 “哗啦!” 盖在废墟上的气囊猛地鼓起一块。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脑袋从破布底下钻了出来。 空气突然安静。 那好像不是刺客,他娘的是一头猪。 一头体型肥硕、浑身被熏得乌黑、背上还绑着几根断裂皮条的黑猪。 它站在废墟上,甩了甩脑袋,似乎被烟熏得够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朱元璋瞪大眼睛,看着那头猪,又转头看向朱允熥,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汤和握着腰刀,嘴角直抽:“这他娘的……怎么还有头猪?” 那头肥猪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杀气。它转动小眼睛,看了看四周明晃晃的刀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嗷——” 下一瞬,肥猪四蹄发力,从废墟上一跃而下,一个母猪突出,直直冲向锦衣卫的防线。 “拦住它!” 蒋瓛刚喊出声,肥猪已经撞进锦衣卫的防线。 两名锦衣卫下意识伸手去抓,当场被撞得人仰马翻。第三人刚举起刀鞘,黑猪一头顶在他腿上,硬生生将人掀进了花圃。 场面瞬间失控。 “抓活的!”朱允熥厉声下令。 这头猪显然不是养在乾清宫里的,它背上绑着固定皮带,必然是陶景初放进吊篮的试验牲畜。它跟着热气球升上高空,又随着吊篮砸穿偏殿,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地撞翻三个锦衣卫。 这是奇迹啊,是大明航空史上的第一个存活的试飞员。 哪怕它只是一头猪,也不能随便杀了。 “快!拿网!堵住宫门!”蒋瓛急得跳脚,亲自指挥合围。 这头肥猪显然被吓坏了,疯狂四处乱窜。 朱元璋黑着脸,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堂堂大明皇宫,天子寝宫刚被砸塌,禁军又被一头猪撞得鸡飞狗跳。 这事若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好在没过多久,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将这头黑猪死死罩住。十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用粗麻绳将它捆成了粽子。 黑猪倒在地上,绝望地哼哧着,再也动弹不得。 朱允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这头猪的状况。除了皮毛被烧焦了一部分,身上有几处擦伤外,骨头没断,内脏似乎也没受致命伤。 小半个时辰后。 “殿下,火扑灭了。”蒋瓛过来复命,“连廊已经拆除,主殿无虞。偏殿的明火也压住了,只剩几处暗火正在清理。” 朱允熥点了点头,“继续守着。所有木梁全部浇透,入夜前再查三遍,不得复燃。” “遵旨!”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元璋,“爷爷,火灭了。” 朱元璋这才捂着脸站起身来,走上前,对着猪屁股便是一脚。 “你给咱解释解释。”他指着地上的猪,又指了指废墟上的吊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看着地上的黑猪,语气平静:“爷爷,这应该是陶景初的试飞猪。” “试飞猪?”朱元璋眉头倒竖。 “热气球要载人升空,必须先测试安全性。”朱允熥解释,“陶景初不敢直接用人,便选了一头猪,绑在吊篮里。若猪能活着回来,人便能上天。” 朱元璋冷笑,“所以他就把这头猪送到了天上,然后砸了咱的乾清宫?” “这是意外。”朱允熥不急不缓,“钟山突起强风,主缆崩断,备用地桩也被拔了出来。热气球失去控制,才被吹进皇城......” 他说着,指向那头还在哼哧的肥猪,“但爷爷你看,它没死。” 朱元璋一愣。 “气囊虽然烧出了破口,却没有瞬间泄空,仍提供了部分浮力,减缓了吊篮的下坠。再加上藤篮、沙袋、琉璃瓦和横梁层层卸力,这头猪才没有被摔死。” 朱允熥语气冷静,条分缕析:“至少证明热气球的方向没有错,吊篮结构也有一定的容错空间。接下来只要改进主缆、地桩和泄气装置,再做十次、二十次系留试验,便可以考虑载人。” 汤和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太孙殿下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寝宫都被砸了,他居然在想这头猪为什么没死? “那又如何?”朱元璋压着怒火,“飞上天去干什么?看风景吗?” 朱允熥转过身,直视朱元璋的眼睛,“看敌人的大营。” 朱元璋瞳孔微缩。 “爷爷打了一辈子仗,自然知道斥候的重要性。”朱允熥声音沉稳,字字句句砸在老皇帝的心坎上,“斥候骑马,最多看十里。若遇到山林阻隔,便成了瞎子。” “若将这热气球用缆绳固定在军营中,升入百丈高空。