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路人,却成了西幻反派Boss幼崽期》 1、第一章 第一章「爸爸,我的爸爸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传说时代。 ——救世神艾尔绪(alsher)曾率领人类与龙族共同抵御天灾,建立最初的秩序。 ——和平降临后,神明受万民景仰,圣名传遍大陆。然而,龙族却因妒恨神明获得无上的信仰,背弃了曾经的誓约。 ——它们折毁圣剑,刺瞎神明双目,将神明的肉身遗弃于魔兽深渊,企图令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做尽恶事的龙族因此受到神罚,被永远逐出圣殿。从那一天起,它们便成为所有灾祸与邪恶的象征。 ——而神明虽失去肉身,却因万民虔诚的信仰得以重塑永恒的灵魂。 ——神明曾降下神谕。 「只要圣殿仍在,只要信仰不灭,我便永远与你们同在。」 ——因此,直到今日,神明的恩泽仍庇护着世间万民界;而讨伐恶龙,则是每一位信徒与每一个人类与生俱来的职责。 以上内容引自帝国第二十三版《圣典小故事》。 老师声情并茂地讲完之后,目光顺势扫过一众专注的小朋友,最后落在了角落边上的转校生谢尔恩身上。 新来的孩子虽然也是五岁年纪,但是看起来比其他人还要小。 今天是祈祷日,村子里面孩子们都要集体听圣典故事。 他皮肤很白,还带有一些奶油色,比其他孩子更醒目一些。头发是很自然的黑褐色,发量很多,细软而蓬松,看得出有点儿自然卷,五官秀气柔和,也很干净,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像个女孩。 见过那么多孩子的老师,很自然地猜想,在谢尔恩长大之后,他的脸型会自然拉长,眉眼彻底张开后,会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孩子。 此刻,谢尔恩小朋友正在盯着窗外飘动的云,似乎没有注意到老师正在观察自己。 听说是个聪明的孩子? 老师心里犯了嘀咕,可明明看起来很呆。 不管是不是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老师正要跟提点谢尔恩「上课要集中注意力」,但学校的铜铃便响了起来。椅子也跟着有了此起彼伏的蹭动。 “老师还没有说可以解散。”老师还企图让孩子们收心。 然而,孩子们已经从长椅间挤了出去。原本整齐的队列像被风吹散的麦穗,轻轻一晃,就朝着门口涌去。 于是,老师的话就被人流打断了。 “你们等等——”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有点像被遗落的纸片,还没飞远,就被后面的人群卷走了。 门外的光亮得过分干净。 教室门外的广场上,早就站满了等候的父母。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有人低声交谈着今天的粮食分配和队伍路线。 帝国的节日并不总是热闹的,但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发放日」,村子们总是会盯着隔壁城镇的活动,商户的物价打半折,教堂还会按照人口发放粗粮和肉。因此,一家子集体出动往往是最划算的。 老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回头就看到了谢尔恩站起身,软言软语地说道:“谢谢老师,老师明天见。” 老师哭笑不得,也回应道:“节日快乐,明天见。” 这句话刚落下,便看见村子教堂的神父谢文(sherwin)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挥手。 他站在人群边缘的光里,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克制,像是节日里被保留下来的那一小块安静区域。 神父谢文是在帝国内战结束后三年,来到这个村子任职的。 他为人温文儒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却让人莫名安心。自从他来之后,村子里的年轻女孩就更喜欢去村里破破烂烂的小教堂做礼拜,有时并不是真的为了祷告,只是想在结束后多停留一会儿,顺手送上一些自家烤的面包或小物件。 这种微妙的热闹,一直到一个月前才发生变化。 那天,神父谢文的猎人朋友斯科特(scott)带着孩子来到村子投靠他。 斯科特身材高大魁梧,站在人群里像一堵突然移动的墙。他的脸总是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下达命令,路过的人很少有人敢正眼看他的眼睛。 有人说他是战场上退役的军人,是狠角色。 上一次进山,有个从邻村来的无赖抢了他的猎物。斯科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走过去,一巴掌直接扇了回去。那力道大得过分,那人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脑重重磕在地面上,连呼喊都来不及。 从那之后,村子里对他的传言就变得更快了。猎人们很喜欢斯科特的男子气概,开始频繁去找他喝酒、交换猎物和经验,就是某种本能的趋避在重新分流人群。原本围着神父谢文的热闹,悄悄被另一种更直接、更粗粝的存在吸走。 于是,女孩子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出现在教堂门口。 教堂的门槛跟着清静了一些。 而谢文本人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依旧站在那儿,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今天,他的身旁不远处,斯科特也在。 谢尔恩也一改在课堂上心不在焉的神色,直接飞奔到神父谢文身边。谢文微笑着把他抱了起来。旁边的斯科特依旧冷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笑意洋溢的谢尔恩,莫名像极了被忽视后又不愿意开口指责的怨夫。 神父谢文说道:“谢尔恩说今天一定得参加隔壁祈祷日的庆典。可能会遇到什么好事吧?” 谢尔恩坐在神父谢文的怀里,点点头。 以往的祈祷日发放的都是普通的粮食和肉类,但今年帝都圣教堂迎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圣子,所有教区的主教教堂都会发放银币,信徒一户可以得到一枚银币,而有神职身份的人可以领到十枚银币。 这个消息是临时决定的,只有部分教区的人才提前收到消息。很多人都是到场领到钱后,才大吃一惊,争相奔走相告。 要知道,这十枚银币在村子里面至少可以撑三个月。 在村子集市里面一枚银币都足够买下三只小母鸡,或者换取一头小猪了。 这消息之所以会被谢尔恩如此清楚地知道,是因为他是穿越者,又或者可以称之为转生者。 他穿进了死前看的西幻救世文中,在这个西幻大陆足足生活了三个月。 * 事情回到三个月前。 在转生之前,谢尔恩的原名是「舒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社畜,朝九晚九是常态,有时还要替人代班,或者在临下班前接到新的任务。工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把人一点点往前拖。 按照网络段子来说,像他这种没有关系没有人脉,又需要努力赚钱给家里,不能轻易放弃工作的上班族,放在古代属于奴隶。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自己木着脸看网络小说解压的时候,收到自家叔叔的一条短信。 「你妹妹今年想要上国际学校,以后要留学,假期准备去报夏令营,我和你婶婶都从你的亲情卡里面各刷两万了。你也给你妹妹亲情卡的额度调一下吧。」。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想着拒绝,甚至是抱怨。舒桉脑海里面只有他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以及自己能借的网贷额度。 莫名地,他生出一种感觉,一种「这一辈子好累」的疲惫酸乏与无可奈何。 他好久好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再一睁眼,自己就成了一颗蛋,深陷一片黑暗的混沌,能听得到外界的声音,但自己完全没有气力回应。 他听到外面的马车轮轴滚动的声音,还有马驹被迫停步的惊恐嘶鸣声,接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腾空了一瞬,又落回了柔软的棉垫上。 “我们走错路了。前面是魔兽森林,全都是魔气污染的土地,不要再多走一步了。”马车上一道警告的声音。 “那我们赶紧走远一点。”另一个伙伴说道。 可这句话却没有得到同伴的支持,他反而有了新的考量,“这里应该不会有任何人靠近对吧?” “……对?”明明是肯定的声音,却发出了可疑的询问意味。 那人继续说自己的目的:“如果我们把蛋藏在这里,等风头过去之后,我们再挖出来如何呢?” “可是万一这蛋突然在这里孵化,逃跑了,我们跟上面的人没办法交代。” “这蛋已经用各种魔法石孵化了五年都没有动静,怎么可能在这两三个月里面就破壳了?再来,我们前去的地方真的安全吗?圣卫兵他们掌握的情报比我们的还足,要是他们发现了伯爵大人私自孵化龙蛋,你我才更容易完了。” “……我还是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你提的建议哪次没有翻车过啊?” 两个人一时间争执不休。 可他们的动静早就被魔兽森林的魔物观察许久,一只散发着毒气的藤蔓在他们不注意间摸上了他们的车轮轴。车子瞬间凌空而起—— 舒桉也不知道那两人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就这么滚出了箱子,也滚出了马车,滴溜溜滚到了森林深处,不知道滚落了多久,自己最后卧在了某处草地上。 自己又再次昏厥了过去。 等第二次醒来时,舒桉看到了明亮的天空以及破败的守夜人的木屋。自己再低头一看,手和脚都是湿漉漉的黑色鳞片,圆鼓鼓的腹部,而影子上面还明晃晃地显示自己头顶着一块蛋壳。 我自己出生了。 但我是非人类。 这还是西幻色彩的龙。 好荒谬好怪异的感觉。 舒桉还没有消化完自己的情绪,一道如闪电般的破空声突然逼近。他定睛一看,那是一柄硕大无比的剑,剑身裹着尖锐的电流,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奔来。求生的本能立刻让他想要原地拔腿就跑。可他刚出生,就像是没有气力站起来的小羊羔,膝关节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巨剑背后的主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脚底的靴子清晰地发出“哒哒”声响。巨剑之下,不仅是流动的风,还有伺机而动的魔物也自然地退避开来,就像是听到天敌声响自动回避的猎物。 空气一瞬间变得窒息。 而那剑却无视周围的情况,离舒桉的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电光石火间,舒桉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并大喊着。 “爸爸——!!!” 周围一片安静,舒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巨剑堪堪停在自己的眼睑上。而那名猎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近在舒桉的旁边,握着巨剑的剑柄,观察周围的环境。 不用说,他一定是以为舒桉的父亲在身边,所以才突然停手,做出这么一副警戒的状态。 可时间会证明并没有出现任何的生物。 于是,舒桉强忍着自己快要爆炸的小心脏,假装自己天真可爱,善良乖巧,并亲密无比地赶紧抱住猎人结实得跟石像一样的小腿。 这一抱、不,是撞,舒桉觉得自己的胸口有点疼。 可他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他甜甜地喊道:“爸爸!我的爸爸!我好想你呀!!!” 舒桉在职场上已经遇到了无数甲方爸爸,也不介意这死到关头的时候再认一个。 这话说完,他眼含热泪望着猎人,像极了阔别重逢的亲人。 上帝啊,这恐怖的猎人要是吃这一套,信徒舒桉一定会好好供奉你的。 然而,下一秒猎人冷漠地把舒桉踢远,“滚开。” 滚落在地的舒桉趴在草丛中握紧拳头。 淦! 被上帝发现我是无神论者,刚才是在骗祂了! 2、第二章 第二章「此人主体性过强」 舒桉被踢得生疼,想要忍住眼泪,可生理性的泪水就模糊了他的眼瞳好几次。自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已经蓄在眼眶里面成了一大颗圆鼓鼓的泪珠,将掉不掉。 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停止转动,此刻草丛清凉的风更是吹得他清醒。 此时,他正好就在猎人的攻击范围之外。只要他往旁边一滚,钻进灌木丛中,也许就能顺势开始逃跑。可这个侥幸的念头刚浮起来,他就对上了猎人铁灰色的眼瞳,整个心脏就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双腿也像是灌满了胶水似的,毫无着力点,站也站不起来。 逃跑的念头瞬间被掐断。 理智告诉舒桉,这个时候逃跑就相当于刚才他在对这煞神说谎。 这说谎的下场会让自己直接死无葬生之地。 现在该怎么做? 我有什么优势? 舒桉感觉自己的耳膜也在“咚咚”响得厉害,胸口闷胀得要透不出一口气。可他还没有忘记分析眼前的人。 对方是典型的油盐不进的风格,在这种生死时刻,更像是一个没血没泪的铁血人形兵器。 舒桉之前做销售的时候,无论是多难啃的骨头都嚼得动,因为即使是硬石头,又或者信息极不对称的时候,也可以找到目标的边缘突破口,比如说可以接触他身边的人。 可这人旁边就只有一柄剑,而他本人也丝毫没有打理自己的意思,头发凌乱,胡茬疯长,衣服独居多年,无人照看的模样。也就是说,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帮我说情讲理,甚至饶我一命。 舒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趁着猎人还在观察自己,他赶紧站起身,装委屈装可怜:“爸爸,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 他背后的尾巴摇得厉害。 悬起的铁剑像是通灵一般,脱出猎人的手掌,开始在舒桉的脑袋上飞绕着,就像是要找到机会一击毙命。 舒桉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一迟疑,猎人不近人情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格拉默(gram)杀了这只幼龙。” 原本还在试探的铁剑顿时悬直,凌空发出“铮铮”的金属鸣响,刺激得舒桉全身鸡皮瘩瘩都起来了。可「格拉默」这个名字也像是闪电一样劈开了舒桉茫然的脑海。 能把北欧神话中的神剑「gram」直接拿来当剑名的作品,只有那一本。 那就是,舒桉死前在地铁里看的一本西幻救世群像文《我继承了他们未完成的史诗》。 这本书沿袭的是剑与龙的传说模版。 故事讲述的是主角团在帝国学院里面快乐成长之时,遭遇到史无前例的魔兽入侵。巨龙一朝成为帝国主宰。在学院覆灭,帝国秩序混乱之际,主角团们在不断的传承中,寻找神剑以及由光明神圣光碎片的盾,完成弑龙,重塑王国秩序的故事。 这本书最大的卖点倒不是这种传统的史诗性叙事,反而是贴近于近年来作品开始将主角的长辈,例如父母、师长、或者主角认识的熟龄角色,放在舞台中央的叙事模式。 正片故事里面,长辈们不再只是—— 「背景板」,比如说主角的全文目标就是找爸爸或者妈妈,像是某xx猎人。 「纯工具人」,比如说提供主角有个成长的背景,但不参与重要故事叙述,像是某x王的风车村里面的那位阿姨。 「被拯救的客体」,比如说要拯救将死的长辈,踏上了杀敌之路,像是xxxx的奇妙冒险 又或者「以死激起主角发生巨变的关键人物」,比如说对某英雄人物说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叔叔。 这本小说的重点是回忆录,以主角的历险、战斗以及日常窥视到主角已故的长辈们奇幻又精彩的一生以及全文因前一任遗留的历史问题导致的变故。 一般这对于主角控来说,会觉得主次不分。可偏偏,这部西幻文却把这种长辈高光的模式玩到了极致,让无数读者垂直入坑,大呼过瘾的几乎全都是那些高深莫测的长辈们。 这些长辈具备着年轻主角没有的「社会人魅力」。 年轻的主角们仍在摸索自己的道路,甚至还会犯错、迷茫,可那些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长辈,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早已看穿了幕后黑手的布局。 而与年轻人不同,后者没有主角们的热血、纯粹与理想主义。 漫长的人生让他们变得现实、复杂,也因此拥有更厚重的人物层次。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会毫无保留地为下一代铺路、兜底,替他们挡下最危险的风暴,让读者始终拥有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而这一点也是吸引舒桉不断看下去的原因。 在地铁上看这本书时,他不羡慕主角有多强,也不羡慕他的人生过得多爽,最喜欢的是那些长辈出现的时候。 无论主角陷入什么困境,总有人会替他兜底,替他扛下最重的一击。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父母离异后,谁都不要他。舒桉只能被迫求着留在本市的叔叔婶婶,承诺会努力上学赚钱,以后一定替他们养老,照顾堂妹,才得以有一个屋檐生活。他扛过霸凌,扛过没钱交大学学费,扛过被客户当面摔电话。 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咽下去,不喊疼。 可每次看到书里那些长辈替年轻人挡在前面的段落,他还是会鼻头发酸。 舒桉也曾想要一个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说一句"没事,有我在"。 看着这本书,他便想过,如果能活在那个世界就好了。 就算只能是旁观的路人,他也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而面前的这位,应该就是死于故事正篇开始之前的男主角「艾登(aiden)」叔叔。 帝国剑圣,斯科特·舍默霍恩(scottschermerhorn)。 在主角诞生的那一年,帝国爆发了席卷全境的内乱。 剑圣斯科特·舍默霍恩曾在那场战争中出手,却最终站在了失败的一方。 战败之后,他背负叛徒与灾厄之名,自愿离开帝都,前往北部魔兽边境镇守,自此再未归来。 有人说他是赎罪,也有人说他是被流放。 直到多年后,魔兽再度入侵帝都。在一片混乱之中,主角团意识到那位被历史抹去的剑圣早已死去,而唯一可以逆转灾厄的,便只剩下他留下的神剑gram。 …… 然而,回忆起这些故事片段,对舒桉来说一点帮助也没有。因为他脑袋里面只剩下「神剑削铁如泥」的刻画。 眼见剑离自己的脑袋越来越近,舒桉更是急得在内心大喊,死脑,快想办法啊! 电光火石之间,舒桉突然想起一件关键的信息。 剑圣会给他的这柄剑取名字,倒不是因为这是绝世宝剑,不能不给个名字,否则会埋没宝剑英名。这纯纯只是因为他本人没有朋友,他给自己的剑取了一个名字。 舒桉这下再也没有迟疑,继续选择刚才的路线,维持自己的人设,抱住了剑圣的小腿,“爸爸不要生气,宝宝……” 宝、呕—— 强忍住过度装萌用词带来的反胃与不适,舒桉适当地把握尺度,继续扮萌道:“我以后会天天陪着爸爸,让爸爸开心的。” 斯科特冷眸盯着舒桉脑袋上的蛋壳,陷入了沉默。 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龙有雏鸟情节。可是刚出生的龙崽,能遇到人就张口喊爸爸的更是闻所未闻。 “……” 瞧着这龙崽的黏糊劲,哭得跟个小哭包似的,恐怕是完全无法摆脱的存在。 斯科特平生最烦别人缠着他,更别说是一只魔兽。 要不干脆吃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斯科特的眼神也跟着锐利起来。 听那些专吃魔兽的猎人讲述,有人有幸碰到死去的龙尸。那龙肉放多少天都不腥不臭不膻不酸,是绝佳的储备粮食。 幼龙现在目测只有10到30公斤。 养半年后,估计就能有200~600公斤。 一年后,体重可达1吨。 斯科特深深地望着舒桉脑袋上的蛋壳,陷入沉思,“……” 舒桉见斯科特半天没动静,反而盯着自己的脑袋越发高深莫测起来,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爸爸?” 斯科特:“松手。” 舒桉老老实实地先听话。 斯科特说道:“你既然选择了我,就不准逃跑。若是我发现你跑了,就会直接杀了你。” 旁边像极了斯科特的猎犬的神剑「格拉默」也跟着“嗡”了一声发出警告,剑尖也在缓慢逼近舒桉。 舒桉自然希望斯科特好说话,但理智告诉他,这么好说话,绝对有问题。 因为,龙这种族是全大陆最厌恶的存在。 剑圣没有一剑劈死它,反而留一条命的可能性只有1%。 可尽管如此,舒桉还是假装听不出斯科特的冷漠,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见斯科特背过身去继续煮他的魔草汤当午餐后,舒桉才小心翼翼地捏着剑尖,帮它换个方向。可格拉默还是“噔”的一下就把剑尖怼到他脸上。 “……” 如此一来,舒桉不得不开始刷斯科特的好感了。等格拉默对他放松警惕后,舒桉就赶快逃跑。 当晚,舒桉就想到了一个刷好感的绝世妙计。 此计名为「爱的宝宝日记」。 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自己写的日记肯定是会被自己的父母知道的。 因为父母就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内心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了解销售心理学的人通常也会知道,顾客的行为往往会受到评价的引导,甚至被影响和塑造。因为人们在决策中往往会无意识依赖他人的反馈作为捷径,也就是「社会认同效应」,评价因此成为重要的引导工具。 于是,舒桉用小爪子在木板上写下这么一段简单童稚的文字。 「今天我遇到了我最善良,最伟大,对我最好的爸爸,他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凶,但我知道他会对我越来越好,而我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 成功的销售者就要善于洗脑和pua客户。 舒桉满意地把日记藏在斯科特一定看得到的地方。 第二天,他偷偷地观察斯科特的反应。但凡斯科特出现了一点表情变化,都说明自己的话对他有影响,无论好与坏,都是一个开始。 结果,斯科特经过舒桉藏起来的小木板,也没有露出嫌恶,甚至拿起来看了一眼。只不过,下一秒,他就冷漠扔进了烧早饭的火堆里面,连一点多余的神色都不愿意给。 “……” 舒桉明白了。 此人主体性过强,恐怕不吃外部评价这一套。 藏在木桩后面的舒桉不自觉地在上面留下抓狂的爪痕。 3、第三章 第三章「从今天开始继承反派的名字」 剑圣斯科特的屋子极简,简单到没有任何能表现个人喜恶的物品,全都是基本规格的生活用具。而他的饮食更是毫无滋味。 此人居然能连续吃三天开水煮魔草。 舒桉在旁边看着,感觉自己的嘴巴都能淡出一只小鸟。 就是那种,只要他张大嘴巴,就会有一只从喉咙飞出去的小鸟,一边大叫着“没味道”,一边远走高飞。 如果不是知道剑圣本人的性格就是如此无趣,舒桉还会以为这是正在做苦修生活的苦行僧。 要说老实话,这种人放在职场生活里面,肯定是人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这种极强的自律感,会让人觉得连自己正常的人性都会被审视。更别说他边界感极强,不讲情绪价值,也不讲人情往来,完完全全可能是个隐形的大事逼,麻烦,挑剔,认死理,有自己的规则毫不妥协。 舒桉以前在项目小组工作的时候,就遇到这么一位同事。 组员跟他交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大致弄好了,你给过目一下吧,辛苦了!”他沉声反问一句“辛苦什么?”把人给弄愣了一秒,接着就开始一连串的窒息反问。 “「大致好了」是「好了」,还是「没好」?工作只有「完成」和「未完成」。你这套说辞是想要规避自己该负的责任吗?“ 虽然这个同事能力很强,一路晋升,是同期中的top,但很不幸的是,很少有人愿意主动跟他共事。 剑圣毫无疑问就是这种类型。 舒桉安慰了一下自己,幸好自己不仅是个任劳任怨的打工人,还是慕强的那一挂的。他完全能忍剑圣这些性格缺陷。 但是——! 连续三天,斯科特完全把他当做无机物的石头一样养着,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连表情都懒得给。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这人就会立刻失去舒桉的抚养权的。 舒桉在内心谴责毫无人性的斯科特。 可偏偏正因为这样,舒桉也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饿。 不仅肚子不饿,而且他的脑子依旧清晰,能跑会跳,活力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与此同时,舒桉便发现斯科特落在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微妙。 有时候看着斯科特,舒桉就会有一种自己作为实验皿的小动物正在回头看实验员的古怪心理。 难道斯科特是刻意这么做的吗? 为什么? 是因为第一天就能写字吗?可是,龙能继承前代的知识,一出生就能掌握父母辈的生活技能和学识,这是基本设定。否则,舒桉也不敢那么高调地写日记。 “……” 舒桉觉得自己得破局。 于是,第四天清晨,舒桉装作暖心小棉袄一样地开口说道:“爸爸每天吃的东西都一样。我要为自己的爸爸找好吃的!” 天下没有一个人能拒绝美味的食物。 剑圣也不例外! 舒桉决定要用美食来打动斯科特。 在他那句话落下后,斯科特不置可否。 于是,舒桉借着这份沉默,一点一点拉开距离。 一米,两米,三米…… 只要斯科特反应不对劲,舒桉一定会顺着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斯科特旁边,做斯科特的向日葵。 然而,全程很平静、很顺利。 当舒桉一转过头钻进灌木后,斯科特的目光也跟着被隔离开来,他的心脏就忍不住猛烈跳动着。 这是重获自由的心跳。 哇,这么简单地从他眼皮底下走开了吗? 要不干脆借着「迷路」,直接彻底消失吧。 虽然从书中知道剑圣在民间里面颇有美名,能让剑圣的侄子「艾登」所在的主角团受益无穷。可说到底,这几天相处下来,舒桉便不觉得这人有基本与人为善的社交能力。 换句话说,舒桉感觉不到他有基本的同理心,甚至忍不住猜想,人们之所以对斯科特的粉丝滤镜那么厚,纯纯只是因为斯科特有剑圣的光环罢了。 扪心自问,舒桉现在只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天敌。 