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娇死士圈养了》 1、第 1 章 痛苦。 耳畔嗡嗡声不止,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黑白雪花,自受窒息压迫的喉咙间发出脆弱的气管咯咯声,夏萩的双手拼命抓挠痛苦的来源——脖颈,纤细的十指攥住了缠住脖颈的麻绳,拼尽全力的扯。 “嗬——嗬额!” 她大脑一片嗡鸣,临死前的挣扎让她爆发出极大地力气,找到麻绳结扣拽开的一刹,夏萩跌倒在凳子上,正好磕到了腰。 “哎呦!” 疼,眼前阵阵发黑,喘不上气,腰剧烈的疼,心脏更是跳的飞快,夏萩的呼吸简直像拉扯着破风箱,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她才恢复了一点清晰的神志。 她躺在下午的日头里,迷茫的直起身,看向正对面的屋外。 ......没见过的地方。 这哪儿?怎么外头还有石井,白墙......农村吗? 下班路上被拐卖了? 夏萩的思绪逐渐回笼,后知后觉开始害怕了。 她记得自己下班路上被车撞了,她生怕自己再被撞一下,还拼尽全力的往马路对面爬了爬。 她晕倒在路上被拐卖了? 不行,手机——! 夏萩转过头,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房间。 女儿家睡得架子床,上头叠着锦被枕头,挂着香囊护身符,古朴名贵的木桌子上头还摆着纸墨砚台,旁边是木头衣柜,再旁边,妆台铜镜,上头金玉饰品,香膏口脂,一应俱全。 夏萩:?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还是这副场景,自己身上还穿着古代的衣裙。 ......穿越了? * 夏萩又在架子床里坐了半天,外头的光亮成了落日余晖,她彻底缓过劲儿来了。 好像是穿越了......刚才还有古代人经过,穿着打扮,是丫鬟吗?不过她喊人家,人家都不理她,她在门口“哎哎哎”了个半天,都不敢喊声你好!姐姐!生怕被当成精神病抓走。 害的夏萩差点以为自己是鬼魂,可她脸温热,脖子痛痛,一照铜镜,也能看见自己。 虽然打扮的全然陌生,但还是以前那张脸,白白的一张鹅蛋脸,杏眼有些圆,秀气,是她不太喜欢的看着有些好欺负的老实人的脸蛋儿,只是到这里好像黑眼圈都没了。 可能是古代人没机会熬夜。 夏萩心里有点儿崩溃,下意识想拿出手机,要是小红薯连这个都有教程就好了,可这里没有小红薯,也没有手机。 万幸看的小说足够多,到也没有过分的惊慌失措,虽然不知道怎么别人穿越过来都是睡醒的,就她是被勒醒的,现在脖子热辣辣的疼。 搜集消息,夏萩也看不出什么,只搜集到原身的信件,不知道写给谁的,她也没好意思多看,也认不全字,留的遗书,字迹很娟秀,简短遗书上头写的字夏萩好多都不认识,认了好大半天,通过联系上下文,对照自己原本熟悉的字,她看出来了,写的是:父亲母亲,女儿先走一步。 这么大的事儿,这么半天了也没有人过来看一眼,连个丫鬟都不理她,急匆匆不知道去干嘛。 夏萩想,原身应该是个庶女没错了,这种小说很多的,她看过。 一般是庶女女主在家里不受宠爱,讨人嫌,来了个现代人穿越过来,之后嫁给皇帝,太子,王爷,大将军,她就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钱多到花都花不完,都是这样的。 她夏萩,这次恐怕也是运气好了一回,社畜奖励局,终于不用上班儿了,一会儿应该会有个变美系统或者攻略系统来跟她绑定一下。 夏萩等着,没敢擅自行动,直到闻听外头远远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声,她有些坐不住了。 什么啊? 夏萩不安地站起身来,刚才撞着的腰疼,她瞧着外头的夕阳西下,到底还是撑着自己发痛的腰走了出去。 * 夏萩东南西北不分,只是顺着隐隐的哭声往前走,还真误打误撞到了主宅。 应该是主宅。 天有点儿暗了,这古香古色的宅子可真大,跟夏萩以前逛得园林一样,只是现代园林是死的,如今所在的地方却是活的,整座院落活色生香,青砖黛瓦,花木扶疏,但闻小桥流水,移步换景,夏萩仿若坠于梦中。 哭声也是从这处传来的,天色略有阴沉了,这哭声在这古朴的院落内总是有些渗人。 夏萩没想到的是,主宅里人非常多,多的很不正常。 而且都在哭。 这个哭完,那个哭,几个男人就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夏萩不明情况,都没敢过去。 可她没躲成。 “秋儿!” 里头,哭的最撕心裂肺的贵妇人看到了她,夏萩看了看周围,也没别人了,她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台阶。 “哎、哎......”她有些尴尬的回,刚上完吊,声音难听的出奇,她捂着脖子在门口咳嗽了半天。 “秋儿,你去哪儿了?” 贵妇人招手,夏萩只得到她身边,贵妇人揽着她的手,与这只陌生的手在这个陌生的世间相触,夏萩有些不自在,她身边还有几个和自己岁数相差不大的女儿。 都在哭。 “母亲,到底该怎么办?” “女儿真的、我真的不想!女儿害怕!母亲!”最小的女儿拼命摇着头,趴到贵妇人的怀里跪地大哭起来。 夏萩的头嗡嗡的。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贵妇人牵着她,一手抚摸那小女儿的墨发。 “秋儿,我虽不是你生母,可也实在对不起你,这些年对你疏于教导,没让你过上如你姐妹一般的好日子,如今,竟就要......” 她说着说着话,越发压低了身子,捂住脸大哭起来。 “都莫要哭了!”一旁穿着锦衣的中年男子大喊道,“我们夏家便是死也要有血性!既是已然投了二皇子!他大业不成我们自可下地府继续为二皇子情愿!二皇子日后定会成就一方伟业的!” 夏萩:??? 下下下下什么? 你说下哪儿? “对......”贵妇人咬着牙直起身,“孩子们,都别哭了,我们夏家自当为二皇子以死明志!” 以死明什么? 夏萩抽开贵妇人的手,这时候也没人理她如何,夏萩快步拽住后头一个正蹲在地上哭,明显是丫鬟打扮的小女孩,摇了摇她的肩膀。 “嗯?”小丫鬟抬头,看到夏萩的瞬间,脸上有明显的厌恶,夏萩当社畜对微表情很有研究,这点瞒不过她,“姑娘作甚啊?” “大家到底是怎么了?”夏萩咽了下口水,“谁要死?” “姑娘什么意思?自然是我们都要死了!”丫鬟一双眼雪亮的瞪着她,流着泪,小声又极为用力道,“夏家今夜便要被满门抄斩了!” 夏萩:? 她脑袋登时嗡嗡的,吵的不行。 “满门抄斩,为什么?” “姑娘疯了不成?”丫鬟似乎只当她是吓傻了,冷笑着给她解释,“夏家与二皇子有亲,夏家自京师主家到我们金陵府举家助二皇子大业,如今二皇子大业未成,今晚我们便要被灭族了!” “我、我也要被灭?” “那不然呢?姑娘不会以为自己是姨娘生养的就能逃过一劫吧?我还是奴才生的咧!” 夏萩不敢问了,迷迷瞪瞪的站起来,跟被拿木榔头砸了头一样晕。 一切跟预料的差不多。 她还真穿越成了不受宠的庶女,还跟皇子有关系。 夏萩:...... 助其谋反的关系。 难怪刚才经过她院子的几个丫鬟行色匆匆,她喊一声,她们不吭声跑的更快,合着是逃命呢。 “我们夏家宁死不屈!”屋内忽然发出震天的口号,夏萩被吓了一跳。 “誓死效忠二皇子!” “夏家宁死不屈!” “誓死效忠二皇子!” “......” 夏萩耳畔满是远处主堂的宣誓呼喊与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外头已经开始有火光盈天,人声喧闹,她自头脑一片空白的跑出主堂开始,就拼尽全力的在用双手挖自己刚才在自己后院里发现的狗洞。 快挖。 快挖! 死手快挖啊! 平常一戳一动弹的懒人,这时候脸上都急出泪儿了,她衣服上脸上身上全都是泥,双手也挖破了,还在拼了命的挖。 挖!挖!快挖啊! “夏家开门!夏家受死!” “夏家宁死不屈!” 谁爱死谁死!她绝对不能死! 想到看过的古代剧,银亮的刀锋总是那样轻而易举的划过人的脖子,夏萩就恐惧的头皮发麻,越发加快了挠地的速度! 远处似乎有大门的冲撞声,眼看着挖的差不多了,夏萩开始拼了命的往外钻。 钻! 我是蚯蚓!我是蚯蚓!快爬啊! 先钻出去的双手拼命扑腾,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钻出来了,夏萩根本不敢耽搁,忍着腰疼爬起身,借着身后的火光映照,让她看清了面前正对大片荒草土路,远远眺望,还能见似有一条河水溪流。 疲累,腰痛,脖子也疼得要死,可她根本不敢回头,只能奋力往前跑,刚跑出去几步就被绊了一跤。 “哎呦!” 夏萩赶紧捂住嘴,没敢回头看是什么绊的自己,她提起衣裙继续跑,跑了没几步,又摔了一跤。 夏萩:...... 什么啊! 谁敢耽误老娘逃跑! 她又气又怒,猛地踹了一脚,回过头就与地上被她踹翻了的人头对上视线。 夏萩:......? “啊啊啊啊!” 她的尖叫声与不远处夏家传出的接连不断的尖叫声近乎交汇,逐渐有火光朝着她的方向映来。 “谁!” 有不少官兵举着火把而来,在夏萩的眼中,那一个个黑影好似催命的鬼:“那边有人!追!” “嗬额!” 夏萩紧紧捂住嘴,拼了命的往前跑去。 跑!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能听到身后不断传来尖叫声,她像是坠入一场恐怖的噩梦里,身上的疼痛,脖子上的灼热,身体的疲累,脸上的泪水,脚下的土地,风,空气,一切都在无比清晰的告知她这绝非梦境。 是血淋淋的现实。 被抓到她就要被砍头,这么久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系统来找她,她可能只是很倒霉的穿越到了这里。 她就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靠自己改写这可怕局面?! 除了跑,她想不出任何办法。 跑!跑!跑! “哈啊......哈啊......!” 胸腔剧烈起伏,身下的长裙早被她脱了不知道沿路扔哪儿去了,这时候只穿着条衬裤,这一路上她根本不敢看地上,生怕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直到跨过一座小坡,看清眼前这片湍急的河流,她才被迫停下脚步。 看黑了,夏萩根本看不清这片河流有多深,她急坏了在原地一边哭一边跺脚,身后还有脚步声隐隐,她甚至能听到人声! “怎么办......” 夏萩后退几步,刚转过头就被吓了一跳。 刚才她下来的太急,根本没注意,这时候才看清。 只见自己刚才跨下来的小坡底下竟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跟垒起来的石壁一样,之所以说是尸.体,是因为夏萩看清了一具尸体上的脸,僵死凝滞,她紧紧捂住嘴才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出来!” “金陵夏家上下五十三口逆贼具已剿灭!逃贼出来!” “出来受死!” 夏萩浑身冰冷。 她不能死! 急切之中,逐渐有火光漫天,映上少女生来柔和的脸庞,她一双杏子眼里还有未干涸的泪,越是急切,反倒越是清醒了起来。 她不能过河。 对,不能过河,她不会游泳,这条河太急了。 具她的观察,这里一定是乱世,不然不会在这偏僻的地方垒堆这么多尸体。 夏萩快步压低身子小跑过去,将垒堆的尸体一具具翻过来,每翻到一具,她都想吐,偏偏这时候天都被染红了,她都能看的请,这些尸体死相极为残忍,头上裂口脑浆迸裂的,头被砍掉的,眼睛都被挖掉的,或是肚子和头流满了肠子和脑浆,杀了她她都不敢压在这尸体底下。 夏萩崩溃极了,她一边翻找尸体一边忍着呕意,在心里不断念对不起,她只想找一具可以看的,好不吓死她,快要没时间了,她去另一边刚把一具尸体翻出来,就被吓了一跳。 吓死她了。 眼前的尸.体正面朝着她的方向,眼睛也睁着。 夏萩看清这具尸体的脸的瞬间,头皮都发麻,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并不是这具尸体有哪里恐怖。 正好相反。 这具尸体好像一点伤都没有。 这是一具少年的尸体,生的极为美丽,到异于常人的地步,要夏萩看不清这具尸体的具体性别,火光漫天之下,他苍白的皮肤沾染了许多浓红的鲜血,半长不短的黑发几捋垂在惨白的面上,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没有任何光彩,浓黑的眼瞳空洞的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简直像是翻出来一具美丽的人偶,纤瘦,苍白,美到在这个时候看到,比见了鬼还可怕,令人心觉惊悚。 可转瞬之间,夏萩就变了一个想法。 可怜人。 都是死去的可怜人。 “对不起了。” 其他的尸体死相太过狰狞,只有这具过于美丽,完好的尸体她还可以勉强接受。 夏萩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扑到那少年尸体之上,将其他被翻下来的尸体堆叠到自己这边,尽量将自己压住,为了不被发现,她只能越发紧紧地压在身下这具少年尸体上,将自己整个身体都埋在尸体里。 2、第 2 章 冷。 又冷,又可怕,是因为早已经死了吧,少年尸体的温度很低,很冷,但意外的是刚才触碰他,他的皮肤比其他尸体都更柔软,像摸到一捧清凉的柔水,吓了她一跳,他的身体也过于单薄,应该是年纪还小,夏萩很害怕把这具完好的尸体压坏了,可怕的幻想堆满她脑内。 但她没有时间为这些恐惧了。 脚步声逼近,夏萩缩着身体,浑身发抖。 “逃贼出来!”他们开始在周围四散开来,夏萩越发紧紧地攥住了身下少年的衣服。 害怕。 害怕。 恐惧让她的呼吸都是抖得,越发紧紧地缩在少年尸体的身体上。 “你们几个!”这时,似乎有其他官兵赶来招呼,“方才不是说莫要来河这边!惹他清净有你们的苦吃!” “可是大人,夏家有逃贼!” “逃贼也过不了河,他在这边哪里用得上你们去追?回来!”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总觉得就在她的头顶上传达,夏萩浑身发抖,直到感觉,有什么东西碰触上自己。 像是,手。 正在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后背。 夏萩双目圆睁,脑袋都快要炸了,尖叫掐灭在嗓子里,浑身抖得厉害。 有鬼。 这里有鬼! 她一下子就要爬起身来,哪怕是和上面的官兵们求助,她也认了!可刚要爬起来,就被身后的手一下子摁了下来,她禁不住闷哼一声,头晕眼花,身上压着的尸体都散了下来。 同时,她发现了这只手的来历。 因为这只手的主人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浓重的血腥气压满了她的口腔,鼻腔,他似乎对人.体的构造极为熟悉,像熟练的杀鱼工剖解一条鱼那样,明明被她压在身下,依旧轻而易举的扼制住她的一切呼吸与声音动作,不至于让她在晕眩之中一下子晕过去,只是她的听觉反倒变得越发灵敏,她极为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因窒息与痛苦而导致的眼泪滴滴坠落,砸到身下人的脸庞上。 也因此,夏萩一下子看清了身下的人。 原本以为是尸体的少年脸上沾满了血,也压不住面庞的美丽,反倒显得越发姝艳诡谲,浓黑的瞳仁儿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我靠!” 夏萩浑身汗毛倒竖,恐惧让她目光僵直,下意识就要反手,可手被压得早已经软了,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年就像是对一切尽数知悉,抚摸她后背的那只手,转而握住了她的两手手腕,夏萩动弹不得,精神更是快要濒临崩溃。 “夏家的人,”他捂住她嘴巴的手指捏住她的脸庞,“你的身上好热,心跳的好快,呼气也好快。” 他弯起眼,笑得很浅,在夏萩的眼里,却越发像鬼了,原本抚摸她后脑勺的那只手也转而开始抚摸起她的脖颈。 “姐姐,夏家的人都被砍头了,你怎么带着脑袋跑出来了?” 这句话真的太可怕了。 夏萩几乎是再也无法承受,精神已经彻底被拉扯到了极致,一下子吓晕了过去。 身上的少女浑身瘫软,不净奴松下手,她就软趴趴的摔倒在了自己的怀里,一动也不动,柔软温热的身体压着他。 不净奴指尖擦抹了一下脸上被她沾上的眼泪,又低下身嗅闻这陌生女子身上的气息,方才还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 他没闻见过的香味。 这时候,她身上的香气被血腥气冲散了。 满身都是他熟悉的尸臭。 从没有活人离他这么近过,活人只是看到他都害怕,女人更胆小,他没接触过,但每次奉命行事,女人看到他,吓得哭叫,他不喜与活人接触。 “身子也好热,好软,和尸体根本不一样。” 他踹开身边碍事的尸体,躺在尸体堆里摆弄身上活人的手,捏她脸,脖颈,摸她头发,唇,扒开她眼睛,像无知的孩童得到了人生第一个中意的娃娃那样摆弄着,黑空空的瞳仁儿里散满了兴致。 “好玩。” 夏家要灭门,灭门就是连个牲畜都不留,这是令。 不净奴坐起身,把夏萩给抱起来,撩开她的头发盯着她的脸,因晕过去了,她一被扶起来,脑袋就软绵绵往一侧倒,柔白的脸上沾着他蹭上的血痕。 他中意这个女人,中意,这个词也是他从军中偶然听来的,军中常有官兵将女人掠走,那时他不知晓为何这些人都要没事掠走一个女人,不净奴年岁尚小,远离人群,没掠走过女人,也不晓得掠走要做什么。 现在他也想掠走一个女人。 腻了再杀掉就是。 * 夏萩觉得自己也是疯了。 她恨自己馋马路对面那口鸡翅包饭。 正准备下班的时候忽然加班,她肚子饿得很,那家顶顶香的鸡翅包饭摊子就在马路对面。 她就是太饿了,太馋了,走的着急了点儿,没有来得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就被车给撞了。 这都不算最可怜的,当时车流堵塞,她生怕自己再被其他车撞一下,整个人眼前发黑浑身无力还在下意识往马路对面,那家鸡翅包饭的摊位爬。 也不知道自己就这样浑身血爬着过去,鸡翅包饭老板会不会都出了心理阴影。 大概是梦里爬的太用力,夏萩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睡梦里都是趴着的,醒过来时,手还在用力。 往前爬。 夏萩:...... 不对。 夏萩怔怔愣愣,猛地回神了,她浑身几乎是一下子发冷,双手握紧自己的脖子。 完好无损。 她双手颤颤,又反复确认——头没有掉,好端端的。 周身的阴冷感这才缓解下来许多。 但身上的装扮......她还活着,而且还是身上那身脏兮兮的衣裳,依旧在古代,这个她不知晓的朝代,可怕的乱世。 依旧没有系统来绑定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晕过去之前的记忆她都记得,只是这时候,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噩梦,她好像梦见了一个极为美丽诡艳的少年,轻声细语的问她,她的头怎么还在她的脖子上。 她被吓晕了,晕了之后呢? 这里又是哪儿? 四下昏黑,夏萩浑身紧张的环视周围,这里太黑了,拉着厚重的帘子,但能分清屋内的摆设,都是古香古色的摆设,但与原身的房间不同,夏萩对面就是一张大木桌,木桌上头摆了许多......貌似是女儿家的衣服,首饰? 之所以分辨出大概是女儿家的,是因为这些衣裙上都绣着金光琳琳的丝线,夏萩认不清的花朵的图案样子,男子的衣服不会这样秀气漂亮,首饰也不会隆重华丽到能堆那么老多。 诡异的屋子,还有股莫名的香味,像是女儿家的香膏味儿。 这到底是哪儿? 夏萩皱起眉,总之,这陌生的屋子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她摸索着就要下床,身子没力气的跟加了一晚上班儿一样,她脚刚试探着踩到地上,屋门就被冷不丁推开了,泄露进大片阳光。 “啊!” 夏萩吓了一跳,没忍住叫出声来,又吓得迅速捂住嘴,看向来人。 不识得的人。 不是那夜里的少年。 是个相貌生的十分古怪的男孩,头过大,右眼好像少了,怪异的闭着,脸像是被烧伤了,身上看上去像是有某种疾病,四肢短小,又粗壮,是现代在路上看到都会被路人恐惧的相貌,夏萩害怕,她下意识往后头退:“你、你是谁?你把我抓来的?” “不是,”他说话很慢,脑袋似乎不太灵光,眼睛不敢看她,夏萩觉得很奇怪,他好像有些害怕她,“到点了,吃饭。” 他手里还提着食盒。 吃饭......? “你是这里的佣人吗?奴、奴仆?” 他将食盒放到地上,没有理会夏萩的话,转头就走了。 “你别走!” 见他走了,夏萩吓得要死,用力拍门,没想到这门居然没锁,被她一下子给拍开了,这傻子奴仆还没走远,刚下台阶。 夏萩觉得自己可能是很久没见过阳光了,觉得外头亮的过分,她甚至睁不开眼,勉强睁着,眼里都被刺激出泪来,才意识到今日是阴天,日头隐在阴沉沉的云层里。 “你别跑。”傻子奴仆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告诫她,说完就摆着不自然的身体走了,徒留夏萩呆愣愣在原地站着,眼角都是被阳光刺激出的泪。 她又不可置信的回了下头,看向身后那个拉着帘子暗不见光的诡异屋子。 别跑? 她是个傻子才不跑。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她扫视眼前这个院落,竟意外的豪横,比原身待得那个小院子可好太多了,青石铺地,白玉铸墙,隔着月亮门的对面有亭台假石,曲池流水,还摆了许多盆栽,只是怪异的是这盆栽十分雅致,却没人修理,任凭这本该十分精致的盆栽长出怪异的枝丫。 这么豪横。 夏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捡自己走的应该不是那个诡异的貌美少年,感觉他一看就不会住这样的宅子,也不会搞那些衣服首饰,恐怕是自己晕过去的睡颜比较美丽,被路过的哪家皇亲国戚给看中了,小说里一般就是这么写的。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狗运气了,这里可能不是社畜的奖励局,而是社畜的痛苦轮回,光看刚才屋里那些衣服首饰,就觉得有些变.态,吓人,万一遇到一个痴迷自己容颜的变.态想要对她这样那样,她要怎么办? 她是个傻子才不跑呢。 夏萩抬脚就往墙那里爬。 走远了的傻子奴仆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走回来了:“你别跑。” 夏萩生怕他阻挠自己的大计:“你去给我拿个凳子去。” “拿凳子。” “对。” “哦。” 看着他走了,夏萩又把身上碍事的裙子给脱了,使出吃奶的力气开始爬墙。 * 今日天色灰暗。 不净奴忙了一夜,哪怕是他也略有疲累,浑身是血的在门口台阶上坐着,此处宅邸地界十分偏僻,偶尔两三条路边狗自远处路过,似是闻到这冲天的血腥与杀气,纷纷夹着尾巴逃走。 不净奴黑空空的眼瞳未定神的瞧着某处,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后头传出些许动静,他才回过头。 傻奴拖着个木凳子从他身后经过。 “做什么去。”不净奴问。 “送凳子,她要。” “谁要。” “大人、大人抢回来的女人要。” “什么女人。”不净奴杀了一夜的人,什么都忘了,盯着那凳子瞧了会儿,才“哦”了声。 “她醒了吗?”不净奴得了些许兴致,自台阶上坐起身来,他一身黑衣,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血蹭上石阶蹭的一片猩红,他捏扯着被血快要染透了的黑发,“要凳子作甚。” 3、第 3 章 “奴、奴不晓得。” 不净奴面无表情,抬手扯住傻奴的头发,烦厌的把傻奴扔到一边儿去。 “不晓得你给她拿?” 不净奴的手劲儿太大了。 傻奴虽傻,却也有天性,虽比平常人好很多,没那么害怕不净奴,但每次不净奴瞧他一眼,他也总会吓得抖成一团,这会儿冷不丁的手脚就软了,不净奴今日累了,踹了他一脚,就走了。 夏萩对一切浑然不知。 还在拼了命的往墙上爬。 爬墙,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活儿,对于社畜来说,更是。 万幸身上还是当时逃跑时穿的那身脏衣裳,她穿着衬裤,踩空了好几脚,满头大汗,浑身热的出奇,原本身上的无力酸软都好像被激活了一样,又一脚滑了下去,夏萩吓了一跳,甚至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她都没来得及回头。 社畜的清纯头脑,还以为是傻奴过来给她送凳子来垫脚了,同时,她双手用力扒住了上方一块突起的墙沿儿,双手两下踹着墙面。 “拿过来拿过来!”夏萩满头大汗。 冷不丁被人攥住了脚踝。 攥上来的手黏腻,湿冷,夏萩被吓得冷不丁尖叫一声,脑袋还没短路,死死攥着墙壁,用力甩腿却没能甩开,她魂都吓没了一半,一下子低下头。 这一低头不要紧。 差点没把她给活活吓死。 “啊啊啊!” 双手彻底吓软了,没抓稳,她指尖拼命要攥着墙也攥不住了,夏萩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摔下去了。 这一摔,摔了个面朝天。 “哎呦......!” 痛呼压在喉咙间,她甚至来不及歇会儿,瞥见旁边靠过来的阴影,夏萩急忙爬起身来,像个被吓坏了的仓鼠那样缩到了墙角。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被攥住了脚踝上,竟蹭了一片血,衣衫都污了。 这又把夏萩给吓了个够呛,浑身抖如筛糠,颤颤看向站在对面正低头盯着她的......少年。 是他,绝对错不了。 也是这时候,夏萩才确实认清了他的性别。 今日天色阴暗,远远有乌鸦嘶哑的叫声响彻天边,这处宅邸挨近山林,阴风阵阵,山阴黯然,他穿黑衣,半长不短的墨发黑到令人感到窒息般的披散着,脸上染着大片干涸的血迹,就连露出的脖颈也几乎看不到原本的肤色。 这张艳美端秀的少年面孔一如既往,隐在鲜血之下,诡艳到宛如从浓红的血中爬出来的鬼。 没想到,还真是他。 怎么还真是被他给弄过来了? 他有病啊,把她弄过来做什么? 夏萩死死盯着他,不净奴任她瞧着,指尖却抬了起来。 也是奇怪,他双手染满了血,只有几根手指尚算干净,越发衬的指尖苍白,乌鸦嘶哑的叫声自远处呼喊而来,随之飞到此处,带着难听的叫声,落于他的手上。 夏萩都看傻了。 乌鸦来了,不净奴没理,还在盯着这个缩在地上的胆小女人,和这个女人大眼瞪小眼。 不净奴总觉得有些陌生,他盯着她的眼珠,片晌,才意识到为何,没有活着的人敢这样直白的盯着他,除了傻子,他很少见这种盯着他的眼珠。 不净奴微微歪过头:“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他一说话,夏萩就一抖。 不知他的年龄,他的话音森然,缓慢,透着股怪异的温柔,是未变声的少年才会有的声音,这才导致夏萩第一次见他的那夜,哪怕他说话了,夏萩都没有认清他的性别。 这时候,听他的声音,总让她觉得像是噩梦,森冷冷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捂上自己还有些发痛的脖颈。 她这一动作似乎挑起了少年的兴趣,乌鸦飞到他肩侧,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他肩膀上的乌鸦一起盯着她。 不知为何,这少年明明是人,生了人的眼睛,眼神却和他肩膀上的乌鸦一样,毫无感情,夏萩害怕的浑身都缩着,不敢呼吸。 他身上的这是什么血? 如果他不是个杀猪匠,那大概只有一种可能。 意识到这点,夏萩看他的时候甚至有些想吐,这张隐在血污之下的艳美面庞不仅丝毫未洗清这一反胃之感,反倒衬他如深山村林中供奉的邪佛,可怖邪艳,让人想吐。 “我在问你话呢。” 夏萩捂着脖子,屏住呼吸,吓得连连发抖。 不净奴黑森森的眼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看她脸上干干净净的苍白,他抬手抚摸上她发冷的脸。 极为腥重的血腥气冲满了嗅觉。 夏萩瞪着眼,浑身都在发抖。 直到把她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给摸的沾满血污,不净奴才隐隐笑了,攥住她方才被攥住的脚踝。 “你想跑。”他的手掌冷不丁敲了两下她的脚踝,不痛,可夏萩被吓得浑身抖了两抖,抬头,不净奴还在笑。 “你是我的女人。” 什、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是你的女人。 这到底是什么情节,而且怎么老套油腻的话落在您嘴里这么吓人呢,夏萩被噎了一下,还是不敢说话。 再跑,她这只脚肯定就保不住了。 她点头如捣蒜,想起他方才的问话,又轻摇了下头,不敢说话了。 “起来吃饭。” 不净奴把她拽起来,夏萩在恐惧之中,却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当真是被这个疯子少年捡回来这件事令她十分恐慌不安,但意外的是,这个疯子能够交流,虽然有些诡异。 夏萩是个苟且偷生的聪明人,运气又常年不好,这时候,竟意外的已经满意了,深感不幸中的万幸。 他也没有看她跑,就给她一个厉害。 尚算温和。 ——如果不看他这满身血的话。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带着她进屋,竟是牵着她的手的,夏萩被迫的被他牵着,总觉得黏腻的血黏了她满手。 他这是故意的吗?干嘛要牵着她的手?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忽然亲近,就算对现代人来说都太奇怪了。 而且,他方才说她是他的女人,又是什么意思......? * 夏萩兜着满腹揣测,被他带回了方才那间拉着窗幔,昏沉沉的屋子里。 原本浓重的香膏气息已然被饭菜的油腥味儿冲散了,原本堆放着华贵衣衫首饰的木桌被潦草的推开一半空位,几件贵重的衣衫和首饰都摔在了地上,绣着金丝的腰封滚了老远,取而代之的,是几盘菜,缭乱的搁在桌上。 刚才还没有的,应该是那个傻奴把饭菜端来的。 看那个傻奴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啊,这么丰盛摆盘精美的菜色,更不像那傻奴能做得出来的。 还是这里有小厨房在? 能在这里帮佣,也是胆子很大了...... 这少年满身血污臭,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实在是恶心的过了分,夏萩肚子空空,其实很饿,但真的没有胃口,她低头,想先把地上的东西给收拾好,这衣裳首饰都实在好看,扔在这里怪可惜的。 “先吃饭,一会儿再试衣裳。” 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冷不丁说话了,夏萩虽然还惦记着滚落在地上的衣裳,她没想试,只是觉得扔在地上怪可惜,但这会儿也没理会了。 她这种早被社会打磨过的社畜,最大‘优点’就是听话,上司命令干啥,她就干啥,也不质疑为啥要干,这会儿灵巧的心思都藏着,不想离这满身血的少年太近。 她坐的离他很远,巴巴望着他,僵涩开口道:“去哪儿——” 洗手? 她话还没说完。 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已经浑身是血的拿起筷箸开始低头吃饭了。 夏萩:? “你、你不洗洗吗?”夏萩彻底忍不住了。 “什么。” 不净奴没懂她的意思,“洗?” “你身上都是血!” “怎么了。” “你不洗洗再吃饭吗?” “洗哪儿。” 不净奴没理她,只是隐约抽空想起,贵族子弟用饭时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可能他的女人是要他去沐浴。 没懂为何要去。 不净奴将装盘精美的菜都拨散乱了,才拿起勺子来挖着菜和米饭配着吃,他拿勺子的姿势极为古怪,只是用手攥着,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 他饿了一天一夜了。 定阳酒楼的饭菜好吃,不净奴吃的速度很快,吃了好几口,想起夏萩。 “过来吃饭。” 他对夏萩招手。 夏萩看着他那只纤细漂亮的手上,满是鲜血,这一切都太可怕了,黑压压的屋子,浑身是血的少年,用怪异的手势吃着饭,冲天的血腥气几乎连饭菜的油香都盖不住。 “唔——” 夏萩紧紧捂住嘴,她实在受不了了,捂住嘴就往外跑去。 刚出门,就吐了。 不净奴攥着勺子吃饭的动作没停,他时常在死人堆里吃饭,身边的人总是吐,他也是照吃不误的,对别人在做什么,他并不在乎,夏萩捂着肚子,吐了好些酸水儿,脸色惨白的又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屋里还是这个少年魔鬼。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攥着勺子,还在吃。 她刚才明明吐了,呕吐的声音这么大,他还能吃得下。 夏萩扶着门,回到黑沉沉的屋内,看了两眼这地狱般的诡异景象,就眼前阵阵发黑,又晕了过去。 她刚才一定是疯了。 居然觉得自己运气还好,遇到了个能交流的人。 这是社畜的痛苦轮回局。 遇到了这么个不通人性,恍似怪物般的疯子。 身后“砰”的一声沉响,不净奴吃着饭回过头,夏萩已经倒在了门槛处。 唇边的油腻沾着血腥,不净奴用沾满血污的手背擦了下唇,到夏萩面前,掐住她温热的脖颈,摸她的脉。 4、第 4 章 没死。 女人的脖颈温热细腻,不净奴蹲着,视线边盯着她苍白染血的脸,边轻轻抚摸她的温热,另一只手掐住她手腕,摸了片刻,摸出来了,她是被吓晕的。 胆子真小。 不净奴的手扼紧了她的脖颈,晕在地上的女人却越发攥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柔软,温暖,攥着他的手,被蹭上一片血污。 * 意识昏沉间,夏萩做了个可怖怪诞的噩梦。 梦里,她到了处山中阴庙,身边有许多人捧着贡品,欲图供奉佛龛之中的邪佛。 她也是其中之一。 邪佛却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贡品。 直到她低头将贡品呈上。 邪佛血红尖细的手指推开佛龛,攥起她盘中贡品,将她呈上的食物吃下。 夏萩颤巍巍抬起头来。 坐在佛龛之上的,却是个浑身染满鲜血,看不清面容的少年。 他小巧的脸几乎被血泊填满,却毫无所觉,津津有味的用手抓着,吃着她呈上的生肉,吃的高兴了,还哼着怪异的曲儿。 一切都诡异极了。 “唔......” 睡梦间,夏萩浑身冷汗淋漓,她紧紧皱着眉,挣扎着要醒,耳畔,只听那怪异的哼唱声依旧断断续续的。 像是在哼唱戏曲的腔调。 夏萩觉得自己的脸被拍了拍,她冷不丁醒了,一下子睁开了眼。 对上一双低垂下来的,笑弯弯的眼睛。 “姐姐,你醒了。” 他温声和她打招呼,夏萩浑身冷汗,近乎如从冷水里打捞上来的,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姿势的怪异。 她正躺在他的腿上,他太瘦了,导致十分硌得慌。 而这少年的双手还紧紧握捏着她的脸,重到都有些痛的地步。 醒来还在噩梦里。 夏萩这时候才恍惚意识到,他竟把脸洗了。 “我去沐浴了,洗了头发,换了衣裳。” 像是能看出夏萩在想什么,不净奴温声与她讲。 又是这种怪异的感觉。 这少年总是给她一种很好相处,听得懂人话的假象,但只是稍微一与他接触,便能见识到他那极为扭曲,怪异的内里。 “你、”夏萩的脸疼,“你干嘛要捏着我的脸?” “软,姐姐,你浑身都很软,很暖和,和尸.体一点都不一样。” 说着话,他越发用力的捏着她的脸,又往下,捏她的脖颈,夏萩只觉自己好似砧板上将被待宰的鱼,见他手竟还要往下,夏萩猛不丁喊了一声。 这是干嘛! “你做什么?!” “摸摸你心跳的快不快,怎么了。” 骗鬼呢? 这少年不知来头,且方才还说什么她是他的女人,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恐怕是个又好色,又爱杀人的,我天啊,这是个什么人啊?还没有人类基本该有的教养,浑身是血的吃饭,外头有人吐,他也半分都不觉得恶心。 我天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哪怕夏萩是个被社会反复捶打的社畜,这时候都爆发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她头皮发麻,士可杀,不可辱啊! 夏萩用力翻起身爬到一边,他也没拦她。 夏萩浑身警惕的瞪向他,看他的眼神,已经跟看变.态都差不多了。 迎着阴冷的月辉,夏萩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庞。 四目相对,却是愣了。 与连人类基本教养都没有的恐怖相对的,是这少年竟生了张极为端秀美丽的面容。 他穿黑衣,半长不短的黑发披散着,面白如雪,凤眼琼鼻,色若罂粟,难辨雌雄的秀美,只是过瘦,本该端秀雍容的面容显得极为阴郁诡艳,乍一看,满身气质就像夏萩在网上见过的那种阴森森的瓷人偶。 夏萩知晓他好看,第一次见到他,哪怕他脸上糊满了血,也丝毫掩不住美。 可却没想过,这少年洗净浑身血污后会是这样的,而且看上去年龄就不大,在夏萩原本的时代,他的年龄和声音,感觉可能也就上高中。 在夏萩这个社畜的眼里,还是孩子。 可却没有人类该有的教养,身上都是血的吃饭,都不怕感染病毒吗,还是天赋异禀了......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夏萩皱紧了眉,一时间,都忘了恐惧,直到不净奴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夏萩才回过神来,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像兔子一样往后躲逃。 “姐姐,你总是盯着我看作甚,”不净奴也一直在盯着她,“第一次见到我,你就一直在盯着我看,为何?” 好没道理的话。 “当、当时是你先在死人堆里装死!是你先看我的吧?” “我在那里睡觉,”不净奴像是不喜欢她逃躲,他两手攥住她的手腕,对夏萩浅笑,夏萩暗中试着挣扎,竟半分也挣扎不过,他力气大的可怕,“你吵我,我自然看你了,姐姐。” 什么神经病才在死人堆里睡觉啊? 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乱世,这里绝对是乱世,她不小心招惹到的还是个乱世之中的疯子。 “你为何总是看我,”他攥着她的手,越发凑近了,偏偏夏萩想要挣脱,也根本没有办法,他阴森漂亮的一张脸凑得极近,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几乎快要贴上。 夏萩都快要窒息了。 她从没有和任何人这么近过,一时间,吓得都不敢呼吸。 “脸又变白了,”他说话间的气息吹拂上她的脸,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皂角的气息,“你第一次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觉得好生奇怪,从没有活人敢这样盯着我看过。” “为何?为何?”他似是想不通,双手越发紧紧的扣着她的手腕,“姐姐,你为何总是看我呢?” 他话音本就透着少年的稚嫩,又很轻,若不是攥着她的手实在发痛,这番问话简直浓情蜜意的像是情人之间的调情,还一口一句姐姐,但他喊姐姐时并没有任何刻意的揶揄,就好像只是因为夏萩一看就比他大,仅此而已。 是单纯的尊称。 夏萩被他问的,看的心里发慌。 没有活人敢这样盯着他看过......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在尸体堆里睡觉,毫无正常人类该有的教养。 简直像没和活人怎么接触过一样。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捡过来。 但夏萩猜想,肯定是觉得有意思,才会把她给捡回来...... “因、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不净奴盯着女人棕褐色的眼瞳。 离得太近了,她发着抖的恐惧声音,就像是从这颗鲜活的眼球中传出来的。 不净奴盯着她的眼,许久也没有任何动作。 本来就害怕,他还不说话。 夏萩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了:“你到底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不是你在盯着我看吗。” 又来了。 “你不先看我怎么会知道我看你啊?” 不净奴又不说话了,夏萩的额头都被迫与他贴在了一起,眼睛极近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夏萩都快窒息了,不净奴终于放过她了。 只是离她远了些,依旧攥着她的手腕:“姐姐,你好古怪。” 你更古怪行不行。 夏萩都来气了,白了他一眼,他也没在意:“夏家的人都死了,姐姐醒来都不问问吗?” 夏萩:...... 她都快给忘了! 这落在外人眼里是挺奇怪的,家里都被满门抄斩了,她醒来也没寻死抑郁。 “我、我不问了,问了也没用。” 实在是原身的那些亲人,她就和他们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而且明显对原身也不太好。 “哦,”不净奴对亲人的感情了解也不多,他凑上前,冷不丁抱紧夏萩,“姐姐,你是我的女人了,不是夏家的女人。” 夏萩:? 说什么呢到底在。 “你、你从刚才开始就总说什么,我是你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 夏萩还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自己手腕被缠的变紧了许多,低头一看,他不知晓从哪里弄来条麻绳,像是一直都放在衣袖里一样,忽然把她双手的手腕用麻绳给捆住了。 夏萩:?? “你干嘛啊!” “我困了,要睡觉,姐姐,你不要杀我。” 说着话,他把夏萩的双腿也十分简单快速的给绑上了,一绑上,他就抱住了夏萩,躺到了床榻上。 夏萩:??? 夏萩不可置信的回过头,身后的少年已经闭上了眼,过于漂亮的脸在这时候显得像个女孩一样乖巧,身上冷冷的皂角香不知是不是夏萩的错觉,总有股阴冷的血腥气散在其中。 这夏萩怎么可能睡得着? 还跟这个神经病一起。 “我、我不会杀你的,真的!”夏萩连条鱼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敢杀人,苍天见的! “军中那些蠢货说了,不把女人绑好,女人半夜会杀人。” 夏萩真受不了了。 “我不会杀你的!” “说谎,我若是死了如何是好。” 神经病还挺惜命的,惜命你吃人血拌饭啊? “那你把我关到其他屋里去,行吗?我求你了,”夏萩真受不了了,“你这样抱着我,我浑身都难受。” 太诡异了,跟这么个在尸体堆儿里睡觉的杀人狂睡在一张床上,还被他抱着,这杀人狂居然还怕她起来杀人。 “你是我的女人,为何去其他屋里。” 他微微睁开了一只眼,黑空空的瞳盯着她:“你该和我一直待在床榻上。” 我的老天啊,我和你一直待在床上要干嘛?你要干嘛啊? “你——!” “姐姐,好吵。” 感觉到他烦了,夏萩气的闭嘴了,生怕这杀人魔一会儿给自己个厉害的。 一戳一动弹的咸鱼都被气的无力了。 这个神经病。 * 再强大的心脏,也睡不踏实。 夏萩肚子饿急了,浑身还被束缚着,身后的少年倒是呼吸绵长,抱她抱的很紧,像是抱着个大型娃娃一样,夏萩怀疑自己都快要饿晕了,晕过去才算睡着了,凌晨,又被折腾醒了。 5、第 5 章 他换了个姿势抱她,压在她身上,将她抱的死紧。 “你、你要干嘛啊?”夏萩惊醒了,终于要来了吗?这个强抢民女的禽.兽,居然让她胆战心惊了这么久,灾祸才终于临头。 她绝不可能让他得逞。 夏萩开始用力的试图蛄蛹身子,蛄蛹着也要反抗。 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抬起脸,天色亮了些,层层垂落的窗幔投射出薄蓝的天色,他肤色白的腻人,墨发宛如浓墨垂落在夏萩的身上,唇上血色微红,美是很美,但其实因为太美太诡艳,看着会很让人不舒服,像是还有些没睡醒,原本就轻声细气的声音都像在撒娇。 “舒服。” 来了......来了!舒服个狗屁啊?什么意思?! 夏萩紧紧咬着发抖的牙。 哪怕是豁出去自己这条老命,她都要抵死反抗,她要用自己的头撞死他,这个强抢民女的禽兽疯子! 不净奴趴在夏萩身上,抱紧了她全身,他的力气太大了,夏萩连最基本的蛄蛹都没办法蛄蛹,绝望之际。 ——他又睡着了。 绵长的呼吸声再度传来,夏萩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老天啊,到底能不能给她一个痛快。 这一晚上夏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白天迷迷怔怔醒来时,压在自己身上的无名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手脚的麻绳却都还在。 夏萩已经快要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傻奴恰好推门进来,带进不亮的光线,夏萩眯了眯眼,与门口的傻子大眼对小眼。 她将自己被绑着的两手抬起来,脸上被折腾的都没血色了,傻奴没懂她的意思,将稀粥肉菜摆了几道便走了。 “你别走啊!哎!给我解开!大哥!” 夏萩喊了几声,傻奴根本没理她,夏萩不知道昨天她要傻奴去拿凳子,傻奴在路上就挨打了,现在看见夏萩喊他,胆小的傻奴根本不敢搭话。 她躺在床榻上跟个大毛虫一样满心绝望。 苍天啊。 * 地处金陵地界的北康王府为极高规制的六进王府,离京较远,因天子怜惜北康王幼年身体受不住京中气候,特在金陵风景优美之地开凿药浴温泉,建立六进王府,供北康王安居。 如今,大邶朝内二皇子因意图谋反被天子软禁于行宫之中,长子太子生来平庸愚蠢,三皇子北康王如今身体已康健,开始频繁往返京中,天子明里暗里,对三皇子首肯之意已然明显。 又在京中待了半月,如今金陵夏府因牵连二皇子谋反一事被抄斩,北康王今日刚回金陵,端坐于暗格书斋之内,正听几位心腹谈及昨夜夏府灭门之事。 前司马道:“夏家剿灭尸.体五十三具,据被斩杀于府中。” “嗯。”北康王拿起夏家族谱来看,“一个不少?” 府中长史瞥一眼旁侧的老司马公,上前拱手道:“回大人,少一具人.尸。” 北康王抬起头来:“怎么回事?” “夏家对二哥满门忠烈,跑了一个不成?” “这......”长史略有尴尬,“昨夜刘典军告知在下,是跑了一个,但想来是被王爷您手下的亲信给逮住了,当时夜深,小兵们也没胆子敢上前搜查,还不知情况如何。” 北康王看了长史片刻,才低下头“嗯”了一声:“诸位先下去吧。” “是。” 几位心腹退下,刚出去,便交头接耳起来。 “我听族人讲,是京中死士,过去一直跟在陛下身侧,深得重用。”前司马道。 “原是如此。” “看来天子果然有意于北康王,如此杀人于无形的死士,也给了出去。”长史不禁心怀自得。 前司马年迈的双眼遍布精明,瞥了眼沾沾自喜的长史,并未多言。 给出此死士是重用北康王呢,还是天子因二皇子谋反心生恐惧,意图多一层眼线呢? 二皇子举兵谋反在前,如今一月过去,牵连夏家秦家李家等氏族皆满门抄斩,京中人心惶惶,天子在此时将利刃递交北康王,是对北康王的重用还是提防,又有谁知真相? 暗格书斋内,北康王依旧端坐于檀木椅内,神情却没有方才那般泰然自若。 隔着一扇绣了斑竹青雀的丝织锦缎屏风,父皇赐给他的死士正直跪于屏风之后,悉听指令。 此死士无名无姓,本该仅有七为代号,只是受父皇器重,有了不净奴这一小名,北康王还没见过他真容。 只知其年岁尚小。 这时候,少年死士跪着的身影拓印于青雀斑竹屏风之上,身子劲瘦挺拔,似是微垂着头,半长不短的发丝低垂,如玉如竹,光是这身姿,都有种随时将扔出刀刃砍断敌军首级之势。 看上去,竟已与鸟竹屏风混为一体,宛若画中影。 “不净奴,”对死士一向是无需怎么客气的,可北康王已经改不过来了,“本王赐你的宅院你住的如何。” “多谢王爷,一切尚可。” 这时候,北康王又想起私兵有说似是瞧见有疑似不净奴的人影总往尸.体扎堆的地方去,一待便是一夜。 谁知不净奴会不会住人住的屋子,吃人吃的食物。 他知晓不净奴的手段,三年前邶朝兵胜,金国投降,战场杀降为忌讳,可金国极擅出尔反尔,当时金国存活兵马数千,返回金国路上途径赵国,不净奴一人将金国降兵在赵国边界屠杀殆尽,提着投降大将乌律齐的头颅,装进箱笼里递交给了父皇。 如今兵力大减的金国依旧在与赵国不共戴天。 不净奴是擅杀戮又天生擅兵法的死士,极为难得,只是性情非人能理解。 “我听闻了一件事,夏家死尸五十三具,少了一具,有人说是往你那儿去了,是吗,不净奴。” “是。” 北康王安心了,他就说,不净奴在,怎么可能会出差错。 “死.尸在哪儿?金陵夏家在金陵甚得民心,父皇说夏家五十四具人.尸一一给建个墓最好,算我等大度,不与逆贼计较,不净奴,此小事不用你再操劳,你告知我,我派人去就是。” 说着话,总听一阵怪音儿。 跟在挠什么似的,北康王有些害怕的看了眼周围,分辨出声音是从屏风那边传来的。 “不净奴?” “大人,奴为您带来。” 不净奴从未对主子说过谎话。 北康王不问他他还不觉,毕竟哪怕是不净奴,换了主子又换了地方,也有了几分不自觉,北康王一问,问的他黑空空的眸子盯着对面,指尖不住挠着地上的垫子,他苍白的手指上还有干涸的血洗不干净,抓挠着都蹭到了地垫上,明显焦躁不安极了。 北康王:“不必你操劳,不净奴,你说人.尸的位置便是。” “大人,奴为您带来。” 北康王:“......那依你。” “奴告退。” “嗯,门口有为你预备的马车,不净奴......” 没有回话,屏风后的身影早消失了,北康王有些无奈,却也大大松了口气。 不知怎的,跟这个不净奴共处一间屋子里,他总是紧绷着精神。 他居然有些忌惮一个无论何时都该为主子而死的死士,这怎么行。 * 夏萩坐在桌前,粥勉强低着脑袋喝了一半,其他菜,她实在不想低下头去叼。 苍天啊,夏萩在屋里急的团团转,其他屋子她也不敢蛄蛹着过去,生怕又撞见个疯子,给她个厉害。 毕竟坏事有一有二就有三。 而且她好不容易蛄蛹到凳子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夏萩现在从精神到肉.体都已经从饿的要死蜕变为活人微死的状态了。 起码肚子没有几乎烧灼的饥饿感了,只是饿的厉害,这粥开胃是不是? 夏萩闻着桌上的菜,馋的口水都一汩汩往外冒。 要不就别要脸了,下嘴叼? 那个疯子满脸血的还吃饭呢。 夏萩皱了皱眉,正要弯下腰试着叼口菜吃,门就冷不丁被踢开了。 把夏萩吓了一跳。 她仓皇的回过头。 这漂亮疯子又回来了。 夏萩没有看见他手上拿的匕首,不净奴一向杀人于无形,他黑森森的瞳盯住她,却对上夏萩都快要喜极而泣的杏子眼。 要知道,她差点就要低头拿嘴叼菜了! “你终于回来了!”夏萩根本藏不住事儿,一点伪装都没有,“我都快要饿死了,你、你给我解绑了,行不行啊?” 反正已经被这个疯子逮住了。 出去,就以原身这个目前全家都被抄斩的身份,和乱世的局面,她一出去估计就漏洞百出的被查出身份拖着出去剁成臊子了。 想想就太吓人了,她不敢想。 她可得跟这个疯子搞好关系。 他还能沟通,长得又好,虽然是个神经病......虽然是个神经病吧! 夏萩对他抬起手,展示自己被绑住的现状。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你的女人!” 夏萩说的极为用力。 耻辱死她了。 对这么个一看就比她小这么多的少年喊这个。 不净奴站在门口,许久未动。 他拿着人面匕首上前,夏萩乖乖巧巧的坐在椅子上,还对他展示着被绑着的双手。 她饿了,想吃饭,他都给忘了,她也是要吃饭的。 “快帮我解开吧。” 她披头散发,柔白的脸上是可怜的央求,巴巴望着他,不净奴拿起能够割断她头颅的匕首。 他的力气够大,只是用匕首,就能轻易割断一个人的头。 如今的人们在乱世中吓怕了,见了刀刃就惊恐,每当看到不净奴的身影拿起匕首,都恐惧的尖叫,流泪,哀求,或怒骂他是恶鬼,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他。 不净奴不知何为鬼,对此毫无感觉。 可从没有人这样痴痴傻傻的希冀,举着双手,就是傻奴,看到刀子都知道跑。 若是在其他人眼中,都会以为夏萩是个外星人,可落在不净奴眼里。 ——又是个傻子。 不净奴盯着她,黑森森的眼瞳让她有些心底发寒,夏萩缩了下肩膀,也慢半拍觉得这时候拿着匕首的不净奴很吓人。 活在和平的世界太久了,每日的忧愁都只有又要上班,又要加班,递个剪刀都会小心不用剪刀尖儿冲着人,忽然穿越到这里,夏萩哪怕看了那么多的尸.体,都还没有太多鲜明的真实感。 她害怕起来,一时间害怕的头皮都有些发麻,慢吞吞放下了手:“你、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解开我,那就算了吧。” 6、第 6 章 再饿一会儿就饿一会儿吧,她勉强用嘴叼,就用嘴叼吧。 可别再盯着她了,真吓人,她可受不住。 那直勾勾盯着她的黑瞳却浅浅弯了起来。 他冰凉的匕首贴了贴她的脸,夏萩的肉皮光是贴近,都能感知到这刀刃之锋利,近乎削铁如泥。 夏萩不知自己面容如何。 人面匕首却清晰映出她惊恐的脸庞,脸又吓白了,一双杏眼大大的瞪着,大气都不敢喘,不净奴凑近了,浓黑如墨的长发垂落,他盯着人面匕首上她侧颜的倒影,觉得她恐惧的样子很有意思,看着有趣儿,摸着也有趣儿。 “姐姐,你也知晓怕啊?” 他这句话含着种怪里怪气的笑意。 当然知晓怕了。 夏萩又不是个傻子。 她刚要说话,早饿空了的肚子“咕咕”常叫,她煞白的脸上逐渐泛出些烫热来,皱紧了眉:“好弟弟,你快给姐姐解开吧。” 不净奴:? 不净奴黑瞳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半天,拿着人面匕首半蹲下来,刀锋贴近夏萩两脚腕之间,食指微曲,紧绑的绳结便断了。 割她手腕绳结的时候,不净奴一直在盯着她的脖颈。 望见她纤白的脖颈上有一圈圈红痕。 夏萩强迫自己没留意他的视线,这疯子的眼神盯着人看总是阴森森的,让人心里好生发冷,绳结一松,夏萩好像兔子一样赶紧转过身,双手双脚终于得到释放了,她也不敢乱动,回过头看向不净奴。 “我、我能吃饭吗?” 不净奴拿着匕首,手里还抓着半截麻绳。 他盯着夏萩看了好一会儿,才望向桌上的菜色:“中午会有酒楼的送饭过来。” 夏萩:“我吃桌上这些就行了,先让我对付一口吧,行吗?” “不行,”不净奴将麻绳随手扔了,坐到离夏萩最近的椅子上,把桌上的冷菜冷粥都推一边去,菜险些沾了桌上那些衣裳,“吃剩菜好没规矩啊。” 夏萩:? 神经病,你还在意规矩呢?吃剩菜又怎么了? 夏萩心里气的咬牙,总觉得不净奴就是故意的,还挨着自己这么近,又盯着她,又盯! 他一双黑瞳凤目甚是艳美,雌雄难辨的脸上牵着浅浅的笑,忽然掐住夏萩的脸。 “啊!” 他冷不丁碰她,掐的还疼,夏萩用力拍他的手,他才松了力道,夏萩都生气了,“你干嘛!” “痛吗?” “痛啊!” “哦,这样就痛了,”他又攥她的手,“痛吗?” 拿着她的手做什么? “不痛啊。”夏萩现在心里有气,说完就瞪了他一眼。 “这样不痛。” 不净奴又用了一点力气,夏萩“嗷嗷”叫起来:“你干嘛啊!” “这就痛了?” “痛啊!”有病啊!夏萩真想骂他! 不净奴却还是在盯着她,像是在想什么,还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你好容易死。” 不用匕首,他用一些力气,她便会窒息而死。 骂谁呢? 夏萩现在最忌讳一个死字。 她馋鸡翅包饭而死,穿越到这个破地方来,昨天晚上被他抱着的那一夜,夏萩已经立下誓言,此生和鸡翅包饭不共戴天。 想想她就想哭。 “呸呸!”她柔柔的一张脸做出了极为不符合身份面容的举动,皱着脸,明显有些怒了,“我才不容易死,我才不会死!” 不容易死?不会死? 见了刀子都不会躲,比痴傻的傻奴还傻。 傻奴见了刀子,都知道赶紧往家里跑。 “但愿如此吧。”不净奴这句又带笑,怪里怪气的笑,夏萩气的扯回自己的手。 其实夏萩是个脾气很不错的女孩,温柔又倔强,很好说话。 但一不能让她吃不着饭,二不能让她睡不好觉,三,不能让她白加班,现在还要加一条,不能说她容易死。 现在她又困,又饿,还被调侃容易死,夏萩真是对不净奴没好脸了,连自己决定要好好讨好一下这个不净奴的想法,都早忘到瓜哇国去了。 不净奴也看出她生气了,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一生气,很明显。 他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生气。 却没见过有人这样生气,他盯着夏萩看个不停,好像瞧个十成十的稀罕物,夏萩盯着桌面,也是心里无语,总觉得自己现在跟个国宝一样被他瞧着。 缺德疯子。 万幸,在这样诡异的僵持之中,傻奴端着饭来了。 夏萩见了他,真是感天动地,还没来得及欢迎呢,旁边的杀神又用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开口了。 “你早上端饭来,不知晓她被绑着吃不了吗?” “怕、怕挨打。”傻奴过大的脑袋垂着,要先把桌上的菜给收拾了。 “哦。”不净奴坐在一边,骨节分明的苍白指尖扯绕着墨黑的发丝,浅笑的诡艳面对着夏萩,“姐姐,你若气了,杀他泄愤便是,我不管这些。” 不净奴幼时便为死士,杀人无数,却对杀人一事毫无感觉,只有麻木,可他有一喜好,为数不多的—— 他爱看别人杀人,比贵人们看那些戏曲,都觉得更有意思。 在他眼里,这都是戏,他捡回来的这个女人得他的意,他想看。 “额!额......!”傻奴吓得摇摇晃晃的跪下来,夏萩急忙站起来了,把差点摔了的食盒给抢到手里,这食盒真够重的,同时,她也是被不净奴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了个够呛,又惊又怒。 “有病啊你!”夏萩实在受不了了,“你要把他吓死了!” 夏萩是真的生气了。 她哪里知道不净奴的心里比她所想的还要恶劣,是想要看杀人的戏了,她只觉不净奴是不把人当人看,赶紧抱着食盒推了几把地上跪着的傻奴。 “你快起来,快出去吧。” “啊......哦......” 傻奴仅用左眼看她,忙不迭的赶紧跑走了,逃命一样。 夏萩背着身,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将这沉甸甸的食盒放到桌上,没再看这个疯子一眼。 “又生气了,这回因着什么啊?”不净奴坐着,歪过头瞧她,明显很不理解,又看了眼桌上,“剩菜都没收拾,姐姐,你去喊他回来。” “你这么大个府,就他一个傻奴在吗?”夏萩都受不了了,怎么就逮着一个傻子欺负。 “对啊,”谁成想,他还真点了点头。 “那、那做饭的呢?” “姐姐,没有做饭的啊。”他回话的时候总是很温顺乖巧。 “那平常吃的那些......” “酒楼送来的啊,”不净奴看了眼桌上,“他走了,桌上的剩菜怎么办。” 夏萩:? 她都快无力吐槽了。 “还不是你吓跑的!” “是姐姐你让他走的啊。” 夏萩:...... “几盘剩菜而已,我搁回去。”夏萩皱紧眉,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细白的腕,正端桌上的冷菜,转过头问他搁到哪里去,就被旁侧少年苍白骨感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夏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咬了一口。 “哎呀!”夏萩反应过来手腕上的微疼,人都傻了。 “搁院子里不碍事的地方就是了。” 不净奴说着,又对她弯起眼笑,唇上有隐隐水色,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毛病。 夏萩被他这忽然一口搞得心里慌得直跳,他却好似只是兴致使然,夏萩低下头,整理了好半天心绪,才把菜都一盘盘端外头去。 万幸早上的菜不多。 端完了回来,少年还坐在桌前,那只大乌鸦也从窗棂处飞进来了,正站在夏萩刚收拾出来的桌上跟少年玩儿,夏萩过来,瞧见他不知拿了块布在写什么,跟鬼画符一样。 用的居然还是指尖血写的。 这个神经病,天啊,又干嘛呢? “姐姐,扯破了给你的衣裳,你不会怨我吧,”他坐着抬起眼,黑发白肤,一双透不进亮的眸子好似黑瞳孔天生就比别人更大一些,黑森森的,冲着她浅笑,问她,“你方才说我有病是何意,我哪里有病了?” 夏萩:...... “没病,没病,好弟弟,快吃饭吧,行不行。” “那我好不好。” 夏萩:“......好好好!大好人!” 夏萩真不想和他没完没了的扯了,她赶紧坐下来,把这沉甸甸的食盒打开。 默默地摆了将近满满一桌的酒楼佳肴。 夏萩:......可恶的有钱人,难怪这食盒能重成这样。 * 北康王正走在友人府邸小聚结束的路上。 他喝了些酒,醉醺醺与友人散步于府内石子小路,因是私宅再加好友陪伴,又兼饮酒,说话无顾及。 “如今父皇赐我不净奴,二哥软禁于宫中,大哥又如此蠢笨,怀钰,你说父皇不属意于我,还能属意哪个?” 林怀钰是金陵贵姓氏族的主家嫡子,他搀扶着熏醉的北康王,哪怕知他如今有所猖狂,也不禁被他这直白话语搞得心里有些忌惮。 不禁小声念他的字,警告道:“承安,小心隔墙有耳啊。” “本王还有何要小心地?”北康王明显是喝多了,“如今,只是听候父皇调遣,对一切听之任之,便足矣!过去先生们都觉得大哥老实,二哥灵巧,如今留下的,不也就是我了吗?” “你啊,往后可——” 话还没说完呢。 两人只见一道黑影自昏黄天际之间飞速朝着二人袭来,北康王吓了一跳,忙往后躲。 “什么!这是什么东西!”一时间,酒都醒了大半,他挥舞着两手挥赶,吓得不清,“来人啊!来人!” 身后几位侍从急忙护到北康王与林怀钰二人身前,拿起剑朝天上戳,可这黑鸟极为灵巧,且直朝着北康王方向,又是一次猛然冲击飞翔,五六个侍卫围着这一个庭园居然都没逮住它,直让它降于北康王面前。 北康王吓了一跳,边快速往周围小跑,边捂住头脸一瞪,才发现不对劲,忙道:“都停手!” 他一把扯下乌鸦脚上衔的布,扫了一眼,只看一片红,黄昏的天,也看不真切,他赶紧收了起来。 血红的字,这是什么东西?莫非是京中被囚禁于皇宫里的二哥给他写的血书吗? 林怀钰也被吸引了视线,可是到底涉及皇家隐私,不敢上去,都看清了是血书,肯定非比寻常。 北康王遣散众人,好好送那灵异的乌鸦离去,孤身拿着血书一直到马车里,确认全然安全了,才低下头,精神抖擞的低头小心看去。 只见上头的字迹歪七扭八,难看的让人眼疼。 ——大人,夏家尸.体没找到,丢了 ——七 北康王:...... 他拿着这血书,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就这点事。 不净奴至于写个血书给他吗。 * 穿越到这里,夏萩难得睡了个好觉。 因为不净奴白日间吃过饭后,没多久就走了,不知去向,只是临走前笑着告知她,最好不要想着出去,出去会死。 外头的情况夏萩知晓的不多,可原身的身份她全然知晓。 这少年没诓骗她,冒然逃出去,肯定会死。 虽然这少年是个神经病,可待在这里,肯定也比外面更安全。 夏萩还特意逮住了傻奴,问他在哪里沐浴,傻奴忽然被她逮住,本来是有些害怕的,但大概是因夏萩白日间救了他,他只用一只眼睛呆呆怕怕的看了她一会儿,缩着身子,磕磕绊绊道:“在、在后院。” “谢谢你啊,”夏萩看着他,就觉得怪可怜的,“你叫什么啊?你放心,不论他说什么,我也不会对你做任何事的。” 这偌大的宅子,夏萩刚才找傻奴的时候走了走,都走不到头儿。 想到这么大的宅子,只有她和傻奴两个可怜人,夏萩难免对傻奴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缩到墙角的傻奴却扒着墙,夏萩生怕自己跟那个疯子一样看着不正常,还特意对傻奴笑了笑,傻奴过小的两手用力扒着墙,扒了半天,磕磕巴巴,对着地“呸”了一声。 “都、都是骗子,呸、呸。” 傻奴咳了一声就要朝她吐痰,夏萩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后退:“哎哎哎!你要干嘛啊!你闭嘴啊我警告你!” 眼看他要吐,夏萩生的很好欺负,性格哪里是吃素的?抬起手作势就要打他,傻奴“啊”了一声,转头就跑了。 夏萩:...... 只留夏萩一人在这疑似初秋的萧瑟夜里站着,好一会儿,才缓了缓心情往后院去。 7、第 7 章 她看,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好,这大宅子里的两个人,比她的脑残上司都让人不省心,还会攻击人,脑残上司都只是骂她几句而已。 * 初至金陵,不净奴这几日都较为繁忙。 白日间没用到的匕首到了晚上便用到了,金陵李家有与二皇子谋反之事有牵连者,连杀了六人才将一人的口给撬开,李家的老爷李崇在书房内正低头写寄往京中的书信,墙壁之间,只见已有一道纤瘦的身影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探入书房内。 待李家的书童端了茶水进书房,看见的便是自家老爷身首分离,头掉在地上,身子还坐在凳子李,鲜血淋了满桌,淹透了满桌纸张,还在往下滴滴掉着。 “啊......啊啊啊啊!” 李家上下灯火通明,这时,被无声无息杀了的七具尸首已然暴露于人前,李府上下吐的吐,叫的叫,报官的报官。 对此,不净奴全不知悉,也并不感兴趣。 李府不远处便有溪流,初秋水冷,他丝毫不觉,在溪流下洗了把脸上的血,不然一会儿睡着了,干了会有些不大舒坦。 水流洗去大片血污,露出少年端正美丽的面庞,肤白黑发,一双凤目又不是像许多其他男子一般较小,而是偏大的,眼睫也长,脸庞又小,微红的唇也较为小巧。 这会儿,他额发都沾湿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个过分好看的美丽人偶,他盯着水面之上自己的扭曲倒影,看了好久,方才走出河流,高挑的纤瘦身子被腰带勒着,他站在原地,抹了把脸。 什么都没想,像往常一样,躺到尸.体堆儿里。 此时期,死人是常态,又才打过仗,死人多到没地方放,不净奴见的最多的就是死人,这边的死人身上还有淡淡的温度,他躺到人.尸上,无困意,也没有一般人杀过人后的劲烈情绪,他的平淡自眼角眉梢间散出来,躺着,百无聊赖的玩着自己的匕首。 随手还扎旁边的尸.体几下,看看自己的匕首钝不钝。 无聊的紧。 可待在这里,怎的会觉得无聊呢,这边的死人又是难得的暖和。 不净奴想了想,坐起身,摸了摸自己沾满血的发丝,又去了旁边的溪流里冲洗。 * 夏萩睡得很香。 穿越到此地之后,这是最幸福的一天了,疯子出去了,饭很好吃,沐浴虽然没有泡成澡,可却洗了洗脸,脖子胳膊,一个人睡一张床,还没有绳子绑着她。 美哉,美哉。 特别是她刚洗完身子,逮到傻奴又问他那少年什么时候回来,傻奴老老实实地说,一出去就得好些日子。 太好了。 就是不知道明日傻奴会不会给她带酒楼的饭菜吃。 夏萩睡得毫无负担,十分香甜。 她太累了,这几日的精神几乎奔波到了极限,直到亮光越发刺眼。 明晃晃的。 “嗯......” 夏萩双睫颤动,挣扎着醒了过来。 刺眼的亮要她紧紧眯起眼,夏萩刚睡醒,懵愣的转过头,避开头顶的亮光,便见这莹莹光亮之中,她的床边正坐着一位锦衣美人。 美人穿海棠红绣金芙蓉的华贵锦衣,肤白美貌,墨发唇红,一双凤目生的勾魂摄魄,又因为眼生的大,瞳仁儿也大,显出种童稚的天真来,像个过分美丽的人偶娃娃。 他浅浅笑着,苍白的两手正一手提着灯笼照她,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手上的厚茧摸着人其实并不舒服。 而且。 好难闻。 夏萩的思绪自睡梦中层层苏醒,她皱起眉,看着眼前这种美若罂.粟的脸。 ——好重的血腥气。 太难闻了。 “姐姐,你怎的自己睡,也不等我。” 他介于少年之间的话音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性别,可夏萩一下子就彻底醒了。 她一直都有些害怕这少年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说的话让她太害怕了。 温温柔柔的恐怖话语,简直像恐怖电影一样。 “你——!” 夏萩忙要起身,刚要爬起来,就被眼前的灯笼给拦住了,她只得被迫躺下来:“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而且唇上波光粼粼,红红的。 疯子,他攃了口脂吗? 不净奴从方才开始就总舔唇,夏萩盯着他的怪异举动,想起古时候的口脂都是甜的。 他好像是觉得口脂很好吃。 “我的衣服脏了,穿脏衣服上榻,你又要吐了。” 夏萩无话可说了,不用问就知道是什么脏了他的衣服。 “那你涂口脂作甚?” “姐姐不是说我好看吗,”不净奴凑近她,对她浅笑,“我想要更好看一些。” 夏萩:...... “好看吗?姐姐。” 他提着灯笼,照到他自己的脸边,灯笼朦胧柔和的光将他的脸庞映照的纤毫毕现。 美丽的脸。 可有些人的美丽,会让观者看了舒心,眼前这少年的美丽则恰好相反,夏萩也没见过这种人,很美,却看了让人很不舒服,可能是因为他的肤色太白了,像是一点太阳都没有照过,瞳仁又过黑,阴翳的森然美丽,这时候穿着红衣,更让人心觉阵阵惊悚。 夏萩不敢看他太久,移开视线,他吃完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姐姐。” “我有名字的,”他一看就比她小不少,受过现代教育的夏萩实在接受不了这样一个少年总喊她姐姐,还和她这样亲密。 总觉得一会儿就要被警.察抓起来了,心里实在过不去。 “我叫夏萩,草字头,下面是秋天的那个秋。”夏萩看他眼瞳还在盯着自己看,也不知他有没有记着,正要往后坐一坐,离他远点,血腥味太腥了。 就被他攥住了手。 他指尖很冷,手纤长骨感,皮肤苍白,好看的像是画里才会出现的,只是手掌都是茧,他低下头,在夏萩的手心里写秋字。 指尖的力度轻轻的划过她的手心。 很轻。 简直像不是他的力气一样。 他低垂着眼,写完了:“对吗?” “嗯。”夏萩回味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净奴对她弯起眉眼:“萩娘。” 夏萩看着他,心微微一顿,不知道这种称呼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很亲密,可她没问,只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夏萩:? 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名字都没有,还能住这样的大宅子。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没有啊。” “那、那小名之类的呢?” “不净奴。” 什、什么? 夏萩没听清,也伸出手来,想要他给自己手心上写。 不净奴在一边玩他自己身上的衣服,玩了会儿,才在夏萩的视线下,牵起她的手,潦草的写下‘不净奴’三字。 一点都没有放在写萩字时专心。 不净奴...... 夏萩微微皱起眉想着这个古怪的小名,不净奴还坐在一边看他自己的衣裳,看着看着,他想起什么,忽然抬手扯了下夏萩的头发。 “啊呀!” “萩娘,你嫁过人没有。” 头发被他扯得有点疼,夏萩紧紧皱着脸,抓住自己被他扯着的头发,隔着凌乱的发丝,她瞪他,不净奴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这、她还真不确定原身有没有嫁过人。 “问你呢。”他手用力, “松开松开!”夏萩都不敢动了,话音颤颤,“没有!我没有嫁过人!” 他松开她了。 夏萩揉着发痛的头皮,想骂他,却只见他眉眼弯弯的,又在一边玩他自己的了。 又在看他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好看吗,你怎么不穿,萩娘。” “我、我穿这个干嘛。” 她之前就注意过这里的这些衣裳,都太贵重了,她摸一下,都怕不净奴问她要钱。 以前她以为不净奴是个色.欲.熏.心的禽.兽,屋里才有这老些女子用品,方才又转换思路了。 他可能是个女装癖。 “都是给你的。” 夏萩:“啊?” “给你的啊。”不净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拽着她起身来,初秋夜里微微寒凉,不净奴把她拽到妆台前,拿了桌上的衣裳比到她的身上。 “你看嘛,萩娘,你穿都刚好呀。” “这些衣裳,口脂,首饰,头冠,”他将灯笼随手搁在堆满首饰的桌上,拿了个白玉的花冠,极为隆重,“都是给你准备的,萩娘。” 可、可是...... 夏萩根本没信他的,她盯着那头冠,没说话,不净奴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萩娘,怎么了。” “萩娘?” “你这怎么可能是给我准备的,”夏萩说着,自己都有些揭穿了别人的尴尬,没想到疯子还会说谎呢,“那些衣服我闻了,都还有别人的味道,你怎么还说谎。” “我没说谎呀,我没说谎,”不净奴脸上的笑没有了,他拿着手里的头冠,戴到夏萩头上,夏萩柔和的一张脸和这样夸张的花冠并不合适,不净奴却丝毫感觉都没有。 “都是死人的衣服,肯定有味道啊。” “啊!” 夏萩本就盯着铜镜中自己戴着这华贵花冠的不和谐姿态,听见他温温柔柔的一句话,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登时惨叫了一声。 自铜镜中还能看见这几乎堆了满屋的贵重衣裳,桌上的口脂,首饰,光影浅浅,映照出的一切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你滚出去......!你带着这些东西滚出去!” 夏萩被吓得浑身发抖,她一把将头上沉重的花冠给扔了,见鬼一样整个人都发冷,她忽然这样,倒是吓了不净奴一跳。 “你吓到我了,萩娘。” 他竟像是有些害怕一样,把地上的头冠拿起来,大大的凤眼看着铜镜里的她。 “又生气了?为何?不好看吗?我特意挑选的都是你能穿的,没有一样喜欢的吗?” 他身上穿的,也是死人的衣服。 可这身衣服与他无比相称,夏萩终于知晓,为什么他美的让人这么不舒服。 因为没有活人气儿。 空荡荡,阴森森,像是艳美的枯骨,这一屋子的华贵衣衫夏萩在不知情的时候就不想碰,也是因为,她看着就觉得很阴森。 说不上来的阴冷感填满了心头,抬头再看,不净奴的脸上只是不解。 对于一个习惯在死人堆里睡觉的人来说,夏萩的恐惧是很不正常的。 夏萩闭了闭眼,周身阴冷感犹在,她张开口,话音都是抖得:“我接受不了死人的东西。” “不是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是我抄家的时候拿的,”他也把白玉花冠给扔到旁侧去,转而攥着她的手,“萩娘,我对你不好吗,你作甚要吓我。” 阴森感让她颇为不适,夏萩想甩开自己的手,抬头,却只对上少年垂落的视线。 “那我也接受不了。” 她是真接受不了。 不管是多好的东西,从死人那里得到的,她就是接受不了,尤其,这些还都是贴身用的,多吓人啊。 “我劝你最好也别穿别碰,不吉利,对你自己不好的。” “不吉利?” 夏萩听他反问,只见他黑瞳定定看她,唇上却弯起来了。 他笑了,笑得不行。 “不吉利?萩娘,哈哈哈哈......”他在夏萩的面前蹲下身,抬头盯着她的脸,夏萩被他看的很不舒服,想躲都没地方躲。 “傻萩娘,”他攥着她两手,“死人与活人有何差异?死人便有神通了?还是萩娘也信地下有阴曹地府那一套,呵呵呵呵......” 夏萩也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哪里戳他笑点了。 让他笑成这样。 他笑了会儿,神态便困顿了,站起身来,当着夏萩的面开始脱衣服。 “哎!你干嘛——!” “穿脏衣裳,萩娘要吐,穿死人衣裳,萩娘要吓我,我不穿了。” 他里头本就没穿衣裳。 脱得露出白皙劲瘦的上身来,夏萩瞥了一眼,明显还是少年人的身形体态,颀长纤瘦,白皙高挑,她哪里敢看他:“你随便找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行了!快去!” 夏萩生怕他不找,自己去衣橱里翻了翻,翻到的衣裳明显是他穿的黑衣,不净奴懒散散接过,到床榻边脱了衣裳,又穿好了,才又到夏萩这边,牵拽着夏萩到榻上。 “困得很。” 他身上血腥味太重,两人到了榻上,这股子血腥气越发明显。 夏萩实在受不了,躺在床榻上见他又要抱着自己,忙推了推他。 “太难闻了你身上。”夏萩也困,脸因为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都没血色了,她五官生的很柔和,这会儿皱着张脸,一双柔软的杏眼看着人,显得很可怜。 不净奴看着缩在衾被里的夏萩,乱世之中,他也见过许多女人,不是贫穷苦痛,穿着褴褛满头乱发,就是贵人妻女,宫装丽人,不净奴都见过。 但有一点相同,女人见了他都恐慌害怕。 大喊尖叫逃命,目露鄙夷恐惧。 夏萩缩着身子,发丝乱糟糟的,小又柔和的一张脸上困倦明显,不净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洗过了。” “肯定没洗干净。”夏萩转过身面朝墙壁,柔软的发丝乱乱的散在脑后,还有些湿,一缕一缕的散在脑后。 她说完,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净奴闻了闻自己,又凑过去,闻了闻夏萩。 常在尸体堆里待着,他身上味道很大,一股腥气的难闻,可他自己毫无感觉,屋子里又都是香膏,浓烈的香味,他没接触过女人,以为女人都喜欢这种香味。 但夏萩身上的香味不一样。 淡淡的,凑近才能闻见。 和第一次见到萩娘时,她压到他身上的香味一样,淡淡的香,却与贵人身上常熏的浓重熏香不同。 少年的一双黑眸定定盯着女子纤白的脖颈,视线略有恍惚。 同时,从未与人有过任何亲密接触的不净奴第一次感知到了。 他吸进鼻腔的,是萩娘的味道。 这是人身上的香味,昨夜被血污盖着,她今日沐浴了。 8、第 8 章 深黑夜里,他听她的呼吸,闻她的气味,并没有触碰她的皮肤,也能感知到她肌肤的柔软温暖。 一切都与每日与他相伴的尸.体不同。 不净奴盯着她,缓慢的坐起身,匕首就在他的手袖之中,他又攥住了这把染满了鲜血的人面匕首,片晌,他却下了床榻,推门出去。 直到离开这间屋子,关上了屋门,不净奴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才层层减缓。 没人教过他,也没人与他真切相处过,他并不知晓,这种情绪叫做不适应。 待在尸.体堆里于他而言是最舒心的,比过去和天子其他的死士待在一处时,都更要舒心。 虽都是自小养起来的死士,可不净奴与其他的死士不同,他从未与人接触过,没读过书,认字还是天子觉他不会写字,不方便,才教他认了个大概。 不净奴是把好刀,幼时开始便因满身天赋,被选中跟最严厉的师傅练就满身武力技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便从未恐慌过。 被他砍断了脑袋的官员在院子里到处跑,不净奴当时看着,只觉得人与鸡并无差别。 身子像青蛙,被拽起脑袋的时候像鸡,尖叫的声音像凄厉的猫,哀求的音调像狗,血喷了他满脸,他面无表情。 杀人的时候,他总是没有表情,见了他的,都痛骂他是恶鬼。 恶鬼。 不净奴常想,他大概便是恶鬼。 比起活人,与死人待在一起更舒心,人世间不是常说人死后会变成鬼么? 他大概就是鬼。 活着的鬼。 不论哪里都不像人。 在死人堆里躺久了的时候更这样觉得,他在尸堆里躺着,盯着死人的眼睛看许久,醒过来的时候,常常分不清。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只有被大人叫不净奴的时候,他知晓自己又要去杀人了,可他究竟是谁,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究竟是谁? 盯着铜镜的时候,与尸.体的眼睛对上视线的时候,在水面上看到他自己的脸的时候...... 他究竟是谁? 他是恶鬼。 该下地狱的恶鬼。 活着的人都是这样骂他的。 可他们,距离变成鬼,也只是一步之遥,只要他的匕首轻轻一划,这些人便会下地狱来一起陪他。 夏萩身上的香味是如此鲜明的,有意无意的告知了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不净奴本在沐浴,可他又在水面上看到他自己的脸了。 美? 这张扭曲,恐怖,宛若恶鬼一般的脸,究竟好看在何处。 他一声不吭,拿着匕首往水里扎去,大捧大捧的水花砸到他的脸上,微微温热,与人喷洒上来的血相同。 偶尔,他分不清水与血。 他早已经分不清了。 杯子里在喝的,是水还是血,沐浴的时候,泡着的是血吗。 不净奴在他眼中的‘血泊’里沐浴,低下头,自己的脸也是一片猩红。 跟刚被他砍了头的人差不多。 人死了,离他就近了。 萩娘离他太远了。 方才闻到她的香味,让他如此不适应的原因,便是因此—— 不净奴静静的擦干了身体,又穿上衣衫,他不知晓自己身上的气味如何祛除,他是恶鬼,与死.尸相同,身上必定有永远无法消散的尸.臭。 不净奴回到屋里,他站在妆台前擦香膏。 这个味道也不对。 还是没办法离萩娘更近。 他是鬼,是死人,必然不可能离萩娘这个活人那么近。 他要把萩娘也杀了,萩娘才会离他更近。 夏萩又被吵醒了。 迷茫之间,只见天刚蒙蒙亮,她气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大口呼吸,就被呛到了。 浓烈的花香味散入鼻腔,夏萩被呛的直咳嗽,她眯着眼,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身上重。 不净奴又压在她身上了。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脖子,夏萩混混沌沌的,她抱住了不净奴。 祖宗哎。 您可让我省省心吧! “好弟弟,睡觉吧,行吗。”夏萩一下下拍着不净奴的后背,拍错了,只是摸到他的头发,很柔顺,意外的柔软,夏萩多摸了几下。 哪怕现在穿越到了个年轻人的壳子里。 可她的精神真的年纪不小了,今年都二十五了,已经到熬夜玩会儿游戏,第二天醒过来迷迷糊糊往桌上一放杯子,还以为有人敲门的年纪了。 她又呼吸了一下,被呛的有些难受,同时,也有些感动。 不净奴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可造之材啊,比其他小说里的那些男主男二,都好说话多了。 让他干嘛他干嘛,说他身上臭,人家不只是洗澡去,还擦香膏。 虽然擦得有点太多了,但这也是听话的象征。 不净奴真的挺好的,唉。 “你身上真够香的。” 夏萩闭着眼,她困得都睁不开眼了。 “香......?”特意挑选的白玉匕首就横在夏萩的脖颈处,不净奴盯着夏萩的脸庞,“我香?” “香死了。” 香的夏萩醒过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呛死。 好久,她都没听到不净奴说话。 只觉得不净奴往她怀里扎,抱她抱的死紧。 哎呦......这是干嘛啊...... 夏萩太困了,迷迷糊糊,又要睡着了。 “萩娘才是真的香,那我好闻吗,萩娘。” “好闻......好闻......” 夏萩转过头,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弟弟,你让姐姐睡觉吧。” “你睡便是,我没有不要你睡,萩娘。” 不净奴依旧抱着她,本就温和柔软的少年声音,落在人耳朵里总有些甜腻腻的,他自己肯定也不觉。 夏萩忍了忍,忍住了,她没跟这个疯子讲道理,自己又睡着了。 【叮咚,检测宿主偏离任务对象,已更新任务对象,任务对象无名无姓,身份背景少年死士,攻略成攻率???养成指数???相貌点10,高于其他可攻略角色,武力值10,高于其他可攻略角色,珍稀度9,高于其他可攻略角色,气运值:2,低于其他可攻略角色 此间相遇,可遇而不可求,若论世间英杰,战场厮杀,笔墨文斗,关关难过关关过,唯独痴爱惑人,无不令世间痴痴儿郎驻足痴怨,痴缠爱意或许你江山宝座,或许你海晏河清,或许你一世荣华,凤冠霞帔,更好看攻略系统已正式开启,目前绑定对象:不净奴——】 夏萩:???? 什么玩意儿? 她彻底醒了。 低下头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躺着的不净奴,身边没人,她试着用心里对话。 【系统......?】 这时候,夏萩才抬起头,对上立在床头的乌鸦。 【宿主您好。】 吓死! 黑夜里,夏萩见鬼一样,上来就骂:【现在才出来!有病是不是!】 【你、你夺舍了这只乌鸦?】 【是的宿主,这是目前距离宿主最近的可夺舍生灵。】 夏萩缓了好一会儿,隔着薄蓝的天色,只见乌鸦原本如不净奴一般黑空空的眼珠已经有些莫名的不一样了,系统都比不净奴的眼神更有人味儿。 夏萩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询问:【你刚才说我偏离了任务对象是什么意思。】 乌鸦直接低头啄了一下她的额头。 “哎呦——!” 夏萩惊慌失措,急忙闭上嘴,同时,脑海之中莫名多出一部从没有看过的小说剧情。 讲的是女主夏秋举家助皇子男主钟言礼谋反,钟言礼却谋反失败,夏秋一家被满门抄斩。 将要被杀死的夏秋却被一向喜爱侮辱亲哥的三皇子北康王看重,被北康王带去了王府,好一番痛心虐恋,两个原本只是想利用她的男人都爱上了她,女主到最后被折磨的双目失明,身体残破不堪,二皇子终于登基了,女主终于熬出头了,口口声声说爱女主爱的要死的男主在外头给女主令辟宅院,而他自己在宫内跟宫内妃子们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嗯,女主连进宫混个妃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宫外毫无身份,眼睛瞎着身体破败着抱着她的女儿活着。 夏萩:...... 她当时到底是有多大的自信,觉得自己要成为躺平小咸鱼了。 还真是社畜痛苦轮回局。 上辈子穷是穷了点儿,那起码眼没瞎,身子还能加班儿,没个孩子跟个恶毒的男人拖累啊。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不想看。】 【宿主,为了让你了解了解。】 【不是让我过这原著剧情吧,我不过,谁爱过谁过,你自己过,我死也不过,我警告你。】 夏萩闭着眼,都不看头顶的乌鸦了。 【宿主无须按照原剧情行事,如今宿主已经大幅度偏离剧情,无法挽回,本系统为更好看攻略系统,宿主只要和攻略对象多贴贴,多亲密亲密,便可增添气运值,活的更长久哦!】 夏萩居然在一只乌鸦的脸上看到了讨好的笑容。 夏萩:...... 社畜的警觉启动。 【没有什么硬性的时间要求吧,不会没完成就要我死吧。】总而言之,不是黑心‘公司’吧! 【不会的宿主,还请您放心,不做任务,系统不开启,您才会因为在此世间气运值过低暴毙而亡,本系统为任务可选择系统,不会对宿主的性命有任何危害,目前宿主可选攻略对象为不净奴,二皇子,三皇子,宿主就选择不净奴了吗?】 【就选他吧......】 夏萩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啊那俩人,一个害的原身家破人亡,眼睛还失明了,另一个因为恨自己的兄长,天天精神控制贬低女主,让女主的身体变得破败不堪,夏萩可受不了,这俩人最好别到她面前来,她也是有脾气的。 而且看了影像也都没有不净奴好看,差远了,她第一次见不净奴这么好看的人,这几天天天看着,感觉自己对颜值的要求都拉高了,实在是不净奴美丽到毫无缺点,还是那种很容易让女生放松警惕的,雌雄难辨的美少年,除了有点阴翳,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之外,其他一切都挺好的。 【宿主选择已正式录入,恭喜宿主绑定成功】 【额,还有你刚才说的任务——】 夏萩还没问完。 眼前的乌鸦就好像忽然失去神志一样,直挺挺的往夏萩脸上摔去,夏萩“哎呦”一嗓子,乌鸦也好像回过神来了。 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正常的乌鸦。 “哇——!哇——!”回过神来的乌鸦惊恐的叫了两声,离夏萩实在太近了,夏萩刚害怕的要捂住耳朵,便从自己身上横过来一条苍白细瘦的胳膊。 趴在她身上的少年醒了,不净奴皱着眉,鲜少在他脸上看到如此不耐烦的表情,他一把掐住乌鸦丢出去。 “吵死了。” 夏萩:...... “姐姐,萩娘......”说话又好像用着鼻音,他刚睡醒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娇柔温顺,黑发遮了大半脸颊,夏萩正巧能看到他好看的鼻子,额头,他抱怨,“乌鸦叫什么......” 好可怜的乌鸦......!对不起! 夏萩的心里充满歉意,虽然和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 “可能、可能乌鸦做噩梦了,害怕,就来找你了吧。” 不净奴笑了两声,闷闷的笑声,像是从她的胸口散出来,他的笑声格外的好听。 奇怪。 大概是因为忽然绑定了他,这时候夏萩都有些不自在了。 看他,也不像看疯子了。 “做噩梦,乌鸦?”不净奴抬起头,他肌肤白腻,墨发漆黑,睡意惺忪的眼里流散着恶劣的笑,夏萩注视着他的美,看他好看的唇一开一合,“那它只会梦见被我给吃了,飞来找我作甚,我这便去把它烤了吃了。” 夏萩:“......你别去!我开玩笑的!快睡觉吧!” 夏萩硬是揽住他的头,把他给摁到自己怀里,心里那点刚浮上来的旖旎又飞到爪哇国去了。 * 京城宫内,文宣殿。 对于关押犯事皇子的宫殿来说,文宣殿过于奢侈,但顾及文宣殿是二皇子母妃生前所住的宫殿,在其母妃逝去后,天子思之念之,对唯一的亲子亦有了几分纵容,上下文臣武将也并无话说。 这时,披星戴月而来的老信使早穿了太监的衣裳,混入殿内,到了二皇子床榻边。 钟言礼并未入睡。 青年看到老信使进来,便坐起身,他穿华服,相貌俊朗,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倦怠,双眼中都有明显的血丝。 “殿下,金陵夏府已满门抄斩。” “已执行了?” “是。” 钟言礼面色越发冷凝。 “只是,奴听了件怪事,好像是金陵夏府的尸首少了一具,不知所踪。” 钟言礼看向他:“少了一具?” “是,听闻有人逃跑了,可不知之后有没有被抓回来。” 钟言礼拳砸衾被。 “跑的那个,定是夏秋儿,”钟言礼恨自己大业未成,“夏秋儿前些日还给我写信,若我大业终成,要我定不忘诺言!她对我情意深重,是我大业未成,终负了她!” “你去金陵继续盯着,查找夏秋儿的踪迹,尤其别忘北康王府,若夏秋儿还活着,必定是落于三弟手中......”他微微眯起眼,“那更要与夏秋儿通信,要她好好盯着三弟踪迹,别忘了我的嘱托。” “是,殿下。” 老信使匆忙退去。 * 和不净奴一起睡并不舒服。 奈何夏萩足够困,足够累。 一觉竟也睡到日上三竿。 迷迷瞪瞪醒过来,恰巧与正趴在自己身边,抱着自己手臂的少年对上视线。 他一双黑浓浓的眼瞳盯着她,也不知就这样看她多久了,浅浅弯起了眉目:“萩娘,你醒了。” 夏萩:...... 昨晚应该没做梦吧。 她好像梦到了系统,然后通过系统绑定了攻略角色。 攻略角色......不净奴。 要多贴贴,多亲近......来着? 和他? 9、第 9 章 他周身的香味隔了这么久,不仅没散,还更浓郁了,香的夏萩刚醒过来就被熏得头疼,她皱眉:“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好闻吗?”不净奴始终弯着眉眼,或许是在白日里的缘故,哪怕他生有这样苍白的肤色,浓黑的发丝,笑起来的模样也有几分纯稚之感。 “萩娘,我特意为了你涂了一盒香膏。” “一盒香膏?!” 老天,那香膏本身就很香了,他涂了一盒?!难怪香成这样! “太香了!” 夏萩转过身,将脸埋到一侧去,神情明显有些不喜,夏萩虽然是个在社会里摸爬滚打惯了的社畜,可脸上的神情总是很难骗人,难受就是难受,开心就是开心,她这张脸生来不会骗人,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这会儿,女子皱着淡眉,不净奴双手扒住她衣裳:“那是喜,还是不喜?” “不、不喜。”夏萩知道自己的脸不会骗人,所以她张嘴也尽说大实话,“太香了!” 不净奴一双眼瞳浓黑的凤眼看着她,似乎根本无法理解。 “臭,萩娘要吐,香,萩娘又嫌太香。” 他闻自己,是很香,香的厉害,他从没这么香过,这不是好事么?他不能理解。 “萩娘昨夜还说我香的,萩娘好难伺候,比大人还难伺候。” 大人......什么大人...... “昨晚就太香了!你怎么不会取个中间值?”他还说她难伺候,夏萩气的,作为一个很好伺候的社畜,她可不同意。 “中间......值?” “就是,取个中间的,不臭,也不那么香,你只要,就是,在外头忙完之后好好沐浴,用皂角洗干净,再换身衣服就好了。” 夏萩哪里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要教人这个。 “那说好了,萩娘,”不净奴低头看着她,黑空空的瞳仁一点感情都没有,“不许再改了,再改我杀了你。” 夏萩:...... “不改了不改了,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 不净奴翻身跨过她下了床榻。 “哎,不、不净奴,”第一次念他的名字,夏萩还有些不适应,他牵住他垂落的宽大衣袖,“你做什么去?” “沐浴。” 夏萩还以为饭要来了。 “这个时候去沐浴吗?你今日不再出去了?” “嗯。” 他在的话有更好吃的饭菜。 他不在的话,她更清净。 嗯...... 夏萩思忖间,不净奴已经扯过他自己的衣袖,穿上木屐出去了。 木屐踩过外头青石地,清脆的声响越发走远,夏萩又躺回床榻上,叹了口气。 要是不净奴不仅出去,还给她预备好吃的,回来还很安生,不搞事,那就最好了。 【叮咚,更好看系统上线,请宿主选择亲密任务,任务一:脸颊贴贴,任务二:紧密拥抱,任务三:亲吻脸颊】 夏萩:...... 【你这任务来的太突然了吧!】 她吐槽了一句,见脑海中的任务提示栏还有进度条的,急忙选择了任务一。 【任务一:脸颊贴贴,任务难易程度:低,任务时限:今日内,贴脸要求时间:一息】 今日内...... 夏萩闭了闭眼。 幸好这疯子今日不出门。 * 少年墨发湿透了,黏在苍白骨感的肩膀,宛若流泻的浓墨。 不净奴沐浴,手不老实的拍着水面,用了皂角,他低下头洗脸,几乎没一块好皮的后背薄薄的皮肉下是明显的骨头,洗到一半,傻奴进门来了。 “大、大人,”傻奴本就害怕他,这会儿,说话都磕磕巴巴,“饭菜提来了,还有、还有赏。” “什么。” 不净奴洗完了,他出了浴堂,拿起衣服漫不经心的穿着,腰带勒着纤细的腰身,发丝不住流着水珠,他夜里睡得好,比平日里好说话得多:“什么赏。” “大人的大人,送来的赏。” 不净奴没说话,出门去,北康王的赏赐送到门口,他走回廊一望,恰巧能见门口堆放着的赏赐。 “搬进来。” “是,大人。” 傻奴转身就要走,不净奴想起什么:“饭菜端过去了吗。” “没有,大人。” “去端饭菜。” “是。” 傻奴忙不跌点头,就要去端,刚走出去两步,又被不净奴喊回来了。 不净奴朝他走过来。 傻奴丑陋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连连往后躲。 其实不净奴对他比其他人都好。 不净奴不会打骂奴才,不会折腾人玩,他没这个乐子,可是傻奴就是害怕他。 可能是因为每回对上不净奴,都觉得自己成了头待宰的羊,所有人在不净奴的面前都是如此,傻奴很怕他,因为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不净奴给宰了。 “别动。” 不净奴低头闻了闻他。 “真臭,死.尸都比你好闻,你每日沐浴没有?” “没、没有,大人。” “今日去沐浴,”不净奴唤他上前,“你过来闻闻我,臭否?” 傻奴哪里敢闻他,不净奴的气味他闻见过,血腥气,隔好远都能闻见,好怕人,他每日都一身是血的回来,很少沐浴,也很少穿戴整齐。 傻奴吓得哆哆嗦嗦的,才敢微微闻了一下,什么也没闻见。 但他忙点头。 “臭?” “不、不臭!” 不净奴也闻不出来。 不净奴走了,傻奴松了一口气,可这时候,他又不知晓是该先去沐浴,还是先去端饭了,站在原地好半天,想了想,还是该先去端饭,不净奴饿了吓人。 * 夏萩没事干。 只是她到底不想跟这一屋子的死人衣服首饰待在一块儿了,不净奴刚出去没多久,夏萩就坐到了外头的台阶上望天。 这导致,外头有赏赐送来的时候,她隔着老远就望见傻奴去开了门,古朴的礼盒堆成了小山在外头,夏萩好像公司筹备年货一样,对外头的那些东西挺好奇的。 一看就都是好东西。 虽然跟她也没关系就是了。 她低下头坐在台阶上发呆,听着远处传来木屐踩地的声音,越发走近,夏萩抬起头。 阴翳的天色,少年未干的墨发披散在肩头,他穿黑衣,皮肤苍白毫无血色,姝艳的面庞没什么表情,走到夏萩面前,将手递到夏萩鼻尖。 “还臭吗。” 夏萩:......真听话。 她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但内心不免感叹不净奴真是性格在夏萩看过的那些小说里都十分独树一帜,他性格很好说话。 就是没人性。 夏萩闻了闻他垂下来的骨节分明的手,又拽着他的衣袖站起身,闻了闻他身上,只闻见干净的皂角香,她抬起头,没注意自己已经离他很近了:“不臭了。” 不净奴浓黑的眼瞳好像幽深的枯井,毫无情绪,他盯着她:“那萩娘不吐了,也不嫌我了?” “不吐......不嫌......” 她摇了摇头,看着不净奴的脸颊,他挺瘦的,脸颊没什么肉,脸型很漂亮,是一张不管怎么瘦也不会脱相的脸,反倒越瘦越显精致美丽。 贴他的脸...... 这时候贴......? “萩娘也去换衣裳。”不净奴冷不丁道,要夏萩吓了一跳。 夏萩低下头,看自己身上的衣着。 她身上到现在都是沾满土跟血的脏衣裳,尤其是外头的裙子,还在逃命的时候被她给脱了,只穿了条保暖的锦裤,这条锦裤上头绣了好些花,艳粉色,沾满了泥和血。 “你把屋里那些衣裳给拿去丢了,不对,你找个寺院捐出去,要不烧了,” 夏萩想起衣裳就想起身后这满屋晦气了,“反正我可不穿屋里那些衣裳。” 她这番话又逗笑了不净奴,他笑个不停,傻奴端饭过来,都没敢靠近。 “过来吧,”不净奴弯着眉目对傻奴招了招手,“把饭端进去。” 傻奴远远点头,拎着那大食盒小跑过来,夏萩都有些害怕他把食盒摔了,万幸一切安全妥当,傻奴布置好饭菜,夏萩也只得跟不净奴进屋里去了。 这座宅子本就背靠山林,屋内又不见亮,一屋子死人衣服,夏萩都觉得一进来,阴冷之感就森然而上。 不净奴坐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觉,他拿起勺子开始吃菜。 夏萩看了眼菜色。 嗯...... 拔丝地瓜,辣椒炒鱼......不是甜的,就是辣的,一道清淡的都没有。 上次也这样,上上次,也都是这种齁甜齁辣的菜。 夏萩瞥了眼不净奴,也没好意思说什么,低头吃起了饭菜,脑子里又开始想任务。 她瞥了眼身边的少年。 不净奴吃饭的时候总是很专心,他手攥着勺子,挖菜挖饭,吃的很快。 夏萩吃了两口,其实还挺好吃的,她攥了攥筷箸,放下饭碗,挪着凳子坐过去。 凳子拉扯过地面,在寂静的屋内发出声响,不净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嗯...... 我挪,我挪...... 夏萩默不作声的往不净奴身边越挪越近。 少年攥着勺子舀菜的动作一顿,他刚要转头,身边的女子已经挺直身子,半边屁股悬空,慢吞吞的用她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脸。 夏萩做任务做得很实诚。 她以前的老板很黑心,搞得她做事情下意识回做的很尽善尽美,不然生怕被挑刺,打回去重做。 夏萩半张脸密密实实的和少年的脸贴在一起,他的脸有些凉,发丝都是湿着的,蹭上夏萩的耳朵,有点冷冷的。 不净奴手里还攥着勺子,嚼着东西,也不动了,夏萩贴着他的脸等了等,才又坐回去。 【恭喜宿主,贴脸任务成功,已将气运值积分填入账户】 太好了,这个气运值就是夏萩目前的通行证,才死过的人,灵魂不稳,气运值过低,很容易死,气运值增加了,夏萩觉得自己都更有精神了。 她拿起筷箸吃饭。 不净奴还在看她。 嗯...... 不理不理。 夏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东西,身边,不净奴也挪着凳子靠近了她。 夏萩努力没看他。 “萩娘。” ......不讲不讲。 她用沉默应对尴尬,吃了口辣菜饼,辣的很,她脸都吃烫了,正要低头吃米饭,少年靠她越来越近。 直到他也用脸贴上她的脸。 夏萩:...... 夏萩总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上次检测出了她的承受力道,不净奴的动作很轻,却也贴的很实,他贴着她的脸,夏萩也不动了。 实在是没办法不理会他了。 “你、你干嘛。”夏萩先发制人。 不净奴贴着她的脸,感觉夏萩的脸又柔软,又温暖,他忽然想将屋里的饭菜,衣裳,香膏,全都让傻奴搬出去。 这些东西全都有气味。 让他都闻不到萩娘身上的香味了。 “萩娘为何贴我的脸,因为我沐浴了吗?” “萩娘?” 夏萩没吭声。 装死...... “萩娘,我将屋里的衣服首饰都搬出去。” “真的?”这是夏萩最期待的事,她心里藏不住事儿,眼睛都亮了,嘴角向上。 “嗯,我好吗。” 夏萩:...... “我好吗,我只听大人的话,可萩娘说的话我也听了,我对萩娘好不好。” ......还讨夸来了。 “不净奴,你真好,”男人就是得多夸夸,年纪小的也一样,尤其是夸他们干活儿听话这方面,夏萩和他脸贴着脸,她也弯起柔软的杏子眼,笑眯眯的侧眼看着他,不净奴黑漆漆的瞳仁盛满了她的眼瞳,夏萩直言不讳的夸他。 “好弟弟,你真能干,真听话。” 不净奴没说话,勺子翻着菜,忽然站起身。 “傻子进来。” 夏萩:? 傻奴一直在外头候着呢,不净奴指向根本没吃两口的饭菜:“吃好了,扔了。” “是,大人。” “哎......哎!我还没吃——” 傻奴已经进来开始收拾餐桌了。 夏萩米饭吃了都没有一半。 她都傻了,看看傻奴,又看看不净奴,傻奴最害怕不净奴,以超速完成了餐桌的收拾。 夏萩:...... 下午,夏萩一个人瘫在床榻上。 屋里空旷得很,按照夏萩的要求,帘子也都拉开了,只是这片地方因着挨近山林,天黑的快,夏萩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山中度假村,又安逸,没有手机中信息茧房的骚.扰,瘫了一会儿就困了。 外头,则是烟雾缭绕,烟都窜进来了,夏萩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又醒神了。 她在安逸什么呢......外头坐着的就是个疯子,现在她自身都难保。 不净奴坐在台阶上,面前就是一个大炭盆,他在外头烧火,少年旁边,是堆成了小山的贵重衣裳和梳妆用品,至于首饰,不净奴已经交给傻奴,让他都扔了。 这一带的乞丐今日可是要发大财了,傻奴估计也要贪点儿。 夏萩用被子捂着口鼻,其实她刚才看到不净奴给她准备的那些首饰,心里也想贪点儿,那可是黄金,美玉!就连傻奴都走不动路了,痴痴愣愣的看着那些首饰。 可一想到都是死人的东西,夏萩实在没这个胆子。 本来气运值就低的不行。 再贪了死人的东西,晦气缠身,她可别死了。 也就不净奴,好像丝毫不在乎这些,他对金钱好像根本没有概念。 夏萩换了个地方,躺到墙角下的美人榻上,这边不会正对着门,烟不大,夏萩用手捂着口鼻,望向少年的背影。 他发丝还有些湿,也不梳,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是披散着的,夏萩知晓这在古代是很不合规矩的,他穿黑衣,腰身用腰封勒着,劲瘦又挺直,宛若雨夜中的青竹。 10、第 10 章 确确实实是个美少年...... 从美丽精致的脸到高挑劲瘦的身型,墨黑的发丝,纤细骨感的手脚,生的都是标准美少年的样子,只是浑身气质太过阴翳,令人心头发寒,他背对身子坐在台阶上,面朝灰烟袅袅,看着都让人心觉赏心悦目。 不净奴各方各面都长得太好。 夏萩正看着他的背影欣赏,少年却回过头来,露出苍白的侧脸,他墨瞳扫向她,拍了拍沾满了烟雾缭绕的指尖,踩着木屐到夏萩身边,带着一身的烟火气。 他坐到夏萩面前,冷不丁扯了一下她头发,夏萩“嗷”一声,不净奴目光淡淡:“萩娘又看我。” 夏萩:...... “你说话就好好说!总拽我头发干嘛!” 夏萩心里真是气不过,若不是如今还依靠着他吃饭,住他的屋子,她真想抬手就扯回去。 “扯你头发,你又死不了。” 不净奴坐在一侧,他浓黑的眼瞳盯着外头还在燃烧的火盆,衣裳都烧完了,余下烟雾寥寥。 “萩娘,我好不好,我听不听话。” 又来了。 夏萩干脆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发。 “听话,不净奴真听话,真能干。” 少年的视线自外头的烧火盆转向夏萩脸上,又被他这样古怪的盯着,夏萩心里不上不下的。 不净奴的眼神太没感情。 夏萩收回指尖,忍不住问:“不净奴,你平常是做什么活计维生的?” “无事可做。”他又转而看外头的烟。 骗鬼呢。 之前还时常提及大人。 而且系统都说了,他是死士。 只是这样华贵的宅子,不净奴又对金钱毫无感觉,恐怕效忠之人大有来头。 “你今年多大了啊?”夏萩其实最好奇这个问题。 “十六,好像是,若不是,便是十五。”他自己也算不太准,他又看夏萩,摸夏萩的脸。 “萩娘,你比我大。” 他怎么知道她比他大的...... 夏萩穿越到这里,虽然还是原本的脸和身子,连身上的一颗小痣,一道浅疤都对得上,不过这具皮囊就像特意顺应时代,没有一点黑眼圈,明显是每天很早就睡觉,保养的比夏萩好上许多。 看上去,也是个少女的岁数。 不净奴略略含笑,他浅浅弯着眉眼,摸她的眼睑,脸庞,轻声喃喃:“我一摸便能摸出来。” 他这时候摸她的手法极为古怪,夏萩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摊开了,宛如贝壳般完全被打开,露出里头极为脆弱的软肉,他环住她,指尖寸寸。 在摸她的骨。 “摸脸,摸骨,都能摸出来,”他摸夏萩的后背,一直抚.摸到她的手腕,手指,轻声柔曼,“萩娘,你年岁有二十了,二十有四左右,一直待在家中,鲜少出门去,脚走会儿路便累了。” 夏萩本就没穿鞋。 他摸她的脚掌,又继续往上,冷不丁摁住她腿骨,吓了夏萩一跳。 好似浑身都被他给掌控住了。 “四肢无力,鲜少走动,不爱与人交际。” 奇怪。 明明穿越了时空。 夏萩后背的冷汗都有些冒上来了。 ——却总觉得,他将前世的她也看透摸透了,一切都不成秘密。 这具身体和她原本的身体信息完全一样。 他手忽然钻入她衣摆,冷冰冰的贴上她柔软的肚子。 “嗯!” “也没有生育过。” 夏萩一下子把他的手给拍开了,反应过来,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气的,脸一片烫热。 少年却还是方才的模样,他美丽的脸上浅笑嫣然。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太医吗?”夏萩不免想要阴阳怪气。 “不是啊,死人摸的多了——” 大人总要问他死人的身份。 “快闭嘴吧!” 夏萩忙打断了他,她欲哭无泪的躺回美人榻上,难怪方才感觉这么奇怪。 不净奴却也靠了过来,他又压住她,用脸贴着她的脸,眼瞳浓黑的一双凤眼里散漫了笑意。 什么也不做,整天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抱着她。 “萩娘,好软和。” “萩娘,你比死.人好多了,是最好的人了。” 夏萩:...... 神经病。 有毛病! * 连绵雨天,外头的赏赐隔了两日,才被不净奴想起来。 还是夏萩主动问的。 实在是偶尔傻奴将外头大门一开一合的,那外头堆着的赏赐太醒目了。 夏萩还以为是仇人送的礼物,不净奴特意放着不管,用来羞辱人的。 如此问了不净奴之后,躺在自己身侧刚吃过饭的少年才略有恍然,这阵子他时常用脸贴着她的脸,看那些晦涩的兵书的时候也不例外,不净奴坐起身,顺了顺发丝:“哦,忘了。” 如此,才要傻奴将赏赐都给搬进了屋里。 要是这里头能有新衣裳就好了,就是送给不净奴的,夏萩也要硬着头皮笑纳。 她身上的衣裳穿着实在不舒服。 这几天夏萩都是苦忍过来的。 虽然清净了,安闲了,没烦人的老板和那些整天给她发消息催她的甲方,但她也没手机,每天都枯燥的无聊,万幸精神之前亏损大了,她这阵子吃过饭后就犯困,完全进入了休眠期。 只是天天都吃一样的,不是甜的就是辣的,天天都是穿那条锦裤和脏衣裳,上头都是土和血,夏萩天天都难受,偏偏也不能拿着这锦裤去洗了。 洗了,她也是真没衣裳穿了。 可想必,若是去问不净奴,不净奴这个没人性化的疯子可能会说,那别穿就是了。 夏萩可受不了。 这阵子,她总觉得不净奴好像也不是个强抢民女的禽.兽,他对男女之事好像一窍不通,每日只是抱着她。 这会儿,赏赐搬到屋内,不净奴还没动,夏萩先下床了。 “不净奴,我能拆吗?” “随你。” 不净奴并不感兴趣,他坐在榻上,看着夏萩眼神略有惊喜的拆那些赏赐。 