方圆五十里的敌军动向、粮草辎重、伏兵位置,皆可一览无余。” 朱允熥指向天空,“站得高,看得远。有了它,大明军队在战场上,就等于开了天眼。敌人的任何调动,都无所遁形。” 汤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百战老将,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若是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的舰队动向能被提前看清,那仗能少死多少人? 朱元璋沉默了,眼中的怒火逐渐退去。 “不仅如此。”朱允熥继续说道:“若热气球能自由控制方向。孤便能让人带上上百斤的火药、猛火油,飞到敌军城池上空。不攻城,不填命,直接从天上往下扔。” “试问,这天下,哪座城池防得住从天而降的正义?” 御花园内死一般寂静。 众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大明军队脚踏铁道、手持燧发枪,头顶还有一只只俯瞰战场的天眼。 敌军藏无可藏,逃无可逃。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允熥。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东西,真能载人?” “猪能活,人就能活。”朱允熥看了一眼地上的肥猪,“但在完成系留、载重、泄气和重复坠落试验之前,孤不会允许任何人上天。”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猛地转向蒋瓛,“去,把那个叫陶景初的给咱拿过来。砸了咱的寝宫,这笔账,总得算清楚。” 蒋瓛领命而去。 很快,几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沾满油污、头发蓬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汤和站在朱元璋身侧,浑浊的老眼滴溜溜转,忽然抬腿踹了陶景初一脚,厉声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敢惊驾!” 这踹的一脚极有分寸,看似凶狠,实则把陶景初踢出了锦衣卫的刀斧圈。 朱允熥看了汤和一眼,没有点破。 他抬手示意锦衣卫退下,自己则向前半步,挡在陶景初与朱元璋之间。 陶景初额头贴着青砖,声音打颤:“草民……草民陶景初,叩见陛下,叩见太孙殿下!” 第416章 让东瀛尝尝什么叫莫须有(不能忘!不敢忘!不会忘!)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就是你,造了那个妖物,砸了咱的宫殿?” “微臣万死!”陶景初连连磕头,“草民并非有意。主缆用的已经是最好的麻绳,但今日钟山风力突然变大,地桩松动,主缆被硬生生扯断……” “咱不听这些废话。”朱元璋抬手打断他,“咱只问你,这东西,你什么时候能让它稳稳当当地升上去,再稳稳当当地落下来?” 陶景初愣住了。他以为皇帝要杀他,没想到居然问他进度。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允熥。 朱允熥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陶景初咽了口唾沫,咬牙道:“回陛下,气囊和燃烧炉还能用,但主缆与泄气装置必须重做。” “工部新炼的钢丝可以作缆芯,外面再裹麻绳减重。地桩要改成三处斜向固定,另加一根备用缆,吊篮也要重新加固。” “半个月内,草民能完成系留升空、载重和泄气三项试验。一个月内,草民……敢尝试载人升空。” 朱元璋眯起眼睛,“只是敢尝试?” “飞天之物,没人真正试过。”陶景初额头贴地,声音发颤,眼底却燃着光,“草民不敢保证绝对安全,但若连草民都不敢上去,便没人能知道它究竟能飞多高。”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半个月只能修好缆绳。” 陶景初刚松下去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咱给你一个月。” “谢陛下不杀之恩!” 陶景初刚磕下头,朱元璋便一脚踹在他肩侧,踹得他横滚出去半尺。 “先别急着谢。”朱元璋冷哼一声道:“一个月后,钟山校场,咱要看它升到百丈,停够一炷香,再平安落地。” “若是再断了绳子砸下来,或是拿半成品糊弄咱……” 朱元璋缓缓俯身,目光死死钉在陶景初脸上,“你这颗脑袋,就不用留了。” ...... 东瀛,长门国,毛利家府邸。 初夏的阳光有些毒辣,照在府邸前的青石板上,泛着白光。 毛利光房跪在庭院里,额头贴着地面,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他身后,十几名毛利家的核心家臣同样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庭院正中,郭镇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交椅上。