他的脚步刚往外迈两步,路途的前方便斜斜地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 ……这不用完全抬头看,也可以知道,神剑格拉默跟上来了。 舒桉停住脚步,格拉默也跟着停。 舒桉猛地快步跑,格拉默也紧追不舍。 舒桉在原地绕圈,格拉默发出“铮铮”的响动,活像是在嘲笑舒桉的失智行为。 啧。 还是个有智商的全自动监视器。 舒桉只能暂时歇下逃跑的心思,认真地开始找吃的。当然,他自己知道作为魔兽,美食的合格范围很广。当下,最重要的是把这片区域摸清楚,一定要想办法逃跑。等算着时间得回去的时候,舒桉在路上随便拔点草给斯科特交差就是了。 他的脚步很利落。 事实上,他本身并不是一个特别爱户外互动的人,基本上登山郊游等活动都比不上自己在床上躺一天。唯一的野外求生技能都是从书上得来的。可他很喜欢看各种纪实文学,因为这可以尽可能地解决人看待事物的知识盲区。 比如说,有些野外求生的书籍就会说,要首先找到水源,顺着河流,沿着它向下游走,总是能最后找到道路、农田和村镇,并且能解决基本的饮水问题。 可这种把戏只能用在有河流的地方,否则也不会有1996年死亡谷国家公园,一个德国家庭迷路后彻底销声匿迹的悲剧。 此外,在太平洋西北地区,这种寻找河流下游,找到聚落群的做法也只会困在悬崖边、瀑布前,沼泽地以及无法通过的峡谷。 然而,好消息是,这本书完全套用的西欧中世纪背景,哪怕是部分架空,但大部分的地理环境设置还是参考欧洲。 迷路后找到溪流,顺着水流走,在森林里自救的成功率很高。 舒桉静了静自己心里的杂念,开始细听树林周围的动静,并没有听到任何流水声,于是他干脆找更显而易见的坡谷。 水往低处流。 有自然形成的坡,就更容易遇到流水。 果不其然,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后,舒桉听到了流水声。 只不过流水泛着浑浊的气息,让舒桉看两眼就沉默了。 偶尔流水里面还会冒出一两条鱼在换气,舒桉也没有因为野生的蛋白质出没而感到喜悦,只是像是放在案板上,蹦哒两下就没劲的鱼。 “……” 想想,从21世纪的角度来看,这废水池里面养出的鱼真的有人相信能吃吗? 再仔细看看,这魔兽森林毫无生气,恐怕这林子里面的原生动植物都已经被污染而死,存活下来的都是毒物。而河流下游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呢?肯定也住不了人的。 这条路估计就废了。 舒桉撑着下巴开始思考斯科特的行动。 那人恐怕已经试遍了所有能吃的食物,才不得已天天吃草,喝草汤。 为什么不在森林外面住着呢? 原著明明写着魔兽森林三公里外就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小村庄。 像他这么吃下去,缺乏碳水化合物,缺乏蛋白质和脂肪,就算是剑圣体质,撑不了多久。 舒桉突然理解斯科特那么早就死掉的原因了,纯粹是饮食结构不均衡,还是得想办法建议一下,起码要吃点肉。 要是自己找到肉的话,会不会刷一波好感? 可是这整个森林走下来到现在,舒桉只发现自己一个活物。难道自己还要上演「割肉奉亲」的戏码,才能获取斯科特的信任吗? “……” 哇,割肉好痛,听起来就好痛! 舒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一瞬间,舒桉脑海里面又迎来了恐怖的猜想。 难道,难道,斯科特现在是把自己当做存粮在养吗? 要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有人吃龙肉,且一公斤龙肉价值黄金,一般人不敢吃,但有些人却对这种野味趋之若鹜。 另外,到现在斯科特都不愿意给自己取名字!!! 舒桉连忙站起身,对着水流开始上上下下自己观察自己的脸,检查自己好不好吃。 “太好了,长得跟一只黑蜥蜴一样,一点都不好吃的样子!” 这安心之余,舒桉的内心又默默流泪。 难怪斯科特对自己的示好一点反应都没有,纯纯自己就没有一点能够激起对方心软的长相? 长吁短叹了好几分钟,舒桉又往原路走了回去。 直到见到斯科特高大的身影,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两手空空地回来的。他连忙四处张望找补,结果发现这几天一直待着的小草地旁突然有一丛小小的亮黑色果实冒了出来。 那是黑莓! 超市一小盒就至少要20元的新鲜黑莓!! 接在手上还能感觉到果实肉质饱满。 奇迹居然降临砸自己的面前! 舒桉很快摘了好几把黑莓。直到两只爪子都快抱不住了,他才终于满意地坐在地上,摇着尾巴朝斯科特喊:“爸爸!快过来看看!有好多好吃的黑莓!” 斯科特闻声缓缓走近。 他的目光先落在坐在地上,满脸期待被自己夸奖的小黑龙身上,随后才注意到它怀里那些颗颗饱满的莓果。 黑莓鲜亮圆润,远比周围其他灌木上干瘪的果实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水果。 可真正让斯科特停下脚步的,却是小黑龙周围的植物。 他清楚记得,这里的植物曾经受到魔兽森林气息的侵蚀,枝叶萎靡,生机衰弱。可现在,以小黑龙停留的位置为中心,周围的变化正在逐渐扩散,正在重新焕发自己的生机。 这一幕就像是被一股来自神明的温和而纯净的力量,净化过了一样。 舒桉并没有看出斯科特的表情有变化,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动,于是主动把黑莓举到他面前:“爸爸,吃——!” 这主要是舒桉虽然觉得它看起来好吃,但理智依旧告诉他,野外的水果不要轻易吃。 万一,这片被污染过的土地里长出的水果有虫卵怎么办? 还是交给伟大的剑圣先解决这个问题吧? 原以为斯科特又会无视自己的示好,自己摘自己要吃的,结果居然从舒桉手上接了过去。 这个进步让舒桉大喜过望。 斯科特仔细观察了好几次,才用牙齿咬破皮,用舌尖尝味道,并不酸苦的,很有熟悉的莓果甜。一口咬下去,还有新鲜的果香。 见斯科特吃进去了,舒桉立刻给自己揽功劳。 事情做得好,也要让别人记得住。 “我找到的!”舒桉用幼稚的话术包装自己的话。 斯科特“嗯”了一声,算是接了话,又拿起另一颗莓果吃,依旧是甜的。 舒桉见状,立刻就像是蛇一样顺着杆子往上爬,“爸爸,我做得那么好。你什么时候给我取名字啊?” 这句话一落下来,斯科特头也不转,铁灰色的眼瞳从莓果转到了舒桉的脸上,只是嚼着,没有出声。 又是一秒,两秒,三秒…… 舒桉觉得斯科特吃的是自己面前的空气,他简直快要临近缺氧状态了。 于是,他也假装天真地继续说道:“爸爸吃了好多呀!我也要吃吃看。”才嚼了一下,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舒桉便喊着“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斯科特口吻冰冷。 这顿莓果吃下来,舒桉都觉得自己要积食了,肚子特别难受。 可能是今天活动超标了,也可能是年纪还小,入夜不到两三个小时,舒桉就忍不住犯困,扯过一片大叶子就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夜深,斯科特鞋底沾着沙土,从外面回来。 远远地,他便看见格拉默依旧立在舒桉的草窝前。 这柄曾经陪伴他征战多年、饮过无数强者鲜血的神剑,此刻却安静得不像传说中的圣剑。剑身上的光泽如同缓缓流动的水纹,随着呼吸般的节奏轻轻闪烁,就像是陪着幼主入睡的守护者。 斯科特的眼眸底只有一片冰冷。 这幼龙刚出生就有远超一般智灵的灵慧,这几天又不需要吃喝,只是待在某处,就能“净化”该土地的生灵。 这看起来像是好事,实则不然。 真相其实是它本身就是在无意识地吸食魔兽森林的魔气来滋养自己。 原本想着当食粮,可半年后估计就会彻底成为失去理智,冲下山林破坏村庄的魔物。 斯科特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手里也握上了格拉默。 苏醒的神剑发出惊人的雪光,有一瞬照亮了整个屋子。 而恰在这时,斯科特也看到了原本躺着恶龙幼崽的草窝里面,有一个被一片大树叶包裹着的孩子,没有鳞片,没有利爪,更没有魔兽的气息。 据说,具有高阶魔力的龙能幻化出人形。 只是早上在森林里跑一趟,就吸食了那么多魔力吗? 在斯科特的注视下,那三四岁大小的孩童浑然不觉,依旧睡得极好,脸上甚至泛着健康的粉色。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安静的眉眼。秀气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似乎能看出某个熟悉的轮廓,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疯子。 斯科特眉头紧蹙的同时,握剑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几分。 “……” 该死。 * 舒桉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伸着懒腰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树叶被子变成了一片布。 “?” 舒桉来回检查了好几次,不确定是不是做了梦,于是把被子的一角放进嘴巴里面,想尝尝有什么味道。 结果居然真的是布! 难道自己睡相太差,把某个家具扯坏了,当自己的被子盖了? 舒桉赶紧往床上一望,斯科特也不在。料想斯科特也不在意自己,连忙把被子塞在角落里面,不让斯科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他虽然长得很难看,但是他的表现要像是灵珠一样,才能够获得斯科特的信任。 今天的任务是,「争取自己的名字」。 破坏完“犯罪现场”后,舒桉才小心翼翼地摸出房间门。见一切跟前几天一样风平浪静,稀疏平常,他又继续蹭蹭斯科特,扮演剑圣的向日葵花。 斯科特这次居然没有甩开舒桉,只是在他头上降了一道声音。 “给你取了个名字。” 对,这人说话,就是这样毫无铺垫地突然给一句。 可这完全不妨碍舒桉特别意外,特别惊喜的心情。 这是因为昨天提供了黑莓刷新的好感吗!? 舒桉只听得斯科特声音沉着。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谢尔恩。” 舒桉条件反射,直接先给免费的情绪价值:“哇!!谢谢爸爸,你最疼我了,你送给我名字了。” 心理学说,积极的反馈机制能够鼓励和引导对方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 所以,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得特别特别开心。 可这份开心还没持续一秒,舒桉突然僵住了。 因为一个被他遗忘的名字,在脑海里慢慢浮现。 「谢尔恩」。 等等,谢尔恩!? 这不是这本书里,那个占据帝都王宫,被主角团联手讨伐,最后落得尸骨无存下场的反派恶龙的名字吗? 舒桉内心的喜悦骤然消失。 “啊?” 4、第四章 第四章「谢谢,您不用进一步解释了」 我不想叫谢尔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舒桉就立刻明白自己要表态。他对这种名字的宿命性还有点心有余悸。哪怕理论上他后期自己改名字,又或者西幻名字多有重叠的,不一定会轮到自己身上。 可舒桉只想要毫无波澜地过平静的穿越生活。 “爸爸,我不想叫谢尔恩。” 不讲原因的拒绝都是情绪化的表现。 舒桉说道:“感觉这个名字会有不幸的阴影。” 当然以现在两人的好感度来说,斯科特肯定不会在意舒桉的死活。舒桉脑内的小剧场就是,斯科特肯定觉得这名字高低好歹都给了,爱要不要。因此,话术的重点在于接下来的话。 舒桉决定要卖几个信息差,比如说他能知道斯科特的家族关系,以及每个人大致的命运走向。因为斯科特完全没有提过他的背景,甚至没有提过他自己的名字,舒桉相信自己只要喊他的名字,剑圣斯科特的瞳孔一定会震动。 “爸爸……” 还没有说完,斯科特第一次在舒桉面前笑了一下,那种冷笑让舒桉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凉凉的。 “你会预言?” “……” 虽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这个时候跟着傻乎乎地笑,会被掐死吧。 舒桉顿时说不出话来。 斯科特盯着舒桉的眼睛,“有什么比我叫斯科特更不幸的呢?” “……” 神棍的路才刚开始就遇到对方自曝,怎么办? “冠以忠诚之名,行叛乱之事……“斯科特大手盖住舒桉的脑袋,拧着他的脑袋与其对视。口吻像是在对舒桉开口,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似的。那目光死得毫无生气,只需要看一眼,心也会跟着拔凉拔凉的。 这根本没有可以接话的气口。 舒桉一下子哽住了。 舒桉事后有点怪自己过于察言观色了,只要不看斯科特的脸色,他完全还是可以继续主导话题。 不过,还是因为斯科特那句不幸的自述,瞬间把舒桉拉回原著记忆。 舒桉一直觉得,这本书里的长辈角色像是被作者统一安排了一场悲剧。 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一个拥有真正幸福的人生。 其中,斯科特更是当中的翘楚。 他现在能左手持剑,是少见的左手剑士。 这倒不是因为他是天生左利手,而是他的右手腕被自己的母亲割破过,落下终生残疾。 之所以斯科特的母亲会做这么疯狂的事,纯粹只是因为她非常痛恨他。 在这种环境和压迫下,斯科特的人生本来就很不容易了, 偏偏五年前内战爆发的时候,他也是被当作棋子,成为敌方阵营的前锋。内战结束后,他身败名裂。即使还有人需要他的存在,可斯科特还是选择隐居魔兽森林。 原著剧情开始前,此人早已尸骨不存。 一代剑宗就这样草草离场,用“惨”字贯穿了一生。 「谢尔恩」虽然是反派,但也只是字面上塑造的反派,并没有深入分析这恶龙的存在。他死的时候也很干脆,就是被杀死了,没有过多的描写。 “……” 唉。 平生最受不了英雄迟暮,更看不得这种原本苦尽甘来,好不容易当上剑圣后,却又背丑闻,无人问津的悲戚下场。 等舒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小爪子就被斯科特扔在了一边。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轻轻搭在了斯科特的手背上。 丝毫不懂温情为何物的斯科特只是冷冰冰地扫了舒桉一眼,吐字,“怎么?想摸一下,看看我的手能不能吃吗?” 啧。 这个吃不了感情细糠的家伙。 被他打岔后,舒桉有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就想跟你贴一下而已,感觉有点难过。” 要不是知道斯科特不喜欢自己,舒桉其实还想抱一下,或者当一只虱子那样在斯科特身上爬来爬去,减缓自己内心的焦躁与难受。 不过,这句话落下一会儿,舒桉得到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正当他要好奇地看向斯科特的时候,他的下颚被斯科特的大手紧紧箍住,脸被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翻了一遍。 “一条长得那么丑的龙说这种话想恶心谁?” “……” 舒桉压着抽搐的嘴角,只是装天真烂漫,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可恨自己长得不是灵珠般可爱的模样,还肩负物种歧视的文化差异,否则斯科特的好感度肯定“唰唰唰”地直线往上冲。 舒桉才在心里忿忿几句,斯科特就松开了手,“今天,你跟我一块去森林走几圈。” “现在?” 抗拒的心情给多一秒都嫌自己脑子转慢了。 斯科特:“你不高兴吗?” “……” 舒桉内心虽然很想刷斯科特的好感,但他希望的只有心灵距离上的亲近,物理距离依旧保持疏远,甚至隔阂。他才不想和斯科特待在一起。 可这个想法只有一秒,因为这个世界变脸最快的就是销售了。 “哇!我太高兴了,我最亲爱的爸爸带我出去玩。” 斯科特迈步在前,冷笑似的说道:“你见过多少人?懂什么是你最亲爱的?还天天说。”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爸爸你啊。” 因为“亲爱的”这句话是随便说说的啊。不过脑子的话自然张口就来。 这话落下后,斯科特早就离舒桉三四米远了。舒桉只得到他没有人情味的后脑勺。 这让他多么想在路上捡块石头丢一下。 不过,斯科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反而能稍微缓解自己紧绷的神经。 舒桉忍不住想着。 如果跟斯科特这样待着有可期的期限的话,舒桉倒是能忍。毕竟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人,与形形色色的人保持和睦稳定关系是他的工作之一。 可像是这样一眼看不到头的未来,舒桉还是倾向于早日脱身。 目前为止最大的麻烦在于,神剑格拉莫总是跟着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监视器。 可幸运的是,舒桉昨天大致走了一圈。虽然没有完全探完所有的区域,但他也没有看到马车的碎片或者是任何人的足迹。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舒桉还记得自己转生前的一幕。他是从马车里面意外跌出去的。而从马车上的对话来看,龙蛋本身也是珍贵的存在。 换句话说,如果马车的人都安然无恙的话,就有可能在龙蛋丢失后,重新来这个森林探访,寻回龙蛋。 这种情况下,他们遇到个性本就不受他人威胁和影响的斯科特,很可能会发生争执。而神剑格拉莫届时也一定会跟在斯科特身边,没办法继续看着舒桉。 这就给了舒桉一个可趁之机。 要是没猜错的话,其实龙蛋消失之后,他们短时间内就会派人来查找。 “……” 少则一个星期,多则一个月,总是会有动静的。 舒桉在内心里面盘算着。 这个时候,他的头上降下一道声音,“谢尔恩。” “啊,嗯,什么?” 舒桉有点儿不适应自己的新名字。 可这一点迟疑并没有影响斯科特。他在舒桉面前让出了一条道。而映入舒桉眼帘的是一棵古树前的小土堆,格外的平平无奇。 “把沙土挪到其他地方去。”斯科特说。 哦。 舒桉捧着一抔土,跟着斯科特的话,随意撒在土沟边或者给灌木丛里面。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四五遍。 舒桉觉得自己可以开口发问了,“爸爸,我们在做什么啊?” 理论上,斯科特不会回复。可舒桉有给足酝酿的时间,或者说等斯科特的警惕心在自己积极的配合下,逐渐松弛。 “龙蛋只在教会手里有,在魔兽森林土生土长的意外可能性极低。”斯科特冷冷地回应,“这几天有术士在设置破解魔兽森林迷阵的记号。” 舒桉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直直地望着自己手里的沙,“……” 我到底在做什么?! 要不找个时间,把沙堆复原吧。 他这个想法刚落下,斯科特又说道:“不过,这个方法不长久。” 舒桉心中一喜。 是的,即使标记被毁掉,只要持续投入人力,总是给可以破解的。 斯科特声音继续传进舒桉的耳朵:“还是直接杀几个闯入者,让他们彻底知道这座森林不能随意侵入,可能更快一些。” 舒桉动作一顿。 因为斯科特说这句话时,没有愤怒,没有威胁,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解决方案。 舒桉这才猛然惊觉,自己一直把斯科特只当成了一个性格冷淡、不善言辞的人,却忘了眼前这个人首先是一位剑圣,更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狠人。 对斯科特而言,很多普通人需要犹豫很久的事情,早就在无数次生死之间变成了本能。 舒桉感觉背脊一寒,手还是赶紧把做记号的土给扬了。 别让一群人急着来送死。 “为什么不能来客人呢?”舒桉装着天真说道,“大家一起当好朋友不好吗?” 不要打打杀杀的,你和那些人纠缠久一点吧。 斯科特瞥了一眼:“谢尔恩,你想当别人的狗吗?” “……” 谢谢,您不用进一步解释了。 5、第五章 第五章「突然感觉身体凉凉的」 自从一起吃了会黑莓,又给了名字,还一块在森林里面转了两圈后,之后的一日三餐斯科特也开始喂着舒桉吃。 这看起来两人的距离变近了,但舒桉只觉得越了解斯科特,越觉得自己实在命苦。 这人性格越是杀人不眨眼,自己越是容易一不小心就英年早逝。这还不如之前自己对他只有纸片人的印象,起码还觉得对方还有点道德底线。 啊,压力—— 压力上来了。 舒桉手撑着神剑格拉默的剑鞘叹了一口气。 而格拉默在旁边疑惑地摆了摆自己的剑身。 “过来。” 斯科特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冒了出来。 舒桉赶紧应了一声,摇着尾巴跑去见斯科特。 斯科特看幼龙一路跑来,大概知道是饭点时间,所以他也学着斯科特找木桩当椅子坐,只是他的腿明显太短,再加上自己没有腰,只有大大的小肚子,于是它干脆坐在木桩中央,抻长小腿,乖乖地坐着。 这种坐姿遇到危险得逃跑时,落地都要多花2-3秒时间。 在斯科特眼中,这简直是坐以待毙的姿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审视着这只幼龙。 很明显,幼龙也是继承了前代的智慧,性格却要比想象中老实听话得多,既没有想象中那么暴躁难驯,也没有那种骨子里面的傲慢与阴毒。 “……” 难道这只幼龙果然是那人的实验品吗? 五年前,帝国内战爆发,导火索正是名为「谢尔恩」的帝都军事学院学士主张的「异种共生实验」,即用魔兽换血来逆转人类衰老。 而试验品主要来源于寿命悠长的龙族。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抽血和换血。因此,这个实验得到了很多家族的支持,要求负责管理龙族的圣教会提供「龙族」作为试验品。 因这事,教会和贵族起了摩擦与冲突。 等事情发酵成战火时,全帝国已经无力阻拦这一局面。 直到后来,圣教会查出真正的实验内容。这才发现那个学士是真正的疯子,他企图制造的是龙与人的混血实验。尽管这个实验难度太大,并没有成功,却也引起了支持的家族们的恐慌,内战也因此迅速结束。 那个长了八百个心眼的「谢尔恩」培养出来的幼龙却如此纯真乖巧,让人实在无法苟同。 可幼龙幻成人形时多参考的是亲近的人的长相。 如果幼龙和谢尔恩没有任何关系,夜间换成人形的模样又应该怎么解释? 陷入斟酌与思考的斯科特并不知道自己充满深意的目光有多重,压得舒桉完全不敢抬头和对方对视。 也不知道是不是斯科特不怒自威的压力,还是舒桉从小到大就是服从管教的性格,又或者他自觉要做一只不惹麻烦的灵珠,舒桉在这个时候专心抽空宽慰自己。 正如古罗马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曾说过的「人类说到底也是一只带着尸体的小灵魂」(原话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那么广大,人类那么渺小。 只要灵魂得到自由,即使受到物理上的限制,也依旧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 @#$%#$ 好吧,舒桉也不知道自己已读乱回什么毛线球了。 舒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 毕竟,他的行事准则就是,如果自己打从心里认同「好的事情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那么也应该要相信,「坏的事情,往往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顶着大boss的身份活动的话,他至少还可以再活十五年,甚至熬死剑圣。 再说了,十五年也够提前布局,未必不能改写那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舒桉开始认真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穿书和重生小说。 一般来说,反派想活下去,无非就那么几条路。 要么等着原著主角突然降智犯蠢,自己侥幸捡回一条命; 要么提前刷满主角团的好感度,把敌人变成自己人。 ……前者,舒桉觉得不太现实。 毕竟,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别人犯蠢的几率上,风险未免太大了。尤其是这本书的主角再蠢也有长辈们兜底,拨乱反正。 后者,舒桉确实觉得可行。 他看原著的时候,就觉得主角团们的性格都很像是天使,各种正能量。那么,他现在要去找他们当朋友? 舒桉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漆黑的小爪子,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另外,新的问题来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找他们? 更别说,龙的身份还是太敏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了旁边的斯科特身上。 真要说的话,现在唯一和龙和平相处的人,好像就只有这位能完全压制恶龙存在的剑圣了。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给自己取了一个最奇怪的名字。 舒桉完全不知道,斯科特取「谢尔恩」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用意。 因为据他所知,原著后面曾提到,未来攻占帝都的那头恶龙,很可能就是五年前帝国内战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实验体。而五年前开始的内战又是斯科特余生的不幸的源头。 舒桉实在不明白,斯科特到底是有多讨厌自己,才会把自己死对头的名字送给自己。 明明自己那么乖了,果然是因为自己长得太难看了吗? 所以要用死敌的名字来给自己命名吗? 舒桉悲哀地想着的同时,又还是默默把自己哄好了。 没关系。 龙在21世纪的幻想作品里面可是顶流一样的存在。 游戏里抢着抽龙,小说里抢着契约龙,动漫里龙族永远站在食物链顶端。尤其男生,只要能选魔兽伙伴,十有八九都会冲着龙去。 理论上来说,自己应该还是挺受欢迎的。 于是,舒桉仰着脑袋,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乖巧懂事的口吻说道:“爸爸,你要给我吃什么东西吗?” “那个。” 斯科特随手指了一下旁边刚捕回来的怪鸟。 那魔兽足有一米来长,羽毛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脖颈处的伤口还渗出暗紫色的血。 这把舒桉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这里居然有活物? 为什么昨天自己没有碰到? 最重要的是——! “我、我得吃生的吗?”舒桉感觉自己要反胃了。 斯科特见幼龙脸上不作伪的胆惧,嗤笑了一声,抽出匕首,径直在舒桉切开怪鸟的腹部。 舒桉下意识地想选择避开血腥现场,可当年糕精的自觉性让他犹豫了一下。 “我想跟爸爸待在一块。” 这话说着,他直接躲在了斯科特的身后。 斯科特感觉到幼龙在拉扯自己的衣服,往回盯了一瞬,干脆地直接用匕首剖开魔兽的肚子。 听着肉被切开的硬实声,舒桉赶紧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他的脸才被碰了一下。 