这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盯着夏萩微含欢喜的眼瞳。 他还没见过夏萩这样。 总觉得她每日就是懒散散的瘫在哪里,肌肤柔白,抱起来又十分软,眼神也懒散散的,脸上不是气怒,就是有些烦,偶尔讨好他几次,对他假意笑笑。 不净奴这时候想到一件怪事。 他没见夏萩怎么笑过。 ——该如何让人笑呢? 夏萩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迫不及待的开了几个盒子,里头不是玉箫,就是些匕首,珠串,首饰,看起来贵是很贵。 就是没有一样能缓解她的燃眉之急。 夏萩一双柔软的杏眼又没精神了,她没精打采的回到榻上,又像个软饼一样瘫了下来。 不净奴还坐在榻上,他转过头看她:“萩娘,你怎得了。” “没事。”夏萩有些烦,长长的叹了口气,干脆闭上了眼。 还是先睡会儿吧。 养好精神再说。 等之后养精蓄锐,她跑了再过正常人的日子,也不迟...... 她也问了系统,好感度未到一定限度,绑定对象不会因她的离开危机她个人性命的话,是可以借用气运值更换绑定对象的。 她早晚要跑,不跟不净奴这个不懂人性的神经病待着了。 吃不到想吃的,她天天满肚子怨气,可每天回过头,不净奴都吃的很香,对于每天相同的菜色,什么事都不做,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吓人。 她就算提了诉求,估计也只会被当成怪人,这种感觉,以前上班的时候就常有,唉,顺应大众,顺应饭碗......她再忍忍吧! 不净奴看着她都没了什么血色的小脸,他不解。 他每日都给夏萩吃食,有屋子住,可夏萩还是被他养的没精打采,每日悒悒不乐。 其实古人的娱乐不少,但死士的生活往往极为封闭,尤其是不净奴,是天子身侧的死士,更是封闭至极,每日只要有饭吃,有地方可睡便足够,浑身是血的入睡,也都是常态。 他看着夏萩的脸,看了许久。 * 午间,金陵军巡司内,管飞正于衙门内结束了一番操练,这会儿浑身大汗。 他身形壮硕,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歇息,刚喝了口水,眼都没闭上,有小兵通报:“指挥使大人!有人来找!说是您的弟兄,带了午饭来孝敬!” “不见。” 正是略有疲累的时候,管飞闭目养神,时下刚与他国交战,死人多到都没地方挪,二皇子又欲乱中谋逆,这阵子各个地区的但凡有些官职皆繁忙不已,管飞身为指挥使,料理金陵繁杂,更是都没有歇息的时候。 谁晓得是哪里来的弟兄,带些穷酸饭菜酒肉来试图巴结。 直到小兵硬着头皮进来,将一样物什放到桌上,便无声无息的准备先退下了。 桌上的是一块沾了血的布,上头写了个字:七。 管飞眸光略定,站起了身:“人在何处?” “大人,正于衙门外等候。” 管飞大步离去,青年身高八尺,汉服垂地,器宇轩昂,他一路到衙门口外。 数日雨后,今日难得放晴,衙门两侧皆有看守,身穿白衣的少年打扮甚为古怪。 他披散着墨发,白衣红腰封,身型高挑纤瘦,又透着股隐隐待发的势头。 一见这身型,管飞便顿了顿。 门口太晒。 不净奴站着,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脸来,脸庞被刺眼的日头映衬的白到毫无血色,一双眼瞳却是浓黑的,好似站在青天白日里的鬼。 他拎着个食盒,这食盒够大,看着比他腰都粗,抬手,对管飞打招呼。 “兄长。” 管飞:...... “你来。” “嗯。” 不净奴跟着管飞进了衙门,管飞自寻了处绝不会被打扰的茶室,散退一干人,才在不净奴面前跪下行礼。 “大人怎的面现于人前?” “无人知晓我面容。” 说来也是。 管飞也只见过不净奴一面。 他与不净奴都是从京中来到金陵,只是管飞比不净奴来的更早,在早年交接任务之时,管飞见过他一次,实在是印象极为深刻,哪怕在几个死士中都极为显眼。 不只是相貌,还因为不净奴是死士里个子最小的一个。 多年后,没想到圣上会派来这个少年人。 如今,管飞也知晓圣人为何会如此重用此人,他是朝廷花费了好一番心血培养出的死士,管飞如今还在金陵,也是专为他通信至京。 只是过去他只会喊他那只乌鸦过来,每次都是寄一封血信。 管飞都很久没见过他了,包括听闻他来到金陵听命于北康王,也始终没再见过他一面。 “起来吧,我来金陵快有一月,想来还未与指挥使大人见上一面,”不净奴已经坐下了,白衣越发显得他人畜无害,“指挥使大人可还记得不净奴。” “自然记得。” 少年人是长高了,可是相貌还是和过去相同,那时候便像个雌雄难辨的女儿家,如今,这张精致美丽的脸也有了几分少年之感,虽不一样了,可管飞还是认得他。 管飞一向是过目不忘的,更不要提对方是不净奴这样的怪人。 实在是怪人。 “多谢指挥使大人记得不净奴。” 不净奴坐在椅子里拆糖吃。 管飞已经起来了,他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不净奴继续说话,视线难免看向不净奴带着的,那个黑压压的食盒。 不净奴总不可能是真给他送饭的,虽然不净奴是个怪人,也不会如此之闲。 那里头,也不知是什么。 直到一块麦芽糖含化了。 “今日不只是来打招呼的,指挥使大人,我白日受北康王邀约前往北康王府,巡视王爷府内,发现有两个奴仆,皆是伪装身份混入府中,一个是断了根的阉人,我见过,名字叫顺喜,曾是二皇子身侧的人,后因年纪大了回了家乡,另一个我摸骨,是个年岁十九左右的女子,身上的衣料我在京中见过,金陵未见过,人头我带来了,指挥使大人认得吗?” 不净奴把食盒打开,直接就朝着管飞展示。 管飞:......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看的身心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虽才结束了争战,可谁都怕死,尸.体谁看了都不舒坦,他派人的人把尸.体都埋在河水边,不要老百姓靠近,管飞这阵子常见死人,可他是个正常人,现在又没在战场上。 正常人,就不会爱看死人。 管飞盯着人头的脸认了认,摇了摇头:“大人,我也不识得。” “那指挥使大人便要信使带去京中吧,或是要画师对着人头画一副。” 找这么个厉害的画师,也是不容易的。 11、第 11 章 “我派人送去京中,大人不必劳心费神。” “好,多谢大人。” 管飞点了下头,不净奴却还没走,装着人头的食盒已经被他无所谓的搁桌上了,管飞上前,将食盒先给盖上。 不论如何,死者也要有体面在。 不净奴此人之所以在管飞的眼中是个怪人,也是因此缘故。 若是不知他心性者,恐怕都会以为他杀是公报私仇,才会要人死的如此难看,人在他手里比牲畜都还不如,死后亦毫无自尊,身上若是有什么得了他心意的东西,也都会被他给拿了去,他半分也不嫌晦气,不怕阴司地狱报应。 少年坐在椅子上,他又吃了块糖,抬眼看向管飞。 “指挥使大人,我买了个女人。” 管飞:? “嗯。” “这女人待在我府中,整日郁郁寡欢,前日还病了,我要医师来,医师说她是心绪不佳才生了病,我家中无人能够商议,天子说,指挥使大人仁义老练,叫我有事皆询问大人,指挥使大人,我该如何要这女人欢喜起来?” 管飞也不知晓他是哪里买来的这个女人。 恐怕是如今大街上遍地头上插着草叶子的,被他随手买了下来。 “这......大人,您需得问她想要什么,但是,女子,给她多买些衣裳首饰,” 顾及恐怕是个凄惨的主儿,管飞又道,“给她弄些佳肴,床笫之间,多要女子舒坦欢喜,便足矣,再不高兴,便去花重金寻些戏班子,女子都爱看戏,平日多陪伴,勿要她时常独守空房,便一定能解她忧虑。” 不净奴又问了他一些,方才走了。 送走了不净奴,管飞觉得自己好累。 挥刀一千,都没这么累。 他刚坐下,身边的食盒黑森森的,让他心里也那么不舒坦。 管飞:...... 一会儿得通知下去,这阵子不许下属拿食盒给他送饭了,尤其是黑色的食盒。 * 夏萩头好晕。 又晕,又痛,身上还冷得很。 好重...... 苍天啊,她是不是要死了? 【系统......我是不是要死了?】 系统根本没理她,过了会儿,才道。 【叮咚,更好看系统上线,请宿主选择亲密任务,任务一:紧密拥抱,任务二:亲吻脸颊。任务三:亲吻嘴唇】 夏萩:...... 我靠了。 黑心!世界上不管哪个发放任务的都是黑心奸诈!没天理! 【我选一】 【任务一:紧密拥抱,任务难易程度:低中,任务时限:两日内,拥抱要求时间:一盏茶】 “萩娘,萩娘——”耳畔之间,总有少年轻声的低语,夏萩觉得自己被抱着,一口口的中药灌进来。 “苦!” 夏萩眉心紧皱,彻底醒了,她脸色烧的通红,回过头,自己身上盖满了被子,捆的她好像个蚕蛹。 不净奴正抱着她,夏萩回过头,与不净奴对上视线。 他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奇怪的是,今日他穿了身白衣,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但更多地是这件衣裳的香气。 夏萩没见过他穿白衣。 好看的像是画里出来的人。 “你要死了吗,萩娘。” 夏萩:...... “你能说点吉利的话吗,我刚醒。”夏萩都快要受不了了,干脆不看他了。 “吉利的话?恭喜发财吗,说那些作甚,萩娘。” 夏萩觉得自己好无力,弟弟,别折腾姐姐这个前社畜了。 “......没事了。” 不净奴低下身,环抱着夏萩,用脸贴着夏萩的脸。 夏萩的脸烫烫的。 “真暖和,萩娘,你若每日都这么暖和,便好了。” 自夏萩醒来,不净奴温温柔柔说的这三句话,差点没给病中的夏萩气的灵魂飞天了。 可生气之后,就是泄气了。 她要好起来。 不论如何,她要跑,到时候,不净奴这个疯子就在这屋里跟傻子一块儿继续当他的神经病吧。 哼......不能跟疯子置气...... “不过萩娘若是每日都这样暖和,定会死的,”不净奴浓黑的眼瞳看着她,他终于说一句好听的话了,夏萩也看向他。 “萩娘,你莫生病了,我给你买了好些衣裳首饰,大人府里的厨子我也请来了,你要吃什么,我喊他过来,你与他说,你莫要病了,萩娘。” 夏萩:......? 她这是烧糊涂了吗。 她终于要死了? 夏萩暗中死死攥了一下自己的手。 疼的...... 夏萩这时候才看向其他地方。 衣裳都堆在自己的床榻上,她刚才还以为都是锦被,因为自己身上盖了好几层。 她伸出手来,拿起一件衣裳,这一摸就是崭新的,绝对的崭新的。 “不是死人的?”夏萩还是有些害怕。 “不是,我给傻奴拿了你的尺寸,要傻奴去买的。” 新衣裳。 真的是新衣裳,不是死人穿过的! 夏萩好想哭,她下半身还团在层层锦被里,感觉有双手在拽自己的锦裤。 夏萩:...... “你干嘛!” 她赶紧把自己缠的更严实了。 “萩娘,莫要总是这样大声,”不净奴明显又有些不高兴,“给你换衣裳。” “我自己换!” “哦。” 不净奴完全没有说其他的,先出去了,夏萩也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看着这些衣裳,人都有精神了,这十几身的衣裳,她从中挑了件青蓝色的衣裳,下头是银白的百褶裙,配起来看上去很温柔大气。 夏萩赶紧把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裳都给脱了,扔地上,她以前就穿过汉服,这件衣裳虽然和汉服有很多不同,可夏萩研究了研究,就大致的分好了。 只是脱衣裳的时候,到底有几分尴尬,怀着几分害怕,没想到原身还在胸前缠了圈布,难怪这些日子她都觉得闷,但因为衣裳太脏,又总以为换了身体,她一直没想着探究。 这布被她解开了,只是低头略略瞧了瞧,便晓得这具身体完全是自己的。 不只是腿上的小痣,她从前胸便大的有些明显,人又看着老实柔软,常会引来些烂桃花,如今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身体和过去一样,原身恐怕也是不想显眼,才会给偏大了些的胸缠着布,好要胸不那么明显。 才导致尺寸有些偏差,穿衣裳都有些紧,衣裳领口又都有些低,勒的胸前更明显,但是比前些天那种总觉得闷闷的感觉好多了。 她没在底下穿锦裤。 对于现代人的夏萩来说,躺在床上,还是光腿更舒坦,外头穿个裙子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我好了。” 她说完,没听到人回话,刚躺回去,少年踩着木屐的脚步声越发走近,不净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战战兢兢的老妇。 “这个老婆子很会做饭,萩娘有要吃的,便要她给你做。” “奴、奴婢给小姐请安!” 老婆子...... 这个不净奴怎么总是这样...... 老妇跟在不净奴身边,从内到外都颇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 夏萩生的柔和,她浅浅一笑,便会显得更好相处,一看就是个软和的包子,她以前常因为长得太柔软受欺负,所以性格也养的十分擅长忍耐,颇为坚韧聪明。 夏萩招了招手,坐起身来:“奶奶,你都会做些什么?” “回小姐的话,奴婢南食北食都会,拿手的,宫中公主们都爱吃的是五味杏酪鹅,粉蒸鸡,莲花薄荷汤,金丝燕窝,酿茄子,奴婢最会煲汤,还会烤猪头跟烤鹅,都是最拿手的。”老妇回答的甚是殷勤。 夏萩听的连连点头。 好厉害,虽然除了酿茄子跟烤鹅,她都没吃过,但这人找的可太好了,还伺候过公主呢。 “我就是想吃些清淡的菜,你简单做两个,再给我煲碗米粥便好了。” “这——” 老妇下意识先看了眼旁边的白衣小郎君。 过来的时候,说要她做宫中佳肴,按着十五道的规格。 “两道不够,做十五道。”不净奴已经坐到妆台前的椅子上了,坐姿颇为闲散,又在牵扯他垂落的墨发。 夏萩:...... “够了!”夏萩真忍不了,每次跟不净奴吃饭,都好浪费食物,他胃口也不算很大,她更是因为相同口味吃的厌倦,每次都剩下好多,“我病了,跟我一起吃会传给你的,你还要跟我一起吃?” “自然一起。”病不病传不传的,不净奴根本没在乎。 “那也不用十五道这么多,五道,五道最多了,您做五道清淡的菜色,再煲粥。” 厨娘又看不净奴。 不净奴低头瞧着手里的金钗,夏萩也瞧过去,这金钗在不净奴白如玉的手中好显眼,她没看清是什么样子,只见不净奴抬了下下巴。 厨娘如释重负,躬身告退。 她一走,屋内重回寂静,被不净奴诡异的脑回路闹腾的这半天,夏萩感觉自己的病都被气好了大半,她将身上的被子扯了扯,一数,发现足足有五层。 她身上盖了五层被...... “你睡梦里总喊冷。” 不净奴垂着眼,拿着手中的金钗过来,夏萩看清了,这柄金蝶的金钗。 不净奴拿着,往夏萩头上比划,刚碰上夏萩的脑袋,夏萩就要躲,她有些害怕,却对上不净奴笑弯弯的眼。 “不是死.人的,新买的,萩娘,你好有趣儿。” 有趣儿个鬼。 不是死.人的东西,夏萩视线忍不住也追着这大金钗,金子永远都这么馋人,不净奴笑眯眯的,好像插个寻常的木簪似的插到夏萩头上。 他也不会束发,随手乱.插,似乎是得了兴致,又拿了其他的发饰,随手搁了满床榻,给夏萩簪发。 嗯......簪发...... 但其实就是拿着发簪随便乱.插。 “莫要玩我头了,你又不会,自己都整日披散着头发。”夏萩甩了甩头,不要他碰了。 泥人都被他玩出脾气来了。 “我会。”不净奴摸了摸他自己的头发。 “那你做什么整日披散着?” “麻烦。”他又拿新的簪子给夏萩把头发挽起来,还真挽好了,只是挽的明显很松垮,“给萩娘挽发不麻烦,好玩儿。” “这些都是给你的,萩娘,”不净奴拍了拍床榻,上头这会儿堆金砌玉,都是他给她买的首饰,“你高不高兴?” 夏萩:? 她愣愣看着他,抬手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 她莫不是已经烧傻了吧。 怎么不净奴又是请厨娘,又是给她送金送玉,简直像是善良人格发作。 夏萩十分想不通的将视线落到不净奴今日穿的白衣服上。 不净奴往日都是一身黑的。 今日还穿了白衣。 这什么善良人格启动,莫非不净奴其实有双重人格,一穿白衣服就是善良人格出现了? 博览群小说的她看过这种来着,双重人格男主的小说,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好了。 见夏萩盯着自己的衣裳,不净奴弯着眉眼站起身,他踩着木屐,笑眯眯的当着夏萩的面转了个圈,腰封挂着的小铜铃叮当作响。 夏萩总觉得在他雪白的衣摆处看到几滴血色的红印,极为醒目。 这身衣裳用红色腰封勒着,不净奴若束发,穿着定会像个富贵潋滟的小郎君,高挑又劲瘦,出挑又贵气。 可他披散着墨发,额发还垂落,便显得甚为诡艳,弯起眉目面朝着她的样子好像一尊玉邪佛。 “好看吗,萩娘,今日干完活儿后,大人见我衣裳脏了,便给了我新衣裳,我穿上便想着给萩娘看,好看吗?萩娘中意吗?” 夏萩的视线又不免锁定他衣摆处的血色痕迹。 夏萩:...... 有些时候,她要改一改自己总喜欢苦中作乐的毛病。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不净奴早上又杀.人去了,杀完人之后衣裳都是血,他效忠的大人就给了他新衣裳,跟什么善良人格喜欢穿白衣裳一点关系都没有。 至于他忽然这么好,可能就是忽然开窍了吧。 不净奴阴晴不定,夏萩也不期盼他每日都这么好,只是他若是做得好,那就一定要夸,夏萩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看,中意的。” 她忽然很好奇不净奴是不是真这么听的进去她的话。 “若是你把墨发束起来,应该穿这个会更好看。” 不净奴面上笑容依旧未变,他坐下来,拿了夏萩床榻上的一根玉簪,将墨发挽了起来,只是挽的不大好,有些往下掉,不净奴朝夏萩凑过来:“这样?” 夏萩的心微顿,说不太上来的感觉。 不净奴是有些在意她的。 夏萩乘胜追击,准备继续试探他的听话程度。 “你再挽好一些——” 她话音还没说完。 不净奴黑森森的眸子却越发凑近了,他这双眼瞳过黑,夏萩被他这样盯着,心里好像被人狠狠摁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天旋地转。 “唔!” 夏萩一下子被扑倒在床榻上,头有些发晕,不净奴压在她身上,有什么冰冷的物什一下子抵住了她的脖颈! 12、第 12 章 夏萩眼瞳猛然一颤,一动都不敢动了。 少年墨发缕缕松散,白玉簪也垂了下来,他弯着唇,一双凤眼却大大的睁着,俯下身来盯着她,一股子熏香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浮上她的鼻尖。 “好古怪啊,萩娘,是想要我听你的话吗?” 那冰冷的硬.物微微用了一点力度,夏萩瞬间不敢动了,只觉一股森然的寒意猛然窜上来,大脑都一片空白。 她的胆子并不大,不净奴又从未这样对过她,想起他之前浑身是血的样子,夏萩吓得浑身冰冷。 ——不净奴的听话程度没测出来,他的聪慧机敏倒是测出来了,夏萩紧紧咬住唇,才好不让嘴唇发抖。 自讨苦吃! 他凉丝丝的墨发垂散在她的脸上,不净奴瞧着夏萩恐惧害怕的面容,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脖颈,身下的女子便浑身泛起细细密密的颤。 牙齿都在颤抖,这双第一次见到他,便直直盯着他的眼瞳里都散漫了害怕。 不净奴细致的看着她。 真想继续看着。 想看她这时候跳个不停的心,剖出来看,萩娘这般柔软,温暖,又蠢的大胆,她的心会是烫的吗?剖出来的时候,定还会黏在他的手心上跳个不停。 “我没有这种想法,”夏萩闭上眼,心一横,她双手一下子环抱住不净奴的脖颈,将他紧紧抱住,“就是刚才看你头发太乱了,你都把我给吓到了。” 不净奴夜里最喜欢抱着她。 为了任务,这时候夏萩也紧抱着他不放,自己这条岌岌可危的命,能得到一些气运值,便是一点儿。 她的两臂,不论抱的再紧,不净奴也只要微微用力便能躲开来。 她胸脯之中兜着的剧烈心跳,隔着骨肉砸上他心房,不净奴被她抱着,他指尖抚摸夏萩的墨发。 “笨萩娘。” 她在讨好他,不净奴最熟悉这种感觉,将被他杀了的临死之人对他不是讨好便是怒骂,他一次也没有手软过。 不净奴转过头来,这点动作,将身下的女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不净奴觉得好好笑,他一双笑弯弯的凤眼隔着凌乱的发丝,看她因病烧出两团红痕的脸庞,夏萩似是察觉到他视线,也转过头来,一双杏眼里含着水色,天生就十分柔软。 她也看着他。 不净奴指尖抚上她脸颊,鼻尖,唇。 脑海之中,想起幼时,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一句:人死如灯灭。 死士受朝廷教管,不读书,不认字,不接触外人,活的极为封闭,不净奴不大一样,他生来不正常,杀人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受了天子青眼,幼时便跟在天子身侧,护天子周全。 那是他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当时想了许久,如灯灭,就是吹熄了蜡烛,仅剩一片漆黑,亮不起来了,像死人,只要是死了,那不论如何也醒不过来了。 “我不杀你,高不高兴?” 夏萩心里梗了一梗,都没能说出话来。 “我只听大人的话,”他冷冷的手贴上她的脖颈,“不听其他人的,不过我会对萩娘好的,萩娘,我好不好?” 他凑过来,离她越发近了,忽然用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夏萩尚且身在病中,总觉得他的身体凉丝丝的,很舒服。 ——这时候又来讨夸奖。 夏萩硬着头皮,没理他。 她能看出来,不净奴喜欢被她夸赞,死士,而且是到不净奴这种程度的死士,定是幼时开始便从不与人有所交集的,她不能什么都如他的愿,不能他让她夸,她就夸。 得在他真的做对了事情的时候,才能得到她的夸赞。 ——如果她的夸赞对于不净奴来说,当真能让这从未与他人紧密交集过的少年感到新奇开心的话。 “怎的不说话,萩娘,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夏萩还是没理会他,她松开了手,自己背过身躺到一边去。 “萩娘?” 不净奴推了推她的肩膀,夏萩还是没说话。 “再不说话我杀了你。” “咳咳!” 身后少年的声音冷不丁一点情绪都没有了,好似忽然断了线的木偶,她吓得都被口水给呛住了,夏萩转过头,不净奴的墨发散乱,一双凤目睁的大大的,面庞毫无血色,正坐在她身后死死的盯着她。 夏萩:...... 好吓人。 “我还以为萩娘聋了,”他弯起唇,皮笑肉不笑,眼珠子还是这么直勾勾的,“原来没有,你无视我?为何?” 她也没想到只是一会儿不理他他会气成这样。 简直就好像......夏萩难以形容,就好像小孩子在孤独的世界里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不允许任何的被无视,被冷落,一点点都不行。 其实平常她也能感觉到不净奴黏人,好黏人,夜里睡觉都要一直紧紧抱着她,从来没松开过。 “说话,你耳朵不想要了。”他拿着个物什,忽然敲了下床板,夏萩吓了一跳,看清了,才发现他手中的是一柄玉匕首。 “你别总是这样吓唬我,”夏萩紧紧攥着身下的床褥,她被吓得浑身不住发抖,牙齿都不住磕碰,“不净奴,我在生病,你方才吓我我不高兴了,你吓了我还想我夸你,我才不想理你。” “你不高兴了?不高兴便不理我,凭什么?”他像是忽然生气了,不净奴几乎从没有对夏萩生过气,“我明明对你这样好,萩娘无心!太坏了!” 他一定从没有骂过任何人,也没有怎么听人骂过。 夏萩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是玩脱了,不如说,越是让这个整日不知晓在想什么的死士生出浓重的情绪,他反倒以后会越舍不得杀她。 只是这时候,不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苟命才行。 夏萩抿紧了唇:“不净奴,你先把刀子放下行吗,我在生病,你这样我会吓的好不起来的。” 女子柔柔的脸本就生的可怜软和,这会儿姿态柔弱,手也过来牵住了他的衣袖。 不净奴片晌没有说话,将匕首随手扔到另一边的桌上。 夏萩一下子安心了好多。 她慢慢过去,又抱住了不净奴,用自己的脸贴他的脸。 “你别对我用刀子,不净奴,我刚才都被你给吓到了。”害怕真的不是作假,她这时候手脚都是软的,不挂在不净奴身上,自己都坐不太住了。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不净奴的手又扯她头发,夏萩吸了口气,皱紧了眉看向他。 “萩娘不许不理我,”不净奴扯着她的头发,低头盯着她的脸,“萩娘不理我,我便对萩娘动刀子。” 夏萩还没来得及说话抗议。 不净奴又抱住了她,夏萩靠在少年肩头,闻他雪色衣衫上浅淡的熏香。 也不知是什么香,有些甜的花的香气,混着极为浅淡的血腥气,很衬不净奴,夏萩闻的有些入神,就被少年捏住脸颊。 夏萩:...... 她抬起脸,与低下头的不净奴对上视线,不净奴的神情有些怪异。 “作甚。” “没事啊。” “萩娘好古怪,作甚?”不净奴根本不知晓夏萩在做什么,他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北康王赏给他的这件衣裳上头熏了香,他白日穿上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宫宴里,贵人们都是这种气味,“你欢喜这个味道?” “嗯,”比血腥气好闻,而且这种甜甜的花香和不净奴很合配,“好闻,衣裳也好看。” 不净奴看她片晌,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他玩她的头发。 “那我也熏香,也穿新衣裳,好不好?萩娘。” “行......”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 闹腾的这空档,厨娘带着几个下人端了饭菜进来。 五道清淡的菜色和汤粥,于北康王府此次喊来的这几位厨娘而言极为简单,北康王送她们几个过来时便说了绝不可耽误了,做饭的速度也得快。 几个人进来便行礼,将饭菜一盘盘摆到桌上,比傻奴摆的有规矩多了。 不净奴下了床,坐到椅子上正拿起勺子要跟平常一样开吃,夏萩晕着脑袋,自己低头穿鞋,睡梦间应该是给她量了鞋子尺寸,就连鞋子都买了新的,是双桃粉色的绣鞋,古代的鞋子夏萩不大会穿,正准备就这么直接趿拉着鞋子过去。 不净奴走了过来。 今日他穿的白衣上绑着的红腰封有小铜铃,走路的时候,铃铛叮铃铃响,不净奴半跪下来,拿起她的鞋子。 夏萩还有些懵。 这双桃粉色的鞋子在他手里,衬的他皮肤十分白皙,不净奴瞧了瞧,又攥了攥她的脚,将鞋子套到她脚上,给她系好了,方才牵着夏萩起来。 “吃饭,萩娘。” 不净奴没再理她,拿着勺子吃自己的。 夏萩点了下头,坐在他身侧多看了他一眼,从前的时候不净奴满身是血,她出去吐,他都照吃不误。 ——方才却过来给她穿鞋。 疯子可算当个人了。 面对终于适合病号的清淡菜色,夏萩捧着眼前的白米粥,吃的好感动。 * “顺喜和亭竹都死了?她二人不是三日前才潜入王府吗?!” 昏黑夜间,文宣殿内只燃一盏晦暗不明的暗烛,钟言礼几日前才不必脚带镣铐,能够在文宣殿内自由行走。 他穿一身寝衣,尚算俊朗的脸上已然怒到面庞扭曲,目眦欲裂注视披星戴月赶来的心腹:“谁坏我好事......谁?!” “大人,还有一事尚未禀报,顺喜是死了,可亭竹的头被送到了天子处,奴一路跟随金陵军巡司的车马过来的,现今亭竹的头恐怕已经呈上去了,除此之外,属下还得知一信儿,此次北康王回金陵并非如此简单,我等消息有限才有所不知,天子似是将一位死士给了北康王,此次顺喜与亭竹短短三日被发现一事,也皆因此死士偶然进出王府方才有所察觉。” “死士......?” 钟言礼坐回榻上,他咬住指骨,目光定定注视前方。 朝廷豢养的死士都极不简单。 “你可知是哪个死士?” “属下无能。” “你不知晓也正常,除非三弟是蠢货,如今北康王府是无法安.插新的线人了,旧线人也根本不敢送出信儿来,”钟言礼皱紧了眉,他捋散了发丝,“夏秋儿大有概率在北康王府,三弟恨我,亦知夏秋儿与我的情意,夏家任他处置,他不可能让夏秋儿如此简单的死了。” 钟言礼起身,来来回回的走:“死士......三弟......夏秋......” “传我令下去,既北康王府内无法安插线人,便盯紧北康王府内动向,寻到夏秋后,第一时间将信物交予她,如今我腹背受敌,此女衷心,若落于三弟手中,三弟亦绝不可能轻易杀她,扳倒三弟,让我重得父皇信任,夏秋此女定能派上大用场。” “大人,那亭竹该如何是好?” “亭竹是我母妃当年暗中培养的,”钟言礼眯起眼,面露阴翳之色,思忖片刻后,呼吸已然平稳,只是目光阴冷,“亭竹与本王无关,是六弟看不过三弟猖狂,妄图加害三弟,以防万一,你派人去将亭竹的卖身契放入六弟府中,埋到土里,父皇心思深沉,若是认出亭竹,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发掘线索!六弟痴愚,如何也寻不到土里,快些去办,莫要再出差错。” 六王与钟言礼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是,大人。” * “萩娘,萩娘......?” 夏萩睡得正香。 梦里,她站在马路牙子边上背着帆布包,终于吃到了鸡翅包饭,好香,好好吃,焦油焦油的外皮,饱满的内里,一口下去好满足,好香。 真好吃啊。 虽然与她而言,生活总是平淡又辛苦,家里人从来都不管她,所以她从毕业开始找工作就没停过,一开始是去餐饮店当服务员,空闲的时候还接家教,后来终于找到全职的工作,虽然天天加班,她人长得又老实,好多活儿都推给她做。 可是夏萩真的很好满足。 每天辛苦的工作之后,晚上回家吃点好吃的,她就又开心了,虽然总是不想睡觉,不想明天又再度到来,可是,这种从来都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可能会死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还想着之后再攒攒钱,就去东北买个便宜的小房子呢,那她就也算是有家的人了。 本来,都想好了的。 “萩娘......” 少年的语调柔柔的,乍一听,总觉得好像情人之间的低语,是那种听起来让人觉得很有安心感的,可爱又娇的声音。 可听在夏萩耳中。 “唔......” 手中看起来美味的鸡翅包饭又被她咬了一口,忽然里头大米的颜色都成了纯黑色,看着诡异吓人的很。 13、第 13 章 “好萩娘,醒醒,醒醒啊。” 夏萩盯着梦中这诡异的鸡翅包饭,一下子醒过来了。 屋内摆着几盏宫灯,好像黯淡的月辉洒了满屋。 夏萩抬起头,正对上不净奴的脸,少年跪坐在床榻边,浅笑着看她。 他生的好看,眼珠子又大,不笑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人让人心里发冷,可笑起来就会显得很天真,不净奴笑着拽住她的胳膊。 “萩娘,你怎的流眼泪了,你怎得了?” 眼泪? 夏萩摸了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流下的水。 梦到现实的遗憾,她难受的出奇,现实里居然哭了。 “我晓得了,家里死了人,你也难受,是不是?”不净奴面上依旧在笑,夏萩听他这番话,又看他脸上的笑,心里都难免一梗,“我近日也想了,难怪你会得病,与我没关系,是你家里死了人的缘故,你才会心绪难解,是你家里那些蠢材要你生了病。” 若是原身活着,听见不净奴这番话,恐怕直接气死过去了。 “萩娘,人早晚都会死,” 他说着这番话,神情话语满不在意的样子,手还拽着她胳膊要把她拽起来,“你家中人实在愚蠢,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蠢材往往死的早,你便当他们下了地府,有了神通,享福去了,想开些吧,萩娘。” 他竟在安慰她。 夏萩哪里知晓,这是不净奴生来第一次安慰他人,他能想出来的安慰话语,也没有别的,只有这些了。 夏萩病中的时候,有医师过来,说她是心绪不佳才得的病,当时夏萩和不净奴都听着呢,夏萩晓得自己病的原因,她在乎的东西不多,就是在乎个吃穿睡,吃得吃好的,吃她爱吃的,穿,得穿的舒坦,睡觉,得睡的充足,在不净奴这里待着,她之前吃不好,又整天穿脏衣裳,还被不净奴吓,睡觉都不踏实,她不病才怪。 跟原身的家里人可没有关系,都是只见过一面的人,留给她的印象,只有想起那些面孔已经死去时,心中有种荒凉恐怖之感。 虽然原身的家里人临死了还在宣誓衷心,是不大聪明,可不净奴这些话,若是原身听了,只怕不净奴明日刚走,原身后脚便上吊了。 还下地府享福去。 死人听了都得气活了。 夏萩简直无力回话,不净奴把她给牵拽到床边,给她穿鞋,夏萩病才好些,他又吵自己睡觉,她不禁蹙起眉来:“大晚上的你又干嘛?” “带你去听戏。” “听戏??这大半夜的?” “是啊。” 不净奴拿起旁侧的宫灯站起身,牵着夏萩往外走,时日明显已然正式入秋,这座宅邸又十分偏僻,背靠山林,夏萩刚出来,迎面的冷风便吹上她面门,冷的她打了个喷嚏。 她这石榴裙底下还没套裤子呢。 日前才被不净奴拿刀子吓了一通,夏萩这阵子养病,都不怎么跟他说话,现代人对上毫无道德理念的疯子真的会觉得有些害怕,夏萩吸着鼻子想自己忍一忍算了。 走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却回过头来,他站定了脚步,手摸上她的脸,又凑过来,弯下腰,用脸贴了一下她的脸。 “萩娘,”少年离她很近,面容盈在暗淡光影中,他凤眸定定望她,“你冷,却不与我说,为何?” 夏萩微抿起唇,被他这样看着,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都不敢对他提什么要求,说什么话了,匕首横在脖颈上的感觉太吓人了。 夏萩现在惜命的很。 “不是要看戏吗?走罢。” 不净奴未言语,又牵着她回去,他今日穿的木屐也挂了小铃铛,走起路来叮铃作响,进了屋,他一把将夏萩推到床榻上。 夏萩还没反应过来。 不净奴的匕首又横到她脖颈处,近乎贴着她皮肤,他寸寸逼近:“烦得很,萩娘再有心事不与我说,自己又憋得病了,我杀了你。” 夏萩:...... 她闭了闭眼,不净奴居然在威胁她,眼见女子杏眸间有明显的水色惧意,不净奴收了匕首,自衣柜中拿了几件厚衣裳扔给她。 都是过冬穿的。 “......太厚了这个,我穿了又要病了,要上火。” 不净奴皱起眉,干脆把衣柜里的衣裳都丢到夏萩身上,夏萩忙往床榻边挪了挪,自己低头找衣裳穿,柔软的一张脸,落下几捋碎发,显得可怜极了。 心里却根本不像脸上表现出的这么可怜柔弱。 夏萩在不净奴的眼皮子底下翻着衣裳,咬着唇,好片晌,才心跳砰砰的抬起头来。 美艳的少年今夜穿了身宝蓝色的锦衣,墨发还是没束,蓝色显得他眉眼越发姝丽,夏萩一双杏眼盯着他:“我有什么心事都要跟你说?可上次我说了,你就对我动刀子。” “上次你心思不纯。”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又怎么知道我心思不纯?我当时就是没那么想过。”又被他踩中了要害,夏萩的声音一向软和,就算被揭露了,声音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缩坐在床榻上的女子柔白的脸上满是楚楚可怜的神情,不净奴瞧着她,他熟悉这神情,世家大族的贵女们许多都是如此,萩娘也是大族贵女出身,只是她的眼神总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一直都是直视他的。 “我管你作甚?”不净奴烦了,他把衣裳都堆到夏萩那边,又朝她笑,没皮没脸的,笑得却好看极了,“好萩娘,快穿好了随我出去便是。” “你让我看戏做什么?”夏萩硬着头皮,不论如何,她今夜都要把话给说清楚了,不然她心里能憋死,“又给我请厨子,又给我买衣裳的。” “我想要萩娘好起来啊,”不净奴直言不讳,“好起来,萩娘便不会死,能一直跟着我,我好不好?” 谁想夸他? 夏萩杏眼微垂,她道:“好。” “我好吧!”不净奴眉眼弯起来,也不知晓怎么会这么高兴,他凑上来,贴上夏萩的脸。 “那你想让我将心事都与你说,也是想要我好起来?” “自然啊,医师不是说了?萩娘是因心事才病的,萩娘都该与我讲啊,”他心情一好了,凑的还近,说话好像在撒娇,亲亲蜜蜜的,“谁惹了你,要你不高兴,你看不顺眼,我便帮你去杀了,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有什么心事,都能与我讲啊。” 这番话说的可太动人了,若是可以,夏萩真想让他去暗杀自己上辈子没事总骂自己两句的倒霉上司。 “那我与你说心事的时候,任何心事,你都不能轻易对我动刀子,好不净奴。”夏萩也算是用尽了毕生绝活儿了,说完,她又用力贴了下他的脸。 “行吗?”夏萩问他。 不净奴垂眼,看着她压在床榻上的手,萩娘的手白皙柔软,一点茧子都没有,摸起来很舒服。 “嗯。” 夏萩起身,对他笑了笑。 “那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我换衣裳。”夏萩推了推他。 * 夏萩找了条狐毛围脖,霜白色的马面裙底下穿了锦裤,上头穿了件香妃色的圆领大袖衫,墨发简单拿白玉簪自己挽了一下,这还是夏萩来到这儿后,头一回自己挽头发,依仗着过去穿过汉服的经验,但也挽的十分潦草。 出来的时候,不净奴却围着她瞧了半天。 少年踩着坠了铃铛的木屐,指尖又是摸她衣裳,又是碰她发簪,动手动脚,十分新鲜,牵着她走。 夏萩本还以为要跟他出门去,结果绕过了园林,曲池回廊,又过了两方金鱼池,才知,是戏班子请到了府里。 嗯...... 是她多想了。 夏萩坐下来,看前方的大戏台,这戏台是府里自带的,十分的大,夏萩上次去后院沐浴的时候也瞥见过,不过当时望了一眼,觉得古代的戏台子看着有够阴森,底下还摆满了椅子,她就没敢过去多瞧瞧。 这上头还有二楼,因着是夏萩和不净奴两个人一块儿看,便都在屋里,坐在第一排了。 “小姐来选戏。” 自戏台后绕过来一个老妇,笑得十分殷勤,脸上还涂了戏曲的妆,口音有几分怪异,夏萩其实觉得这样有些吓人,可一想到不净奴在自己身边,什么神啊鬼的,都飞天边去了。 在这之前,夏萩没正经瞧过这时代的字,只见不净奴写过,写的好像鬼画符,老妇将刻着戏曲的竹签子装桶里呈上来,她拿起一瞧,没一个认得的。 虽然比不净奴写的那鬼画符,是好多了,十分规整,夏萩皱紧了眉,认得实在不全,不想出了破绽,急中生智:“我抽签可否?” “小姐们都爱抽签儿,贵手摇摇便是。” 夏萩松了口气,在这寂静幽深的戏台前摇起了竹筒,没人说话,只有竹筒里竹签撞壁,哐当哐当,有张签子掉下来了。 “小姐好手气,抽的西厢记。” 老妇言笑晏晏,对夏萩行了一礼,到台后去,几个乐人先上来点灯烛,夏萩正瞧得仔细,自己的胳膊便被戳了戳。 给她吓了一跳。 戏台子上明灯依次辉煌,不净奴墨发披散在白衣肩头,朦胧的光影将他映照的肌肤如雪,唇殷殷红,浓黑的瞳仁儿盯着她,朦胧一线,他凤眸浅眯,攥住她手:“你不识字。” 夏萩吓得心一下子坠了下去。 之前也总觉得不净奴吓人,好像他什么都能看出来,可没想到方才就那么点儿停顿,他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 恰时,戏台上演员们粉墨登场,乐曲也演奏了出来,一场西厢记,在夜中戏台上演的着实让人入神,可台下两人没一个看进去了,一个是根本看不懂,另一个,被吓得钉坐在椅子里,面色比戏台上的演员都要白。 西厢记演完,老妇要拿抽签继续来,夏萩被迫拿起竹筒,刚摇两下,她实在是无法忍受了,转过头,颤颤巍巍看向不净奴。 “我不看了。” “哦。” 少年明显有些困了,一双凤眼耷拉着:“不好看?我也觉着不好看,”他掀了下眸子,瞥了眼站在一侧的老妇,后者被他瞧了一眼,战战兢兢,脸上还僵笑着,腿却已经颤颤巍巍都快要跪下了。 “演的什么。”他轻飘飘一句话,老妇便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好看!我觉得挺好看的!”夏萩一下子坐不住了,忙叫。 “哪儿好看。” “哪儿都挺好看的,真的!好有意思啊,好感人!好般配的两个人!” 不净奴看着她,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我就知晓你们都爱看这个,特意给你请的,我好不好。” “好。”可太好了,好的夏萩都快哭了。 不净奴低头看了眼跪着的老妇,又抬眼瞧了瞧夏萩苍白的脸色,他笑了,阴翳诡艳的眉眼显得甚为明媚:“作甚,我说要杀人了?” “没有,你快起来吧!”夏萩忙唤那老妇,生怕老妇晚走一会儿被不净奴追着砍一刀,到时候不仅是老妇损失惨重,她更是心理阴影直上一层楼。 “哎......哎!”老妇千恩万谢的对着夏萩躬身告退,连带着戏台子上连乐师们都赶紧收拾东西跑了。 一切恢复原状,徒留夏萩跟不净奴站在莹莹辉亮的戏台子底下,她心里揣着方才的事儿,坐立不安,回过头正欲狡辩两句,不净奴打了个哈欠。 他这双大大的凤眼里满是困倦,浓黑的眼瞳盯着别处瞧了片晌,牵住她手,带着她往回走。 他竟一言不发。 让夏萩心里直打鼓,听见少年懒散的声音在前:“萩娘,你手比平常暖了。” 夏萩:......可能是太慌,身上都燥.热了 她不是个太能兜住事的人,瞒在心里,脸上也会泄露出来,是那种心里想要砍价,脸上就神情略有奸诈,心里想要偷懒,脸上就都是偷奸耍滑的人,眼珠子一转,就连熟悉她的同事都知道她要干嘛。 “不、不净奴。” “嗯?” 夏萩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才你说我不认字,其实说中了,我在家中是不受宠的庶女,家里人都拿我当透明人,透明人,就是,都当看不见我,嗯......丫鬟们也都对我出言不逊,我没有这个资格看书——” 对不起,原身,我知道你字写的挺好的,可我实在是不认这个时代的字,我认不全啊! “所以,我字都认得不全,没人让我认字。” 夏萩说着话,做出伤心的姿态,生怕脸上出了破绽,她低下头,寒秋的夜里,女子孤立无援,显得可怜极了。 走在她身前的少年本还想继续往前走的,夏萩却不动了,他停住脚步,木屐上悬挂的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响。 “与我何干,我困了,再赖着不走我杀了你,萩娘。” 干嘛啊! 夏萩头皮都炸了,你这剧本拿的不对吧!她一下子抬起素白的脸蛋,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根本不敢拖延,快步牵着不净奴往前走,铃铛声音跟在她身后响。 却听身后,少年浅浅的笑声也散了出来,他笑声极为好听,清澈温懒,与他本人很不匹配。 可夏萩现在觉得他的一切都透着股莫名的阴森。 她心里有点儿生气了,身体又表现的很害怕,柔白的一张脸上又是害怕,又是藏不住的生气,皱眉抿唇瞪着他回过头,不净奴看见她的脸,笑得声音更大了。 夏萩的脚哪儿敢停啊,她唇抿了又抿,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走的可艰难了,还生怕这疯子忽然给自己来一刀,她还不敢走慢了,怕被不净奴拿着刀尖戳屁股,虽然不净奴也没这么干过,可他做出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你、你笑什么!” “萩娘好笑,”不净奴困倦的笑音散入她耳畔,“你与我说这个作甚,想要我给你杀人啊。” “我没这个意思!”夏萩一听杀人,就要跳起来,“我是与你讲心事!” “萩娘的心事,我都给萩娘料理啊,但给萩娘杀别人都好说,死人我杀不了,夏家人不是都死了?”不净奴的脚步声跟在后头,“萩娘,死者为大,你还挺记仇的,死人你都不放过,我杀不了死人。” 苍天啊!你还死者为大!我哪儿记仇了?我哪儿不放过死人了! “我没让你杀人!”感觉自己阳寿都少了,她的阳寿! “那你与我说这个作甚。”不净奴无法理解有人是想要诉苦的,在他看来,这就是要找他杀人,事实也确实如此,把困扰自己的人杀掉了便是,他的头脑思路好像根本无法理解‘诉苦’这种与共情紧密关联的情绪。 夏萩也在瞬息间便知悉了不净奴会这样想的缘由,她停下了脚步:“不净奴,我没想让你杀人,只是想与你说一说话而已,说一说心事。” 说话,聊天,往往是共情的开启,而且刚才才说,她说心事不能对她动刀子。 “萩娘你真坏,我困死了,你再不走我杀了你。” “我走就是了!我走!”夏萩拽着他大步往前走。 【叮咚,更好看系统上线,请宿主接收任务,亲吻脸颊,因宿主每次只选选项一,系统已为您自动接收任务,任务难易程度:中低,任务时限:三日内,亲吻脸颊要求时间:一盏茶】 夏萩:...... 她脚步顿了一顿,没敢停,继续往前走。 * 深夜凄静,不净奴自床榻边猛地坐起身来。 他眼睛睁的很大,胸腔不住剧烈起伏,盯紧了自己的双手。 又是怪梦。 梦见他自己躺在尸体堆里,也成了尸体,周围的尸体逐渐化了,化成血水,他也跟着化了。 找不见。 他找不见他自己。 衣袖之下的手腕上满是割伤,少年裸.露的大腿也尽是同样的伤痕,他头脑空空一片,只余梦中的血色,呼吸在凄冷的夜间略有颤抖,少年抽出匕首,划破了胳膊,不断的划着,要胳膊流满了血,滴溅到大腿上,疼痛窜上来,他才能感到快活。 找不见自己,他总是在这世上找不见他自己,这世上满是活人,他却不是。 那他是狗吗?是猫吗?是鸟吗?都不是,不是。 只有疼痛,与活人烫热的血呲上他的脸时,他才会醒过神儿来,刀伤割裂开伤口,鲜血迸裂开来,不净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他不是活人,是杀活人的鬼。 可他却会流暖暖的血。 绑着红布的铜镜一直在他兜里,少年墨发散乱,枯坐在床榻上,染满鲜血的细瘦指尖微微颤着将红布拆开了,黑夜寂静,他盯着这面打磨的极为光滑的铜镜。 他总是看不见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是一片漆黑的,像隐在一团黑雾里,是一团血坑,能看见眼,鼻子,嘴,舌头,耳朵,却看不清全貌。 好看......? 他低着头,抚摸上自己的脸,黑森森的瞳仁儿冷不丁瞥向身侧的女子。 女子睡得正香。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睡得这么香。 就好像,她将他当成同类一般,只有在同类身侧,才能够睡得如此安稳,猪狗牛鸟猫,一切都是如此,而她从第一晚开始,便睡得这样沉。 不净奴哪里知晓,现代人习惯了安逸,很难有所警惕,夏萩更是个爱吃爱睡能躺着就绝对不坐着的,身上的被子太厚,她睡得热了,还踢了下,身上的石榴裙她穿的松松散散,胸脯柔白浑圆,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不净奴盯着她,将脸埋入她胸前,本想听她的心跳,却觉得有些奇怪。 不净奴:? 这几日,他只是抱着萩娘,并没有压在她身上睡过,萩娘病了,压着她她常皱眉,嘴里发出细弱的声音,脸色发白,好像要死。 他低下头,看了看,夏萩毫不知情,她睡得檀口都微微张着,一呼一吸,胸前的柔软也跟着起伏。 不净奴看着,用指头摁了一下,指头就陷了进去,她柔白的软摁上了血痕,睡梦中的女子微微蹙起眉,“嗯”了一声。 不净奴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夏萩柔软之上的血印,他低下头给她舔干净,软的要他心里有些怪异,舌都陷进去了。 这种怪异又不知缘故。 少年埋在夏萩胸前,他手上都是血,无意识间,他为了不蹭到夏萩身上,保持着的姿势不适,若平日他只会顺应心意,浑身是血也硬是抱她,或是自己寻其他地方去睡。 可因这柔软的古怪,他只是用脸贴蹭,没有缠抱她,不净奴闻到她身上暖暖的香味,随着呼吸,这香味起伏,幽深。 他不知晓这便是女子的香味,引着要他埋入她身前,直到乌鸦钻入屋中,飞到不净奴纤瘦的后背上。 他睁开眼,若是夏萩这时候醒了,又点了灯,定会有些惊讶,少年一向苍白的面色染着绯意,他微微皱着眉,竟有些不想起来。 好片刻,才坐起了身,手依旧在夏萩的胸前,指尖陷入,他却生疏的毫无动作,另一手驾轻就熟的取下乌鸦衔着的纸条。 14、第 14 章 死士耳目极佳,只是借着幽然的月色,也能看清字迹。 “嗯。” 乌鸦听到不净奴的回应,方才转了下头,眨了眨漆黑的眼珠振翅离去。 * 今日的早饭也颇为清淡,夏萩十分喜爱眼前这道黄瓜虾仁,不净奴坐在一侧,攥着勺子吃的十分随意,跟玩儿一样,夏萩总觉得今日有些怪怪的,她转头瞧一眼不净奴,不净奴也歪过头,笑眯眯的看她一眼。 看她就算了,视线还总是会低下来,夏萩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净奴只是看两眼,便又笑眯眯的继续吃他自己的饭了。 “好难吃啊,都没味儿。” 他坐姿好闲散,从方才开始便在吃里头唯一一道甜食,松仁玉米,可也吃的很随便,吃几口,嚼两下,又塞口饭,又嚼两下,晃荡着腿玩,又喊了他的乌鸦过来,将玉米舀到桌上。 让乌鸦吃玉米。 夏萩:...... “好难吃呀,是不是?”他跟乌鸦说话,乌鸦吃玉米吃的正香。 夏萩闭了闭眼,第三次开口道:“不净奴,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可以继续喊酒楼的做饭,或是添几道你爱吃的。” “不要,”他怪里怪气的哼哼两声,“我就要和萩娘吃一样的。” “那你就莫要再说了,”说的人都吃不下了,“而且吃清淡的对身体好,健康,长寿。” “长寿,哦,”他又舀了勺玉米,乌鸦期待的看着他,他却自己吃了,对乌鸦眯着眼吐了吐舌头,“我活不长的,健康也没用啊。” 什么意思? 夏萩皱眉看了他一眼:“你生病了?” “没有啊。” 真是神经病。 夏萩不理他了,自己吃自己的,今日是个大晴天,还能听见外头有鸟儿鸣叫,夏萩吃完饭,又喝了口汤,吃饱了。 “萩娘吃好了?” “嗯。”吃好了,又要回床上躺着去了,前日她让不净奴给她带了两本书,不过不净奴明显是瞎挑的,拿的居然是兵法,今日夏萩想找他要些有意思的话本,不然待着太没事儿干了,让她天天都想睡懒觉。 “那我们出门,”不净奴将勺子扔到一边去,“走罢,萩娘。” “啊?” 不净奴站在门口处看她,夏萩指了指自己:“我也能出门?” “嗯,我带萩娘出去,今日有事,我们出去两日,不留你在家。” 其实不净奴若是出去两日,她自己在府里,也挺愉快的...... 只是想起任务来,三日内,她得亲吻不净奴的脸才行,这个拖不得,拖了会扣气运值的,扣了会很容易死。 夏萩生怕不净奴忽然变了主意想要自己一个走,她忙道:“那我换个衣裳,你等等我,莫要先走啊。” “嗯。” 不净奴点了下头,他站在门口,却半天没出去,夏萩拿着衣裳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不净奴之前都很听话很自觉的,知道她换衣裳不让看,她一要换衣裳,不净奴自己就会走了。 “怎、怎么了?”夏萩坐在床榻上,胸前的弧度,像刚蒸出来的白点心。 不净奴漂亮的凤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转身离去。 * 这还是夏萩第一次和不净奴一起坐马车,一起外出,全都是第一次。 出去有些紧张,又没有东西可以遮脸,可身边到底有不净奴在,现在又坐在马车里,不用见人,夏萩安心多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古代的马车。 而且只是看,她就知道他们坐的马车肯定很高级,马车内甚至有茶桌,茶桌上有茶具,还有食盒,里头装满了点心。 夏萩本还掀开了一点车帘看外头景色,只是看到和现代完全不同的风景,她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梗。 之前和不净奴待在府里,还能麻痹自己。 现在越发能地感觉出来,她因为自身死亡,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的世界,古香古色的道路,和过去穿着现代服装完全不同的路人们,街上甚至还有许多跪在地上头上插着草叶,等着被买卖的奴隶。 夏萩不敢多看了,她将车帘关上,缓了缓心情。 可心情还是有些阴郁,她想吃些糕点,开心开心,打开食盒,里头的糕点倒是很漂亮,香喷喷的。 夏萩看到好吃的就开心多了,她捻了一块桃子模样的点心,这点心很香,做的也很巧妙,外头好像是白豆沙,染了桃子颜色的颜料,她正要吃,不净奴的声音自旁侧温温柔柔的传来。 “我先吃。” 夏萩:? 她从方才开始就没看过坐在自己身侧的不净奴,因为不净奴自从上马车开始就十分安静,他的安静很奇怪,好像让人都快忘了这马车里还有第二个人。 夏萩愣愣转过头,不净奴弯着唇,笑盈盈的漂亮模样,他今日穿的衣裳和夏萩的一样,都是蓝色,只是他是宝蓝,夏萩的是很浅的青蓝。 这宝蓝色的圆领锦袍他之前就穿过,显得他很漂亮姝艳,他穿的时候夏萩还夸过他。 可不净奴实在性格过于恶劣怪异,他这古怪的性格甚至让人时常会忘了他很好看这件事,例如现在,夏萩看他只有无语。 “你、你要吃自己拿啊。” “我要先吃。” 夏萩:...... “行行你先吃,你吃!”夏萩心里无语死了,把桃子糕点塞给他,不净奴就着她的手吃下,本来还以为不净奴会都吃完,可他只吃了一口。 “无毒,萩娘吃吧,莫要吃太饱,一会儿应该还有许多你爱吃的。” 没、没什么? 夏萩愣了愣,拿着手里的半块糕点,不净奴已经垂下了头。 夏萩这时候才发现从方才起,不净奴在做什么。 他低着头,纤长白皙的双手在编绳。 红手绳的样式,编的极为规整,规整到夏萩都吃惊,她以前找工作的时候还去过金店上班,去金店就得会编绳,她待了几天,可手太笨,她根本就编不好。 不净奴编的比当时教她的老员工编的都好,简直跟拿机器打出来的一样。 而且编绳的时候他很安静,也不说话,也不哼那怪异的曲儿了,只是低头编,垂着墨发的样子,越发像能工巧匠雕刻出来的人偶。 夏萩没吃糕点,不净奴说毒,她哪怕再馋,也觉得有些吓人,鸡翅包饭已经给过她苦头了,她不会再在美食方面摔第二个跟头。 去的地方还挺远。 一直坐到了下午,夏萩屁股都坐的疼了,这古代的马车哪怕有坐垫,也太折腾人了。 不净奴格外的安生。 他一直在编绳。 直到马车停下,他的绳也刚刚编好,牙齿把长线给咬掉,编了个手绳出来。 “手过来。” 他拽住夏萩的手,夏萩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不净奴把他编了一路的手绳戴到了她手上。 红白相间的手绳,很好看,大小......也很可怕的刚刚好。 他轻轻笑了两声,攥住夏萩的手:“下马车。” “我、我就这样下马车,没事吗?不用戴个什么东西遮脸吗?” “不用啊,萩娘这么美。” 夏萩:...... 她还第一次被直接夸美,下意识想说句谢谢,赶紧闭了闭眼。 ——不对,谢谢什么谢谢。 “我是说不会有人认出我来吗?”她直白心中忧虑,“我家里......若是有人发现我还活着......” “嗯......”不净奴本要下马车,也回过了头,他盯着夏萩的脸瞧了瞧,又凑过来,用自己的脸贴上夏萩的脸。 自从夏萩贴过他那一次之后,他变得很喜欢像这样贴着她的脸。 微暗的黄昏间,夏萩忍不住侧眼看向少年的侧脸。 硬着头皮,想要转过头。 转过头......用嘴唇蹭到他的脸,硬挨个一盏茶的功夫......这能行吗? “我在,萩娘不怕,若是要我的女人担惊受怕,那我好没用啊,”不净奴抱住她,“谁要杀萩娘,我便杀谁,好不好。” 夏萩微愣,在他怀中抬起头,少年阴翳美丽的脸上是浅浅的笑,墨发还乖顺的披散在肩头。 这种轻飘飘,又含着笑的语气,其实很像在开玩笑。 但说这话的是不净奴,又觉得,不一样了。 因为这个完全与正常人背道而驰的疯子,恐怕真的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夏萩看着他,点了点头,无形之中,自己的心也安定了。 马车太高,不净奴是抱着她下来的,夏萩没想到,来的地方居然如此豪华。 哪怕在现代人的她眼中都甚为豪华。 看起来像是酒楼,有三层楼高,这楼应该是镶了金子的,在夕阳西下的日头底下越发金碧辉煌,每层都配有白玉栏杆。 栏杆之上有乐女拿琵琶弹奏,还有舞女在上头露出雪白的胳膊转着纤柔的身子翩翩起舞。 一个个离远了看,恍若神妃仙子高坐玉台一般美丽,底下许多百姓围观喝彩,夏萩抬着头,都有些看愣了。 不净奴瞧也没瞧,路过有条狗挡路,他踢了一脚,狗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赶紧夹着尾巴跑了,他牵着夏萩走入酒楼旁侧的小巷,又踢开道暗门。 “萩娘。” 暗门敞开之处,只见有道旧屏风遮挡,不净奴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凉凉的。 夏萩低下头,是片刻了字的金叶子。 “我去办我的事,萩娘带此物上楼,入夜我来寻你,莫要乱跑,”说完,他又盯着她的脸瞧了片晌,方才笑了笑,“莫要乱讲话,姐姐。” “啊?” 他说完竟直接与她分离,夏萩下意识想喊他,可忙跟过去,这边甚为热闹,竟正巧是一楼的门口处,不净奴早已身如鬼魅般不见了踪影。 徒留夏萩一人呆呆站在人流喧嚷处,瞥见许多人进来,她害怕的忙低下头。 虽知晓原身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庶女,可也生怕被看出来什么,似乎是站在这里过于突兀,没过一会儿便有跑堂快步过来,先是瞧了瞧夏萩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装。 “姑娘是哪家贵人的家小?可是在天风堂迷了路,小的这便带您过去。” “我......”夏萩一个头两个大,想起手里的金叶子,她也没有其他可以提交的了,跑堂瞧见金叶子,目光定定,拿着一瞧,神情越发讨好。 “小的们等您许久了,您还请楼上去!” “啊......哦......” 夏萩抬着袖子微微挡着自己的脸,快步上了楼,瞥见楼下这许多人,而且一个个身上穿的都很不得了的样子,笑得声音都很浑厚,看着就都来头不小。 她想了想,试探着:“今日人可真多啊。” “是啊,”小跑堂身手敏捷,初秋的时节,已经累的身上都是闷汗,他拿着肩上的巾帕擦了擦,脸上是爽朗的笑,“王爷设宴,能见这许多贵人,小的今日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王爷设宴? 这个不净奴真是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想套的话还有许多,奈何夏萩想了想,便已经到二楼了。 这二楼一整层楼都十分香,是女子常用的那种脂粉香气,常有穿着清凉的女子与跑堂,还有年小的女孩在走廊之间穿行,夏萩走路越发僵硬,不安的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跑堂一直往前,直到到了此间第一扇门,喊了声:“妈妈,北康王府送来的长生姑娘已带到了!” 什......什么?长生?? “快请进来!” 里头老鸨声音尖细而响亮,本就一头雾水的夏萩被吓了个够呛。 什么意思。 不净奴把她给卖了??还给她取了个花名? 她慌的脸都白了,下意识想转身就跑,跑堂正在她身边:“哎,长生姑娘走什么?进去便是,老鸨等您许久了。” “我......” 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外头,快绝望了,不净奴这个要死的神经病,他真把她给卖了? 他把她给卖了???这个该死的!她的任务怎么办?任务还没做完呢! “长生姑娘快请进啊!” 这时候,里头脚步声快步过来,门帘子被挑开了,夏萩第一次见古代的老鸨,这女子浑圆身材,年龄瞧上去三四十上下,脸上攃粉,唇红涂眉,头上簪花,穿着粉衣,生的一双大眼,这时候笑意竟十分讨好。 不太像见到被拐卖者。 “我......我......”夏萩心里惊慌失措,就差转头跑了。 “老奴这里入不得长生姑娘眼啊?” 老鸨牵住夏萩,软绵绵的手,要带着夏萩进来。 “长生姑娘先进来瞧瞧嘛,该预备的老奴都给预备好了,长生姑娘以前是京中的舞姬,如今又是北康王府里的人,被送到我们这儿,瞧不上也属实正常, 我们万万不敢亏待了您,跟其他那些磋磨人的地界可不一样,您来了,便是我们天风堂的头牌, 如今我们天风堂头牌就两位,您来便是第三位,如今刚结束了战乱,正是生意好的时候,长生姑娘这时候过来,又是北康王引荐,我们天风堂绝对不会亏待了您!” 头......头什么? 说着话,老鸨像是生怕夏萩跑了,手一揽夏萩的腰,惊讶几分。 “长生姑娘这腰比我们天风堂的姑娘们都要粗上些许!如今京中可是改了喜好?” 夏萩:...... 干嘛啊! 夏萩赶紧要转开身子,瞥了眼周围,只见面前桌上,好几盘上好的糕点,清茶。 热情非凡的老鸨笑脸凑过来,又瞧了瞧夏萩的脸:“长生姑娘,您先吃些糕点,老奴与您讲讲我们天风堂,到了下午再上饭。” 夏萩:...... “行......” 她闭了闭眼,想起不净奴方才在马车上,一边编绳一边懒懒散散的话。 他说一会儿她还有许多好吃的可以吃。 夏萩:......原来是指这个吗 夏萩僵站着,老鸨已经过去给她斟茶了,她神情颇为尴尬,也正是这时,一粒硬物砸上她额头。 “嘶!” 一声掉落的硬响,竟是粒榛子,那圆润的榛子滚啊滚,夏萩捂着脑袋忙抬起头。 抬头,却什么也没有。 “长生姑娘,快坐过来呀。”老鸨朝她招手。 夏萩被迫知晓了许多天风堂的事儿,白天几点起来,吃什么,夜里何时入睡,一个头牌底下几个人伺候,晚上想会贵客,便会贵客,不愿意,那也不逼.人。 贵客来叫头牌,得连续招头牌七日,头牌前三日不见客,后几日能给弹曲儿或跳舞,再想亲近,贵客需得砸钱宴请天风堂上下连续三日,一番下来,方可按着头牌心意与贵客一夜春宵...... 夏萩跟听故事一样呆呆坐着,老鸨问:“长生姑娘那边可也是这个传统?” “嗯......是......” “看来京中与金陵相同,”老鸨看着夏萩吃点心,她起身,拿了架古筝来,“听闻长生姑娘能歌善舞,才貌双绝,长生姑娘可否先给老奴弹上一曲?” “额!咳咳咳!” 糕点皮都呛喉咙里了,夏萩连忙喝了口茶水压住,一张柔白的脸憋得通红。 她瞧了眼老鸨,又低头看古筝。 其实她还真学过古筝,不过只是学过一阵子,会几首熟练的曲子,长大后,只要上班上的压力一大,就在不妨碍人的时间,于出租房内狂弹战台风。 弹得声势之蓬勃,之浩荡,满是怨气激愤,毁天灭地之势,跟她视频听她弹战台风的朋友一听都愣住,反应过来连连鼓掌,说三国演义里若是有她这战台风,都不用诸葛亮朝天道借风了。 这曲子弹得杀意太重,恐怕能够靠此乐曲吓退曹军。 也大概是因此缘故,其他的她都不太记得怎么弹了,就战台风,这首高难度的古筝曲已然刻入她肌肉记忆之中。 迎着老鸨期待的目光,夏萩接过古筝,放下糕点,擦了下嘴边的糕点渣渣,捋起袖子,伏下腰身,带着对不净奴的怨念。 疯狂的弹起了战台风。 弹得忙碌的一楼逐渐声量变小,老鸨讨好的笑容逐渐僵硬,二楼整层鸦雀无声,好几位舞姬乐师都纷纷来到屋前震撼观望,无人敢发言一句。 15-20 第15章 “如今京中喜好这种?” “不知晓啊,她相貌也与说好的不同,不是说长生姑娘生了张祸水面孔祸水腰身吗?她相貌柔柔弱弱,我看也就是个小家碧玉,身子也是,跟我们楼里的姑娘比,哪里纤瘦如杨柳了?这弹得曲儿也是,我都没听过这样的曲儿,跟说好的都不一样啊。” “大抵是京中喜好变了,我头现下可晕,长生姑娘方才弹得叫什么?她说叫什么?” “她说叫战台风。” “如今京中喜好这种?” “不知晓啊,北康王府的说了,北康王十分宠她,是北康王妃不容,才将她送到我们这边儿,平日里北康王爱惜这妖孽祸水,爱惜的宝贝一样。” “大抵是京中如今喜好变了,我们金陵城的没跟上。” 夏萩: 好久没弹战台风了,手都弹得火辣辣的,一弹就停不下来。 有听了她的乐曲,崇拜她的小女童喊她到她们好几个人待着的屋中来坐着歇息,这屋子隔音极差,恰巧能听见走廊里,方才接应夏萩的老鸨,跟另一个老鸨的谈话。 夏萩听的坐立不安,尴尬非常。 旁侧给她端茶倒水的小女童过来,摁了一下她的腰,抬起纯稚的脸庞:“长生姐姐,是比楼里的姐姐们都胖些!” 别说了行吗。 夏萩尴尬的捂住了脸。 妖孽祸水祸水面孔祸水腰身 夏萩对面的妆台上就是一面打磨的锃亮的铜镜。 她抿着唇,看了看自己这老老实实,柔柔顺顺的脸庞,尴尬羞耻极了。 难怪那老鸨,自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想必是想从她脸上寻到祸水的线索。 夏萩尴尬的攥住自己的衣裳,都给揉皱了 可恶的不净奴,疯子!都怪他! * 天风堂宴席之上极为热闹。 流水的席面,长到望不到头,此宴席为接风洗尘之宴,身为宴席的主要人物北康王却没来。 北康王府却是顺应接待,来了不少人,都坐在一块儿会话,甚为热闹,本该为北康王落座的上首位置已被他人占坐,是都督佥事郑亭候。 “佥事大人,”府尹与郑亭候举杯对望,鞠躬行礼,“听闻三月后佥事大人将办五十大寿,下官已预备薄礼,只等届时前往佥事大人府中庆贺。” 郑亭候举起酒盏告谢。 “大人五十大寿,还请莫忘属下,贱内与侯夫人关系甚佳,此次还望能前去庆贺。”有官员连连道,都围着郑亭候说起话来。 “诸位稍静,心意我已尽数知晓,待宴后自将诸位登名在列,老司马大人,” 郑亭候朝左前方致敬,“不知北康王殿下今日为何没来?” “听京中有事,殿下顾念龙体,今日午间便启程赶往了京中,方不能到,还望诸位大人恕罪。”老司马道。 郑亭候笑意浅浅,他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幽深的算计,看了便知极不简单。 “原是如此,本候还想,怕是北康王不愿再与我多有交际,不然为殿下接风洗尘,为何偏偏殿下不来呢?” 话落,郑亭候哈哈大笑,其他人也与郑亭候笑起来。 郑亭候来历甚大,与当今天子极为宠爱的沈贵妃有亲,而沈贵妃,是二皇子钟言礼生母的表妹。 如今钟言礼因谋逆被软禁于皇城,生母又早死,唯有沈贵妃,偶尔因怜惜已故表姐的亲子,会对天子美言几句昔年父子之情。 北康王府派来的一行人皆并未再言,天风堂的美人们在这时端着菜肴鱼贯而入,退下后,又是一行穿着清凉的舞姬施施然而来,对着众人柔媚行礼。 靡靡之音荡荡弹奏而出,时下国土不稳,乱世之中出能人奇才,匡扶社稷者,亦满是放纵享受,头脑空空如也之徒,便是时下流行的乐曲,都满是淫靡俗套之意。 这样的宴席,几乎每日都有,郑亭候百无聊赖,苍老的目光绕过舞姬雪白纤柔的腰身,瞥到坐于左侧角落里的一个少年。 北康王此次本人虽没来,府中有官职,或是与他有关联的亲信却是能来的却都来了,导致左侧人颇多,这会儿人们喝起酒,更是逐渐喧闹起来。 那少年却只是坐在角落。 古怪的是,他墨发未束,垂于肩头,因低垂着头的缘故,墨发也缕缕散着,在当下,这是戴罪之人的表现。 只隐隐可见苍白如冷玉的一截皮肤,有舞姬绕过来送酒,这少年才抬头。 露出张极为美丽,难以描述的脸来,浅浅弯着眉眼,笑着摇了摇头。 郑亭候看着他,一时间不由得看愣了,直到那少年转过头来,手中拿着编了一半的红绳,凤眼弯弯的,在这亮如明昼的席间,他黑森森的眼瞳好似进不去半分光亮。 不净奴歪了歪头,视线却微微往下,盯住了郑亭候老迈的脖颈,眼眸弯的越发深了。 * 楼下似是已经开了宴席。 二楼的姑娘们都下去了,一时间,二楼甚至比下午她弹战台风的时候都要安静,老鸨喊她,要她也下去露一手,夏萩可不去,推脱说自己累了。 老鸨听了,要小童给她打了水沐浴。 夏萩太喜欢沐浴了。 而且这里的浴房很香,一点都不像在不净奴那边的时候,傻奴给她倒的水不是太烫了,就是太凉了,只有一块澡豆,那澡豆好像还被不净奴洗过血,夏萩回回用,那澡豆上头都血淋淋的。 真的很可怕,每次夏萩沐浴之前还得专门洗一下那个澡豆。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浑身感觉都舒畅了,楼里派了个小女童照顾她,都是天风堂里自幼便培养的女孩。 夏萩从没见过那么乖巧听话的孩子,这偶然的相遇,要夏萩不免心生怜惜,夜里跟这个叫小佩的女孩玩了许久,还教她弹古筝,将老鸨给她准备的饭食都给小佩一起分享。 小佩十分欢喜,唤她一口一句‘长生姐姐’,小女孩生的很周正,弯起眉眼笑的样子十分要人疼爱。 也是因为小佩在,夏萩晓得了更多这场宴席的事情。 这居然是给北康王的接风洗尘宴,夏萩确认了好几次,才确认了,这个北康王就是原著里的男二,把女主精神pua一番,他的正妻夫人还总是因为妒忌,偷偷把女主痛殴一顿。 女主在他身边过的日子简直可以写一篇余华的活着,到结局,这个北康王还说爱她。 简直是当s当出感情来了,大概是没见过女主那么听话的。 “那北康王就在楼下吗?” “长生姐姐,小佩也不知晓,”都洗过澡了,小佩很乖巧的给她擦头发,哪怕夏萩不用她忙碌,她也绝对不歇着,“给大人的洗尘宴,大人一定在罢。” 说的也是。 她可不下楼了。 而且,看来不净奴与北康王关系匪浅,莫非不净奴效忠的就是北康王?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不然也弄不来北康王府的金叶子。 夏萩想着原著,那边小佩已经手脚麻利的给她铺好了床褥,是一席粉色绣金丝线的厚被,小佩铺的看着就暖融融。 “长生姐姐今日应该累了,小佩不扰姐姐了,姐姐快些歇息。” “多谢你,小佩。” 好乖巧的古代小孩,小佩将这间屋内的几盏蜡烛都吹熄了,只留下一盏提灯在。 “今夜给长生姐姐安排的是待客室,不会有其他姐姐过来住,只是夜里会有姐姐们上楼,应该有些声音,长生姐姐安心睡罢。” “谢谢你啊,小佩。”夏萩本要进被窝的,想到什么,她又把自己屋里剩下的点心都给了小佩。 小佩抬起脸,笑的很高兴,双眼也有些困倦了,古代小孩明显是没熬过夜,哪怕是这天风堂里的小孩也都睡得早,困得快,小佩对夏萩行了个礼,方才离开。 这间雅室内只有夏萩了。 她躺进柔柔软软的床榻里,出来这一趟,觉得外头真是比不净奴那边儿好多了,跟度假似的,虽然此地不能久留。 嗯 还得赶紧做任务。 不对啊,这两日她还能见到不净奴吗? 若是不净奴不出现,她完不成任务,可是会扣气运值的。 现在她气运值本来就低的厉害。 再被扣,可能出门被风刮一下,都因为气运太低,被大风刮着摔下台阶死了。 想到气运值,夏萩登时都睡不着了,她平躺在床榻上,望着顶棚,发愁的紧。 她也确实累了。 哪怕心里愁的厉害,也睡着了,只是睡得特别不安稳,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是现代,一会儿是如今,还梦见了不净奴,早上和她一起用饭,她坐过去,轻轻用唇要贴上他的脸。 只要用嘴巴贴上他的脸就行了!就是贴一下! 梦中的执念极为深切,让夏萩甚至看清了不净奴白皙的面颊,她用力的探着头,想要用自己的嘴碰上少年的脸颊,碰上就行了! 只是又听见脚步声。 “嗯” 她蹙着眉,眼皮用力几次,醒了。 原本暗着的屋外有了光亮,外头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有人上楼了,还传来女子们的说话声,暗淡的光亮透过纸糊的拉门,夏萩头有些晕,还有些冷,甚至分不清时代了。 也不知几点了。 她视线瞥向角落,可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这古代的滴漏怎么看时间,每次都是逮着不净奴不经意的问上一句。 冷 早知道,刚才小佩问她要不要加个汤婆子的时候,她就该同意的,因为她没见过汤婆子,不知道里头会不会有水,要是洒她被子里,半夜烫伤了她就坏了。 谁知道这里这么冷。 胸前的系带还不知怎么的,睡得都散开了,露出大片白皙,夏萩头晕晕的,手下意识拢了下前胸的衣襟,忽然觉得有些古怪。 她侧过眼,眸光微定,自外头投来暖融融光影的地上,她望见了一道颀长的人影,就在自己身边。 夏萩头皮发麻,倒吸一口气,猛的转过头,恍若梦境一般,惊恐的对上了不净奴的脸。 本还因方才的梦,有些不分时代的恍惚,在目光触及少年面容的那瞬间,一下子都被拉扯的清醒了。 清醒极了。 不净奴便是有这个本事。 毕竟现代可养不出这种毫无道德理念的疯子。 他还是白日穿的那身宝蓝色的圆领锦袍,这会儿,他曲起一条腿坐在夏萩榻边,墨发垂散,不知怎的,媚眼惑人,宛若沾了毒的艳丽花朵。 这屋里甜腻的脂粉香气明明不是他的,却也好似是从他白腻肌肤之中钻出来的。 他凤眼微微弯着,黑瞳比往常更亮,映着外头的暖色,绯红的唇上浅浅水光。 夏萩惊魂不定的看着他,正觉得他有些怪异,他便爬过来了。 对爬过来的 少年劲瘦腰身被腰封箍着,他靠过来,贴抱住她。 “额!” 夏萩浑身定住。 因为他伏低了身子,脸贴在她胸前。 夏萩不知如何描述心里的感觉,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她知道不净奴是个没开窍的,身处在现代社会的夏萩也没见过这样没开窍的异性。 不净奴这会儿抱着她,脸在她胸前,夏萩胸前一粒浅浅的小痣,都因为他压得用了力,看不见了。 “不、不净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夏萩虽没推开他,可心里还是很生气的,下午的时候她都快吓死了,现在见到他才安心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陌生的世间,只有看见不净奴这个疯子,她才会安下心来。 “你怎么把我送到这里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多解释解释啊!” 他这样贴着自己,总是有些奇怪,而且今日不净奴的脸比往日都暖和,冷的反倒是她,夏萩将他推开来,少年双手还抱着她,身子却离开了,他直勾勾的盯着她。 夏萩:“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在看萩娘眼里,我生的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她的眼球,深棕色的瞳仁儿里映出了他的倒影,他把夏萩的眼睛当成了镜子,双手抚摸上她的脸,夏萩本就没坐稳,“哎呦”一声,被他给推床榻上了。 他趴伏下来,压着她,气息都伏在她身上,双手还揽着她的脸。 “萩娘,我好看吗?生的什么样子?”他盯着她,轻声道。 “好看,就是美少年的样子,好了吧,你还没回答我呢,也不解释就把我送来这里,我都要吓死了,你不会不接我回去了吧?” 不净奴笑了。 他笑声轻轻的,抓着人的耳朵,夏萩闻见他身上一股甜香,像是花蜜:“若是没有萩娘,不净奴该如何得见自己呢?” 夏萩:? 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萩娘说我好看,近日里,我便时常照你说的,洗干净了脸,露面于人前,怪异的是,人们都不怕我了,今日还拿了酒来,要给我喝呢,真是古怪,萩娘。” 哪里古怪了。 “你洗干净了脸本来就该这样啊。”谁不会对美人偏爱,古今中外不都是这样吗。 “我的脸是血窟窿,”他笑得甚为怪异,“那群蠢货,居然敢亲近我,我洗了脸,便认不出我了。” 他揽着她脸的手微微用力,夏萩轻“唔”了一声,不净奴弯着凤眼:“萩娘总是怕我,我洗了脸,你也怕,一边怕,一边亲近我,一边被我亲近,萩娘,你比傻奴还傻。” “你才比傻奴还傻!” 夏萩用力转过头,想要避开他的手,却被不净奴压着抱住,他没在掐她的脸了,反而是像抱着娃娃一样紧紧抱着她。 “今日避开了酒水,却有糕点是用酒做的,吃的好晕啊,我做错事了,该挨打。”他说着话,从袖子里抖了抖,居然抖出来好几块糕点。 只是隔了会儿功夫,这些糕点都有些硬。了,而且一直在他袖子里,都变得很难看,夏萩也没想到他袖子里藏了那么老些糕点,她被他抱着,愣愣的看着自己被糕点‘玷污’了的干净床褥。 他把糕点直接,直接!扔她床褥上!人家小佩刚给她铺好没多久的床铺! “你干嘛!” “作甚,萩娘莫要吵,”不净奴皱起眉来,“给萩娘带的,萩娘不是最爱吃糕点。” 我真谢谢你!下去这么会儿功夫还给我带些礼物来! “我没胃口!” 不净奴坐起身来了,他不像方才一样笑眯眯的,反而是不大高兴的样子:“那你不吃了?明明是你说你爱吃的。” “不吃,我都饱了。” 瞥见不净奴不大高兴的脸色,夏萩心里又有些怪怪的,怎么这样看着他好像个被主人骂了的可怜弃猫似的,毕竟观念不同,不净奴以前过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夏萩过去,拽了拽不净奴的袖子。 “不净奴,多谢你下去还想着我,你真好,特别好。” 他这才转过头来了。 “真的?” “真的。” 不净奴弯起眉眼,他贴过来,用脸贴上她的脸,夏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居然一下子被他弄的有点儿暖烘烘的,暖烘烘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任务要做。 对!任务!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神情宛若垂死梦中惊坐起般抬起,盯住不净奴的脸,却恰恰与少年黑森森的眼瞳对上视线。 外头的光亮暗了,大抵是楼里的姑娘们都睡了,寂静非常的阴暗里,不净奴的眼神空空的。 “我做错事了,做错事了。” 他冷不丁呐呐,跟魂被抽了一样,吓了她一跳。 “做错什么了?你怎么了?” “吃了那个糕点。” “那个糕点怎么了?有毒吗?”夏萩被吓了个够呛,她第一反应是如果不净奴死了,她在这个时代该怎么办,“我们要去找太医!” “有酒。” 夏萩:? “师傅不要我饮酒,该被罚,我该被罚。” 他喃喃自语:“那块糕点里有酒,我却吃了” “这怎么——”夏萩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不净奴攥住了。 “萩娘,你来罚我,”他起身,目光四下巡视,竟拿了块角落里的厚木板,“你罚我。” “你这是做什么?”夏萩根本没接,她坐在榻上,连连后退,“吃了块糕点而已!有些酒又怎么了?” 她以前没发现过不净奴有如此自虐,自我惩罚的倾向,她只是能感觉到不净奴有一种怪异的偏执。 他的生活方式过于单一,古怪,这都是怪异的偏执表现。 少年站在原地,神色略有恍惚之感,夏萩大着胆子,硬是拽住他手腕:“喝点酒没什么的,我也会喝,而且你是没有注意才吃那糕点的,不净奴——” 夏萩试着像在现代,安慰压力极大恐惧犯错的好学生那样:“你师傅现下又没在,待你又见了你师傅,再去领罚,不也可以?” 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养成了肌肉记忆。 她下意识的抱住了他,一同躺在了床榻上。 至于那些糕点,夏萩的手已经把它们都挥到一边去了。 不净奴埋在她怀里:“嗯,萩娘。” 少年的声音轻轻温柔,有些像撒娇,因为本来声音就十分温和,这时候埋在她胸前,更是尽显眷恋。 夏萩微微抿了抿唇,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竟然和这个时代的疯子相处的如此祥和静谧,尤其是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脸全埋在了她胸前。 夏萩: 不净奴根本就没有开窍。 多想了吧。 折腾了这一天,夏萩是真的困了,连任务都给忘了,有不净奴在,又给了她诡异的安慰感,不像刚才那样不敢睡觉,夏萩没过一会儿,便睡熟了。 朦胧夜间,连怀中的少年坐起了身都没有发觉。 没了怀中紧抱着自己的束缚,女人翻了个身,平躺着入睡,檀口微张,一呼一吸间,白皙的胸脯也跟着起伏,在幽深的夜里,浑圆拢着光洁的柔白,泛着淡又温暖的女子香味。 仿若自身。体之中生出一种极为陌生,从未经历过的饥饿,不净奴坐在夏萩的身边,盯着女人的皮肤,他知晓她的温暖,柔软,让他想要啃咬。 饮酒是大忌。 欲念更是大忌。 这欲念于不净奴而言极为陌生,他从未接触过,这种怪异之感,要他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咬紧她皮肉,紧紧勒住她的身子,要女人蹙起细眉,难以呼吸。 他凭借本能,攥住袖中匕首,神思麻木,拆开手腕白布,在早已斑驳不平的手腕上划过。 猩红的鲜血迸裂而出,少年黑森森的眼瞳盯着自己的手腕,却像是再看另一个人的手,直到他将纤细苍白的手腕平移到女人柔软的上方。 鲜血如初次,让他感到饥饿时一样,溅上她的浑圆。 白与红的相交极为醒目,她在呼吸,他的鲜血跟着她的柔软起伏,于少年而言,这比任何杀戮都更要让他专注,兴奋到他眼瞳都微微收缩。 ——有心皆苦,无心为乐,无心无欲,便为极乐也。 师傅的话时时提醒,他不该这样的。 “嗯” 睡梦之中,女子似有所觉,她微动身子,浅浅溢出的声音,拉扯住不净奴的思绪,血顺着弧度往下,埋入沟壑。 在她身侧的少年轻攥住夏萩的两手腕,低伏下身。 舔她柔软上的血污。 干渴,饥饿,他想要攥住她的软,一边舔舐,另一手微微用力,身下的女人便轻哼,她的声音如此古怪。 不净奴苍白的面颊微微浮上粉意,他听到她的声音,脑海中怪异的“嗡”了一下,像是一根弦微微震荡。 他抬手捂住她的唇,不要她松懈出丝毫声音。 继续低头舔舐,因她方才的声音,他牙齿印上她的柔软,却因过于软,咬都无法咬住,反倒是大口的令口了。 他的手正要抽开了她胸前的系带,不净奴还从没有见过女子的衣衫之下,只瞥见过死人的。 对此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有面对死人,面对杀戮时会有的麻木淡漠。 对于活人,他从不与人接触,现于人前时也都是满身鲜血,活人见了他就跑,死士的生活极为封闭,从未有过好奇心,好奇心便意味着想要向外探寻,若是有这种想法,那这死士便该嚼毒而死。 因为已经没有用了。 夏萩却是直接送到他面前的,令他好生好奇,初次触碰,便好生喜爱的女子。 “萩娘”少年低柔的话音像腻满了糖。 鼻息间满是她的香味,前凶的系带刚被他抽出一半,夏萩便明显不适。 她像赶苍蝇那样在睡梦中抬起手来挥了挥,朦胧不清的转过了身。 大片凶膛袒露着,却看不到全貌,只能见柔白的弧度,不净奴坐起身,抬着胳膊微微蹙着眉,一边低头看着她,一边舔自己手腕上流下的鲜血。 “萩娘好痛舒服?” 怪异的舒服,他不知晓这种怪异的感觉。 他因痛而皱眉,漂亮的脸上染着浅浅的绯意,黑眸像是蒙着层湿密密的润。 不净奴对痛其实一向十分敏感。 * 夏萩是被外头投射来的光线亮醒的。 她睁开眼,懵了懵,只见一个生的颇为可爱的女孩,穿着身粉色的古装走进来,跪在她面前道:“长生姐姐醒了?” “小佩。” 夏萩醒过神来了,醒来便觉得甚是陌生,也想起来,是因为在不净奴那里,她好久都没有见过清晨的太阳了。 不净奴似乎不大喜欢日头,他待得屋子常拉着帘子,又地处偏僻,那处宅子的地理位置就是不见光的。 而且一醒来不净奴就没在,她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小佩,几时了?” “刚刚辰时。” 刚刚辰时,那就是,嗯早上七点她如今都大概有数了。 小佩手脚麻利的摆好了铜盆跟布帕:“妈妈喊我,要我给长生姐姐净面,哎呀——!” 小佩盯着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是血!长生姐姐,你怎得了?” 她忽然这样,也把夏萩给彻底吓清醒了,大概是当初不净奴带给她的刺激太深了,她第一反应是摸住自己的脖子,第二反应,才是摸床褥。 没来月经,脖子也好好的。 床褥上干干净净的,没血。 嗯? 夏萩愣愣,这时候,才随着小佩的视线低下头。 只见自己系的好好的衣衫上,不知怎么的,洇染了猩红,而且她怎么觉得这么勒,昨夜她怎么把系带系的这么紧? 勒的她都难受。 都是女人,夏萩没多想,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什么也没摸到,压了一下,哪儿也不疼。 “长生姐姐可是受伤了?” “没有啊,”夏萩也很不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代人有些常识,其实都知道血才是很不干净的,“你这里有老鼠吗?” 夏萩不禁多想,别是老鼠作祟,被猫咬了口,拖着尾巴逃命绕过她身上了吧。 她半分也没有怀疑到昨夜浑身干干净净的不净奴身上。 见小佩点了点头,而且说这里老鼠还不少,夏萩登时难受的不行,她最怕老鼠蟑螂那些东西了,毕竟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她忙说要沐浴,小佩听了,去给她热洗澡水。 也正好,楼里不少姑娘都是白日清洗身子的,这会儿烧水用,也没有浪费天风堂什么。 夏萩连身上的衣裳都不想要了,虽然天风堂的衣裳颜色都艳丽了些,但她也硬是把身上的脏衣裳给换了下来,拿了件干净的。 才去三楼沐浴。 天风堂的浴堂很大,到三楼,更是满屋飘散的女子香,脂粉,发丝,温温暖暖的脂粉,花香,夏萩进浴堂,里头没人,她那一小桶热水已经备好了。 天风堂也足够大方,夏萩听说古代都是一家人泡一桶浴水,但想想,一向暴殄天物的还是不净奴,她什么时候要水,想要多少水,都无所谓。 天风堂这边,小童们与那些无名无姓的舞姬乐女才会好几个人轮流用一桶浴水。 可不比不净奴,他过的日子就像个等不来明天的死囚犯,他不知粮食米贵,人力疲劳,整日暴殄天物,夏萩问过傻奴,他每日扔出去那些吃不了了的饭菜都怎么处置了,本还以为是给傻奴吃了。 结果傻奴也都是每日吃酒楼送来的菜,单独开小灶的。 剩下的那些,傻奴瞥见过,因宅子地处偏僻,扔了的饭都是狗来吃。 这乱世里,有人能撑死,有人能饿死,有些人是人,有些人连路上一条狗都不如。 夏萩坐于浴桶中,她拿了干净的澡豆,细细的洗自己,身上有莫名的血太让她厌恶了,而且还想起来月事。 自从穿越到这里,不知何缘故,大概是原身身体不大好,整整快要两个月,都没有来月经。 夏萩一直都挺记挂这件事的,因为古代没有卫生巾,恐怕来月经要实打实的难受个几天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沐浴,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瞧一眼。 夏萩本身就是个北方人,去洗澡堂也默认不抬头看别人。 她洗完了,坐到一边用桶里的热水冲了冲身上,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看了眼手腕,才“嗯?”了声。 昨日她手上只有一个手绳,是不净奴给她编的。 今日,戴了三个,都是红的。 他又编了?还过来给她戴上,真奇怪。 手绳编的很好看,夏萩刚要起来,便觉那刚进来的人,也坐到了自己身边。 嗯 有些尴尬,夏萩正要起身走,便听自己旁侧的女子道:“夏秋姑娘?” 夏萩:? 她惊愣愣的转过头,见鬼一样,只见朦胧水雾中,坐着一个甚为不显眼的女子,正用一方长帕子覆身。 她身材微微丰腴,不出彩的相貌,不好看,也不难看,只是很不显眼。 “你是谁?”夏萩急忙捂住嘴,不对,她问她是谁做什么? 夏萩生怕出点什么事,赶紧也拿了块布帕罩在自己身上,接着连连往后退。 不对。 她退什么啊! 夏萩简直恨死自己这个下意识的破绽动作了,现代人下意识总是少了好多警惕!她的身体怎么总是跟她心里想的行动不一样啊!恨死自己了! 金彩盯着眼前连连后退的女子,她也没想到,埋伏于北康王常来的天风堂,竟会有朝一日,遇到夏秋姑娘,错不了,与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 而且看她这慌慌张张的样子。 金彩: 金彩看着都快要挪到墙边去,遮挡着自己的身子,满脸好像活见鬼一样的夏秋。 不是说夏秋姑娘,是个内向阴郁,常年伤春悲秋,娇娇弱弱的大家闺秀吗。 “是夏秋姑娘吧?” “我不是啊!” 夏萩知道自己得镇定,可她毫无办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她瞪着一双杏眼,颇有一种金彩若再敢上前一步,她就要拿着旁边的水盆子砸人的势头。 “你认错人了!” 金彩: “我没有认错吧?夏秋姑娘,从昨日你进楼,我便看见你了,只是昨日你弹得曲子太” 太不符合金彩对柔柔弱弱大家闺秀的想法了。 “太动人心魄,我才没敢上前打招呼。” “什么啊!我不知道!” 夏萩咬住牙,若是眼前这陌生女人再敢上前,她就要喊不净奴了! “姑娘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二皇子的人。” 夏萩眨了下眼。 二皇子。 原著里那个,一直利用女主,到结局依靠女主的巨大付出登上皇位,让精神残缺肉。体也残缺的女主连个妃子位分都没有,只能带着女儿在宫外住,害的女主苦苦哈哈的有病男主吗? 金彩看着对面,那生的柔美清秀的女子脸上又换了副神情。 十分明显的嫌厌。 说出来的话却也十分有礼了。 “原来是殿下的人啊。” “是,夏秋姑娘。”果然,夏秋姑娘还是念着旧情的,如众人所知一般,夏秋姑娘极为爱慕二皇子。 “在此得见姑娘,可是姑娘已入北康王府?” 夏萩:? 她知道自己心里藏不住事儿,有点心理活动,特别容易上脸,干脆闭着眼,皱着脸,用力抿着唇,对金彩点了点头。 金彩也不知她为何这个表情,刚想上前,见夏萩光着个身子又往后挪,好像她要对她做些什么一样,金彩只能把手中信放到了一处干净的木凳上。 “姑娘,殿下如今蒙受大难,急需你的助力,殿下每日都心心念念着姑娘,真心爱慕着姑娘。” 放屁。 要不是看过原著剧情,老娘还真信了。 夏萩还是刚才那个表情,闭着眼,皱着脸,用力抿着嘴,她点了点头,金彩见她如此用力的点头,心中更是全然安定了,她行了一礼,快速告退。 徒留夏萩,坐在原地,缓了半天,才身上盖着布帕往前。 她站在原地,这凳子上的书信,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纠结犹豫了半天,才快速拿起。 嗯 我看! 她快速展开信纸,低头一看。 眉心微微蹙起。 不是,怎么这个朝代的人都这么喜欢写血书啊。 还有,她认不全这个朝代的字儿来着,只能看出几个,可看的也很不顺利。 夏萩又看了看周围,把信纸直接扔到自己刚才的浴桶里,手搓了几下,这薄薄的信纸,就都化了,徒留浴桶底下,飘飘荡荡的碎纸渣渣。 没仔细看原著的她哪里知道,这信是二皇子特意用指尖血写成,原著中女主看了眼这封信,魂都没了,当即甘愿为了男主赴汤蹈火。 她打开浴桶底下的木栓,这封让原身赴汤蹈火一生苦命的信纸成了渣渣碎碎,伴着浴水就哗啦啦流了出去,她站在原地,淡定的擦了擦身子。 哎,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 流水席已进行两日,夜间将要游湖泛舟,楼里的姑娘们都下去了,老鸨带着夏萩,也要让她下去。 夏萩根本不想去,生怕自己再被人认出来,多吓人啊。 “姑娘若是还没歇好,便再歇息歇息,只是在楼里有什么意思,长生姑娘一块儿去,还能熟悉熟悉我们天风堂是如何待客的。” 她懂了,这是要带着新员工熟悉工作环境呢。 也没办法,夏萩能理解,总不能这个面子都不给,她点头同意了。 初初入夜,楼里能排得上号的姑娘们都换了去画舫上的轻盈衣装,夏萩虽说好了不跳舞,不唱歌,不待客,但也有好几个小童围着她给她梳妆打扮。 来到这里之后,夏萩还没化过妆,虽然不净奴该买的都给她买了,但她一直都没用过桌上的化妆品,只是好奇看过几眼。 本以为应该妆造会不太符合她想法,结果化完之后,面对铜镜微微愣住的反倒是她自己。 天风堂十分知晓姑娘们的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每个人的妆造都十分符合自身气质。 夏萩生的柔婉,便给她挑了身浅粉色带浅绿披帛,以大片云纱为裙摆的衣裳。 盘的发髻也很好看,插着斜斜的金钗,又给她戴了红珠首饰,妆容主要凸显气色,面颊晕粉,唇上绯红,水光潋滟。 夏萩看着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第16章 “长生姑娘真俊俏,不愧是北康王殿下看重的人!” 见夏萩化完了妆,老鸨也围过来跟夏萩说话,夏萩低眼瞧着铜镜,轻轻舔了下自己的唇。 果然古代的口脂是甜的,难怪不净奴当时一直舔。 “不是北康王看重,是你们给我安排的妆造好。” 太会扬长避短,跟男二那个愚蠢的好色之徒有什么关系? “妆?妆什么?”老鸨明显没听懂。 “无事,妈、妈妈,我随您出去。” 叫老鸨妈妈到底有些别扭。 老鸨笑着带夏萩和楼里七八个姑娘下了楼,坐轿辇前往梦庭湖。 夜里风大寒凉,昏黑夜里,她埋着身子望这世间。 陌生的衣装打扮,未听过的吆喝声,没有她熟悉的高楼大厦,电子设备,这片是极为喧哗的闹市,便是夜间也亮着古朴的万家灯火。 轿辇乘着她摇摇晃晃,夏萩拢着身前的衣裳望四下,冷不丁,莫大的孤独感便将她围拢了。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在她的时代,普通人也不容易,可却总是有很多善良的人想要尽力去帮助其他更可怜的人或是猫猫狗狗。 不会有贩卖奴隶妓子的,不会有入了夜还在闹市表演着杂耍招揽生意的凄苦老人,不会有腿脚都断了看着就快要真的饿死,却还是被所有人都无视的老乞丐。 她活在的时代,不会有这种人,哪怕社会下疲劳的普通人已然冷漠到要自顾不暇,长久教育出人文情怀也深深刻在人人心头。 夏萩忍受不了,她不敢多看这闹市之下的异样,途径几个乞丐,都是将要病死饿死的。 路过时,夏萩匆忙将身上,不净奴以前随手给她的一包刻着花儿的小金珠,给了他们一人几粒。 乞丐们连连跪地磕头道谢,道谢的嘶哑声传了好远,夏萩坐着轿辇远离了,那声音还回荡在她心里。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之前在不净奴的宅子里一直待着,跟不净奴那个疯子神经病待在一起,她什么都很难想到。 才导致,这两次出去,都让夏萩感觉很难受,那是一种跨越了时代的,血淋淋的陌生感。 姑娘们上了画舫,夏萩落后,也到了船上,与方才的感觉全然不同,这画舫极为雅致精巧,却也能容纳不少人,里头几位大人不知在聊什么,姑娘们莺莺燕燕的过去,弹起琵琶,唱起歌儿来。 夏萩坐在前舱,心中略有忧郁,她面容愁绪,更添柔和美丽,天风堂就好这样的柔弱美人,老鸨出了船舱,抬眼一看,慧眼识珠,哪里舍得让夏萩就在一边待着? “长生,坐在外头作甚?快进去呀!” 说着话,就拽着夏萩起来了,夏萩略愣,有些不肯,还是被推搡着入了里间。 忽然进来个穿着桃粉的秀丽美人,老鸨红着面颊,声音唱歌儿似的:“大人们!这是我们天风堂往后的新头牌,长生姑娘!弹琴一绝!” 夏萩感觉自己好像在公司年会,被抽中了要她表演节目一样,心里很尴尬。 她僵硬的学着小佩,弯腰行了个礼,女子肌理柔白,露出大片看起来便极为柔软的双肩,她垂着眼,也能感觉到不少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的黏在自己的身上。 直到一双视线太直白,带着股极为怪异的,让人心头发寒的势头。 夏萩才抬起头来。 恰与坐在对面的锦衣少年对上视线。 少年身着暗红色锦衣,肤白唇红,墨发未束,就这么披散着,阴森美丽到动人心魄,他一双大大的凤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手上还在编绳。 夏萩: 不是,怎么你在这儿? 几乎是看到不净奴的一瞬间,刚才的孤寂之感都烟消云散了,满脑子只剩下三句: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不是,你怎么还在编绳?你到底要给我手上戴几个? “太丑了,让她下去。”少年声音没那么冷过,他阴森森的盯着老鸨。 “丑、丑?” 自方才起,老鸨从没听过这陈公子说话,一说,竟是说这个,哪里见过这样的? 老鸨赔笑:“小公子生的好,便不觉女子美丽了,长生姑娘可是十足佳人。” 往后可是要当头牌的,被当众下台子,往后如何使得?轻易要人下去,自砸招牌。 “丑,让她下去。” “可是——” “便要她下去吧,” 这时,坐在不净奴身侧不远的一位贵老爷开口道,这贵老爷一看就来头不小,他目光自夏萩面上身上一扫而过,“陈公子不喜,可要她们都下去。” 陈公子? 夏萩看向不净奴。 不净奴面色阴翳,他穿红衣坐在灯下,面容凄凄,又没笑,艳鬼一般冷。 “老侯爷来我们天风堂这么久了,哪有过这种事儿”能当头牌的姑娘被说丑,这往后该如何? “我下去,我下去。” 夏萩见不净奴转眼看向老鸨,她急的不行,也不知道不净奴为什么这么生气,生怕自己再晚走一步老鸨就要当即血溅当场。 她快步出去了,留在前舱听里头接着奏乐接着舞。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有那么丑吗?她觉得挺好看的呀。 夏萩不太爱打扮,虽然没怎么被夸过美,但也从来没有被人直接说过丑。 她化了妆很丑吗?夏萩微微探出头,望向河岸中波光粼粼的河面,她低头瞧着,水波荡漾,她瞧不清楚自己的脸,心里有些郁闷。 那她要是丑得厉害,让他看着这么烦,那她还能亲他吗?他还让亲吗? 亲不到,她的气运可怎么办。 愁死了。 * 船舱内人并不多,尤其自天风堂来到这艘画舫上的大人只有五个,其余的皆在其他画舫。 郑亭候带着的都是几个熟知友人,一贯最会捧他臭脚的一群老人儿,现下正挑着一专管粮米的小主簿,开这老人的玩笑。 “李主簿生来有几分享福,府里一老妻,还有两三个妾,前日又瞧上个唱戏的小。淫。妇,将那小。淫。妇哄过来,结果隔了些日子,人家带了府里一健壮帮厨,拿了李主簿的金银,和他那老妻的一小箱笼首饰跑了。” 几位官员围着李主簿笑个不停。 “听闻你那老妻被偷的还是带来的嫁妆,李主簿爱妾,从不踏入老妻门扉,如今脸面如何来?那小。淫。妇找到没有?” 这事儿被反复提起,金陵城内如今有两件大事,一件可大声喧哗,一件需得闭口不言,谨言慎行,其一,便是李主簿的笑话,谈起来好笑,利于身心健康,其二,是夏家灭门案,谈起来自己也要遭殃。 好不容易得见了时下的‘风云人物’,连老妻的陪嫁都能丢,官员们看似不八卦,其实一个个八卦的紧,且嘴巴极坏,李主簿坐在原地,老脸通红,长须微颤。 可见郑亭候坐在对面,李主簿红着脸赔笑:“没找见,老妻的嫁妆,我已补上了。” “往后可不能再让你老妻的嫁妆受了这般残害。” 众人听曲听笑料,看李主簿气成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一个个好笑的紧,这时候,在对面的那众人皆初次见的少年开口问。 “李大人对妻子不好,妻子怎的不也跟着走呢?”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哈哈大笑。 不净奴面上没有笑意,他看看周围,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晓得自己说的话又哪里不对了。 他平日办事,都说让他别说话,少说话,可他觉得自己说话哪里都挺好的,但每次他要办事,都会被如此喝令。 “大人们,我问的哪里不妥?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老老实实的问了,也没人答他。 徒留李主簿将要被气的仰倒,宠妾灭妻事小,宠妾灭妻到丢了老婆的嫁妆,小妾还跑了,是大,这时候还被问,自己的老婆怎么不也跟着走。 跟谁走?也跟那个帮厨走? 李主簿差点没被气死。 此次北康王府来人众多,都是京城过来的,未见过得新面孔,这少年更是年纪小小,名不见经传,又生这么副模样,谁晓得是做什么的? 还能讨好了郑亭候,要郑亭候带着他,坐到这画舫上。 且方才,他张口便说那美女子丑陋,要那美女子下去,分明是嫉妒之心极重,绝对是个贱。坯。子,这一船上的人见了他便晓得他是个什么人了。 李主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看不起他:“不知我家中事宜与陈公子有何干系,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又不是金陵城中人,我识得你?呸!” “李主簿。” “哎!” 听见郑亭候的声音,李主簿当即不造次了,一张老脸白了又白。 只见那陈公子坐在对面,愣愣的盯着他,那双凤眼很好看,只是眼瞳十分阴森,黑漆漆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要人心里阵阵的发冷。 陈公子微微歪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温温柔柔的道:“大人恕罪,我要大人不高兴了?” 装! 李主簿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罢了,不讲这些了,”船将与其他船接洽,郑亭候看了眼,叫停了两船,“陈七公子,你先过去吧。” “多谢大人。” 那陈公子要走了,只是起身,便转头道:“大人,我走,那船上的女人我也带走了。” 他带走做什么? 李主簿不禁瞪他。 只见郑亭候面露笑意:“你不满意,要她们都走便是。” “多谢侯爷,侯爷真好。” 李主簿当即面露不屑,原来还是这个,妒忌的不要楼里女子们留下。 * 夏萩在前舱待着,胳膊吹得冷冷的,女子们上来安慰她,老鸨也上来了。 “这陈公子长得美,现下甚得郑亭候喜爱,大抵以前也是伺候在北康王身边儿的人,妒心颇重,长生你美,勿要和他一般见识,这男宠都是脾气不好的。” 夏萩:? 她们说的是不净奴吧。 夏萩不是个傻子,一听就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了,她好像被雷给劈了一样,神情惊愣愣。 “什么——” “妈妈,喊我们都下船去!” “什么?”老鸨本在安慰她呢,回头忙问,“为何啊,这船还没到月桥池呢!” “莫提了莫提了!那陈公子容不得我们!要我们都走!当男宠当得好霸道!” 夏萩: 不是什么? 夏萩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就被嘴里骂骂咧咧的老鸨推搡着起来了,姑娘们一个个怨声载道的走了。 走,还得先去另外的船,从另一搜船上走,姑娘们走在前,一个个小声脏骂,待见前头,似是见鬼,一个个你推搡我,我推搡你,互相瞪上一眼,都不敢说话了。 夏萩冷得很,埋头往前走在最后头,走上甲板,她万分小心,根本不敢走差了半分。 这河水幽深,暗不见底,她不敢看,只觉得好危险,整个人都得一点点挪过来,姑娘们跟老鸨早就都走干净了。 她走的心慌,正不知所措,自黑暗前方,探出双白净如玉的手来。 这样好看的手,夏萩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抬起头来,方才才见过的少年正在对岸,伸出双手要来接她。 两人对视片刻,夏萩才慢吞吞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不净奴一下子箍住她手腕,往前一拽,夏萩短促的叫了一声,就被他拽住了两条胳膊,一箍,直接把她给扛过来了。 脚落了地,夏萩脚都软了,她忙在无人的甲板角落蹲下来,心跳的哐哐的,不净奴站在她身前,暗红色的衣摆绣着白梅,腰封勒的腰肢劲瘦,他站着。 垂下手摸了摸她的头。 夏萩难言心中情绪,她拽了拽不净奴的袖子,夜里风大,这画舫里的女子们都去船舱里会客了,不净奴看了眼周围,还真朝着她面对面的半蹲下来了。 红衣显人艳美,领口镶着银丝线,更显得贵气,他面色冷白,黑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夏萩缩在角落,她还是方才的穿着,粉绿色的衣裳,云雾般的长裙堆叠着,云鬓微散,戴金钗珠扣,面上涂着浅淡的妆容,一双杏眸好像林间小鹿,这时候抬眼看着他,楚楚可怜。 尤其是唇上。 湿润润的红,依稀好像还能闻见花蜜的香。 离得近了,不净奴越发盯着她看。 真好看。 他也不知晓什么是好看,可他就是觉得他的女人好看,是最好看的了,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便如此觉得。 夏萩抿了抿唇,她盯着他,磨蹭的挪过去,抱着裙子靠在不净奴身侧。 风刮得好大,不净奴反应过来了,一反应过来,他就生气了。 “冷了?” 夏萩睁着双水润润的杏眼,点了点头。 “该杀的老婆子,我杀了她。” 不净奴竟想去杀人。 杀人一向是工作,没人愿意工作,从古至今都是,哪怕是个神经病,反社会,没感情的疯子也是对工作十分麻木的,不净奴这恐怕是头一回想杀人,这种情绪与他而言十分古怪。 他下意识先护着可怜的夏萩,正要拽着她过去把里头那些个人踹开,要她去暖和暖和,夏萩便仰着头,磨蹭着身子离他越发近了。 接着,她那在不净奴眼中湿润润的软唇,贴上了他的脸。 第17章 夜风吹乱两人发丝,纠缠难分,夏萩心里默数着时间,生怕自己算的不准,她实打实的亲他,唇贴着他略有寒凉的脸,亲了好久,才分开了。 不净奴转过头,凤眸显得阴森森的,夏萩被他盯着,心里一阵一阵的冒寒气。 不净奴一把掐住了她的脸,夏萩嘴巴都被他掐的嘟起来,她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的嘴给来一刀,忙往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楼里姑娘们说你去当男宠了,真的假的。” 夏萩决定老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先一步反问。 “男宠是何意,”不净奴皱眉盯着她,“萩娘为何要用嘴吃我的脸,你饿了?” 死士生活极为封闭。 他接触的认知十分有限,知悉的便是杀了人,就会得到鼓励,就会有饭吃,有榻睡,有衣裳穿,甚至从未见过亲吻,这类人类惯用的表达爱的方式。 他只见过猫狗,亲密的凑到一起,当时不解,师傅告知他,那是关系好。 关系好,便会想要离得近一些,所以夏萩贴他的脸,他便也用他自己的脸贴过去。 他这样一回,夏萩满脑子里就一点乱七八糟的都没有了:“我不饿。” 她唇上湿漉漉的唇妆晕了,不净奴阴森森的眼瞳盯着她的唇:“只许我吃你,你再敢吃我我杀了你。” 夏萩:? 她怔愣愣抬起头来,根本没懂他的意思,这时候,船舱内有个脾气颇爆的老鸨出来了:“长生!怎的还不进来!” “啊,我就来了”夏萩从不净奴身后探出头来,那老鸨一见,连忙朝她招手。 “你快回来吧长生!离他这样近作甚!他妒心太强,别看你美打了你!你快回来啊!” 夏萩瞥见不净奴皱起眉来,似乎都没明白老鸨在说什么,夏萩忙要过去,不净奴却拽着她。 “干嘛呀,你可不要在这里杀人啊!”现在不净奴闹出来一点风吹草动,她心里都发慌,不净奴黑瞳却只是盯着她。 “不杀人,萩娘,我听你的,我好不好。” 夏萩: “哎呦!好好好!” “你一会儿坐马车回去。”他说着话,又垂下头,给夏萩戴上四个他编的手绳。 夏萩: 现在她手上都是他编的手绳。 “别乱跑,乱跑我杀了你。” 夏萩:“哎呦我知道了!” 老鸨都要过来了,夏萩快步过去,老鸨见她一来,急忙揽住她腰身:“长生,他没怎么你吧?” 身后的视线不知为何,针扎一样让她心里一跳一跳。 夏萩将老鸨揽着自己后腰的手给推了推,自己快步往前走:“没有。” 临快入船舱,夏萩才回过了头。 不净奴站在船尾处,河岸幽深,黑不见底,他好像是从这幽深水底里爬上来的非人之鬼,皮肤白的腻人,发丝眼瞳都过黑,还盯着她,见她转过头,似是笑了,对她挥手,打招呼。 这还是夏萩教他的,因他偶尔几次外出,回来的时候,夏萩在床上对他挥过手,当时他问她,这是何意。 夏萩当时犯困,没细说,只说,这是打招呼的意思。 她没想到不净奴还记得。 “他作甚?这样看着真瘆人。”老鸨也回了下头,忙回去了。 瘆人吗? 想不久之前,她也觉得不净奴看着很瘆人。 夏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现在看到不净奴,她只会想到不净奴脸上的笑,虽然他笑起来的样子更瘆人,但也很好看。 夏萩也对他挥了挥手。 见她挥手,不净奴也继续挥手,直到夏萩进去船舱里了,回头一瞥,他还在挥手,白森森的脸上是明显的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 回去天风堂,晕晕困的小佩早已经给她铺好了床榻,等了她许久了,听她说冷,还给她准备了汤婆子。 夏萩因着自己忘了给小佩带糕点,有些遗憾,天风堂里意外的还不错,人们对待她都很温和,尤其是小佩。 夏萩想要看看马车在不在的时候,顺便去小厨房,给小佩买一份糕点,算作告别,刚要下木台阶,自对面的大通铺间便有女子出来了。 是白日她见过的,金彩。 因着姿色不足,又没有显眼才艺,金彩没去船上,一直待在天风堂内,夏萩没想到这时候还会见到金彩。 “我听闻今日有男宠妒忌你相貌,那男宠也是北康王的人吗?你见过他吗?还是以前就有仇怨?他是什么来头?北康王的眼线甚多,他可也是北康王的眼线?” 她忽然靠近,这一通问话,给夏萩都问的头大,夏萩看了看四下,这会儿夜深了,没人在。 虽然感觉装成男宠肯定也不是不净奴的本意,因为他好像连男宠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是当死士伪装身份出来办事儿,就这样被人们全都误以为是个了不得的男宠了。 夏萩也不是傻子,不净奴定是北康王的手下,而这金彩,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好像以为她现在也是跟着北康王的,跟着北康王,她才有了命活,这些揣测,和原著里一模一样。 夏萩一张柔柔面,微微抿了抿唇,杏眼微转,看着人畜无害,心里一个鬼点子就冒出来了。 “以前就有仇怨。” “什么仇怨。”金彩追问,她需要了解一切,“我料想这男宠也不可能是殿下在追查的人,你看过信了吧?” “没看,都怪你,” 夏萩皱起一双柔眉,杏眼像小鹿,她看着她,“你把信纸放凳子上,纸都湿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怪我,抱歉,殿下如今有难处,” 她声音极小,且拉着夏萩在一个地方不动,夏萩猜想,她俩现在肯定是站在天风堂最隔音的地方了。 “北康王手下有一死士,你需得把此人身份找到,不然我们毫无对策。 郑亭候本也是我们的人,你晓得吗?