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打工鬼》 1、初入地府 今天是六献上工第一天。 对鬼来说,地府工作是好差事。 首先说出去好听。地府掌管万物生死,就是天上的神仙佛,有天也要安息此地。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有面子。 二是待遇好。地府管吃管住,还发工钱,不用担心有上顿没下顿—— 是的,鬼也要吃饭。 三来,在地府干满一甲子,可以将名字刻到浮屠塔上,受享香火,积累功德,有朝一日可以再入轮回道。 其实六献对入轮回没有执念,不过她那群野鬼邻居因为不能再度投生,三天两头鬼哭狼嚎,久而久之六献也觉得,既然大家都认为投生好,那应当就是好事一桩。 本来,作为一个处在鄙视链最底端的野鬼,六献没想过她能谋到一份正经差事。 要不是一道莫名其妙的晴日惊雷炸了她栖身的坟包,要不是地府总管阿莲华恰好来野鬼岭招工,现在她估计正晒着太阳睡大觉。 六献按照约定时间,在幽冥河岸等阿莲华。 幽冥河跟她想的很不一样。 来地府前六献听红铃虫说过,幽冥河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由执念凝结成的亡灵。她以为,这样一条死亡气息浓厚的河流应当阴森可怖。但相反,奔流不息的亡灵之水流光溢彩,仿佛一条被春日阳光照得晶亮的缎带,美得叫她有股想跳下去的冲动。 不远处有一座横跨幽冥河的长桥,想必就是奈何桥。不过六献左看右看,也没看见传说中的孟婆。 远远的,有一只大王八朝岸边游来。 那是阿莲华的真身。 阿莲华看着笨重,游泳速度却极快,像一枚火箭,哗啦啦撞飞一排亡灵。 六献预备飞过去迎接,刚一飘到河面,身体就失去了控制,一头栽进幽冥河里。 阿莲华潜入河底,将六献顶出水面。 六献跪在龟背上,吐出若干虾米鬼。她双掌合十,连声道歉,虾米鬼不领情,骂骂咧咧给她下了诅咒,头也不回跳回河里。 六献手背上出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诅咒印记,最低级的绿印。她顿感头疼,倒不是怕那点法力微末的诅咒,而是初来乍到就得罪了看门的同事,以后可不好混。 果然,做鬼不能太飘。 一块金色的亡灵碎片轻盈地飞到她的面前,覆在她的手背上,绿印顿时消散,亡灵碎片随之消散。 那金蝶般的亡灵碎片来去匆匆,叫六献恍惚以为只是错觉一场。 阿莲华载着六献急速前行,方才被他撞飞、刚落回河里的亡灵再度被撞飞,六献心道罪过,问阿莲华:“总管,这幽冥河有什么讲究吗?” 阿莲华:“生者不能进,死者不得出,靠的就是这条亡灵河。” 六献属野鬼,虽有个鬼的名头,实则是游魂一缕,游离六界之外,算不得生,也算不得死,自是进出不得。 六献:“那往后我该怎么进出地府?” 阿莲华:“接着。” 一个红色的事物从天而降,六献抬手接住,是一朵盛放的彼岸花,烈火一样红。她按照阿莲华的提示,将彼岸花贴近手臂,那花朵仿佛一只毒虫,钻进六献的皮肤里,一阵刺痛过后,那朵彼岸花化成了她手臂上一道鲜艳的纹饰。 六献起身,飘离龟背,浮在河面上,这一次,没有巨力将她拉进河中。 过了幽冥河就是地府了。 地府竟是一座山。 一座座精巧的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路上,灿烂明亮的灯火使地府看起来不像阴司,而像人间的繁华都市。办事的神神鬼鬼络绎不绝,互不理睬,路上碰到了跟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六献久居深山,孤陋寡闻,不知神鬼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只觉得双方互不对付的模样很是有趣。 阿莲华抖掉身上的亡灵,化为人形,带六献步上山路。 山顶坐落着阎罗殿,阎罗殿通体泛着灵光,精致华美,圣洁无垢,如果不是在地府,六献真会以为是哪位天神的居所。 据说前任鬼君嫌弃地府昏暗,跑到天上凿来月石,要来金乌水,盖了这座阎罗宝殿,六献觉得这传闻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 阿莲华领着六献从阎罗殿旁走过,不知是否错觉,六献觉得那大门洞开深不见底的黑色殿堂里,有人在看她。 阎罗殿后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山坡青草遍生,花枝摇颤,一派春日生机。 “到了。”阿莲华指指半山腰的小院子,“去找黄大仙吧。” 地府怎么会有仙家? 六献纳闷着推开小院木门,庭院正中有一棵花树,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树干钉着一张橙黄色兽皮,六献走近了看,原来是一张狐狸皮毛,双眼突出,舌头乱飞,在这花雨曼妙的雅致小院中颇煞风景。 狐狸毛发蓬松油亮,六献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忽然“嘭”的一声,紧接着又是连声“嘭嘭嘭”,狐狸胳膊膨胀起来,在半空抡了几圈,像是在活动筋骨,然后去搓脑袋和身体,扁扁的狐狸皮渐次圆润,不一会儿一只油光水滑的狐狸出现在六献眼前。 狐狸拔起钉在脑门的钉子,按回牙坑,原来那钉子是它的犬牙。 六献只当狐狸是黄大仙豢养的灵宠,便道:“你好,我找黄大仙。” 黄大仙:“我就是。” 黄大仙算准了六献要说什么,和六献异口同声:“黄大仙不是黄鼠狼吗?” 六献嘿嘿一笑:“大仙就是大仙。”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姓黄,名大仙。”黄大仙说。 黄大仙辟了一间屋子给六献住,给她讲了一些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临了,黄大仙忽然欲言又止:“那个……” 六献:“大仙,有事可以直说,别跟我客气!” 黄大仙将一身油亮皮毛凑到六献面前:“你还想摸吗?” 黄大仙既不是黄鼠狼,也不是仙,而是一只狐狸精,管地府农事的。地府不少精怪,比如阿莲华就是万年修成精的王八。精怪们喜欢用化身活动,黄大仙嫌弃没毛发的人形化身丑,一向以狐狸真身示人。 都说狐狸阴险狡诈,六献就曾被狐狸精骗走过一座风水绝佳的好坟,以致流落到野鬼岭。 当然这是偏见。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只胖狐狸除了爱犯起床气,人倒是不错。大概是有正经职位,素质也到了另一层境界。 重活自有地狱受刑的鬼魂去做,六献跟着黄大仙给院里的花草浇水捉虫,裁枝修叶,不时去菜地当监工,倒也不算劳累。 一晃到了中元。 没到子时,群鬼便聚在鬼门前等着去人间。六献一介游魂,来去无阻,想走就走,就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黄大仙受邀去参加宴会,见六献又要犯懒睡觉,于是把她捎上了。 设宴地点在阎罗殿,席上已经有不少人,黄大仙的真身在人群中扎眼得很,没等坐下几十只手就凑了上来。 “好软哦~” “手感好好~” “好漂亮的毛毛~” 黄大仙显然是习惯了,加之他一向以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为豪,经人一夸便飘飘然任人揉搓。 六献吃过一轮后黄大仙才理理毛发坐到她身边来。 阎王没来,前代鬼君陨落后鬼君位空缺了数百年,上首就只有四个鬼王,俱是法相庄严。黄大仙筷子一个一个点过去给六献介绍,从前她只在凡间的辟邪画像上看过这几位,今天见到本尊,没画像那样面目狰狞,不过也确实没好看到哪里去。 瞅了几眼六献就不看了,相比难有交集的地府头头,她比较在意爆炒地狱菇什么时候上。 一阵风来,殿上多了位金衣神官。 在一群不忍细看的鬼怪间,这位漂亮神官更显风姿绰约,光彩照人。 金衣神官一现身,殿堂安静下来。座上几位鬼王立马打起精神来,不是贵客前来的重视,倒像是临要上阵杀敌、箭在弦上的防备。几个鬼王不约而同往六献这里看过来,虽然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六献自然不觉得他们是在看她,所以好奇地前后左右看了看,结果并没有瞧见什么。 六献悄声问:“这位漂亮神官谁?” 黄大仙:“财神,本名十方,莲池出来的神。” 六献肃然起敬。 “财神大人。”勾魂弥勒生硬地挤出笑,很扭曲,很难看。 财神十方敷衍着问了声好,扫视一圈,眉目间有丝不屑,似乎不太满意殿堂内的布置。 阿莲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六献身后,低声说:“跟我走。” 六献没来得及说什么,十方的视线移了过来,定在六献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嘻嘻道:“这位小鬼使气度不凡。” “神官过奖了。”六献自认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但听到十方这样夸自己还是略略汗颜,她不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有哪里能跟“气度不凡”这四个字扯上关系。 六献正待问阿莲华去哪儿,扭头一看阿莲华已经不见了。这王八神出鬼没的,叫六献摸不着头脑。 转生使君没好声气:“不知财神有何贵干!” 2、莲池塑身 “我来此地,自是有事相求。”十方将金扇翩然一展,金光爆闪,闪瞎众人的眼睛。 六献眼睛快看直了—— 那把镶着宝石、亮晶晶的金扇简直是她的梦中情扇。像是要给她仔细欣赏一样,十方走到她跟前来,摇扇子的速度也慢下来。 转生使君:“财神神通广大,连你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旮旯地的小鬼怕是也没办法!” 看来财神跟地府有过节,六献心想。 六献在外面野惯了,虽说现在在地府做事,到底归属感稀薄,没想着自己也是地府一员,只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判官低声提醒转生使君:“今年的功德还没报。” “十方大人请直说。”领命神官倒是云淡风轻。 “唉!”十方叹了长长一口气,却又不说下去,摆明了要人接话。 勾魂弥勒只好问道:“财神何故烦恼?” 十方摇扇道:“我那棵功德树不知叫什么鬼东西咬了,害病有一阵子了。” 十方将“鬼东西”三字咬重音,除了领命神官,其余几位鬼王都是满脸便秘的表情。 转生使君:“那就请灵草仙人!此地不是花木司!” 十方不接茬:“这便算了,左右不过一年少千万功德,倒也不打紧。” 这话叫判官牙快咬碎了。地府连年入不敷出,鬼知道他为了开源节流花了多少心思,这小丫头片子不识拮据为何物,出言这般张狂。 十方又道:“要紧的是那棵狼心狗肺树,许久不结果子了。诸位大人,万物皆有定数,狼心狗肺的数目也是固定的,若是树不结果了,那狼心狗肺可就要从一些人的身体里长出来了。” 勾魂弥勒心中默念三遍“功德没报”,而后笑容满面:“财神既到这里来,想必这里有人能帮得上忙,尽管开口就是。”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十方合上金扇,指向六献,“劳烦这位小鬼使得空去瞧瞧。” 几个鬼王心中俱是一凛。 六献本来在欣赏扇子,忽然被点名,不免一惊。 领命神官笑道:“闲时我也喜欢种些花草,有一点研究,不如我随十方大人同去。” 十方:“小小草木,就不劳烦领命神官大驾了。” 转生使君:“人借不了!送客!” 金扇化作金莲剑,十方掂着剑身转圈玩,依然春风满面:“如果我偏要带她走呢?” 见十方亮出兵器,转生使君再也坐不住了:“你要与地府为敌么?” 十方:“是又如何?” “别人不敢动你,我可不怕!”转生使君张开手掌,召唤回魂杵,直击十方面首。 十方却将金莲剑一收,负手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躲也不躲。见状,领命神官飞身离席要来夺杵,转生使君快他一步收了力,一杵偏移,砸在地上,轰然一个深坑。 转生使君冷笑道:“敢在地府亮兵器,我当你有几分胆色,到底是个没本事的东西。” 激将法对十方最是不好使。 十方笑意盈盈:“转生使君说得对,我没本事,不像转生使君神勇,一杵震碎十万幽魂,所以才被打发去算功德账,当吉祥物。诚实地讲,我很惆怅。” 作为财神,十方鲜少展露身手,但四个鬼王曾经目睹数她和前任鬼君交手,她的功法绝不在他们之下。 判官对财神这尊大佛感到头疼,更对转生使君的莽撞行为更头疼。 “一点小事,不要伤了和气。咱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判官欲将转生使君拉走,结果拉不动。 六献:“我随财神去。” 转生使君看了六献一眼,一语不发地离开了阎罗殿。 · 刚上天宫,就有金莲引路。 六献跟着金莲走,边沿途观赏天宫建筑。很奇怪,明明天宫处处比地府更精致华美,六献却觉得在地府待着更舒坦。 大概是阴暗的野鬼当久了,对光明的地方还不太习惯吧。六献想。 六献答应来找十方,一方面是为了缓和财神和转生使君的冲突,另一方面,她存了私心,想来财神殿里看看宝贝。 六献天然对亮闪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那日财神的金扇和金莲剑后叫她神魂颠倒,其实那时候她暗暗希望他们打起来,好一睹金莲剑挥展的风姿。 金莲将六献引到财神殿后便隐匿了踪迹,六献瞧这扇大门似是精灵,正想自报家门,这时门“喵喵喵”欢呼了几声,自动开了。 “猫精倒是少见。”六献自言自语。 门开后,十方已经站在了门口。 大门化身成一只挂着红绳的黑猫,蹭着十方的脚求摸头。十方抱起黑猫,边摸边说道:“猫的注意力容易分散,此心不坚,难以得道。” 六献:“难怪呢,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猫精。” 十方:“我在人间遇见这只玄猫,见它颇通灵性,就带了回来,押着它修炼,好不容易让它修炼成精,别的事做不成,只能看看大门。” 六献摸摸黑猫的下巴:“有用或无用,都只在人的眼光中。” 十方看着六献,说道:“你还真是......” 一点都没变。 六献等她继续说下去,十方却道:“跟我走。” 莲池幽静,湖畔无人。 湖中莲叶茂盛,有风拂过,细长的莲杆摇晃,散播阵阵莲花清香。 一只金色蝴蝶翩翩展翅,轻盈地落在苇秆上。六献被这只罕见的金蝶吸引,不由自主走向池边。这时,苇秆微晃,蝴蝶惊起,飞落高枝。六献低头看向湖中,粼粼水波下,竟是骸骨堆满湖底。 关于莲池的传说,六献听红铃虫讲起过。 远在开天辟地之前,天地未分,如同一枚鸡卵,卵中充满了水。至高存在在水中放入一颗莲种,至高存在便以莲的面目生长其中。第一个神,也就是创世神,破卵而出,分天地,定方位,创时空,于是宇宙形成了。 那远古之际最初的一汪水,便是今日的莲池。 创世神开天辟地后即陨落,后来陆陆续续有神从莲池中诞生,财神十方就是其中一个。 得道之路漫漫,须得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天地合力,时来运转,才有一丝进境的机缘。莲池神却不必经过修炼,一诞生即为神,因此也有传闻说,至高存在的元神碎片附着在莲池神身上。 但是,自从财神十方诞生之后,莲池不再诞生新神。 “至高存在的最后存在。”十方说,“他们这样称呼我。” 六献:“这说法太冒昧了,而且对你来说不公正。生命自母体诞育,虽有亲缘关系,却是独立的个体。财神大人,你就是你,不是什么人的存在或延续。” 十方看着六献。 眼前这人曾经那样强大,单靠一人一剑就从天上杀到地下,掀起的血雨腥风成为无数人的阴影留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今只剩一缕几近透明的魂魄,连身躯都没有,那么孱弱,好像稍微用力一碰就会魂飞魄散。 十方:“我给你新造一副躯体。” 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太乙真人用莲花和莲藕帮他重塑金身。六献以为十方要效仿此法,没想到十方一挥手,几具骸骨从池水里站起来,走到岸上。 十方:“看中哪一副?” “呃......”六献看着滴着水的白骨,“这不太好吧?” 莲池神归天之前会回到莲池中,元神和血肉化作养料,滋养一池莲花,骸骨则永远沉睡在池水之中。 “嗯,”十方点点头,“这几副确实不大好看。” 六献:“倒也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十方又一挥手,白骨们优雅地跳回莲池中,紧接着又有一批骸骨出水。 这一回六献还没说话,十方先不满意了:“啧,太老了,你们回去,不许再上来。” 十方:“算了,用别人现成的骨架确实不好。” 六献以为十方要作罢,却见她一挥衣袖,池底的骸骨齐齐出水,在莲池边排排站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头,俨然一片森然的白骨树林。 六献:“......” 十方钻进白骨树林,这里拔一根肋骨,那里掰断一根腿骨,许久才抱一堆骨头出来,用莲火烧作一堆骨粉,活了一点莲池水,热火朝天开始捏骨头。 六献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放弃挣扎,撸起袖子跟十方一起捏骨头。 十方看着捏成的骨架,神色很是满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趁六献没注意,悄悄给骨架截短了一厘米,变得与自己齐高。 装上骨架后十方给六献涂上生肉水,带她回财神殿休养。 到底是财大气粗,财神殿比别的神仙的宫殿都要气派。内里很大,后院种了一片奇花异木,像一片小树林。 两棵大树并立,其中一棵是元宝树,枝头沉甸甸挂满了金银两色元宝。神仙之间流通的是功德而非人间的钱财,除了偶尔去凡间办事捎上几枚,其余大多时候十方都任由元宝掉落腐烂。 另一棵是功德树。 相比长势喜人的元宝树,如十方所言,功德树害了病,树叶发黄,功德稀疏。一副蔫巴萎靡样。 3、在逃阎王 来之前六献特地请教过黄大仙,知道这树得的是忧心病。 寻常功德树能为主人提供功德,都被主人供着养。偏偏这棵功德树的主人是天上地下最不缺功德的财神,她既不来收成果子,也少来看它,久而久之这棵功德树便自觉无用,所以生了心病。 “树啊树,”六献摸摸树干,“我现在很缺功德用,请允许我收取你的功德。” 说罢,六献“唰”地展开早就准备好的袋子,爬上树将功德全部收进袋子里。 “这样就好了?”十方问。 六献心满意足地拍拍袋子:“好了。带我去看狼心狗肺树。” 狼心狗肺树是财神殿里最粗壮高大的一棵树,原因无他:能吃。换做普通神仙早就被它吃倒了,十方财大气粗,再来千百棵狼心狗肺树也不在话下。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十方不限制它的吃食,树自己也不节制,最后体内积蓄的营养太多,反倒成了负担,不结果子只是症状之一,再这样下去,树皮迟早会崩裂,树也会因此死亡。 六献开了一份食单给十方:“以后按照方子喂树,再过三五年就能重新开花结果了。” 十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想到你还真会给树治病。” “财神,有句话,我想我一定得说。”六献说。 十方:“直说就是。” 六献:“既然养了树灵,就要好好照顾它们。树灵不如灵宠会撒娇,也沉默寡言不会表达需求,所以需要多多关注它们。” 十方:“我殿里的养料是全天宫最好的。” “养料固然重要,”六献说,“用心也很重要。” 十方:“是,小鬼使批评的是。” “不敢不敢。”六献笑道,“财神找我来是替我重塑身躯,我很感激。但鬼节之前我与财神素不相识,不知财神为什么要这样做?” 十方:“你就当我是在赎罪吧。” 六献:“我不理解。” 十方带六献来到一间房间,像是一间收藏室,藏满了宝石珍珠夜明珠等宝物。 六献眼睛直了:“我就知道财神有一间宝物收藏室。” 十方:“这些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她修鬼道,得道之前住在墓地中。地下潮湿多虫蚁,修炼的时候她经常被虫子咬,几度因为挠痒走火入魔。” 说到此处,十方轻轻笑了。 十方:“离开墓地后,她特别喜欢明亮的地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喜欢穿亮晶晶的衣服,经常跑去人间抢购时新的绸缎做衣裳。这些石头就是她的收藏品,不是稀罕物,但也是她花费许多时间,从天上地下搜罗来的。她走后,我就替她保管这些石头,等着哪一天能够还给她。只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见我。” 六献:“冒昧地问一句,这和财神给我重塑身躯有什么关系吗?” 十方看着六献,道:“你在野鬼岭的那个坟,就是当年她的修炼地。你身上有她的气息,我以为她回来了。” 六献:“原来如此。是我鸠占鹊巢了。” 十方:“谈不上。她得道后就没再回去过了。况且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的鬼魂去住,都是一样的。” 六献宽慰道:“财神既存悔过之心,又如此用心地替她保管珍宝,时过境迁,想来她不会再怪你。” 十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倒宁愿她怪我。” 这是财神的私事,六献不方便多说多问,免得勾起人家的伤心事,便要告辞。 十方留六献在财神殿住了几天,等六献血肉差不多长全后才放她回地府。 回到地府,六献看见黄大仙脸色不大好,一问才知道,为了创收,地府决定拓展副业,农事院接到了几个产量指标,要多开几个菜园子。 本来种菜的小鬼就不大够,今年有几十个刑期已满,投生去了,上头迟迟不拨人下来,加人的事不提,开新菜园倒是积极,不怪这狐狸没好脸色。 六献便自请去种生菜。 此生菜非凡人吃的生菜,而是一种还魂草,有修补魂魄、生长血肉的功效,叫生菜是判官的要求,寓意“生财”。 修炼走火入魔了,嚼上两棵。冬眠结束发现自己身体被啃得只剩一副骨架,嚼上两棵。打架受伤了,嚼上两棵。差不多等于万能药,在低阶精怪中特别畅销。对于高阶精怪,丹药司则会把生菜加工成还魂丹,翻上十倍的价格卖给他们,但其实生菜和还魂丹的功效是差不多的—— 这是六献来到地府后来知道的内幕。 生菜不好种,爱咬人,爱哭,贪吃又玻璃胃。生菜的吃食很讲究,一天喂荤,一天喂素,一天禁食,稍有不对,比如食物太烫了,食物太凉了,油放多了,油放少了,就开始哇哇吐。 以至于六献常常觉得,她不是在种菜,她是在养一群娇气的娃娃菜。 六献定时定量,辛辛苦苦喂肥了一菜地的生菜,结果有天整片菜园的生菜集体回到幼苗状态。她差点没晕过去,调来灵宝镜一看,几棵生菜夜里跑去厨房偷吃生鱼肉,回到菜园后上吐下泻,一棵传染一棵,整片菜园的生菜集体狂吐,吐完蔫巴巴回到小苗状态,气得她把那几个生菜从土里揪出来狂敲爆栗。 六献上丹药院讨来药喂给生菜吃,总不见效。偏偏黄大仙对生菜过敏,也不知该怎么救护。六献苦思冥想,在判官当差那天约阿莲华在阎罗殿门口见面。 阿莲华:“几棵菜而已,重新种就是了,何须兴师动众。” “唉!唉!唉!”六献叹了几口气,等判官走近了,才假意痛心疾首道,“寻常的作物我就不来烦扰您了,可是生菜的气数关乎到地府的气数,生菜不行了,地府就生不了财了!生不了财了啊!” 判官:“什么!?” 讲明了缘由,判官给了张通天符给六献,让她亲自去请灵草仙人来看病。 六献一溜烟跑上天,有判官的面子在,不一会儿生菜就吃上了药。过了段时间六献再次上天给生菜拿药,拿完药后拐到财神殿,预备去谢礼,顺便去看看功德树和狼心狗肺树。 有实体后六献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瞌睡少了,干活有劲了,骂偷懒小鬼的声音响亮了。虽然偶尔想到这是用归天莲池神的骨灰捏成的会感到一丝罪过。 “领命神官。”六献见领命神官站在财神殿门口,黑猫臭着一张脸不让他进。 领命神官有些讶异,旋即一笑:“你怎么来了?” 六献之前在阎罗殿见过领命神官,他穿着黑衣,远远看去黑黢黢一团。现下在天宫,被这亮堂的光一照,看清了面貌,倒是相貌堂堂。虽然他在笑,但六献觉得这笑有些虚假。 六献随口道:“财神大人的树还需护理。” 领命神官:“你和她关系倒不错。” 六献:“神官大人是来拜访财神的?” “路过而已,瞧这黑猫精罕见,停下来看看。”领命神官温和笑道,“我先走了。” 啧,不诚恳。望着领命神官远去的身影,六献心想。 茶余饭后小鬼们热衷八卦神官,八卦财神和领命神官的时候六献听过几耳朵,无非是些儿女情长的桥段,爱恨情仇的戏码。不见得两位神官存有此心,有些渊源在应该是真的。 财神不在,六献去瞧了瞧树,收了满满一袋功德,又陪黑猫玩了一会儿,然后留下谢礼回地府了。 这阵子忙东忙西,现下事情都理顺了,六献终于有时间装饰和整理自己的云屋了。 云屋是地府分配的住房,顾名思义,就是一团大云朵做成的房子。 云屋可以随意揉捏形状,有的人懒得费心思,分到什么形状的云屋就什么样。也有的比较上心,比如判官,隔段时间就换形状换颜色,有时是金元宝,有时是古铜色钱币,有时是黄色纸钱,反正一定跟钱有关,这还比较好认。有的云屋风格跳脱,变化无常,就像黄大仙,时而红玫瑰时而绿僵尸,时而黑蜘蛛时而白饺子,每次找他都得找半天。 六献几乎没思考,就决定捏朵金莲。 捏好形状上好色,六献绕着她的金莲房转了一圈,甚是满意。隔壁住着制衣院的姐姐们,六献去请她们来家里喝茶,正要敲门,忽听她们在低声聊天,六献不道德地竖起了耳朵。 “......阎王有踪迹了,在魔王的地界。财神一听说立马提剑杀了过去,领命神官也追过去了。” “哇哦~” “他不是一直藏得很好么?怎么忽然露面了?” “许是恢复了元气,要回来报仇。” “哼,他报哪门子仇?” “......” 听到脚步声,低语声戛然而止。六献转过头,是黄大仙。他提了一壶清酒来道贺六献迁新居。 六献将黄大仙请进屋里,略去了寒暄,开门见山问:“大仙,财神和阎王有仇吗?” 黄大仙:“有啊。不共戴天。” “啊!?”六献大吃一惊,“阎王杀了财神的爹还是娘!?不对,财神是莲池神,无亲无故,没有爹娘。” 黄大仙:“亏你天天听八卦看野史,这么轰动的事件你都不知道?” 六献搓着狐狸脑袋:“给我讲讲给我讲讲。” 黄大仙:“你知道前任鬼君是谁么?” 六献:“不知道。谁啊?” “是财神的姐姐......”黄大仙有些困惑地挠挠毛脑袋,“还是妹妹来着?哎呀我也搞不清,反正这俩是姐妹。” 4、滴度鬼山 六献:“然后呢?” 黄大仙:“然后阎王杀了鬼君,你说这仇大不大?” 六献忽然想起财神殿里那一室璀璨宝石,问道:“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要下杀手?” “这我也不太清楚,那是我来地府之前的事了。”黄大仙压低声音,抬手指指天上,“听说跟上边有关,所以消息被封锁得很严。” 改天找红铃虫问问,六献心想。 黄大仙瞧见乾坤袋里冒尖的功德,一眼看出那是从财神殿里出来的,便道:“我提醒你一句啊,不要跟财神走得太近,这人不是善茬。” “是么?我倒觉得她人不错。”六献指指自己的身体,“我这副躯壳就是她给我做的。” 黄大仙:“怪就怪在这里。这人精明,不做赔本买卖,也许另有图谋。” 六献笑道:“你倒是说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人图谋惦念的东西?” 黄大仙仔细一琢磨,论身家,六献打一辈子的工也不如财神一天赚得多。论功法,财神轻轻弹下手指头就能把六献弹死。总不能是看上六献吧?没听过财神有这爱好,况且不是还有领命神官么......难不成...... 黄大仙:“你还记得你怎么死吗?” 六献摇头:“不记得了。” 黄大仙:“或许你生前跟财神有渊源也说不定。” 只有死法极其惨烈才会变成游魂,记不起对六献来说兴许是好事。时已过,境已迁,执着过去的事也是无益。黄大仙也不再多说。 后来六献又上天了几趟,财神都不在。她虽心怀挂念,却做不了什么,只能静静等待消息。 春去秋来,园子的菜要收成了,农事院接到了一个新任务:卖菜。 卖菜一向是经销院的事,前阵子经销院长卷走功德跑路了,这任务就落到了农事院头上。 种菜已经够累了,还得替那只臭山猪精擦屁股?没这道理!黄大仙狐狸毛都炸起来了,上阎罗殿找判官理论。 判官久在要职,惯会顺毛,答应用卖菜的利润招一批野鬼,给农事院加人手。又向黄大仙诉苦,地府连年收益不好,财神那个死丫头又卡着账单不拨款,再这样下去只能裁撤几个院,活计分摊给外面的野鬼做,节省开支。 判官话里话外大有施压的意思。黄大仙听得脸色红一阵绿一阵,最后也只能忍下来。他还有一窝小鬼头要养,狐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六献打算去迷雾森林推销。 迷雾森林地处东南,灵气充沛,是一处难得的修行宝地,因此精怪多,东西容易卖出去。 这趟远门有个小鬼与她同行,名叫招财—— 一听这名字就知是判官手底下的。 判官说拨个小鬼供六献驱使,路途上不至于太过劳累。六献疑心没这么简单,又想不通判官意图何在,便自觉多心。 判官飞升前住在东南沿海一带,听说六献要去东南地界,抄起判官笔挥挥画画,给了六献一份地图。六献和招财扛着几乾坤袋的菜,沿着地图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滴度山。 “......” 六献问招财:“你家判官哪年飞升的?” “约莫......”招财掰着手指数了数,“三千年前吧。” 六献卷起地图,猛拍脑门。沧海桑田,判官的家乡不复当年模样,她怎么会没想到这点。 既然来都来了,六献决定先上滴度山看看,或许山民有需求也说不定。 招财一通猛嗅:“前面有不祥的味道,还是不要去的好。” “你狗鼻子挺厉害啊,这也能闻出来?”六献随手折了几根草棍,起了一卦。 大凶! “......” 招财看不懂卦象,问道:“怎么样?” 跋山涉水多日,六献不愿轻易离开,将草棍往风里一扬,拍拍招财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狗,天道无吉凶,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招财被六献连哄带骗上了滴度山。 山中猛兽不少,都是刚修炼没多久的半精怪,保留着原始的动物习性,难以沟通,动不动就要咬人。大型猛兽容易防备,倒不算什么,难缠的是路上碰到的一群人面蜘蛛,不咬人,跟它们推销也不应,六献和招财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一直用人面盯着人看,黑色的眼睛闪烁诡异的光芒,瘆人得很。 六献边走边撒下驱虫粉,赶跑一群蜘蛛,没多久新一批蜘蛛又聚拢过来,源源不绝,春风吹又生。不多时驱虫粉用完了,她正想着驱虫咒语是什么来着,身后的蜘蛛忽然退散了。 六献定睛一看,前边榕树上盘着一条蟒蛇精。 这蟒蛇精人首蛇身,修为比山中其他精怪高,模样斯文,估摸是条文明蛇,招财看见那一圈又一圈的蛇尾死活不肯往前走半步,六献便自个儿提着乾坤袋前去搭讪。 “这位蛇兄,可是要有进境了?”六献抬头道。 蟒蛇精呵呵一笑:“小友可是看走眼了,在下驽钝,离进境可还远得很呐。” “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蛇兄自己不知道,我却见蛇兄身披神的灵光,我猜......”六献伸出了三根手指,“不出这个数,蛇兄就能......” 蟒蛇精:“就能怎样?” 六献笑道:“如蛇兄心中所愿,徜徉苍穹,腾云驾雾。” 蟒蛇精:“果真么?” 六献:“小鬼不才,眼下在地府做事,见过的得道者没有几万也有几千,是不是块材料,说句大言不惭的话,一眼我就能看出来。” 这倒不是为了卖菜才说的亏心话。六献看人很准,少有走眼的时候。这条蛇是有天资在身上的,若是勤加修炼,有朝一日必能化蛟化龙。 “原来是位鬼使。”蟒蛇精一拱手,“那便承鬼使吉言了。” “我有一物,能助加速进境。若蛇兄得此物,只要这个数,”六献又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蟒蛇面前晃,“就能化龙了。” 眼镜蛇:“什么宝物如此厉害?鬼使拿与我开开眼。” 六献从乾坤袋里掏出蛇状果子:“蛇形果树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一棵树一生只结一颗果。这果乃滋补之良品,进境之利器。只可惜——” 六献露出为难的表情。 蟒蛇精:“鬼使直说无妨。” 六献叹息道:“今日有缘遇见,本想将此果赠与蛇兄,与蛇兄交个朋友。有道是以形补形,我以为,蛇兄与这蛇形果最是相配。只是不巧,这蛇形果被南蛮一只黄鼠狼给预定了——要我说,黄鼠狼懂什么蛇形果?偏偏这两千年里单只结了这一只果子。只恨我穷,付不起违约金,否则一定将这枚蛇形果奉与蛇兄,管它什么黄鼠狼绿鼠狼。” 蟒蛇精:“鬼使这份心意,在下没齿难忘!敢问违约金多少?” 六献:“你听好了!不要八千八百八十八,不要八百八十八,只要八十八功德!” 蟒蛇精一咬牙:“这功德我出!” “呵呵。”一阵渺远的笑声传来,转瞬就到了耳边。 没等六献反应过来,手中的蛇形果已经不见了。 枝头多了一位红衣少女,晃着脚,吃着蛇形果。 来者不善,六献心想。 5、红衣少女 “啧,不好吃。”红衣少女将咬了两口的蛇形果随手一扔,正巧砸中了蟒蛇精的脑袋。 “你......”蟒蛇精见蛇形果被抢走,本已不悦,又被她砸头,简直奇耻大辱,正待发作,红衣少女指尖虚空一点,蟒蛇精顿现原形,硕大一颗蛇脑袋砸在地上,轰然巨响,死活不知。 见状,招财一边抖一边呲牙,向六献走来。 红衣少女笑道:“好狗狗。” 招财怂怂地:“汪!汪!汪!” 红衣少女:“嘬嘬嘬。” 招财膝盖一软,身体倒下去,吓出原形,缩在六献脚边。 六献:“......” 这红衣少女身上有一股极为浓重的怨气,怕是一只枉死鬼。这种鬼最是凶恶,而且难缠得很,她和招财加起来连对方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迅速分析完目下的局势,六献决定按兵不动,随机应变。 “蛇形果是滋补品,味道确实较为一般。”六献笑道,“我这儿还有逍遥果,酸甜可口,有美容养颜之功效,你尝尝看?” 六献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橘色果子,扔向枝头。红衣少女接住果子,却不吃,而是扔着玩,边扔边打量六献。 “你不是一般人。”红衣少女说道。 六献心道我当然不是人了,我是野鬼一只。 “你是一缕游魂,可是,”红衣少女瞬移到六献面前,俯身在她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有神的气息......” 那可不是,还不止一个神...... 红衣少女:“还有鬼的味道。” 毕竟天天和鬼打交道......话说鬼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想到这里,六献用力吸吸鼻子,却什么也没闻见。 “有趣!”红衣少女忽然显露兴奋神色,“真有趣。” 红衣少女一把捏住六献的下巴,逼六献与自己对视。 忽然间,周遭的景物极速消退,刺眼的光亮袭来,六献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红衣少女已然不见,自己只身站在莲池边。 眼前这莲池正是当日十方为她塑身的莲池。若说有什么不同,六献觉得这里似乎更祥和宁静,更富盎然生机。来到此地,她的心变得很静很静。 莲叶田田,满池莲花盛放。一株双生的金莲格外引人注目。金莲少有,双生莲更是罕见。六献飘到双生莲上方,仔细端详金光流动的花瓣。 其中一朵金莲微微摇曳,稚嫩的声音随即响起:“妹妹,妹妹,你看!是野鬼耶!” 另一朵金莲剧烈摇晃起来,六献真怕它把花头摇掉了。 “谁是你妹!?” 六献不禁一笑。两个小屁孩。 没有预兆地,天地改换,世界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昏暗中。 有个人站在六献的前方,背对着她,默然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来了。”那人喃喃道。 不多时,一阵银色的光雨从天而降,如流星般点亮漆黑的夜空,美丽得仿佛一场声色幻梦。 等到那璀璨银雨落下,六献才发觉竟是箭阵! 无数流转银光的长箭朝两人齐齐射来。 六献下意识伸手去挡箭,银箭落在她身上,如同一阵三月熏风,和缓轻柔,转瞬消散。这不是为六献而来的箭。 