舒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他面前垂下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而那手心里有一颗已经被擦干净的,色泽透亮的紫色宝石。 那宝石不像是寻常宝石那样充满火彩,耀眼而夺目,却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片夜空,散发幽静而迷人的光泽。 “以后吃这个,不要让我看到你再吃魔兽森林的魔气了。” 我在吃魔兽森林的魔气? 舒桉接过那颗宝石,触手是温热的,也颇有份量,内部有光晕在缓缓流转,就像是自己也有一份生命力一般。这让他忍不住看向地上死不瞑目的魔兽。 鸟腹被剖开后,胸腔位置明显空了一块。 也就是,这是魔兽晶核。跟人造的魔法宝石不一样,晶核是魔兽体内自然凝结的魔力源,粗粝、暴烈、未经淬炼,但蕴含着比同等级魔法宝石更高地纯净能量。 见舒桉并没有反应,斯科特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你没有发现你在的草地的魔气全都消失了吗?“ 舒桉这才震惊地看向昨天的黑莓丛,原来污染源被自己吃了吗? “原来我这么厉害的吗?” 果然穿越者还是有金手指的。 舒桉没想到自己可以像是树一样净化空气,只要靠空气和太阳就可以活了。这可省下了一大笔的伙食费了。“那我不用吃这个啊!” 斯科特冷冰冰地说指着地上的魔兽,说道:“吸食过多的魔气,只会让你变得跟这只一样。” 他顿了顿,“你就这么想死吗?” 舒桉连忙张口咬魔力晶核。 原本以为这会吃起来跟石头一样,特别磕牙,没想到口感很像是堂妹高价买的日本进口琥珀糖的。 外壳非常薄脆,里面就是没有太大弹性的软糖。无论颜色如何,如果不加特殊的味道,吃起来都跟白砂糖一个味道。 这个也一样。 说好吃也好吃,毕竟是甜的。 说不好吃也不好吃,不是舒桉喜欢的口感。 不过吃完之后,舒桉还是会觉得胸口位置有温和的暖流流过,所以,这总体感觉还不错。 舒桉才刚吃完,斯科特就用拇指卡着他的嘴角,检查舒桉有没有乖乖吃光。确定完之后,斯科特就像是拍皮球一样,拍着舒桉的脑袋说道:“吃完就去睡觉,不要烦我。” 舒桉愣在原地,心里恨死斯科特是个木头。有个暖宝宝贴在身边,他只会往外推。 “…可是,我想和爸爸待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他又不是小朋友,为什么要早睡觉? 趁现在在刷亿点点好感才是正事。 斯科特垂头静静地望着舒桉一秒,冷声警告:“同一句话我不说两遍。” 舒桉果断选择爬回到自己的小窝里面,盖上大树叶,哄着自己早睡早起身体好。 也许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舒桉很快就入睡了。 梦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过自己的脚踝。 有人在喊,声音忽远忽近的,就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舒桉下意识回过头,看到哥哥在河水深处拼命挣扎。河水不断将他的身体往下拽,他朝着舒桉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清。 下一秒,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舒桉!快去叫大人来帮忙。” 这个声音明显是舒桉小时候的声音。 于是下一秒,舒桉就又对自己发出警告:“不要去!” 梦境里面的小舒桉已经意识到这违和点,可还是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整个世界也跟着跌宕起伏,歪七扭八。他不记得自己重心不稳,摔了有多少次,只记得自己拼命往老家的村子跑。 「救命!」 「有人落水了!」 「我哥哥落水了,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小舒桉哭得喘不过气,声音越来越哑,肺里像灌进了一团火。终于有人跟着他跑了回来。只是他赶到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人群的中心是湿漉漉的哥哥尸体以及哭得泣不成声的母亲。 舒桉只能呆呆地站在人群边,就像是突然患了一场高烧,全身又冷又热。 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记重重的耳光就落在他的脸上。耳膜片刻的嗡鸣声后是母亲的歇斯底里。 “舒桉,你疯了!你为什么要丢下你哥哥跑走?” “为什么死的不是没用的你!” ………… 舒桉猛地从噩梦里面惊醒,冷汗早就浸透了后背,心跳快得让他喘不过气。 每次压力一大,他就总会梦见小时候的事情,梦到自己从哥哥身边跑开的一幕。不管这个梦境来多少次,他每次都会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撕开,里面密密麻麻长出无数倒刺,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泪流满面。 好难受。 他无意识地用双手撑住自己的额头,慢慢缓神,缓缓吐气,恢复心率。 可忍了又忍,喉咙间的哽咽还是忍不住外溢。舒桉的头克制不住地想埋得更深,却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句裹着气音的“谢尔恩”。 这个声音简直猝不及防。 舒桉的眼泪也被吓得像是有人按了紧急暂停键,跟着他本人一块,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等不到半点动静的舒桉回头去看声源——躺在木床上的斯科特。 斯科特此刻眼睛紧闭着,就像是那句“谢尔恩”只是一句梦中的呓语。 舒桉:“……” 话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像是小说情节演的那样,居然会说梦话。 舒桉有点睡不着了,干脆偷偷靠近了一点。 可才靠在旁边,斯科特已经安静得不出声响。舒桉也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斯科特也有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的时候。 于是,舒桉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斯科特旁边,见斯科特年轻的面庞在睡眠时多了一份柔和,就像是最经不起触碰,连一点起风也会敏感的池水终于回归了真实的宁静。 慢慢地,舒桉的内心也多了一份奇特的冲动。 “……” 该怎么办? 舒桉突然好想趁人之危,揍他一拳。 于是,舒桉抬起手,才刚要实施犯罪,却发现原本覆盖鳞片的黑色小爪,成了一双白嫩的人类小孩的手掌。 “!” 等等! 6、第六章 第六章「我本来就不喜欢你」 斯科特觉得自己不该多此一举做一件蠢事,给幼龙喂了高能量的魔兽晶核,导致它的魔力外溢,甚至让它在白天也能维持人形。 “爸爸!” “我好冷,我要穿厚厚的衣服。” “外面的草地刺刺的,我也想要鞋子。” “爸爸。我肚子饿了,想吃饭!但吃饭前得要洗手,能不能给我水?最好是烧开的,外面的水脏脏的。” 幼龙穿着斯科特闲置的衣服。仅仅是一件上衣外袍就把它整个都包住了,衣服的下摆甚至来回扫着地面。 即使斯科特不搭理他,他也会坚持不懈跟在后面。可由于刚化成人形不久,没有尾巴保持平衡,他就算走在平地上,也会突然摔在地上。 原本是皮糙肉厚的龙兽外形,这一点摔摔打打,完全没有半点影响。 这次斯科特想再次甩开他,还得顾虑白嫩嫩的小脸上突然出现的细小的红痕,垂落的袖口好几处已经出现了淤青。 被烦了大半天的斯科特大手抓住小孩的手臂,把小孩固定在原地,“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因为爸爸一直不回应我。” 谢尔恩抬头无辜地说道:“不给衣服,那我想问问有没有鞋子。爸爸也没有鞋子,我就想着问问能不能吃饭?吃饭前可不可以洗手?” 孩子的脸跟他的声音一样软绵,说话时条理清晰,完全不像是斯科特想的那样,为了烦他而不断提要求。他纯纯只是孩子贴心地认为父亲没办法为自己做到自己的期待,于是转换了自己的请求。 斯科特想起还是龙形的谢尔恩,乖巧听话懂事,不可能变成人之后就变成另一种性格。想必是成人之后,身体更容易受伤,经不起折腾,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娇气。 “……”斯科特盯着一脸懵懂的谢尔恩,“费事,站在原地不要动。” 谢尔恩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径直坐在地上休息。 目送着斯科特远去之后,谢尔恩微微皱着的眉头反而松开了,嘴角甚至控制不住笑意,跟着上扬。 舒桉昨天晚上发现自己变成了人形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因为自己吃了魔兽晶核,给自己提供了足够变形的能量。 这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好消息。 因为保持人形,这意味着他可以融入人群生活。舒桉之前就在思考,他逃离斯科特之后存活的方式。作为龙本身,他肯定没有办法出现在人前,要么被猎捕,要么被驱逐。 可现在他的生存方式多了一个选择。 当下,他就在想着逃跑。趁着斯科特不知道自己可以变成人形,逃跑后哪怕再碰面,斯科特未必就能认出自己就是那个龙崽。 可以这么说,舒桉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不好刷好感的斯科特。他甚至在脑海里面努力去翻原著剧情中可以信任和贴近的人选。这样顺利逃离后,舒桉可以跟着去投靠对方。 只是他的脚步并没有随着想法动弹。 这倒不是他对斯科特为什么为自己取名为「谢尔恩」而感到好奇,也不是因为他确实曾经特别喜欢斯科特这个纸片人。 纯纯只是谨慎。 他变成人形的稳定性决定他出逃的顺利程度以及舒适程度。 如果他是需要魔气或者魔法晶核来维持人形,离开斯科特,他可能并不一定就会得到更好的回报。 再来,舒桉认为这反倒是改变自己与斯科特的相处方式的契机。 制造沉没成本! 当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投入了足够多的心力与时间,要想割舍就没有那么容易且轻松。 举个例子,舒桉有一段时间沉迷手游,不仅每天打卡签到,定时清空每日任务,按时完成限定任务,还砸了钱抽卡,足足玩了半年有余。可游戏抽卡率太低,光是平时积累以及计划性氪金都抽不到自己想要的角色,于是他干脆打破预算多砸了好几百。 结果不到一分钟,他几百块就如流水一般消失,还全都是已经有的角色卡。 当时,舒桉便觉得内心深处是巨大的虚无。 几百块得工作多努力才有的钱,居然不到一分钟就成了空气里的泡沫,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因为这件事,舒桉不再玩任何手游。可他因为给那个抽卡游戏付出了太多,到最后即使需要换手机,舒桉也没有删除那个手游。 从这件事上,舒桉就已经学到沉没成本的道理。 变成人之后,舒桉决定要借着小孩的身份优势,指使斯科特为自己做这做那,跑前跑后。相信时间一长,斯科特就没有那么容易地继续让自己受苦受难。 毕竟,「谢尔恩」将是他一手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 这个沉没成本已经足够了。 现在见斯科特被自己磨动了脚步,第一次要为自己做点事,舒桉感觉自己已经接触到胜利的曙光。 不多时,斯科特带着一桶水回来了。还没有等舒桉跟他打招呼,斯科特把舒桉剥了外面的衣服,放进大铜锅里。 舒桉愣了一秒,斯科特又一声不吭地在铜锅里面注水。那水很快从脚底漫到胸前。 舒桉:“……” 他这人在做什么? 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作小孩? 斯科特见舒桉的视线跟着自己的动作,一下子上,一下子下,一下子左,一下子右,一副迷迷糊糊,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爸爸,你要把我煮成汤吗?” 斯科特回视,口吻理所应当,“你觉得不可以吗?” 舒桉觉得这人只内存了地狱笑话,于是开启楚楚可怜的模式,“爸爸,不喜欢我吗?” “我本来就不喜欢你。”斯科特说道,“越早消失越好。” 舒桉软下声音:“可是我很喜欢爸爸的。” 他凑近斯科特的方向,把头贴在斯科特的手背上,认真又努力地说道:“如果没有我的话,爸爸就会失去每天都喜欢你的人了。” 舒桉:“你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斯科特目光出现了转瞬即逝的闪动,随即抽开自己的手,把剩下的水浇在舒桉头顶。舒桉忍不住惊呼起来,内心的愤怒也瞬间拉满。 软柿子也是有脾气的! 就在自己准备暴露本性,要对这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家伙发起口头声讨时,斯科特低低的声音也降了下来。 “先给你洗澡,闭紧你的眼睛和嘴巴。” “……” “结束后,下山去村子的集市买点过冬的物资。” 舒桉心中一动,虽然话语里没有指代人称,但他已经抓住了斯科特钢铁外表下的略通人性的一面。 “爸爸,你对我真好……” 他居然要给自己买衣服和食物。 舒桉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然后,把你扔在村里的济贫院门口。”斯科特就这么冷冰冰地拒绝舒桉的认可。 啧。 7、第七章 第七章「完全指望不上了」 舒桉其实已经都把自己的剧本写好了。 因为反派恶龙「谢尔恩」的故事在原著中一点都没有展开,他只能自己猜想,推测。 根据斯科特之前销毁的森林痕迹,他猜想,自己见到的第二个人,或许是出身帝国军队,或许隶属圣洁教廷,或许来自某个觊觎龙族力量的神秘组织,又或许,是那枚龙蛋名义上的合法或者非法主人。 总之,就舒桉掌握的线索就多达四条。 也就是说,他见到的第二个人的身份肯定非同凡响。 届时,将会有一场血火交织,圣剑与魔法的碰撞。 在斯科特独自迎战强敌,而他则趁乱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一边保命,一边寻找摆脱剑圣控制的机会。从此,舒桉开启《穿越异世界之身为恶龙幼崽的我绝地求生》的传奇人生第二章。 然而,他没有想到第二个人是村子里面人畜无害,白发苍苍的草药婆。 舒桉:“……” 草药婆:“孩子发烧了,得吃药。” 舒桉:“…………” 好日常好朴素的展开。 * 回到和斯科特下山补充物资的时间点上。 事实上,才刚下山,舒桉还在吐槽斯科特其实没有原则,想离开就离开魔兽森林,就发现自己有感冒发烧的迹象。 起先他只是觉得喉咙痒痒的,想咳嗽又咳不出来。紧接着,走路带起一点点的风都激得他全身汗毛直立。 “……” 经验告诉舒桉,他身体正在发出警报,必须停下来。 实话说,这种近乎本能的身体经验,是他独自一人对抗生活时攒下的底牌。它曾很多次帮舒桉在麻烦到其他人前,又或者增加自己的麻烦前,就把事情后果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比如说,有一次跟着外勤做事,那天没来得及吃早饭,他在空气浑浊的仓库里做大强度搬运。全程他胸口像压了块生铁,只出气不进气。他没声张,只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说要喝杯水,便退了出来。 结果一出仓库,被新鲜空气一激,他的喉咙里登时泛起强烈的异物感,顺利地在洗手间生生吐了三四分钟。洗把脸,他就好多了。等脑子清醒过来,他喝了一杯水,再利索地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重新投入工作。 前后不过五分钟,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没漏一丝破绽。 还有一次,他有段时间难得休了长假,一般人都会选择充电。舒桉也不例外。毕竟他觉得自己严重睡眠不足,早就想好好睡一觉了。结果他那天晚上八点睡到下午三点,中间虽然醒过,但他还是困,而且完全没有进食的欲望。可他知道不能二十四小时不吃任何东西,于是让自己吃了水果和面包。 他也以为醒了之后,就不困了,结果还是困,好像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睡过觉似的,他大睡特睡。事不过三,第二天身体也困得不行,也不想吃任何东西。他晚上就给自己安排了去医院挂号看诊体检,发现自己是处在甲减最不容易被察觉的阶段,身体的tsh已经升高,甲状腺已经不工作,身体正在透支自己的能量。 因为发现的及时,他只吃了三个月的处方药就调回来了,没有花大钱。 他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只是这些事情也没有地方可以说,所以大家也不知道舒桉其实身体底子很薄弱。 …… "爸爸,我不舒服。"舒桉停下脚步,拽了拽他的衣角,"头好热……应该是发烧了。" 斯科特低头看他,眉头微拧。他没照顾过小孩,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刚才还好好走路的孩子,会在几步之内突然喊病。 "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发烧了?"语气是平的,不像质问,更像在核实一个毫无逻辑的事实。 舒桉没等到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走了」,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接话:"可能是……洗澡水太冷了,我没忍住,就冻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小孩子免疫力差嘛。" 斯科特没接话。舒桉觉得他大概听不懂什么叫免疫力,索性踮起脚,把他的手拽过来贴上自己的额头:"爸爸你摸摸看,有人在煮我的脑袋瓜子。" 掌心触到确实异常温热的那一瞬间,斯科特的手指微微收紧。与此同时,他摸到了一层薄而凉的汗,贴着发烫的皮肤,很快就把那点温度吹散。 "水冷,为什么不说?"声音明显更沉了一点。 "因为很快就洗完了,"舒桉诚实地说,"忍一下就过去了。" 斯科特看着他,没再说话。 于是,舒桉就有了眼前一幕。 草药婆摸完他的额头,转身去药炉旁抓晒好的树皮,嘴里对斯科特说:"好些父母都是等孩子不认人了才送来,十个里头能活的,不到一半。" 舒桉被斯科特单手捞着放在腿上,后脑勺枕着斯科特宽阔的胸口上,脑子还在发烫,但脑里面也跟着浮出相关的病名。 高热惊厥? 肺炎? 这也把舒桉吓了一大跳。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里面,他差点就这么走进鬼门关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呢?”草药婆亲切地询问道。 面对老人,斯科特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冷硬,可也柔和不到哪里去,只是说:“孩子随父亲的名字,「谢尔恩」。” 舒桉听到有关自己的讯息,也跟着抬头看斯科特。 草药婆瞟了一眼,见舒桉乖巧地依赖着斯科特,心里也跟着柔软了起来,说道:“你真的是称职的好父亲。” 这话一落,舒桉便笑着抬起头,想要给自己捞功劳,毕竟他可是给斯科特赚了一波美名。 可他还没有开口,斯科特便拒绝道:“我不是他的父亲。“ 舒桉嘴角一下子就撇了下来,“……” 这个扫兴的家伙。 斯科特自然注意到幼龙的难过,但他并不希望这只幼龙真的满心满意把自己当做父亲看待,也见不得幼龙会因为「别人觉得他是好爸爸」,也跟着高兴的小脸。 当然,舒桉这张垮下来的小脸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于是,斯科特单手托着舒桉的后脑,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压住他的下颌骨,轻轻往上一掰,让那张烧得泛红的小脸完全暴露在自己的目光之下。 舒桉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些宠物店店员正在给客人展示品相的幼猫,脸被迫抬得高高的。 斯科特垂眸看了片刻,顶着舒桉的目光,却是对着草药婆说话。 "眉骨不够硬,鼻梁太秀气。" 斯科特的拇指沿舒桉的颧骨滑过去,像在检视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这一看就是继承了他父亲浪荡轻浮的相貌,跟我没半点关系。" 浪荡……轻浮? 舒桉足足愣了三秒才意识到这是在说他。他上辈子听过别人说他「温文安静」,也听过「老实本分」,连「无趣」都有人当面讲过。 但浪荡轻浮?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结果喉咙里冒出来的是一串被痰堵过的咳嗽声。 村子的风气也是守旧传统。 草药婆也被这样的用词给刺激得愣住了半拍,“看来他父亲「谢尔恩」应该真是相当漂亮的男人。” 舒桉顺着她的话回头看斯科特的脸。 斯科特的眉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往下弯的线,一看就是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果然,这斯科特形容人还居然会用上这么强烈的贬义词。这说明死对头「谢尔恩」真的很惹斯科特讨厌。 舒桉觉得自己太难了。 可他的嘴角刚无意识往下撇,斯科特的手指就抵上来,揉着那个下撇的弧度,像是在手动把那张小脸掰回「不委屈」的状态。舒桉心里那点火苗又蹿了一下。一种奇特的想法就涌向他的心头。 他是不是见不得我不开心? 斯科特对舒栎细微的情绪变化毫无知觉,也不感兴趣,在喉咙处“嗯”了一声,对着草药婆说:"…他是来者不拒,没有原则,到处留情的流氓。" 舒桉:"……" 希望的火苗灭了。 这人对「谢尔恩」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这都连续骂了两回了。 看来想让斯科特接受自己,相当任重而道远。 舒桉麻木地盯着药炉,只想快点喝药,把自己身体搞好再说,不能指望斯科特会照顾自己了。 而斯科特则低头检查着舒桉的小手小脚的情况,表情冷漠得就像是看兵器表面上的损伤。 水冷都不喊一声。 那之前呢? 到底是不舒服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主动开口说要穿鞋子,要吃饭呢? 斯科特的手指依旧停在幼龙还泛红发热的脸颊上,可现在才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只幼龙,或许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不会照顾自己。 8、第八章 第八章「爱哭的胆小鬼」 草药婆熬的柳树皮水在沸腾时,全屋子里面都能闻到一股草木与泥土的味道。那味道有时候就像是除草机滚过草地后的味道,中间还夹杂着一股诡异的甜。 舒桉对中世纪的治疗水平实在放心不下。即使草药婆让他躺下休息、等时间到了再喝药,他仍旧半撑着眼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和那座咕嘟冒泡的药炉。 原本应该在的斯科特已经出门去购置过冬的物资。 舒桉其实想跟着一道去。因为他不想和陌生人单独待着,尤其还在病中,社恐的那根弦绷得比平时更紧,总觉得跟在熟人斯科特身边,心里才踏实。 可斯科特都把他放在床上了,说过会儿就会回来了。 舒桉就不好继续提要求,免得斯科特以为自己多离不开他似的。 “……” 舒桉盯着白腾腾的雾气往天花板上爬,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回药炉的壶嘴上。水蒸气顶着壶盖,盖子掀起来又落回去,嗒嗒作响,机械地重复着。 莫名地,他想起了瓦特蒸汽机的故事。人家看了这个就想出了蒸汽机,掀翻了一整个时代。就他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开了,可以放泡面了」。 很快地,他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泡面。这可是高知分子在实验室里面精细研制出来的,能实现大批量稳定性超绝,绝不会让任何手残党翻车的美味。 他更难受了。 咂了咂嘴巴,舒桉维持龙形的时候,他都没有饿过肚子,现在有点儿反噬,肚子饿得像是腌制三四天的梅子一样又瘪又酸了。 草药婆没想到一个孩子会那么乖,通常年纪那么小的孩子见到父母离开自己的视线都会哭闹不止。他全程是大人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稍微把药放凉一些后,草药婆就在药水里面掺了一些牛奶,让药入口可以更顺滑一点。因为只是单单喝柳树皮水,太刮口舌,而且又很苦,小孩子是喝不下去的。 不过,其实加了牛奶也只是好一点而已,并没有起太大的帮助。 草药婆还额外准备了一点蜂蜜,等着孩子喊苦喝不下去的时候,就给他喂一勺。 结果孩子刚拿过药碗后,只是深吸一口气,就直接把难喝的药水全灌进肚子里面,直到见了底才把药碗给草药婆。 “婆婆,我能要点清水漱漱口吗?” 草药婆连蜂蜜都还没有拿给他,慢了半拍,说道:“你等等。” 这药水跟广东廿四味有的一比,苦到灵魂要出窍了。 舒桉趁着草药婆没看到,自己忍不住往外吐舌头。所幸从前吃过类似的,舒桉还有点心理准备。等草药婆回来之后,他拿温水漱漱口。一是清嘴巴的余味;二是舒桉现在特别关心自己的小牙齿,生怕在这个世界蛀牙了,吃过东西后一定会注意口腔卫生。 等他做完一切之后,发现草药婆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舒桉有点儿羞赧,“怎么了吗?” “你这么乖。”草药婆顺势摸了摸舒桉的头,“你家人一定很喜欢你吧。” “……“ 舒桉慢了半拍,又扬起笑容道:“我在努力。” 少年直至大学毕业前,舒桉都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后半句话,心里总是有些刺痛或者回避这个话题。但毕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也是成熟的打工人体质。 他转而会思考前半句话。 毕竟,「乖」在东亚文化里面,不完全代表性格的温顺,更多的是行为上的绝对服从,情绪上的自我压抑、边界感的极度缺失以及自由选择权的让渡。 他既不会觉得这是不幸,也不会觉得是幸运,只能说自己也是社会文化的产物之一。 自己为此有任何情绪或者表现,都是合理且正常的。 这样想,便觉得那些藏在深处的刺,好像也没那么扎人了。 草药婆说道:“你要不要躺一会儿?你父亲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刚才还问我哪里可以买小孩的衣物,所以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你不要害怕。” 舒桉肯定不担心斯科特扔下自己不管。 他要是真的抛弃自己了,舒桉还可以根据记忆找回去森林的路。 不躺下的原因依旧是谨慎。 失去意识代表着失去对情况的掌控。 舒桉怕自己睡过去之后,发生任何自己始料不及的变故,增加自己的生存风险。更何况,他只是低烧,还不至于神志不清。 “……这里也有卖成衣吗?”舒桉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 话说,中世纪不是只有贵族才有定制的套装吗? 草药婆说道:“衣服是没有的,但是有一些布料,可以买布料去做衣服。” 