如今就因为那死士于金陵横空出没,郑亭候胆怯,再也没接应过二殿下……至于那男宠,也不是死士,我看了。” “你看你看了?” “嗯,年岁太小了,又瘦,个子也不高,那传闻中的死士见血封喉,毫无人情,年岁恐怕有三十上下,身高八尺有余,和这男宠毫无关联, 可这男宠甚会左右逢源,定是贵人中的百晓通,你不要和他处不好,你为何和他闹起来?” 还左右逢源 他把人一个个都气死,还差不多。 天啊,还左右逢源呢。 反正这误会都已经闹成一锅粥了,夏萩也不介意再往粥里扔两根烟头儿了,也算是为原身报仇雪恨,虽然人家原身也不需要她报仇,原身有自己的幸福。 只是夏萩身为社畜,决不允许这种苦哈哈卖命付出一辈子,还拿不到应有薪酬的事情! 好歹原著里,原身也是‘从龙有功’的第一‘功臣’啊!怎么能结局是一个人生了孩子在皇宫外头住呢!要脸吗!把该结算的薪酬结算一些谢谢! “他喜欢我,”夏萩凑近了,看着金彩, “在王府里,他看到我就喜欢我,夸我美,让我跟着他,还说往后绝对不亏待了我,他长得是很好看,可我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我硬是不从,他就打我。” “打他敢打你?!可姑娘如今不也是北康王的人吗?!他怎么敢!” “对,” 好想笑啊,夏萩还是没忍住,她笑了,又急忙绷住脸,这声笑音显得命更苦了,夏萩抬头一看,金彩一点都没怀疑她的样子。 实在是二皇子提供的原身个人消息,以及夏萩本人实在是长得太老实了。 “北康王其实对我毫无情意,把我丢到这里也是羞辱我,羞辱殿下,那个男宠好像也知道这事儿,他十分猖狂,还说往后见我一次,打我一次,就因为我不从他,方才也是,我也没想到我们冤家路窄又遇见了,他见了我就说我丑,让我滚出去。” “夏秋姑娘” “你先上去吧,我已经晓得你们的意思了,我会尽量与他搞好了关系的,实在不行,我跟着他也就跟着他吧,只要殿下不怪我就行。” 话落,夏萩拍了拍金彩的后背,金彩脸色好难看:“这个,我得先与殿下商议,姑娘对殿下一片痴心,殿下更是爱慕着姑娘——” 正说着话,她耳力极佳,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夏萩都没反应过来呢,她就匆忙往楼上小步去了。 转头间与夏萩对视了一眼,转身回屋了。 夏萩看她彻底走了,才收回视线,往楼下去。 呵呵…… 偶尔说次谎话,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 画舫之上,郑亭候将几人留下,谈的是二皇子之事。 此事是众人心中缄口不能提,郑亭候之所以提起,也是因日前宫中又出了件大事。 金陵北康王府内,派进了陌生的眼线,短短两日被金陵死士揪出来一个是太监,另一个是女官,都是京城中与二皇子有过关联之人。 本料定是二皇子埋的人,但后续又有扭转,那女官的卖身血契竟在六皇子的院里被发现了,而六皇子,是二皇子的同母胞弟。 听闻此事后,二皇子已于宫殿内病倒,夜夜痛呼六弟糊涂,每日白天都会写信,寄出去为六皇子求情。 天子年岁已大,太子之位却依旧不稳,且日前才与他国交战,没有一个皇子表现优异,只有北康王表现尚可。 可如今看来,一个个竟都远不如二皇子聪慧机敏,至于六皇子,是真做了此事,还是被冤枉,这都奠定一事实。 便是六皇子也是个蠢材。 “我本要弃二皇子,投六皇子,还要贵妃娘娘往后多说些六皇子的好话,可如今又出这事,六皇子痴笨平庸,难成器。” 在画舫中谈及的,便是此事。 郑亭候有意继续投二皇子与北康王,且分析之后,众人也觉,天子大抵会很快解了二皇子的禁足。 只要金陵来的那位死士,不会再冷不丁挖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的话。 这死士的出现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且二皇子一开始有意谋反,听闻也是此死士揪出来的,所以才会在二皇子谋反当夜,宫内便已经做好了一切防备。 在当时杀了二皇子一个措手不及。 “也不知那死士究竟会是谁。” 宴席已结束,李主簿,与两位听过机密的同僚一同坐轿回程,因身份不同,李主簿只是跟着他们才混到轿子坐。 若换平日,能骑头小驴都是不错,他的轿子落在后头,落后跟着。 “我猜想就是军巡司的指挥使,管飞管大人,” 右边姓张的官员讳莫如深开口,说完,不安的忙转了下头,瞥见后头的李主簿,视线顿时甚是轻视,唇边讥笑,回过了头, “除他之外,还会有谁?” “北康王那边此次过来的人里,有三个我都觉得像,” 旁边官员开口回话,“其中一个,听闻是武学世家的壮汉子,你也见了,一身腱子肉,我当时看了都没敢说话。” “我晓得他,姓秦,不是金陵人,以前是冀州人士,如今尚无官职,专为北康王做事,我也觉得他大有可能。” “唉,就因着这死士来了金陵,我夜夜睡不好觉,郑亭候与贵妃私交匪浅,我等又与郑亭候关系甚好,夏家刚刚满门抄斩,我夜夜都是怕的。” 哼。 李主簿在后头,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禁心中嘲讽。 胆小鼠辈。 心中话音刚落定,忽听耳畔有一道极其怪异的,飓风飞过般的声响,若换平日,他根本不会在意,可这时,李主簿皱眉,缩了缩脖子。 三抬轿子已过闹市,遁入黑暗,只有轿子两侧挂着的小灯笼照亮,路上无人,前头两人也皆是在笑。 “你怕的这样厉害,不若整日去妓院,莫回家中去了,在家中才想得多。” “你说的什么话?” “我知晓一名妓,比今日亮了相的那长生姑娘更美,走走,莫带着我们回去家中了,现下便去青萝院!” 比那长生姑娘还美? 李主簿听见了,他也有点儿想去,张开口,正腆着老脸,想要他们也带着自己去见识见识,便有暖烘烘的,烫热的水喷了自己一身一脸。 李主簿呆愣,自己坐的轿子“砰”的一声砸地上了,砸的他身上震痛不已,但没有脖子痛,他愣怔怔抬头,原本扛着自己的车夫已经没了脑袋。 自己身上也不是水。 他满身都是血,血多到顺着轿子,淅淅沥沥的往下头淋,轿子两边的光将血映照的浓郁刺目,车夫的头就甩在他身侧,神情平静的看着他。 血,都是血,他自己身上也不住的在流血。 第18章 疼。 疼! “嗬额!” 救命! 救命! “额!”前头,有人拼了命的发出声音,倒头往下,却只见,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指细长,肌理苍白,有些熟悉。 好似方才在那富贵温柔乡中亲眼见过。 那只手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攥着一把削的极为尖利的短刀,速度极快且无丝毫犹豫的熟练刺入那方才还在说怕的夜里睡不着的官员的头颅之中,没死成的车夫亦被他补了一刀。 短刀猛然拔出,砍刀切菜般,脑浆鲜血汩汩溢出,死人滑落了轿子,少年毫无感情的黑目转向另一边。 那姓张的官员的喉咙也已经被划开了,往下咯咯冒着血泡。 身体在迅速的变冷,痛越发明显,李主簿听到了那少年的声音。 他听见过的。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比萩娘还美。” 他的声音生来柔和轻缓,又带着股不知世俗礼节的过分亲密,当时李主簿听着,只觉得厌恶非常。 “你看了我的萩娘。” 又是刀子猛然捅破了皮肉发出的声响,刀子捅入了张官员的喉咙。 李主簿眼前阵阵发黑,好似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身体之中寸寸流失。 秋娘是谁?为何会是他?脑海中的思绪碎碎飘荡,宛若极速飞快的走马灯…… 他还有家中妻小要养,丢了老妻的嫁妆,要自己与老妻被城中所有人耻笑,他已知后悔,为何是他?为何?他不甘死亡,家中没了他,生计该如何是好? 纷乱四散的思绪停滞,他被攥住头发,本就被割破的喉管大汩大汩的冒出鲜血来。 昏黑不明的视线定格在少年紧攥着的刀锋之上。 浑身染满鲜血的少年宛若地狱的鬼,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视线冰冷麻木,攥住匕首,像是杀猪匠宰杀一头猪,刀尖猛然钻进了李主簿的额头之内。 宛若忽然降临的天灾,毫无感情。 * 金陵军巡司内,管飞正于林中操练武艺。 挥舞长枪已不下数千次,速度却无法做到更快,快到见血封喉的地步,管飞操练出满身大汗,正要进行下一组,对面林中便有一略有异常的声响,宛若异风吹刮竹叶。 这声音在常人听来,只会像寻常的风,管飞却停了操练,面向对面林中,长枪杵地,复又高举,枪刃直朝对面,威武非常。 “谁!” 林中有人慢悠悠的走近了。 来人满身的血,好像地狱修罗般自林中钻出来,血都干了,黏了满脸,却还保持着友好的笑意,挥着手,极为客气有礼。 “指挥使大人,是我啊,莫要动武。” 一时都未能认出。 但这声音一出,管飞便已然松懈下满身武力,他上前几步行礼道:“大人办事辛苦,郑亭候死了?大人可得到线索?” “没有,我不善于套话,便杀了其他三个人,待他三人丧葬我会再去,查此次科举案。” “杀了三个人?” 不用问,一定是与郑亭候关系尚好的几人中的,“只是他们死了,郑亭候可会吓破了胆子,不敢来了?” “那我便去把侯爷杀了。” 管飞这时候才见,他两手还拿着短刀跟匕首,都是适合他这种个子不算高,身子轻,力气又没那么大的将士用的,不净奴也只能用的动这样的兵器。 不净奴:“如此虽会有漏网之鱼,可他们往后也不会敢擅自行动。” “天子恐怕会惧这夜长梦多,”管飞对他说心里话,“如今天子不似从前了,夜夜难眠,是因年岁渐长,便对皇子与官僚皆多了许多惧怕——” “陛下不会惧怕,有我在,陛下有任何不测我都会护陛下一切周全,大人再敢对陛下出言不逊,我割了大人的舌头。” 他话音从未如此阴冷过,手中刀锋都已然偏向了管飞,管飞一下子绷紧了浑身,炸起满身阴森惊悚。 天子如今极为疑神疑鬼,老了,变得昏庸多疑,这是事实,日前与蒙古交战兵败损失可谓惨重,不仅割城让地,且一连送出两位公主嫁与蒙古王与皇子成亲。 当时不净奴这样完全能够上战场且以一敌百的小将就在他身边,可天子却不论如何都不会将不净奴现于人前。 管飞也无法理解。 可却知晓,不净奴无常人的感情,自幼的命令便只有守护天子,恐怕已将此奉为天命。 如今天子年岁已高,没有不净奴,天子连在自己的寝宫都无法安歇,恐怕是因二皇子的谋反要天子太过恐惧,才将不净奴给了北康王。 但如今,京中大小见不得光的事宜依旧是从宫中递交管飞,再由管飞交由不净奴去做。 天子无法信任别人,最信任的,便是不净奴,和宫里两位老太监,与零星两三位官员。 却也因官员有人的思想,老太监在府外有妻小,懂得世俗之道,做人之法,君臣之间日渐离心。 只有不净奴,这样的全然忠心,不知世俗礼法,不知如何做人,可谓是一条最好用的疯狗。 “大人恕罪,只是在下有所担忧。” 满身染满鲜血的少年眼神森冷:“此案需得大人配合,我不擅笼络人心。” 提起这个,管飞有些尴尬。 “自然,只是在下并不觉大人不擅笼络,席间,郑亭候已将大人看的如此中意,大人牺牲甚大,在下实在佩服。” 不净奴都没听懂,“我也不知晓侯爷为何如此好说话,不说了,大人记得书信告知陛下,我要去沐浴,大人这边哪里沐浴?” “沐浴?” “对,我还要澡豆。” “这军巡司内浴堂荒废,为醒神,一向是去河里沐浴。”管飞指了指右侧的河。 “那我也去河里了,大人记得带澡豆过来,要香的,我还要新衣裳。” 香的 怎么还要香的 管飞回过头,浑身是血的少年已经回去林中,往河的方向去了。 * 【叮咚,更好看系统上线,请宿主接收任务,舔*,系统已为您自动接收任务,任务难易程度:高,任务时限:七日内,要求时间:一盏茶,任务要求:清醒状态进行】 夏萩:? 她甚至都没敢相信,那个字钻入了自己的耳朵里,她脸都发起烫来了。 【你说什么?】 【胸。】 夏萩:? 【谁舔谁的?】 【都可以,亲爱的。】 夏萩刚回来,坐在自己熟悉的榻上没一会儿,还在等着不净奴什么时候回来呢,现在人都傻了。 因为这个新任务,她满屋子乱走,坐立不安极了。 这算什么任务啊? 她低下头,这时候她换回了平日里常穿的衣裳,胸脯处的衣衫微紧,倒是显得越发饱满,这让她不禁烫着一张脸,抬手遮住自己胸前。 她试图据理力争:【你们这个任务是不合理的,按理来说,应该先是接吻才对】 虽然接吻,她也是不敢想了的,可舔舔这个难度太大了,她自己都没有经历过情事,怎么做?如何做?夏萩想想就心一阵阵的乱跳。 【之前不是说还可以让我选任务的吗?其他几个任务是什么?】 【宿主您好,因为系统已经默认为您接下任务,任务已经无法更改。】 【你们!】 夏萩气的关闭了和系统的通讯,感觉自己跟被黑心公司骗了一样。 她在屋内转了好几圈,本来就奔波累了,又这样一激,夏萩转的没劲儿了,躺回到榻上,脑海里都是乱糟糟的一片。 现在就玩到这么大的了。 以后会如何? 不净奴明显没有开窍,而且她也靠近他了,亲他脸的时候,他以为她饿了,警告她再敢吃他,他就杀了她,特别吓人。 夏萩: 而且有必要吗?还特意提醒要在清醒状态下,这是害怕她把不净奴打晕,强行执行任务吗? 真是高看她了!她哪儿有这个本事啊? 可是那该怎么完成? 这是第一个高难度的任务,完成了,会给许多气运值,她肯定会变得命硬不少,往后就不用总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完成。 心慌意乱夏萩翻了个身。 什么鬼任务 欺负人! 欺负老实社畜!欺负人!她每天就知道上班下班回家看动漫看电视剧看小说!连对象都是上学时候谈过的小打小闹。 舔舔!她这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夏萩满腹心事,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打起精神面对,就像加班到很晚,晚上就要快点睡,第二天好继续去上班。 她一直都是个好员工,哪怕总是忍不住抱怨。 她得好好睡觉,睡着了,明天醒过来再想该怎么办,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 抱着这样的信念,夏萩硬是让自己睡着了,以前其实她也睡不了这么早,可是来了古代后,这具身子好像也习惯了早睡。 到点儿就困,她身上衣裳都忘了换,合衣躺着入睡了。 府外门廊处,点了一盏灯笼。 是傻奴点的,不净奴的命令,若是晚归,门廊处便得点灯。 少年穿粗制布衣,略有疲惫的上了台阶,偌大的府院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处往里看了看,脚步微顿。 下意识有些想要回去,回去尸体堆里待着。 可遥遥只见远处也有微暗灯火,是对面,夏萩住的院落挂着的灯笼。 宛若寻着灯火的飞虫,不净奴朝着夏萩所在的方向走去,踢开了屋门,声音不大不小,里头,女子正睡在榻上,一呼一吸颇为漫长。 她睡得挺熟。 连不净奴坐到她身边,抱住她两只手臂,又低下身,压住她身子都没能醒来,只是细眉微蹙,唇微微张,有些明显的不舒服。 昏黑之中,不净奴的一双漆黑目定定的看着她,他满身寒凉,指尖也是冷的,探入她口中,温热的柔软染上他的皮肤。 要他十分喜爱。 “萩娘。” 不净奴躺下来,压住她,手摁着她袒露出的胸脯。 哪里都好冷。 嘴里也是冷的,手也是冷的,身体,血液,都是冷的。 想要被温暖。 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便有一种陌生的怪异想法。 他低下头,去舔舐女子温暖的柔软,想要咬,怪异的情绪,让他甚至想要钻进她的皮肉里,与她融化在一起。 第19章 大概是系统给她的任务玩得实在是太大了。 夏萩一睡着,便做了个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梦。 她与少年十指交握,夏萩僵僵坐着,满身满脸都是热的,她低下头,便是不净奴埋在她的身前。 微红的唇舌探出,与她的皮肤近乎红白相间的醒目,夏萩身子都软了,被本就恶劣的少年紧紧箍着,她想要歪下身子,都没办法做到,耳畔,还能隐隐听到他的轻笑声。 * 女子襟前的系带已经解开了大半。 墨发低垂的少年压在睡梦中的女子身上,舔舐,又用牙齿轻轻的磨,他闻到一股香味,是萩娘身上的香味,那是女子的好闻的气息,越是这样做,越是与她贴近,这香味就越是明显,融化了他的骨血,带着他前往从未踏足,从未与他有过任何关系的温柔乡中去。 未知的刺激要不净奴的大脑空白一瞬,他黑瞳孔收缩,脸上是明显的绯色,指尖本想要勾下来她的衣裳,却因这未知的刺激太过强烈。 身体也出现了变化。 这种变化,也曾在白天时有过,可他没在意过,师傅知晓后,给他吃了丹药,对他说,只要吃了,身体便会重回正常。 他只是病了。 可现下,这怪异的变化又来了。 他不敢动。 死士的生活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封闭。 他们经朝廷养育,大多自幼便关在山中,毫无教化,每日便是吃饭,睡觉,学着如何杀人,接命令,去杀人。 杀人,杀人,杀人,他们往往不知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自我认知极为扭曲。 不净奴虽有师傅,能与人讲话,他的师傅却也性格怪诞。 师傅生着人的身体,人的外貌,教导的却是非人的‘知识’,死士最重要的,便是从不将自己当人看。 不是人,是刽子手,是听话的‘狗’,从根儿上掐灭人性,许多死士往往幼时脸便被烧烂了,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人,这类死士往往活不到二十,便会因各种各样的任务而死。 但不净奴不同,他自幼便认知极为不清,混沌一片,杀人时心无旁骛,也因此,被认定为可以栽培,甚至能够露脸出任务,所以没有必要划烂他的脸。 他人生第一次揽镜自照时,师傅在他的脸上涂抹了他才杀过的人的鲜血。 他的脸是鲜血淋漓,模糊一片的,他不知晓自己是谁。 可他知晓,若对外界有了好奇之心,他便该去死,他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师傅,对不起朝廷。 袖中的匕首几乎一下子便横了出来,他攥紧了匕首,凤目圆睁,冰冷的刀刃抵住夏萩的脖颈,却迟迟未动。 反倒是夏萩醒了。 这匕首实在太冷,且阴冷的杀意,要她醒来都是浑身一震的。 ——几乎是从桃色的情梦中被吓醒的。 “啊”昏黑不明中,夏萩与不净奴对上视线,两个人都睁大了眼,夏萩反应过来,头皮都发麻,紧忙叫道:“你干嘛!” “我” 被她这样劈头盖脸的询问,不净奴思绪空白,几乎如往常一般,只想要随着本能去杀戮,对他来说,眼前的夏萩太陌生了,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还让他的身体产生了这样怪异的变化。 陌生的变化,他病了吗?有了变化,他该去谢罪,该去死。 “我我杀了你”他声音本就生来轻柔,这时候,好像梦中令人心感恐怖的呓语。 “为什么?不是你等等!”夏萩着急忙慌的攥住他的手,柔软的温暖要他浑身微顿。 “不要碰我。”他凤眼大大的睁着,盯紧了她,匕首也越发深。入。 “好好好我不碰你你可不要乱动啊!”夏萩头皮都炸了,“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躺在这里睡觉而已。” “我、我睡相太难看了?”夏萩双手举起,做出完全的投降姿势,生来柔和的一张脸上满是惊恐,“还是打呼噜太吵了?” “没有,萩娘入睡的时候很好看。” 夏萩:? “我不是再问你我睡觉的时候好不好看的问题,我是在问你那我如果什么都没做你干嘛想杀了我,” 夏萩头脑飞速运转,“我抢你被子了?还是你回来太累了,看到我在睡觉你心里来气就想让我死?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之后不睡了我等着你先回来——” “吵死了。” 他的视线不可控,盯着她一开一合的软唇,手拿着匕首,身子逼近,夏萩一下子不敢说话了,她杏眼大大的睁着,与他离得很近。 两人近乎呼吸交织。 夏萩能感觉的出来,不净奴这时候的呼吸有些莫名的不稳。 肯定是有事情。 她不知道的事情? 之前如果发生这种事,可能她抱抱他,还会好起来,可他不让碰,她亲他,他还说她要吃他。 夏萩都快哭了,感觉自己现在跟玩恐怖游戏都没有区别了。 看着眼前漂亮的少年杀人魔,夏萩的眼泪一层层往外冒:“你、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把我给扔出去吧行吗?” “我往后不跟着你了——” “你不跟着我要跟着谁?” 这话又不知道怎么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他一双大大的凤眼里映满夏萩恐惧的倒影,森冷的杀意猛然浮过来,夏萩浑身都定了定,极为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她咬了咬唇,彻底受不住了。 “你干嘛……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又那么吓唬我!你干什么啊!”眼泪哗哗的往外冒,夏萩心里委屈死了,一双杏眼扑簌簌的往外冒泪,“我怎么你了!” 她冷不丁的喊叫声要不净奴一顿,他黑眸定定盯着她,也不知缘由,可他杀人一向没有缘由。 只有命令。 而且萩娘令他感到一种恐惧。 这种恐惧全然陌生,他不知晓,可他知晓,他应该杀了她,因为师傅会这样做。 少年攥着匕首抬起手,他的力气在死士与武将中都不算大,个子也并不高大,一向以极快的速度与狠绝的力度去做任务,可这时候,他只是举着匕首,片晌没动作。 杀了她。 杀了萩娘,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萩娘了,死人不会醒过来,不会说话,没有温度,会发臭,长虫,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他盯着少女柔软的发顶,今夜他的匕首轻而易举的捅进了不少人的头顶,可这时候,女子抬起了头来。 夏萩生的柔软,皮肤又白皙,哪怕不吭声,平常跟个软饼似的瘫在哪里,也是个好欺负的软饼,看着她就觉得她十分好搓揉。 可这时候,女子含着泪的杏眼里又怨又愤,她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不净奴迟迟未动,夏萩的脾气都蹭蹭蹭的冒了上来。 “你看我不顺眼就要杀我我还看你不顺眼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看人不顺眼就能杀人!?你等着下地狱吧!我再也不跟你好了!我永远都恨你,烦你!” 夏萩气的,握紧了拳头“乓乓”就打了他两拳,见不净奴还敢压着她,她皱紧了眉就推了他一下,自己翻了个身子面朝着墙,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害怕的浑身都有些发抖,回头瞪向不净奴。 却只见凄冷夜色之中,身穿白色粗布衣的少年垂着满头墨发,他好像忽然断了线的人偶,一手拿着匕首,双眼直愣愣的盯着她,黑瞳阴森,皮肤又过于苍白,这样面无表情,显得很恐怕,夏萩吓得一时都没来得及转回头。 “恨我……烦我?永远?”他轻声呐呐,朝她过来,“萩娘永远都恨我,烦我,再也不和我好了?为何?我不要……” 他声音很轻,攥着匕首的手过来推她:“萩娘,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夏萩被他推得紧皱起眉心,她心慌的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觉得不净奴诡异的出奇:“你要杀我我永远都恨你怎么了?我就是不跟你好了怎么了?!” “我不要……”他摇头,双眼还在直勾勾的盯着她,越发凑近了,一贯温和的声音竟显得哀求,“我要萩娘就算被我杀了也觉得我好。” “你有病,我又没病!”他说的话真的太有病了,夏萩硬着头皮气的骂他,也恰巧这时,屋外有惊雷响起,将她吓了一跳,才发觉从方才屋外就在下小雨,这时候,雨冷不丁愈发大了。 少年好像成了雨中灰蒙蒙的一团阴影,他垂着头坐着,嘴中还在形似可怜的呐呐:“永远永远?” “永远?” 他忽然抬起头来,与方才的感觉全然不同,夏萩一下子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大大睁着眼:“不净奴!” 少年攥紧手中匕首,他盯着她:“杀了萩娘,就好了,你死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了,没有永远,不会有永远。” 夏萩哪里知道,于死士而言,说出的话都是不可更改的,他接收的命令从没有撤回的道理,杀谁就是谁,永远,这个词于不净奴而言过于遥远,陌生。 会令他感到恐慌。 他黑漆漆的眼瞳空落落,夏萩身上一阵阵的冒鸡皮疙瘩,她一下子抬起手:“你等一下!” “不等,我不要等,你又要说永远都恨我烦我了。”他朝着她就举起匕首,抬手间,露出大片几乎没一块好皮的手腕,夏萩瞥见,吓了一跳,她急忙闷头逃过,吓得全身都软了。 他虽然动作不快,可是真的要杀她! “我不烦你!不恨你了!但是我有条件!” 眼看不净奴要过来,夏萩紧抱着枕靠缩在角落,好片晌,没听到动静,才颤巍巍的抬起头,往上看去。 不净奴的眼神十分古怪,他手中攥着玉匕首,好久都没有说话。 只是皱着眉,抿着唇,泫然欲泣的看着她,要夏萩怔愣在原地。 “什么条件?快点讲。”他好像极为不安,用匕首刺了两下被褥。 夏萩浑身发软,却也坐直了身体:“你把匕首扔了。” 不净奴没说话,将匕首直接扔到了地上。 他手中的刀具没有了,夏萩一下子就好多了,不净奴却冷不丁靠近她:“这样就好了吗?这样就不烦我,不恨我吗?真的吗——” “你等一下!还有呢。” 不净奴好似极为焦灼,与人相处,他只知晓最基本的,那便是他有用,他办事,去杀人,杀人的本事宛若鱼工宰鱼一般轻巧熟练,与人相处,却连最基本的他都无法学会。 夏萩说到永远,这句话要他极为不安,到现在也无法安静下来,他明显坐立难安极了,紧皱着眉盯着她,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你骗我?萩娘。” “我没骗你,我还没说完呢。”夏萩也感觉到了他的焦躁,焦躁这类负面情绪一向极为容易影响他人,她不知晓不净奴为什么这么焦灼,好像自从她刚才说到那句永远恨他烦他,他就变得十分不安。 虽然对他还有很多怒气。 可夏萩知道不净奴的身份,在这之前,也能感觉的出来不净奴的怪异。 他从未与人相处过,生活方式又极为偏执单一,像个从没有交过朋友的小孩子,之前也是,夏萩故意不理他,他就生气了。 “你、你跪下。”可夏萩实在太生气了,不让他做点什么,她心里就会一直生气。 不净奴什么都没说,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便调整了身子,对她跪了下来,一双凤眼不知为何有些柔弱,眼眶泛红。 “要磕头吗?” 夏萩: “不用你磕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错了!你干什么啊刚才!” 不净奴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方才,我把手指伸到萩娘嘴里了。” 夏萩:? “然、然后我咬你了?你不会就因为这个——”夏萩气坏了。 “不是,是很温暖,喜欢,”他抿起唇,“萩娘,求求你,不要离我那么远,我可以抱着你说吗?你离我这么远可怕” 他刚才才说要杀了她。 这时候又说要抱着她,夏萩害怕,她没说话,不净奴“唔”了一声,双手指尖反复的攥着自己的衣衫,都揉皱了。 “还有呢?要我做什么,萩娘,我是死士,是陛下的死士,我很听话的,是所有人中最会办事的,你对我提任何要求,我都会想办法满足,萩娘。” 夏萩不禁愣住。 这是第一次,不净奴对她提到,他的真实身份。 其实她也有所感觉,死士的身份于不净奴而言定是秘密,而且平日也能感觉得出来,他这样偏执的古怪,生活已经没有常人会有的样子了,与这不正常相对,是他一定极为忠心。 只是没想到,他效忠的是皇帝。 “你答应我,往后你和我上到床上,就不许带一把刀具,武器,匕首,短刀所有能打人,能杀人的武器,你都不能带上床。” 这于死士而言,是绝不允许的。 死士是与武器为生的,尤其是睡梦之中,为了能够随时醒来出任务,匕首都是在袖子,或在枕下,善用长剑者更是剑不离身,剑就在床边放着。 不净奴静了静,才抿紧了唇,他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将袖中藏着的两把匕首和床边的短刀,全都扔出去,扔到对面地上,方才又回身看着她:“可以,还有吗?” “有”听到刀子震地的声音,夏萩浑身僵硬,可好不容易能提要求了,夏萩自然要把要求都提完。 “不要,”他摇头,十分执着固执的样子,“我要抱着萩娘,萩娘才能再与我提要求,不然我不要你提了。” 第20章 夏萩: 她僵硬片刻,才动了下膝盖,也是这时候,夏萩才低下头。 她冷不丁发现,自从方才开始,自己胸前的系带就是松开的,露出大片白皙的柔软,只是堪堪遮着必要的部位。 “嗯!” 她吓了一跳,脸本来就发烫,这时候都不知是不是气的了,她正要先把系带系好,可不净奴看到她有动作,便过来,将她给抱到了怀里。 他还在跪着,苍白双臂纤瘦,却极为有力,轻易的就将她给抱到了怀里。 她衣服! 他一抱住她,衣衫便往下滑,夏萩脸庞烫热,急忙也抱紧了他才好遮挡,她这样意外的主动,似乎要不净奴好了很多,他低下头,紧紧的抱着她。 抱的太紧了,夏萩甚至都皱紧了眉。 “勒死你,”他在她耳边轻轻柔柔地说,气息打上她的耳廓,要夏萩缩起身子,“萩娘。” 夏萩: “你勒死我做什么?”夏萩黑了脸,“往后不许说让我死这种话,杀了我,勒死我,都不许说。” “好。” 他十分的好说话,甚至这时候抱着她,都还是跪着的。 不过下跪这个对古今男子来说都极为耻辱的事情,对不净奴而言大抵跟坐着躺着也没什么区别。 夏萩抿了抿唇:“你往后带我出去办任何事,都要跟我说一声,不要忽然给我送到陌生的地方,不许什么都不说就和我分开,要记得看我,也要记得接我,” 她瞥了眼不净奴,总觉得阴森森的感觉令她有些窒息,“可以吗。” 大忌。 这是大忌。 若泄露消息,他该被杀头,该去死,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师傅,对不起朝廷。 少年黑空空的凤目紧紧盯着她,要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他紧紧抱着她,冷不丁抬起手,指尖扣住她的嘴唇,划过她整齐的牙齿,又扣进去,压住她的舌面。 “我要为了你,愧对主人——?” 他似乎只是呐呐,这声音极轻,宛若梦呓,夏萩却头皮阵阵发麻,她根本不知晓不净奴有多听话,便是天子在此刻将命令发来,让他割断自己的头颅去死,他都会照做。 他有着将近疯狂的愚忠,这是自出生就驯养出来的,秉性都与正常人全然相反。 可也正是因为这过分的愚忠。 不净奴盯着怀中,属于自己的所有物,独属于他的萩娘。 “可以。” 他轻轻道,声音宛若夜中凄凄的冷雨,滴到人皮肤上,让人心中冒起阴森森的冷,夏萩明明没有被杀,却浑身都有些发软。 吓的。 他的手指从她的口中出来,只对她伸出小指。 “萩娘,我能够成为死士,便是幼时发过誓,师傅要我对天地磕头,此生效忠天子,身命皆为天命所用,萩娘也发誓吧。” 他的声音静静的,夏萩一阵阵的心抖,她看着他,顿了顿,甚至有些后悔。 可现在,好像也没办法将刚才说的话撤回去了,而且不净奴这样忽然带着她出去,什么都不告诉她,也真的会让她很紧张。 在这陌生的世间,她总会担心,不净奴将她扔在哪里。 “什么誓?” “发誓你到死都是我的,若敢逃离——” 他没有再说下去,却盯着她的眼。 不知为何,夏萩下意识的抚摸住自己的脖颈,后背阵阵泛冷。 他会砍掉她的头。 不论她跑到哪里。 夏萩僵着身子,好片晌,才也将小指交过去,本还以为不净奴是要勾住她的小指,她却被不净奴拽住,少年弯下腰,夏萩惊愣不解。 “你干嘛啊?” “嗯?”少年也不解的看向她,“割小指啊,割一点肉,不然不好出任务了,放心吧。” 夏萩:? “我放心个屁啊!”夏萩都快要炸了,她急忙抱住他把他给扶正,然后紧紧的和他小指勾在一起。 “这样就行了!就算发誓了!” 她抬起头,却见不净奴皱着眉,似乎很不信任她的样子,盯她片晌,却又笑了。 “可以,我听萩娘的,因为萩娘逃不过我,所有要被我杀的人,都逃不过我。” 夏萩: 这话听的真的很吓人。 他还跪着,夏萩坐起身来:“好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她赶紧捂住自己胸口,把胸前的系带给系好。 同时,心里忍不住在想。 其实她还可以提要求。 ——让不净奴舔舔她的 这个没开窍的杀人魔肯定也不会知道这有什么意思,大概她说了,他就会什么都不想的照办,舔个一会儿,任务就结束,她就能拿气运了。 思及此,夏萩脸微烫,转过头,不净奴正在给她铺玉枕上的软垫子,她视线刚转过来,少年便也抬起了头,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凤眼大大的,唇微红,漂亮的出奇。 夏萩一看他,他就凑过来,亲了下夏萩的脸,而且不知道他今晚用的什么沐浴,身上还香香的。 夏萩: 可是让这个神经病学会了。 “睡觉!” “哦。” * 一场秋雨一场寒,下完雨后,天气很快就冷了,某天夜里,她与不净奴同塌而眠,做了场怪梦。 梦中她视角极为清晰,清醒,甚至微微惊讶,有意识知道现实已经进入初冬。 梦中景象,却是炎炎夏日。 古代夏日过于难熬,如金瓶梅词话,世上三等人怕热,一是田舍农夫,每日耕田耙地,交粮纳税,三伏天无雨,心中比这夏日更难熬,二是市井小民,常年奔波,又饥又渴,再三则为边塞战士,顶盔披甲,烈日灼烤,身上长虱,体无完肤。 三等人不怕热,一为皇宫内院,水殿风亭,曲水流泉,终日清凉,二为王侯贵戚,凉棚水榭,美人摇扇,三则为道士僧人,住高山楼阁,树荫下棋,无酷暑之苦也。【1】 这山中茅舍,蝉鸣刺耳,绿意葱葱,却抬上来一盆寒冰,装寒冰的器皿价值不菲,在刺眼的日头底下,流光溢彩,宛若仙物。 一男子蓄长须,犀利眉目瞥向对面院落,对宫中来的侍卫偶尔点头。 “天子口谕,七于日前救驾有功,赏赐今年夏日冷冰,还赐了个名,叫不净奴。” “不净奴,过来谢恩。” “嗯。” 他这时候看起来更小,又瘦,见了人,抬起黑森森的眼看了片晌,便跪了下来。 “谢主赐名,不净奴感激不尽。” 话落,便又回院落里躺了下来。 待寒冰冒下去一截,侍卫走了,长须师傅进了院落,居高临下的踢了地上男孩一脚,对男孩说话的时候,却是笑着的,显得十分慈祥:“不净奴,做什么呢。” 垂眼一瞧,地上有一只死了的白猫,男孩抱着白猫,白猫口中溢出的血都蹭在男孩脸上。 师傅面上笑意不变:“你杀的。” “不是,不知晓怎么,偶然死在这里的。” 男孩抱着怀中的白猫,白猫柔柔软软的身体还散发着温热,这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与被男孩杀掉的人尸不同。 他抱着这只白猫,感到了莫大的情绪,包裹着他,可他不知晓这是什么感觉。 大抵是梦中,夏萩竟能感知到这种感觉。 明明她该感到可怜,可怕,这时候,心中却只有一种感觉。 ——温暖。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拥抱着什么东西。 温暖,温暖,这种陌生的,他不知晓的情绪,让他这双习惯了杀人的手,轻轻抚摸过白猫的后背。 这样诡异的梦境,却要夏萩感到奇异的温暖,她认得出地上的男孩,这张阴翳漂亮的脸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哪怕过于瘦了,穿着褴褛,也美得像个小女孩。 【特殊攻略对象个人剧情补全完毕,解散梦境中——】 每个世间在系统的万千世界,都是一本小说,在夏萩如今穿越到的这本小说中,不净奴只是个从未被提及的死士。 原书中并没有他的登场,偶尔提及,只是为塑造天子深不可测的可怖印象,渲染天子身边还有这样杀人如麻的死士,令男主男二都感到恐慌压力。 仅此而已。 原来是特殊角色个人剧情补全,这也算十分合理,不然,就靠不净奴这样浑身谜团的神经病,夏萩也很难理解他。 美丽的男孩在绿荫之下轻轻抱着死去的可怜白猫,这副场景要夏萩蹲下身子,看了许久,身后,便是朝廷送来的,价值不菲的百年冷冰,可那地上的男孩看也没看,汗渍浸透了后背的脏衣裳,他只是在绿意之下,抱着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温暖。 “萩娘,快醒醒,醒醒。” 夏萩晕晕怔怔,被喊醒了。 少年坐在她床边,见她醒了,就抱住她,把她像抱娃娃一样抱起来,夏萩还没醒神呢,被拖出被褥来,真是有些冷,她转头,盯着不净奴的脸看了一会儿。 少年肌理白腻,发丝宛若浓墨泼洒,眸黑唇红,艳若海棠,却艳丽阴翳。 她盯着长大了的不净奴看了一会儿,冷的浑身缩了缩,才觉出有点不对,转眼一看,吓了一跳。 “哎呀!” 屋里怎么还有外人在。 是个穿着干练的女子,看着四五十上下,拿着一把硬尺,一把软尺,夏萩反应过来了,她转头问不净奴:“这这是谁?” “裁缝,买的衣裳萩娘说不合适,我要她们给你量最合适的。” 真行。 夏萩被不净奴抱着,不净奴招招手,招呼狗一样:“你过来,她冷,你就在床榻上给她量,别掀被。” 夏萩: “我自己能起来!” 她一把将被子给掀开了,快点下床,她总觉得不净奴对底下的人都太没礼貌了,这老裁缝女师傅矜矜业业,一声不吭的给她测量,量到腰围,胸围,夏萩直了直身,感觉到不净奴的视线,她也看过去。 少年坐在床榻边,也穿了身夏萩没见过的新衣裳,银白色的锦袍,胸前绣白兰花,他穿银靴,墨发披散,也站了起来。 在夏萩面前转了个圈,笑眯眯的。 “好看吗?” “好看。”好看是真好看,有多神经病,就有多好看,夏萩点了点头,问他,“你打扮这么好看干什么去。” “有人死了,下午去参加白事,你也去。”他笑着说。 夏萩:? 不是我真求你了。 “我不去。” “不要你进去,萩娘在马车里等我,路上给你买书,买那个,话本。” “那行,我去,”夏萩说完才想起来最重要的,“哪位亡故了?” 为了气运值,现在夏萩说话装的很,生怕不净奴的不道德会影响自己,她接了句:“阿弥陀佛。” 她这一句阿弥陀佛给不净奴笑的。 他坐在一边笑个不停,肩膀都发抖,本身长得就是阴森的美丽,坐在这不近光的屋子里笑起来得声音显得更阴森了。 他掰着指头轻飘飘道:“李大人,张大人,刘大人,亡故了,阿弥陀佛。” 都谁啊? 20-30 第21章 尺寸量好了,总感觉人家裁缝师傅是恨不得双脚踩着风火轮离开,也不知道不净奴是怎么把人家带来的,夏萩有些不好意思,忙对不净奴摆摆手。 “好,我知道了。” 裁缝师傅收了东西,要走,不净奴喊了傻奴送人。 到了下午,夏萩跟不净奴一块儿出门。 她在现实也没有参与过白事,不知晓白事是不是全都在傍晚举行,还是唯独这个时代。 马车到了地方,远远便见人头攒动,白帷高挂,人们哭声遥远,门口停素车白马,亲人跪地,麻衣跣足,泣不成声。 夏萩远远这一望,就觉得自己只是待在马车上有些不合适,万幸她今日虽不下车,也特意穿了白衣,她询问旁边的不净奴:“这边去世的是哪位大人?” 他又在编手绳了,今日编的白色的,又是编的很规整。 见他要编完了,夏萩道:“你别又给我了,上次戴了好几个。” “怎么啦,不喜欢吗?”素白的绳结在他手上,他这双手一拿东西,就显得更好看了。 “也没有不喜欢,你怎么一出来就编手绳?”夏萩纳闷。 他“唔”了一声:“静心,寺院里要被杀的僧人,临死前也会不停念经,一样。” 夏萩:说的你好像也杀过僧人似的,不会吧。 她不禁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他又把绳子带她手上了:“走了。” 她也不知晓不净奴参与白事参与的如何。 他回来的倒是挺快,还给夏萩拿了些好吃的,就这样参与了两家,一直到第三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他编手绳的速度不快不慢,编了两个,又下了马车,马车一停就不颠簸了,夏萩吃着他从上一家带来的糕点,冷不丁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嘴里的糕点都没味道了。 这糕点本来也没有不净奴请的那个厨娘做的好吃,半点儿都比不上。 任务 时间不多了,只还剩下两日她到底该怎么做这个任务? 想起这个任务,夏萩就浑身紧绷,手下意识护在胸前。 愁死她了。 * 最后到的,是李主簿家宅,他家在城西,买这套小宅还是寻僧人借的无尽钱,欠了三十年的负债,如今还剩下五年未还。 一众人士先进小院,院中有颗歪脖子的柿子树,入了冬,只剩枯树一颗。 枯树底下,有一婆子发丝花白,跪坐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一众人围着,兵荒马乱的说着些什么。 都是安慰话。 离得最近的告芥寺僧人身穿朴素僧服,双手合十,连连念叨阿弥陀佛。 “夫人请起,只是提上一句莫要忘还无尽钱,夫人切莫为此寻死。” “我家老爷刚走!” 老妇尖叫连连,老泪纵横,“无尽钱如何也是要还的!我晓得!不用你们告芥寺的过来催!到时候卖房卖地!卖了我这条老命!我都是要还的!” “你们告芥寺的太不是东西!人刚走你们便来催促!” “只是提醒,并无催促之意,阿弥陀佛。”僧人面不改色。 院中吵吵嚷嚷,不净奴置若罔闻,他像方才一样上香行礼,接着起身便走,灵堂正中停着棺椁,李主簿惨死的尸首就在里头,上方还摆着画像,他看也没看,闲庭信步的离开。 门首处,有道熟悉的声音道:“陈七公子?” 不净奴回过头,才见是郑亭候,脸上下意识露出极为规整宛若刻画的笑容,又瞥见四下,人们都在哭,不净奴才面无表情了。 “侯爷。” 参加白事一向是不需行礼问安的,郑亭候见了不净奴,也是喜上眉梢,脸色却毫无动静。 “没想会在此处碰面,陈七公子近日生活可好?” 不净奴:? 他微微歪了下头:“好。” “陈七公子心大,他们三人死了,我听闻此事吓了个够呛,也不知城中究竟来了个什么人,又为何是他三人遭此劫难,近日城内严防死守,都在查这个事儿——” 说着话,两人出去,告芥寺的僧人早走了,那老妇的声音极为尖锐。 “若不是我家老爷遭毒手横死在路上!我如何会落到如此地步!?老爷!” 老妇啼哭不止,将一同死去般,“老天爷定会看着的!那杀千刀的杀人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话音极为阴毒,咬牙切齿:“那杀人者必将家破人亡!身边亲眷皆下畜生道!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蠢妇——”郑亭候眯起眼来,正欲与旁边的不净奴说话,便见不净奴目不转睛,也不再往前走了。 少年黑沉沉的眼瞳盯着跪坐在歪脖子树下,口中诅咒之语连连的老妇。 “你要我家老爷横死!老天也该让你这杀千刀的杀人犯尝尝至亲至爱纷纷离去的滋味!让你这六亲无靠的畜生入畜生道百世千世不得超生!不得好死!你杀人你不得好死!” 老妇怒骂不止,眼神阴毒憎恨,这番阴毒之语要众人都有些不敢靠近,直到有一双银靴,一步一步走到老妇面前。 老妇含泪眼中怀着憎恨,抬起头,对上一张少年的脸。 这少年身穿银白锦衣,腰间佩玉,苍白面容漆黑凤目,墨发怪异的披散在肩头,并未束起,生的极为貌美惑人,他浅浅弯着眉眼,声音十分温柔。 “老夫人,莫要生气了,可好?”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此时所说的话有多么怪异。 老妇听完,气到猛地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我家老爷死了!你竟嘲笑我要我莫要生气!你懂什么?!年岁尚小衣食无忧!竟敢要我莫要生气!你懂什么!你笑什么!” 老妇气恨不已,痛哭流涕,不净奴微微顿住身子,他脸上的笑落下去了,自袖中,递了一个银色的小包到妇人面前。 妇人痛哭,并未理会,不净奴牵着这鼓囊囊的银白色锦囊,碰了碰老妇人的脸。 老妇人这才抬起头。 “可怜人,”这少年不再笑了,他穿着一身白衣,面容虽过于艳美,可这时不知为何显得极为慈悲,“莫要生气了,可好?” 老妇人怒气不止,竟要抬手打人,还是旁边伺候的家仆将不净奴手中的袋子给拿了过来,郑亭候过来,派了随行侍卫,带着不净奴一起快步走了。 * 夏萩自然也听见小院里头在吵闹。 只是吵闹声与人们的哭声混淆在一处,夏萩的马车又离得比较远,她也听不太清楚,又等了太久,没有手机玩,竟在马车里睡着了。 一睡下,她就做了个怪梦。 梦见花白的四下,有一老人,直着身子站在一颗歪脖子的柿子树底下,正踮着脚在树上挂白绳,嘴里也不知在念什么,夏萩一步步走近了,才听见他断断续续的重复声音。 “下来陪我不得好死下来陪我” 他背着身,一边说话,一边有血不断的滴下来,竟成了宛若落雨一般淅淅沥沥的声响—— 直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 夏萩惊叫一声,脸色吓得惨白,醒了。 她还在这架马车上,夏萩一吸气,闻到的是雨的潮湿水汽。 寒风吹入,有点冷,她下意识抱紧了汤婆子,一下子转过头,不净奴的脸正在马车外。 马车两侧挂的灯笼,与远处李宅挂的白灯笼将他的脸笼罩在阴蒙蒙的凄冷中,他看着她,手又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睡着了,冷不冷?” 夏萩还没有从那个怪梦中回神。 她不认识那老人,没有见过,可那梦太现实可怕,夏萩缓了缓不安的心跳,才摇了摇头。 不净奴弯着眉眼,笑眯眯的,放下车帘,从马车一侧上来了。 刚上来,他便抱住了她。 夏萩闻到他身上,有冷冷的香火气,衣摆,发丝,都有些湿了,贴在夏萩暖暖的脸上。 他要夏萩坐在他身上,又是抱着她,又是亲她的脸,过了会儿,干脆直接贴着她的脸,抱着她不放。 好黏人。 “萩娘,暖暖我。” 夏萩听到他轻轻的声音,回过头,少年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阴翳美丽的脸宛若外头,令人心感缠绵烦郁的细雨。 夏萩也不知不净奴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双手摸了摸不净奴的脸,然后下意识靠在了他的怀里。 夏萩生性懒散,在哪里都是靠着歇着。 难得的静谧,她的脑海中,还在想任务该怎么办。 夏萩视线隐晦,落在少年苍白的脖颈,往下,便是明显的锁骨,可也看不清晰,都被这件圆领的锦袍给遮住了。 少年浅浅的笑了,他看她,夏萩有些莫名的尴尬,她转回身子,视线微垂。 落在少年露出的手腕上。 他的两手手腕都缠着白布,平日瞧不太见,今日外出,穿的衣裳反而袖口开敞,夏萩盯着他手腕看了片晌,才握住他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缠着白布的胳膊。 少年过瘦,每餐虽然都吃的很快,其实吃的并不多,夏萩每次和他吃饭总觉得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任务。 朝廷死士—— 几乎只是为了杀人而活着。 “不净奴,你为什么伤害自己?” 在没有当社畜之前,夏萩也生过心里方面的疾病,是因为升学考试导致的轻度焦虑抑郁。 她当时所在的学校管理十分严苛压抑,班上很多同学也都得了心理疾病,她见过人自伤,可却没有见过像不净奴这样,自伤到这种程度的人。 他很没人性,毫无道德三观可言,但这或许也能证明,他内心隐隐并不认同自己只是个杀人的机器……吗? 夏萩坐在他怀中,摸着他的手腕抬起头,正对上不净奴低垂的笑脸。 他穿着白衣,马车内又有灯笼照着,笑眯眯的样子,像一尊十分亲人的冷玉佛像。 “舒服,” 他直言不讳,忽然把白布都拆开了,他双手的手腕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全都是大片的割伤,新的伤口近乎伤可见骨,夏萩触目惊心,他的话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暗喻,只有明显的愉悦。 “疼痛很舒服,喜欢。” “但如今,最喜欢萩娘。” 他又亲亲蜜蜜的抱住她,垂着头贴上她的脸,黑瞳离得十分近,盯着她:“萩娘,你信阴曹地府,轮回转世,报应不爽吗?” 夏萩: 本还轻轻摸他手腕。 怎么忽然问这个。 该怎么说呢。 她现在就算是轮回转世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净奴为什么忽然问自己这个,但夏萩想了想,点了点头。 “为何?”他脸上的笑容不太明显了,“为何相信那些东西呢。” 夏萩现在也是比较敏感的,她能感觉的出来,不净奴有些不高兴。 可又不知缘由。 她脸上藏不住事儿,有些明显的害怕,但还是很诚实。 “就是会有的,”她微微抿起唇,“尤其是报应,我觉得报应不是老天爷给的,也不是阴曹地府给的,而是自己的心给的。” “心给的?何意?” 第22章 少年明显有些不悦,黑瞳定定盯着她,夏萩其实有些不想说了,顿了顿,才继续诚实道。 “人都会成长,若是做了坏事,此刻不会觉得有什么,只会畅快暗喜,或是心中得意,但时间久了,遇到一些事,一些人,心就都会跟着改变,这时候,过去做的坏事,就会反过来成为报应吧。” 夏萩说着话,一双杏眼眼眸温软明亮,她天生性格通透聪慧,现下,是很认真的在说自己的心里话。 “那我的报应永远也不会来。”他又笑起来了,抱住她不放,“会改变的是蠢货,心智孱弱,人都是这样。” “萩娘也是这样的,可萩娘比很多人都更有良知,更聪明一些,更不一样。” 他忽然这样说,就好像早已经把她看透了。 可他有他的理,夏萩自然也有自己的理,他说法很诡异,夏萩有点不高兴。 “这叫做成长,是变好的意思。” “哦。” 他轻轻点了点头,根本没记在心里的样子。 夏萩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道:“不净奴,人人都会成长的。” 她不知道他每天出去都会做什么,可他一定会杀很多的人。 老弱妇孺也一定都不会放过。 夏萩是人文教育下成长出来的,性格温柔又能够共情的聪明女子,连在网上她都没发表过刺激言论,在这一点上,近乎是与不净奴完全相反的。 “我不是人。” 这句话过于怪异,若旁人说,这会觉得好笑,可夏萩坐定了,她顿顿看着他,少年过黑的眼瞳也紧盯着她。 他双手往上,抚摸上她的脸。 “我生来便是杀人的,所以,我不是人,不会遭报应,” 他轻轻笑着,攥住她的两手,侧头弯眼看着她,声音甜如稠蜜。 “我喜爱萩娘,萩娘想要的我都会给,想杀的人我都会替你杀,除了主人,我最听萩娘的命令,所以报应永远都不会来,因为我不是人。” “喜爱你,萩娘,谁也拆不散我们的。”他盯着她,手却虚虚的扣住她的脖颈,声音甜甜道。 简直是自我认同到扭曲的程度。 夏萩都不敢想他对他自己的认知到底是什么。 没有经受过社会化的训练,认知,被刻意扭曲自我身份,且从幼时就开始不断的斩杀同族 真的还会认为自己是人类吗? 这简直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群中的‘怪物’。 夏萩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可心里又因为他方才诉说的喜爱之情,有种奇异的感觉,夏萩没有这样被直白的表白过。 这算表白吗? 她坐在他的身上,望向微微撩开的车帘外。 察觉到马车外的风景十分陌生,夏萩忍不住皱了皱眉,不净奴一直在瞧着她。 “今晚我们去寺院住。”见夏萩一双杏眼盯着外头不放,他注视她道。 “怎么忽然要去寺院?”夏萩有些惊讶,“你在寺院也有任务?” “嗯。”他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谎糊弄,又盯着她看了片晌,抬起头凑过来,用脸贴上她的脸。 简直像小动物才会有的亲密做法。 夏萩却有些犯愁了。 不只是任务在寺院那种地方不好施展。 还有一点,是要月底了。 她有可能会来月事。 * 深夜,李宅。 前来吊丧的都走了,只留李家老夫人与两个家丁。 亲子在洪都任职委吏,听闻噩耗,一番漂洋过海,还没来得及赶回家中,至于家丁,一个是看家护院,伺候驴的,一个是专门做饭洗衣忙绣活儿的,这时候,都在忙活。 因看李老妇可怜,前来吊丧的有几位贵人,送了些礼来,不多,但也得清点,地上也不干净,还摆了饭桌,桌上残羹剩饭都没收拾,两个家丁一个顾内一个顾外,偶尔出去,瞥见柿子树下枯坐的李老妇,都忙垂下视线,跟见了脏东西一样,不说话。 初冬夜寒,满地湿冷。 李老妇的泪都流干了。 李老爷在时,虽是芝麻小官,她也是个官家夫人,哪怕日子清贫,还需她倒卖绣品,眼睛都熬坏了,李老爷生性风流,活着的时候除她以外,还立了一房妾,养了两个戏子,一个妓。 前些日子,李老妇的嫁妆被其中一小戏子给偷了,李主簿对外,只说补给她了,其实家中亏空,压根儿没有补上,如今他这一死,妾室昨夜就跑了,那剩下的戏子跟妓,连吊丧都没来。 告芥寺的这就来催债。 若有嫁妆,她还能还上。 李老妇一双老眼麻木的看向这间院落,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熟悉极了,她不乐意走,回去便是先求大哥通融几日,在大哥家里住着。 她死也想死在这儿。 李老妇“呜呜”哭了两声,两个家丁,没一个转头看一眼的,她走去旁侧,就那么显眼,一根白绳子被她给翻了出来。 李老妇到歪脖子的柿子树底下,踮起脚来,将白绳往树上一挂,一双枯瘦的老手拽住了白绳。 哭的肝肠寸断。 恨那杀人犯,恨世人,恨提前走了的李主簿,恨自己这一生苦命! 多苦的命! 她“呜呜”拽着白绳,踮着脚,踩了块硬石头,将头抻高了伸进去。 枯瘦的身子,抬高了脖子,像只待宰的老鸡。 也恰是这时,屋内传来声惊呼。 “老天啊!”里头的年轻家丁跑出来,从他这角度,恰巧没见月亮门对面的李老妇,他刚出来,就有些后悔,可已经出声了,又没办法,他急忙先从那白袋子里拿了一小点儿金子出来,抖着手揣在自己兜里。 “老夫人!金子!好多金子!” 李老妇愣愣怔怔,脚下打滑,摔地上了,她睁着双尚有泪的老眼,头晕眼花:“什么?” * 夜间寺院,屋外雨声淅淅沥沥,静室内烧了炭盆,倒是很暖和。 夏萩睡在软榻上,睡意全无,双手攥着前胸的被褥,盯着陌生的天顶,还能闻见隐隐的烧香气。 寺院特有的气息。 这还是夏萩第一次睡在寺院里。 她微微侧过眼,不净奴原本睡在另一张小榻上,挨着她很近,只是一睡熟了,他明显下意识寻她。 这会儿侧着身,双手抱着她,夏萩夏萩 夏萩的头,正挨着他的胸口,一侧眼微抬,就能看到少年领口下的白腻皮肤,锁骨分明,他的白肤并不是冰肌玉骨一般清透,而是白腻森冷,关节指尖唇又都天生粉红,才会导致头发太黑,眼瞳也过黑,看着不舒服。 这时候,夏萩盯着他的领口,她抿着唇,抿了又抿,闭了闭眼。 时间不多了,她刚才跟系统讨价还价没成功,硬是用之前的气运兑换了一天时间,损失惨重。 但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她就又会好起来!而且会比之前更好,气运翻倍! 夏萩不敢吭声,硬是转过身,面朝着不净奴,少年呼吸一起一伏,明显是睡熟了,他肢体下意识将她越发抱紧,墨发垂散在脸侧,五官精致,极为美丽惑人,穿着寺院内统发的灰色禅修服,纤白骨感的手腕,小腿都露着。 夏萩想起什么,又有些无语。 他这时候睡着了看着可太乖巧了,好像宫中那深宫高阁的公主一样,方才好一番大闹寺院,夏萩都想挖个洞钻进去。 这间山中寺院似乎在金陵城内十分了不得,墙体有白,有金,入了夜也是满室常明,佛像高大直至天顶,镀金身图彩绘,一殿有两个小僧夜中关照,梵音阵阵。 寺内前来指引的僧人身穿袈裟,夏萩也认不清,他是什么职务,就记得说着说着话,不净奴好看的脸就阴下来了,跟要吃人一样。 “我的女人,我不和她一屋睡?凭什么?” 夏萩:? “这位小施主,”僧人一手摆在正中,还是很好说话,“我寺内规矩,男女不可同房。” “我不管你们的规矩,我今晚要住在这儿,和我的女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他好像个嚣张的暴发户啊,随手丢了个金元宝就要给人,夏萩震惊极了看到他随手掏出个金元宝来,还是刻着花儿的,她在尴尬中瞠目结舌,僧人不敢收,其他的小僧人倒是收了。 过了会儿,更大的住持过来了,带着不净奴和夏萩前往远处静室,进了门,特意开口嘱咐:“两位小施主,你二人一室可以,但不可离得太近。” 这静室有两间屋子。 他指着了指:“男子睡东床,女子睡西床。” 这东床跟西床隔了一间屋子,还是分开的。 “走走。” 不净奴挥手赶人了,老住持念了句经走了,他烦不胜烦,脸色阴沉,将门踢严实了。 便去搬床。 结果这寺院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先例,东床西床居然都是钉死的。 最后的结果,便是像现在,不净奴搬了个小榻过来贴着夏萩的床榻睡,这小榻很小,不净奴的腿都伸不开,夜深了,要睡着了,便过来跟她挤这一张床了。 只是这床真的很小。 夏萩被挤着,她又盯紧了不净奴的领口。 抬起手,硬着头皮,开始一点点解他扣子。 万幸,古代衣服的布制扣子还算好解,她一边解,一边抬头,盯着在睡觉的不净奴,解了两个扣子,夏萩已经满头大汗。 “唔” 少年出了轻轻的呓语,眼看着他竟要翻身,夏萩忙抱住了他,不让他翻身,不净奴在睡梦中也抱住了她。 夏萩的脸都被挤着。 胸这这差不多了吧? 她正要张开嘴舔,社畜脑袋又犹豫了。 不行,不行,再解一颗,万一这样不算呢。 夏萩这会儿也没办法抬头了,她垂着脑袋,满心满眼只有这个扣子。 就这样,又解开了一个布扣,夏萩心中都放起了喜悦的烟花。 她的手轻轻的,轻轻的,把少年被解开的衣裳给撩开。 粉的 她大脑空白一瞬,觉得自己头都有些晕,少年身型偏瘦,肤色白皙,往下一瞥,却是极为有力的隐隐待发。 还有不大明显的,流畅又漂亮的腹部肌肉。 她手攥着他的衣领,好不让那被解开的衣领掉下来,头晕晕的,伸出舌来。 舌舔上少年略有寒凉的胸膛,无意识间,夏萩面红心跳,触及到他的粉。 第23章 她耳边听到少年轻“哼嗯”了一声,好似柔柔蜜蜜般钻进她耳朵里,不禁大脑轰然,忙避开了。 又被少年垂下的,横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勒紧。 夏萩本就侧着身,闻见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又因为他方才的呓语,她脸红烫,只觉得身下都有些 兜着又是害怕,又是奇怪的剧烈心跳,夏萩正要继续舔。 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啊!” 夏萩短促尖叫一声,她抬起头,正与少年幽深的凤目对上视线。 他面庞染着浅浅的绯色,眼睫湿润,攥着她手,越发用力。 “疼!疼!”夏萩忙叫。 “你吃我。” 夏萩也没想到不净奴会醒。 还这样阴森森的质问她,她快哭了。 就算这时候不净奴拿个刀子真要杀了她,她都不敢吭声了,只会满寺院乱跑。 “对、对不起。”夏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诚恳的道歉,她脸滚烫,杏眼里满是哀求,“对不起,不净奴,好弟弟,对不起。” 少年眼眸阴森森的。 夏萩被他看的,头皮都发麻。 “我只再饶你这一次,萩娘。” 话落,不净奴坐起身,把衣裳扣好了,又继续抱住了她。 夏萩: 她简直是欲哭无泪。 真的想哭。 【那个宿主】 夏萩刚闭上眼,就听见系统说话,夏萩一肚子的恐惧害怕,都汇集成了怨气。 她心里一点好气都没有:【干嘛!】 系统的机械声音顿了顿,才道:【我们定好的任务要求,是在清醒状态下。】 【也就是说,任务对象睡着时,是不算的,亲爱的。】 夏萩: 她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啊啊啊啊! 夏萩内心尖叫,她紧紧闭了闭眼,一下子坐起身了。 不净奴皱眉,明显有些不满:“做什么去。” “我要去茅厕。” 他也起来了:“走罢。” “不用你跟着!我知道在哪儿!我不害怕!” 夏萩害怕古代的茅厕,平常夜里要是起夜了,不净奴都会醒过来,跟着她一起出去,她去上厕所,不净奴就在外面陪着。 说完,夏萩就满脸生气的走了。 刚出去,她就用力在原地跺了跺脚,脸上羞愤,红烫不已。 真是气死她了! 自纸窗门内投落出女子在外面走来走去的倒影,衣裙被外头的风吹着,飘飘渺渺。 自从夏萩出去,不净奴就翻过了身,面朝外,他躺在榻上,看着夏萩来来回回踱步的身影,皱起眉。 自从夏萩解他扣子的时候,他就醒了, 萩娘在对他做他也做过的事。 为何? 方才被她舔舐的感觉,让他只觉若不推开她,身体又会古怪,他攥紧了手腕上未好的伤疤,紧紧地攥着,刺痛闷闷散开。 因为夜间他对萩娘的亲近,让他的身体产生变化,那之后他没有在夜里再去亲近过她。 对于未知的,陌生的,哪怕是好奇,死士也应该不去注视。 死士最重要的便是什么都不去思考的盲目衷心,自幼的养育让他习惯性掐灭所有的好奇心,只是对常人该经历的事务产生了好奇,即刻浮上来的湮灭感情也都是愧疚。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朝廷的栽培,对不起师傅,不配食朝廷的俸禄,不该活着。 他微微蹙起眉,紧攥着胳膊,好片刻,那怪异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 隔天,几乎是刚醒,夏萩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 这时候也正巧,不净奴没在,不知晓去做什么了,外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雨,夏萩摸了下身下。 指尖猩红。 她愣了愣,果真是来月事了。 幸好之前跟小佩要了三条月事带,天风堂满楼的女人,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她正要起来去换,便有脚步声自外头走近了 却是一前一后,两个人。 隔着一扇纸门,阴雨淅沥,少年身影拓于纸门之上,身型清瘦,颇为高挑,腰身挺直,如玉如松,旁侧有小沙弥的声音,不知又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走走。” 他挥了两下手,烦不胜烦的踢开门进来,小沙弥的身影早离开了,不净奴阴着张脸,手里提了两个食盒进来,把食盒放到桌上,坐到了夏萩床边。 “萩娘,用饭。”见她躺着,他进门便变了脸,甜甜蜜蜜的把她给抱起来,跟抱娃娃一样,还用了用力。 给夏萩勒的。 只是他微凉墨发贴在夏萩颈侧,夏萩愣了愣,感觉有点湿。 一奇异想法从她脑海中划过。 “这些破和尚真够烦的,我最烦的就是破和尚,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和尚对过来的善信念句经,寻常善信定然受宠若惊,心中要反思感念许久经言道理。 可不净奴毫无共情能力,思想非常人所能触及,什么经言,更是要他无法理解,因此最烦的就是和尚。 “他还要我不许带那么多吃食,要我带着你去他们寺院吃,那能吃吗?” 他抱着夏萩,指了指桌上,“萩娘,这都是我起早下山给你买来的,那些臭和尚,我买吃食,与他们有何干系,是不是啊?” 夏萩:那是人家默认香客过来住都是茹素修行的吧! “是、是。” “那我好不好。” 哎呦! “好弟弟,你真好。” 夏萩乖乖的应话了,不净奴一被她夸,就高兴,拖着夏萩就要带着她下来吃饭,正半跪着要给她穿鞋,夏萩见他墨发潮湿,肩上有雨痕,到底忍不住,询问系统。 【如果不净奴病了,发烧了,这个时候我舔他胸,算任务完成吗?】 【额】系统回答的还挺快:【亲爱的宿主,只要醒着,就算任务完成哦。】 夏萩盯着他的脸,抿了抿唇。 她不知她的视线太灼热。 不净奴抬头,便是女子歪着身子倒在床榻上,晨起墨发散乱未束,小脸洁白,杏眸含水色,莹莹可怜,就这样看着他。 又因晨起,裤子都堆起来,她又没有古代规矩,白皙软和的小腿露着,不净奴看着她,喜爱的鞋也不给她穿了,又坐到她身边抱着她,脸和她紧紧贴着。 “萩娘,你真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的人呢?” 少年话音直言不讳,“世上说你不是最好看的人,都该死。” 夏萩: 真的假的。 “不净奴,”他实在是太黏糊了,夏萩推了推他,“我来月事了。” “月事?”少年一张漂亮的脸上明显有些空白。 “就是女子每月都会来的,”他竟然丝毫不知,恐怕不只是没有母亲姐妹,也没有半个女性亲人,更从未接触过女人,毫无了解,听都没听过的样子。 “下面会流血,流个七日大概。” 月事,于不净奴而言确实是陌生的,他从未有机会去接触的,不净奴会摸骨,会摸一些脉,可摸骨是辨别身份男女,年岁大小,脉,是摸你死没死,以防有人装死。 月事,他也不知那是什么,可是流血,便是有伤,世间万物都一样。 “我看看。” 夏萩:? “你干嘛!”她推了下他的脸,“那是不能给人看的!女人家的私事!我现在要用月事带,你下去给我买。” 夏萩对他这样吆五喝六,又说女人的私事,不让他理,他不高兴,在他看来,夏萩的任何一切他都能知,没有私事,夏萩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一皱眉,夏萩柔柔的一双手就过来了。 摸他的脸。 “好弟弟,你下去给我买吧,来了月事,女子不好动弹的。” 这样一说,不净奴便起来了。 “萩娘莫要乱跑。” 他嘱咐了句,便出了门,见人走了,夏萩忙起身,先换了小佩给她的月事带。 也不知这月事带能顶多久的事儿,夏萩不敢坐着,也不敢平躺着,只得侧着身子,瞥见桌上两个食盒,料想不净奴也要等个一会儿才回来。 她先下去吃饭。 一打开食盒,便愣了愣。 难怪这寺院里的和尚不让,不净奴一丁点讲究也没有,大鱼大肉跟些些夏萩爱吃的,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素菜都在里头,且这食盒昂贵,也保温,他上山下山的功夫,又搁了这么半天,还是热的。 唉。 她如今身上也是穿金戴玉,耳垂上头上手腕上戴着的都是金,头饰更不要提,金玉不要钱一样堆了满桌。 衣裳每件都是锦绣绸缎,漂染的极为美丽的布料颜色,夏萩就是在原本的时代,都少见这样的,更不要提还有那一看便知呕心沥血,令人惊叹的针脚绣工。 平常想吃什么珍惜水果,甚至不净奴知道的,都会去尽力给她搞到。 不净奴身上则日日都是那几件衣裳,他确实不把钱当钱的糟蹋,不过过去,肯定也花不得什么,他唯一的花销就是吃饭,睡觉,有了夏萩后,这大把大把的钱流水一样,带着独一的真心疼爱都堆在她身上了。 就是宫里的宫妃,其实过的都没她这么舒坦。 夏萩小指带了个蝴蝶金的尾戒,她边吃着鲜美的翡翠虾仁包,边瞧着外头阴郁郁的天色。 她晓得这样不好。 可她盼着这雨,把不净奴可劲儿的浇透,看他也不爱撑伞,就这样要他回来就生病,浑身无力的被她舔舔 思及此,夏萩不禁双手合十,诚恳十足:“雨啊!你再下大点儿吧。” * 不净奴还真就没有打伞的习惯。 山中寺院,白墙金顶,下起雨来,有薄雾环绕,少年今日穿黑衣,外披鹤氅,行于寺中小道往山下去,淋漓细雨润湿了他垂落的墨发。 听说不净奴出门,郑亭候是有意要去寻他的,这位陈七公子如此美貌,虽不知为何若即若离,还偶尔像是听不大懂话,讲话总是不通顺,可此次同意与他共来明安寺,还是把郑亭候喜的屁滚尿流。 第24章 此朝民风开放,又才过战乱,人心惶惶,尽是荒唐事,兄战死,弟承嫂,养汉子,搞破鞋,搞几个书童的烂事儿比比皆是。 听闻陈七公子此次过来还带了女眷,不知是谁,郑亭候料想,陈七公子定是已有家室,知晓此事后,郑亭候只想要去陈七公子屋中探望一番,给些那位夫人多塞些金银细软,未来才好亲密相处。 思及此,郑亭候停了脚步:“去买布匹首饰,香膏脂粉拖上个一车六抬,再去拜会陈夫人。” * 皇城,天子御书房内。 清幽肃穆中,殿外落雨潇潇,宝眷典籍堆于龙案,天子身穿赤金龙袍,正端坐于案前,于紫烟轻雾中执笔书写。 二皇子钟言礼与三皇子北康王皆跪于天子案边。 两位皇子皆是面庞紧绷,尤其钟言礼,他浑身伤口未愈,此时跪地,身型略有不稳,磕头央告。 “父皇,儿臣为六弟伸冤,六弟心思澄澈,绝非能够设下眼线,坑兄害弟之徒!如今要卸去六弟王位,发配汝南,一路颠沛,如何使得?!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北康王冷眼瞥向钟言礼。 “皇兄所说不错,六弟心思澄澈,愚笨非常,确实不是那残害手足之徒,可若如此说来,与那亭竹女官有所联系的,不就只剩下二哥了吗?” “三弟,是非如何,你我心如明镜,我久居文宣殿,不只是不能外出,连每日见什么人,见几个人,父皇皆一一知晓,当时是我一时糊涂,如今我只愿用性命为父皇排忧解难,如今六弟这样,最难过的是父皇啊!” 北康王反唇相讥:“皇兄好利的一张嘴,如今当真是洗心革面了?可三弟我怎的如此难信——” 话音未落。 自龙案处砸下一叠竹简奏折,连带着琉璃盏一同砸落,御书房内顿时毫无声息。 琉璃盏内的茶水还是烫的,泼洒到了钟言礼的身上,他二人一声不吭,急忙磕下头。 “戚儿为朕亲子,”天子开口,他已老态龙钟,声音缓慢静然,“承安亦是,此次承安府中被埋眼线,如此残害兄弟手足之事,不可容忍,若戚儿只是冤枉,此次也是给他长个教训,此事莫要再提,都下去吧。” 戚儿是六皇子的小名。 “是。” 两位皇子均不敢言,两人告退,侍奉在御前的总领太监忙唤两个小太监来收拾残局,又倒了杯新茶过来。 “陛下莫气,还先用茶。” 天子饮下一口花茶,望向殿外,不禁叹出口长气。 “朕知晓戚儿此次怕是无辜,只是他如此愚笨,不可长久留于京中。” “陛下也觉得,此次恐怕是二皇子——”贼喊捉贼? “言礼过于冒进,”天子继续写起奏折,“也不知不净奴在老三那里如何,他不在,朕心中常有不踏实。” “不净奴这般衷心的,确实是没有。”老太监并未加个自己,因他有家,有故土,也有对食,如何比得上没家,自幼被养起来只知效忠的不净奴呢? * 殿外细雨绵密,北康王刚出御书房,便与钟言礼有了不悦。 “二哥在父皇面前真是惺惺作态,只是此事如此明显,二哥真当父皇能一直容你谅你不成?!”北康王咬牙切齿。 “三弟说的,为兄不懂。”钟言礼拍了拍衣上的茶水,摇了摇头。 “是不是真的不懂,二哥心里清楚,人在做,天在看,如此残害手足之事,便是禽兽都不屑于做,二哥比禽兽更狠。” 钟言礼胸膛剧烈起伏,亦咬紧牙关,紧盯北康王。 还记得,他虽与戚儿是同母兄弟,可幼时玩得最好的,却是他与北康王,整日形影不离,如今却也走到如此地步。 “若成大事,何顾手足?”他用气声,一字一顿,无一人看清。 “二哥,你好狠的心。” 北康王认出他话语,尚算端正的一张脸面色涨红,正欲甩袖离去,钟言礼想起什么,硬是喊住了他。 “你府中男宠打人,强迫民女,你该管。” “你血口喷人!” 钟言礼的这句话把北康王气到肝肠寸断,只以为钟言礼是没事找事。 本朝虽民风开放,皇子却严加看守,不许有任何断袖之癖,而且这还是在御书房外,遍地耳目,北康王只恨钟言礼手段下作,竟当众污蔑,还要脸吗?! “我有男宠?!那怎么没打你呢!第一个就该打你个残害手足之徒!” 他竟敢如此对兄长不敬,钟言礼也是气的不行,那句我有男宠,钟言礼只以为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默认了,北康王冷哼一声,两人仇人一般,皆是气的面色涨红,转头就走。 * 明安寺山脚下,青烟缭绕,山上终日香烟味浓,山脚之下也有隐隐香灰之气,沁人心脾。 月事带,他不知那是何物,也不知该去哪里买,第一反应,是去寻管飞。 可此地于金陵西侧,距离金陵军巡司尚远,又不知萩娘身体,她不许看,可定是伤了才会流血。 不净奴干脆去寻医馆。 佛寺之下,医馆清净,打理整洁,院里只有一老医师坐馆,旁侧小童煎药,离远便闻药香清苦。 不净奴不喜欢药味。 药味,便是病了,病了,人就没用了。 他眉眼疏淡,敲了敲关合的半扇门扉,老医师自竹椅坐起身了:“什么事儿啊?” 穿着黑衣鹤氅的少年进门,他肤色在阴雨中极为苍白,发黑如墨,好像阴艳艳的鬼,面无表情,黑森森的眼瞳盯着人看,要老医师心头一怔。 “有月事带吗?”他声音轻轻,像飘过来。 “月、月事带?”医师愣了愣,摇了摇头。 不净奴浅浅皱眉:“女子身下流血,每月都有,可是病了?” “那是月事来了,你怎的不知这个?老娘未教?流的多否。” “我没有娘,”不净奴摇了摇头,“不知晓,你随我上山看看。” “小郎君,你问的什么呀?”也正是这时,里头传来一大娘的声音,正是老医师的老妻,“我听你说,要买月事带?” 不净奴对她点了点头。 “月事带不是买的,都是女子自己缝的,缝好了,然后洗洗接着用,哪里用买啊?” “她是大族女子,不会缝?”不净奴也不确定,他也不知晓,“我能给她缝吗,这个也是女子私事吗。” 大娘站在门槛后,笑的:“不是不是,只是女子的物什,她大抵也会不好意思要你缝罢!只是女子都会针线活儿,你要她自己缝就是啦,家里娘肯定都有教。” “我缝,我会,”他针线活做的很好,“教教我。” 不净奴将几粒碎银放在老医师身侧的竹筐里,便进屋了。 * 外头阴雨缠绵不断,夏萩断断续续的睡着,来了月经,身子总是没什么力气。 再醒来的时候,屋内点了灯笼,朦朦亮,夏萩醒了,先是下意识摸屁股,干干净净,她这一天只要下床就是换新的月事带,刚换完新的,睡着了再醒,倒是没漏下去。 却觉得屋内略有古怪,自己身上 不知怎的,发丝有些湿。 夏萩转过头,不净奴正坐在对面,也转过身望她,他身边桌上就有一盏琉璃灯,波光粼粼,桌上不少布料堆叠,还有些棉花? 夏萩没看清。 不净奴也没过来,似是见她醒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又低下了头,缝东西。 缝什么呢 “你衣裳破了?”之前衣裳只要破了脏了,不是都直接扔了? “没有啊,”他低着头,转过身到桌前,没再看她了,“给萩娘缝月事带。” 夏萩:? 她愣愣,从床上下去,到不净奴身边,果然见他在缝月事带。 而且缝的 夏萩拿起一个月事带,神色惊讶。 我靠缝的特别好。 “要不要绣花。”他纤细白皙的手捏着绣花针。 夏萩: 不是,她现在是在做梦吗。 “你缝这个不对,你没出去吗?”夏萩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没出去,意味着他没淋雨,从这里到山下距离很远,若是淋了雨,生病的概率真的很大。 “出去了呀,绣花吗。” “你出去了?下山了?”想起还没回他问题,夏萩摇了摇头,“我不绣。” “嗯。” 不净奴平常只要一做手工活,人就很安静,不论是编手绳的时候,还是此时,也不问她他好不好了。 少年低着头,从夏萩的角度,恰巧能见他侧脸被桌上琉璃灯照的白皙如玉,他换了寺院里的灰白布衣,明明手上满是杀戮鲜血,这时候素白的手捻针缝制,整个人却是仙姿玉貌,天然纯澈之美。 他已经给她缝了三个,手里还在缝,一做手工活,他就十分文静,像尊真正的白玉人偶。 夏萩看他这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心里却直打鼓,一点都没注意自己头发有些湿。 是不净奴一回来就浑身湿淋淋的贴着她蹭了半天。 这会儿她穿着里衣坐在不净奴对面,有点冷,可她不想死心。 她的气运啊! 夏萩硬是过去,把对着不净奴的那扇窗户打开了。 不净奴抬眸看她,夏萩有点尴尬:“刺绣伤眼睛。” “天都黑了。”又没光。 “透、透透气。”夏萩暗地里咬牙,她很不会藏事儿,尤其是对上不净奴,本能有点儿害怕,刚才说的什么蠢话。 开不开窗不净奴根本没所谓,他没应话,夏萩回到床上,把自己给盖严实了,上床前还特意把炭盆踢得离自己很近。 不净奴在对面继续缝着。 夏萩心里刚歇一会儿,不净奴便转过了头来,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夏萩本就做了坏事,与他对上视线,不禁心中一顿。 第25章 “萩娘今日换了两条月事带,是自己缝的吗?” “啊?”没想到他问这个,“不是,是在天风堂的时候我找小佩要的。” 他没再看她,只道:“我以为是你自己缝的,还给你洗了,那一会儿我去丢了。” 夏萩愣愣:“你洗了?” 她刚才实在不知道放哪儿,也知道这个是要洗的,怕不净奴下山一趟没找到卖月事带的地方,便将用过的先放在了小水盆里,时隔两个月没来,她浑身没力气得紧,还等着一会儿睡一下,有精神了再洗呢! 结果他居然洗了。 夏萩也不知缘故,她下意识并紧了双腿,哪怕自己是个现代人,对上不净奴也时常有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你……你既然都洗了,那就别丢了。” “丢了吧,只用我缝的,”他还在缝呢,“那些人缝的又没我好。” 行…… 夏萩闭了闭眼,忍不住问:“我怎么从刚才开始总觉得有一股药味儿。” “在熬药呢。”他话音慢悠悠的,又有点困了。 “什么药?”不会不净奴是要喝药预防生病吧?夏萩一下子提防起来。 “到我这里后,萩娘的月事有两月未来,山下医师说你病了,还对我说女子每月都要来,这么大的事你不与我讲,哪日若是死了如何是好?” 应该不会有人因为月经不来就死吧! 夏萩刚要试图辩驳,不净奴揉了揉眼,困得将手里缝了一大半的月事带搁桌上:“萩娘问来问去,害得我都困了。” 他不缝了,拿着个新的月事带,到夏萩身边要她起来,夏萩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轻轻就要脱她下裤。 “哎呀!”夏萩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了,“你出去,我自己换!” “我看看,哪里流血,萩娘,你是我的女人,莫羞,”他拽住她手,“我没看过,你让我看看才知晓,不然你若是死了如何是好。” “我不让你看!”夏萩推他脸,不净奴皱了皱眉,竟拍了下她的手。 只有一点疼。 可他却是真的不大高兴了,自己坐在另一边,也不看她:“我最恨别人打我的脸,不许你再动手,再对我动手我打你,萩娘。” 如今他不再张口闭口要杀了她。 等他大病,夏萩还等着做任务,见他闷闷不乐地开始收拾床榻,夏萩在一边默默地把他做的月事带给拿到手里。 他的手真的特别巧。 做的这个月事带,就连天风堂那种女人遍地的地方,竟都比不上他缝的精巧,天风堂给她的月事带,是拿草木灰填的,里头的草木灰铺得还不平,夏萩躺着就有点儿硌,他缝的又好看,布料也好,用的是棉花,软软的,铺得特别平整。 不知怎么的,可能是顾及任务,也可能是看着自己如今这一身镶金戴玉,他还这么用心,夏萩这个在现实里苦哈哈的社畜都有点心软了。 她跪坐下来,拿着他新缝的月事带,凑过去,面朝视墙不语的不净奴道:“对不起啊,不净奴,好弟弟,我之后不这样了,你缝的这个也太好了,比天风堂的好多了,你怎么手这么巧呀,手绳也会编,这个也会做,你会绣帕子吗?” “学学就会,”他转过头来,“没有我不会的。” 他是真的手很巧,死士若没有得到重用,过的日子其实比畜生都不如,整日一身破衣。 不净奴更是没多特别,尤其他自幼力气便不似其他死士般力大如牛,挥棍往往七百,便已累得倒头就躺,挨打是家常便饭,要他踩钉子,用火烧他后背来吓他罚他,剪光了头发要他跪一天一夜,他也实在没那些力气,拼尽了也没法。 平日,他还要孝敬师傅,屋里被褥衣裳或是师傅的衣裳,鞋袜破了,他都得自己补,师傅的鞋也都是他做的。 不净奴本身手就很巧。 “那你之前挽发,怎么给我挽成那样?” 不净奴一双黑瞳盯着她:“当初,我以为萩娘在我身边待不久。” 待不久? “很快就会死,也不一定。”他浅浅弯起眼。 “但萩娘很能活,要我怜爱,我如今最喜爱萩娘,会与萩娘一直在一块儿,若萩娘想要,我便都去学。” 不净奴凑过去,用他自己的脸贴上夏萩的脸,两人呼吸交织,不净奴的手往下,一下子抚摸上她的小腹,寸寸往下。 直到夏萩紧紧闭上蹆,他指尖在她蹆间,弯下身侧过头来盯着她。 呼吸纠缠,他话音轻柔缓慢,含着药苦清香,落入她耳中。 “人只有受了伤才会流血,萩娘的阴。处每月都会受伤,伤七日,却不要我看,究竟是怎么伤的,又为何每月都要流血呢?萩娘。” 死士的大忌之一便是不允许有好奇之心。 可他对夏萩的好奇心太多了。 且那好奇心是无意间的,甚至让他在此时此刻都没有发觉到任何不对。 “总之!”他手竟然在这里,夏萩感到正中的异样,她脸发烫,想要推他的头,想起他方才的话,硬是忍住了,“就是每月都要来,来了是健康的!” 话落,夏萩发软的身子急忙往后缩,只觉方才被他这一碰,身下一汩汩流出血来,她忙起身去另一间屋里换月事带了。 * 隔日,屋外依旧阴雨不断。 夏萩刚醒来时,就觉得有些不对。 迷迷糊糊,感觉不净奴清凉的脸贴住了她的脸,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夸她暖和。 夏萩就知道不对劲了。 她自己一摸额头,没摸出来什么,手也是热的,忙推开不净奴坐起身。 头晕目眩。 夏萩: 等一下,不对!怎么会这样! 【系统,系统!】夏萩受不了了。 【宿主您好。】系统依旧回复得很快。 坐在夏萩身边的不净奴抱着她不放,爱不释手。 “萩娘,好暖和啊,喜欢。” 你别说了! 【我现在是发烧了吗。】夏萩内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快要崩溃了。 夜里她生怕计谋不得逞,窗户一直没关,而且还把不净奴的被子都给抢走了。 她无法相信,又回过身,去摸不净奴的脸。 清凉温软,一捧寒凉的柔水一样,见她摸自己,不净奴喜爱她温温暖暖的手,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手,还想咬一口她露出来的胳膊。 【是的宿主】寄宿在夏萩脑内的系统清晰说出夏萩的体温,【当前体温38.6度】 靠。 靠!! 夏萩微微咬紧了牙,她回过头,看向不净奴。 少年微微歪过头,还揽着她的手亲吻,见她回头,他弯着凤眼靠近,贴上她的脸。 拿她当暖炉。 夏萩都快要气哭了。 她用力推了他两下:“我发烧了,我要吃药,我要请大夫!” “哦。”不净奴又贴了贴她,夏萩总觉得自己只要一生病,不净奴就会极尽温柔,上次也是这样。 “今早你睡着,我就觉得萩娘大抵是生了病,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请。” 他轻轻巧巧的下床了,穿上银衣大氅,又穿上鞋袜,回过头:“萩娘,你不会死吧?” 她心中恨恨的。 “不会,我才不会死,你少问我这些不吉利的话,说点儿好听的!”都怪他!都怪系统!都怪这个任务!夏萩气得咬牙切齿,神情都快成顶级怨灵了。 “萩娘,我会尽快请大夫回来,”不净奴回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莫要生气了,神情好可怕,我害怕,大夫若是治不好你,我给你杀了大夫好不好。” 夏萩:你以为你是个霸道总裁,小娇妻治不好让医生陪葬啊? “你快去吧,记得打伞。”她已经病了,他可不能病。 两个人如今都在山里,可不要出事儿了都没地方躲。 * 屋外阴雨连绵,走之前,夏萩硬是让他撑伞。 虽然他并没有撑伞的习惯,可夏萩要他撑,他就撑了。 刚出去没走几步,就遇见郑亭候带着小厮上来,郑亭候见了他,笑得十分开朗:“陈七公子!今日怎的没去坐禅?” “没醒。”他夜里就知晓萩娘病了,萩娘一病,最明显的是夜里入睡时紧抱着他不放,不净奴太喜爱她生病,他从没被这样主动抱过,每次萩娘一这样抱着他,他就恨不得把萩娘吃了。 若是萩娘能日日生病便好了,整日无力,哪里都去不了,白日被他抱着,夜里抱着他。 可如此萩娘定会死。 思及此,不净奴百无聊赖地抬起伞瞧向郑亭候,他眉眼唇角都上弯着,今日又穿白衣在雨里,除了墨发垂着这点之外,其余的就和那堆金砌玉的窝里出来的贵族美貌公子别无二致,令人可望不可即的美。 就是拿着墨伞的手都是骨相清妍。 “陈七公子,”郑亭候每次见他,每次就越发喜爱,且知京城陈家小门小户,是从商专卖清油起家的,如何能敌得过官威浩荡?他没顾及,“听闻陈七公子是带着妻室来的寺里,我想着派小厮送些礼上门,可好?” 不净奴:? “妻室,”他念了一遍,回头看了眼夏萩所在的方向。 妻室。 婚嫁,于常人而言,往往是顺理应当的,人生路上的一程。 与死士而言,却是终身触不可及的陌生。 宛若另一世间的话语,竟也会因为萩娘,与他有了关系。 不净奴怪里怪气的笑了笑,对郑亭候点了点头,“嗯,好。” 谁的礼物他都收,一向如此,也不会好奇对方为何送礼,给他他就要。 他有命收。 他一笑,便是去年在京中长公主宴上看到的那惊为天人的春江花月图都不及他笑意半分美,郑亭候连连点头:“我、我这便去办!” 话落,忙带着小厮走了。 不净奴回头看他离去,阴雨的天,郑亭候步子甚快,雨水淋头,身后小厮撑伞都没跟上。 少年黑森森的眼瞳宛若冷血的蛇,毫无感情的定格在郑亭候苍老的脖颈,他唇上还挂着方才的浅浅笑容,伞下阴影印上他面庞,眉眼间尽显阴翳。 此次科举案是陈年堆积的旧案,涉及者甚多,管飞说过,不只是宫中二皇子从中作梗,就连后妃与公主都有所参与。 他不擅查案,还要想想办法。 待查清之后,他要亲自将郑亭候的人头带往皇城,上交天子。 * 夏萩病着,见外头有人影,她拖着身子坐起身,又皱起眉来。 不净奴的身影太好认。 夏萩看了一眼,就知道外头的不是不净奴,虽也是少年身型,只是远不及不净奴劲瘦挺拔,高挑美丽。 “谁啊?” 第26章 这外头的小厮还在搬着礼,闻言,忙作揖。 “回夫人的话,听闻夫人在明安寺,我家老爷特意来给您送礼拜会!” 送礼? 夏萩是特别典型的公司职员心态,一听见公司年货,节日红包就走不动路的类型,她问:“送的什么啊?” 屋外小厮面露嘲讽之色。 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也不问送礼来的是哪家贵人,小厮心中不无冷哼:“蜀锦锦衣,首饰头面,送了整整六抬。” 小厮得意极了。 夏萩原本坐起来的身子躺回去了,她撇了撇嘴。 啥啊,她以为好吃的呢。 夏萩都懒得搭理:“你们放门口吧,等、额,等我家老爷回来看。” 这还是夏萩看古代小说学的,应该这样喊没错。 小厮一时间也摸不准这位陈夫人的脾性,见四下无人,又扒着门道:“夫人,还有金银一抬。” 那可是金灿灿,整整一箱金银,是谁都要跑着过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夏萩都躺下了,想起金银,只记得那黄金做的头面她不喜欢,不净奴当时随手就让丢出去,都给傻奴贪了。 跟着不净奴,她对这些看多了,不仅是平常还有不少礼会送上门,她自己衣服上的金丝线都是拿真金做的。 这会儿,她只想吃点儿好吃的。 夏萩转了转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她这会儿浑身没劲儿。 “知道了,你走吧。” 小厮疑惑不已,只得磕头带人告退,整整六抬贺礼,到不净奴带着山下请的医师过来,还摆在门外,雨水滴溅,底下都湿透了。 不净奴来了就觉得占地方,骂了一句,夏萩也没听清,只听见他抱怨:“谁放的?” 这医师也不知道又是他从哪里绑来的,在外头战战兢兢,也不敢进来,不净奴推他一把,把他给推进来了:“快去看病啊,别看我女人。” 不净奴还给他提着医箱,另一手提着食盒,医师忙低着个脑袋到夏萩跟前,刚要行医,不净奴手里的医箱就“砰”一声放他身边了。 给本就胆小的医师雪上加霜。 明显更害怕了。 夏萩: “那个、外头的我也不知道谁送的。”她刚才都忘了问了。 “我晓得谁送的了。”不净奴拖了大氅,去桌边把食盒拆开,“难受吗?” 夏萩难受得紧呢。 她浑身无力地躺在床榻上,饭都还没吃,肚子也饿,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对不净奴点了点头,如今不净奴最了解她,端了碗八宝粥正要给夏萩喂,勺子都递到夏萩唇边了。 医师把脉的手顿了顿,也没敢看夏萩,只抬头看着不净奴,忍不住道:“这位老爷,把脉时不宜进食” 行吧。 那八宝粥还挺香的,夏萩有些遗憾,刚晕晕乎乎,重新坐直了身子,不净奴便在旁“啧”了一声,他毫无耐性地坐在床边,将夏萩全都给挡住,也不给夏萩喂饭了,只捋着女子的袖子,攥着将她手腕递过去。 他身上还有寒冷的气息。 初冬又下雨夹雪,夏萩的视角,正能见他将自己完全挡住的背影,不净奴尚为少年,身型纤瘦,肩也不似成年男人一般宽阔,他是完全的美少年身型,瘦,又没那么单薄,腰更是纤又有力,夏萩想起那夜扒了他的衣服,从衣服里面看到的光景。 登时感觉更晕了。 怎么会那么粉啊,这正常吗看着又色又 停!停! 夏萩晕的不行,她浑身没力气,来月经还发烧,已经很难受了,夏萩闭上眼。 快别想了,她求求她自己! 正这样想着,少年清凉的手就盖住了她额头,医师还在把脉,他回身抱着她:“萩娘,你真暖和,真好,你不会死吧?” 夏萩: “我不会死!说多少遍了!”他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夏萩就来气,刚才那点旖旎心思又被气没了。 “得快点让你吃饭,好怕你死,”他微微皱着眉,神情是真的很严肃,不是开玩笑的,“等这山野医师走了,我就给你喂饭,萩娘,真可怜,你看看你,唇上都干了。” 大哥。 我求你了。 人家给我看病呢,你别骂人了行吗。 夏萩忍不住瞥了一眼,万幸,这医师似乎十分胆小,脸色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十分萎靡。 不净奴还捧着她的脸看呢,看一会儿,贴一会儿。 “老爷,夫人就是风寒导致的温病,身子受了凉,我这便开药。” “门口有寺院小童,你将处方交给小童即可。”他打赏一把金叶子,夏萩只听着医师连连应声,马不停蹄出了门。 门估计还没闭严呢。 不净奴就凑了过来。 ——舔了舔她的唇。 夏萩:? 她怔怔的,不净奴垂着眼,还在舔,他指尖微寒,捧着她的脸,带着股雨水的寒凉气息,弯下身,柔软的舌尖将她唇舔的濡湿,偶尔微微掠过她唇缝,夏萩不禁闭拢大褪,惊愣抬眼,只见他眉心还是蹙着的。 明显就什么都没想。 “萩娘真可怜,跟要死了一样。” 夏萩:? 她震惊得都说不出话。 不净奴又摸了摸她的脸,去桌上端了八宝粥过来,喂给她喝。 方才的刺激要她根本没有回过神,汤粥已经送到了唇边,夏萩只得张开嘴,将粥喝下去。 粥里搅了一点儿红糖,微甜,煮的香软烂,夏萩吸了吸鼻子,喝过一口粥,微微抿了下唇。 嘴唇濡湿。 她浑身都越发燥热难言,沉默的看向不净奴,越发想要在这个时候任务进行。 迎着她的视线,少年停了停动作,女子身在病中,杏眸水光潋滟,她唇上满是水色,面庞烧的微红,柔软的手忽然攥了下他的手腕。 “怎的了?”不净奴问她。 他话音清醒,无半分情意旖旎,跟平常一样,待她倒是很温和,柔柔的声音里只有好奇。 夏萩顿了顿,却是泄气了,她松开他的手,又攥了下自己的领口。 领口下的皮肤发烫,也很暖。 夏萩看他片刻,才又低头喝粥,一口粥吃下去,她咬了咬唇,低头闷闷道:“没事。” 兴许是病了,身子变热。 女子身上都是他熟悉的香味,不净奴移开视线,手继续喂着她吃粥。 吃过饭后,夏萩就泛起困来。 可她也没想到,任务最后一日了,她睡醒午觉起来,不净奴竟然没在屋里! * “不净奴,常年跟在郑亭候身后,那身高八尺的好汉是郑亭候的弟兄,名叫沈睿乾,此人武艺不在孙陈二人之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此人常年为郑亭候收钱办事,是侯爷的左膀右臂,若是他死,侯府于你如入无人之境。” 明安寺内有竹林玉湖,与本寺距离颇远,此时雨中凉亭,四面都包着密不透风的暖帘,有一紫衣富人,带着一二十上下的青年,正与沈睿乾推杯换盏。 “我这学生,是中山赵氏的直系嫡子,勤苦好学,知恩图报,若侯爷此次办成,”紫衣富人名叫周从,从前在京中当朝为官,做到二品中书令,如今在金陵开书院,也是‘桃李满天下’,他熟练将一小箱笼金子推出去,“这学生前途无量,侯爷更是仕途无忧。” “自然,老规矩。”沈睿乾正要收下金子,周从却摁住了。 “大人,听闻京中来的死士很不简单,我可是得到风声了,如今京中似是在查科举,惩处必然不小,大人此次能否为这好学子办妥?” 赵氏公子连连作揖,沈睿乾轻笑,又用了几分力气,将钱收了。 “自然,天子已年迈,便是想插手,也是京中最先肃清,如何能先插手到金陵?便是插手,侯爷也自有方法料理。” “大人,赵公子,尽可放心便是。” 一番寒暄,温酒配鱼片,沈睿乾出暖亭时,八尺的汉子脸上都是透着酒红的,此次来到明安寺,郑亭候身边带的人便不多,沈睿乾出马办事,万无一失,他孤身一人带着金子,踏着大步,走入寺院竹林。 为谈事务,此地极为偏僻,冬天一到,天黑的太早,又因这雨水淅沥,竹林地里都是淤泥。 沈睿乾走的心不畅快,踩了满鞋底的淤泥,山风吹过,竹林簌簌,只听耳侧传来浅浅一声怪响,沈睿乾浑身当即绷紧,反手便挥出长刃接挡,长刃与极速横来的短刀相擦,碰触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短促颤声。 沈睿乾心脏剧跳。 太快了。 他从未见过挥刀如此快速,不带丝毫犹豫,且直朝命门而来的手法,几乎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沈睿乾便知晓了来者何人。 ——是京中派来的死士! 天中阴雨,乌云蔽天,却有隐月于云中辉耀,沈睿乾惊愣垂目,只听见轻轻的一声笑音,竟宛若少年,对方身型竟也远不及他高大。 紧接着,对方另一只手便已经攥着匕首,朝着他下巴猛地刺了上来! 躲避短刀已然不稳,哪怕极速去挡,短刀亦宛若毒蛇咬身,长剑与短刀相抵,金鸣刺耳,那插进他下巴的匕首寸寸上移,沈睿乾拼命张着嘴,好不让刀刃继续往上。 紧接着,手急忙挥开对方短刀,脚后跟却已经陷进了泥里,躲避不及,只能寸寸往下割入对方攥短刀的手,可对方虽身型不及他高大,但却死攥刀刃,短刀又与他相碰几回,对方方才快步退后。 而这时,自下巴插。入沈睿乾嘴中的匕首已然插入上膛。 “额啊啊!” 沈睿乾发出震叫,摁住匕首要将匕首一把拔下,却听身后传来少年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沈睿乾急忙抬起长剑转身,短刀已然刺来,与之相对,云开雾散,月光映上来者少年苍白的面庞,艳如鬼魅,他眼神死死盯着他。 宛若夺命的厉鬼——! “怎么会是你!侯爷——”他发出一声惨叫。 还没有完全拔出来的匕首被少年攥住,与此同时沈睿乾的长剑也被不净奴打掉,匕首寸寸上移,先捅进上膛,再刺入鼻腔—— “想活吗?”他话音一如既往温和,平淡到毫无波澜,利落将脚边装着金子的箱笼踹到一边去,“郑亭候府上机密藏在哪里?” “呃呃——”鲜血含满了他口腔,沈睿乾无法说话,不净奴拽住他头发,他双手都被短刀捅穿了。 “点头,还是摇头,写下来。” 沈睿乾恨恨,没有说话,短刀猛地刺破他身下衣服。 刀刃直指男子脆弱之处。 “呃呃!呃呃呃!”沈睿乾疯了一般尖叫连连,猛地用力点头。 不净奴看笑了。 “大人真听话,还会办事,若大人是狗,不净奴真想将大人带回去,逗我的女人高兴!”他话音真心实意,黑眼瞳在月下竟笑得颇为纯稚,沾着星光明亮。 沈睿乾今日穿的恰巧是白衣。 不净奴扯了一大片他的衣裳,放在地上,让他写,另一手的匕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轻轻柔柔地贴到了沈睿乾脖颈处。 * 夏萩在床上,她都快要等哭了。 第27章 温病越发严重,昏黑的雨夜,夏萩将自己闷在厚沉沉的被褥里,后背都闷出一层汗来。 她断断续续的睡,频繁入梦,鲜少的,她梦见了自己真正的亲人。 夏萩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带到要升高中,父母才将她接进城里。 人生地不熟。 在城里的每一天,她都想回家,哪怕每个月她都能回城里父母姐姐在的家,可她还是想回家。 想回去爷爷奶奶在的地方,那里才是她的家。 可她却总是那么忙。 要上学,要高考,忙到后面上了大学,爷爷去世,她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感觉整个人都空了,她的家没了,她还没来得及孝敬,她最亲的另一个亲人就跟着走了。 爷爷奶奶走后,夏萩不大敢回去。 回去,她只有心痛,只是一个人呆呆地从白天坐到晚上。 因为爷爷奶奶都不在了。 可在梦里,她梦见了爷爷奶奶,问她还好不好。 “小萩,不论到了哪里,都好好活着。” 农村人最坚信的,就是人是铁,饭是钢,夏萩虽后来长在城里,相貌又生得太老实,可她骨子里很倔强,也很能忍耐。 才能在最高压的工作环境下也一直坚持工作,拿全勤奖,工作戾气都在下班后发泄,上班的时候甚至还能打起精神,夸领导两句好话。 只要平常多吃点好吃的,抚慰抚慰自己的心就好了。 大概是信念缘故,夏萩又梦见自己冬天的时候吃火锅,坐在她身边的居然是不净奴。 才导致她又醒了。 不净奴在现代那种安全又人文完善的地方,实在过于格格不入,好像白色的图片中冷不丁切入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一样。 夏萩摸了下额头,额头上也有薄汗,她浑身都没力气,她可能从没生过这样严重的病。 才导致,她能极为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脆弱,气运值太低真的不是开玩笑。 会死人。 好晕 夏萩侧躺在榻上,耳畔,她听见一声轻响,是门被推开了,带进明显的雨声。 “萩娘。” 他声音很轻,夏萩浑身一顿,她侧躺着,浑身都被锦被捂着,她抿紧了唇。 好热 “萩娘?” 少年大步过来,掀开她盖着头的被褥。 隔着朦胧光影,她杏眼莹莹—— 这么久以来,夏萩身子稍有不适,不净奴便常给她吃名贵药材补身,王爷府里的厨娘变着花样给她做菜,又拿金银宝玉堆着,整日吃了那珍馐美馔便是倒头就睡,偶尔出屋还走走。 日常还有傻奴跟不净奴又是伺候又是照顾着她,她早不似一开始那般,看上去相貌平平没精打采,如今尤其是化了妆,更是相貌美得直上两层楼。 这时候,女子被他养出来的莹白雪肤染着病后的薄薄晕红,这个病把她熬得太难受了,她眼尾都是粉的,微微抿着唇注视他,眼里可怜的,好像眨一下都能掉出泪来。 少年浓黑的眼瞳微顿。 随她从锦被里出来,他闻到一股香味。 是夏萩身上,温暖的柔香。 这香味,让他想起之前夜里他受她身体蛊惑,身体起了不明的变化。 这时,女子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 攥得十分用力,都将他的衣袖揉皱了。 “不净奴,”她刚醒,又因为病没力气,声音显得极为柔软,“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今夜的萩娘很古怪。 “什么。” 听他话音冷静,夏萩更坚信了,他对情爱之事完全没兴趣,没开窍,对她的身体,定然也没有一点兴趣。 常人都知道的,如果开了情窍,对别人有了好色之意,最开始产生的定然是好奇。 例如夏萩对不净奴就是。 她夏萩承认!看见他那抹粉色和薄薄的漂亮肌肉时!她是真的有些好色了! 可这时候,见不净奴如此冷静无感,夏萩心里只想哭,又恨系统。 让自己这样热脸贴别人冷屁股,她夏萩要脸啊!而且贴的还是个只对杀人有兴趣的杀人魔的冷屁股! 夏萩咬了咬唇,她放开他了,转过了身,脸都涨红了:“没事了。” 不净奴坐在床边,他衣服还没换,这时候衣摆满是泥泞,衣袖上还有不少血迹,只有手脸,用水清洗了,萩娘生病,鼻子也塞住了,没闻见他身上的不干净。 他看她片晌。 夏萩卷着锦被,把自己卷得像个大蚕蛹,躺到另一边去了。 “快说,”他推了推夏萩,“我忙着呢。” 他刚杀完人,还得快去换衣,可萩娘此时过于怪异。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像缠缠绵绵的春雨,勾扯着他,他无法理解这种怪异,只知晓萩娘这时候有问题。 夏萩一下子转过了身。 他怎么这么冷漠? 不是很喜欢和她贴贴的吗? 夏萩忽然攥紧了不净奴的衣袖,干脆不让他离开,另一手,攥住了自己前胸的领口。 “我这里不舒服,不净奴,你帮我舔舔,行吗?” 说完这话,她满脑袋只剩下无声地尖叫。 察觉不净奴要走。 夏萩大脑空白,想过不净奴完全没开情窍,但没想到不净奴甚至会听了就走,她忙越发攥紧了他的衣摆。 “你、你干嘛去!” 昏黑之间,少年白皙若冷玉的一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看了好片晌,道:“我脱衣服。” 说完,不净奴就坐在床边将身上的黑色锦衣脱了。 只穿着身下的黑色裈裤,他穿的裈裤直到脚踝,大褪两侧绑着红绳,红绳底下捆着好几把匕首,在夜中显得琉璃碎玉般锐利无比,不净奴将匕首一把把抽出来踢到床下,又将红绳割开,才到床榻上。 夏萩看到不净奴这一番利落动作,不禁懵了,也不知他怎么身上会带那么多匕首,起码得有小十把,不知他又去做了什么。 少年已经凑过来。 夜色之中,少年未穿上衣,他腹部肌理流畅,身上是最好看的薄薄一层肌肉,又兼具肤白美貌,骨骼尚存少年青涩,夏萩甚至不大敢看他,只觉得头晕,眼睁睁看着不净奴凑过来。 直到他用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他没治好你,萩娘,我明日白天下山去杀了他——” “干嘛!”夏萩差点没跳起来,刚才看他脱衣服,还凑过来,本以为是要按她所说的做了,夏萩当真欲哭。 她面红耳赤,扣住他放在自己身边的手,贴上自己的柔软。 “不净奴,” 夏萩也不擅长引。诱,她是很老实的社畜,从前有点小聪明全使在同事上司身上了,她抿唇巴巴望着他。 直白道:“我没事,我就是想要你舔舔我,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会依我的吗?” 夏萩太怕死,实在好着急,又病着,见不净奴不应声,她杏眼落出泪来,不仅是任务没做成,更是羞耻,太羞耻了,她脸庞绯红,央他唤他:“不净奴——” 本能随她话音激发,从前隐秘匿藏的情窦,用师傅喂的丹药与只熟悉杀戮的本性强压抑着,可自从遇到萩娘,他身体异样时隐时现—— 此时见她央求哭泣,不净奴身体已经下意识动作,他亲她的脸,将她眼泪舔下去。 可她流的更多。 衣襟本就松散,夏萩为了性命,狠了心,早将扣子解了,刚才一直虚虚遮掩,眼泪直往下掉,女子皮肤如此烫热柔软,似南街贩卖的水豆腐,在外头,被夏日灼热的日头炙烤。 温暖柔软。 只是轻碰,水豆腐便会晃荡。 第28章 水豆腐柔甜馥郁,泛着暖暖的香,不净奴本没有乱动。 他强大,无常人思想,且有愚忠,是天子最信赖的死士,对于不该是他能了解的,他绝不会更多注视。 情爱,欲。念,亲人之间的欢笑,痛苦,友人,婚嫁,子女,人世间,人该经历的一切感情与流程,都该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可夏萩舒服了起来。 她头晕晕空白,没力气的躺在床榻上,却只被顾了一边。 她对心念坦诚,昏黑间,望见少年后背,满是斑驳伤疤,与面孔的阴柔艳美截然不同,却月要身纤细,只觉十分有力,蝴蝶骨更是颇为显眼。 他的后背,是怪异的美丽,若没有这些骇人伤疤,他定然是一尊完完全全的琉璃玉净人偶。 夏萩发抖,指尖碰上少年后背,感到少年浑身一顿,不知为何,她竟有不满足。 “不净奴,你都不想多摸摸我吗?” 初次与他有了这样的亲近,夏萩总想要更多确定,舒服与羞耻让她眼泪几颗掉下来,“你对我都没想法吗?” 他抬头,还探着舌尖,面庞竟是一片绯红,好像染了胭脂,美的惊心动魄,额间出了很多汗,浓黑的发丝贴在白皙的面上。 瞳仁儿黑黢黢,直直盯着她。 “想。”他声音有些闷哑,似乎根本没有理解夏萩的意思,只见她掉泪,他扣住她手,将她眼泪吃下去。 太软了,女人是这样软的吗?身子也是这样好看吗?真想一直看,萩娘,萩娘,他只见过死人的,和萩娘的一点都不一样。 还很香。 不知为何,他口齿间不住地生出口水,他忽然用力地咬住她肩头。 “萩娘,好美。”他喃喃自语。 甚至想吃了她,想吃了她,想吃—— 若此话说出口,定会将胆小的萩娘恐惧吓怕。 不净奴曾参与过人食宴。 本朝战乱频发,越是战乱时期,贵族越是奢靡无度,京中有一王姓氏族,最喜频开食人宴。 不净奴随师傅出任务,参与两次,那时他尚未立下大功,只有不净奴这一名,席间酒池肉林,觥筹交错,他也被分的小小一叠,切的好像鱼片。 吃起来,也没有什么气味,他不理解为何席上贵人如此嬉笑热衷,又是开始左拥右抱,在席间浪荡起来。 因战中敛财,该王姓贵人后来被他砍下头颅,期间接连查抄三家发战难财的贵姓,皆是家风奢靡无度,最后满门抄斩,查获金银财宝数不胜数。 他食过人肉,却没有半分感觉,包括砍下他人头颅的时候,也没有其他将领谈起过的那种 ——杀人或畅快,或紧张,或感胯下生异,初次杀人后夜夜都是噩梦。 这些,他全都没有过,他只知晓,他自幼食朝廷俸禄,该报效主人,主人是天子,他该听天命,这便是自幼开始他唯一便知晓的事。 可此时此刻,极度强烈的情绪要他心感陌生。 他看着身下,女子的艳色。 想吃了她,却不是真的吃这感情,名为何物? 牙齿陷进女子细嫩的皮肉,并未出血,也足够痛。 “嗯!” 夏萩忍痛轻呼,她出声,不净奴大脑空白,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唇,夏萩闷闷,眯眼看到他的样子,却觉得大脑一下子变得越发激荡,泪也更多了,她汗津津的手勾住他右手指尖,憋着泪让他照顾另一侧。 * 夏萩这一夜几乎都没睡。 本想到了系统规定的时间就可以了。 可不净奴硬是就这样亲近了她一夜,到后半夜,未被触及的隐秘已然泥泞不堪,她实在受不了了。 身上都是汗,她背身要睡觉。 可不净奴从后抱着她,她昏昏睡着了,再醒过来。 还在摸—— 夜里她身子都化了,尤其不知为何,总听外头有人走动,不净奴手还没有停。 这里是寺院,本来就不能做这种事,夏萩是很规矩的成年社畜,她软着身子想躲,不净奴从后紧抱着她。 也就是那时,有人猛地敲上他们的屋门,吓得夏萩一抖,惊疑不定。 不净奴皱紧了眉,越发将夏萩抱拢。 冬夜的天,两人身上都有汗,皮肤相贴,不净奴的手还护着她的柔软。 也因此,能感觉到她心脏剧烈跳动。 将萩娘吓到了,他垂下眼抚摸她墨发,没理会外头的人,低下头道:“莫怕,萩娘,有我呢。” 夏萩转过眼,看着他,心才安定下不少。 “陈七公子,深夜叨扰,明安寺内有歹徒,陈七公子可有见过今日有行踪可疑之徒出入明安寺?” ——可疑之徒? “不知晓,滚下去。” 他话音冷的出奇,屋外人告了句恕罪,快步跑了。 夏萩本还有些不安。 可不净奴已然重新回到了这片他初次接触的温柔乡中。 白天是郑亭候的小厮送饭过来的,敲门进来,便觉这关着窗帘的静室内泛着股说不上来的旖旎风情。 静悄悄的。 那位陈七公子坐在床边,至于他妻室,还在床上躺着,只瞥见藏在被褥下的一点身型来。 好像事后之夜刚过的清早,屋内弥漫着股香味,是女子的香味,没人说话,让人不敢惊扰。 郑亭候的小厮放下一叠叠饭菜,看向坐在床边的陈七公子。 少年美貌依旧,墨发散落,略有凌乱,衣衫明显只是听人来后随手穿上的,都是压得褶皱。 “陈七公子,”小厮还记得郑亭候的交代,“昨夜有所搅扰,侯爷要奴来告句恕罪。” 隐匿的床榻间,不净奴正垂眼,勾着女子的衣带。 她才系好的,又被他给解下来了,床榻里躺着的女子不要他解,手攥着衣带,倔强的往回扯。 不净奴的一双黑瞳看向夏萩,隐隐笑了,他瞧着夏萩,“嗯”了一声。 回的却是那小厮的话。 这般目不转睛的瞧,连头都不回,让小厮都好奇了起来,也不知这陈七公子生的如此模样,其妻又会是怎样的美貌佳人。 若论相貌匹配,自然是倾国倾城,若论财力,更不知是哪家商女,小厮不禁视线探究,却一下子对上坐在床榻边的,少年目光。 他视线阴阴冷冷,直勾勾盯着人,无半分平日里的笑意,小厮不知何缘故,总觉得好似被非人之物盯上,将要没命般的恐惧要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脖颈一阵阵发凉,身子都泛软,阴阴冷冷的,这恐惧让他一下子撞到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惊响。 他方才回神,仓皇直身,垂着脑袋不敢再乱看:“奴不叨扰公子了!告退!” 话落,他竟落荒而逃,再无半分大族奴仆风采。 那小厮忽然离开了,夏萩还有些纳闷,好奇昨天大半夜的寺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视线追着那小厮出门去,门还没关合,她脸就被少年冷冷的手揽住了。 “萩娘,你说,他有没有看到你?” 夏萩:? 方才趁他没太注意,夏萩把衣衫上的系带系好了,只是没系的太完美,有些松散,她没懂不净奴的话。 只见不净奴浅笑,黑瞳幽深,泛着股莫名其妙的怪异感。 “他会看到你吗?会闻到你身上的气息吗?若是闻见了,他也会喜爱你吗?” “什么?” “萩娘太让人喜爱,你知晓吗?” 他黑瞳深不见底般,“我要将你藏好,又要时时刻刻都带着你,看着你,其实,就连将你放在家中我都担心,你不知晓你有多让人喜爱,若傻奴也被你诱引,那该如何是好?” “不、不净奴?”夏萩被他这些冷不丁怪异的话说的人都傻了,而且特别羞,她从前就是个安分上班的老实社畜,这辈子到现在,自认也只是个普通的平凡人。 没有特别的聪明,也没有特别的漂亮,只是比常人更有耐性,如今,比常人更怕死一些,仅此而已,那些闪光点,她认为自己没有。 她脸有些烫,忙道:“不会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而且她都不知道不净奴有那样想过。 她哪儿有那么大的魅力?昨夜的任务完成,不还是她央求来的? 只是总觉得,不净奴好像忽然开了个口子,从过去的过分克制,到忽然变得有些孟浪起来,是因为她昨夜的央求他才变成这样的,之前他明显就是没有开情窍,被她央求之后,竟然就摸了她一整夜,已经有些吓人了。 但不论如何,任务完成了。 大概是因为气运值增长不少,夏萩的病都在一夜之间好了,人也精神了很多,通过系统看了一下目前的气运值,她心里真的很欣喜。 昨夜央求不净奴,到底有些太羞耻了,她现在的气运值挺高,之后有一段时间她都可以不用接了,现在的气运值足够她平平安安的过活一段日子。 “萩娘是最好的,”不净奴将她抱下来,带着她去吃饭,“才不是普通人。” “便是个小厮,都不安生——” 他这句话声音很轻,夏萩有些没听清,不净奴已经将她抱到了桌前,郑亭候安排的伙食也还可以,但到底没有不净奴准备的那样十全十美。 吃着饭,夏萩想起昨夜,有些害怕:“不净奴,寺里是进了小偷吗?还是歹徒?” 