前面那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她被一支又一支银箭扎得遍体鳞伤,几次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吐完血后又倔强地直立起身子,任那银箭无休无止地穿透身体。 六献感受到她剧烈的痛苦,于是飞身挡在她面前。 很奇怪,长箭的银光在四周流动,六献仍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银色箭雨一拨接着一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六献只好朝她喊道:“你快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黑暗中,那人不动,却轻轻笑了。 “该我受的。”话语虚弱,同时也很坚定。 沉默片刻,六献让开了身体。 场景再次转换。 这一次,六献飘在了地狱山上。刀山火海中,是无数怨念冲天的亡灵在哀嚎。 “救救我!” “杀了我!” “救救我!” ...... 排山倒海的呼救和请求如同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割着六献的耳朵,令她头痛难忍,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道耀眼的金光破开地狱苍穹的无边黑暗,有如一条金色银河。一人苍鹰般自天际疾飞而下,拉住六献的手,带她飞离刀山火海,飞进光里,冲破幻境,回到现实。 久在暗处,重见天光,六献微微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自己又回到了滴度山。蟒蛇精还昏着,招财还趴在她脚背上,面前的红衣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方。 大概为了行动隐蔽,十方没有金衣加身,只一身素色白衣,却风采不减,美丽依旧,生动地诠释人好看,穿块布料都好看。 领命神官跟在十方身旁。他换下暗黑地府工作装,锦带束发,白衣飘飘,一动起来腰间的珮环叮当直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神的感觉。不过六献觉得他比较像一只花枝招展的雀鸟。 十方的脸色不大好看,六献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十方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六献诚实道:“卖菜。” 十方追问:“谁让你来的?” 六献不好说是自己轻信判官才迷路了,便道:“我自己来的,怎么了?” 听了六献的话,十方似乎更加生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碰见的人是谁?” 六献:“应该是只枉死鬼。” “枉死鬼?”十方气极反笑,“那是阎王!” “什么!?”六献惊呆了,自她有印象起,看过的阎王画像张张龇牙咧嘴,丑得镇邪效果奇佳,完全无法将方才那个面若桃花的美丽少女和阎王联系起来,“阎王是女的!?” 十方恨恨道:“那只蚯蚓精雌雄同体,可男亦可女。” 领命神官接口道:“阎王本是天宫花园中一条松土蚯蚓,日夜吸收天地精华。如来佛常在花园弘道说法,久而久之,蚯蚓开悟,有了慧根。神仙佛们见它修炼不易,不时点拨几句。后来蚯蚓修法身,幻法相,得大道,一步一步坐上了阎罗王之位。” “难怪呢,寻常的蚯蚓精不会有那样高的修为。”六献感叹道,“这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领命神官:“不错。机缘至,蚯蚓亦可得道。” 在杀人事发之前,阎王一度被三界修行者当做鞭策自家崽子的榜样。阎王自己却不喜欢听人提起这桩旧事。 领命神官:“当年阎王杀害鬼君,出逃地府,将自己的身子斩成数百段,分别寄生在不同的妖鬼精怪身上,以妖鬼精怪的气息掩盖自己的气息,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我和财神都追查不到他的下落。” 十方:“呵呵,我倒不知神官追查昔日上司如此上心。” 领命神官神色如常,显然习惯了十方的阴阳怪气。 此去魔界,十方获得了阎王的一截分身,通过分身气味识别追到滴度山,看到六献被困在幻境中,为了救六献让阎王跑了。 “她不会跑太远,想必还在山中,”六献道,“我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十方不悦,“我先带你回去。” 领命神官:“十方大人带六献回去,我去追人。” 十方头也不回留下一句:“自便。” 六献请十方看看蟒蛇精,得知蟒蛇精无碍后抱起狗,十方一挥袖,两人一狗便已身在云端。 十方将六献带回财神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才放她走。此行没卖成菜,还碰见了活阎王,好在有惊无险,平安无碍。六献倒也不觉烦恼,在财神殿招黑猫逗怂狗,又去收收功德摸摸树,才带着招财回了地府。 出师不利,黄大仙放了六献两天假休息。 六献躺在云屋里,滴度山幻境中的所见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总觉得那些场景从前在哪儿见过,不止是幻境这么简单。在财神殿的时候她试着讲给十方听,十方来了句都是假的不要多想,想多了变傻子,就将话题引往别处。 十方越是避而不谈,六献就越是好奇。这时,一张黄符纸从窗外飞了进来。 正面是常见的清净符,背面写了一行字:人生在世不称意,找我山中李大仙。 得,小广告一张。 六献刚想将符纸扬出窗外去,手滞在半空,又鬼使神差收回来,将符纸收进乾坤袋中。 南方买卖做不成,六献决定去北方看看。 以山海河为界,北精灵,南精怪。六献这次要去精灵那里推销试试。 精怪多为动物修炼成精,精灵则为花草树木,甚至山河湖海修炼成精。相较于精怪,精灵不喜打架见血,因此北方一直比较宁静和平。 这回黄大仙跟六献一块去,他要顺道去北方看朋友。 黄大仙有一朵疾行云,据说花五千功德从东海小白龙那里买来的。坐上去,跟它讲一下方位,然后什么都不用管,打个盹,醒来就到北方了。 “到底是跟领导一起出行好啊!”六献感叹道。 6、桃源柳仙 黄大仙摸摸疾行云,得意道:“那是。” 黄大仙格外喜爱这朵疾行云,在自家小院辟出一块地,专给疾行云种飞棉吃,喂得疾行云白白胖胖,愈发轻盈蓬松。 到雾雪山后,黄大仙放疾行云去玩,自己带着六献往树林深处走去。 白日悬挂中天,硕大如盘,在天寒地冻里只有个亮,毫无暖意。六献把自己裹成粽子,黄大仙向来不穿衣服,也不得不套了件保暖的棉大衣。 两人蹚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路上。走到半道,黄大仙停下来,扒拉开一棵古松周围的雪,松树灵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庞露了出来。 “阿爹,我来看你了。”黄大仙道。 黄大仙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吃药驱邪都没用。命悬一线之际,爹娘抱他来到雾雪山中,认了松树灵当干爹,身体才慢慢好转。为报救命恩,黄大仙陪松树灵在山中住了三百年。 黄大仙的名字就从松树灵这儿来。 他幼时瘦弱,不像狐狸,像一只黄鼠狼,松树灵戏称他为“黄大仙”,叫着叫着就成了他的名字。 松树灵显然很老了,沉重地抬起眼皮,半天才认出眼前人,又隔半晌才缓慢道:“来了。小鬼头呢?” 黄大仙笑道:“在家呢。这回有公务,没带出来。” “这样啊。”话语飘散在风雪中,戛然而止,松树灵又沉沉睡去。 阿爹老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再过不久就会进入永恒的沉睡。黄大仙自小跟在松树灵身旁,看惯花开花谢,知道万物有其时。又久在地府工作,对生死看得比较淡,没有过多感伤,朝树磕了三个响头,和六献继续向深山处进发。 大山深处有一个村落,聚居着许多花草精灵,名叫桃源村。桃源村便是两人此行的目的地。 弯弯绕绕,柳暗花明,终于看见了桃源村口。 远远的,六献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进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很快抱了个竹篮子出来,迅速消失在小巷子里。 “大仙儿。”白水仙早在村口等候黄大仙,笑着迎上来。 黄大仙还是小狐狸时就认识白水仙,两人三天两头打架,打着打着就成了好朋友,一晃千余年过去,情谊不减当年。 叙过旧,白水仙带两人去精灵集市。街道两侧的店面都是白水仙的,租给精灵做生意。白水仙自己也开酒楼,叫水仙酒楼,在多地都有分店。 白水仙爽快地要走了黄大仙和六献带来的菜,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寄去各地酒楼售卖。 谈笑间,此行任务完成。 果然,人在江湖走,不靠爹妈靠朋友。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白水仙才向黄大仙道出自己的烦恼。 近日各地水仙酒楼纷纷传来消息,常有员工莫名失踪。白水仙不大信任外人,用的都是亲信的精灵,自然要对他们的家眷有个交代,于是派了人去查。可是这些精灵就像水滴入海,查探不到任何踪迹消息。 黄大仙问道:“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白水仙笑了几声:“做到我这个程度,就算不去招惹谁,也有许多仇家。” “这倒也是。”黄大仙说,“树大招风。” “不过也许不是寻仇。除了我的酒楼,别的地方近来也有精灵失踪。我怀疑有人蓄意在……”四周无外人,但白水仙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捕捉精灵。” 黄大仙酒醒了大半,责怪道:“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不早点来信与我说?” 白水仙低头称是:“我的错,我的错。我原也以为是同行红眼,一件两件也没太在意。眼下越来越多的精灵失踪,同族有难,大家心中牵挂惶恐,害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大仙儿,你帮帮我们。” 黄大仙在这雾雪山中住了三百年,和满山精灵一起长大,亦亲亦友,不用白水仙开口,他也会帮忙。他当即决定隔天就回地府看看,若是这些失踪的精灵已遭遇不测,他们的亡灵会到地府去。 当晚,黄大仙和六献就在白水仙的酒楼歇脚。 大抵是云屋睡惯了,六献躺在木板床上觉得坚硬无比,难以入眠。想当初她挂在墓碑石上都睡得着,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既睡不着,她便披上衣服去外边转悠。 风雪停了,星粒璀璨,布满天际。古老的星座缓慢移动,据说星星间藏有生命的秘密,蕴含神明的启示,所有人、事、物的轨迹,都可以在星星中看见。六献不懂占星术,不会观星象,只觉得星夜美丽,她的生命也因这样美丽的事物而变得美好。 一个黑影一晃而过。 是白天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六献轻轻飘起来,隐去身形,跟在那人后面,来到一座小木屋前。 院子里蛋腥味浓重,蛋壳碎了满地无人收拾。那人将偷来的竹篮放在地上,竹篮里满满当当装着蛋,鸡蛋鸭蛋鹅蛋都有。听白水仙说村里来了个偷蛋贼,看来很有可能就是他。 偷蛋贼小心翼翼地将几颗蛋放在一个草窝里,一双腿化为长长的蛇尾,一圈一圈盘在蛋窝上。 这蛇灵气四溢,看来是一只小柳仙。 “我看见你了。”小柳仙忽然说。 嗯!?不是说蛇的视力不好吗!? 没办法,六献只好现身。 小柳仙“啊哈”了一声:“还真有人……不对,鬼……不对,你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被这小鬼给诈了。 六献:“你爹娘没教过你跟大人讲话要有礼貌吗!?” 小柳仙:“我没爹娘。” 六献顿感内疚:“……对不起。” 小柳仙却没那么多心:“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 六献:“我是野鬼。” “哦!”小柳仙说,“难怪一股不人不鬼的味道!” 六献原谅没爹娘教养的小屁孩讲话难听,问道:“你这是在……孵蛋么?” 小柳仙纠正道:“准确地说,我在学孵蛋。” 六献:“学孵蛋做什么?” 小柳仙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我以后下了蛋不会孵怎么办?当然得提前学一学了!” “你说你什么?下蛋?”六献本来疑惑,旋即了然,这小屁孩没爹娘,身边也没同类长辈,大概不懂这些事。 “是啊!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下蛋了!到时我要孵一条九头蛇!”小柳仙得意洋洋,又嘲笑六献道,“哼哼,你是野鬼,你下不了蛋。” 六献笑道:“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听到六献这话,小柳仙略感惆怅:“我总是把蛋压碎。” “虽然你听了会很伤心,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既然碰见了,为了避免小柳仙来日更伤心,六献决定先告诉他真相,“公蛇下不了蛋。” 小柳仙愣了数秒,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长长“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在嫉妒我。” 六献真诚道:“是真的。” 瞧六献的样子不像在说谎,小柳仙急了:“你骗人!公蛇怎么就不能下蛋了!?” 六献继续给小柳仙普及常识:“不止公蛇不能下蛋,所有公的都不能下蛋。” 小柳仙当场石化,他好像,的确,没看过,公的下蛋。 小柳仙弱弱地:“公的真的不能下蛋吗?” 六献:“很遗憾,这是真的。” “那你看,”小柳仙不死心,“我有没有可能不是公的?” 六献献上一击:“你是公的,如假包换。” 小柳仙仰躺在地上,道心破碎:“隔壁的鸡能下蛋,村口的大鹅能下蛋,山洞的蚯蚓也能下蛋,就我不能下蛋。不能下蛋,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人生的意义不止下……等等!”六献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说蚯蚓!?蚯蚓下蛋!?” “是啊,好大一颗,还会发光,闪闪的,可好看了。唉,我要是也能下发光蛋就好了。”小柳仙惆怅不已,“可是我是一条不能下蛋的公蛇。” 六献摇起小柳仙:“那条蚯蚓在哪里?” “不知道,别问我,也别跟我说话。”小柳仙闭上眼睛,“我要绝食,我要投生当母蛇!” 六献:“你知道你现在投生,最有可能投成什么吗?” 六献:“蟑螂!” “哦。”小柳仙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改天再说吧。” 六献心念一转,道:“我家里有一种药,吃下去公的也能下蛋。” 小柳仙眼睛亮了:“你家在哪里?带我去!” 六献:“不过……” 小柳仙快急死了:“你说啊!” 六献:“我家钥匙被人偷了,就是你说的那只下蛋蚯蚓。你带我去找他,找到钥匙我就带你回家。” “不早说!”小柳仙三步并作两步,“跟我来!” 小柳仙带六献来到一个断崖,指向悬崖那头的山洞,说:“就是那里。我去帮你讨回钥匙,我很能打的。” 六献拉着小柳仙躲在草丛里,低声说:“得了吧你。我俩加起来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打不过。” “怂鬼!等着!”小柳仙飞进山洞里找蚯蚓。 六献特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赶紧烧了一张通天符给十方就飘进去找小柳仙了。 7、天女散花 六献一边追小柳仙,一边给黄大仙传讯求救援,暗叹大事不妙。 据领命神官说,阎王挥刀将自己斩成数百截,每一截分身都寄生在不同的妖鬼精怪身上。分身吸取宿主养分,日渐长大,成熟后会啃食宿主元神,继承宿主身体,独立为一个新的阎王。 若是因此分散了阎王的法力,倒还不算糟糕。 要命的是阎王似乎早已做好跑路准备,将毕生修为心得制成一段记忆,复制在每一截分身的元神上,一旦分身独立,即是一个新的阎王现世。 如果所有分身都成熟独立,世上就有数百个阎王。 那场面,六献想想就头皮发麻。 真是好狠毒一条蚯蚓精! 唯一比较好的消息,分身毕竟不是全尾全须,还很虚弱,不一定能和宿主对抗。遇到强悍的宿主,被逼到体外或者直接被宿主杀死在体内也未可知。而且宿主的身体未必承接得住阎王的修为。那日在魔界现身的阎王,就是成熟的分身之一,因承受不住高修为爆体而亡,等十方赶到时只剩地上一滩死肉。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山洞这条蚯蚓不是阎王的分身,否则这条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柳仙个头不大,跑得倒挺快,半天追不上。快要到山洞底的时候,六献才看到小柳仙现出蛇尾,直立起身体,要去摘挂在高处的一颗闪亮的大圆球。 六献喊道:“别碰!” 然而晚了。 小柳仙手一触到圆球,连人带尾巴被吸进球里去。 这个小祖宗...... 六献一咬牙一跺脚,飞身去摸球。 被吸进圆球后六献直直往下坠去,摔得她头昏眼花,一身新骨架差点没摔散。她挣扎着坐起身,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一根长棍。 这手感,怎么似曾相识? 六献燃了一颗鬼火,幽幽火光中,她看见自己抓着一根骨头,白白净净,可见骨头主人没有死很久。 “......” 六献轻轻将骨头放回地上,双手合十道了声罪过,起身去找小柳仙,脚尖踢到一个圆球状物体。 方才没注意,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妙。 六献指间一弹,鬼火变大,绿莹莹的火光照亮了一片尸山血海。她的脚边倒着一个骷髅头,两个空洞的眼坑直勾勾盯着她。 六献一路走一路看,在尸堆中转了一圈,没发现小柳仙,倒是注意到这些死尸少有完整的,缺胳膊少腿算好的,多是半身尸,可见生前死状惨烈。 死人六献没少见,只是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的惨死尸身。 六献心下悚然,忽有骨块滑落声,六献驱使鬼火过去一看,是小柳仙。 这小屁孩摔晕过去了,刚醒过来,还迷糊着,一条长长的分叉舌头甩在外边,两只竖瞳眼珠对成斗鸡眼。六献把舌头给他塞回去,眼睛掰正,抽出一张清醒符,烧成符灰喂他吃下去。 过了一会儿,小柳仙才清醒过来,大着舌头问:“花、花光蛋呢?” 六献敲了他一记爆栗:“蛋你个头!” 这小孩对蛋的执念这么深,怕不是有什么心魔,等出去给他驱驱邪才是。 尸山血海多怨气,六献孤魂野鬼,百毒不侵,自是不怕。可小柳仙年纪轻,修为浅,灵气系统不稳,吸多了怨气容易堕魔。而且她感觉得到,小柳仙以活体之身进入死人堆,死尸附着的怨灵隐隐有骚动的趋势。 得赶紧带他出去才是。 一阵渺远的歌声飘来,哀婉凄凉,听得人一颗心直往下坠。 “小公蛇,”六献摇摇小柳仙的肩膀,“你想不想下蛋?” 小柳仙:“想。” 六献:“那你听好了,我可以帮助你,但是我有条件。从现在起,你必须跟在我三步之内的地方,不可以随便乱跑,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开口讲话,你能做到吗?” 小柳仙捂住嘴,点点头。 六献:“很好。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将会成为天上地下、从古至今第一条会下蛋的公蛇。” 小柳仙双眼登时亮晶晶。 还是小孩好骗,六献满意地想。 六献带着小柳仙,循着歌声,走到山崖前。歌声是从悬崖上传来的,看来她现在身处的崖底是死尸堆积处,上面极有可能是杀人地点。 崖底找不到出口,要想出去,只能上悬崖看看。两人飞到山崖上,崖上竟是一座小城,灯火通明,华丽妖艳,跟崖底是两处全然不同的天地。 来往的行人有精怪,有妖鬼,有精灵,六献甚至还闻见了神仙的味道。 奇怪,哪个神仙会来这种地方? 六献怕小柳仙太惹人注目,让他化成一条小蛇缠在她的手臂上,悄悄混进了人流里。 “贵宾您好。”灰狼侍应笑眯眯端来一盘饮料给六献选。 六献挑了一杯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黄色饮料。 灰狼侍应将杯子递给她:“请用百花酿。” 六献接过,微微点头,给了灰狼侍应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有需要随时吩咐。”灰狼侍应笑着走开了。 百花酿香气扑鼻,勾得六献忍不住想来上一口。 小柳仙却在她耳旁道:“别喝,那是用花精榨成的汁。” 六献手贴杯壁,闭上眼睛,感知精灵的元神记录下的最后画面。 金花茶精灵被肢解成块,扔进石臼里,巨大的捣杵砸下,汁水迸溅。捣干汁水后,肢块被铁钩捞出,扔进一旁的废物桶里,石臼里的液体被倒进透明容器里。简单冲水清洗后,石臼又装满了新鲜尸块...... 到这里,金花茶精灵元神寂灭。 六献睁开眼睛,将手中这杯液体封存进乾坤袋里,一语不发向前走去。 小柳仙:“你怎么了?” “我要杀人。”六献平静地说。 小柳仙:“杀谁?” 六献:“谁干的我就杀谁。” 眼前一座华美高楼耸立,名叫花月楼,是小城中最繁华的所在。 四面紫漆楼台上,皆有精灵翩然起舞。正面是几个轻纱遮面的柳树精灵,身段柔软,舞姿曼妙,歌声动人。六献无心观赏歌舞,随人流入了楼中。 楼内几扇光门并立,去往不同的所在。六献进了一个叫“苦乐无边”的光门,来到斗兽场。 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六献来的时候似乎一场对决刚结束,地上躺着一只现形的死白虎。 一只绿鹦鹉绕着观众席边飞边报数,六献问旁边的山羊怪:“这是在做什么?” 山羊怪:“你第一次来咩?现在在竞买尸首咩。” 六献不解:“买回去有什么用?” 山羊怪怪笑了两声,说道:“蒸煎炖煮用,任君选择咩。像这只白虎,正当壮年,尸首完整,虎皮剥下来就是一张好皮毛,一身骨肉是上等的滋补品,元神吸收为己所用,功法不就更上一层楼咩?好处多多咩。” 生前遭人凌辱虐待,死后又被敲骨吸髓,当真是被吃抹干净了。 如山羊怪所言,白虎尸身很抢手,报价一个高过一个,最终以天价成交了。 下一场决斗开始了。 笼门放开,一头巨狮走出来,怒吼声响彻天际。观众拍手叫好,欢呼的浪潮席卷斗兽场。 一人悠然飞落巨狮面前,个子还没巨狮的脚掌高,却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六献腰间的识味珠颤动起来。那是十方给她的,记录了阎王的蚯蚓味儿。 看来小柳仙看到的下蛋蚯蚓,也即眼前这人,真是阎王不错。 阎王一垂手,一柄长剑自空中飞到他掌间。他倒悬长剑,拜谢四面的观众来此捧场,又抬头询问道:“各位大人今日想看点什么?” 六献这才注意到头顶有十几朵白云垂下,每一朵上面都坐着人。相隔不算远,六献看不清他们的面容,想来是他们不愿被人瞧见面目施了障眼法。 “那就,天女散花吧。” 阎王作揖道:“是。” 这几个人什么来头,竟让阎王伏低做小恭敬异常? 六献问山羊怪:“他们是什么人?” 山羊怪阴阳怪气道:“他们是真正的贵宾咩。” 看山羊怪的样子估计也不清楚,六献便指指阎王:“那人呢?” “他叫风央,是斗兽场养的一个打手咩。”山羊怪捋胡子道,“之前他就是个看大门的,不知道去哪里学来邪门歪术,一夜之间身手突飞猛进,进了斗兽场决斗千余场,从无败绩咩。” 六献心道,以阎王的修为在这里可不就是咔咔乱杀么。 阎王,也就是风央,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巨狮。巨狮扑咬上来,欲将风央吞吃入腹。风央身子不动,右手轻灵一旋,再一转,巨狮两只前爪切豆腐一样被卸了下来。 这还不够。 风央将那两团肉踢至空中,剑快如闪电,一阵血腥肉雨落下来,淋了巨狮满头满身红。 巨狮暴怒,不顾前肢已断,用创口抵着地面扑向风央。风央跃起,足尖在巨狮脑门一点,飞起身子,先剜肉,再砍后肢、尾巴,最后斩骨架。 昔日兽王被人剁成肉块,七零八落散在地上,不复当时威风。风央拭血收剑,蹲下身体,以手击地,碎肉残骨被震上半空。 天女散花。 8、别有洞天 “你去跟他比试比试。”云端一人说。 “是。”一巨物从天而降,砸向地面。尘土飞扬遮人眼。等到灰尘落下,观众才看清巨物的模样。 是神牛! 牛成精得道者千千万,然而只有拥有金刚角才有资格称作神牛。金刚角为活物,以人的心脏饲养最佳,血肉次之。这只神牛的金刚角有一丈多长,纯净透明,没有半点杂质,不知吃了多少人心才有这般造化。 风央弃剑不用,徒手上阵,引起一波波喝倒彩。 身旁几人重金押了风央,破口怒骂风央狂妄轻率。六献虽希望阎王这只蚯蚓精被神牛一脚踩死,但不得不承认,弃剑是对的,神牛皮甲坚硬,刀枪不入,用剑反而是累赘。 神牛岿然不动,等风央主动进攻。 一牛一人静默对视,大有你不动我也不动的架势。终于,风央打破僵局,率先挥来一拳! 神牛闪避一侧,眨眼之间,风央竟不见了! 神牛恐风央在自己的背上,扭头在背上搜寻。 忽有土块松动声,几乎就在一瞬,风央破土而出,自牛腹入,破脊背出,带出一阵冲天血雾。 脊背是身躯之根本,如此一来,神牛遭受重创,基本失去了还手之力。 风央的身手很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放倒了神牛。许多观众甚至没看清楚风央的动作,就看见神牛倒在了地上。 六献暗骂:“这只蚯蚓精......” 风央不给神牛喘息的机会。他疾冲而下,抓住神牛的两只金刚角,硬生生将金刚角连筋带骨拔起,跳开几步,挥舞金刚角,将神牛抡翻在地,一只角钉住神牛的脑袋,一只角钉在腹部,将神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够了。”云端那人发话。 六献以为他要救神牛一条性命,可下一秒,神牛血肉尽失,只余斗兽场中一个庞大的森森骨架。 “来一个皑皑白雪吧。” 风央应道:“好。” 风央将骨架甩上云天,不多时,白色的骨粉从天降落,纷纷扬扬,倒真像一场寒冬飞雪。 风央手段凶残,云端上的贵宾又趣味恶毒。六献无力制止眼前这一切,索性不再去看,逮着山羊怪闲聊,聊押注,聊赔率,中间穿插几句打探消息:“风央既是斗兽场养的打手,应该就住在这儿吧?” 山羊怪:“他在绿竹园有个相好,平日住在她那里咩。” 六献敷衍着聊了些有的没的,借机尿遁,回到光门处蹲风央。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风央终于走出“苦乐无边”,进了“风月常在”,六献也跟着进去了。 此地风雅幽静,行人也少,不似斗兽场人海涛涛,鼎沸热闹。 小柳仙用尾巴戳戳六献,好奇问道:“那些人在干什么?” “嗯?什么?”六献的视线一直在阎王身上,没仔细注意街道两侧的景象。被小柳仙这么一问,她才看了过去。 不看还好,一扭头就看见木廊上几坨交叠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画面过于冲击,六献脑袋登时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急忙捂住小柳仙的眼睛。 “哈哈哈......”六献尴尬刻意地笑了几声,“他们在玩游戏呢!小孩子不要看!” 罪过罪过,竟然带小孩子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玩游戏我不能看?”小柳仙抗议道,“而且我不是小孩子!” “行行行,你不是。”六献拉住蛇尾,将小柳仙从手臂上提溜起来,囫囵扔进乾坤袋里,“你先在里边待着。里面的东西别乱动啊,坏了我找你!” “放我出去!”小柳仙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放我出去——!” “嗯?又不乖了?”六献脸皮渐厚,拿捏小柳仙愈发得心应手,“不想下蛋了?” 乾坤袋里没了声音。 风央进了一座竹林小院,应该就是山羊怪说的绿竹园。 六献正要跟进去,手腕被人抓住。六献本能地劈手砍去,看清来人是十方后手掌顿在半空。 “你怎么不躲?”六献道。 十方笑了:“你这一掌下来能伤得了我?” 这是实话,不过也太扎心了吧! “话虽如此......”六献说道,“但也不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嘛!” 十方:“这次做得不错,知道要通知我。下次记得沿途留记号,节省我找你的时间。” 六献:“阎王在里面。” 十方却道:“不,阎王不在了。若真是阎王,你觉得你能跟到这里来还不被发现吗?” 倒也是。 六献拿起识味珠一看,果然不颤动了。 “咦——”六献疑惑道,“他走了么?怎么没瞧见?” 十方:“阎王走了,风央还在。” 六献恍然大悟:“这两人共用一个身体么!?” “不错。”十方道,“我猜是阎王知道风央的身体承受不住他的修为,两人做了交易,阎王仍以寄生的形式和风央共用一身。” 方才打斗的是阎王不错,但打完阎王就离体了,换原主风央上身。 十方:“现在阎王离体不在,先不急。随我去别处看看,我要顺道办件事。” 十方带着六献来到一处青楼,匾额上书三个潇洒大字:望安居。 名字倒雅,不知道还以为是书舍茶间。 风铃叮当响动,木门向两边分开,狐狸小姐笑着迎她们进去:“二位,里边请。” 狐狸小姐引二人入内,搭讪道:“两位小姐瞧着面生,约莫是第一次来。不知二位是想听曲观舞,还是私语佳人,好梦一夜?” 六献没来过风月之地,扭头看向十方。 十方微笑道:“都要。” 狐狸小姐:“那不知两位想要小生作陪,还是姑娘相伴?” 十方一展金扇,轻轻摇动:“也都要。” “了解。”狐狸小姐:“我给二位介绍几位可好?” 十方:“你说说看。” 狐狸小姐:“梦三千,梦三千,水榭楼台,他日作云烟。” 六献在话本里看过,风月场所惯爱附庸风雅,借此来抬高价钱,于是等着听狐狸小姐能有什么说辞。 却是十方接口:“昼夜颠,昼夜颠,明月高悬,却道常阴缺。” 竟是在对暗号。 狐狸小姐摇响树铃,町中现出一个巨大洞口。洞内漆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狐狸小姐向内吹了一口气,洞壁的蜡烛齐齐燃起,她先行步上洞中下行的木梯,在前面引路。 原来此地别有洞天。 十方轻轻摇扇,不徐不疾跟着狐狸小姐。瞧十方这般从容,六献心内也安定了。 下行不久,进入一扇门,来到地下世界。街道纵横交错,来来往往人不少。原来不是街上无人,而是此处才是真正的“风月常在”。 狐狸小姐带她们来到地下的望安居。 望安居有三层楼,第一层是展厅。 展厅内里很大,放眼过去,是一颗颗数米见方的水晶笼,客人可以随意进入水晶笼,笼中人却不能随意出笼。 狐狸小姐带她们来到一个水晶笼前,吹开笼外的轻烟,先露出来的,是一张白净俊美的脸。 一只兔子精。 兔子精被剥去衣裳,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六献和十方。 “这只兔子精来自南蛮,性别公,年龄三百,”狐狸小姐介绍道,“性格柔顺,模样俊俏,带回去打打下手不错的。” 十方面无表情地颔首。 狐狸小姐轻拍关押兔子精的水晶笼,笼外又漫上一层轻烟。狐狸小姐带她们来到下一个水晶笼。 轻烟散去,水晶笼内盛了一汪淡蓝色的营养水,黑红色的冥河水母舒展长长的触手,身体随水流转,轻盈灵动。 狐狸小姐又介绍道:“这是冥河水母,来自北海,无性别,年龄......” “啧,狐狸小姐,”十方故作不满,打断狐狸小姐,“我想看的不是这些。” 狐狸小姐笑而不语。 十方递给她一张功德卡,狐狸小姐扫了一眼,说了句“稍候”就离开二人请示老板去了。 六献好奇道:“里边有多少功德?” 十方:“没敢给多,怕招摇。大概能买下这条街吧。” 六献肃然起敬,第一次对财神的雄厚实力有了实感。 望安居老板道然现身了,他点点头,狐狸小姐便退下了。 道然亲自作陪,带十方和六献上到二楼。 二楼亦有许多水晶笼,不过没有轻烟遮掩。 水晶内的精灵精怪像展览品一样被客人观赏。有在□□的,有在神交的,有被下了药双眼迷蒙的......这些精灵精怪形形色色,种类繁多,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被人砍去了身体的一部分,断手砍脚,挖眼割耳,墨面刖鼻,有的甚至只剩一颗脑袋在苟延残喘。 这下六献知道为何崖底有那么多残尸了。 十方:“都是你们干的?” 道然笑道:“如果有需要,我们会代劳。不过我们更注重客人的实际体验。” 十方:“生意好么?” “承蒙关照,供不应求。我们正在拓展捕猎范围,捕捉更多种类的精怪精灵,以求给客人更佳的体验。两位小姐可要上手试试?这一次算我请两位的!”道然一拍手,立刻有人呈上各式刀具。 十方拣起一把匕首,银亮的刀身映出她冷笑的面庞:“老板是觉得卡内功德少,看不起我么?” “哎呦,”道然赔笑道,“小姐何出此言?” 十方将冰凉的刀身贴在道然脸上,重重拍了拍:“那你为何迟迟不带我去看好东西?” 9、金蝉脱壳 十方将刀身斜斜一压,匕首竟然发力和她对抗。 然而一把刀如何能和一尊神抗衡。十方稍稍一用力,道然脸颊绽开一道殷红血痕。但当匕首移开,伤口即刻就愈合了。 “你刚刚说请我是么?我放眼望去,这二楼,还是老板你最好玩。”十方在道然另一侧脸颊也重重划了一道。 道然依然笑着,唇角上扬的弧度不曾有过改变,似乎十方不是在割他的脸而是讲了什么风趣的笑话。 几只豺狼护卫见状,嚓嚓拔刀上前。 “哎,不至于,不至于。”道然将身旁一只豺狼护卫的刀压回刀鞘里,“这位小姐在跟我开玩笑呢,你们先下去。” “小姐可尽兴了?不够尽兴的话继续。”道然伸长脖子,将愈合的脸颊凑上前去。 十方将匕首往地上随意一丢,匕首“嗖”的一声,飞到道然手里。 见十方无意继续,道然抬手拭掉脸上的血迹。除了不慎沾在衣袖上的血迹,再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刚刚受过伤。 十方用她惯爱的嘲讽语气:“倒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得小姐赏识,是这把刀的福气。”道然赔礼道歉道,“没能让小姐满意,是小店招待不周。若小姐不嫌弃这刀顽钝,我便赠与小姐,权当给小姐赔罪了。” “罢了。”十方说道,“刀灵既忠心认你为主,我怎好勉强。” 道然:“小姐言重了。一把刀而已,谈不上勉强不勉强。” “若我要找刀剑,不会到你这里来。”十方金扇一收,指指头顶,“我今日来,是为了上三楼。” 道然笑得滴水不漏:“三楼是我的私人住所,不对外开放。” “老板,不如我们大家都敞亮一点,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十方一把拉过六献,“我今日前来,确是有事相求。我这位友人遭逢意外,不幸身故,成了孤魂野鬼。我得给她重新造个躯体,以免最后这一缕魂魄也留不住。” 难怪进望安居之前十方让她把骨架收起来,原来在这等着呢。 就如当日阎罗殿一样,十方将请求说得理直气壮,跟命令一样。偏偏这些人得应承着,六献不免觉得好笑。 道然一副我什么都听不懂的表情。 十方道:“老板放心,我之所以知晓望安居三楼奥秘,是有朋友引荐。若是老板执意不肯,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我知道,这风月常在里,不止你们一家能锻宝。” 听到“锻宝”二字,道然的笑容收敛了些:“敢问小姐口中的朋友是?” 十方将一枚骨牌递给道然,道然接过,看了一眼,递还给十方。 道然拱手作揖:“恕在下方才无礼。实在是近来风声紧,多路神官都在探查,在下不得不谨慎为上。小姐既是白虎神官的朋友,那便是望安居的贵客。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小店必当竭尽全力。” 十方:“先带我去看看吧。” 道然不再兜圈子找借口,爽快带十方和六献上了三楼。 三楼确是卧房布置,想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道然打开桌上一个紫檀木盒,取出一颗流光溢彩的小球,抛掷半空。 小球变大,贴附在屋顶。这颗球跟六献和小柳仙在山洞里看见的闪亮圆球一模一样。