舒桉:“……” 他不觉得斯科特能心灵手巧地给他缝衣服,而他自己更没有这样的本事。难道要让格拉默去做衣服吗? 那把神剑倒能随意改变形制,头一天还是巨剑的模样,平日里就缩成寻常长剑,若要它变得像针一样细,大约也难不倒它吧? 想到未来要砍大魔王的神剑,竟沦落到给自己缝衣服的田地,舒桉忍不住觉得好笑。 格拉默好惨。 想象着这个荒诞搞笑的画面,让他在心里乐了一会儿。 很快地,舒桉的目光扫过草药婆正在收拾蜂蜜的手,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屋子,这才开口道:“婆婆,您的儿子和孙子什么时候会回来看您呢?” 草药婆闻言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人?” 她从来没有提过家里还有儿子和她的孙子。 舒桉眨了眨眼睛。 虽然看诊的房间并不算草药婆的生活区域,但他留意到她取蜂蜜时,是从柜子深处捧出来的。它还放着两只同等大小的陶罐,用麻布仔细裹好,系着干草绳,目测各有一升上下。那包扎得利落漂亮,显然是要送人的,不是自用的。 在这个伪中世纪的背景下,蜂蜜是昂贵的甜味剂。 准备那么多,老人家如果是自己吃用,并不需要费心包得这样齐整。 再加上,草药婆年岁摆在那里,有子有孙本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两样凑在一起,便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她与家人分居两地,儿孙隔些时日会来探望她,她便早早备好了蜂蜜给他们带回去。 这算是基本的察言观色本事, 舒桉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一次,是跑到合作公司拜访时,给对方整个小组带了咖啡。对方有十二个人。于是,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会议室里多留了二十分钟,留意谁往杯子里加了几颗糖,看谁喝了一口就放下,看谁的咖啡杯剩了三分之一。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把为他们买好的咖啡带上,从种类,再到糖度,再到冰量全对,没有一个人换单。这给对方公司留下极其深的印象,后期他们经常找舒桉合作。 社恐的人想在短时间内获得体面和信任,有时候也就靠这一份默不吭声的观察以及精准的回应。 舒桉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自己的观察,门外猛地撞进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来岁,肩上挎着歪斜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两只麻布袋,汗珠子从鬓角一路淌到下巴。他把行李从大到小往门边一摞,粗气都没喘匀,张口便道:“母亲,丹尼斯在路上走丢了。您快随我去找。” 草药婆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节泛了白:“马里斯,你说清楚,丹尼斯怎么会走丢的?” “坐马车回来之后,他说要去解手,我等了半晌不见人。进去找了一圈,不见了。”马里斯的声音发紧,“母亲,我怕……怕是人贩子。” 草药婆脸色霎时白了,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而舒桉见到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不该跟出去。 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不该插手。可他也是陌生人,单独留在空屋里不合适,跟着去掺和也不合适。 马里斯这时才注意到床上还坐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道:“你也来帮忙,可以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舒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草药婆突然回过身来。她眼眶已经泛红,目光却直直地钉在舒桉脸上,里头有慌乱,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 “你能帮我们的,对吧?”她低声说,“我……我感觉得到……” 感觉到什么? 舒桉只等了半秒,也没有耽误功夫,“好。” * 由于附近有魔兽森林,村子里面也有公会,人流来往比较混杂。如果真的遇到人贩子,这肯定会是有去无回了。 舒桉原以为自己会被安排跟着草药婆一块走,结果马里斯把他交给路上的治安官后,就分批行动。 “……” 舒桉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安排别人做事的。 他还是个小朋友,怎么可以跟路边的陌生人走在一起? 不过治安官得到一个小不点,也是手足无措。这反而让舒桉松了一口气,认真地思考解决的方向。 中世纪的孩子最常发现意外的通常都是村口的溪流、水井或者池塘。他们也有可能被小动物吸引,跑去树林边缘。如果中间遇到人贩子的话,附近的空屋、公会或者旅社都要探访一圈。 舒桉先问了村口的方向,注意到那边还有座水磨,便裹紧斯科特留给他的外套,跟着治安官一同出发了。 治安官边走边说:“马里斯肯定已经问过水磨坊的主人了。” “小孩子钻进磨坊里的话,大人也很难注意到吧。”舒桉说,“如果那边有缝隙或者洞口,我可以钻进去看看。” 治安官没接话,但也没拦他,只是绕着磨坊外围仔细查看。 其实,舒桉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找出走丢的孩子。 他只是钻进去看一眼,尽一份力而已。 可就在他绕过水磨坊侧面的石墙时,他看到了让人险些晕眩的一幕。 一个孩子横躺在河岸边的浅水里,半截身体浸在水中,脸朝着天,灰白的,安静的。水波轻轻地漫过他的腰际又退回去,像是试探着要把他拖走,又像是已经放弃了。 明明那孩子的头发和衣着都不像,可只消一眼,舒桉便觉得自己被拽回了小时候。他像站在悬崖边上,脑袋又涨又沉,胃里剧烈地翻搅着,却连动都不敢动,像是只要自己一动,就会彻底失去平衡,也掉进深渊。 我得去找大人过来帮忙。 不行——! 我不能犯错。 我、我…… 他的脑袋又热又涨,分不清,眼前躺着的是丹尼斯,还是记忆中的哥哥。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一样抖得停不下来。就在他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两只强而有力的大手突然从他的身后伸过来,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舒桉重心陡然一歪,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你怎么冷成这样?”斯科特低下头,下巴几乎蹭到他的发顶。他在磨坊外看见这只幼龙蹲在河岸边发抖时,还以为只是烧又上来了,走近了才发现他抖得全身都在颤。 舒桉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斯科特肩头的衣料:“我……我感觉有点害怕,我动不了。” 他抖得太厉害了,不只是像身体不舒服那么简单。 即便如此,舒桉的眼睛还是死死钉在那具尸体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他的脑袋一样,让他无法移不开视线。 斯科特只停了一秒。 下一秒,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舒桉的视线,随即抱着他大步往外走。 黑暗中,水声和那片灰白的颜色都渐渐远了。捂在眼睛上的那只手掌干燥而温热,舒桉的呼吸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见到斯科特的手掌里湿漉漉的,都是自己的泪水,他顿时为自己过度应激的表现感觉到难为情和尴尬,早知道就该硬着头皮说“冷”才对。 “爸爸……” 不知道该说什么,舒桉的嗓子卡在了句子的开头。 等他准备开口说,斯科特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不咸不淡地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你恢复原形,就算是恶鬼怨灵,也会被你吓跑。” 舒桉刚升起一点感动,就被斯科特亲手拍死了。 “你真是爱哭的胆小鬼。” 这几句没有人情味的话实在立竿见影。 舒桉不仅忘记了阴影和迟来的尴尬,更是让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谢谢”硬生生咽了回去。 懒得对斯科特生气,舒桉干脆垂着眼,把脸往斯科特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把还没有停的生理性眼泪全蹭在他的衣服上。 他打算这一整天都要斯科特抱着自己走路。 哼,累死他! 9、第九章 第九章「他说,他能看到」 利文斯通(livingstone)村的得名来源于附近的利文斯通森林。 那是靠近北境边缘的魔兽森林,穷山恶水,平常极少人会去访问。只有村子的公会作为必要的信息站,定期会在魔兽森林边缘确定情况,登记在案。 而有公会的地方自然也有商旅和雇佣兵往来,村子也因为这些来往的人热闹一些。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在人流混杂的情况下,如果出现人贩子,这实在是防不胜防。 治安官在将近中午时分,就收到了马里斯的报案。 他的孩子丹尼斯在村子口走丢了。 还是原来那句话,如果这是一个流通性不强的村庄,村子里面只是多一张生面孔,所有人都会记得。孩子们只要在天黑前回到家,父母长辈们都不会在乎他们的去向。可在利文斯通不能及时找回,恐怕孩子就是彻底走丢了。 治安官之所以那么上心,一方面确实是关心孩子的去向,另一方面也是都因为孩子的祖母是村里面受人敬重的草药婆,而儿子马里斯在城镇打拼多年,也成为大贵族的骑士,身份等级贵重。 只不过交接任务的时候,治安官还领到一个叫做谢尔恩的小不点。 来不及问为什么,孩子主动说自己也可以帮忙找「丹尼斯」。 “……” 这真的是,热心的小朋友满地都是。 治安官看他走路还跌跌撞撞的,满心想着要是孩子的想法太离谱,他就耐心地引导成自己要的方向。而自己一路自觉跟在他后面。 “我认为村口的磨坊可以去看一下。”孩子继续开口。 “马里斯肯定已经问过水磨坊的主人了。”治安官一边说,一边凝神关注谢尔恩的状态,见他要是往地上倒,要么自己伸手扶一下小孩的后背,要么提一下他的后领。 “小孩子钻进磨坊里的话,大人也很难注意到吧。” 谢尔恩声音绵软,话语里面透着笃定。 只是简单一句话,治安官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孩子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没有半点孩童回答问题时的犹豫。 这就像是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成熟的灵魂。 谢尔恩并没有注意到治安官的疑虑,进一步解释自己的看法。 “再加上,大部分短时间内报案的人,通常都会在距离走失点500米至1公里的半径范围内找到失踪的孩子。毕竟,很多孩子不具备长距离认路的能力,他们要么藏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要么会走到自己的原地。” “就算找不到原路了,村口的水磨坊连我第一次看也都记得住的标志,丹尼斯多次来村子,就算迷路了,也会往那个方向靠近。” 句子虽然说得长,但表达重点很清楚,治安官完全没有漏掉半点信息。 治安官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佩剑高的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荒谬,荒唐,古怪极了。 他办了十几年失踪案,从未听过一个四、五岁孩子,用这样的口吻分析案情。更别说孩子的说辞也不像是从哪本书或者经验丰富的探险家里面抄来的。 治安官一下子想到草药婆跟自己分开的时候,临时说了一句「这孩子非常特别」。 “你……”他心脏狂跳,就像是遇到了不可多见的宝物,斟酌着词句,试探地问,“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么具体那么细节,完全不像是推测,更像是从上往下俯视人间一切后,才会给出的判断。 事实上,他听过这样的传说,有人能给出不可思议的语言,对事情的发展有着精确的预测。那些神奇的人不会说「我觉得」,也不会说「可能」,他们只说「会」和「不会」,像在陈述第二天的日出。 谢尔恩在追问中眨眨眼。 他觉得治安官的问题很奇怪,只是继续说道:“因为孩子走丢的时候,会想回家。找不到家,就会找最高的、最显眼、最熟悉的东西。” “我是问,你没有证据,怎么这么确定?” 谢尔恩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久到治安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孩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其实,我猜的。” 治安官顿时大失所望,“那不能浪费时间去磨坊。” “…………” 这话刚落,又是沉默,一段长长的沉默。 小小的谢尔恩的呼吸似乎变重了一点点。他不是掂量着自己要不要说出来,而是掂量说出来之后,眼前这个人会不会信。 "因为我能看到,就像我能看到你家那条白狗一样。"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治安官,"你家的小狗年龄大概三四岁半左右,左耳有个三角形的缺口,不是天生的。它右后腿走路的时候会轻轻踮一下,但跑起来就看不出来了。" 治安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家里养了一条白狗? ……果然如此。 他深深地望进那孩子浅金色的眼瞳,而那沉静的目光也正审视着自己的灵魂,透出了俯瞰的意味。 治安官突然想起圣典中的一段话。 ——那人,从来不是知道未来。 ——他只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见众人看不见的东西。 而世人通常称他为「先知」。 治安官也不知道神明为何让这个孩子降临。 可他相信,未来大陆的某个角落,必将留下「谢尔恩」这个名字。 10、第十章 第十章「跟那人一模一样」 从磨坊出来后—— 谢尔恩明明已经止住了啜泣,可那双眼睛生得太大,泪水盈在眼眶里,迟迟没有落下,只是在眼底轻轻晃着,无法预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滚下来。 斯科特静静地看着那颗将掉未掉的泪珠,又将视线却渐渐落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 那一瞬间,眼前的孩子与记忆中的身影悄然重叠。只是曾经那个人总是沉稳冷静,几乎从不在人前流露脆弱。如今有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年幼孩子,眼底连一点委屈和彷徨都藏不深。 可怜。 真是可怜。 莫名的从未有的情绪突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斯科特心中。 还没等斯科特再说几句,谢尔恩小脸直接在斯科特上一蹭,眼泪全抹在他肩头上。斯科特一手直接像是抓偷米吃的小老鼠一样,把谢尔恩的后领提了起来,拉开彼此的距离,表情冷漠。 “不要把我的衣服当做你的擦脸布,脏死了。” 谢尔恩完全没有听进斯科特的批评,像是怕被放在地上,就直接搂着脖子问道:“爸爸,怎么会刚好在这里呢?” 斯科特凝神望着小孩的脸。 因为不重,反倒是在抱一团软绵绵的玩偶。 话说,斯科特从未与幼童相处过。他从前光是想象自己有孩子的画面,都会本能地觉得有些厌烦。 他出身自帝国大贵族家庭,骨子里延续的是上流家庭共同默认的规矩。 父母关注的是继承人与家族未来。 兄弟姐妹之间讲究的是身份、长幼与继承顺位,而非朝夕相伴的亲近。 自出生起,贵族子弟便由乳母、侍从与家庭教师照料。与家人之间的关系,虽是血脉相连,但彼此也是潜在的继承竞争者。 在斯科特的成长经历过程中,他目睹过不少家族的长子会不惜在公众场合以取笑打压自己的弟弟为乐,由此来彰显自己不可动摇的权威和等级。 那些贵族们唯一会亲近爱抚的只有他们的宠物。 “……” 谢尔恩就像是受不了斯科特刀锋似的冷视,扭着身子想要自己下地,“爸爸,我想下来自己走路。” 斯科特也不正面回答谢尔恩的话,看向其他方向,开口道:“我们要去附近的城镇一趟。这里没有小孩的衣服和鞋子,到时候再说。” 这话落下的同时,斯科特的脚步也动了起来。 谢尔恩马上乖巧地继续趴回自己的位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没法下地,所以驯服地继续坐好,还是刚才只是随口一句试探。 斯科特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谢尔恩似乎原本还有话要说,被斯科特突然的决定打断了思路,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跟村子的人要呢?他们应该有很多不要的衣服,我都能穿呀。我们看看能不能捡一些回去?” 斯科特拧紧眉头,“为什么要穿别人不要的衣服?” 他对此闻所未闻。 谢尔恩更是奇怪:“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啊。” 斯科特问:“大家是谁?” 谢尔恩:“…大家就是大家。”气势开始也是理直气壮,后面莫名地弱了下来。 斯科特知道谢尔恩是龙族,继承的都是前代的生活经验与智慧。可龙族一直以来都被圈养在教廷内部,它们也接触不到这种市井生活。 那么,谢尔恩会有这样的生活经验,应该就是从那个「谢尔恩」身上得到的。 原来那人以前过的是这种生活…… 斯科特心里无端冒出这种想法。 他继续向前走,靴子在上发出的声音跟他本人那样沉而稳,像压住翻涌河水的石板。 “那些与你现在没有交集的人。” 他说,“只是无关紧要,不需要学习模仿的「他们」。” 斯科特垂下眼,看着谢尔恩,语气没有拔高,继续说道:“在我面前,你只需要记住,「必须服从我的安排」就可以了。” “……” 谢尔恩没有回应。 斯科特:“回答呢?” 谢尔恩扭头:“你好凶,我不想听你说话。” “……” 斯科特就算遇到再不愉快的对手,也没有像此刻这样青筋在额上跳得如此明显。 他发现这只幼龙自从变成人之后,脾气和性格都明显恶劣了不少,连每天定时更新的日记也不写了。 就像是变成人之后,他突然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该做的事情也忘记了。 斯科特可以不把日记放心上,但谢尔恩不可以。 另一方面,舒桉也在不断地在作死边缘试探,看斯科特到底能接受自己多高的反抗程度,余光瞥见他完全黑了脸。他从善如流,飞快地示弱道:“我现在生病了,头好晕。爸爸那么说话,把我吓得更晕了。我不想听爸爸那么说话。” 斯科特不作声,也没放手。 舒桉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鉴于斯科特能随意砍人的前科,以及充满封建大爹味道的「服从安排」,舒桉也不完全认为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这应该是只要不影响他自身的权威,斯科特还是能尊重发言,略显开明的年轻家长的作派。 可此刻并不是互相掰扯的时候,等通知他人「丹尼斯」的下落,刚好这个时候,治安官也注意到了斯科特的存在。 斯科特身量极高,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而这种身高本身便是一种威压。 治安官不自觉地和他拉开距离,盯着舒桉后才开口道:“这是你的……?” “爸爸!” 斯科特纠正:“我不是他爸爸。” 看来是熟人。 治安官虽然没说,但表情却写着这么一句话。 “治安官先生,我们找到了「丹尼斯」,他在河边一动不动……” 舒桉说到这里时,觉得自己昏了头,就应该及时确定孩子的安全才是。而旁边的这位斯科特先生更像是没有注意到主次之分。正常人看到有个孩子倒在河边,第一个反应都应该赶快确定情况最危险的人。 “您快去检查看看吧!” 舒桉催促道。 治安官一听,惊了一跳,连忙往磨坊的河边走,可余光却看见斯科特反方向离开的身影,“你们要去哪?” 斯科特见治安官本来想拦着自己,又不敢直接和自己相对,于是抓住了舒桉的衣摆,但只扯了不到两秒,就松手了。 “买衣服。”斯科特给了简短的解释。 这个答案在这个语境里很是荒谬,治安官完全愣住了,像是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似的,“你说什么?” 可不等他继续说,马里斯和草药婆的身影也由远及近,“你们找到丹尼斯了吗?” 治安官连忙解释:“谢尔恩和这个先生说在磨坊里面找到丹尼斯了。现在他们要走。” “怎么能走呢?”马里斯开口。 舒桉只听到前半句,心里已经做好「不需要他为他们找到丹尼斯而道谢」的拒绝。 “在确定丹尼斯的情况前,他们还不能离开。”马里斯握着腰间的剑,姿态凛然。 这句话一落下,舒桉心里的违和感极为强烈。 从马里斯要求自己一个孩子,还明显是坐在病床上的孩子帮忙找不认识的孩子开始,舒桉便觉得这人的常识以及为人处世的方法都低于正常人的水平。 简单说,舒桉就觉得会提出那样要求的就不是人能说的话。 可他也思考过自己是不是受限于21世纪的教育,没有感受理解到中世纪的思维定势,所以会犯了错误。 另外,他也不想待在陌生人的屋子里面。这算是某种生活经验。即便是叔叔家,他也不会一个人单独待在他家里,万一家里失窃,舒桉百口莫辩。 现在这人给人的不合理处让舒桉眉头也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叔叔还是赶快去确定丹尼斯的情况,不要继续浪费时间在下命令上。” 马里斯的声音顿时被噎了一句,但很快找回声音,“你们跟我一块去。” 不想跟他浪费时间,耽误救人,舒桉点点头,“知道了。” 就像是平时就习惯于表现,或者处在领导的位置上,这个时候,他也要走在前面。 等他们一行人到磨坊临水的河边,马里斯便注意到那横躺的孩子,水漫过孩子的腰际,一波又一波的水流拍打着孩子的背。 “丹尼斯!” “丹尼斯——!” 草药婆和治安官都跟着围了上去,很快两个人脸色都出现了灰败。 舒桉也大感不妙,正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斯科特,却看到他脸上竟有一抹冷笑,顿时愣住了。 斯科特陪他们的时间有限,便说道:“我们得走了。” “不能走!”马里斯拒绝,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再次抬头时,他眼里的晦暗清晰可见,手也握上了佩剑,出鞘声也悄然而至,“…丹尼斯死了。”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斯科特回应的同时,也换手,用最有力的左手搂紧舒桉,让他牢牢地坐在臂弯处,而空出的另一只手也握上了腰间的短刃。 治安官对一切的发展走向困惑至极,拦在中间调停说道:“你们是不是有误会?” 马里斯说:“他们发现丹尼斯生死未卜,却留他躺在河边,直接就走了。这不是很不合常理吗?” 马里斯追问治安官:“如果是你,你会直接走开吗?”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害死了丹尼斯,急于逃脱现场。你看他们,只是要配合,便充满敌意与反抗,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治安官半信半疑。 舒桉只好解释自己没有来得及做出行动的原因:“我看到丹尼斯倒在河边,被吓到了,所以我爸爸才先带着我离开现场。我们并不知道丹尼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你们赶快检查情况?” 他这段话很符合孩子的实际想法。 如果现在他也是个20+的青年,恐怕没法解释心理阴影,也无法自证。 他原以为回应自己的就是马里斯,没想到是斯科特先开了口。 “我知道,那孩子死了。” 他没检查孩子的呼吸、体温和心跳,怎么知道丹尼斯死了? 如果丹尼斯是头埋在河里的,舒桉自然也知道他没救了,可水哪怕打湿了孩子全身,最后也只淹到腰部而已。 这些想法刚一闪而过,舒桉又想起,刚才斯科特回避了自己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磨坊的问题。 当下,他有些不妙的猜测,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斯科特并没有说完,“…人死了,又是与我无关的人,为什么要牵扯进这麻烦事里?” 他说这话时,表情极为平静。 他确实不爱多管闲事。 舒桉想,很符合他的人设。 马里斯听到斯科特的话,眼眶泛红,或是悲愤至极,又或者误会至深,“你只看一眼就知道孩子死了?就这么厉害吗?这怕不是丹尼斯被杀了,你才那么清楚吧?” “是的,我很厉害。” 斯科特说的很直白,以至于这话一落,全场一瞬间都陷入了无法接话的沉默。 可这一秒的无法回应后,还接着斯科特未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他说:“我杀过数以千计的人,见证过数不胜数的死亡。人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看一眼就够了。” 斯科特铁灰色的眼瞳朝着马里斯望过去,“你敢赌上自己的性命,领教一下我的判断吗?” 马里斯:“……” 虽然此刻分心很不道德,但舒桉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纸片人活在自己面前的感觉。而此刻三言两语间就压制住他人的画面,又很像是自己在看电视剧。 “你好厉害。” 舒桉小声地说。 斯科特铁灰色的眼瞳跟着动了动,此时不适合跟舒桉闲磕。可斯科特还是分了一句,“你倒是悠闲。无论什么场合,都能说些废话。” 从第一眼开始,幼龙就没想过要害怕自己,总是无忧无虑的。 ……简直跟那人一模一样。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赶紧找下个东家」 有些人夸一句会自我客观化,比如说夸对方长得好看,对方会真的认为自己在所有人眼中都非常好看。这种人很麻烦。 另一种人是无论如何释放好意,对方总是能精准地找到角度,进行敌我不分的乱杀。 舒桉有点后悔突然夸对方一句了。 就算是毒舌如bbc《神探夏洛克》的福尔摩斯,在华生的追捧下,或多或少态度都有软化,表示受用。 斯科特着实油盐不进,让人夸不动。 为了不暴露自己听进去,且出现情绪化外现,舒桉扭头看向草药婆的方向,看她是否相信他们。然而,此刻草药婆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激动的马里斯身上,眼神复杂,藏着太多种情绪。 作为合格的销售人员,要进退有度,也要避免抢夺他人的高光或者表现机会。 可此刻,斯科特去意已决,而马里斯不依不饶,难免再起更多的摩擦。 本不应该开口,舒桉还是自觉起调停态度,道:“我们这边表达两个态度。” “第一,如果这确定是他杀,我们作为第一目击者,会配合治安官的调查,将真正的犯人绳之以法。” “第二,如果这是意外事故,你们没有必要把罪名往我们头上扣,增加没有必要的争执。