她半分也没有怀疑到不净奴身上,因为郑亭候的小厮过来敲门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那时候,不净奴紧抱着她,摸了她很久,又是摸,又是亲她舔她,还咬了她好几口,她当时被折腾的人都化了,自然不会怀疑不净奴。 “昨日那些金银,还有蜀锦,你都记得放好,可不要被偷了,”夏萩吃着饭,不禁叹了口气,呐呐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她话落,又吃了口米饭,正要夹菜,便觉得不净奴的视线一直挂在她身上,她不禁抬起头。 今日并未下雨。 天光清浅,到了室内,成了柔柔光影,将少年原本极显阴翳的面容也映衬的颇为柔丽。 他领口敞着,并没有系好,衣衫褶皱较多,纤长骨感的手里攥着勺子,夏萩瞥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为何,却想起昨夜。 她身子生的很好,甚为丰满,夏萩自己的一手完全拢不住。 少年年岁虽小,一手却能将她一侧大半拢住。 第29章 想起昨夜旖旎,她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不净奴微微歪过头,神色一如平常,只是笑意不明。 “既然萩娘想回,那便今日回,只是我有些小事,要耽搁一会儿。” “真的?”她眼睛都泛光。 “什么?”见她这样,不净奴看着她,目不转睛。 “真的能回啊?”夏萩笑起来。 不净奴前阵子给她买了好些话本,还买了两颗仙人球,好几盆花草,那仙人球来之可不易,他说还是寻了王爷,又几个人运输,从西境那边运过来的。 夏萩当时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手说了句仙人球,不净奴居然真能给她弄来,弄来之后,不净奴也很喜欢。 “萩娘品味尚好,不愧是我的女人,”他赞叹了好几句,“此物可直接贴上人脸,甚为方便。” 虽然夏萩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用仙人球贴人脸方便。 可她现在也很想她的小窝,想她的两盘仙人球,想她那些没看完的话本。 想到回去,她眉眼浅浅弯着,温病初愈,明显还有些没力气,脸庞莹白,墨发披散,不净奴坐在她身边,他定定看她,忽的用力掐住她的脸。 “嗯!”疼的紧,她皱起眉来,不净奴还在瞧她。 “怎的不笑了。”他看着她问。 “你有病啊!”夏萩都忍不住了。 “我身体康健,没有病,”不净奴瞧着她,他也不知缘由,她一笑,他就想咬她吃她,甚至很想要勒死她,还想掐她,听她如昨夜般可怜呓语,可若是要他的萩娘死了,他定会后悔,他没想要她死,“我一会儿便送你回去,萩娘,回去之后,不许乱跑。” 如此说完,夏萩也没笑了。 她只是闷着张脸“哦”了一声。 * 下午,不净奴当真喊了一台轿子,他让夏萩坐在里头,他随夏萩一道下明安寺。 到离开明安寺,夏萩也不知不净奴为何来这里,送礼的贵人又是谁,可她也不好奇。 大抵是不净奴做完了事儿,那边才来送了礼。 寒冬天,又才下过雨夹雪,道路难行,扛轿子的奴仆走的慢,夏萩其实也不想坐轿子,不过不净奴不同意。 想到自己的脸到底也不好见人,夏萩便勉强应了,只是还是有些担心扛轿子的人滑倒,她特意多给了他们一人一些金叶子。 “多谢夫人。”几位生的憨厚的奴仆连连道谢,受宠若惊,明显十分惊喜。 从夏萩这个角度,正好能见不净奴在外面,他就在她车窗边,夏萩刚彻底放下马车帘,车帘便被挑起半扇。 不净奴伸进一只手来。 夏萩这时候才见他手上竟有伤,伤在手心虎口,还是新的伤口,在他苍白有些残存旧疤的手上显得颇为触目惊心。 难怪她今日醒来的时候,低头看自己胸有些红痕。 想到这个,她不禁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天风堂的时候,她领口也蹭上过几滴血,当时她料定是老鼠的血。 可那晚只有不净奴来过。 而且她当时领口系的很紧,紧到她醒过来,都觉得很憋的慌。 那真的是老鼠的血吗……? 正这样想着,眼前骨肉匀停,纤长白皙的手便朝着她晃了晃,夏萩不明所以,她抬起头,不净奴也没看她。 他提着灯笼,专心看路,怕滑倒。 “我也要。” 他忽然说。 夏萩:? “要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金叶子,萩娘赏他们,却不赏我,”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他们好吗?今日台阶这样滑,好危险,我还伴你下山,若是摔倒了,路上把我摔死如何是好。” “你赏别人,都不赏我。” 夏萩:…… “赏你!赏你就是了!” 夏萩被他说的头都大了,偏偏他根本不是故意逗她的,是真的不高兴,夏萩拍了满满一大堆金叶子到他手里。 神经病…… 这些金叶子还都是他给的呢。 不净奴笑了笑,他将金叶子随手收进袖中,又提着灯笼,继续行路。 待快到山下。 夏萩乘坐的封闭小轿极为奢侈,木料昂贵,在夜间竟泛着亮,两角挂银制风铃,共有四人抬轿,还有一相貌极好的锦衣少年跟随。 不用说,这定是贵人的软轿。 在明安寺山脚下跪着苦等一日一夜的屈厚屈学子,见那宛若从仙境中下来的轿子,当即起身。 跪了这一天一夜,他一起来身子就摇摇晃晃,眼前阵阵发黑,腿好像断了一样,身上酸痛难忍,好似四肢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尤其是一双腿,好似将断一般,只是听说,越是诚恳,可能性才越大,因侯爷最好重诚恳之人,他为此直让自己结结实实跪在地上一天一夜。 连娘亲夜间过来,几次哭泣让他带个垫子,他都没有应允,只赶着,要娘亲回去村中,不许再过来。 见那轿子下来,他弯着身子便小跑上前,又跪在地上,并未离得太近,高高举起一包紧紧包着的布帕,方才大喊: “沈大人,学子带了五十两束脩,前来孝敬!还望沈大人举荐!” 那轿子并未停下,自屈厚面前宛若什么都没听见般飘然离去,只有扛轿的轿夫们,回头多看了他几眼,其中视线不乏同情。 可轿子还是一下未停,尤其是护轿的那少年,便是连一眼都没有看他,屈厚无法甘心,他也不敢上前,只是朝着轿子用力磕了几个头。 “大人!还求您看看学子吧!学子的老母为求学子仕途,家中卖房卖地,方才攒上束脩,如今已分文不剩,大人说好的五十两,学子带的分文也不少,大人!还求您回头看上一眼吧!大人!” “停车。” 自轿内,却传来一女子声音,夏萩从方才便听到他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坐视不管。 轿子一停下,不净奴便皱起了眉,他知晓夏萩是因为那学子才要停车的,他才懒得理,和他有何干系,他回头冷冷看了那学子片刻,方才轻飘飘挥了挥手。 “继续走。” “先停下可以吗,不净奴,我很想知道是怎么了。”夏萩从里撩起半张帘子,她听了那些话,心里真的很难受。 尤其她听见那学子磕头的声音。 闷闷的,砸进她心里一样让她难受。 耽误了行程,不净奴略有烦厌,他朝那跪在地上的学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 “我下去吧。”轿子里的夏萩忍不住道。 “你若下来,我便直接去把他给杀了。” 夏萩: 她没敢再乱动,帘子已经被不净奴放下来了,隔着竹帘缝隙,夏萩见那学子过来,人人皆惧怕不净奴,那学子不知不净奴是谁。 只将不净奴当神佛去拜,又拜轿子里的夏萩,迎着寒风,他道。 “贵人,敢问沈大人可还在山上?三日前在下前去询问,如今备好束脩,却不见大人来取,惊扰了贵人,还望恕罪。” 这学子身穿粗布衣衫,露出来的一双手,冻得厉害,指节红肿,光是看,便知家贫。 尤其是额头。 都磕破了。 夏萩不知他口中的沈大人是谁,但很想帮帮他,正要问问不净奴。 站在马车边上百无聊赖的少年便发了话。 “他没在山上,他死了。” 此话一出,不只是屈厚,连马车内的夏萩都惊了,她问:“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晓,我也是刚晓得。” 不净奴离夏萩很近,他穿着夜蓝色的大氅,白狐毛贴着他的脸,在夏萩没见的视角中,他目光寒凉,宛若毒蛇。 他在回味这学子的声音。 这男子的相貌,在他看来平平无奇,那这男子的声音呢? 萩娘为何要将轿子停下?为何? 萩娘被他诱引了,才要停轿子,这便是事实。 他阴冷冷的视线盯着眼前的男子,寒风拂面,不净奴抬起纤白的手挡在唇边。 “怎的了,我告知你他死了,你不感谢我?” “多、多谢贵人,多谢、多谢夫人。” 寒风萧瑟,屈厚低着头,僵在原地,拿着手里的束脩,宛若根折断的硬竹。 声音也无甚稀奇之处。 却唤里头的夏萩为他的夫人。 掩在手后的唇微微弯起,他可以饶他一命,不净奴俏起眼睫:“无事。” “你为何一定要找那位沈大人?他是什么人,是你的老师、不对,先生吗?” 这时,轿内的夏萩继续询问。 她嗓音大了,便显得格外清亮,屈厚听见她的声音,哪怕已然心如死灰,也因她音色之间的澄澈善意摇了摇头。 “夫人,沈大人并非在下的教书先生,只是金陵城内,平凡学子若要顺利参与科举,便要寻周李两位夫子,成为他们门下的学子,方能够前途顺遂些,李夫子辅佐过王侯,如今来到金陵,非贵姓大族不教,周夫子只收氏族子弟,与得受举荐的,沈大人那边收五十两束脩方能为我举荐,” 他低着头,“在下是凑够了束脩来的。” 天底下怎么还能有这种事? “科举,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吗?” “是人人都能去的,”她话音是如此澄澈,问的问题,也是如此天真,屈厚听了,不是滋味,不怪她,“只是,只有乡试是都去得了的,一过乡试,没有举荐,难如登天。” 他是过了乡试的解元,也是因为他是解元,要的‘束脩’才‘只有’五十两。 “就算是这样,你也先回去吧,不要再等了,天冷,夜里更冷,” 古代的冬天是真的会冻死人的,夏萩也是从乡下去城里上学的学生,她只受过些歧视,当时就很难受了,可她没想到在此世间竟还要这样,求学之人古往今来都能共情。 “你若信得过我,我给你想想办法,你住在哪里?” 夏萩想要让不净奴问问那个沈大人是怎么死的。 她能做的事情不多,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智力武力哪里可以撼动这世间的条条律法,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她起码要问清楚那位沈大人死后,普通学子该去哪里交钱?又要这把钱交给谁。 “他住在哪里,与你有何干系。”这时,不净奴开口了,不知为何,他声音极为幽冷。 第30章 “走。” 深夜冬寒,山风阵阵扑面,少年墨发被风吹起,他没有看那学子一眼,轿子抬起,风铃叮当。 轿子往前移动了。 夏萩不住回头,她想撩起帘子,帘子却被不净奴的手摁住了。 他视线冷冷。 “作甚。” 夏萩微顿,才道:“我担心他不走。” “走不走,与萩娘有何干。” “天太冷了,再待下去,他会死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夏萩的手用力了些,她撩开车帘,却没有再回头,只是扒着车框,看不净奴,“他再冻着会冻死的,刚才你忽然让走,他若是信不过我——” 夏萩的话音哑在风雪之中。 她扒着车框,触及到了不净奴的视线。 有些烦,但更多地,是嘲笑,可他的脸没有笑。 “与你有何干系呀,你要询问他的住处,”白狐毛贴着他的面颊,“你是我的女人,不觉得自己此举太招摇吗?” “没有下次了,萩娘。”他冷不丁道,没有再看她。 天好冷。 夏萩的脸却有些发烫。 她十指还扒着车框,扒的死紧,难言的情绪阵阵自心中升腾。 夏萩从来也没想过做救世主。 她知晓自己的能耐,而且对历史,保存着极大的,类似于惶恐的尊重。 她自然知晓许多新时代的知识,利民的科技,不论是轮椅,还是香皂,可她并不会去插手做些什么,她是保存着记忆的外来者,吸收的是新时代的知识,她不能用吸收来的知识随意去插手,那定会引来某种波动的震荡。 她也从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比人聪明,不如说,自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她从前尚存的那自己是来自新时代的侥幸,就碎成了齑粉。 因为这个时代太完善了。 并不是律法,民生有哪里幸福,而是这种不幸太完善了,奴隶就是奴隶,贵族就是贵族,奴隶跪在地上,眼神麻木,对自己的身份毫无不公之感,也毫无愤怒之情。 这个时代早已将奴隶训成了待宰的牛羊,其上更是律法分明,若论人,从前在天风堂夏萩瞥过一眼前来的官员,面相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其中,最让夏萩有这种不敢妄动之感的,其实还是不净奴。 他杀伐果断,出手狠厉,眼神好像从没接受过任何教化,夏萩可以担保,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她刷到的宠物有感情。 其实到现在,他也是一个哪怕浑身是血,旁边人呕吐,砍头,杀人,他也能照样吃饭的人。 他就是一个这样从里到外的,毫无人性的疯子。 “见众生,是见自己,也是见至亲至爱。”她忽然回了句毫无关系的话。 夏萩看着他,难言心中感情。 她其实是很喜爱不净奴的。 可她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他会痛苦吗?会成长吗?会回头看吗?还是就这样,一生只为他的主人而活,将来死在哪里,便是他的一生宿命吗? “什么东西,萩娘,再多说一句,你命休矣。”她的话如寺院里的烦人和尚常说的那些恼人经言别无二致,下雪了,不净奴一把放下她的车帘。 放下车帘时,他瞥见了她的脸。 她脸都发白了。 * 北康王府内,北康王端坐主位,观屋外风雪吹荡。 那少年迎风雪而来,跪在地上,身穿狐毛大氅:“回禀王爷,郑亭候手下一员得力将领沈睿乾已死,死时带一箱黄金共二百五十两,方才具已上缴。” “办事甚妥,要抓住这个沈睿乾可不易。” 北康王赞赏一句,要不净奴起来。 这也是北康王第一次见到不净奴。 他过来金陵时,不净奴还在受皇命彻查二皇子谋反联合的罪臣一党,当时未在金陵城中,后来见过几次,也是隔着屏风交代,交代后便走,不净奴干事极为利落妥帖,又因知其无常人性格。 ——北康王以为不净奴相貌丑陋非人。 毕竟时下死士大多如此,他见到过,脸全是烫伤的疤,才导致天风堂那次,听不净奴竟会出面办事,他以为不净奴是戴着面具的。 今日一见,才知并非如此。 也不愧是父皇最器重的死士。 其人相貌端丽,高挑秀美,只是眉眼之间甚为阴翳,如此美貌少年,便是连年的探花也没有一个能与他攀比,只是到底还是少年人,相貌并未太过长开,便显得过于秀气精致。 “多谢王爷嘉奖。” 北康王并未提及之后的行动。 不净奴跪在原地道:“王爷,沈睿乾既已死,今夜不净奴便可前往郑亭候府探查隐秘。” “今夜?”北康王正要端杯盏,闻言,手微顿,“今夜,是不是快了些,本来你处决了郑亭候手下,便已是进展过快,此时再前往,可会操之过急啊。” “天子那处或许还在等消息。” 他话音平静,一提及天子,四下便越发安静了。 不净奴虽如今看似跟他,可两人比谁心中都清楚。 不净奴是只效忠天子的。 “那便随你去,不净奴,切记万无一失。” “是,王爷。”少年起身告退,风雪飘忽,将他墨黑色的大氅吹得翻飞。 过了好片刻,屏风后的府内长史才出来。 “王爷,怎能就这样让他去了?” “他既要去,本王又有何办法,”北康王面色这时才有些难看,他不禁拍了下桌,“痛失良机!这不净奴往日明明狗一般听话,今日却主动提起,只会是父皇有所催促!” * 与平日不同,这次,不净奴是坐着马车去的郑亭候府。 他随身带着编绳,坐在马车内编着,面无表情,一如既往地编得专心致志。待到了地方,他行至漆黑小道。 手里还拽着编了一半的绳子。 * “可有消息?”见往外探查的侍卫回来,郑亭候急忙上前,他偷偷从明安寺回来,谁也没有告知,一张老脸上,从前的从容荡然无存。 侍卫跪地。 “回禀侯爷,从二十七号开始,明安寺便没有再进过外人,只是、只是沈大人中饱私囊,除了侯爷知晓的几位世家学子外,还暗中接应了不少贫寒子弟,逼他们拿银子,所以,沈大人究竟与几人会了面,这属下也难以得知。” “没用的废物!”郑亭候怒吼,“京城死士定隐藏于那几人之中,你竟无法探查!没用的东西!天要我早死矣!” “侯爷!”侍卫忙道,“既然沈大人已死,侯爷不若快些收拾行囊,前往他处!” 听他这么说,郑亭候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实在是李主簿等人的死,于郑亭候而言,宛若天灾将至,早已惴惴不安多日,如今沈睿乾又死,郑亭候转了一圈,道:“你去准备车马,喊小龙进来!再去知会一声五娘,要她与我一道走!今夜便走!” 郑亭候正妻早死,五娘是郑亭候最爱的妾,家中行五,名字就叫殷五娘。 “是!” 侍卫离去,郑亭候脚步生风,第一个去的却并非卧房。 而是书房。 他拿了麻袋,将书房暗格内的东西都取了出来扔进麻袋,大冬天,书房内未燃炭火,他身上都是汗,不敢松懈,听见屋外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过来,头也不回道:“小龙!去给我收拾行囊!” 外头,却没传来小龙回话。 只听见,似是水一般滴答溅落的声响自身后,随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过来,不安层层涌出,郑亭候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小龙!” 小龙的头被摔到了郑亭候面前。 郑亭候浑身冰凉,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他哑口半刻,接着,目眦欲裂,便要喊人。 喉咙却被一下子扼住了。 这双手极冰,攥着他的脖颈,像攥着一只死鸡,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灯烛。 才导致,郑亭候被攥着脖子举起来的时候,麻袋内的物品散落满地,沾满了小龙人头流出的血,郑亭候浑身不住挣扎,喉管拼了命地想要发出些许声音,却只是徒劳,他布满的视线一点点垂下来。 眼球一下子几乎都快要脱离出眼眶。 “是——” 他只能发出徒劳的气音。 是你—— 怎么会是你——! 怎么可能呢——? 冬夜寂静,少年身穿束着腰身的黑衣,他肌肤雪白,墨发漆黑,脸上身上染满了猩红血。 那双郑亭候见一次喜爱一次的凤眼,眼瞳黑到无半分其他光彩,宛若死寂的井,阴森森盯着他,声音一如既往,哪怕耳鸣不已,也能听清:“大人,除你之外,参与科举舞弊案的还有哪几位大人?” “嗬额!额!”郑亭候已然脆弱至极的声音自喉咙中挤出,他竟能感觉到,他是可以出声的,因陈七的手极为老练,竟能给他留出能够说话的空隙来。 “该死!”郑亭候一张老脸在不净奴苍白美丽的手中涨红发紫,他怒恨,咒骂,“该死——我给你——钱!” 不净奴的手越发用力。 只觉耳鸣声阵阵,郑亭候白眼翻起,身下异臭流下,溅脏了不净奴的衣衫。 对这一切,他早已熟悉得如同每日吃饭、入睡一般。 “大人不讲也无事。” 郑亭候死前最后看到的,便是不净奴的脸。 始终面无表情,好似只是杀了只蚂蚁,做了件小事。 他的命便没了。 恨—— 恨—— 死者的手不断抓挠不净奴的手,将他的手全都攥破了,不净奴也鲜少将人徒手掐死,是担心血会脏了东西。 他松开了手,早已断了气的可怖死尸便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不净奴蹲下来,将麻袋内的机密一一过目,并未细看。 因为这些也不是他能看的,他只是将书房内藏匿的一切都收进麻袋,麻袋并不大,刚够他提着。 “侯爷?” 也正是这时,自屋外,传来女子的呼唤。 30-40 第31章 不净奴浓黑的眼瞳抬起,他攥住匕首起身,也恰是这时,那女子没听人应,进了门。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都被吓软了,尤其是看到了浑身是血的不净奴,简直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不要”殷五娘一下下摇着头,“不要” 不净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步步朝着将要晕过去的殷五娘走去。 殷五娘早已吓到大脑一片空白,她跪在地上,只求饶命。 “求您放了我!放了我吧!大人!求您了!妾身什么都愿意!” 这种话,不净奴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他置若罔闻,熟练举起匕首,脚却踩到了这女子的衣衫。 他瞥见她的女子发髻,下意识低下头。 蓝色的。 他的萩娘,也穿过这样颜色的衣裙。 萩娘。 “救命!救命杀人了——!” 匕首猛地捅入殷五娘的脖颈之中。 不净奴抽出匕首,他起身,站在血泊脏污之中。 这是他最熟悉的,血与人尸。 他站在原地,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闭了闭眼,他依旧无法宽恕自身,他恨自己,竟在杀人时有了出神。 师傅会杀了他的。 他在想些什么? 不净奴跪下来,他朝着被他捅死的死尸的方向,视线却是望着不知是何处的地方,他满脸的血,磕下头,用力地磕了不知多少下。 “师傅,不净奴知错了,师傅,不净奴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不净奴不该对不起主人,对不起朝廷,不净奴该只想主人,只想朝廷!不净奴生为主人!死为朝廷!” 他好似疯了一般,用匕首割了许多下手臂,鲜血淋漓间,不净奴跪在原地,许久也没有起身。 他总想萩娘。 他该死,萩娘亦该死,萩娘,萩娘 * 雪越发大了。 屈厚本听了夏萩的话,便要离去,可是顾念沈大人已死,又是死在山上明安寺,定会有吊丧,定会有贵人经过,到时候,或许能有交上束脩的地方,他便一直没有离去。 寒冬的天,他布满了冻疮的手紧抱着怀中的束脩,只是抱着这重量,他的心便一阵阵的发酸。 这是他家中卖房,卖地,又借了亲邻,才凑齐的五十两。 他要出息,要争气,不论如何,他定要等到贵人经过,将这束脩交出去。 直到有辆马车过来。 马车四面皆是严严实实,且不比屈厚见过的其他马车那般招摇,这马车没有任何装饰,黑森森的,便是垂下的车帘,都是黑的火浣布。 这一夜,其实并没有贵人经过。 此时,只来了这辆马车,屈厚上前几步,却见这马车直朝他过来,竟就停在他面前了。 “你怎的还在这儿。” 屈厚正不明所以。 马车内,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极为温和,且缺乏男子的浑厚气概,像是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 屈厚听过这个声音。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实在是对方那张脸,屈厚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轿子上的那女子,虽未见其面,可也是一等一的纯善之人,令人难以忘记。 屈厚忙作揖:“贵人恕罪,在下并非不听劝,只是沈大人既死,在下想等等可有熟悉之人前来慰问,本就想着再等一会儿,便回去!” “是吗?” 马车内,忽的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指骨纤细,攥着一面绑着红布的小铜镜,怪的是,这手的纤细手腕上还绑满了布条。 “你用镜子照一照自己。” 深夜之中,这样的要求,不只是怪异,还有些可怕。 便是连屈厚,都皱起了眉,平心而论,他不大愿意,可方才,那轿子里的女子太过善良。 屈厚并不信神鬼之谈,他定了定神,接过镜子。 “贵人,这红布。” “拆下来。”自马车内,传来的声音轻轻的。 屈厚将红布拆了下来,这行为太过怪异,他心不太安定了,可还是用镜子照了照。 这面铜镜打磨得无比光滑。 屈厚极为清晰的照到了自己的脸,雪中,铜镜反射的光照到了屈厚的脸上。 “你看看你,是不是生的又蠢,又丑。” 马车内,那少年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屈厚顿了顿,他有些羞愧,可也并没有生气。 他知晓自己相貌算不得好,可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若在下污了贵人的眼,还望贵人恕罪。”屈厚最不能死,他说着,就要跪下来。 “你觉得,是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屈厚要跪地的动作一顿,他虽不明白,且这马车帘一直关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道:“今夜得见贵人一面,宛若见天神下凡,贵人之美貌无人能敌,自然是贵人相貌比在下更上一层楼。” “你晓得就好。” 屈厚是个读书人,只会读书,想来,这位贵人定是过来专程羞辱。 只是看他大概没什么地方可以羞辱,才专来羞辱他的相貌。 且这位贵人,定也是个对相貌极为自得之人,才会专程来炫耀一番。 屈厚也见过这样的贵人,炫耀外表钱财,他都应着,不吭声,只低头作揖。 “脏手,别拿着我的铜镜,还给我。” “是,贵人。”不知他为何忽然变卦,屈厚忙要将铜镜还他,只是还有红布,屈厚正要将红布给他按照原样绑好,里头人便生气了般。 “不许你碰了!不许再摸了!还给我!” * 夏萩回来,先要傻奴倒了浴水,她要沐浴。 自从她上回从天风堂回来后,又嫌宅内的浴水太热,不净奴罚了一通傻奴,也不知是怎么罚的。 那之后的浴水,温度全都是刚刚好的。 来着月事刚回来,夏萩本是有些累的,她换完了月事带,拿着手里四个不净奴缝的月事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为何,她总在想,不净奴这种人的未来。 生不为自己,死亦为他人,短短一生,竟连成为人的资格都没有,没有接触情的资格,没有接触爱的资格,没有亲人,朋友,爱人,什么都没有,人就这样成了机器。 这世间残酷,让她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有这样一双巧手,还会给她缝月事带。 这样的手工活,只有她奶奶给她做过,给她缝鞋垫,她上高中的时候,奶奶第一次寄东西,学了半天,又是问夏萩的爸爸,又是问夏萩。 当时夏萩忙着考试,她从乡下来,很多跟不上,她着急,跟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没耐心。 结果奶奶是寄了鞋垫给她。 她晚上哭了好久,那鞋垫就连她之后上了班,她都没舍得用过,自己一直留着。 奶奶的针线活,没有不净奴这般精巧,却重在扎实,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点,都一针一线的给她缝过东西。 她拿着那月事带坐在床榻上,白皙的脸上略有疲累,拆了发簪,用发簪挑了挑灯烛,才准备躺回到床榻上。 她的床榻也都是被不净奴‘改良’过的。 被褥极为柔软,厚实,不是玉枕,而是软软的柔枕,锦被轻,又厚实,盖在身上很暖和。 这间宅子,不净奴说过,是主人赏的,这间屋子里甚至是有地龙的,傻奴不大会烧,总是烧的有些太热,夏萩将锦被盖了一半,转了转自己手腕上的金镯跟玉镯,听着挂在上头的小金铃铛叮铃响,她心静了静,刚闭上眼。 【恭喜宿主获得气运值一千,无意行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萩一下子睁开了眼。 她人都傻了。 【一千?什么?】 一千?要知道她完成被舔胸的任务,都只得了两百的气运值! 【宿主无意间救下此间学子屈厚,改善此地科举制度,拯救此间万千学子,此为极大善举,恭喜宿主!】 改善改善科举制度?什么? 【救了屈厚,我还能理解,是我喊他早点回去,救了他的命吗?】 【有这个关系,宿主请接收剧情——】 此间乱世,常年战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科举舞弊一直存在,只是一层接一层,天子一直没有寻到合适人选去管理此案。 直到不净奴携天子命来到金陵,可原本剧情中,因不净奴受男二北康王管控。 北康王听闻科举案所涉贵族众多,甚至其中有皇亲贵胄,北康王无意在此时争斗,担心引火上身,选择缄口不言。 原著中,因不净奴已经是北康王的属下,且对科举案完全无半分在意,未得北康王命令,他也只是按皇命参与了一半,便潦草收尾再无后话。 科举案是到本书中后期,男主钟言礼夺下太子地位的最大助力之一,而他选择的也并非是揭发科举案的参与者,而是抓住那些人的把柄,形式上料理了几个原本的心腹大患,那之后还与科举案参与者们相处甚佳。 夏萩在系统给她的剧情中,看到钟言礼的最大助力,是被他唤作舅舅的郑亭侯。 郑亭侯是科举案最初的参与者之一,且敛财数额庞大可怖,本书最后结局,这郑亭候甚至被称为国老,前往风景优美的金台玉乡颐养天年。 【他死了】系统忽然道。 夏萩:? 【谁死了】 【郑亭侯,就在今晚,被不净奴杀了,他的死,拯救了此间万千真有才干的贫苦学子,这一切全靠宿主】 第32章 【靠我?】夏萩有些懵,【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 只是看到屈厚站在雪地,怕他会冻死。 只是听到不净奴对别人的态度太轻蔑,她不高兴。 只是主动提出了,今夜就想回家,不想继续在明安寺待着了。 仅此而已,竟然就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全靠宿主】系统机械地声音竟显得喜乐非常,【世间万般情感,唯情爱无可解,若有情缘,只需你一句话音一个眼神对方便会发生巨大改变】 听到系统的话,夏萩愣愣。 屋门却被敲了敲。 夏萩抬头,本以为是不净奴,门外却传来傻奴的声音。 “主子走了。” 他大半夜忽然过来,还说这话,夏萩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顾上,下床就去开门:“不净奴怎么了?” 门外,头生过大的傻奴见了她,就“呜呜”着要走,夏萩见他似是还被抽了一鞭,她忙追他:“傻奴,不净奴怎么了?” “不要我靠近你,说靠近你,杀了我!他到京城去了!”傻奴被她拽住胳膊,身子蜷缩着,特别害怕她的样子,“他说你乱跑,会死。” 夏萩原本浑身都软了,这才缓了缓。 “去京城了,”她呐呐重复,又问,“他去多久?” “主子一出去,便要许久,许久才回,”他是不净奴从京城带过来的,因为根本没有人敢伺候不净奴,只有他命惨,“久的时候,一年,一年多都有,明日会来人伺候你,主子说——” “他才走吗?”夏萩忙打断了他。 傻奴眼睛看着她,点了下头。 夏萩什么也顾不上了,忙趿拉着绣鞋跑出门去。 寒雪漫天,风雪猎猎,朔风凛冽,大门被吹得猛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夏萩没有穿外衫,只穿着入睡的寝衣,衣带被风吹得剧烈飘荡,她墨发都乱了,跑到大门口。 哪还见不净奴的影子? 好似错觉般,只是听见风铃声远走了,夏萩跑出门去,远远望,竟真见远处一辆马车,已经成了小小的黑影,迎着风雪漫天,夏萩大喊:“不净奴!” 回应她的,除了风雪之外,只有隐隐的风铃声响。 因跑步过来,她胸腔剧烈起伏,亦不知为何,他竟会不告而别。 就有这么急吗?嘱咐傻奴的空闲有,来看她一眼的空闲,却没有吗? 怎么会连通知她一声,都没有呢? 夏萩看着前方,一张脸都被吹冰了。 * 后两日,便是过年佳节。 郑亭候府内,却无一丝张灯结彩的喜悦之情,郑亭候次子郑先跪守在棺椁前。 满屋白幡,银装素裹,郑先哭泣不能自已。 送走了来往吊丧之人,只是较比往日侯府那任何节日来往宾客都要踏平门扉的架势,郑亭候的死,来往吊丧之人仅有寥寥几个,且俱是来了便走,不久留,不用饭。 郑先哭到夜间。 府中长史一身白衣,到了郑先身边。 “明日,我便去京中,为父皇击鼓鸣冤,”郑先头戴孝布,痛苦至极,“我父惨死,头颅亦不知所踪,那京中死士竟敢如此侮辱我父,我势必要将他揪出来!杀他个千刀万剐!片甲不留!” “二公子,”长史瞧了眼左右,“此确为大事,只是如今侯爷已死,二公子前往京中为父伸冤,反倒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说着。 长史视线望向南侧。 郑先目光微悸,亦望向南侧方向。 “长史是说,大哥?” 郑亭候为世袭,且与皇室有亲,贵不可言,郑亭候膝下仅有二子,嫡子郑保,庶子郑先。 郑保自及冠之年起,便是世子,如今,父亲已死,若郑先此时前去京中为父伸冤,大哥便将即刻确立为世子。 长史未言,只是眼神与他有所交换,便起身离去。 郑保已病多日了。 与他生母同样,郑保身子自幼便不好,却也拖拉着长到如今年逾二十七八,郑保半夜又是呕吐一番,高烧不退。 郑先来看他了。 “弟弟。” 郑先为他擦拭唇上脏污,郑保面色宛若黄纸,形销骨立,他靠着软榻:“父亲走了,往后家业,只有你跟我坚守,弟弟,父亲此次犯下的事情不小,若我们郑家还有往后,定要谨小慎微,谨小慎微。” 郑保说着话,思绪昏沉,手紧紧掐着郑先的胳膊。 郑先穿着丧服,不知为何,却已是泪流满面。 “大哥,我们郑家自立国以来,便是世袭侯爵,已传三代,郑家永远有往后,你生性谨慎,往后如何能撑起祖宗基业?京中死士竟敢如此对父亲,你便半分也不恨,不气吗?我明日便会前往京城为父伸冤。” 郑保闻言,摇了摇头,想说的话,被呕意堵住。 郑先却站起了身,将桌边的药碗端了过来。 “大哥,你病重,还是先喝药吧,”他站在原地,面上的泪有些干了,“弟弟喂你喝,大哥。” * 这个年注定过得不一般。 天子最器重的死士带了郑亭侯的人头,与缴获的一堆罪证回来,天子暂且引而不发,如此不声不响,要京中参与者人心惶惶,不敢再有任何行动。 三月,天子养心殿内。 一切一如既往,只是多了道少年身影,老太监泽顺进来刚行了礼,便觉天子身后的那少年过于显眼。 好像道漆黑的影。 便是过去驻守边关的将领归来,也没有要泽顺分过神。 这便是最让当今天子器重的少年死士。 “何事。”天子正在练字作诗,听见泽顺请安,并未起眼。 “陛下,宫门外郑亭侯次子郑先鸣击伸冤鼓为父申冤——” 泽顺弯腰低头,忍不住瞥了眼对面站在墙下的黑衣少年,那少年眸光浓黑,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泽顺能感觉得到,这少年是在防备他会做出些什么。 哪怕是天子身侧的一个太监,他都会万分谨慎,一旦对方有任何意图,必将贼人人头落地。 这些日子,泽顺每次过来养心殿,都是提着脑袋紧绷着身子进来的,其他宫女太监更是如此,每每出来,身上都有冷汗。 跟过去一模一样。 这不净奴离开些日子后又回来,那种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出半点差错的日子也跟着又回来了。 天子怕死。 一切又重归原样了。 “才过完年,不吉利,”天子收了墨笔,“不净奴,过来,朕教你认字。” “是。” 日头清白,少年自阴影处走来,肌肤被映照得极为白皙,宛若鲜少见光,他到天子桌案边,一声不吭的看着天子写字。 这宫中人,便是最受宠的二皇子,也没有被天子亲自教习过。 只有不净奴,认字是天子教的,只是教得不多,有兴致,便要他学着写几个。 “你念一念。” “是,”少年白皙骨感的指尖拿起桌上的纸张,面上并无什么表情,“人能常清净,天地——” 他话音顿住,抬起头,看向天子,天子老迈的眼中些微笑意:“天地悉皆归,今日,你练练这个悉字罢。” “是,陛下。” 少年端起一侧笔墨,天子自要太监又端了新的笔墨过来,继续书写经言。 “郑亭候次子来了,长子却没来,出何事了。” “郑亭候长子半月前卒了,”泽顺躬身道,“郑亭候次子戴孝来的。” “荒唐,” 天子将未写完的纸张攥成一团扔出去,“褫夺郑家侯爵之位,九族之中及冠男子发配汝南,及笄女子奴隶一同发卖,其余贬为庶人,金陵赵家,秦家皆同此安排,陈正擢升学政,再派一名验尸医官前往金陵,朕倒是要知晓郑家长子是如何死的。” “是、是,陛下,徐学政,又该如何处置?” “斩。” “是。” 泽顺告退,外间满殿都听见了,再无人敢多有言语。 那死士交上的名册中绝不会只有这些人。 可也仅仅只是这几家氏族的发落,便已经要彻底变天了。 这样的惊天巨变,在朝野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养心殿内却依旧是一派祥和。 不净奴垂眼,练会了悉字,将一纸的悉字都交了上去。 “尚可,不净奴,再练些其他的。” “是。”不净奴看着旁侧的经言,正要落笔抄写,笔尖将要落纸的一刻,却顿了顿。 改了个字。 写了个萩字。 “不净奴,你倒是也不问朕,为何今日才发落,将来又待如何,你便不好奇吗?” “天子是真龙天子,几时做决策,做何种决策,都是天命,属下无从过问。” 天子这才露出些真心笑意。 “在金陵如何,老三待你可好。” “三殿下性情良善,礼贤下士,待属下颇好。” 天子瞥了眼不净奴被剪毁了的头发。 前些日子,不净奴一回来就被他师傅罚了。 “你年岁尚小,老三无能,管不好你。” 他瞥了眼不净奴纸上的字,这么会儿,写了大半张,跟方才写的那些歪七扭八的悉字不同。 这个字写的很认真,天子一眼便认出来了。 “萩?写这字为何意?” 不净奴未发一言。 他自己也不知晓,为何写这个字。 今日天色明净,日丽祥和。 不净奴提着一盒宫廷精制的软萩粑,乘坐马车离开。 此物还是因天子见多识广,说是春日点心,他写完那字,天子便要御膳房做了两盒,他们一人一盒。 不净奴其实想把两盒都带走。 因为软萩粑有个萩字,他就想要都带走。 开了糕点盒,里头的软萩粑泛着草木清香,他吃了一口,途径宫门口,听见外头有男子崩溃大喊,直哭哥哥,哭老天不公。 不净奴连一眼都没看,他坐在马车里,垂着眼吃了满口的甜腻。 这软萩粑好像夏萩。 整日软趴趴的待在哪里,像摊软饼。 自马车帘外透露出的京城春景甚为明快,光影落在他黑色的衣衫之上。 寒风将垂挂着的火浣布吹起,不净奴抬头,望见不远处巍峨的皇城。 皇城内端坐的高台,是他不净奴效命的主子,这次他回到京城,便被罚被打,头发都被剪了下去。 因为师傅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他的心飞了。 心飞了吗?不净奴当即矢口否认,他此生只重视主人安危,愿用性命庇护主人,哪怕主人在此时要他性命,他也会即刻咬下毒药自尽。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变了。 少年指尖扣住装了软萩粑的食盒,许久,他都再没有任何动作。 * 不净奴一走,就走了好久。 第33章 他走了,夏萩本还有些发愁,因为府里就一个傻奴跟个老厨娘,她恐怕要辛苦些,还要外出买东西才行。 结果隔日,便来了好几个人。 看门的,做饭的,伺候人的,看病的。 晚上曾让夏萩都不敢出门的死气沉沉的府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只不过,虽然有人是有人了,只是这些人都有些奇怪。 伺候人的,是个特别枯瘦的小女奴,也不擅长说话,来了就是闷头干活儿,做饭的,又来了一个,也是个老婆子,甚至比之前的婆子还老,看病的,可算有个男的了,不过是个老头子,夏萩都不知道不净奴到底是从哪里淘来的这么老的一个老头子,走路都得拿拐杖,每月都给夏萩把脉,开药,他颤颤巍巍的来,又颤颤巍巍的走。 夏萩看见他,都害怕他摔一跤,每次都得扶着他上下台阶,反而还增加了一点儿工作量。 看门儿的,可算是个男的,又是个有些年轻的了,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眼睛瞎了一只,还毁容了,夏萩第一眼见了他,都有些害怕。 总之不净奴找来的这些下人们,就没有一个是个年轻的整齐人,而且看她颇紧,她出去,那看门儿的,伺候人的,都会跟着她。 不过夏萩也没有什么要出去的事儿。 她自己才是最害怕出去的,生怕又被谁认出来,带着去砍了头,想想她就害怕。 不过不净奴不在,给她买的那些话本,夏萩也大半都看完了,她待着也无聊。 便想了个新鲜主意,每日都跟府里的两个老厨娘一块儿做饭,做许多盒,拿去闹市周围卖。 闹市周围许多店家都雇了跑堂,金陵又入了春,天气暖和得很快,夏萩一开始做盒饭,卖的就很快,一个中午就能卖空,甚至第二天她带着幕篱过来支起摊位,已经有不少小跑堂都过来等着了。 日子逐渐暖和,她见过来买盒饭的跑堂后背都是湿的,便跟两位厨娘研究,做了一大缸的酸梅汤,也搬去卖。 夏萩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让日子过得更充实,她研究起小饮品,不只是酸梅汤,还多加了蓝莓汁,山楂汁等等,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收了摊,还能拿着赚到的钱买些话本。 府里的其他下人都十分想过来帮忙,因为夏萩还挺大方,两位厨娘都有额外的分成,看门的每日都过来站岗,也有站岗的分成,夏萩也没想着做大做强,就是没事做,摆个摊子,每日还能自己多存些小金库。 金陵热的快,夏萩出门,戴着幕篱都热,干脆摆了把躺椅,又安排了个小顶棚,她便在里头戴个大草帽,负责贩卖盒饭,装酸梅汤,数钱。 夏萩还挺满意如今的日子。 只是偶尔想起不净奴,她就来气,还问过几次傻奴,不净奴有没有寄信过来。 结果傻奴说不净奴根本不怎么会写字。 夏萩真服了,偏偏她自己也不怎么认字,这个时代的字她都认不全,看话本,全都得买那种带插画的,而且只要有字,就得要老厨娘在旁边教她,就这样久而久之,倒是也学了不少字。 不过最近她看的‘话本’没办法让厨娘教她了。 夏萩前些日去书斋,书斋老板见她常来,告诉她,上新了一批新的猛书,京中贵女都有看。 夏萩也不知何为猛书,就大手一挥,都给买下来了。 回去一看,她就傻眼了。 情色小话本 而且每章都是有插画的,这插画也不知道是哪位画师所画,这么了解女子喜好,画中男子全都是美少年或是美丽青年的形象,女子皆是身材丰腴,在床榻之间,被折腾的柔眉紧蹙,面颊柔红,男子更是面部用力,各种花样,而且还有写她们的感情故事。 我去 书斋老板看她年纪,只以为她是已为人妇的,推荐这些书,完全不分轻重。 夏萩就是在现实中也没怎么看过尺度这么大的。 一时之间,就看得有些入神,就连平常出摊的时候都随身带着。 今日盒饭卖完了,只还剩下些红豆汤,拿冰镇着,丝丝凉,孙厨娘捂着肚子,不住踱步,还是忍不住:“小姐,我今日来了月事,老毛病了,一来月事,痛得我直冒冷汗,今日我能否先走?” “可以可以,”夏萩忙道,“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李大娘,你送孙大娘出去,回去之后要张医师开药,月事这么痛可不行。” “我也去?”李大娘跟孙大娘关系好,其实是想跟着的,又有些担心,“小姐,那这摊位,我还是留在这儿吧,你也莫要乱走!” “你们放心吧,一会儿傻奴他们就过来了,我也不会到处闲逛的。” 府里下人都得到过不净奴的命令,不许夏萩到处闲逛、乱走,看她看的十分严,李大娘闻言,虽有些犹豫,可见孙大娘疼得面色泛白,便知拖不得,忙带着孙大娘先回去。 反正过个一会儿,看门的王大哥也会过来,夏萩平日里跟个软饼一样安分老实,料想也走不到哪里去。 下午时分,只剩下夏萩一个人坐在摊位里。 正方便了她看色情画本。 正看得认真上头,就觉有道阴影过来。 夏萩眼睛还盯着话本呢,她头也没抬:“绿豆汤五文钱一杯,酸梅汤三文钱一杯,今日的饭已经都卖完了。” “夏秋姑娘。” 夏萩:?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夏萩心里狠狠一顿,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色情话本没来得及拿住,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金彩正要弯腰给她捡。 “哎哎哎可不用你啊!” 夏萩急忙道,将掉在地上的话本给塞到怀里,她蹲着身子,死死压着话本,抬起头来。 是金彩。 那个藏在天风堂的二皇子细作。 闹市街内有小贩吹拉弹唱,小曲儿伴着人声悠扬,四下里都是人,金彩穿着打扮就和路过的寻常官家小姐并无区别,甚至还过素了些,她穿着白纱长裙,领口绣着荷花,梳着垂髻,也蹲了下来。 “姑娘离去,怎的也不与我说一声?要我好找!” 夏萩脸都僵了。 “北康王府内如今安排不上细作,二殿下寻不到姑娘踪迹,都快要急疯了!姑娘便不急吗?怎的还能在此处卖饭卖茶!” 苍天哎! 夏萩紧压着自己的话本,眼珠微转,方才紧绷着一张脸,抬起了头。 “抱歉,我当时太急了,没来得及给你留消息呢,你一直在找我?” “整个金陵城都要找遍了,就寻姑娘!” 好大的诚心。 “我如今不方便的,王爷,王爷又换了新的法子羞辱我,要我抛头露面,卖吃的喝的。” “姑娘此话当真吗?我观察姑娘几日,姑娘在此处贩卖时皆是闲散自如,且还有下人跟随,姑娘当真是被北康王羞辱了吗?” “真的啊,你怎么还不信我,我只是擅长苦中作乐而已。” “姑娘,如今你是不是没住在北康王府。” 哦吼。 被你给发现了 这也难怪,每次他们都是扛着好多家伙事儿回去的。 夏萩想了想原剧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谎话咬死了。 “那里也是北康王府,里面都是杀手,也是为了羞辱我,北康王才将我一个人送到那里去的,若我有半分不听他的话,他便扬言要杀了我。” 金彩皱着眉,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夏萩这心里起伏不定,她干脆攥了攥金彩垂落的衣袖。 “姐姐,”金彩的年龄看着就比夏萩小些,“二皇子如今怎么样了?我好想他!” “殿下如今日子不顺,”金彩面色灰败,摇了摇头,登时金彩脸上的怀疑之色都减少了,“北康王府私宅,当真如姑娘所说一般难以入侵吗?我们不能再损失人了。” “真的,我没骗你,殿下如今这么苦啊。” “嗯,”金彩点了点头,“天子身边的死士回来了,不只是二皇子,其余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都许久没有接收过新的任务了。” 时隔几月了。 夏萩竟在一个毫无关联的人的口中,得知了不净奴的消息。 她不禁有些在意:“那个死士,回去京中了吗?” “对,郑亭候的事情,姑娘知晓吧?” 夏萩知晓的不多,她干脆摇了摇头。 金彩叹了口气,也乐于给她讲述:“郑亭候参与科举舞弊案,科举的官员都是被郑亭候买通的,你晓得的,郑亭候算是二皇子的舅舅,郑家与二皇子母族沾亲带故,本是极大助力,如今都因为那死士,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烟、烟消云散了”这小姐姐说话还挺夸张的。 “那死士此次回京,是带着郑亭候的人头回去的,不仅如此,郑家承袭三代的爵位也没能保住,郑家兄弟争抢世子之位,郑家二子为夺位,前来京中之前,糊涂给郑家长子喂了毒,本以为此次来到京中,便是不能为父伸冤,也能顺理成章的继承世子之位,可天子只是褫夺了世袭,还将及冠男子都发配到了汝南充军!” 做得好啊! “如今二皇子身后空无一人,姑娘,二皇子如今最靠得住的,便只有姑娘了!”金彩说着话,竟递给她一把匕首。 “哎呦!” 夏萩本就不会伪装,脸上惊慌明显,她声音太大了,赶紧捂住了嘴,抓着手里的色情话本瞪着金彩。 “姑娘,杀了北康王。” 金彩交给她一把匕首、一罐毒,也恰巧这时,她目光往右转,急忙端起一杯夏萩早就盛好的酸梅汤,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了。 哎呦太吓人了!酸梅汤还没给她钱呢! 她的三文钱! 夏萩抬手,想要让金彩给钱,可这匕首跟毒更吓人,她赶紧把匕首跟毒都扔进身边装垃圾的布袋里,她都不敢扔到其他地方,生怕路过的猫狗误食了。 还让她搞暗杀呢! 神经病! 原著里,女主也是接到了男主搞暗杀的任务,前去暗杀男二,暗杀途中就和男二滚床上去了,一番搂搂抱抱,女主死守贞洁,那之后那个神经病男主没事儿就把这个事儿翻出来,没事儿就把这个事儿翻出来,狠狠的质问女主! 神经病! 她的三文钱啊! 夏萩刚准备把布袋给捆住,看门的王大哥过来了,给她收拾东西。 夏萩心大,没注意,抬着两把椅子回去的途中,才意识到布袋不见了,她抬头问:“那装灰的布袋子呢?” 第34章 “奴给丢了。” “你丢哪儿去了?”夏萩担心被人不小心给捡到,毒了别人,或是毒了路上猫狗。 “随手丢了。” “啊?”她脚步顿了顿,很想问问清楚他到底丢哪儿去了,可这个王大哥十分木讷,说话也时常说不到个点儿上,夏萩只得揣着颗不安的心作罢了。 “你下回不要乱丢东西,丢了也得给我个位置。”如果金彩再来,又带了些武器或是毒,被王大哥先丢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奴晓得了。” 夏萩提着两把凳子走在前头,根本没留神身后王大哥多看了她几眼的神情。 * 【大人亲启 今日夏姑娘也带两位厨娘前去东街闹市附近摆摊,卖茄子饭,卤猪肉饭,绿豆汤,酸梅汤,夏姑娘一如既往,只是前来一女子,交付夏姑娘匕首,鸩毒,属下前去偷听,听闻夏姑娘要为二皇子诛杀北康王殿下,且夏姑娘声称十分想念二皇子 那女子走后,夏姑娘将匕首,鸩毒藏于装污物的布袋之中,属下俱已拿出,交付大人 清安三十四年,四月十日】 不净奴从未如此反复看过任何字迹。 甚至连师傅第一次把不净奴这个名字写下时,他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再也不理会。 可这封信,他来来回回地看,看得这张薄纸都卷了边儿。 金陵夏家庶女与二皇子有情。 甚至曾交换过定情信物。 他回到金陵,那名唤金彩的细作被他杀了,金陵参与科举案的氏族共有三家,天子要不净奴再去抄一次家,果然掘地三尺,在土地里挖出许多藏着的金银。 包庇,徇私偏袒往往是一层接着一层的,金陵并非京中,又土地富足,郑亭候被抄家,此地县令竟然还贪了不少,不净奴听天子令杀当地县令,将所敛收的财物俱已交给管飞。 他自己则是扯了个侥幸被发卖的奴仆,来到了金陵夏家。 不净奴浑身是血,几乎一步一个血脚印,那奴仆被他拽着领口衣衫提着走,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大叫,不净奴甩了他一嘴巴,那奴仆不敢吭声了。 “夏萩住在哪间?” “小的不知啊大人!夏家有十几位姑娘!” 不净奴又扇了他一嘴巴,将这小奴扇得嘴里连连流血:“奴、奴想想!奴想想!夏秋,夏秋!” “奴想起来了!”这小奴拼了命的想,竟还真想起来了,那夏秋姑娘内向胆小,唯一喜好是绣些绣活儿,使过一些银钱,让他给买针线,小奴忙尖叫,“就在南院,南院的最后一间,便是!” 不净奴拽着他过去南院,踢开一扇门,里头泛起一阵清浅的灰,女子的脂粉香已经淡去,不净奴皱起眉,他闻着不对,又扇了那小奴一耳光。 “你骗我,这屋子不对,味儿不对。” 哪儿来的狗鼻子杀神。 小奴哀哭不已:“就是这间啊,大人,就是这间啊,再不会有其他的了!若是骗了大人,奴下辈子还当奴才!” 不净奴拽着他进屋,他走路,一步便是一个血脚印,不净奴直接坐到了女子的床榻上。 “这破床,破硬枕,你说是夏萩住的,你想死是不是?狗奴才,你敢骗我。”萩娘用硬枕根本就睡不着,底下的被褥都得是轻绵如云的,这间破屋子,没有一处像是夏萩会常住的。 小奴被他拽着,急得都跳脚了:“大人,不会有其他得了,这便是五姑娘住的屋子!” 不净奴拽着他,没让他走,又查了一番,翻到首饰,一盒里就几个银首饰,寒酸极了,他满脸血淋淋,抬起了头,一双黑瞳无比冷厉:“这破首饰,你说萩娘住这儿?”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萩娘根本没戴过这种破首饰。 不净奴抬手就要打他。 小奴直叫,不净奴晓得再打,这小奴就该死了,他收了手,继续查,没查几下,翻到几张信纸。 纸上字迹柔美小巧。 小奴也瞥见了,连连尖叫:“您看!这就是夏秋姑娘写的信!上头都是有名儿的!” * 天气暖和了,夏萩本还想着要王大哥带着她去成衣铺买些衣裳,谁知就像是算准了日子。 立夏那日,府里来了裁衣的女师傅。 夏萩见过她,上回裁衣也是她来裁的。 “姑娘胖了些,”不净奴走了,裁衣师傅也没那么紧张害怕了,不净奴就有这样的本事,他就是洗干净了脸坐在哪儿,也让人很紧张,觉得阴森森的,这会儿,这裁衣师父像变了个人一样,竟笑眯眯的,“胳膊长了些肉。” 夏萩有些尴尬。 她好能吃啊。 都怪不净奴请的两位厨娘太会做饭了,李大娘是之前王府里的厨娘,南北菜色都会,竟连西域的菜色她都有涉及,不仅如此还烧了一手好猪头,夏萩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猪头肉,本来看见整只猪头,她还有些害怕,李大娘晓得她害怕,便将猪头肉切了片,佐料有橙子酱,酸梅酱,辣粉,葱,小饼,各种佐料都端上来,猪头肉就搭配着吃。 孙大娘最擅长做糕点,每当糕点开蒸,便是满园飘香,夏萩研究小甜水儿,她也觉得好有趣,跟着夏萩一起研究,如今就连奶茶都做得跟夏萩在现代喝的那些奶茶差不多了,里头都有放芋圆的。 有这俩厨娘在,夏萩不可能不长胖,万幸她有节制,如今只是较为丰腴了些。 可她还是想减肥。 “姑娘这回想要什么样的衣裳?我们新进了好几种料子。” 裁衣师傅都把布料给夏萩拿来了。 夏萩有些激动,挨个都摸了摸,将自己想要的衣裳样式告知给她。 过了不到半月,她的衣裳便做好了。 夏萩要了三套夏服,豆绿色,浅蓝色,鹅黄色的广袖褙子,里头配的桃粉色,白色,墨绿色的齐胸上襦,还有好几套诃子,还有几套颜色俱颇为跳脱的下裙。 快到夏天,她很喜欢穿的鲜亮些,只是过去她忙工作忙的面黄肌瘦,都没这个机会买点儿颜色跳脱的衣裳穿。 如今人丰腴了些,又被养的肤白气色好,穿这种鲜亮的衣裳很合适。 还准备着过些日子穿这些衣裳出去摆摊呢。 这日清晨,不净奴的信便寄来了,是由王大哥拿来的。 夏萩一接他的信就头疼,本来她就认字不多,不净奴明显也不太认字,写的字歪七扭八,夏萩一打开信 又被他极为难看的字辣到了眼睛。 她磕磕绊绊,靠着读情色话本学到的本事,倒是认全了,自己在心里都佩服自己。 “夏姑娘,大人说什么。” 夏萩又努力认了一遍,才愣愣抬起头来。 “他说,明日要我去京城,你看看,没错吧?” 夏萩又将信给王大哥看。 王大哥看完,转头就去给夏萩准备行囊了。 * 隔日天刚蒙蒙亮,晨光熹微,夏萩被迫晨起,王大哥带着她的包袱,送着她到了龙江关。 夏萩好久都没起那么早了。 这日头好生刺眼,她边赶路,边抬手遮着阳,夏萩一贯懒散,就是说出去摆摊,也都是下人们繁忙,她都是坐着管事儿的主儿,王大哥,名字便唤王大,几次回过头。 夏萩都尽量走着阴影处,走的没精打采极了,身上衣裳颜色倒是鲜亮。 她还记着今日要出门,想着出门得穿好看些。 “姑娘,得快些走了。” “我晓得了。”夏萩应了声,加快了小碎步,瞥见旁侧卖早点的摊子,“王大哥,我想吃早点。” “姑娘,没时间了。”王大还扛着她的行囊,“行囊里她们给姑娘备了干粮,船上也有卖干粮的贩子跟做饭的伙计,不缺吃食。” “那便不坐着吃了,你给我买两个糖三角,三个豆沙包带着。” 她如此说了,王大便去买,这一院的下人都很听夏萩的话,再没有她那么好相与的主子了,夏萩本就是两手空空,如今手里拿了两个大牛皮纸包,暖暖烫烫的温着手,她闻了一路的面点香味,就到了龙江关。 到底是金陵城内最大的关口。 清晨,水波流荡,在光影之下流动着灼灼生辉,巨大的一艘船停在岸边,行商的,求学的,官员夫妻,拖家带口,各种各样的人在这周围候着,夏萩也没见过古代的船,她观察着这边的人们,跟王大一同等着上船。 来到这个时代有一段时日了。 一开始偶尔还会因为没手机而烦扰,可逐渐有了自己的事情做,每日也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高兴的,反而习惯了早睡早起,心也跟着静了不少,夏萩的适应能力一直都很强。 踩上跳板,又踏入甲板,有生的凶神恶煞的王大带着她,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她所居的雅舱内,她自然不知晓这间船舱的珍惜之处,单人间,宽敞舒适,甚至有帘子熏香,安静又避光,拉开帘子便是外头的景。 夏萩没坐过船。 刚上来这一会儿,她就有些头晕,王大放下她的三个行囊便先去其他船舱了,只说每日巳时、午时、酉时会固定过来看她,他忙了这半天,身上都是汗,夏萩瞧见了,也没好意思再喊住他。 想来,酸蜜饯一类的点心也不好搞来。 唉,也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到京城。 夏萩坐到锦帐牙床上,她觉得这个床她坐着也不舒坦,坐了一会儿,她就想回去。 唉,这个脑子有病的不净奴。 忽然走就走了,又忽然把她给喊过去,当真是有毛病。 好久没见了,一想起又要见他了,夏萩心里还有些莫名的激动,这几月以来,她一直以为按照不净奴的黏人程度,会经常寄信给她。 还担心过,如果看不懂他的信可怎么办。 可他没寄信,一点消息都没有。 夜里做梦时,最频繁入她梦境的便是不净奴,在京中,那天子所在的地方,他定会任劳任怨的卖命。 系统给过她的原书中,根本没有提及过不净奴这个人,只说,有这么个死士,武艺绝伦,有令人心惊胆战之才,在天子驾崩后,男主登基,也想将这神秘的死士招致麾下。 可当时,那死士早已经死了。 天子驾崩,他便跟着自尽,死士一向是如此的,一生只效忠一位主人,至于原书中,那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士临死前想了什么,又具体是怎么死的,夏萩也根本无从得知。 他只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一道阴影,随着天子驾崩,甚至连阴影都没了。 夏萩拿着手里牛皮纸包着的豆沙包跟糖三角,不禁轻轻叹出口气来。 罢了。 也不想了。 她从手袖里拿出两本话本,本是想看正经的那本,可想了想,那情色话本还没看完呢,只是在这里看,实在心惊胆战,而且看的她小腹发麻。 她没见过有话本这么色的,要是现代也有这种色情小说,还配着精美插图的就太有意思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进来。 第35章 夏萩索性翻过身,压着自己的软枕,看起了情色话本来。 心里倒是十分满意。 这床怎的这样合她心意呢?不仅香香的,枕头还是软的,底下压着的被褥也特别软。 舒坦啊!我们小说妹!幸福! * 月光照亮清明夜,月光如水水如天。 今夜天光颇为清明,船内摇摇晃晃,夏萩吐了一遭,王大晚上过来,给她寻了一盒酸果脯,夏萩不太好意思,白着张脸道了几句谢谢,王大相貌生来丑陋,人人都怕他,只有这位主子不仅不嫌,第一次见他时只是略感惊讶,便再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 她这般客气,王大很担心,又给她喂了温水。虽然已是五月,过了立夏,他还是给她塞了汤婆子,却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好转。 “大人,”王大躬身行礼,望了眼雅舱内无精打采躺着的女子,“姑娘刚睡下。” “嗯。” 身穿黑衣的少年站在雅舱外,见他要进去,王大忍不住道:“大人,姑娘刚睡下——” 可莫要惊扰到了她。 话还没有说完,那少年生来诡艳却极为阴森的凤目便已经盯向了他。 “你想死?那是我的女人。” “大人——” 王大急忙跪下,不净奴未理他,径直关了雕花槅门。 * 这把小小的缠布铜镜,是天子送给他的第一件物品。 拿到铜镜后,他不解其意,直到又听命令杀过人后,他听师傅的话,用铜镜照上自己的脸。 那是他人生初次,亲眼见到他自己。 鲜血淋漓的脸。 比被他杀到角落的死尸,都更没有人形,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人。 “不净奴,这是天子赏你的,天子赏你的便是神镜,能照出污秽,你便是污秽,与常人全然不同。” 他一只纤白、骨节分明的手拿着铜镜,躺到了夏萩的身侧。 寻常人照这面铜镜,定然只是寻常面目。 污秽的鬼,便只能照出满面的污秽肮脏。 他将缠着铜镜的红布解开,贴近了夏萩。 这间雅舱内点着熏香,按理来说,他不该闻到夏萩身上的香味。 可他闻见了。 女子香味幽然,温暖,那香味自她柔美的四肢之间钻出来,她墨发披散,肌肤莹白,睡得眉心微蹙,王大给她放的汤婆子让她睡得好热。 墨发都黏上了面颊。 临行之前,她就涂了花色的口脂,方才又吃了蜜饯,这时候,女子朱唇泛着浅浅光泽,不净奴手里还拿着铜镜,却只是垂眼看着她。 自她几日前摆摊位,不净奴便去看过她几次,今日她上船,不净奴也是看着她上来的,可她满眼新奇,穿着豆绿色的褙子,里头是桃粉色的上襦,同色的襦裙,胸口绣着莲花图,露出大片柔软白皙的胸膛来,她丝毫也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 却有许多男子往她的方向看去。 不净奴是刽子手,却几乎没有凭借过自己的意识去杀过人,他对他人根本没有想法,理都懒得理,可那一刻,他想要将这船上男子的眼睛都挖下来。 不许看她。 不许看她。 萩娘是他的,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哪怕她是妖怪也好。 是萩娘主动诱引他的,回到京中后,师傅罚他打他,他不知自己心飞向何处,想了许久,他知晓是萩娘将他的心勾走了,万幸,师傅又给他喂了药,他的身体再也没出过问题。 这是女妖的本事。 不净奴攥着玉匕首,匕首锋芒毕露,贴着熟睡中,女子的脸。 太热了。 他的匕首反而是凉的。 夏萩微微抬起头,竟在睡梦中要切实贴上这把玉匕首,不净奴反手将匕首收回袖中,他眼瞳黑浓的凤目盯着夏萩,许久未言。 许久没有见他的萩娘,没有与萩娘躺在一张榻上了。 他攥着自己的墨发,正欲转头就走,却见她又随手将话本扔在床榻上,正是方才硌得他身子难受许久的那本。 恼人。 不净奴蹙着眉,将这话本拿起来,他认不太全字,当初只是瞧一眼,便知夏萩也不认识。 不知她又在看什么带着插画的话本了。 他拿在手中翻开来。 恰巧翻到夏萩刚看到的话本最高潮。 画中两人紧紧纠缠,男女皆是肤白美貌,女子丰腴,男子精干,身下相连,唇齿相依,汗湿墨发,双臂紧抱。 船中夜色里,不净奴坐在夏萩身边,他低头看着,面无表情。 * 夏萩坐船坐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下来很不好受,她吐了几次,万幸有酸蜜饯吊着命,只是倒霉,不知道自己的话本到哪儿去了,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 难道是自己品味太好了。 半夜有小偷进来,偷她话本? 她没来得及找自己的话本,久违的系统新任务就来了。 【叮咚,更好看系统上线,请宿主接收任务,深吻,系统已为您自动接收任务,任务难易程度:高,任务时限:半月内,深吻要求时间:一炷香】 夏萩: 大概是有了舔胸在前,这次,她都没有那么惊愕了。 这不净奴如今跑到哪里去了都不一定。 可算了算,几个月过去,而且这期间还一直都没跟不净奴见上面。 她的气运确实岌岌可危。 夏萩微微抿住唇,心里十分忐忑。 深吻? 他这次的不告而别,若是因为躲她,那她的任务岂不会很难做? 这可怎么办呀 夏萩轻轻咬住指尖。 如今能做的,好像只有一个方法。 ——等见了他,勾引他? 上次舔胸,比深吻难度更高,她当时,也算是勾引他了吧? 不是也成了吗? 料想这次,定也不会有什么难的。 这么久没见,不净奴这样单纯,黏人,定然要黏她黏的要死才对。 * 船到京中,正是下午,王大带着夏萩,挑了间酒楼,要了些小菜果酒,先歇歇脚。 天子脚下,确实与金陵城不同,金陵城已然非常富贵,可天子脚下,更多的是安泰。 不会再有那么多贩卖奴仆的现象,下午的闹市街内颇为热闹,夏萩坐了这几日的船都没有下来走动,这时候,身上还有着坐过船后的那种摇晃感,不是太舒服,她小口小口喝着果酒。 王大说,一会儿不净奴会派人来接。 也不知道不净奴会不会过来。 夏萩本以为不净奴会很快派人来。 可她跟王大,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夏萩手撑着额头,没守住,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连什么时候,不净奴派来的马车过来了,她都没醒来。 直到王大走近了些,喊道:“夏姑娘。” “夏姑娘,夏姑娘。” 王大连一下都没有推她。 万般小心,硬是给夏萩喊醒的。 她懵愣抬起头来,只见酒楼外,天已经黑透了,不知何时,停了两辆马车。 这两辆马车不大,都是毫无装饰,连挂着的火浣布都是黑的,与金陵城内夏萩常做的不净奴的马车一般,四角挂着风铃。 夜间有风。 这叮铃铃的声音,自夏萩梦中就不断的响。 夏萩擦了擦下巴,害怕自己流口水:“都等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夏姑娘,上车吧。” “不净奴也来了吗?”这里有两辆马车。 为什么要搞上两辆。 平常她跟不净奴出门,就算是坐很小的那种女子轿子,或是兜笼,他都恨不得和她挤在一起。 王大抬了下头,才弯下腰,对夏萩暗暗点了点头。 他来了。 好几个月,都没见过他了。 夏萩跟着王大出门去,天际华灯初上,京城内有几条街有夜禁,这条街便是有夜禁的,此时,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负责执法。 却都对这两辆马车视而不见。 王大去了后面的那架马车,夏萩视线却黏在前头的马车上。 在这里,他是不能下马车吗?也是,死士不好见人的。 夏萩有些在意,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坐回了自己的马车里。 不净奴果然没在后面的马车。 那他就是在前面了? 搞什么呢,这么神秘,这个神经病。 马车四边的风铃叮当作响,一直带着夏萩到一处偏僻的山中别居,此宅虽地处偏僻,却极为雅致,较比金陵城内的宅子都更好。 “夏姑娘,这是诗圣施之洁过去的一处私人宅邸,虽地处偏僻,却是风景优美,知晓您来,大人还在府内给您养了仙鹤,孔雀呢。” 马车刚停下来,她身边就有道颇为利落的女音如此说道。 夏萩撩起车帘,瞧见外头,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奴,年岁也就十岁左右,看着便知,是个聪明又厉害的女孩儿,只是皮肤十分黑。 她笑着指了指自己:“奴是傻奴的亲妹妹,当初一块儿被发卖的,哥哥好运,入了大人的眼,奴才得以一直留在京中伺候宅子。” 天啊。 夏萩瞪着眼,这小女奴行了个礼:“傻奴哥哥在金陵给夏姑娘添麻烦了。” “不会,他、他也还行吧。”没想到傻奴是个傻子,却有个一看就这么聪明的妹妹。 “你叫什么啊?” “奴贱命污耳,还要之后姑娘给起,若是想起,便起,不起,随口喊句什么都行。” “不起怎么行,我之后还要好好想想——” 夏萩话还没说完。 前头马车,冷不丁传来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 她才想起来,不净奴还在前头呢。 夏萩忙到了前面的马车。 “不净奴?” 好久没有念出过这个名字了。 夏萩甚至有些不适应。 抬头看着面前紧闭的马车,也有些不相信,这辆马车里是否真的有不净奴在。 她心莫名加快了几分,马车内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净奴?” 夏萩又靠近了些。 也大概是因为靠近。 里头传出的少年声音,无比清晰的落入她耳中。 “萩娘,你还晓得我在这里啊。” 几月未见,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轻慢柔和,微微沙哑,好像没变声的少年会有的声音。 夏萩过去只在一些动漫里听到过这样的少年声音,导致每一次不净奴说话时,她都觉得心里怪怪的,这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第36章 “我晓得啊,当然晓得了,你怎么了啊?” 他这样反问,好像生气了一样。 出什么事了,不高兴吗?夏萩没明白。 “无事。” 夏萩望了眼身后的大宅子,昏黑间,这座宅子更显精巧雅致,她越发靠近了不净奴的马车,手都贴上了马车壁。 “不净奴,孙大娘跟李大娘,都不能再过来了吗?她俩做的糕点和菜都特别好吃,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自从来到这里,她张口闭口,扯得都是别人。 马车内,只点着一盏灯笼,不净奴蹙着眉。 低头垂眼,盯着手中的铜镜。 铜镜中映照出少年苍白如雪的面庞,艳丽姝美,又因眼瞳太黑,透着股阴翳诡异之色,他看着他的脸,却只能看到一片血淋淋的扭曲。 他抬手,抚摸上他自己的脸,摸着摸着,眼神直愣愣,拽上了他被剪毁了的头发丝。 墨黑色的发丝,被剪的有长有短,本身他相貌便如鬼一般,如今,头发更是丑的可怖。 茶桌上数十条手绳,他的手停不下来,只要是闲下来,便一直都在编手绳。 这些日子,不知何缘故,他的心不似往常一般静了。 每次做梦,梦见的都是萩娘,之后,他便想起师傅训斥他心飞了。 说来也是古怪,自从他的头发被剪了之后,他更是每夜每夜的梦见萩娘。 梦见她面露不喜,他心莫名,难受焦急,受她的眼神牵扯着,那之后的梦境全都是将萩娘杀了。 在梦中,他已杀她无数次,如他最熟悉的手段,杀她的时候,已然毫无犹豫,匕首一下子便会捅入她脖颈之中。 “谁晓得你要待多久。”不净奴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道。 “不净奴,你怎么了,说话这么冲,”马车外的女子话音一如既往,夏萩的声音很软和,和她这个人一样,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萩娘与他讲话了,“你干嘛一直合着车帘啊?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 夏萩都有些不大高兴了。 本以为见了她,不净奴定会如从前一般,蛮不讲理的抱着她黏她一晚上。 为了这个。 她挑的肚兜都是最好看的。 这时候在马车外,一切预想全都不同,夏萩有些泄气,又那么久没见了。 “那我撩开你车帘了。” 此地山风略略阴凉,夏萩指尖捻住火浣布,凑近了,将他马车帘撩开来。 抬头,先望见少年苍白的脖颈,他穿了身夏萩熟悉的暗纹黑衣,夏萩心莫名一顿一顿。 将马车帘全都撩开来。 马车后的少年正垂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马车内点着光影暗淡的灯笼,这间新宅门口也有门灯,夏萩怔怔看他,心都好似慢了几拍。 不知是不是因许久不见。 少年人在这个年岁,总是会有变化,不净奴却是显得更艳了,且与这陌生的京城一般,让她有些不熟悉。 幽幽的冷。 这时候,她目光才瞥见他墨发。 其到脖颈中段,而且剪的较为凌乱,有的长些,有的短,他头发这样乱,却越发好似人偶。 头发被剪坏了的冷玉人偶。 少年凤目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她始终不言,他唇边隐隐泛起冷笑。 “萩娘,你好可恨。” 夏萩:? 他忽然骂她,夏萩都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啊?我怎么了啊?” “我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你,你半分也不问我一句,问别人倒是一句接着一句,好该死。”他话音极为阴冷。 夏萩哪里知道他就攥着匕首。 她简直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模样?什么模样啊?”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你说的不会是你的头发吧?” 不净奴纤白的指尖抚摸着他自己的墨发,他没应声。 “都是因为萩娘,我才成了如今这幅尊容,与我道歉。” “啊?” 不是,关她什么事? 可他这时候阴冷森森,夏萩又有些害怕,她后退了些:“我觉得很好看啊,人长得好看,剪什么发型不好看啊,不净奴,你下马车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这么久了,你都不想我吗?” 王大在一侧,听清了,忍不住抬起头来。 不愧是年约二十四五的夏姑娘。 这种勾人情话,竟有姑娘能直白讲出口。 不净奴还拽着他自己的头发不放,闻言,他微蹙起眉,垂眼瞧向马车外的女子。 她穿的轻薄又柔美,薄蓝褙子桃色内衬,柔白胸脯轮廓明显,还用根粉绳绑着,腰肢丰腴莹莹。 真美。 不净奴一看见她,心里便觉萩娘美,哪怕这时候十分怨她恨她。 可夏萩见他迟迟未动,却是皱起眉来:“不净奴,你怎么啦?那我要上马车了。” “我还要走呢。”他视线冷冷收回。 “走什么啊,不要开马车了,我上去看看你,摸摸你行吗?” 她说着话,竟就要下人搬踩凳来,当着众人面就上马车了。 王大虽以前就觉得夏萩十分聪明,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懒散,整日只是懒散散的躺在哪里。 可却不知,她竟在男女方面如此主动,这不净奴是天子手中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死士规矩甚严,双手只为杀人,此生与世俗无缘。 也难怪,能独独养她至今。 毕竟哪里见过这样大胆的姑娘。 若是来个此时代的小夫子,定是要被夏萩的话吓得钻在马车里都不敢动了,可马车内的不净奴是个天生的疯子,她如此主动上来,不净奴只当她是急着给自己的头发赔罪。 对,给他的头发赔罪。 过去他整日与萩娘在一处,没反应过来。 如今,师傅对他一番敲打,他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她不是皇子细作,便是哪里来的污秽妖鬼,至于为何选他—— 不净奴手撑在车框上,手掌遮着半张脸,盯着她上马车。 马车内,光影朦胧,他先看她探进来的柔美脸庞,后,看她胸膛的白皙丰满。 他料想,定因他是处子之身。 那二皇子府中有侧妃,不净奴了解到的,天子身侧的贵人们,也皆是尚未及冠便有了通房妾室。 只有他不同,不仅受天子命,还是处子,他甚至不知床笫之事要如何做,只知有这回事。 还是夏萩看的话本切实教给他的,那话本里许多女子像夏萩。 看完,他夜里在床上难受了几夜,割了几次手,方才压制。 ——妖怪学的妖术。 不净奴视线冷冷的,想起她看的那些东西,他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夏萩哪里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他冬天走,到如今,都夏天了,夏萩一直都没见过他,这时候见他在马车内坐着,只露出张侧脸,墨黑眼瞳也没看她。 他盯着虚无的一处,就是没看她。 “不净奴” 马车内,有浅淡的香味,他过去身上都是血腥臭味,这时候,竟然是有香味的。 夏萩心里冒着阵阵的欢喜,她颇为简单,不净奴好看,对她又太好,她喜爱对她好的人,除了他脑子时时有病一样,可这时候好不容易重逢,夏萩不想那些。 她索性坐到不净奴身边,抬起手来,摁了摁他的脸。 微微的凉。 不净奴转过头,夏萩便凑上前,将他紧紧抱住了。 这拥抱,久违了。 夏萩紧抱着他,与他相贴,感觉不净奴推了她两下,就跟只被人抱住的猫一样要往后挪。 夏萩见他要走,下意识越发用力,她这阵子吃的好,人都有劲儿了不少,出去摆摊儿她能一个人提两把重椅子来回,不净奴似乎也没想到她力道变了。 他是没用力,可夏萩这用力的一勒一抱,要他一下子脸都埋进了她胸前。 “呀!”夏萩暗暗一声惊呼。 她自己也没想到,不净奴一点力气都没使。 脸下紧贴柔软。 她这阵子吃得好,养得好,更添几分丰满。 不净奴闻到一股女子的香味,是萩娘身上的香味。 在午夜梦回间,常在他鼻尖绕,好不容易他才忘了。 要他一下子,竟然头都有些发晕。 “你再使些妖术,我就杀了你。” 他掐住夏萩两条肩膀,本想要她疼上一疼,知晓怕。 他太熟知该如何要人恐怖害怕。 可夏日衣衫太薄,他又摸到了满手的软。 要他又想起那夜他太过了分的放纵,想起来,他就想把自己杀了解恨。 不净奴干脆离她远远的,他一眼都不看她:“滚下去。” “我、我为什么要滚下去啊?”夏萩愣了,觉得不净奴说话好难听啊,和她想的重逢一点儿都不一样,她有些伤心,“你干嘛啊,不是你说我是你的女人吗?你不想、不想要我了吗?” “不净奴,你在京中有别的女人了吗?还是怎么了啊?”夏萩是真的不知道不净奴怎么了,可她很想问清楚。 在她看来,不净奴就是不告而别了,还一直都没给她写过信,她其实也很不安,只当不净奴是又去替天子办事儿了。 结果,这时候他忽然要她来京中,本来是好事,虽然她离开孙大娘她们有些失落,可想到又能见不净奴了,心里便只有期待。 可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样。 夏萩知晓古代人玩得花。 她越想越失落了。 “我没有,”谁知,不净奴竟一下子生气了,阴森森的瞪着她,一字一顿,“我是处子,你想死?”他想起她看的那些东西,攥着匕首就上前了,“你呢?” 夏萩:? 她忙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没有:“没有啊,不净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啊?” 她是真的觉得不净奴哪哪都不对劲。 他攥着匕首并未放手,这是第一次,他想要杀一个人,想杀到梦中都念念不忘,可当真见了她,却根本不知如何动手。 不净奴对各种人本该有的情绪,都会经常感到束手无策。 他烦躁不安,只能一把攥住茶桌上的手绳,将手绳都紧紧用力攥住了,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想要自伤。 极端压抑的环境中驯养出的人,便是只要遇到该与他人沟通的场景,便会变得极为焦躁不安。 他一手攥着那把手绳,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才阴恻恻的转过头,又盯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萩娘,你好美,究竟如何变得?哪里都如此合我的心意,这些日子以来,我便是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想起来的都是你的胸,那些贵人们夸赞月亮美,我却只能想起你的胸。” 夏萩:? “好手段,萩娘,好厉害,好妖术。”他喃喃自语,“今后,你再也别想靠近我。” “啊?为啥啊?”一激动,过去的话都蹦出来了,她想要抓住不净奴问清楚,不是,这是什么结论啊?好妖术又是什么意思啊? 第37章 “来人,将她赶下车去。” 夏萩还想解释,马车外来人更快,是方才那傻奴的妹妹,进来便牵住了夏萩的两条胳膊要带着她下马车,不痛,只是待人实在是有些粗鲁。 不净奴看在眼中,见夏萩两条细眉都蹙起来。 他阴着脸,拿东西就要砸人。 “你手不想要了?” “大人恕罪!” 小女奴跪着,不敢耽搁,看了夏萩一眼,本说是将夏姑娘赶下车的,这时候,便清楚了,哪里是赶下车?是将夏姑娘好生生的给请下来。 “姑娘,还请下马车!” 她忙下来,跪着要做人凳。 夏萩哪里可能踩她,看的都揪心。 “我下车,下车就是了,你快点起来吧。” 夏萩踩着真正的踩凳下了马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净奴亦目光直直的盯着她,她张了张口,也没说出话来。 不晓得该说什么。 下了马车,夏萩便把一边跪着的小女奴先给牵了起来。 马车走了,临走,他也是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夏萩带着下人们入住了诗仙山居。 将她愁坏了。 不净奴为何会如此? 任务该要怎么办? * 天子寝宫,龙涎香浓郁,金碧辉煌,天子入睡,殿外共三十八位太监留守,养心殿内,还有两位大太监,共四十位太监。 哪怕这样,天子也时常噩梦连连。 枕榻之下便是尖刀利刃,床边挂着黄穗长剑,不仅如此,还有道家符箓,夜深凄静,老天子于龙榻之上辗转反侧。 又被噩梦惊醒。 他用力拽床榻边的金铃,太监们一个个陆续而入,大太监泽顺躬身道:“陛下,可是夜里惊惶?可需沈贵妃入殿?” 沈贵妃最擅音律,天子爱她,夜醒时常召她。 天子坐在龙榻上,呆怔许久,方道:“都下去。” “是。” “你们也都下去。” 两个在养心殿内的太监低头告退。 一时间,养心殿内空无一人,天子才道:“不净奴。” 少年自龙床后的阴影之中走出来,跪地道:“陛下,奴在。” 少年死士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漠到毫无波澜,这让常人不安的声音,却让天子顷刻舒心许多。 辰善帝又躺回龙榻上,本欲与往常一般,合眼入眠,却又不知为何,变了主意,视线望向床下的不净奴。 “不净奴,你师傅喂你的药,若是某天,其中掺了毒,你可会恨?” “回陛下,对师傅,对陛下,若要奴死,奴即刻便会去死,无恨无怨。” 天子寝衣的后背仍冷汗连连,他点了点头:“不净奴,再不会有你这般忠心耿耿的了,世人长叹朕年迈昏庸,欲与天借寿,恐死怕死,不净奴,若有机缘,你可愿将你的性命全都给朕?” “自然愿意,陛下。” “好不净奴,” 天子竟有些想要哭泣般,声音哽咽。 “朕这一生,充斥背叛,母妃不爱,父皇当年本属意于朕,却因十二弟更比朕得父心,父皇糊涂,太子之位便传与了十二弟,朕只得背负篡位谋逆之名得回基业,之后,老二更是妄图加害于朕,他是朕最疼爱的,便是老三,也不敌——” “人心叵测,不净奴,你可知朕心呐?” 不净奴抬起头来。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天子在外,从没有过任何诉说家事的倾向,哪怕是与皇后,亦从未诉说过心中苦闷,却常这般与他絮絮念叨。 少年抬起的一双凤目一如既往,黑是黑,白是白。 一看便知。 ——他听不懂。 可也正是因这份愚忠,与无法理解人心的懵懂,才最让如今极为多疑的天子安心。 活到如今,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哪怕心中也会感到无知己的失落凄苦,可此时,天子已然心中大安。 他躺回床榻上,合眼歇息,老迈的声音,碎碎念叨,不净奴不知人一到年老,便时常念叨往事,他只是听着,好像化为殿内的一个物件,无声,无息。 “近日梦间,常有父皇,父皇怨恨于我,可朕也是父皇的亲子,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讨日子,谈何容易,如何容易啊?往前几步,说朕有心算计,后退几步,说朕欲图加害十二弟,只因为母妃不得宠,母妃却也从来都顾不得朕” “嘉顺的驸马也不知逃到何处去了,他如此欺骗嘉顺,嘉顺尤为让朕心怜,不净奴,你定要将此事办妥。”他话音一转,又提到其他事了。 “是,陛下。” 嘉顺公主的驸马邓流爱,是清安二十八年的探花。 当年邓流爱走马看花,面如冠玉,芝兰玉树,嘉顺公主的生母是天子最爱的沈贵妃,沈贵妃膝下仅有这一女,千宠万爱。 那年公主坐在马车内,只是望见那么一眼,便对邓流爱一见钟情。 自郑亭候府中搜寻出的一条条罪证中,除沈贵妃之外,便是嘉顺公主,她们皆与科举舞弊案有关。 那罪证被不净奴带往京中的路上,嘉顺公主便送邓流爱跑了,如今投鼠忌器,嘉顺公主硬是不肯交出邓流爱下落,谁知晓他去了哪里? 这已然不是国事,而成了家事,天子不忍心对爱女施行半分责问,却有手段折磨底下人。 不净奴又回到了天子床榻后的阴影之中。 他看着天子老迈的脚掌,本该如平日般思绪静默,只盯周围异样。 他却有些走了神。 若他的寿命,给了天子。 萩娘会哭吗? 萩娘是个妖怪也好,细作也好,他若死,她会哭吗?还会有人如自己,对萩娘这般好吗? 死,又是去了哪儿呢? 他若是死,定然来不及回去杀萩娘,他只能只身一人前往地府。 死。 不净奴从未想过这些。 可如今,死之一字,却反反复复地落在他眼前,挂在天子老迈的脚掌之上。 他定然会死,死在职责之中,死在天子要他去死的话语之中,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死,可他从未想过,死后如何。 死后会去何处,萩娘如何?死了便管不得,看不见萩娘了,她这般孟浪,会与其他男子做那话本之上的事情吗? 她会吗? 可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将她杀了。 他略有呆滞,浓黑的一双眼盯着自己的手心,少年的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最常攥着的便是匕首,熟练到只用匕首便能将人的头颅一刀割下来,连皮带骨。 可这双手却也攥住过温暖。 攥住过萩娘,摸过她的身子,细细捧着她墨发,攥她衣衫,系带,不是为了杀。 萩娘。 若你的命,时时刻刻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我如今想起地府,竟感到心中阵阵发冷,我大抵是疯了魔。 若我死时,只是像天子拽住金铃那样,我便会跟着天子咬毒自尽——若你的命,也能如此轻易地攥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地府定然好冷。 你若是能陪着我便好了。 被你夸赞,我便欣喜,无论何物都想送给你,被你无视,便心中憎恨到想要杀了你,却又无法下手。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你在害我吗?在给我下毒吗?我废掉了吗? 他的视线,又游离到天子苍老的脚掌上。 他竟破了天荒,心中升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他的寿命,不是给天子,而是给萩娘,便好了。 那他便是连死,都死在萩娘那柔软的身体之中了,他的骨血,神志,他的手,发丝,头颅,身体,全部都会化在萩娘的心魂骨血之内,与她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若是能如此便好了。 床榻上的天子翻了个身,溢出睡梦之中苍老的呓语。 天光略明。 不净奴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龙榻上他唯一要效命的主子,后背已泛起阵阵冷汗。 忆起师傅责打痛骂:万恶淫为首,混账的东西! 师傅不知萩娘存在,却对他这金陵一趟的思绪异常了如指掌。 他被她害了,着了她的道…… 他将她掠入府里,起初,只是为寻乐。 毕竟,他怎么可能出岔子?他生为天子,死为朝廷。 生,为天子,死,为朝廷,他的一身骨肉,便是一滴血,也给不得萩娘,这才是应该。 * 诗仙山居对夏萩来说,简直像美好仙境,从前的社畜心尚在,这里比金陵的宅邸更像来度假。 夏萩也是头一次见,有居处竟然还有养仙鹤跟白孔雀,夏萩从没有离那么近见过仙鹤孔雀,本来还有些害怕,可古人将它们训得倒是很好,它们半分也没有要攻击过她。 夏萩白日间坐在院里给仙鹤孔雀喂食,随口念了句,想要养只猫,隔日,王大便抱了只长毛白猫来。 夏萩都傻了。 “姑娘有任何想要的,只要说一声,大人便去给姑娘弄来。” 那之后,夏萩反倒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要什么了,这间居处什么都不缺,首饰衣裳也都从金陵运来了,虽然不大熟悉这里的人,府上还换了新的厨娘。 夏萩只是又要了些话本,她以前跟不净奴说过自己爱看什么话本,她就爱看些简单的,小情小爱,要不就是志怪话本,有意思。 可这次,不净奴让王大送来的,净是些兵书。 夏萩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想是时隔几月,不净奴将她的喜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也不气馁,只寻王大,想要自己出门一趟,寻间书斋,买些话本。 下午,不净奴的信便寄来了。 又是拿血写的,只有两个难看的大字:“不行” 夏萩找王大要了纸笔,也写了四个难看的大字。 ——那你回来! 写完,她便让王大寄出去了,接着这一下午,心里都带着气。 谁知道他又干什么去了。 夏萩都不知道自己招他惹他了。 他回避型人格啊?神经病还有回避型人格吗?真理解不了。 山中别居清净凉爽,夜间回廊,总有穿堂风,夏萩住的屋里烧了艾草驱蚊,待久了,到底有些闷热,她夜里抱着猫,到回廊处,跟小女奴一起玩。 这小女奴,夏萩也给她取了名字。 夏萩观察了她两三日,才定下了这个名字,叫思美。 “美这个词很好,美事,美人,美思想,人活在世,总得想些美事,吃些美食,如此人活着才充盈,思想不会往下掉。” 当日,这小女奴正被夏萩揪在椅子上,夏萩扒着她的头发,看她头发上还有没有残余的虱子。 思美也不知何为美事,美人,美思想,只是觉得她的名字跟其他奴才的名字都不一样,遇到的主子,也是这世间最心善的主子。 不用她守夜,给她干净的被褥,要她每餐都能吃饱,吃好,不净奴从不体恤下人,在原来的府里,虽没有主子要伺候,不过日子也不好熬,只是守着府,平日睡草堆地上,每日寻摸着,吃一块干粮饱腹。 她从过去就是这样的日子,起码,守着府里的时候,还不用担心主子打她卖她,或是见她是女儿,便想着法子折磨她。 能有个居处在。 她只见过老爷两回,老爷年岁看上去不大,连正眼都没瞧过她,那座皇上给的宅子里,放了一堆匕首短刀长剑,他要拿物件才会偶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看的她好生害怕。 被送来诗仙别居伺候女主人的时候,思美其实很紧张。 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女主子了,可女主子好不好相与,那都是命。 而且女主子,便是老爷的夫人,老爷的来历她有所耳闻,导致思美从前只是见了老爷,都躲在一边,根本不敢吭声,此女定然不简单,难伺候,或与老爷性子一般—— 她却根本没想过,会遇到个这样良善的好主子,世间再不会有这样好的主子了。 夜里,两人坐在回廊中,思美望着夏萩的样子,竟是除了姑娘外,心里还亲近的,大逆不道,好想喊一声姐姐。 夏萩跟她刚玩完了翻花绳,想起来,又要她凑近些。 “你头上的虱子不晓得还有没有,我给你看看。” “是,姑娘。” 思美好生喜爱与夏萩待在一处。 姑娘又香又美,生的白皙,些微丰腴,时下女子身子常清瘦如柳,姑娘背道而驰,思美却觉得姑娘是最好看,最心善的了。 她弯下身子,夏萩一双素手给她细细扒着,轻声:“嗯,哪哪儿都挺干净了。” “多谢姑娘。” 思美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干干净净的头发,夏萩又牵住她的手:“思美,明日你弄些凤仙花来,我们一起,跟张大娘染指甲。” “奴也能染吗?” “自然呀,我们一块儿热闹。” 思美正笑,忽觉心顿,抬头,便见身着黑衣的少年步步走来。 他目光极为阴沉,面无表情,思美都忘记动了,只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比从前在旧府里,总是脸沾着血的修罗模样都更吓人,吓得她浑身僵硬。 直到不净奴走到夏萩身边了。 夏萩牵着思美的手,她抬起头,看见都走到她俩身边的不净奴,也是猛地吓了一跳。 “不净奴?你怎么回来了,走路怎么也没声音的?”她猛然反应过来了。 不净奴却根本没看她。 他只是盯着她俩相牵的手。 “死奴才,”他凤目微弯,黑眸无丝毫光亮,声音轻柔,阴森森的,“我女人的手好牵么——” 第38章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啊!”思美急忙跪下来便要磕头。 夏萩被这忽然的变故吓了一跳,这时候的不净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好吓人,她忙要站起身,只见不净奴皮笑肉不笑的。 她从没见过不净奴这样。 “我的女人是不是很美?我方才站在廊下,瞧你这么久,你盯着我的女人不放,她是不是很美——” “老爷!奴再也不敢了老爷!求您饶了奴才吧!” 思美就要膝行上前,夏萩心咚咚直跳,竟瞥见他反手就要拿袖中匕首,动作极快,只是一瞬的亮,夏萩冷汗都有了,急忙到思美身前。 不净奴脚步一顿。 “你干嘛啊!”夏萩头皮都炸起来了。 不净奴黑森森的眸子盯着她,好片刻,才转到那跪着的女奴身上。 “将她眼睛剜下来,手砍掉,”他认为自己十分仁慈了,毕竟只是个奴才,“我不会杀她的,不会要你痛苦难受,萩娘。” “不行!你不能这样!” 什么叫不会要她痛苦难受?他说的这些,夏萩听着都快要反胃了。 她回过头,忙反手拍了一下思美的额头,思美抬头愣愣看着她,夏萩用嘴型,无声大喊:跑啊! 笨蛋,怎么跟电视剧里的那些下人一样,还不跑?等什么呢! 思美看看不净奴,也不敢再看夏萩了,她忙后退了些。 ——见她要跑,不净奴竟要追她。 “不净奴!” “作甚。”他脚步顿住,阴黑的一对瞳,竟还盯着思美跑走的方向。 他的匕首掷出去,便能要了这奴才的贱命。 “好久没见了,你怎么不先看看我呢?你别追她了放过她,行吗!” 不净奴这才瞧向夏萩。 “凭什么?萩娘能给我什么?便要我放过她?”他竟朝她索取,面上阴森森的不好看。 这会儿,夏萩身上都闷出层汗来。 也不知,是被他吓得,还是这天气实在太过闷热,她拿起团扇来扇着,一手将他袖子拽紧了,在回廊下坐下。 “你等等,我想想。” 她想个一会儿,料定思美那利落的小丫头也定然跑远了,夏萩头脑空空,根本没在想他提的无理要求,只故意拖着时间。 过个好一会儿,她才仰起头来,社畜最喜欢打马虎眼,她也不例外:“我也不晓得,不净奴,你吃过饭了吗?” 少年一双凤目却怪里怪气的弯了起来。 “萩娘想不到?那我去罚她。” 怎么这样! 夏萩忙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走,喊道:“不净奴!” “怎的了?”不净奴连头也没回,夏萩坐不住了。 “我都依你!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都愿意,行了吗?” 他这才回过了身,墨发白皮,阴丽艳美,他笑着:“都依我?” “依你!”夏萩破罐子破摔。 “勉强划算。”他坐下来了。 她心里惴惴不安:“你要做什么?” “还不晓得。”他坐的是方才思美坐的位置,牵住了夏萩柔软的两手,反复的揉捏,揉的夏萩发疼。 总觉得,他像是恨不得将她的皮揉进骨里,揉得格外用力。 入了夏,都穿的轻薄。 不净奴依旧是一身黑衣,腰封勒着纤细的腰身,夏萩总觉得他越来越瘦了,从入了京后,这两次见他,他都是穿着一身黑,又过瘦,尤其是露出的手腕,几乎就是层白皮肉包着白骨,阴翳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好像又回去了一开始,可他又变了,这会儿,他攥着她的两手,露出来的两条胳膊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缠满了白布。 这之下,便是道道深入白骨的割痕。 夏萩有些担心起来,他没有好好吃饭,这时候手腕还缠满了白布,定然是还一直在自伤,正想要说些什么,不净奴便歪过头,弯着身子盯紧了她。 “萩娘,你手腕上好空,我给你买的手镯你都不喜欢吗?” “喜欢的,夏天戴着有点儿热。” “那我再去给你打一套翠玉镯,好不好,我看近些日子宫里的贵人们戴的都是玉镯,给萩娘也戴,我好不好?萩娘。” 夏萩:…… “好。” 不净奴高兴地笑起来,笑得十分甜蜜,可又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他脸色冷不丁又阴沉了,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夏萩被他这阴晴不定搞得心里扑腾乱跳:“又怎么了?” 不会是又要去杀思美了吧? “萩娘,你真美,人人都爱你,人人都想摸你,碰你。” 今日夏萩穿了身月白色的襦裙,胸口绣了月下荷花,披着薄蓝的披帛,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低挽着,脖颈上戴着水色极好的白玉坠子,耳垂上戴着玉耳环。 不净奴攥着她柔软的手,忽的弯下腰身。 夏萩还不知他要做什么。 直到疼痛自手背传来。 他竟咬她! “你干嘛!”她疼的要把手给抽回来,不净奴却将她手揽死了,他攥着她的两手,只觉得怎么搓揉她都嫌不够。 干脆就这样将她给抱到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四下里无人。 不净奴侧眼瞧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夏萩心里一跳一跳的,也垂眼望向少年好看的唇。 亲他—— 这个时候亲他,能行吗? 她犹豫不决,担心自己嘴唇刚碰上去,不净奴这个神经病就会冷不丁给自己一手刀,她颤巍巍抬起眼来,不净奴那双丝毫不进光的黑瞳也正盯着她。 “萩娘,你好美,好让我喜爱,变得真好,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夏萩:? 怎么感觉自从她到了京城之后,不净奴就这么奇怪呢。 夏萩这时候本应该问清楚,可因为不净奴的思想本身就太异于常人,她竟然就顺着他的思路,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净奴这个人留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哪怕时隔几个月没见,夏萩也熟知怎么和他相处,那就是,他想他的,她做她的,反正他的思想她也很难理解。 见她摇头,不净奴攥住了夏萩的脸:“那你想要什么?这么美,萩娘。” 夏萩脸都发烫了。 她真求求他了,发神经就发神经,能不能别把‘这么美’这句话当逗号使啊。 天啊,她就没觉得自己多美过,夏萩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不净奴,你忽然回来,是怎么了啊?” “想你,萩娘,日日夜夜都总是想你,因为太想你,我都想不到主人了。” 夏萩还坐在他的身上。 听见他这样直白的话语,她不禁心慢半拍,脸越发烫,心里,莫名还升起股高兴来。 因为不净奴太好看,对她还太好,声音总是轻柔的有些轻佻,此时他说这些话,却意外的郑重,跟平常的语气不一样。 特别让人开心。 夏萩抿唇笑起来,一双杏眼亮亮的,她任由不净奴攥着自己。 不净奴的视线,却落在她纤柔白皙的脖颈之上。 她很香,不净奴从没有觉得任何一个人这样好闻过,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就隐隐闻见了她身上的香味。 是她血的气息,还是皮肉的气息呢?或者,这香味是从她内里的白骨之中逸散而出的呢? 他确实好想她,好想她,明明已经吃了师傅给的药了,他的身体也没有再出现过异常,可他还是总想她。 想她,念她,这类情绪太令他感到可怖,让他想要尽快杀了她。 匕首就在他的手袖里。 萩娘,你的脖颈怎么会如此容易就能被我折断呢。 他的手贴上夏萩的脖颈,女子柔软的两条胳膊却抱住了他的脖颈,她靠他极近。 近乎呼吸交织。 不净奴看着她的一双杏眼,觉得不论是天上的星子,还是明月,世间万物都没有她的眼睛、嘴唇都没有她美。 “萩娘。” 夏萩心跳得很快。 嗯 氛围,挺好的。 任务,能做成的感觉。 她抬眼看着他,复又垂下眼睫,看着不净奴的唇,她不知她的脸好像染了胭脂,而且,她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 不净奴静静看着她脸庞的神情变化。 他清楚她这样的神态,上次她让他舔她的胸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认为夏萩是妖鬼,如今一看她做出这样的表情,便觉得,她要勾他的魂魄了。 他垂眼看向她的凶,被他的身子挤着,女子酥香的柔软露出大半,他手指本贴着她的脖子,却宛若纤细的白蛇般下来,摁上她的柔软。 “啊!” 夏萩声音极小,她脸庞羞红,脚趾间都紧紧攥住了,不净奴的指尖轻轻游离着,一下一下划拢着她的胸。 且他的腿膝不知为何, 就恰恰巧巧压着她身下中心。 她喘气声宛若被扼住的鸟雀,在他指尖的轻划中,时断,时快,少年的手苍白如雪,又骨节分明,过于纤细,就这样彻底钻入她衣襟之中。 竟在外面将她系带给解开了。 庭园之内,气候温暖湿润,她比花朵颜色更深,不净奴探出舌尖。 女子彻底软在他怀里,双手还被他紧紧攥着,动弹不能。 她紧紧眯起眼,脸已然通红发烫,情绪飞入无法攥住的云端之中,她下意识垂眸,却对上少年黑森森的眼瞳。 第39章 他这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宛若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难以形容当下的感觉。 夏萩到底是自现代而来的人,在情爱方面,虽一片空白,可也在乎着情感的相互流动,希望情。欲之事,两个人都能感到愉悦。 不净奴的眼神,和过去一样,像常守在他肩头的那只乌鸦,毫无人性,配着他这张脸,宛若无感情的人偶。 可夏萩竟在他过分的禁锢掌控,与直勾勾的视线之中,感到难以言喻的精神刺激。 好似从头到脚,都被他看了个精。光。 明明,她还穿着衣服。 他的腿膝往上,夏萩呓语不止,不净奴没有再捂住她的唇,可她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感到心惊肉跳。 夏萩急忙捂紧了自己的嘴,以免泄露出声音,她思绪紧绷,生怕被人看见,听见。 思美若是回来,该怎么办?她双手都往上抬,将自己的唇捂得死紧。 却更方便了他的动作,他探出舌,另一手还在拨弄。 就这样不知多久。 夏萩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他还在瞧着她。 冷不丁,夏萩想起了过去,不净奴曾说过,想要她杀了傻奴。 那之后,傻奴和她讲,不净奴没有任何兴趣,虽为死士,可杀人也只是杀人。 他只有两个喜好,是看人杀人,他还喜爱死尸,喜睡在死尸堆里。 他很喜欢看。 如今呢? 怎么一直这样看着她? 夏萩觉得不净奴的眼瞳好黑,好暗,在他的视线之中,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折腾得不行了,忍不住抬手遮住他的眼。 “不要再继续——”一出声,吓了夏萩自己一跳,她的声音跟平日完全不一样,听的她头晕,“我想去沐浴。” 她将声音压得很小。 不净奴还在看她。 他“嗯”了一声,将夏萩的系带系好,见丰满似白馒头,又低头咬了一口。 “啊!” 疼得钻心,她泪花都泛出来了,低下头,只见胸前牙印明显。 不净奴给她揉:“若是府里只有萩娘便好了,要萩娘什么也不穿在府里整日待着,衣衫都是多余的。” 夏萩想想就要吓死了,她推了他一把,急忙站起身来往前走。 整日不穿衣服是要做什么? 不净奴指尖摸了摸自己左腿膝上的衣衫。 有些潮。 他将这片衣衫提起来闻,闻见了夏萩和他亲近时,身上会泛出来的气息。 还没见过的地方。 他嗅闻着,下意识探出舌舔了舔。 他吃过药了的,师傅已经将他的病治好了。 可此时,思绪却又是乱的,夏萩还是没从他的脑子中离开,他的身子倒是治好了,只是心还乱。 想要她死在他的手里。 萩娘。 他从未如此想要杀过一个人。 一时之间,竟心乱如麻。 他将这片衣衫用力攥紧了。 * 夏萩沐浴,往身上泼了热水,正准备洗洗身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第一次被不净奴舔了一夜的胸之后,每次来月经前有了情欲,她想起来的都是不净奴。 算算日子,她又快要来月事了,也难怪会过于动情。 只不过,方才到底太过分,竟就在外面那样了,夏萩不敢回想,要是被人偷听到该怎么办,她一直捂着唇,只心里悔过害怕。 应该没有泄露出声音。 抚住柔软,还能感觉到残存的触感,夏萩面色泛着绯色。 她确实因为又被不净奴碰触,还在外面如此,身下便—— 黏腻得过了分。 她过于羞耻,将自己一点点洗干净,难以言喻不净奴带给她的感觉。 不只是身体上的刺激。 还有思绪上。 他的眼神,指尖,都很凉,而且他的手法,唇齿的动作,像是他吃饭时用手攥着勺子那样。 透着股莫名的,未经教化的非人之感,毫无常规的章法可言。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夏萩总觉得要被他那双黑森森的眼瞳吸进去。 她红着面颊微微咬唇,又在身上泼了次水,泡进浴桶里,并没有沐浴太久,只泡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不净奴一直没过来。 她有些担心不净奴又一声不吭的走了。 刚才本来有大好机会,与他亲吻,任务便能做完了。 可一被他触碰,她竟是忘了个干净,如今想起来才知晓后悔。 夏萩换了身轻薄衣衫,头发早乱了,干脆披散着,过曲尺回廊,衣衫腰侧用绿色的长丝绦系着,走路间,丝绦飘逸,她先去厢房,看了眼思美。 “姑娘。” 这时候府里下人们已经吃完晚上饭了,思美还躲在厢房,根本不敢出来。 “思美,你出去用饭吧,”夏萩到思美身侧安抚她,“没事,不净奴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好,姑娘,”思美望着她,点了点头,要起身,又忍不住问,“姑娘,老爷这么可怕,姑娘便不怕老爷吗?” “怕呀,”夏萩如实道,“嗯不过,怎么说呢。” “不净奴对我很好,还给我缝过月事带呢。” “啊?”思美是要伺候人的,虽然自己还没来,但自然晓得月事带是什么,从前娘亲也有教过,“老爷给您缝?” 她几乎不敢相信。 “对呀,不净奴给我缝过好多,我到现在用的都是他缝的,而且他长得还好,虽然我怕他,不过,我也很喜爱他。” 思美缩在床柱后,她很瘦,一张脸刚养出一点肉,却还是瘦得可怜:“姑娘真古怪” “怎么啦?不净奴就是很好看啊?” “老爷确实生得好。”但如此吓人,还生的好,其实就更吓人了。 尤其当初,总是一身血地回到旧宅。 思美当时第一次见,便觉玉面修罗来了,一身血的样子,诡异阴森,比鬼都吓人。 这张脸放在寻常人身上,便是无人不爱,若放在老爷身上 只会更显得诡异。 想到老爷,思美就害怕,以前怕,如今更怕,正要听夏萩的话起来去吃饭。 刚起身来。 瞧见对面,就吓了一跳。 “啊啊!” 思美尖叫声极大,夏萩也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 一转过头她就后悔了。 万一有鬼怎么办?她浑身都冒冷汗。 可她回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不净奴。 他不知何时过来的,诗仙山居的屋院都极为通风,这间厢房便有四张窗,因夏夜闷热,熏了艾草,都是敞开着的。 艾草熏得轻雾袅袅。 不净奴站在最左侧角落的窗户,只露出上半身来,他墨发被剪得齐着脖颈中断,几缕略有些参差不齐,有的过长,有的过短,这样的头发,却越发显得他面孔太美,美到鬼气森森。 这时候,天早黑透了,思美怕黑,屋里点了蜡烛,他面庞惨白,黑瞳阴森,盯着夏萩。 夏萩看着他这样子,都有些害怕。 ——不是。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夏萩不知不净奴平日是如何杀人的,她没见过他为天子办事时的样子,可料想,他如此神出鬼没,为天子杀人办事时,定然会办的极为稳妥。 两人视线交汇,夏萩的手下意识抵在胸前,不净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略略转眸,面无表情地瞧向思美。 思美都快要吓死了。 惊恐的眼神宛若见鬼,却又不得不就这样惊恐望着他。 这才是不净奴最熟悉的眼神。 如今的人们,经历战乱奔波,遇到刀刃便惊恐,若他满身鲜血,人们便会尖叫连连,若他洗干净了身子,人们见了他的眼神,和他相处久了,也会晓得他不正常,可他也不知晓他有什么不正常,能让这些人如此恐惧害怕。 人人都怕死。 “你不想死?”不净奴的声音轻轻的,竟在夏夜里显得十分温和。 思美好半晌,才意识到不净奴是在和她说话,她忙点了点头:“老爷,奴不想死!” “我说要杀谁,谁便定会被我杀死,但我可以放过你,”他笑起来,凤眼弯弯的,“我好不好?” “老爷!多谢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奴一生都给老爷夫人做牛做马!” 见思美磕头,夏萩本一直忍着,可到底受不了了,忙把思美扶了起来。 “思美,他定然晓得你的心意了,快起来吧,”回头,见不净奴还在窗外瞧着,看戏一样,夏萩问,“对吧?” 她也不知不净奴为何对杀人这件事如此执着,大抵死士生来便接取人命的任务,说要杀谁,谁便定然要被杀死。她忙扶着思美起身,自己匆匆往外走。 不让他变主意。 去到回廊,见不净奴双手还靠着窗框,视线却没在看思美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看着夏萩过来:“我放过她了,萩娘,我好不好?” 夏萩: 还得人们全都夸夸你呗? 夏萩试图和他讨价还价:“那你要是准我去书斋,你就好,不准我去,你就一般。” “一般?平平?”他面上轻笑,“准你去,萩娘,我好不好。” “那你就好。”太好了,有话本可看了,夏萩凑过去抱了下他的胳膊,她穿着薄薄的白衣,腰身系着的翠绿丝绦格外醒目,往前走,“那我们吃饭去吧,你还没吃呢吧?” 