他没穿铠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武官常服,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巴草,手里把玩着一枚毛利家的家徽。 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角落。 “毛利光房。”郭镇吐掉嘴里的草根,将那枚家徽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罪臣在。”毛利光房浑身一颤,赶紧回应。 “本侯看了你们交上来的兵册和田册。”郭镇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交得很痛快。两万兵马散了,五万亩水田也入了镇东都护府的账,态度不错。” 毛利光房暗自松了一口气,连连磕头:“毛利家既然归降大明,自当遵从大明王化。绝无二心!” “是吗?”郭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指着地上的家徽,“那你给本侯解释解释,你这‘一文字三星’的家徽,是什么意思?” 毛利光房愣住了。 一文字三星,是毛利家传了上百年的家徽。上面一个“一”字,下面三个圆星,代表着家族的武勇和传承。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回侯爷,这是先祖传下来的,代表……” “放屁!”郭镇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指着毛利光房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本侯是傻子?” 他大步走到毛利光房面前,一脚踩在那枚家徽上,用力碾了碾。 “这下面三个星,分明暗指我大明太孙殿下、燕王殿下和宁王殿下!上面这个‘一’字,就是一把刀!你毛利家把刀悬在我大明三位殿下的头上,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啊!”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毛利光房瞪大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无数次残酷的权力斗争,但这种离谱到极点的借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特么是人能想出来的理由? “侯爷!这是诬陷!这是欲加之罪!”毛利光房急了,猛地抬起头,“毛利家家徽传了百年,那时太孙殿下尚未出生,怎么可能暗指大明?” “还敢狡辩?”郭镇冷笑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接架在毛利光房的脖子上,“本侯说你意图谋逆,你就是意图谋逆。来人!毛利家上下,诛九族!府内财物,全部抄没!” “且慢!” 就在金吾卫准备拿人时,一声大喝从庭院外传来。 锦衣卫千户宋忠带着几十名锦衣卫快步走进庭院。他脸色铁青,直接走到郭镇面前,一把按住郭镇的刀背。 “武定侯,你这是做什么?”宋忠厉声质问。 郭镇斜了他一眼,用力抽回佩刀,“宋千户瞎了?本侯在奉命清剿逆党。” “逆党?”宋忠指着地上的家徽,“就凭这个?武定侯,太孙殿下让您来镇场子,不是让您来滥杀无辜的!毛利家已经交了兵册田册,锦衣卫也未查出他们有谋逆的实证。你凭一个家徽就要诛人九族,把大明律法置于何地?” 郭镇眼神一冷,反手一刀劈在旁边的石灯笼上。火花四溅,石块崩裂。 “大明律法?在这里,本侯的刀就是律法!”郭镇指着宋忠的鼻子骂道,“你一个锦衣卫千户,也敢管本侯的事?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在应天府里给人提鞋呢!” 宋忠脸色涨红,猛地拔出绣春刀,“郭镇!你敢辱我?我乃太孙亲军,奉命监察东瀛。你今日若敢无故杀人,我必上疏弹劾,治你骄横跋扈之罪!” “弹劾?你拿什么弹劾?”郭镇狂笑一声,猛地一挥手,“来人!锦衣卫勾结逆党,意图阻挠军务。把他们的刀下了,全部押回大营,严加看管!” 哗啦! 周围的金吾卫立刻端起燧发枪,对准了宋忠等人。 宋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镇半天说不出话来。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几十名锦衣卫只能屈辱地放下绣春刀,被金吾卫粗暴地押了下去。 郭镇转过头,看着已经吓傻的毛利光房。 “算你运气好,宋忠这狗东西坏了本侯的兴致,今日暂且不杀。”郭镇收刀入鞘,“把毛利光房和这几个家臣关进柴房。明日一早,押往山口城问斩!” 说罢,郭镇带着人扬长而去。 