因为我们受到婆婆的照顾,并不希望增加她的负担。” 这一趟流程合法合理合情,也把界线划得清楚。 带着目的解决问题,也能提高做事效率。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不是小孩子会讲的话。 舒桉本质上还是i人,因为打工人属性,他也能适当地按情况转成e人的表现。可让他像是那个死神小学生那样,装可爱装糊涂说「啊嘞嘞」,舒桉实在是办不到。 他扮可爱的对象数量上限只有1人。 只要超过一人,他将会羞耻到彻夜难眠。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自己软哒哒的声音可以让别人觉得自己还是小孩,而不是披着小孩皮的怪物。 于是,他表面上坚定地望着治安官的方向,但其实偷偷地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了一遍,结果发现在场的人对他的话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心下稍安的同时,舒桉又觉得他们接受得太快了。 他突然想到了以前在电视剧里面看到的宅斗剧。古代深院大宅里的四五岁小朋友或精明或有城府或举止稳重,堪比资深打工人,而这一点似乎在剧里剧外的人来说都很好接受,似乎孩子在那种年纪就该人情练达。 难道这个小说世界也是一样的? 毕竟,他所处的这本小说也是华夏网站的网文。 舒桉心里对自己在外的表现,微微有了底,不用太故意装萌,甚至还得口齿不清。 治安官收到了舒桉的视线,又转回去望向马里斯骑士,毕竟对方身份高,治安官的声音也多了一些谦卑,“我觉得,先确定死因比较合适。而且两个人也没有杀丹尼斯的理由吧。” “也没有时间。”舒桉顺便加上不在场时间的要素,“我一直都和婆婆待在一起,之后也是跟治安官先生待在一起。我年纪又小,还生着病,根本没力气。而我爸爸也一直都在到处买物资,路上都是见到他的人。” 草药婆在一旁附和道:“马里斯,他们今天来村子是给孩子看病的。” 马里斯不置可否,只是沉默:“……” 舒桉继续说道:“我相信,丹尼斯走丢的时候,我爸爸都还在村子里面四处逛。他那么高,肯定有很多人记得他的长相的。你们也可以去问问路人。” 这能佐证的证词就更加强而有力。 治安官觉得马里斯因为失去儿子之后,脑子也失去了理智,便说道:“他们说得很有道理。马里斯你先冷静一下。” 马里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抱歉,我太激动了,是我的错。” 治安官见马里斯态度和缓,也很快说道:“可能是孩子来河边喝水,不小心脚滑,出了意外。” “嗯。”马里斯沉着声音说道。 过了好几秒,场面依旧一片凝滞。 马里斯才对斯科特的方向说道:“你们可以走了。你们确实没有对丹尼斯不利的理由。我误会了。” “误会什么?”这下轮到斯科特追问了,“你剑都拔出来了,就这么结束吗?” 舒桉忍不住想按住自己的脑壳,马里斯完全不为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地针对他们的行为道歉,惹怒了斯科特。 “骑士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斯科特的右手依旧握在短刃剑柄上。 书上说,斯科特虽然右手落下残疾,但后期经过训练,也能跟普通人有同样的握力,只是远远达不到左手的水平。 而一般情况下,他右手持剑,就说明他其实并不把对方当一回事。 马里斯大怒:“你什么身份,对我说这种话?你可知道我是利士曼子爵跟前的骑士长。” 舒桉赶紧坐稳帝国皇帝侄子——斯科特公爵的头等席,开始看戏。 正所谓喜欢用等级压人者,也会被他人用等级打脸。按照小说套路,这起码可以写个2000字。 斯科特说道:“我已经说过我不管这件事。可你已经拔剑了。按照规矩,剑不出鞘,话还有余地。剑已出鞘,就等同于你亲口应下了不死不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杀死了你的儿子丹尼斯。” 一句话结束2000字的针锋相对。 马里斯面色煞白。 舒桉下意识抓紧斯科特的衣服:“你小心点。” “你不要乱动就好。”斯科特回应道。 草药婆率先打断马里斯的发言,站在他与斯科特之间说道:“马里斯为什么要杀死丹尼斯?丹尼斯是那么好的孩子。”这话质问有余,还多了一些哀求。 斯科特:“如果你的儿子马里斯结婚的话,就不一定了。” 治安官下意识睁大眼睛,说道:“谁不喜欢家里多一个男孩呢?妻子真的没办法和继子生活,丹尼斯也完全可以回到利文斯通生活。这里那么多人喜欢他。” 斯科特的目光越过草药婆和治安官的脸,说道:“如果他结婚的对象是贵族的独生女就不一样了。根据婚姻法,家庭的继承权优先由长子继承。作为平民出身的孩子,在跟着父亲进入贵族家庭,哪怕不是那名贵族女子的亲生儿子,只要是长子,依旧可以继承贵族的名号以及财产。你认为,这个儿子是不是在某人的前途面前很碍眼呢?” 治安官因为这话看向马里斯,“不会吧?这可是自己的孩子。” 马里斯的指尖攥得发白,草药婆也跟着发话说道:“马里斯,你不说什么吗?这不可能是你做的。” “让他以骑士起誓,说他没有做这种事。”斯科特步步紧逼。 马里斯终于发声:“这只是你的猜测。” “我很肯定。”斯科特说道,“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反应有多反常。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孩子出意外,但你却很执着于孩子是他杀的,不惜把罪名冠在我们的头上。见我们有不在场的证人证据后,你又转回对自己有利的「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让孩子身子在河床上,而头面向河堤?正常来说,如果自己独自一人在河边遇险,那么应该是整个身子倒向河面,而不是相反的。” “很显然,这是从河的对岸进行攻击,一发准中孩子的太阳穴,才让孩子有这样倒下的姿势。” “这是你的第一个失误,不应该创造一个他杀的环境。” “第二个失误是,哪怕有巧合在孩子身上发生,他确实就是这么倒下的。他的全身都湿了,这说明他应该被整个河床浸泡过。可他在被目击的时候,身子只有腰际在河床里,这说明,你曾经拉过你的孩子,不愿意他就这么沉入水底,不为人知。” 治安官看向马里斯,心中又惊又怕,可心里也残留着对同乡的信任,“如果他真的下水过的话,河水虽然不深,也有20公分高,他的裤腿和鞋子没有道理那么干。“ “他应该有把鞋子脱下来,也应该把湿的裤子换下来了。” “那能证明他下过水的裤子在哪里呢?”治安官问道,“如果没有的话,他就是无罪的。“ “这里都是他认识的同乡,想要随便扔自己的裤子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有骑士阶级的,随身的衣物大多缝有名字。他很难扔。“ 这话越说越笃定,就像是直接判定对方有罪似的。 舒桉脑海里面闪现过第一次和马里斯碰面的画面,嘴巴微张。 这时,草药婆的手忍不住握成祈祷状,拼命摇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孙子了,难道你们还要我失去一个儿子吗?” 斯科特声音波澜不惊,“如果并没有找到湿掉的衣服,他自然是无罪的。” 马里斯低笑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你说衣服在哪里呢?我扔不掉,藏在家里了吗?你们要去找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会以骑士之名治你们的罪。” 斯科特因为这样的有恃无恐而眉头微皱。 舒桉看向摇头试图阻止自己的草药婆,突然意识到她那句没头没尾的「看得到」说的是什么。也许,草药婆早就意识到马里斯的反常。 舒桉又看向冷笑着的马里斯,定了定神,说道:“烧不掉的。” 这句话就像是吸光了马里斯全身的生命力和血气,他此刻的脸苍白如纸。 他着急回家找人帮忙,还要慢慢放行李,说明他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对孩子的失踪那么着急。与此同时,他又表现出急得需要屋子里面所有人都得帮忙。 原因只有一个,他想要用火炉烧了他的证据。 可炉火的强度是不足够烧掉湿透的衣服。再来,衣服的水分也吸热,衣服本身也起到隔空气的作用,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即使他要重新生大火,他本身也没有时间。 因为舒桉刚到磨坊不久,他们也立刻赶到了,说明没有时间去看着火势。 所以——「烧不掉的」。 马里斯被带走了。 舒桉没看见他的脸,也许是低着的,也许是望着天的。草药婆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柱的棚屋,随时都会崩溃。 舒桉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可又觉得每一句安慰都像是虚情假意。 他意识到很久以前就知道的道理,有些真相被人知道以后,并不会让事情变好。它只是从一个牢笼里被放出来,然后住进了另一个人心里。 可他还是朝着草药婆的方向,认真地说道:“婆婆,我不知道马里斯先生的命途。可我相信他在接受惩罚后,灵魂也能跟着洗净,被神明所接纳。” “您或许觉得自己很痛苦,也或许觉得自己很残忍,可这就是救赎过程必经的洗练。” “您永远都要记得,您让他认罪才是真的救他爱他,希望他能上天堂。” 草药婆的眼瞳里面微微地起了一点光。 斯科特开了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走了。” 舒桉点点头。 身后的村子很安静,没有人送他们。 “感情是最没有意义的存在。” 斯科特突然开口,也不知道从哪点有感而发,是因为案件,还是因为草药婆。 “…是吗?” 舒桉其实从某种程度上也能接受这样的说辞,也不信任自己之外的人,但他还是会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释然。 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放下过去。 不管如何,舒桉还是抬起头,坚定地说道:“爸爸,我还是觉得感情是很重要的。我会让你感觉得到的。” 斯科特因为这样纯真的话而愣了愣,而后只是把视线放远。 而舒桉则深深地望着斯科特。 见他并没有再反驳,舒桉还是默认他稍微听进去了。这让他心下稍安。 因为他怀疑斯科特其实暗自给自己设了类似定位的术式,能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否则斯科特不会放任自己待在草药婆的屋子里面,更不会那么快就到自己的身边。 在逃跑之前,就知道这件事,简直是大幸! 斯科特果然不仅冷情冷心,心眼子还就像是原著描述的那样特别多,简直滴水不漏。 实在太危险了,得继续刷好感,然后赶紧找下一个东家。 原著中说神父谢文(sherwin)是不世出的魔法师,对所有人都很好,对魔兽也给足耐心和关爱,不像斯科特那样没有人情味。 要是搬到他的窝里面住,就好了。 另一方面,斯科特见舒桉似乎还在想着怎么联系自己和他的感情而入神,虽然不愿意给回应,但还是手上抱紧了一些。 能给的只有那么多。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天啊,要开始碰见小说男主了」 那天之后,斯科特没有再讨论感情这个话题。 可从临近城镇回来后,斯科特给舒桉买了一车的衣服。 那衣服叠得跟新学期开始时放在教室里前面那堆发给学生的课本一样,一层接着一层,一摞跟着一摞,感觉一辈子都穿不完。 舒桉倒不认为是斯科特有多疼爱自己的表现。 据他所知,贵族生活就是一个人一天至少得准备四套衣服,哪怕现在他本人已经不那么讲究了。再加上,孩子长身体,衣服也用得快。 可舒桉当时有点傻眼,这些衣服起码有八成绝对不可能会被用上。 只不过,考虑到沉没成本,增强斯科特的得失心,起码要给斯科特一种花了心思在养自己的感觉,于是舒桉也装自己不懂,最多就是说了一些自己的喜好,其他的也不管。 不过,舒桉很快也认识到那些衣服不够穿。 因为,冬天居然比谁都要先提前到了。 专业术语应该叫做「断崖式降温」吧。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还没有正式入冬。 利文斯通的魔兽森林靠近高纬度地区,深秋十月份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北部传来的冷气压。 一开始还能裹着斯科特的旧衣服就可以到处跑的舒桉,在早上醒来,就感觉冷得全身发抖。 那从小城镇的衣服质量又远不如大城市的,也没有保暖的作用,于是舒桉给自己一口气套了四五件衣服,裤子也穿了两条,整个臃肿得就像是胖竹笋。 这还不够。 森林接连好几天的阴天,时不时飘些冷雨,也不会完全让人寸步难行。斯科特依旧每天照例出门,而舒桉担心魔兽森林上空降的雨会是污染过的,完全不想要出门。 可是光是待在家里,他也很冷。 于是,舒桉在屋子里面努力翻找一个陶罐,让出门前的斯科特给自己装满热水。而他自己成天抱着陶罐,成天和温暖的陶罐待在一起,哪里也不想去。 “爸爸,我们会不会冻死啊?” 舒桉觉得这样下去着实很不妙。 因为他们的屋子墙体薄,隔热差。 光是自己只是把手放在墙体,就能感觉到外面的寒意通过墙正无孔不入地渗进屋子里面。与此同时,室内虽然设有暖炉,但是燃料以木材为主,燃烧时间不够,热效率也差,要过好久才能暖和起来。 另外,他们都没有保暖的厚被子。 晚上虽然一块睡更温暖一点,但是斯科特并没有人性,完全不想当舒桉的暖炉。 于是,舒桉尽可能地就是自己想办法。 他现在能想到的就是用衣服做成门帘,像大东北那样,挂在墙和门上面,先防止寒风灌入屋里面,然后再把比较厚的衣服拿出来做成被子。 这么一设想,舒桉觉得买的衣服都不够用来御寒过冬。 不过要这么做,还是得先征询斯科特的同意,省得自己努力做完之后,不仅被骂一通,还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于是,他先抛出了「冻死」的钩子,准备只要斯科特一咬钩子,他就说想把室内装饰一下。 然而,斯科特对寒冷并没有特别强的感受,他更在意舒桉的胃口。 这只幼龙一天需要吃五顿饭。 除了正常的三餐之外,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要吃水果以及抹了奶酪、黄油或者蜂蜜的面包。有时候在森林里面捡到栗子,他还会叫神剑格拉默帮忙给每个栗子开个切口,埋在燃尽的枯树叶里面烤着吃。 他每天吃的东西越吃越多,但就像是肚子里面就是个无底洞似的,他吃不够。 昨天半夜,他还把斯科特推醒,抱着自己的肚子说,自己肚子饿。 “哦,我该怎么办呢?”幼龙低低地苦恼着。 斯科特:“……” 屋子里面的存货基本没了,他们也不吃魔兽的肉,猎捕后基本上都是一把火烧了。而现在又是入冬,森林物资严重匮乏。 于是,斯科特第一次大半夜带着幼龙下山,去村子里面还没有熄火的公会要了硬面包和绵羊奶酪。幼龙吃完之后,就犯了困,直接在斯科特的肩膀上睡着了。 走回森林的木屋的路程对剑圣来说,并不遥远,不过片刻而已。真正拖慢脚步的,从来不是路程。 斯科特想到的是第二天谢尔恩还会饿。那只幼龙像是永远都填不满肚子,每天都需要更多猎物,更多食物,甚至零食。 理论上,斯科特这个时候就应该即使止损,不要继续等幼龙长大。 可偏偏去城镇买衣服时,裁缝漫不经心的话,却在他心里迟迟挥之不去。 「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一定很好看」。 斯科特见过俊男美女如云,对所谓的漂亮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再长大一些,那张脸会不会越来越像记忆中的那个人? 剑圣向来相信自己的预判,有时候不需要等结果,可他这次很想验证一次。 …… 听谢尔恩说起冷的事情,斯科特平静地开口:“在镇子里面买羊毛挂毯就可以。” 舒桉没想到斯科特出手依旧如此大方,正点头,很快又冒出一个疑惑,“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 他也没有工作,也不见得有随身典当宝石或者魔兽的晶核。 难道村子里面还有类似银行的存在,他能随意凭着自己的名号取一点钱? 斯科特神色如常:“最近森林里来了不少人,他们顺势留下的。” “……” 舒桉一个字都不信。 可越是不信,心却越往下沉。 一方面,他想到,也许留下东西的人,已经大概率没有再回去了。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如今盯着幼龙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那些势力为了龙蛋尚且能争得头破血流,引发长达五年的内战,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一只活着的幼龙。 斯科特嘴里的「顺势留下」,多半意味着那些人已经找到了这里。 而他每一次离开木屋,说不定都是和他们会面交手。这过程中,他还没有一次带上格拉默。 所谓「善骑者堕,善游者溺」,而再强的人,也会累,也会失手。原文里面也没有说过斯科特真正的死因。万一就是死在这群不知道名字的小人物里面,舒桉光是想想就脑壳疼。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穿越这种事,总不会毫无意义。在大部分小说里的穿越者,不是改写剧情,就是拯救谁的人生。等到命运被修正,他们往后的日子也总会顺遂许多。 难道……自己的任务,就是救斯科特? 舒桉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再说,他要是救了男主「艾登」最喜欢的叔叔,小说男主说不定还会放过他一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计划就得动一动了。 第一,斯科特不能死。 第二,先活过这个冬天。 至于下一家东家,那是开春后的事。 毕竟,保住斯科特的命,算是最基础的一关吧。 第一步,是把这个人从森林里弄出去。 可话怎么说,是个问题。 直接说「你有危险,会死」,斯科特只会当耳旁风。 反过来说「这样会不会越来越多的人出现,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他大概率一句「战场上死的人更多」就堵回来,连眼皮都不抬。 斯科特这种人,最吃「信息差」这一套。只要说龙的行迹外露,从战略意义出发,停留在原地等着被围攻,并没有好处。他一定也会警觉。 可那样一来,舒桉就不像个小孩子了。 他还是要演好那个「偶尔惊人、但总体无害」的角色。 这话可以说重,但姿态不能高。 牌也可以亮,但不能让人看出他手里还有牌。 于是,舒桉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说起来,我前几天在林子那边碰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我差点忘了。” 他追忆的神情里面,刻意用着懒懒的语调,像在模仿碰到的人。 “他说,「斯科,你房间抽屉里那个桃木盒子,再不回去就被人打开了。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这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叫谢文。还说你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明白。” 三言两语后,舒桉又变回那个安静的孩子,看斯科特的反应。 「谢文」是少见的时间魔法师,他能从未来穿越到过去或者现在,所以很多时候,也许「现在」的谢文并不清楚,但「未来」的谢文却可以给人传递信息。 他在原著中曾经数次以这种方式帮助小说主角团摆脱危险。 而现在用这个说辞,还能避免斯科特真的和现在的谢文对峙,然后发现舒桉在说谎。 另外,斯科是斯科特的小名,他的桃木盒子也是真事。 那个桃木盒子里面藏着斯科特的秘密,男主「艾登」就是打开了桃木盒子,才发现了剑圣的情史,还因为不小心弄丢了其中一枚戒指,跟其他人建立了深厚的羁绊。 那枚戒指到了完结章的时候,艾登也刚好找回来了。 这属于故事的暗线。 舒桉一口气给出了几个爆点,还等着斯科特表情一凝,结果他本人却不在意,甚至也不担心舒桉见到陌生人。 “……” 可恶! 舒桉狠狠地嚼着好吃的小饼干。 结果这个时候,斯科特突然开了口,“如果真的是谢文,他应该还会说那句话。毕竟他看到了。” “………” 舒桉突然觉得自己快被小饼干噎到了,“什么?” 他们居然小心谨慎到还有一层问题验证吗? 不、不要那么小心谨慎…… 斯科特只是平淡地一瞥,“「今夜的月色真美」是什么意思?” 舒桉顿时一震,果然是国人会帮助国人! 这月亮梗经久不衰。 “「我喜欢你」。” 斯科特陷入沉思:“……” 舒桉在他的沉默中越发不安,难道露馅了? 可是,如果答案错了,那为什么斯科特也没有其他反应呢? 舒桉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一样,对着小饼干细嚼慢咽,只希望现在有人把自己叫出去,或者地上裂开一条缝,自己可以藏进去。 在舒桉吃完小饼干,喝完牛奶罐的牛奶后,斯科特开口:“吃完了?” “嗯嗯。” “那我们走吧。” “!” “先去一趟王都,把那该死的桃木盒子烧了。” “!?” 等等! 烧盒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艾登,我们的小说男主还没打开它。 意味着舒桉要赶在剧情启动之前,亲手把那条暗线掐断。 也意味着,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本该在十五年后才登场的人了。 天啊!居然开始可以刷小说男主好感了,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这搞得有点让人喜欢了」 前往王都并非说走就走。 王都位于南部中心,从北境出发,需要横穿三个公国的领地,单程至少两个月。而长途跋涉所需的入境通关卡、物资、补给与路线,都需要提前准备。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身份证明」。 帝国内部由于阶级分明,底层人名作为领主的资产,是不被允许从自己的教区离开,否则会被视为「逃跑」或者「流浪汉」,会被遭受重刑。而地方也没有统一的中央集权官僚体系,只要出现在大型桥梁、河流、城堡或者设有城墙的城市大门,都有不同的入境规矩和要求。 万能的安全通行证,往往都是由公国领主或者教区主教级别或者以上签署并盖有烙印的正式公文。不过,这些会被登记在册。 斯科特本人并不愿意被追查行踪。 其次便是依靠金银这样的硬通货,只要根据要求交过路费,基本都会放行。可这次偏偏还要带一个孩子。 领地对「人口流失」和的「儿童买卖」都很看重。尤其是如果孩子与长辈长相不一致,又有不同的口音,这反而会增加排查的难度。 在这种情况下,通过佣兵工会,进行行动反而会比较容易。 公会本身也是庞大的跨国庞然大物,其势力也不低于任何公国,甚至在帝国内部拥有中立的政治独立权。持有不同等级工会徽章的人可以在境内外自由出入。佣兵工会也有一条规矩,允许使用代号或者假名,公会会保护会员的真实身份。 而斯科特本人正是以这种方式出没在各个领地。 舒桉被斯科特带进村子的公会时,自己就陷入了奥古斯特·罗丹的沉思者时间。 斯科特难道是想要让自己也办一个公会徽章? 因为公会并不看重年龄,只重实力。 如果得到一枚公会颁发的「冒险者」,又或者是「见习佣兵」的徽章,从法理上他就是一名独立成熟的从业者。关卡守卫无权过问孩子的身世。 可是按照小说的设定,参加工会首先要经过精神力和战力相关的考核。 舒桉突然感觉,自己的手麻麻的。 他自己没想到来这个世界,他还要考试。 舒桉的考试运一直都不算特别好。从小到大,凡是关键考试他准掉链子。幸亏读书时容错率高,哪怕最后临门一脚踩空,凭着过硬的底子,他倒也擦着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也就是在那段相对宽松的大学时光里,他才有余力去剖析自己那病态的心理。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在害怕成功。 每当他即将迎来瞩目的高光时刻,脑海里就会死死黏上父母当年的那句话「这本来都该是你哥哥的,你哥哥能做得到更好。」 死去的哥哥就像是心里那座无法逾越的巍峨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以至于在潜意识里,只有失败,甚至是彻底失败,他才能获得一个短暂的、不被注视的窗口期。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只有烂泥一样瘫在谷底时,他才能自虐般地尝到一丝名为「安全」的滋味。 可当这种心情碰上考公或面试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且只招一人」的修罗场,他就像是中了邪似的。 哪怕前半程惊艳全场,他也永远会在离终点一步之遥的地方,被命运狠狠踹下来。 他怎么都没办法翻身。 这种临门一脚的溃败,后来甚至蔓延到了他的工作中。只要被委以重任,他就一定会在最后一关掉链子。失败的羞愧与耻辱,以及周旁人的失望与讽刺让他一度过得很窒息。每次一到任务交接的临界点,那些失败画面就会像针一样扎进脑海,挥之不去。 随之而来的,自己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胃部时不时发生痉挛。 最严重的时候,他得靠吃抗焦虑的药物才能勉强撑过。 为了不耽误关键业绩,更为了放过自己,舒桉从不当领头人,只愿意找能力强的大佬合作,甘心当个隐形副手。后期他也慢慢能开始停药了。 可想到,村庄的公会的佣兵测试若是失格,那就得等半年后才能再考的压力,舒桉隐隐感觉自己的肚子开始不舒服了。 好烦恼。 舒桉也没有地方说,只能内心设想自己应该也没有可能失败。 因为五岁孩子能参与的考试并不会太多,跟所有院校一样,这个年纪应该参与的是魔力共鸣测试。 也就是很多小说里面出现过的,把手放在测试水晶球上,通过水晶球释放的光芒亮度以及颜色,来判断他的魔力总量。 他本体就是龙族,这个数值只会居高不低。 更不用说他自己本来就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能量,所以也不会因为害怕被瞩目,反而控制自己的输出。 可是,如果、要是、假设,那个水晶球爆了,大家会不会围上来就像是看稀有动物一样好奇地围观他…… i人简直瑟瑟发抖。 舒桉努力洗脑自己不要自我意识过剩。 一旁的斯科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路上都异常安静的小家伙,眼睛也不好奇地四处探看,嘴巴也不会叭叭地问这问那,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把他的袖口拧成了麻花。 于是,长着厚茧的手背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舒桉挺翘的鼻梁。 舒桉下意识地两只小手合拢抓住了那只比他脸还大的手。随即,他仰起头,问道:“……怎么了吗? 斯科特没抽手,任他攥着。 “又不是把你卖了,你紧张什么?” 舒桉顿时被噎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九曲十八弯的心路。他憋了半天,最后只半真半假地挤出一句:"……因为爸爸之前说,要把我扔在济贫院门口。" 听到这话,回忆起某次开玩笑的斯科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回握,却最终只是顺着舒桉的力道,将视线重新转回了不远处的公会柜台。 “等你再长大一些,不会给济贫院添麻烦后,我再扔。” 这句话让舒桉的动作硬生生定格了。他微微侧目,仰视着斯科特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 好好一个剑圣,说话怎么那么幼稚? 难道就真的想看自己一惊一乍的吗?这完全没办法让舒桉给任何配合。 就在这时,前排的人群散开,轮到斯科特上前了。 他抬起大掌,熟练地将一枚略显陈旧的金属徽章和一本磨损得厉害的皮质佣兵手册递了过去,沉声道:“帮我出具一份可以过境的任务单证明,我上次不小心弄丢了。” 这话落下之后,他引着工作人员把目光看向人畜无害的小舒桉。 “c级任务,「护送一名孤儿前往王都投奔其家族」。” 舒桉站在一旁,听着斯科特平淡无波的声音,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这个任务只要挂在斯科特的佣兵手册上,就成了他带着一个五岁孩子到处乱晃的最高明、也最合法的挡箭牌。而他自己完全不需要做什么,舒舒服服听安排就可以。 ……这家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柜台后,工作人员接过旧的任务单,扫了一眼,点点头:"没问题,我们这边会给你重新写一份盖章。" 他一边翻新的空白单据,一边随口补了一句:"幸好只是c级。更高级别的我们不能帮忙重新做证明,得上报审批的。" 舒桉忍不住仰头,看着斯科特面无表情的侧脸。 这个人一定知道c级的「边界」在哪里。他知道什么等级可以「重新做」,什么等级会被卡住。他选了刚好够用的那个,不给自己留麻烦,也不给关卡留追问的余地。 原本复杂的心绪在一瞬间被这种极致的实用主义智慧给抚平了。 他默默收回了之前对斯科特的几分腹诽。 这搞得…都有一点让人欣赏了。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这种体验真有趣」 一个星期前,利文斯通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儿童失踪案。 行凶者是孩子的父亲,也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草药婆唯一的儿子「马里斯」。 这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 父母亲杀子的案例中,除了本身父母性格残虐之外,大部分都是单身母亲为了再次获得经济来源,想办法尽快再婚以谋求生存而杀子。而男性拥有财产所有权,并不需要为了再婚而杀害资产继承人。 而他的犯罪动机很快便大白于天下。 原来,马里斯早已获得了利士曼子爵的青睐。子爵甚至暗示,有意将膝下唯一的独生女许配给他。这场婚姻是他跨越阶级、跻身贵族的通天台阶,而他那个平民出身的亲生儿子丹尼斯,很显然成了他晋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有人说,马里斯被权力与野心蒙蔽双眼。 也有人说,是因为利士曼子爵的女儿美貌绝伦,彻底蛊惑了。 这一件事让村子里面的人唏嘘不已。 可对于破案的人,村子里面,尤其是负责收集撰写地方志的公会来说,更是不容错过。 利文斯通公会的执事名为令乌德(ringwood),在这件案子身上已经花了将近五天,也查不出行踪不明的两人身份。 根据草药婆的供述,男孩名叫「谢尔恩」。 作为帝国军事学院的毕业生,令乌德纵然没有和传闻中罪人「谢尔恩」有见过面。可乍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怎么跟那个人是同一个名字? 实在是不祥! 可转念一想,「谢尔恩」本身也不是那种太独特的名字。再加上那人已经死了,本来就不应该在往「死而复生」的方向思考。 于是令乌德继续关注草药婆的话。 “与现场的猎人是名义上的父子,因为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两人并没有相似的容貌。谢尔恩对猎人很是依赖。而猎人少言寡语,却也对这个领养的孩子却极尽呵护。因为这也很明显,孩子「谢尔恩」细皮嫩肉,举止又落落大方,再加上性格温和,像一团绵软温暖的白雪。” “至于猎人的本名,至今仍是个谜。” 看来重点在「猎人」身上。 令乌德原本还想继续顺藤摸瓜,可草药婆能提供的细节也是这几天断断续续给的。失去两位至亲而大受打击的她已经做到了最大程度的配合。 他也不想去强求,剩下的只能去询问当时也在现场的治安官。 “关键不是猎人,是孩子。你知道吗?那孩子肯定是先知。” 治安官双眼放光,唾沫几乎溅到公会执事令乌德的脸上,“我和他才第一次见,他就能知道我家有条小白狗,残耳还有点瘸腿。更神的是,当时马里斯是打算死不认罪的。马里斯作为领地的骑士长,我们这些平时抓小偷的治安官,在他面前都拿他没有办法。结果,那个孩子说「烧不掉的」。我自己都听得满头雾水,马里斯却当场脸色煞白,乖乖认了罪。” 令乌德的语气带着冷静和警觉:“那孩子会不会提前就知道?” 他在学院主攻近百年来的各类异象研究。而他过去四年时间里,他长期从事地方史料的辑录工作。 两者的结合,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洞悉这个世界的隐秘。 现在具有纯正的魔法血脉的人正走向枯竭。而具备预知或读心的人,更是早已绝迹。 在他的学术与实践经验里,世间绝大多数在最初被奉为「神迹」的诡谲事件。剥开外壳,终究不过是拙劣或精妙的人为密谋。 治安官立刻反驳道:“可是那个孩子从草药婆手上接过来之后,他就一直被我带在身边了。他怎么知道的?” “我这些年接触的神童或者所谓的神明代言人不下百位,最终刨根问底,大部分都是只是孩子偷听了大人的谈话罢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先知,不过是耳聪目明再加上几分运气。” “欸,你怎么讲不通呢?”治安官就觉得令乌德没亲眼见过,什么都不懂,“你又不比我在现场看到的震撼!” “……”令乌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你觉得那孩子有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呢?” “其他特别的点?”治安官听到自己喜欢的话题,果然谈话里抗拒的情绪也弱了不少,“那孩子好像是腿脚不便,明明已经也有四五岁了,但走路不稳。我听说当「先知」的人,要么是眼盲,要么寿命短,该不会这孩子也是这样?” 话赶话到了这儿,治安官甚至抽了抽鼻子,提前为这可怜的孩子哀悼起来。 这种多愁善感在令乌德看来近乎滑稽。因为这跟他要的「特别」不一样,他要真真切切地看到孩子如神赐般的能力。 现下,治安官的深信不疑,不仅没能说服令乌德,反而让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所谓的「先知」,或许不过是一场刻意的舆论操弄。 他不信一个幼儿能有如此算计,能把戏演得连地方官员都辨不出真伪。这只能证明,孩子背后站着一个老谋深算的提线木偶师。 更何况,现在的时局敏感到了极点。年初教会推演出「圣子降生」的神谕后,整座帝国便陷入了情报战的漩涡。不少势力甚至开始着手打造伪圣子,意图借神明之名,以此来动摇教廷统治的根基。 而他混进公会做执事,也是应教廷的指令,私下寻找那个孩子的存在。 要是能亲眼看看那个孩子,就好了。 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找出那对父子。 …… 正当他这些天在盘算着用什么借口调离这个公会的时候,公会柜台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着旧皮甲、肩头还沾着风尘的佣兵正隔着台面跟办事员交涉,声音不大,但「c级任务」和「重新出具证明」这两个词还是清晰地钻进了令乌德的耳朵。 「c级任务:护送一名孤儿前往王都投奔其家族。」 凡涉及跨境的护送,皆需帝国高等贵族的特批。佣兵本身需要提供相应的印章证明,才能够重新出具c级任务证明。 令乌德敏锐地意识到,这个正寻找门路补办手续的佣兵,或许正是那场「圣子阴谋」里,不小心露在外面的一根线头。 于是,他起身去观看来人。 那猎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挺拔,即使银灰色短发略显凌乱,外形不修边幅,还披着斗篷,站在一群佣兵中也格外醒目。 而他的旁边站着的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和猎人并排时显得格外小巧。 令乌德心尖一跳,才想着找那对父子,现在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思考不到一瞬,令乌德先从抽屉里面掏出了松子糖,主动向着那对父子走去。 正想着和他们搭话,孩子自己却离开猎人的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于是,他起身时,率先看了一眼猎人,见猎人很平静,也很淡定,脚步又坚定地朝着孩子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孩子面前,笑了笑,语气放得随意,刻意拉近距离说道:“孩子,你喜欢松子糖吗?” 孩子抬眼看了看猎人,又看回令乌德,答得很快:“你要不要坐下来?你这样好高地说话,我感觉有点吓人。”这话说着,孩子就挪了一个位子给令乌德。 令乌德沉默了一瞬,继续扮演温柔善解人意的哥哥,顺势坐了下来。 才刚坐下来,小孩的手就碰了令乌德的手,把他抓着松子糖的手心打开,“你要给我吃吗?” “是的,我就是来给你吃糖的。”令乌德见孩子果然是孩子,毫不设防,便笑着直接递了上去,“因为你长得很讨喜。” “谢谢。”孩子从令乌德手上拿走了一颗松子糖,也不急着吃,“我还以为你是要问我问题,然后这是回答问题的奖励呢。” “……”一下被点破心思的令乌德干笑了一下,“我并没有想问你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孩子点点头,“那我可以再跟你要一颗松子糖吗?” “当然。” 于是令乌德的松子糖又被拿走了一颗。 而孩子的脸上喜滋滋的。 正当令乌德觉得可以开口问时,孩子反而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去给猎人献松子糖,“爸爸,有人送我吃糖。我分你一颗。” 猎人冰冷的眼眸朝着令乌德方向盯了一眼,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意图一般,却并不多话,“不要和陌生人说太多话。” “我有注意的。”孩子回应。 猎人似乎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身子往下一低。而孩子跟着踮脚,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后,猎人就把孩子捞抱在自己的怀里。 等人彻底离开大厅,令乌德才低头看向空荡荡的掌心。 一个问题都没问出来。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头到尾,他竟然被一个孩子牵着鼻子走。 令乌德笑了。 这种体验,真有趣。 他转身回到柜台。 “查一下那个佣兵的全部登记记录。” “还有——” “我要知道他们要经过哪些公国境地,具体要去哪。”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谢尔恩,闭眼」 舒桉猜到了中世纪背景下的地图价值千金,却没料到在这本小说里,一张仅限新手村范围的局部简易图,就能被奉为一个公会的镇会之宝。 迈出利文斯通村子的那一刻,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这地方掉进来一个21世纪重度收集癖兼顶级武力天赋点满的大佬,他估计会把公会当通关游戏,挨个儿踢馆拆迁,只为拿到那一块地图。 回到现实上来,舒桉盯着重复的山路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已经感觉到时间正在变成小小的看不到的虫子在一点点啃着他。 他无聊极了,坐在马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连睡觉都不能睡,感觉全身都不舒服。 “爸爸,我好无聊。” 斯科特头也不低一下,“忍着。” “到王都大概要多久时间呢?”舒桉又问。 “以现在的速度,大概要两个半月。” 舒桉又问道:“我们不能更快一点吗?” 虽说在21世纪的时候也常常有到处要坐飞机出差的时候,但是交通工具的便利让他只会集中在旅程的任务上,而不是这漫长的时间损耗上。 “我一个人可以,”斯科特终于舍得给孩子一个眼神,“带上你就不行了。” 斯科特可以减少吃喝与休息的时间,全程都在赶路。对他来说,一个月内到达王都并不是难事。可现在带着一个小朋友,斯科特还得留足时间让他吃得好,睡得饱,这就比想象中费劲。 他甚至已经跟着商队一起前进,确保物资充足,不需要随时在沿路的村庄城镇补充基本的物资。 “那我在森林里等你回来可以吗?”舒桉立刻提出自己的想法,“感觉这样的日子好无聊。” 什么刷小说男主好感? 这种幻想中的任务现在已经被不堪舟车劳碌的舒桉从脑海里面踢出去了。 就算刷了小说男主的好感,多的是其他人来讨伐恶龙。具备反派自觉性的舒桉深知自己压根讨好不了所有人。那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至于「斯科特」剑圣之死的谜团,舒桉认为自己也破了至少一半了。 因为故事开端的时候,只有格拉默被留在了魔兽森林深处,也就是说,斯科特死时根本没有随身携带着它。 现在出行的时候,舒桉强烈要求格拉默也一起同行。 也就是说,在格拉默回深林之前,斯科特肯定死不了,否则没有人会把神剑留在那全是瘴气的魔兽森林里。 此外,地图虽没问到,舒桉却摸清了时间。 现在正是男主艾登五岁的年纪。 明年开春,斯科特的伯父、也就是当今帝国皇帝,就会病倒。 这场来势汹汹的恶疾将整整纠缠他七八年,直接给帝国埋下了夺嫡的炸弹。 偏偏皇帝膝下只有个无法掌权的独生女,而皇室为了等斯科特回来联姻,又生生耽误了公主的婚期。内无储君,外无强援,原本稳固的王室势力,就是从那年春天开始,一步步被教会、地方公国领主以及强势的公会蚕食鲸吞了。 可以这么说,舒桉还误打误撞把帝国的「救世主」斯科特再次送回了王都。 到时候斯科特和那位公主结婚后,肯定不会再留着自己。 他现在是披着人皮,但骨子里还是只恶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身份就是个定时炸弹。 对于斯科特而言,哪怕曾经在自己身上投入过时间和精力。可学过经济学和决策科学也知道,「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顺手斩除恶龙,才是收益最大、最省事的选择。 舒桉想着还是早点为自己做好打算。 对于能够离开魔兽森林和那个闭塞的小村庄,他本人其实非常满意。 这至少给了他一个接触外界、摸索生存规则的机会。一路上,他都有意识地默记路线,试图将自己踏足过的每一个坐标都在脑海里连线成图,用写日记的方式一点点不突兀地记录下来。 有了自己的导航,以后真要跑路也会方便得多。 至于跑路的资本,他盘点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全部净资产:两颗石子大小的松子糖,以及一块斯科特塞给他的、用来垫肚子的魔兽晶核。 在这个时代,糖可是名副其实的高奢品。就算舍不得拿去黑市换钱,留在身上也是能提供高热量的保命物资。而那块魔兽晶核,其含金量更是毋庸置疑。 回想起自己之前一无所有可怜巴巴的抱斯科特大腿的日子,就像是在做梦似的。 …… 舒桉的话说出去了许久,斯科特都没有回应。 不回应就是反驳。 舒桉也不急。 他本来就是没话找话。就算斯科特愿意放自己回去,他肯定也要装作不舍,不愿意离开的,否则对不起他之前维持了快一个月的人设。 等斯科特没发现或者忘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是彻底信自己不会离开对方的时候,那才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舒桉正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后背突然捕捉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下意识回头看,只见斯科特松开了原本攥着缰绳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衣料摩擦的声响细碎而清晰。 顺着斯科特的动作,舒桉也跟着仰头,正撞上斯科特探出半边身子的侧影。 斯科特长臂一伸,指尖刚擦过路边的树梢,便准确无误地捏住一根枝条。手上只用了寸劲,那枝条便乖巧地弯了下来,继而“咔嚓”一声轻响,断得干脆利落。这一举完全没有耽误马的行走。同行的人无意间瞥见斯科特这敏捷又带着随意的身手,下意识叫了一声好。 舒桉又跟着去看到底有多少人看到这一幕了。 可还没有转头,一片翠绿的叶子已经带着方才的震颤,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他面前。 “拿着玩吧。” 这是寡淡的四个字。 斯科特说的同时,那只手也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等舒桉接稳了才肯放下。 舒桉愣了一瞬,伸手接过。那树枝到了他手里却不太听话,像条控制不住情绪的尾巴,左右晃个不停。他盯着那根晃动的枝条,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几分,“……谢谢。有劳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舒桉才意识到这不符合自己的人设,赶紧抬头看斯科特的表情,对方神情毫无波澜,应该是没有听到自己那句「有劳了」。 为了亡羊补牢,舒桉自己安静地玩了两个小时的树枝。 他差点因此无聊而暴毙。 一个过去的记忆还跟着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他想起上辈子有个同事,某天午休时痛心疾首地控诉:"你知道摸鱼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没活干,是老板在你后面走来走去,你只能对着鼠标演勤奋,右键左键来回倒腾,一摸就是半天,鼠标都快被我盘出包浆了!" 当时的舒桉心里跟着乐个不停。 现在轮到舒桉把树枝盘出包浆。 “…………” 苦闷。 到了中间休息吃饭的时候,商队终于停了下来。舒桉连忙下马到处跑跑跳跳,他觉得自己的腿整条都酸酸麻麻的,累死了。斯科特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不过,他们才吃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启程。 舒桉这才彻底摸清这支商队的脾性。 他们基本不休息,行路尽量是趁着晚上降临前,能多走就多走一点。中途若是有人有三急,除非是大批量的人都需要休息,否则也不会专门等着他。 舒桉还想着晚上会不会也要特种兵行路的时候,队长说「休息」。 “图格博克最近天气一直很好,不担心会下雨,是难得行商的好路线。所以,我们晚上好好休息,第二天再赶路就好了。” 第一个到达的地点是图格博克教区。 放眼望去,他们目前还没有到达人群稠密的市镇中心。 队长的话落下来后,同行的中年人大概是跑过这条道的老手,跟着补了两句:“可不是嘛,都十月了还跟夏天似的,热是热了点,但不落雨点,路上不遭罪。” 舒桉也下意识地朝着空气探出手,一路上光是行路疲惫,他也不记得自己冷热了。虽然这天气算不上夏天那么炎热,一路上也没有热出汗,但是也对于起之前里三件外三件的冬装打扮,这图格博克也过于温暖了。 “……” 不理解。 原著里面有特别提过吗? 舒桉费劲地想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追忆,脑袋就被拍了一下。心里虽然忍不住“哎唷”一声,但自己还是乖乖抬头,想知道怎么回事。 “谢尔恩,跟我去洗澡。” 斯科特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上还给舒桉塞了一个小包裹,明显里面也是装着舒桉的衣服。 舒桉回头看其他人。 商队行路时沉闷得像一队哑巴,马蹄声和车轮声就是全部的言语,让人觉得拢共没几个人。可一旦歇了脚,人潮从马背上、车棚里涌出来,四下里瞬间炸开了锅。这边找柴火架灶的、那边找拎着水囊往河边跑的、还有扯着嗓子喊谁家把锅落车上的,闹哄哄挤作一团,像是半个村子的人被塞进了同一块地皮上开集会。 舒桉甚至看到有人在河滩边脱了外衫,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夕阳底下亮得像碎金。 好多陌生人…… 舒桉感觉自己社恐要犯了。 作为打工状态的话,舒桉反倒没有怕人多的情况。可是一旦自己只是自己,没有任何人格面具,他就忍不住恐慌。 才看了一眼,舒桉就发现斯科特就自顾自地先走了。他连忙小跑两步追上,手指自然而然地探出去,滑进斯科特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而干燥温热的掌心也跟着合拢过来,不紧不松地握住他的小手指。 “好多人。”舒桉忍不住说。 他有时候也注意到自己的小习惯,对于害怕的事情,他容易不自觉多说几次,也不是为了别人的宽慰,更多的是想借此自己安抚自己。 斯科特垂了一眼,“胆小鬼。” “……” 生气。 舒桉决定不跟斯科特说话一分钟。 他们洗澡的地方要远离人群。 舒桉思考是斯科特这位剑圣或者贵族,骨子里面还是有点讲究的,所以才刻意离开众人视线。这得是艺高人胆大才做得出来。不过,相对应的,舒桉觉得这样要是什么人或者野兽,把他们的衣服带走了,就没有人防范了,索性要求要望风,轮流洗。 于是舒桉自然是第一顺位。 结束后,他抱着衣服爬到河边的巨石上,等着风把自己吹干的同时一边看看日落,一边看看正无语盯着自己的斯科特,又假装没看到,转头看向森林方向。 只是一会儿,他下意识就愣住了。 远处树林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 起初他以为是谁把斗篷挂在树上,可风再吹过一次,那团斗篷竟缓缓转了半圈。 一双脚,从衣摆下面露了出来。 舒桉脸色一下白了。 斯科特起初见他无忧无虑地坐在沿河边上的巨石上,心想着若真的有出什么危险,那胆小龙肯定优先把衣服让出去。 可他才看了一两眼,小孩突然就像是听到草丛动静的兔子,直起腰板,凝神看着远方。 接下来,孩子转头,面色惶然道:“树林那里有人上吊,怎么办?” 斯科特眉头一皱。 绞刑是最侮辱人的死法。 圣经明确禁止把尸体挂过夜。因为悬挂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耻辱。在典籍中,它也说过「悬挂应该在日落前进行,这样悬挂的时间尽可能短」。 旧约甚至有提过「吊在树上的人会受到诅咒」。 “谢尔恩,闭眼。”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你需要学很多东西」 舒桉倒不是怕尸体,只是骤然就被尸体一吓,难免有点儿慌张。 他坐在办公室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因为旁边突然窜出个脑袋而吓一跳。 于是,在斯科特说「闭眼」的时候,他已经迅速恢复思考,没像是那天看到河边的丹尼斯那么慌乱。 “爸爸,你赶紧穿衣服。我去叫人来。” 同斯科特一样,舒桉也不喜欢自己卷入多余的麻烦。 这件事能交托给别人,他自己就不参与。 再加上,这件事应该比想象中棘手。 他记得中世纪由于重视宗教信仰,信徒们深信「自杀是一种罪行」。他们绝对不会自己做出轻生的举动。而平常人就算被处以绞刑,也不会在这山林野外,说不定是碰到了山贼。 要是这附近有杀人越货的盗贼,他们就必须提早离场。这件事得跟商队的负责人说才可以。 舒桉把衣服直接扔在石头上,转头就往商队驻扎的方向跑。 紧急决策通知只需要做到三点。 第一,不要引起所有人惊慌。 第二,只与话事权或领导权的人沟通。 第三,汇报要短平快,让对方在一分钟内迅速做出行动决定。这个决定越具体越小越好。 光是说「有人死了,林间有尸体」是不够的。 舒桉刚把自己投入人群里面,就在生火处看到了商队队长以及公会工作人员令乌德。 能和商队队长合作聊天的人,若不是亲朋好友,要么是在工会职位只高不低,要么是这人非常有价值。 他对眼前的青年令乌德多留了一份心,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队长大叔,气喘吁吁地半真半假地说:“大叔,我和爸爸刚才在洗澡,看到森林深处有人把自己的脖子挂在树上。我们需要把人放下来吗?我爸爸还在原地等着你。” 在商务里面,「等着」不仅仅是客套话,本身就有催促以及迫使对方迅速做决策的成分。 两人一听,脸上果然出现异色。 自缢绝对是不可能存在的情况,而处刑后的尸体也不可能只是丢在林子里。 “会不会是什么山贼?”令乌德脱口而出,正好撞上了舒桉的心思,“我知道有些山贼会刻意吊死人,来收取过路费?当然也可能是,山贼挟持尸体要受害人家属花重金赎回去下葬?” 抛出这个推论后,令乌德再次看向舒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话说,你看清那具尸体穿的是什么衣服了吗?” “距离很远,只看到是白色的。”舒桉配合地追忆道。 “既然离得远,看不清,”令乌德步步紧逼,“那你父亲为什么一上来就想着把尸体放下来?是他授意你这么问的?” 突如其来的锐利提问让舒桉猝不及防。 这人的敏锐度与纠缠不休的劲头,这与令乌德在公会里表现出的温和亲切截然相反。 这种不协调的言行,在舒桉心里彻底坐实了对他的怀疑。 这人肯定是怀疑斯科特身份存疑,才找借口跟上来的。 难道他是来杀斯科特的刺客? 舒桉脑袋里全是猜测,却也并没有躲避他的问题,只是下意识用掌心揉了揉脖子,“是我想的。因为我觉得这样脖子被挂着,肯定会很不舒服的。原来,我这样想是不对的吗?” 他知道这时候最好把肩膀缩起来,声音放软,装出委屈样,维持乖乖小朋友的人设。 可一来,他从早晨装到日头落山,他现在实在演不动了。 二来,这种做法不会改变结果,令乌德依旧想问就问。 三来,面对令乌德这种只会为目的行事,做事讲究效率的人,越示弱,越容易被看轻,被质疑。 舒桉选择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面对孩子「天真无辜」的发问,令乌德确实退了一步:“也没有不对……” 商队队长听着在这要紧关头,他们还在讨论无关商队安危的话,内心越发焦虑,很快就挪动脚步,“我去叫几个人维持这里的秩序,再带五六个人随行看看。神明保佑,希望不要遇到山贼!” 没有商队想要和山贼碰上面。 遇到愿意收东西就放行的,都算得上是好的。 要是碰上那穷凶极恶的,他们恐怕连命都没有。 队长心中叫苦道,明明打探好路线的,专门挑没有任何盗贼传闻的路走,怎么会遇到这种糟心事? 舒桉见商队队长大叔焦躁地往外走了几步,又从车厢里面抽出一把没有鞘的匕首,心中猛然一跳。 他们已经打算火拼了吗? 好可怕! 可想法刚落下来,舒桉就见到了那匕首落在他面前,“跟着商队走的小孩和女人都不多,可大家都会带防身的武器。我见你什么都没有,拿一把我的吧。” 舒桉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刀柄处为了防滑,缠了好几圈布条,刀面上有很多斑驳的细纹,很显然因为很合手,已经用了很多次了。 “要好好保护自己哦。”商队队长大叔适当地为孩子夹了一下音。 