六献本以为她和小柳仙掉进的是球内的虚幻世界,现在看来,这球应该是传送门。既如此,那么此处便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触碰闪亮圆球后,三人来到一片辽阔的海域。 道然唤来水晶艇,三人坐上去,水晶艇往海底沉去。 沿途海草丰茂,斑斓的鱼群在水晶艇外自在游动。瑰丽的海底中,有一个巨大的青壳蚌横卧在海沙上。青壳蚌正在熟睡,蚌壳有规律地扇扇合合,吐出一条条晶亮的水泡泡。 道然敲了三下蚌壳,青壳蚌打了个哈欠,大展贝壳,露出粉白色蚌肉包裹着的闪亮圆球。 三人再触球,这次来到了一座深山。 千年古树遮天蔽日,大雾浓重,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翻越几座山头,来到一棵树灵面前。见到道然,树灵抖抖身体,枝叶碰撞,簌簌响动,忽有蜂鸣传来,由远及近,杀人蜂群合抱来闪亮圆球,扔在枝头。 三人从深山来到了雨林。 六献:“这一层套一层的,什么时候能到?” 道然撑伞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这回是真到了。” 雨林中有一排竹屋,六献步上木廊看雨。雨滴大如豆粒,劈头盖脸下着,好像永远不会停歇。在漫无边际的白线雨中,世界仿佛就此收束,只剩这一片小小的天地,叫人没由来生起寂寥之感。 十方:“选址在此处可是有讲究?” 道然解释道:“雨能隔绝声音,水能掩盖气味。雨林是个好地方。” 若是流落到这样的地方,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十方:“想得还挺周全。” 道然:“做生意,小心为上。” 三人走进竹排屋,里面正在锻宝。 屋内有一只两人多高的异兽,蛇首牛角,马身虎尾,肚子硕大,一张血盆巨口里是满嘴尖牙,两条血红色的涎水挂在两侧唇边,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样子。 这是专门锻宝的普灵兽。 普灵兽面前有一盆跳动的心脏,显然刚挖出来不久。道然挥退旁人,自己端着心脏来到普灵兽面前。 看见食物送来,普灵兽张开巨口,道然将一盆心脏悉数倒进普灵兽嘴里。普灵兽嚼巴嚼巴,没过多久,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响。普灵兽揉揉肚子,哇啦啦吐出一滩血肉水,等肚子排空,它猛地一挤肚子,一颗锻好的心脏从它嘴里吐了出来,掉在血肉水里微弱地跳动着。 这颗心脏刚锻出来,还很小,跟婴儿的拳头差不多大。 道然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将心脏表面的污渍擦拭干净,放进盛有满透明液体的容器中。心脏吸取透明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心肌渐渐发达,跳动也愈发强而有力,俨然成了一颗精壮的心脏。 看完了锻宝的过程,道然又带十方和六献到材料库。材料库里,分门别类放着躯体部件。寻常的器官自不必说,一应俱全。罕见如神牛金刚角、翎鸡尾羽、天熊之眼等,在这里也都看得到。 十方看了一圈:“我看这些材料都来自高阶的精怪精灵?” “小姐眼力过人!”道然奉承了一句,又道,“低阶材料悦人眼目,供人赏玩倒是不错,但是锻出来的东西既不耐用,品质也不好,只配待在一二楼出售,不配来竹林。” 十方金扇微摇:“我怎么听说,有人锻宝也会用到低阶精怪精灵?” 道然:“不是我有意诋毁同行,但说实在的,风月常在的风气确确被一些外来人带坏了,高阶材料低阶材料掺杂着用,这像什么话?我可以剖心自证,我们坚决不赚这种违心功德。” 将精灵精怪囚禁售卖,肢解取材,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竟还谈论原则,谈论违心,实在讽刺至极。 道然这番自白听得六献直想冷笑:“那你剖一个?” 道然只当六献在说笑:“这位小姐真是风趣幽默。这一条街,约莫只有我们望安居还在坚持只使用高阶材料锻宝,为的就是给客人最佳的使用体验。两位小姐选择我们望安居,算是来对地方了!” 十方:“我们要锻的可不是器官,而是整个躯体,你这里能做么?” “能。锻什么都可以。两位小姐随我来。”十方拍拍守门兽的头,守门兽张开巨口,道然领十方和六献进入守门兽咽喉,来到地下仓库。 火光一亮,一个个被束缚墙壁上的高阶精怪精灵齐齐抬起头来。 遭遇囚禁,这些人竟全都在微笑! 仔细一看,他们俱是双目迷离,目光没有焦点,似乎沉浸在某种幻觉之中。 道然:“这些是高阶材料中的佼佼者,切肢断块大材小用,所以先养在这里,等待像两位小姐一样的有缘人。” 六献:“你给他们喂了什么?” “一种药粉,名为‘登天极乐’。服用之后如登极乐世界,飘飘欲仙。但必须持续服用。”道然说道,“一天不服,浑身剧痛。三天不服,修为尽失。七天不服......” 道然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十方:“服了粉不碍事么?” 道然:“小姐放心,这只是防止他们逃脱的一点小手段,不影响锻宝的质量。” 十方:“我底下有些不听话的孩子,用此法甚好。不知老板可否卖我一些?” 道然:“不值钱的东西。小姐不嫌弃,我给小姐送去。” 十方:“那就先谢过老板了。不过不知这药粉有无解药?” 道然:“在下一并奉上。” 十方满意颔首,借着火光看了一圈,最后在一只黄雀精面前停下。 黄雀精脸色苍白,明明在笑,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喜悦。 十方:“我看此女不错,是块好材料。我要跟她说说话。” 道然喂给黄雀精一颗赤色药丸,黄雀精虚汗直流,神志终于清醒了些。 黄雀精看看十方,又望向六献,忽而泪流满面。 六献感受到她的悲伤,出自本能地抬起手,替她拭去泪水:“别哭。” 熟悉感扑面而来。 仿佛在千百年前,又仿佛在上一世,她也曾这样为一只小黄雀擦掉伤心的泪水。 “六献。”黄雀精轻轻唤道。 六献:“你认识我?” 道然如遭雷击,飞身奔逃。 十方比他动作还快,金扇化为金莲剑,脱手而出,追击道然,将他钉在墙上。 “交出解药,留你全尸。”十方握着金莲剑,慢慢旋转剑身。 道然剧痛,口吐鲜血,却笑道:“你以为,你们能离开这里吗?” 伴随着一阵笑声,道然四肢瘫软,垂下了头。 六献:“他死了?” 十方展开一方绣帕,擦拭金莲剑上的血:“没死,跑了。” “金蝉脱壳。”黄雀精虚弱道,“他是一只蝉精。” 这时,识味珠抖动起来。 阎王来了! 10、阎罗幻境 识味珠抖动得愈发厉害,阎王越来越近了。 十方也感受到了阎王逼近的气息,冲黄雀精道:“黄灵!保护好六献!” “好!”黄雀精到底修为深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已调整好状态,随时准备迎战。 “......” 六献些许汗颜。 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由她来照料看护小黄雀么,怎么反倒要一个久被囚禁的人来保护她而这人竟也无异议? 看来在这二位眼中,自己确实弱得可以。 六献本想跟她们说她用不着谁保护,打架她不行,逃跑是一绝。不过怕她们分心,也就没开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现身竹屋。 风央,或者说,阎王,终于露面了。 “财神大人。”阎王客客气气地拱手作揖,“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十方冷哼一声:“你这条蚯蚓终于肯现身了?” 阎王:“躲了这么久,我乏了,累了,不想再躲了,出来将此事做个了结。” “行啊。”十方说道,“你和你那数百个分身什么时候死透了,死绝了,事情什么时候就算了结了。” 阎王:“当日之事,非我本意。事后我亦付出了代价,这些该我承受的,我不怨任何人,包括你。可如今鬼君已复活,财神大人仍然不肯原谅我么?” 六献困惑地想:鬼君复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十方冷笑道:“你也真是脸大,倒要怨别人?我问你,你可知你寄生在别人身上逍遥快活的时候她在哪里?在受魂飞魄散之苦!你所承受的不及她万分之一!别说现在我不会原谅你,就是千年万年以后也不会。翎越,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一直追杀你,直至你所有分身在这世间消失。” “我明白了。”阎王说道,“你既执意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雨戛然而止,雨声消失,六献忽然双耳清明。有燃烧木头的声音和气味传来,原来不是雨停了,而是她们进入一场幻境之中。 “蚯蚓的幻境之术登峰造极,虽说他现在寄生在风央身上,功力不能十全十地发挥出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十方叮嘱六献和黄灵,“从现在开始,不要轻举妄动。” 十方推开门,山火肆虐,树木倾折。大火的炽热和山中生灵的惨叫声一齐灌向三人。 在冲天的火光中,六献看见了黄大仙和红铃虫。 黄大仙背着一身橙红的火,在地上艰难爬行,试图找一个没火的地方躲避。一根树枝掉下来,不偏不倚砸中黄大仙,他登时被砸晕过去。红铃虫更惨,身子被烧断成了两截,痛苦地扭曲着,想将两截身子重新黏合,可是不论它怎么扭转,身体始终难以拼接在一起。 明知是虚幻之相,六献还是揪起了心。 十方:“我们的身体还在竹屋,那只蝉精随时会回来,得尽早离开幻境才是。” 黄灵:“如何才能走出幻境?” “如果有人从幻境外唤醒我们,就能离开幻境。这是最快的办法。不过我们外面无人,此法行不通。要想离开幻境,要么将阎王赶出幻境,没有施法者支撑,幻境就会自行崩塌。要么就......”十方握紧金莲剑,“杀了阎王。” 阎王站在大火之中,脸上光影摇曳,静默不动地看着她们。 “他在那里!”黄灵道。 黄灵体力渐渐恢复,展开一双翅膀。 “别去。”十方按住黄灵,“蚯蚓毒就毒在这里。他的幻境虚实结合,这场山火里可能掺有真火,贸然过去,离开幻境之后可能就只剩一具烧焦的残骸了。” 金莲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气,熠熠流光,蓄势待发。十方先挥了一波剑气过去,金色的剑气直奔阎王,到了半道反弹了回来。 十方打散反弹回来的剑气,一时也无法。 “幻境靠阎王的法力支撑,”六献说道,“他又没办法上身风央太久,那我们等他不得不下/身不就可以出幻境了吗?” 十方:“可以,不过我们还不知道风央所能承受的极限时间。而且蚯蚓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六献心生一计:“不如我们替他加速一下。” 十方问:“你有办法?” 六献笑道:“有!” 六献刚一打开乾坤袋,小柳仙就鬼鬼祟祟探出一颗三角蛇头,看到满山的大火“哎呀妈呀”了一句,刚要缩回袋里凉快待着去,就被六献提溜了出来:“小公蛇,到你施展身手的时候了!” 六献伸进乾坤袋里,掏出几枚海果。 小柳仙不喜热,但为了下蛋,屈服于六献的淫威,按六献的要求化现原形。吃下海果后,小柳仙开始哇哇狂喷水。 “这里这里。”六献坐在蛇头指挥小柳仙,“那边火大,喷那里。” 小柳仙到底小孩心性,越喷越来劲。兴起之后身体不住地伸展膨胀,竟比那日六献和招财在滴度山见到的蟒蛇精还大,水柱也越喷越强劲。 经小柳仙这么一喷,山火有转小的趋势,不过仍然旺盛。 六献的意图不在灭火,而是让阎王耗费法力去维持这场大火。 六献也正起劲,身体骤然一凉,自己竟浸在了海水之中。 大抵阎王也觉得这样下去耗费法力,改换了幻境。 小柳仙没下过水,不会凫水,两眼翻白,肚皮滚圆全是喝下的海水,六献捞他到海面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一只金灿灿的元宝船驶来,黄灵化形立在帆上,十方站在船头,金扇轻轻上提,优雅地将一人一蛇提上船来。 海面平静,一望无际。 刚才阎王用法力维持大火,现在是这海。 六献本想用乾坤袋吸纳海水,奈何她穷,买不起容量大的乾坤袋。她手头这个还是多年前她帮鬼道士发广告符换来的,将来不及变小的小柳仙塞进去之后就没有容量了。 十方拿出一个金色袋子:“我没带储物袋,不过有钱袋子。” 六献心想你就算是财神,钱袋子也不能跟储物袋比吧? 瞥见钱袋子表面显示的功德余额,六献沉默了。 能比!大大的能比! 六献不由得想起红铃虫讲过的一桩天界趣闻。 某一年,天帝因见诸神面容憔悴,于心不忍,决意改善神明们的生活条件,于是在天界会议上问众神明一个问题:你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众神要么说事情繁忙人手不够,要么说修为无进境,要么说邻里关系不和,总之都是一些很浑圆的烦恼。 到了判官这里,只听一声声如洪钟的:“功德不够用!” 这是心声。 众神的心声。 不过碍于面子,大家没好意思直说。判官这么一开头,就有神明半以开玩笑的方式附和。 那时十方刚飞升不久,财运爆棚,一上任即秒杀历代财神,以一己之力令一向供不应求的财神爷画像滞销,让人们对财神的称呼改口为财神姐姐。 不知哪个神编了一首《功德来》: 功德来,功德来,功德从四面八方来。 功德来,功德来,功德从财神姐姐口袋里来。 财神姐姐爱我,我爱财神姐姐, 把功德送到我口袋里我乐开怀!乐开怀! ...... 据说时常吟唱此歌将会财运亨通,众神纷纷表示不屑,当神如此世俗谄媚,不如下凡卖红薯。不过据天宫扫地工说,一到夜深人静时分,不少神明屋里会飘出一阵诡异的歌声,其中以判官屋内歌声最响...... 这尊新神来势汹汹,大家都等着听有钱如财神十方会有什么烦恼,只见十方思考片刻,说道:“我总是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功德。” 此言一出,多少神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真是神比神,气死神! 十方清零那一串数不清有多少个零的功德,眼皮都不带动一下,后将钱袋子抛至空中,一条如龙水柱逆空而上,进了钱袋子里。 半片海被吸进钱袋子里,阎王勉力支撑着海平线,终于到了极限,幻境溃散,几人重回雨林竹屋。 阎王翻窗欲跑,金莲剑化作绳索,将来不及逃走的阎王击倒捆缚。 阎王摔倒在地,大雨如注,不留情面地浇灌在他头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11、地狱火屁 救出黄灵、擒住阎王后,十方端了整座城,查出不下百处锻宝地,救出数万精灵精怪,并追踪到了几条捕猎链。不过十方毕竟不是专司追缉的神,后续便移交给了白虎星官查办。 黄大仙和白水仙带着族人,领回一些幸存的同族精灵,也领回了一些尚能辨认的尸首。 桃源村的精灵们在山中建了一座祭祀塔,用来安葬无名尸首。 莲火灼灼,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化成了轻飘飘的骨灰,封于石罐中,进入永恒的沉睡。 风雪肆虐,诵经声不绝。六献给长明灯盖上琉璃灯罩,默默祝愿这些亡灵能顺利找到通往地府的路途。如果不能,那么祝福他们在这茫茫世间有处可去,就如当日她飘零无依,孑然一缕孤魂,被野鬼们接纳救济,有了安身去处一般。 “祝福你们。”六献双掌合十,鞠了个躬。 回到地府后,六献瘫在云屋几天没出门。此行来回不过三天,六献却感觉事情多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窝在云床上,指挥小柳仙洗衣晾衣,做饭洗碗,拖地浇花,终于到了不得不带他出去找下蛋秘方的时候。 黄大仙什么奇奇怪怪的果子都有,兴许他那有吃了能下蛋的果子。六献抱着如此想法,带着小柳仙上黄大仙那儿。 “下蛋果么?五百年前我在西北摘到过一颗,我找找看。”黄大仙翻箱倒柜,没找到下蛋果,倒是翻出了一颗易性果。 小柳仙眼睛一亮。 六献谢过黄大仙,收下这枚果子,放进乾坤袋里收着,没让小柳仙吃。小柳仙天天嚷着要投生成小母蛇,但他毕竟还是小孩,没个定性,为免将来后悔,还是等他长大后再自行决定要不要吃。 六献又带他来到丹药院。 丹药院的姐姐们很喜欢六献。 她们研制出的东西再稀奇古怪,六献都敢吃敢用,最重要的是还吃不坏,这样生命力顽强的小白鼠上哪找去? 见六献来,姐姐们很高兴,献宝一样拿出新近炼制的丹药。六献一一收下,答应一定给她们写服用反馈,然后拉过小柳仙,说道:“各位姐姐,有没有法子让这小公蛇下蛋?” “这……” 丹药院的姐姐们一时犯难。 “有!” 羽衣扒拉开人群,掏出一颗色泽诡异的紫色丹药。 羽衣:“吃下这颗紫晶玲珑丸,保你心想事成!” 听名字就知道,羽衣是羽衣甘蓝成的精。这株羽衣甘蓝出自黄大仙的菜园,因此在黄大仙尚未娶妻生子的时候就有人追着喊他爹。 羽衣年纪虽轻,却很出名,原因在于她很邪门,炼制的丹药效果奇好,但往往带有诡异的副作用。在因她丹药酿造的一连串事故中,最出名的要数火屁事件。 有一年,两尊大神斗法,从天宫打到了地府,把地府捅出了一个大窟窿,寒气下沉,地狱山的小鬼们纷纷患上了风寒。 丹药院接到命令,连夜炼制驱寒丹药。在炼药师分发的丹药中,数羽衣的走寒丹效果最好。因此那阵子,在她的炼丹炉前排起的队伍拐了地狱山十八弯。 吃了羽衣的走寒丹,不出两日风寒就能好转。小鬼们纷纷重返岗位。 起初,零星的几桩火灾没有引起注意。 后来火情升级,一天竟有数百起火灾,鬼使们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上报鬼王。转生使君亲自去查,他见小鬼屁意频繁,一放就有一汪烈火冒出,就将放火屁的小鬼都召来详细盘问,发现这些小鬼都吃过羽衣的走寒丹。 羽衣很坦然地承认在走寒丹中掺了金乌水:“驱寒用火热,没毛病啊!” “……”转生使君怒骂道,“没毛病!你有毛病!” 最后转生使君勒令小鬼们对着地狱火海放屁,火屁未清,不得重返地府,才免得地府被屁崩成火海。 羽衣的事迹六献多有耳闻,谨慎地没有伸出手接,刚想问羽衣这紫晶玲珑丸的副作用是什么,小柳仙“嗷”的一下吞掉羽衣手里的药丸,一溜烟跑老远,嚼嚼咽,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六献:“……” 确定紫晶玲珑丸抠不出来后六献放弃了,生而在世,要学会尊重因果,尊重他人命运。阿弥陀佛。 回云屋后六献给小柳仙喂了喷火菇,派了活给他,自己洗洗手开始做菜。 自分到房子后,她还没请十方来玩过,因此今天请了十方和黄灵来云屋吃饭。 六献预备做四菜一汤。这第一道,是鬼节那天她在宴会上连吃十三盘的爆炒地狱菇。 地狱菇是地狱山特有的菌菇,红伞伞,白杆杆,对凡人来说有剧毒,不过对鬼对神来说这点毒素不算什么。 起锅烧油,洗好的地狱菇放进锅里,大火翻炒几分钟就能出锅了,简单又好吃,是一道地府快手菜。 第二道是冥河鲜虾排。 六献初到地府得罪了冥河的虾米精们,后来提着礼物去赔罪。虾米精们原谅了六献,但前提是她得定期来吃它们的肉。 虾米精们认为,这世间的苦难是有定数的,它们多承受一点痛苦,别人就能少受一点罪,因此自愿割肉饲野鬼。 这番理论听得六献悚然中带着那么一丝感动,惶恐不已地拿走了一些虾肉,回家炒来一吃惊为天肉,什么罪恶感,什么道德心,在弹滑鲜香的虾肉面前通通消失,从此心无负担地定时去提肉。 六献反复捶打虾肉,直至成泥,摊成巴掌大小的薄片,两面裹上粉,放入油锅炸至金黄,一盘炸虾排也就做好了。 接下来是清蒸鬼头菜。 鬼头菜是黄大仙新培育的品种,据说滋味比肉还鲜美,产量稀少,今年只收成了五棵,黄大仙送了六献一棵,六献一直没动,等着请客再用。 六献把鬼头菜洗好放锅上蒸,然后去检查小柳仙烤的牛马肉。 牛马肉是牛头马面研制的合成肉,千人千种滋味,有人吃出奶香味,有人觉得腥膻,六献怕十方和黄灵吃不惯,特地用味香粉腌制了一夜,烤出来的肉香飘半个云屋区。 爆炒地狱菇,冥河鲜虾排,清蒸鬼头菜,炙烤牛马肉,再加上一锅幽冥海带汤,四菜一汤齐全。 六献摆好菜,又去邻居制衣院姐姐那里薅来几朵彼岸花,插瓶子里搁桌上装饰。 “甚好。” 六献满意地坐在餐桌边,等十方和黄灵。 这时外面轰然一声巨响。 12、引渡亡灵 六献脑袋探出窗户。 一阵尘雾弥漫,等尘雾散去,一只双首飞天兽现出身形。 黄灵坐在兽背上,四处张望。六献喊了她一声,黄灵闻声,摇摇缰绳,双首飞天兽踏着沉重脚步朝六献的云屋走来,一步一晃,跟地震一样,引得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 到了云屋前,黄灵轻巧翻下兽背,双手在飞天兽两个脑袋上一拍,飞天兽体型小了一圈,再拍,又小一圈。 黄灵拍脑袋的手拍出了残影,六献有点为这头飞天兽的智力感到担忧。 小柳仙凑过来,好奇地问:“怎么能让它变大?” 黄灵:“简单,拍屁股。” 闻言,小柳仙往飞天兽屁股上扇了一巴掌,飞天兽果然变大了。见小柳仙喜欢飞天兽,黄灵就把缰绳交给他,让他俩玩去,自己和六献进了屋。 十方已经坐在里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总是神出鬼没,六献和黄灵已经习惯了。 十方带来了一串绿幽灵手串,送给六献当迁居贺礼:“这些水晶珠子白绿半开,据说叫聚宝盆,有招财的功用,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六献:“真的真的。” 再不招财的东西,被财气丰沛的财神摸过也能招财了。六献戴上绿幽灵手串,打开黄灵送她的礼物。 黄灵带来的是一颗南海夜蚌珠,拳头大小,圆润光华,光彩夺目,用来照明很是不错。六献正愁屋里不够亮堂,又买不起品质好的夜明珠,当即将夜蚌珠挂到屋顶上。 谢过了两人,六献端了米饭出来,三人边吃饭边聊起鼹城的事。 当日六献去的那座城名叫鼹城,是一座地下城,专门进行一些黑色交易,老板是一对鼹鼠兄弟。黄灵是白虎神官座下精探,奉命卧底风月常在,本来在望安居当员工,道然那只蝉精见她根骨佳,将她迷晕关进竹屋的地下室。 十方联系不上黄灵,刚要去救人,就收到六献也在鼹城的消息。 “太巧了,我总疑心这里边有什么阴谋。”十方道,“可惜那只蚯蚓的嘴很严,撬不开。” 黄灵恨恨道:“这次可惜了,让那两只鼹鼠给跑了。他们最怕死,如果能抓住他们,肯定能得到更多线索。” 十方:“有人在人间见过他们,白虎神官已经派人追去了,想来不日就能有消息。” 经过这阵子的休养,黄灵的身体恢复如初。黄灵性子爽朗活泼,六献觉得她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六献和黄灵只有数面之缘,却对她一见如故,仿佛她们是很多年的朋友。 有个问题六献一直很疑惑,今天终于找到机会问黄灵:“那日在竹屋,你一见到我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你之前认识我吗?” 十方不动声色喝汤。 黄灵诚实道:“认识。许多年前,我是你的邻居。” 六献:“这么说来,我生前认识你?” 黄灵点点头:“是的。” 六献:“难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那……” “六献。”黄灵及时制止道,“天界有规定,生者不能向死者透露过往的事,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儿,没什么好抱歉的。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六献虽好奇,黄灵这么一说,她也就不再问了,免得人家为难。 六献是一只野鬼,没走过奈何桥,没喝过孟婆汤,却忘却了生前的事,这一点令她的野鬼邻居们百思不得其解。六献自己倒是不纠结。她是一只随遇而安的野鬼,记忆没了就没了,反正不影响过日子。可是入了地府之后她多觉异样,愈发好奇自己生前的经历了。 既然她生前和黄灵认识,会不会跟十方也认识?如果是这样,那么当日十方在阎罗殿的所作所为就都说得通了。 这事在六献心中存了个疑影。 很快就到了春天。 开春后事情就多了,要选种备肥,犁地整地,播种喷药……等等等等。六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学阎王将自己砍成几截用,无心再想其他。 除了忙农事院的活,六献还被派了新任务:引渡亡灵。 人间爆发时疫,死了很多人,黑白无常忙不过来,勾魂弥勒让每个院出几个小鬼帮忙。农事院人丁凋敝,只有黄大仙和六献两个正式员工,黄大仙不爱跟凡人打交道,而且地里的幼苗还很脆弱,他得留在菜园子里看顾,所以就由六献去。 六献对这个新差事倒是不排斥。 出外勤有三倍功德,老是闷在地府很无聊,她也乐得去人间逛一逛,转一转。 这天,六献上人间引渡一波亡魂。 这波亡魂出自同一家,当家的姓王,家中排行老二,人称王老二。 六献翻看勾魂簿,这王老二原本在街头卖布料,后结识贵人发家,生意越做越大,接连开了十几家绸缎庄,富甲一方。王老二娶了八个老婆,生了二十八个孩子,孩子又生孩子,家中热闹非凡。王老二年过半百,渐觉力不从心,预备把绸缎庄交给孩子打理,自己在家带小孙子小孙女,享天伦之乐。这一愿望还没来得及实行,时疫突然爆发,庞然一个家族,只剩大儿子和大儿媳两个人,零落凋敝,可谓天降横祸,人算不如天算。 宅院里正在做法事,王老二央求六献等法事结束了再带他们走。 王老二满脸愁苦,身后一群妻儿泣泪不止。六献琢磨着不差这点时间,就答应了。 她本想先上街溜达溜达,目光瞥见了一样东西,又退了回来。 天井中依序停放着棺材,王老二和几个妻妾用的是最好的金丝楠木,子辈和孙辈用的是紫檀木,下人用的也是上好的柏木,以王家的财力来说,也算得上极尽奢华。 在这丧仪用品装点成一片白海的深宅大院之中,有两处怪异。 一是所有棺木上都系着锁链,似乎怕里面的死尸破棺而出。二是天井正中燃起一捧火,一群面涂白墨的彩衣巫师绕着这捧火跳大神,跳的不是息魂舞,而是镇压怨灵、化解怨气的息怨舞。 染疫而死,虽不是正常死亡,毕竟也不算横死。六献瞧王老二等人虽对红尘怀有不舍,但俱已接受死亡这一事实,还算比较平静,有何怨气要化解? 古怪。 六献没有走,留下来看完了法事。丧仪结束,候在门外的脚夫将棺木抬上山,六献也跟着上了山。 山中有一座井,脚夫们将棺材抬进井里。所有棺木都被抬进井里后,巫师命人将井口用水泥封死,在井的八角钉上八颗锁魂钉。 这锁魂钉一钉上,原本在六献身旁抹眼泪的王老二一家老小全被吸到了井里去。六献看向手中的勾魂簿,他们的姓名消失不见了! 若非她提早来接人,这一家子亡灵就要被镇压在井中,永生永世不见天日了。 如此一来,六献怀疑王老二一家的死有蹊跷,不是感染时疫这么简单。她钻到井里去,找来王老二等人的亡灵问话。 六献:“你们生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这……”王老二迟疑道,“染病后浑身疼得要命,倒是没仔细注意。” 王老二的二儿子抢着说道:“鬼使是不是疑心我们的死有问题?我看八成是那个王若霖为了争家产给我们投毒,害我们染上病!不然怎么就他和他那个病老婆还活着?” “放你丫的麻辣连环屁!”大房太太骂道,“我儿子是嫡长子,老爷的家产都是他的,他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真要投毒,毒死你们就够了,毒他老娘我作甚?你少血口喷人污人清白!” 二儿子不依不饶:“嫌你老,嫌你是个累赘呗!你个老火鸡!” 大房太太:“骂谁呢你?!” 二儿子:“骂你咋滴!” “都别吵了!死了还不消停!”王老二吼道,“让鬼使看笑话!” 据六献多年话本经验,王若霖的嫌疑确实最大。但查事情不能凭感觉,没有证据,说破天了也只是推论。 王老二的小女儿王若雨小声说道:“外面流行的是传尸,我们的症状更像是……” “像什么你倒是说啊!”二儿子催促道。 王若雨:“鼠疾。古医书上说,传尸和鼠疾两者症状相似,但鼠疾发病快,从染病到死亡快的话三日,慢的话五日。” 被王若雨这么一说,众人惊觉还真是。得了传尸得在病榻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咽气,他们一家死得都特别快,确实不太像传尸。 六献将王老二等人的亡灵先引渡回地府,因勾魂簿上没了他们的名字,入不了投生院,六献便先将他们安置在菜园子里,后边再跟勾魂弥勒说明情况,看看要如何处置这些亡灵。 安置完亡灵,六献又去了王家。 入了夜,王家灯火通明。依照此地的礼制,法事后七天家宅不得熄火,否则回家探望亲人的亡灵会找不到路。虽然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王若霖跪在蒲团上念诵经书,一女子坐在一旁,应该就是王若霖的娘子白子叶。 白子叶似乎觉察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与隐匿在黑暗中的六献对视。 不好!是白鼠精! 13、行于道中 “夫君,”白子叶起了身,将手搭在王若霖的肩膀上,“我有些乏了。” 王若霖垂下经书,握住白子叶的手,不住地抚摸摩挲道:“怪我怪我,今日事情繁多,疏忽了你。夜深了,你早些去歇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好。”白子叶体贴道,“你也不要太过劳累,读累了,记得喝些百合水。实在扛不住,就稍稍眯一会儿。” “嗯,知道了。你去吧。”王若霖目送白子叶离开。 白子叶抬头看了六献一眼,款款走出厅堂,走到连廊,拐进院子树丛的暗色里。 转瞬之间,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架在了六献的脖子上! 白子叶站在六献身后,防备道:“说!你是何人!?” 六献低头看那凛凛长剑,这剑虽唬人,却有些异样。她抬手轻轻一弹,那长剑霎时化作一阵烟,消散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白子叶见计法被识破,转身就要逃。六献快她一步,瞬移到她跟前,截住了白子叶的去路。 六献笑道:“你这戏法够真的,差点上当了。” 听到“戏法”二字,白子叶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我自知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便!少阴阳怪气来膈应人!” “我说话听起来很阴阳怪气么?”六献很冤枉。 六献看着眼前这只白鼠精,照理说,修炼到白子叶这种程度的精怪,怎么着身手也不会比她一只野鬼还差,怎么白子叶竟会轻易失手,又肯服输于她呢? 六献:“你与那王若霖是夫妻?他知道你是精怪吗?” 白子叶:“知不知道关你作甚?” 六献:“咱们好好说话成不?” 白子叶:“我连你是何人都不知,叫我如何能和一个半夜三更蹲在我家门外鬼鬼祟祟的野鬼好好说话?” ……好吧,听起来确实是她理亏在前。 六献:“行,我告诉你,我是来王家引渡亡魂的鬼使。” 白子叶:“他们的魂魄分明已经离开了!” 白子叶知道有鬼使会来接走亡魂,怕生事端,白天便称病,隐匿气味,躲在房间里,到了王老二等人的亡魂都离开后才敢出来。 “是的,他们是我带走的。”六献说道,“我之所以回到这里,是因为我发现他们的死因有隐情。” 白子叶:“不是我干的!” 六献笑道:“我没说是你,放轻松。” 白子叶不语。 六献:“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不是死于正在流行的疫病?” “他们得的是鼠疾……这病我比旁人清楚。”白子叶再次申辩道,“但是这真的跟我没有关系!” 六献:“你如何证明?我听王老二说你卧病许久,或许是无意传染?” “我那不是病,而是灵力泄露导致的体虚。”白子叶踌躇片刻,心一横,伸出手腕,递与六献,“你可以号我的脉,我非病体,那鼠疾不是从我身上散播出去的。” 六献伸手,搭在白子叶腕间。诚如白子叶所言,她身子虽然虚弱,但确实没病。六献还发现,白子叶的灵脉被截断了,灵力逸散外泄,几乎快退化成一只普通白鼠了。 六献轻轻放开手,问道:“你的灵脉……怎么回事?是仇家干的?” “不关旁人的事,是我自己。”白子叶苦笑了几声,“告诉你也无妨。当年我娘不同意我与一个凡人结亲,说与其看我自甘堕落,不如亲手废了我。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或许唯有此法才能明我心志。我便自断灵脉,我母亲盛怒,发誓此生再不认我,我才能如愿来到人间。我身上仅剩的一点灵力全用来维持人相,就算有意害人,也是有心无力。” 六献在话本里、在现实中看过许多类似的故事。女子为爱抛舍一切。起初六献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爱就应该是这般无畏、轰轰烈烈的面貌。后来她意识到,情爱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不是必需品。而且看似平等的爱,其实暗含着种种不公平。以至于再看到类似的女子,六献多少有点愤怒和恨铁不成钢。再后来,或许真是年纪大了,心境也平和了,她又觉得,人都行于自己的道中,她是,别人亦是。别人如何生发出自己的路途,静静地观看就好,投入情绪确属不必。 六献问白子叶:“在人间待着,在王若霖身边待着,你开心吗?” 白子叶:“开心。” 六献:“那你后悔过吗?” 白子叶:“从不后悔。” “那就够了。”六献说道,“祝福你,真诚地。” 白子叶或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的行为表示理解祝福,迟疑片刻,方道:“……谢谢你。” 六献笑了笑,问她:“王若霖是你保下来的吧?” 白子叶点点头:“我孤身来到这里,若霖的家人没有因我没有娘家依傍就冷眼对待我,我很感谢,心里很想救他们,可是如你所见,我的修为失掉了大半,保住若霖,保住我自己,就再保不住旁人了。” “这不是你的错。”六献道。 白子叶:“你相信我?” 六献:“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坏人。” 六献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枚丹药,拉过白子叶的手,放在她的手心:“这是止息丹。吃了它,虽然不能让你的灵力回复,但至少不会再外泄了,这样你就可以长久地陪伴在王若霖身旁了,如你所愿想的那般。” 白子叶当初敢自断灵脉,除了冲动,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信。她从小天资过人,学什么一遍就会,术法运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有信心能重连灵脉。却不想灵脉一断,她体内的灵力就如泄闸的水一样呼啸奔腾,丝毫不听她的指挥。来到凡间之后,她日感衰退,担忧有朝一日不能再维持人形。 六献此举,解了她心头最大的烦忧。白子叶猛然一跪:“鬼使,请受我一拜!” “我只希望我今日做的,对你来说不是错事。”六献扶白子叶起来,“若你真想谢我,就请你帮我留意周围有没有精怪在活动。” “定当竭尽全力!”白子叶说道,“若霖的家人亦是我的家人,恳请鬼使查清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六献:“嗯,我尽力去查。” 回了地府,六献去阎罗殿,欲将此事报与勾魂弥勒。 勾魂弥勒除了管理自己的勾魂院,还要代理阎王的事务,日程繁忙,本来就不繁盛的头毛愈见稀疏。 勾魂弥勒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老头,在四个鬼王中最有亲切感,从不摆上司架子。不过他也有老头的通病,就是爱絮叨,见六献来,拉着六献好一番诉苦,追忆往昔阎王、鬼君、领命神官、转生使君、判官和他一起治理地府的黄金岁月,又谈起今日地府情状,花不似当初,人不复当年,唯余渐行渐远。 “那些个凡人有一句诗,倒是不错,怎么说来着?”勾魂弥勒想了半晌,然后颇带伤感地说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六献心道上了年纪的老头就是爱追忆往昔,忽然想起那日雨林里十方和阎王的对话,心念一动,或许可以从勾魂弥勒这里打探消息,于是便笑着对他道:“对了,勾魂大人,我听说了一件事,你听了一定会很开心。” “哦?”勾魂弥勒兴奋道,“难道地府的功德批下来了?” 六献摇头:“不是。” 勾魂弥勒笑容渐敛,想了想,又喜笑颜开道:“莫非是要提拔我当阎王了?” “也不是。”六献好奇道,“你为什么那么想当阎王?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吃力不讨好,上下都容易得罪人。” 