庭院里,毛利光房被两名金吾卫架起,拖向后院的柴房。 他的低垂着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金吾卫主将与锦衣卫监军当众反目。 郭镇不仅扣押宋忠,还准备绕过都护府直接处决降臣。这已经不是寻常争权,而是大明驻军内部彻底撕破了脸。 消息一旦传开,那些藏兵不交的大名必然人人自危,也必然有人愿意拼死一搏。 机会来了。 ...... 夜色深沉。 长门国,毛利家府邸后院的柴房里,散发着霉味。 毛利光房靠在墙角,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他撕下一截白色的里衣,忍着痛,在布条上快速写下几行血字。 “明将郭镇,骄横嗜杀,欲以莫须有之罪尽屠吾等。今其与监军锦衣卫火并,军心不稳。此乃天赐良机。望诸君速发伏兵,趁夜袭营,斩郭镇,夺火器,复故国!” 写完后,他将血书卷成极细的一条,塞进了一个空心竹管里。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猫叫。 毛利光房精神一振,挪到窗边,将竹管顺着窗缝塞了出去。外面的人接住竹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毛利家培养的忍者,只要有一丝机会,就能把消息送出去。 毛利光房靠回墙角,心中不断冷笑。 郭镇,你以为你赢了?你这头没脑子的蠢猪,根本不知道东瀛人有多能忍,又有多能杀。 ...... 大明镇东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郭镇四仰八叉地躺在帅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白天被当众“扣押”的锦衣卫千户宋忠大步走了进来。他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脸上的怒意却已消失无踪。 “侯爷,您那借口也太扯了。”宋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灌了一碗凉水,“一文字三星暗指三位殿下?属下白天差点没绷住。” “离谱才好。”郭镇咽下嘴里的鸡肉,把骨头随手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越离谱,他们越觉得本侯是个没脑子的武夫。越没脑子,他们就越觉得有机会。” 郭镇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山口、长门、筑前与萨摩的山川港道,已经被一面面小旗标出。 “太孙殿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东瀛。这些大名表面上交了田册,背地里却把私兵化整为零,藏在山里、寺庙里。一个个去找?本侯虽说带了两万人,但他们若是有心藏起来,咱找上三年也找不完。” 他转头看向宋忠,眼神冷厉,“既然找不出来,那就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宋忠放下水杯,正色道:“毛利光房的血书已经送出去了。锦衣卫的暗哨盯着,信鸽飞向了萨摩藩和筑前国。岛津家和少贰家的残部,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好。”郭镇咧嘴一笑,“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后撤三十里,退到山口城外。就说……就说本侯与锦衣卫火并,军粮无人接运,不得不退守港口。” “再让兄弟们把巡夜人手减半,营外多留车辙。埋锅加倍,帐篷也多搭三成,让他们误以为咱们军心混乱、虚张声势。” 宋忠点头记下,随即有些担忧:“侯爷,岛津家和少贰家暗藏的私兵加起来,至少有两三万,若毛利氏旧部再从长门起事,敌军可能有四五万人。若他们真的倾巢而出,咱们这两万人……” “四五万人?”郭镇嗤笑一声,“四五万头猪而已。” 他走到帐外,看着夜色中一排排整齐的营帐。 “太孙给本侯三十门野战炮,两万金吾卫。火器、弹药、拒马一样不少。要是连这些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本侯也没脸回应天领赏。” 郭镇拍了拍宋忠的肩膀,歪嘴笑道:“宋大人~去准备吧!告诉兄弟们,刀磨快点,枪管擦亮。明晚,本侯要在这山口城外,给东瀛人办一场超度法会。” 第417章 都打仗了,谁跟你讲武德 两日后,深夜。 山口城外十里,两道矮岭夹出一片低洼谷地。谷中松林密布,东西各有一条狭窄出口。 郭镇撤退时,故意把营寨扎在谷地中央。 在岛津元久看来,这是明军内讧之后军心涣散,慌乱之下选错了驻地。 此刻,岛津元久披着残破具足,藏身林中,他的右手死死握着武士刀,掌心全是冷汗。 身侧站着少贰家代主少贰赖澄,以及从九州、长门、筑前秘密赶来的各家残部。 四万人中,有失去领地的浪人,有被遣散的足轻,还有大量拿着竹枪、木盾的农兵。 他们都被毛利光房的血书引来。