见对方已经做到了这程度,舒桉本来想不接的,也选择配合地拿在手上,“哦哦,谢谢大叔,您真好!” 尽管舒桉表面平静,内心慌乱不已。一路上,他就像是抱着一只会咬人的野兔子一样,一边往前带路,一边就往斯科特的方向奔,打算把匕首给斯科特帮自己处理。 * 河边。 斯科特已经穿衣完毕。 “来这么多人?”斯科特皱眉。 同“慌里慌张”来报信的谢尔恩不一样,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对一群人的心神不宁也无动于衷。 不过,一想到对方是公会a级佣兵身份,众人反而慢慢地也跟着安定了。 是啊,还有这位人物在呢。 事实上,原本他们商队不想要加一对父子的,谁都知道在商队里面多一个孩子会多麻烦,但镇里的公会介绍说这是a级佣兵。 这可是用1000枚金币都请不来的大人物。 传闻中,他们的战力相当于能成百上千的正规军团,平常只服务于贵族家庭,是贵族的战备资源。 而这次加入的交换条件仅仅只是提供随行的马和基本的伙食住宿,不用额外给酬金。 相对应的,他会负责全队57人的安全。 商队队长当时一听就赶紧答应了,还专门腾出一辆车铺好毯子,摆上小朋友喜欢吃的零食点心,供小孩可以在车上躺着睡觉,或自己玩游戏。 不过,斯科特不爱与他人打交道,队长怕自己的热情成了麻烦,说了一遍后,见对方没应,也就不敢再提。 看看! 现在对方只用一句「来这么多人」,就给足安全感了。 “孩子让我们赶紧过来看看。” 斯科特视线很快就回落到人群中的小不点上,自然也错过孩子握着匕首的古怪姿势。 小孩正把刀柄攥在右手,左手则捏着刀背,捧着一件不知道该怎么拿的东西,既怕掉了,又怕割了手。 “……” 太难看了… 在帝国王都,贵族的孩子五岁就会握剑比划。 斯科特很快朝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舒桉连忙把烫手山芋递上去。 只见斯科特才一伸手,那匕首像是有了生命力似的,乖顺地落在斯科特的掌心里。再是手腕一翻,刀锋已经转向外侧。 不仅如此,斯科特此时还有闲情顺势抛了一下匕首。那匕首像是杂技演员似的在半空翻了个身,叫旁边的舒桉也高高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子一轻,再次稳稳坐在臂弯上。 等匕首在半空转了第三圈落下时,他便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了刀尖,把刀柄那端又重新递回舒桉面前。 “拿着。”他说。 舒桉愣了一瞬,听话地双手接过刀柄,可匕首纹丝不动。 原来斯科特的指尖还停在刀尖上,没松,似乎其实也并不想给,只是让舒桉看向他的眼睛。 “谢尔恩。” “???”舒桉跟着松开匕首,老实地看着他的眼睛。 斯科特随手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在大步朝着人群走去的时候,小孩在他臂弯里跟着晃了一下脚,“进入帝都前,你需要跟着我学很多东西。” “……” 不———!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就这么开始正题」 图格博克庄园府邸。 身形纤弱的帕维里安夫人终日在祈祷室向神明祷告,滴水不进。 门外,年轻的小女仆与中年管家局促地徘徊着。 “夫人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女仆望向紧闭的门缝,忧心忡忡。 她的目光掠过屋落,落在窗边被扯烂的窗幔上。 昨日山贼的洗劫,让这座往日奢华的府邸沦为废墟。从金银珠宝、宴会礼服、名贵皮草,到墙上的挂毯和珍贵手稿,一切值钱的物什都被搬掠一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小女仆心中只有一片茫然。 她其实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只执着地做好自己唯一的任务,照顾好夫人的饮食起居。 “哪怕晚走几天呢?偏偏是帕维里安大人去冬猎的时候,他们来打劫……”管家声音难掩痛苦。 即使庆幸自己留存着小命,可丢了领主的家产,在这位铁血的大人眼中,活着留守本身就是一种无法饶恕的罪。 这个时候,从角落处冒出小狗被冷落的呜咽声。那是帕维里安大人专门购置打算带去冬猎围场的博洛尼亚犬,已经养了三个月,很是亲人。 女仆很快反应过来,抱起博洛尼亚说道:“不管怎么样,哈德尔已经立刻去报告帕维里安大人。老爷回来之后,所有难关都可以顺利解决的。” 管家听着小女仆乐观的声音,在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夫人还不吃饭的话,先把食物放在祈祷室门外,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都要做。” 小女仆连忙听从吩咐,见管家垂着声音,精神萎靡,便说道:“起码我们还活着,不是吗?这就是天大的好事,活着总是会遇到好事的!” 管家嘴角动了动,又像是无奈又像是苦笑,“行吧,你去给它喂食吧。”这话刚说完,突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可实在说不上来,就这么定在原地,一直都没有动弹。 “怎么了?”小女仆问道。 管家反应过来:“哈德尔又忘记把小狗带过去了,明明他是负责照顾小狗的人。做事太不认真了。” 这话刚落,庄园府邸前门就被敲响。 女仆率先反应过来,“哈德尔又回来了?” 管家也跟着回头,望向大门所在的方向。沉重的叩门声正一声接一声地传来。 “他这样冒冒失失的,肯定没有办法把工作做得长久。”他皱了皱眉,“梅拉,你去开门吧。” 梅拉听着吩咐,正要迈步,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祈祷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帕维里安夫人的白色裙摆先是一团轻雾一样,从厚重的黑桃木门缝里溢了出来,柔软地铺在石板地上,像月光化成了绸缎。随后才是她的整个人。 她的声音轻而韧,就像是一条绷紧的丝弦,在空气中震颤出清晰的锐度。 “小心盗贼去而复返。” 听到这话,梅拉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昨夜那些纷乱的脚步声、那些粗暴的砸门声以及搬运府邸物件的声音,一瞬间全涌回她脑子里。即使没有亲眼看到,那种掉进深渊无法自救的可怖也让她的指尖发凉,脸上的笑意全无。 管家面色一肃,急忙抓起旁边的棍棒挡在身前:“昨晚睡沉被挟持的丑事绝不会再发生!你们快藏好!”整个府邸现在就剩他一个男人。这一回,他横下一条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他们周全。 他咬紧牙关,强逼自己不退缩,气势汹汹地朝着门口方向走去。 开门、棍棒高举、劈下、一气呵成。 可门前站着一个孩子,棍身瞬间悬在半空。 孩子的那双眼睛尤其特别。 夜色蒙昧,星光淡薄,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却像两枚熔化的金币,沉沉地、死寂地亮着,瞳孔边缘流转着一圈令人恍惚的光晕。 管家呆住了。 “你们看起来遇到了大麻烦。”孩子站在阴影里,声音稚嫩却笃定,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冷静,“但我是来给你们传递好消息的。你们同意我进门吗?” * 舒桉非常难得的,入夜第一餐并不是和斯科特共享,而是单独出现在刚被劫掠的庄园里。 值得庆幸的是,庄园府邸里面的食粮都没有被动过。只是因为害怕被人注意,庄园里面的人并没有点很多灯,也习惯性聚在一起。 因此舒桉在嚼烤牛肉片的时候,管家和女仆也贴着桌子站。 对面的是女主人,纤瘦苍白,雅致漂亮。她似乎对舒桉的身世产生了奇妙的兴趣,听说舒桉只有爸爸之后,就一直在问家庭情况。 “你和你爸爸相依为命,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舒桉不知道怎么说这句话,下意识便卡住了。 女主人笑了笑,像一朵开到荼蘼的娇柔花朵,终于落下了第一瓣。 她说:“你不觉得「妈妈」这个词很甜吗?” 顿了顿,她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像是失了焦:“从没喊过反倒是件好事。因为品细了,就会发现那甜味尽头是血腥味。” 餐厅里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嗯…… 舒桉只是一顿,便说道:“话说,我在森林深处见到一具女尸,跟您的面容很像。不过年岁可能要比你大一轮…” 就这么开始正题。 舒桉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手掌贴着下颚,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露出了更深更复杂的微笑。 “神主啊……”女主人轻叹道,“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舒桉有点后悔提自己单独探访庄园的计划了。 这顿晚饭也实在难以消化。 于是,舒桉在说下一句话之前,先给牛肉撒一些盐花,然后给自己喂一大口嫩牛肉。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尸体在叹息」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 黄昏总是短暂的。 当天开始准备黑的时候,就会比想象中的更快进入夜色。 像是以斯科特为首的一行人刚靠近尸体的深林前,天空的尽头还是大片大片发亮的橙红色。可踏进林道的时候,人群便陷入了光线蒙昧压抑的空间,仿佛掉进了异世界。 “突然黑得像是到了魔兽森林似的。” 人群里面细碎的嘀咕声穿进了舒桉的耳朵里面。 舒桉耳朵动了动,单手搭在斯科特的肩膀上,刚转头想去看声源,却被斯科特的声音摁住动作,“在晚上少一点跟别人对视。” “为什么?”舒桉不理解,但还是回避和别人对视。 斯科特落在舒桉的脸上。小孩的眼瞳此刻因为周围陷入黑暗而不自觉地变大,浅金色的虹膜此刻就像是一轮璨金色的光圈,仿佛装进了一轮奇异的黄金圆月。 “因为你比白天刚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小动物,尤其是眼睛。” 舒桉忍不住摸自己的脸,难道会变成那种恶龙危险的竖瞳吗? “那我是不是要把头藏起来才比较好?”舒桉忍不住想要抱着头。 最关键的是旁边有一个很敏锐的令乌德,万一被发现是魔兽的话,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也许会被抓起来剥皮削骨,分离血肉,物尽其用…… 斯科特:“不要紧。” 一句话定军心,舒桉很是意外斯科特居然是安慰人的角色,内心涌现出莫名的温暖。就在差点轻呼一声“爸爸”,斯科特平静地往后一瞥,说道:“只要我不想你的身份暴露,就没有人会活着说出这个秘密。” 舒桉:“……” 都说贵族草芥人命,连剑圣也不例外。这人当初加入内战的敌方阵营,恐怕也是兴趣使然,而不是真的被设计的吧。 还没有腹诽一会,令乌德原本还站在商队队长大叔旁边,又试图并肩站在斯科特旁边,“送去王都的孩子为什么会叫谢尔恩?这个名字在王都相当敏感,这恐怕会让孩子成为众矢之的。” 舒桉内心跟着点点头,毕竟是一个把整个帝国拥有知名姓氏的大贵族都拉进独角兽骗局,还维持了五年时间才彻底暴雷的学士。这放在现代都是要坐一辈子牢的骗子。 “取这个名字的人到底是有多恨这个孩子?”令乌德用着提善良的建议的口吻说道,“把他送到王都,真的合适吗?” 舒桉下意识看向斯科特。 破天荒的,跟斯科特相处了一个月多的舒桉第一次看到斯科特露出了丝毫没有冷意的笑容,就像是有个社会化程度极高的鬼魂附在了他身上,让他在不同场合下,都能保持「以和为贵」。 “不过是教廷底下的一条狗,到哪都会狂吠。”斯科特冷瞥着令乌德,“公会应该不知道你其实是教廷里安插的间谍吧,明明你身上的戒香把你的骨头都腌入味了。”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跟随着商队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在整个帝国里面,可以分三大势力:教廷掌管人心,王室手握刀兵,公会平衡市井人情。 这三股力量互为表里,又相互撕咬,死死咬定各自的核心死线。在这片土地上,异端或许能逃过教廷的宗教审判,叛党或许能避开王室的铁蹄鹰犬,但只要他们还活在人间,就绝不敢忽略酒馆木墙上,那道斑驳而不起眼的公会暗号。 而教廷派人潜伏在公会内监视或者盗取公会情报这种事虽有耳闻,甚至在商队里面都是司空见惯的阴谋论,但是眼下就有一位教廷的间谍。 商队里面几个人此刻就只想要远离现场,不想加入这场纷争里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斯科特和令乌德两人的战局撕裂。 此外令人惊讶的还是,斯科特这人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愿意管,眼里只有他的孩子,没想到嘴舌那么刻薄狠厉,几句话就把人直接置于「死地」。 令乌德的表情变了变,声音似乎是咬牙里面逼出来的,“疯子。” 正常人都不会直接这么掀了棋盘。 舒桉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一定是年轻又没有什么经验的新手卧底,自尊心和身份都不低,所以连爆粗口的词汇量都很有限。然而,他不慌乱也让人充分感受到他背后有人在为他托底,让他能从公会里全身而退。 斯科特的下颌一抬,一看就知道不会继续说好话,甚至说不定就会动手杀人,舒桉连忙把他的耳朵拉下来。这个力道并不大,斯科特甚至可以一动不动,但还是肉眼可见地让他往舒桉的方向侧了侧。 “不要吵架,我害怕。” 舒桉觉得斯科特还是蛮吃软不吃硬的,至少他成功率还是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 斯科特朝着令乌德的方向瞥了一眼,“所以,识相点,就滚开。少来这里挑拨离间。” 这话一落,斯科特便大步往前,和令乌德拉开距离。而商队也纷纷紧跟上斯科特的脚步,也和令乌德保持距离,不敢多说话。 自然的,如果令乌德强心脏地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商队队长自然也能装作什么都听不到,也不问任何事。只是能上报一个公会卧底的有关信息,对于得到公会的保护和资源支持的商队来说,更是明晃晃的利益,因此,自有理性判断的令乌德应该也很快会离队。 尽管如此,但是一场小小的风波一下子把恐慌紧张的氛围拉得更加压抑。 斯科特却并不以为然,单手托着小孩的脸,仔细地审视对方的眼睛,看他有没有把令乌德刚才那些话听进耳朵里面。见他神情如常,甚至因为这个古怪的动作而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时候,斯科特便继续维持张开虎口的动作,拇指和食指并用,捏了捏小孩脸,并低声警告。 “不要抓我的耳朵。” 舒桉也不见他生气,还是默默地把「可以抓斯科特的耳朵」记在心里。 回头看向林道,他们走了那么久,都不见有任何声音。如果是想以尸体来威慑路人留下买命财的盗贼,也应该有埋伏的动静了。 难道走错方向了? 因为从河边看过去的时候,和走上林道并不是同一个方向,出现偏差再所难免。 可就在这个想法落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响声。 不仅是他,一行人都听到了。 即使还没有见到实体,大家也意识到他们到了目的地。 “令乌德,你先往前看一看。”斯科特毫不犹豫地指挥落在最后的青年行动。 这一句话就让令乌德面上涨红,“我为什么需要听你的?”他在帝都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平时愿意与平民平和相处,只是为了更好地行事。现在身份暴露了,他并不愿意被任何事挟持,脚步丝毫不往前。 斯科特:“真是好猜透。” 舒桉也不知道斯科特为什么总是折腾令乌德。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视线就在林间抓到一闪而过的光,就像是一场极快的幻视或者错觉,又像是一点银色的萤火虫误入人间后,迅速离场。 舒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力尽头,是一个年轻人正在试图把尸体从树上放下来,他单手还托着对方的背。 注意到人群靠近的时候,他立刻求助道:“我是图格博克庄园的犬舍侍从维克,请你们帮帮我,救救老夫人。” 这自曝身份,声音又是干净有力。 热心的商队队长大叔立刻判断对方并不是山贼,心里放松了一刻,赶紧上前搭把手,“发生什么事情?” “就是在一两个小时前。”维克哭诉道,“我接老夫人去看望帕维里安夫人的时候,老夫人说身体不舒服,想下车缓一缓,结果过了很久都不见回应。我便四处去找,却也毫无结果。想着回原地等着,也肯定能找到的,结果我的马车也不见了。我想着,必然是因为遭了贼,只能一心去找老夫人,希望她一切平安。” 说到这里,维克望向舒桉他们所在的方向,像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似的,突然停住了,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埋头说道:“……最后就只找到了尸体而已。” “太可怜了,请节哀。”队长大叔亲切地拍了拍维克的背。 舒桉扫了扫维克,他一身朴素的打扮,全身除了饮水袋之外,一无所有。再看向尸体,被勒死的尸体舌头外翻,发黑发干,死相极惨。 “……”舒桉沉默数秒后,又去观察其他的人,尤其是斯科特。见他毫无反应,于是他朝着队长大叔的方向张开手臂,“大叔,你可以过来抱抱我吗?” 队长大叔被这么突然的要求顿时一愣,看着斯科特的表情,完全不敢靠近,并试图用问「为什么」拒绝靠得太近。 可舒桉却还是坚持要他过来。 斯科特发声:“过来。” 队长大叔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舒桉,首先注意到的是孩子温暖柔软的体重,有小孩子特有的干净的味道,心情也跟着一轻。 虽然从旁观已经知道这个孩子确实很粘人了,但突然被主动贴近,队长大叔也还是很自豪自己确实深受下孩子的喜爱。 “为什么突然要我抱呢?” 舒桉看向维克的方向,“因为我怕维克先生放下老夫人后,已经过世的老夫人会因为维克先生的谎言而叹气。” 此言刚落,维克放开老夫人的手一顿,干笑道:“虽说童言无忌,但是这说得也太可怕了。死人怎么可能会叹气呢?” 维克将老夫人彻底放在地面上,也才刚放平,解开脖子的绳索。原本应该死去的老夫人果真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正应合着穿林的冷风,惊得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尤其是离舒桉最近的队长大叔,更是汗毛竖起,一把把舒桉抱紧。 舒桉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还被他说对了」 “尸体的叹息是恶魔出现了!” “救、救命啊!我们快点跑!!” 商队的人慌乱不已,可他们的叫唤完全得不到精神支柱——斯科特的回应,于是他们也是喊了几声之后,纷纷自觉躲在斯科特后面。 而舒桉被勒得靠在队长大叔肩膀上的脸颊肉,都要被挤出来。 其实,现在最该害怕不是会叹息的尸体,而是面前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维克。 尸体舌头外翻是典型的脖间受到机械性窒息的表现。无论是扼死、绞死、还是缢死,都有出现舌尖吐出唇外的几率。在影视剧,若是要表现死者为吊死所致,通常也会被塑造成长舌鬼的形象。可真实情况下,暴力勒死造成舌头外伸的可能性更高。 其一,有受害者处于恐慌状态,为了让空气进入肺部,会更下意识地张开嘴巴,甚至不自觉地用舌头协助。 其二,舌头是否外伸取决于位置,即喉结以上,舌头会顶着上颚,不外伸;喉结或者喉结以下,舌头会伸出齿列。而造成勒死的绳索其实会因下颌骨的阻挡以及拉扯的角度,更多见于喉结的中下部。 因此受害者受到后方暴力勒死的可能性更高。 再看,受害者身上的裙摆并没有出现因为挣扎而凌乱或者染上脏污的情况,说明受害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惨遭杀害。 这与死者相识的维克是凶犯的几率陡然上升。 更别说,他还花时间去编造了谎言。 舌尖发黑发干,肯定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 尸体死后会出现叹息、或者死后分娩,又或者尸体突然动弹,都是因为死后尸体内部细菌分解组织时产生的腐败气体。当尸体平放,其脖子的绳索也被完全解开后,就会有可能出现气球跑气一样的情况。 当然天气变热会加剧尸体腐败,但绝不会在一两个小时内就出现这种反常。 这个维克可疑得很,也危险得很。 队长大叔站在他旁边,很可能反而会变成人质。 舒桉庆幸自己是小孩的身份,不管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只要说一句「我想」就可以被全盘接纳,不需要被质疑。 然而现在的麻烦点在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叹息的老夫人尸体」上,震惊得忘记了舒桉提过的关键词「维克先生的谎言」。 商队队长热心地过分,缓了几秒紧张后,朝着维克的方向招揽,“你快过来,别跟尸体站在一块了,小心被恶魔附身!” 舒桉听这话,眼睛都跟着睁大了。 别吧,大叔! 队长大叔自然听不到舒桉内心的拒绝,还像是要冒险似的,想赶紧跑到尸体旁边,把维克扯到安全地带,脚步也跟着要动了起来。 眼见受害者自己送上门还不止,还把舒桉带上,舒桉再怎么打算说一嗓子就美美隐身,低调做人,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开口。 “别去!大叔,你过去的话会危险。” 舒桉定定地望着维克的方向,话语却是对着队长大叔说着。“大叔你忘了?老夫人叹气是因为维克先生的谎言。维克先生是因为犯了天大的错误,连神主都不会原谅,才让老夫人有机会重返人间,阻止他继续伪善下去。” 维克原本的视线都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斯科特前,现下却完全看向商队队长怀里的孩子。即使在黑暗里面,那双透金的眼瞳也就像是在发光一样,静静地望着自己,一如审视,一如审判,又如等待着维克自白身份。 维克指尖不自觉地发颤。 这一异常牵动着维克敏感的神经,他迅速用力握拳,缓解内心不自觉的战栗与紧绷。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克用着无辜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有罪的话,神主肯肯定会降下神谕,而不是由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只发出一声叹息。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难道不是吗?” “我是虔诚的信徒,每天都会聆听神主的声音。如果祂真的认为我做错了,祂肯定一定会跟我说,甚至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给我警告与启示。” 维克越说,表情越坚定,“我更相信有人试图污蔑我,用了奇巧幻术试图置我于死地。又或者是恶魔以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现身,想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舒桉身上,无言之中就已经认准了「舒桉」是故意陷害他的罪魁祸首。 队长抱着舒桉的背,不相信这样软乎乎的小孩是坏人,反问道:“小孩怎么可能会说谎呢?” 维克说道:“圣经诗58篇第3节便说「恶人一出母胎就与神疏远,一离母腹变走错路,说谎话。」而《罗马书》第3章第10节也说「没有义人,连一个都没有」。也就是说,即使是孩子身份,在神主面前也不会是毫无指责,完全圣洁的人。” 他环视周围的面孔,说道:“你们试想一件事就好了。假如真是我早在两个小时前就杀了老夫人,为什么我还要特地返程把她从树上解绑?” 这个问题很好地引起了众人的疑惑。 他们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早就被吊了好一会儿了。 如果维克真的是凶手的话,他有什么去而复返的必要,专门在他们面前装好人,甚至自曝了身份。 “图格博克庄园就在不远处,只要确认身份就可以知道是否真的有维克这人。”令乌德从后面开口说道,“他的工作职务又给了那么具体,不可能会说那么明显的谎话。” 队长大叔现在明显陷入了困惑。 虽然他本人性格确实憨直,但是毕竟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他基本的阅历和判断都还是在的。 一方面,他不认为小孩有必要去陷害素未蒙面的维克,尤其是孩子性格平和,当有纷争冒出头的时候,就立刻进行协调。他甚至觉得孩子是因为觉得维克有危险,才让自己远离维克的。孩子是那么善良可亲。 另一方面,维克也确实没有理由已经把尸体吊了大半天后,又为其专门解绑,撞上他们还一脸平静的。最重要的是,维克仆从的身份明确可查。听他的口吻深谙教会教义,也信奉神主。在教义上明确规定仆从要服从权柄,而弑主绝对是罪大恶极,要下地狱的。那维克也不会做。 他卡在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于是主动调停道:“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大家心平气和解开会比较好。我们谁也不清楚老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叹气,不是吗?这个叹气也不一定指的是维克说谎,不是吗?” 舒桉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人体内有细菌会在人死后产生腐败气体。一是没有理论做背书;二是细菌是肉眼无法识别的。 趁着现在气氛缓和,舒桉也许先认下自己误会,先息事宁人会更合适。可他盯着维克渐渐升起冷意的脸,以及地上老夫人的尸体,又觉得自己只要背过身,肯定会被率先处理了。 有什么一击必中的证据吗? 斯科特曾说过自己能判断人死的状态,但这种充满主观色彩的技能也并不能为客观情况服务。 舒桉下意识看向绳索的方向,一般来说判断凶手绳索这个证物也格外重要。他看了好几秒,发现自己也辨别不出不同的打绳结的方式可以对应哪些职业。可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绳索上爬着一串蚂蚁。 小小的蚂蚁一串串地在绳索上盘绕,就像在成群结队的觅食一般。 “?” 舒桉下意识看向维克腰间空瘪的饮水袋。 野外生存的基本常识,确实是需要随身带水。 从基本逻辑出发,如果水袋是瘪的,就意味着他喝了出行所需要的水,没有得到任何补充。 从他们从河道发现尸体开始,维克都一直都没有出现过。直到他们上山后,才遇到了维克。也就是说,这段长的时间里面,他都没有补过水。 是不需要吗? 如果他只是为了要放下尸体而已,这是个短暂的工作,为什么要带个没用的空水袋? 如果是需要喝水的话,且已经喝光了的话,他在这山里应该是待了很久了。那他在应该处理尸体之前,在做什么?再反过来说,他并没有待在山里很久,却早早就把水袋里面的水喝光了,是因为要搬运尸体,把像是水袋这样的非必要的负重都解决了? 