不净奴望着她垂下来的丝绦。 翠绿的颜色,晃来晃去,真好看。 夏萩没听见他回话,又回身过来,紧抱住他胳膊走。 她亲近他,可方才,她说她也怕他。 不净奴微垂视线,看着两人紧紧相黏的影,他歪过头看她。 “嗯?” 他视线忽然过来,夏萩一顿。 “萩娘,你真厉害,”不净奴面上还有浅浅的笑,“我如今,好像只有被你夸赞才会高兴。” 所以你如何不该去死? 我又为何不该杀了你? 夏萩一双杏眼愣愣,继而,在不净奴的眼中,她明眸亮亮的,见左右没人,她微微踮起脚来,用她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脸。 第40章 她一靠近,那温温暖暖的皂角香便宛若一捧花枝直朝着人砸过来,浮入他鼻端之间。 六月初,夏夜略有燥热,两人脸颊贴着脸颊,夏萩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说她也怕他。 却觉得他对她好,还觉得,他生的好看。 不净奴双手抱住她腰身,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在一处了,他垂下墨黑的一双眸,心中感到怪怪的。 不知为何,他想起幼年时的一件事来。 那年天子乘坐龙辇前往皇家寺院,途径却遇大雨难行,他当年尚且无名,与几位死士一同守护天子周全。 天子,得了天命的便是天子,是他此生唯一要用性命效忠的主人,若他的命不给主人,那他的命便毫无意义。 所以,当遇叛军埋伏,于雨中突击之时,利箭竟穿透了雨幕齐齐射来,不净奴奔往上前,为天子挡箭,且一刀砍断了埋伏于周围的叛军者一人首级,他一手高举着叛军首级,鲜血淋漓,他号召全员镇定,护好天子。 死士当日随他将穷途末路的叛军一网打尽。 天子惧死,回去大病,醒来便寻他,还给他起了名字,要宫中几位侍从抬了琉璃樽,装满了百年的寒冰。 那日,他第一次得受天子赏识,且第一次有了天子所赐的名字。 可当时,他被一件稀奇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 一只偶然死在山中的死猫。 师傅教他杀生,他什么都杀过,却鲜少,有生命的死并非出自于他手。 记忆已然混淆不清。 可他记得,当时他躺在地上,将那只死去的猫抱在怀里,他的手第一次放的那么轻,他杀了太多人与畜,知晓若他的手用力,尸体便会被挤坏。 他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抚摸着那只死猫的皮毛。 那只死猫身上,竟有阳光般的暖,似乎是因着刚死去不久,尸身还未僵硬。 他从过去,便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什么。 对师傅,也并未觉得亲近,只是知晓,他该效忠,该效命,该付出一切,他的性命只为此而生。 可当时,对那只死猫,他心觉亲近—— 亲近这个词,也是后来他被天子教习文字时学到的,他不喜学字,字有太多含义,当被讲解到那些意思的时候,他就像听见那些死和尚念经言一般烦躁想吐。 可自那只死猫之后,他变得喜爱在死尸堆里躺着,遇到死狗,死猫,他都会抚摸它们的皮毛,将它们轻轻的抱到怀里。 他不是人。 不然,不会人人见了他都恐惧,他是杀人的刽子手。 可死尸不会怕他。 萩娘,也该一样。 她穿着身轻薄的白色襦裙,不净奴与她脸贴着脸,想起些什么,忽的笑了笑。 那只盛夏里死了的猫,貌似便是白色。 白色的皮毛,柔软的长在皮肉之上,却死了。 不知为何,他破了天荒,府内点起灯笼盏盏,他最想杀她,却瞧着青石地上两人紧靠的身影道:“萩娘。” “嗯?”夏萩跟他贴着,心里好高兴,在这世间,这个疯子不净奴其实最让她安心,和他贴着,她心里便舒服。 “你会对你更好,最好,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所以莫要怕我。 便是我要杀了你,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如此亲近我。 萩娘。 夏萩微微睁大了眼。 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与她说话,心里欣喜,与他贴的更紧。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 “嗯,给你。” “那我想要开铺子,”夏萩想了想,当即道,她是二十多岁的社畜,是很清醒的,“我还要钱,还要宅子,你都给我?” “给你,你要哪里的宅子,哪里的铺子,我给你买。” 夏萩爱死他这句给自己买了。 也没想到真的能成,她高兴极了:“金陵的那套宅子你给我,这套宅子,我也想要,你能给我吗?我想在京中开铺子,偶尔戴着幕篱出去看一眼,行吗?不净奴。” “行,”他也想了想,将她抱紧了,“你不许乱跑,萩娘,乱跑我杀了你。” 夏萩: 这句杀了她也是改不过来了。 以前说好了不讲了,如今又开始总讲,夏萩努力忽视。 * 不净奴隔日便给了她金陵宅子,与诗仙山居的房契。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物,昨夜夏萩要钱,他又给了她一箱沉甸甸的金子,便是连一点不舍都没有,也没有半分女子提了钱的不喜。 他根本不把钱当钱,只跟寻常吃喝拉撒一样,好似夏萩只是说了句今日想吃辣一般寻常。 至于京中铺子,不净奴离开后,到了下午,出去一天的王大回来,给她拿了两块铺子的地契。 “姑娘,这块地契在京中南街,南街多是达官贵人,还有开臻宇酒楼,”王大跟她解释,臻宇酒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不仅是楼里酒菜一绝,还有满楼的美貌乐女小倌,最是兴雅,“这块在南街临靠北街,一离北街近了便要乱些,因这片地紧靠着北街闹市,北街闹市又挨着玉河,多是人来人往,且来往者多为平头百姓——” “就要这个!”她一把拿起靠着北街近的地契,“我们好卖饮品,其他的东西我们也不多卖,就在这边选个小铺子,我们只卖水。” “好,姑娘。”王大听她的,因不净奴今日临走前便说要求都随她,且夏姑娘十分会调饮,还会宣传,若在这片地方卖水,恐怕便连南街的贵人们都要绕过来买。 王大晚上便将新的地契给买了下来,如夏萩所说,买了块不大的小地契。 初夏夜里,夏萩坐在廊下,光影之中,小飞虫转来转去,她在廊下烧了艾草,这时候,女子衣着清凉,双脚闲散的搭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契,觉得心里满满的高兴。 这份高兴,从一开始便是不净奴给她的。 遇到不净奴,幸运早已大过不幸,他对世俗之物便这样无所谓,可也正是因此,夏萩想起来他,心情又有些难言阴郁。 他为天子效命,并非为了金银,也并非为了地位。 他好似从没有说过想要些什么,对世俗之物,甚至似无知孩童一般,时常糟蹋,不以为意。 效命只是为了效命。 若是为了金银,为了地位,那还有基本的人性贪欲。 夏萩望着远处天际,今夜有雨,哪怕天早已黑了,大片大片宛若压倒一般的云层也能清晰望见。 ——活着,只是为了死。 死士。 她靠着廊柱,也是这时,她想起了不净奴的气运值。 他的气运值只有2,当时她问过系统,除了他做死士这一职责外,还有他自身的思想便与常世不同,没想过活着,也没想过要活多久,他对烧香拜佛这类能积攒零星气运值的活动全都不感兴趣。 是他自己对命不在乎,无牵无挂,无情无念无欲。 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回来。 近些日太难见他,夏萩用自己的气运又兑换了半个月的任务时效,可现下,倒不是因为任务才想要见他了。 快要端午。 夏萩要王大寄信给不净奴,这些日子回来,和她一起过节日。 * 御膳房内,宫中御厨们将饭菜盛出,又每样都取上一块,盛给试毒的太监。 太监吃完,拿布帕擦了擦嘴,告诫道:“你们一个个提着脑袋谨慎点儿,那个手,便是手指甲缝都给咱家洗的干干净儿净儿的,莫要一会儿被大人查了,那位杀人不眨眼,小心掉了脑袋!” “是。” 御膳房内的端菜丫鬟又都去洗手,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端着御膳前往养心殿。 今日天子也宿在养心殿。 只是唤了沈贵妃过来弹曲儿。 这时候,养心殿内金碧辉煌,二十余道御膳在光影底下照着,各个皆是流光溢彩般的鲜亮,试毒的太监又试了一遍菜,天子才端起筷箸用膳。 沈贵妃却是未得歇息,一贯如此,她只要进来了养心殿,便一直弹曲儿唱歌,天子年岁已大,不听曲儿时心总不静,尤其近日时常噩梦。 从前噩梦,天子都会前往沈贵妃殿中歇息。 近日,天子身侧的死士回来了,天子便时常宿于养心殿,不再外出,因本朝有一先皇子,是在宫内遇害,天子连养心殿都不愿出去。 怕死,惧死。 沈贵妃弹着曲儿,一双美极了的招子悄悄四下打量着,近日,每当来到养心殿,她便时常如此瞧着。 因前两日,天子突发头疾,冷不丁疼极了,那死士亦出现了。 沈贵妃当时急忙低下了头,可还是瞥见了一刹那,尤其是垂下眼来,她望见了那死士的黑靴与黑色衣摆。 天子用过膳后,便有大臣觐见,沈贵妃先行离去。 她揣着满腹狐疑,还是避人耳目,带着一个贴身宫女去了文宣殿。 文宣殿内一如既往的清净,钟言礼尚未睡下,正于榻上温习兵法,见沈贵妃前来,他忙起了身,唤道:“表姨。” “言礼,你坐。” 沈贵妃要钟言礼先坐下,自己也去一边坐着,钟言礼唤宫奴过来,倒了两杯清茶来。 “言礼,本宫好像知晓那死士的大体模样了。” 40-50 第41章 “什么?”钟言礼微顿。 “那死士,前两日本宫瞥见他一眼,他年岁定不大,穿一身黑,生得十分白,本宫只望见他面上干干净净,至于个子,不及你与天子,身型也十分瘦。” “瘦?” 这死士神出鬼没,如今就因这死士暗中守在天子身侧,钟言礼去养心殿的次数都减少了。 心中有抵触,总觉得暗地里有什么观察自己。 至于此死士大概如何相貌身型,钟言礼毫无所知,养心殿伺候在御前的太监们貌似见过,可也决计问不得,若一个讲了,所有御前伺候的太监便会全杀再换,养心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对此,便是使多少金银都砸不开嘴。 不是这死士的相貌有多保密,只是天子未有命,其他人便绝不可知晓此人相貌身份。 太监们更是嘴严,在命面前,钱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时,沈贵妃讲的,出乎了钟言礼的预料。 年岁不大,个子竟还没有他与天子高,身型十分瘦。 本朝天子身高八尺,便是如今年老,也日练道法,身子并未萎缩,钟言礼与天子最为相像,都是身高足足有八尺的儿郎。 “对,言礼,”沈贵妃生着双大大的桃花目,小脸小鼻小唇,肤若凝脂般白皙,天子最爱她,因她最天真,在外人眼里,也最好利用,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你定要好好给我找找他,行不行?我知晓你如今关在文宣殿内不易,我每日都求了陛下,陛下说,如今你无事,都能出来走走,他不拘你。” “表姨,”钟言礼以茶代酒,“多谢表姨,母妃死去后,侄儿的至亲,只有表姨,若侄儿有朝一日能得了自由身,定好好为表姨做事。” 沈贵妃连本宫都不再自称,她欲哭般点了点头:“我听闻陛下要他去找流爱,嘉顺在宫里整日哭,前两日听闻噩耗又病了,若不是他,嘉顺何至于病,流爱何至于跑?我真怕——” “表姨说的是,若不是他,姑母也一直有后盾。” 郑亭候是沈贵妃的亲人。 亦是钟言礼的亲人。 郑亭候死了,钟言礼在宫中愤恨不已,恨不能将一切该砸的都砸了。 本就走到如今没了退路,郑亭候的人脉,权利,本是他最大的靠山,更不要提,郑亭候与他家有亲。 如今落到这地步,钟言礼怎能不恨不气。 “表姨放心,”如今底牌越来越少,钟言礼为笼络人心,已不择手段,他在沈贵妃的面前单膝跪下,“嘉顺虽与我并非一母同胞,我却只将嘉顺当成亲妹妹,比起六弟,我都更疼爱嘉顺,流爱是嘉顺的驸马,我若能更加自由,定不会要嘉顺吃半分苦头。” 沈贵妃哭泣不已。 月上中天,送走沈贵妃后,钟言礼走出殿外,守卫立时将他看住。 他却只望天上皎月。 如今还未走到穷途末路。 若郑亭候还在,他定会有大靠山,可他还有一张底牌。 钟言礼将手中的物件攥紧了,低下头,手心中抓着的,赫然是件缝制的颇为精心的好看荷包。 夏秋最擅刺绣,这是当年,夏秋给他的定情信物。 那年,他远下金陵探亲,在郑亭候府居住半月后,当地书香门第夏家向他抛来橄榄枝,一封封的请帖,要他来借住,一览金陵风光,郑亭候当年替他答应,因金陵夏家极为威望,与京城夏家是一家,家中世代入朝为官,在金陵当地更是颇得民心。 夏家十几位姑娘。 那年,夏家有意与他结亲。 一个女人而已,钟言礼与夏家嫡女夏秦薇关系甚好,可目光却时时注意到夏家那位不受宠的庶女。 她时常默不作声,胆小怕事,纤细怯懦,与京中许多贵女别无二致,可一双杏眼,时常小心翼翼的巴巴望着他。 钟言礼接了她的定情信物,几次书信往来,便是连北康王都晓得了他的中意。 钟言礼将这只荷包攥紧了。 如今,他的最大底牌,是夏秋。 夏秋如此心爱他,定会助他一臂之力,只是如今,在金陵城内找了多日,探子都未能再寻到夏秋的踪迹。 * 京中铺子开起来得很快。 这只是个小铺子,还不至于抢了叫卖摊位的生意,开在人流量大的地方,还能分到一杯羹,夏萩近日里好高兴,她戴了幕篱,出去好几次,都是看自己的铺子。 她一个无根无家的人,竟因不净奴这个不容于世的疯子,在这陌生世间有了归宿感。 小铺子开业那日,夏萩在诗仙山居内放了串小鞭炮,她听不净奴的话,平日不去铺子,请了干净利索的伙计来打理。 也恰巧。 夏萩本写信,给金陵城内的李大娘跟孙大娘,问她们还乐不乐意来京城,李大娘以前是王府里的厨娘,夏萩走了,她便回去王府了,孙大娘是宫中退下来的老御厨,专门伺候宫中妃嫔,家中还有祖传的月事食膳手艺,她俩听闻夏萩开了小铺子,都说没办法过来了,尤其孙大娘,年岁大了身子常不好。 王大在京中倒是有些人脉,介绍了两个手脚麻利又不怕事儿的大娘,夏萩喊她们来看了看,见两个人生的还颇为干净,客客气气的,夏萩便定了下来,让她们去看铺子。 这几日,她小日子过的十分充实,每日还能去书斋逛一逛,只是京中的话本倒是没有金陵那边的新鲜,金陵那边连情色话本都有。 夏萩也不好问书斋老板有没有情色话本,哪怕自己真的挺想看的。 唉。 我们大黄丫头好难啊。 时日一转,明日便是端午。 夏萩下午跟思美,还有府里的厨娘一块儿缝荷包。 夏萩过去,只在小时候和爷爷奶奶过端午的时候,能感觉到端午节的开心,爷爷奶奶都是自己做粽子的,她也会一些,如今来到此间,她第一次感受到节日氛围。 大家一起包了粽子,将府中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女子还要做荷包祭神,此间端午的习俗跟夏萩所知的是不大一样,夏萩并没有听说过端午节要祭神的。 而且她根本不会刺绣。 扎破了几次手指,也没好意思跟人说,就连思美这个小女孩缝的荷包都特别精巧好看。 思美瞥见夏萩边绣边皱眉,正要凑过去,便听见有人声走来。 夏萩听见熟悉的木屐踩地声,他的木屐两侧绑着小银铃,走起路来一响一响,这双木屐平日里都放在府里,只有不净奴回来的时候才会穿。 听见这脚步声,夏萩便下意识抬起头来。 不净奴上台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夏萩的笑脸。 女人坐在灯光朦胧间,手里拿着绣品,夏日清夜,她墨发未束,披散着,穿一身桃粉色的石榴裙,肌肤温软,胸前丰满,杏眼莹莹。 与旁侧两个女人望了他便血色尽失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净奴站在门廊下,他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跟亲近的人密语情话般:“都滚出去。” “是,老爷。” 两个女奴马不停蹄的跑出去了,夏萩望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也没说什么,她将她们的绣品都收拾好了,便觉身侧有阴影靠近。 他身上气味干干净净的,什么臭味都没有。 夏萩手里还拿着她们的绣品,便被不净奴指尖捏住了下颚,光影明亮,夏萩瞧着他,也不知如何讲。 不净奴最近每日快到夜间都出门去。 白日他也出去,基本只在凌晨或是傍晚这种天色将明未明、将暗未暗的时候过来找她。 她问过王大,王大面色有些难看,他那张丑陋的脸上,竟有些许不屑般,说了句:“天子怕死。” 天子怕死,所以白日要不净奴保驾护航,夜里要不净奴守夜,天子随时随刻皆要杀人不见血的死士护在身侧。 此间百姓,官员,貌似都对天子颇有微词,夏萩也了解的不多,但貌似是因过去天子领兵出征,有过丢盔弃甲的经历,不仅如此,还接连败仗,割让城池土地,如今年岁已大,太子之位虽立了长子,可还未完全定夺。 天子坐皇位,貌似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心中过不去这个坎儿,最爱吟诗作画逃避世俗偏见,早年为了诗中人间景,在战乱时竟拉壮丁造过白玉台。 如今年岁大了,更是昏招频出,百姓不是傻子,当今天子没有先帝做的好,穷苦百姓便有许多不乐意,提起来时,跟亲近的人偷偷骂上几句,或是面露不虞,皆为常有之事。 只有不净奴,对天子,便是任何细小微词都没有过。 夏萩眨了下眼,看他。 “不净奴,你回来了。” “嗯。” 不净奴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的瞧她看她,只觉得看不够,每日都看,也看不够,他将她抱到怀里,又觉得太亲近了,可夏萩已经抬起胳膊将他抱住了。 不净奴看了她一眼,从手袖里拿了一把东西出来。 夏萩没认出来。 直到拿了一个在手里,才认出来,是月事带。 “你缝的?”夏萩有些愣,这缝了四五个,平常人不得缝一天啊,“什么时候缝的?” “嗯,”他贴在她耳边说,“今日天子没在养心殿,我去了师傅那里,师傅打了我一顿,打完我,我缝的。” 夏萩: 说这些总跟像她汇报今日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水一样。 “他总打你做什么?”夏萩回味了一下,心里的火蹭一下冒起来了,好好的人,回来一趟,头发剪的跟被狗啃的一样,还没事儿就要被打一顿,夏萩心疼死了,“他又打你哪儿了?” “师傅说我心定不住,用木棍打我后背了,打了四十下,打完师傅出去,我就给你缝了,我好不好,萩娘。” “好,不净奴,你真好,” 夏萩说着话,心里其实都快受不了了,她手指头往他衣领处一扒,他皮肤白的腻人,后背上都是伤。 这时候,那木棍打的痕迹触目惊心,夏萩本来刚听她说话还无语呢,这时候瞧清了这些伤,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怎么还带着材料?随时随地都给我缝啊?” “之前没给你缝,便随身带着了。” 之前,他尽力不想夏萩,如今,萩娘总是在他的心里赶不走,越是要赶,越是要他心乱,他干脆想起什么,便做什么,只是想起来的都与萩娘有关。 他只能每日少见她,少贴近她,也少与她亲近—— 他每日都吃着药,早晚有一日,他能动手将萩娘杀了,如此,他的心便再也不会乱了。 将萩娘抢回来,他会后悔,有这种情绪,也全怨萩娘—— 不净奴垂眼,夏萩一双柔白的指尖摸着月事带,她抬起头来,杏眼里水色明显,在光影下,有什么要滴下来一样,夏萩拿着月事带直起身,摸他的后颈:“你擦药了吗?” 她声音像是塞了块棉花,不净奴怪异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将衣服脱了,我给你擦药。” 第42章 他并没有多余询问,便解了腰封,脱了上衣。 烛光明明暗暗,映上少年过于白皙的皮肤,夏萩从没有如此近的看清过他衣下皮肤,只见少年后背曲线流畅宛若青竹,肩宽腰细,他虽瘦,可不论是胳膊还是腰身都带着气力。 光影将他后背的道道伤疤清晰映入夏萩眼里。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伤。 新旧交叠,箭伤,刀伤,残存于他的皮肉之上,未得妥善处理,伤痕几乎全都是增生的,看着更是让人心觉心惊肉跳,新伤有四十道木棍伤,他皮肤白,才使得后背一整片的紫红渗血越发醒目。 这时候,全都肿起来了。 不净奴盯着眼前的蜡烛火光,他没有被除了医师之外的人这样盯着过身体,萩娘总给他这样怪异的心情,他无法理解,只觉烦躁,正皱眉欲将衣物拽回,夏萩站起了身。 不净奴抬起头。 “我去给你拿药,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她声音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不净奴看她快步离去,过了会儿,她便拿了药膏过来。 这些药膏还是夏萩以前要金陵府里的医师配的。 各种药膏都有,跌打损伤的,美容养颜的,治疗疮疾的,当时她不知不净奴会不会再也不会来了,想的是若是他再也不归,她便自己赚些钱,逃了走了,路上自然要带足了盘缠和这类药膏。 这样路上走了,她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如今,这从未用过的治愈跌打损伤的药被她指尖捻着,轻轻攃到他后背上。 薄荷的清凉香气散开来,她指尖带着清凉的膏体,涂上他的后背,动作轻的像是宫人们对待天子最看重的琉璃盏。 间接着,女子轻轻对着他的皮肤吹气,随她一呼一吸,他心中这陌生的异样越发明显,他皱眉,一下子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皱紧眉转过头来。 正对上女子一双柔柔杏眼。 她也蹙着细眉,眼里全是波光粼粼的水色,泪珠眨落着落到了白皙的脸上,她轻轻吸了两下鼻子,忙问:“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少年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接着,他指尖往上,摸了下她脸上的水,含入口中,微咸是泪。 “萩娘,为何会哭泣?” 夏萩难言心中情绪。 这些日子,不净奴少来诗仙山居,他不来的时候,夏萩常想他。 他的人生,全都是夏萩所不能理解的,便是系统也说过,不净奴在原著中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人,提到过零星几次,只是为了凸显天子的深不可测。 他是这世间无名无姓的沧海一粟,甚至连常人本该有的人生与本该有的思想都不会拥有。 他本该拥有的生命,只是为了天子生,为天子无名无姓的卖命一生,永远不能有常人的思想,再到天子将死时咬毒自尽,这便是不净奴的命。 夏萩是在人文社会中长大的人,也偏偏,就让她遇到了不净奴。 被打,被这样剪掉了头发,他都如此稀疏平常,遇到羞辱惩罚,他恐怕只会觉得就是自己做错了。 夏萩摇了摇头,眼泪簌簌的掉,不净奴看着她的眼泪,他靠近她,舔舐她的眼泪。 咸的。 他吃到过夏萩的泪,每次都是这样的味道,每次都是吓的。 “我的伤吓到你了。” 萩娘是女子,女子常胆小,他干脆不要夏萩擦药了,正要穿衣服,夏萩便拍了拍他:“干嘛,你别乱动。” “我没被吓到。”夏萩拿着帕子擦了擦泪,将他剩余的伤口也擦好了药膏,才坐到一侧,沉默不语的将药膏拧好。 “没被吓到为何会哭泣?” 夏萩转过头,对上不净奴黑森森的眼瞳。 他眼瞳黑白分明,恍似天生便缺少了人的感情,夏萩不了解他过去经历过怎样的非人待遇,可她知晓,能在这种状况下还好端端的活着的人,定然少了人性。 她干脆坐到不净奴的身边,担心会碰到伤口,她没有抱着他,只是两手与他紧紧相牵。 “不净奴,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被打成这样,你会难过吗?” “难过?”他皱起眉,“谁打的你,我便去杀了谁。” “那你可能不会难过,难过是这里,心——”夏萩将他的手往上带,摸到自己柔软的心口,“就好像被攥住了一样,不净奴,你喜爱我吗?” 心,就像被攥住了一样——? 不净奴皱着眉,他看着夏萩,好半晌都没有点头或是摇头。 喜爱。 明明他常对萩娘诉说喜爱,可这时,她询问,他却没有话可说。 夏萩却直白: “我十分喜爱你,你晓得吗?我喜爱你,所以看见你受伤我就会难过,我的心就像被攥紧了一样,尤其是想到你有可能会死,我更是难受的心好像都快要碎开来,我舍不得见你受伤,也舍不得见你死,不净奴。” 她说着话,眼泪颗颗掉落,滴到他的手腕上。 他的手心里,包着她的心跳,他并不是没有将人的心剖出来过,可这时,她的心一下下敲着他的掌心。 不知为何。 他竟觉得十分的烫。 不论是她的眼神,还是她的泪。 烫得他想要离开,想要逃开。 “不净奴。” 夏萩微微抿起唇,见他不语,她靠近了他,接着,用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这不止是任务。 夏萩是个坦然又直白的人,这时候,她因为不净奴心里又难过又不安,解铃还须系铃人,她需要不净奴的亲密。 而不净奴如今根本不似从前在金陵一般,与她那样亲近了。 与亲爱之人的拥抱与亲吻,是最让人类缓解不安的方式,夏萩闭着眼,两人的唇相碰触,他的唇微凉又软,不知为何,还含着股好闻的香味。 夏萩心中升起想要被他疼爱的心思。 她的身子与他越发贴近,脸上微微发烫,探出舌尖,舔上他唇缝。 “唔——” 这呓语,却是不净奴出的。 他声音本就很好听,这声呓语在夏萩脑海之中炸开来,要她大脑空白,心跳越发快了,好像头小兽一样,越发进攻。 想要与他更亲近—— 想要被他疼爱—— 夏萩干脆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系带,勾住他的手。 将自己拢住。 “嗯” 少年呓语声轻轻,夏萩唇齿与他缠绵,舌尖越发深入,直到触上他软舌。 “萩娘——!” 不净奴一下子后退了,夏萩双手还撑在他身子两侧,两人喘气声都有些急,夏萩抬起头,便见不净奴正皱眉盯着她。 他唇上满是水色,目光越发阴森,原本面白如雪的一张脸上,好像染了胭脂一样,微微含粉。 他气息明显不稳。 生气了一样,夏萩一下子就有些害怕了。 刚、刚才气氛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又生气了?? “你做什么?” 他竟一下子将她给推开了,夏萩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她脸不由得涨红,半起身来:“不净奴——” “再敢使这些要我身子不适的妖术,你等死,萩娘,我势必杀你,我杀了你!” 他一张脸阴森的吓人,夏萩怔怔然看他快步离去。 好片晌,她脸上的红烫都没有好转。 她这算是被他完全拒绝了吗?他讨厌她?还是就是不喜欢她? 可不喜欢她,干嘛又要对她那么好?但若说喜欢,她都这样主动了,他方才也没有半分主动过来的势头。 而且最让夏萩在意的。 是不净奴在金陵时,第一次摸她凶的时候,那一夜他下面都是明显抵着她的。 偶尔早上夏萩醒过来时,不净奴也多是那块硬抵着她的身子,格外明显,尤其他摸她的那夜,一整夜,都极为明显的贴着她。 可自从到了京城,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到底在京城做了什么?他有其他相好的了?对她好,难道只是愧疚?可也不至于啊? 夏萩真的想不通,觉得自己命好苦。 她忍不住敲开系统,看到任务尚未完成的提示,夏萩闭了闭眼。 【系统,我应该没有拿什么献血女配的剧本吧?】 系统:【?】 【亲爱的,你说什么?】 【就是那种,很多小说都有的,女主生病了,男主养个外室,专门割那个外室的血给女主喝,让女主的身体好起来之类的?我应该没有拿这种剧本吧?】 天啊,要是她跟不净奴拿的是这种剧本,她还不如选择那什么二皇子,三皇子的呢! 就算很喜爱这个不净奴,那也不能折磨到她自己! 系统:【】 系统:【亲爱的,之后少看些狗血小说呢,本书您选择的攻略路线并没有这类狗血剧情哦亲亲,尽快做任务,加油亲亲】 夏萩心态稍微好些了,因为她想起来,自己身上一直干干净净,也没有忽然多个针眼的这种怪异情况出现。 那又是为什么? 夏萩躺在凉席上,都快要扭成蛆了。 脑海中几乎直指一个答案。 ——他不喜欢她。 真的? 不喜欢她? 夏萩望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灰败了。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才能厌恶到,说她在接近他,就杀了她。 势必杀了她,说的真的好狠。 夏萩觉得,自己好像失恋了,起码,不净奴对她的身子没有半分兴趣了,可能在京城,他遇到了更好的,如今对她这么好,只是愧疚。 * 诗仙山居内,不净奴有自己的卧房,里头挂满了刀子匕首,书架上多是一些机密与天子贵人们的赏赐,衣柜内都是沾满血的衣服,只有一张小小软榻,供他偶尔坐着换沾满血的鞋袜,这会儿,这间‘卧房’内许多没擦的血脚印,满是血的鞋袜还随地扔在一侧。 要来不及了。 他还要进宫守夜。 可身下的异样不知为何压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萩娘方才的软熊压着他的身子,她勾着他的手要他摸她,她的唇齿与她的身子一般软。 钻进他唇齿之中,带着女子温暖的香。 “嗯” 不净奴脱了下库,身下异样明显,他病得厉害,吃药都好不了。 怎么办? 第43章 他一把攥起桌上的匕首,就想给身下的异样来一刀,却迟迟未能动手。 “唔嗯——” 他只能又将身下的怪异攥住,攥得很紧,疼得他额间不住渗透冷汗,一会儿的功夫,后背都湿透了。 疼,疼,疼,疼。 疼得他手都软了,他边紧紧攥着,边去书桌边,抖着手将天子给他的佛经练字帖展开来。 上头,是天子的字。 疼—— 萩娘—— 冷汗滴落到字帖上,不净奴死死压抑着喘息,好半晌,异样才消退了。 他急忙从屉内拿出师傅给他的药丸吞下,身下疼痛残存,身后的肿痛更是火辣辣的,不净奴将衣裳都脱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换了鞋袜,才出门去。 外头的天明明已经黑透了。 可他走出门去,却觉得好似被烈日烹烤着头颅,就像当年攻打金国大将乌律齐时,在那片沙场上用短刀一刀砍下乌律齐的头,乌律齐的头颅剃得很干净,他当时低下头,看见乌律齐的头颅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字,他看了觉得很不舒服,虽然身上的肌肉还是一跳一跳的,十分紧绷,但他提着乌律齐的头,感到最多的是头晕。 好像回到了那片沙场。 杀善安寺的和尚时,他也这般晕。 善安寺并没有犯事,相反,善安寺是民间香火十分鼎盛的寺院,寺院中的僧人皆有乐善好施之德,只是太过笼络人心,尤其在战争时期,善安寺住持有过不敬天子的言论。 他为天子办事,杀了善安寺上下六十七名僧人,先是放火,后他才进寺院屠杀。 在火里,他们也在念经,也有哭泣者,哀求者,可更多地,还是那数不清的经言。 ——于诸众生,视若自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愿一切众生无敌意、无危险、无精神之苦、无身体之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回头是岸,苦海无边。 “你讲什么?” 火海之中,少年宛若艳美的鬼,他因火焰的炙烤而微微眯起一双美丽的凤眼,脸上身上都是血,是数不清的杀孽。 他头好晕,可他好像听见这和尚在与他说话。 他轻声反问,第一次好奇将要被他杀死的死者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从那时就无比温和,他不知在将死的和尚眼中,他好似那无知无觉而降临的天灾,更似地狱中爬上来的,那无情无欲的无心恶鬼,杀人时无一丝畅快,亦无一丝胆怯,只是劈砍,劈砍,不断的劈砍。 火光映上他一双漆黑目。 内里,只有深厚的恋阙之情,这份忠心,也让让他坚信一切皆是正确,一切皆是天命。 血几乎将他的皮肉都快染透了。 透了天的杀戮血债染在他的身上,他的一双凤眼却是黑白分明的残忍天真,宛若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摧残了什么。 他不理解,不知晓,不明白。 他低下头,却只看到这僧人的嘴一张一合,他耳鸣目眩,一刀砍断了僧人的头颅,鲜血滚烫无比,呲了他一身一脸,人被火烫后血也是烫的,他暗骂了几句,转身出去。 与当初一般的头晕。 马车乘着他前往皇城,身下疼痛要他冷汗连连,头晕极了,好像在烈日底下,火焰之中杀了数不清的人。 疼。 都怨萩娘,都怨萩娘。 若早将她杀了,他何必痛?早将她杀了,他何必要治病?何苦要挨打? 他的病全因萩娘,全怨萩娘,痛,痛得他冷汗止不住的冒,他在马车内都坐不住了,下裤勒着也痛,倒是没再病了,只是疼的他不住想起来萩娘。 又后悔没有在得知她身份时便杀了她。 才留她,总说那些让他头疼的话,做这些,要他身子生病的事。 自从识得了萩娘,他总是病着的,师傅说,这叫做相思病,想女人了就有这种病,他不敢讲他养了个女人,讲了萩娘就要死。 萩娘能活,全都仰仗他,萩娘还要害他。 居然这样害他。 不净奴不知缘故,心里委屈难受的要死,恨不得用头撞车壁,他只觉得自己是被害了,因为他从前几乎从未这样过,只是有过一两次,也很快就去练剑,不适便消下去了,他都没在意过。 杀她还不简单? 杀她还不简单吗? 不净奴下了马车,随行的王大当踩凳,又躬身送他。 不净奴站在原地,看着王大,看了好片晌。 杀她,还不简单么? 甚至都不必他亲自动手。 不净奴阴森森的眼瞳定在王大有些残缺的粗糙双手上,这双手孔武有力,若是摁住萩娘白皙的脖颈—— 不净奴的面庞越发阴恻恻。 “老爷?”见不净奴迟迟不走,王大抬起头来。 “若我不在的时候,”他面色极为惨白,还有虚汗,墨发贴着脸颊,宛若水里的艳鬼,“你敢碰我的萩娘一根毫毛——” “不敢不敢!奴怎敢啊!?大人!” 王大跪下来磕头,不净奴看他是男子,便心中有愤,自己方才的想象更是让他恶心得快要吐了,心跟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透了一样,本就头晕,当下又恶心又心痛。 萩娘的身子只有他能碰,谁敢碰他的女人,一根毫毛都不行,那贱女奴敢牵萩娘的手,他想起这些,恨恨的踹了王大的头一脚,越想心中越愤恨,恨得他极为难受,恨不能现下便回去杀人,萩娘的身子只能他碰,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头疼欲裂。 “皇城脚下我饶你一命,滚回去。” “是,大人,是!”王大急匆匆回去了。 * 夏萩感觉自己浑身没劲儿得很。 唯一的好消息,是铺子开起来了,这些日子要过端午,饮品卖的十分不错,每日守着铺子的两位大娘,跟管理账房的小伙计都拿着今日的营收来寻她。 有钱,怎么都让人心里高兴点儿吧。 唉。 夏萩忧郁了一夜,她都没睡好觉,越想,越觉得不净奴怕是不那么喜欢她。 人总是这样,对平日里的夸赞视而不见,那些负面评价却总会跟针一样刺着人的心口。 她想起来当时在天风堂,大家给她梳妆打扮,她自己照了眼铜镜,都觉得打扮得好美,可不净奴见了她就说她丑。 每次亲近他,他都避开,几次都说,要杀了她,好几次她靠近他,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总是皱着眉,好像她再靠近,他就要给她一刀的感觉。 受不了了,好忧郁啊。 夏萩无力地躺在铺着凉席的床榻上,感觉自己都快成古风忧郁小姐姐了,白日醒来,她还是不高兴,起早,她去了趟书斋。 这间书斋还是她新发现的,十分清净,名字也觉得不简单,就叫情雨斋。 按照她这个古代小说妹的经验来看,越是这样偏僻的书斋,还胆敢叫这种又情又绵的名字,越是有可能存有些色色话本或者是十分狗血的话本,再或者是非常恐怖的鬼怪话本,都残本找不齐的精品,大概那边都有货。 太伤心了,她要看些刺激话本缓解一下心中的难过。 今日白天有雨,夏萩总觉得今日王大也特别古怪,离她很远,而且她说话,他爱理不理的。 好冷漠。 这个世界都好冷漠啊。 夏萩也不好问王大为何对自己如此冷遇,她撑着伞下了马车,王大侯在马车边上,也不进去,只说,她买完了再回来。 从前根本不这样的,会恨不得跟着她进去,将她看得死紧。 夏萩回头多看了眼王大,她闷不高兴的钻进书斋,压根没见到书斋门口还有位穿着内敛却颇为富贵的老人,瞥见她脸的那一刻,老人的一双眼珠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夏家庶女夏秋? 错不了。 当年下金陵游湖泛舟,夏家十几位姑娘,她穿一身天水碧色锦衣,挤在角落,当年夏家姑娘们各个锦衣绣袄,为的什么,明眼人都能瞧清。 其中夏家嫡女最擅拢人心,可游湖泛舟下来,二皇子却最属意那不起眼的夏家庶女夏秋。 几次信物来往,甚至是老太监亲手递过来递过去的,而今二皇子失势,老太监老太监侥幸得了一条性命,如今久不进宫,却在外头与二皇子久通消息。 尤其这间偏僻书斋,最是交换机密物资之处。 当下,夏家的庶女依旧如当初一般,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裙,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却觉得处处不同了。 从英看过太多人,一眼便能瞧得出,这不同,是金银堆出来的不同,这女子一被实打实的金钱流水般的富养,便会从内到外都不一样了。 当下,她撑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天水碧色的衣裙腰间缠着白玉坠子,两手也半点儿不空,又是叮当玉镯子,又是金镯子,手指头上还戴了个玉戒指。 脖颈上是配着套的翠绿玉坠,墨发低挽,盘着金镶玉的发簪,耳垂上两粒白玉玉坠子,这一身清丽富贵,偏偏她身型更是极为有致,肌理白皙,微微含粉,只是眉目微愁,跟外头这连绵雨一般。 跟过去可不同了。 如今,便是宫中老人从英都不免心中称赞,这是个一眼望过去便觉十分亮眼的美人。 如此可见,二皇子所说也确实当真。 夏家庶女跟了三殿下,只是三殿下竟如此爱惜她吗?听闻三王妃极为善妒,又是公侯世家嫡女,三王妃从英也见过,常常一身素净。 远没有夏家庶女穿的富贵。 如此奢靡疼爱,三王妃善妒,焉能忍让?还是这五女手段了得,一向以宽厚待人,宣扬节衣缩食,躬行节俭的三皇子已然爱她成疾?当真疯了不成? 兜着这满腹疑窦,从英看她进了台阶,钻进书斋,从英知晓此女与二皇子私下的私相授受,如今虽心中疑惑不解,到底还是上前,嘱咐实则是线人的书斋老板。 “此女是殿下寻觅之人,你给她消息,要她有话有求尽与你讲。” 线人抬头与从英对视一眼,点了下头,从英只觉屋外有人瞥向自己,他不免往屋内越发缩了缩。 过了会儿,果然见那抹清亮的天水碧漫步走了过来。 她视线四处瞧瞧,没见从英,书斋老板拿了几本封面上写着“二”字的书籍,纷纷搁在柜台前。 夏萩刚走过来,便望见柜台前的书。 《二男侍录》《二皇妃香艳秘史》《二女艳香集》《二刻拍案奇》《二怪谈诡异录》 夏萩: 我靠啊,来对地方了。 第44章 书斋外雨声淅沥,遥遥远处,已有些许人声喧闹。 古代不似现代,娱乐多到饱和,平日多是闲懒看书,便尤为重视过节。 过年的时候,夏萩离主城遥远,也是听了一夜的鞭炮声,而且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明显年味儿十足。 她往外瞧了一眼,默不作声,将书斋老板摆在柜台上的书几乎都买走了。 书斋老板:? 从英侯在柜台一侧,也是没想到,夏女竟如此痴心,目光待往上一瞥,更见其眉目一扫方才进门时的愁绪。 神色变得颇为飞扬。 从英与书斋老板暗中对视一眼,老板即刻心领神会:“姑娘可还有其他需要。” “我还想要这类型的,还有吗?”她拿了两本,一本二男侍录,一本二皇妃香艳秘史。 二男,指的是二皇子;二皇妃,自然指的是她本人。 没想到,夏女竟如此冰雪聪明,也难怪是北康王如今心中眼中的红人。 书斋老板点了下头,夏萩站在柜台前,美滋滋的等着他给自己拿。 却见他跟个傻子一样,也不动,就看着她。 夏萩:? 这间书斋地处偏僻,又逢雨落,书斋内潮湿阴暗,只有她与老板两个人,夏萩胆小,不净奴又不在,一时间,她还有点害怕,将手头的书一本本摞好:“算了,我不要了,这些多少钱?” “姑娘只要这些吗?还有任何想要的,都能与在下说。” “啊?” 夏萩有点脸红了:“那、那种特别特别色的,就是,看了都很受不了的,有吗?” 她说话的方式从一开始,古代人就有些听不懂,虽然意思都相差不大,可夏萩还是习惯性多形容一下自身的感受。 线人一时间,也未能摸清,她想要什么。 ——很受不了的? “在下这边,什么都有,只要姑娘有要求,在下这边,应有尽有。” 夏萩:啊? 什么都有。 应有尽有? 这处书斋这么偏僻,不会还是个什么小众黑市交易所吧?小说里经常有啊,主角暗中发现一些黑市。 夏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被小说带的误入歧途,心里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她第一个想法,是要买一本全世界最色的话本。 可低头一看这个老头儿,长得贼眉鼠眼的,她又不大好说。 真是的,金陵那边都会主动跟她推荐的呀。 他都不推荐推荐,真不会做买卖。 【叮咚,宿主请注意任务时效,任务倒计时两天】 夏萩站在空荡的书斋内,被系统冷不丁的提醒吓了一跳,系统在倒计时三天内,每日会提醒她两次任务即将到期。 她咬了咬唇,手贴在木柜台上,正要顺应心意,买最色的话本,忽然,又灵光一闪。 等一下。 这里,大概是黑市交易所。 这次的任务,又没有说在清醒状态下。 对啊! 天啊她怎么这么聪明啊! 夏萩一手攥成拳头,敲打了下另一只手的掌心,眼睛冒光,小声问:“那你、你这里有没有无毒无害的瞌睡药啊?” 线人神经一抖,从英也因她的话,一下子攥住了书架冰冷的一侧。 “有,只是姑娘要下午来拿。” 他们还需要与二皇子再作商议。 “行。” 夏萩抱着话本出了书斋门。 * “你确定?” 文宣殿内,钟言礼踱步来回,脸上喜不自胜。 “当真看到她了?当真是她?她来京城了?!” “是,殿下,绝对错不了。” 从英跪地道。 “天助我也,她果然还一心惦念于我,才来了那间书斋。” “殿下,夏女识得那间书斋,也是因殿下的缘故?” “是,”钟言礼点了点头:“从前我常通过书斋给夏秋儿寄信,信上落款皆为东阳院情雨斋。” “情雨斋,是为我与夏秋儿初见才立的这个名字,我与夏秋儿初见,也是这样的雨天,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从英忆起当初,也是感慨不已:“殿下,如今夏女既有心为您办事,何不采用?” “嗯。”钟言礼面色微阴,将从英唤到身边,写了张条子递给他。 从英看过即焚,也不免心中巨震,只叹图大事者必将割舍情爱,只问:“如此,夏女如何自处?” 钟言礼已然转身回去。 “她性情如何,我最知晓,再与她几封情信互送衷肠,她定能理解我一番苦心,替我矜矜业业。” 从英瞧着周围,急忙揣着手袖出去。 半分也没注意到门口处那尊朱釉凝丹的大花瓶后头,凉凉冷冷的绕出来道漆黑人影。 少年穿黑衣,转过头,苍白的脸宛若白釉,漆黑的一双瞳,一声不吭盯着文宣殿的雕花窗。 他无声离去,走小道,绕过皇宫庭院,阴雨之中,草木葳蕤,淅淅沥沥。 今日端午,天子与沈贵妃,景贤贵妃两位妃嫔前往宫外度过,没有他的事。 不净奴抬起手来,远处,只闻乌鸦鸣啼,巨大的黑色乌鸦稳稳落于少年肩侧,羽翼尽沾湿了,不净奴自乌鸦脚衔处拿到字条展开,动作十分粗鲁,可乌鸦根本不敢动。 【夏姑娘有异】 不净奴淋着雨,手心展开来,将字条浸湿了,细细搓揉,方才又攥住乌鸦的双腿,将乌鸦扔出去。 * 夏萩的视线,反反复复落在妆台上的小木盒上。 这小木盒里,装着安眠迷药。 夏萩生怕这安眠迷药不对,还特意花了五十积分,让系统帮她鉴定了一下。 系统的机械音略有几分支支吾吾,说:【无毒无害】 夏萩这才彻底放心。 只是到底没做过这样的‘坏事’,夏萩心里很忐忑,一个下午都不安分,一会儿在床榻上看看话本,一会儿趴在凉席上看,到处挪地方。 直到听思美说不净奴回来,她有些惊讶,天还没黑他就回来了。 也恰巧雨停了,只是路上许多积水。夏萩出去迎他,到门口,便见少年墨发、衣衫都湿漉漉的。 “不净奴!” 夏萩小跑过去,今日不净奴坐马车回来,瞧了眼外头的热闹,人们纷纷点花灯,闹市正在热闹时,不净奴心里觉得吵闹。 他刚要进门,看了夏萩片晌,攥住门上挂着的草叶子:“这是何物。” 他以为是杂草。 可还用红绳拴在门上。 “我路上买的,菖蒲艾草。”夏萩迎他进门。 不净奴垂眸望她面容,一如既往,笑盈盈的。 真是能装。 他面无表情,眼瞳浓黑阴森:“你今日出去了。” “啊,对呀。”她脸上没有太多异常,跟平日一样。 她不会知晓王大在那间书斋外蹲守了一整个下午。 得到的信儿,是夏萩有意为二皇子暗害北康王。 他们交易了何物,尚不知情,大抵是毒,如今就在她的屋子里藏着。 “哎?王大哥,你怎么跟不净奴一起回来的呀。”夏萩一双杏眼亮亮的柔和,她浅笑,王大较为冷漠,并未多理她。 今日王大总是不理她。 夏萩也没再多想,她先带着不净奴进屋,也喊王大进来。 她跟思美,还有厨娘一起包了粽子,想要不净奴尝尝。 不净奴不知她为何走得这样快,直到开了灶房门,热蒸汽裹着粽子的清清竹叶香逸散开来。 灶房内,两位厨娘和思美都在,刚把粽子盛出来,一大缸热气腾腾的粽子散发着清香。 她走在前,灶房内的三个女奴见了她都笑,待见不净奴也在后面,便都崩住了脸,尤其思美。 夏萩先道:“你们怎么也不开个门呀,多热。” “孙妹子说,竹叶的热气儿对脸好。”另一位老厨娘道。 “那也不能这样不开门在里头闷着,若是热出个好歹来如何是好?” 夏萩先将思美扯过来,小丫头,脸都热的发红了,肯定是听了两位老厨娘这般说了,她也不大好意思出去,夏萩要牵着思美出去。 思美刚要将手放上去。 便瞥见门口,那少年阴森森的眼瞳。 思美忙缩回手,夏萩牵了个空,也没放在心里,拍了拍她后背,带着她出去先透口气,边走边回头。 “不净奴,你拿粽子吃,里面有我包的,你要是吃到了,晚上我给你奖励。” 呵。 奖? 不净奴一身黑衣,站在门口,与这满屋烟火不同,他满身阴冷戾气。 是要将他毒死,好杀北康王吧? “哎呀你看看你,脸红的,下次那么热,你就到我边儿上来,” 夏萩到旁侧庭园的水渠处,拿了干净帕子,沾了凉水给思美擦脸,“你还小呢,这么热要热死过去,听见没?” “奴晓得了,姑娘。” 她俩的话音远远的,传入屋里,灶房里两位老厨娘也反应过来了,在屋里直赞夏萩心细人善。 笼络人的手段一堆接着一堆,全都被她骗了,他也不例外。 不净奴阴沉着一双眼,拿了个粽子,他没吃过这种东西,也没见过。 从前在山中,从没有节日一说,节日与他此生无关,后来跟了天子,他满身杀戮,自然也无缘参与。 他拿起来,才觉得烫,皱着眉放回去,孙厨娘笑了笑,见不净奴明显不熟练,大着胆子,拿了把剪子递给他。 “老爷,你不好解,便把线绳子剪开来吃。” 不净奴见她们的拿法,他将一只粽子提起来,放到桌上,用剪子将外皮的线绳给剪开。 接着,便如她们所做一般,将粽子皮扒开来—— “你吃的什么馅?”坐在矮凳上的老厨娘问旁侧的孙大娘。 “红枣,你呢?” “也是红枣的,夏姑娘这法子真神奇,我一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粽子。” 俩人叹着这粽子神奇。 粽子甜丝丝,大家都爱吃,不净奴身处此地,总觉得陌生。 粽子皮剥开来,里头是晶莹剔透的黄米,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儿。 孙大娘道:“老爷,夏姑娘好生聪明,不知晓哪里来的法子,跟我们讲用草木灰水洗糯米,蒸出来的这粽子又好吃又好看。” “原本的粽子,不是这个颜色吗?” 他的问话,要人们微顿。 “自然不是了,都是白的。”孙大娘有些讪讪,也是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好像根本就没碰过粽子,才会这样生疏。 “老爷,你尝一个吧,夏姑娘做的粽子不一样。” 不一样。 萩娘总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人,与其他人不一样,做的粽子也与其他人不一样,方方面面,都不一样。 第45章 如今她身份亦然分明,是二皇子派来的奸细,侥幸被他捡回。 得知此信,他竟心中平静。 他低头吃了一口,油润香甜,又糯又软,微微烫,今日过节,孙大娘大着胆子问:“老爷吃的什么馅儿?” 他站在原地,嚼了几口,他嗜好甜辣两种的极端口味,尤其是这个口味,之前要傻奴去酒楼,一点就点一盒,他挖着吃。 “红豆沙。”他说。 “哦,红豆沙啊,老爷再吃几口呢。” 不净奴又低头吃了两口。 “什么也没有?”孙大娘问。 “什么?” “里头什么也没有,便不是夏姑娘蒸的粽子。” “老爷吃的好像是我包的。”老厨娘小声道。 不净奴忽然觉得手里甜腻腻的粽子都没味儿了。 他瞪了眼那老厨娘。 谁稀罕她包的。 不净奴将粽子扔到一边,去拿其他粽子,就这样拆到第四个,旁侧王大声音略有惊讶。 孙大娘瞥见了,喜道:“王大,你吃到夏姑娘包的了,” 不净奴正要剪粽子,闻言,他转过头。 王大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拿着吃了一半的粽子,只见上头赫然一块铜钱,还沾着糯米粒子呢。 王大触及到不净奴的目光,心里就害怕,忙要将手里的粽子给不净奴,也恰巧这时,夏萩带着思美回来。 给思美擦了擦脸,小女奴身上可算是温度降下来了,头也不晕了,夏萩要她回来吃粽子,刚跨过门槛,便见着这一幕。 “怎么啦。” 她走近了,见王大手里的粽子,赫然是她包的。 不净奴转过头来,幽冷冷看着她,一张好看的脸上,面色很不好看。 他拿着一把铜剪子,桌上,好几个粽子,都是剪开来的,都被掰了两半。 再抬头一看,里头的孙大娘,明显神情略有尴尬。 夏萩: 她几乎是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哎呀,王大哥,你吃。”夏萩凑到不净奴身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不净奴的目光还在看王大手里的粽子,王大根本不敢吃了,换了一个。 不净奴这才收回视线。 这才是对的。 夏萩的东西,只能给他,不给他,那丢了,烂了,也不能给其他人。 夏萩哪里晓得他心里怎么想,她只是习惯性的哄他,她知道不净奴爱吃醋,又低头拿了个粽子,给不净奴。 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认得出来。 “给你,肯定是我包的。” 不净奴没说话,将手里的粽子用铜剪子剪开来,剥开粽子皮,又是豆沙的,吃了两口,便咬着一块硬。 他叼着,指尖将齿间的铜钱拿出来,旁侧,女子笑得眼睛弯弯,肤色莹白,她在外头忙,头发丝都沾着汗,可人可爱。 “你看,是吧,这个寓意还最好呢,万事大吉,百无禁忌。” 不净奴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只对夏萩包的粽子感兴趣。 “哦。” 夏萩也吃了一个,她吃的是红枣的,吃过后,夏萩要不净奴等着她,她要去梳妆打扮一下,晚上让不净奴带着她出去逛庙会。 不净奴答应了。 夜风温暖,天灯明亮,遥遥远处,是万家灯火,端午节热闹,有人声吵杂,竟连地处偏僻的诗仙山居都能隐隐听见。 这些都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事。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过这样的节日,往后,也不会再有。 不净奴并没有等太久。 便听见有脚步声快步过来。 她穿了身浅浅桃粉色的衣裙,胸口绣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外头,配着月白色的褙子,腰间配了个小莲花模样的福袋,绑着小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望见不净奴,夏萩高兴的弯起眉目,举起手里的莲花灯。 这配饰和灯笼,都是她今日在路上新买的。 不净奴看着她过来,她站到他面前,开心的模样,眉目生动,宛若莲花化成的女形,否则,她怎会这般美,这般美。 ——过了今夜,这世间不会再有萩娘。 “走罢!” 夏萩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自她发间,皮肉里钻出来的融融女子柔香散过来,她身上的香味,总是要他恨不能钻入她皮肤之中。 他该杀她,该杀她,该杀她。 两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有下台阶。 夏萩只觉,不净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紧接着,他一把将她抱入怀里。 十六七的少年,身高好像有些许发育。 他本来抱的还算轻,可他力度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就像是恨不能将她揉碎在他怀里,与他鲜血淋漓的融在一块儿。 夏萩被他抱的死紧,脚尖竟都离了地,他几乎是将她攥死在怀里,这样可怕的力道,要夏萩皱起眉来,喉间泛出有些痛苦的闷哼。 “萩娘。”他声音却还是轻轻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做。 “不净奴,别这样——”夏萩呼吸不上来,脸都涨红了。 “我对你好吗?”他话音很轻,却是音柔意冷。 “啊?”他忽然的问话,要夏萩一头雾水。 不净奴的两手将她困拢,视线空落落。 她不是精怪。 这样脆弱,只要他再用力一些,她便会死。 “你究竟要什么?是给你买的那些衣裳都不够美吗?还是给你的那些礼,你都不喜爱?你想要何物?想要更美的衣裳,还是更多的银子?我哪里不好?我比不得他人吗,我长得太丑了?萩娘——” “我、我什么都不要啊,已经很足够了,你很好看!好痛——你给我弄痛了!” 夏萩忙推开他。 他这样用力的抱她,让她的呼吸都是困难的,脚都有些发软,踩在地上,她浑身直冒汗,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什么也不要,你每日多回来就好了,不净奴。” “真的吗?” “真的啊,你下回别那么用力的抱我,吓我一跳。” “嗯,我都依你,萩娘。” 骗子,骗子,骗子,骗他。 她不知他怎么了,不净奴发神经也是常有的事儿了,夏萩早已习惯,反正他现在除了发神经以外,也很好说话。 还都依她呢。 也是忽然好的有些出奇了。 夏萩挽住他胳膊,和他上了马车。 * 端午庙会开在京中南街的洛水河。 这夜无比的热闹,洛水河内有划龙舟,白日是龙舟夺标喧闹,入了夜,河畔灯影明明晃晃,龙舟挂着各色彩灯,演奏笙歌,游人皆前去凭栏赏灯。 车马往来不断,街边摊贩密布,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卖粽子的,夏萩心里想要买一个,她自下了马车便戴上了幕篱,抬头问他:“不净奴,你还想吃粽子吗?” 夜里燥热,人又多。 不净奴明显有些烦:“你包?在这儿?” “不是呀,我们买。”她指了指对面的热闹摊位,明显这家是包的很好,她也挺想尝尝的。 “不吃,”他对吃粽子不感兴趣,“我吃过你包的了。” “那行吧。”夏萩去路边摊贩那儿买了两根五彩绳,给自己跟不净奴各戴一条。 不净奴见了,嫌。 “编的真难看。”他不戴,也不要夏萩戴,下意识要扔,“等回去,我给你——” “嗯?” 人声有些吵,夏萩没听清,透着微微撩开的幕篱,她望见少年盯着自己的,面色阴沉的脸。 他将那五彩绳戴到了手里,夏萩见他戴上了,自己也将五彩绳戴好,仰脸对他笑。 人声喧闹的吵嚷声里,不净奴静静想: 她可真笑得出来。 他终于有理有据的能杀了她了,杀了这个骗子。 得到她前去那间书斋,与二殿下串通的信时,不净奴心中情绪陌生,倒也并没有恨她。 比起恨她,他更心觉解脱。 终于解脱了,他后悔将夏萩捡回来,本以为与捡条狗,捡傻奴一般,只是多了个乐子,可她却不一样。 如今他终于能解脱了,他能将眼前这个骗子杀了,割下她的头,她的头他谁也不给——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中转了许久。 直到现下,望见她笑盈盈的脸孔,他心中却冒起了一种怪异的感情。 恨她,想杀了她。 怎么还有脸笑,骗他,还有脸笑,他因为她被打了那么多次,师傅看到他便目光烦厌,每夜为天子守夜,他都无法静心,总是想她,总是想她。 将他折磨成这样,她还有脸笑,笑得这样美,哪怕是如今,他也在想,不能要任何人见到萩娘的笑脸。 天子也不行。 他从未中断过对夏家五女的探查,知晓她与二殿下多次的私下会面。 她对二殿下也是这般笑得吧? 想要将她的脸孔捏烂,要她白皙的皮肉被挤出血肉来,再将她带到二殿下面前。 世人都爱美人,萩娘是最美的,但哪怕萩娘的脸孔不再美丽,如死尸般满是涨出来的血肉,他也喜爱。 他才是最喜爱萩娘的。 二殿下怎会比得过他呢? “萩娘,你真蠢。” 夏萩:? 她没懂他的话,干嘛忽然说她蠢。 是说花钱买了这个五彩绳的缘故吗? 是编的不大好,但也不至于蠢吧。 她正要挽住不净奴的胳膊,少年的手却先往下,他几乎是攥着她的手。 感受到少年哪怕在夏日中也微凉的掌心,夏萩心中染起明快的暖意。 两人逛了一路,到了祭神台,只见白玉雕刻的巨大神像被推出来,引起万民欢呼,男子们烧香投铜钱,女子们多半将自己绣的荷包福袋一类供奉上去。 夏萩也绣了荷包,虽然绣的很难看。 她跟不净奴往前走,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夏萩刚把荷包从手袖里拿出来,不净奴便将她手里的荷包抢了过去。 他低头看,皱眉道:“这什么?不会是你绣的吧。” “就是我绣的怎么了!” 他的话让夏萩有些羞耻,这荷包是不好看,绣了个小白猫,可看着又像狗,又像一团毛球,就是不像猫。 “为何要给它,” 不净奴抬头瞪了眼那白玉神像。 这尊白玉神像下头燃着数不清的矮蜡,神像纤细的一双手中还捧着莲花,莲花内,又是明晃晃的烛火。 不净奴只觉得光影刺目,他眯起眼来,“不许你给。” 第46章 “要供奉的,我要许愿!” 不净奴并没有还给她:“有愿望与我讲便是。” 将死之人,许愿还有何意义? 夏萩绣的荷包,又为何要给其他人?便是一尊神像他也不许。待她死了,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他都要好好藏起来,只许他看,只许他闻。 回程路上,夏萩明显有点不高兴。 她出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了供奉荷包、许愿,可不净奴还把她的荷包抢走了。 明明眼神那么嫌弃,干嘛还要把她的荷包给抢走? 夏萩上了马车,摘了幕篱,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她脸上的喜怒哀乐总是极为明显,不高兴的时候,那双杏眼都是耷拉下来的。 不净奴根本没理她。 现下见她不高兴,那张俏丽的脸上也不像方才那样带着笑意了。 不净奴反倒心情好了许多,想到今晚杀她,被他揭露出秘密,她不知又会如何崩溃痛哭。 少年凤眸瞥向她,见她面色因不高兴而灰沉,不净奴笑了。 还语调上挑着,轻轻笑出了声来。 夏萩:? 她愣愣抬头,只见昏黑夜色间,马车帘大开,外头人间烟火映上他殷丽面容,将他眉目,唇角略略上弯的幅度,都映得越发阴翳幽媚,似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不净奴转过一双黑瞳,这双黑瞳宛若毒蛇,细细密密的盯着她,好像光是看着她,那阴冷的毒素便一点点的渗透了她全身上下。 也不是方才他笑音里的高兴。 反而是,怪异的扭曲。 夏萩也不知为何,他此时眼神这样怪异。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杀了她。 砍了她的头,还是不砍,将她掐死,或是将她砍断了手脚,埋入坛子里,要她每日每日都张口与他求饶,道亏欠,将装着她的坛子送去给二殿下看。 二殿下是世俗男子,他知晓。 届时会何等怕她。 只有他喜爱她,便是死了,他也喜爱,尤其是她死了,那太好了,他终于解脱了。 “不净奴,”夏萩双手手掌扣着膝盖处的柔软衣料,不净奴的眼神总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微微皱着眉道,“你刚才说,我可以跟你讲心愿,对吧?” “嗯,是啊。” 对将死之人,人总会格外慷慨,不净奴也不例外。 便是她当下说,想要见一眼二殿下,不净奴都会欣然答应。 “那、”夜色映上女子生来温柔清丽的脸庞,她朝他抬了抬下巴,“你亲亲我,像上次一样。” 不净奴:? 少年微微歪过头,一双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他的视线让夏萩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害怕,逐渐下巴也缩回去了。 “你想现下便死?”他语细声寒,凤眼微眯,轻轻反问,听得人不寒而栗。 夏萩浑身都僵住了,一句话都没敢说。 跟过去他说杀她的感觉都不一样。 夏萩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也是真的觉得心里很凉很凉。 不净奴是真的不喜爱她,尤其是不喜爱她的碰触。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她要做任务,就算这次的不做,之后的任务也是要做的。 如果真的要更换绑定对象,她也得凑够了足够的功德积分,现在的功德分,根本不够。 夏萩一点点攥紧了身下衣衫,她垂着头,没再看他。 不论如何,今晚她要将他药倒。 他睡过去,她任务完成,再考虑,要不要跑路。 反正,他这么冷漠,肯定也不是很喜欢她,虽然没谈过对象,可夏萩也清楚,真的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天天碰触对方。 当时不净奴碰了她一夜胸,可能只是觉得新鲜,回到京城后,再见到她就没兴趣了。 想了想,真伤心。 夏萩愁容明显,不净奴目光冷冷,未发一言,只是如杀人前的习惯一般,静心编起手绳来。 杀萩娘,杀萩娘,杀萩娘—— 光是想想,他眸中便泛起异样的亮,又是恨,又是心觉解脱。 两人回到诗仙山居,已经很晚了。 王大在门口守门,见马车回来,牵绳离去。 今日问过他,他说不回去,夏萩生怕他走,但两人一路无言,一直绕过曲尺回廊,往夏萩独住的卧房方向去,不净奴也始终没有离去。 他要像之前在金陵一样,和她一起睡吗? 夏萩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他,她落后几步,又试探着牵住了他的胳膊。 诗仙山居内,夏夜中满院花香,尤其夏萩独住的卧房外,紧连着一片莲花池。 入了夜,清香悠远的花香格外沁人,莲花池中莲花随夜风,摇曳生姿。 这样的颜色,格外像夏萩。 “不净奴?你怎么不走了呀。” 今夜之后,世间将再无萩娘。 他也终能够回到过去,无情无欲,一心向天命。 不净奴收回视线,他想到,将夏萩葬入莲花池中。 他还要杀了二殿下。 他要杀了他。 “萩娘,你曾说过,你喜爱我,是真的吗?” 夏萩抬眼,看他片晌,才又踮起脚跟来。 她贴了下不净奴的脸,哪怕现在她心里也还蛮不高兴。 “真的。” 她这张脸上,竟能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心中怪异之情宛若关不住的盒子,汩汩往外流着,师傅给的药,能让他治好病,还能让他少些情绪。 他面庞宛若清清冷冷的一块玉,黑瞳微转:“到了。” 夏萩才意识到,险些走过了。 “你知道我住哪儿?”自从来了诗仙山居,不净奴都没和她一起睡过呀。 “嗯。” 夏萩觉得他十分冷漠,尤其是话音,跟过去一点都不一样,她不知这是不净奴杀人时习惯性的情绪。 一向都是没有感情的。 无情无欲,挥刀才会快,且准,一刀便是要害,一刀便即刻致命。 可夏萩和其他人一样吗? 杀她的刀有情绪,慢慢的磨着她的脖颈,又如何呢? 世上只有一个萩娘。 所以,进了门后,不净奴并未有动作,他只是注视着她白皙的后颈。 今日她墨发盘起,白皙后颈就这么露着,白的扎眼,要他心觉头晕。 那种头晕的感觉又来了。 走在前头的夏萩先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今日光是去那间书斋,她就出去了两趟,又去庙会,现下腿脚酸的很。 不净奴也坐在了床榻上。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地,阴沉沉的影笼罩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夏萩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竟都没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净奴,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啊啊啊说出来了!夏萩死死绷着脸,好让自己不泄露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净奴抬头,便见她死死绷着嘴唇,脸部肌肉极为用力,眼睛也有些眯着。 她为何如此? 不净奴也不知晓。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出门去,月白色的褙子在夜色之中宛若映满了薄蓝的月光,自从进门,他便闻见了清幽的莲花香。 从他底下坐着的这张床榻上传出来,这一整间屋子,跟过去,他所见的那家夏家五女的闺房全然不同。 这间屋子,才是他眷恋的地方,是他喜爱的夏萩的卧房。 眷恋,喜爱。 到现下,他也应了这两个词,他此生注定与爱之一词无关,却独爱萩娘。 喜爱她,眷恋她。 他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身下柔软的被褥,像是抚摸夏萩柔白的皮肤。 * 这边,夏萩已经忙得满身热汗。 她一手拿了帕子,匆匆擦着脸颊脖颈的汗珠。 灶房里没人,她今日早就提前打点过了,对她们讲不净奴今日不离,要她们都离自己住的这片莲花堂远点儿。 这会儿,自门外头微微吹过来的凉风半分也解不了热。 夏萩从没干过坏事儿。 尤其是把木盒子从手袖里给拿出来时,她觉得自己好像那要给贵妃娘娘下红花的丫鬟,越想越害怕,她手都是抖的,打开了冰鉴的木头盖子。 丝丝凉气冒上来,吹上她燥热的一张脸,夏萩这才醒过些神来。 只见,冰鉴内盛着两碗莲花羹。 是夏萩特意嘱咐孙大娘今日收工前做的,两碗,她跟不净奴一人一碗。 夏萩从木盒里将药粉给拿出来,这药粉她确认了无毒,不仅是花积分让系统检查过,下午的时候,她自己还轻轻舔了一口,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有点儿甜呢。 只是大概是因第一次做坏事,舔完那一口,她身上只是有点儿燥热,都没睡午觉。 夏萩将药粉的木盖子拔下来,“砰”的一声轻响,她心里越发慌了,弯着身子抖着手往左边那碗莲花羹里加安眠药粉。 手一抖,就加多了。 她暗骂一声,忙将那碗莲花羹给端出来倒了。 夏夜蝉鸣声、蛙鸣声连绵不止,夏萩站在灶台前,深呼吸了几口气。 嗯 冷静,冷静。 她也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只是给他下点安眠药,做个气运任务,之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她知道不净奴大概讨厌她的身体,也讨厌与她碰触。 可她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就当是睡了一觉吧!对不起!不净奴! 夏萩闭了闭眼,又到了冰鉴前,抖了抖手中的药粉。 * “我来了,我来了!” 夏萩明快的声音老远便传了过来,此时,她的话音显得十分急促,不似平日里总是软懒懒的样子。 她进了门,脸上笑容僵硬,将一碗莲子羹递给他。 不净奴正玩着她床帐上头挂着的香囊,见状,他没什么表情。 “不是说给我倒水?你给我倒碗羹作甚。” 夏萩: 哎呦! 她恨不得跺脚啊。 太紧张了,她一出门就给忘了,还想着莲花羹味道重一些,定能掩盖。 “我给忘了,哎呀,好弟弟,你就喝吧,莲花羹也解渴呀,清热解毒呀。” 第47章 她如何知晓,她的神情语气有多么漏洞百出。 不净奴知晓她不扛事,可她身为奸细,又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平日表现得懒散闲适,没有一丝紧绷。 如何不算高明? 才让这时,不净奴看着她面上明显的破绽,都心觉有诈。 女子指尖涂了鲜艳的凤仙花汁,她素手端着白玉瓷碗,幽幽的莲花甜香浮散而来,不净奴却从中闻到了一丝怪异。 这碗莲花羹有问题。 他抬起浓黑的眼瞳,夏萩还在僵笑,触及他视线,她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般,手脚都快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哪哪都如此怪异。 身为奸细,平日能做到滴水不漏,为何此时,破绽却如此明显? 他垂眼看这碗明显不对劲的汤羹,晶莹剔透,甜香清冽:“你先喝一口。” 夏萩:? “干嘛呀,你觉得我会下毒害你吗?” 他说是这样说,可夏萩还是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本身就没有毒,那药粉她都舔了一口,还酸甜甜咧。 什么事也没有。 她只是想让不净奴即刻入睡而已。 见夏萩竟咽了下去,不净奴看着她的动作,他指尖都是紧绷的。 这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碗汤羹内的毒,他闻不出是何毒药。 成为死士并不容易,一身筋骨血肉,包括思想心迹皆会与常人不同,不净奴的身体千锤百炼,自幼便时常以毒试身。 世上大部分的毒药,几乎都对他无效。 这碗汤羹内的毒药,他从没闻到过,大抵,是烈毒。 夏萩心里急死了。 怎么这么奇怪,为什么不喝呀?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脸部表情太僵硬,实在是太紧张。 夏萩干脆坐到了不净奴的身边,深深呼吸了两次,才又将莲花羹好端端地递到他近前。 同时,心中默念,喝吧,喝吧——!喝完了,她有了足够的气运,之后就不怕换人绑定了! 到时候,谁稀罕总是追着你这个总是一声不吭就走的不净奴! 想到这次之后,大概就是分别,夏萩望着少年颜色天生姝丽的唇,他的唇形柔软,漂亮。 夏萩越看越心塞。 若是可以,她也很想跟不净奴一直待在一块儿。 可他就是不喜欢她,更不喜欢碰到自己。 这些灰落落的想法,要她一时间都忘记了将要做‘坏事’的紧张害怕,她一双杏眼静静望他片晌,方才道:“不净奴,你真的觉得我很好看吗?” 他总是夸她美,表现得很喜爱她的样子,却又时时令她心中这样落寞。 自从来到这个世间,不净奴是唯一一个,让她感觉心中安定的人,自从他一声不吭的离开金陵,夏萩夜夜都睡不安稳。 这是个陌生的时代,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不论如何,这些都是陌生的。 她无根系,总觉得自己漂浮不定,可只有见到了不净奴这个比她还小,精神在他人眼中,也绝对十分有问题的少年时,她才觉得心中安定了。 可他却总是躲着她。 唉。 不净奴微微歪了歪头,他静观她眉宇间的落寞,不知为何,她今夜的情绪这般变幻不定。 “美,萩娘,你是这世间最美的。” 他话音宛若这清艳的夜,渗透进夏萩心里。 不净奴见她垂眸,他视线落到那碗不知混了什么的汤羹上。 他的命不归他自己所有,他的命是天子的,他的身心性命,一切的一切,都不归他自己。 萩娘要给他下毒,在这时,他便应该杀了她。 可见她面容这般落寞—— 这世间大多的毒,他的身体都能够解,哪怕是喝了毒,他也有这个力气杀了她。 而且他真是好奇,不知萩娘会放什么毒,她方才那般轻易地便喝了,想必,解药定放在她衣襟里。 不净奴微微弯起眼瞳。 她想害他,他留她性命如此之久,她还是二殿下的人。 她与二殿下有过什么亲密?会寄信吗?萩娘从没有好好写过信给他,她会寄什么定情信物?到今夜,他才第一次见到她绣的东西,要给死物。 也不给他。 师傅的药让他性情越发清冷,不只是不发病了,情绪也越发少了。 可这夜,绵绵的恨意就一点点地泛了上来。 他想要萩娘死的极惨。 要她明知能喝解药,却还喝不到,倒了,让她在地上舔,再杀了她。 骗他—— 敢骗他—— “你喂我,我喝一口,你喝一口,好不好呀,萩娘。”他指尖勾住她垂下来的衣带。 夏萩一下子抬起头来。 只见少年靠着她的软枕,他穿黑衣,皮肤苍白,宛若内里毫无鲜血游走,艳丽的一双凤眼就这样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美丽到,好似屋外莲花池中的妖鬼,阴翳诡艳,凄凄的冷。 夏萩咽了下口水,她不敢耽误,凑上前,舀了一勺莲花羹,可却控制不住手微微颤。 贴上少年的唇。 她太不会藏事,是那种做点儿坏事心里就能慌死的人,这时候,明明该打马虎眼,可夏萩竟只会想对策,想着,她要偷偷少喝几口。 困得不行,便趴在他身上亲他,与他深吻一炷香,回头只需要拿凉水扑扑脸就行了,反正肯定比不净奴醒的要快啊。 不净奴喝下去了,她也喝了半勺,又盛了满满一勺,都快洒下去了,她忙喂给不净奴。 少年一边盯着她,一边喝,眼眸还笑弯弯的。 死。 萩娘让他死吗? 看她这副样子,比看人杀人都有意思。 真有意思。 想到一会儿,她便会痛不欲生,不净奴更是心中难言这种怪异的舒爽。 两人都以为是自己情绪太激动,身子才越来越热,夏萩抬手擦了擦汗,少喝了一勺,又把碗底的一大勺都喂给了不净奴。 哎呦肯定是因为太紧张了,可是要热死她了。 不净奴也有些热。 他因常年试毒,又因身子有了情欲,师傅给他的丹药能够让他常感清凉,这热意是邪火,来的古怪,不净奴未言。 少年靠在软枕上,夏萩热的不行,身上直冒汗,她有些躁动不安,忙道:“哎呀,不净奴,你等等我,我去外头喝口水。” 她忽然口干,口渴的厉害。 “嗯。” 她若敢喝解药,以不净奴的耳力能够清晰听见。 他挥手要她走。 夏萩忙出屋去。 热死她了热死她了,怎么回事。 夏萩身上冒汗,她哪里能知晓,钟言礼这个角色设定是古早男主,为让女主给他谋权势,他无所不用其极。 夏萩买来的药,他都给换成了催情药,以促成北康王与原身的好事,要北康王彻彻底底依恋了原身的身子。 因为钟言礼了解他三弟。 北康王生性谨慎,定然不会轻易与原身有了媾。和。 哪里能想到,从一开始,一切便都猜错了? 夏萩喝的不多,几乎一大半碗都给不净奴喝了,这催情药喝的不多便会导致身子直冒汗,燥热难耐,却也能忍受,只是感觉一股子邪火从身子里钻出来,而且身下。 身下竟一汩汩的不对劲 夏萩本来蹲着身子的,感受到身下忽然的怪异,她本来以为是月事来了,可这股难言的情欲,更是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夏萩甚至都没想到是那碗莲花羹的错,院里水井旁侧有早就打出来的水,夏萩捧起水来扑到脸上,这股燥热还是不下,可她还能保持清明,忙喝了两口井水。 夏萩大口大口将沁凉的井水咽入口中,她喝的太急,水流顺着檀口滑落,淋湿了胸前衣襟,夏萩已经管不过来。 喝了好些水,她才感觉勉强好一些,可还是不好受。 热,但身下没那么黏湿了。 这股燥热不知是从何而来,大概是对安眠药不耐受,一直没听见里屋传来声音,想必不净奴已经睡着了。 夏萩又喝了两口水,才用胳膊擦了擦唇边,抬步往里屋去。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闷闷的燥热。 只能听见呼吸声。 那呼吸声极为急促。 转眼,只见少年背着身靠着枕榻,他将自己埋在被褥里,那被褥团得极为散乱。 “嗯” 夏萩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女色者世间之枷锁女色者嗯” 他醒着,竟然没睡,且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夏萩还没反应过来。 “不净奴?” 她声音放得极轻。 少年根本没听见,他呼吸声急促,胳膊还在动,他背着身子,夏萩看不见。 她心中跳得极快,总觉得闻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这股子血腥味太浓郁,总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不净奴时的感觉—— 她走上前。 “不净奴不净奴?!”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他竟都没有回神,夏萩垂下视线,看清他在做什么,且看见那物什,她双目圆睁,心跳几乎停住。 她从没有亲眼见过 再回过神来,一切都不是梦,心跳得已然将要飞出喉腔,脸烫红无比,夏萩腿都软了,她僵僵站着。 少年两手缠着的白布已经全都解开了,这时候,两条胳膊满是鲜血淋漓,他的手上,胳膊上全都是血,急促的呼吸让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着。 而最让夏萩无法忽视的是,光是看到这么一眼,她便感到近乎难以相信的头晕目眩。 是少年的那处—— 原本的粉色已经几乎染满了红,他极为笨拙的双手摸着,一边摸,一边用力的掐,只是这样碰着,他纤挺的月要身便不住痉挛。 夏萩脸烫极了。 只觉得好像在做梦。 怎么回事? 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原因了。 这个药到底怎么回事! “啊——”反应过来的呓语自她喉间泛出,这声音,不知为何传入不净奴耳中,要沉溺于疼痛与陌生情。欲之中的少年回了神。 他转过头,面色如她一般潮红,凤目宛若被水淋透了,只是眼瞳依旧浓黑,唇上也都是血。 是咬出来的血印。 他盯着她的目光迷离,明显不对劲极了,那轻轻的压抑声音宛若潮湿之中的蛛丝一般将她捆缚,同时,他双手松开了,转而一下子攥住了她的两手。 夏萩吓了一跳。 “萩娘难受”她的声音要他头晕欲裂,少年上前,他觉得夏萩的双手好凉,他膝行过来,用他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我要死了要被你害死了” “我掐死你!” “唔!” 夏萩自己身上也无力极了。 不净奴就算是中了药,身上力气也如从前一般,他掐住她脖颈便将她压倒了,夏萩的头一下子磕到床沿,幸好是没有磕上床尾的牙板,可这也将她吓了个够呛。 鲜血染满了女子雪白柔细的脖颈,她一双杏眼大大睁着,满是惊恐害怕。 这样的不净奴,她从没见过—— 她檀口张开,不断颤抖的呼吸着,少年两手胳膊的鲜血淋漓往下落,他掐着她的脖颈,手逐渐收力。 “额唔!额!” “害我我要死了我一定是要死了!” “不净——!”夏萩喉咙间压抑出这两个字,声音都是抖的,他两条苍白胳膊上的血,却逐渐往下。 滴溅上女子涨红的面颊。 他的鲜血淋上了夏萩细嫩的皮肉,这幕光景,如何不似当初他夜中的放纵? 那般的柔软,宛若温暖的水,是他初次知晓女子的好,知晓女子的毒 不净奴的双手,只习惯攥刀染血,这双手触摸过的第一个女人,便是夏萩,他的唇亦然从未接触过另一个人的皮肤过。 只接触过夏萩的。 她害他,给他下的药,让他将要死去般难受,不净奴心中恨恨,只想,他要将萩娘吃入腹中。 他早就想吃她了。 他要吃她的肉,将她吃了,要她的骨血,心,全吃入他的腹中,一滴血都不给其他人看见,不给其他人得到。 要她还敢笑。 要她还敢整日,亲近的同他人说话。 要她的手胆敢碰触除他以外的人的手。 他的手都只那样攥过萩娘的手,他只与她这般亲近过,可她就不一样,她太坏了,太恶毒,如今还敢害他。 情欲之药让他那久被压抑的情绪都钻了出来,他身下的病因压着她的退,只是这样压着,他就要疯了,不住闷哼。 那病因从未受过任何关爱,他不掐她了,反而是拍了她头一下,一字一顿。 “我杀了你,把衣裳脱了。” 第48章 夏萩不住掉眼泪。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被药贩子给骗了。 她想让不净奴清醒一些,和不净奴一起去那间破情雨斋快去找人,可不净奴这样说,夏萩边委屈掉泪,边将凶前的系带给解开了。 她知道自己有错,她不该给不净奴下药,现在他会怎么想她? 肯定会以为她馋他馋疯了,竟然那种药都敢。下。 夏萩一边掉泪,一边将衣衫蹆到月要间,女子原本莹白的肤这时候也泛着微微的粉,不净奴看见了,就要难受死了。 他又难受,又恨,声音不止,呼吸剧烈闷停片刻,压着,痉挛几次。 夏萩只觉得衣衫黏了一片,她甚至没有多想。 因为不净奴这时候双手都是割出来的血,几乎没一块好皮了,他原本就深爱自伤。 只觉那抵着的消失片刻,复又来了,如方才一般。 少年双手攥着,他弯下腰身来。 “对、对不起,不净奴。”女子颤巍巍的声音这时候才传来。 她真的没有想害不净奴的。 现在,自己好像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无良药商!你凭什么这么害我! 她快哭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自己也吃了一点点,夏萩也感觉,自己和平常不一样了。 她都是汗,却是香的,泪滴滴落下来,不净奴看着她的脸,便觉得好看,美得他发晕,他凑上前,本来是要吃她的软。 却转了方向,反而吃她脸上的泪,两人心跳一般剧烈,夏萩感受到他的动作,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刺激,她抬起头,与他唇碰上唇。 少年的唇十分软。 她不敢想什么任务了,只是很想在这时候亲亲他。 “不净奴,”女子掉泪,“你讨不讨厌我?” 少年却是媚眼如丝,他极黑的一双眼瞳定定望着她,贴近她唇,与她唇齿纠缠。 都没想到唇齿间的纠缠会让人感到如此战栗。 少年什么都要忘了,只沉溺于女子的温柔乡中,他方才竟疯了般,满脑子都是那些令他厌恶的经言。 他本是都不懂得,不懂,听见了一概没感情,可遇到萩娘之后,听见那些经言。 只会令他烦躁。 与她亲吻时,这颤栗的瞬间,他又想到那些经言了。 那是师傅手抄过的,要他看,要他背。 “女色者,世间之枷锁,凡夫,恋着不能自拔——” 他探出舌尖,无师自通,勾住她唇齿,话音含糊不明,脸上有汗,面颊绯红,墨黑的发丝贴在脸侧,宛若蜿蜒的妖娆墨迹,夏萩抬眸望见了他的目光,心宛若被火烧到。 “女色者,世间之重患,凡夫,困之至死不免——” 两人鞋袜尽褪,少年脱下衣衫,肤色苍白,肌理流畅,弯腰将她呜咽声堵住,双手掐抚那柔柔的水,令女子求饶声绵,细哭声不止。 “萩娘,我怎会厌恶你?你这样美,这样勾引人,这样欲念重重,你比我都更有罪,只有凡夫俗子会恨你,他们会恨不得你去死的”他于她皮肤流连,目光迷离恍惚,“我并不是凡夫俗子我只恨你,你怎么敢这样害我的?” 他吞吃她的眼泪。 * 荒山破观。 二皇子钟言礼带侍从来到此地。 他许久未得自由,此次得以出宫,机会来之不易,因驻守宫门的沈将领是沈贵妃的表弟,他已得了在宫中行走的自由,此番还是避人耳目,方才得以来到此地。 进入破观,只闻一阵灰尘脏臭刺鼻,此地有许多已死牲畜,盛夏的天,腐臭难闻,破观内只有一尊神像,削了半侧头脑,指尖也尽数断了,彩漆剥落,双目圆瞪着来者。 “殿下。” 侍从递了块帕子过来,钟言礼拿帕子遮住口鼻,难以想象邓流爱一直苟且偷生在此地。 “世然,出来。” 此话一落,许久无人应答,忽的,只听一声巨响,是墙边一片硕大的木板砸了下来。 两位侍从高举灯笼。 只见一衣衫破旧的青年自墙下匍匐而出,他似是觉得光亮,不免抬手遮住视线,缓了片晌,才皱眉放下了手。 这张脸,赫然是朝廷追了数月的邓流爱。 他虽身着褴褛,脏破的衣衫细看却能看出布料昂贵,这张脸却是任何脏污都无法掩盖的——其人美姿容,当年高坐马上,风光无限时宛若天仙下凡,如今虽是堕落凡尘,五官却是优越的难以埋没。 这便是清安二十八年的探花郎邓驸马。 “二殿下”他声音沙哑,欲行礼,“怎么是您?” “世然。”钟言礼上前,他喊的是邓流爱的字,对邓流爱,他展现的甚为亲近,哪怕身着锦衣玉服,依旧弯下腰身,不顾衣摆染上脏污,双手将邓流爱扶起。 “是公主将消息给您的吗?” 邓流爱聪慧,转瞬便知晓了一切。 逃荒藏匿于此地,邓流爱饿到形销骨立,若再找不到东西吃,不是他先被朝廷那位可怖的死士找到,便是他被饿死。 他是读书人,家中又是皇商,锦衣玉食的供奉着他,他哪里会捕猎?又不敢下山去抢食,饿狠了,连地上的脏肉他都吃了,可又吐了个干净。 他冒险,写了信,如今自己家已经遍布朝廷探员,嘉顺公主生来骄纵,公主府外无人看守,他避人耳目交去公主府,只求些许金银,能让他吃个饱饭。 “是,”钟言礼坦然,“世然,我来救你。” 邓流爱抬起头来。 此次,郑亭候出事,科举舞弊案正是他们多年以来捞取巨大油水的根源,邓家本就是皇商,又因邓流爱参与科举案,收了数不清的金银,邓家几乎富可敌国,风头无量。 如今,因嘉顺公主抗议,邓家还未遭受惩处,只有邓流爱自己的命岌岌可危。 听到钟言礼的话,邓流爱不免心中酸涩难忍,他已孤军奋战许久,几乎快要忘记过去的走马看花,风头正盛,偶尔忆起,恍见南柯一梦。 也料想,钟言礼该救他。 邓流爱本就是钟言礼的人,科举舞弊案,拿到最多油水,得到最多助力的,并非邓流爱,亦并非郑亭候,沈贵妃等流,而是二殿下。 舞弊案中,那些得以入朝为官的学子,皆是二皇子一派,想来,也是因此,钟言礼才会铸下大错后,还能来到此处救他。 “二殿下。”邓流爱下跪,钟言礼吩咐侍从,拿了两个白面馒头给他。 见了饭食,邓流爱不住流下口水,他几乎没了过去的端雅,一把抢过馒头,双手攥着,大口大口吃。 “世爱,我要送你出去,你不可继续待在京中了。”钟言礼站起身,他望见邓流爱这副急不可待的模样,又满身肮脏,不免暗中用帕子擦了擦手。 一个馒头下肚,侍从又给邓流爱喂了水,要邓流爱歇一会儿再继续吃。 有了食物,脑子也得以转动。 “二殿下,多谢您美意,但真的不是在下不想走,不是在下想要留在京中,实在是最近,尤其是最近,在下无法离开。” “为何?世然,你慢慢讲。” “是这样,二殿下恐怕不知晓,北康王从金陵回来了,就是这些日子,来追杀在下的探子们时常念及北康王之名,如今,不只是那死士在,还有北康王在,京中如此混乱,在下如何逃走?” “我知晓。”钟言礼笑了,本来对夏秋儿来到情雨斋一事,他也有几分怀疑,但派人去查,才得知就在七日前,北康王受命来到京中。 “你不用怕,没有任何人会追你。” “怎么可能?”邓流爱不信。 “我在三弟身边安插了一个女子,今夜给他喂了催情药,此药若不得纾解,便无法踏出家门半步,一心只会想要与最近的女子欢爱,你说,他会不会来找你?” 邓流爱皱起眉头,没想到。 “那女子极为听话,我已要信息传通之地给她留了密信,要她看住北康王,还要北康王下令,绊住那死士,那女子冰雪聪明,且为我,随时甘愿赴死,你放心走便是,有我掩护。” “可是,今晚那死士不是还在?那死士是陛下的人,我若出去被发现——” “是父皇的人,可也是北康王的人,今日父皇前去龙昌避暑,带两位贵妃,至于沈贵妃,我已要她彻夜缠着父皇,你是嘉顺的驸马,那死士若探寻你踪迹,定要往上禀报给三弟才敢动你,而北康王此时又中了我的计。” 而且给三弟灌了迷情药,如何不算大罪? 三弟如此谨慎,明日定会命令那死士前去探查情药来历,届时,夏秋自求多福,一番混乱,哪里还会顾得上邓流爱呢? “你该担心的,只有三弟,但你放一百个心,那女子忠心不二,行事万无一失,便是跪着,也会与三弟行了床笫之事。” 邓流爱被钟言礼口中的字字句句,安抚得心中深感轻盈感动,好似这些日子的苦难都有头儿了。 心叹,也不愧是最讲仁和,最会收敛人心的二皇子。 没想到他为自己铺了如此缜密的路。 “世然,如何?” 邓流爱抬脸,对钟言礼点了点头。 第49章 莲花极为柔软,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之地。 过去,他见过那么多的死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不少都毫无尊严,可不净奴从未好奇,亦从未多看过一眼。 他呼吸声剧烈起伏,不得要领,那处病因平日令他憎恶,此时依旧,只是摸几下,便用力攥,攥得他呼吸越发不稳。 本便脸庞正对。 此时,因疼痛而颤抖的呼吸吹拂其上。 莲花洞天在他眼前浮出玉露,他第一次见,总感觉头越发晕,渐起震荡之感。 面庞潮红,心中原本默念的那些经言,师父的身影,天子的身影,都荡然无存了。 耳畔只剩下女子细碎哭声,隐匿在他的手中,他沾满鲜血的手微微用力,锁住她脖颈,女子的声音便越发显得呜咽,像哭声,却又是痛苦,又是欢愉。 陌生—— 他不认识当下的自己,更觉得萩娘哪里都变得越发引人,她的墨发,指尖,声音,飘来的视线,皮肤的温度,一切的一切,都泛着可恨。 她衣服还大多都在身上。 莲花只是感到清风,便会迎风颤栗,引起她那铃铛福袋叮当响。 少年故意,凑极近,吹了口气,讲话。 “你可不可恨?萩娘。” 夏萩从不知道,自己名字中的这个萩字会如此令她痛苦。 几乎是那个萩字出来,她再也无法制止自己的声音了。 鲜血的气味在此时竟变得这般令人心醉神迷。 “二殿下见过你这样没有?” 二殿下? 听到不净奴的话,夏萩皱着眉,她面庞宛若隐在轻柔的雾里,五官却无比清晰,不论是汗湿的眼角眉梢,还是那几乎要咬破的唇。 “什么二殿下?”她一讲话,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可又泛着晕,感到他指尖竟敢生疏触碰,夏萩惊叫,铃铛声响个不停,“什么狗屁二殿下啊!我不认得!我不认得!” 病因被他箍得无比疼痛。 少年满身汗,却笑了,双臂扛住她,对着说话:“骂的真好听,萩娘,再骂几句,萩娘。” 夏萩只想哭。 “那狗屁的药商,我要了他的命!该死的!”她气死了,现在她自己也越来越不对劲,恨死了!任务也早就成功了,她嘴都肿了!“我本来只是想给你喝安眠药的!啊!” 他在喝水。 “安眠药?给我喝那个做什么?萩娘,快讲。” 夏萩只觉神思空白,她嗓子都哑了,抓着衣服急促道:“我、我就是想给你喝完安眠药,再亲亲你,再走,再走的!因为你半点都不让我碰到你,我想碰到你!我以为你、我以为你讨厌我!” “想怎么碰我,你过来教教我,你不是会许多法子吗?天天看那些东西,”他拍她,“我不会,你来教我,好萩娘。” 哪怕死士的身体终身隶属于朝廷,隶属于天子。 可此时此刻,不净奴也难免因萩娘想到,这是他的身体。 因萩娘,这具身体才有了怪异,得了病,此时,他更是能知晓,不得正确纾解,他难以好全。 * “你说什么?” 京城,北康王府,端午佳节,北康王正与北康王妃同乐,闻听此言,当即穿戴好衣衫,戴好头冠。 “找到了?” “是,王爷。” “好,好!” 总算掘地三尺找到了这个邓流爱。 虽科举舞弊案,他不想参与,但如今郑亭候已死,科举案他若再不参与,便会得罪父皇与平民百姓。如今,北康王在金陵及京城各地已遍布爱民、平等待人、乐善好施等传闻。 郑亭候之死的罪已经戴到头上了,如今,北康王最重要的便是讨好父皇,因此,他势必要抓住邓流爱,自从来到京城,已经派了许多暗卫前去蹲守。 “在哪里找到的?” “禀告王爷,听闻人是在北面南金山附近的一处山间破观上被寻到的踪影。” “来人备马!本王要前去捉拿罪民邓流爱!先取令牌进宫回禀父皇!” “王爷,今日陛下并未在宫中,端午,陛下带两位贵妃前往宫外龙昌过节。” 北康王略停脚步,问道:“随行两位贵妃是?” “是沈贵妃,与景贤贵妃。” 景贤贵妃是北康王的生母。 听到沈贵妃,北康王微皱眉心,转瞬便想到些什么:“你派人备礼前去龙昌台,只说,是我送礼给母妃,再‘顺便’向父皇禀告消息,知道了吗?” “是,王爷。” “还有,若不净奴也跟在父皇身边,你要父皇将不净奴借我一用,没有不净奴,在京中办事我万般不利。” “是。” * 龙昌台内风景如画,庭园内古柏环廊,曲水绕阶。哪怕是暑夜,暑风也难至,庭园四下挂满经幡,院内又有琉璃樽盛放百年寒冰,两位贵妃一美艳一柔顺伴在身侧,靡靡琴音萦绕,可谓人间仙境。 景贤贵妃伴在天子身边,笑看沈贵妃弹琴,一曲终了,景贤贵妃先起身鼓掌赞叹:“妹妹琴艺越发高超了,这首浔阳月夜弹奏的本宫恍若亲见江风,陛下,是不是?” 天子难得露出笑颜,亦连连点头,要太监送了杯冷茶。 沈贵妃笑着到天子身侧吃了口樱桃酥酪,才又回去,继续弹琴。 弹的是天子最爱,霸王卸甲。 这曲子十分沉郁,却最得龙心,景贤贵妃收起面上笑容,静静听着沈贵妃弹奏。 也恰在这时,她目光瞥见庭院外,有宫人穿行走过。 本不该引起她注意。 可那宫人一身红衣,明显像是央儿府中的下人。 再靠近些,只见那下人腰间还配着玉。 央儿是北康王的小名,景贤贵妃是北康王的亲生母亲,又只有北康王一个孩子,对北康王千宠万爱,不知央儿出了什么事,她视线频频落到那站在庭院外未上前的宫人身上,倒是吸引了天子的视线。 天子眯起眼来。 “那不是央儿府里的吗?” “回陛下,是。” 曲音还在继续,沈贵妃没听见他二人谈话,再起眸,便见他二人都望向自己身后。 一时间,弹错了音调,天子也没了听曲的心思了:“将那下人喊来。” “是,陛下。”天子身侧的太监泽顺抬脚便要过去。 忆起言礼临行前对自己的嘱咐,沈贵妃一下子起了身:“陛下,臣妾怕!见不得血腥,大喜的佳节,莫要将他喊来了!” “什么?”景贤贵妃都没来得及生气,她只是满心害怕,“什么血腥!妹妹,我的央儿出什么事了?” “嗯?”沈贵妃花容失色,只见天子面色不佳,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她不安极了,“陛下,姐姐,不是,是臣妾方才弹得入了神,还望陛下姐姐恕罪。” 怎么回事? 来的不是那死士的人吗? 若来者是死士,或那死士派来的人,那她这样说了,陛下自然会先顾及她的啊。 陛下都说过了,今日不理国事,只与她们过节。 “唉,你要吓死我了,”景贤贵妃身子都吓软了,她极为慈善,并未与沈贵妃置气,独子常年居于金陵养病,想多看他一眼,谈何容易,“陛下,速速要那下人过来吧。” 北康王府的下人走到近前,手里还拎着礼物。 “奴拜见陛下,拜见两位贵妃。” “起来吧,有何事?”天子道。 那下人拎了一盒包装极为精美的糕点,奉到近前:“端午佳节,王爷送了一盒参茸福寿膏,特来送与陛下与贵妃,”下人只朝着天子与景贤贵妃,“祝天子贵妃端午安康,岁岁无忧,福泽绵长,身康体健。” 这下人一张嘴极为爽利,长得又十分讨喜,天子都笑了:“好好,你回去告诉央儿,要他也与北康王妃好好过个端午。” “是,陛下,只是王爷还有些话,想私下与陛下讲,令奴来传口信儿。” 天子全无任何被打扰的不快,甚至都忘了今日说过不理国事,他首肯,要两位贵妃先退下。 * 夏夜热风粘稠,诗仙山居满院凄静,莲花堂内,凉凉的月光映上大片大片的莲花,原本静悄悄的深夜,却只闻宛若女子哭泣般的声音,欢愉痛苦交织,又被一下子止住了。 少年的手都不似从前一般,总是寒凉了。 夏萩没有感受到他的手这样暖过,他指尖压她舌面,血腥的腥甜要她眯起眼来。 从前,他的血只会滴满她的身子,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他发疯。 此时,见她唇被他的血染上猩红,不净奴扣住她身子,将她整个压着抱住,与她亲吻。 他还是不得要领,全都仰仗她,但光是两次,满屋就已弥漫着气味,因他从未有过任何纾解。 “真爱你,萩娘,真爱你。” 不净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一向满身孤寂,与世俗无缘,此时此刻,却因为萩娘,一切都不同了。 情到浓时,他甚至恨起她的父母,恨二皇子,恨这世上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 除了他。 萩娘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不知他极为恶劣,嫉妒心又极重,只是凭借本能的想:夏萩这个人只能与他有关联。 这个吻令夏萩头都晕了,太浓烈的刺激,令她现下大脑都是空白的,嗓子也哑了。 迷茫之间,她的双手都被不净奴扣住,听他在她耳边,轻柔若细雨,边亲吻她,边道:“杀了你爱你萩娘萩娘” 第50章 这一夜,夏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可她醒的比不净奴早。 刚醒过来,便听到了任务完成通知,且因为超额完成,气运值给的都是双倍。 夏萩: 我真谢谢你了! 破药! 夏萩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她现在衣衫不整,可也万幸自己一紧张就拽衣服,没将衣服脱光。 要留清白在人间! 现下,夏萩喉咙痛,嘴唇竟都是肿的,不净奴显然从没有接触过女人,而且夏萩此次也能感觉得出,他对情爱之事有自身的顾及与克制。 夏萩想来,大抵是死士不可与女子有这种亲密。 都当死士了,证明哪天为了天子去死,这都是正常的事,怎么可以和女人亲近,有了老婆孩子,那还叫什么死士? 不净奴的百般克制,大概都是因为这个。 哪怕中了催情药,且那碗药效如此猛烈的催情药都灌入了他嘴里,不净奴也没有做到最后,这也是源自他的生疏。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青涩至极,没见过女人一样,又对她明显太过喜爱,只是看着她的身子,他就很忍不住了。 夏萩坐起身来,心里又气,又委屈啊,苍天啊,现在屋里的气味都没散,不净奴肯定是从没有纾解过。 可恨,那个情雨斋不是黑市市场吗?怎么还卖假药啊! 你卖假药,你可以让这个安眠药完全没效果,你凭什么乱卖药! 夏萩更恨系统。 【我让你检查了这个药,你肯定知道它是催。情药,你干嘛不跟我说啊!】 系统好久都没回,夏萩都起身,穿衣服了,系统才道:【亲亲,这样子才能尽快完成任务呀,相信系统,给亲亲打了二百气运值,当做赔偿了哦】 夏萩: 她想咬唇,可唇上都痛,夏萩将衣服穿好,回头看了一眼。 天微微亮,少年还在睡。 本是紧抱着她的,这时候,他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抱了一团被褥,还是夏萩刚才塞他怀里的。 少年早因热,脱了上衣,他的身子太好看,皮肤白,肌理又流畅,微微的薄肌,且因还是少年的缘故,身子瘦,显出一股极受女子喜爱的青涩。 因为皮肤太白,关键部位,又全都是粉,长得特别好。 夏萩就没见过哪个比他长得还好的,不只是脸,哪里都那么好看。 可夏萩现在看了他就害怕,她生怕不净奴醒过来,阴晴不定的给她一刀。 夏萩不敢赌,光是那个春。药,她转换思路,如果是不净奴给她喂,还对她做了那么多事,等第二天醒过神来,夏萩都无法原谅他。 哎呦,快跑啊!大傻子才不跑呢! 她急忙穿上鞋袜,可想起来,又来气,她这阵子在练字,房里笔墨纸砚齐全,她急忙磨了墨,写下歼灭情雨斋五字,想了想,歼灭又好像有些太严重了,不净奴不得把那老头儿挫骨扬灰啊? 起码那老头儿卖的色情话本是真不错,夏萩心中冷哼,干脆含着气把歼灭二字涂黑,放下墨笔,她赶紧把妆台上的首饰,还有自己攒的,那些准备今天就带走的银钱全都拿走,收进手提木箱里。 天都没亮呢。 王大守在门口,昨夜不净奴有嘱咐,不许靠近莲花堂,因此,王大对昨夜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他只是料想,夏姑娘一定会死,都准备等今日得空,偷偷买些纸钱,送送死去的夏姑娘。 唉。 王大忧愁了一夜。 夏姑娘是个顶顶好的好人,她死了,谁都不会高兴。 这时候,算着不净奴要吃早点,不净奴还是习惯吃酒楼里那浓油赤酱的菜,他正要去买些,再顺便买些白幡纸钱无名牌位,好歹供奉一番。 算着时间,正要走了。 便听见一阵极为跳脱的铃铛声传来,王大抬头。 他以为是不净奴。 却在暗蓝的天色里,见到了夏萩。 夏萩还是昨日的装扮,昨日她好看,就连王大瞥见,都感叹这样鲜活一个女子,竟就要死了。 这时候,她衣衫凌乱,甚至腰间绑着铃铛的福袋都没解下来;昨天还梳着齐整发髻的满头墨发,此刻却是披头散发的。 她手里还提着木箱,明显这木箱有些沉,她提的较为吃力,幸好今日有雨,又在诗仙山居处,气候凉爽,她没出太多汗。 见了王大,夏萩有点儿紧张。 “夏姑娘?”却没想到,一贯寡言少语,看起来极为老实木讷的王大哥比她还紧张般,手都快要不知道怎么放了,他忙到她面前,“你怎的——” 怎的还活着? 夏萩生怕他拦自己,她也不回话,跟下班路过领导似的,闷头就往前走。 “哎,夏姑娘!”王大将她拦住了,“夏姑娘要往哪儿去啊?” “我、”夏萩抿了下唇,嘴唇都肿了,疼的她,“我家人病了,”她本就不是那么擅长说谎,心里很藏不住事,含糊着就要过去,“你别管了,我要出去。” “夏姑娘不是被全家抄斩了吗?”王大见鬼一样。 “哎呀!你别管了!”说谎不成,夏萩气得不行,她自从穿越之后就跟着不净奴,下意识扯谎,都快忘了这些事儿了,满脑子都是一会儿不净奴醒了追她可怎么办? “我得出门一趟,不净奴、不净奴让我出去的。” “那奴也得先去询问大人。” “那你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王大看了看前面莲花堂的方向,又看了眼夏萩,她一身精养出来的白嫩皮肉,平日里如何,王大看在眼里,她绝不可能对不净奴做些什么。 谁都知晓不净奴的厉害,若夏姑娘当真有这个杀人的本事,那他王大也说不出几句话了。 谁知她为何没死,只能说,男女情爱一事本就没什么根据,大抵是这夜亲密了一番,大人变了主意。 这会儿她这样不高兴,王大虽一贯铁面无私,但夏姑娘平日待他十分好,不仅给他许多打赏,每日跟灶房做了美食还都喊他来吃。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啊。 “那夏姑娘在此处等待,奴这便去询问大人,奴回来之前,夏姑娘勿要走,若是大人身有不适,奴与姑娘一同出去,才好护着姑娘。” “知道了,我你还不信吗,”夏萩低着头,也不看他,就看自己的鞋尖儿,“快去吧。” 王大不敢耽搁,赶紧去了。 见他走远。 夏萩拽住自己的铃铛福袋,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跑了。 大傻子才不跑呢,不跑,等不净奴醒了攥着匕首给她捅成筛子吗? * “大人。”王大推门而入,只闻屋内怪异气息浓郁,他顿了顿。 一时,都没敢往屋里去。 这气味浓郁刺鼻,因门窗紧闭,床榻上衣衫凌乱,几乎没怎么散过。 女子闻着大抵不知为何如此刺鼻,王大却是知晓。 男子到了年纪还从未有过本该有的任何纾解,长久憋着,初次出来,才会有这种刺鼻气息,这点不论是哪个男子都一样。 王大在门口站了站,床榻上的少年还在背身睡着,他雪白好看的后背上满是刀伤割伤,还有前些日挨打的淤青紫红,少年皮肤又过白,这些伤痕看了,触目惊心。 他却睡得很沉,这都是过去从没有过的情况,天子身侧的死士,该是有一些风吹草动便惊醒了。 没睡过好觉。 王大神情略有紧绷,他越想,越担心夏姑娘跑了,可他二人又似有了男女之事,因此,王大并未太过急促,他开着门等了片晌,屋内气味消散,才道:“大人。” 王大喊了声大人,这句话便似刻在少年心神之中,他醒了,坐起身来,眼神略有恍惚。 一般若是王大喊他,便是天子出了事。 不净奴坐在床榻上,看了眼周围,空空如也的异样让他瞬时清醒过来:“萩娘呢。” “夏萩姑娘说您让她出去一趟。” “我何时让她出去了,你想死?蠢货,”不净奴没睡那么深过,这令他不安,“人在哪儿,那张纸是何物。” 死士对周围情况一向极为敏锐,他不说,王大甚至都没注意到旁侧桌上压了张纸。 “大人,写了情雨斋三字……”王大反应过来,“情雨斋?那不是夏姑娘与二殿下串通一气的地方吗?” 此话一落,便见不净奴脸阴沉得可怕。 他将床榻上的皱衣衫砸到王大头上:“蠢材,回来我抽死你!给我拿衣裳,备马!” “是、是!大人!” 见到不净奴气阴沉的脸,王大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急忙给不净奴找衣裳,又急忙给不净奴穿了鞋袜。 再一出去,外头哪还有人在。 王大吓得,心都凉透了。 夏姑娘骗他!还跑了! 王大不敢看不净奴了,他死定了,赶紧去给不净奴牵马。 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不净奴紧攥掌心,几欲失控,却并未有任何拖延,他是杀人追踪速度最快的死士,当下压住马背翻身上马,天色未明。 她竟敢跑。 从前他与她立下过誓言,若敢逃离,他必杀她。 杀了她。 杀了她。 一夜未有怎么入眠地凤眼染了红血丝,阴森的杀意让他攥紧缰绳。 远处传来乌鸦鸣叫,不净奴望向前方,皱起眉心。 “大人,可要前去情雨斋?” “不,我跟畜生走,你去情雨斋蹲守,勿要擅自行动。” “是。” 两人兵分两路。 * 夏萩开的茶饮铺子里,还放着许多她积攒的话本。 搁在诗仙山居,她怕被不净奴看见,被不净奴嘲笑,好多都是压箱底搁在茶饮铺子里,铺子里的两位大娘也很有规矩,从来不看她东西。 夏萩蹲着,将话本一本本的给拿出来,拿着拿着,跟收拾东西,收拾到小说,随手就看起来一样,她看到本有意思的恐怖小说,还蹲在地上看了几眼,才继续收拾。 又觉得身下还有些不舒服。 她想沐浴。 50-60 第51章 左右此地无人,她忍不住摸了摸有些发痛的前端,想起昨夜,更是又心虚,又说不上来的害怕。 不净奴竟用……想起来,她都不敢信,她生怕被他咬。 他学着她的要求,令她舒适。 他不得纾解,询问她,夏萩也帮了他。 他哪里都好看,她轻轻吹气,他便发抖,脸又太美,夏萩难言心情,哪见过他这样,她紧张激动,与他亲吻到头脑发麻,也幸好。 昨夜那样的经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不净奴哪里都太好看,夏萩自己,也喜爱他。 好一个美少年 昨夜第一次,她竟升起想将一个人吃了的心情,看着他,她就很想咬他,只是,这个心情貌似不净奴比她强数十倍不止。 才要她甚至都没得到什么发挥,她明明才是精通网络的现代人! 想起这些,夏萩不免叹气,若是可以,她真想一直和不净奴在一块儿,想和他贴着抱着,多多亲密可她更怕死! “砰”的一声巨响,将她脑海中的旖旎都踹飞了,夏萩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嘴,差点没喊出声来。 门被踹开了。 薄蓝的天色猛然探入昏黑的屋内,将这间屋子各个角落都映上薄薄的蓝。 夏萩心跳剧烈,她蹲在柜台后面,急忙往柜台正中的空洞里挪,跟躲鬼一样。 这动静,她一听就知道是不净奴。 他怎么会找过来??不可能啊? 少年站在门外,如何听不到这细微极轻的动静。 乌鸦站在他肩头,它与不净奴的耳朵一般灵巧,自然也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就要替不净奴将人啄出来。 不净奴拍了它一下脑袋。 这只乌鸦被拍得晕乎乎的,他从袖中慢条斯理拿出一把干果,捧在手心里喂它吃。 这时候,原本那阴沉沉的脸色已然消散许多,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眸中却有极淡的哂笑。 轻蔑—— 夏萩不知他在做什么,只听到细微的窸窣声传来,让她十分不安,这会儿,天亮了,又热起来,她蹲在暗处,很快身上就闷出了汗。 “你在等人来接你么?” 不净奴低头看乌鸦在他手中吃干果:“我与你一道等,萩娘。” 等、等谁来接啊? 夏萩本以为他没在和自己说话,可他又喊了她的名字,这让她心跳颇为杂乱,不禁攥住了手边的木箱。 就这样,两人僵持许久,不净奴皱起眉,复又笑了,他往屋内走,夏萩吓得,想跑。 可不净奴来的更快。 他腿一下子将柜台堵住,弯下腰身来,侧头看她。 少年唇上沾着血痂,殷殷的艳红,墨发黑浓,皮肤极为苍白,凤眼微眯,浓黑的眼瞳映衬着他,在这阴沉未开窗的屋内,好像忽然凑近过来的艳鬼。 不知为何,他笑得凄凄:“萩娘昨夜与我那般纠缠,到今日还想与其他男人走,你觉得你自己坏不坏?” “若你只是为他办事,我还能饶你,可你怎么敢骗我,违背与我的誓言——” 只见,他手中攥着一把匕首。 竟朝着她就直直刺了过来。 这是夏萩第一次直面他杀人,就是杀自己。 那速度极快,攥着匕首朝着她就要捅过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夏萩惨叫一声,也是这时,不净奴竟捅偏了。 这匕首竟有这样大的力气,恐怕能直接捅穿人的头盖骨,他的匕首捅穿了柜台的厚木头,又攥住了吓得浑身发软的夏萩,兴奋地抬起头来。 他听见人声了。 不净奴从未因杀人而兴奋过,可此时,一想到要将二殿下杀了,他兴奋至极。 可若如此,萩娘便不许死。 若这世间当真有阴曹地府,那他决不允许萩娘与二殿下在同一日死。 “老、老爷?” 门外的曹大娘是第二次见到不净奴了,之前有见过一次,就记得很清楚,谁也忘不了他这张脸,这时候见他这般面色阴沉,杀气冲天的玉面阎罗般的模样,曹大娘吓得不轻,脸都白了,不敢进来。 不净奴皱起眉来。 若此地是私会点。 怎会有其他人来?这个老婆子也是一伙儿的? “你滚进来——”不净奴道。 “呜呜——呜呜呜呜!” 这时候,终于听见外人声音的夏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哭着大叫:“曹大姐!救救我!曹大姐!他要杀人啊!杀人了!杀人了!你快去报官!” 她不论如何也是个现代人,单纯极了,第一反应就是她要找警察。 这一切与不净奴的想法都不相同。 他还攥着夏萩后领的衣服,闻言,他一下子捂住了夏萩的嘴,女子杏眼中的泪哗啦啦流在他手上,不净奴满头是汗,他攥着匕首,朝对面扔了过去。 