只要杀掉郭镇,夺取明军火器,九州与四国便可能重新起兵! 灌木忽然晃动。 一名斥候钻出林间,单膝跪地,“岛津大人,明军营寨就在三里外。营门只有几名守兵,哨楼也没有换岗。营中火光稀疏,大部分明军应该已经入睡。” 岛津元久眼中骤然迸出狂热。 毛利光房没有骗他,明军主将郭镇骄横嗜杀,又在长门当众扣押锦衣卫监军。两万金吾卫失去内外协调,果然已经乱了。 “诸君!”岛津元久拔出武士刀,指向林外那片黑暗,“明军远渡重洋,立足未稳。只要夺下火器,斩杀郭镇,九州、四国必定群起响应!” 少贰贞赖同样拔刀,“今夜,夺回故土!” 四万联军没有点燃火把,也没有吹响号角。他们压低身体,借着月色涌出松林,悄无声息地扑向谷中营寨。 不多时,木栅、营门与两座低矮哨楼已经清晰可见。 营门前,几名明军士卒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像是早已睡熟。 岛津元久再不迟疑,猛地举刀,向前劈落,“杀!” 喊声骤然撕破夜幕。 最前方的一万余名联军发足狂奔,如同失控的洪流冲向营门。岛津元久一马当先,一刀砍中那名“明军哨兵”。 刀锋落下,却没有鲜血,只有大片干草飞散。 岛津元久看着军服下露出的草绳,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他刚要出声,后面的兵马已经推着前军冲破营门。 “杀进去!” “烧掉明军粮草!” 数千浪人打亮火折子,将随身携带的油布火把点燃,狠狠掷入帐中。 帐篷被刀锋劈开,里面没有士卒,没有粮草,只有早已堆好的干柴、油布与火油罐。 轰! 火焰腾空而起,顺着地上的油槽急速蔓延,数十座营帐接连起火,转眼便将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岛津元久僵在火光中,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 中计了! “撤!” “所有人立刻撤出去!” 他的喊声刚刚传开,东西两处谷口便响起一连串闷响。 埋在地下的引火索同时烧尽,轰然升起的火沟横贯谷地,将冲入营寨的前军与尚在谷外的后军拦腰截断。 营内前军拼命向外冲,营外后军却仍在向前推挤,狭窄营门瞬间被堵死,数百人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两侧高坡同时亮起火把。 一排接着一排,不过数息,整片谷地已经被火光彻底包围。 三十门野战炮在西侧高坡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全部压向谷底。 火器营分列三面,刀盾兵与拒马封死东西谷口,骑兵则沿松林外围展开,截断通向山中的小路。 郭镇坐在炮阵后方,手里还端着一碗凉茶。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吐掉茶叶沫子。 宋忠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侯爷,岛津、少贰、毛利旧部,还有筑前藏起来的私兵......九州西部几家最后能集结的兵力,几乎全在这里。” 郭镇放下茶碗,伸了个懒腰,冷呵一声道:“那可以开始了。” ...... 谷底,岛津元久猛然抬头。 当他看见郭镇与宋忠并肩站在炮阵前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所谓内讧,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郭镇!”岛津元久握紧武士刀,嘶声怒吼:“你身为大明将领,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诱骗我等!” “卑劣?”郭镇笑了,“打仗不是比谁更讲礼数,是比谁能活到最后。” “太孙殿下给过你们机会。交兵册,交田册,遣散私兵,便可保全家产。” “可你们啊,就是那么贱。”郭镇说罢,抬起右手,“既然刀亮出来了,那便一决雌雄吧!” 手掌骤然落下,“开炮!” 轰!轰!轰! 三十门野战炮同时怒吼,炮口烈焰撕裂黑夜,实心铁弹呼啸着撞入联军前阵。 密集的队列被强行撕开,军旗接连倒下,原本就混乱的兵马彻底失去指挥。 第二轮炮声紧随而至。 开花弹在空地与营门附近接连炸响,火光、烟尘与巨响混在一起,将联军最后一点士气彻底击碎。 “向山上冲!”岛津元久被冲击掀倒,又挣扎着爬起,他挥舞断刀,催促残兵冲向坡顶。 留在营中只有死路,只要冲垮一处火器阵地,他们便还有机会逃出去! 数千名联军被逼到绝境,发疯般涌向山坡。 郭镇看着他们越来越近,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五十丈。” “四十丈。” 军中报距声一声接着一声。 “三十丈!” 郭镇终于再次挥手,“放!” 砰!砰!砰! 三段轮射,一刻未停。冲上山坡的联军成片倒下,后方士卒再也承受不住,纷纷转身逃窜,然而左右山口早已被我的刀盾手和拒马封死。 一支金吾卫骑兵更从侧翼压出,将试图钻入山林的联军重新逼回谷地。 