就像小柳仙执着于下蛋,勾魂弥勒执着于当阎王。这两人的执念都很莫名其妙。 勾魂弥勒又一副长者腔调:“事不是这么衡量的。你们年轻人不懂。” 六献见他无意说,便道:“行行行。” 勾魂弥勒:“不是批功德,不是让我当阎王,那我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我开心的了。唉!你知道,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早已心如止水,情绪很难有起伏的。” 六献心道刚才在那伤春悲秋的人是谁,故意卖关子道:“其实我也只是听说,这事未必就是真的……算了算了,不确定的事还是不说的好!免得你空欢喜一场!” 勾魂弥勒不干了,催促六献道:“说说说!赶紧赶紧!话说一半舌头烂!” “好吧,那你听好了!”六献骤然扬起声音,又转而低语,“鬼君复活了!” 勾魂弥勒用一副见了鬼了的表情看着六献,一时无语,而后错愕道:“你听谁说的?” 六献:“阎王啊。” 勾魂弥勒:“蚯蚓知道了!?” “噢~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六献道,“鬼君现在在哪?怎么不回地府?” 勾魂弥勒干巴巴笑了两声:“我不知,我不知。” 六献:“真不知?” 勾魂弥勒:“真不知!对了,还没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观察勾魂弥勒的反应,六献心中最大的疑问基本明了了—— 鬼君确实已经复活了! 而且勾魂弥勒等人很可能已经见过复活后的鬼君了。 14、震雷皇宫 六献又转念一想,鬼君复活后没有回到地府来,也没有大肆张扬,怕是身体还没好透,在某处养伤,勾魂弥勒避而不谈也有道理。如果再追问下去,多少显得没有眼力见了。 六献就顺着勾魂弥勒的问题,将王老二等人的亡魂从勾魂簿消名一事讲与勾魂弥勒听。 勾魂弥勒挠挠头毛稀疏的脑壳:“果真么?” 六献:“我亲眼所见。” “看来,蚯蚓又有动作了。”勾魂弥勒面露凝重。 六献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事跟阎王有关?” 勾魂弥勒不答话,目光凝于一点,似在发呆,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六献以为勾魂弥勒神游走了,刚要出声唤回他,便听勾魂弥勒开口说道:“这事……恐怕不简单。这样,我派几个鬼使去人间查探情况,你待在地府,哪都别去了。” 六献应了声好。 不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按照六献的性格,本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个游魂,没多余的力气去管闲事。可她答应了白子叶要帮忙查找凶手,就不能袖手旁观。而且这事古怪得很,六献隐隐觉得,或许地府在其中有牵连,甚至可能跟她也有关,所以得查。 六献称病,跟黄大仙请了几天假。又去冥河边挖了一盆泥,捏了一尊泥像,涂上灵动水,摆在云屋里当替身。她怕小柳仙这个大嘴巴露了馅,就带上他一起到人间去了。 六献先到风城王家找白子叶。 白子叶吃了六献给的止息丹,灵力止泄。她体内的灵力余下不多,可她天资非凡,运灵技术登峰造极,竟以丝豪灵力,连接起一半的灵脉,加以修炼,灵力又汩汩回复到她身体之中。不出两日,白子叶已能运用术法,造出一张巨大的追踪网,散布至全城。 利用这张追踪网,白子叶感知到风城内近日确实曾有精怪活动的痕迹。她定位到精怪活动的地点,收集气味,将追踪网揉捏成一条长达千里的定位脉,交给了六献。 六献牵过这条细细的定位脉,叹为观止。 这技能简直不要太厉害! 六献惊叹道:“你真应该去当精探。” “我离成为一个精探差得远呢。”白子叶笑道,“我母亲就是白虎神官座下精探,精通各种探查术数,她那才叫厉害。我这不过是一点皮毛。” 六献笑道:“如此说来,你母亲与我一位朋友是同僚。” 白子叶惊异道:“鬼使的朋友是?” 六献:“池边枝雀,黄灵。” “竟是灵姐姐。”白子叶眉眼间笑意渐深,“灵姐姐近来可还好?” 六献:“她前阵子出任务,发生了点意外……” 没等六献说完白子叶便着急道:“她人可有事?” “别急,她没事。她现在很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能说能笑。”六献安慰白子叶,又笑言道,“比你好多了。” 听到这话,白子叶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那就好。” 六献:“似乎你和她的关系很不错?” “从前她待我很好。”白子叶道,“说起来,那时候只有灵姐姐一个人不曾指责过我。我还记得她当时对我说的话,‘真正想去的地方,哪怕通往旁支斜径也会抵达。所以我不会劝你,路要你自己走一遍,才能知道是否是正途。我只祝愿你所抵达的地方如你心中所想,如果不是,祝福你沿途风景清妙。’” 听了白子叶这番话,六献更加确定,她生前和黄灵成为好友,不仅因为住得近,更因为观念契合。 六献笑道:“还真像她会说的话。” 白子叶:“说起来我也有三年没见过她了。我一直想当面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六献:“缘不就站在你眼前吗?” 白子叶笑道:“那就有劳鬼使得空替我向灵姐姐问好。” 六献:“一定。” 六献顺着白子叶给的定位脉,一路追寻到了皇城。 天子脚下,热闹非凡。跟受时疫影响、人人凄凄惨惨戚戚的风城仿佛不在同一片土地上。 定位脉到这里就断了。山高水远,能追踪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六献将定位脉甩上天,让它自己飞回去找白子叶,然后带小柳仙直奔水仙酒楼,拣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等候消息。 底下是一条青石长街,行人如奔流的河水,络绎不绝行于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卖糖人糖串的,卖蔬菜瓜果的,卖胭脂水粉的……当真一派繁荣气象。 这人间烟火气,是阴气沉沉的地府完全没法比的。 小柳仙久在山村,乡巴佬进城,被市井热闹迷花了眼睛。六献吃顿饭的工夫,他跑了四五处地方,身上叮叮当当挂满了不知买来抢来还是偷来的小玩意儿。直到百玲珑给两人上了一桌精致菜肴,小柳仙才终于肯坐下来好好吃饭。 百玲珑是一个百合精灵,家在桃源村,和黄大仙白水仙一起长大。她受白水仙雇佣,来到人间,目前在这座水仙酒楼当掌柜。 因六献是黄大仙同僚好友,加上白水仙特别叮嘱过,百玲珑招待六献如贵宾,请走店中的客人,闭店歇业一天。六献因此很是不好意思。 听黄大仙说,白水仙最赚钱的生意,不是酒楼,而是贩卖情报。白水仙在各处都有耳朵和眼睛,此处的耳目,是百玲珑抱来的一座六角水晶。 六角水晶高约一米,水桶粗细。阳光下,水晶折射出几块七彩色斑,映在墙壁地上,极是好看。 这座六角水晶属于石灵,能说话但不爱说话,能走路但不爱走路,如果没有什么事,能终其一生待在一个地方不移动。虽然不常挪地,但六角水晶能够监听全城的声音,追踪记录灵力起伏的时间地点。 百玲珑询问六角水晶:“近来皇城何处有灵力活动?” 七彩光斑渐渐合拢,浮起一条指示线,指向了皇宫。 百玲珑:“灵力来自何人?” 指示线碎成了许多截,在空中拼合成四个彩字:玄武将军。 六献最近事多,没空跟小鬼们聊八卦,凡间的名人要闻两眼一抹黑,因此问道:“玄武将军是哪位?似乎没听说过。” “鬼使久在地府,约莫对人间不熟悉。”百玲珑徐徐叙述道,“我们身处的这个中原国家,名叫震雷,在一众中原国家中算是大国。震雷有个邻国,名叫离火。离火国多山地丘陵,觊觎震雷边境沃土,屡屡进犯,边陲百姓苦不堪言。震雷皇帝派了许多精兵强将去镇压,始终不能断绝离火的犯我之心。直到……横空出世了一位将军。 “没人知道这位将军姓什么,名什么,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震雷的军队中,以一敌万,从边境杀到了离火京城。当天,离火国快马加鞭数千里派来使者求和,称离火国愿永为震雷国附属。 “震雷皇帝解除心头大患,大喜,封这位骁勇士兵为玄武将军,赐居皇城,听说皇帝还准备让玄武将军和金华公主结亲。” 六献:“水仙酒楼也不知道这位玄武将军的来历吗?” 百玲珑:“此人在各地皆没有留下记录,确如横空出世一般。想来是有意隐瞒了踪迹。” 六献:“修行者不得干涉人间事,这个玄武将军处心积虑接近皇族,目的怕是不纯。六角水晶知道这位玄武将军现在在哪么?” 六角水晶在空中写了两个字:皇宫。 六献谢过六角水晶和百玲珑,又托百玲珑看顾小柳仙,只身奔赴皇宫。 红墙黛瓦,金龙盘柱,白玉为砖。皇宫阔绰,处处都是华贵金石和花木,只是到底都是气派俗物,无甚特点。 六献去了前朝殿堂,后宫院落,没什么发现,于是潜进了御花园。 花团锦簇,草叶舒展,正是草长莺飞、春光灿烂的好时节。在香花芳草中,立着一座白玉八宝亭,檐牙高啄,亭子四周有轻纱遮蔽阳光和风霜,里边隐约有两个人影。 一阵风起,吹开白纱一角。 一位青衣女子华丽服饰,瞧模样不过二十岁,手中握着一杆白玉狼毫笔,低着头,似乎在描画写字。另一个女子纯白素衣,坐在一旁,倚靠栏杆,手中一把金扇轻摇。 这白衣女子不是十方是谁? 十方早就感知到六献到来,在六献和她对视的瞬间,轻轻摇摇头。 风落,白纱落下,重又遮掩了亭中二人的面目。 忽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六献隐去身形,趴在宫墙上,等着看来人是谁。 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中年女子走了过来,这中年女子华服加身,满身的珠翠,应该是一位妃子,位分还不低。 太监拖长音喊道:“文贵妃娘娘到——!” 青衣女子闻声,走了出来,十方跟在身后,一齐向文贵妃行礼。 文贵妃打发随行的宫女太监去远处侍立,牵了青衣女子的手,一起走进八宝亭坐下。 六献翻看百玲珑给她的画像册,原来和十方在一块的青衣女子正是金华公主。 金华公主的生母是静贵妃,在金华公主刚满周岁时,静贵妃因病过世,金华公主便交由静贵妃的胞姐文贵妃抚养。 文贵妃眉眼带笑,一脸的慈爱相,对金华公主说道:“华儿,前阵子额娘忙着给你敏姐姐置办婚礼的物件,许久不来看你写字,可有长进了?” “老师说我的字有进步!”金华公主将写好的《洛神赋》拿与文贵妃看。 “是吗?我看看。”文贵妃接过《洛神赋》,细细地看,“嗯,这字,确确比之前好多了。” 金华公主得意道:“我厉害吧?” 文贵妃向十方道:“你写得好,那是老师教得好。” “不敢,是公主天资过人。”十方微笑作揖道,“娘娘和公主要说话,下臣就先告退了。” 文贵妃:“无妨,老师不是外人。” 十方:“是。” 六献有些想笑,素日里每个毛孔都散发张扬气息的财神十方,扮起低眉顺眼来竟然有模有样的。 文贵妃放下《洛神赋》,问问金华公主近来的功课,又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方才阐明今天的来意:“华儿,玄武将军的求婚,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金华公主立即拉下脸来:“我拒绝!就是死我也不嫁!” 15、我偏不嫁 “呸呸呸,说什么呢!”文贵妃斥责道,“讲话也没个遮拦!” 金华公主摇摇文贵妃的手:“额娘,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我不要嫁人。” “傻孩子!”文贵妃摸摸金华公主的头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然规律,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金华公主辩白道:“哪里是自然规律?男婚女嫁分明就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规矩,为何不能打破?” 文贵妃耐心道:“可是大家都是这样子啊!你自己想想看,与你那些交好的那些郡主、格格、公府小姐中,哪一个没有婚约在身?” 金华公主:“大家都婚嫁,我就一定也要么?” 文贵妃反问道:“不然呢?” 金华公主:“额娘不是教导过我,莫要当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吗?” “这能是一回事吗?”文贵妃些许无语,她没想到她教给金华公主的道理能被谬用在这种地方,“难不成你真要一辈子不嫁人,让别人笑话你是个嫁不出去的女人?华儿,你都快二十岁了,再不将亲事定下来,就成老姑娘了!” 金华公主:“谁爱笑话谁笑话去,我又不怕被人说!再说了,爱背后嚼舌根是没素质的表现,我干嘛在意没素质的人的看法?” 文贵妃:“胡闹!你是公主,你的行为关系到皇家的尊严脸面,这点自觉你要有!” 金华公主:“那夺了我的公主名号好了!我浪迹天涯去!额娘,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不想在皇宫里待着了,我想到外面去看一看。” “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了!外面处处不太平,刀光剑影的,哪是你一个弱女子能去的?”文贵妃知道金华公主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于是软下声调来,“再说了,让你浪迹天涯,额娘和你父皇哪里舍得?” 金华公主:“额娘,外面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文贵妃:“说得你出去过一样!外面的世界也没你想的那样美好!” 金华公主心道那可不是,老师带我出去溜达过。 文贵妃:“华儿,就算换个环境,也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额娘知道你是焦虑,所以才想逃避。不是说亲事一定下来,就马上要把你嫁过去,这样子额娘也舍不得。额娘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成婚都晚,你们的婚礼迟两年再办也没关系,甚至以后让驸马搬到皇宫里来住,也是可以的,这些小事我们都可以商量,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金华公主无语,这都哪跟哪? “额娘见过了,这位玄武将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战功赫赫,朝中多少大臣想将女儿嫁给他,借机拉拢,他都不肯,就属意于你。”文贵妃轻拍金华公主的手背,“这是一件值得女子荣耀的事情。” 金华公主冷笑道:“额娘,怎么男人的荣耀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女子的荣耀却是被男人喜欢?这样的荣耀不要也罢!再说了,他属意我与我何干?嫁或不嫁不是应该以我的意见为先吗?” 文贵妃苦口婆心道:“华儿,你若无所依靠,我百年之后怎么跟你娘亲交代?” 金华公主:“额娘,我不是废人,我有手有脚,不用依靠谁也能活下去!” 文贵妃:“孩子,你太天真了!你自小在我宫中,受我荫护,不知这宫中时日艰辛。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父皇的皇子公主这么多,为什么他格外宠爱你?” 金华公主:“那是因为我讨人喜欢!” 文贵妃:“你是一个讨人喜爱的孩子,这没有错。但额娘告诉你,你父皇之所以宠爱你,跟他宠爱我、当年宠爱你娘亲的原因是一样的,因为你的外祖父是当朝丞相!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你外祖父是那棵大树,我们都是受他荫蔽的人。如今你外祖父年事渐高,告老在即,你我的依靠也就要没了。华儿,从前额娘护你在羽翼之下,如今你长大了,得要有忧患意识了。” 金华公主很反感这番论调,却又不得不承认文贵妃所言不无道理。她的父皇,是一个精于算计、时时谋求利益最大化的人。她也相信,一旦外祖引退,她和文贵妃的地位将大不如前。 文贵妃继续道:“额娘一生无子,是个无福之人,没能给你和你敏姐姐生个哥哥弟弟,去争一争那至尊之位。现在宫中有皇子的,是景贵妃和刘妃,这两个人素日里如何,你是知道的。” 说到后面几句,文贵妃的声音压低了些。随即又道:“等你父皇百年之后,新皇会如何对待你我,你自己想想。我年纪长了,许多事,忍忍也就过了。但华儿,你不一样,你的日子还很长,所以你要趁现在抓住玄武将军这棵大树,保余生平稳无忧。” 文贵妃句句恳切,字字肺腑,仍然打动不了金华公主坚决不嫁玄武将军之心。 “我不是不知道宫内朝中的斗争如何残酷。”金华公主道,“正是因为我太清楚、太明白了,所以我才不想踏进其中。额娘,我真的很想远离这一切,想去一个不用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地方,平静地生活。” 文贵妃:“自你生在皇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没有选择。敏儿远去漠北和亲,当真是她自己愿意的吗?她和你一样,从小锦衣玉食被我呵护着长大,作为她的生母,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她在那种地方受苦吗?可敏儿是公主,她的婚事是国事,由不得我做主,更由不得她自己做主。华儿,你是也一样的。” 金华公主:“你相信我,我离开这里,我就会有崭新的生活。但是额娘,我需要你支持我。” “想也不要想!”文贵妃漠然道,“我会派一支禁军日夜看守你。两日后,皇上的赐婚圣旨就会下来,到时候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金华公主冷笑道:“既然父皇已经决定赐婚,额娘为什么还来跟我说这番话呢?” 文贵妃:“因为额娘希望你能主动接受玄武将军的求婚,快快乐乐地出嫁。自然,你不接受也没关系。你现在还年轻,不懂事,等你年纪大一些,会感念额娘的好。额娘宁愿现在被你记恨,也要当这个坏人,把你送到对的人那里去。” 留下这句话,文贵妃便要离开。 金华公主大声质问道:“额娘,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文贵妃转过身来,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金华公主,然后抬起手,给了金华公主响亮一巴掌。 金华公主将一桌笔墨纸砚扫摔在地,大喊:“说什么我也不嫁!” 墨水泼洒在文贵妃的鞋面上,明净的丝绸刺绣上留下星星点点的黑色墨水,文贵妃停也不停,径直离开了。 金华公主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红色巴掌印,面色已经平静了。 “老师,”金华公主对十方道,“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要离开皇宫。” 十方微笑道:“你果真愿意舍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 金华公主诚实道:“那自然是舍弃不了。几年前我就在变卖饰物,折现成钱票存在钱庄里,虽然这些钱不足以让我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但品质高一点的生活是可以保证的。” 十方:“既是计划,就不要与旁人说。” “老师不是旁人。”金华公主忽然有些泄气,她对婚嫁厌烦至极,也不想陷入权力斗争,可是她最亲近的额娘却不能理解她,“老师,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不成亲就是错误呢?” 十方:“人数多的那边会天然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金华公主:“我以为额娘会理解我,她斗了半辈子,我看着就觉得累,她怎么会想让我也过那种生活?” 十方:“那是她的谋生之道。人信奉什么,就会把什么强加给身边的人。” 金华公主:“可我真的不想天天勾心斗角,跟别人争个你死我活。也不想要嫁那个什么玄武将军,兰景世子那个小王八还说没有女人不想嫁给玄武将军,说我装,真是气死我了。他那么崇拜玄武将军,怎么自己不去嫁他?” 十方:“听贵妃说玄武将军属意于你,怎么,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个屁!”金华公主说了句不符身份的粗话,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四周无人才继续道,“我根本没见过他好吧!这个撒谎精,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更不能嫁了!” 十方想知道她的好徒儿面对困境会如何破局,便问:“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金华公主:“溜出皇宫,就今晚!” 十方:“宫中护卫这么多,还有一支看守你的禁军,你怎么溜?” 金华公主:“用老师教给我的轻功啊。我不信我飞不过那些臭男人!” 身为神官,十方不能干涉凡人的因果,不过么,有人不用遵守这条禁令。 六献看见十方突然朝自己看过来。 · 更深露重,正是好眠时分。 公主殿中,蜡烛熄灭,昏暗一片。一扇窗无声开了,一个黑影从里面翻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金华公主。 金华公主跑了后,六献赶紧将窗关了,这小孩,逃跑都不知道要掩盖犯罪现场。 金华公主心中暗喜,黄历上说今天诸事顺利,她才决定今晚出门。果真沿途顺利,如有神助,先是一阵飞沙扬起,迷了禁军的眼睛,又有几只动物夜行,引开了巡夜的侍卫,后来她攀爬宫墙,直觉身体如飞燕轻盈。 今天是个好日子! 六献跟在十方这个好徒儿后面擦屁股,心想这孩子出去后真能独立生活么? 有六献的帮助,金华公主顺利地来到了宫门。就在她即将距离离开皇宫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一个魁梧的身影挡住了金华公主的去路。 还是被人发现了。 金华公主将心一横,问道:“你是何人?敢拦我去路!” 那人答道:“玄武将军。” 16、出逃皇宫 金华公主防备地退了几步:“竟是你!” 六献向这位传说中的玄武将军看去。 此人身量颀长,一袭青衫,手不执戈,身不佩刀,目光温和,面色平静,没有武人惯有的狠厉面相。如果走在街上,大约只会被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非上阵杀敌、以一敌万的将军。 玄武将军向金华公主行礼问道:“不知金华公主要往何处去?” 临要出宫,却碰见了她最不想看见的人,金华公主自然没有好脸色,语气也很坏:“我做什么,去哪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玄武将军:“下臣只是想护送公主,保护公主不受伤害。” “打住!”金华公主驳斥道,“我好好走在自家路上,一路顺利,用得着你来‘护送’,用得着你来‘保护’?收起你的自以为是!我不需要别人保护,尤其是你!” “公主言重了。”玄武将军依旧言辞恳切,“夜行危险,下臣只是担心公主发生意外。” 玄武将军愈是谦恭卑敬,金华公主就愈是生气于他掩藏在恭敬之下的自以为是:“本公主在皇宫生活了近二十年,倒是不知,这皇宫之中有什么危险的所在。” 玄武将军:“可公主似乎是想离开皇宫。” 被他看出来了。 “去哪里是我的事。”金华公主质问道,“倒是你,大半夜不在你的将军府待着,跑来皇宫做什么?宵禁的时间早到了吧?” 玄武将军回答道:“下臣在此巡夜。” 金华公主:“前两日晚间我陪贵妃娘娘来过这里,并未见过你。” 玄武将军:“今日下臣才调来这一带。” 金华公主:“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来守夜,未免大材小用了吧?” “打仗也好,守夜也好,都是为了皇上能够安枕无忧,本质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大材小用之说。况且……”玄武将军看向金华公主,目光和语气俱带深情,“在皇宫守夜,能看见公主,下臣愿意,甘之如饴。” 这番表露心意的话打不动金华公主,反而叫她心生反感。 金华公主讽刺道:“看不出来,将军倒是皇上的好臣子。” 玄武将军:“臣民的本分。” 金华公主:“既然今日在此碰见你,我问你,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你对皇上说倾慕于我,还向皇上请旨求婚?” 玄武将军:“下臣出身低微,公主自然不认识下臣,但下臣已仰慕公主多年。” 金华公主:“所以呢?” 玄武将军:“所以下臣才斗胆向皇上求亲。” 金华公主:“凭什么我得为你的喜欢买单?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玄武将军:“不知下臣做错了什么,让公主这般生气。还请公主明示,下臣一定改。” “想知道是么?好,那我告诉你。”金华公主说道,“你说你喜欢我,想娶我,于是你向皇上求亲,然后皇上答应了你。可是从始至终,你们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的意见。” 玄武将军:“公主觉得下臣是一个陌生人,没有情谊基础在,所以才不愿意嫁与下臣吗?下臣以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下臣的父母就是这样的。” 金华公主:“你以为?你听听,你说的话里从来只有‘我、我、我’。你们都只考虑自己,你想娶喜欢的人,皇上想笼络你这个神勇将军,你们两个一拍即合,可是没人来问过我愿不愿意。” 玄武将军:“……此事确是下臣考虑不周。” 金华公主:“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是你们没将我当成一个人对待。对皇上来说,我像是一件可以随意赏赐予人的物品。对你来说,我好像是打胜仗的战利品,跟那些俘虏、劫掠来的金银珠宝没有任何区别。” 皇族的女子自小就被教导婚事即国事,一到成婚的年纪,就会被指给形形色色的人。近的,嫁给大臣或者大臣的子孙后裔,为皇帝笼络朝臣。远的,就去边境和亲,维持边境稳定。小时候金华公主不明白,一个武力强盛的国家,一个男性大臣满朝纲的国度,竟要靠女子结亲维护国家稳定。现在知道了,这是这群精明的男人想出的最简便、成本最低的方法。 金华公主感到恶心。 她恨,恨当她的姐姐妹妹被指给奇奇怪怪的男人的时候她无能为力,恨那些男人谈笑间就将女人当物品一样要来送去。 所以她得逃! 逃离这个恶心的地方,逃离这群恶心的人! 玄武将军些许黯然道:“公主不想嫁给我,所以才想离开皇宫吗?” 金华公主:“是,但不全是。” 玄武将军:“若公主不肯嫁与我,明日我便去求皇上不要下旨赐婚。公主,你回去吧,夜深风大,容易着凉。” “呵……”金华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了起来。 这男人看似深情款款,征求她的意见,实则还是没理解她的意思,还是将她当成可以随意要或者不要的物件。 玄武将军:“……公主。” 金华公主:“罢了,我不和你说。请你让开。” 玄武将军沉默片刻,让开身子,退向一旁:“公主请便。” 金华公主从玄武将军身旁走过,玄武将军果真没有拦下她。 这个玄武将军身上疑点很多,有待再查。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金华公主,六献先不管他,急忙跟向金华公主。步伐一加快,没控制好,带起一阵风,六献心道不好。 果然,玄武将军大喊一声:“公主小心!” 一条索魂鞭从玄武将军袖口中飞出。玄武将军甩甩索魂鞭,索魂鞭爆发破空声,爆出星星雷光,朝六献鞭去。 六献飞身往后躲闪,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一鞭。索魂鞭仿佛长了眼睛,见没击中六献,又朝六献追来。 索魂鞭是一种邪器,专门吸取人的魂魄,吸食的魂魄越多,索魂鞭的法力就越强。被夺魂之人,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听从索魂鞭主的指令。 玄武将军手中的索魂鞭萦绕着极重的煞气,死在这鞭下的亡魂数量不少。他上阵杀敌能以一敌万,靠的恐怕就是这条来路不明的邪器。 “你是何人!?跟在公主后面有何目的!?”玄武将军冲六献喊道。 金华公主一惊,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人,又见到玄武将军亮出兵器,冷冰冰道:“怎么?反悔了?想强行带我回去?” 玄武将军:“公主,有鬼魂跟在你身后,快到我这里来!” 金华公主:“你少骗人!就算有鬼魂,我宁愿跟鬼魂在一起,也不愿意跟你待在一块!” 玄武将军垂下索魂鞭,苦笑道:“公主,你当真这么讨厌我吗?” 金华公主:“是!如何?” “我明白了。”玄武将军又扬起索魂鞭。 金华公主后退了几步,拔出袖中藏着的匕首,防范地看着玄武将军。 “得罪了。”玄武将军说道。 索魂鞭闪电般袭向金华公主,卷上金华公主的腰。金华公主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整个人被索魂鞭卷到玄武将军身旁。 金华公主挣扎道:“你放开我!” “住手!”不得已,六献现出身形。 金华公主见真有鬼魂,不禁一愣,停止挣扎,问道:“你谁?” 六献:“如你所见,野鬼一只。” 金华公主:“你跟在我身后做什么?” 六献:“……我说我路过的你信不?” 金华公主:“那自然不信!” “好吧,我来保护你离开的。”六献又冲玄武将军道,“玄武将军,放开公主吧。我跟在公主身后没有恶意。” 玄武将军面露凶光:“保护她?何时需要你一个孤魂野鬼来保护她?” 六献:“那公主又何时需要你一个精怪来保护?” “什么!?”金华公主惊讶地看向玄武将军,“你也不是人!?” 被六献戳穿身份,玄武将军大感不悦。 “公主,此事容我稍后再跟你解释。”玄武将军似乎不太敢直视金华公主,“我先去解决这个鬼魂,你先在上边待着,不要乱动,我随后就接你下来。” 索魂鞭将金华公主带到宫苑的琉璃屋顶上,松了绑,飞回玄武将军手中。 此刻,玄武将军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只野鬼。 六献感知到他浓重的杀气,不敢大意,召唤来凛风剑。自那日和黄灵十方从蚯蚓的幻境中逃出来后,六献下定决心修习术数,增进身手,不求能够击杀敌人,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能自保,不用劳烦旁人分神来保护她。她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摸了遍,觉得拿剑最趁手,于是开始修习剑法。勾魂弥勒得知后,拿了一把好剑送她,便是这把凛风剑。 两人搏斗得正酣。 金华公主看了一会儿,见玄武将军的注意力在打斗上时,她悄悄施展轻功飞走了。六献看见了,有意张扬声势吸引玄武将军的注意力。 估摸着金华公主走得差不多了,六献忽然隐去身形,遁地走了。 17、山野酒家 玄武将军转头一看,金华公主不见了。金华公主久在深宫,玄武将军没想到她会轻功,只当她被六献这只野鬼掳走了。 情急之下,玄武将军一掌震开皇宫的砖地。墙倾垣倒,碎石断瓦齐飞,哪里还有六献和金华公主的身影? 大地剧烈震动,许久之后终于停止了摇晃。 带刀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眼前有一个似在发狂的身影。他们拔刀上前,飞沙走石中,他们看见玄武将军手中捏着一条爆火花的长鞭,面色阴沉可怖,战场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重现眼前,众人惊惧,一时不敢上前。 一个曾跟着玄武将军征战沙场的侍卫壮起胆,上前道:“玄、玄武将军,你……” 没等他说完话,一记索魂鞭抽了过来。挨了一鞭子,那侍卫霎时飞出数米远,压倒一片侍卫。身旁的人将他扶起,颤动着手去探鼻息,竟已没了气息。 “将军!”一人吼道,“他犯了什么错你竟要下杀手?他可是你麾下的士兵啊!” “没死没死!他动了!”另一人道。 死去的侍卫猝然睁开眼睛,双目猩红,面色发紫,表情狰狞,扫视身旁的侍卫,涎水垂落下来,模样像极了看到肉骨头的狗。 “去吧。” 玄武将军一出声,那侍卫如脱缰疯狗,逮谁咬谁。被咬之人伤口剧痛无比,蜷缩在地,挣扎着挣扎着就没了气息,然而再过片刻,又纷纷站立起来,情状恰如方才的侍卫。 玄武将军将索魂鞭甩至空中,大喊一声:“起!” 这一天,在各国的疆域内怪象频发。坟地、乱葬岗里的尸体竞相破土而出,见人就咬,被咬的人先是气绝身亡,随后又诡异复活,面目狰狞地去咬别人。可在某一时刻,这些活死人忽然了停止攻击行为,纷纷朝某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玄武将军:“找到金华公主,不许伤害她。她身旁的人,杀!” 十方早已隐匿了金华公主的气味,玄武将军找不到,六献也找不到。好在十方给了六献一条追踪绳,六献一路寻至山水城。山水城虽紧邻皇城,却因多山丘,路坎坷难行,不甚繁荣。 追踪绳将六献带到了山水城中的一间小酒馆。 小酒馆名叫悠然居,位于山脚下,鲜花绿草环绕,清幽雅致,别有一番风味。酒馆中几个客人正在吃饭喝酒,六献走了进去,一眼看见柜台后面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女子,一袭浅黄色衣裙,发上没有饰物,只别了一朵秋后新菊,貌美胜花,气韵极佳。她正坐在柜前,垂首核对账本。六献掀开布帘子,悬在梁上的风铃清脆响动,闻声,老板娘抬起头来,冲六献浅浅一笑。 六献拣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从这里望出去,一条水草丰茂的清澈溪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汩汩流向远方。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仙气飘飘。如果不是有事,此处倒是消磨时光的悠闲所在。 店中两个女侍忙着添饭传菜,老板娘款款走来,亲自过来给六献倒上茶水,笑意盈盈:“不知小姐需要什么?” 六献看着墙上的招牌,问道:“这‘秋皎洁’是何物?”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老板娘笑道,“此物便是桂花酿。” 六献:“来上一壶。” 老板娘从酒窖里端出一盏白瓷酒壶,来到六献面前,边斟酒边问:“小姐瞧着眼生,似乎不是本地人。” 六献笑道:“我从皇城来的。” “哦?那里是个好地方。”老板娘不动声色,将斟满桂花酒的酒杯轻轻推到六献面前。 六献喝了一口,赞道:“好酒!” 老板娘:“这桂花酿是用老树桂花和花叶上凝结的春日霜水酿成的,封在桂花树下,埋了三年,昨日才启封。” 六献:“这么说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老板娘:“得佳人赏识,这酒便不算白酿。” 六献环视四周,方道:“我觉得此地比皇城好多了,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美酒,还有老板娘这样的标致美人。” 老板娘笑道:“小姐说笑了。乡村粗鄙,比不得皇城繁华。山野村姑,更不如皇城女子风雅。” 六献:“老板娘何须自贬?莫说皇城,就是放眼整个震雷,也难找到比老板娘貌美之人。” 老板娘笑了笑:“多谢小姐赞美。不知小姐来此贵干?我久居在此,对这一带倒还熟稔,或许可以帮上小姐的忙。” 六献:“我么,来寻个人。” 老板娘警惕道:“何人?” 六献直视着老板娘的眼睛说道:“老板娘可知道永平公主?” 老板娘笑意依旧,八风不动:“既是公主,自然在皇宫里,怎会来这偏僻山村?小姐怕是找错地儿了。” 六献托腮道:“这就要问你了,永平公主。” 老板娘:“小姐认错人了,我生在山水城,长在山水城,从未去过皇城,并非小姐口中的永平公主。” 