夏萩吓死了,他捂都捂不住,夏萩惨叫一声,不净奴的手一下子把她的嘴攥得更紧,那把匕首极为精确的落到曹大娘身前的地上。 曹大娘刚转过身要去报官—— 见此,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转身就朝不净奴跪着磕头:“老爷饶奴才一命吧老爷!老爷!” 幸好此时天还没有彻底大亮。 “闭嘴!”不净奴一声令下,曹大娘哭着也不敢说话了,身子都吓软了,只跪着,浑身打颤,不发一言。 不净奴又低头看夏萩。 夏萩还哭呢。 “二殿下呢?”不净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的想起昨夜,夏萩痛骂二殿下是狗殿下,在他手中,她痛骂了好几句。 夏萩哭死了。 不净奴哪儿这样对过她。 她浑身都是软的,快要吓死了,不净奴刚给手放开,夏萩也没喊,就说:“我、我浑身都没劲儿,我没劲儿” 吓没劲儿的。 她现在浑身没个依靠,就要往下倒,吓得不轻。 不净奴一摸,发现她嘴唇、手指头全都冰凉,他急忙给她捂紧了,拍她头。 “你走你走!”夏萩哭死,泪水不住往下掉,“我都知道错了啊!我也没想到那个药是催。情药,我觉得我也付出代价了!什么跟别的男人走,我跟谁走啊!” 若不是曹大姐来了,那匕首定然已经捅入她头颅中了,他速度太快,快得令人害怕,夏萩就没有见过这样杀人的,能一点犹豫都没有,可怕极了。 夏萩浑身都没力气,她使劲地攥着自己的衣服,不让不净奴碰她,夏萩自己扶着柜台坐在地上哭。 她现在嗓子哑着,浑身都那么酸痛,她哭的不净奴头晕:“那你跑甚?” “我怎么能不跑啊!”夏萩瞪大了眼睛面朝他,“我给你下药下错了!你又不喜欢被我亲近,你醒了要是要杀我怎么办?我是傻子吗我不跑!”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与你亲近了。” 他很难相信,这其中竟会有误会:“萩娘,你为何会去情雨斋?” “买话本啊,还能干嘛。”夏萩死攥着柜门,也不看他。 “真的?” 她瞪他:“还能干嘛?我都是进去之后才知道那是黑市,我才买了安眠药!不信你去问那个老板,我买的是什么药!” 社畜最怕被污蔑。 这会儿,夏萩脸上的泪干了,她抬袖擦了擦,不净奴却还在看她。 “你是说,你只是偶然去了情雨斋,是吗?” “是啊!” “我杀二殿下怎么样?”不净奴忽然凑近了她,他一双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脸。 “你爱干嘛干嘛!”夏萩推他,现在对他只有讨厌,凭什么那么吓她,凭什么想要杀她。 不净奴蹲着看她好久。 误会?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误会? 他抬手触摸夏萩哭到发热的脸,女子不要他碰,要避开来,不净奴却将她困住了。 “萩娘,你觉得二殿下如何?” 夏萩:? 她一脸莫名其妙,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只是推他。 她眼中的陌生不似作假。 萩娘不认识二殿下。 不净奴攥着她的两手给她暖,觉察她抗议,不净奴越发攥紧,不让她走。 “你有错,和我发过誓,若敢逃离便要我杀你,你怎么敢跑?萩娘。” 夏萩也不哭了。 想起之前的誓言,她也记得很清楚,那时不净奴还说,要割断小指起誓。 “可我怕你醒了就要杀我,你总是推开我,我只是想给你喂个安眠药的。”夏萩说着话,想起自己还被药商骗了,这么倒霉,她杏眼里又哗哗掉泪,“你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了吗?我就是在情雨斋买的安眠药,他骗我。” “我给你找他去,”见她不推他了,不净奴将她抱进怀里,又亲她舔她,“萩娘,我只饶你这一次,往后,你再也不许从我身边逃开,听到没?” 在这儿演霸道总裁呢? 夏萩抬头就瞪了他一眼。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对我动手,你刚才要杀我,现在又抱着我,那刚才我要是被你杀了,你就不后悔吗?”夏萩说着话就掉眼泪,“不净奴,人死不能复生,我死了就再也没了,我的命是很珍贵的,你知道吗?你不能再贸然对我动刀子,再有一次,我再也不理你。” “你不能不理我。”他将她手攥住,“不能再也不理我。” 人死不能复生。 他手中,夏萩的两手如此温暖,不净奴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也是这时,他意识到,萩娘与旁人不同。 他杀过数不清的人,自然知晓,人死不能复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萩娘,需要他谨慎对待。 因为萩娘是不一样的。 “嗯。”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怪异的后怕,让他扣住夏萩的下巴,与她亲吻。 虽还是不得要领。 可他扣开她齿关,与她唇舌交缠,这感觉会令他十分满足,他想要吃她。 就像这样吃。 恨不能拆吃入腹。 两人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曹大娘跪在门口,也是什么都没听见,直到有乌鸦极快飞入屋中。 是第二只乌鸦。 曹大娘见到这乌鸦,吓得不轻。 不净奴养的乌鸦都很大,站在柜台前,一眨不眨的低头看着两人,夏萩忙推他,不净奴总觉得与她亲吻太舒服,目光因此略有恍惚,他抬手,那只乌鸦便过来了。 是王大的信儿。 ——情雨斋线人要逃,已抓住。 不净奴将纸攥在手中,他抱着夏萩,将她抱到藤编木椅里先坐下,瞥见她带着的木箱,他不免笑了。 准备的真是齐全,看的他生气。 第52章 “找纸来。”他命令对面的曹大娘,曹大娘都没敢吭声,夏萩知道人家被吓怕了,她去给他找。 就在屉里搁着的。 不净奴咬破了自己本来就是破着的指尖,夏萩看得都头疼,早知道方才给他再拿个墨笔。 也不知他写了什么。 鬼画符一样,塞给乌鸦寄出去。 “你带了些什么东西?”他踢垃圾一样,踢了踢夏萩藏在柜门下的一木箱银钱。 夏萩忙蹲着,把木箱抱在怀里,不要他踢:“钱啊,逃跑不带钱,还能带什么。” 还说要逃跑呢。 不净奴听得不高兴。 “回去换了,这破东西有多远扔多远,”不净奴要另一只乌鸦站到自己肩上,转头看她,“我要为天子办事,出门,带你一起去。” “啊?”见他有要走的意思,夏萩忙将木箱提起来,她贪心,这木箱装的挺沉,不净奴看她费力,他单手提了往前走,路过曹大娘,嫌她跪着碍事,骂了几句。 “你别乱动,”他对曹大娘道,“待一会儿王大过来你再动弹,你若敢出去报那个狗屁的官,我要你全家都死。” “是、是,老爷。”曹大娘吓得屁滚尿流。 夏萩皱着眉,想要安抚几句,可不净奴走的很快。 夏萩忙跟上去,追着他道: “不净奴,不要对曹大姐做什么,曹大姐人很好,你可不能杀了人家,更不能害了人家!”人家是本本分分的打工人,夏萩从前也是个打工的,因此,做了东家后,她最体恤手里这些帮佣的工人们。 而且从现代来到这之后,她最显著的成长,便是对于生命的成长,她知晓这里是杀人不眨眼的世间,更清楚,奴隶不被当做人看,她生怕不净奴会对曹大娘做些什么。 她能做的很少。 但她身边,和她有关联的人们,她都要护好。 “哦,那便什么也不做,我好不好?” 他倒是很好说话。 夏萩走在他身边,闻言,不禁手戳了下他的腰。 昨夜就发现,不净奴的月要敏感。 被她碰了,他往一侧躲,脚步都停住了,一双黑瞳凤目睁得大大的,看着她。 夏萩看着他,心中暗笑,面上都透出狡黠,才贴到不净奴身边:“还行,也不是那么好。” 没等不净奴追问,她道:“怎么忽然要去给天子办事?” 转瞬间,又顿了顿,觉得自己问的话没有意义。 不净奴忽然离开,已经是常态了。 天光大亮,木箱里的银钱被他提着,哗啦啦晃悠,几个月的功夫,少年墨发长长了,已经能够垂在肩头,他头发长些,便显得相貌更精致,也是到这时,夏萩才注意,他穿了身暗红色的圆领锦袍。 肤白妖冶,色若罂粟,又因唇上是咬破的血痂,凄艳的姿色越发令人无法离开视线,夏萩走在他身边,看了他,就觉得喜欢。 真好看。 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外物点缀,夏萩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完完全全的美少年。 想起自己昨夜与他那般亲近,夏萩方才还是怕的,这时候看着他,心里那些害怕竟在阳光底下晒没了,不净奴一手提着木箱,一手拽着她的手。 她目光灼灼,盯着他不放。 不净奴转过头看她,他没说话,正到马前准备带着她上马。 见她视线,他瞥了眼左右,他也不知为何,走在路上,常有人盯着他看,让他很想将这些人眼睛都挖了,这会儿,他便觉得是夏萩的缘故。 他将夏萩带到她铺子旁侧的无人胡同里。 夏萩:? 这胡同内暗不见光,颇为清冷,地上只有些灰尘与木板杂物。 “怎、怎么了?要从这里走吗?”夏萩不知所措,看了眼高墙。 “不是啊。”不净奴笑起来,却只有眼睛浅浅弯着,他将手中木箱扔了,双手抱住她。 “啊?” 他双手揽住女子纤薄的后背,弯下腰身,她柔软的身体便贴上他的面颊,幽幽的暖香萦绕。 又病了,病得好快。 他要吃药了。 萩娘给他喂过那药后,他过去的克制,就好像全乱了。 师傅若知晓他如此,犯了最大的忌讳,他会死。 师傅会杀了他的。 可她怎会这样柔软?喜爱,喜爱,喜爱 “萩娘萩娘” 他声音轻轻的,钻入她耳中,夏萩感觉他膝盖往上,恰巧抵入她裙摆正中,她不敢置信,急忙推他。 “不净奴——!” 吓到她了,不净奴看着她。 他不知晓自己这样叫做急色,只是下意识,想与她亲近,便与她亲近,方才她那样看着他,看个不停,她的眼睛怎会那样亮? 真好看,昨夜迷离的样子,也好看,他还想看。 恨不能当下便脱。光她衣裳,看着她,要这世间谁都没有,只有他与她两个人。 他还没闻够她,一手抱着她,一手拢。着揉。着,道:“萩娘,亲亲我。” 夏萩总觉得他膝盖不安分。 这让她身子又发软,可跟方才被吓到的感觉不一样。 她贴近了他,两人视线交汇,都从未接触过这种极致的情。事,亦不知双方为何会如此契合,她不敢看他黑白分明的凤眼,干脆闭上眼,唇贴上他的唇。 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 不净奴看着她面色的潮红,眼睫的颤抖,他逐步加深,撬开她唇齿。 引带她,与她唇齿纠缠。 这次,没有克制,水声黏腻,宛若这夏日黏腻的暑气,不净奴边注视她,边与她更加深入,甚至要她被迫张大了唇。 想要吃了她。 他会死的,不该这样,若被师傅发现 是萩娘将他杀死的。 萩娘 “我要死了,萩娘,”两人呼吸缠绵,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夏萩被他的话吓到,他眸中却是怪异的,扭曲的兴奋。 “被你杀死。” 她如何能杀他呢? 还没来得及想。 他已经再次与她唇齿纠缠,恨不能要这小小的天地,化为他二人的温床,将她彻彻底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可爱,好美”数不尽的夸赞,轻轻细细,他的声音说情话时,要夏萩浑身都忍不住颤栗。 “我怎么会厌你呢?傻萩娘萩娘” “唔——” 待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外头人都多了许多,早点摊子都已经全摆好了。 不净奴牵着她要上马,夏萩看到早点就想买,不净奴不同意。 “他们要是刺客,在包子里,粥里下毒,怎么办?” 好说歹说,他就是不相信,不要夏萩吃。 “吃了死了。” 不净奴不同意,他带着夏萩先回诗仙山居。 夏萩也没想到王大就在门口守着呢。 夏萩: 哎呦好尴尬啊。 “看好她,不许她再乱跑,”不净奴手上便是缰绳,他坐在黑马上,清瘦薄肩,腰线利落,面无表情道,“你自己滚去拿鞭子。” 夏萩:? “拿、拿鞭子干嘛啊。” “抽死他。”他淡淡。 夏萩:? “哎呀你不要去拿了!王大哥!”夏萩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王大不理,径直就去拿鞭子。 夏萩哪里看得了。 “不净奴,你不要鞭笞他行不行?都是我骗了他,我骗人的技术太高超了,王大哥被我骗到了,你干嘛要抽死他?”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将你看好,这都做不好,我不抽死他,留他吃干饭吗?” “不行不行!”夏萩忙摇头,她快急死,“我都说了他是被我骗了,不净奴,往后我再也不乱跑了,我都听你的,行不行?” 不净奴坐在马上,垂眼盯着她看了片晌。 这时,王大拿着鞭子过来了。 不净奴瞥向他,冷哼一声,瞪了眼王大,只道:“你真好命,让我的女人给你说情。” 接着,便调转马头,王大吓得已经跪下了,不净奴看也没看,拽着缰绳,骑着他这匹挂着小铃铛的黑马走了:“我出去一趟,拜别师父。” 他可算是走了。 夏萩回头,忙对王大说抱歉,王大没说什么。 只是脸色极为难看,吓得。 * 在不净奴的心里,过去,只有两个人,需要他沐浴更衣,浑身干干净净的去见。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师父。 如今还有第三个人,是萩娘。 要见师父,他去山下客栈,要了盆水洗身,才穿好衣衫,一切打理妥当上山去。 师父无名无姓,因本朝死士皆无父无母,师父多年以来管教死士,不净奴是受师父管教的最后一个死士,其余死士,死的死,疯的疯,并无一个有好下场。 如今师父年岁已高,依旧在山上居住。 山间郁郁葱葱,盛夏时节,四下便有草丛葳蕤,花团锦簇,山上香炉浮出沉郁郁的烟,顺着山路往上走,便到了山间茅舍。 不净奴进门,四下没见师父踪迹,只余这间空荡荡的茅舍,夏日盛暑,这几日师父吃剩的残羹剩碗随手抛掷,招了不少虫,不净奴收拾了,去山间溪流将碗箸洗好,又端着回来。 茅舍内,一向是杂物碗箸随意丢弃扔放,不净奴的师父只会教导他如何杀人,其余的,师父自己也不知晓。 他自己便视己非人。 天子给了饭,他便用饭,天子给了衣,他便穿衣,对世间所有人皆敌意针对,从前也有买过奴隶来伺候,那奴隶往往活不得三日,师父便旧疾发作,头痛欲裂,非说奴隶给他下了药,或是要害他,或是眸中嘲讽,心中必定觉得他貌丑。 奴隶们百般解释,跪地求饶,皆无半分用处。 此时,师父便会喝令不净奴将其杀死。 那阵子不净奴立了功,天子时常送得力的奴隶过来伺候,那些奴隶一个个被不净奴杀了,尸身往往便丢弃在饭桌边上,鲜血流满地。 将人杀了,师父便会解除了心腹大患一般,头也不痛了,也不再喊叫,他只招呼不净奴快点吃饭。 两人在血泊中用饭,直到好多日,尸身臭了,招满蛆虫,师父才将尸身丢出去,不然会招来畜生,徒增烦扰。 第53章 唯独对待天子不同。 不净奴自被师父挑中,得以受师父历练以来,听过最多的,便是感激天子洪恩。 他没用早膳,也饿,去灶房见灶上还有师父吃了一半的剩米饭,扔在那儿,桌上扔满了,近两日的饭便都扔在灶房。 刚扔的,还没坏,不净奴站着用手吃完,勉强填了填肚子,才又回正堂,躺在脏污的榻上,闭眼歇息。 此地脏污,满地的血痕,洗都洗不掉,对比天子与北康王赠送给他的宅子,一个天,一个地。 但若论对比,他却更喜爱待在这儿。 萩娘也一样,时常令他陌生,不自在,不安。 她的身子,她讲话时的亲昵,望过来时,明亮的眼神,如今想来,他当时为何将萩娘捡回来,便是因那夜烽火连天,她望见他时,杏眸圆睁,他竟在她眸中清晰望见了他自己的倒影。 她竟然敢这样直白地盯着他。 他对杀人无感,师父喜爱虐待,他却无感,可那时,他竟人生初次,想将一个人的眼睛挖下来。 因为他觉得美。 师父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在外,更是被当做瘟神般,他被所有人恐惧。 被注视,竟是这样的感觉,这样令他震荡,心觉不安,这不安到如今,他依旧时时想要自萩娘的身边逃离。 他偶尔,甚至觉得萩娘可怖。 如今待在这间最令他感到安心的茅舍内,他更如此想。 对师父如何打骂他,那满身的戾气压抑,冷漠的结巴着命令要他去杀人,木棍,鞭笞,菜刀砍罚,他都不怕,每当此时,他都好像一条死鱼一样,认宰认杀。 可对萩娘,为何会如此呢? 就好像,她令他感到痛苦,又折磨,不靠近她,他每时每刻都想她,靠近她,又每时每刻都想杀了她。 萩娘令他又痛苦,又心觉可怖。 是因为萩娘是妖鬼吗? 不净奴坐起身来,天中云朵偶尔遮蔽日头,投下阴阴的沉郁,满院焚香气弥漫。他不知昨夜的宣泄是自己第一次接近世俗,只觉心头发怵,仿佛自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若能够,他想一生受师父的管束,信仰天子,只为师父,为天子,为朝廷而活。 为何会要他遇到萩娘呢? 不净奴跪下来,却不知自己在跪谁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罪,好久,才从那种宛若自己将被撕裂开的震荡中回过神来。 眸中已然遍布红血丝。 若是,萩娘就此离开,便好了。 要她坐上船,就此,天各一方,离他远远的——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乌鸦。 “唔——” 不净奴皱紧眉,低头捂住发痛的头。 * 夏萩提前问过,这艘船前往临安,也不知几日能回来。 铺子她提前打点了,等到了临安,时时寄信,送些饮品的新点子过去,要两位大娘做了卖,小铺子,其实也没什么一定需要她每日守着的地方。 又要坐船,夏萩这回带了许多东西,尤其是酸果脯,特意要思美出去给她买了两大罐,本来是要带思美一起,可想想,小女奴最害怕不净奴,古人平民体质差,又被吓,路上颠簸,出点什么事可就坏了。 除此之外,她临走之前,还要思美给她剪了束杜鹃红山茶,装在琉璃盏里带上了船。 这装在琉璃盏里的杜鹃红山茶,红得浓艳欲滴,路上,百姓忍不住时时注视,夏萩心里高兴。 她从前在现代时,就想要养花,但社畜没这个时间,自从来了诗仙山居,她将山居内的花草养得极好,小动物们也都十分茁壮。 这回,还是夏萩跟王大一同上的船,又是给她定的雅舱。 “不净奴呢?他还没过来吗?”夏萩问。 “还没有,夏姑娘。” 真够晚的。 夏萩干脆坐在锦帐牙床上,边吃零嘴,边看话本,时时瞥一眼牙床边的刻漏。 她算着,得等了有三刻。 听外头伙计喊,船要发了,收甲板。 夏萩心里乱跳,她坐起身来,皱眉将零嘴话本收起来出舱门看情况。 刚走到雅舱门口。 恰巧,见一只纤长骨感的手掀了晶帘,带出晶帘碰撞,叮当响。 夏日暑热。 少年瓷肌玉貌,五官殷丽,却是神情淡漠,宛若无心无血肉的人偶,穿着身暗红色的圆领锦袍,堪堪露出一点点锁骨来,他盯着她看了片晌,王大在后头与他讲话,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道:“哪儿有地方扔哪儿便是,莫要丢了。” “是,大人。” 见夏萩还杵在这里,他面上神色冷淡,半点也不像方才,忍不住与她亲近的模样,话音凉凉,宛若冰稠的冷丝:“挡在这里作甚?” 说罢,他并未再语,撞开她进去,夏萩忙忙往旁侧避开,不净奴已经坐到了牙床上。 他盯着她笑。 夏暑的船舱内,便是雅舱,也十分热,不净奴与她待在一张牙床上,随着这艘船偶尔晃荡,夏萩躺在里头,总觉得那种不上不下的劲儿又来了。 “你师父给你下药了?”让你这回来一趟,变化那么大,我去,跟变了个人一样。 少年看兵书的手一顿,他转过视线,望她俏丽的脸庞。 他决心不再碰触她。 怎知她为何肉。体生香,比这雅舱内焚的香还要香,钻入鼻尖沁入肺腑,她时常要他失控,那种感觉十分可怖,他反应过来,不禁恨上她了。 “这次没吃。”他语气不善,还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这次没吃? “那以前吃了?”夏萩没在意,不净奴犯神经也不是一两天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净奴不看她,垂眼看兵书:“嗯。” 夏萩:? 她本来只是试探着问问。 怎么感觉还问出不得了的事情来了。 “吃什么药啊?” “不知晓,但吃了,我心里便不会想你,能静下来。” 夏萩越听越不对劲了,联想到不净奴对她身子的喜爱,她微微直身:“静下来?那你吃完了,还会有生理反应吗?” “生理反应?”他茫然。 “就是……”夏萩有些尴尬,可到底想到,自己是个现代人,和不净奴又有过些许亲密,她询问一下怎么了,“下面,还会起来吗?” “不会,”不净奴面无表情,显出些许僵硬,他盯着她看了片晌,低下头看兵书,“起来是病了,师父给我治病,我自然不会起来,你少在现下提及这个,萩娘。” 夏萩:…… 他现在冷冷清清的,是又吃了药? 夏萩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感情路上还有这么个大阻碍。 哪来的这个倒霉师父。 又是把不净奴的头发剪成那样,又是没事打他一顿,还灌他吃养胃药! 是养胃药吧?这就是啊,一听准没错。 “那真的不是病,不净奴,那是寻常的……” “有完没完,我……”他黢黑的美丽眼瞳抬起,一双大大的凤眼,他蹙着眉,没说后面那口头禅,只一下子捏住她的脸,“我弄死你。” 夏萩:……? 她被他手的力度一下子推到软枕上。 嗯,这次的枕头,不知怎么的也是软枕。 夏萩折腾这一整天,本身就累了,虽是满腹疑窦,太多想问不净奴的问题,奈何人家好好学生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到底认识多少字,看的都是兵书。 夏萩睡前,迷迷蒙蒙还瞧了他看的兵书一眼。 跟夏萩看的话本一样,也是带图的,字不是很多。 也就是说,他俩其实在这世上算是两个半文盲。 夏萩想起这个,无语死了,不净奴是个文盲,这就算了,她怎么能是个文盲?在现代她好歹也是一本毕业,不论是生理知识,心理知识,都比不净奴所知的要完善得多。 结果现在写个字,她都得查阅古代字典。 大抵是入睡之前,她还在想这个事情,她还有许多话想跟不净奴说,迷迷糊糊,声音嗫嚅,只道:“那是正常的……” 不净奴本就因她刚才的话语感到深深不舒服。 他没吃师父给的药,今日去这一趟,本身就是去取药,再被师父好好打一顿,他觉得自己如萩娘一般可恨。 欠打,该吃一通狠教训。 但师父没在。 他没挨成毒打,也没取到药,剩下的药自然要珍惜着少吃。 现下,夏萩又说起这个,他皱眉抬眼,却见她睡着了。 他指尖凑近,细细的感受她呼吸,其实他只要听便能听出来。 指尖刚擦过她唇,还没细细感受她呼出来的气息,他心中的后悔便似野火烧林一般燃了起来。 不净奴竟略有慌乱般,他快速地收回手,趴着,皱眉将脸朝另一边。 难受起来了。 船内偶尔随水波晃荡,他想杀了这开船的,这间不大的雅舱,更令他心闷。 之所以要与夏萩睡在一间雅舱。 也是因为,他想起他许久没与她好好睡过了。 他想如从前一般,与她脸贴着脸,紧抱着入睡,这不仅是他想,更认为,这是考验。 可有过宣泄的身体便不似从前。 尤其是,昨夜才有过宣泄。 想起过去与萩娘无间的亲密,他蹭被,知晓自己病得不轻了,不净奴去喝了几口凉水,才又躺回床榻上。 手腕上的伤根本没好。 他又下意识攥住,鲜血层层溢破,染红了缠着手腕的白布。 又痛,微微的痒,令他舒爽。 “嗯……” “不净奴……” 他细微的出声,似乎影响到睡梦中的女子,她竟就这样微微地靠近,没有贴近。 只是面朝他侧躺,不净奴转头看她。 船舱起伏,与她衣襟内的柔白一般,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闭着双目,唇闭合,不净奴看着她,觉得萩娘可怕。 恨是她,喜爱是她,厌憎是她,喜悦是她,情。欲是她,思念是她,嫉妒是她…… 他想回到过去,空无一物的时候,是萩娘将他污染。 若能将她拆吃入腹,一直要她安安生生的待在他身子里,不动,静静的,那便好了。 比起那些情绪。 他还是最想要与她如从前一般紧抱。 思及此,不净奴靠近她,闻着她身上的香,她明显是有些热,香味也比平日馥郁。 她还不如不睡,醒着与他讲话。 他手腕紧绷,将注意力全放到疼痛里,脸贴上她的脸,又抱住她。 与她无比的亲近。 也是这时,他的头因往上靠,碰上一丝冰凉,抬起头来,也恰巧,惊动了琉璃盏,夏萩才浇过水的那束杜鹃红山茶内,有水珠滑下来。 冰冰凉凉,沾到少年唇边。 不净奴因这露水的香味,心中轻轻荡,才意识到,自方才开始,萩娘身上的香味是什么。 他记得,他瞥见过她种的这些红色的花,那时,她说起这花的名字,不净奴记得。 这叫做红山茶。 萩娘一到夏日,便喜穿着色彩艳丽,那时,她站在许多红山茶前,不净奴甚至半分也没有注意到山茶的美。 可这时,抬头看到这抹极艳的红,他脸颊不知是热的,还是因欲念缠身,他面颊沾染浅浅的绯色,抱住萩娘的头。 边看着这山茶,边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眼角,层层深入,探入她泛红的唇。 这浓艳的红色,像血,令他意乱情迷,更因鲜血的颜色,在与萩娘亲密时,他才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总是最习惯杀戮的。 第54章 清幽的夜,雅舱内泛着新鲜花朵的沁香,夏萩睡得身上热闷闷,只觉得身下软褥都被焐热了。 醒了。 醒来,还有些迷糊,盯着头顶幔帐瞧了片晌,感到身下略有摇晃。 还在船上呢。 她视线往旁侧转。 雅舱内这时候倒是很亮,明晃晃的烛火将少年侧脸映照得纤毫毕现。 真好看,夏萩一时间看得都入了迷,少年眼睫纤长,并不算十分浓密,这双大大的凤眼微微上挑,眼瞳黑的透彻分明,唇上血痂还没彻底掉,殷红红,映着肌理白腻。 他还在看书呢。 肯定还在看兵书。 真认真。 夏萩瞥了眼他看的书,没当回事,正要躺正了。 嗯?? 她不可置信,又转过头,凑近瞪着眼看向他在阅览的书。 这光十分的明亮。 清晰映上图中,貌美的一双男女,又是欢愉,又是痛苦的面庞,与用力又舒畅般的肌理线条,紧紧纠缠,鲜活到宛若将有痴痴呓语自画中泄露而出一般 “啊!!” 夏萩见鬼一样,急忙就要去将那话本抢过来。 不净奴却更快。 他左手拿了话本藏到身下,转过头,露出双笑弯弯的凤眼来,夏萩脸都气红了,她胸口扑腾,尴尬的她又羞又愤:“你从哪儿拿的?我说怎么没了?你当时在船上?!” 这话本夏萩记得很清楚。 是夏萩在金陵时买的,她最满意的一本,带着去京城路上看。 结果在路上,她睡了一觉就丢了。 “废话。”他竟直言不讳,“我当然在了,不然你要跑了。” “我跑个屁啊?”夏萩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但已经被他给看见了,夏萩索性不抢了,她呼哧带喘,本来就热,这会儿脸也通红了。 她索性一言不发了。 想要就装作没这回事儿。 见她不动弹了,不净奴那边,倒是颇为乐得自在的模样,他又继续看,给夏萩气的,不净奴听到她呼吸加快,回过头:“萩娘你莫这样,好吓人。” “好看吗?”夏萩闭了闭眼,忍不住问。 “什么?” 他转过头来,见夏萩还生着气,逗得他笑个不停,好片晌,才凑过去亲亲她面颊。 他唇上有血痂,亲在她脸上,有些异物感,不似平日那么软了。 夏萩这时候可热。 但不净奴的手却是凉丝丝,夏萩总觉得他的亲吻带了股甜甜梅香,抬头,见牙床小茶桌上,拿小木桶放了一桶杨梅,坐着船也百般富贵,这桶杨梅竟拿冰水湃着,也难怪他指头丝丝凉,还染上些红粉色。 “不好看,”他确实觉得不好看,“这种我见过。” 夏萩:? 她骇死:“你见过?在哪儿?” “为陛下办事的时候,晚上去办事,见过好多次,男的女的都被我杀了,萩娘看这个作甚,好没意思。” “哪儿没意思了!”她下意识反驳,才后了悔,她为了本小。黄。书反驳什么? “没意思你还看。”夏萩嘴硬。 “萩娘爱看,我就看看,过来。”不净奴将手中话本随手扔了,夏萩忙要去找,不净奴却拍了拍他自己的身上。 “干嘛?” “趴到我身上来,萩娘。” 嗯 夏萩还惦记着那被掷出去的可怜话本,想着念着,趴到少年身上。 不净奴瘦,却并不算单薄,甜甜的杨梅香泛过来,夏萩只觉腰身被他双臂箍住。 他凤眸定定看着她,浓黑的一双眼瞳,时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道:“亲亲我。” 两人本就贴近。 感到他身子又有了异样,夏萩心跳纷乱,想逃躲,却被他双臂箍的死紧,呼吸都乱了。 她凑过去亲他。 两人虽到如今还没有亲吻过几次,但已无师自通,撬开唇齿,长驱直入,水声已然分不清是不是船外潺潺流水,与他亲吻不知为何会这样舒服,血腥气与杨梅的甜香越辗转越馥郁。 就好像两人,生来便身体契合度极高。 一吻结束,夏萩头都晕晕然,少年手往上,勾住夏萩的脖颈:“那破话本好看吗?” “啊?” 夏萩都没太反应过来。 “是那破话本好看,还是我好看,萩娘。”他双手晃夏萩。 “哎呀!”他这样晃,要她头都晕,本来就有些晕船,而且越是这样,身下便越明显,夏萩咬了下唇,垂眼看他,“你好看。” 少年弯起漂亮的凤眼来。 “我也觉得萩娘最美,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其实看了他就来气,他不想让萩娘看到任何人,这样赤。身。裸。体,哪怕是画上的,“萩娘总看这些,我便不看。” 夏萩:? 他忽然要坐起身来,夏萩忙躲逃,却被他抱着坐起来,他喂她吃杨梅,凉丝丝甜蜜蜜的杨梅,少年笑看她:“萩娘,我好不好?” “好” “亲我。” 他又攥住她衣袖,夏萩晕乎乎,总觉得这时候好像回到了从前在金陵的时期,她凑过去亲他,却又觉得少年的手并不安分。 她边亲他,他边摸她。 眼看衣带都要解开来,夏萩羞耻避开:“干嘛!” “无事啊。”其实碰她,他也难受。 这时候,他暗中便不住攥着手臂。 情雨斋的线人已死,如今二殿下深居宫中,又折损一名‘大将’,便是连邓流爱的线索恐怕都很难再寻到了。 这是萩娘的功劳。 她不是细作,便是妖鬼,为吸食他精气才在他身边。 却也不是,亲近多了,她会逃躲。 那她是谁呢? 不论如何,都要将她看死,看紧,最好用绳子整日绑着带在身边。 如何将萩娘整日绑在身边寸步不离呢? 少年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他时常这样,只是这次未免盯得太久了,夏萩吃着杨梅,推了下他的脸:“干嘛啊看什么啊!” 见他又笑眯眯的,夏萩心里气不打一出来,终于等到不净奴水路上中途小解,她偷摸摸将那被掷出去的话本给捡了回来。 她可怜的话本,这可是金陵城里的稀罕物,到了京城,买都买不着了! * 水路共行五日,方才到达临安。 这五日乘船可不算舒服,花都败了,下了船要扔花,夏萩不论如何也舍不得,剪下几只干枯的花,压在话本里,要做个书签。 她这一行为,不净奴万般不解。 人人都在忙活行囊物件,在外头吵闹着下船,夏萩最是晕船的,这时候却还在忙活这些花。 他干脆坐在一边的木椅上等着她。 船舱外,人都走了一多半,雅舱门口,王大正等着。 不净奴只见她十指力度无比纤柔,轻轻的,将剪下的花贴到话本上。 方才不净奴问了她,她说这是保留。 为何要保留这些花呢。 “萩娘,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嗯,”夏萩眼也没抬,“我一会儿再想。” 不净奴歪过头,见她十指力度轻柔,万般珍贵的样子,他不高兴起来,索性到她身边,将琉璃盏里其他的花都捏烂了。 猩红的红山茶汁水溅了满手。 夏萩正压着花,没见他动作,再抬头,就看到自己可怜的花被揪成了一团。 “你干嘛!” 不净奴闷闷不乐,他皱着眉,面色十分阴森:“几朵破花,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从方才开始你一眼也不瞧我,我与萩娘讲话,萩娘心不在焉。” 说着话,他手竟更用力了。 “你别捏了!”这些花都是她亲手养的,夏萩心疼坏了,转瞬之间,就是生气,“这些花不一样的!不净奴,你这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无理取闹?”他说了两遍,说着说着,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从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你说我没有理便找你麻烦?” “你知道就行,你这就是在没事找事。” “你敢骂我。” 夏萩没吭声了。 花还剩下一朵就压好了,这会儿外头多是人流走动,雅舱内又热又闷,夏萩自己也着急,她没了平日的耐心哄他。 更因为,许久没怎么和不净奴私下紧密相处了,其实这些天光是在雅舱里,两人就偶尔有过几次小小摩擦,例如她要是睡久了,不净奴总把她摇醒,要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不净奴见她还不吭声,恨不得将这些破花攥烂了砸她。 他从没有什么不打女人或是不杀女人的思想,也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一样,只有师父,天子,朝廷是不同的。 可对上萩娘,他便知晓他得对萩娘好,因为萩娘也不一样,她是他的女人,他吸收的那点有关于女人的知识极为稀少,多是战场上的将领们竞相吹嘘,说对女人们如何大方,女人们便乐意跟着他,让女人们如何在床榻上舒坦,女人们便愿意跟着他,自己如何如何强大,能护女人周全,女人便愿意跟着他。 但其实私底下真如此做的少之又少,都是因时下吹嘘男子勇猛强壮,他们是将领,更认为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又想女人,便做做淫。梦,互相吹嘘罢了。 他只偶然听到这些,便信以为真。 不净奴攥着这些破花。 夏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砸上了自己的后背。 她被砸得懵愣,转过头,不净奴已经攥着那把被攥烂的花走了,晶帘摇晃晃,夏萩低下头,见地上,都是金叶子。 他拿了一大把金叶子砸她。 这个神经病。 他干嘛拿金叶子砸她? 夏萩看着满地的金光闪闪,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这恐怕是人生第一次被砸了还不生气。 出了雅舱,略略清凉的夏风四面八方涌来,夏萩心情舒畅多了。 偏偏这时候想与不净奴说话,他也不知所踪了。 “大人说,要夏姑娘吃些好的,多吃些。”王大在旁侧提着她和不净奴的行囊道。 不净奴的行囊很少,那些刀子他随身带着,夏萩和他一起睡觉的时候摸到过,当时就让他扔床下去,他不听,说船上人多复杂,问她若是有歹徒忽然进来要杀人怎么办。 因此,王大提着的几乎都是夏萩的行囊。 这会儿,他方才扔给她的金叶子都被她收敛到了小口袋里,听见王大的话,夏萩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那不净奴呢?他去干嘛呢?” “奴也不知晓,夏姑娘。” 唉。 年纪小的就爱生气吗? 压个花,一会儿没看他,也要生气。 “那算了,我们先走吧。” * 不净奴下了船,先去见管飞。 管飞也是前日上午刚到临安府,现下歇宿于临安府城下驿站,知晓不净奴今日下午抵达临安府,老早便于驿站外等待。 下午夕阳如血残红,时下却是盛夏炎炎。临安较比金陵更为安逸,街边柳树依依,夕阳西下,残红映满江池水,银铃声阵阵传来。 跟往常不同,少年是骑着马过来的。 第55章 管飞快有近一年未见过他了,大抵是因初次见他时,他才刚满十岁左右,睁着双黑森森的瞳在死士之中,只露出张过于苍白的脸,管飞总觉他还是过去的样子。 时隔一年,却是变化甚大。 少年个子明显高了些,褪去一些稚气,多了些少年人的清艳,墨发垂在肩上,夕阳的残红映上他苍白的面容,如血一般秾丽。 这时才见他唇上也是猩红一片。 离近了,才见,是血。 也不知这副相貌,骑马过来会吸引多少人的视线,死士一向是避人耳目的,管飞心中略有不赞,可转瞬又换了想法。 又有谁能想到这少年会是朝廷死士呢。 管飞对不净奴行礼,不净奴见了管飞便笑,他总是十分有礼节,坐在马上:“指挥使大人,起来吧,许久不见。” “大人。”管飞起身,也未有多余寒暄,将不净奴要的物件都递过去。 他要的很少,其中一样最重要,是临安府的手绘地图,不净奴到了哪里,第一件事便是要地图,替不净奴办事几次,管飞很清楚。 “大人,由于驸马是近日逃往临安府,地图虽要小兵紧急绘制,但也有不少疏漏,不如从前在金陵给的齐全。” “无事,很齐全了,多谢指挥使大人,”不净奴歪头看了看他,才又看起地图,他凤眼睁得略大,看的极为仔细,“与金陵相似,金陵妓。坊多在南侧,临安府这片是不是有大片的妓。坊?” “是。”管飞凑近,看少年细白有力的指尖,指的是地图东面的一小片区域。 这片地图极大,画的又颇为全面,管飞是匹夫,看一眼都觉得头晕,少年边看边道:“近日增添的人手莫要去到东侧,东侧妓。坊寻常对待,买通几个乐女探查消息,切记勿要打草惊蛇,若有心眼活泛者格杀勿论。”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图:“崇阳衣局与锦欢香坊在何处?” 邓流爱的老家便在临安,如今邓流爱虽为戴罪之身,但因身为驸马,又有嘉顺公主保驾护航,如今虽已年过七旬,却在朝中极有话语权的中书令孙毕章更是邓流爱的先生,且邓流爱又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 层层庇护,自然尚未累及父母。 崇阳衣局与锦欢香坊便是临安府最盛的产业,皆出自邓家。 这片地图没有标注具体位置,管飞忙接过来看,可看的满头大汗,也没有看出在哪儿,不净奴也没说他,只是盯着他看了片晌,才道:“那指挥使大人带我过去,我看看。” 到的时候,天逐渐黑透了。 两人都是骑着马来的,管飞总觉得这一路上,周围的视线让他说不上来,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的。 若是夏萩在,定会笑个不停了。 这就是社恐犯了。 与不净奴出行,四下多是视线,偏偏他也不觉,目中无人,临安安逸许多,早年又有嘉顺公主当街砸绣球扔进临安府探花郎怀里的前例,赶上盛夏夜,贵女们瞧见坐在黑马上的锦衣少年,心中活泛者竟胆大,丢了手帕就扔过来。 不净奴的反应就有那么快。 他的匕首就好像长在手上一样,一把将那柔柔的手帕捅穿了,团在手里卷了卷,也不知塞了什么,还挺沉的样子,竟照着人就砸了过去。 “啊呀!”小姐痛呼一声。 “你!”小姐的丫鬟要追人,可不净奴转过头,眼神极为阴森,要杀人一样,小丫鬟哪里敢追他。 黑马两侧铃铛阵阵,不净奴半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管飞看身后的鸡飞狗跳,又看不净奴一派平静,他其实很想问不净奴为何这样做。 可又不敢问。 因为在京中有一次,他跟着不净奴办事,为避人耳目,两人坐的是一辆马车,甚是拥挤,左右无事,管飞问:“大人为何一直编绳?” 不净奴编着绳说,他再问一句与任务无关的话,就拿刀捅死他。 先到了锦欢香坊,大抵是因有邓家做着如此大的香料生意,且常年进宫御庭,临安府女子最爱用香,这个时候,一靠近这条街,便是满街的飘香。 这个时候,女子们都是带着丫鬟们过来挑选香料香膏,离近了,只见锦欢香坊外便是一尊巨大的鎏金香炉,这个时候,还燃着甜香。 不净奴停了马,翻身下马。 管飞有些犹豫,但很听话,也跟着下来了,见不净奴还要进去,他忙道:“大人。” “嗯?” “您方才不是说,切勿打草惊蛇。” “那是其他地界,此地的蛇都被惊烂了,不怕我惊呀。”他慢条斯理的。 说的也是。 邓家虽看着表面风光,实则如今邓府家宅都不用雇看门儿的。 朝廷的侍卫过来给他们看,连带着把他们一家人都给看住。 不净奴闲庭信步的进了锦欢香坊,两个男子进到此处,尤其管飞还如此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模样,一时间,香坊内的女子们都有些惊惶。 “两位官爷,可是有要紧事?” 近些日是多事之秋,锦欢香坊的人明显都被查怕了,这时候店家掌柜不愿招惹闹事,都从里间出来了,偏偏又惧怕是朝廷来人,赶都不敢赶。 “我瞧瞧啊,”不净奴好似压根没有注意到当下的剑拔弩张,到旁侧柜台拿了个香膏,在光影底下瞧着,“都欺负我啊,不接待我。” “那官爷也得说清楚,是来做什么。” 这里是临安府,不是皇城,又是邓家最大的香坊,邓家盘踞临安府数十年之久,岂会怕他一无名官僚。 “我奉陛下天命而来,”他拱手在美丽的脸边,“顺道给家眷看看香膏,怎的了,还赶我,这么坏呢。” 锦欢香坊的伙计十分警惕,瞪着他,随时都要动手一般,却又忌惮不净奴身侧高达壮硕的管飞,片刻,才啐了口,回去与掌柜说清楚。 “定是宫里的阉人,莫要理他,客气点儿。”掌柜搓着胡子道。 “是。” 又不知伙计们耳语了什么,几位贵女走进来,锦欢香坊内重新热闹起来。不净奴像是来进货,买了几十盒香膏,还都在身上试了试。 一出去,马都嫌他香,不让他骑,被他踢了一脚,让了。 不净奴跟管飞骑着马,又去了崇阳衣局。 这个时候,崇阳衣局倒是人迹寥寥,掌柜的没在,只有跑堂,见了不净奴与管飞,也没什么想法,只说这里卖的都是女子服饰。 不净奴没理,崇阳衣局不少成衣,不净奴挑了好几件,拿着在自己身上比划,又照铜镜:“还成吧,都要了,明日再来我府上裁衣。” * 其实这一次,夏萩是做好了风餐露宿的准备的。 其实她是觉得,自己也该到了过过苦日子的时候了,这一趟肯定累得很,因此她连软枕,驱蚊的香囊,柔软清凉的被褥,这些她极为需要的全都带着了。 结果王大又把她带到一处崭新的府邸。 刚坐马车过来,就觉得这附近十分热闹,过去跟着不净奴住的宅邸都是地处偏僻,这地方却像是在寸土寸金的地界,竟离着大酒楼,闹市街都不算远,虽不算远,又地处安静,风景优美,紧靠一片玉镜湖。 周围甚至还有邻居,对门儿都有。 只是这对门儿不知怎么的,周围许多官兵把守,且看起来颇为富贵,比夏萩住的宅邸都大。 大抵是因为太有钱了,才雇了这么多人看守。 夏萩下马车的时候,往对面瞧了好几眼,王大要她尽快进门。 夏萩避人耳目,走的是侧门。 到了府里,又是几位老婆子奴仆来伺候,并无青年男子,也无妙龄女子,夏萩总觉得不净奴招来的下人们岁数都有些奇怪。 不是都快老死的,夏萩看京城诗仙山居的两位老大娘做饭,都害怕她们死灶台里,要不就是小孩,例如思美,使唤她,都觉得自己在虐待儿童,哪儿舍得让她干嘛,还有就是毁容的,例如王大,偶尔抬头一看见他,夏萩都没反应过来,吓一跳。 临安府这几位老婆子明显颇为殷勤,夏萩没事情要嘱咐,让她们给自己干活儿,都觉得自己在虐待老人。 她挥挥手,要老婆子们先走。 她还是更习惯自己的事儿自己干,穿越到古代后,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闲着,那么多精力,其实根本就不怎么用人伺候自己。 要进门,她不禁叹气。 “也不知不净奴现在在哪儿,他又到哪儿去了?”夏萩这时候,口袋里还都是金叶子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净奴就是醋劲大,总是想让她一直看着他,她想了一路,觉得不该说他。 夏萩人善,心里这时候可后悔。 王大见她愁眉不展:“夏姑娘可要给大人寄信?乌鸦也来了。” 我去。 王大一指对面的地上,夏萩才惊愣回头,只见不净奴养的大胖乌鸦就在鸟笼里,这么久了,也不吭声。 跟着他们一起漂洋过海过来的。 这乌鸦跟着不净奴可惨,没事就被不净奴骂,夏萩忙进了屋,都没理会桌上的盛宴,快步过去把两只大胖乌鸦给放出来。 “他到底有几只乌鸦啊?” “这个奴也不知晓,可需要奴去询问。” “不用了,”她其实也不好奇,摆摆手,“王大哥,你帮我把纸笔找出来。” 行囊都没归类,夏萩不好找,王大记性好,他都记得。 夏萩自己磨了墨,她这时候写字好看了不少,起码不会跟过去一样,总写的那么大了,写完,自己还挺沾沾自喜的。 夏萩嘱咐乌鸦给送出去,还给乌鸦喂了些桌上的葡萄吃,自己才坐下来吃饭。 府邸内颇为清凉,饭厅里,还吹着过堂风。 夏萩早就饿了。 信都寄出去了,她也不管了,先吃。 填饱肚子最要紧了,出来这么一趟,可是辛苦她了。 * 不净奴独自一人骑马回程,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东西太多,管飞特意唤了个两个小兵过来,给不净奴搬着往回走。 马蹄声悠扬,银铃声阵阵,临安府靠南,比京城更热,不净奴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偶尔轻夹马腹,坐在马上,受这闷热影响,又路过大片莲花池,想起夏萩,心烦。 她最爱养这些花了。 这时候,他最该想邓流爱的去处,可想得最多的,却是白日萩娘骂他。 他对她那么好,她还敢骂他。 那么没良心,比傻奴都不如,傻奴任他打骂,从不顶嘴。 唯独夏萩可恨,他留她一条命,却让她在此处欺辱他,骂他,烦他。 见这两边搬运礼品的小兵,不净奴阴着张脸,正要他们两人送去,自己去酒楼用饭,今夜也不回了,便有乌鸦鸣叫,自远处飞来。 临安府两位小兵也没见过这么胖的大乌鸦,一时间都十分稀奇。 “看什么,快走。” 乌鸦径直飞上不净奴的肩膀,他取了乌鸦脚下的信件。 展开来,却是夏萩的字迹。 ——你去哪里了呀,回不回来用饭,我等着你呀 后面还画了个奇怪的图案,笑脸的形状。 * 临安府的饭菜特别好吃,夏萩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那样,不净奴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对她来说真的是贵人一样的存在。 也不知他想要什么,只记得上次端午节供神,她绣的那只荷包被不净奴抢了去,恐怕他是想要一个的。 之前绣过那一个,她自认如今绣工略有进步,夏萩吃完饭就点了几根蜡烛,靠在软枕上开始绣,别人都是坐着,极为认真,她靠着,越绣,身子越往下,逐渐躺到榻上,闭上了眼。 拿着没绣几针的绣品就睡着了。 不净奴回来,便见府里,也没点灯,且因夏日到来,临安府又是风景优美之地,宅邸内更是遍地的花。 萩娘也没出来迎他,再进主堂,饭菜她吃了一些,敢给他吃剩的,师父都没给他吃过剩的。 再找萩娘,她躺在对面的软榻上睡觉呢。 她睡觉的样子其实极为寻常,跟平日里一样,但这时不净奴看着她,怎么看,怎么怨气冲天。 觉得她冷漠。 若是她伺候的那些破花要死了,她会睡的如此香甜吗? 临安府陌生,他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他出去这么久,她竟能心安理得的睡着。 还派乌鸦寄信,说等着他。 他从前一贯是没什么情绪的,可对上萩娘,这会儿心绪宛若这夏夜一般闷烦,不知为何,还觉得不公,恨不能掐死她解恨。 他最恨萩娘的一点,是他因她心烦,又是喜悦又是憎恨想念,她却终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这些令他心感恶心的情绪皆因她而起,极为陌生的令他体会。 她却还像没事儿人一样。 整日懒懒散散,平平静静,摆弄那些破花,还睡得着。 不净奴的手一把拍桌上了。 “呀!” 夏萩猛然惊醒,她睡懵了,以为打雷了,根本没想到是不净奴拍桌子。 她以为外头要下雨了。 “睡得可真好,萩娘。”不净奴的话语阴森森的。 “你回来啦,我都等你半天了,”夏萩揉了揉眼睛,刚醒,她没听清他讲话,手里还拿着绣活儿,“对不起啊,不净奴,我刚才给你绣荷包呢,绣着绣着,我给睡着了。” 下午这一觉,总是最香的,夏萩睡得特别沉,这会儿身上都轻轻的,她走过去,望见他面色僵硬,夏萩直接将他抱住。 “不净奴,你别生气了。” 第56章 刚将他抱住了。 便闻见他身上浓烈的甜香,香得简直过分,这香味像会打人一样,将夏萩‘打’懵了,她抬头,愣怔怔看着他。 “不净奴,这都是什么味儿啊?你去哪儿了?” “香吗?都是为了萩娘,我才弄这么香。” 他好像总以为她喜欢香的,哪怕之前解释了,他也不听。 其实这股香味,是很好闻的,只是抹的太浓了,夏萩忍不住想起过去,她敢肯定,他又是去哪里涂香膏了。 倒是也根本没想过他会去外头寻女人沾染,实在是这香味太浓,得是他亲手擦,才能擦出来这么浓的香,沾染,那根本就沾染不上。 不净奴又是这个性格,可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夏萩还有些在意:“你去哪里涂的?刚才一声不吭去哪儿了?” 她双手攥着他衣袖,不净奴说不出心中感觉,只是夏萩这样在意他,询问他,令他心中倍感舒适。 如何才能更让萩娘在意他?就像他在意萩娘一样,他时时都要知晓萩娘去哪儿了,在做些什么,萩娘也合该如此在意他才公平。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萩娘与那低。贱的女奴相牵的手来,她为何牵那女奴的手? 思及此,不净奴道:“有人给我涂得。” 不净奴几乎从没有讲过谎话,可他做这事极为自然。 “啊?”夏萩明显愣住了,“谁啊。” 夏萩是真的没想到不净奴会与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这么亲近。 “谁给你涂的?” 不净奴已经坐下来攥着勺子吃饭了。 他也不说话,夏萩站在原地,好片晌,才也跟着坐下来。 别人给他涂的? 在这临安府,他有如此亲密的人吗? 夏萩觉得自己如坐针毡,夏夜很热,她都感觉不出来了,只闻见这浓郁的香味往自己鼻息间钻。 偏偏不净奴吃饭的时候,很不喜欢说话,他虽然没有吃饭的姿势礼仪,却很守规矩,一向是食不语的。 让她在这沉默中越等越焦心,她和不净奴这么亲近,她也很喜欢不净奴,还是这个时代的人都这样? 随便?可他说过他没和除她以外的女子有过亲密的。 夏萩手里还攥着绣了一半的绣品,她失魂落魄的,便听旁侧,不净奴的笑声。 笑得特别好听,听起来,便是少年的坏笑。 夏萩抬起头,便望见不净奴的笑脸,他指尖搭在血痂未好的唇边,凤眼弯弯,一向苍白的面上不知为何染着浅浅绯色。 夏萩从没见不净奴笑成这样过,他黑白分明的凤眼竟是微微发亮的,好似死气沉沉的阴森人偶有了神采神志一般。 “好奇吗?萩娘,”不净奴说着话便笑,“看到萩娘在意我,好舒爽,比什么都舒爽,你在意我吗?” “啊?”夏萩一头雾水,她双手攥着绣活,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也在意你,我也在意你,萩娘,”不净奴扔下饭勺,本来吃饭就是做样子,从方才开始,他就只注意着萩娘的动静,“萩娘,你在意我啊,你想知道谁给我涂的吗?想知道谁碰了我吗?” “唔!” 夏萩被他抱住,少年好似条黑身黑眼的蛇一样将她缠住,他的力气比夏萩大多了,一下子将她抱到他腿上。 “想吗?” 浓郁的甜香,混着花香,将她勾缠住,夏萩被他勒抱着,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并没有被不净奴的拥抱哄高兴了,而是杏眼有些明显的愠怒。 瞪他。 “是谁啊?” “没有人。” “啊?” “萩娘,除了师父,天子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碰触到我了,会触摸我的只有萩娘,所以萩娘也是,”他紧紧抱着她,殷丽的一双眉眼注视她,沾着少许血痂的唇亲吻她的面庞。 “你的脸,发丝,眼,鼻子,嘴,”他边说,边寸寸亲吻,“肩膀,胳膊,手,胸,小腹,”不净奴从椅子上下来了,他竟跪在地上亲她的腿,脚面,夏萩羞极了,想要躲开,又被他抱住双腿。 少年双手放在她的大腿上,目光痴痴:“全都是我的,你的皮,肉,血,心,一切都是我的,我也一样,萩娘,我的一切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啊?啊?” 夏萩难言,方才不净奴这样的亲吻,就算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尺度都太大了,她从没有在现实被这样对待过。 太太直白,太难以言喻了。 她答得这样犹豫,不净奴不高兴,他哀哀怨怨的看她,忽的用力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啊呀!” 疼得钻心,少年面色阴森极了,他忽然变了脸,又因为长得太美,平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次是我自己涂,下一次,我让其他人给我涂,让除萩娘之外的人。” “不行,不行,”夏萩一听这个,便忙摇头,对于那过于浓烈的感情,她略无力应接,那太沉重了,夏萩过去在农村长大,到城里也整日只知道上学,还是之后上了班儿才有了看小说的兴趣,她都没听过有人在现实,就这样面对面说出这样的话,甚至觉得有些可怕,但一听不净奴说涂香膏的事,夏萩坦然地不想,“你在故意气我吗?不净奴,你别让别人给你涂。” “不净奴,不净奴?” “你让我给你涂,别让别人给你涂。” 不净奴始终没说话,他听着,只想萩娘说出更多好听的话来。 这些话真好听。 在意他,全身全心都记挂在他的身上—— 不净奴转过头,注视夏萩明显含着紧张焦急的杏眼。 夏萩是真的着急,她也不知道不净奴是怎么了,但他几乎从对她没说过谎话。 “不净奴?” “亲亲我。” 桌下,少年的手拽住了她的袖摆,用力地攥着。 夏萩微微抿住唇,闭上眼亲他。 这个吻无比缠绵。 不净奴始终没有闭眼,他不喜欢闭眼,也不知为何每次亲吻,或是做些亲近的事情,萩娘喜爱闭眼。 他想看着萩娘。 将她全身都看透,看她的心,她的血 “萩娘,不会有其他人的” 唇舌纠缠,水声黏腻,夏夜炎热,夏萩身上都出汗了,她因这亲吻有些迷糊,半睁开眼来。 少年正垂眼注视着她。 “我才不会要其他人碰我,只有萩娘,萩娘也是,只能有我,只能有我,你不许有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绝对不许。” 她本来也没有想过,要有别人。 对不净奴的喜爱十分水到渠成,夏萩是喜爱不净奴的,一丁点都不讨厌他,而且貌似是因为身体的相性实在是太好了,她十分喜欢与他亲近。 “说,不会有其他人,不净奴最重要。” “啊?” 他竟掐她手背,夏萩吃痛,又被他亲吻,软舌灌满了她的口腔,与从前的避让退却不同了,少年的亲吻,进攻性越发强,他的手攥紧她的双手,将夏萩紧紧束缚在怀中。 又是喜爱她,喜爱到恨不能将她困死吃了,又是恨她。 不净奴其实最厌恶活人亲近他,或是凑近乎,或是从前任务,有女子递来酒,他都要强忍着才能不动手杀人。 他生来性格极为孤僻,自幼便是在山中,从未感到有一刻自己与世俗之人有所关联。 可此时,他恨萩娘不为他成疯。 不那样成疯的在意他,不会听到有人与他有半分亲近,便想杀了那个人,不在乎他去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不好奇,不想要剥开他的心,看看他在想些什么。 他知晓自己如今的样子,若被师父看见,师父定会杀了他,也杀了萩娘,会痛骂他是疯了。 是萩娘害他的,但萩娘却半分也没有他的疯癫,没有他的明知错而为之。 为何?为何? 真是不公平,让人心里好憎恨。 他垂眼,盯着女子纤细的眼睫,发着抖,面色也是潮红的。 “萩娘” 他亲蹭着夏萩的唇,痴痴道。 * 王大还是没躲过这一顿鞭子。 不净奴抽他,抽完了,让王大出去酒楼给他买饭。 临安府这座府里雇的厨娘全都是依照夏萩的口味挑选,会做的都是清淡口的菜系,不净奴不爱吃。 王大出门去,外头倒是给他预备了马车。 对于不净奴打他,他半分不忿也没有,王大十分听话,过去也是不净奴买的奴隶,他还毁了容,相貌丑陋,能捡回一条命活到如今,伺候主子,如今这夏姑娘人还如此良善,从不短他的吃穿,他已经很知足。 只是日子确实越来越不好熬了。 如今他就是出门,都得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看了眼夏姑娘,都觉得自己命将休矣,京城宅子里,那唤作思美的小丫鬟也一样。 喜爱夏姑娘,却听见不净奴,老爷,大人,便闻风丧胆,就因为牵了下夏姑娘的手,不净奴不高兴,便让王大打她手板。 若不是王大给了药,又没能忍心,女奴一双手都要废了。 * 隔日,夏萩醒的很早。 与此同时,她又接到了新的系统任务。 虽然料想系统这个越发大胆的程度,大概也要来了,可真的来了之后,她还是心里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第57章 做 而且系统这一次也与她说了,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证明她与目标对象就是彻底绑定了,之后气运共享,她不用再做任务了。 只是想到这个,夏萩都有些受不了,只能尽力不想,夜里,她和不净奴一起睡,本以为搬到了新的地方,会睡不好。 但大概是因为互相抱着,跟在雅舱里那张牙床上一样有安心感,不净奴就在身边,想着当时在船上两人的贴脸而眠,夏萩睡得很香。 不知不觉间,在这陌生的世间,待在不净奴的身边,她最有安全感,手都眷恋地抱着少年的腰身,脸贴在他颈侧。 早已经是知他成疯,人不正常,她也只待在他身边最安心了。 给不净奴绣的荷包放在她枕边,不净奴其实睡不惯这样软的床与枕,只是他睡眠一向好,不论是在尸体堆里,还是在这样柔软又馨香的床里,他都睡得着。 只是夜半,他又因梦境惊醒。 近些日时常如此,过去,他也常梦见自己杀了萩娘。 可那时,梦见萩娘的死,他只觉痛快,杀了她,他便能够对天子,对师父,对朝廷表明心迹,他无半分逆反之心。 可今夜,又梦见萩娘死于自己手中。 他竟吓醒了。 临安府极为闷热,过去给不净奴的宅子,往往都偏居一隅,此次,因邓家的缘故,这座宅子在临安府最金贵的地段,周围无山水,不似从前,都是临山傍水的凉快。 天子待不净奴也是十分大度。 他若去哪里办事,入住宅子,这空宅子往往便归他所有,毕竟宅子也一向都是偏僻无人所居的。 临安府的这幢贵宅,也归了他所有。 这时候,不净奴在这间屋院里,却怎么待,怎么不顺心,这里热,屋院也过大,不如那间雅舱。 夏萩都转身到另一侧睡了。 凄静的清夜,不净奴坐着,手贴住女子的胸口。 观察她的呼吸,与心跳。 梦中,他将她掐死了,在船上也梦见过两次,他不似从前般无所谓,感到说不出来的恐惧。 恐惧? 这情绪极为陌生,可他一下子就知晓了名为何物。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恐惧,他想要将夏萩摇醒,要她同他讲话。 可又知晓,夏萩身子不好,今晚又来了月事,这会儿身上若是细闻,还能闻到浅浅的血腥气,将她摇醒了,她要病了 睡梦中的夏萩明显对一切浑然不知。 夏夜闷热,她穿的是自己制作的五分裤,拿极为凉快的蜀锦料子做的,上头只穿着一件肚兜,不净奴抱着她,女子裸露的温暖身子,都贴着他。 夏萩的呼吸绵长,安静,与她这个人一般,她时常懒散,在哪里一躺便是一日,看着她那些他根本不理解的话本,与他讲些闲话。 她的一切,与师父教给他的都不一样,除却任务,与吃喝以外,师父从不会多与他讲话,连正眼都不会看他。 但萩娘会直视着他,边与他讲些无意义的闲话,边被他搂抱着身子,偶尔或是笑,或是嗔,但多半闹个一会儿,她又懒绵绵的泛起困来。 她带给他的一切,都是他本不该碰触的。 可偏偏,他就是碰触到了,他将萩娘带了回来。 她抱着明明这样温暖,柔软,要他满心的喜爱眷恋,却烈火烧身一般令他痛苦,难熬,他想被打,想受惩处,更想死,他觉得自己有罪,其罪该死。 这股痛几乎将他的灵肉撕裂,也是这时,他满头冷汗,痛苦地看着睡梦中对一切都浑然不觉、睡得极为平静的女人。 也是这时,他忽然知晓萩娘的来历了。 她没有其他的身份,只有一个身份,便是要他痛苦,要他痛苦,她只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否则,怎会他如此为她成疯,她却还睡得着觉?怎会他如此痛苦,她却还能在他百般因她痛苦时对他笑起来,撩拨他,要他的罪孽更加一等? 无数人临死之前,对他声嘶力竭的诅咒,在这时恍然踏入他耳边。 字字浸满鲜血一般淋漓不尽。 ——你会遭报应的! “嗬额!” 少年凤眸大睁,一下子将女子推开,夏萩睡得很熟,只是微微蹙起眉,翻过了身,面朝墙壁。 也是这一刻,他深知,他已不再是合格的死士,他竟不再是合格的死士。 死士,便注定此生与死息息相关,为了主人,不论是自己的命,还是周围人的命,都不能放在眼里,若有软肋,便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 那他是谁? 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他从生下来,便只是死士,是萩娘将他害成这样的。 女子呼吸绵长,只是睡着,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来。 他掐住她纤柔的脖颈,碰上她温暖的皮肤。 竟无法像梦中一般,动手杀她。 他竟杀不了她。 不净奴一把攥住被褥,翻身下榻。 离开,快些离开,不论是哪里都好,逃,他定要逃离开萩娘。 * 隔日,夏萩没见到不净奴。 却见到了思美。 听闻思美是他们走后,跟第二趟船过来的,因为夏萩在船上念了句想思美。 不净奴便将思美喊了过来伺候。 小女奴如今身上有些肉了,不似过去黑猴子的样子,只是皮肤还是十分黑,进了府内,便十分胆怯的样子,夏萩说:“他没在府里,不知晓又去哪儿了。” 思美怯生生的对她点了点头,道:“多谢姑娘。” 夏萩下意识想牵她的手,女奴却只是背着手,一个劲儿的往后躲,夏萩有些纳闷,却也没有强迫她,白日里,裁缝也过来了。 没想到不净奴还约了裁缝。 她衣服很多啊。 裁缝的女师傅要给她裁衣服,木尺刚搭到她身上,夏萩犹豫片刻,问:“可以给男子裁衣吗?” “嗯?” 女师傅略有几分为难,夏萩忙道:“我知晓尺寸,不用你亲自量。” 毕竟时下都注重男女大防,给夏萩寻得女师傅,都是十分安静内敛的性子,生怕有所唐突。 她忙到衣柜那边,将柜门儿给打开来。 临安府豪横,不净奴更是怪异的任性,他与夏萩使用的衣橱一向是分开来的,夏萩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柜。 一开了,便见锋芒刺目。 里头只有几件锦衣,多是黑色,也有白与蓝,其余的,全都是匕首,保养的极好,挂在木钩上。 都挂满了。 夏萩微微怔住,她忙取出一件不净奴的衣服,将柜门关严,又索要了软尺,拿着给衣服量。 这件黑衣,不净奴最常穿。 夏萩触碰着这身衣服的料子,还能记起他上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是端午庙会,那日不知为何,他闷闷不乐。人多,她只得攥住他这柔凉的衣角。 她弯下身,量这衣服的腰身。 闻见浅浅的香味,是不净奴身上生来的香味。 令她无比喜欢。 给好尺寸,选了布料后,夏萩要屋内下人们退下,只留自己。 这身衣服还在床上放着。 夏萩将少年的衣服抱在怀中,低头轻轻的闻。 这大抵便是身体相性极好。 她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香味,心中竟会感到如此安心,又喜爱,夏萩的心念一向是无比直白的,夏日朦胧的燥热里,屋外蝉鸣声不止,夏萩抱着不净奴的衣服,十分眷恋的想,她喜欢他。 喜欢他。 喜欢这个漂亮,又不通常人情感,顺着怪异的本能,对她百般好的不净奴。 理清了这一思绪,夏萩心中又是轻松,又是喜悦,只感觉好像解开了一个小小的毛线结,又像是夏日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她偶然间碰上少年寒凉的手时,那心中的一点,一顿。 喜悦之情缓缓流入心窝,她等着不净奴回来一起吃中饭,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他再回来。 明日,也没有回来。 直到她将准备送给不净奴的荷包都绣好了。 少年也没有回来。 胖乌鸦偏偏也都不在府里,夏萩都以为不净奴出事了。 可王大又说,他一切无恙。 那他出去怎么也不和她说一声。 又这样不告而别,之前明明说过,不这样了。 夏萩心中不免又郁闷,又不高兴,这日下午,府中却来了位稀客。 夏萩住的府里常是关严着屋门的,外头,有人不住敲门,王大没理会,夏萩出门,到院里问怎么了。 外头的人耳朵就有这么灵。 “夫人,我是对门儿过来的,见你们搬来这么久,今日特意来探望一番。” 外头的女子声音甚为喜气,尤其是都听见了夏萩的动静了。 夏萩与王大哥对视一眼,王大哥明显也有几分犹豫,府里一向都是夏萩当家的,她也不怕事:“开开门来。” “是。” 门一开,台阶上正站着位颇有几分肥胖的女妇人,年约三四十。 穿着一身金贵的锦衣,戴着金镯玉镯,头上头饰虽不花哨,但夏萩跟着不净奴在一块儿,见过了这古代的首饰,一眼便瞧出来,她那简简单单的白玉镶金发簪价值不菲。 女子嘴唇涂得猩红,面皮涂得死白,见了夏萩,她笑起来:“原是位这样年轻的小夫人,可介意我进去坐坐?” 她还带了礼物。 不好拂了面子,夏萩没要她进屋,只在外头凉亭招待,嘱咐王大端了两杯茶水,夏萩自然不知晓自己的招待方式有误。 女子与她聊起来,原来,她是对门那户豪宅的女夫人,她姓陈,主家姓邓,在临安府主做香料生意,每年还都当着皇商,说话显得好脾气,却总让人无法拒绝,夏萩说不上来,总觉得她套话。 从前到底也是社畜,见过顾客,也见过同事套话工资,她对这个十分敏感。 一感到她套话,夏萩便闭口不言了。 陈夫人眯缝着眼,也没想到这女子生的老老实实,看着又年轻,却是个守口如瓶的,一张小嘴巴,死紧。 京中来的人,是不好糊弄,谨慎的多。 “小夫人,明日九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出家日,小夫人初到临安府,大抵不清楚,临安府的人最重视佛法,若小夫人要祈求平安顺遂,或是想出去玩玩,尽可以寻我,我带着小夫人,我们女子们玩个高兴。” 夏萩本是无意的。 可听到祈求平安顺遂,她有些在意。 不净奴的气运值其实很低,不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因为喜欢他,担心他,夏萩想让不净奴平安。 他犯下的杀孽,她早晚会劝他金盆洗手,他的那些不敬神佛,她便替他祈求,哪怕他大概不会领情,哪怕,大抵什么都不会改变,她也认定了,自己就是想要这样做。 第58章 “我想去,陈夫人告诉我一家香火最兴盛,也最是灵验的便好。” “那我与你一道去吧,”陈夫人笑起来,热情的样子,就差牵住夏萩的胳膊了,“小夫人初到临安府,人生地不熟,老爷又这般忙碌,只一个小侍女陪着,如何放心得下啊?” “我与夫人一道去,再带上几位夫人,我们同去礼佛,凑个热闹可好?”陈夫人百般热情。 这个还真不好拒绝。 而且又能有什么蹊跷? 夏萩索性点头答应了。 * 却不知,临安府与京城看似尚且祥和,时下已然暗潮汹涌。 钟言礼当日送邓流爱前往临安府,谁知路上便遇埋伏,危急关头,若无途径此地的中书令府上公子相助,恐怕如今,钟言礼已凶多吉少。 他已经做错过一次,此次再有小动作,父皇必定不会容他了。 只是不知,那夜本该中了迷。情药的三弟究竟是如何找来的,钟言礼不愿相信,可也只得相信。 是夏秋儿的计谋被三弟识破了,如今,恐怕已生死不知。 这阵子,钟言礼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藏于宫中,又因与天子一同前去骑射时,因射箭之术高超,得了父皇赏识,如今越发出入自由。 如今父皇虽已不会将任何重要的事情交予他处理,可庆幸的是,如今他不必整日被关在文宣殿中了。 这日,官员下朝,钟言礼一早便于偏殿门处等待,因中书令在朝中颇具地位,下朝从不必与其他官员同行,偏门专供其一人使用。 见了钟言礼,中书令孙毕章的轿子无半分停下之意,还是钟言礼复又上前,举起手中的礼,躬身不语。 “停。” 轿中老者话音刚落,轿子停下,孙毕章掀开车帘,并未下轿:“老臣参见二殿下。” “中书令大人,”钟言礼生得俊朗,他爽利道,“我还未向中书令大人道谢。” 送邓流爱离去那夜,多亏有中书令相助。 此偏门,守卫都是孙毕章的人,也不怕隔墙有耳,可孙毕章却是万分谨慎之人:“二殿下言重,还请回吧。” 说是如此说。 却是收了钟言礼手中的木盒。 这行为,更是令钟言礼心中十拿九稳。 救护邓流爱,并非是因其在临安府的地位,与自身人脉,亦并非其是嘉顺的驸马,为笼络沈贵妃人心…… 都不是。 为的只有笼络中书令孙毕章,邓流爱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孙毕章对邓流爱颇为疼爱,爱徒出事,孙毕章顾及身份,始终未敢有大动作。 钟言礼知晓,若是能救下邓流爱。 到时候,他必定翻身成功。 孙毕章的轿子远去了,钟言礼刚走回来,便见对面,北康王候在原地,也不知就这样瞪了他多久了。 两兄弟如今见了面便宛若仇家,钟言礼浅笑,并未理睬,北康王上前,阴阳开口:“二哥好手段,又来此地收买人心。” “三弟这是什么话,为兄先行一步。” 钟言礼正欲离开,途径时却瞥见北康王的脸,心中一线牵扯,他问:“那夜你为何醒着?” 北康王觉得他找茬呢。 “我醒着又如何?二哥使出这些手段,我难不成还要高枕无忧的睡着?” “可你本应该——” 钟言礼微眯起眼来,还是离去了。 与三弟斗了多年,两人最知晓彼此手段,三弟虽比他仁慈,可若是没有中计。 那如今夏秋儿必定凶多吉少。 死了。 死了便不要了,只是可惜,丢了枚忠心耿耿的好棋子。 * 临安府,夏萩在屋里睡觉。 夏日炎炎,今日倒是十分有口福,对门的陈夫人给她送了回糕点,临安府的糕点她没吃过,口味倒是有几分新鲜,夏萩很高兴,中午自己也做了些桂花糕,让思美送过去。 思美说送这桂花糕,闻了一路的桂花香,夏萩早给她切了一小盘备着,小女奴见了桂花糕高兴不已,对夏萩讲,陈夫人说了,今日天一暗,便过来寻她出门去。 等着也是等着。 夏萩将荷包修补了一番,又在里头放了些干的莲花花瓣,配了莲蕊,檀香,与桂花。 自从来到此地,夏萩也听闻这边香料生意做得很好,对门的邓家便是香料生意起家,这些桂花跟檀香,也都是从邓家买来的,十分的香,闻起来便觉得不大一样。 这香味有些安神功效,她修补一番,闻着闻着便觉得困了,刚睡下没一会儿,便被王大给喊醒了。 “夏姑娘,”王大哥只是在门外喊,“大人来了,在外头,说要您出来见一面。” “啊?”夏萩还有些迷糊呢,闻言,她忙坐起身来。 她知道王大哥一贯喊不净奴为大人。 也不知他怎么不进来,可能是忙吧? 走了这些日子,夏萩都没见着他,她想见他,也想抱抱他,忙带着绣好的荷包出了门。 不净奴的马车停在后门处,在夏日底下,一切都无波无澜,挂着的火浣布静静的在阳光底下晒着。 夏萩不知何缘故,想起她上回刚到京城的时候。 难道不净奴的头发又被剪了? 她疑惑地想着,仰脸走到马车边。 却跟上次不一样,这回,火浣布一下子被少年苍白的手撩开了。 他面无表情,凤目盛着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刚要说话,夏萩却走的越发近了。 夏间令人炫目的日头底下,女子柔软的面容泛着刚睡醒的餍足慵懒,她身上穿着身白底绣粉花的石榴裙,显得肤白美貌。 朝他笑。 “不净奴。”他冷落她,她是有些不高兴,可这时候见到他了,夏萩的心里又忍不住开心。 她大度,不跟他计较。 他的头发没有被剪,身上,虽然夏萩也不能看到有没有伤,但这时候见他精神还可以,就是明显又瘦了,他过瘦,脸便会显得越发精致,这时候甚至好看的有些吓人。 夏萩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在想,不净奴瘦了,她越发走近些,双手扒住马车窗框:“你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最近又去忙什么了,不净奴,我都想你了。” 她明显又是刚睡醒。 说这些话的时候,轻轻浅浅的温软,边讲边笑。 不净奴的面色却越发冷了。 直到她的手往上,触摸到他的脸。 温软的一双手,含着令他难以忘却的香,不净奴心中震荡不已,只觉得好似被火灼烤,他闭上眼,本欲随了她,再次放任自己将错就错。 可反应过来,又急急推开她。 天子送他的铜镜还放在他的心口。 时时隔着,让他感觉无比鲜明刺痛。 他动作这般粗鲁,夏萩明显有些愣在原地,她手里还拿着荷包,有些尴尬,道:“我、我给你绣了一个荷包。” 原来是因为这个荷包,她手上的香味才会这么浓。 这荷包也是白的,上头绣了朵浅粉色的花,跟夏萩一样。 不净奴不要,他看也没再看她,只道:“今晚你哪里也不许去。” “啊?” “走。” 他话音一落,马车便往前走,夏萩都没反应过来,不净奴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不净奴?”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马车也并没有停下来。 * 不净奴的行为让夏萩感到十分伤心。 到了傍晚,对门的陈夫人带了其余几位夫人来请她,夏萩没听不净奴的,她出门了。 他以为他是谁?扔下句话,她就要听他的。 这一下午,夏萩心里委屈,只想当时若不是不净奴主动来寻她,她大抵也就带了金银跑了。 他主动来寻的她,如今又对自己百般冷漠,谁要听他的?连带着王大试图要劝她,夏萩都没听。 “你管好你自己去。” 夏萩难得露出些不高兴的样子,话音冷漠,王大不敢吭声了,看着她打扮还出了门。 她今日打扮的甚为好看,身上是天青色的轻薄褙子,白皙的胳膊若隐若现,配着浅粉的齐胸上襦,勒着丰满的柔软,最配她的气质。 “夏夫人怎的了?今日不大高兴的样子。” 夏萩脸上一向藏不住事,不净奴彻底惹她不高兴,她脸上神情难看了一下午,思美见她,都不敢那么亲近了。 意识到自己又无意识间甩脸子了,夏萩弯起唇,尽量不让自己脸色这么难看。 “天气太热闹得。” “确实是热,今日入了夜,还是这么热。” 旁侧,姓孙的夫人道,与略微肥胖的陈夫人不同,孙夫人十分瘦,戴着玉镯子,都叮铃咣当的撞着伶仃的手腕子,细条条一张脸,陈夫人介绍过,说她信佛,常年茹素,最是和善。 “可不是么?”孙夫人身边的婆子道。 今日参与观音菩萨出家日,陈夫人带了两位夫人,两位夫人又分别带了三位未出阁的小姐,年岁都在十五六上下。 夏萩到底二十几岁的人了,三位夫人又都以为夏萩早已成家,路上,便都是她们一起寒暄。 在现代时,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期,夏萩在大城市上班,她的年纪都算小的,当社畜工作忙,又是普通家庭,寻常相貌,再生个孩子,就是生个小劳动力,也因此,她从没想过什么结婚生孩子,自然也参与不到这个场合。 在这里,到底不一样了。 “夏夫人还没有孩子么?” “啊没有。”夏萩坐在兜笼里,有些尴尬。 方才陈夫人问过她叫什么,她说她姓夏,瞎取了个名字,说自己叫夏琴,陈夫人还好一番询问她是京城哪户的夏家人,说着说着,竟就要扯到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夏家,夏萩忙道自己没这个来头。 “哦,夏夫人莫不是宫里出来的?”当时,陈夫人只怪里怪气,道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 “怎的还没要?”旁侧,那颇为善谈的沈夫人问。 “生子可得早做打算。”孙夫人道。 “对,”沈夫人接道,“有了孩子,女人才有了根基,往后什么也不怕。” “啊。”夏萩也不知该如何回了,她手指头用力卷着手绢儿,却没想,陈夫人会替她解围。 “罢了罢了,当着自家姑娘们的面儿,一个个也不嫌丢了面皮儿,”陈夫人笑道,“夏夫人与咱们几个老婆子不一样,脸皮儿还薄着呢。” 夫人们闻言,纷纷笑开,也没再提这茬了。 夏萩心里不由得感谢她,观音出家日也确实如陈夫人所说一般极为热闹,是满城都在过,坐着兜笼经过这一路,见了一路的莲花灯,飘飘荡荡在水里,映衬着大片大片的波光粼粼。 陈夫人带她们到的是距离最近的寺院,名章华寺,极为富贵,孙夫人一路赞叹陈夫人家中行善,夏萩问了,才知这寺院是陈夫人家中年年外财布施,除却章华寺之外,还有好几家寺院,都是依靠邓家的财布施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规模。 而这章华寺,之所以最不一般,是因为当年给此寺院改名时,这章字取自陈夫人长子的老师。 夏萩想多问几句,可提到陈夫人的儿子,不知为何众人又纷纷缄默,只道:“不提了,多为子孙祈福吧。” “嗯。”陈夫人点头。 夏萩虽好奇,也没追问。 她们到的晚了些,寺院里人流并不那么多,下了兜笼,便有寺院僧人主动来迎,夏萩走在后头,听她们讲话。 都在说求什么。 孙夫人身子不好,府中光是煎药的小童就有三个,此行是为了身体健康,沈夫人操心大女儿婚事,为此而来。 原本与其他两位夫人相谈甚欢的陈夫人不知为何,落后几步,走着走着,和夏萩同行了。 “夏夫人此行过来,想求什么?” 夏萩转了转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 今日来礼佛,她穿的好看素净,但夫人们对夏萩都极为客气,尤其是爱说话的沈夫人,各种夸赞她是京中来的,身价非同寻常,穿的好看,戴的也好,又扯到她戴的首饰金饰,都是哪哪的料材。 夏萩以前便知晓不净奴对自己好。 却不知有这么好,她手腕上的玉镯子是买都买不着的稀品,夏萩自己也没见过那么透的玉镯,只知道个贵重,却不知晓有这么贵重。 不净奴这人与常人不同,他从不会考虑什么金银外物。 可这也是好。 他对她百般好,更不要提月事带那些东西,都是不净奴亲手给她缝,给她金银珠宝的外物,说他并非不懂珍贵,而是只想给她最好的。 月事带这事,更不一样了。 不仅是只想给她最好的,还百般疼她,他是成疯,坏,恶劣,如今还总是忽冷忽热的让她伤心。 夏萩微微抿起唇,想起不净奴来,她心里酸涩,更是因为意识到他对自己有多好,才更怨他总是这样忽然冷漠,伤她的心,又总将她捂暖了。 “我给我夫君求平安。” 夏萩垂眼,在夏季喧闹的夜色之中,垂眼看着台阶道。 旁侧,给夏萩提灯的思美忍不住看向她。 思美得了夏姑娘中意,王大哥便告诉了思美老爷是做什么的,要她往后定要小心。 老爷是死士,哪日都有可能死了,也因此,他将夏姑娘弄来,只是偷偷的养着。 死士是不能够娶妻生子的,且全都是孤儿,在这世间无一个亲人,注定一生与常世无缘。 可这时候,夏姑娘在外人面前,唤老爷为夫君。 “真是少年夫妻,小两口子。”前头沈夫人听见了,回头笑道。 夏萩仰脸,也对她笑了笑,脸上,并没有任何说谎了才会有的局促。 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谎。 “夏夫人当真有心了。”陈夫人接话,却越走越慢了,前头恰巧有人插队,夏萩陈夫人与沈孙两位夫人之间便隔了外人。 “平日多在宫中替陛下行事,定然常有危难之时吧?” 夏萩心神大震,抬头看向她。 陈夫人丰腴的脸上是浅浅的笑容,她依旧和初见一般,脸上攃白粉,唇上口脂猩红,在夜色里,这张脸白的有些可怕。 “你怎么知晓?”夏萩呐呐,说完,她就后悔了。 甚至心里隐隐想杀人灭口。 她真想扇自己这张嘴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夏萩慌乱,急忙找补。 陈夫人笑:“怎的了?这个我们早晓得了,夏夫人不必与我如此针锋相对,方才我替你解围,你也不谢我了?” 夏萩:? “什么围?” 陈夫人咬牙,只觉得这夏夫人,又简单,又不简单,这会儿了,还这么会装。 “你说你叫夏琴,”陈夫人眼眯起来,“夏夫人的夫君,是宫里的琴抱公公吧?” 夏萩:? 琴抱公公? 公公? 不是,谁啊?? 她说她叫夏琴怎么了,她最近想重新练琴啊。 夏萩怎会知晓,死士也有断了根儿的,琴抱便是其中之一。 身为太监又身有武艺,相貌少有人见,但都晓得其面容端正,原本地位虽不如不净奴,但因是断了根儿的,能在天子身边伺候,故此颇得天子信任。 只是他都成太监了,还是死士,府里都要养妻妾,还扬言放话,自己一定要生孩子,后来因办事不利,被天子派不净奴给杀了。 “他当日可来了我这边儿了,”陈夫人热情的脸上掠过浅浅的阴翳,“都当他死了,整日这般频繁遇难,难怪,夏夫人要给他祈福。” 夏萩:? 见她还装糊涂,陈夫人冷哼一声飘然离去,徒留夏萩,几乎是满头问号。 这时候,夏萩只是忍不住想,不净奴头一天到底是去干嘛了。 怎么会被误以为是公公,说的她都要信了。 他是不是公公,她能不知道吗? 还我小老公清白。 夏萩也不知心里怎么冒出句小老公来,越想越羞耻,可事实就是这样的,他立不立的起来,是不是公公,她能不知道吗? 努力压下心头纷乱,夏萩与众人一同进寺院主殿,拜观音。 章华寺算是方寸宝刹,小巧辉煌,进殿,只见碧瓦浮金,这渡了金身的观世音面容雕刻的极为慈悲,因是出家日,供台上的供品满到都放不下了。 夏萩于正殿许了愿,便跟着夫人们出去,落后几步,肩膀擦到一僧人。 她忙道抱歉。 “施主客气。”僧人对她行礼,再看她脸庞,却有几分走不动路了。 夏萩:? 她想快些走,她可没有跟和尚发展一段感情的兴趣爱好,更害怕不净奴忽然出现来抓她,到时候把这和尚砍了。 “这位施主,可见面容愁绪,眉宇之间灰败明显,是家中将有血光之灾啊。” “啊?” 前头的几位夫人们走远了,陈夫人唤了她一声,夏萩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头问那僧人:“血光之灾?” 她其实特别不信这个。 但如果对象是不净奴,情况就不一样了,她害怕不净奴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死去,她在乎不净奴,在乎他的平安。 “是,”僧人细细打量着她,“女施主可去后院抽签,看看情况,后院的药师琉璃光如来,破煞也极为灵验。” “多谢。” 这时候,陈夫人过来了。 “夏夫人,怎么回事?” “你们先走,我去后院再拜一拜。” “哦,那行。” 陈夫人也并未与她客气,先告别了。 夏萩带着思美一同去往后院,果然见不大的后院,台阶之上便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殿,她先去拜了拜。 ——信女知晓所求之人满身罪孽,然他身有苦衷,自幼受朝廷约束,如今与信女有所牵连,只求不净奴外出之时平平安安,诸事顺遂,每日都能顺顺利利回到信女身边。 她贪心,又多加了一句:愿我二人平安,长长久久!再无无端分离! 这番心愿,她许的无比诚恳,又磕头三次,将不净奴曾扔给她的金叶子,都供了香火。 “姑娘未免出手太阔绰。”思美见了,明显不赞。 夏萩其实自己平常花钱并不多,这些衣服首饰都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不净奴想买来送给她。 她从以前就节省,现在也一样,吃饭都要将碗吃干净了。 可这时候,供这些香油钱,她觉得比花钱买什么都值得,她曾无端失去过至亲,如今最怕的就是不净奴遭遇不测。 出药王宝殿,她又买了串保平安的手串,好几种颜色,闻着带满了檀香,夏萩挑了个红黑相间的。 他皮肤白,带这种颜色的最好看了。 虽然心里还是怨他的,可夏萩也还是坦然地想着他。 抽签的地方在前头。 夏萩正往前走,忽闻见一股怪味儿,与此同时,身边许多人流开始往自己这边四散开来。 人们仓皇失措,频频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快取水来!走水了!” 火势竟蔓延极快,蹭的一下,天便烧红了,夏萩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猛地去拽思美的手,可小女奴太小,夏萩被撞了一下,再去找,只见小女奴已经被挤到后头去了。 “姑娘莫管奴!快跑!”思美抬着绑满了白布的手,大喊道。 “思美!” * 尸。体被他扛出府中,扔到了下河滩附近。 来到临安府,不止有追捕邓流爱的任务在,还有许多琐事,刚办完一件,他身上都是血,马在河滩边吃草,他低头喝了口河水,弯身将缠布铜镜洗干净。 第59章 远处,乌鸦振翅而来。 同行的,还有骑着马飞快赶到的王大,他不敢大声喊叫,到了不净奴的面前才道: “大人!奴没有拦住夏姑娘,寄信给您,结果乌鸦愚蠢没来过临安府,竟走丢了!还是奴又跟了其他乌鸦才寻到您!章华寺起火了!奴不敢耽误,先来寻您!” “章华寺?” 王大说的这些驴唇不对马嘴。 但不净奴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萩娘还是去了,去了章华寺,而现下,章华寺起火了。 手中铜镜有些滑,一下子跌到水里了,这是天子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不净奴的大脑却一片空白,卷着血丝的溪水滴溅上少年沾满血迹的脸庞,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 “人呢?” “奴已经派人去寻,可今日礼佛之人众多,还未有寻到。” “蠢货”心一下子都被烧透了,甚至来不及辱骂王大,不净奴急忙翻身上马,却几下没攥住缰绳。 少年一双细瘦的手都在发抖,竟都忘了铜镜的事,那是他最重要的物件,看得比命都重要,可此时,他竟全都忘了,还是走出去老远,才一鞭子反手甩王大身上。 “废物!还不去河里把我的铜镜捞出来!” * 死一个人是如此容易。 他最常杀人,才最知晓人的无能脆弱。 自幼时以来,他便常与死相伴,吃不上饭时要被饿死,师父烫他的时候,要被烫死,打死,身边死士更是死的死,残的残,生不如死者比比皆是。 对他人的生死,他从未有过任何想法,包括自己的。 因为他的命从来也不是自己的——天子受天命,口含天宪,他的命是天子的,因此,他的双手也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能左右他人的死。 却从来没办法救人以生。 章华寺走水,引来一路的百姓,哀哀啼哭中,不乏有人祈求神佛保佑。 这场火来得突然,燃得远处天都红了。 不净奴骑在马上,听到这些哭声,望着远处火红的天际,他呆怔怔,脑海中只有两字:完了。 完了。 他的萩娘。 死一个人还不容易? 他最常杀人,他最清楚。 少年紧压马腹,朝章华寺的方向疾驰而行,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他杀过数不清的人,因此,从未信过神佛,此时,更是将萩娘从他的脑海中藏得死死的,只是大脑空白的疾驰前行。 他这种人从来便该躲着神佛,而不是许愿,让神佛看见。 章华寺内挤满了人,大人哀哭,小儿嚎啕,频频喊叫,火还未消退,人来人往大喊着走水了,火光烧红半边天际,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抬头,怔怔望着远处低眉的菩萨像。 火海喧闹之中,菩萨低眉,慈悲世人,可他从来不在世人之中。 神佛看到他会杀了他的,脑海之中一路紧绷的弦彻底被扯断了。 萩娘死了。 因为他的罪,因为萩娘是他的,所以萩娘死了。 是他没有将萩娘藏好,是他的错,是他害的。 耳畔之中,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呼吸,一股极为痛苦的呕吐之意频频上浮,不净奴此人性情非人,又自矜自傲,几乎从未有过狼狈之时。 可此时,这股呕意让他几乎站不住了,头晕眼花,他急忙捂住嘴,低头一看,手上却全都是血。 他害的。 萩娘。 “爹爹!”身侧,不住有孩童,平民大喊亲人名讳。 不净奴失神的看着他们,他从未有过主动参与世人的时刻,此时,他只觉萩娘死了。 因人死在他手里太简单了,总是那样容易,一条人命便会在他手中咽了气,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人命的脆弱。 可不知为何,他却也做不到离去,心痛到无以复加,让他想要同葬于火中。 “萩娘” 少年颤抖的声音隐匿在人们的哭声呼唤之中。 “萩娘!萩娘!”他拼命大喊道,“萩娘!” * “姑娘。” 思美的嗓子都被熏哑了,此时,两人躲在墙根下,夏萩刚经历一场火灾,特别害怕,她怀里带的豆沙馒头都烫热了,她还在哭呢,一边哭一边低头吃豆沙馒头。 口水眼泪都沾在馒头上了,脏兮兮的。 这时候,不能乱动,不知晓哪里又会走火,刚才的火灾来得太忽然了,夏萩差点没有吓死。 幸好她过去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安排火灾避难演练,夏萩当时忙用手帕沾了水,弯着腰去找人,思美也没乱跑,一直在墙根儿底下等着她,两人汇合后,手牵着手又弯下腰往外走。 出去之后,浑身发烫,夏萩用凉水泼了全身,跟思美寻到人多的墙根儿底下,要先歇一会儿。 因为太着急,她绊了一跤,小腿划破了,还扭到了,疼得不行,她得等着王大哥知道消息,王大哥就会来寻她。 “姑娘。”周围太吵了,夏萩没听见,思美又喊了她一声。 “啊?”哪怕有湿手帕,夏萩的喉咙也有些哑了,她看向思美。 “奴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姑娘。” “真的吗?” “真的,奴好像听见了姑娘名讳里的萩字。” 夏萩与思美对视,片晌,夏萩努力站了起来,瘸着个腿张望。 “王大哥!”她谁也没瞧见,干脆对着闹腾腾的前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夏萩心里希望落空,正要忍着疼坐下。 “萩娘!” 这回,她也听见了。 少年音色焦急,不知为何,撕心裂肺般的焦急,跟平日一点都不一样。 这不是王大哥的声音。 夏萩站在原地,有些呆住,只见少年朝她这方向跑过来。 又停在她面前了。 这么久以来,夏萩就没见过不净奴这样过。 他墨发都跑乱了,脸上还有血,呼哧带喘,凤眼睁得极大。 这双一贯黑森森、透着些许冷嘲的阴翳美眸,这时候经火光映照,一片鲜明的亮,他死死盯着她,好久,才隔开人群,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夏萩有点害怕。 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净奴,直到少年走到她面前了。 “不、不净奴——”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不净奴紧紧抱住了。 少年个子高了些,双臂将她紧紧勒住,几乎是将夏萩整个扣死在他怀里。 这拥抱又紧又痛。 夏萩难受地皱起眉心,呼吸都不畅了,刚想要推他,却感觉到有些不对。 他浑身冰凉,在不住地发抖,甚至牙齿都是抖的。 “不净奴——?” 听见他颤抖的沉重呼吸,夏萩吓了一跳,刚动了下身子,就被不净奴的双手攥住了脸,他这双冰凉沾血的手使劲地捏她,攥她。 攥得她十分疼,紧紧皱眉,不禁道了句:“不净奴,疼——!” 他像是听不见,手还在紧紧地攥她的脸,眼神极为沉重又古怪,夏萩被他看的心里害怕。 “萩娘,你还活着吗?” 夏萩:? 她没太懂不净奴的意思,这时候的不净奴让她有些害怕,总觉得像是要发疯一样,她急忙点了点头,又道:“活着啊,不净奴,我还活着呢,我好好的。” 少年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因火光太亮。 她竟望见少年眼底浮出泪一般的亮,导致他这双眼都不像平日里那般漆黑宛若非人之物了。 夏萩难以言喻心头的震颤,总觉得少年这双恐怕自今生有意识以来便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眼中,就要晃荡出眼泪来,她因他这泪光而心慌意乱。 因为她知晓他的泪有多重。 “再让我抱抱你,萩娘。” 他声音哑哑的,夏萩受他的感染,鼻酸也冒了上来,这次不只是不净奴紧紧抱着她,她也回应着。 她的双臂也极为用力,与他相拥,后怕的泪冒出来,其实刚才她都吓破魂了。 这时候见到不净奴,和他紧紧抱着,她才彻底安下心来,一直紧绷的身子都软了。 不净奴将她抱起,王大早在外面等候,夏萩让王大看好思美,不净奴则将她带上马车。 马车行驶,他还在抱着她,夏萩的两手都被他箍住,她身上泼了水,本身身上穿的衣服就薄,这会儿还被他从后抱着,前胸都露出来不少,反应过来,夏萩不禁有些尴尬。 “萩娘。” “啊?” 夏萩转过头,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阴森森的看着她。 手已经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不公平,不公平,恨她,恨她,恨她,她将他害成这样,不净奴这一生都不知晓恐惧是什么滋味,只知晓就因为她,他方才又想吐又痛苦,险些钻入火海中就这样死去,找到她的时候,她却还傻愣愣地跟那个贱奴才待在一处,不净奴恨死她了。 “我掐死你。” “啊!” 夏萩急忙扯他的手挣扎开,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爱来爱去的,这会儿就变脸了。 “你干嘛!” 被她扯开,他竟一把横着匕首贴住她脖颈,寒凉的刀刃让夏萩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萩娘,为何?” 这会儿,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了。 “不听我的话,你不是想死吗?我送你去死,你又不愿意了。” “你干嘛!”刀刃就贴着她,夏萩紧张叫道,“说话那么难听,啊!” 刀刃竟略略深入,没破,可也只是压着层皮了,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了。 见她脸上有明显的恐惧,不净奴心中升起异样的舒心,怕他,也比整日那样无所谓要好,他哪里知晓他自己的感情过于浓重?夏萩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表现出的喜爱太过正常,他无法满足,尤其是方才,从未体会过的剧烈情绪几乎将他吞并,但罪魁祸首就这样毫无所谓般,被他找到时还面容傻愣愣的可恨。 她从不为他发疯,可他却时时因她而成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时时刻刻受到她的牵扯? 第60章 “萩娘,谁也要不了你的命,除了我,听我的话,我让你去哪你才能去哪,我让你在屋中待着,你便连门都不能出。” 夏萩:? “你以为你在演霸总剧呢?”她下意识张口就怼,但意识到说了,不净奴也听不懂,她忙改口,“你太霸道了!你早和我好好说话那我能出去吗?” 夏萩也后悔出来这一趟,遇上火灾,古代的火灾极为可怕,势头极猛,根本和现代不是一个量级,她刚才也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眼眶发酸,这时候还被他威胁,委屈极了,反应过来,泪已经哗哗掉了,她转过头面朝他,刀刃险些碰上她的脖颈。 慌忙间,不净奴移开了手,可夏萩已经不管了。 “你把刀子给我扔了!” 她竟吼他,不净奴微微皱起眉,可又担心她乱动。 他将匕首扔开。 夏萩一把将自己给他求的手链砸他脸上。 黑红的珠串,材质是极硬又冰凉的玛瑙,砸到他脸上,生疼。 不净奴一把将那手串攥住了,心头阴翳的杀意几乎是下意识就升了起来。 如他人,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的规训,不净奴自有意识以来便知晓他就连一根头发都不属于自己,只有天子与师父才有资格殴打他。 可萩娘 萩娘也是不一样的。 不净奴抬起眼,却对上女子频频落泪的杏目。 夏萩紧紧咬着唇,泪无声地掉,好久,她才吸了一下鼻子。 “不净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她说什么? 他紧紧攥着这手串,攥到手掌极痛,亦不放手,气到他呼吸都是颤的。 “我不在乎你?”他一字一顿,“我心里没有你?” 他一把攥住夏萩的头发,听她吃痛,他双手又一下子转移到她纤柔的脖颈。 低下头,几乎与她鼻尖碰着,也因此,夏萩能感受到他极为颤抖的呼吸,将疯一般的视线。 “我不在乎你?我的心里还没有你?你凭什么这样说?萩娘,”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令他痛苦,一举一动皆勾扯着他,让他百般想要掐住她的脖颈让她死去,最好再也不要逼迫他,可却又万般的不舍,“我快要因为你发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将你捡回去——!” 夏萩要哭死。 她的泪像是流不完了:“你才是凭什么这么说?” 夏萩从不擅长争辩什么,她脾气是有些倔强,可一向很好相处,她从没怎么和人吵过架,导致这时候,愤怒都化成了委屈的泪。 不净奴的话,让她想起当年被爸妈从乡下接到城里时,她那时候谨小慎微,不讨喜,爸妈也说过,就该让她一直在乡下。 “你不想要我,我现在就可以走,我没有缠着你,是你主动来找我的,你总是说走就走,一封信你都不给我留,这里没有手机,我没有你的踪迹的时候,我夜夜都害怕你会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了,我都害怕你死在哪里,我很喜欢你啊,我也很努力地在对你好,你走了,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担心你,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就因为我去寺院吗?我去寺院都只给你一个人祈福,我害怕你出事啊。” 夏萩的泪沾满了他的手,湿淋淋的,戳透了他的心。 “我不这样了,你再说几句担心我,喜欢我,萩娘,行吗?” 夏萩:? “啊?” “每次听到你说喜欢我,爱我,担心我,害怕我死,我心里就好畅快,好舒爽,比任何一切都要舒爽,”他忽然变了脸,牵住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心口上,微快的心跳,少年直勾勾的盯着她,含带着无法抑制的狂热,喜爱,看到萩娘为他流泪,他心中舒爽得快要疯了,“萩娘,为何会这样?我好爱看你为我成疯,再喜爱我多一些,再多一些,若我走了,你便要死一样缠住我,萩娘,萩娘,像我喜爱你一般喜爱我,行吗?我该如何做你才能更爱我,教教我,教教我?” “啊啊!” 她又被不净奴紧紧抱住。 两人脸贴着脸,他双手紧紧抱着她,恍似恨不能与她血肉相融。 “你觉得我不喜爱你,不在乎你吗?你真过分,萩娘,你看不到我的心,我真想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我喜爱你,喜爱喜爱方才以为你死了,我都要吓死了,”他盯着她像是被吓到的脸庞,知晓她承担不住他的痴狂,他不懂自己的感情沉重,只会认为萩娘不够喜爱他,不满足,不满足,他盯住她,冷不丁道,“好恨你。” 夏萩心跳极快。 她来自人伦完善的时代,也因此,更多的了解情感。 这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论如何,也应该接住。 她僵僵开口:“我、我也喜欢你。” 说的是实话,只是这场景,和她所想的什么纯爱告白,脸红青涩都不一样—— 不净奴紧紧抱住她亲她,舌探入她唇齿,几乎将她灌满,让她不能呼吸,夏萩的凶贴着他的。 被他亲吻到头晕眼花,泪都干了。 夏萩还能不断听到他的声音。 “爱你,爱你,我也爱你,萩娘,爱你,爱你,永远也不能离我而去,永远也不能,好不好?” 迷糊之间,夏萩胡乱的点头,双手都将少年的衣襟攥皱了。 被他亲吻到呼吸不过来,中途,不净奴喊停了马车。 口涎都染到了下巴,混着他身上不知是谁的血腥,满是血腥气,夏萩被他抱着,他低头道:“萩娘,我还要去办事,等我回来,好不好。” 夏萩都被他亲晕了。 她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不净奴亲她,恨不能用针线将她与自己缝在一起。 若萩娘是他的内脏便好了。 “我走了,很快就回来,萩娘,你等着我。” “嗯。” 他跳下车,这时候,夜风有些微微的凉,顺着车帘吹到夏萩的身上,不净奴百般不舍,他频频回头看她,女子依旧和平日里一样,懒懒洋洋的面庞上并没有什么舍不得。 她微微弯起唇,看起来无比柔软的对他挥了挥手。 马车便这样从他的面前行驶而过,留他一人在昏黑之中,他看着那盛着萩娘的明亮远去了,忽然很想追上去。 萩娘真的还活着吗? 会不会这便是地狱呢? 他知晓他大抵有些不正常,例如,照铜镜时,他永远看不见他自己的脸,他看无数次,都觉得自己的脸是一片血窟窿。 偶尔杀多了人时,或是在尸体堆里待太久了,他便无法知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每当这时候他会无比焦躁,需要不断的割破胳膊,才能有些疼痛的实感。 萩娘的簪子被他拿在了手里。 这一路,不净奴不断的用簪子捅自己的手腕,捅得鲜血淋漓,他骑马,避人耳目去了章华寺。 * 陈夫人才又交了一笔财布施。 章华寺起火,几乎只烧了后殿一片,主殿周围早备好了水,卸去布帛,火势根本没有烧过来。 此次失火,光是死人就有十余人,陈夫人用帕子抵着鼻,一一辨认,面色越发难看。 “只有这些?”这些死尸都烧得面无全非,可她看着,这些尸体并不像‘夏琴’。 “还有尸体没搬出来。” “都搬来我看。” 尸体全都搬出殿外,陈夫人一一认过,紧蹙的眉依旧没有松开,直到旁侧,有丫鬟叫道:“夫人,这具尸首像夏夫人。” 陈夫人瞥了一眼。 今日夏夫人穿的,是时下流行的轻薄衣料,邓家衣坊便有这种料子,遇火即焚,她低头辨认,确实是邓家的衣料。 她也觉得像。 “不会再有别人了,夫人,这定是夏夫人。”丫鬟耳语。 “我也觉得像。”陈夫人边说,心中边觉得无比畅快。 朝廷的人竟敢如此谋害她的亲子,如今这断了根儿的太监带着这姓夏的,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住进了她的对门儿,她焉能不恨。 “她死了,那太监定然会知难而退,我邓家在临安府百年基业,他们还敢在此地如此造次。” “夫人,不如明日便派人将那太监在街上乱棍打死。” “不可,且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厉害,一个心思活泛的太监”陈夫人想了想,“明日去昭堂,买个美妓给他送去。” “是,夫人好主意。”丫鬟赞道。 主仆二人乘坐兜笼离去,夜深人静,旁边两个人高马大的侍从点了琉璃灯,一路护送陈夫人。 三人护送,丫鬟也是有身手的,更是在邓家为地头蛇的临安府,陈夫人不知为何,今夜在这夜路上,却说不上来的心慌。 要走小道了。 陈夫人皱起眉,心慌的,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忙叫:“不行不行,阿弥陀佛,别走这条路,换大路走,尽快回去。” 陈夫人平日待下人不错,尤其那些年轻、相貌好的侍卫,时常被陈夫人留在身边,偶尔几句调戏,闻言,人高马大的年轻侍卫不禁笑起:“夫人莫怕,这条小路夫人平日礼佛回来,走了不下几百趟了,这条路便是最快的了。” “你们莫多嘴,”陈夫人竟要打人,她叫道,“换条路,快换快换!我佛串儿呢,拿过来!” 侍卫们也不贫嘴了,其实心底里都怕她,忙换了另一条大路,丫鬟刚将佛串递过去,就被陈夫人一把抢到了手里。 大路明亮。 将要过去了,陈夫人的心却越悬越高,好像被一根细绳子给牵起来。 60-70 第61章 途径一条小巷,陈夫人不知何缘故,只觉得心头说不上来的阴冷,她将佛串攥得死紧,眼睛瞪着,直到看见抹速度极快的黑影朝着她的方向就窜了过来,热血泼了她一头一脸,两名侍卫惊吓不已,急忙护到她身前。 “谁!” 然而,寒芒一闪,人头便已落地,他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兜笼砸到地上,佛珠子早被扯断了,顺着细丝线,掉了一地。 这人的手就有这么快。 他猛地掰过陈夫人的下巴,不带丝毫犹豫,极为狠厉,直接就将人的下巴给拆了。 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净奴将兜笼一起拖进小巷,攥住陈夫人的脸。 “我杀了你。” 继而,匕首直接捅进人的嗓子眼里。 接着,不断的捅—— 鲜血淋漓,将他浑身都溅满了,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什么感情,尤其是将被他杀的人,他从来都是杀完便走。 可现下,他却不知为何,怎么将这个人千刀万剐都不解恨意。 他的视野都红了,鲜血不住的往下掉,几乎将不净奴泡成了一个血人。 * 夏萩一边练琴,一边等着不净奴回来 等到都困了,才听到脚步声。 大门没动静,也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浑身都是血,站在门口处,雨滴落地一般往下滴溅不停。 他忽然出现在门厅处,宛若忽然降临的地狱之鬼,夏萩站起身,浑身都僵住了。 第一反应,却不是他去做什么了。 而是,她很久都没有看到过不净奴这副模样了。 他美丽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阴丽精致的五官在猩红之间显得无比妖冶,黑色的眼瞳好似都染红了。 鲜血不住地往下滴。 “要我去沐浴吗,萩娘。” “啊。”夏萩呆怔许久,才点了点头。 不净奴对她笑起来,点了点头,又转身离去,夏萩并没有等太久,她愣愣注视着门厅下的血迹,不知晓那究竟是谁的。 他又回来了。 身上的衣服换了身干净的,头发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干净的水与他脚下的鲜血融合,淡淡的艳红,他的脸也洗得十分干净,露出本来的苍白。 “怎么样?”他在门厅下站着,怪怪的。 夏萩对他点头。 “我可以进去了吗?” 他这样问问题,说不上来的诡异,夏萩道:“可以啊。” 他这才进门来。 夏萩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还在往下滴血,只是是双手手臂的血,自手臂往下,蔓延到纤白的指尖,滴滴落落。 “过来抱着我,萩娘。”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这样说,夏萩还是过去将他抱住,她的脚崴到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忍着微微的刺痛,她的双手刚揽过少年的腰身,不净奴便将她用力抱住了,夏萩几乎站不住,两人都摔到了身下的竹席上。 “嗯——” 轻微的闷痛,她才涂了药膏,这时候,药膏味都散过来,不净奴低下头,轻轻给她揉没涂好的药膏。 “都有些肿了,萩娘,你真可怜,我也可怜,我也受伤了,你看看。” 他将袖口捋上去,夏萩被他手腕上的伤口吓了一跳。 这已经和过去都不是一个量级了。 这时候,他双臂的皮肉都被戳烂了,几乎是血肉模糊,鲜血还在往下滴,不净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好痛,萩娘,你也疼疼我,关心关心我。” “你干嘛啊!”夏萩刚才都被吓傻了,反应过来,她赶紧站起来了,一瘸一拐的去给不净奴找药。 给他上药的时候,她手都是颤抖的。 她微微寒凉的指尖颤抖的贴上他的皮肤,轻轻的责骂,眸底满是带着怒气的担心。 “你疯了!你知道这样有多少细菌吗?还碰到别人的血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失血过多你会死的!” 她一边这样说着,手越发颤抖了。 细菌是什么,不净奴不懂,世人说话,其实很多他都不懂,可他会猜,知晓就是不干净。 萩娘怕他会死。 “我若是死了,萩娘怕不怕。” 夏萩皱眉抬眼,简直恨不得打他一顿。 “你不废话?你干嘛啊!” 不净奴却笑起来了。 他笑得万般满足。 “怕吗?” “怕啊!”夏萩瞪了他一眼,继续给他上药。 “那萩娘会跟着我一起去死吗?” 夏萩没吭声,她眼神怔愣愣的,觉得不净奴今日像是疯了。 夏萩最惜命,对此,她抗拒得明显。 他这双凤眸盯着她,那些鲜明的笑意烟消云散了,转而是哀哀的幽怨,他湿淋淋的发不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 “今夜我以为萩娘死定了,当时,我便想要去死,我想要与你一同死在火海里。” 夏萩拿着药瓶的手僵住了,她抬头,失神望他。 少年的眸子是这样漆黑。 好似从这双眼睛开始,便已然奠定了他与世人不相同。 “越是喜爱萩娘,我便越是痛苦,萩娘,你怎会知晓我的命从来都并非是属于我的呢?” 说不上来的心痛如刀割,不净奴攥住心口的衣衫:“萩娘为何要与我亲密呢?为何要说喜爱我,为何要我知你懂你,萩娘,你害我好苦,你可知我——” 可知他的命,他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 药粉她没能拿稳。 摔倒在地垫上,惊起一片药粉尘,夏萩不知所措,她将他双手攥住。 也是这时,她几乎对一切都明白了,知晓他为何频频离去,不告而别。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是原著之中,不净奴的死。 天子死,他便跟着殉葬,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自己。 “不净奴,我的命得来不易,可我今夜对神佛许愿时也是真心,”她紧紧牵着他的手,“我不想再与你分离,我一直跟着你,我们永远不分离,行不行?” 不净奴低下头来,痴痴亲她的指尖。 “我将我的命给萩娘,萩娘永远不许与我分离。” “好,不净奴,我永远不与你分离。” 心中还是哀哀的怨,恨。 不净奴抬起头,夏萩是个同情心极强的性子,她怜悯府中奴仆,怜悯路上乞儿,不净奴不知人事,却对人心极为熟知。 若今夜无他这一身伤口,萩娘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听到舍出性命,她便怕,听到永生永世的相连,她便惧,同理,听到他受了伤,祈求她,她便怜悯,一切只因为,萩娘是世俗之人。 不正常的一直是他,不是萩娘,情爱或许永远该如萩娘一般留出余地,可这份余地,令他万般痛苦。 若萩娘完完全全是他的,若萩娘与他一般,因他痴,因他痛,如他一般将要把自己毁去了,徒留一具躯壳,满脑子都是他,那该有多好,该有多满足? 