少贰贞赖眼看大势已去,扔下兵器跪地求降。 “投降!” “少贰家愿降!” 很快,越来越多的足轻与农兵丢下竹枪,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岛津元久却仍不肯降,他带着数十名亲信冲向东侧山口,想借夜色突围。可惜刚冲出不到百步,一队金吾卫骑兵便迎面压来。 亲信四散溃逃,岛津元久的坐骑也被绊马索掀翻,重重摔落在地,手中断刀脱手而出。 一个时辰后,枪炮声逐渐平息,火器营开始收拢阵线。 刀盾兵逐片清查营地,受伤者集中看押,缴械者则被驱赶到空地登记身份。 四万联军阵亡七千余人,被俘两万六千余人,少数逃入山林的人,也再难重新组成一支完整军队。 岛津元久被两名金吾卫拖到高坡上,浑身泥污,仍在挣扎。 郭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其实,本侯白天找的那个借口,确实挺扯......可你们真信了。” 岛津元久死死盯着他,咬牙不语。 郭镇咧嘴一笑,站起身,抽出腰刀,“岛津元久,暗藏私兵,聚众夜袭大明军营。依镇东都护府军令,诛九族!”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郭镇收刀入鞘,转头看向宋忠,“少贰贞赖、毛利光房和其他领兵之人,全部押往港口公开审判。缴获的兵器、军旗和藏兵名册,一并陈列。三日内,各地仍藏有私兵者,主动登记交械,可以免罪。过时不报,再被查出,按逆党处置。” 宋忠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安排。” 郭镇走到坡边,望着山下逐渐熄灭的火光。 这一战打完,九州、长门与筑前几家最后的成建制抵抗,已经被连根拔起,剩下的零散势力,再也翻不起大浪。 “另外,拟战报送回应天。”郭镇声音不高,却压不住其中的意气:“把缴获的田册、港图和叛军名录一并送回去。” “就说,东瀛成建制叛军已除。”他停顿片刻,嘴角缓缓扬起,“请皇家银行和移民,入场。” 第418章 拿孤的钱买矿,再高价卖给孤?你挺会做生意啊 铁道总局正堂,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密集得令人窒息。 七十二名新学学子两人一桌,一人报账,一人拨算盘,旁边还放着一叠厚厚的皇家银行汇兑底单。 张德才被两名金吾卫按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他看着那些年轻得过分的学子,嘴角还在强撑着冷笑。工部的账,那是历经几十年演变出来的“平账”绝学。巧立名目、损耗折算、阴阳互补,别说一群毛头小子,就是户部的老算盘来了,查上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肖大人。”张德才咽了口唾沫,看向站在堂前的肖环,“铁道总局的账目繁杂,牵扯工部、户部和沿线州县。这些学生连官场的门槛都没跨过,懂什么叫漂没,懂什么叫火耗吗?查错了一笔,耽误了太孙殿下的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肖环没有理他,只是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十字。 左边写“进”,右边写“出”。 “张大人,新学的算学,不看火耗,不看漂没。”肖环将纸推到张德才面前,指尖点在纸面上,“只看借贷必相等。” “复式记账法你还没学?”肖环直起身,声音冷硬,“每一笔银票出去,必然对应一笔物资入库。银票的号段,银行有底单。物资的去向,库房有实录。两边对不上,这笔账就是假的。” 张德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名学子快步走上前,将两本账册和一沓底单递给肖环。 “肖大人,查出来了。三百万两银票,没有去徐州买地。” 李景隆原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睛,手按刀柄站了起来。 肖环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眼神越来越冷。 “好手段。”肖环将账册摔在张德才面前,“下官和燕王世子都以为,你们提前知道铁道线路,去徐州沿线兼并土地。没想到,你们的胃口比这大得多。” 李景隆大步走过来,“钱去哪了?” “煤矿和铁矿。”肖环指着汇兑底单上的商号印章,“这三百万两银票,被化整为零,以采买木料、石料的名义,支付给了应天、太平、池州等地的三十七家新商号。” “这些商号拿到银票后,没有去银行兑换现银,而是直接用银票买下了马鞍山周边、池州沿江一带的十二处中小型煤矿和六处铁矿,甚至还包下了三个民营冶铁坊。其中九成矿契已经办完过户,剩下的也交了定金。” 李景隆眯起眼睛,“买矿?” “不错。国公爷,铁道修得越长,需要的铁料、煤炭就越多。”肖环声音发寒,“太孙殿下建铁道,是为了强国富民。他们倒好,用朝廷修铁路的钱,去买下周边的矿山。等朝廷的官炉产能不够,必须向民间采购时,他们就能卡住铁道总局的脖子,把铁价和煤价炒上天!” 