六献:“公主,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老板娘:“小姐,你真的认错人了。” “是么?”六献道,“既如此,那金华公主为何到你这里来?” 老板娘手摸向桌面底下,抽出一把剑,突然刺向六献。 六献没有躲,任那长剑深深扎进胸膛。鲜血流淌下来,染红了六献的衣裳。虽然样子比较难看,不过她是凡人,这剑又是凡俗之物,刺起来跟挠痒痒一样,没有伤及根本。 老板娘:“为何不躲!?” 六献:“不知这样能不能让你相信,我没有恶意。” 老板娘拔出剑,倒退了几步。 酒馆中几个客人吓跑了。金华公主在酒窖待不住,掀开窖门,跑了出来。两个女侍眼疾手快关了酒馆的门。 客堂霎时变得昏暗,只有六献身旁一扇窗户斜斜照了日光进来。 “你回去!”老板娘冲金华公主喊道。 “姑妈,”金华公主对老板娘说道,“她就是我昨日跟你说的那个野鬼,或许……或许她真的没有恶意。” 六献:“金华公主,我是你老师的朋友。” 金华公主:“有何凭证?” 六献拿出一把绿玉笛,递与金华公主。 金华公主接过,仔细看了看:“真是老师的笛子不错。老师人呢?怎么没来?” 六献:“她有事来不了。” 金华公主急忙问道:“是不是因我受了牵连?” 六献笑道:“你老师神通广大,哪能啊。” 老师的本事金华公主是知道的,稍稍放下心来:“这倒也是。” 老板娘收起剑,拿出药酒,解开六献的外衣,给她上药。 虽然对六献来说,上药确属不必,但六献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席子上,任老板娘摆弄。 上完药,老板娘问道:“小姐,我已易换了容貌,销声匿迹多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百玲珑给的画像册中有关于皇族的介绍,据史书所载,永平公主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先帝在位时,曾将永平公主许给兵部侍郎,大婚当日,永平公主却暴毙而亡。百玲珑在后附录了一条野史记录:大婚当日,永平公主的送嫁队伍从皇宫来,前往侍郎府,十里红妆,排场盛大,沿途百姓赞叹不已,忽有数只白马冲撞,冲散了送嫁队伍,永平公主自此不知所踪。 除了正野史的记载,还有一处提到了永平公主:静贵妃与永平公主年幼相识,志趣相投,如影随形。 六献:“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想金华公主不会毅然决然离开皇宫。宫外一定有她信任的人,可以为她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地。那么,金华公主久在深宫,除了文贵妃,有何信任之人呢?最有可能的,就金华公主生母静贵妃的好友、抗旨逃婚的永平公主,也就是你!” 老板娘沉默片刻,坦承道:“是,我就是当年的永平公主。” 18-20 第18章 死人大军 六献道:“如果我没猜错, 当年是静贵妃协助你出逃的。” “不错。不过我已经不是公主了。我有了新生活,跟那些人,那些事都没有关系了。叫我乐然就好。”乐然道。 金华公主瞧着沐浴在日光下的六献, 疑惑道:“你说你是野鬼,可真?” 六献:“如假包换。” 金华公主:“你竟不怕日光?” 六献:“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但是, 是的, 鬼可以晒太阳。” 金华公主好奇地掐了一把六献, 手感与常人无异。 六献笑了笑, 问她:“今后你有何打算?” 金华公主:“我打算先易容,留在姑妈的酒馆里帮忙,再慢慢想想要去哪里。” 换是旁人, 六献或许会劝阻, 会助其一臂之力。躲藏不是上策,何不拼杀到皇宫,将坐在皇位上的人拽下来,自己登上那至尊之位, 大刀阔斧改变种种不合理的现状,让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金华公主生性好自由, 不受拘束, 让她改革或许可以, 但让她一辈子生活在皇宫中, 是一种残忍。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 改变现状的人会出现。对于金华公主, 六献只愿她余生快乐随心。 六献:“这样也不错。” 乐然:“作为皇族之女, 看似金枝玉叶, 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实际上, 我们是一群仰赖上位者的鼻息过活的女人,没有半分自由。我厌烦了那样的生活。出宫之后,吃穿用度,样样比不上皇宫,生活中亦有不少烦难之处,但我很快乐。离开那座华美的牢笼,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畅快地活着。” 六献:“乐然小姐,你隐藏得很好。在金华公主这件事上,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你没有,你冒着巨大的风险收留她,我很敬佩你。” “金华的母亲有恩于我,我亦不忍看金华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凋零在无休止的算计之中,所以才冒险让她到我这里来。”乐然俯身拜向六献,央求道,“小姐,你既不是凡人,那一定有高强的法力。可以的话,请你帮助金华彻底逃离那个地方。” 金华公主:“姑妈……” 六献扶起乐然。她这趟来,本来就是替十方护送金华公主离开皇宫。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六献在乾坤袋里一通翻找,找出一颗珍藏多年的易换丸。 “金华公主,若你心中后悔,我现在可以送你回皇宫。若你已下定决心,要与皇族那些前尘往事断绝,当一个普通的百姓,那么这是易换丸。”六献张开手掌,向金华公主展示躺在她掌心中的易换丸,“吃下这颗易换丸,你的容颜会改变,你的命理亦是。从今往后,不管玄武将军用什么邪门歪术都找不到你这个人。换句话说,世上再也没有金华公主这个人。” 金华公主略有迟疑地接过那颗黑色的药丸,拿在手中。 六献:“我要再提醒你一句,金华公主,照凡人的眼光来看,你的命非常好,是人间少有的富贵福满之人。可吃下这易换丸,你的命数就会改变,或许会变得比之前更好,或许会更坏,所以你要慎重。” 乐然问六献道:“小姐也算不准吗?” 六献摇摇头:“一切皆有可能,没人算得准。这便是自由的代价。所以吃或不吃,请你自己决定。当然,不必急于这一时,你可以慢慢考虑。” “嗯。”金华公主将易换丸收起来,道谢道,“谢谢你!” 六献:“要谢就谢你老师吧。” “除了额娘,我挂念的就只有老师了。”金华公主问道,“小姐,不知老师现在身在何处?日后我能不能去见她?” 六献:“你老师让我转告你,她收你为徒,是因为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能教给你的,她都已经教你。今天,她要教你最后一件事。” 金华公主:“什么?” 六献:“一切万有,都是因缘和合的虚相。缘起则生,缘去而灭,聚散亦如此。你老师要教你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害怕分别,勇敢大胆地向前走去。” “我明白了。”金华公主泪水盈满眼眶,叩首拜了三拜,“小姐,烦请您替我感谢老师这些时日来的教导之恩。” “一定。”六献扶起金华公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金华公主有了安全的去处,六献心内也就踏实了。虽然十方已经抹去了金华公主的踪迹,但六献还是给悠然居加了一层防护罩,以防万一。她又找到方才酒馆里的几个客人,撒了失忆粉,让他们忘掉方才发生的一幕。 做完这一切,六献向金华公主和乐然辞别。 接下来,她要去追踪玄武将军,调查王家一家老小无故染鼠疾离世、亡魂遭囚禁一事。 六献回到皇城。 此去山水城不过半日,皇城竟大变模样。 所见之处,皆是残垣断瓦,不复昨日的繁华气象。血水混杂着腐肉糊在地砖、墙壁和树干上,持续散发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里一截断掌,那里一滩流肠,残肢断臂的数量到了惊悚的地步。 街上如水的行人被活死人大军替代。 这群活死人一边破门破窗,似乎在寻找什么,一边攻击见到的活人。 一个女童坐在屋顶上。屋檐下,在女童看不到的地方,一个胸口扎着匕首的年轻女人倚靠着墙壁,面容惨白,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或许她是女童的母亲。或许是她拼尽全力将女童托举上屋顶。或许她知道死到临头,害怕自己会对孩子下手所以先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而又残留一丝希望,没有将孩子一并带走。 女童安静地抱着一个布娃娃,张大着眼睛,面对眼前的景象,流露出迷茫困惑的眼神。 一个活死人闻见生人气味,朝女孩奔袭而来。 六献的凛风剑出鞘,直直刺向那活死人。 有一把刀快凛风剑一步,砍下活死人的脑袋。 没了脑袋的身躯在地上疯狂蠕动,撑地站起,抓瞎一样往反方向跑去。突然,那身躯似埋有火药弹,“砰”的一声炸开,血肉横飞,这里一块,那里一坨。活死人的头颅滚落到一旁,面朝地面停下,一条紫红色的舌头伸出,抵住地面,借力滚动,滚到一个人的脚边。那人抬起脚,一脚踩爆活死人的脑袋,脑浆崩裂,血肉模糊。 那双沾血的脚轻点地面,掠到屋顶,又矫健地飞落在六献面前。 六献收回凛风剑,看向眼前这个抱着女童的女人。 这女人长得极高,身材壮硕,遮蔽日头,投下黑影,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她的一双手臂刚劲有力,抱着女童的动作又格外柔和,像是怕碰碎了她一样。一把比身体还高的火刀立在她的身旁。 刀身的火焰仿佛有生命,热烈地翻涌着,像极了汹涌的恶浪。 是名震天下的火云刀。 那么此人便是—— “我是白虎。”白虎神官道。 六献:“这些……是玄武将军干的?” 白虎神官言简意赅道:“是。” 六献懊恼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激怒他。” 白虎神官的手掌轻轻覆在女童的面上,女童旋即沉沉睡去。白虎神官将女童交给近侍,方才重新看向六献。 白虎神官:“你说这些话,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不,不是你的错,是那玄武将军太阴险狠毒了’。是么?不好意思啊,这种话我懒得说。” 六献:“我能做什么?” “玄武将军的真身是一只鸭子。多年前,皇帝秋猎归来,彼时尚是鸭子的玄武将军作为食物,喂养皇帝打到的猎物。金华公主见这只鸭子可怜,要了回来,养在池塘里。后来这只鸭子不知所踪,再出现时,就成了精怪。有一点很蹊跷,动物修炼成精,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这个玄武将军几年的时间里就从动物化成精了,修为还不低,中间必定有古怪。”白虎将军丢给六献一颗识味珠,“我得先去收拾活死人,你若有空,帮忙找他去。” 透明的珠子里封着一根小小的浅黄色绒毛。 六献紧握识味珠,道:“好!” 六献匿去身形,穿越活死人群,顺着识味珠的指示,来到城郊外。在一间农舍中,六献发现了玄武将军。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没了血肉的破碎骨架。面色铁青的玄武将军趴坐在一张冷坑上,抱着一只死公鸡狼吞虎咽,吃得满嘴的鸡毛和鸡血。吃下一只肥硕的大公鸡没能让玄武将军的体力恢复过来,他试着站起来,结果重重摔在炕上。他似是被摔狠了,趴在炕上,好半天才爬起来,手挣扎着伸进鸡笼里,捞出几只雏鸡,连毛带肉,一口一个。 昨晚玄武将军还生龙活虎凶神恶煞的,怎么今日成这副模样了? 六献猜测,或许召唤活死人损耗的灵力太多,一时恢复不过来。但很难说通他身上只剩一点微弱的灵力,全然没有精怪的气息,倒像一只动物。 要擒拿玄武将军,现在是绝佳时机。六献拿出绳索,正要捆人,玄武将军忽然向外爬去。 玄武将军的指甲掐进土里,黑色的血从他十指指间流出,他感受不到痛,目标明确地朝林中爬去。 六献收起绳索,悄悄跟在玄武将军后面,打算看看他要去干什么。 爬了一个时辰,玄武将军爬到林中一个山洞前,停下了。六献怕被发现,没敢靠得太近,戴上千里眼和顺风耳,监视玄武将军。 玄武将军虚弱地点起一盏鬼火,抬手推进山洞里。 不多时,一团云雾飘到山洞口,云雾中有个人影,六献努力辨认,却看不清隐在云雾那人的面目。六献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苦乐无边的斗兽场里,天上也坐着以云雾遮挡身形的几尊神仙。 不过山洞这人没有神仙的气息,而是一只精怪。 玄武将军:“使……使者。” “哼!”玄武将军口中的使者冷哼一声,责骂道,“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竟有脸以这种面目来见我?没用的东西!” 玄武将军垂首道歉道:“使者,对不起。还请您赐予我食物……” 第19章 不变之事 使者不满道:“三日前我让人给你送去了一笼子, 这就吃完了?那可是一个月的量!” 玄武将军:“……是,昨日我碰到了一点麻烦。” “一点麻烦?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使者斥责道,“你是大人亲自培养出来的高阶精怪, 血统纯正,却连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都搞不定,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看了都替你觉得丢脸!” 玄武将军任那人数落着, 不还手也不还嘴。 使者:“如果你再执迷不悟下去, 我就将那女人杀了, 免得你日思夜想!” “不, 不!不要!”玄武将军抱住使者的脚,“使者,我求求你, 请你不要伤害她!” 使者:“你配求我么!?” 玄武将军:“使者!如果你要杀, 就杀我,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 使者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笑几声,说道:“你的命?你以为你的命还由你做主么?我告诉你, 你的命早就是大人的了!当初若不是大人见你可怜,收留你, 日日喂你元神, 让你有了成精的机缘, 你早就叫那野狗吃了!哪来今日的造化!玄武大将军!” 六献恍然大悟, 原来玄武将军是靠吸食元神才成的精, 难怪他没有灵体, 身上没有修炼的痕迹。 玄武将军:“是, 大人有恩于我, 我一定会尽力报答他。” 使者讽刺道:“报答他?让你去采集亡魂, 你说靠撒病毒采亡魂太慢了,我就让旁人去,拿了索魂鞭给你,你倒好,用索魂鞭替那女人的国家打仗!这便算了,横竖能采到亡魂,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后来你干脆连亡魂都不采了,整日流连在那人界皇帝的皇宫中,给人家当看门狗,就为了见那女人一面。现在还将人界搞得天翻地覆,害得天宫的神官都跑下来调查了,你就是这样报答大人的?嗯?” 玄武将军无以辩驳:“……我错了。” 使者又道:“你光一句道歉有什么用?若不是我替你遮掩了,让大人知道你成日里就干这些事情,早将你扔进炉子里祭剑了,哪能让你活这么久?!” 玄武将军恳求道:“使者,相信我,只要你给我食物,我一定……我一定会好好替大人采集亡魂的!” “两倍。”使者说道,“到月末,我要你完成采集额度的两倍,能做到我就给你食物,不能做到的话你自己进炉子吧,省得大人亲自动手。” 玄武将军咬牙道:“好!我一定完成!” 使者将一个笼子丢垃圾一样丢到玄武将军面前。 “已经月中了,小鸭子,你的时间不多了。”那团云雾不见了,使者的声音也越飘越远。 听到“小鸭子”三个字,玄武将军双目通红,双手捏住土块,奋然扔进使者早已远去的山洞中泄愤。他爬到笼子旁,打开笼盖子,精怪的元神从里面探出脑袋,玄武将军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吃了十来个精怪元神后,玄武将军脸色红润起来,身体变高变壮。他站起身,身前的布料因在地上拖行,磨损得非常严重,差不多成了几条布料。他干脆将衣服一把扯掉,露出壮硕发达的身躯,赤身向前走去,大地随着他的走动一步一震颤。 林中群鸟惊起,凄厉地俯冲上天,飞到半途纷纷坠落。 一阵死鸟之雨。 好强烈的杀气。 忽然,玄武将军向六献藏身的方向看来! 玄武将军朝着六献走来,六献紧握凛风剑,准备迎战。 这时,一个猿猴般四肢并用的活死人朝玄武将军跑来,嗷嗷了几句,六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玄武将军听了急匆匆转头,跟活死人走了。走了一段路,他嫌活死人带路太慢,干脆将活死人捏爆,捏成一团肉球,将那肉球甩出去,甩出一条长长的追踪脉,顺着追踪脉狂奔而去。 这个方向…… 是山水城! 六献开启天眼,看见悠然居被一群活死人包围着。悠然居外面有防护罩,活死人们暂时进不去。但六献法术低微,防护罩支撑不了太久。 不好!金华公主的藏身地被玄武将军的活死人手下发现了! 悠然居内。 乐然、金华公主及两个女侍各执一把剑,剑尖朝外,对准活死人们,心中忐忑惊惧。活死人们一下一下撞击着防护罩,防护罩的白色光晕慢慢变得黯淡。 四个女人看看同伴们,努力保持镇静。 见撞不开防护罩,活死人们改换策略,拔起一棵大树,掰掉枝干,作为撞击木,力往一处使,很快将防护罩撞出一个洞来。 洞越撞越大,足够出入,活死人们扔掉树木,一个接一个钻进防护罩里。 乐然挺身向前,将金华公主和两个女侍护在身后。她常年习武练剑,剑术颇佳,初时对付活死人尚有余力,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活死人钻入防护罩中,她渐觉力不从心,四人被慢慢逼进了厨房里。 乐然眼疾手快将厨房木门关上,插上横木。身后有一扇窗户,窗户纸映出了活死人的身影。 被困于室内,两面受夹击,四人心中反而不再恐慌。命若该绝,慌也无用。两个女侍拿起水缸的木盖紧紧抵住窗户,乐然和金华公主则用身体的全部重量压住木门。 金华公主和乐然对视,忍不住笑了出来。 乐然无奈道:“你这孩子,是心大还是傻,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金华公主:“它们长得好丑哦。” 闻言,乐然也扑哧一笑。 乐然:“傻孩子……” 金华公主叫了乐然一声:“姑妈。” 乐然:“嗯?” 金华公主:“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乐然:“或许吧。我不会说安慰的话,别让我安慰你啊。” 金华公主:“有点可惜,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乐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出宫这十几年她将一切想做的事都做尽了,若真要死,倒也没有遗憾。可是对于金华,死是一件来得太早的事。 金华公主又道:“你让我叫你姑妈,可是,我更想叫你姨姨。” 乐然:“为什么?” 金华公主:“既然你放弃了皇族的身份,改换容颜和姓名,就不再是永平公主,也不再是父皇的妹妹。我也离开了皇宫,我也不是公主,不是父皇的女儿了。可是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比方说你是妈妈的好朋友,比方说我是妈妈的女儿。所以,我更想喊你姨姨。” “傻孩子……”乐然摸摸金华公主的头发,“想叫就叫吧。” 金华公主悦然道:“好的,姨姨。” 窗户被扑开了! 两个女侍倒在一旁,一个活死人从窗户钻进来,直直朝乐然冲来。 金华公主下意识将乐然护在身后,活死人那双即将抓到金华公主面首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 活死人看着金华公主,后退了两步,转身去扑两个女侍。两个女侍灵巧地闪避,活死人扑了个空。 乐然和金华公主惊魂未定,对视之后两人冒出同一个念头—— 活死人不会伤害金华公主! 金华公主举着剑,忐忑地走到活死人面前,用剑拍拍活死人的手臂:“你,不要动!” 活死人表情狰狞的脸松垮下来,似乎变得很害怕,果真停下了动作。 又有几个活死人从窗户钻进来,厨房木门也被冲破了。金华公主展开双臂,将乐然和两个女侍护在墙角。有金华公主在前护着,活死人伤不到后面的三个活人,又不肯离去,双方一直僵持着。 玄武将军跑得飞快,只用半炷香的工夫就从皇城赶到了山水城。他挥散防护罩,进到悠然居厨房,斥退将金华公主等人团团包围的活死人,怀着歉意对金华公主说道:“对不起,他们吓到你了。” 金华公主剑尖指向玄武将军:“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玄武将军:“公主,跟我走吧,让我来保护你。我发誓会用性命来护你一生周全。” 金华公主剑尖点了点玄武将军身后的活死人:“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一个杀人恶魔在一起的!” 玄武将军无言以对,抬起手臂,掌心张开,乐然被吸到玄武将军手中。玄武将军紧掐乐然脖子,声音嘶哑,似乎忍耐到了极限:“这是你逼我的。公主,走,还是不走?” 见乐然脸色涨红,几欲窒息,金华公主比玄武将军火气还大:“你放开她!” 玄武将军:“只要你跟我走,我答应你放这几个人离开。” 乐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不要!” 闻言,玄武将军手中的力道加重:“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见状,金华公主倒转剑身,将冰凉的剑身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放开她!” 玄武将军:“公主!” 金华公主将心一横,力道稍加,脖颈霎时沁出一条血珠带,吼道:“放开她!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第20章 采集亡魂 玄武将军:“公主, 你是千金之躯,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金华公主怒极反笑:“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好笑么?随意拿性命开玩笑的人是你,不是我!” 血珠染红了金华公主的领口, 刺痛玄武将军双目的同时也刺痛他的心。为了旁人,她宁愿自戕,也不愿意跟他走。他为了化人形受的煎熬和苦痛, 他为护她周全所做的这一切, 在她眼中就真的一文不值、像个笑话吗? 玄武将军的注意力在金华公主身上, 手劲松下来, 乐然乘机挣脱,逃回金华公主身旁。玄武将军怕金华公主激动之下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没有去追。 乐然跌跌撞撞走到金华公主身旁, 想将剑移开, 金华公主却纹丝不动。 金华公主:“你走!” 玄武将军边倒退边说道:“公主,人我已经放了,你把剑放下吧。” 六献脚力没玄武将军快,紧赶慢赶, 终于赶到悠然居,刚巧在门口碰见从酒馆里退出来的玄武将军。两人都认为对方是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两人都攒了一肚子的怒火, 仇人见面, 分外眼红, 一人仗剑, 一人执鞭, 一语不发就开打。 方才金华公主整个人紧绷着, 没觉得疼, 见六献来了, 心下一松,脖间传来阵阵刺痛。她丢下长剑,捂着脖子喊道:“哎呀妈呀,疼死我了。” 乐然正要去提药箱,一颗青色的三角蛇头鬼鬼祟祟地探进来,四处张望。乐然看见毒蛇,大吃一惊,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剑,对准毒蛇的七寸狠狠刺下去。 小柳仙“我的妈呀”了一声,幻化人身,用双掌夹住刺来的剑。 小柳仙喊道:“放开放开!我是来救你们的!” 六献的顺风耳还挂着,听到里面的动静,分神插了一句嘴:“对,他来帮我们的。” 乐然这才松开手。 小柳仙幻化大蛇之身,张开大嘴,喊金华公主等人躲进他的肚子里去。 大青蛇的模样甚是吓人,更别提那条殷红的分叉长舌,以及两颗足有半人多高的大毒牙。金华公主信任六献,亦信任六献带来的朋友,于是牵着乐然的手走进去,两个女侍犹豫着,最后将心一横,手牵手也进了蛇肚子。 小柳仙压根不怕活死人。 活死人?小小人形虫而已! 被咬?挠痒痒罢了! 小柳仙带着肚中四人横冲直撞,碾压过扑上来的活死人,飞快冲到天际,消失在玄武将军和六献的视线中。 玄武将军见金华公主被带走,正欲去追,六献丢出一瓶蛛液,一张巨蛛网在空中织好,朝玄武将军兜头网来。 一张蜘蛛网自是困不出玄武将军,他挥了几下鞭子,蜘蛛网就散开了。 小柳仙的溜逃之术不比六献差,没一会儿的工夫早已溜远。六献放下心来,飞身后退,立在一根树枝上。 枝叶摇颤,沙沙声响。 玄武将军决定先杀死这只野鬼,再去寻金华公主,免得这野鬼总是碍事。 六献对玄武将军道:“玄武将军,收手吧!你若再执意逆天行命,不会有好结果的!” 玄武将军:“我的事什么时候要你一个修为低下的野鬼来管?你也配?” 六献听见一个靠吸食元神的精怪如此说她,不禁一笑,本来懒得费口舌争辩,转念一想,故意激他道:“再不济,我这个野鬼所会的一招一式都是自己花时间、下工夫学来的。哪像你,不踏踏实实下苦工,竟靠吸食元神增长修为,你好意思么?” “我说了,我的事与你无关!”玄武将军恼羞成怒,将手中的索魂鞭甩得火光四射,噼啪作响,“你这野鬼,屡次三番坏我的事,今日说什么我也不会放过你!” 见激将法起作用了,六献火上浇油道:“谁要你放过了?有本事放马过来啊,你这只恶毒的鸭子!” 玄武将军最讨厌别人喊他鸭子,扬起索魂鞭,以迅雷之势连抽几鞭,六献横剑挡掉了。当鞭子再抽来的时候,她剑身一斜,去掉鞭子的汹汹来势,然后任那鞭落在身上。 啪—— 随着一声鞭子挞肉声,六献被索魂鞭吸了进去。 “嘶——”六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这鸭子精下手真毒。” 方才六献用剑卸掉这一鞭大部分的力,身上还是被抽出了一条皮开肉绽的血痕。索魂鞭到底是邪器,被它所伤,伤口愈合的速度极慢。 六献朝四周看去,但见周遭白茫茫一片,寂静异常,天与地的界限消融在这片诡异的纯白之中。无数亡魂聚集在这里,没有目的地在空中来回游荡,颇像久在笼中的困兽。 有一根巨大的白色管子从天而降,发出轰鸣声。亡魂们纷纷逃开,一些在管子附近来不及逃走的亡魂被吸进管道中,不知要被吸到哪里去。 六献掏出一颗丹药服下,等不及伤口彻底愈合,朝白管飞去,随一众亡魂被吸了上去。 天旋地转。 等到头不晕了,眼不花了,六献发觉自己被困在一个方形容器中。 容器中有许多亡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把勺子伸进来,舀走一勺亡魂。过了一会儿,又舀走一勺。没多久的工夫,容器就空了一半。 离六献最近的是一个发灰的亡魂,瞧这颜色,这人生前没少干坏事。她戳戳灰亡魂的胳膊,问道:“你知道那勺子是什么吗?” 被六献一碰,灰亡魂不由得跳飘起来,颤抖不止:“是报应!报应!” 得,吓傻了。 “我们是饲料。”一个声音在六献耳边响起。 六献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是哪个亡魂在讲话:“谁?谁在说话?” “我在你面前。”那声音道。 有人紧了紧六献的手,她只觉一阵手心冰凉。她张大眼睛,仔细辨认,才看清楚眼前站了一个透明的亡魂。 透明亡魂带六献飘到无人的角落,说道:“我是一只海月水母,来自南无海。” “南无海……”六献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想了想,说道,“是不是人鱼的故乡?我在一个话本上见到这个地名。” 海月水母很高兴有人为她的故乡写书,颇为兴奋道:“是的是的!我们那里有优雅的人鱼女王,美丽的鲸鱼公主,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被她们爱着的海洋子民。你看的话本有没有提到我们的女王和公主?” 六献没好意思说她看的那话本编排了女王、公主和外来巫女的三角生死恋,情节狗血,桥段浮夸。她尬笑了几声,含糊道:“……哈哈哈哈我给忘了,有机会找给你看看。” 海月水母黯然道:“没有机会了,我已经死了。我再也回不了南无海,再也见不到女王和公主了。” 人鱼的故乡是天下最神秘、最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些人的爪牙竟已触及到了南无海,可见其采集范围之广大。 六献安慰了海月水母几句,又问:“海月水母,你对这里了解多少?” 海月水母:“有人在这里饲养精怪,我们是被采集来喂养精怪的食物。” 六献想到玄武将军和山洞那人的对话,说道:“虫鱼鸟兽食俗物,饮雨露,修炼成精需要漫长的时间。如果直接喂食亡魂,就能大大缩短成精的时间。” 海月水母:“不错。而且饲养的精怪吃食单一,它们的法术会更纯净、更高强。不过它们也有缺陷。它们没有经过修炼,没有灵体,不能自行产生灵力,所以需要源源不断地吃亡魂来补充灵力。” 难怪玄武将军那日去山洞乞食,语气那样卑微。 海月水母继续道:“但是我听说,这些精怪也是别人的食物。” 大约这些精怪会被提取元神,再喂给像玄武将军这种更高阶的精怪。只是不知,玄武将军这种高阶精怪,会不会也是别人的食物? 海月水母:“喂!你发什么呆?” 六献回过神:“噢,没有,我在想那本话本的情节。” 海月水母绕着六献飘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咦,好奇怪,你是生之魂,不是亡之魂。” 六献刚要问海月水母为什么这么说,勺子猛地挖下来,海月水母被捞走了。 六献伸出手去,但没能拉回海月水母。 “再见。” 这是海月水母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六献披上果皮衣,当勺子再次进来时,六献主动凑了过去。她被勺子舀起,倒在一个食盆里。 食盆前蹲坐着一只毛发比黄大仙还要蓬松柔软、小山一样的巨型白狗精。 喂食人站在笼门前,逗弄白狗精:“跪下,拜拜。” 白狗精两只后腿跪在地上,身体直立起来比喂养人还高,两只前爪合起,朝喂食人不停作揖。 喂食人夸道:“好狗狗,吃吧。” 得到命令,白狗精风卷残云,将食盆内的亡魂一扫而光。 喂食人揉搓白狗精的毛绒脑袋,走到下一个笼子前喂食:“嘬嘬嘬。跪下,拜拜……” 六献在白狗精的肚子里坐着,等喂食人走远,白狗精的声音响起:“你好。” 20-30 第21章 囚神牢笼 白狗精用意念问六献:“我叫亘亘。你是谁?” 六献不知白狗精意图好坏, 没有出声回应。 “你可以出来了,今天晚上他们不会再过来了。”见肚里的人没有反应,亘亘又道, “我看得见你。” 之前六献被小柳仙用这招炸过,心道我可不会再上当。 亘亘:“你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衣服上有黑色的条纹, 好像……西瓜皮!” ……这狗肚里长眼睛了? 没办法, 六献只好出来。 六献疑惑道:“你会观内之术?” 亘亘诚实道:“其实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 六献左右看看, 牢里只有白狗精一个。 六献:“你朋友在哪?” 亘亘:“在我的肚子里。” 六献:“……别告诉我是蛔虫。” 亘亘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跟肚子里的蛔虫都能处成朋友, 看来牢笼生活确实寂寞无趣。 六献脱下沾满胃液的果皮衣,透过牢门小窗朝外瞧了瞧,对面鸽子笼里的各色精怪都已沉睡, 为防万一, 六献将果皮衣贴在门上,隔绝声音。 这只白狗精和对面关押的精怪都属于高阶精怪,却没有化形,也许是饲养员的要求。白狗精通体白色长毛, 如同行走的雪山,一团巨大的云朵。白狗天生对人友善, 微笑着摇尾巴走到六献身旁, 用脑袋顶起六献的手心。六献会意, 揉揉亘亘的蓬松大白毛脑袋。 亘亘享受地半眯眼睛。 六献问亘亘:“你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 “有天我在路旁捡到一根肉骨头, 吃完我就晕倒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亘亘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没被消化, 但我想告诉你, 我不是有意想吃你的。如果不吃, 饲养员会把我扔进炉子祭法器。” 玄武将军的索魂鞭大概就是在亘亘口中的炉子打造的。 亘亘又道:“当然,吃亡魂也会被杀,只是迟一些。日夜食用亡魂,我们的灵力会越来越纯净强大,等到不能再进境了,他们就会来采集我们的元神。我们注定要死,这样死或者那样死。” 亘亘用一张纯净和善的微笑脸讲出这些话,六献有些心酸,摸摸大白狗头:“小狗,被囚禁,被残杀,你甘于接受这种命运吗?” “当然不甘心。”亘亘说。 六献:“你想过逃走吗?” 亘亘:“外面守卫很多,逃不出去的。以前也有人试过,最后都被抓回来了。他们对逃跑的人很残忍,我害怕……” 六献:“害怕是正常的,换我我也怕。但是小狗,逃,或有一线生机,不逃,只有死路一条。” 亘亘收起长舌头,纠结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我能感觉到,我快达到极限了。既然死期不远了,我愿意试一试!请你帮帮我!” “就等你这句话了!”六献说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走!” “好!”亘亘缩小身体,跟在六献身后。 六献给亘亘披上果皮衣,自己也隐了身形,来到牢门前。 牢锁是一只大理石石灵,眼睛半睁不闭,懒懒地注视六献和亘亘。石灵不怕火烧水浸,但是怕绿矾油。六献掏出一瓶绿矾油,浇在石灵身上,石灵沉默地四分五裂,沉默地死了。 六献接住石灵碎片,轻放一旁,推开牢门,一人一狗屏息敛气,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一扇石门前。 石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头,严丝合缝嵌在墙上。 这门古怪。 六献怕石门上暗含机关,不敢轻易上手触摸,可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开门的玄机。 很轻的声音飘进六献的耳朵里:“西北角叩一下,东南角叩三下。” 六献循声扭头,离石门最近的一间牢笼里关着一只橘猫精。橘猫精年纪很大了,身体尚还圆润,但毛发稀疏,面容尽显疲态。它一双黄绿眼直勾勾盯着六献看,六献与之对视,发觉橘猫精的眼神毫无焦点,没有光泽。 原来是只瞎猫精。 不知它是瞎了才被关到石门旁,还是因为关在石门旁所以瞎了。 六献不知该不该听信橘猫精的话,扭头看向亘亘。亘亘点点头,于是六献飞起身,按橘猫精说的做。 石门缓缓开了。 “有机会回来救我出去。”橘猫精说道。 六献答应道:“一定!” 出了石门,六献发觉自己处在一座囚楼的中部,囚楼状似人间的土楼,一圈又一圈,上望不见顶,下看不到底。羁押白狗精橘猫精等精怪的囚室,只是囚楼众多囚室中的一间。 六献犯难了,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遇事不决,她一般都扔叶子问苍天。这里没叶子,她抬起胳膊往白狗身上摸了一把,合起手掌,默念道:“单数往上,双数往下。” 念完,六献张开手掌,扫了一眼手心上的狗毛数。 二十一。 好,往上! 每层楼都有巡逻的精怪,六献带着白狗精,小心翼翼地闪避巡逻精怪,一层一层往上走。走了好几个时辰,上了不知几层楼后,抬头终于能看见天了。 圆形的天空割碎星座,璀璨的星粒框在其中,美丽异常。亘亘许久没见过外界的景象,看见星空蓦然掉下泪来。 六献一边走,一边揉揉狗头以作安慰,说道:“小狗,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亘亘擦掉眼泪,说道:“好消息吧!” 