不净奴低着身,弯着腰,他紧紧攥着夏萩的两手。 女子怜惜他,还在说喜爱他,可却无法填满他心中的空缺。 嗔痴余恨,嫉妒痴狂,几乎都一层层的自骨肉之间钻了出来。 这具身体真是可怜,在当初是只知杀戮的空空躯壳时,不属于他,如今填满了令他心觉可怖的情爱,他却半分也无法逃脱,只满脑子都在盼,若萩娘亦因他成疯,那该有多好?那才公平,她根本不知晓他有多痛苦,到如今,他根本不敢想起二皇子了,他只盼她是实打实的妖鬼,欺骗他一人的心,就足够了。 这情爱,根本就不公平。 “好,”他却违心道,抬起头:“亲我,萩娘。” 夏萩一切都依他。 她低下头,亲吻他的唇,与他越发深入,又听他的话,脱掉了衣衫,与他肌肤紧紧相贴。 荒唐一夜,夏萩本还犹豫要不要教他深入,可光是亲蹭口揉就已经很受不了了,不净奴也迟迟未有更多深入。 无论被她如何诱引,他都坚守底线,夏萩只以为是自己的勾引太过拙劣。 只是不净奴一贯渴求严重,又是天都亮了,他还在吃她揉她,衣裳都被他解完了。 隔日,不知为何,不净奴带她搬离了这座宅子,去了处更僻静的居处,路上,夏萩与他重新约法三章。 一、不允许一声不吭就离去,出去做什么,一定要和她说,不用说具体,说个大概就行。 二、不许对她动匕首、刀子。 三、不许对她那么冷漠不理不睬。 不净奴都答应了,只是,他越发频繁的要夏萩说爱他,光是这夜里,夏萩说的嗓子就都要冒烟了。 他却开始鲜少说爱她了,只是一味地勾引着她来说,恍似恨不得她每句话都是痴痴的爱。 * 因搬走,夏萩并不知晓陈夫人的死,这消息几乎传遍了临安府,思美王大等人都知道了,却没一个人告诉夏萩。 陈夫人是邓家的夫人,邓家在临安府是世代的基业,小道消息,只听闻其死相极为悲惨。 莲金阁在临安府东街,临安府的东街满是妓院酒楼扎堆儿,莲金阁在其中,并不算老牌妓坊,亦未有什么新鲜之处,不上不下,又因此地什么人都能进,甚为人多眼杂。 此时,莲金阁头牌紫意的房内,却只听男子细细的哭声。 这一夜,邓流爱几乎快将泪流干了。 “母亲母亲啊” 第62章 “公子。” 将要陪客的紫意又回来了,她抱着邓流爱:“大人莫哭,奴今夜问了,有线人说,夫人是被一位叫琴抱的太监所杀。” 陈夫人死相极惨,这些,紫意还没有告诉他。 “琴抱?”邓流爱捂着头,抬起脸来,他双目猩红,两行泪黏在脸上,“他不是死了吗?” 这些,紫意并不知情:“奴听线人说,是琴抱公公。” “怎会是琴抱?我母亲死时,可经历折磨?” 紫意过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邓流爱咬唇,泪不住往下滴:“若如此,大抵天子派来的人便是琴抱了。” “公子为何这样说?” “若是常在天子身侧的那位死士,便绝不会折磨尸身,我见过他杀的人,从来都是一刀毙命,毫无感情,但琴抱不同,”想到天子派来的竟是琴抱,琴抱竟然没死,邓流爱一时又是可恨的放松,又是心头恨极,“天子身侧的死士大多带些毛病,琴抱极为喜爱折磨他人。” 死士要成为死士,大多要经受长久的折磨,他们都有病,大多都是像琴抱这样,最喜欢杀人取乐,将交给他们的尸身折磨的不成人形。 邓流爱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见过琴抱好几次,每每琴抱都是一身暗蓝色的太监服饰,十分有礼貌的带着天子送的礼品过来,孙毕章最厌恶琴抱,每每由琴抱经手过的物件,哪怕是天子送的,也都丢了。 死士都极为有礼貌,也极为疯癫。 听闻这个琴抱,他常用的一把匕首竟是他姬妾的肋骨,是他开膛破肚取来的。 若母亲当真死于琴抱手中,那死相必然凄惨无比。 他恨极了,几乎想吐,可又忍不住感到庆幸,母亲用自身的死带给他信息,来的人定是琴抱。 若是天子身侧的那位以七为名的死士,那他必然性命休矣。 因琴抱只要给足了金银美人,哄他高兴便能逃脱一命。 “当真是琴抱吗?”邓流爱心中还是怀疑,“我听我师父说琴抱死了,可死士是天子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这没人知晓,”邓流爱在紫意的房中赤着脚转来转去,宛若疯癫,“琴抱?真的是琴抱吗?可惜我也不能亲眼去看看那太监生什么样子。” 紫意不想他痛苦,她七窍玲珑,只想要邓流爱安心:“公子既然都如此说了,那定然是琴抱公公了,公子可有计划下一步?” “我要父亲,送去些金银美妓,琴抱最吃这些——”他盯住紫意的脸庞,皱眉走到她面前,盯着女子姣好的脸。 紫意年岁虽大了些,却是这楼里最聪慧,也最美的女子。 他又没能舍得,到底人心肉长,他出事逃回临安府以来,一直是紫意收留他。 若真是琴抱,只不过是送个女人给他让他百般折磨罢了,琴抱是太监,过去一夜之间将女人折磨死的经历都是有过的。 * 夏萩搬到的新宅子,又是依山傍水的偏僻地,不知是不是跟着不净奴跟的久了,如今这种阴森森的房子她反倒住得最安心。 觉得自己好像跟个中式版深山女巫一样。 这日给不净奴的新衣做好了,新衣服是夏萩让做的,布料都按照她的想法来,他自己骑马去拿。 夏萩下午睡醒,便见自己床边围满了金子,不净奴站在夏萩的妆台边,一身白衣,腰身劲瘦挺拔,正对镜自照。 夏萩: 午后的太阳一照,金子亮的都耀眼,她觉得她也是疯了,现在都已经到了看到金子,心里没什么波澜的地步,她麻木的问:“这又是哪里来的?” 金子又被摆到她的床边。 “邻居送我的。” “邻居?这里哪儿有邻居。”野猫野狗啊。 夏萩才反应过来,是上一家的邻居:“陈夫人他们家?” “嗯。”不净奴罕见的没瞧她,他还在照镜子呢。 “她们家给你送这么多金子做什么。” “不晓得,”他边照镜子边道,“孝敬我。” “孝敬你做什么,贫嘴。”夏萩下床了,不净奴穿这身白衣果然很合适,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她,脚上踩着的木屐铃铛叮铃响。 “好看吗,萩娘。” “好看。”夏萩点了点头。 他穿白衣确实好看,少了诡艳,尤其这白衣用金玉带束着腰,胸口绣着金麒麟,领口掐着一层红色的边儿,显出种似富家公子般的金光潋滟来。 若戴上白玉冠,不知有多俊美。 这时候,她想起当初试着要不净奴听话,结果他拿刀子威胁她的事情。 夏萩不禁微微抿唇,跟当初一样,她试探道:“你将头发束起来试试。” “头发还有些短,束不好,”他摸头发,“萩娘喜爱我束起来吗?那我将头发留长,每日都束发。” 夏萩心里说不上来的心情,她到他身边,不净奴便抱她。 缠绵悱恻的亲吻她。 “萩娘。” 夏萩被亲吻到呼吸不畅。 “嗯” “爱我吗?” 他缠着夏萩问爱。 夏萩点头,让少年喜不自禁,凤眸中微亮莹莹。 他穿白衣,笑起来极为好看,容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夏萩看着他,几乎有些看痴了,只心里走神的想,若只是一句爱他便能让这美丽的少年这样笑,那说出多少句,她也无所谓的。 “爱你,不净奴。” 少年笑得更美了。 他低下头来亲她,逼得夏萩步步后退,后月要一下子磕到桌上,不净奴捻住夏萩领口前的衣带,却没解开。 只是低头亲吻她的上半柔白。 这样磨,要夏萩极为难耐,竟逼得她自己解了衣带。 只听少年浅笑出声来,舌尖探着,勾她的一粒。 “萩娘,你又试探我,”他声音轻轻的,“但如今,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我好不好,你爱不爱我。” 夏萩迷迷糊糊,只知道点头了。 床幔一侧,挂了个香囊,摇曳之时,散着浓浓的莲花香。 这香囊被夏萩给揉皱了,攥出一手的香粉气,又贴到少年骨感有力的肩头。 他转过头,痴迷的舔她的手指头,像是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一块香糕点。 夏萩被他勾的难受,不净奴这次却是好奇了,问她如何进莲花门。 夏萩怕疼,拿手带他浅浅碰触,见她脸上有明显的惧色,混着浅浅兴奋,不净奴也不知何缘故。 平日里许多次,见她面上痛苦,他便会舒服,可一到床榻上,见她蹙眉,哀哀的,不净奴便总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般,恨不能将夏萩整个人都含在嘴里,要她再也不疼,再也不怕才好。 他不知这便是疼惜,不净奴疼惜一个人,便是恨不能将心都揉碎了捧给她。 “莫怕,可怜萩娘,”他都不知要如何爱她疼她了,方才碰了碰,她便蹙眉,“不碰就不碰,我一辈子不碰你也无妨。” 而且,是他心中总还有怪异的底线。 若不彻底碰了萩娘,他便还能够回头。 他还是他,是天子的,是朝廷的,是从前的不净奴。 不彻底碰了她,反倒更好,更好 刚说完,他便亲她,夏萩想要说这可不行,她是想和他亲密的,很想,但嘴被他堵住,毫无办法。 两人皮肤均颇为白皙,凑在一起,宛若豆腐贴着雪白的杏仁儿,不净奴怕她还痛,索性整个人都到下头去。 他将夏萩抬起来下半。 这时候,无比清晰,竟感觉他檀口动作,柔柔的水一样。 夏萩几乎要把香囊都给攥烂了。 这番荒唐到了天都微微暗,叫了两次水,才又喊了饭。 只是不净奴不吃,他穿好了衣裳,没穿夏萩给他的,挑了件暗蓝色的旧衣。 “你要出门?” “嗯,出门,”不净奴穿鞋袜,因两人约定了有事情不瞒着,不净奴想了想,道,“出去办事。” “我不能跟着的啊?”夏萩说完,也有些后悔问了这么一句。 实在是因为两人才亲密过,他便又要出去,而且穿的还很好看。 哪怕只是件暗蓝色的旧衣,他拿黑腰封一系,也不一样了,夏萩舍不得跟他又分开。 不净奴:? 他刚穿好了鞋子,闻言,微微歪过头。 “我开玩笑的,你走罢。”夏萩又低头吃饭。 今日洗了两回澡了,夏萩穿着身清凉的衣裙,薄薄的褙子显露出白皙柔软的胳膊,墨发整个梳上去,拿桃花木簪挽着,露出细白的后颈。 这时候,被不净奴咬的,有了好几个红印子。 他盯着她的后颈,想了想,竟点了点头。 “那便与我一起吧,萩娘,我去哪里都带着你,好不好?” 这回换夏萩惊讶了。 她没想到不净奴真能答应。 “换身衣裳,我带着你去。” * 下了马车后,夏萩手上多了两个手绳,红色的细线编的极为工整,又是不净奴的手笔。 夏萩还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只是粗略一瞧,便知晓这边全都是古代的妓坊,女子们都是倚靠在门口招揽客人的。 来的又是这种地方。 若换别的男子又来这种地方,夏萩要把这人踹飞了,看了都嫌恶心。 可换了不净奴,她心里只剩下害怕了。 这里人这么多,今夜他又要杀哪位啊? 夏萩都后悔跟过来了。 第63章 不净奴却兀自牵着她的手,进了家极为显赫的酒楼。 几乎是他带着夏萩一进去,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女子们娇声迎来。 谁都是爱看好皮相的,夏萩也不例外,她都看呆了,反应过来,不禁感叹这临安府人杰地灵,美人比当初在金陵城天风堂见过的都多,也是这时,夏萩才意识到这里的情况貌似是给不净奴的特殊安排。 旁侧许多男客纷纷投来艳羡的眼神,个个夸赞他好福气。 嗯??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夏萩回过头,却见不净奴脸色极为难看,与此同时,他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只盯着楼上。 这种阴森之感,让夏萩有些担心这些无辜女子们会出事。 不一会儿,便从楼上探出张人脸来。 那是个男人,瞧上去五十岁上下,十分瘦削,面相远看便觉得十分不简单,他眯着眼,拉长了声儿:“琴抱公公,怎的了?这里头可各个儿都是临安府东街的头牌,一楼一楼我给您搜罗来的,不满意?” 不净奴没说话。 夏萩心里直打鼓,她不知晓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喊不净奴是公公啊。 到底为什么? 楼上的邓老爷亦是因不净奴的眼神,心里七上八下。 琴抱好色,最爱美人,这件事众人皆知。 今日这是怎么了? “姑娘们快上去,让公公好好看看——” “是。”姑娘们盈盈上前。 夏萩一直紧绷着神经,但见不净奴不对劲,她忙叫:“都后退!” 要上前的姑娘只见眼前寒芒一闪。 继而,身后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将她衣衫急忙拽住了,为首的姑娘才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是落在脸前的发丝,与那声后退救了她一命。 这时候,这缕发丝齐刷刷的断了,夏萩忙到那边,去看那女子的情况。 不净奴眼神极为阴沉,他一甩手中匕首,这缕头发便一丝都未粘连的掉地上了,他瞪向夏萩。 这时候,夏萩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又是含着惧怕,像是生怕他再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些人敢如此玷污于他,她第一反应,又是给这些外人求情。 按照不净奴师父的教导,不净奴的身体发肤受之于天子,旁人没有触碰、观看他的权利与资格。 这是在从前,师父给过他的教诲,可这情绪却与此时有些许不同。 从方才开始,萩娘便盯着这一屋的人出神,不看他,她没有因为这些女人的存在有半分妒忌,还像是害怕他会对这些女人做出什么事来一样。 “为了她们防着我。” 不净奴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夏萩一个人听清了,望见他眉宇之间情绪极不好看,夏萩虽不懂他,可还是忙站起身来了。 她大概能知道,可能是因为她看这些女子们多看了几眼,不净奴这个人是很奇怪的,她在府里多亲近一会儿小狸奴,不净奴也会不高兴,他不在的时候,夏萩还能跟思美一起玩,可他在的时候,夏萩几乎都不用思美伺候。 他不让思美,王大等人贴身伺候她,除他自己以外,谁与她亲近他都不高兴。 夏萩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不净奴这种情况其实是不太正常的。 有他在的时候,夏萩总觉得这个世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不允许有第三个人进来,不管是冲着夏萩来的,还是冲着他自己来的,只要多出一个活着的物,他都会不高兴,这时候总要夏萩百般安抚。 对此,夏萩倒是适应得还可以,因为她也很懒散,不净奴贴身伺候她的时候又十分用心,而且不净奴还好看。 只是他总是需要哄的。 夏萩忙到他身边,又要攥住他的手,不净奴却没理会她。 他的匕首指着楼上,脸上却是带笑的,他这个人总是说笑就能笑:“直接上菜,无关紧要的话老爷莫要再提了,我要上楼了。” 说完,他便收了匕首,夏萩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一把攥住夏萩的手,带着她就往楼上走。 邓老爷是极恨他的。 他身上还是一身白衣,其实与这酒池肉林的地界极不相配,看着不净奴走到近前,邓老爷多看了几眼夏萩,还未有奉承几句,便见不净奴先作揖。 “老爷还请节哀。” 夏萩只见,邓老爷的脸有一瞬之间的扭曲。 她甚至不知这是谁,直到邓老爷面朝她:“这便是夏夫人吧?” 夏萩下意识看了眼不净奴,少年并未有什么表态。 她这才心里不安地点了点头。 “日前,我内子带夏夫人前往章华寺时突发火灾,此并非是我内子之过,还望夏夫人知悉。” “啊,您的夫人是哪一位?” 当日除夏萩之外,还有三位夫人在,夏萩一时摸不准。 她对这一切都并不了解,甚至连陈夫人的死她都不知道,包括邓老爷那几乎快要隐藏不住的怨恨视线,夏萩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 只是她心里有些害怕起来,是因为想起不净奴方才那句节哀,还有眼前这位富贵老爷这一身素洁衣裳,夏萩忍不住转过头小声问不净奴:“到底是谁啊?” 却听到笑声。 是不净奴笑了。 少年笑声极为惑人,邓老爷紧紧咬着牙,浑身几乎止不住颤抖,不净奴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萩娘总是容易令他高兴,恰如这时,他的女人死了,他的夏萩却还好好活着,且对周围一切尽数不知,这便会令不净奴感到高兴。 这证明他将萩娘护得好。 这才是男人。 可算知晓为何边关那些守将无事之时最喜吹嘘女人方面,那时他不懂,如今却体会出意味。 因他最喜爱将萩娘护得好好的,要她高枕无忧,享尽富贵,将他认为好的都给萩娘。 也因此,现下见她对一切暗潮涌动尽数不知,不净奴更是感到得意。 毕竟有些男人连自己女人的命都护不住,当真废物,在这类废物面前带着他的萩娘,竟会让他感到这般有意思。 想到这个,他都没那么生萩娘的气了。 “无事,这个与你没有干系。”不净奴拍抚夏萩的后背,面朝向邓老爷,“对吧?老爷。” 邓老爷目光中的怨恨如有实质般盯着他,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人来了,那便上菜吧。” “怎么和我没有关系?”夏萩却很在意,“到底是哪位夫人。” “夏夫人当真不知晓,还是假的不知晓?”见她如此无知的模样,邓老爷恨不能将她活剥。 不净奴已经先一步进了上房,他离萩娘十分近,且这邓老爷如此无用,无法对萩娘做什么。 “我真的不知晓。”夏萩都没注意不净奴了,她只是很担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歹是一同去拜过观音的,那一路夏萩与三位夫人聊天,她们还常提起自家的老爷孩子,尤其沈夫人,有两个女儿,夏萩是真的担心。 女儿才十几岁,放在夏萩所在的现代,还都那么小,她们便在谈论婚事了,若这时候她们的母亲没了,得多不安?夏萩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邓老爷面色不好看,唇角笑意无比的冷。 “陈静莲,夫人不认得?” 夏萩僵站在原地了。 “认得,她怎么去的?” “哼。”邓老爷恨恨瞪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夏萩站在原地,便听不净奴道:“老爷好大的脾气,怎么了?” “无事,公公用菜吧。” 邓老爷还在唤不净奴为公公。 可这时候,夏萩却丝毫笑不起来了。 她不知晓那场火灾的真正原因,自然觉得陈夫人可怜,这时候,更是因为邓老爷的憎恨,忍不住怀疑起不净奴来。 且他方才的态度,明明就是 “进来啊。”里头,传来不净奴的声音,兴许是因为出门在外的缘故,他没有再一口一句萩娘了。 夏萩进了上房,里间满是饭菜的油香气,夏萩却一点都不想吃了。 她坐到不净奴身边,少年直接扣住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却躲开了。 不净奴:? 他转头看她,夏萩没说话。 这时候,有美貌的乐师抱着琵琶进来,弹奏起靡靡小曲儿。 “公公,请。”邓老爷坐在上首位,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不净奴却只留意着夏萩的动向。 见夏萩始终不理会他,他心里也说不上来的生气,他移开视线,喝了杯茶。 “公公怎的不喝酒?临安府不止人美,酒也香,”邓老爷时刻注意着两人的变动,见他二人这时候不语,他只以为是这乐师过美,终于合了琴抱的心意。 琴抱除了喜爱美人,还喜爱乐曲,府中的美人们个个都是善音律者。 他挥手,要乐师过去给不净奴倒酒,给夏萩也倒了一杯。 “公公初到临安府,不知此地风景优美,与京中大气磅礴不同,不若明日我别庄设宴,款待二位?” 乐师倒着酒,却是坐到不净奴身边了。 “好啊。”不净奴对邓老爷浅笑,他心中还全都是夏萩。 她不理他。 为何? 也恰是这时,自对面的屏风一侧,探出一只眼睛。 第64章 宴席有惊无险的结束后,不净奴要王大送夏萩先回去。 这阵子入了夜,气候微微寒凉,夏萩坐上马车,她拧眉,在初秋夜里攥住少年的手。 “你早点回来吧,我等着你。” 马车上头,挂着两粒白玉般的琉璃灯,映到女子面上,莹白温柔。 方才夏萩心里有气,甚至一下子觉得他太坏了,可反应过来,她愿意等着不净奴与她解释,长了嘴,便解释清楚就是了,她想知道缘故。 因现下想想,陈夫人的忽然亲近,定然也是有问题的,她也不是个傻子。 不净奴站在马车外,由她攥着,见她这时候又软下声音来,他却没这么容易被她哄好了。 “在萩娘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没有,没有,”夏萩也不知道他怎么能不高兴成这样,“不净奴,你最重要,你别瞎说。” 不净奴将手甩开来,他不看她,兀自生闷气。 “不净奴?”夏萩看着他,好片晌,她才叹了口气,“我没有关心他们,我只是会担心你。” “担心我?”他冷笑,“说谎。” “你若担心我,便该时时刻刻看着我,时时刻刻想着我,而不是总在乎旁的人,那些人给你吃还是给你穿?值得你这样百般庇护,胳膊肘往外拐的萩娘,坏透了。” 他一一的跟她算账:“路上你给乞丐金叶子,方才又怜悯那些妓。子,又因为那死人,你不理我,凭什么?” 夏萩被他说得双手紧攥着马车框,脸都有些发烫。 明明在现实世界,骂人的话千奇百怪,对比起来,这个杀伤力,不净奴的‘辱骂’每次其实都不像在骂人,但夏萩还是会因为不净奴的‘辱骂’而感到难过。 “不是的,不净奴,你伤人的时候,杀人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时候,我都在担心你。” 担心他出事,更担心他在此世间的气运越来越少,夏萩是真的很想告诉他,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在现代的时候,夏萩就觉得自己没有亲人。 爸爸妈妈,姐姐,都不是她的亲人,她的亲人已经死了,没有了。 谁对她最最好,谁能给她家的感觉,无心计的全然奉献,这才叫做亲人,她喜欢不净奴,还将他当做自己的‘亲人’。 所以她为了他的气运担忧,更怕他因为气运太少而出事。 夏萩微微抿了下唇,她没有和他争执,因为就算是吵架,她也希望不净奴是像之前那样抱着她来和她争辩的,现在这样争辩,总觉得心里发冷,她将车帘半放下来了,只露出半截线条柔和的下巴:“不净奴,我等着你,尽量不睡觉,你早些回吧,平平安安的。” 带着莹莹亮的马车走远了,临安府的东街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不净奴站在原地,却觉得四下都随着夏萩的离开而黑透了。 一丁点光亮都没有了。 他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直到天际有乌鸦展翅而来,将一张布帛递到他的手中。 上头只有用血书写的三个字,师父的字迹一向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可这次的字,却十分好认,因为这三个字很简单。 ——杀了她 * 莲金阁内,紫意的上房,屋内三人焦灼万分。 “公子。” 紫意将画师画好的图画再次辨认一番,方才递给了邓流爱。 “错不了,奴今夜见到的那位琴抱公公,就生这副模样。” 邓流爱接过画像,只是一眼,他便皱起了眉。 “这是谁——?” 琴抱今年已二十五六,且此人极为爱美,最爱在外宣扬自己美貌。 可邓流爱见过他,若论及相貌,琴抱只算端正,实则本身相貌还不如邓流爱半分俊美。 可画像上的,却是位邓流爱从没有见过的少年。 他生着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目,不知是不是画师故意为之,这双黑瞳仁儿颇大,五官精致得连细笔都勾勒不出,墨发披散在肩头,画师画工足够完美,将他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身型清晰呈现。 这张脸庞美到阴气森森。 并不是琴抱。 邓流爱几乎是看到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的一瞬间,头皮都发毛,见鬼一般,紫意听到他的呐呐,亦是被吓得不轻。 “这不是琴抱公公吗?” “不是,快给我收拾行囊。” “紫意,有贵客来找。”恰是这时,外头的老鸨声音欢天喜地,这尖尖细细的嗓子钻进上房内,邓流爱的脸一下子都惨白了。 紫意僵在原地,邓流爱骂她:“快去!” 说着,他就要跳出窗外。 “啊!” 门外,传来老鸨的尖叫,继而,这薄薄的纸门竟一下子被踹开了,惊起一阵妓院内的凛冽香风,紫意有些功底,立即攥住了邓流爱的包裹,正要扔出去,便被来者一把攥住满头发丝,与此同时,来者宛若拽住死狗一般,竟将正要跳窗的邓流爱一把攥住脖颈拽了上来。 “啊啊!”邓流爱嘶吼不止,一张俊美的脸已然憋得通红,满脸狰狞,他被一下子甩到地上,头被砸到香炉上砸了三下,瞬时没了力气。 “妈妈快去喊人!快去喊人!楼下是邓家的人!快去!”紫意连连尖叫。 老鸨并不知紫意竟窝藏了逃犯,邓流爱,在这临安府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这时候吓破了胆,竟就要往楼下跑。 却瞥见银光一闪。 “砰”的一声巨响,一把银亮的匕首插。入墙缝,屋中,一个脚踩邓流爱、手攥紫意的少年攥起手中匕首:“朝廷办事,尔等谁敢妄动?” “啊!啊啊!”这匕首几乎是贴着老鸨的眼睛划过来的,老鸨一下子摔在地上,魂都吓飞了。 “额啊!”紫意拼命拽着自己的头发,她手往一侧伸,像是要去拿火钳子,却被不净奴一把攥紧了满头发丝,疼得她尖叫连连,只恨自己长了这一头头发,她抬手拼命抓挠,却毫无用处。 这少年不知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又摔了邓流爱几下,邓流爱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废物,竟要我寻了这么久。” 他将邓流爱踩住,只听邓流爱的口齿之间泛出痛苦的呻。吟,紫意近乎目眦欲裂。 她从前是邓家的家生奴,生母犯了事,才又被卖到莲金阁,这么多年唯独邓家公子对她帮扶极大,她一直对公子心心念念,也因此,得知邓流爱犯事,又逃回临安府,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窝藏了邓流爱。 “公子!”紫意竟抬脚将火钳子勾到身边,继而,她不管不顾就要拿起来,却如螳臂当车,被不净奴一把攥脱了手肘关节。 “啊啊啊啊!”剧痛钻心,她全身挣扎,不净奴顺势将她松开,攥着匕首,将人踢翻了。 匕首袭来的速度极快。 紫意用双手挡住,疼得她尖叫不止,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不净奴微微蹙起眉,正欲将她提起来捅死。 脚却踩到了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料。 这世间,便是有这种巧合。 当日,他自临安府最好的邓家衣坊买了最贵的成衣给了他的萩娘,萩娘喜爱,在府中时整日穿着,天青色的褙子,浅粉色的齐胸上襦,上襦还绣着朵她最爱的莲花。 如今,邓流爱为感激紫意于患难之时相助性命,又将相同的衣裳送给了紫意。 无心之举,这相同的衣裳如今却滴上了猩红的血。 不净奴低着头,发丝之间的凤目大大的睁着,刀子迟迟也没有砍下去,反而是手一阵阵的发软。 晕眩—— 此时此刻的光景,与他噩梦时杀掉萩娘的光景别无二致,女子的哭声尖叫,让他恍惚出神,下意识攥住匕首,往下捅去。 鲜血滚烫,泼了他满脸,却并没有如平日一般,一刀刺入要害。 “啊!”女子尖叫不已,却已经没力气了,不净奴将人踹倒,她发间的银簪全掉了,他却越发头晕目眩。 银簪。 萩娘也时常戴这样的银簪。 这样的衣裳颜色,萩娘也常常穿。 萩娘,萩娘,萩娘—— 于尖叫声与浓红的鲜血之中,不净奴忽然想起一句话。 ——见众生,是见自己,也是见至亲至爱。 那夜风雪烂漫,佛山脚下,萩娘为了救一个小小的学子与他有了冲突。 那时候,她却说了这么一句话,不净奴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见众生,何为见至亲,至爱?到如今,他更无法理解。 世间只有一个萩娘,众生,怎能与他的萩娘有半分联系。 “啊啊——啊啊啊!”自紫意的口中,吐出大片大片的血来。 将身上的衣裳都染透了。 不净奴站在她的面前,却迟迟没有再动了。 他杀人如麻,自幼开始便是杀人的机器,他是受天命的死士。 可这时候,他竟不知该如何杀一个人。 “紫意——!”紫意的尖叫声,却唤醒了在一侧的邓流爱。 他不知为何这么久了,楼下自家埋伏的刀斧手还没有上来,大抵是因朝廷办事,此时整个莲金阁都被围住了。 若被抓住,他必然命将休矣。 不知这死士是怎么了,邓流爱知晓,他必定是天子身侧的那位无名死士,他颤抖的手攥住袖中甩手箭。 继而,拼尽了全力,朝着那死士的方向扔去。 第65章 虽尽力不睡,甚至都没躺在床榻上,可苦熬到后半夜,夏萩还是在门口的一张小矮榻上缩着身子睡着了。 她一向懒散,过去上班也是,一回家便倒头就睡,苦什么不能苦了吃喝睡眠。 才导致,不净奴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门口旁的矮榻上睡着觉。 淅淅沥沥的血滴下来,似乎是血滴声,将夏萩吵醒。 本来睡前,心里就藏着事。 导致她一下子就醒了。 “不净奴?” 夏萩睁开眼,下意识唤,紧接着,她抬起了头。 这副场景,宛若初见一般。 少年的面庞无法辨认,全都是干黏的血,他垂肩的墨发被血灌透,一丝一缕的粘着,全身上下,全都是血。 墨蓝色的衣服,都成了一身血衣,还在不断的往下滴。 这幅场景,谁见了都害怕,夏萩也不例外,她刚睡醒,闻到这刺鼻的血腥气,些微的惊恐,但很快就调整回来了。 “你、你回来了。”夏萩抬眼看着他,现在,夏萩已经不怕他了。 “嗯。”不净奴也正注视着她,他从她直视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他自己。 “萩娘,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便这样。” 这样直直的看着他。 他名唤不净奴,不净,不干净,师父从没用正眼看过他,在天子身侧时,他更是不干净的秽物,永远只能在阴暗中,世人见了他常惊恐,唯独萩娘,从一开始,便直直望着他。 还亲口,说过他美。 可明明他从名字开始,便不干净。 “怎么了?”夏萩没太懂他的意思,她只担心,“不净奴,你没受伤吧?” 他避开她的视线与询问,轻飘飘道:“饿了,王大,我要用饭。” “是,大人。” “不用,我给他准备了。”夏萩从矮榻上起来,边穿鞋,边抬头对他浅笑,夜色这样阴暗,她眸光却是明亮的,“你等等我,不净奴,我去给你端过来就行。” “不用了。” 他的意思,其实是不再想吃经过她手的东西了。 他想要王大去买。 可这时,他说不出来的筋疲力尽,声音都十分的轻,夏萩听了,只以为他是觉得自己端菜太慢了。 她穿好鞋子了,想抱抱他,可是又觉得他身上血腥太重,自己这时候一身干净,她说:“你等一下,我跟王大去端,你去洗个澡,等一下啊。” 说完,夏萩就快步出去了,她常常的浅粉色衣带就在后头坠着。 她还穿着这身衣裳。 浅粉色的齐胸上襦,天青色的褙子,显得皮肤无比白皙,因为不净奴喜欢,她穿这身衣裳的时候,让不净奴看见就想要抱着她。 可这时候,他却总觉得阵阵头晕。 说不上来的恶心,痛苦,晕眩无力,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不净奴坐在椅子上,垂头靠着。 肩膀在不断的流血,可他并没有进行任何包扎。 他有罪,其罪可死,若师父在就好了。 将他杀了吧。 他不想活了,好累,好累。 “不净奴。”夏萩回来了,她声音明显上扬着唤他,出去一趟,她醒神了不少。 进来,却见不净奴坐着的椅子底下都透出一片血迹,滴满了红。 夏萩微愣:“你怎么没去洗澡?” “不要你管,萩娘。” 对她更冷漠一些。 对她更淡漠,凶残,将他的痛苦,都施加给她。 让她怕了他,跑去哪里都好,不要在他的面前了。 “怎么这样说啊?”不净奴这时候说话很没力气,夏萩根本没放在心里,反而是很担心。 她以为不净奴还在不高兴,闹别扭,看着王大将饭菜都摆上桌了,夏萩皱起眉来,忍不住道:“不净奴,你这样吃饭不卫生。” “闭嘴。” 他没有看她,攥起勺子,端起碗来吃饭。 夏萩不说话了,她站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坐到一边去。 不净奴吃的很快,他一勺一勺的把米饭塞进嘴里,勺子去挖对面的菜时,却看见了自己的手。 全都是血。 脑海之中,传来女人将死前的尖叫,她的鲜血泼了他一身。 这明明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了。 家常便饭。 一阵阵的头晕,反胃,他的手发软,用力攥着,好几次才将盘子里的肉片塞进嘴里,几乎嚼也不嚼就往下咽。 他杀世人杀的如此容易。 与师父一样。 若他当初的时候杀了萩娘,萩娘也会如今夜那女人一般轻易的在他手中死了。 师父杀人,便就这样简单。 师父会杀了萩娘,若知晓他的这些痴痴爱爱—— 他会把萩娘的肉砍下来给他吃吗? 还是让他自己动手。 杀过之后,再给他如平日一般,烧些饭菜吃,他便又要像从前一样,全身都是萩娘的血,去吃饭菜—— 他为何会觉得世人不是萩娘呢? 明明师父杀每个人都一样,在他眼中全然不同,令他百般痛苦又痴爱的萩娘,在师父眼中也是世人中的一个。 师父说过,能被他杀的,便与牲畜无半分差别,他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 萩娘也是牲畜吗? 他的萩娘怎能与这两个词有关联呢?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他的身上,到未来也有可能会沾满萩娘的血吗? 不要—— 不要—— “萩娘——” 夏萩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从方才开始,就觉得他吃饭很奇怪,正要起身。 “无事。”他忙道,这时候,他不想听到夏萩的声音,更不想看到她,他低着头,也不知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要疯了一样, 而夏萩竟然真的就没有说话。 头晕的不行,反胃,他又看到了他自己的手。 全都是血。 饭勺掉了,摔到地上,不净奴正要低下身去捡。 眼睫都暗红的不明视线里,却钻进来一道清亮的影子。 夏萩蹲着,她皱紧眉,素手将全都是血的饭勺捡起来。 不净奴看到了她的脸。 “不净奴?” “唔——” 匆匆进胃的食物令他无比痛苦,他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捂住嘴,弯下身几乎是逃出了这间屋子。 夏萩呆怔怔的蹲着。 她听见了不净奴在吐。 夏萩的脸都白了。 她刚站起来,便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今夜不知为何,这么奇怪。 从不净奴将她喊醒,她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古怪极了。 他身上都是血,跟一开始的样子一模一样,恍惚了一会儿,便是要饭,夏萩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不净奴全身是血就吃饭的样子了。 因为他全身都是血的攥着勺子吃饭的样子,有种说不上来的可怕,第一次她看到他这样的时候,甚至吐了,觉得说不出来的诡异恐怖。 但这次,吐得人却是不净奴。 而且从刚才他吃饭开始,夏萩就觉得他好像十分抗拒,根本不像初次那样,全身是血,还吃的津津有味。 方才,就好像全身的血令他感到无比痛苦。 他还在吐,夏萩的手有些发软,她刚才给他捡了勺子,这会儿自己的手也染红了。 “王大。”夏萩唤道,王大在外面,似乎也有些被吓到了。 “夏姑娘。”听见夏萩的声音,王大忙道。 “去备水,不净奴应该要沐浴。” 夏萩说的有些迟疑,与此同时,她攥紧了这把沾着血的勺子,将要走王大唤到近前。 “王大,今日不净奴杀了谁?你知道吗?” 王大略有犹豫,可平日他多在府中,府里下人全都是听夏萩的话,府中从来都是夏萩当家做主。 他道:“今日逮捕探花邓流爱,杀了一个女人。” “女人?” “嗯,和夏姑娘年岁相差不大的女人,大人杀她的时候,便失手了好几次。” 夏萩有些恍惚,她微微抿起唇,总觉得抽丝剥茧的理解了:“我知道了,你去备水吧。” “是,姑娘。” 王大刚要出屋,不净奴回来了,他明显恍惚,全身无力,坐到方才的椅子上。 王大明显有些害怕这时候的不净奴,谁都怕他,王大匆匆走了。 不净奴垂着头,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以为走的是夏萩。 却听见有脚步声朝他走过来,一直到他身前,来人蹲下来。 那双令他无比熟悉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不净奴疲累的睁开眼,转过眼,是夏萩蹲在他身边,她墨发柔和的披散在肩头,仰脸对他浅浅的笑。 “不净奴,你累了吗?” “嗯。” 她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我没有死,不净奴,我哪里也不去,往后,我只在你身边。” 浑身是血的少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而且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往后,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不随便和人出去了,”虽然对不净奴杀陈夫人一事,她心中还有芥蒂,可她总想更多地信任他一些。 因为不净奴是真的一直在护着她。 “好不好?”她用力攥住他的手,又起身,弯下腰将他抱住。 夏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几乎将血腥气冲刷。 不净奴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动,怀中的女子笑了。 “没事,不净奴,抱着我吧,我的衣服已经脏了,没事,没事的。”她干脆坐到他身上,将他的双手,结结实实的抱到自己的后腰上。 同时,她的手一下下拍抚着不净奴的后背。 “我喜爱你,不净奴,最好的不净奴,你最好了。” 第66章 夏萩的话语,让他想起第一次得到天子赠礼的那夜。 那面宝贵的铜镜经由师父的手交到他的手中,他跪下来接受,冰冷的一面铜镜,背后是繁复的花纹,能将人的脸庞,五官,照得无比清晰,清晰到,纤毫毕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师父在他杀人之后,将铜镜塞在他的手中。 他的脸是血窟窿。 自此之后,他便一直认为自己是杀人的鬼。 保护身受天命的天子,天子在云端,他的职责,便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守护天子,不仅是他,还有无数名死士,都是这样的。 这便是他们的一切,活着只为了这个。 “不净奴,好不净奴。” 女子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他被血淋满的头发,温柔的,温暖的香,他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守护天子,是他自幼时开始,便知晓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可守护萩娘,是他自本心开始,便无法忽视的事,他杀不了她,甚至从本心出发,无比想要守护她。 萩娘在他的心中总代表着这世间最柔软,最美,最干净温暖的一切,他对世间接触的很少,可萩娘在他眼中,像春日的一朵小小杏花,柔软的白色带着浅浅粉,像夏夜金陵城中的小溪柔水,他初到金陵城的那年,看到那条晶莹剔透的小溪,不净奴当时不知为何,都没有下去洗澡,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会染脏了,他只是低头喝了几口溪水。 她像秋日,天子赏给他的桂花糕,他第一次吃甜食便是天子赏给他的,那桂花糕很美,上头的花很香,他只吃了一口,剩下的都舍不得动,一直到放坏了,放臭了。 她像冬日,师父第一次送给他的小小木雕,马的形状,他一直珍藏着,后来师父发病,嫉恨他受天子重用,将他屋中的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他这一生触碰的物什很少很少,死士生来不涉世俗。 也因此,他对这些记忆无比熟悉,萩娘像它们,萩娘是这一切的柔软,一切的美,一切的纯净。 他竟想守护除天子之外的人—— “萩娘——” 不净奴话音刚落,王大的脚步声传来。 他备好水了。 不净奴起身,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轻轻的:“去换件衣裳吧,萩娘。” “啊,好。”夏萩看着他离开,这时候才注意,自己身上确实都是血迹了。 他人的血迹,到底会令人感到恐慌,夏萩微微抿起唇,努力不放在心上,不去想,她忙将衣服脱了,换了身睡觉穿的。 夜间清净,夏萩侧躺到自己的软榻上,她心中已然明镜一般坚定。 她喜欢不净奴。 她想要全然的对他好,这阵子,她能感觉到不净奴的不对劲,他偶尔怕她一样躲开她,偶尔,又忍不住与她多有亲近。 若将他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她就要付出相对应的爱。 她想要接住他。 不净奴是她在这世间遇到的,最好的贵人,她不想让他就这样随着那老皇帝的死而死。 若不净奴这一生注定要为了一个人去死,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她为什么不可以和那个老皇帝,抢她的不净奴? 夏萩从来都自认自己是个普通人,来到这个时代,她也从来谨小慎微,只做自己能做的,从不插手这时代的残忍。 可对于不净奴,她只要深深想起,便会感到愤怒。 凭什么打他,还剪他的头发,洗脑来的就不该是他们的,那老皇帝和师父,配不上她的不净奴这百般的忠心。 夏萩从来没抢过任何东西,父母的疼爱,回到爷爷奶奶家的机会,平常工作加班也是——她只是对一切随波逐流,最普通的一个普通人,可如今不一样。 不净奴挣扎之后,明显自本心开始选择了她,那她将她的不净奴抢过来,又怎么样? 若不成,他二人隐姓埋名,自此逃亡,天涯海角,又怎么样?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夏萩不信在这时代自己能饿死。 想是如此想的。 到底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天都要亮了,夏萩来到这时代后,几乎就没熬过这种大夜。 又坚持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女子一双困迷糊了的杏眼合了起来。 * 沐浴的水换了三次,才洗干净身上干涸的血迹。 王大担心不净奴左背上的箭伤,忍不住道:“大人,唤名医师来吧,这箭伤有毒,要不将那邓流爱泼醒,去问问他如何能解呢?大人。” 不净奴将左背上还在不断流血的箭伤用白布绑好,少年虽瘦,却薄肌有力,他没看王大,只穿好了衣服。 “大人。”王大跟出去。 “莫要多管闲事。” 王大的脚步停了,不净奴往夏萩所在的屋中去。 近些日,两人每日同吃同睡。 不净奴进屋的动静很轻,因为离远了,他便知晓夏萩已经睡着了。 少年一身白衣,微长的墨发垂在肩头,落着水滴,他蹲下来,看着夏萩的脸。 女子毫无防备的睡着,他指尖痴痴,抚摸过她垂落的墨发,眼睫,鼻梁,唇—— 又凑过去,将自己的唇贴在她的唇上。 他头晕极了,可这时候,思绪却是清明的。 他杀不了她,哪怕这时,看她也是百般的爱怜,他该杀了他自己。 只是该为她料理好一切再死。 不净奴没注意,连天子他都忘了,他如今满脑子只想夏萩,他那些积攒的金银,都交给萩娘,让她搬去个远离京城的偏僻之地。 若萩娘也能为他去死,便好了。 那他死后,也护着萩娘。 可他却无论怎么样,也对夏萩下不了手,甚至不想扰她睡眠。 还有一件,她每月要来月事,不净奴干脆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将布帛棉花拿过来,头脑空空,缝起月事带。 * 夏萩睡得很香。 迷迷糊糊醒来,便是从床边寻不净奴。 却没寻到。 外头下雨,天明显有些冷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节。 隔着床幔,夏萩竟望见外头有道人影,坐着,脸伏在桌上,瞧不清,可这身形一眼便知,是不净奴。 “不净奴?”她唤了一声,没听见不净奴回话,干脆下地过去,一直到近前。 这阵子她天天夜里看话本,眼有点儿花。 直到近了,她才看清不净奴手边都是些什么。 月事带。 缝的特别好的一大堆月事带。 夏萩:? 够她一辈子用了吧?这一晚上是要开厂子吗? 夏萩正愣神,一只手攥住她手腕。 不净奴醒了。 “萩娘。”今日天色阴沉,也不知这雨下了多久,少年面色比往日更苍白,唇也不似平日里红了。 他本就美,这时候,美的好像山林中的鬼。 “啊?” “我改个名字怎么样?我跟你姓。” 夏萩:? “什么?”夏萩心里跟闹鬼一样,“你有病是不是。” “我若跟萩娘姓,会不会便是你最亲最亲的人了?” “这世上有多少姓夏的了,你别发疯。” 被她一骂,不净奴也微微醒过神来了。 是了,这世间有多少姓夏的。 可他想与她最亲密,最亲,最亲,便是他死,她也忘不了他,谁也替代不了他。 他攥紧了她的手,亲她的手背,到指尖。 想要她发血誓,如死士一般,若敢背叛,便即刻咬毒自尽。 可她又如何会这样做呢?他想起来,也不舍。 也是这时,不净奴感到偌大的不公。 死 萩娘还活着,他却要死? 她必然是妖鬼,他死了,她再去寻别人。 不净奴光是想想,就气得头发晕不已。 “改个姓,没办法和我成为最亲密的人,”夏萩站在他身边,手也反攥住他的,“不净奴,你得和我成亲。” “成亲?” “对啊,”夏萩微微抿唇笑了,她比不净奴大,自认为,主动说起这个也没有什么,“在世上,有两种关系,受法律的保护,一是至亲,一是夫妻,若成夫妻,也多与至亲没什么两样了。” 不净奴此生与世俗无缘,竟没想到成亲这个词还会与他有所联系,只想到过去,如天子赐名一般,若夏萩也给他“赐名”,他们便有可能最亲,因为他们连名字都一个姓。 对,还能成亲。 “好,萩娘,我去学一学,该如何成亲。” 夏萩被他逗笑了,她心中泛着浅浅的欣喜,点了点头。 今日一整天,不净奴都没走,粘着她缠着,格外的黏人,下午两人用过些饭菜后,一起躺在床榻上午睡。 雨声淅淅沥沥。 少年指尖绕着她领口的细绳,解开了,低头吃红豆,手眷恋的揉。 “喜爱……”他不知该如何说,这时候,表达的越发直白,“萩娘,你长得真好,我好爱吃……” 夏萩听了,羞都要羞死,推他一下,又被他环抱住了月要身。 他最爱吃她柔软,也最爱揉,因只知这样做,萩娘便会出声,从前他最怕她这样的声音,听见了都要捂住,这时候,却是又难受,又想听。 想一直听。 女子因他的唇齿呓语不止,他想要与萩娘亲近,最亲近,他褪去夏萩的衣衫,两人抱在一起,他指尖试探,随她话语,入莲花洞门。 第67章 陌生的湿润,下意识令人想要百般疼惜,不净奴甚至不知该如何爱她,如何疼她,只是耳畔传来浅浅吸气声,他指尖便停了。 “没事,没事的。” 微痛,但她能够忍受,毕竟因动情太过,少了许多生涩。 只是指尖相合,便已经要夏萩紧紧攥住他肩头。 女子这处,与他而言全然陌生,尤其是听到萩娘的声音,让他根本不敢擅自行动。 因为太娇嫩,还滑,所以万般担心把她弄坏了,这般谨慎他几乎从没有过,额头都冒汗了。 夏萩抬头,用脸贴着少年的脸,两人湿漉漉。 “怎么你那么慢?” 夏萩很难形容,不净奴做任何事情都十分迅速,王大甚至说过,杀人办事的时候,天子最喜唤不净奴,就是因为少年解决事务,干净又利索,是所有死士中动作最快的。 可这时,他却万般缓慢谨慎,而且夏萩都不敢吭声,因为只要她忍不住宣泄出一点点声音,不净奴就一动都不敢动了。 “害怕你死,”他干脆将夏萩抱在怀里,前胸贴着夏萩的后背,将柔柔的女子完完全全困拢在他的怀里,“为何女子这处这么软?摸多了都觉得萩娘可怜,真难想,还从此处生育——” 他额头的汗湿了墨发,少年肤色冷白,发如泼墨,美的好像妖鬼:“我放个指头都不敢,怎么办?” “你快点——” 不净奴本来就难受。 被她一催,指尖往里,夏萩坐在他一边大月退上,下意识攥住他。 却不知他其实最熟悉痛。 若是十分的疼痛,自然也无感,可夏萩的手本来就无力,这时候哪怕也使出些力气,但不净奴也根本觉不出什么,反倒因这微微的疼痛,令他眉心蹙着,险些要不行。 他憋着,脸都红了,闷哼两声,夏萩被他的声音勾着,她自己都受不了了。 他声音太好听,也是这时候,夏萩才意识到他随着时间有了成长,刚认识的时候他话音不辨男女,像夏萩过去在日本动漫里看的少年正太音,真的一模一样。 如今他声音明显变了。 方才的闷哼,总觉得清凉凉,好像薄荷,又极为勾人,已经完全不会被错认为过于中性的女子了。 夏萩无法忍耐,干脆反手将少年压倒。 “唔——” 不净奴被她一下子摔在床榻上,他墨发微乱,面庞已经染上浅浅绯色,见她的水豆腐,他痴痴抬头,将她含着。 “啊!” 夏萩没想到他这样,也因此,为了‘报复’他,她干脆直身坐下来。 * 闹腾一夜,要了好几次水。 不净奴出得有些快,却总想一直要,夏萩最后都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着喜欢。 太喜欢,才出得快了,又因为太喜欢,就总想要,不知餍足,到第二日,夏萩浑身都要散架了,她可算知道小说里那些第二日酸痛真不是开玩笑的。 真的是全身都酸极了,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 “萩娘,醒醒。” 夏萩睡回笼觉,听到身侧少年唤她,她挣扎片晌,才浑身无力地醒了。 “不净奴。”夏萩感觉自己好像被吸了阳寿一样。 “萩娘,用饭。” 他看着她,低下头,眷恋地亲她,又亲她的唇,夏萩被他扣住,唇齿相依,他满足又痴爱,手摸她,夏萩忙道:“干嘛!白天呢!” “白天便不能与萩娘亲近吗?” “不能!”虽然她是不讲究这个白日宣淫,但府里下人多,要是被看见最主要的是她累。 “哦,我听萩娘的。”他拽着夏萩坐起身,蹲下来给夏萩穿鞋。 夏萩总觉得他动作很慢。 他摸着她的脚,摸着摸着,低头亲她脚面。 “不净奴”夏萩皱眉,忙将被褥拉扯,看向旁侧,“你快起来!要是被思美她们看到了——” “没有思美。” “啊?” 不净奴还在亲她的脚面,他不知为何,怎么会这么爱她,喜爱她。 情爱之事好似祭祀,他便是供品,他从未经历过人事,一想到与此生最爱的萩娘有了亲密之举,不净奴便将其余一切都要抛掷脑后了。 “我要你的这个侍女回去了,府里只留了一个厨娘,还有王大,平日,有我照顾萩娘就够了,不要她照顾。” “你说什么?”夏萩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净奴干脆将她双腿都抱住了。 “别想那些了,她们都有我重要吗?萩娘,”他将她抱紧了,“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吗?亲亲我。” 他抬头道。 今日天色依旧阴沉,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下不停。 隔着窗棂,阴暗的光亮映上少年苍白的脸,他脸色,唇色都比平日更苍白,夏萩虽正低下头,心里却说不上来的有些担心。 “不净奴,你左背上的伤真的没事吗?一会儿你叫医师过来给你看看。” 昨夜亲密的时候,夏萩就很在意不净奴左背的伤,缠着白布,也不知什么样子。 “嗯。” 少年双手往上,勾住夏萩的脖颈,将女子往下带,与她亲吻。 用饭的时候,夏萩能明显感觉到不净奴心不在焉。 他的座椅离她很近,骨节分明的手攥着白瓷勺,偶尔敲打几下饭碗,夏萩都吃半碗饭了,他也没动。 刚要问,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净奴便凑过来抱住她腰身,亲她脸庞。 亲着亲着,干脆将夏萩抱到身上了,夏萩惊呼一声:“你干嘛啊,这样我怎么吃?” “就这样吃,”他紧抱着她哄道,“我不动,好萩娘,吃吧。” 夏萩无法,总觉得不净奴黏人的过分,刚动筷子吃了口菜,没咽下去呢。 少年的手解开了她月凶前的系带。 “啊!”夏萩惊呼一声,要睡觉,穿的衣服本来就松,他一解开,衣服便往下掉,夏萩脸都猛地红透了,却被不净奴的双手揽住柔软。 “你干嘛!”夏萩忙挣扎。 “姐姐,好姐姐,好萩娘,我不乱动了,真的。” 夏萩要去将衣服拉起来,他又不让,一顿饭吃的,竟然是被他揉着吃完的。 才导致吃过之后,夏萩浑身都软了,这个时候本是躺到床榻上要睡个午觉的,可不净奴贴着她,又想与她亲密。 被她拒绝,他只哄道,将她吃干净,不然会不舒服。 没了办法,她发现自己拒绝不了不净奴,一拒绝他,他就百般的磨,唤她好姐姐,夏萩其实不大喜欢男生叫自己姐姐,过去找对象,也是想找个年上,毕竟她是个可怜社畜,想着找个年上,还能平日里多在经济上帮衬自己,实在是现实的年下,感觉都有些精致利己。 但遇到不净奴之后全都变了。 毕竟世俗的年下也根本不像不净奴这样,他又有年上的魄力与资本,几乎将一切都拱手给她,丝毫不计较,又有年下的缠人,而且确实年纪小不一样 他太有力气,折腾一夜了,还这么有力气。 夏萩没了办法。 干脆由他喝水。 * 夏萩近日最爱吃紫顺斋的樱桃酥酪,往日都是思美出去给她买回来。 思美走了,王大,不净奴也不让他贴身伺候,自然是差遣不净奴出去给她买了。 不净奴乐得被她差遣。 他也不知为何,照顾夏萩怎么会这么令他喜爱,从前便宜了那贱。婢,不净奴如今想起来都不高兴。 去紫顺斋买了好几样糕点,新出的杏仁酪,核桃酥,杏仁酥一类,不净奴都给夏萩买了回去,出来的时候,两手提了好几包,正要走,远处,又有乌鸦呼喊声,随之而来的,还有王大。 “大人,”远远见了不净奴,王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京中来了书信,要奴一定交到大人手中。” 不净奴看向王大身边那乌鸦脚里衔着的布帛,他面无表情。 只有师父会用这种布帛。 不用看,他就知晓里头写了些什么。 “将这畜生杀了,以后,京中的书信,除了陛下的,都不要再给我过目。” 乌鸦极通人性,闻言当即鸣叫,乌鸦鸣啼之声近乎响彻天际,却根本不敢跑远,王大怜惜这通人性的乌鸦,忙道:“大人,乌鸦杀不得,夏姑娘每日喂乌鸦,如今乌鸦有几只,她都记得,若杀了,夏姑娘要伤心。” “那便算了,将那布帛——”不净奴如今不知为何,看到这极为熟悉的布帛,他便觉得头晕,这布帛已经不再是布帛了,而是他的催命符。 “烧了。” “是,大人。”王大自然也认得出来这是谁寄来的,闻言,不禁心中惊愕不已,幸好脸上毁了容,看不出惊愕之色。 大人忠心耿耿,哪怕在死士之中,也是最好用的死士。 可如今,他竟不看师父的书信,还要他将这书信烧了。 这变化几乎宛若变了天一般令人瞠目结舌,不净奴却没有再理会他,他将王大的马骑走,带着糕点要回去,正调转马头,他想起来,垂头踹了脚王大。 “大、大人?” “如何成婚?教教我。” 第68章 莲花洞发痛。 到底亲密不得了,可他缠着索求,给她涂了药后,一整夜两人交缠一处,唇齿纠缠。 夏萩才吃过樱桃酥酪,甜蜜蜜的香气四散开来,少年的唇也好像染了花蜜一样,与她亲吻到眉目朦胧,他指尖捋起她一缕墨发,低头亲吻。 “好香。”少年声音略略的低,他痴痴亲吻她每一根发丝,“喜欢。” 他亲蹭她的唇,又往下,抚摸圆柔,舔舐:“喜欢。” 这般亲密到不知何时,他万般的磨人,夏萩迷迷糊糊睡着,他还在吃自己。 “喜欢,喜欢”声音在她耳畔贴着伴着,“萩娘,若我能死在你身上便好了。” 夏萩猛地一顿,心头因他这痴狂的话语升起怪异的心绪,她推了他一下:“别、别乱说。” “嗯。” 被她推了一下,少年半分不恼,他笑着亲她,又问能不能吃。 只是里面痛,被柔和对待确实没事,夏萩真的很难拒绝他,干脆就随他了。 * 被关在这地下囚笼不知关了几日了。 邓流爱一开始是记着白天与黑夜的轮转,并且一直有在墙上刻字的,可是送来的简陋饭菜里貌似是放了催眠之物,邓流爱反应过来时,便不知过了几个黑夜。 他躺在脏兮兮的茅草堆上,全身褴褛,脸上满是被打的青紫,已经与过去的风流俊美全然不同了。 又听到有人来送饭的声音。 这里不知是何处,也不知他何时会被送往京城,又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送到了京城,只是他对一切都不知晓。 听到试探走来的脚步声,邓流爱一动不动,这期间他也试图与送饭的奴仆对话,但此处送饭的奴仆全都是痴傻儿,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大人。” 牢笼外,传来男子的呼唤,邓流爱微微一怔,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牢笼之外一男子,生得其貌不扬,见邓流爱起身,男子急忙示意邓流爱不要说话。 邓流爱爬到牢笼跟前。 他的小腿被那死士齐齐砍断了。 “你是谁的人?公主的,还是二皇子——?” “奴是二皇子的人,”邓流爱如今的样子太凄惨了,这暗卫都微微蹙了下眉,如此模样,与人棍又还有什么区别? “大人放心,二皇子如今就在城内,随时有接应。” 没想到二殿下到此时还会愿意救自己的命。 邓流爱几乎快要热泪盈眶,哪怕此时知晓二殿下是因自己的先生孙毕章才会对自己如此执着,可此时此刻,也心甘情愿来世为二皇子当牛做马。 “好,你还要告知殿下,那死士中了我的毒箭,如今还没有寻我要解药,但若中此毒必然活不过三月,如今那死士身体虚弱,殿下不必怕他。” “是。” 暗卫不敢多留,放下饭菜后便回去了。 出了关押邓流爱的巡司府,趁夜黑风高,暗卫一路疾行,到了处极为僻静的竹林岸边。 学三声鸟叫,便有一头戴白玉冠的白衣公子自树后绕了出来。 正是远道而来的二皇子钟言礼。 “怎么样?” “殿下,”暗卫跪地,“驸马大人还活着,只是如今这情况,那死士定会在几日内将驸马送回京中,因驸马如今小腿被连根砍断,失血严重,若不及时送回,怕活不过数日。” “好,你注意消息。” “还有一事,驸马说——” 话还没有说完。 只听远处传来疾风声响,穿透层层秋风竹叶,带来寒意阵阵,钟言礼头皮猛然发麻,四周侍卫齐齐将他护住,他感到异样,忙道:“不对!” 可还是晚了。 跪在地上的暗卫被一只箭矢贯穿头颅,临死之时,眼眶大睁,秋风冷冽,钟言礼冷汗直冒,抬头看向漆黑的四周。 侍卫将他团团护住,钟言礼全身肌肉紧绷,但此时,可谓新仇旧仇叠在一处,他愤恨道:“七,是不是你?给本王出来!” 当初他谋反,算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偏偏没有算到这名死士日夜陪伴天子,寸步不离。 且此死士在当年年纪不大,虽有佳绩,对比满朝武将却丝毫不亮眼,钟言礼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却有以一敌百的架势,几乎一人杀光了叛军,钟言礼甚至被护在后方都没见到他,此人便传了将令,耗着钟言礼,等来老将军浦沙,与北康王的私兵,将钟言礼一把捉获。 可此时,钟言礼也知晓其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七,本王还没有见过你,你当年护驾有功,而本王当初听信巫蛊之言,被巫蛊之言惑乱心迹,才导致有了谋逆之举,听闻如今父皇将你赐给了三弟为死士,你如今依旧如此卖命,对邓驸马这百般凌辱,你可知,嘉顺是父皇最喜爱的女儿,若你只是听了三弟的命,便如此对待邓驸马,届时嘉顺闹起来,三弟可不会保你的命。” 钟言礼抬起头:“哪怕是死士,也会想活命,琴抱之流尚且喜爱金银美人,你便无半分世俗留恋吗?” “七,出来吧,与我联手,我定会要你万无一失,琴抱都能有了人名,有了宅邸,有了娇妻美眷,你便半分也不羡慕吗?若是你,明明可以得到更多,我可实话告诉你,邓流爱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是嘉顺的驸——” 钟言礼话还没有说完。 远处,又送来两支长箭,齐刷刷朝着钟言礼左右两人的头颅飞去。 鲜血丝丝,溅到钟言礼的脸上,钟言礼僵在原地,面上也没有笑了。 他抬起头,夜黑风高,隐隐望见,遥远的远处,两颗近乎高耸入云的硬竹之间,似乎有一纤瘦身影,双脚踩着右侧的硬竹,后背压着左侧的竹干,这样的姿势,若非十分瘦且极为有力的人是做不到的。 竹林层层叠叠,森竹连天,钟言礼眼睛微眯,却更瞧不清了。 “我非琴抱之流,”远处,传来少年声音,宛若秋风一般凉的决绝,“我对天子,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四字,他说的极为用力。 又死了两个能用之人。 钟言礼紧攥掌心,不知为何,竟在此时想起夏秋。 他总觉得自从夏秋不得用以来,他的运便连连往下走,过去夏秋也替他做过不少事情,那时他身边便是能用之人。 自从此女不得用,到猜测此女已死以来,钟言礼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到如今,身边几乎没有可用之人。 也因此,他定要救邓流爱,拉拢孙毕章与嘉顺。 若能拉拢到这死士,才是最好—— “父皇如今老来昏庸,你若为朝廷,为百姓,该知这连年战火意味为何!大邶朝有你,是助纣为虐!”钟言礼此言确实句句为真。 阴黑天际,望不清前方。 身侧侍从已然搭箭,但远处,那死士的身影还未有动摇,似是早已经看出他如今身侧的侍从武功不佳,便是射箭,大抵这气力也无法射中他。 可月下寒芒,却清晰映照出那死士手中的明亮,他后背靠竹干,脚踩另一侧竹干,已然搭弓,寒芒直指钟言礼。 钟言礼看清了,他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了。 宛若被猫盯上的老鼠一般。 “妄议天子者,”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当杀之。” “你敢!我是父皇的亲子!你竟如此冥顽不灵!” 箭矢却直直朝着他射来,钟言礼急忙往后跑去,那箭矢恰巧带着凛冽秋风,猛然扎到他方才站着的地方。 钟言礼的腿都一下子吓软了。 知晓这是警告,再抬头,哪里还有那死士的身影在。 四周那宛若被监视着的杀意也散去了。 钟言礼吓得摔坐在地上,早已出了竹林,骑上马匹的少年却感到万般快活,得逞般笑个不停。 他不管萩娘是妖孽还是人类,可最在意萩娘曾与二皇子有过关联。 他期盼夏萩就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她的身,骨,肉,发,情,欲,喜怒哀乐,一切都是他的。 他的萩娘,被他捡回来的,想到过去她或许曾与二皇子有过关联,不净奴时时想到,时时嫉妒憎恨,情雨斋那次,他更是想要将二皇子杀了,哪怕他是天子的孩子也一样,对萩娘,他绝不可能放手,绝不可能。 如今亲眼所见,他这般胆小无能,若萩娘也能看到,该有多好?定会觉得选择他才是最正确的。 他想要做到最好,就像成为死士时,他便是最忠心,最好用的。 如今,他也只想成为夏萩的不二之选。 为此,奉献一切,他都无所谓。 左背上的伤越发逸散般的疼痛,不净奴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力,身上有些起冷汗。 王大去将他京中府里的金银宝物都一一清点了,今日该回了。 * 夏萩做了个梦。 大抵是最近不净奴缠她太过,让她都觉得有些许吃不消了。 她梦见自己居然被不净奴关在了笼子里。 他每日都在笼子里陪着她,偶尔出去,就是给她端来饭食,夏萩想念思美,想念王大,还有给她做好吃的厨娘们,想要出去走走,可不净奴不允许。 他又似一开始那样,坐在她身边,敲了敲她的腿。 夏萩抬头,不净奴在笼子里对她浅笑,美丽的面孔模糊不清。 “砍断了,萩娘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这时候,不净奴不再是她的贵人,好像成了灾难。 “哈啊!”夏萩一下子吓醒了。 窗外明丽的日头映上她面庞,她一转过头,就对上一双黑森森的眼瞳,正从上往下的盯着她。 也不知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多久。 夏萩一下子僵住了,吓得一动也没动,不净奴却半分也不觉,见她醒了,他弯下腰身,将夏萩紧紧抱住,又松开来。 “萩娘,我们成婚吧。” “啊?” 夏萩这才发现。 自己床榻围满了一箱箱金银、珠宝、玉石,宛若上供一般的华丽诡异,少年就坐在她的床边,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一件猩红的嫁衣,显得他肤白美貌,阴气诡艳。 第69章 窗外日头一照,这身喜服上头挂着的金铃与金丝线灼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痛,不净奴穿这样鲜亮的红衣,美得简直像鬼一样。 “我们成婚吧?”他又道,见夏萩脸色还有些愣愣的,他半分也没有恼,与平常亲密时一般央道,“我们成婚吧,我们成婚吧?” “啊、啊,等一下,”夏萩才从噩梦里醒神,这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实在是不净奴的所作所为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他此时穿嫁衣坐在阳光底下,又好像艳鬼一样说不出的让人感到阵阵惊悚,夏萩忙道,“不净奴,你让我缓缓,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萩娘。”她一这样可怜讲话,不净奴的心便全都软了,“有我在呢,萩娘什么也不用怕。” “我就是怕你——”夏萩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刚醒过来,她头略有几分晕怔怔。 “怕我什么?萩娘不想与我成婚吗?” “我是没想到你将一切都准备的那么快。” 这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贵重到不知能在京中显赫地买下几处宅院,夏萩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聘礼?” 少年坐在她身边,笑着点了点头。 他如此笑起来,方才初醒时见他的阴鬼艳丽便消退了,这阵子不知何缘故,大抵是不净奴太过黏她,总给她一种过了今日,便无明日的虚幻之感,导致方才,她是真的有些莫名发冷。 此时见他笑了,夏萩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下意识凑过去,将他抱住,不净奴由她亲近,低下头来,用脸贴着夏萩的脸,将她抱在怀里不放。 “那、”夏萩微抿了下唇,抬起头来看着他,直率道,“那我就收下了。” 不净奴开心不已。 “嗯。”他将她紧紧抱着,抱得夏萩身骨发痛,不净奴好一会儿才起来,在床榻边站着问,“我穿这个好看吗?萩娘喜爱吗?” “喜爱,好看的,不过你是不是又瘦了?”这些日总觉得不净奴吃不下什么饭,他过瘦,又穿红衣,便显出股神经质来。 “大抵有些。”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萩娘,我们三日后便成婚。” 夏萩下意识还以为他今日就要与自己成婚了。 毕竟两人都没有父母,她一个穿越过来的西贝货,刚穿来头一天原身家中就满门抄斩了,不净奴更不要提,亲生父母是谁,恐怕都不知道,本以为两人的成婚定然一切从简。 但不净奴好像极为认真。 想起这个,夏萩忍不住问:“不净奴,你见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没有。”提起这个,他像是提起今日午饭的闲淡。 “那从最开始,你见到的就是你师父吗?”有了这个机会,夏萩难免询问。 “不是。”他蹲下来,准备给夏萩穿鞋,可夏萩有些好奇,又并不饿。 “你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她拽了拽少年猩红的衣摆。 不净奴微微歪过头,似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讲述,可还是顺应她的话,道:“我最开始的记忆,见到的人不是师父,是一个女人。” “啊?” “那个女人在卖好几个孩子,冬天,很冷,在下雪,”他明显也几乎不想提及过去的事情,说的没感情,还略有些磕磕绊绊,像在回忆他人的往事,总之,与自己没关联,“我身子不好,在生病,笼子里许多便溲,那时候,天子来了。” “天子吗?” “嗯,”不净奴浅浅笑起来,也是这时候,他终于有了情绪,目光十分崇敬,“天子来了,那时,天子在训导新一批死士,我得了大运,万幸天子庇护,那一笼的孩子都被买了下来,那之后,我便与许多与我相同年龄的孩子一屋睡,万幸我的病好的很快,过了不久,师父将我挑中,带了回去,就这样。” 夏萩听的略有怔然。 从前只以为不净奴只是单纯的被洗脑,但如今,更多的了解之后,才知晓还有这层渊源。 天子宛若有些人买了一笼‘肉狗’一般,自此,这一笼‘肉狗’随他任凭处置,甚至殚精竭力,只为派上用场,可怜到令人心感荒唐,类似不净奴,自觉得了天子庇护,万般感谢,自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每每听到不净奴的过去,夏萩都感到心痛。 她干脆也蹲了下来,主动将他抱住。 想说的有很多,甚至想说,这是不平等的,不该有这样的规定:他只是将你买下,你便要为他舍出骨血性命。这种卖人的行为,从根本上就不应该存在。 可听完之后,她也在某一刻,心中感谢那时偶然出现的天子。 若没有天子,不净奴一定会死。 若当时,她在,就好了。 在这个时代,人时常感到无力,可对不净奴,夏萩真的不想让自己无能为力。 夏萩越发紧紧抱着他:“不净奴,我好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手,你的脸,你的头发,”夏萩摸他的脸庞,指尖,发丝,“在别人的面前,你或许是只为了杀人而存在,但在我这里,不是的,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不净奴,我喜欢你,喜欢你,喜爱你。” 她刚抬起眼来望他。 脸庞便被少年双手捧住了。 不净奴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瞳一动不动:“再说几次,再说几次。”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爱你” 夏萩说了好多好多次,直到口干舌燥,她望见不净奴的眸底闪出异样的明亮,痴狂般的喜悦让少年脸庞都浅浅绯红。 “我也爱你,萩娘,我爱你,我爱你。”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每当被萩娘夸赞,或是直言爱恋之时,他的心中便充满了,将要爆裂开一般,从未体会过的欣喜若狂。 明明过去,哪怕天子赐给他铜镜,或是许多名贵之物时,他都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对待萩娘,却一切都变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团无知无觉的躯壳,这只躯壳早已空空如也,却只有一个想法,齐刷刷的哀求着萩娘的爱。 对,哀求。 爱他,爱他,爱,只要有萩娘爱他,他便会觉得自己能活下去,他甚至不敢想象过去没有萩娘的人生。 他是如此大逆不道,天若知晓,该第一个杀了他。 他在想,这世间,没谁都可以。 唯独,不能没有萩娘。 “不净奴——” 他抱的太紧,夏萩身子都有些发痛,却听不净奴忽的问:“那萩娘呢?” “嗯?” 少年眼瞳浓黑,暗不见光,像是早将她看穿一般:“萩娘的过去呢?” 夏萩控制不住,心中一顿。 “我”她憋了好久,也没办法说出口。 “无事,我大概也晓得。”他抚摸她墨发。 “你晓得?”夏萩下意识震惊反问。 “嗯,”他极为喜爱夏萩的发丝,触摸着,凉丝丝,眷恋之情随着丝丝墨发缠满了他的心,“只要你不会离开我,你是什么,都无所谓。” 什么叫,她是什么? 夏萩总觉得,不净奴好像是将她当成了妖怪,她揣着这疑惑,双手扣住他肩膀,故意道:“我原貌很可怕,鬼一样,身上还很臭,我是最丑的妖怪。” 不净奴笑了,双手将她抱的很紧。 “嗯,萩娘何时想给我看,都可以,我想知晓萩娘的一切。” “你一点都不怕我?”夏萩问,这时候,她其实也知晓自己与原身的差别到底有多大。 原身的字迹也都和她的不一样,但按照原身父母亲的态度,夏萩本人与原身相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到底是两个人,这具身体,绝对是夏萩自己的,就像是无形之间,她自己的身灵肉来到了此世间,也因此,只要有心者一查,定然能够知晓她绝非过去的夏秋。 “让我怕你吧。”他说了句怪异的话,却将夏萩抱得越发紧,两人的身影映在竹席上。 * 夏萩终于知晓不净奴为何要拖延三日再成婚。 因夏萩的婚嫁服与盖头,都是他自己将金珠与金丝线绣上去的。 “若是布料也是我做的,就好了。” 婚嫁服,不净奴似乎极为看中,觉得是不一样的,夏萩穿的若是别人做的,他会不高兴。 也因此,这身婚嫁服只是他缝花样,他是明显遗憾,他恨不得一切都由自己经手,夏萩的绣鞋,也是他绣的花样。 成婚前日,不净奴又将乌鸦抓到笼子里送给她,旁人成婚,是抓只大鹅,抓只鸡来,他倒好,抓个乌鸦,将这通人性的乌鸦吓得不行。 夏萩忙叫他放了,不要虐待乌鸦。 这几只可怜的乌鸦,跟着不净奴可不容易,夏萩平常就很照顾它们。 两人成婚,也没有什么要准备,备好了红烛喜帐,红床红被红枕套,贴了喜字,今日又要府中下人们都休息一日。 两人的成婚极为安静,府中,只有他们两个,按照夏萩的话,两人跪在蒲团前。 面前也没有牌位,不净奴跪着,转头问:“萩娘,我们在跪什么?” 夏萩: “拜天地啊?” “天地?”他面色明显有些不好。 夏萩察觉到,干脆拉着不净奴,调换了个方向,她自己撩起盖头,露出半张笑颜,今日她也上了妆,肤色莹白,染着红唇水胭脂,美得晃目。 “那你不要跪天地,也不要跪鬼神,哪路都不要跪了,不净奴,你跪我算了,我也跪你,我们两个人只夫妻对拜,其余的,一概不拜了。” 第70章 “好。”不净奴紧牵住她的手,与猩红堂屋中夫妻对拜。 堂屋正中,并无牌位,亦无父母,屋中静悄悄,只有他们两个人,正中,贴着一张喜字,少年与女子互相对对方生疏的低下头颅。 满目红绸之间,不净奴轻轻眨了下眼睫,他抬眼,看着面前盖着盖头的女子。 习俗便要盖盖头。 可这时候,他很想看到夏萩的脸。 越是到这时,他越是不安,心中惴惴,难以言喻,与她越发紧紧的十指相扣。 娶妻,死士的大忌,原本该与他一生无缘的‘剧毒’。 可此时此刻,欢喜占据心头,宛若被勒住脖子口含蜜糖,他只记得蜜糖的甜蜜,而将勒住脖颈的绳索抛诸脑后。 有此时此刻,有萩娘,便足够了。 想到她,他心中便只剩下难言的柔情,因从未体会过,所以本能,让他将这柔情极为小心地守护,甚至不知该如何对待。 盼与萩娘永世长相守。 永远不分离。 他将头压得比夏萩的更低,磕上了地面,三拜磕头,起身,两人的双手还紧牵着。 “盖头,掀开吧?” “这个该你掀的,我们不去床上吗?”夏萩问。 不净奴现在就很想看萩娘。 他低下头亲了两口她的手,万般不舍的与她松开,双手将猩红绣金的盖头掀开。 这盖头布料微微凉,要他双手不知为何都略有颤抖。 他有妻了。 盖头下,露出女子此时颇为柔美的一张脸,夏萩本就生得柔和,平日里不化妆,看着就像一朵落于水面溪流之上的娇嫩杏花,此时涂着红口脂,擦了薄薄一层脂粉,眼尾也涂了胭脂。 像是春日的小桃花。 女子与少年相视,夏萩望见他眸光都映亮了,她不禁在红烛明亮之下笑起来。 死士耳力极强,不净奴在此时,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他看着她,直白说:“萩娘,你真好看。” 萩娘便是最美的。 少年穿红婚服,腰身挺拔,过于瘦了些,便显得太精致,肤白黑发,画里的人一样,夏萩也觉得他好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见不净奴,她就想抱着他,想要自己被他抱着,或是自己抱着他,夏萩目光莹莹:“真的?” “嗯。”不净奴点头。 夏萩微微抿了下自己涂了口脂的唇。 “夫君,小夫君”她白皙的指尖往下拽了拽他的衣袖,“我口脂是甜的。” “啊?” 不净奴第一次都有些懵了,被她叫懵了,好片晌才反应过来:“再叫我一次。” “夫君。” “方才为何叫我小夫君?萩娘。” “因为你比我小啊,我就忽然想这么叫,你别管了。” “嗯”她喊得他很难耐。 满堂的红烛软帐,世俗人间,他好似随着她这句夫君彻彻底底的落在实地了,心却漂浮着,左背上的伤最近越发痛了。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身上的婚服,盖头,头上的金冠金钗,脖颈上的红宝石金璎珞,都是他一针一线缝制,又派了匠人重新打出来的。 他虽不入世俗,可他不是傻子。 娶妻,便该要为这个女人负责,不净奴这个人虽未入世俗,可还比常人更注重责任,从前他是最受天子宠信的死士,如今,他更想成为最好的男人。 他想要为萩娘负责,每日陪伴她,她要什么,他便给她什么守护她,保护她。 可如今他真的还能够用一生去守护萩娘吗? “不净奴?”见他出神,夏萩凑上前,不知他是怎么了,可夏萩是确实馋他,她也是食髓知味的,虽然从前就喜欢亲近不净奴,可如今,更是无法掩饰,夏萩凑近了,干脆亲上他的嘴唇。 见他眼神怔然。 夏萩笑了。 “夫君,你的唇红了,终于有些血色了。”这两日不知怎么的,不净奴唇上总没什么血色。 这会儿唇微微红,真好看。 也是这时候,夏萩觉得,不净奴探过来的视线有些奇怪。 他避开她的目光:“萩娘,太晚了,我们歇了吧。” “啊,”夏萩微愣,还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就很软和,“嗯。” 不净奴将她抱起来。 动作却有些不顺利,抱着她腿的手松了一下,将夏萩吓了一跳。 “抱歉——” “我是不是吃太多樱桃酥酪了?”夏萩惊了,一手捂住嘴,最近一周下来起码有五天,晚上吃完晚饭她都吃樱桃酥酪,“老公,我往后不吃了。” “什么?”她这声老公,喊的比夫君还亲密,不净奴没懂,可大受打击,“我老吗?你嫌了?” “啊,不老啊,这个是我老家的称呼,跟夫君一个意思。”夏萩忙道。 刚才一顺口,就这样喊了,而且不净奴老啥啊? “真的吗?”不净奴特别在意。 “嗯。” 不净奴重新将她抱起来,不知为何,他面色不太好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句老公。 “萩娘不胖,你爱吃,就多吃些,是我的缘故。” “你怎么了?不净奴,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受伤得很严重?”夏萩之前就见他左背上绑着白布。 “没有,小伤而已,萩娘不必担心。”他如今最不想夏萩担心。 夏萩喊他夫君,是他的女人,他该保护萩娘,而不是让萩娘替他担心。 将夏萩抱进床幔里,女子的手指勾住他衣领:“你给我看看你的伤。” 不净奴没说话。 “不净奴?” “萩娘。”不净奴撩开红床幔探进身,他的脸庞凑近,这阵子,他常涂香膏,夏萩喜欢淡淡的香,这香膏的气味,今夜是甜甜的花香。 他低下头亲吻上夏萩的唇,夏萩被他亲久了,头就发晕,缓着抬起头,少年唇上蹭了不少她的口脂,他脱去她身上的嫁衣,少年一针一线绣好花样的红嫁衣,被他毫不留情地脱下压着,又被夏萩的手攥出狰狞的花来。 这夜他要的太凶。 夏萩嗓子都叫哑了,声音几乎都忍不住,万幸府里没人,一直到后半夜,两人紧紧抱着,夏萩歇在他怀里。 不净奴却难以入睡。 他抱着他的妻,手却往上,扣住了熟睡中女子的脖颈。 毒发,也就在这几日了。 他吃过许多毒,也因此,这剧毒越发严重时,他能知晓自己何时会死。 地狱,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最近频频入他梦境,要他夜里常惊醒,喊着他要下地狱了。 每当这时,他总觉得黑白无常就要来收他的命了。 时日无多。 他垂下视线。 想要带着萩娘一起死。 死士的命,是天子的,从开始便注定了,自从他心中只有萩娘以来,他便注定活不成了。 他自己便不会允许自己活着。 这阵子,他常想,该如何让夏萩永远记得他,永远忘不了他,越想,越是百般痛苦,唯一方法,只有将萩娘带走。 死了,他也会永远护她,如此,他们便再也不用分离,他离不开夏萩,永远离不开—— 他的手一点点用力。 夏萩睡得很沉,又喝了酒,却是睡着不是死着,他手用力的她喘不上气,她几乎一下子就醒了。 多日以来幸福中的隐隐不安在此刻噩梦般的实现了,夏萩双目圆睁,与少年对上视线,这时候她脸庞发胀,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唔额!”她双手拼命抓挠他的手腕,“不——!” 抬眼,错乱间,她对上少年的眼睛。 也是这一视线相触,不净奴忽然猛地松开她,往屋外跑去。 “咳咳!额咳!”夏萩在床榻上咳嗽得昏天黑地,头嗡鸣不止,氧气被她拼了命的吸入。 不净奴明显一直磨豆腐般的没有下死手。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了,缓过来,连忙穿好衣服追出去:“不净奴!” 与卧房内的红光明亮不同。 屋外黢黑一片,就好像冷不丁从梦境中被打落到冰冷的现实。 秋风是如此寒凉,夏萩便寻不到他,府里太大,她喊:“不净奴你在哪儿?!不净奴!” 人太急切,感官感知竟就无比敏锐,在这偌大的宅子,她竟听见极轻的水声。 是从后头传来的。 夏萩急忙往后院跑去。 前院的灯火都不亮,后院更是漆黑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夏萩想要回去拿个灯笼,都不方便,只能边寻边道:“不净奴!你在哪儿呢?这里好黑!你快点出来!” 太黑了,是人都怕,更不要提夏萩本身就有些怕黑。 她用力喘着气,站在原地缓了好久,才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不敢跑了。 “不净奴不净奴?啊呀!” 到底太黑了,古代园林又密集,她没注意脚下,当即摔了一跤。 左脚霎时间钻心得痛,夏萩摔坐在地上,摔得头晕,她捂着脚哭起来:“不净奴!你在哪儿呢?我脚好疼,我摔着了,疼得我要死了!” 死,是了,死,她这时候也知晓了,这几日他怎么这么怪异。 “不净奴?你是想死吗?就因为与我成了婚,我之前就在想怎会这样容易你便答应了,原来你就因为这个,就想死吗?” “你死也得先出来救救我啊,我疼死了,不净奴!” 70-80 第71章 四下静悄悄。 独独,有水滴声滴溅,夏萩抬起头,太黑了,她甚至都没看清,直到人切实走近了,她才看清少年的面容。 他身上都是水。 夏萩脸上都是泪,看见他,她哭得难受:“你不是要去死?还知道回来。” “我等下再去死,先把你绑床上去。” 夏萩: 不净奴要来抱她,刚靠近,夏萩将他手拍开,又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他的脸。 如今,再被她打,不净奴一丁点不高兴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是天子的,更是萩娘的,甚至,萩娘在他心中已经更重,更重,他爱萩娘。 随便她打。 他如今只期盼自己完完全全是萩娘的。 “你想让我当寡妇,我是不会为你守寡的,你刚走,我就要拿着你给我的钱招赘,我要招三个。” “啊?”她这样说,不净奴的心好似被撕碎了一般痛,“你作甚?我不许。” “我给别的男人生孩子,我跟别的男人好,你以为谁会给你守寡?你死去吧!” 夏萩气得拍了一下他的头,不净奴半点没还手,夏萩的话让他极为难受。 死后会如何?他半分也没想天子,只想萩娘,原本想到萩娘若是要与他人成婚生子,他就死不甘心,也因此,他原本想将萩娘带下去。 杀了她。 在这人世上,他最后杀的一个人本该是萩娘。 可又没能忍心。 “你瞪我干嘛?”他还敢瞪她,夏萩被他抱着,奋力挣扎起来,“死人头!你要死死去!谁也不等你!” “你这样,我杀了你。” “那你来!你来啊!”夏萩大声喊道,不净奴竟觉得浑身发抖,他将夏萩松开。 四下里好暗。 夏萩才放了狠话,这会儿,她又有些害怕,难免双手扶着身后的花枝,攥了把花坛里的泥土。 若不净奴有异动,她要拿土砸他。 夏萩抬头盯着他,却见黑色之中,少年肤色白皙,他身上都是水,一双一向阴沉沉的眼这时候却是亮的,死寂般的浅浅明辉。 她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是少年的泪珠,好似断了线一般掉。 “不净奴——?” “那我该如何是好?活着,醒来,有意识的每一刻,看到你,我总是又幸福又痛苦,”他想要牵住她的手,却好久也没有动作,宛若抽空了神志的躯壳,“萩娘要我好幸福,从没体会过的幸福,可一感到幸福,我便想要去死,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能感到幸福呢?” 他的性格自过去开始便不正常,其中之一,便是他从不会与人沟通,诉说心事。 诉说心事,是只有经历过正常社会化的人才会有的本能,也因此,每次听到他有些许的泄露心声,夏萩都感到很难受。 因为这往往是他极为痛苦,痛苦到无法忍受之时泄露出的声音。 两人身上还穿着婚嫁的服饰,这时候,夏萩身上的嫁衣沾满灰土,不净奴的则因水而湿透了。 “就像是假的”他忽然呐呐。 “什么假的?”他的话让夏萩心都揪着一般痛。 “像在做梦,每时每刻,我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他低下头,方才跳河的时候,他将手腕上的白布都拆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与萩娘待在一起的日子太美好,我总觉得像在做梦,好像醒过来,便又在京中,又在行任务的路上——” “可我就在这儿啊,”夏萩的眼泪直掉,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两手,“我就在这儿,我哪里都没去,不净奴,不是假的,我不是假的。” 她用力攥着他的两手,抬头要亲他,不净奴却抿唇避开了。 两人都在掉泪,黑暗中,夏萩闻见泥土的水腥气,少年的眼神里无比痛苦,是属于人的感情。 也恰恰是这时,夏萩将他攥的更紧。 不净奴再也不似从前了,她想要接住他,因为一切都是因为她。 “好痛苦” “不净奴,我爱你,我爱你。” “想去死,萩娘,让我去死吧。” “你死了,我怎么办?不净奴,我要与他人在一起,你便半分不急吗?” “萩娘为何总说这种让我痛苦的话,”不净奴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他不知为何自己的泪停不下来,他从过去便从不流泪,也因此这时,泪太多了,他想要捂住脸,“你的嘴怎能这样呢?怎能这样?” 疼得他弯下腰身来,捂着心口,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泪不住地往下落,控制不住。 可他万般不想这样死,又要起身,想去跳河。 “不净奴!”夏萩什么都不管了,她将他抱紧了,导致动到她左腿的脚踝,疼得她不住吸气。 “你死,我真要去找别人了!” 少年呼吸都是颤的,想都不敢想。 他忽的反手掐住她脖颈,夏萩“唔”了声。 “那我杀了你——” 手却贴到了女子的泪。 他有记忆以来,从未这样哭过,也因此,他知晓了泪是痛的。 竟是这样痛的。 他的手松开了:“莫哭了,萩娘。” 夏萩哭个不停,听他安慰,手过去,又扇了他一巴掌。 “不净奴,你才坏呢,天底下最坏的人了,和我成了婚你就要死,要我当寡妇?你想我一辈子给你守寡?你舍得吗?啊?” 不净奴难受极了,他摇头,夏萩又打他。 “你一心为了你那个天子,不管我” “我没有不管你——” “就是有了!你去寻死就是弃我于不顾!凭什么?”夏萩气死了,打他,“不净奴,我敢跟天子抢你,你却半分,也不敢确定了,死了心了跟我在一起,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之前便早已经决定了,我就是要与天子抢你,那又如何?” 女子的话音含着哽咽,却要不净奴神魂大震。 他愣愣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萩娘,如此柔软,温暖,是他心中最干净,最想要守护的。 可此时,夏萩的话音如此坚定,不净奴紧紧握住她要打自己的手,将她抱住。 “萩娘,你不会离开我吗?永远也不会吗?”他抱着自己的一切。 这便是他的一切,萩娘,便是他的一切。 “我不离开你,”她与他紧紧相抱,哭的泪流满面,“不净奴,我永远跟你在一起。” * 夜里,不净奴是抱着夏萩回去的。 两人都哭过,夏萩也是第一次见不净奴的眼这样红,他眼睛是哭红的,夏萩觉得好看,夜里两人抱在一起入睡,她忍不住亲了他几口。 虽然心里还怨他,可他又长得太好看。 她一亲他,不净奴便转身将她紧紧抱住,他带着厚茧的手指抚摸夏萩的脸颊。 “方才那三拜,我其实都许了愿。” “嗯?”夏萩哭累了,困,她迷糊不清道,“什么愿?” “不与你讲了。”他笑了一声,双手抱着她,“萩娘,我爱你,爱你,爱你,你知晓吗?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只要萩娘不离开我,我便绝不离开萩娘。” 夏萩快睡着了。 她笑了一声:“嗯。” 这声嗯好轻。 他多希望夏萩的回答能够更加血淋淋。 他只想被萩娘需要,如今,他好像已经彻底变了,只觉得,只要是被萩娘需要的话,那一切便都无所谓了。 什么天子? 他盯着入睡中的夏萩,这大逆不道的话语,在他心中再度笃定的重复。 对,什么天子? 都无所谓了。 * 天亮,夏萩醒来时,还被不净奴抱着。 几乎是她刚睁开眼,便听他道:“萩娘。” 夏萩: 跟个准时准点儿的闹钟一样。 她抬起脸,不净奴抱着她,贴蹭她的脸:“爱你,萩娘,我等你好久啊,你终于醒了。” “你一夜都没睡吗?” “我睡不着,总怕睡着了,就会发现都是梦” 不净奴怎么变得这样易碎。 而且对她的依赖也越发严重了。 夏萩倒是没有嫌他,毕竟和她自己也有关系,她抬手将他抱紧了,不净奴却说要先起床。 “好,有事情吗?” “嗯,很快就回来。” * 审问邓流爱,几乎没用多少手段。 富家公子,又曾是探花郎,如今又为驸马,取来解药极为容易,不净奴辨认了药性,如今他要活着,夏萩活到何时,他便跟着活到何时。 确认了解药,不净奴交给王大,解开白布。 毒已然深入。 王大看到这伤势狰狞的伤口,有几分担心:“大人,伤将要见骨,洒下解药大抵会极为痛苦——” “无事。” 解药洒到伤口上,钻心的疼痛,要他一下子攥紧了手边的木桌一侧,却未出声。 反而这钻心的剧痛,令他感到无比清醒,好似自己的命重新再来了一次。 而这次,再也不是天子的,他的骨肉发肤,连带着他的心,全都只与夏萩一人有关,她死,即他死。 也恰是这时,乌鸦自天际飞来,通人性的很,并未如往常一般压在不净奴的肩膀上,乌鸦停在他的面前,将布帛衔给他。 他接了,却许久没有展开,只是死死攥着,好片刻,才闭了闭眼,将布帛展开来。 里头,依旧是血字。 ——天子病重,解决后,速回。 * 回京城的消息来的十分忽然,夏萩与不净奴一同上船。 对此,她了解的不多,只知天子得病,性命危机。 夏萩问了系统重新要了原著,原本的剧情中,确实也是在这段期间,天子病逝。 可这次,她不会再让不净奴死了。 万幸,不净奴似乎因她而醒悟,只是过分缠着她,但夏萩适应良好,支使不净奴做事也比支使思美顺手的多。 不净奴办事儿比思美都利索细心。 知晓她爱吃樱桃酥酪,临走,又给她买了好多,趁着时日进冬,东西也不会那么容易坏,夏萩都给吃了,又开始害怕自己吃多了会胖。 但不净奴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是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夏萩笑,她开心便好了。 待回到京城,夏萩刚下船,便觉得冷,京城如今比临安府可要冷多了,不净奴将给夏萩准备的披风给她套上,牵着她上了马车。 他将夏萩安排在过去两人居住的诗仙山居,见思美在门口迎接,夏萩高兴不已的跑过去。 “思美!” “姑娘——”思美正要上前,望见夏萩身后的不净奴,她忙停住脚步。 夏萩才反应过来,回过头,不净奴牵着马,黑森森的眼瞳正远远望着她。 “不净奴。” “萩娘,我去去就回。” “啊,嗯。”夏萩许久没见思美了,觉得这些日子不见,小女奴明显长高了一些,也胖了,她又转回头,要跟思美说话。 不净奴骑上马,他一步三回头。 可夏萩一直没有看他。 她又忙着顾她的热闹人间。 失落落的冷,不净奴攥紧了缰绳,正要夹紧马腹,远处,夏萩的声音越发近了。 “夫君!”女子小步跑过来,她穿着身桃粉色的锦缎披风,发丝随寒冷的秋风微微摇晃,明辉一般的杏眼望着他,走近了,“你早些回来,我等着你,莫要让他打你,我要心疼。” 少年高坐马上,京城的晚秋如此寒冷,他依旧是一身黑色锦衣,束着腰封,墨发垂落在肩头,玉白的一张美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方才,我都不想活了。” 夏萩:? “怎么了啊?” “不要与别人太亲近,萩娘不是说过,最重要的人是我吗?你骗我的?” “没有,没有,”他这种占有欲,夏萩说不上来,心里还挺欣喜,她脸上憋不住心事,浅浅笑着,“你最重要了,不净奴。” “那亲亲我。”他满目落寞,根本不懂她在笑些什么。 不净奴是真的想死,他也不知如今的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过去,若见萩娘与他人亲近,他只会想,将那个人杀了,将萩娘杀了。 但如今,他半分也不会这样想了。 只觉得看到萩娘与他人亲近,那这世间便只剩下他自己了,萩娘不要他了。 他攥紧了夏萩的手:“快一点。” 身后,下人们都在。 夏萩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顺着他,踮起脚来,亲了下他的唇。 唇瓣相离,少年微微寒凉的唇瓣浅浅弯起,眼瞳浓黑,盯着她,好似世间只有她一人能入他的眼中:“萩娘,我是你的唯一吗?” 夏萩抿住唇,点了点头。 少年弯起眼瞳,又低下头来亲吻住她的唇,这次,舌头都探了进去。 边亲着,他黑森森的一双眼瞳边转过去,盯着站在诗仙山居门口的几个下人。 后者,则宛若被鹰隼盯住的猎物,吓得一动不敢动。 若可以,他想将她们都杀了。 可如今,他更恐惧萩娘会与他离心。 他要萩娘,还要萩娘的爱—— “不、不净奴——” 夏萩脸都红透了,拍了他几下,少年直起身,他高坐于黑马上,最近明显又长高了一些,面容也是,越发显得精致,俊美。 “萩娘,我走了,我不会再让我自己受伤了。” 夏萩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 去往师父的居处,需要步行两千级石阶。 山中春夏秋往往遍布绿荫,草丛近乎将通行往上的石阶隐蔽,每当宫中有侍卫,太监来送消息,都需要不净奴下山去引路。 不净奴过去虽对事物毫无感觉,但四季流转,他独爱冬季,因山中冬季无蚊虫,师父吃剩留给他的饭菜不会很快馊掉,茅庐内,也不至于满是臭味。 而且,山中的冬季颇为美丽,雪树银装,他甚为喜爱落雪,不仅是尸体放置在雪中不容易坏,更让他觉得美丽,雪白的。 但今年,大抵看不到山中的冬季了。 不净奴低头上行,待行到最后一级台阶,便见早有人在石阶处等着他。 此人依旧穿一双破旧草鞋,身上的裤子与衣裳,因没有不净奴给他补,所以都破得明显。 再抬头,便对上师父的脸。 第72章 这张被火焰炙烤过的脸,连带着脖颈全部,都呈现令人心觉可怖的丑陋疤痕,这疤痕极深,又因其个子过于高大,便显得宛若非人的怪物。 可在不净奴的眼中,这确实他最熟悉的人。 “师父。”他道。 师父面上毫无表情,被火炙烤过的眼皮近乎黏连,导致眼瞳只能通过缝隙去看人。 “杀了吗。” “嗯。” “尸身呢。” “没带来。” 师父看他片晌,抬手扇了不净奴一巴掌。 “陛下病重,饶了你。” “多谢师父。” 师父转身往茅舍去,不净奴随后跟上。 也恰是这时,昏黑的天际落起丝丝寒凉的雨来。 茅舍内积满了秽物,还有具人尸没有处置,血干涸在地垫上,不净奴目测,死了得有一月了。 茅舍内臭气熏天。 师父的视线毫无感情,声音也一样,平淡无波:“陛下派来的,乱碰我的饭食,说是来伺候的,其实是要害我。” “嗯。” 不净奴从过去开始,便听多了师父如此讲,所有人都要害他。 茅舍内又脏又臭。 不净奴弯下腰身给师父整理,将堆叠的脏碗箸收拾干净,又整理好脏污的衣裳,才转而,到那人尸处。 派来的,竟是个女人。 大抵是宫中的宫女,死在这里,早已面目全非。 不净奴蹲在一侧,许久没动。 “快给我收拾了。”师父坐在茅庐外赏雨。 “嗯。” 尸身被他从后门拖出去,这后院里积满了尸身,无人看管,如今,早已经成了满地白骨。 他将尸身拖出去,放在地上,手上,还残留着触摸了人尸的触感。 这阵子以来,他最常抚摸的是萩娘的皮肤。 已经许久,都没有杀过人了。 回到屋中,师父还在赏雨,不净奴跪坐在屋内。 “你用过饭了吗。”师父在廊下问道。 不净奴却许久也没有开口说话,好片晌,才道:“师父,我给您的鞋子补补吧。” “嗯,要见陛下,要补。” 不净奴自屉中翻出针线,将师父的鞋子拿过来缝补。 几个月而已,这双鞋子又穿的很破了,是他做的,做了三双,师父一直穿。 “你做的鞋子舒服,不净奴。” 师父似乎笑了。 “嗯。” “陛下病重,我不罚你,若陛下驾崩,你便陪葬,晓得吧。” 不净奴缝着鞋子的手没有停。 “知晓。” “嗯,你我,皆要谢主隆恩。”师父道。 “嗯。” 他扯线的手有些发颤。 最后一针缝好,这双鞋已经完好,不净奴将线用牙齿咬断,抬眼,看向前方男人的宽厚背影。 “师父,抱歉。” 师父转过头,明显不解。 不净奴却当着他的面,抽出了匕首。 这把匕首被他这一路磨得极为光洁明亮,少年于黑暗之中慢慢起身,眼瞳死死的盯着前方的男人。 “你要作甚——”师父明显略有惊慌,不可置信般起身,揣起一侧的长剑,“不净奴!放肆!” “我不会给天子陪葬,也不会给师父陪葬,师父,抱歉,可不净奴若不杀师父,便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往前走——” “我要往前走,”他攥着匕首,一步步往前,目光极为狠厉,与从前杀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我要往前走!” * 手上沾满了血与泥。 他低头洗着,手略微发颤,又被他死死攥住。 师父被他给埋了。 身上穿着他新给缝好的衣裳,脚上的鞋子也是,他给缝补齐全的。 没有回头路,他也半分,都不后悔。 就该这样。 秋雨落了一夜,夏萩缩在被褥里,还是在诗仙山居里待得舒服,只是靠近山林,比其他地方都更要冷上许多。 夏萩没有睡意,到该入睡的时候,也半分都不想入睡。 她满心记挂着不净奴,也因此,闭眼小憩时,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时,夏萩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少年刚走到门廊下,进屋来,夏萩已经下床了:“不净奴?” “我在,萩娘。” 听见他的声音,夏萩心中大安,到他面前细细的看他。 她知晓他去看他师父了。 待见少年墨发如之前一般长短,身上也看似完好,干干净净,依旧和去时一样,一身黑衣,夏萩松了口气:“他没打你吧?” “没有,萩娘。” 不净奴弯下腰身,将夏萩抱住。 “我是萩娘的,其他人怎么能打我呢?” “啊?” 夏萩被他抱着,听他这样说,感到无比高兴。 她抬手抱住他,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你晓得就好,你是我的。” “嗯,萩娘也是我的。” 他抱着她到床榻上,两人紧抱,少年夫妻,于夜间脸贴着脸,诉些贴心小话。 “京城有没有萩娘爱吃的糕点?” “是没有临安府那么多,”夏萩直白,“我想樱桃酥酪。” 明晃晃的蜡烛底下,少年轻轻笑了,少年姿容艳绝,墨发垂落,瑰丽无双,一双凤目从前只似人偶般毫无感情,如今不知为何,沾染了人气儿,尤其是爱。欲,在这烛影中,痴痴望身侧妻子的脸庞。 也是这时,他觉得自己当真疯了魔。 他将师父杀了。 可这时候,他却能笑得出来,而且是从心而外的笑了。 他只要萩娘,萩娘 沉郁的病态思绪在心中沉浮,他的手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后背,女子略有明显的曲线在他手中:“那我给你做,好不好,我其实去学了。” “真的假的?”夏萩望他,高兴起来,“可回到京中,你不会很忙吗?天子还病了,有时间给我做吗?” “有,萩娘比他们都重要,做个樱桃酥酪而已,我自然有时间了。” “你真好,不净奴。” 烛光下,夏萩对他弯起杏目,不净奴痴痴望着她,指尖过去,触碰她的脸庞,眉眼,鼻,唇。 “好爱你,萩娘,只要你与我讲话,只要你活着,我便觉得一切都足够了。” 他的话语是如此沉重,可他却半分也不觉,兀自道:“真想将你关起来,真想此刻便是永远,你我,永远在一个地方,只有你我,我们就这样待着。” 床幔从方才便是放下来的。 他这样声音浅缓的说着,夏萩竟真觉得,这世间好似忽然之间,只剩下他与她了。 拜堂成婚之时,便只有他二人,夏萩知晓,她的夫君不正常,自此往后,只为她而活,这极为沉重,可她能接得住。 甚至这时,望见少年美面,她心动荡不已,凑上前去,被少年抱住,抬头亲吻他的唇。 不净奴顺着她,被她亲吻,夏萩主动脱了衣裳,丰满的柔软落于眼前,不净奴看着,微微抿起唇,闷哼了一声,无可忍耐的吸她。 吃着吃着,便将她扑倒了。 床幔上挂着驱蚊的香囊,随着他动作轻晃,他总要先吃,再深入,且每次深入,都喜爱手触到两人最亲密的地方。 “在你体内,”他喜爱极了,“萩娘,我想一直,一直与你合二为一再也不分离” “唔” 夏萩浑身是汗,抬头一望,香囊晃荡,时快,时慢。 她十指将被褥都揉皱了,又受不住,抓挠起少年脊背来。 不小心,却碰上他未好的伤口,夏萩吓了一跳,他却频频亲吻她的手,干脆低头含住她指尖。 “萩娘,你要我痛的好舒服” 他扣住她的手,又含又亲。 “好想搬个笼子来,我们每日,吃,住,睡,包括做这种事,都在笼子里” 他的话要夏萩浑身都发烫。 竟就随着他,荒唐到了天明,夏萩实在体力不支,到后面,都不知自己如何睡过去的。 只能感叹年轻体力就是好 再醒来,却没见到不净奴,她浑身酸软,身上的衣服倒是穿好了,她出去寻他。 小厨房离夏萩住的莲花堂特别近,夏萩刚绕过去,便闻到了甜甜的香气。 “不净奴?” 夏萩踏入小厨房门。 满屋甜香,白雾温暖,少年穿一身白衣,宽大的袖子绑着襻膊,显露出少年纤细的腰身,与有力的手臂。 他转过头,因穿白衣的缘故,在温暖的白雾里,显得十分正常。 半分都不像夜里,那般疯狂的索求她。 夏萩看到他,腿就有些发软,她问:“在干嘛呢?” “樱桃酥酪。” “哦。”夏萩站在门边看着他,他垂眼盯着灶台,夏萩越望他,心里越说不上来的悸动。 不净奴越来越好看了,而且是往少年清艳的方向走。 这好像就叫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她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太明显,不净奴的心一向是很静的,可夏萩的视线直勾勾,他转过头看她,她还在望。 要不净奴走到她身边,夏萩有些吓到,不净奴弯下腰身,低头亲她。 “嗯” 他的吻无比缠绵,手捧住她的脸,夏萩被他亲的头晕晕然,两人在湿雾之中,脸都越发红烫,不净奴的手乱摸,要勾下她衣衫,夏萩心慌,忙推了推他。 “抱歉”他居然还知道抱歉,又一派正经的样子,回去灶台边看火了。 * 夏萩早上便吃到了樱桃酥酪和不净奴给她做的早饭,意外的是,全都很好吃,只是不似厨娘们做的丰盛。 樱桃酥酪做的真的和临安府卖的一模一样。 夏萩大饱口福,不净奴看她吃完,才道:“那我走了。” “去哪里啊?”他说的好忽然。 “进宫。” 夏萩隐约知晓他们此行压了一名逃犯,天子还病了,她应了声,起身,给不净奴戴好方才因做饭而有些散乱的腰封。 “那我等你回来。” “嗯。”看着她,不净奴就总起孟浪之思,说不上为什么。 他好想一直与萩娘欢爱。 将心潮浮动压下,不净奴坐马车离去,路上,他用剪子剪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用红线包着,编手绳。 路上,入偏门,进的皇宫。 邓流爱已于日前由王大交给天子,如今生死不知,不净奴进到宫中,便被太监泽顺领着,进了天子寝宫。 路过时,听一女子,声音尖利,不知在骂什么。 “外头在吵什么。” “大人,是嘉顺公主,”泽顺苦笑,“骂了几日了,要您现身。” “哦。”不净奴听见那些不得好死,不得超生,央求父皇快些将那死士交出来的话音,他目光淡淡。 死。 如今想到死,也只是前往有萩娘的欢海,他并不是一个人了。 萩娘是他的妻,与他永结同好,有他发丝的手绳绑在她的手上,不论萩娘去哪里。 他都找得到她。 不净奴站在原地,望外头,公主的身影投在地上。 “驸马死了吗?” “昨夜便砍头了。” 第73章 “哦。” “大人真是古怪。”泽顺回头笑道。 “怎么了?” 泽顺面上的笑意消退:“天子病重,此次,恐怕没有几日了,本以为大人会极为痛苦,毕竟,大人不是要陪葬的吗?” 不净奴没回话。 泽顺也没再说话,他招不净奴入殿:“大人进去罢,还是有大人在,天子才能睡个好觉。” “嗯。” 满殿熏香气味浓重。 天子不喜药味,过去便会用香来压制药味,如今,暗沉沉的寝宫内,两尊香炉更是烧着,满屋青烟。 不净奴站在原地,半晌,双膝才跪到温暖的金砖上。 这个时候,天子的寝宫便升起了地龙。 “不净奴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金黄,绣着龙虎的龙帐后,传来老迈的咳嗽声。 “不净奴,过来。” “是。” 不净奴走进,两侧宫人将龙帐撩开绑好,不净奴跪在离龙床很近的位置,望着榻上的天子。 过去,他其实很少亲眼直视天子,哪怕共处一室,往往也是垂着眉目的。 因为天子是受到天命,而他这种人不配直视龙颜。 可此时,龙榻上的天子身穿他熟悉的黄袍,病弱枯槁,几个月而已,便形销骨立。 天子也会得病。 也会死去—— 过去,若是能够,他会自甘情愿将自己的寿命让给天子。 不净奴弯下腰身,磕了下头:“陛下,奴来晚了。” 天子老迈的眼睛直视上方金黄的龙帐,温热的手寻摸着,不净奴有些疑惑,上前去。 天子却拽住了他的手。 天子的手极为温热,这双手,老迈,遍布骨头,天子因病昏沉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久,才道:“无事,有你在,朕安心。” “有不净奴在,”天子拍着不净奴的手,呐呐道,“朕好生安心呐。” 大抵是心终于落下来了。 天子很快便入睡了,也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龙榻一侧,跪地少年的视线。 他的眼神与过去全然不同,极为痛苦般,眼尾藏红,只是定定望着龙榻上的老迈天子,一言不发。 去死吧 去死吧 他要萩娘相守所以,都去死吧 妨碍他的,都要去死 他反手,亦紧紧握住了天子的手。 * 得知不净奴要在宫中留守几日,夏萩难免担心。 “姑娘,天子只有这几日了,大人都得陪着。” “嗯。” 王大此言明显是想让她放心。 夏萩的视线远远望向天际,那边,是皇宫的方向。 也恰是这时,听见外头马车辚辚声传来,王大刚望去,说了句是宫里的马车,夏萩便忙快步出去了。 “姑娘!”王大追着她,因方才瞧着,那马车有些不对,虽也是宫中贵人的规制,可专送不净奴的马车一向是挂黑色的火浣布,王大跟不净奴比较久,因此知晓的清楚。 不净奴一向不喜过于明净的颜色,穿衣,鞋袜,马车装饰,一贯是暗色。 可这时过来的马车,却挂着月白色的火浣布,上头绣了枚弯月。 夏萩却已经迎到了近前,抬头张望。 马车停下,一侧侍卫上前,正要拔刀训斥,一身着宫装的男子将马车帘撩开,惊愕地与夏萩对上视线。 夏萩也是双目圆睁,完全没想到马车里的是其他人。 “你是何人?”北康王皱眉,“此处,是死士不净奴的居所,对吧?” 夏萩愣愣,也是这时,王大急忙上前,跪地道:“奴给王爷请安。” 王爷? “夏萩忙敛衽行礼:“臣女给王爷请安。”” 此女音色较为绵软,北康王一瞧,只见其身着衣装颇为华贵,裙摆如云霞般轻盈美丽,墨发整洁干净,戴一柄金玉桃花钗,两耳佩戴玉石,两手手腕戴玉镯,金钏,此时略略垂下面容,但见其白里透红的莹润肤色。 时下乱世,动荡不安,此女面容之中却无丝毫疲苦之色,宛若那最最奢贵的黄金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女儿,在时下这穷苦的乱世之中,气质面容艳光四射 北康王瞧多了美人,此时都未免愣了愣,因时下女子便是富贵出身,也多以纤瘦为美,此女却全然不同,甚为抓人眼球。 可转念一想,便知晓了此女身份。 此女住在最僻静也风景最优美的诗仙山居中,被养得肌理白皙,如此貌美,不是死士不净奴的女人,又会是谁? 北康王第一个想法,便是挟持此女,令不净奴替他完成大事。 也因此,他半分没有含糊:“夫人,还请乘上马车,前往北康王府一叙。” 夏萩:? 北康王? * 在马车上坐着的这一路,夏萩都没敢动。 这就是原著里那个把女主抓走,整天精神pua打压女主,必要时还给女主下毒,让女主痛苦万分的北康王吗? 夏萩瞥他一眼。 但见他长得一副普通小白脸的样子,放在现代,居然也算是个普通小帅哥型,真看不出来内里性格挺变态。 