拿太孙的钱,买太孙急需的矿,最后再高价卖给太孙。 三百万两,只是第一口。 等应天至北平的铁路全面开工,他们每年都能从铁道总局身上撕下一层肉。 李景隆听完,气极反笑。他拔出半截绣春刀,走到张德才面前,刀背拍在张德才的脸上。 “张大人,长脑子了啊。”李景隆眼神阴鸷,“三十七家商号,十八座矿,三座冶铁坊。你一个五品郎中,祖坟炸开了也吞不下这么大的买卖。说吧,背后站着谁?” 张德才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下官不知……这些都是底下人办的,下官只是依照工部核验文书拨款……” “还不肯认?”肖环从底单中抽出七张,依次排开,“这七家商号,用的是赵府外账房的连号私印。” 他又取出一本汇通号暗账。 “剩下三十家表面分属十二家牙行,收益却全部汇进同一个暗户。暗户保人,是长兴侯府二管家。开户所用私印,属于长兴侯的侄子耿文泰。” 肖环抬起头,“印、账、票、契,全对上了。你现在不开口,也不影响定罪。我们问你,只是想知道,谁让你动了总局的大印。” 张德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 李景隆拔出佩刀。他没有把刀压在张德才脖子上,只用刀背挑起那本暗账,送到对方面前。 “看清楚。你替他们扛罪,他们却把分润记得一清二楚。等案发之后,最先被推出来砍头的人,只会是你。” 张德才盯着账册,嘴唇不住颤抖。 片刻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是赵侍郎。工部左侍郎赵渡让下官虚报料价,伪造劳工名册。他说工部上下都会替下官遮掩。” 李景隆眯起眼睛:“耿家呢?” “耿文泰负责找商号、买矿、分银。”张德才趴在地上,声音嘶哑,“他说铁路是天大的买卖,不能全让皇家银行占了。勋贵替大明流过血,也该喝一口汤……”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牵扯到工部堂官,还把开国侯爵扯了进来。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勋贵在向太孙的新政伸爪子。 “来人!”李景隆还刀入鞘,厉声断喝,“把张德才和总局所有账房分开锁拿,押送诏狱!肖环,封存账册、私印、底单和矿契,随我进宫!” “学子继续核账。”肖环补了一句:“没有我的手令,一张纸都不准离开正堂。”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翻看着肖环呈上来的账册和口供。 朱高炽站在一旁,看着那份口供上的名字,额头直冒冷汗。 “炽哥儿。”朱允熥合上账册,语气平淡没得一丝起伏。 “臣在。” “涉案银票的号段,全部标红,暂缓兑付。”朱允熥将底单推过去,“三十七家商号、十二家牙行,以及背后受益人的户头,一并冻结。” “已经流到矿主手里的银票呢?”朱高炽问。 “查清来源。”朱允熥抬眸看着他,“善意卖矿者,核验之后照常兑付。知情参与做局者,连人带银一起拿下。孤要抓贼,但不能砸皇家银行的信用。” 朱高炽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臣明白。” 朱允熥又看向蒋瓛,“通知马鞍山、太平、池州各府县,暂停所有涉案矿契过户。锦衣卫立刻接管十二处煤矿、六处铁矿和三座冶铁坊。账房、库房、契房同时封存。胆敢毁账、转矿、阻拦查封者,就地拿下。” 蒋瓛抱拳领命。 朱高炽看了一眼口供,迟疑道:“殿下,赵侍郎与长兴侯那边……” “急什么?”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殿中的铁道舆图前,抬手点在马鞍山的位置,“他们不是想喝汤吗?” “明日早朝,孤亲自问问他们。这碗汤,好不好喝。” ...... 次日清晨,奉天殿。 金钟响过,百官入殿。昨夜锦衣卫四处出击,封锁总局、查抄商号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文官垂首,武将肃立。 没有人知道朱允熥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替工部说话。 朱允熥站在监国席前,手中拿着一本分润暗账。他目光扫过武将班列,停在长兴侯耿炳文身上片刻。他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深处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工部左侍郎赵渡,出列。”朱允熥骤然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赵渡浑身一震,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他硬着头皮走到殿中,跪地叩首,“微臣在。” 朱允熥没有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铁道总局三百万两银票亏空,你可知情?” 