六献:“我们离外面非常近了。” 亘亘:“坏消息呢?” 六献:“头顶有结界。” 亘亘:“那该怎么办?” 六献:“先上去再说吧。” 六献边走边思考,实在不行,她乾坤袋里还有火雷引,分量足够将这座囚楼炸成齑粉。 当然,这是下下策,最好不要搞到这地步,毕竟这里还困着许多无辜精怪。 六献正思索要不要硬闯,忽有拨弦声,紧接着是一支曲调妖异的乐曲。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石扶栏上坐着一个短发女子,赤足紫衣,扶着琵琶垂首闭目。 乐声如汹涌的海浪,一波一波杀来。六献和亘亘不住闪身躲避攻击。一不小心,亘亘被乐浪削去一截狗毛,白色的毛团轻飘飘落地,在空无一物的地面格外显眼。 乐声忽断,紫衣女子停止弹奏,抬头睁眼,朱唇轻启,笑言道:“找到你了,小狗狗。” 不好,被发现了! 趁着乐曲停止的空当,六献和亘亘赶紧朝楼梯奔去。紫衣女子从对面瞬移到这边来,对他们紧追不舍。 六献和亘亘一路奔逃到顶楼,没有去路了。 紫衣女子停止追逐,步伐放慢,优雅地抱着琵琶朝六献和亘亘走来,笑道:“不听话的狗狗是坏狗狗,坏狗狗可是要被扔进炉子里去哦~” “要去你自己去吧!”六献拔出凛风剑。 “哦?竟还有人。”紫衣女子闭上眼睛,感知片刻,方才睁眼说道,“阁下是哪位?来此处有何贵干?” “你管不着!”六献挥剑朝紫衣女子杀去。 紫衣女子躲过剑气,说道:“不管你是谁,来了这里就别想离开了!” 紫衣女子指尖顶起琵琶,琵琶飞速转起圈来,不断变幻成各种乐器,琴,埙,萧,笙,最后变成一把长笛。紫衣女子将长笛一握,横在唇边,吹奏销魂曲。 乐声如利刃,割得六献和亘亘双耳剧痛不已。六献再次出剑,欲砍了那长笛,俱被紫衣女子闪避。 六献被索魂鞭创伤的伤口还未愈合,又爬了大半夜楼,体力耗损,现下被销魂曲干扰,乐杀袭来,自护不及,身上添了几道新伤。 亘亘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雪白的毛发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一曲毕,长笛改换瑶琴。 紫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奏起比销魂曲更厉害的破魂乐! 六献只觉身体剧痛,似要四分五裂,手握不住剑,人也支撑不住,跪伏在地。 紫衣女子一手弹琴,一手操控掉在地上的凛风剑往亘亘身上刺去。 情急之下,六献本能推出一掌,竟打中了紫衣女子,只见她倒在地上,吐血不止,似乎受伤极重。 紫衣女子很诧异,六献也不明白自己这一掌哪来这么大威力。 但没时间给六献多想,她飞身夺回悬在半空的凛风剑,抓着亘亘冲进一个房间里。 六献伏在门上,外面没了响动,紫衣女子没有追来。虽不知紫衣女子情况如何,但出去肯定是不能再出去了。 六献转过身来,四下环顾,这房间应当也是一座牢笼。 方才她和亘亘一路往上走,觉察到灵气愈发丰沛,许是越高阶的精怪,关押的楼层越高。此处为顶楼,关的应该是有绝顶造化的精怪。 出不得,只能往前了。六献给亘亘喂了一颗止血的丹药,自己也吞了一颗,便朝里走去。 一条雾带横在面前,六献小心掀开,只见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地上有一个莲花阵,数十条锁链从屋顶垂下,将这女人锁在莲花阵中心。 这锁链不像普通的缚绳,六献仔细一看,竟是莲杆搓成的绳索。 莲为神物,传说用莲杆制成的莲绳能束缚神明。只是莲绳的制作方法早已失传,莲绳也从未现世,所以也有人觉得莲绳缚神只是谣传。 没想到此处竟有! 如此说来,这女人不是精怪,而是神! 神女低着头,面容被长发掩映,看不真切。 六献推出一阵掌风。 风起,长发飘扬。 六献惊悚地看见,神女的脸跟她一模一样! 第22章 白虎神官 那神女双目闭合, 明明被阵法和莲绳束缚住,却如休憩一般,眉眼平静, 神情松弛。 世上怎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莫非这神女是她的双生姐妹? 奇怪的是,神女不是已死之身,六献却感受不到生的气息。六献唤了她一声, 神女没有回应。 六献忘记了地上还有莲花阵法, 不由自主向朝神女走去, 一道闪着灵光结界凭空竖起, 阻拦了她的步伐。 触动阵法,漫天的毒箭雨一样袭来。亘亘撑起一把毛皮伞,护在六献和自己的头上。 箭雨倾盆, 许久才停歇。神女依旧闭目沉睡, 对周围的动静置若罔闻。 外面窸窣响动,似有追兵追来。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步伐稳重缓慢, 不像在追人,倒像在集市里悠闲地挑菜。 对猎物胸有成竹的狩猎者姿态。 亘亘竖起耳朵, 听了片刻, 对六献低声说道:“不是刚才那女人。” 镇楼守卫都不是善茬, 刚才那紫衣女子已叫两人狼狈至极, 来人的实力只怕有增无减, 还是走为上策。六献掏出一颗定位石, 拍扁, 隐了形, 悄悄贴在地上, 抬头又看了一眼神女,然后和亘亘往房屋深处逃去。 不等六献和亘亘跑远,就有浓重的杀气传来。 亘亘跃起至半空,六献后仰贴地,险险躲过以破竹之势袭来的剑杀。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若存有半点迟疑,一人一狗恐怕就只剩地上的四截尸体了。 未等六献和亘亘庆幸死里逃生,也未及看清来人是谁,又有几发剑杀袭来! 这一次,就没有刚才那么幸运了。剑杀来得迅疾而密集,亘亘躲闪不及,挨了两发剑杀,尾巴被削去一截,腹部赫然一个骇人创口,内脏大有往外流的趋势。 六献手臂也全是被剑气划伤的伤痕。见亘亘重伤,六献一边替亘亘挡剑杀,一边用果皮衣裹住亘亘的伤口,抱起亘亘,暂且将它安置在乾坤袋里。 再不走,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六献取了一把火雷引,飞身抹在屋顶的墙壁上,用鬼火点燃,把屋顶炸出一个足够出入的洞口来。六献钻出洞口,站在囚楼顶。面前是一个宛如倒扣的巨碗的透明结界,她与外面的世界就只隔着这一层结界了。 六献试着用火雷引炸开,然而结界纹丝不动。 底下那人追来了。 此人黑衣蒙面,站在数米外看她。 六献仍旧隐着身形,黑衣人却能看见她,朝她鼓掌道:“你是第一个活着跑这么远的人,厉害厉害。” 听声音,这人便是那日给玄武将军食物的使者。 六献剑指黑衣人:“少废话,亮出兵器,放马过来!” 使者扫了六献一眼,笑道:“兵器?你不会以为你打得过我吧?今天算你走运遇到我,我从不跟比我弱的人打,赢得有失风度。” “风度?你不会以为你有这东西吧?”六献撩起衣袖,给他看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你既说不打弱小之人,那么方才是谁偷袭我们?” 使者不恼,说道:“听着,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自裁,我留你一个全尸。要么,我亲手送你进炉子里去。” “要选,你自己选吧!”六献疾冲向前,身轻如燕。 使者闪身避开,被六献割下衣袂一角。 六献没有狂妄到不知道自己的技法修为远不如眼前这个黑衣人,之所以出招,是想引诱使者出招,借他之力去打结界,看看能不能将结界打出一个洞来。 不知是使者看穿了她的意图,抑或真如他自己所说,不跟弱小之人打架,只是一味闪避,任六献越攻越猛,仍然不还半招。 如此下去她的体力迟早耗尽,到时候就真的任人宰割了,得换个方法才行。 六献收剑,停下攻击,刚刚在囚楼顶站定,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灼人的热气不断往上喷涌,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被烈火灼烧、惨叫连天的精怪。 使者抽出背后的剑,挥来几波剑气,六献为躲剑气,没有站稳,一头栽进炉子里去。 眼看就要成炭烤野鬼了,一条橙红色的火云带从天而降,击穿结界,卷住六献的腰身,将她往上拉去。 白虎神官来了! 只见白虎神官将手放在结界上,坚不可摧的结界如一块被木棍捶打的春日溪上薄冰,轰然碎裂,纷纷坠落下来,在半空中消失不见。一看见白虎神官,使者转身奔逃,放弃追杀,念了几句咒语,竟和囚楼一起凭空消失了。 白虎神官落在地上。火云带将六献放在白虎神官身旁,松开了。 两人并肩站在平地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里方才立有一座囚禁无数精怪的牢楼。 白虎神官扫了一眼六献,见她身上一条鞭痕,手臂满是剑伤,神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玉瓶子,丢给六献。 六献接住紫玉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白虎神官:“毒药。” 六献心下明了,作揖笑道:“多谢白虎神官。” 六献将瓶子里的药粉缓缓撒在伤口上。不得不说神官的药就是好,见效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大多伤口都已愈合了,就连被索魂鞭抽打的创口也好了六七成。 背后的伤六献自己不好上药,白虎神官索性夺过药瓶,替她撒上药粉。 白虎神官:“有何发现?” 白虎神官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上药手法简单粗暴,六献疼得龇牙咧嘴。 六献:“像玄武将军这样的精怪负责采集亡魂,嘶……轻、轻点!采到的亡魂作为饲料,喂给囚楼里囚禁着的高阶精怪,使其灵体纯净,灵力增长,等到这些精怪没办法再进境了,就采集它们的元神,要么扔进炉子里祭法器炼邪器,要么喂给更高阶的精怪。” 白虎神官:“这么久你就打探到这些?” 六献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我出生入死得到的情报好不好!我又不是专业精探,能查到这么多很不错了好不好!” 白虎神官:“我早就知道了。” “……”六献幽怨地看着白虎神官,“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白虎神官:“你问了么?” 六献语塞,咬牙切齿道:“……行!行!” 白虎神官火上浇油:“你这些伤算是白受了。” “……”六献犹豫着该不该跟白虎神官说神女的事,旁敲侧击问,“白虎神官,近来天宫中可有神仙失踪?” 白虎神官:“没听说过。” 六献:“天宫的神仙那么多,有那么一个两个悄无声息地遭遇不测了也很有可能吧!” “你想说什么?”白虎神官锐利的目光扫来,“你在囚楼有别的发现?” 六献决定暂且不说。 “别的发现倒是没有,不过我扔了一颗定位石。”六献牵出一条定位脉,递给白虎神官。 白虎神官接过,气道:“你不早说!他们不是等闲之辈,估计很快就会发现这颗定位石,我得速速去追查。” 白虎神官吹响口哨,召唤风云阵。 一条呼啸的龙卷风自远处而来,白虎神官跳进龙卷风里,追查囚楼去了。 六献看着龙卷风远去,心想回去得去算算她和白虎神官是不是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之后,六献带亘亘回了地府,直接朝丹药院奔去。 丹药院的姐姐们围着亘亘掐掐按按,听她们说,亘亘肚子上那道骇人的伤反而容易治,难的是尾巴,大概率接不回去,还有一条受伤感染的后腿恐怕得锯掉。 亘亘泪眼汪汪:“我不想变成三腿瘸子。” “那也比我多一条呢!哈哈……哈……”六献哈了两声,哈不出来了,扭头又问,“姐姐们,它这条腿真保不住了吗?” 姐姐们摇摇头。 亘亘哭得更大声了。 听说六献回来了,黄大仙气冲冲来提人回农事院干活。见六献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黄大仙气也就消了,忙问缘由。六献三言两语简单说了经过,听罢,黄大仙喊来羽衣。 羽衣从地狱山挖了一车矿石回来做丹药,正在研磨,脸上身上沾满了矿石浮粉,黑乎乎这里一块那里一团。 听见黄大仙喊她,羽衣黑着两只手走过来,问道:“爹,啥事喊我?” “啧……你这孩子,咋这么埋汰?”黄大仙掏出手帕,给羽衣擦了擦脸,问她,“你给这只小狗看看。” 羽衣瞥了一眼,干脆道:“狗腿锯了吧。” 亘亘本来渐渐止住哭了,这下又伤心地痛哭起来,眼泪鼻涕滴垂个不停。 说完羽衣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乖女乖女,”黄大仙拉住羽衣,“爹知道你最有能耐,你想想办法呗,给人家小狗保住小狗腿,成不成?” 羽衣绕着亘亘转了几圈,终于说话了:“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要付出一点代价。” 黄大仙:“什么代价?” 羽衣:“我现在也不确定。治不治?” 亘亘决然道:“治!只要能保住腿,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那成。你们几个在外边等着。”羽衣吹出一朵大泡泡,将亘亘塞进去,拉着泡泡垂下的绳子进了屋。 羽衣手法邪门众所周知,看着被羽衣拉走的亘亘,六献和黄大仙只能在心里默默祝它好运。 第23章 当年旧识 六献没闲下来, 趁羽衣救治亘亘的空当,她又跑了一趟人间,去看看金华公主等人的情况。 人间的活死人大军白虎神官及其手下悉数收服, 带到地府勾魂院去了。勾魂弥勒这阵子有得忙了。 皇城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不复繁华。 经此一灾祸,城中的百姓死伤过半, 伤重的躺在临时医馆疗病养伤, 手脚还能动的拾柴火做饭, 照顾无法自理的病患。 对凡人来说, 这几个日夜的所见所闻无异于噩梦,是一辈子难以挥去的阴影。六献对此感到十分抱歉,散了几袋功德, 托附近的孤魂野鬼帮百姓们修葺房屋, 凡事多加帮衬。 黄灵也跟着白虎神官下凡来了,见到六献,骑着双首飞天兽走过来跟六献打招呼。 始作俑者玄武将军被黄灵收服了,捆成一颗粽子, 系在双首飞天兽的一条腿上,不情不愿地被拉扯着走。黄灵收缴了他的索魂鞭, 拿在手上甩着玩。 见六献没死, 玄武将军冲到六献面前, 难以置信地将六献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这不可能……不可能!你竟然没死!?” 六献耸耸肩:“很遗憾没如你意。” 玄武将军:“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黄灵扯了一把绳子, 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玄武将军:“金华公主呢?” 六献:“她在哪里, 她在做什么, 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玄武将军:“怎么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是我!” 六献笑了一声。 玄武将军被六献的笑容刺到了, 咆哮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六献:“我笑你直至现在还没有醒悟, 还没有明白, 金华公主根本不需要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 “你一个野鬼懂什么!?”玄武将军破口大骂道,“金华公主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又被你这野鬼迷惑,蒙蔽了心志,所以才会不理解我。等以后她会明白我的好的!” 看着玄武将军,六献忽然觉得很可怜。 或许人需要一点执念才能过活下去。 她不再与玄武将军白费口舌,告别黄灵,转身就要走。 玄武将军:“你等等!” 六献:“何事?” 玄武将军咬牙,半晌才说道:“你带我去见她最后一面!拜托了!” 六献笑道:“你这是在求我么?玄武将军?” 玄武将军艰难道:“……是!求你了!” 六献:“哪有你这样子求人的?若是要求人,最好将姿态放低些,语气放软些。不过你求我也没用,我想,金华公主不会愿意再见你的。” 玄武将军双眼通红,朝六献猝然一跪:“求你了!” 六献:“……” “小姐。”一个熟悉的清亮女声响起。 金华公主和乐然来了。 小柳仙跟在两人身后当保镖,手里捧着一只烧鸡边走边啃。这条蛇瞧着圆润了不少,看来水仙酒楼的伙食不错。 乐然早已决意和皇族一刀两断,多年未踏足皇城。当年她离去时,皇城何等繁华,而今满目疮痍,纵然她心硬如磐石,面对此情此景,仍然唏嘘感怀。 金华公主目标坚定,朝六献和玄武将军走来。 玄武将军转了个面,依旧跪着:“公主……” 金华公主:“我已经不是公主了,达达。” “你……”玄武将军哑声道,“你都知道了?” “是。”金华公主说道,“我知道你就是达达,公主殿里最可爱的小鸭子。” 玄武将军:“对不起,公主……” 金华公主:“那年你突然不见了,我找你找了很久,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可是还是没有找到你。你去哪里了?” 玄武将军忽然有些委屈和心酸:“一个巡夜侍卫喝醉了酒,把我抓走,酒醒后又不敢将我送回去,怕被治罪,就想将我烤了吃。我趁他不注意逃出来了,想回皇宫,可是迷路了,被大人救下来。他喂我亡魂和我元神,很快,我就成精了。大人答应我,只要我帮他采集亡魂,就让我到人间来,陪在你的身边。” 金华公主:“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玄武将军:“不不不!公主,你没有错。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吃掉了。” 金华公主:“可是达达,你不该伤害无辜者的性命!” “为了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我都无所谓!”玄武将军说道,“这些年我受了很多苦,只为化成人形陪在你身旁。我爱你,公主,你明白么?” 金华公主摇摇头:“达达,这不是爱。” 玄武将军喃喃道:“这不是爱……那公主,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爱是一种难以定义的东西。”金华公主想了想,说道,“当小鸭子达达将那颗还没我巴掌大的脑袋靠在我的手臂上,我有一种和另一个生命无比贴近的感觉。这种生命与生命的贴近感,是我在和同类相处的过程中从来没有感受过。达达,你的信赖,毫无保留地暴露自我,让人心脏颤动,变得柔软。这种心的颤动,就是一种爱。” 玄武将军深受触动,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他一直渴望的爱,其实早就拥有了。 黄灵:“行了,我们该走了。” 金华公主伸出手,迟疑地搭在玄武将军的头上,就像当年她抚摸小鸭子达达一样:“再见,达达。” 玄武将军俯身磕头,最后一次拜谢金华公主:“再见,公主。祝福你一生快乐无忧。” 黄灵跟六献等人告别,骑着双首飞天兽俯冲天际,身影隐没于云天之上。 金华公主问六献:“达达会怎么样?” 六献:“他祸害那么多性命,只怕会被关在天牢中,永生永世不得出来。” 金华公主:“他变成现在这样,有我的一份责任在。” “诸多的因造就这一业果,你不必过于自责。”六献拍拍金华公主的肩膀,又问道,“怎么来皇城了?” 金华公主:“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和姨姨要离开山水城了。” 六献:“去哪儿?” 金华公主:“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六献笑道:“你会剑么?” 金华公主拔出佩剑,挽了个不熟练的剑花:“我可以学!” “行。不管去哪里,开心最重要。”六献给了金华公主一块传讯石,“有事找我。” 金华公主:“好!” 送走了乐然和金华公主,六献找到白子叶,讲明了王老二等人离奇死亡的缘由,又去水仙酒楼感谢百玲珑这些天对金华公主等人的照拂,然后和小柳仙回了地府。 这些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虽然神女一事还迷雾重重,六献还是觉得心上一松。 回到丹药院,羽衣妙手回春,亘亘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虽如此,六献看见黄大仙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心中暗道不妙,将亘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却没看出羽衣所说的代价是什么。 外表是正常的,那就是内里有变化。 莫非……狗傻了? 六献想了想,说道:“小狗,姐姐考你一个问题。鸡和兔子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头有二十个,脚有四十四只,那么你有几只兔子可以吃?” 亘亘掰着手指数半天也没数出来。 小柳仙看不下去了,替它答出来:“两只!傻狗!” 六献敲了小柳仙一记爆栗,摇头叹道:“完了完了,小狗傻了!” 黄大仙知晓六献的意图,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它脑子没问题。或者应该说,它本来脑子就有问题。” 六献:“……” 一个养白狗的丹药院姐姐笑道:“这点我作证。” 六献:“那代价是什么?” 黄大仙怅然道:“只怕,从今往后,小狗要改名了!” 六献一头雾水:“改成什么?” 黄大仙:“一一!” 六献:“一一?” 六献旋即了然。 旦没了,蛋没了。 六献:“吓死我了,我当什么代价呢!原来就这?” 黄大仙:“什么叫‘原来就这’?这关乎到男人的尊严!尊严!你懂不懂!” “呵呵呵,我还真不懂。”六献对振雄风一类的说辞很不屑,只觉得熏人,转身摸摸亘亘的狗头,“恭喜你小狗!双喜临门!从今往后你就是一只不被定义的小狗了!” 亘亘自小就被关在囚楼里,没经过事,没用过那物事,有无都一个样,自然不懂黄大仙口中的“男人的尊严”为何物,见六献喜气洋洋,也跟着笑了起来。 亘亘先留在丹药院观察情况,小柳仙被黄大仙抓去菜园当苦力,六献躺在云屋里养伤。 一躺下来,神女被困阵中的模样屡屡闪现六献的脑海中,一连串的疑问也浮现心间。 她到底是谁? 为何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又是谁? …… 六献索性起床,钻进乾坤袋中整理杂物,让自己忙起来。 一张黄色符纸掉在一堆丹药中间,六献瞥见了,拾起来一看,上面有一行金色小字:人生在世不称意,找我山中李大仙。 李大仙的名号六献有所耳闻,他生前是东南沿海一带非常有声望的算命先生,因泄露天机盲眼早逝,死后进了地狱山,当了个鬼使。因其算命非常灵验,在地府也特别出名,据说就连判官碰到难事也经常去请教李大仙。 六献心念一动,抄起功德袋,直奔地狱山。 第24章 引路灵童 地狱山七拐八绕, 山路一弯又一弯,饶是符纸上写清了地址,六献依然摸不着北。好在李大仙知过去晓未来的仙师之名远扬, 六献向路旁的小鬼稍稍一打听,就找到地儿了。 六献刚要进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哼唱着歌走了出来:“功德来, 功德来, 功德从财神姐姐口袋来~我爱财神姐姐, 财神姐姐爱我~把功德送到我口袋里我乐开怀……” 判官走出门来, 见到六献,停止哼唱,若无其事跟六献打了个招呼, 然后走了。 进门后, 一个鬼侍童飘过来,递了一块号码牌给六献。六献一看不得了,竟排到三百多号去了。秉承来都来了的朴素理念,六献坐门口抠指甲等了大半日, 终于轮到她了。 在鬼侍童的指引下,六献进了屋。李大仙坐在一座水晶石灵后面, 一双灰色盲眼直勾勾盯着六献。 六献未开口, 李大仙便道:“这位鬼使, 近来可是多有不顺?” 饶是知道这是算命先生惯常一问, 这一问还是戳中了六献的心, 近来她频频挂彩, 诸事不顺, 简直不要太倒霉。 “是啊大仙!”六献说道, “可有解法?” 李大仙:“问题出在你左手腕间。” 六献举起左手一看, 上边挂着十方送给她的绿幽灵手串。 六献:“那是我朋友所赠之物,有何不妥?” 李大仙:“可是水晶手串?” 六献惊了:“大师料事如神!” “过奖过奖。”李大仙道,“水晶手串并无不妥,只是未经消磁,外在的磁场干扰了你的磁场,进而扰乱了你的运势。” 六献:“什么是消磁?” 李大仙引经据典,给六献讲解了一番。 六献恍然大悟,推销来了! 六献顺势问:“不知大仙可有推荐?” “鬼使请看。”李大仙拿出一簇白水晶,推到六献面前,“白水晶为水晶之母,具有最稳定强大的能量,用白水晶来消磁,最好不过。今日特价,九百九十九功德。” 这价格听得六献肉疼,要知道她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三百功德! 六献砍价道:“大仙,能便宜一点吗?我诚心要。” 李大仙:“既如此,我便只收个成本价,八百八十八功德。吉利数字带回家,往后鬼使你也会吉利顺遂,诸事不愁。” 六献:“借大仙吉言,我便收下了。” 李大仙收下六献递来的功德,又取来一个椭圆紫水晶晶洞,对六献说:“你且将水晶手串取下。” 六献照做,将手串递给李大仙。 李大仙将水晶手串放进晶洞里,说道:“这是紫水晶晶洞,可以消磁,可以吸收水晶中储存的负能量。今日你我有缘,便让鬼使体验一下,若觉得好,以后可以常来敝处消磁,不收鬼使半个功德,权当老朽我交鬼使你这个朋友了。” 是个会做人的算命先生。 六献道:“多谢大仙!” 李大仙:“好了,说说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六献:“大仙,我丧失了生前的记忆,我今日来,是想知道我生前是什么人。” 六献不知生卒年几何,李大仙问了六献的手相面相,推算出她的八字,掐掐算算,过了许久方道:“鬼使,在下才疏学浅,你的命,我竟算不出来。” 六献:“这可如何是好?” “无碍,我有一灵童,它可为你指点迷津。只是……”李大仙欲言又止。 六献:“大仙但说无妨!” 李大仙:“灵童性情古怪,不一定愿意开口解答。且供奉花费较高,不知鬼使是否愿意一试?” 六献:“敢问花费几何?” 李大仙伸出一根手指。 六献:“一百功德?” 李大仙摇摇头。 六献:“一千功德?” 李大仙再次摇头。 六献失声:“一万功德!?” 李大仙终于点点头。 六献心道你把我卖了都没有一万功德,忍住将兜里的白水晶簇照李大仙头上砸去大骂奸商的冲动,问道:“大仙,恕我冒昧,这灵童是何方神圣?” “供奉灵童花费甚巨,鬼使问问也是应当的。”李大仙讲解道,“这灵童,乃是得道高僧取恶鬼之魂灵,仙神之骨粉,糅以凡人之尸油,捏造而成的石像。灵童通天晓地,三界之中,无所不知,五行之内,无所不晓。” 六献:“大师方才说,灵童性情古怪,如果它不愿解答我的疑惑,那这……” 六献适时地沉默了。 李大仙自然知晓她的意思。 “若灵童不答,分毫不取!”李大仙道。 眼前既有一个可以探寻生前记忆的机会,贵点就贵点吧。 六献心一横,牙一咬,从乾坤袋里取出几袋功德,放在桌上。这几袋功德是从财神殿里的功德树上取下来的,她本想还给十方,十方懒得为这点功德打开钱袋子,送给了她。因不是自己赚的,六献花得于心不安,就一直收在乾坤袋中没有动。 这一刻,六献有些共情判官了。 这些有钱神仙简直不识缺功德是何种苦滋味! 李大仙带六献来到偏室,偏室内只摆着一张木供桌,桌上有一个盖着红布的神龛。李大仙掀开红布,里边供奉的,便是造型独特的石像灵童。不知是否因为刚才听说了灵童的来历,六献越看越觉得这尊灵童诡异气息浓重。 李大仙给灵童上了香,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六献听不懂的话。 那石灵童莫名笑了起来,吓六献一跳。 李大仙赶紧奉上果子和点心,从石像那里传来咀嚼之声,却不见供品减少。李大仙又开始叽里咕噜说话,等到咀嚼声停止,灵童原本下垂的手抬了起来,向后转去,在某个方向定住了。李大仙记下方位,叽里咕噜和灵童交流,李大仙一截话还没说完,灵童不耐烦地垂下手臂,李大仙不再问话,拉着六献一块给灵童拜了三拜,然后用红布盖住神龛,离开了偏室。 李大仙拿出一张地图,掐掐算算,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 南无海。 李大仙指着南无海道:“去这里,你挂怀的事会得到解释。” 南无海,人鱼聚居地,海月水母的家乡。 六献凝视着地图上那片海域,陷入了沉默。 第25章 未亡之魂 “鬼使, 鬼使!”见六献发呆,李大仙喊了她两声。 六献回过神来,想起海月水母临终前的话, 问道:“大仙,你可知道什么是‘生之魂’?” 李大仙:“人死后魂魄会离开□□,这种游魂称为‘亡之魂’。躯体和魂魄都未死亡, 却互相分离, 便是‘未死之身’和‘生之魂’。”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 劈开六献脑中的迷蒙混沌。渐渐的, 所有的一切都清明起来。 六献笑道:“原来如此。” 六献心中有了一个推测。 李大仙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六献随口道,“我久在地府,竟孤陋寡闻至此。” “不怪鬼使不知晓。”李大仙道, “躯体离了魂魄很快就会死亡, 魂魄也就成了亡之魂。生之魂极其罕见,我这漫漫一生,也只知一个……不,两个。” 李大仙灰蒙蒙的双眼掀不起波澜, 六献无从知道他在想什么。 “噢?”六献好奇道,“大仙在何处遇见过?” 李大仙:“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是怎么死的?” 六献:“据说大仙是因为替人算命, 泄露了天机, 所以生了重病去世的。” 李大仙:“我确实因泄露天机, 盲了一双眼睛, 而且得了病, 躺在床上行动困难。我这病虽怪, 叫人难受, 却远没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六献:“莫非大仙的死和生之魂有关!?” “不错。”李大仙缓慢叙道, “一天夜里, 一个生之魂来到我房中,自称可以替我复明双眼,消灾减病,但代价是要成为它的附庸。我不肯,它便击折房梁木,将我活生生压死了。” 六献:“原来大仙竟是横死?那你知道这个生之魂现在在哪吗?” 李大仙:“生前的事都是前尘往事了,我不想再去追究。” 六献:“那第二个生之魂呢?” 李大仙:“在我面前。” 六献:“大仙就是大仙。” 李大仙:“鬼使,我与你有缘,送你一句忠告:前尘往事莫再追。” 六献:“为何不追?” “老朽言尽于此。”李大仙送客道,“鬼使请吧。” 鬼侍童开了门,六献起身告辞,回了菜园子。 今天之前,若有人劝说六献不要执着于探究生前的事,六献或许会听。不过现在她心中有了推测,不可能就此放手。 既有线索指向,南无海肯定是要去的。不过眼下她还分不开身。亘亘伤病未愈,白虎神官追查囚楼一事未有结果。她离开囚楼时答应了老猫精,就一定得想办法营救它出来,所以去南无海这事还得缓上一阵子再说。 缺勤时日太多,六献心有愧疚,主动揽下了农事院大部分的活。 时近初夏,菜园的幼苗度过了生长危险期,壮硕成长着。黄大仙放手让六献去管,自己在家带几个小鬼头,修整小院花草,乐得悠闲自在。 端午前后,水菜收成了。 水菜是好东西,花叶有异香,能防蚊蝇虫蚁,根会分泌营养液,滋养一方作物。栽种一株水菜在院子里,整片地都无需再浇水施肥,可谓懒人养花种草必备神器。 只是水菜活不长久,活一年是常态,活两年就顶天了。而且幼株脆弱,非常挑环境,只有在地府这等阴气浓郁的潮湿之地才能成活,因此水菜比生菜还要抢手,还未播种下去,订单就排满了, 六献翻看水菜的订购簿,有九成是天宫的神仙预定的,看来神仙比较有种花养草的闲情逸致。 农事院人丁凋敝,往年都是黄大仙亲自去送菜,今年自然就由六献去。 六献牵来一头小驴鬼,拉了一车水菜,直奔天宫。 到了天宫,六献先拐去财神殿。 十方这个大忙人照例不在,黑猫精给六献开了门。六献挑挑拣拣,选了几株长势良好的水菜栽种在财神殿后院,顺道收收功德树的果子,检查狼心狗肺树有没有瘦下来,一番劳忙,她才拍拍手上的尘土,准备去送菜。 黑猫精闲来无事,跳到驴车上,自请当向导,陪六献一块去送菜。 六献对天宫已轻车熟路,不用人带路,不过她见黑猫精无聊得很,也便没有拒绝。 水菜送完后,六献把还没玩够的黑猫精拎到驴车上,正要送它回财神殿,一位粉衣神官拎着一株小草苗快步走来,朝六献微笑道:“鬼使,烦请留步!” 此人面容俊雅,气度不凡。面容看不出年纪多大,一头白发很是惹人注目。 见了粉衣神官,黑猫精跳下驴车,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素日里黑猫精大有猫仗人势的蛮横,能让它如此恭敬,眼前这神官想必不简单。 六献:“恕我孤陋寡闻,神官是?” 粉衣神官道:“上厄神君。” 名号能用上“君”字的神官不多,个个都如雷贯耳,名震四海。 这位上厄神君更是有名—— 世上第一尊莲池神,因教导过许多莲池神,素有“莲师”之名。 “原来是上厄神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六献作揖道,“不知上厄神君有何吩咐?” 上厄神君将手中病恹恹的小草苗递到六献眼前,似乎很是烦恼:“听闻鬼使专司种植,我殿中花草不知害了什么病,全都这副模样,能否劳烦鬼使到我殿中瞧一瞧?” 上厄神君的院子里不知种了什么奇花异草,六献可没把握能给他看好。再者,奔来跑去送了大半天的菜,六献已感疲乏,管他是上厄神君还是下厄星君,都不能叫她再多干一点活。 “上厄神君抬举了。”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六献委婉回绝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种菜使,才疏学浅,技艺平庸,上厄神君还是请花木司的神官来瞧,莫要耽误了。” 上厄神君:“鬼使有所不知,我殿中多为地府花草,所以鬼使去最好不过。” 六献脸上微笑,心中暗骂,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应话。这时,日光下,一道金光闪闪闪瞎眼睛的身影走了过来。 第26章 上厄神君 这一身金衣灿烂的, 不是十方是谁? 十方走近,向上厄神君恭敬作揖道:“师父。” 原来上厄神君竟是十方的师父。 莲池神需由莲池神教导,上厄神君也素有莲师之名, 这么一想确实是合情合理。只是六献很难将上厄神君和十方联系在一块。 上厄神君朝十方微笑点头,关怀道:“久不见你,你的脸色似乎没有以前红润了, 近来在忙些什么?可有遇到什么难事?” “我能遇上什么难事?”十方笑道, “左右不过算账、审批, 事倒不是难事, 就是繁杂琐碎,动辄就得重新来过,耗费心神, 常常需要通宵, 所以脸色瞧着差些。” 六献深知,十方比日理万机的天帝还忙碌,上天入地,干的事情可不止算账这么简单。 上厄神君:“为师知你素来认真细致, 兢兢业业。不过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还是得顾惜着些身体才是。” “是, 多谢师父关心。”十方转向六献, “不知鬼使和师父在聊些什么趣事?可否讲与我听听?” “我院子里的花草生病了, 听闻这位鬼使妙手回春, 给你殿中两棵奇树治好了病, 我也想请这位鬼使上我那里瞧瞧。”上厄神君笑着解释道。 “噢?”十方奇道, “师父坐镇殿中, 灵气充沛, 花草竟也会生病?” 上厄神君:“不要说花花草草, 就是我,前些时日也感染了风寒。” 十方:“师父现下可好?” “已无大碍。”上厄神君叹道,“大抵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哪里的事?师父就好比那寒山松柏,万年长青呢。”十方笑道,“既然师父开口,鬼使为人古道热肠,一定很乐意帮忙,你说是吧,鬼使?” 六献不知十方这一问何意,不确定地说:“……是的?” 十方:“不如我与你们同去。多日不去师父府中,有些想念师父亲手泡的扶摇茶。师父不嫌我烦吧?” 十方的笑颜和那日在阎罗殿一模一样,皮笑肉不笑。经过数月相处,六献知道十方这人性子冷淡,不怎么爱笑,出自真心的笑就像夜空的流星,一闪而过,像这般灿烂迷人的笑容,十有八/九是伪装的假面。 六献看看十方,又看看上厄神君,心想这对同样出自莲池的师徒或许只是表面和气。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六献不禁对上厄神君起了防范之心。 上厄神君风雅如常,笑容滴水不漏:“怎会?” 