过量喝水想要上厕所,难道不会造成行动的麻烦吗? 干坏事为什么要多给自己找麻烦呢? “我看见绳子上有在找食物的蚂蚁。”舒桉直接换了一个话题。因为他有了一个想法,打算冒险一试。 这么昏暗的视物环境里面,小孩子居然还能这么远距离看到绳子上小小的蚂蚁? 队长大叔顿时心中一震。 这时斯科特也往地上一望,“确实有蚂蚁在上面爬,然后呢?” 队长:“……” a级佣兵带的小孩都这么不同凡响吗? 舒桉:“蚂蚁只会找甜甜的东西。” “你是想说,杀人的凶手在勒死老夫人的时候,手上可能有糖浆或者蜂蜜吗?”维克感觉到可笑,胸膛下的心脏跳动却像是提早擦觉得不安而失序,怎么都止不住。“假设我真的是凶手,过了那么久,难道我不知道去清洗手吗?我手上也没有甜的东西。” 舒桉望向队长大叔,“也就是说,如果维克先生是无罪的,他除了刚才就从来没有碰过绳子?” 本来应该逼维克再次自证他第一次碰绳子的,但对方已经说过谎了,也不认自己的行为。现在倒不如取信于周围的人更好。 “确实是这样的。”队长大叔点头。 “可是蚂蚁说绳子有维克先生的味道很久了。”舒桉说,“它们说天气太热了,把老夫人吊在树上这个工作让维克先生流了很多汗,汗水浸透绳子。所以——” 舒桉抬起手,一点点指出来,“这里也有汗,那里也有汗,那里也有,蚂蚁大狂欢了。” 维克听着这胡言乱语,感到不快又可笑:“你胡说什么?什么人的汗能引来蚂蚁?” 舒桉收起软萌的声线,冷静地说道:“别人不会,你会。这是神主的指示,你也许不知道,但是你应该已经开始日渐消瘦,身体逐渐疲乏。你以为通过放血疗法就会恢复。不,你流血的伤口会越来越难愈合,你会无药可救。哪怕只是个小伤口,也会恶化为溃疡、坏疽,并导致截肢。” “我已经看到了。” 这人应该是糖尿病患者,所以汗水才是甜的,才会极渴无比,需要经常喝水,没办法省着喝。 中世纪没有胰岛素,他只能等死了! “你在诅咒我吗?”维克发怒。 “你最近一直渴得厉害,可一喝就会排出来,半夜也因为口渴而睡不着。难道你完全不当一回事吗?” 一而再再而三,这一极为精准的话直接打破心防。 望着那双金轮,维克彻底失去了理智,怔怔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会看到……?” 维克认了罪,承认舒桉一开始就是对的,是自己杀了老夫人。 这动机没听清楚,舒桉就发现令乌德悄悄窜在他面前,带着复杂又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 干嘛? “你从来没犯错吗?就像是刚才,你也能笃定自己完全不会错吗?” 当然不可能,就是大胆一试。 要是错了,反正自己是小朋友,单手敲着脑袋说句「诶嘿」不就完事了吗? 当然,当然! 自己也不会真的在外人面前“诶嘿”那么一下。 舒桉按下内心丰富的心理活动。因为他肯定不能现在突然打自己的脸,态度就得始终坚定。 “我不会犯错。”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令乌德开始深深理解利文斯通治安官的那些话了。 “还真被他说对了。” 令乌德喃喃自语。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好啊好啊 罪人认罪,送到地方治安所管理就好了。 更不用说,虽然治安所有点远,但是此刻跟着上山的有公会执事令乌德。他可以自己送犯人去城镇接受审判。这连带着尸体的处理也有令乌德负责。 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其实是来确定是否有「山贼」活动。如果一发现有危险,他们就立刻通知商队赶快前往安全区域。仅此而已,于是舒桉就往斯科特的方向重新靠近,拉拉他的袖子,打算回自己原来的位子。 善良的人确实很好,但是也很容易像刚才的队长大叔那样也把别人牵扯进危险的情况里面。 舒桉本意并不想牵扯那么多是非,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一脸预测出对方现在和未来的姿态,落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样。现在最好的方法,就跟着别人都不敢靠近的斯科特旁边。 然而,舒桉站在斯科特旁边,扯了扯他袖子,也不见他有反应。自己又忍不住踮踮脚,用脑袋蹭了蹭斯科特,给足自己想要爬回刚才座位的暗示。 毕竟像他那么大的人,肯定不能直接说想要别人抱着自己走路。可别人硬要抱着,他就没办法了。 对不对? 可斯科特还是没理自己,甚至没有分给舒桉一个眼神。 见周围还有人,舒桉脸皮薄,不能像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那么耍赖。于是,他只能就这么抓着对方的袖子,假装自己刚才只是普通的贴贴而已。 原本故事本应该就这么结束,但偏偏维克认罪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事,而是因为舒桉准确地指出了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也是第一个发现他说谎,似乎有通神能力,还预测了未来。 维克不想死,想通过自白来减少身上的罪孽,低成本获得生存的机会罢了。因此,众人看到的是,维克就像是悔罪似的弓着腰跪坐在地上,以为他表达自己很愧疚的心情,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句。 “我会杀死老夫人,绝对不是我自己本心所希望的,而是受到教廷的指示。” 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拖进了阴谋的旋涡。 舒桉下意识就忍不住环视周围,检查这周围有没有其他潜伏的人,知道他们这些人都知道了教廷的安排。觑见没有多余的人之后,他正打算用「要忏悔的还是去忏悔室」迅速封口,斯科特的声音就在自己脑袋上方传了过来。 “看来教廷的走狗做的脏事就是脏事,连神都不理,都不得好死。” 这人话真是刻薄,但也真是有效率,把在场为教廷做事的两个人从内到外,从生到死,从信仰到人品,都给骂了。 因为斯科特发话了,舒桉反倒平静下来。 在场政治敏感度最强的应该就是王庭长大的斯科特。王权和神权争斗下,肯定还是会站在王权派系,就像是内战他的阵营选择一样。现在听到教廷又有动静,斯科特还是偏向于提前掌握信息。 这话落下的同时,令乌德表情发黑。而维克一心求饶,被讽刺了也并不在意,只是目光继续盯着舒桉说道:“教廷命令我来图格博克庄园盗窃当今王后嫁给皇帝前,与旧情人来往的露骨情书。” 商队队员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能从自己领地里面走出去行商都是他们接触到的最高眼界,现下居然他们还能第一线吃到皇室的瓜。 他们都惊呆了。 “目的呢?”斯科特开口追问。 维克说道:“我们只是负责行事,不会去问原因。”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斯科特完全不兜弯子。 舒桉对这段历史并不清楚,也盯着维克看。 可他记得,这里的社会风气参照的是中世纪,就是「情人越多越气派」的社会风气。虽然社会明言禁止婚外恋,但是事实上,大家都默认结婚都是政治联姻,只有婚外情是真爱。网络上历史同人圈还玩过路易斯十六的梗,说「路易十六这一生最大的罪,就是太爱他的妻子了」。除了贵族男性喜欢养情妇之外,贵族妻子也经常与骑士玩浪漫游戏。男女双方只要不留下实据,也就是「孩子」,尤其是对女方而已,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舒桉暂时不太理解为什么教廷追回情书的意义。 可事极必反必有妖。 他也看着维克,维克沉默片刻说道:“上级确实没有任何解释,但我们阶层部分人打听到风声,说「皇帝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公主,不打算扶持其他子弟,要让公主成为女储君。」如果证明王后有不忠的证据,皇帝就没有办法坚持让公主拥有继承权。” 这一切,将明春皇帝的暴病与公主的夺权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这盘棋的终局,显然不止于剥夺一位继承人的资格。经此一役,王室宗族彻底走向势微。而帝国教会则借由斡旋各方势力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蚕食权力,话语权如日中天。现在看来,这冷酷的步步蚕食,更像是对五年前那场「贵族与教会战争」迟来的血腥清算。 舒桉内心盘算着,他杀人肯定是为了永绝后患,但是去而复返应该就是以为自己得手,不得已还得再次利用老夫人的身份。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了老夫人?”商队队长还在想着老人死去的可怜,心情并不在吃瓜上,许是天高皇帝远,不如眼前人,“偷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这是不得已的。”维克说道,“我无法阐述,也不想祈求你们理解。” 他一句沉声自述,便让人感觉到心不诚。 鉴于人都不喜欢在他人面前丑化自己,又或者害怕自己的恶事说出来都有可能会面对的批判,也可能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里面陈述的「人性中潜藏的危险自负心理」。 “所以信在哪里?”斯科特问。 斯科特发声,舒桉的脑袋再次转向斯科特的方向。 “现在恐怕还在帕维里安夫人手上。”维克说道。 “?” 这不是原著小说里面被称为「毒蔷薇夫人」的反派角色吗? 据说她在嫁给帕维里安侯爵之前,已经历过两次婚姻,侯爵是她的第三任丈夫。当主角与她相遇时,她已继承了侯爵的庞大财产,是整个领地内最有权势、也最阴暗狠毒的「黑寡妇」。 不过,在该单元故事结束时,她最终被艾登主角一行人感化,也言不由衷地帮了他们一把。最后,她靠在窗边回忆故人的那一幕描写,有个读者还给她画了一幅绝美的插画,这在书迷圈子里为她圈了一小波死忠粉。 “帕维里安夫人是王妃的外甥女。”斯科特的声音落下来。 舒桉跟着抬头,因为不确定是斯科特整理人际关系时的自我思考,还是专门解释给别人听。不过,舒桉觉得不可能是后者。 “也就是说死去的老夫人是王后的……” “生母是。”斯科特的视线从地上干瘪的尸体划过,“地上的是她的继母。”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是这件事完全与他无关。可事实上,小说里面提过,斯科特也受到王后这位伯母很多的照顾,现在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不闻不问,坐视不理的。 看看他说的话都多了。 “你计划怎么偷走情书?”斯科特说道。 维克沉默了片刻,只来了一句:“…我……” “以这女人为人质吗?”斯科特继续看向维克。 “我并不希望被人知道我盗窃的真实目的,所以雇佣了一批亡命之徒协助参与洗劫庄园。”维克补充了一句,“我们没有伤人。和帕维里安夫人通信要求支开侯爵先生,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所以老夫人看到了你犯罪时的脸,就干脆杀人灭口了吗?”队长大叔忍不住捂紧嘴巴问道。 斯科特抬起下颚,“恐怕没有那么复杂。” 队长大叔:“……” 舒桉:“?” 这次轮到令乌德发声,像是以此表现他是舒桉这边的阵营:“情书这种私密信只有朝夕相对的亲人才能知道放在具体位置。再加上,据我所知,帕维里安夫人与继母的关系早就因为两起婚姻而不睦,如果是把老夫人当人质的话,对帕维里安夫人来说根本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他顿了顿继续,“这恐怕就是一场里通外合的布局。只不过老夫人事成后,做得不好看,所以维克才动了手。” 这更符合教廷执行正义的立场。 舒桉对此可有可无。 杀人就是杀人,不会因为心理动机的好坏与否而改变结果。 “最好是能回收情书。”舒桉说。 倒不仅仅是因为情书烧毁了,别人没看到这一幕,不死心后就持续找持有者麻烦,而是这牵扯到王后的自证。 他刚嘀咕完,就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要去吗?”斯科特问道。 “啊?我吗?我可是小朋友。” 斯科特:“若是成功的,我相信王后会愿意送你一块领地。” “……!” 好啊好啊!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原来你选择了他」 舒桉对「领土」这种实质性的奖励非常心动。 作为一名i人,且体会到长途跋涉的艰辛后,他真的非常想有自己的领地。魔兽森林环境真的太糟糕了,感觉东西种了也不能吃。他梦想的领地不用太大,土地也不用肥沃,有水源,有房子,最好还能自给自足。 从此以后,他就可以一辈子窝在自己的地盘里。 更妙的是,他前世看过那么多书。趁着现在年轻,还有时间,他完全可以把那些知识、故事和历史一点点重新写下来。等以后老了,干不动活,也懒得折腾了,就坐在炉火旁翻出来看看。然后看着一群中世纪人绞尽脑汁研究自己留下来的东西,再想起那些他们几百年后才知道的梗,偷偷笑上半天。 再来中世纪的人平均寿命也是30~35岁,虽然有说,如果有领地的人会活到60岁,但舒桉肯定是拿一块又穷又小,没人在意的领地过生活,这寿命也不会太长,估计停在能吃得动东西,跑得动的年纪就结束了。最重要的是,舒桉可以和斯科特分开,自己去自己的小天地生活,互不干涉。 “到时候,我还会和爸爸生活吗?”舒桉赶紧问一句,但不能表现得过于期待分离。 斯科特目光闪动,沉声拒绝:“我不是你爸爸。” “……” 啧,问题被巧妙地回避了。 斯科特似乎也不想着舒桉跟他纠缠这些情绪问题,便说道:“只要你去,你一定可以要回「情书」。” …… 舒桉坐在餐桌旁回想斯科特最后一句话,也不清楚斯科特的目的。 为什么他一定要让小孩单独前往一座夜间的庄园? 万一庄园里面其实有吃小孩的人,怎么办? 难道斯科特看到他是披着小孩皮的大人了吗?还是或者想要检测自己到底能力有多强吗? 其实本质上让斯科特自己来一次就可以,只要他自曝身份,作为王室的重要成员,他只要表明自己是为王室要回「情书」,且有能力保护情书到安全的地方去,帕维里安夫人没有理由不给。 舒桉在内心里面思考着种种可能的同时,也在仔细聆听帕维里安夫人的话。 “我认为你遇到的应该是我的继母,她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巧合地与我的母亲有些相像罢了。”女主人说道,“原来已经死透了。这就是你带来的好消息吗?” 听说她们关系不好,也没有想到可以那么直接。 舒桉在内心腹诽。 “老夫人在路上遇害了,不会吧?”梅拉忍不住捂嘴惊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维里安夫人并没有在意身旁女仆的话,可她确实打断了他们的聊天,于是她用眼神瞥了对方一眼,女仆立刻自觉安静下来。夫人又再次看向舒桉的方向,“对我的问题没有任何表示,那你带来的是什么好消息?”说罢,她轻轻地靠在椅背上,等着舒桉开口。 好消息就是个开场白而已。 大部分时候对话的重点并不在消息的好坏与否上。 一般如果自己的话题并没有准备得很充足的情况下,一句简单的反问是可以有效地解决延续对话的难题。然而,这一套并不适用于任何对话聊天模式,若是对方有经验、有阅历,又或者是直觉很强的人,只要一听反问就知道这场对话虚得言之无物,根本不愿意再继续交流下去。 现在的立场是舒桉是来解决麻烦的,可帕维里安夫人的表现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她答应让孩子入门,仅仅只是她给一个看起来迷路的孩子提供一份晚饭,说了一句“如果没有吃过晚饭的话,就请进门吧”。 明明从维克的话里面了解,她受到长期的威胁,为此还不得不支开自己的丈夫。不拿远的,就拿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就应该是才刚面对山贼劫掠。到现在还能如此泰然自若,把握对方的总体走向,这人若不是心理素质太高了,那便是她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舒桉看了一下两侧,管家和女仆都是并不是城府深沉的人,却也不见得是能够完全保密的人,“我只想跟你说。” 这话刚落下来,就看到帕维里安夫人嘴角微微上扬,跟之前冷淡阴郁的笑意并不相同,颇有一种活人感,心防也跟着卸下来了。 舒桉见状,心里留了底。 和斯科特待久了,舒桉并不觉得自己的外表有什么问题。可混进人群以后,他才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尤其是明明自己说的是很严肃的话,旁边的人却总会忍不住笑一下。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来才发现,他们根本没听进去,只是看着他的脸就觉得有意思。 又或者,可爱…… “……” 舒桉不是很愿意接受自己长相可爱的说辞,脑海里面总是浮现出一只小宠物在卖萌的样子。 当然,他肯定不会问「你在笑什么」,又或者「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这样只会被逗得很厉害。 于是,舒桉只是很冷静地盯着对方说道:“您怎么想呢?” “可以。”帕维里安夫人说道。 她答应得很干脆。 管家和女仆也完全没有不放心,毕竟对面的是一个小朋友,走得很干脆。如果还是成年男性,出于安全考虑,除非有女主人的坚持,否则他们不会留女主人和一名成年男性待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小孩子说「我只想跟你说」的时候,搭配起那张可爱软萌的小脸,有一种特别乖巧听话的感觉。 很难不被打动。 他们的想法自然没有办法被舒桉所了解,见他们离开之后,舒桉才开口说道:“你知道维克是什么人,对吧?”从她对整个话题的把握程度来看,她对整个时局是有把握的。 令乌德说得对,这件事如果是维克一人操作,利用继母老夫人来威胁帕维里安夫人的话,难度系数比想象中的大。 一是,帕维里安夫人与继母之间关系不亲厚。 二是,能连续三次摆弄王后外甥女的婚姻,一路把人送到天高皇帝远的公国去,而不是帝国。这个继母肯定也有一些手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操纵。 所以很有可能是,维克与继母之间有利益往来,合作打配合,里应外合,也因为利益而发起争执。 可维克不一定会暴露身份给帕维里安夫人知道,否则他本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会这么直接就把自己的职位身份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大部分人还是走平衡策略。所谓平衡策略,简单来讲就是不会走极端,因此,维克当时报给舒桉的身份一定是安全牌。 即哪怕去核对,他自己也不用畏怯。 也就是说,他在庄园的身份是干净的。 可,舒桉并不认为,帕维里安夫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全程聊天的松弛感和掌控感都告诉舒桉,她不是一个只会听摆布的人。 “当然,他是我们庄园负责照顾宠物狗的人。”帕维里安夫人淡淡地说道,“我丈夫打算送宠物狗去给他的情人,在送礼物之前,庄园少不了一个专门负责的饲养员。他来我们这里三个月了,但我并没有直接和他说话。” 这个答案并不是舒桉想要的。 可这种表现也是预料之内的。 舒桉说道:“我并不是所谓的迷路的人,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只是如果太多陌生人无缘无故来敲你们的门,恐怕会起很多没有必要的言语冲突或者回避。严格意义上,我是个送信人。「维克先生跟我们说了一切,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是知道他是谁,他来做什么的吧?” 帕维里安夫人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但身姿微微做直,“他被你们抓住了?你们是哪边势力的?是治安官?还是公会的人?又或者是王室的人?”说到这里,帕维里安夫人轻笑了起来。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帕维里安夫人身子微向左丨倾,单手撑着下颌,就像是一朵开得极为繁丽的花无法被原本的花枝撑起,只能靠着风微微托起一般,娇妍柔弱不自堕。这正是这花最美的姿态。 “你也是来要「情书」的吧。”帕维里安夫人一句话断定。 而这句话也让舒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老夫人的死与她脱离不了关系」。 因为老夫人的死法依旧存在着疑点。 要知道,她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再说,如果她真的和维克里应外合,为什么她全程不待在庄园里,而是待在庄园外面?维克说过,他为了转移庄园的人的注意力,故意雇佣了一批亡命之徒。试想,一位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为什么,又何必要特意躲在一边?万一碰上了呢?万一他们还待在一起呢?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维克先生的身份有问题的呢?”舒桉抛出钩子,“他潜伏那么久,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来找「王后的情书」吗?” 帕维里安夫人定定地看着舒桉,说道:“你只是好奇吗?” “我觉得你很聪明,想知道你多聪明。”舒桉说道,“我很喜欢聪明的大人。” 尽管就像是一种小朋友站在窗橱旁看到蛋糕似的,知道蛋糕很香甜,所以就更想知道这蛋糕可以有多香甜一样。 可帕维里安夫人却说道:“这不像是小朋友会讲的话。” 她轻轻问道:“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后,我可以不交「情书」吗?” 舒桉:“所以你不回答的话,会给「王后的情书」吗?” 这自然不可能。 很快地,他顿了顿,说道:“如果你回答的话,你想要问什么问题,我都愿意回答。” 帕维里安夫人就像是逗小孩似的,“你就这么好奇吗?再说,我对你任何的事情都不好奇。” “如果我说我能预言呢?”舒桉抬起眼,看向帕维里安夫人,“你的新丈夫也不会活得长久。而你会继承他的所有财产。” 帕维里安夫人听到这话,嘴角控制不住地轻笑,“你说得前景很有意思,就像是在读我内心的想法一样。即便不是预言,确实也让我觉得有趣。你既然如此好奇,我可以跟你说。” “维克。” 她顿一顿,“他在庄园只是个仆人而已,我跟他的生活并没有任何交集,也不打算有过多的集合,自然并不知道他是谁。我怀疑他有问题的原因,是庄园的男主人特意为他的情妇准备了三个月的小狗,维克也只是为了这件事而努力,结果他跟着去冬猎,反倒把小狗忘了。一个厨师做饭会忘记带厨具吗?一个贵族小姐出门都不会忘记带自己的绢花。而他回来之后,发现了山贼劫掠房子,说要去报告这件祸事给男主人,结果他又再次忘记小狗。” “没有一个人会忘记他的本分。就像是我的女仆就算遇到危险,也永远会记得要给我准备三餐一样。”帕维里安夫人一锤定音说道,“那就是他有超越「本分」的事情。从他第二次忘记小狗开始,我就知道,第三次他若是再回到这里,那必然就是得出其不意,把他完全压下来了。” 她用下颌点了点餐具的方向,“你现在吃的,就是给他准备的。” “你在饭里面下了药?” 可舒桉觉得自己完全不头晕,也不觉得自己身体麻麻的,哪里不对劲。他感觉自己健康得很。 “是的,”帕维里安夫人笑了笑,“不过很可惜你不能喝点葡萄酒。” “……” 贵族夫人自己亲自招待等级比较低的人可能性极少,但是将自己备好的美酒让仆从给目标对象倒一杯。这反倒不是什么出格的难事。 不过,这个故事告诉舒桉,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食物。 舒桉低头看见自己餐盘的牛肉,犹豫了一会儿,就还是拿着叉子捡起来吃了。这肉做法虽然很简单,就是煎一下而已,但这肉质量真的很好,撒点盐就很好吃。 帕维里安夫人见孩子嘴馋,没说一会儿,又忍不住转移注意力,又沉迷吃饭,开始有点感觉,孩子再聪明也就只是个孩子。 没办法改变天性。 “你看起来轻松很多。” 舒桉内心的小人为自己怀揣着紧张的小心脏,表现又是落落大方,“因为我其实怀疑你参与了老夫人勒死的计划,所以一开始来的时候,我很紧张。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一紧张的时候,反而容易被无关紧要的小事吸引注意力。” 帕维里安夫人因为这一说辞而反应慢了半拍,“维克说案子是我指示的?他这人为了瞒天过海,能勾结山贼,就知道他不会是什么好人。这招真的毒辣。” 因为她确实有被威胁后来往的信件,也知道维克的身份。 可这一下,她又意识到舒桉刚才给的是直钩,自己居然直接咬了上去。 “他没说你与勒死案有关,可他对杀老夫人的态度语焉不详,又没有要回情书。”舒桉实话实说,“再加上我觉得你非常聪明机敏,我在想着,你会不会以情书为交换条件,让维克动手。”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做呢?就因为我之前的说辞吗?” “不是。首先是,维克先生已经为了洗白自己,把基本的事情全部告知了我们,却丝毫没有提到你存在的痕迹。他完全可以把你逼人杀人的事情说出来,减轻自己犯罪的程度。” 舒桉说道:“但他也有说的不干脆的地方。鉴于他本人惜命,我认为他是否和你达成了某种保密誓言,加固你们之间的交易。毕竟他要求山贼不夺命,他本身也许也不愿意杀人。” “那如果我就说我不知道维克身份,你能怎么办呢?要我向神主宣誓吗?”夫人问道。 “这样我就可以立刻不信。而我也能立刻找到你们之间的犯罪证据,反而对我来说更能够轻松。”舒桉说道,“以生命立誓言就像是写合同,为了保证彼此有约束力,可能是一式两份。维克身上的东西很少,要找到到底哪一个是信物,非常好排查。” 现在她的说辞也是说在维克离开后才意识到并确认人很有问题,那就说明他们并没有时间交换想法和信念。 至于她说谎的可能,舒桉从头到尾也没有提过她与杀人案有关。她不会刻意隐瞒一些具体关键的时间点。 帕维里安夫人抬起下颌,“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不过你要怎么要到情书呢?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找到情书吗?你一开始想要证实我是否为背后指使人,难道想的不就是找出证据,利用证据进一步威胁我,逼我用「情书」交换吗?” 舒桉摇头。 他接受的教育并不是这种为了自身利益,牺牲掉公众权益,让犯人逍遥法外的教育。 “我知道你最喜欢把东西放在哪里。”舒桉说道,“我想亲眼见证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夫人问:“为什么?” 因为原著。 “因为我喜欢善良的人。我希望你是善良的。” 舒桉从小到大都喜欢这样的人。 明明是这么一句朴素的话,帕维里安夫人却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谢尔恩。” 话音刚落,帕维里安夫人突然从原地站了起来,“你叫什么?!谁给你取这个名字的?” 这样一惊一乍的反应让舒桉怔了怔。 因为在他印象,夫人应该像朵柔弱美丽的花。 “我爸爸,斯科特。” 帕维里安夫人沉默了良久,声音幽淡,听不出失望还是难过。 “…原来你还是选择了他。” 舒桉:“……” 他们口中的这个谢尔恩到底是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