赵渡额头渗出冷汗,却没有迟疑:“殿下明鉴!铁道总局账目繁杂,微臣虽有核验之责,但底下人若是有心欺瞒,微臣也难以察觉。微臣失察,请殿下治罪!” 他避重就轻,只认失察,不认贪墨。按照大明官场潜规则,只要没有铁证,最多罢官免职。 赵渡不信,张德才能把所有账都交代干净。 “失察?”朱允熥轻笑一声,抬手将分润暗账扔下御阶。 账册落在赵渡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上,赫然盖着赵府外账房的私印。 赵渡瞳孔骤缩。 “张德才虚报料价、伪造劳工名册,套出二百九十七万六千四百余两银票。银票分入三十七家商号,用来购买十八座煤铁矿与三座冶铁坊。” 朱允熥走下御阶。 “其中七家商号,使用赵府的连号私印。每收购一处矿山,便有一成分润转入你弟弟赵淮名下。孤问你,这也叫失察?” 赵渡盯着暗账,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这是构陷!”他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私印可以伪造,口供也可以屈打成招。臣是朝廷正三品堂官,不能凭一本假账定罪!” “孤知道你会这么说。”朱允熥抬了抬手。 肖环捧着木匣走入殿中,当众打开。 匣内放着七枚商号印章、二十一张矿契,以及一封赵渡亲笔写给张德才的回信。 “锦衣卫昨夜在你府中地窖搜出的。”肖环展开回信,“上面写着,官炉若缺铁料,市价可再抬三成。第一批分润,先送赵府二十万两。笔迹已经由翰林院、工部档房和你府中账房三方核验。赵大人,还要验指印吗?” 赵渡身体一晃,瘫坐在地。 满朝文武再无人出声。 私印可以伪造,一份口供也可能作假。但银行底单、矿契、暗账、回信和府中搜出的商号印章全部对上,便再没有狡辩的余地。 “赵渡。”朱允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侵吞军国重资,伪造官册,结党操纵煤铁价格,意图挟制铁道国策,罪证俱在。” 赵渡猛地扑上前:“殿下饶命!微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微臣还能戴罪立功!” 两名金吾卫立刻将他按倒。 朱允熥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剥去官服,交三法司定谳,依律论死。赵家家产全部抄没。参与商号、分银和伪造契书者同罪;不知情者流放东瀛,三代不得离岛。” 赵渡发出绝望的哭喊,被金吾卫拖出大殿。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武将班列,“长兴侯。” 耿炳文闭了闭眼。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缓缓走到殿中,跪倒在地。 “老臣在。” 朱允熥把另一本暗账扔到他面前,“三十家商号,表面分属十二家牙行和二十余名商人。可每月分润,最后都进入汇通号的同一个暗户。” “暗户保人,是你长兴侯府的二管家。开户私印,属于你的侄子耿文泰。去岁腊月,第一笔四十万两分润进入侯府。三日后,你便拿出二十万两购买铁道实业股。” “长兴侯,你来告诉孤,这钱干不干净?” 耿炳文嘴唇颤抖。他想说自己不知情,可那二十万两确实经过他的手。 他也知道侄子在外面经营矿山,只是他没有问,那些矿山的钱究竟从哪里来。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问。 “殿下。”耿炳文重重叩首,“老臣糊涂。老臣以为那只是子侄经商所得,绝不知道他们敢动铁道总局的钱。老臣愿交出全部家产,求殿下念在臣多年守边的份上,给耿家留一条活路。” “经商所得?”朱允熥声音陡然拔高,“没有铁道总局拨出的三百万两,你耿家拿什么买十八座矿?等朝廷官炉产能不足,再让总局高价向你们买铁。拿大明的钱,买大明的矿,最后再把铁卖回大明!” “你们喝的不是汤。”朱允熥一脚踩住那本暗账,“是大明的血!”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耿炳文额头贴着地砖,再也不敢辩解。 “功是功,过是过。”朱允熥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震耳欲聋,“褫夺耿炳文侯爵之位,收回免死铁券。念其开国之功,免于死罪,全家老小即刻流放东瀛,永世不得回京!” “耿文泰等直接侵吞铁道银、操纵矿价者,逐一验明正身,斩首示众!” 耿炳文闭上眼睛,重重叩首,“罪臣……谢殿下。” 很快,耿炳文便被两名金吾卫架出大殿,百官垂首,无人敢看监国席上那个年轻的皇太孙。 朱允熥将目光从殿门收回,扫过文官班列。工部尚书严震直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官服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