天宫中心灵气最足,适宜修炼,寻常神仙越搬越靠近天宫中心,上厄神君相反,府邸几乎快搬出天宫的地界。十方和上厄神君照顾六献,没用瞬移,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 上厄神君似乎颇感抱歉,盛礼将六献请进了府中。 如上厄神君所说,他的院中栽培的大都是地府培育的品种。六献挖出几株花草的根,仔细瞧了瞧,这些花草并无大病,只是出产自地府,喜好阴凉潮湿的地方,此处虽有彩云遮挡,到底日头盛,花草不耐热,所以状态不好。 听完六献的解释,上厄神君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上厄神君一挥手,无数藤蔓爬上来,密密地织成一张巨网,遮天蔽日。周围昏暗下来,寒气袭来,倒真有几分阴曹地府的感觉。 如此一来,事便轻松解决了。 六献越想越怪,再不会养花种草的人都知道要顺应植物的需求,创造适宜的环境,怎么偏偏上厄神君这个莲师不知? 没来得及往深了想,六献的注意力就被吸走了。 上厄神君奉上一颗流光珠,作为六献医治花草的谢礼:“一颗小玩意,送给鬼使玩。” 这种品质的流光珠千百年难得一见,六献越看越心痒难耐,又怕上厄神君藏什么坏心思,不好直接收下。 六献天人交战着,十方直接接过流光珠,替六献放进乾坤袋里:“鬼使辛苦跑这么远,又替师父找出问题的根源所在,请你务必收下师父的心意!” 六献心中乐开花,花费周身力气,控制住将要上扬的嘴角,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是上厄神君的一片心意,那我就不推辞了,多谢上厄神君!” 上厄神君:“鬼使不要嫌弃就好。” 上厄神君邀请六献一同留下来喝茶。 拿人手短,六献不好回绝,便留了下来。 上厄神君将十方和六献请至殿内,取来茶叶和天河水,泡好茶,将两杯澄净的橙红色茶水推至两人面前,又拿了几条小鱼干给趴在十方脚边的黑猫精。 黑猫精双眼放精光,哼哧哼哧啃起来。 六献和十方与上厄神君相对而坐、安静喝茶的场面仿佛躺在六献记忆深处,场景再现,熟悉感扑面而来。 不过六献什么都没有说。 十方和上厄神君谈论最近所学,六献时不时附和几句。喝完一泡扶摇茶,十方借口殿中事务繁忙,告辞离开。六献也跟着告辞了。 出殿后十方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抱起黑猫精,对六献道:“你跟我走。” 六献:“好。” 两人一同回了财神殿。 十方放下黑猫精,让它去看门。 门一合上,六献立马掏出乾坤袋中的流光珠,问道:“这珠子没问题吧?” 十方从六献手中接过流光珠,仔细查看,没有发现异常。这确实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并非暗器或窃听珠。 十方抛起流光珠接着玩,意味深长地看着六献,说道:“你知道我师父是什么人吗?” “上厄神君啊。”六献的视线追随流光珠,一上一下,生怕这颗亮晶晶的宝贝珠子给十方一个不小心摔碎了,“世上第一尊莲池神,资历老,修为深厚,天帝见了他都要行礼问安。” 十方:“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何出此言?” 六献:“我只是觉得,你提防的人,不见得是好人。” 十方将流光珠一接一握,拢在手心:“你哪里看出我在提防他?” “直觉。”六献说道。 十方:“只是直觉?” “也有一些蛛丝马迹。”六献将自己的分析讲给十方听,“比如说,你平日里很忙,忙着追杀阎王的分身,而不是算账和审批。又比如说,你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刚才却笑得那样明艳灿烂,说明有鬼。” “……”十方将流光珠抛给六献,“珠子没有问题。” 六献接住流光珠,美滋滋对着日光欣赏,然后小心收回乾坤袋中。此行来天宫送菜,她收了不少神仙给的功德小费,还得了这颗宝贝,收获不可谓不多。 果然富贵的地方机会多,六献心想。 六献:“我能问你个问题么?上厄神君干了什么让你如此防备?” 十方无意掩饰,也无意解释,盘腿坐在一棵花树下,淡淡道:“此事留待日后再说。” 十方不想说,六献不想勉强,再说以自己的实力,也勉强她不来。 “成。”六献也跟着坐下来。 六献知道十方忙着追踪绞杀阎王的分身,将最近发生的事讲给十方听。 等六献说完,十方幽幽来上一句:“我都知道。” 白虎神官如此,十方也如此,叫人怀疑这些神官到底是素养好,还是都有些等人讲完话再恶狠狠补刀的癖好。 六献:“白虎神官告诉你的?” 十方:“若事事都要别人告诉我,我这神官也不用当了。” 六献:“你是财神,主财运的,又不是负责追查情报的精探。” 十方一挥手,百花酿和酒具飞了出来,十方揭盖提坛,边倒边说:“财运只是我诸多技能中较为突出的一项。” 话说完,酒杯也满上了。 六献第二次共情判官。 这些话语中不自觉流露傲慢的神仙简直不要太欠揍! 六献喝了一口酒,打趣道:“那我被困在囚楼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救我?” 十方也给自己斟上一杯:“因为我发现你这人命很大,不用我出手,老天会帮你。” 六献:“……” 六献一琢磨,还确实是。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六献:“那我这算不算命好?” 十方:“自然不算。沦为野鬼,命能有多好?” 六献:“你讲话能不能别这么扎心!?” 十方:“不能。” “行!”既然十方知道她所有的事,六献便不隐瞒了,直接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囚楼顶楼那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神女是谁?” 十方:“就是你。” 六献:“我果然没猜错。” “这是一场意外。日后我再跟你详细讲。”十方道。 六献:“又是‘日后’?” “时机未到。”十方看着六献的眼睛,说道,“到了该告诉你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只是不是现在。你相信我。” 六献也望着十方,沉默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十方:“我不会害你。你只需记住这一点。” 回到地府后,休息半日,六献又要出发去送剩下的订单了。 第27章 修罗鬼蜮 天宫大头的订单送完, 其余的就是散单了。 散单订单来自各界,有妖界的,魔界的, 还有鬼蜮……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不过再险恶的地方也得去送,不光因为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二字,接了单就没有无故退单的道理。还因为, 这些妖魔鬼怪给的价钱让人无法拒绝, 教六献的想法由有功德赚也得有命花, 转变成做生意就得常敞四方门, 广迎八方客。 六献决定先去鬼蜮。 这是一片杀戮之地。 恶鬼的鲜血浸染鬼蜮每一寸土地,在失掉原有色泽的褐红色土地上,一具具枯骨残骸如同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意堆叠。很难想象, 这些尸骸的主人, 也曾是某次屠杀的缔造者。杀,直至被杀,是这些鬼怪的宿命。 在这个连风都带着血腥气息的修罗之地,寻常植物种下去, 只会落得种死根坏的下场。 六献隐去身形和气味,小心避开恶鬼, 一路倒还顺畅。 在鬼蜮某处, 有一片鬼怪聚居地——鬼城。 生在鬼蜮中, 有的鬼怪天生喜欢见血, 喜欢杀戮, 有的则相反, 喜好安逸和宁静。住在鬼城中的鬼怪就是后者。它们种植作物, 饲养牲畜, 杂食为生, 以不同类相食、相残为铁则。 订购水菜的客人,就住在鬼城里。 远远的,六献看见鬼城城门大敞着。她很好奇,在这片杀戮之地建造一片净土,还如此大肆敞开,不怕招惹来恶鬼吗?还是说鬼城里面住着修为高深的鬼怪,所以不怕寻常恶鬼前来侵犯? 六献走近鬼城,城门处没有设置守卫,很顺利地进了城中。 鬼城内热闹非凡。鬼怪像小炮弹一样窜来窜去,欢快地到处飞舞,大有群魔乱舞的意味。地上只有六献一个脚踏实地的,显得很另类,于是她也飘起来,抓住一个刚要从她头上窜走的鬼怪,问道:“请问一下,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这么热闹。” “哟吼,是外地人耶!”鬼怪绕着六献飞了一圈,将她打量一遍,才解释道,“今天是鬼城建城一百年的日子,全城同庆!” “原来如此。”六献又问,“金铃子府洞在哪里?” 鬼怪:“你找金铃子做什么?” 六献给鬼怪看乾坤袋里的菜:“我来送菜的。” “原来如此!”鬼怪说道,“往前走到路的尽头,向右转,再走差不多三百米就到了。不过你可能找不到他,他今天很忙的!” 六献:“他忙什么?” “做菜啊!今年的城庆宴由他包揽了。”鬼怪吸溜了一下舌头,“他做菜可好吃了,外地人,你晚上留下来一起吃啊!” “好啊!”六献谢过鬼怪,按照它指的路,来到金铃子洞府。 金铃子洞府很大,不少人进进出出,往里送新鲜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往外端出一片片精致的菜,送往城庆宴所在的城楼。 六献挤进人群,找到金铃子。 金铃子长得白净,不管竖着看,还是横着看,都很高,像一个巨型白色方块。 如鬼怪所说,金铃子正在灶前做菜,只见他抓起一盆切好的鸡肉,倒进锅里翻炒,有从兜里掏出一包黑色粉末,往锅里撒匀,随后开始颠勺。 六献叫了金铃子一声,金铃子一下子飞起来,锅翻菜倒,似乎吓了很大一跳。 六献抬头望着贴在天花板上的金铃子,无语了,她声音也不大啊,至于吓成这样么? 金铃子紧贴着天花板不下来,隔老远问:“你谁!?我从来都没见过你!” 六献讲明来意,向他展示乾坤袋里的水菜,金铃子才慢慢滑下来,喊来小厨收拾地面上的肉块和汁水。 六献:“你咋反应这么大?” 金铃子理直气壮:“我胆子小!不行啊!” “行行行。”六献将订购单给他,“签个字。” 金铃子签好字,收下菜,擦擦额角的汗水。他没刚才那么激动了,平复心情后,他对六献说道:“鬼使留下来吃个饭再走?今晚就住我家,明天再回去!” 看这厨房里的食材,都是正常的、能入口的食材,正好六献也想看看这鬼城的饭菜和别地相比有什么特色,便一口答应了。 送完菜就没事了,六献嫌看金铃子做菜无聊,就去城中晃悠。 鬼城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鬼怪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这温馨一幕勾起了六献的回忆,还在野鬼岭时,每逢人间节庆日,她就会和野鬼邻居们一起溜去人间游玩,逛街,吃小吃,放水灯,显露真面目惊吓没有素质的凡人……一晃她离开野鬼岭到地府打工快一年了,每次想回去的时候,总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拌住脚,六献暗暗决定,等这次回地府后,一定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月亮初升,夜幕降临。 今夜血月硕大,是个无星之夜,花火络绎不绝,好似灿烂银雨,填补了看不见璀璨星河的遗憾。 鬼怪们纷纷在席间落座,六献本想去占个好位置,路上经过一个说书店,听了两耳朵就走进店里坐下,再也走不动道了。 这时,城主现身城楼顶,叽里呱啦讲了一堆话,六献顾着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没仔细看那城主的模样,也没仔细听他讲话。 正式开宴了,六献预备将这一章听完就去吃饭,谁知下一章一起头就精彩无比,她就跟被粘纸粘住的苍蝇一样,粘在说书店的椅子上不动了。 六献听得如痴如醉,过分入神,以至于没有觉察到最初的异样。等到那尖叫声、惨叫声、痛苦呻/吟声到了没办法再无视的地步,说书先生停止讲书,六献转头往窗外一看,地上铺了一层鬼怪的尸体,半空中处处是正在哇哇吐血的鬼怪,不时有鬼怪相互碰撞,摔到地上痛苦翻滚,挣扎着挣扎着就不动了。 好好一个节日庆典,沦为了人间惨剧。 瞧这情状……是食物有问题! 六献想起金铃子往锅中撒不明粉末的鬼祟举止,又想到自己只是叫了他一声,他却被吓成那副样子。 难道是他下的毒!? 第28章 绝念咒杀 一个行迹鬼祟的蒙面人从窗边悄悄走过, 瞧这四方雪白的肥胖身形…… 可不就是金铃子么! 六献跃出窗外,将金铃子猛地掼到墙上。金铃子不防,浑厚的身躯撞到墙壁, 整栋房屋颤了几颤。 金铃子哀嚎:“疼疼疼——!” “说!”六献道,“是不是你下的毒!?” 金铃子伸出一双胖短的手要捂六献的嘴,扑腾半天也没够到六献, 他又气又急, 怒道:“什么下毒?!不识好人心!我是想救他们!” 六献指着遍地的尸体:“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 金铃子扭来扭去, 自知挣脱不了, 索性放弃挣扎,垂下手来:“你误会了,鬼使!他们非是中毒, 而是中了绝念咒!” “绝念咒?”六献见金铃子言之凿凿, 半信半疑地食、中二指并拢,隔空在一具鬼怪的尸体上一点,那尸首的脑门赫然现出一道闪着黑色雾气的咒印。 好毒的恶咒! 六献看着那黑色咒印,又转头看金铃子。 金铃子的修为不高, 连她都对付不过,绝非能给这么多鬼怪下恶咒之人, 她手劲稍松, 又问道:“那你在食物中撒的黑色粉末是什么?” “符灰啊。”金铃子看向倒地呻/吟的鬼怪们, “是我低估了这恶咒, 师父留下的符灰也救不了他们。” 六献:“你可知这恶咒是何人所下?” 金铃子:“千念罗刹。” 千念罗刹, 鬼蜮第一恶鬼。 一股寒气顺着六献的脊背爬升上来。 金铃子:“千念罗刹在鬼蜮的水源中散播绝念咒, 除了未曾食用过鬼城食物的你和我, 整座城, 不, 整个鬼蜮的人都中咒了。” 下咒会耗费施咒者的法力,无法想象千念罗刹的修为到底多么深厚,竟然能给整个鬼蜮的人下咒。 “你既知千念罗刹下咒,为何不提醒城中百姓?”六献问道,“还有,你分明知道鬼城的食物中有恶咒,为何还留我下来吃饭?” 金铃子:“这鬼城定然在千念罗刹的监控之中,我若明着提醒,早没命在了。我不是鬼城之人,出手相助已经冒着很大的风险了,为此丢掉性命,很不值当的好不好!至于你,别误会,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谁知你一个送菜的野鬼竟然这么闲,这么不客气。” 六献:“……” 六献:“这么说,你来鬼城是为了救人?” “一半一半吧。”金铃子说道,“我本是一个游方巫术师,一年前,我偶然经过鬼城,见众鬼怪身中绝念咒,此咒极其凶恶罕见,我心痒难耐,就以厨师的身份留下来,欲解了恶咒。这期间,我使尽浑身解数,尝试过种种方法,奈何千念罗刹法力高强,我无法与之对抗。” 六献:“此咒竟如此厉害……” “不错。”金铃子道,“前些时日,我感知到恶咒有将发之势,将心一横,烧了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救命符,撒在鬼怪们的饭菜里,结果你也看见了,就如从前的种种尝试一般,符灰毫无效果。” 金铃子自觉问心无愧,正要逃命,却被突然出现的六献一把擒住了。 “恶咒已发动,千念罗刹就要来了。这么一耽搁,恐怕他已经在鬼城外了,现在出去搞不好和他面碰面,死状只怕得更凄惨。”金铃子将包袱往地上一扔,靠墙瘫坐了下来,颇为绝望地说,“看来今日我命该绝!” 寻常恶鬼六献还能应付,千念罗刹是出了名的修罗恶鬼,她如何能对付? 六献很是头疼,怎么一天到晚净碰见糟心事?莫不是沾上了什么邪物?回去真得好好驱下邪了。 见六献脸色时黄时绿,金铃子知她也怕碰见千念罗刹,油然生出一点希望来,撺掇六献道:“鬼使,不如你我合力跑路,现在走,或许来得及!” 刚要答应,眼角瞥见一抹煞气浓重的黑色身影,六献苦笑道:“怕是没办法了。” 下一秒,她和金铃子就被挥来的掌风扫到了一旁。 通向城楼的街道被几股掌风扫得干净,千念罗刹背负一把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城楼。 一阵天旋地转,六献像垃圾一样被扫飞数十米远,砸在砖墙上,跌摔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屁股开花,坐在地上好一阵才分清东南西北。金铃子更惨,一身肥软的肉被掌风的强力挤进墙缝里,死活抽不出来,六献边帮忙抠边抱怨道:“该减肥了你!” 金铃子愁苦道:“出去后一定!” 这几掌虽强劲,却不至于要人性命,看来千念罗刹的目标不是她和金铃子等人。 只见千念罗刹目标坚定地走向城楼,在城楼前站定,抬起头,望向高高立于城楼的鬼城城主禅那。 “禅那。”千念罗刹唤了一声,言语中带了些笑意。 禅那神色淡然,声调平静,看不出喜怒:“好久不见,千念。” 千念罗刹语气中的愉悦更甚:“一百年了。” 禅那俯冲而下,千念罗刹拔剑迎上。 两人的剑法俱是登峰造极,身手疾如飞鸟,快如惊雷,叫人看不清一招一式。瞬息之间两人已对阵数十回合,止招收剑,站回方才的位置上。 一交手,两人皆负了伤。禅那左臂渗出的鲜血染红半条衣袖。千念罗刹的左颊被划出一道血痕,黑红色的血不住滴落,砸在地上,散发黑色的烟气。 千念罗刹流露出莫名的欣喜,六献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飞起来转圈圈了。 金铃子一半肥肉还卡在墙缝里,分出心来忧虑禅那:“禅那城主也中了绝念咒……” 闻言,六献看向禅那。 禅那神色如故,旁人的症状在他身上暂时还没显露出来。不知是禅那修为高深,所以不惧恶咒,还是还没到绝念咒发作的时候。无论是哪一种,只要还有人能跟千念罗刹对打,对六献和金铃子来说都算是好事。 “你还是先担忧你自己吧!”六献双脚踩住墙壁,两只手紧紧拉扯金铃子的肩膀,使劲将他往外拽。 禅那:“你的本事见长了。” 有风吹过,禅那白衣飘扬,分明是鬼怪,垂首时眉目之间却有神佛的悲悯。千念罗刹赏玩禅那的慈悲模样,片刻后方道:“你却止步不前,禅那。如今的你已经不能像百年前那样轻易打败我了。” 禅那:“我从未想过要打败你。” 来寻仇的?六献一边听两人的对话,一边在心中暗自猜测。 千念罗刹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又回到了禅那身上:“这里就是你的世外桃源么?别怪我一出现就杀人,我不像你,我在没有血腥气的地方待不住。” 禅那不语。 “建造这里一定花了你许多心血吧?”千念罗刹道,“不过,禅那,你可知此地百年的安宁也有我的一份力?” 禅那:“我知道。你一直在城外徘徊,一有恶鬼出现,你就会将之击杀。” 千念罗刹:“说真的,相比守护,我还是更喜欢摧毁。” 千念罗刹视线一扫,在半空挣扎乱飞的鬼怪齐齐跌落,禅那出手,在地面上扯开一张巨大的聚灵网,接住跌落的鬼怪们。 禅那:“千念,你我的事,你我解决,不要再累及旁人了!” “这些人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么?”千念罗刹说道,“这一百年里,我常在想,究竟是什么令你性情大变。” 禅那:“想出来了吗?” “诚实地讲,想不出来。我也不想想了。”千念罗刹顿了顿,然后唤道,“哥哥,和平是弱者的梦想,杀戮才是你我的归途。我们身上都流着恶鬼的血,这是你永远无法改变和否认的事实。” 禅那:“千念,是什么人,由上天决定。成为什么人,却在自己。” 千念罗刹:“哥哥,跟我回家吧。” 禅那:“这里就是我的家,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千念罗刹的脸上蒙上一层阴翳:“那我呢?” 禅那不发一声。 六献:“呃……怎么感觉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金铃子:“……同感!” “很好。”千念罗刹道,“你甘愿与一群蝼蚁为伍,也不愿意和我回家。” 禅那:“……” 千念罗刹:“你若执意当圣人,我便当个恶人,替你铲除拖住你步伐的累赘。” 地上的尸首纷纷飞起,在空中绽成一朵朵血雾。 隔着弥漫的血雾,禅那平静地看着千念罗刹。等到千念罗刹终于停止泄愤,禅那丢掉长剑,指尖在额间一点,绝念咒显露出来。 千念罗刹心中不妙。 “禅那……哥哥!”千念罗刹紧紧盯着禅那的动作,“不要!” “说起来,这绝念咒还是我教你的。你今日所为,有我的一份责任在。”禅那语音渐弱,猛地吐出几口鲜血来。 禅那发动了自己身上的恶咒! 禅那似乎体力不支,跌下城楼。千念罗刹不假思索飞起身,接住下坠的禅那。 禅那睁开双眼。 倏忽之间,天地换色。 “不好!”金铃子大叫一声,拉着六献往城门跑,没跑几步,他和六献齐齐昏倒在地。 禅那将千念罗刹连同这座鬼城,都拉进了梦魇之中。 第29章 清醒之眼 睁开眼时, 六献发觉自己置身于群鬼厮杀的场域之中。 刀光剑影,地动山摇。 一个身披战甲的修罗鬼骑着血骨马呼啸而来,一手提缰, 一手挥舞长刀,朝六献砍来。六献欲拔剑还击,却发现能使出的法力不足以召唤凛风剑。 闪着寒光的刀刃已在眼前! 六献本能地抬手一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那把带血的长刀穿云行雾般穿透六献的身体, 砍下了她身后一个恶鬼的头颅。 那恶鬼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猛然弹射而起, 一口青色的带毒獠牙狠狠扎进修罗鬼的脖颈中, 霎时血液喷溅,修罗鬼的半个脖子被生生咬断。没有头颅的恶鬼身躯纵身飞跃到马背上,扯下修罗鬼摇摇欲坠的脑袋, 砸向一个驰马而来的少年修罗鬼。 少年修罗鬼气定神闲, 等到那恶鬼头颅将及面首时,他才悠悠拔出剑,剑法快如闪电,划花恶鬼的脸, 而后剑身一斜,将恶鬼头颅扔向另一个少年修罗鬼。 后者显然习惯了前者的恶作剧, 拔剑轻轻一挑, 化解攻势, 将那面目模糊的恶鬼头颅挑远。在众马踩踏中, 恶鬼头颅被踩成了肉酱, 与血色的泥土再无分别。 …… 所有的人、事、物都和六献没关系。六献行走在这片杀戮场中, 如一个孤独的异乡客, 任人走马奔穿她而过。 终于, 六献找到了金铃子。 金铃子也看见了六献, 颤着一身肥肉向她走来,擦着汗道:“可算找着你了。” 六献:“这里就是禅那的梦魇吧?” “是的,想不到梦魇术没有失传。”金铃子的心情格外复杂,喜于得见秘术,愁于身入险境,提醒六献道,“切记,我们以沉睡之身进入梦魇,再困也不能睡过去,若是进入梦中之梦,就永无出去的可能了。我幼时曾听师父提起过,要出梦魇必须找到清醒眼。鬼使,你见多识广,你可知这清醒眼是何物?” 六献一介山村野鬼,哪里晓得什么秘术解方。不过巧的是来鬼蜮之前六献去地府的藏书阁翻过几本册子,里面就有鬼蜮邪术梦魇术的介绍,六献头疼道:“这就有点难办了……” 金铃子紧张道:“怎么说?” 六献:“清醒眼在禅那身上。” “那好办啊!”金铃子松了一口气,“我们找禅那城主去,他虽是修罗鬼,却是一个好人,肯定会放我们出去的。”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出去,也就困不住千念罗刹了。”六献说道,“梦中一切皆虚幻,以心为眼,才能观得真实。清醒眼,就是禅那的心。剖心观见,方为清醒之路。” “剖心?!”金铃子讶异道,“那照见清醒之路后心还能放回去不?” 六献:“当然不能啊。” “那不就……”金铃子错愕半天,方道,“……禅那城主这招够狠的!” “看来禅那铁了心要将千念罗刹困在梦魇之中。”见金铃子一脸菜色,六献又道,“别愁眉苦脸的,我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金铃子生出一点希望来:“什么好消息?” 六献:“除了缔梦者,其他人纵有一身的精绝修为,在梦魇中也只能施展十之一二。换句话说,在这里千念罗刹的危险程度大大下降。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金铃子咆哮道,“就算只有一成的修为,千念罗刹也能像捏虫子一样把我们捏死!再说了,就算不被千念罗刹杀死,我们也会饿死!渴死!甚至困死!” “不至于吧?”先前那么多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又被十方亲口认证过命大,六献的心态要平稳得多,“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事情没有这么糟糕!” 金铃子面带愁苦,跟在六献身后。两人来到了一个山野村庄。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天蓝云白,草盛花香,一派生机气象。很难想象此处与充满腾腾杀气的恶鬼屠戮场仅有半刻钟之遥。 似乎正逢年节,家家户户都在捶打糯米做糕点。六献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村民们给米糕脱模点红。糕点精致诱人,只可惜是虚幻之相,不然六献真想讨几个来尝尝。 金铃子摇摇六献的手臂,说道:“鬼使,你觉不觉得那两人很眼熟?” “嗯?”六献循着金铃子指的方向看去。 长满柔软青草的山坡上立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一个白衣少年盘腿坐在树下讲故事,身旁围着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同伴。有个黑衣少年叼着根狗尾草,倚靠着树干,目光在白衣少年身上流连,漫不经心中透露着一丝占有欲。 这两个少年的面貌和屠戮场两个少年修罗鬼一模一样。 “很显然,”六献笃定道,“这俩人是禅那和千念罗刹。” 金铃子却怀疑地环顾四周,道:“是么?他们不是生在鬼蜮长在鬼蜮吗?鬼蜮哪有这样平静的地方?” 六献:“这里是禅那的梦魇,亦真亦假,眼前的景象有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幻想?这倒是符合禅那城主岁月静好的气质。”金铃子看着年少的千念罗刹,“不过那只恶鬼心狠手辣,禅那城主怎么会把他幻想成如此人畜无害的样子……” 忽然,六献感觉背后有人,猛然向后看去,禅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禅那神色有些疲倦,拉这么多人一同进入梦魇,想必损耗了他许多法力。他望着树下的少年们,目光如静水,平静无波澜,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刚在背后谈论人,正主就出现了,金铃子不禁有些心虚:“禅那城主……” “将你们无辜牵扯进来非我本意,实在对不住。”禅那歉然道,“跟我走吧,我保证一定让你们平安出去。” 六献和金铃子相顾无言,跟着禅那来到一片农舍。 幸存者挤满一间间屋子。 绝念咒的效力和施咒者的法力息息相关,在梦魇中,千念罗刹的法力被大大削弱,绝念咒的效力也随之下降。借这时机,禅那替那些还未被夺取性命的鬼怪们祛除恶咒,疗愈伤体。 六献知道为什么禅那不惜花费大量法术也要将鬼城百姓一同拉入梦魇了—— 只有这样,才能救下更多人。 人群忽有骚动声。 六献转头一看,一抹黑色的身影朝农舍走近。 千念罗刹来了! 千念罗刹手中握着一根柳条编成的长鞭,赶牲畜般将一群鬼怪赶到农舍来。 见众人缩瑟一团,千念罗刹丢掉长鞭,拔出剑,似要大开杀戒。 鬼怪们纷纷后退,这时,千念罗刹哈哈一笑。 “千念,莫要吓人。”禅那上前,接引千念罗刹带来的幸存者进屋休息。 “哪有?我就是想削个果子吃。”千念罗刹笑道,“是他们自个儿胆子小,不赖我。” 说着,千念罗刹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自顾自用剑削起皮来。 千念罗刹不杀人就算了,还帮禅那救人? 此景此情,过于诡异,叫金铃子怀疑这也是禅那的幻想。 他壮起胆,捡起一颗石子,对准千念罗刹的脑袋丢过去,千念罗刹稍稍偏头,躲过石子,石子在坠地之前化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一双血色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千念罗刹:“你有事?” 金铃子:“……没、没有!” 金铃子生怕自己的脑袋像那颗石子一样炸开花,拉着六献躲得远远的,低声说道:“咋回事?禅那城主给他下蛊了?” “我哥不会下蛊,”千念罗刹的目光追随了过来,笑嘻嘻道,“不过我会,你要不要试试?” 那修罗鬼的笑容越看越瘆人,金铃子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禅那看了千念罗刹一眼,示意他不要吓人。千念罗刹冲禅那灿烂一笑,低下头,哼着小曲继续削苹果。 休息了一阵,六献和金铃子去帮忙搜寻散落在梦魇各处的幸存者。 金铃子始终觉得千念罗刹不怀好意,因此很是提防他。不过搜寻途中偶尔几次撞面,千念罗刹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还主动和六献打招呼,显然心情不错。 掉进了梦魇还这么开心,更惹金铃子怀疑。 综合千念罗刹的种种表现,金铃子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鬼脑子有病! 入夜后,禅那搭了几个火架子给鬼怪们取暖。众人没法睡觉,便烤火低语。千念罗刹躺在树枝上,望着枝叶缝隙漏下来的星星晃脚。 金铃子挪到禅那身旁,问道:“禅那城主,梦魇中还有多少幸存者?” 禅那:“约莫一百个吧。” 金铃子点点头,对身旁的人道:“那我们明天加加油,一鼓作气,把所有幸存者都找到,争取明天就离开梦魇!” 这话一说出来,禅那脸色有些异样。 千念罗刹猛地坐起来,枝干摇晃,树叶摩擦,沙沙作响。他跳下树枝,走到火堆前,与禅那隔着一捧熊熊燃烧的火焰。 金铃子再迟钝,也觉察到气氛不对劲。 “呃……”金铃子问六献,“我说错什么了吗?” 六献:“不知道啊……” 千念罗刹问金铃子:“离开哪里?” 这话叫金铃子摸不着头脑,还能离开哪里? 金铃子:“梦魇啊……” 千念罗刹转向禅那,平静地说:“禅那,解释一下。” 木头燃烧,噼啪作响。橙红色的温暖火光映亮千念罗刹比夜色还阴郁的脸。 金铃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过不知道错哪里了,无措地看向禅那。 禅那和千念罗刹对视,说道:“千念,你先坐下。” “你答应过我,只要这些人平安无事,你就和我一起另找一处地方生活。”千念罗刹的语气是强行镇压的平静,平静之下,有一股怒火在烧,“禅那,你有没有骗我?” 禅那看着千念罗刹跳动着火焰的双眸,久久才道:“……对不起。” “很好。”千念罗刹忽然笑出声来,放肆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叫人不寒而栗,“怪我,怪我,我竟会做这种白日梦。” 禅那:“千念……” “我早该知道,你不可能为了我弃这些人不顾。毕竟在禅那城主心中,”千念罗刹刻意将“城主”两个字咬重,“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禅那到底和千念罗刹血脉相连,一见千念罗刹的神色就知他想做什么。禅那正欲站起,忽然双膝一软,倒地不起,脸色蓦然苍白,吐出几口血来。他用尽所有力气,支撑起身体,冲千念罗刹喊道:“千念!冷静点!” 千念罗刹居高临下,看着禅那被血染红的双唇,说道:“我很冷静。我和你一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禅那,你休想自裁救人,休想离开我身边。” 禅那:“停下来!你会没命的!” 千念罗刹冷笑道:“你在乎吗?” 禅那喊道:“我当然在乎!” 千念罗刹的动作有一刻的停滞。 但已经晚了。 术法已动,没有停下的可能。 大地开始震晃,脚下的土地开始坍塌瓦解,所有人随山石土木一起,坠向无明的地洞中,未等坠地便齐齐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六献才悠悠醒转。 农舍不见了,金铃子不见了,众鬼怪也已四散。四周无人,只有已然恢复血色的禅那站在不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关于此地,六献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她还是不死心地走近禅那,问道:“禅那城主,我们现在在哪里?” 禅那:“千念的梦魇。” 这一答破碎了六献心中所有的希望。 她和所有人进入了梦中之梦。 进入梦中之梦本来就够倒霉的,偏偏梦魇的主人还是千念罗刹,真是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 六献:“禅那城主,我不明白。在你的梦魇中千念罗刹不是只剩一成功力吗?照理说他没有能力将我们拉进梦魇中啊?” 禅那:“有一回,我不慎走火入魔,他为了帮我,贯通了我与他的灵脉,他方才便是通过这条贯通的灵脉使用了我的法力。” 两次进入梦魇用的都是禅那的法力,难怪那时禅那突然吐血。 第30章 梦中之梦 禅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条与千念罗刹贯通的灵脉正源源不断往外输送法力,维持千念罗刹的梦魇。 “不是自己的东西,用了会遭受反噬。”禅那沉声道, “我担心千念因此产生心魔,致使梦魇解离。” 六献相信,若非担心梦魇坍塌, 所有人会永生永世困在梦魇中, 禅那一定会毫不犹豫废掉自己一身修为以阻止千念罗刹。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六献说道, “既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禅那稍一点头,又道:“鬼使, 恕我冒昧, 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六献:“禅那城主不必客气,直接问便是。” 禅那:“此行之前,鬼使可曾来过鬼蜮?” 六献反问道:“禅那城主有此一问,是否因为曾有与我长相相似之人到访鬼蜮?” 禅那:“鬼使既在地府供职, 那么一定知道地府鬼君狩兰那。” “这是自然。”六献问道,“禅那城主认识鬼君?” 禅那:“她是我和千念的救命恩人。” “噢?”六献好奇道, “禅那城主与鬼君竟有此渊源?”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禅那说道, “彼时我和千念年幼, 遭恶鬼袭击, 幸有鬼君出手相助, 才保住性命。为使我们能在鬼蜮中自保, 她将剑术倾囊相授, 虽然鬼君未曾正式收我们为徒, 可是在我心中, 她就是我的恩师。鬼使和鬼君一样,风姿过人,长相相似,所以我猜想鬼使可能是鬼君的后人。如果不是,是我唐突了,还请鬼使见谅。” 猛然在这听见自己和狩兰那长得相似,六献诧异不已。六献入地府不久,自然不知狩兰那的样貌。可地府多有曾与狩兰那共事过的神官,没有一个跟六献说过她长得像狩兰那,就连十方也未曾说过。 事有蹊跷! 见六献不语,禅那说道:“若是鬼使不便回答,就当我没说过。” “禅那城主误会了,非我不愿讲。”六献道,“只是从前的事我都忘记了,所以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禅那:“原来如此。” 夜色渐深,血月当空,忽有狼嚎传来。树丛摇颤,惊起一行飞鸟。 几个饿狼鬼从林中窜出,径直奔向一间木屋。 见到那几只目露凶光的饿狼鬼,禅那不禁眼瞳微张。禅那向来八风不动,泰山崩于前色不变,此刻却在颤抖。 “禅那城主,”六献觉察禅那异状,说道,“如果此地让你感到不适,不如我们离开?” 禅那:“……不用了。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说着,禅那朝木屋走去。六献只好快步跟上。 饿狼鬼食量如海,胃如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他们酷爱虐杀,最喜食用未成年的幼鬼,因此,哪怕在恶鬼遍地的鬼蜮中,饿狼鬼的名声也很臭。 木屋中传来连天惨叫,六献快步进屋,禅那反而踌躇不前。 两个饿狼鬼扯断修罗鬼的双臂,一个抱头,一个抱脚,飞起身,将修罗鬼搭在房梁上,用力向下拉扯。两个饿狼鬼抓着修罗鬼的两端躯体,在半空中荡着,笑着。 修罗鬼脊梁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可闻,脑袋倒垂,口鼻不住溢出鲜血,被自己的血呛得面色紫绀,几近窒息。 