想起他强迫女主,那些痛苦的遭遇,夏萩心里藏不住事儿。 导致北康王偶尔一想和这位夫人说话,抬头,便见这位夫人龇牙咧嘴的。 眼里还十分嫌弃般。 北康王没见过这种人,也不知自己怎么她了,几次三番下来,也歇了和这怪异女人交谈的兴致。 终于到了北康王府,夏萩赶紧先下马车,跟这个古早精神虐待系男二坐一驾马车真是心累。 抬头看了看,也没有多新奇,其实不净奴在金陵的宅子最大,要逛完都得走两个多时辰,对比下来,北康王府确实不大。 “沈夫人与不净奴在一起待久了,不觉得我的居处新奇吧?”北康王似猜透她想法,夏萩有些尴尬。 刚才说的名字也是假的,这时候,还有些不习惯呢。 “没有没有,北康王府景色优美,令臣女一饱眼福” “沈夫人莫开玩笑,不净奴是父皇最喜爱的死士,金陵的两处宅子,都比本王的宅子大上不少,”北康王瞧着她笑道,“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也能够更令夫人放松,夫人安心便是,本王欲效仿仁和帝王之流,绝对无意加害夫人。” 仁和呢。 要不是看过原著,我还真信了。 古早虐恋文,女主被两个男的虐啊,北康王把女主关府里,整天收拾女主,辱骂贬低女主,女主因为他,都有精神疾病了。 【亲爱的。】 “啊!”夏萩猛地尖叫一声。 把前面的北康王吓了一跳,头冠都有点儿散下来了,回头,惊恐地看向夏萩。 “抱、抱歉,王爷。”夏萩脸有点儿发白,在心里怒骂。 【干嘛!】不是说轻易不上线了吗? 系统也没想到一句话把夏萩吓成这样,它道:【原著只能当做一个可能性,人性复杂,还请以现实为主】 好吧,系统可能是看她太紧张了,想让她放松一下警惕。 “王爷,请问将臣女招来,究竟有何要事?”夏萩询问。 北康王如今有些害怕这个一惊一乍的女人。 “沈夫人还请先入座。”他指着对面的坐垫。 “沈夫人是何时跟的不净奴?本王竟半分也不知情,不净奴此行为若要父皇知晓,必要受罚。” 夏萩绷着张脸:“哦” “沈夫人?” “啊?”夏萩抬头,满脸紧张。 北康王真服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父皇有意传位于二哥,从前,我以为不净奴无牵挂,定会随父皇陪葬,可如今,他有沈夫人这样的美妻在,沈夫人也不甘心就这样让不净奴随着父皇陪葬吧?” 夏萩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她认同。 见她终于神情正常了点儿,北康王舒心多了。 “若二哥即位,定然不会留下不净奴,因为不净奴是我的人,沈夫人,还请——” 恰好这时,一侍女自屋外走来,行色匆忙,北康王便让夏萩先到另一处偏堂稍作歇息。 怎么待客的,真是的 夏萩坐在偏堂里剥橘子吃,没一会儿,便听外头大门又开了,几人进府。 夏萩有些好奇,抬头看去。 为首之人一身紫衣,腰封束腰,青年颇为英俊,身型甚为高大,夏萩看了一眼,并不感兴趣。 长得比她家漂亮的不净奴可差太远了。 男子却转头,看向了她。 也是这时,神魂大震,男子惊愣在原地:“夏秋儿” 夏萩:? 她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喊她? 抬起头,为首的男子还在瞪着她,夏萩不知缘由,吃了口橘子。 她为何装作不认识他? 钟言礼的心震颤不已,也移开了视线。 是因为如今她被三弟囚禁于府中么? 她穿得如此奢华,跟从前相比,好似换了个人一样,珠圆玉润就差把生活幸福写在脸上。 她变心了。 夏萩坐在偏堂,只听没过一会儿,主堂传来两男子激烈的争吵声。 像是北康王的声音怒骂道:“你才诱骗民女私藏逃犯,我告诉你!勿要本王不顾手足之情!” “我有哪句话说错了?!你竟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三弟!你好手段啊!真是会笼络人心啊!要她一眼都不想看我!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那陌生男子怒骂道。 “疯子!来人啊!把他给我赶出去!” 夏萩都傻了。 只见一群侍从上前,就这样将那紫衣男子给架了出去,夏萩拿着手里的橘子皮出去,钟言礼看见她,几乎快疯了,大骂道:“夏秋儿!你就如此狠心!夏秋儿!” 夏萩:? 【系统这不会是男主吧?】 系统明显也缓了好久,才道:【是的,宿主】 这是咋了啊? 幸好她刚才说她姓沈。 什么夏秋儿,姓夏的管她姓沈的什么事。 “吓到你了吧,沈夫人,我这二哥近些日不知是怎么了,想着办法污蔑我,”北康王有些尴尬地到堂屋,不禁吐起黑泥, “又说我有断袖之癖,养男宠,又几次三番,辱骂我私藏民女,今日更是过分,辱骂我私藏逃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之前还设计,陷害了同母亲弟弟,此人口蜜腹剑,满口谎言,绝不可信。” 夏萩: 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奇怪,可她一时之间,也梳理不准,奇怪的是到底为什么她一直跟着不净奴,从没见过北康王,这个男主钟言礼,还能以为她在北康王这里啊? 她将满心疑惑咽下,只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怕是皇室,也是一样。” “是了。”北康王苦笑道。 “王爷此次的目的,臣女已然知晓,待回去后,臣女会对不净奴说的。” “沈夫人这几日还请留在王府吧?”北康王笑容不变。 夏萩微顿,便知晓他的意思了。 这是想要挟她吧? 第74章 夏萩放下手中没吃完的半个橘子:“还请王爷恕罪,若不净奴回来后未见到臣女,后果可绝非如此简单。” 她这番话听上去好似威胁,若其他皇室子弟,听到必然气怒。 可北康王原本就忌惮不净奴三分。 闻言,他也确实明白,死士不顾性命,且此女又明显聪慧,届时若搅乱局势,或是不净奴当众自刎、玉石俱焚,最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因此,虽有不甘,还是将夏萩好生款待一番,又备下重礼,才放人安稳离开。 * 夜色沉寂,天子寝宫内,香炉内,依旧冒着袅袅青烟。 不净奴守在龙榻一侧,夜半时分,天子醒了,将沈贵妃喊来。 不净奴正要回避。 “不净奴,留在此处吧。”天子的声音藏在龙帐后,宛若凄凉的暮色。 “是。” 沈贵妃受传召入殿。 她战战兢兢,天子将死,后宫未生育的妃嫔都要陪葬,她不知自己为何独独被唤来,却根本不敢妄想好的结局。 难不成,是近日嘉顺的事情 “妾拜见皇上。” “过来。” 自龙帐内,探出只苍老的手,沈贵妃不安的望了眼四下,恰是这时,与龙帐一侧站着的少年对上视线。 这阴郁到极美的少年长身玉立,腰细腿长,面无表情,墨发垂落,漆黑的眼毫无感情,因沈贵妃的视线,他也垂下眼眸,一眼将沈贵妃吓得够呛。 好似艳鬼。 她探头,进龙帐,龙榻上的天子宛若将死,气若游丝:“朕将死,你,与不净奴,还有后宫未生育的妃嫔,都要给朕陪葬。” “啊啊!”沈贵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妾、妾——”沈贵妃牙齿直打哆嗦,“陛下!陛下!妾——” “不愿死”这三字哑在喉咙里,她甚至连说都不敢说。沈贵妃生育过子女,本以为自己定能逃过——本朝妃嫔陪葬,一贯是未生育过的妃嫔才需陪葬。她哭着攥紧龙床:“陛下不要!” “赐自尽。” “陛下!陛下!”两侧宫人上前,沈贵妃尖声嘶吼,这求生的杜鹃啼血换成了被灌入毒酒后,雪肤上一层薄薄的殷红。 年轻的沈贵妃在天子的寝宫内摇摇晃晃,她自入宫以来如此谨慎胆小,从未在天子的寝宫内如此大步行过。 可这时,她宛若无头苍蝇一般,在天子寝宫内转来转去,鲜血层层滴落,继而,一声闷响,轻轻的女子砸在金砖上。 两侧宫人将她翻过身,只见她双目圆睁。 死不瞑目。 龙帐内的天子这时才传出轻轻的咳嗽声。 他有气无力道:“不净奴,过来。” 不净奴收回视线,上前,到天子身侧。 “你与簪影,一个是朕的爱妃,一个,是朕的死士,簪影性情单纯,朕颇为喜爱,因此,必然要簪影,先下去等朕,不净奴,你也一样,”天子派两侧宫奴上前,一人端着毒酒,另一人端着的金托盘上放着一把匕首。 “你是朕最放心的死士,你师父如此性情,也说过,若朕去了,你必然会随朕一同下去,”天子说着话,咳嗽不停,“可如今,朕与言礼,父子分心——” 说起二皇子钟言礼,这位将死的天子才似终于触碰到真正的痛处。 “言礼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千言万语,只融汇成那么一句。 天子闭了闭眼:“他做错过事,如今朝堂之上,还有那几个兄弟,断然不会容他,其他人朕都无法彻底放心,不净奴,朕将言礼,托付给你,与几位老臣,你若想要活下去,便用性命护言礼一生周全,晓得了吗?” 毒酒与匕首送到不净奴的面前。 不净奴站在原地片刻,拿起金盘上的匕首。 两侧宫人退去,他目光阴沉沉。 用他的性命,护他一生周全? 好笑。 他的性命,不是任何人的,只会是萩娘的。 少年拿着匕首,目光森冷看向龙榻上的天子,天子似乎也没想到,忠心耿耿的不净奴会当真选择未来侍奉他的子嗣。 但见到不净奴的选择,他只是放下心来,闭上了眼。 天又黑透了。 不净奴站在角落守夜,没有萩娘在,他空落落的,好些日没见了,他已经快被折磨疯了,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龙床上的老人身上,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 两侧宫人,连头都没有抬,甚至因为是不净奴的走动声,他们都急忙低下头,生怕会找上自己。 不净奴却从衣襟内,摸出那把缠着红布,被他曾万般宝贝的铜镜。 少年面无表情,将铜镜塞到了天子的被褥内。 便要此物,给天子陪葬吧。 “大人?” 身后传来轻声,不净奴丝毫未有慌乱,他转过头。 是泽顺在身后,面容颇为讨好。 “今日,天子的话,大抵要大人有些不解吧?”泽顺如今十分想要与不净奴套近乎。 “什么。” 泽顺以为不净奴是在问具体原因,毕竟死士一贯少言语,根本不知晓,不净奴当时甚至都没有认真去听。 他从根本上便不好奇其他人在做什么,又为何这样做。 “陛下此生最爱二皇子的母妃,静顺贵妃,只是静顺贵妃是家中庶女,当年,家中又地位低微,陛下早年如何,大人定然知晓,陛下不受先帝宠爱,身边的正妻,那么多年以来,在当初也只有静顺贵妃,可那之后陛下终于登基,静顺贵妃却因家中地位低微,庶女出身,无母族撑腰,未能登上皇后之位,这一直是陛下心病,且静顺贵妃身体不好,这么多年以来,又只有二皇子一个聪慧的子嗣,六殿下愚笨,不堪重用,如今,静顺贵妃早已死去,天子宠爱沈贵妃,也是因表姐妹,相貌有些许相似的缘故。” “哦。” 不净奴觉得好长。 “陛下生性多疑,不立二皇子,也是因朝堂之上多方角逐,早年立下的小太子,便惨遭暴毙过也因此,陛下对二皇子看护颇严,可谁知二皇子竟有了篡位之举呢?” 泽顺本来还想继续跟不净奴说。 可就是这时,身后,传来宫人噩耗。 * “姑娘,天子驾崩了,老爷、老爷回来了,您快醒醒。” “啊?” 夏萩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思美的声音,她惊愣起身。 紧接着,好似做梦。 只听廊外,传来极快的脚步声,思美害怕,忙跑着出去了。 身穿黑衣的少年大步进来,姿容若美玉,瑰丽艳美,身高腿长,大步流星,夏萩坐在床榻上,甚至还没回神呢。 不净奴就低下身将她给抱住了。 夏萩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熏香味,不知是什么香,近乎香入骨髓般,他回来的太忽然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不、不净奴?”夏萩刚出声,就被不净奴越抱越紧。 “勒死你,勒死你,勒死你”他紧紧抱着她呐呐,手摸女子柔顺的墨发,“萩娘,我想你想得心痛欲死,你怎的一封信也不寄给我呢?” “啊?啊?”夏萩觉得自己好像个反应不过来的傻子,只觉得身子都被他抱的发痛,“不净奴,天子驾崩了吗?” “是啊。” 他话音里像是不在意,将夏萩松开,身上携带着初冬的寒气,双手抚摸着她的脸庞。 他还是问:“萩娘,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呢?我看得懂呀,这些日子我留在宫中见不到你,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少年的心如此直白,烫热的朝她涌过来。 夏萩多日未见他了,方才还觉得有些陌生感,因为这个岁数的男生总是会有些变化的,这时候,他冷不丁又这样讲,夏萩脸都有些发烫。 “我、我知晓了,”她被他拢在怀里,不净奴看着她如此,便觉得好安心。 他的手臂便是牢笼。 困着萩娘,而萩娘困着他,他们便能够永远不分离。 “我知晓能写信,王大跟我说了,可我担心你没空闲看。” “有空闲啊,我活着就是为了想你的啊,萩娘,我想你想的快要死了。”他半分也意识不到自己在讲什么情话,只是一味宣泄着心中的苦闷。 夏萩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种浓重的情话竟然根本就不需要巧舌如簧的动脑筋重男随口一句就是了 他忽然回来,就像只是不满的对她控诉,两人距离极近,夏萩抬眼,望着少年极美又明显未得休息的面容。 “哦” “萩娘不想我吗?” “想啊。” 不净奴看她这懒洋洋的样子心里就有气,说不上来,他攥住女子柔软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啊呀!” 咬的可疼了,夏萩眼泪都冒出来了,不净奴又将她抱紧:“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夏萩被他紧抱着,抬手抚摸他的后背,少年将她抱的越发紧了,初次的情爱滋味,随着浓重的热情,还带着浓重的苦闷,自此之后,这苦闷如影随形,不净奴到如今依旧时常觉得不公平。 想要萩娘如他一般疯魔,情爱当真是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她便能如此懒懒散散,瞧着他为这情爱折磨的百般痛苦。 还入睡呢。 不净奴想她,想的觉都睡不着。 少年抱着她亲吻,许多日未与他亲近,夏萩没想到他会忽然如此亲密,甚至未做好准备。 她被迫抬头与他亲吻,少年腿膝往下压,激起女子呜咽连连,他却又起身了。 “怎、怎么了啊?”夏萩眸中情。欲未散。 “我还有事呢,萩娘。”他紧抱着她道,想亲近,这时候也不敢再亲近下去了。 因为一旦亲近,便想要一直亲近。 夏萩微愣,细细瞧他,也知晓不净奴确实不是故意的,她红着脸,将衣带系好,抬头,将北康王几日前‘宴请’她的事,一五一十对不净奴说了。 “这个事情,我是想要给你写信的,可是又怕被拦截,就想要亲口告诉你。” “陛下确实也有意二皇子,萩娘,外界纷乱,待一会儿王大他们过来收拾包袱,若有异动,你先随王大走,若王大有任何异动,你去东厢房的衣柜底下,那下面有暗道,”不净奴对她一五一十讲清楚,又将自己常用的匕首交给夏萩,“我会派那几只畜生时时过来探查情况,若有异象,我定会极快回来,晓得了吗?” 他竟将一切料理得如此分明。 “王、王大哥还可能会有异动吗?”夏萩攥着不净奴的匕首,感觉这把匕首沉沉的,遍布着一股冷冷的杀意,好似不知捅了多少人,摸着就有种可怕的感觉。 她心里,感觉自己跟挖到什么大机密一样,毕竟王大哥那么忠心耿耿。 “不可能啊,他全家老小都在我手里,我又没打他。”不净奴将鞋袜穿好。 夏萩:? “那怎么?” “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笨萩娘,你问什么?”他起身要走了,又低下头咬了夏萩的手腕一口,“若自己的女人我还护不住,我就去死。” 夏萩: 夏萩真想他别总将死挂在嘴边,不吉利,顺便也不要一口一句女人,目前还没有申请到现实总裁职务。 不净奴出去,夏萩送着,见他骑上马车,她将多日缝的护身符给他。 “夫君,早日回来。” 不净奴正拿着这鹅黄色的护身符浅笑。 闻言,少年弯着眉目看她,阴翳艳美的一张脸无比精致,高挑纤瘦,全身上下却是早已习惯杀戮的狠厉,他笑容总显得漫不经心,跟过去一样,可当时,夏萩看了他的笑容就觉得阴森可怖,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 “好,萩娘。” 第75章 而此时,宫中早已乱作一团。 钟言礼竟起兵再度篡位,他的这番举动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可钟言礼明显好似急疯了,竟带亲信三千,于天子驾崩之日偕亲信谋反篡位。 一路斩杀驻守将领,守门内侍,白玉阶梯都染红了,竟要就这么直逼入养心殿。 却被数十名宫侍阻拦。 “二哥,”北康王与太子,携其他几位皇子将其拦住,“父皇刚去,你怎敢如此!” 钟言礼手握刀剑,一路斩杀,他已经染满鲜血,面对北康王的质问,半分也没有撼动心神:“我做错过一次,父皇又怎可能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你们全都闪开,莫怪我刀剑无眼!” “你便半分情面也不讲了吗!”北康王怒喝,可见此时钟言礼那宛若自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模样,他咬了咬牙,说出真心之言,“二哥,父皇未必,不属意于你。” “怎么可能?”钟言礼笑了,他举起手中长刃,“若父皇当真属意于我,必然为我准备预留后手,或是人,或是物,可物始终没人带给我,人,更没有来护着我,三弟当为兄是那好诓骗的奶孩子!若父皇当真属意于我,今日我登皇位,自此天下无忧,若父皇无意于我,你们一个个——”他刀尖直指几位皇子,被他指到者,俱恐惧后退,唯独他的同母弟弟钟戚儿,曾被他陷害,如今恨恨瞪着他,钟言礼抬起头,“若我未成大业,未有动作,必会死在你们其中一人手里!” “二弟!”太子怒斥,“你放肆!将刀放下!” 钟言礼深深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听。 他转过身:“天道轮回,如今天下苦战乱久矣!今日起,由我掌山河!为民除暴!与天下休养生息!” 钟言礼翻身上马,腿紧夹马腹,便要带人冲入。 四下混乱,烟火四起,三千官兵竟开始用火攻,北康王坐于马上,急于御敌,不过几下,头冠便掉了,狼狈不已,却于乱中转过头,望向右侧宫殿上方的琉璃顶。 晚秋寒风之中,一抹瘦长黑影埋伏于宫内琉璃顶,搭弓射箭,浅浅的银亮。 他不仅是匕首用得好,箭法,更是百步穿杨。 这一箭,竟穿过如此多的混乱人群,精准无比,贯穿了坐于马上的钟言礼的头颅。 “谁——”钟言礼眼睛瞪得极大,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从马上栽倒。 “殿下!” “二殿下!” 形势过于混乱,北康王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因为全身发软而跌落在原地。 二哥摔在前方的地上,将领与侍从等一众人纷纷上前,混乱之中,北康王坐在地上,手脚都是软的,他缓不过来,咽了口唾沫。 同时,心中忍不住想。 留不得。 这种人,如何留得? 自幼以来,北康王便知晓,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其实是二哥。 这样的偏爱,便是连二哥意图谋反,父皇也只是将其软禁于宫中。 也因此,得到父皇有意二哥的密信后,他半分也没有怀疑,且不净奴还活着,他身为最忠心的死士却没有随父皇去死,这意味着父皇定将二哥托付给了不净奴等一众人。 可如今,不净奴叛变了。 当真,就因为那女人? 这样的人,若不得他所用,落入他人手中,他会有多危险? 四下来人,将北康王扶起来,他再抬头,天已经亮了,远处那刺目的琉璃顶上,再无人影。 * 不净奴真的回来得很快。 快得夏萩吃惊。 她正在屋里吃早饭呢,少年便回来了。 她根本不知外界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听见脚步声,便忙出去迎,望见他,便笑着小跑上前抱住他:“不净奴!” “萩娘。” 不净奴将她接稳了,两人站在游廊下,紧紧抱在一处,夏萩觉得不净奴是高了些,他近些日明显听她的话,吃的也多了些,不似从前一般瘦的过分,如今少年姿容若玉,又过于精致,他根本没有相貌过美的自觉,眸中只剩想念,将她抱的很紧,声音却轻轻的缠绵:“萩娘,我回来的快不快?” “快。” 不净奴见到她,心中便有说不上来的柔情蜜意,要他弯着眉目低头亲她:“萩娘,你看我,我没有受伤,也没要任何人碰到我。” “哦。” “我好不好?萩娘,你多夸夸我。” “特别好,特别厉害,特别帅。”夏萩确认了不净奴确实没在说谎,身上摸着是没有伤,方才笑了。 不净奴不懂帅是什么意思。 他不懂得有很多,萩娘会慢慢的教他,他们有许多时间。 这时候,他满心都是想她,夏萩却惦记着要吃饭:“你也要吃。” 她手边就有勺子,不净奴只想与她亲近,可见她如此执意,还是接了过来。 “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嗯。” 不净奴攥着勺子吃饭,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对夏萩说清楚,夏萩听完,越听,越紧张。 “二皇子死了?” “死了。” 不净奴说着话,要凑过去抱着她。 夏萩越来越觉得心头发冷,她拍桌而起:“不行,不净奴,我们不能待在京城了。” 她一抹嘴,就要将不净奴的东西也都收拾好。 “不在京城了?为何?因为我杀了二皇子吗?萩娘,你莫要这么急,不要摔了,”不净奴跟着她,见她走的好急,他将她护着,“我来收拾,你去衣橱那边。” “对啊,你杀了皇子,那个北康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万一把皇兄死去的缘由都怪在你的头上,怎么办?” “嗯,萩娘说得对。” “还有,若他觉得你太厉害,见你连皇子都敢杀,便觉得不能留你了,怎么办?” “嗯。”不净奴都听她的。 夏萩看着他这样慢悠悠的样子,心里要气死,手上不净奴编的红手绳都随着她甩手的动作晃了晃:“你快收拾啊!” “好。”不净奴笑着转头看她走远,垂下来的粉色衣带在晨光之中飘飘荡荡。 他黑森森的眸子里是毫无感情的淡漠。 萩娘方才说的可能性,都是他可能会死。 对死,他毫无感情,不如说,死了才更好。 死了,萩娘也随他下来,自此便彻底清净了,在人世间,总有其他人,男人,女人—— 人太多,太多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若可以,他想和萩娘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就像鸟笼里的两只鸟雀,没有食物也无所谓。 若萩娘饿了,可以吃他的肉。 若萩娘能将他吃了,便好了,他活着毫无意义,只想要成为萩娘的一部分。 不净奴将东西整理好,夏萩抱着一大叠衣服走回来,将思美,王大,都带了进来。 屋内有了其他人在。 “快收拾快收拾!” 夏萩忙得不行,不净奴抬头看着她,夏萩走上前,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也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反正最近只要她一和思美,王大他们说太多话,不净奴就不高兴,这时候当着人的面儿亲他一口总没错。 思美与王大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净奴捂住被亲了一口的额头,抬头,面庞微微泛粉,对夏萩点了点头。 “好,萩娘,我快点收拾。” * 大家将府中的一应名贵物什,金银,衣裳,地契等等全都带上,夏萩一点都没犯懒,她丝毫不敢耽搁,连叫了两架马车,跟一架牛车,驴车能用的都用上了。 一行人逃往港口。 万幸,这艘船是前往南方的。 虽还毫无头绪将来要定在哪处,可只要能先逃跑,夏萩便安心。 也是在她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攻略特殊角色:死士不净奴,攻略完美成功,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不可统计请稍后再试,攻略数值:完美成功,宿主再度助攻略对象躲避死亡结局,令本该死去的原著无名角色为你而活,再次躲避死亡,奖励气运值:一千万,攻略完美成功!宿主有缘再见!】 夏萩差点没摔一跤。 “萩娘!” 不净奴一直跟着她呢,见她脚趔趄,忙扶住女子的胳膊。 “没、没事”夏萩被扶起来,脸却是笑着的。 气运值,一千万 我去,那往后走在路上,头上不都得掉金子啊? “萩娘,你傻笑什么,”不净奴有些不高兴,“见到谁了,这么高兴。” “哎呀,见到你了!” * 北康王本以为二哥已死,自己必然坐上皇位。 可因储备不足,不净奴又不在,宫内文臣武将明显大半拥立平凡老实的太子,其他的是他的人,可也无法扳回局势。 北康王需要不净奴,他需要不净奴给他卖命,给他做出天子最后的传位旨意,因当时除了宫内的太监,还有不净奴,与北康王外,没有人知晓天子的真实意图。 哪怕父皇真正属意的是二哥,他也要不净奴给他做假的传位圣旨,不净奴曾是父皇亲口给他的死士,替他办事,其人自幼培养,忠心耿耿。 天色将明未明时,北康王随亲眷前往诗仙山居。 却只见到,人去宅空。 “跑了?”北康王死死咬牙,愤恨不已,用力拍向马车壁。 * 夏萩不知在船舱里过了多少日。 醒来,不净奴便在她身边,她翻过身,少年便将她抱在怀里。 他还是爱看兵书,夏萩在意些东西,干脆,让王大取来布帛,两个人一起写兵书上的字,认字。 “往后,我们要有名有姓的活着,不净奴,我们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自由自在的活着。” “嗯。” 不净奴看着她说话的样子,他凑过去,用他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里攥着墨笔,浅浅笑了。 “我与萩娘,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 他低头亲她。 夏萩怕他一亲起来就没完,这几日在船舱里,两人最常做不净奴好似恨不能一直在她身体里般,两人的日常太过旖旎。 “正经的,我们得练字,你知道吗?” “嗯。” “我们的字都写的太不好了。” 夏萩将不净奴看的兵书拿过来,两个人练习上头的字。 夏萩写的还好。 不净奴写的却时常走样。 “你这个笔画都不对,”夏萩也凑过去,咬了他的手背一口,咬的不净奴笑个不停,“认真点儿!真是的!” “好,好,莫要生气了,萩娘。” 他又低下头,认真写,可写的还是不好看。 也真奇怪。 不净奴其实做什么都做的挺好的,他手很巧,又会缝纫,又会做饭,还会给夏萩盘发,可唯独写字,他就是写不好。 “认识不就好了吗?”他又不想去练了,将夏萩抱着。 “别那么容易放弃,哎,”夏萩拽他,“你肯定有擅长的字,写来我看看。” 不净奴低下头写。 布帛上的字迹不走形了,很规整,又用心。 写着:夏萩 夏萩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微顿,她没说话,在自己名字旁边,也规规整整的写下:不净奴 两人对视,夏萩也埋入他怀中,抬头与少年亲吻。 万幸,现在是冬天。 船舱里很冷,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只会觉得好暖和。 * 又逢海上清月夜。 不净奴自噩梦中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最近,大抵是整日与萩娘待在一起,太过幸福,便让他产生虚幻之感,导致,他常做噩梦。 今夜的噩梦,他梦见了师父,和天子,他们一起在一间极为古朴的宅子内,坐在太师椅上,抬头看着他。 只是看着,许久,才宛若画皮鬼脱了那层冷漠的皮,愤怒的出声怒斥,骂他是畜生,该死,背信弃义,对不起朝廷栽培。 该去死。 不净奴浑身冷汗,他坐在床榻上,耳畔,恍似还能听到师父的咒毒之言。 “你与这贱。人,都该去死,你们都将永世不得超生!” 不净奴紧紧闭上眼,恐惧宛若潮水将他层层淹没,他自幼便受朝廷管束,这严苛的管教,早已经根深蒂固 也恰巧这时,旁侧睡梦中的女子翻了个身。 夏萩睡得正香,她一贯睡眠良好,此时也并不例外,睡梦中,她皱着眉,手下意识寻摸。 不净奴垂眼,看着她的手到处乱寻。 他将他的手垂下,夏萩戴着红手绳的手便靠近了,将他的手紧紧牵住。 女子手掌的温热层层传递给他,不净奴看着她。 这手绳里,藏着他的头发。 他低头亲吻上夏萩的眉心。 牵住他的手,她便不皱眉了。 其实天子将死之前,因将二皇子托付给了他,所以,给他赐了姓。 皇室子弟的姓氏,姓钟,问他,想叫什么。 这是不净奴人生初次,能在天子的面前自己做出决定。 他想了一会儿,便道:“叫念萩。” 因为当时他待在宫里,太想念萩娘了。 夏萩对这一切尚不知晓。 不净奴躺到她的身边,将女子抱在怀中,心随着这略有摇晃的船舱,逐渐安定。 他知自己有罪,违背天子,背叛朝廷,无论死相凄惨,都不足惜。 可不论如何,他都不悔。 他无归处。 唯念萩娘。 【正文完】 第76章 【端午节】 两人如今住在的地界,是南方的一处极为偏僻的城镇。 在此处,买下了一座较为豪奢的宅院,两人便安生居住于此处,两耳不闻窗外事。 日前,不净奴行了冠礼,这还是夏萩硬要他行的冠礼,这仪式于古人来说如此重要,夏萩不希望他没有。 不净奴的冠礼在一处小寺院举行,这也是夏萩第一次看到他正经束发。 大抵是因为那日夸了句好看。 这几日少年都常束发。 他以她的喜悦为喜悦,以她的烦心为烦心,两人日日待在一起,偶尔王大过来,也是带些物什或喂马匹,其余时候,不净奴不许王大靠近,也不许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见夏萩。 这导致夏萩的好运都快无法施展。 对,好运。 最近她非常明显的能感觉到自己的运气变得特别好,包括但不限于,在自家池水边散步,结果在水池里看到什么东西在闪,下去一捞,捞上来一堆碎金子,才知道两人买的宅子貌似是当年一个犯了事儿的土财主的房子,或是走着路,扶住墙根儿低头将绣鞋穿好,摸着摸着,从墙缝里摸出好几块藏着的宝玉 这种事发生的很多,若换了别人,恐怕都要害怕,但不净奴适应良好,他根本没对这些钱不钱的有任何在意,全身心都挂在夏萩一个人身上。 夏萩也没想到自己完全实现了在家躺着就有钱花的生活,如果这些钱换到现实,她得多高兴啊。 每天在这偌大的府里待着,到底无聊,也因此,夏萩最期盼过节。 又是一年端午,夏夜炎炎,夏萩央着不净奴,两人一道出去,离远了,便见外头,遍地都是人。 夏萩憋久了,见了人,便高兴,她一心想要钻入人群,却被紧攥着手。 夏萩下意识回头。 不净奴还站在原地,他面无表情,自及冠以来,少年个子长高了不少,如今定然有一米八左右,他今日穿了一身白底掐着红边的锦衣,墨发束起,面容清艳,偶尔凤眸沉下来,总显得阴翳。 这会儿,燥热的黄昏里,少年凤眼便显得阴森森。 “怎么了?我们走呀。”夏萩对他笑。 他搞不清楚夏萩在笑什么。 实话说,夏萩如今对他百依百顺,他也知晓了自己大抵不正常,他离不得萩娘,想要萩娘一直在宅子里,和他在一起,哪里都不去。 为何要去人这么多的地方? 这里的人会看到萩娘,会碰到萩娘,萩娘会与他们讲话。 人声喧闹中,不净奴皱起眉:“萩娘,我头痛。” “啊?” 夏萩忙到他面前:“怎么了?忽然痛吗?” “嗯。” “肯定是因为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嗯,萩娘。” 萩娘对他百依百顺,萩娘爱他。 两人往回走,不净奴心中满含喜悦。 他怎会这样幸福?只要有萩娘在,只要萩娘依他,便是幸福。 不净奴垂头,想要亲吻夏萩的脸庞,却见女子杏眸中不掩落寞,他微愣,一时间,怪异的情绪在心中翻腾。 他只要有萩娘便足够了。 但萩娘和他并不同,有他在,萩娘也无法满足。 若换从前,不净奴会与她发火,但如今,他知晓萩娘会怕。 他唯独不想要夏萩怕他,厌他,因此,他示弱,哄夏萩高兴,装扮自己他都在学着。 “萩娘,还是想要出去玩吗?” “有些吧。”夏萩实话实说,“嗯,有些。” 不净奴牵着她的手:“我带萩娘出去玩,好不好?” 夏萩的一双杏眼即刻便亮了。 “真的?去哪儿?” * 不净奴要王大买了一叶竹筏,两人未要船夫,共乘湖上。 昏黑的河面几乎一望无际,远处,是万家灯火,喜乐喧闹,却好似一切都与他二人毫无干系。 本来没有船夫,夏萩还有些担心,可不净奴学什么都学的很快,方才船夫只是教了教他,他便学会了如何划桨。 夏萩坐着,看少年在自己面前划桨,水面波涛荡漾,夏萩低下头,手拂过清凉的湖水,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湖上怎么也没有其他人?”这片湖风景很好,且岸边还有船夫,今日端午,按理说来乘船的应该会不少。 “不知晓。” 他放下船桨,只是分开那么会儿没亲密的抱着,他便想她,不净奴也坐下,抱着她。 她哪里知晓,这一整条河今日都被他买下。 只要是与夏萩在一起,他就不允许有其他人会看到,会碰到他的萩娘。 两人越发紧抱,夏萩亲了他一口,便推了推他:“在外面呢。” “嗯。” 不净奴在这种时候很听她的话,只是平日里纵欲这点,他听不了她的,两人脸贴着脸,看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净奴,我好爱你啊。” 女子声音甜甜的,恍若将他的心都点亮。 “我也爱你,萩娘,好爱你,好爱你。” 爱到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攥住夏萩的手,又贴近,亲吻上她的唇,与她唇齿纠缠。 无法压抑的情与爱,在外出一趟后越发明显,两人刚从外面回屋,不净奴便将她抱紧亲吻。 “我还没洗洗身子——” “一会儿再洗吧,萩娘,萩娘” 【新年篇】 自来到古代后,夏萩很喜欢过节,其中最喜欢的节日,便是新年。 古代的新年与现代的不同,现代真的普遍没有年味儿,但在古代,有炮竹,自家会剪窗花,黏窗花,还要包饺子吃饺子,外头更是热闹,遍地都是摊贩吆喝。 新年初雪,屋中烧着地龙,夏萩身上只穿一件桃红色的薄袄,跟不净奴一起坐着,剪窗花。 她的手工活一直做的不怎么样,今年是兔年,剪兔子这两个大耳朵都剪不好,最后剪出来的,脸丑的出奇,夏萩都剪生气了。 只听不净奴在自己身边笑。 夏萩瞪着眼,愤愤回头:“你笑什么?” 她低头一看,便不吭声了。 少年纤白手里拿着的兔子窗花,剪的无比精致,可爱玲珑。 跟在现代,拿着个打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夏萩不说话了,不净奴将她扔在桌上的兔子窗花拿到手里,珍惜的两手摸摸:“萩娘剪的真可爱。” “啊?你笑我!” “没有呀。”不净奴面上还在笑,眸中却确实是一片茫然,他爱惜的摸着夏萩剪的小兔子窗花,“贴在我书斋纸窗上,可以吗?” 不净奴的书斋,说是书斋,其实里头全都是兵器,还有兵法。 “真的假的?你真觉得可爱?” “可爱,喜欢,跟萩娘一样。” 夏萩不想听了,这个这么丑,怎么跟她一样。 她将不净奴剪的窗花拿过来,两个人烧了糨糊,在各个屋子的纸窗上都贴了红窗花,夜里,又放了次鞭炮,虽然不能过去看看闹市里的热闹,还有打铁花,可听着外头不断响起的鞭炮声,还是觉得开心。 包完饺子,吃了半盘,夏萩便先睡了。 不净奴在屋里给她缝她想要的耳罩,不净奴也不大清楚这是什么,但知道能罩着耳朵,保暖,夏萩的耳朵怕冻,她又喜欢出去遛弯儿,每每回来,耳朵便冷的跟冰块儿一样,不净奴每次都要给她捂着捂个好久,夏萩这时候才说,想要个耳朵罩。 他一直缝,还在绣耳罩上头的花样,绣了一会儿,也有些困顿,便到夏萩身边入睡。 他最喜欢这样入睡。 夏萩睡着了,便对他的靠近十分无知觉,他尽情抱着她,在她柔软的胸脯中睡着,听着她的心跳,呼吸。 这便会令他感到无比幸福。 也因此,在这温暖中入睡后,他在梦中,又梦见了师父和陛下,可哪怕见到他们,如今他也是笑着的。 听他们的咒骂,憎恨,诅咒,可不净奴笑着,并没有半分想法。 对一切他都受着,与萩娘在一起的此时此刻,于他而言便是最幸福的。 随便他们如何诅咒,死人,又如何伸手抓得住他? 【做生意篇】 整日待在一起,到底没有什么意思。 夏萩重新做起自己的卖小甜水事业,小本生意,又雇了两个大娘来帮忙。 因为这个,不净奴跟她发了两日脾气,干脆不理她了,可夏萩没退让。 她到底是个正常人,虽然爱不净奴,也觉得不净奴最重要,可还是需要做点儿什么。 而且她如今是真的运气很好,铺子刚开,生意就非常好,又因为本身饮品做的就又好喝又干净,导致铺子的名声起来了,偶尔路过的,都要来买杯饮品来喝。 只是不净奴不理她,在家里,也不好好与她讲话了。 夏萩心里也有了些脾气,干脆也不理他,两人几乎没怎么发过脾气,竟就这样冷战起来。 她觉得不净奴任性。 导致今日回来,不净奴与她说,给她做了糕点,她都没理,回屋洗了澡便入睡了,半分也不知晓,不净奴一夜没睡,在床边看了她一夜。 隔日,又是一整日的繁忙。 收摊时,她也没想到,不净奴会过来接她。 少年帮她将摊位都收拾好,拎着凳子,桌子,夏萩在两个大娘的揶揄恭贺声中和不净奴离开。 “对不起啊,”夏萩落后他一些些,这会儿,夏萩空着手,东西不净奴都拿着了,“昨天没理你。” “无事,萩娘,我以后都听你的,你不要不理我,就好了。” “对不起。” 他这样说,夏萩心里愧疚死了,她快步上前,亲了下不净奴的侧脸,她心里总想起昨夜不理他的时候,他脸上的失落。 也因此,今夜的房事,夏萩颇为主动。 不净奴被她压倒,他最喜欢被夏萩需要,偶尔被这样需要,令他无比幸福,两人双手紧扣,汗水淋漓紧抱彼此。 “她们是寻常人,萩娘,不许与她们太近——” “嗯?”夏萩总觉得自己快要到顶峰而去,不净奴将她压倒。 快速。 让她甚至话都听不清了,只紧紧抱着他,每当这时候,夏萩会庆幸府中没有外人在。 这样,她出多大的声音,都没事了。 “我是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是” 他低头咬她。 “啊!” “不许与她们太近,不许与她们讲太多话,我每日都看着你,听没听见?萩娘,坏萩娘——” 他攥着她的手,咬女子的手指骨,牙齿磨出浅浅的红。 说是如此说,可他如何不觉得萩娘是这世间最好的? 想到如今只能带着她偏居一隅,不净奴就恨自己,此生,他不悔自己遇见萩娘,不悔因她叛离师父,陛下唯独悔恨,当初走的太快,便是如今有这家财万贯,一生护她平安快乐,又能如何? 萩娘羡慕过官家夫人,这件事,不净奴记一辈子,只恨自己无能,带着女眷在这样偏僻的南方地界,可她变得那么快,今日羡慕官家夫人,明日,羡慕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净奴也因此,今日想要给她这个,明日,想要给她那个,偏偏她只是偶然一想,不净奴对她是万般的死脑筋,全都信,全都想去给她谋过来。 这时候,也依了她,顺了她:“萩娘,萩娘。” 夏萩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处,抵达那极乐的空白,不净奴因为过去有被他师父灌过药的缘故,导致房事之中,他并无令女子怀孕的能力,医师说,这也能调理,可夏萩并没有答应他调理,不净奴想到她若是有孩子,在她的肚子中孕育,也只觉得无比嫉妒,因此,并没有去亲自调理过这方面。 而且,每次这样,都觉得十分满足。 今夜太过荒唐了些,夏萩昏睡过去,不净奴将她抱着,却并没有急着给她取水沐浴。 他亲吻夏萩的唇。 将女子的唇亲的红艳肿痛,他才满意,微微弯起眼眸。 与夏萩一同开铺子忙活的那两个女人,觉得他二人相配,并没有似那女奴一般,想要独占萩娘,这令他心情颇好。 不用杀人了。 毕竟如今,他不大喜欢杀人,尤其是杀女人。 “爱你,萩娘” “我也爱你”夏萩听见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道。 不净奴笑起来,亲她的脸庞。 “嗯。” 【夫妻日常:下扬州】 六月扬州,初夏,偶尔凉风清爽,自来到古代后,夏萩便一直想着看看古代的扬州。 上辈子,她就是北方人,但一直对南方有美好的想法,古代的南方很美,当真的白墙黛瓦,自古以来便颇为热闹,四下里不少摊贩吆喝,不净奴给她买了梅花糕来吃,伴着她在外头游玩一日,夜里,两人在客栈喝酒。 夏萩喝一点便熏醉了。 她趴在不净奴的肩头,夏夜里,两人衣衫交叠,不净奴爱她,低着头紧紧抱着她,坐在椅子上,总恨不得时日便这样停止。 “不净奴,真好看。” 她喝了酒,便没什么分寸,抬头亲他。 “萩娘喜欢吗?” “喜欢,好喜欢。” 每次,夏萩喝过酒后,他只要这样一问,夏萩便会连忙这样说。 她喝醉酒后,最爱说喜欢他,爱他,还喜欢亲他,不净奴最喜夏萩喝酒,尤其抱着她还暖呼呼的。 “我也喜欢萩娘,喜欢,喜欢萩娘。” 喜欢的不得了,他贴着她的脸不够,将女子衣服褪去,想要吃。 夏萩却推住他。 “你怎么总这样?是不是只馋我身子?” 不净奴:? “什么意思?”馋? 这有些古怪的话他思考了一下,才摇了摇头。 “萩娘,你没有身子,剩下个头,我也爱你。” 夏萩喝醉了,都觉得他说话诡异吓人。 她推了他脑袋一下:“你不能只馋我身子,你得爱我,爱我的全部,知不知道?” “萩娘,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啊。” “我知道,”夏萩点了点头,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她又冒泪,“不净奴,你要是真爱我,那你不能比我先死,知不知道?” “为何?”提到死,不净奴想的,一直都是两人一起死。 “爷爷奶奶就是先离开我了,我不想爱的人先离开我,心里会好痛。”她抱着他,“不净奴,你要比我先死,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怎么可能留下你一个人,萩娘,我去哪里都带着你,去阴曹地府,我也带着你。” “那还是算了,要是受罪了,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让你受罪,萩娘。” 不净奴亲吻她的泪,夏萩的话让他心疼坏了。 这阵子以来,夏萩与他讲过许多,过去的事情。 她说,她原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口中的,爷爷奶奶,大概也是她那个时代的亲人。 她有这样重视的亲人,不净奴不大高兴,可是想到如今,只有他陪着萩娘,他又欢喜。 “其他人可能会离开你,但我,永远不会,萩娘。” 他拍抚着女子的后背。 【夫妻的小小日常】 夏萩三十七岁那年,身边有不净奴陪伴,两人也去过一次京城。 自将要四十起,偶尔夏萩会焦虑相貌,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焦虑,不净奴的相貌就好像受到苍天的眷顾,将要三十,外貌气质十分俊美内敛,丹凤眼的眼窝有了浅浅褶皱,看人时十分深邃,皮肤又苍白,五官精致,从过去开始,他便瘦,体态也好,一直到如今依旧是这样,从没人觉得他不美过,不净奴不喜欢抛头露面,可这城中的百姓认识了夏萩后,都知晓她夫君相貌极美,每年过大小节日,都试图请他来扮神仙,不净奴从不理会,待人极为冷漠,可这份美极为客观,令人无法说出二话。 夏萩自之前开始便贪嘴,年到三十,便吃胖了,过了三十五,她胖的颇显丰满,一日照着照着镜子,就哭了。 把不净奴给吓了一跳。 “怎么了,乖乖,我的乖乖。” 他将夏萩抱着,夏萩靠在他怀里:“不净奴,我觉得我自己不好看,我想去京城,听说京城有位师父,会开美容养颜还瘦体的方子,我想去看看。” “哪里不好看了?” 不净奴迷茫极了,他自二十五之后,越发的爱妻,爱到几乎盲目,过去还会任性恶劣,讨萩娘的注意,让萩娘哄他,二十五之后,只要是夏萩一张口,一流泪,他什么都依她,说不上来的想要百般疼她爱她,纵得她如今时常刁蛮,说一不二,又因知晓被一个人满心满眼的疼爱,这个人离了自己根本活不了,她竟变得甚少反省自己了,此时见她不断掉泪,不净奴不断亲她的脸,“好萩娘,莫哭,我带着你去,好不好?” “好。”夏萩流泪点头,靠在他怀里让他抱着。 隔日,便乘船去了京城。 京中经历几次更换变迁,自先帝去后,先即位的太子过于老实平庸,北康王等势力蠢蠢欲动,最终篡逆谋反,但因朝中无文武官员帮扶,又兵力不足,篡位登基不满一年便被孙家打着拨乱反正,海晏河清之名,携过去太子的长子钟善即位,北康王一族与其妻女满门抄斩。 未满15岁的钟善即位后,中书令孙毕章近乎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天下亦然已成孙家的天下。 也导致,这天大地大,再不会有人追寻不净奴与夏萩。 这飘摇一路,夏萩又吐,又不舒服,不舒服得狠了,不净奴给她掐着穴位,又给她念话本,喂果脯,只要她好受些,待终于到了,两人休息一日,便前往京中闹市,寻那位最会美容养颜的师傅。 “我觉得我自己皮肤不大好了,尤其还想更瘦一些。” 如今女子行医的不少,这位出了名会调理女子之事的师傅,便是位女医师,不净奴在一侧听着,他越发的不理解。 萩娘口口声声觉得自己不好看。 他理解不了,也是这时候,他才知晓,萩娘到底哭什么。 她真觉得自己不好看,竟因皮囊哭泣。 开了药后,不净奴去给她煎,她要到床榻上躺着,不净奴却要她坐起来。 “怎么了啊?”夏萩问。 不净奴拿了把铜镜,跟蜡烛过来,烛火映到她脸上,夏萩微微眯起眼。 她轻瞪了他一眼:“干嘛啊?” “哪里不好看了?” 哪里想得到,他问的竟是这个。 夏萩满脸不高兴,盯着镜子,又转开头,她年岁大了,觉得自己就是不好看。 “就是不好看。”她说了这么一句,又想哭。 “哪里不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好看,脸好看,身子好看,”不净奴摸着她,“哪里都好看啊,萩娘,你莫哭。” “我不好看,你好看。” “啊?” “我从过去就不想找比我小那么多的,”夏萩如今只想宣泄自己心里的不高兴,她哪里还记得之前觉得自己吃的特别好,看着不净奴,她都高兴的时候,“你还那么好看,我就不好看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萩娘,你是什么人,我都爱你——” “我不要你说这些。” 她能不知道他爱她?夏萩背过身去,躺着歇息。 可这时候,也知晓是自己任性了。 不净奴就从没有在意过相貌的一丝一毫,而且到如今,两人床事也依旧,跟过去一个频率,他是真的不知皮囊的重要,心贴心的爱她,喜欢她。 对,不只是爱,还有喜欢。 他喜欢她。 想起来这些,夏萩心里一阵阵的酸涩,偏偏都是不净奴哄着她,她已经很久没反过来哄哄不净奴了。 喝过药后,两人躺在榻上,要入睡,夏萩夜中不断的失眠,睡不着。 只觉得身边,男子将她抱住。 清苦的药香,和她方才喝的是一个滋味。 他用他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紧紧抱着她。 抱的夏萩心都软透了。 甚至时时恍惚,这世间便就有如此珍爱,她竟真的就得到了,他因她喜,因她忧,给她一切她想要的,将她捧在心窝里喜欢,爱着。 十年如一日。 “萩娘,我年岁小,你不爱我了吗?” “我”夏萩的话音哑在喉咙里,声音小小的,“没有。” 不净奴贴着她:“萩娘,若你觉得我好看,想要年岁轻,喝药,恐怕没有用,你不如吃我的血肉吧?我给你割血,做药引——” “啊!” 他可好久好久没说过这么血腥的话了,夏萩害怕:“你疯子!干嘛!” 转过头,夜色里,他眸中情绪却无比认真。 夜色如潮水,他低头,亲吻她脸庞:“萩娘,我好爱你,你怎能说自己不好看呢?到底哪里不好看了?好看又是什么呢?你吃我的血肉吧,你说你自己,我心里难受。” 方才被吓到的恐惧全都褪去,夏萩被他攥着手,夜里,她的手也反而,攥住了他的。 “我、我往后不说我自己了。” “嗯。” 这种浅浮的焦躁,不知为何,被他的话语冲散的一干二净。 本来,也只是因为铺子里新来的大娘,第一次见到不净奴,便总夸夏萩太有福气导致的。 她不该骂自己,不该贬低,不喜欢自己,让爱着自己的人伤心。 “不净奴,我们明日到处去逛逛吧?我不看医师了。” “嗯。” 他没问为什么,但一切都由她,夏萩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不净奴,我也好爱你。” 第77章 周一这天,夏萩没精打采地拄着拐杖乘坐电梯上楼。 虽然已经拄着拐杖复工好几天了,不过路上遇到各个部门的同事总像是见到新奇事物一样,见她一瘸一拐的过来,还总要“啊啊”两声,着急忙慌的照顾她。 今天又是隔壁人事部的小姐姐给她摁的电梯,夏萩笑着对她点了下头,小姐姐有些担心,将她看了又看。 如今夏萩总有一种活人濒死的状态,她僵硬的弯起嘴唇,因为太过知行合一,导致眼睛里毫无笑意:“怎么了。” “啊,没事儿”小姐姐又将她看了几遍,还是忍不住问,“你真不用再休息几天?” “不用。” “万一有内伤之类的怎么办?我之前就看了一部日剧,那个男的被车撞了,浑身看似好好的,其实脖子都——” “我也看过那个,非自然死亡是吧,”夏萩现在心中颇为苦中作乐,“放心吧,车主赔给了我医药费钱,全身我都做过检查了。” “可我听说你被一小时六十千米的车撞飞了三米远!”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惊愕声,夏萩回头,她刚能出行没几天,现在大幅度扭脖子,还是有点儿疼。 身后的妇女是财务的徐主任。 “小萩你这个事儿,我特意查豆包了,豆包都说了,你这个一定有暗伤,致命的,因为你是从马路右侧被撞飞出去的,又浑身失血爬到马路对面那个卖鸡翅包饭的地方,按理说——” “哎呀徐姐!”人事部的小姐姐忙道,“到了到了,你快下去吧!” 财务在11楼。 徐姐还有几分留恋,可这会儿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毕竟都能跟瘸着个腿的夏萩坐上同一电梯了。 见徐姐出去,小姐姐舒了口气,摁电梯关闭键。 “徐姐这人总这样,没分寸,你这叫福大命大。”小姐姐尴尬笑道。 夏萩“嗯”了一声。 电梯上行。 “其实我也觉得我该再去医院看看。” “啊?”小姐姐回头,对上夏萩的脸。 她长了张标准社畜脸,有些瘦,大早上,还有点儿水肿,眼下黑眼圈明显,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看就是个周一打工人,五官又没有什么棱角,很老实,普通,领导就喜欢磋磨她这样的员工。 “我最近总做梦,下午小休,也会做梦,而且还都是跟一个人有关的梦。” 人事部的楼层到了。 小姐姐还想聊,可不得不下电梯,她回头道:“那你得记着去收收,才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又出这么奇怪的事儿,我觉得你得去算算。” “行,拜拜。” “拜拜。” 电梯继续上行。 夏萩所在的楼层是公司美术部,周一早上,楼层内的同事们都像是被吸了精气,夏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找到自己的工位,开始一天的工作。 幸好是腿瘸了,手没瘸,不然这阵子自己吃饭都成问题。 车祸发生的忽然,夏萩印象里,其实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可她不仅没死,运气还格外的好,对面的车主是个毫不吝啬又能担责任的,这些天不仅给她全包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工作耽误的工资,平日里还有几次问候。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腿瘸了,倒霉上司也不再没事找她的事儿,复工一周了,她居然一天班都没加过了,不仅如此,因为来到公司后整整两年的加班,她的全年绩效达到了A档,不仅加薪,听说这次年终奖还有6到8个月的基本工资 “小萩,你来了呀,”同事沈盼盼把一个崭新的毛毯给她,“我看你昨天冷,今天给你带了个新毛毯。” “啊,不用不用。” “没事儿,你拿着吧,我之前凑单买的,挺便宜的也就一杯星巴克。” 冬日,周一的清晨,夏萩就这样收到了一个新毛毯。 就是肚子还有点儿饿,唉,这年终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好恍神,又做了一晚上梦。 “小萩呀,王姐找。” “哦。” “主管找你干嘛呀?”沈盼盼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 “行。” 夏萩一瘸一拐着上电梯,到了王姐办公室。 “进。” “王姐,您找我。” “坐吧,小萩,辛苦你上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呢,一会儿再吃。”夏萩其实看见王姐就紧张,因为王姐这人很细致,之前过来视察,总要说她,夏萩藏不住心事,这会儿紧张都挂在脸上。 “你这身子这样,小陈。”王姐换了一声。 小陈助理进门,王姐道:“你去楼下买份麦满分套餐带上来。” “好嘞。” 小陈助理走了,王姐对夏萩笑道:“小萩,你之前提交的材料我都看过了,一会儿辛苦你去财务那边领一下赔偿和这阵子的停工全额工资,还有公司人文慰问金十万。” “啊?啊?”夏萩坐在椅子上,人都傻了,“我一周前才交上材料啊” 按照寻常,不都得等个半年啊?而且这个人文慰问金,真有啊? 十万? 十万??? 夏萩都害怕了。 王姐根本没当回事儿:“早该给你办,我这些天没在公司,他们办的不细致。” “王姐,真是十万吗?” “真是啊——” 恰巧有电话过来,王姐接起电话,夏萩坐在红沙发上,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王姐办公室里极为暖和,夏萩所在的部门,还有她家里,都没有打这么暖和的空调。 这个暖和就像 就像梦里,那少年因为怜惜她冬天怕冷,所以一整个冬天,她待得屋子里都烧着暖烘烘的地暖一样。 两个人在有着地暖的屋子里,于被褥里抱在一起,少年纤白有力的两条胳膊紧紧的抱着她,两人脸贴着脸,夏萩从没感到这么安心过,就好像小时候她睡在爷爷奶奶中间,甚至比睡在爷爷奶奶中间都更要安心。 因为在现实,她总害怕爷爷奶奶会先一步离她而去。 可梦里,那少年给她无限的安全感,对她说过,同生共死,永不分离,这种沉重的话,大多都是骗人的,可唯独他不一样。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也真的做到了永远都不和她分开。 可怎么醒来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呢? “王姐,我回来了。”小陈转过头,原本笑着的脸上变成了关怀的担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走到攥着拐杖相貌老实的女人面前,蹲下身,将口袋里的纸巾抽出来递过去给她用。 * 下班之前,同事沈盼盼又和她说了一整天的总部老板儿子要过来的‘新闻’。 “听说他就是过来看看,这阵子跑了好几家分公司了。” “哦真厉害。”夏萩不感兴趣。 这一整天,她都着急下班去领钱。 “听说,他特别帅。” “真的假的?” 夏萩看了眼沈盼盼。 “看见了的都这么说,不过没人敢偷拍,我听说,他比明星都帅!” “内娱早完了。” “真的呢!没骗你,”沈盼盼凑近,“大帅哥,就是年纪好像不大。” 夏萩:? “多大?” “十六还是十七。” “哦,过来给我看看图。” “哎呀,真的很帅的!而且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我听说,他以前一直有精神病,连话都不会说,最近才忽然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哦,那你给我看看图。” 沈盼盼瘪了瘪嘴,工作又忙了一天,夏萩又没加班,下楼去财务领钱。 她也震惊,她的钱居然都不用等着月初发工资的时候再打过来,正好她这阵子还要交房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而且财务部给钱的速度特别快,夏萩都惊了。 看到金额,更惊了。 光是人文慰问金,就发了十五万。 “十五万的人文慰问金?” “对,王姐那边说的,小萩,你精神之类的没事吧?听说你刚才坐着坐着就哭了。” “我、我没事。” “你没事就行,小萩。” 夏萩都害怕公司这是要把她给解雇了,粗略一数,一共二十多万,她人都傻了。 也因此,夏萩一点都没有再节约。 出车祸那天,她正要过生日。 回到家里,她外卖点了个很昂贵的法甜蛋糕来吃。 这也是夏萩头一回吃法甜。 好吃的她几乎要落泪,最近日子未免太顺了,除了腿还瘸着以外。 大概也是因此,夜里做梦,夏萩又梦见了那个叫不净奴的少年。 红绸软帐里,她与少年拜了天地,明明是大喜事,可夏萩却知道,这一整座大宅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他们没有拜天地,只是手牵着手,拜了三次对方,之后,便紧紧的抱在一起。 又是这种此生难以分开的感觉。 夏萩在梦里,疯狂的想要看清他的脸,她能看的清晰,可又记不太住,只知道,他长得非常好看,而且性格其实有些恶劣。 “萩娘,”他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十分亲密缱绻,“爱你。” “好爱你。” 两人于梦中抵死缠绵。 夏萩醒来时,那种过分的安心感与爱意,还在心里含着,她呆坐了好久,才下床。 嗯? 她低头看向自己车祸受伤的右腿,不可置信的抬起。 只有微微的痛。 根本都不用拐杖了。 一夜之间,几乎好了。 夏萩:??? 到底昨天才领完慰问金和赔偿,夏萩今天还是拄着拐上班。 腿脚还是有些不便,本来以公交车要过站。 结果今天公交车略微晚点,她正好卡点上车,又正好,有夏萩喜欢的靠过道的位置空着。 没出意外,甚至还有时间在楼下买一套麦满分带上楼,这会儿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夏萩刷卡进电梯。 旁边和她一起上电梯的人事部小姐姐们刚上来,便拿着气垫开始补妆。 嗯? 夏萩回过头,大清早的公司电梯内,因这家分公司是女性向游戏公司,所以同事上司们多是女性。 这会儿,都在补妆,而且明显有刘海儿的洗了刘海儿,没刘海的洗了全头。 今天周二来着,大家本应该跟熬过头的干尸一样啊? 人事部到了,小姐姐下电梯,夏萩总觉得闻见一连串的香风,又在其他部门停了两次,大家都十分光彩照人。 这是怎么了? 总部来人视察了? 夏萩一手提着麦满分套餐,一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绕进自己工位的方向。 只觉得今天办公间内比平常要安静特别多。 而且空调打的也几乎让人身子都发热的地步,夏萩本身就连廉价棉服都没脱,这会儿热的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盼盼,我也给你带了杯豆——” 话音哑在喉咙里。 沈盼盼画了淡妆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明显紧张极了,快速的指了指身边。 而她身边的座位,一直都是夏萩的 这时候,却坐着另外一个人。 少年脚搭在另一个没人坐的办公椅上,身上穿了件bape sanrio的库洛米联名卫衣,下身是一条略显花哨的拼接工装裤,拿着手机的手冷玉一样白,骨节分明。 他垂着眼睫,夏萩看不清他,心却砰砰直跳个不停,他手里正在玩那个当年很火的切水果游戏,手速极快。 也恰好这时,少年转过椅子来,沈盼盼见他转过来,吓了一跳,人都“啊”了声,二十多岁的人,羞的竟然走了。 椅子转过来,他还在玩,玩得很用心。 也正因此,这反倒更方便了夏萩看清他。 少年纤瘦,皮肤又极为白皙,半长不短的墨发居然留了齐刘海,仿若又回到当初的初见,他相貌精致又美丽,像过分好看的娃娃,一双丹凤眼,眼瞳又黑又大,将手机忽的搁到一侧。 夏萩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了。 不净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原本是弯着眼睫的,可看着看着,他眉心就皱了起来。 “萩娘,你怎么这么个样子?” “你喊我什么?” “萩娘。” 他站起身来,夏萩仰头看着他,不净奴皱着眉,双手不住抚摸她的脸。 “你整天吃的什么啊?你看看你——” 夏萩眼泪不断地掉。 她急忙蹲下身来,都忘了自己还要保持瘸腿的人设,过往的记忆浪潮一般向她涌过来,不净奴不断的给她擦泪,索性将她给抱紧了。 短短几个小时。 美术部那个很老实的加班神,疑似受神仙庇佑被撞飞三米远都没死的夏萩居然是老板他那个能直接打包打包出道的神颜儿子的对象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第78章 恢复一切记忆之后,夏萩心安理得的被不净奴照顾。 不对是被钟念萩照顾。 夏萩也很惊讶,不净奴当时给他自己取的名字居然带到了夏萩的现实世界,他身份证上明明白白,名字就是钟念萩,而且还有了生日,是在冬天的十一月十七日。 过去,因为不知道不净奴的生日,所以一直是夏萩什么时候过生日,他就什么时候过生日的。 因为两个人相遇的时间,已经到了年关将至,所以歇年假的这天,夏萩没让他来接自己下班,反而是约他到自己家里,给他买了好吃的蛋糕。 摁指纹解锁了门锁,顺便她目前居住的高档小区也是不净奴出资,两个人其实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夫妻,但公司同事们都不知道,大家都知道夏萩这个人不容易,父母虽然也在本市,可是和她一点都不亲近,一点帮衬都没有,寄年货的时候,听说夏萩搬到了本市最高档的小区,都有些惊讶。 夏萩是想要瞒着的:“我有慰问金。” “好运的小富婆,还有个那么帅的小男朋友!”沈盼盼最近羡慕她羡慕的眼红。 夏萩: “我、我们没在谈!” 最近她时常要被说一句还有那么帅的小男朋友,本以为总部肯定要派个人来,毕竟如今,夏萩26岁,不净奴17岁,两人年龄差距悬殊这是事实,她被传有小男朋友,自己都快要疯了,生怕总部那边派人来给她个厉害的。 可不净奴那边却心态良好。 “无事的,萩娘,”他最近迷上了玩贪吃蛇和切水果游戏,这两个游戏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合他的心意,“我以前,好像是精神病,就是脑子有问题,他们都怕我,如今因为你,我终于好了,还要去上学,他们都感谢你。” 夏萩: “这个他们说的是你父母吗?” “嗯,”不净奴抬起头,还有些不太习惯,“对父母?” 夏萩却笑了起来。 “笑什么?萩娘。”看她笑,不净奴就想亲她,可如今夏萩不让他亲,也不让他碰,说害怕被他父母带走,连住在一起,她都不允许,不净奴干脆,只是看着她。 “你有父母了,我高兴啊,不净奴,你有亲人了。”她明显很高兴,一双软和的杏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们是怎么样的人?我之前都没敢问你,你和他们亲近吗?” “亲人。”不净奴一双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复述她的话,“亲人。” “对啊,亲人。” 少年在她的床上翻了个身,离坐着的夏萩更近了,夏萩怔怔然,看着不净奴靠近。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卫衣,皮肤白的,几乎和这件白色的卫衣都快要融合在一起了。 不净奴长得精致,穿现代装,其实比古装都更要合适。 “可是对我来说,我的亲人只有萩娘一个人,亲人,不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吗?”他凑近了,夏萩都不敢看他,下意识垂下眼,却看到了少年露出的锁骨。 哪里都好看。 他凑近,用脸贴住她的脸,夏萩闻见他身上干净的香气。 心都跳的很快。 “萩娘——” “啊!” 夏萩闭紧了眼睛,猛地捂住他的嘴,不净奴盯着她看了片晌,随即,他低下头亲吻她的手,含她的手指头。 “萩娘在这世间也有亲人,我还是不是你最亲近的人?” “啊——”夏萩脸都烫红了。 “是不是?”他森白的牙齿轻轻咬住她的手指。 “嘶!是——是!” 不净奴高兴了,见夏萩明显有些迷糊,他将夏萩抱住。 就连拥抱,其实夏萩都是不允许的。 * 想起平常不净奴得寸进尺的那些动作,夏萩提着给他买的生日蛋糕,推门进去。 屋内一片昏黑,只有厨房亮着灯。 夏萩有些惊讶,担心厨房里的现代器具之类的会让他受伤,快步进屋,可走着走着,就反应过来了。 就像她回到现代,还有过去在古代的记忆,因为不净奴的缘故全部都点醒了,不净奴好像也是一样,他并不是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古人,而是有着过去现代记忆的完全的人,只是对比夏萩丰富浓重的古代记忆,不净奴的现代记忆就微少的很不够看了。 听说钟念萩过去就是个精神病,有很严重的精神分裂,焦虑症,认知失调,且有频繁的自伤行为,一直在美国一家知名的疗养院生活。 他现在恢复的那么好,其实也是古代的不净奴完全的回来了,夏萩也感谢不净奴有了这些现代的记忆。 因为在过去,不净奴夜里总会做噩梦,夏萩问了好几次,才知道他总会梦见天子,和他的师父。 他做噩梦的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两人头发都长出白丝,还在不断的于噩梦之后醒来的黑夜里忏悔,每次夏萩都只能紧紧抱着他,一看到他受噩梦影响的样子,夏萩都想要哭。 因为这种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根细细的风筝线,很细,可坚固都随着她的心而变化,这颗细细的风筝线牵着不净奴,如果断了,那不净奴也不会想要活着。 这就是从小受到洗脑的人,不幸福的童年尚且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他自幼开始受到的洗脑早已经根深蒂固,她只是出趟街,没带着他,留他一个人在府里,他都会慌得不成样子出去寻她。 所以这么久以来,两个人一直是最亲的人,夏萩觉得,来到现代,有了现代的记忆之后,不净奴确实好了很多,起码,夜里他不会过来找她了。 “不净奴,我回来了,你在干嘛啊?” 她浑身紧张,拉开厨房门。 一股饭菜香飘散过来。 “萩娘,你回来了。”他正炒着菜呢,抽空对她转头笑了一下。 夏萩却半分也注意不到什么菜不菜了。 少年上身什么都没穿。 夏萩厨房的围裙是粉色的,她竟然不知道,粉色原来有种魔力,能把一个皮肤本来就白的人映衬的更白,他后背的线条很好看,人又瘦,肌肉若隐若现,不过没有当初浑身的坚挺感,如今的身体,又秀气又帅气夏萩差点没把蛋糕给摔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 “太热了,萩娘,你过来尝一尝。” 夏萩其实都不敢进屋,两个人原本做了多年的夫妻,太多亲密过了,如今,又一切再来,夏萩这个人胆小又守规矩,当初第一次的时候,不净奴也是成年了的,可如今,一切又再来一次,不净奴身上没了那么老些伤疤,略显纤薄的后背一片光洁,夏萩真的要忍着自己,才能不抱着他亲亲他。 她默念了好几遍110,才到不净奴身边。 对,不净奴如果靠近她,是她要打110! 他夹了糖醋排骨给她。 “好吃!”他这个排骨做的超级好吃,又嫩又香还一点儿都不腻! “真的?太好了。” 不净奴关了火,夏萩正要帮忙给他端菜,他做了四盘菜呢。 “萩娘。” “啊?” 夏萩双手端着菜不方便回头,不净奴弯下腰身,亲了一下她的后颈。 今天,她头发是盘起来的。 “你!你快去穿衣服!” “嗯,谢谢萩娘。” 他一这样认真地说,夏萩都拿他没办法,她咬唇盯着他看了好久,才端着菜到客厅。 “那是什么?”不净奴问地上的蛋糕。 “这是你的生日蛋糕呀。” 夏萩笑着将蛋糕拆开,不净奴盯着这个蛋糕看了好一会儿,他明显对蛋糕这类东西十分生疏,因为过去接触不到,在现实,明显也没接触过几次。 夏萩贴心,把蜡烛给他插好。 “十七?” “对呀。” “嗯。” 笑意泛上少年好看的眉眼,烛光映在少年的眼里。 屋内没开灯。 夏萩看着他,其实还是习惯烛光映在不净奴脸上的感觉。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现在其实好想亲他,可又担心,只是亲了,就收不住了。 “今年十七岁的生日,明年,十八岁,”他攥着勺子吃了口蛋糕,不净奴一直喜欢吃甜,甜丝丝的蛋糕让他微微眯起眼睛,“等到十八岁,我要重新与萩娘成为世上最亲的人,如今,还不算亲。”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夏萩当然知道。 她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心都跳的加快:“快吃蛋糕。” 说着,夏萩也切了蛋糕来吃。 给不净奴过的这次生日很开心,夏萩想要送他下楼,可被不净奴拒绝了,只能看着他离开。 她的视线一直追着到窗外,想要看不净奴的人影,却看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手机探出消息来。 老公:下雪了,萩娘,你在看。 偶尔不净奴总会这样说话,很笃定一样。 夏萩看着雪,又低下头,没见到不净奴的身影。 她回复:嗯,在看,路上小心。 老公:好。 不净奴摁指纹开了门。 与夏萩同一所小区,他就住在楼下,所以根本不需要夏萩送。 黑暗中,不净奴打开手机,眸中有明显的喜悦,他在看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对一切丝毫不知的夏萩还在开心的看着窗外的雪。 “开灯。” 他话音落下,屋内灯光亮起,这屋子的装修和夏萩那边差距很大,一切摆设都十分简单,只有必需品,还有好几台显示屏。 他将显示屏都打开,全都是夏萩各个房间的监控,他抬头看着夏萩的身影。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他难以形容,感觉到自己变得很不正常。 人人都说他是疯子,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疯,貌似魂魄离体,只是终于重回,他也遗留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对夏萩的占有欲与日俱增,若是可以,他不希望萩娘还要去上班,能每日都在屋子里,被他照顾就好,可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这叫做囚禁,而夏萩很在乎这些世俗的观念。 所以,就一直看着吧,哪怕成年之后,她就同意让他碰了,他也会继续这样一直偷偷看着,而且这个时代虽然规矩多,可真方便。 夏萩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知道,根本不用像过去一样,夏萩只是出去他都会因为感觉不到萩娘的存在而慌乱。 他痴痴盯着有夏萩在的那个屏幕。 毕竟,这一世,他们也会一直相守,夏萩永远不会离开他,也不能离开。 “萩娘——” 少年靠近屏幕中的夏萩,凑近亲吻上屏幕。 “好爱你。” 第79章 不净奴满十八岁那年,他准备带夏萩,前往日本江之岛过生日。 夏萩长到二十多岁,没出过国,过去没时间,每天都要上班,自从有了穿越记忆以来,有钱了,可她还是认真工作,不净奴想要带着她出去玩,也只能在国内各地旅游,没办法走太远。 夏萩一直都是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 可临行前一天,她却迟迟没有等到他过来接她。 严格来说,今天就是钟念萩的成人礼,本来约定好了两个人一起买蛋糕,然后晚上,夏萩也同意了可以躺在一张床上睡,睡醒了明天再乘早航班去日本。 “不净奴,喂?” 夏萩站在寒风里给他打电话,这么久了,她还是习惯喊他不净奴,哪怕在外面当着其他人,也会喊他钟念萩,可私底下,还是会喊回来,说起来他叫钟念萩这件事,还被同事们打趣了很久,偏偏就有这么巧的事,她叫夏萩,他又叫钟念萩,所以夏萩在外人面前都尽量不喊他。 “你怎么了?怎么还没过来?” 不净奴这么晚没来,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两人相守太久了,夏萩比谁都知道他把自己看得重,平常最喜欢的便是缠着她。 电话那边,少年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他刚咳嗽两声,夏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又病了?” 和过去不一样,过去,不净奴从没生过病,可到现代之后,他身体底子不好,从小就不晒太阳,也不运动,又长期吃精神药物,身体底子巨差,三天两头的大病小病缠身,又因为在古代从没生过病的缘故,导致如今每次生病,对不净奴来说都极为难熬。 “你等着我,我先去找你。” 夏萩没来得及听他讲话,便急匆匆挂了电话,如此一来,两人约好的日本之行算是泡汤了,夏萩将订购的蛋糕带上,因为钟家有私人医生,所以也用不着夏萩买药。 她乘出租车去别墅区,本市的这片别墅区低调安静,不净奴如今变得越发怕吵,夏萩也询问过系统,就像是人有魂魄,亦有轮回转世,她和不净奴是拥有前世今生记忆的人,但确切回到这世间后,人也越会被现代的自己所影响。 例如夏萩自己,本来就是个加班社畜,虽然苦哈哈累得要死,每天也努力上班,到了古代,她虽然贪吃爱睡,可还是想要开铺子做生意,懒归懒,但是绝对闲不下来。 不净奴,他过去就有病,只是这种病症跟现代人的很不一样,但是在一开始,他就是因为对人毫无想法,杀人从不手软才被天子看重,他没有常人的思想,所以到现实,他天生就有精神病,过去是不把人当人看,如今是时常烦躁,怕吵。 才导致买的这个别墅,本身治安就好,很安静,他住的还是别墅区的偏僻地带,出租车进不去,夏萩走了好远,才到他的别墅。 输入指纹进门,室内一片昏黑,不净奴的屋子里没任何装饰,沙发上的抱枕,对面卧室,他铺着的粉花床单,冰箱上的冰箱贴,还都是夏萩买的。 如果没有这些装饰,那这屋子就冷冰冰,真的很像进冰库。 “不净奴?”夏萩站在门口,先换鞋,“我来了,你怎么样了?医生来过了吗?” “不净奴?” 夏萩往室内走。 室内都是无香味的空气清新剂的清爽气味,他不仅怕吵,还怕味道,所以不许屋里有任何气味,只有夏萩在他才做饭,也不会嫌饭菜‘臭味’。 夏萩到卧室,就见轻薄的软被里,少年侧躺在床上,蒙着白底粉花的被子睡觉。 黑发几捋露在外头,他头顶还有耳机的形状。 是带着降噪耳机睡得。 整个别墅开着恒温系统,因为一屋的家用智能,肯定是会有极为细微的声音的。 他现在这个声音都忍不了了吗? 夏萩坐下来,皱眉,摸了下不净奴的头发。 埋在被子里的脑袋动了动,抬起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少年抬起头,凤眸眼尾烧得绯红。 “萩娘,”他声音都是软的,“难受。” “啊?” 从前,不净奴从没生过病,导致如今,夏萩真的一听到他说难受,她就心慌,尤其不净奴还是个什么都会跟她说的性格,难受,想吐,头疼,他什么都跟她说,夏萩一听就心疼。 她凑近了:“不净奴,医生没来吗?” 少年将耳机摘下来,他摇了摇头:“没有人管我,只有萩娘管我,萩娘。” 他说这个大概率是在说谎。 不净奴如今太容易生病,还养成了个夏萩都意想不到的坏毛病,他在病里居然会说谎。 过去,他可是死士,死士不生病,也不说谎,但如今,他只要一生病,就用全部的手段,妄图吸引夏萩的全部注意力。 “真的没来?”夏萩被他骗过好几次了,此时,还是将信将疑。 “真的,除了萩娘,没有一个人管我,没有人。” 他说着,双臂就要伸过来抱她。 夏萩总是不让他碰的,可不净奴生病的时候会撒谎,因此,夏萩无意识中,顺着他,被他抱过好几次,也被他亲过。 这会儿,他把她抱在怀里。 “好难受,萩娘,我浑身都没力气,我是不是要死了?这一世我的命会不会很短?你还会与我一起死吗?” “说什么呢!”夏萩都觉得他身上烫,“张医生真没来?他是不是疯了?” 过去府里就是她当家,如今,不净奴的司机,医生,也都是听夏萩的话,夏萩生气,就要给张医师打电话。 “萩娘,我不要他,有你就够了,你陪着我。” “不行,我非得问问他。” “不要,我不许你跟别的男人打电话。” “你干嘛!” 夏萩挣扎,却被他越抱越紧,少年烫热的脸贴着她的。 “好好好,我不打了,”他贴着她的脸就算了,眼睛还转过来盯着她,夏萩真服了,“那我去拿体温计。” “我成人了。” 他忽然来这么一句。 偏偏,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夏萩这个人一向很守规矩,哪怕早已是多年的夫妻,可如今,回到现代,她也生疏的过分。 可这么久以来,不净奴天天勾引她,她其实—— 夏萩咬了咬唇,转头,就想要凑过去亲他。 却抬头,望见少年委屈的凤眼。 夏萩尴尬的停住了。 “你怎么了?” 他生病,都没有过去敏捷了,被夏萩拒绝惯了,竟都没注意到她方才想要主动的意思。 不净奴攥着她的手,心里那股委屈,难受,层层的往上冒,生病太熬人,会将人熬得意志松散。 “本来不该这样的,为何我会病?”他生无可恋的躺回去,“心烦的厉害,头也痛,想死。” 夏萩: “老公,你别这样。” 不净奴看向她。 “再喊我几次。” “老公。” 不净奴微微弯起泛红的眼,又坐起来了。 “我成人了。” “嗯。” “萩娘都开始跟以前一样喊我老公了。” “从前喊的时候你不还很不喜欢吗?一定要我喊夫君。” “那时候又不知晓确切是个什么意思,如今知晓了,萩娘,这个词好亲,萩娘不要喊我不净奴了,一直喊我老公吧。” “美得你,体温计呢?” 夏萩要抽出手来,不净奴却攥着,不让她走。 “亲我我就告诉你。” “你——”刚才是想亲的,可这时候,他又这样说,就好像。 就好像,如果夏萩同意了,那就默许了之后的事情发生。 她焦躁不安的坐着,杏眼看向他。 “求你了,萩娘,当可怜可怜我,我都病了。” 夏萩最受不了他这样说了。 她转过身,凑过去亲他,少年的唇也比她的热,温热的唇贴上她的唇肉,夏萩感到难以言喻的心中震颤,少年的双手搂住她的腰。 这个吻越发深入,一开始还有克制,越到后面—— “唔!唔!” 她被压在床上,都喘不过气了,不净奴全身都压着她,口舌灌满了她,他痴缠不已,绝不放她离开。 夏萩用力拍他的后背。 不净奴坐在她身上直起身,他皱眉看她,咬她的唇。 “萩娘,我如今身体不比之前了,你都给我拍痛了,我病着呢。” “你骗鬼呢!你骗我!” “没骗你啊。” “不就亲一下吗!”夏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这样亲人,特别吓人,尤其还压着她,现在夏萩的心脏都跳的特别快。 “对不起,对不起,”他边说对不起,边低下身亲她,“我给你赔罪,行不行?” 唇齿再度纠缠,少年往下游走。 夏萩望见他的黑发,与大片白皙,骨感的肩头。 接下来的一切,近乎顺理成章。 少年的手攥住他最爱的柔软,可夏萩不同意脱衣服,只是如今再重来一次,不净奴竟比她还疼。 他这具身体就像是承受了过去的代价,身体特别虚弱,怕痛,可他又绝对不出来,两人双手紧攥。 不净奴攥的很用力。 “痛” 他声音闷闷的,一个人的声音就可以这样勾引人,他绝不出来,痛,也忍着。 这时候,若夏萩再稍微用力闭住月退,不净奴大抵会痛的掉泪。 他全身都烫极了,头晕昏沉,痛,也要与她纠缠在一处,竟越发从痛中感到乐趣。 因为这是夏萩给他的痛。 才会令他百般欢喜。 “谢谢萩娘。” 后半夜了,夏萩嗓子都干哑,听他在自己耳边道。 “什、什么?” “生日礼物。” 夜色中,少年肤色白皙如冷雪,姿容清艳绝美,凤目弯弯,满面潮红满足。 “爱你,谢谢萩娘。” 夏萩气的咬了一口他的手背。 什么生日礼物?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骗着上了贼船! 第80章 【女帝萩和少年死士净】 “陛下,还请下轿。” “啊?” 夏萩如今听到别人喊自己陛下,还要反应个一会儿,直到外头太监尖细的嗓音再度传来,夏萩才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 她踩宫人的后背,心惊胆战的下了轿子,其实,她一点都不想踩别人的后背,可自从穿越到这里之后,她对一切谨言慎行。 因为她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感情流,手里拿的,貌似是女帝流剧本。 对 只对当社畜有经验,每天被甲方上司痛批的她,竟翻身做主成了一届女帝! 夏萩得知此消息后,夜里快要笑掉大牙了,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她可是女帝!从此之后,她翻身农奴把歌唱! 直到天还没亮,她去上朝。 才知道当皇帝一点都不简单,如果可以,她宁愿当一辈子社畜,就和她的同事,上司,甲方,对接一辈子! 什么水灾。 什么战乱。 我的苍天。 这怎么决策?怎么全都需要她决策啊? 夏萩这阵子要一个会朗读的太监整日给自己朗读奏折,因为最可怕的是,这个朝代的字她都认不全,她只能晚上偷偷学字,认字,一夜好觉都没睡过,她高考都没那么拼过命,感觉自己随时都能猝死,偏偏要是有能帮忙的也行啊,可这一个朝堂,好像一个好人都没有。 这几天她见过的,有中书令孙毕章,大将军管飞,太监泽顺,自己的哥哥钟言礼,弟弟北康王,妹妹嘉顺公主,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都要磨着刀来谋夺她的皇位! 北康王好似老实,其实每句话都不对劲,尤其那个钟言礼,更吓人,昨天离去时,笑着说:“臣看陛下,眸中清澈简单了不少。” 清澈,简单。 你就说,是不是愚笨? 你就说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气死她了。 尤其那钟言礼还笑了一声,给夏萩气的,同事给她穿小鞋,她都没那么生气过。 今日出行,还是原身之前的决定,就算是皇帝也要劳逸结合,原身喜欢没事就微服私访一下,要去外头逛逛,这点,夏萩也深深赞同,并且内心表示感谢。 再在那个破皇宫待着!她要吐了! 虽是微服私访,也并未走远,朝中那些臣民可不会同意让她离开好几天,夏萩只能带着些宫人,在京中附近游玩。 那个中书令孙毕章还邀请夏萩去他府里呢,夏萩可害怕这个老狐狸,因为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催婚,问夏萩,他儿子如何。 还拿了个画像过来。 可能是因为夏萩品尝不出古代画像的意义,她看了一眼,觉得真的不好看,而且就算好看,她也不会同意的,她不好色,搞那么个人入后宫,不得天天撺掇着她,给他爸孙毕章让位啊? 她还不想死。 更不想让位,因为一让位,就是个死。 唉,在外头待着真幸福。 周围都是人,夏萩也不好伸懒腰,她就打了个哈欠,旁边,太监泽顺抬头看了一眼道:“陛下,还请注重龙颜。” 夏萩: 我还龙颜上了。 她不打哈欠了,随处乱走,路过一些摊贩,让太监给自己买些糕点,他们都不愿意。 说外头的食物有毒。 “你们先试试,不就知道有毒没毒了吗?” 太监们对视一眼,给夏萩买了,试毒太监脸色并不好看,试毒过后,将糕点给夏萩吃。 哼。 真好吃。 都欺负她。 夏萩暗暗瞪了他们一眼,她知晓这些贴身太监们最近觉得她古怪,变得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尊崇她了。 宫里这些人精,她丝毫不能放松警惕。 一直晃悠到入夜,太监泽顺却道:“陛下,可还需要去看人选?” 夏萩:? “嗯。” 她没有问什么人选,因为泽顺的询问,一般都是原身一开始的预定安排,这时候再有询问,便是她身有异常了。 完全不知会发生什么,承载着夏萩的轿子一直往一处偏僻地去了,四下昏黑一片。 夏萩略有几分不知所措。 直到听见远处,有类似马车辚辚的声音过来,还有铁锁链的声音。 夏萩轿子一面的挂布撩开,她这才看清,是有一个巨大的铁笼,架在一辆木板车上过来了。 最令她难以接受,震撼在原地的原因,是因为这笼子里全都是活人。 此时晚夏,夏萩乘坐的轿子十分大,两侧还有寒冰乘凉,不觉,可这笼子不管是如何打理过,里头骨瘦嶙峋的孩子们也泛着臭气熏天,恶臭的气息过来,令人想吐。 这幅光景,对夏萩而言可堪人间炼狱,她怔然望着,直到身侧,太监询问:“陛下?” “啊……嗯……” 她思绪朦胧胧回神,却并不分明,望向这间巨大铁笼,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噩梦。 见夏萩这般怔然,太监心觉她无用,道:“陛下,不是要挑选死士的苗子,倒是选啊?” 这话,便已经十分不给情面了,可夏萩此时真的回不过神来。 更意识到,穿越,对一个现代人来说,代表着怎么样的鲜血淋漓。 她望了一眼,很难受:“都、都要。” “陛下说都要了。” 夏萩的话语通过宫人传出去,这一个巨大的铁笼,便都跟着他们走了,临行之前,夏萩下轿子,抬头,看向铁笼中关着的人。 感觉年龄都很小,他们没有衣服穿,身上全都是伤痕,很瘦,而且人的身上一旦有腐坏,就会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夏萩忍着难受,皱着眉,不吭声,细细的看着他们。 直到,牢笼内,有一男孩的凤目将她吸引。 说是男孩,其实也不确定,因为他太瘦小了,五官又是哪怕如此脏污,也能看出来的精致。 而且与这一笼孩子,那将死的眼神都不一样,这个孩子的眼睛很黑,眼型又极为完美,目光深刻,难以言喻,夏萩只觉,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冒出了极端的痴狂。 宛若极端的信徒遇到了自己崇拜的神明。 偏偏他的身上也是最脏的,因为他又瘦又小,夏萩走到他边上,将竹筒里的水亲手喂给他喝,哪怕身侧有太监不赞成,她也没有理会。 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总感觉再不给他喝点东西,吃点东西,他就会死。 水灌入男孩口中,他明显很久没有被好好关照,喝的太急。 “多谢,天子。” 他喝过水后,小小的身体不自然地跪下来,头,紧紧地磕着肮脏的地。 “多谢,天子。” 因为声音实在太小,他又重新说了一遍。 “陛下,这是个好苗子,最好的好苗子。” 旁侧,有位一直跟随,可夏萩没有和他有过任何交谈的男子附耳道来,这男子一脸疤痕,且说话的声音极为怪异。 “陛下,不若将他,交给奴,奴,来培,培养。” 夏萩看了他头顶的介绍一眼。 专业培养死士者,lv.99 夏萩:…… 可她并不是很想把这男孩交给他! 这么会培养,不得把人虐待死啊,会死人的!而且他看起来就很不正常好不好!她并不想虐待小孩! “不,我自有主意。” “是。”男子虽话音失落,却并未忤逆,夏萩再抬头的时候,这可怜的男孩已经凑上前了。 担心被他误会,让他害怕,也想要对得起这份忠诚,夏萩抬头,注视着他道:“你放心,你由我亲自管教。” “多谢,天子。”男孩低下头,心中的死尽数被生浇透了。 天子竟会注视着他的眼睛。 从前不知多少人说过,看到他的眼睛就浑身不舒服,都要他低下头。 可天子,竟会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天子是不一样的,是受到天命眷顾的,这世间,任何妄图违背天命之人都会死,他从小,便知晓这个道理。 天子将他捡回去了,从此之后,他便有主人了。 是受天命眷顾的天子。 第81章【全文完】 第81章 拿到分化结果的这天,总感觉一切都不出所料。 夏萩从过去开始就是个普通人,相貌普通,家境普通嗯,自从妈妈二婚之后,就没那么普通了,但她自己还是普通的,所以普普通通,成为了一个寻常的beta。 只是拿到结果的时候有些晚了,她成长的太慢,都上大学了。 “太好了小萩,那我们还可以一个班!” 同样是beta的朋友在旁边开心道,因为在这个世界,abo需要分成三个不同班级。 “是呀是呀。” 普通人拿到分化结果就好像回家路上买了个鸡排一样,并无任何差别。 “小萩,我认识的那个学妹,就是那个姓秦的学妹,问你弟弟最近是不是也分化了?好几天都没见他来上课。” “哦他啊。” 父母重组家庭之后,夏萩有了个小她三岁的弟弟,目前在学校高中部高三。 与她不同—— 夏萩看着朋友兴奋的眼神,有些嘴角抽搐。 与她不同,弟弟钟念萩,据喜欢他的同学们说,是个从漫画里扣下来的大帅哥,而且成绩优异,只是性格不好,不爱理人,还总是骂人,但这样的恶劣性格在帅哥身上也只是可恶的加分项。 呵呵,那你们真不知道平常在家里的时候他是怎么犯神经的。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回去我再问问。” “好好好。” 夏萩和朋友告别,骑着自行车回家,相貌和夏萩一样,也普普通通的母亲二婚撞了大运,和一个很有钱的富豪男在一起了,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有钱,夏萩现在都住上别墅了。 “小萩,你回来了。” 二婚之后,妈妈做起了全职主妇,夏萩“嗯”了声:“妈妈,我分化结果下来了,beta。” “哦哦,恭喜你。” 屋里除了自己和妈妈外,还是没有其他人回来。 钟念萩还有自己的一套房子,可之前没事就喜欢回来一趟,他说话总是不太好听,夏萩真不知道他既然不喜欢自己,那为什么还要没事回来一趟。 好几次给夏萩惹生气了,他又喊她姐姐,给夏萩无语的好没办法。 “小萩,你过来。” “哦。” 夏萩到料理台前,妈妈做了便当给她。 “干嘛?我吃过饭了。” “不是给你的,给念萩的,”妈妈径直塞给她,“你给妈妈送过去。” “啊?我不去,你叫个跑腿不得了。” “那多冷冰冰啊,念萩喜欢你这个姐姐,你就多去看看他呗?” 啥叫喜欢她,她怎么觉得他这么讨厌她? “哎呦,他最近不是在分化吗?我不去。” “他分化不铁定是omega?你还害怕啊?而且你不是分化成了beta,更不用怕啦,你正好去看看他啊。” “行吧行吧。” 夏萩不耐烦,带着便当,骑着自行车,去偏僻的别墅区。 钟念萩怕吵,怕闹,大少爷脾气,这处别墅区风景优美,安静祥和,夏萩停在钟念萩的别墅门口,摁了门铃,并没有人应。 他的大门有她的指纹,夏萩想了想,对啊,反正钟念萩长成这样,铁定分化成omega,她一个beta,更不用怕了。 思及此,夏萩直接摁了指纹。 抬头一看,屋内黑漆漆。 “我、我进来了” 她进门,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腻花香。 好像玫瑰。 “念萩,我来了。” 她拖鞋进屋,其实每次喊他的名字,夏萩都有些尴尬,根本不知道他怎么会叫这么一个名字。 她叫夏萩,他又叫念萩,这算什么啊 “你在吗?” 还是没人应。 夏萩把便当放到桌上,还是有些担心。 她的分化结果又下来了,那么安全的beta,去看看他吧。 这么多天没见,他真的死屋里了该怎么办? “念萩,我开门了。” 夏萩的手摁在门把手上,下压,门开了。 屋内,开着恒温系统,甜腻的花香,夏萩刚分化,还有些不稳定,都隐隐闻到了。 苍天 她赶紧把门关上,又拿凳子,去找上头的阻断剂,妈妈以前,在夏萩还没有分化,带着夏萩过来的时候跟她说过,钟念萩的阻断剂都在这里,他们两个孩子需要都可以用。 正翻找着,听身后有动静,夏萩刚回过头,就被抱住了腰,她尖叫一声,被一下子抱住。 摔床上了。 “啊!” 他越发紧紧的抱着她,夏萩害怕极了,不知为何,总觉得很奇怪,望见少年白皙,沾着热潮的好看脸庞,她皱眉道:“钟念萩,你醒醒,我去给你拿阻断剂。” “你还没有分化成功吧?”她根本不知道他现在这么严重,“要不要我带着你去医院啊?” “不要去,我哪里都不要去,姐姐。” 钟念萩这样说着,竟然紧紧抱着她,夏萩觉得他说话的口吻好奇怪啊。 他的脸黏着她,夏萩的脸都红透了,这和abo没有丝毫关系,只是,因为钟念萩真的很好看,谁都会因为他的碰触而心跳加快。 不仅是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钟念萩,你先起来,我真的需要给你拿阻断剂,你肯定是分化成功了。” 分化成功。 钟念萩也觉得自己分化成功了。 少年迷离不清的视线落在女人洁白的脖颈上,死死黏着,他伸舌头凑过去,舔她的后颈。 “哎呀!” 夏萩没那么大力气,哪里敌的过他? 她被他翻了个身,压着,夏萩的脸都埋入柔软的被子里。 感觉到钟念萩在不断的又闻,又舔自己,分化成为beta,夏萩只接受了beta的课程,还没有上其他的课。 导致她根本就不知道—— “姐姐姐姐喜欢你” “啊?” 夏萩心脏都漏了一拍,她转过头,钟念萩压在她身上,神情又痛苦又难受。 “喜欢,喜欢。” “你、啊?” 其实妈妈也总说,钟念萩很喜欢她,可妈妈的说法根本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说,钟念萩只有在她在的时候,喜欢回到家里吃饭。 而且他对其他人根本不感兴趣,却很喜欢和她斗嘴,欺负自己。 夏萩觉得他幼稚,好几天不理他,他还会带夏萩喜欢的蛋糕回来家里 还有,明明他功课很好,还要夏萩给他辅导,夏天和冬天的假期,两个人几乎一直都在一个房间里 夏萩这时候,也慢慢觉得过去,钟念萩对自己的亲近,是有些不对劲。 “我的念萩,是姐姐的萩” 他声音低低的,夏萩还没来得及心动。 他就忽然,叼住了她的脖颈。 “所以,姐姐,一定只能属于我。” 尖牙刺破皮肤,夏萩尖叫一声,什么感觉都没有,单纯是谁被咬都会惨叫一声,也是这时候,夏萩确定了! 难怪他这一屋子的香味,就连她一个beta都闻得见,可还没有人在这周围虎视眈眈。 因为他是个Alpha! 幸好他住的别墅偏僻,如果在小区楼里,同小区的Alpha都得熏吐了!就这个味道!她一个刚分化的beta都能闻到一些些! 见鬼了!闹鬼了!脖子好疼! 好像出血了都! “钟念萩!你别犯病!我今天拿到分化结果了,是beta!你咬死我也没用!” 钟念萩就只是很想咬她。 这几乎成了一种渴求,只是想要咬,他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喜欢她,他深深地受到了夏萩的吸引,分化的影响,真的让他发疯的想要咬她。 可接触到她的厌恶,钟念萩难耐的舔舐她的脖颈,夏萩被他舔着,也感觉好奇怪,她推了推他。 钟念萩不断的在散发信息素。 喜欢。 喜欢。 喜欢。 对着爱的人散发信息素,是Alpha的本能,如果是一个omega,那这时候,恐怕身子都软了,脖子全都露着任他啃咬。 可夏萩根本闻不出来。 她什么都闻不见。 “哎呀!你干嘛总舔我啊!” 她不知道为什么,钟念萩舔她,让她觉得好奇怪,她的手攥着被子,浑身都好难耐。 “喜欢姐姐,才舔姐姐的。” 钟念萩攥紧她的双手,夏萩没谈过恋爱,这时候还在想,苍天,攥到男孩子的手了 这叫牵手吗?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牵手了? “钟念萩,你起来吧,我、我真的要给你拿阻断剂了,钟念萩?” “唔嗯” 钟念萩竟像小狗一样亲吻她的脸,亲的夏萩好难受,抬头,就是他这张好看的脸,少年眼睫微微发颤,身上都是汗。 “快点,快点,你这样下去,肯定会给邻里带来麻烦的。” “那姐姐,你亲亲我,好不好?” 夏萩眼睛瞪大,人都傻了。 “什么?” “我想要你亲,”一向清冷的弟弟说,“姐姐。” 夏萩脸都红透了,就像是被他蛊惑。 她抬起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亲的很轻,很轻。 根本让钟念萩无法满足。 他还想咬她。 可夏萩已经快速的推开了他,她快步上了椅子,将药箱翻出来,手没注意,整个药箱都倒了,连带着旁边的一个大盒子,也倒了。 散了一地的照片。 夏萩没注意,拿了阻断剂,就学着像老师说过的那样,拆开包装,针头一下子扎进少年的后颈。 “唔——” 夏萩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看不得他疼了,觉得钟念萩真的挺可怜的,她攥住他的手。 一瓶阻断剂都输入进去了。 钟念萩的视线明显清明了一些,转而,就是浓重的困意,他无力的躺下来,身上还都是汗。 “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水擦擦身体。” 夏萩往外去,接了一盆凉水,带了毛巾回来。 钟念萩躺在床上,夏萩用湿毛巾给他擦拭身上的汗。 他湿淋的发丝下,是好看的脸。 钟念萩喜欢她? 夏萩微微抿起唇,心里说不上来的悸动,可因为beta没办法接收那近乎痴狂的信息素,夏萩觉得,肯定是假的。 哎呀,肯定是他刚才太久没见人,才导致的,没想到钟念萩这个人其实还挺随便的哈。 夏萩给他擦好了身子,觉得钟念萩的手很好看,还专门擦了好半天,她端着水盆出去,再回来拿包的时候,才想起来地上这些东西。 收拾收拾。 她蹲下来,低头一看。 就和满地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夏萩:? 好奇怪。 她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见到满地的自己。 夏萩揉了揉眼睛,又看,还是满地的自己。 在学校拍的,家里拍的,都是她的照片,而且她毫无察觉。 夏萩一张一张将照片捡起来,她大脑一片空白。 “姐姐。” “啊!” 夏萩尖叫一声,回头,少年手撑着被子,坐起了身。 他额头带着退烧贴,显得脸更小了,天生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钟念萩,”夏萩生怕他给自己灭口,不禁,想到了先发制人,“这、这是什么?” “喜欢姐姐。” “啊?” 钟念萩浑身无力的倒了下去了。 又晕了。 夏萩脸发烫。 什么意思? 她将这些令她心觉可怕的偷拍照一张一张收拾好,不知道怎么办,还老老实实地给他放回箱子里。 她骑着自行车离开的时候,总觉得哪里都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 这个钟念萩偷拍她,她给那偷拍照又放回去算个什么事儿啊? 等一下,真的是他偷拍她吗? 刚才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热糊涂了,之类的? 蝉鸣声不止,夏萩踩着自行车,穿过一片绿树荫,心里一片悸动的茫然。 * 又过了好几天,夏萩都没有见到钟念萩。 平常,如果不是妈妈会偶尔主动提起一句,夏萩都快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存在,微信上,少年的动漫头像是黑白的,攥着刀,网名叫不净,朋友圈没开启。 给人感觉,额,网络男神 夏萩躺在床上,咬了咬唇,给他发消息。 小萩饼:在吗? 小萩饼:【小猫探头表情包】 小萩饼:你现在好些了吗? 黑暗的卧室内,少年侧躺在床上,头上贴着降温贴,脖子上还有阻断剂贴布,因为连续几天的分化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小,所以现在躺在床上打着点滴。 没开灯的室内,手机明灭的光映在少年苍白精致的脸上,他看着姐姐这个备注发来的消息,兀自出神,却好久也没点进去。 输着液的手攥着手机,解开屏幕,却翻开了相册。 他很少拍照,里面几乎全都是一个人的照片,平常打球的,放学走路的,和其他人说话的但是和其他人的照片,那些人的脸都被钟念萩用马赛克涂掉了。 他不喜欢看到除了夏萩以外的人,更不喜欢夏萩和其他人说话。 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姐姐,就觉得好安心,姐姐很温暖,他从第一次见到姐姐,就很想抱着姐姐。 这种一见钟情极为怪异,过去,他对喜欢这件事毫无感觉,钟念萩有些怪异的心理疾病,他怕吵,所以一直远离任何人,也很难和常人共情,天生的感情缺失。 可是很难形容,第一次看到姐姐的时候,他就觉得,姐姐好温暖。 好像暖暖的小鸡,毛绒绒的,看起来又很老实,他好想触碰,好想和姐姐更亲近一点,可是他生来不太会和人处好关系,也没有朋友,导致,姐姐貌似,并不是很喜欢他。 起码,他觉得姐姐总是有意和他拉开距离。 他等着姐姐继续追问他的身体状况,可消息再也没有发过来了,钟念萩盯着漆黑的手机,窒息又难受,忍不住起床,去衣柜那边,把上层的黑箱子拿下来。 里头,全都是姐姐的照片。 他印出来的,可这时候,这些照片的摆放,却和之前的不一样。 钟念萩的性情很敏感,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感受到,也因此,他一下子就知道,这些照片被人动过。 本来以为是梦的记忆被翻出来。 谁蹲在那里,好像把什么东西,一张一张的捡起来过。 是姐姐。 是姐姐蹲在地上,把她自己的照片一张一张的捡起来了 钟念萩目光一眨不眨,他盯着黑色纸箱里的照片,宛若雕塑一般,良久,才眨了一下眼睛。 被发现了。 * 钟念萩一直都没回消息,夏萩也没当回事。 告诉了同学钟念萩的分化情况,同学很震惊。 “啊?我还以为他长得这么精致好看,肯定会分化成omega,那我和学妹说一下吧。” “嗯嗯。” “唉,不过他分化成Alpha,也感觉好好啊,他又好看,还是Alpha,学校里的omega肯定要特别高兴了,好些omega都在等着钟念萩分化,你知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 大鸡排炸好了,夏萩对阿姨说了声谢谢,低头吃自己的鸡排。 “唉,算了,你天天就知道吃,完美的beta。” “怎么啦,就知道吃怎么了,beta又怎么啦。” 夏萩觉得每天都很开心呀,也没有对自己的beta身份感到任何不满,同学见她这样,也忍不住笑了笑,两个人说了一路话,到岔路口才分开,夏萩骑着自行车回家。 到家,就觉得家里有些安静,她和继父打了声招呼,妈妈小声说:“你怎么也没跟我说念萩分化了?” “我、我给忘了。” “真是的,我都忘了给念萩准备分化礼物了。” 夏萩: 钟念萩还有分化礼物,她都没有! “念萩回来了,你出来路过的小点声音,他怕吵。”妈妈说。 “哦。” 夏萩不喜欢妈妈这样的小心翼翼,可毕竟经济悬殊,钟爸爸对她们母女两个真的帮扶很多,她也不能说什么。 夏萩和钟念萩的房间都在二楼。 她刚上二楼。 抬起头,便见钟念萩穿着白色短袖和中分短裤,正靠在楼梯上等着她。 见她上楼,他面无表情:“姐姐。” 夏萩: 对。 钟念萩就这点让她无所适从。 他真的特别喜欢喊她姐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一点都不会觉得尴尬。 明明她也没上他们家的户口。 “姐姐,我上次吓到你了吧,你来我房间,听我解释一下,可以吗?” “哦。” 夏萩什么也没想,跟着他就进了他的房间。 她也没来过几次,只有过年的时候,来他房间,一家人打过扑克牌,或者她有同学,死乞白赖想要见见钟念萩,就偶尔站在钟念萩房间门口,带着同学过来说过几句话。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他房间里没有任何气味,也不喜欢摆香薰,钟念萩在电脑椅上盘腿坐下来,墨发浓黑,皮肤白皙,真的和同学们说的一样,他好看的就像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少年。 “关门。”他冷冰冰道。 夏萩:? 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还是听话,把门给关上了。 刚关上。 钟念萩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她过来,少年发育得很好,个子已经比她高一个头,夏萩还没反应过来,就惊慌失措的被他困拢在门板处。 她后背紧贴着门板,室内空调开的极冷,跟钟念萩的面色一样难看。 “姐姐,你果然看见了,是吧?” “啊?啊?什、什么啊?”夏萩缩着脖子。 “照片,摆的不对,你看过了,对吧?” 夏萩:? “你是说那些偷拍的——” 他忽然拳头砸了下门,夏萩吓了一跳,钟念萩低下头:“你看见了。” “对,对啊,看见了,你拍我干嘛啊?” 笨蛋,真笨。 姐姐长得很老实,这时候杏眼惊恐地样子,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鹿。 “喜欢姐姐,才拍的。” 夏萩:? 她懵愣的看着他。 和确认他分化的那天不一样。 现在,少年脖子上贴着阻断贴布,神态清醒。 可他还是说,喜欢她。 钟念萩喜欢她? “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 他最接受不了被夏萩质疑自己的心意:“我喜欢姐姐,第一次见到姐姐,我就喜欢姐姐。” 夏萩缩着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少年弯下腰身抱住。 因为是清醒的状态。 她清楚地感觉到,钟念萩的双手有些颤抖。 “喜欢,喜欢姐姐,喜欢姐姐” “你、你别说了!” 夏萩越听,越觉得自己羞,又好像做梦一样。 “姐姐呢?”钟念萩却根本不想要夏萩有丝毫清醒,夏萩都知道了,他绝对不允许夏萩走出这个门,不然夏萩肯定会跑掉,会躲起来的,“姐姐喜欢我吗?” “我、啊,我是不讨厌你。” “喜欢我吗?姐姐能接受我吗?” 怎么就好像,他的这份喜欢有罪一样,什么叫能接受吗?说的好可怜。 夏萩跟自己的外表一样,老好人,她闭着眼,点了点头。 钟念萩开心极了,他越发紧紧地抱着她,夏萩都被他抱的昏了头。 钟念萩忍不住又发出了一点信息素,控制着,不往楼下去,让信息素占满了这间房间,这是本能,如果是omega,就会被他的信息素捕获,他的分化结果已经出了,是s级的Alpha,能够轻易让自己喜欢的人腿软,任他攻陷。 可偏偏,夏萩是个beta。 见他终于没那么疯癫了,夏萩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弟弟,走,我们下去吃点饭吧,我都饿了。” 她对一切浑然不觉,屋内明明全都是甜腻的花香,而钟念萩在她毫无所觉的转过头时,竟闻到了夏萩身上淡淡的信息素。 很清静,清爽的香味,像是沐浴池的水汽香味,他闻到了,心跳得很快,只是一点点而已,钟念萩的腿就有些发软,头晕。 他攥着夏萩的手蹲了下来。 “怎么了?” 屋内的信息素释放的更严重了,可夏萩分化彻底好了,她什么也没闻见,夏萩现在觉得弟弟也挺让她怜爱的,确实,长得又帅,她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这种喜欢,其实是病态的。 夏萩只是摸了摸弟弟的头发:“你怎么了啊?” 她有些担心。 钟念萩却朝她伸出手。 “姐姐,抱抱我,我不想主动抱姐姐了,姐姐,你主动抱抱我。” “哦,好吧。” 夏萩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过去,抱住了他。 男生,尤其是钟念萩真的比她高好多啊。 被他抱着,总觉得好像都被他笼罩了一样,感觉好有安全感,好好啊。 明明是夏萩主动地,可其实,还是夏萩被他抱着,两个人坐在地上,钟念萩抱的很用力,身上有些燥热。 夏萩总觉得自己的头好像一直在被摁着。 “嗯?” 钟念萩在不断的亲她的头发。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的不行。 好想让姐姐一直陪着他,好想和姐姐一直在一起,每天偷看姐姐已经完全满足不了了,他的念萩,就是姐姐的萩 “喜欢你,姐姐。” 钟念萩的声音都有些不对劲了,可夏萩毫无感觉,钟念萩总说喜欢她,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我也挺喜欢你的,钟念萩。” “嗯。” 现在是挺喜欢,之后,会变成最喜欢,只喜欢,钟念萩很有耐心,他要把姐姐对他的喜欢,变得和他一样,这样才公平。 姐姐要喜欢他,他该会有多幸福,喜欢他,喜欢他,如果姐姐是omega的话,这时候一定会完完全全成为他的,会最喜欢他。 可姐姐是beta,所以现在,先不急,对,先不用急 “念萩!你在楼上干嘛呢!你怎么了!”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夏妈妈,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你爸爸现在吐个不停!说是因为信息素的味道,你在干嘛呢?怎么信息素扩散的这么严重?” 夏妈妈也是beta,没闻到,钟爸爸是Alpha。 夏萩有些面红,抬头,看着钟念萩。 “对不起阿姨,”钟念萩说着话,还紧紧抱着夏萩不放,他低下头,目光痴狂的看着怀里的姐姐,总觉得好可爱,恨不得把她吃了,好谢谢阿姨,生了姐姐,“我、我这就再打阻断药。” “好,我快带你爸爸去医院,他现在吐得太严重了。” “嗯,辛苦阿姨了。” 夏妈妈急匆匆的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隐隐,听到楼下的关门声。 “因为姐姐,我都做错事了。” 屋外的光线不知何时,越发黑了。 两人呼吸交织,哪怕,夏萩闻不到信息素,也感觉心跳的极快。 这种氛围,好奇怪 少年靠她越来越近。 “姐姐要补偿我,都是因为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