一旁也有一场虐杀。 一个身形较小的饿狼鬼掰开修罗鬼的嘴,另一个饿狼鬼用匕首将修罗鬼的腿肉片下来,塞进修罗鬼嘴里,逼迫他吃下。不多时,修罗鬼一只腿被片得只剩一杆红色的骨,人也因剧痛昏厥过去。 片肉的饿狼鬼伸出尖利的黑指甲,划开修罗鬼的腹部,手伸进伤口中,将修罗鬼的胃摘了出来,丢进嘴里一咬,霎时血汁喷溅。 “胃包肉好吃吗?”负责掰嘴的小饿狼鬼问道,眼神流露出对食物的渴望。 “味道不赖。”饿狼鬼从嘴里扯出一点混杂着口水和血水的肉片残渣,赏赐般丢在地上,“给你尝尝。” 小饿狼鬼如获至宝,跪在地上将肉片残渣吃完,血汁也舔得干干净净。 六献有心相救,奈何这里是梦魇,眼前之景为幻影,救不得,纵使怒火中烧,也只能干看着。 一个饿狼鬼目露绿光,将少年禅那和少年千念罗刹逼至墙角。 少年禅那手中拿着一把剑,将少年千念罗刹护在身后。两人已无路可退,眼见饿狼鬼的利爪就要伸来,少年禅那心一狠,毫无章法地挥剑冲上前去。 彼时的禅那年少,还未有现在的精深修为,压根不是饿狼鬼的对手。饿狼鬼冲他的脑门轻轻一弹,少年禅那就被弹得昏死过去。 长剑“咣当”掉在地上,饿狼鬼弯腰捡起剑,直起剑身,对准少年禅那的心脏刺下去。锋利的剑尖扎进血肉中,刺中的却不是少年禅那的心脏,而是少年千念罗刹后背。 少年千念罗刹替少年禅那挡下了这一剑。 六献回过头,去看站在门口没有进屋的禅那。 禅那紧抓门框,神色动容。 多年前,千念罗刹的这救命一挡,他直至今日才知道。 少年千念罗刹紧紧抱住少年禅那,将他护在身下,饿狼鬼狠狠踢了几脚少年千念罗刹的脊背和腰侧,将他踢得口吐鲜血。饶是如此,他也不从少年禅那身上起来。 饿狼鬼冷笑道:“逞英雄是么?好啊,我让你逞个够!” 饿狼鬼以剑作刀,疯狂地砍着少年千念罗刹的腰背。挨了许多刀,少年千念罗刹的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他却始终不吭一声,侧过头,用冰冷狠厉的目光看着饿狼鬼,大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的挑衅意味。 饿狼鬼狂怒,挥剑朝少年千念罗刹的脖子砍去。 命悬一线之际,一把闪着灵光的剑刺进屋内,瞬息之间,所有饿狼鬼的脑袋都被削了下来。 一个女子飞了进来,将滚到她脚边饿狼鬼脑袋踢开。 此人戴着刻有地府彼岸花纹饰的神官面具,看不清面容。一袭青衣,衣摆缀着夜蚌珠,在暗夜中散发银白的光,如天上的星,极是好看。黑发如绸,用一根月光带高高扎起。双手腕间系有斑斓闪亮的彩石链带,走起路来叮铃响。 木屋之场景便是方才禅那所说的年幼遇袭一事,那么眼前这青衣女子,就是地府鬼君狩兰那。 狩兰那燃起一捧金乌火,照亮屋内之惨状。她看着两具被折磨致死的修罗鬼尸首,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少年千念罗刹面前,替他疗愈伤口。 少年千念罗刹似乎觉察到来人没有恶意,心下一松,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六献踱到狩兰那身旁,正待好好瞧一瞧这位传说中的地府鬼君哪里和她相似,这段记忆随着少年千念罗刹的晕厥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烟消云散了。 两人走出木屋,往林中走去。梦魇中没有时序规律可言,刚刚还是血月凌空的凄清夜,走着走着忽然走进了入阳光普照的好天气里。 许是在消化方才所见,禅那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阳光温暖,清风送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禅那才开口向六献叙说过往之事:“鬼君救下我和千念后,千念一心想报仇,拜了鬼蜮之王南垣月为师,修习术法。我怕千念走极端,也投入南垣月门下。后来,千念和我一起杀光鬼蜮中的饿狼鬼。千念不肯就此罢休,欲取代南垣月,成为鬼蜮新王。我在漫长的杀戮中渐感厌倦,建起鬼城,收留和我一样不喜杀戮的鬼怪。千念怨我避世不出,恨我心无大志,劫持了鬼城百姓,我和他大战一场,他落败了,答应我百年不来侵扰。” “禅那城主,你们的事我不好评判。”六献说道,“不过有一点,千念罗刹愿意和你一同留在梦魇中,说明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成为鬼蜮的新王,而是你,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陪伴在他身边。” 禅那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他的心。” 六献颇为尖锐地说:“你既知道,那么便是在逃避了? “……是。”禅那苦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六献:“恕我直言,禅那城主,你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这时,金铃子从树丛中冒出,略带迟疑地走到六献和禅那面前,一手戳六献,一手戳禅那。 “别戳了!”六献拍开金铃子的手,“是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金铃子收回手,说道,“刚才我看见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女人在跟禅那城主打架,千念罗刹坐在一旁看着,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中了他的妖术,在自相残杀呢!” 金铃子看见的,应该是千念罗刹记忆中狩兰那教授他们剑术的场景。 禅那:“鬼使,你说得对。我不能再逃避了。” “逃避?”金铃子疑惑道,“什么逃避?” 禅那拔出剑,抬头看那湛蓝的天。 “千念,”禅那道,“我知道你听得见。出来吧,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结。” 四周唯有风声。 禅那将剑身倒转,冲自己的心口处用力一扎。 30-40 第31章 阴鸷解离 在禅那的心脏被贯穿之前,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剑。 千念罗刹现身了。 千念罗刹怒容满面,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于是紧抓手中的剑刃:“你非要这样不爱惜自己么!?” 剑刃深入血肉, 触及掌骨,鲜血顺着剑锋蜿蜒淌下,流了一地。这点小伤对惯于厮杀的修罗鬼来说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没有多大区别, 但看着那只被血染红的手掌, 禅那心中还是微微刺痛。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禅那握住千念罗刹的手腕, 掰开他的手, 将深入血肉的长剑缓缓拔起。 千念罗刹:“……” 这春风一握将千念罗刹的怒气消解大半。他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低头替他疗伤的禅那。 “我没有骗你。”禅那将手掌贴在千念罗刹的手心,白色的灵光涌动,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是真的……真的愿意和你同归梦中。” 禅那抬头与千念罗刹对视,目光带着一丝坚定和温和。 一时间,千念罗刹的心绪如汹涌的海浪,久久难以平静:“禅那, 我……” 话没来得及说完,千念罗刹的双目突然变得猩红, 猛地掐住禅那的脖子。 这一掐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禅那被掐得双足离地, 面色涨红, 额间青筋暴起。 六献和金铃子正欣赏着兄友弟恭,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两人措手不及, 怔在原地。等两人反应过来要去救人, 千念罗刹眼瞳又由红转黑, 松开了手。 “快走!”千念罗刹嘶吼道, “走啊!” 禅那脖子上深深一道红痕,没有犹豫,立即招呼六献和金铃子逃跑:“我们走!” 三人齐齐转头,不择目的地向前狂奔。 六献边跑边问:“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禅那:“千念阴鸷解离了。” 金铃子茫然问道:“阴鸷解离?那是什么?” 六献:“就是分裂出一个坏蛋了呗?” 禅那:“……可以这么理解。” “要死了要死了,”金铃子想死的心都有了,“坏蛋操控魔鬼,让不让人活了还!” “目前看来阴鸷体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他,我们找准时机……”禅那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剖心照路!” 千念罗刹没有追上来。跑出一段距离后六献忍不住回头,对上千念罗刹那双猩红的眼睛。 不祥的预感闪电般直冲六献天灵盖。 天际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道缚网突然贴地而起,将猝不及防的三人捞到半空,甩进黑洞中。 对于摔跤,六献很有经验了,紧急在半空扭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落地后依旧眼冒金星,但姿态较为优雅,不像前几次那样摔得狗吃屎。 金铃子扶着屁股站起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喊痛。 无数轻盈的光泡在洞中起起伏伏,不停变幻色彩,将整个洞穴装点得斑斓绚丽、梦幻迷人。 但显然,这些光泡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铃子惊恐地看见,每一个光泡中都包裹着一个陷入沉睡的鬼怪。他在千念罗刹的梦魇中走了大半日,除了禅那和六献,半个鬼影都没碰见,敢情全都在这。 禅那就近接过一个光泡,从中抽出几根丝线,轻捻细看,是沉梦线。 这些光泡是沉梦球。 在沉梦球中睡去,便会进入梦境,梦生梦,梦梦无穷尽,这些鬼怪不知道已经跌进第几层梦境中。 六献抬头看着头顶的洞口,不算太高,能爬出去! 她掏出两把匕首,扎着洞壁往上攀爬,还没爬出几米,便有一群沉梦球飞来,轻柔地将她挤下去。金铃子甩出一沓符纸,搭了一条通天符桥,几颗沉梦球弹上弹下,将符纸桥弹散。禅那尚有灵力在,飞起身,沉梦球似乎知道他不好对付,没有去挤他弹他,而是往上漂浮将洞口挡住,禅那怕伤及沉梦球中的鬼怪,不敢贸然出手,只得飞落地面。 “……” 六献颇为无语,这些破球怎么还看人下菜碟! 六献站立一旁,托着下巴思索着该如何引开这些沉梦球,忽觉有东西缠上了她的小腿,她低头一看,竟是沉梦线! 六献往旁边一瞥,金铃子和禅那也被沉梦线缠上了。 “快,扯断它们!”禅那弯腰扯断快要缠到大腿的沉梦线。 六献刚将如蛇般爬到腿上的沉梦线扯断,立即又有新的缠来。沉梦线细幼如蛛丝,扯倒是容易,可这样源源不断也不是办法。 金铃子从怀中抽出一张红色的火符,贴在掌心,掌中立即燃起了一捧不灭火。他用火去灼烧沉梦线,沉梦线被火一燎,缩回地上,不敢再往上。 “火!这玩意怕火!”金铃子喊道,“哈哈哈!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符修吧!” 金铃子十分嚣张地转了一圈,烧退周围的沉梦丝,掏出一沓火符分给六献和禅那,又在自个儿身上啪啪贴满了火符,火焰“砰砰砰”燃起,金铃子整个人活像一只火刺猬。 有了不灭火的保护,沉梦线暂时不敢近三人的身。 既然沉梦丝怕火,沉梦球又是沉梦丝织成的,那么…… 六献按住一颗沉梦球,一碰到火,沉梦球哗啦燃烧了起来,里面的鬼怪掉到地上。眼见沉梦丝又要缠上来,六献眼疾手快在这人身上贴了一张火符,沉梦丝便退后了。 禅那效仿此法救人,他身手很快,不多时,地上躺满了身贴火符的鬼怪。 “省着点用,省着点用!”金铃子心疼地看着所剩不多的火符,喘着粗气道,“哎呀妈呀!咋感觉累得慌呢?被千念罗刹追着跑都没这么累!” 六献:“叫你平时不锻炼。” 虽这么说,六献也渐觉喘息困难,无意间一瞥,惊觉头顶的洞口不知何时闭合了。 原来不是因为法力被限制所以疲累,而是洞中快没空气了! 几人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熄了火,沉梦丝会爬上来把他们吞入梦中。不熄火,空气很快就会被燃尽,到时候洞中所有人都会窒息而死。 金铃子一咬牙,甩出一张风符,熄了所有鬼怪身上的火符。沉梦丝重又爬上鬼怪的身体,不多时,一个个沉梦球浮了起来,点亮黯淡的洞穴。 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熄火延长了一点时间,但不多。两个时辰后洞中的空气已经很稀薄了。 三颗不灭火在跳动。三人背靠背坐在地上,尽量保持不动。 如此坐了半个时辰,金铃子受不了了,抛出一张载音符:“有遗言么?说说吧!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禅那沉默不语,六献则道:“晦气不晦气?” 金铃子:“你们不说,我说!” 金铃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先是跟师父忏悔,再跟师兄弟交代身后财物如何分配,最后给徒弟留言:“徒儿,为师技不如人,横死鬼蜮,实在羞惭。为师决意下去后勤加修炼,望你逢年过节多给为师烧纸钱,好让为师免去衣食之忧,潜心修炼,来日杀回鬼蜮,报仇雪恨……” 六献插嘴道:“地府倡导众生平等自力更生,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赚功德买,你好徒儿烧给你的纸钱你一分都拿不到的。” “岂有此理!谁定的狗屁规定!?”金铃子怒道,“我要去投诉!我要去投诉!” “天宫事务所欢迎你。你若要去投诉,顺便替我投诉地府老是不按时发工钱,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不太方便,我早就去投诉了……”六献道,“不过前提是你得有命出去……” “今天真要交代在这了么?”金铃子道,“不是被千念罗刹这只恶鬼杀死,而是被闷死,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六献:“你消停点吧……该抱怨的人是我好不好?我明明已经死了,成了孤魂野鬼,现在还要再死一遍,这叫什么事啊……” 金铃子:“没有死了还会再死的道理,鬼使,你是不是没死透啊……” 六献的意识渐渐模糊,金铃子说了什么压根没入耳。忽有打雷声传来,将要昏死之际,洞口裂开了一道缝,洞缝越撑越大,大到足以容纳几驾马车并驱。 冷冽的空气灌入洞中,六献被冷风吹拂,一颤一抖,人也清醒了过来。 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不是别人,正是千念罗刹! 六献下意识去看千念罗刹的瞳色。 非黑也非红,是从未见过的绿色。 这家伙又解离了!? 这绿眼又是什么体!? 禅那解答了六献的疑惑:“是安乐体。” “还好还好,”六献稍稍安心了,“这名儿一听就是个好的!” 千念罗刹快走到禅那面前,蹲下来,关切道:“哥哥,没事吧?” 禅那:“我没事。你呢?压得住阴鸷体吗?” 千念罗刹面带凝重:“他一直在试图重新掌控身体,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禅那,帮帮我。” 禅那:“手给我。” 千念罗刹照做。 禅那将周身灵力汇于千念罗刹掌中,将蠢蠢欲动的阴鸷体压下去。 千念罗刹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绿眼瞳变成了黑眼瞳。 千念罗刹:“哥哥。” 禅那:“出去再说!” “好。”千念罗刹将禅那扶出洞外。 六献和金铃子无人顾及,自力更生,四肢并用爬出了洞。 第32章 生天之路 千念罗刹扶禅那在一棵树下坐下, 喂了禅那一颗丹药,目光全在禅那身上,不分六献和金铃子半个眼神, 只当二人是空气。 金铃子冲千念罗刹挥挥手:“你好,这里还有两个大活人!” 千念罗刹置若罔闻,递给禅那一个灌满药水的葫芦。 丹药院的姐姐们塞给六献许多丹药, 什么功效的都有, 只是她没了法力, 打不开乾坤袋。她在兜里左掏右掏, 掏出一瓶去鬼味的香体丸,聊胜于无,倒了几颗, 丢给金铃子, 胡扯道:“莫羡慕!咱也有疗伤愈体丸!” 金铃子嚼嚼嚼,周身香气四溢起来:“我咋觉得我这么香呢?” “金兄!不得了啊不得了!”六献故作讶异之色。 金铃子:“怎么?” 六献:“听闻进境前人的身体会发生变化,你周身馥郁,怕不是进境的预兆!你赶快凝神打坐, 切莫错过这难得的机缘!” 金铃子一听不得了,连忙屏息盘腿打起坐来。 六献耳根子清净了, 闭目休憩。 休息了一阵子, 她渐感体力恢复。 禅那有灵力在身, 又有千念罗刹灵丹药水好生喂养着, 早好得透透的。他却仍靠在树干上, 不言不语, 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千念罗刹陪禅那坐着, 也不说话。 他们在延缓最后时刻的到来。 六献知道他们的意图, 没有催促。分别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何况是死别。她静默地仰躺在草地上,看成行的飞鸟掠过天际,思索从前的事和未来的打算。 天色黑沉,云低低压着,雨久久不落。 千念罗刹看着远处低垂的浓云,似乎觉得眼前景象过分凄凉哀伤,轻轻一挥手,愁云骤然散开,日光重照芳草地。 蝴蝶嬉戏群芳间,树叶熠熠满丛光。风裹挟原野的青草气息,温柔地拂来。禅那忽然觉得死在这样的好天气是个不错的选择。 “千念。”禅那唤了一声。 千念罗刹:“嗯。” 千念罗刹腰间常年别着一把陨铁匕首,是某年生辰禅那送他的礼物。禅那将陨铁匕首抽出来,划断千念罗刹的腰带,又用匕首挑开两片薄薄的玄色衣衫。 千念罗刹的心口暴露无遗,禅那的刀尖在他胸膛处游走逡巡。 刀身冰凉,而千念罗刹目光灼灼。禅那离他很近,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像一把火,烈烈地烧进他的心里去。他看着禅那低垂的眼睫,低声道:“动手吧,哥哥。” 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千念罗刹心满意足地想。 禅那却抬起眼眸,淡褐色的眼睛映出千念罗刹眉目舒展的脸庞:“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长大后想云游四方,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景。可是这些年你一直待在鬼蜮,没有离开过。” 千念罗刹:“我有比游玩更重要的事。” 禅那:“成为鬼蜮之王么?” 千念罗刹:“我以为只有站在那顶端之上,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禅那:“你的心愿达成了么?” 千念罗刹苦笑道:“哥哥,不要笑话我。” “没笑话你。”禅那轻轻笑了,又道,“我时常在想,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会在哪里?有没有如你所想那样行于路上?” 千念罗刹:“‘如果’是一个很难想象的词语。我从来不想。” 禅那:“倒是你的风格。” 千念罗刹:“游历四方也是你的愿望,可是你也没有离开过。可见小时候说的话是不能作数的。” 禅那:“我留在鬼蜮是因为你。” 千念罗刹:“……当真?” 禅那温柔道:“当真。千念,对于你,我一直感到很抱歉。父母死后,养育你是我的责任,可是我却没能好好护佑你,反而要你耗尽心思来保护我。” “不要说抱歉,哥哥。”千念罗刹说道,“该说抱歉的另有其人,只可惜他们都被我杀了,听不到他们的道歉了。” 禅那沉默半晌,说道:“你有遗愿么?” 千念罗刹坦然赴死:“没有。死在你手中,我无怨无悔。” 禅那一笑:“好。” 禅那抚摸千念罗刹的脸,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脖子,一路往下,摸准穴位后迅速点了千念罗刹的穴。 “哥哥!”千念罗刹觉察不对劲,但人已经动弹不得了。 禅那笑道:“千念,好好活下去。连同我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千念罗刹胸口传来剧痛。 禅那破开千念罗刹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紧接着刀身倒转,剜出了自己的心。 千念罗刹:“禅那——!” 禅那两只手各握一个尚在跳动、血淋淋的心脏。 光芒自天际照下,指出两条清醒之路。大地震颤移转,等到震晃停止,两条清醒之路缓缓连在了一起,梦魇出口便在路的尽头。 出口甫一出现,禅那的剑便飞射了过去,标记出一条通往生天的路途。 两颗心脏在禅那手中渐渐枯竭,跳动得愈来愈微弱。禅那削去枯竭的部分,将尚还完好的心脏碎片融合成一颗新的心脏,按进千念罗刹的胸膛里,并替他连接起周身的血脉。 千念罗刹的胸膛又有了心跳。 千念罗刹:“禅那,不要!!!我求求你了,不要!!!我没办法一个人活着!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禅那虚弱地笑道:“你有办法的,我相信你……去吧……” 一阵强风吹来,洞中的沉梦球通通被吹了出来。千念罗刹、六献和正在打坐不知外界何事的金铃子随着这些斑斓的光球一起被风送到了出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没有反应的时间。 所有人都离开了梦魇,而禅那失去心脏,灵力耗竭,死在了梦魇里。 禅那完成了对鬼城百姓的承诺,护佑所有人平安离开梦魇。却没有完成对千念罗刹的承诺,不管是与千念罗刹同归梦中,或是双双赴死,他都没有做到。徒留千念罗刹一人活在世上。 失去禅那,六献以为千念罗刹会崩溃暴走,但是没有,他意外地平静。 他解了鬼城百姓身上的绝念咒,替鬼怪疗伤,劈柴火,修整房屋,翻土锄草,种下子实……一点一点将他亲自捣毁的鬼城恢复如初。恶鬼进犯,他挥剑斩杀,又在鬼城周围设下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 金铃子说,千念罗刹性情大变,是他拥有禅那一半心脏的缘故。 无论如何,千念罗刹的转变对鬼城百姓来说是好事。他悉心守护这座城市,一如当初的禅那。城中的百姓开始敬他,爱他,信他,意欲拥他为新的城主。千念罗刹只是笑了笑,推荐更合适的人选坐上那位置。然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鬼蜮。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许多许多年之后,六献路过西天,偶然听一尊水晶石灵讲起,曾有一个欲求复生秘术的修罗鬼流浪至此,苦苦寻得极乐之地,在佛前长跪了三百年。 六献知道天地间没有那么多的奇迹显现,仍然抱着一丝希望问:“然后呢?” “他死在了一场风雪中。”水晶石灵寿数以千万年计,见惯日升月落,花开花落,语气淡然,没有悲喜流露。 六献轻轻叹息,来到修罗鬼冻毙的地方。沧海桑田,尸骨不复。六献垂首诵念迟来的超度经,留下两枝金莲花,转身离开了。 …… 离开梦魇后,金铃子返还家乡,六献回了地府。 她去丹药院看亘亘。亘亘的狗腿子保住了,伤也好透了,还被丹药院的姐姐们喂圆了一圈。六献指导亘亘去地狱山挖了一车矿石答谢羽衣救命之恩,又做了一面锦旗敬上: 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羽衣欣然接受,将锦旗挂在炼丹炉上。 黄大仙很喜爱这只小狗,留它在菜园子里看大门。 休了两日,六献继续送余下的水菜订单,路途还算顺利。 又过了一阵子,白虎神官来消息了,囚楼找到了,六献火速前往。关在高层的精怪都被带走了,神女,或者说她自己,也不见了。瞎猫精因为修为不高,躲过一劫,六献将它送回了家。 囚楼收拾得很干净,目光毒辣如白虎神官也没查探出什么。 线索断了,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南无海。 秋收后,忙碌的农事院终于闲了下来,黄大仙新添了一个小鬼头,喂娃哄娃忙得不可开交,少来农事院,六献趁机捏了个化身搁在菜园子里头,动身前往南无海。 南无海住着最神秘的种族——人鱼族。人鱼一族原居东海,后遭灭顶之灾,人鱼女王带领余下族人定居南无海,封闭了与外界交流的通道,又在海上广撒迷航标,将意欲前往南无海的人引向别处。六献受迷航标迷惑,迷航多次,在海上堪堪飘了一个月,也没找到南无海的所在。 一日,风平浪静,六献正在晒着太阳,海钓她的晚饭。鱼竿抖动,拉起一只半米长的紫色大鱼。 第33章 海上醉鱼 这颜色, 这体型,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还是放归吧,若是吃出个好歹, 在这茫茫大海中晒成一具干尸都未必有人发现。 六献拎着紫鱼正要扔回海里,紫鱼突然打了个嗝,一股酒气扑来。 敢情是条醉鱼, 难怪上钩了都没有反应。 如此给它放回去, 怕是要给海中恶鱼吃掉。六献见它灵气加身, 是条有道行在身的鱼, 长这么大不容易,干脆好人做到底,舀了一澡盆海水, 将紫鱼丢进去, 先等它酒醒了再说。 刚将紫鱼丢进澡盆,紫鱼哇啦哇啦吐出一堆呕吐物。 六献:“噫——” 澡盆子漂浮着没消化完的鱼虾蟹混合物,散发催人作呕的腥臭味。一张黄纸混在其中,格外惹眼。黄纸上面的字幽幽发着绿光, 似乎在招呼人看它。 六献用剑将黄纸挑出来,在甲板上展开, 蹲下细看, 原来是一张寻人启事: “白鲸公主理加于半月前失踪, 至今下落不明, 现向海中各族寻求帮助, 凡提供线索者, 赠予夜蚌珠一千颗, 明光珊瑚五百丛。找到白鲸公主者, 赠予夜蚌珠三千颗, 明光珊瑚一千丛,并奉上我族珍宝蛟龙眼。” 黄纸上还附上了两张画像,一张是理加的白鲸本体,一张是理加的人形画像。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发布这则寻人启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人鱼女王无印天。 六献心道不妙。 囚楼那帮人的爪牙早已伸到了南无海,这位白鲸公主很可能像海月水母一样被他们抓去抽元神炼法器。 不知人鱼女王知不知道她的子民惨遭毒手? 既已来此,得去给人鱼女王提个醒。 既然囚楼那些人能进入南无海进行捕捞,说明迷航标并非无解。日前六献传了几张载音符,分别给金铃子、百玲珑和野鬼岭的红铃虫寄去,现在正在等待回信。 紫鱼呼呼大睡,直到隔天中午才悠悠转醒。它幻化人形,双手搭在澡盆边沿,对着六献在钓鱼的背影打招呼:“嗨,美丽的小姐。” “你醒了?”闻言,六献转过头,见紫鱼化为女体,赤身裸/体,便放下鱼竿,打开乾坤袋翻找衣物。 紫鱼则站起身,伸伸腰,躺在甲板上,身体呈一个“大”字,晒着正午的阳光,闭上眼睛惬意道:“好舒服噢~” 六献找了套衣服,放在紫鱼身旁:“穿上吧。” 紫鱼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穿!” 早先六献听闻海洋民族作风豪放,行事彪悍,心想入乡就要随俗,便也不劝。 谁知紫鱼嫌弃道:“你们人类的衣服好丑哦!” 六献:“……” 紫鱼食指虚空一点,半空中出现一件彩鳞衣。 远远看,彩鳞衣是山青叠金粉的清新色调。走近了瞧,阳光下每一片鳞片都泛着斑斓的光泽,美丽至极。 六献情不自禁摸摸彩鳞衣:“鱼,你的衣服好漂亮。” “我不叫鱼,我叫惜润。”惜润道,“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谢谢你收留我。” 彩鳞衣掉下来,掉进六献怀中。 六献没好意思说她原本打算将她当晚饭,捧着彩鳞衣,正要推辞。惜润手一挥,霎时浮光漫天,灿若繁星。头顶出现了一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彩鳞衣。 惜润犯难了,托腮看着彩鳞衣:“今天穿哪件好呢?” 六献当即将怀中的彩鳞衣收进乾坤袋里。 六献:“我看那件红色的就很不错!” 惜润:“那就这件。” 惜润一招手,那件红色的彩鳞衣自动附在她身上。 惜润头发披散着,六献不会繁复的花样,便给她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惜润黑发红衣,眉眼俊美,不失英气,颇有话本中原野策马、纵横江湖的女侠味道。形象如此,惜润的行为举止却流露出一种纯净的天真,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换上衣服,惜润又瘫倒在甲板上,大抵酒劲还没过,边晒太阳边喊头晕边滚来滚去。 六献泡了一壶醒酒的花茶给她,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惜润:“昨天两只海龟成亲,我去凑热闹,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灌下了一大壶花茶,惜润仍觉不够:“有吃的么?我好饿啊!” “等着。”正巧早上捞了些章鱼和海虾,六献给章鱼剥了皮,虾去了虾线,划上刀口,均匀抹上秘制香料,串在钢签上,燃了一捧鬼火烤上。 烤章鱼的鲜香味传来。惜润久居海洋,习惯生吃海鲜,没吃过熟食,更没吃过来自地府的香料,烧烤的香味对她来说很新奇,遂爬到六献身旁凑近了看她烤串。 六献随口问道:“你家在哪里?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惜润:“我家在南无海。不过我现在不回家。” 六献撒孜然的手一抖,旋即装作无事发生:“南无海?那你家蛮远的。” “前边不就是入口么?”惜润一拍脑袋,“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是海族,看不到入口。” 原来已经到了南无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才被那些彩鳞衣迷晕了脑袋,六献刚意识到一件事:惜润拥有那么多彩鳞衣,高低是个海中贵族,绝非普通海洋族民。 六献将烤好的章鱼递给惜润,试探道:“听说你们南无海最近出了事,有个公主失踪了……叫白……白什么来着?哎呀,年纪大了,脑子不行了,想不起来了……” 惜润咬了口烤章鱼,惊为天人,也不顾烫,囫囵吞下整只章鱼才意犹未尽一抹嘴:“你说白鲸公主?” 六献:“对对对,就是她!她被人抓走了?” “谁知道呢?兴许她过两天就回来了。”惜润指着火架上一只正在滴落汁水的章鱼,目露馋光,“我认为这只小章鱼在邀请我品尝它,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惜润对白鲸公主的兴趣还没对烤章鱼大。不过也对,惜润不是人鱼一族,异族公主失踪确实跟她关系不大。 六献取下章鱼递给惜润,又烤了海虾,调制了百果饮和鲜花酿,好吃好喝伺候着惜润。等惜润吃饱喝足后,六献图穷匕见:“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惜润:“什么事?” 六献:“带我进南无海。” 惜润:“不成问题!” 惜润答应得太果断了,六献反而错愕:“你不问问我去南无海有什么事吗?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我觉得你不是。就算你是坏人……”惜润上下扫了六献一眼,不说话了。 好熟悉的眼神! 六献:“没关系,你可以直说。” 惜润眨眨眼睛:“我们海里随便一只小虾小蟹都能撂倒你。” 六献一笑,心态良好。 惜润:“所以你去南无海做什么?” 六献将李大仙的灵童占卜讲给惜润听。 惜润吐出虾头,咬着钢签想了想,道:“人鱼族有个巫女,这巫女有一面镜子,据说能照见过去和未来。不过她脾气很坏,不一定愿意帮你……总之我先带你过去吧!” 六献:“你不是有事么?会不会耽误你?” 惜润:“我的事不急,时候还没到。” 惜润给六献吃了一颗避水珠,带她潜入水中,进入南无海。 南无海聚居着许多海洋民族,其中以人鱼一族最为闻名。不过海中却数鲨鱼一族最为强盛繁荣。 一进入南无海,迎头就撞上一只鲨鱼。旁的鱼见了鲨鱼就往旁边闪避,惜润偏不让道,大咧咧游过去。 鲨鱼不满地看了惜润和六献一眼,不过急着赶路,没工夫发作。 六献跟在惜润身后,昏天暗地地游,终于游到了人鱼族的聚居地。 人鱼聚居地中不止生活着人鱼,还有许多靠人鱼族荫蔽的种族,比如水母一族。 惜润轻车熟路,领六献去找巫女。明光珊瑚璀璨夺目,是人鱼们争相抢夺的居所。巫女的居所却是一丛黯淡到不起眼的普通珊瑚。 珊瑚上挂着一颗传声牡蛎。牡蛎正在睡觉,惜润敲醒了它。 “你好牡蛎!”惜润道,“我找巫女!” 牡蛎吐了一圈水泡,水泡飘进珊瑚里。许久,巫女不耐烦的声音才传出来:“何人在外?” “惜润。”惜润道,“我朋友欲知生前之事,特来借巫女宝镜一用!” 巫女厉声道:“不借!做你该做的事,别人的事少掺和!” 一股水流击来,将惜润和六献击出珊瑚丛,栽倒在海沙中。 吃了闭门羹,六献倒不灰心,她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惜润吐出满口沙子,耸耸肩:“我说了,她脾气很坏。” 六献:“方才巫女说‘做你该做的事’,这是何意?” “这个嘛……这人就爱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别理她。”惜润刚一说完,一道乌贼墨从巫女的珊瑚里喷出来,将惜润喷得浑身上下只剩两个眼白没黑。 惜润不恼,在海水中抖抖身体,墨汁散去,洁净如初。 “小气鬼!”惜润骂完这句,连忙拉着六献溜了。 惜润:“在这南无海中,巫女只给两个人面子。一个是白鲸公主,不过她失踪了。另一个是人鱼女王。人鱼女王忙着找白鲸公主,此刻不在王殿中,而且她也未必愿意帮助你一个陆地来的外人,除非……” 六献:“除非什么?” 惜润:“除非你能帮她找到白鲸公主!” 这不,转机来了! 六献:“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南无海这么大,我又不熟悉,上哪里找去?” 斑斓的鱼群游了过来,惜润闭了嘴,等鱼群游远了,惜润将六献拉到无人的角落,低声道:“我也在找白鲸公主,不如你和我同去?现在满海底都在找白鲸公主,他们全都在抓瞎找,我不是,我有线索,知道去哪里找她。” 六献:“让我猜猜,你找白鲸公主是为了蛟龙眼?” “不错。”惜润坦承道,“有了蛟龙眼,我就能跃龙门了。” 六献:“你的线索是?” 惜润:“据我推测,白鲸公主可能去海底山脉了!” 六献:“说来听听。” “这可说来话长了。”惜润悠悠讲起了人鱼旧事。 天地初分,处处混乱不已。人鱼始祖甲陇跟随天地共主征战四方,统一三界,被封为东海之主。人鱼始祖归天后,后代乙究继位,乙究不甘心只当东海之主,想要成为四海霸主,带领人鱼战士大杀四方。无印天不忍海中生灵遭屠杀,独驾白鲸斩杀乙究,成为人鱼新王。人鱼一族杀孽太重,天谴降临,人鱼一族背上了两条诅咒。 惜润:“你知道人鱼女王为什么要带领族人来南无海么?” 六献:“据说是因为在东海受了重创。” 惜润:“不错。诅咒之一便是修为逸散。人鱼是昔日的海中霸王,树敌无数,敌人闻知人鱼族修为逸散,战斗力骤降,聚集前来复仇。人鱼女王无印天只身出面,交出人鱼一族全部珍宝作为补偿,并承诺人鱼一族永生不再踏入东海,才保住族人的性命。这一战后,无印天带领族民迁来南无海定居。” 六献对这位杀伐果断、能屈能伸的人鱼女王肃然起敬。 惜润:“修为逸散还不算恶咒,第二条诅咒才是真正的恶咒:一千年后,人鱼一族将从世上消失!” 六献:“人鱼女王之所以带领族民来南无海,是因为这里有解除诅咒的办法!” “回答正确!”惜润道,“上古时期,有一位海神掌管着南无海。有一天,祂突然厌倦了一切,和祂的岛屿一同沉入海底,进入永恒的沉睡。在这座失落的岛屿中藏着海神的神器,它可解人鱼一族的诅咒。” 六献:“你非人鱼族,怎会知道这么多?” 惜润:“我见多识广!不行?” “行行行。”六献问,“照你的意思,白鲸公主去找海底山脉这座失落的岛屿了?” 惜润:“正是!” 六献:“那海底山脉在哪?” “这个嘛……目前我还不能确定方位。”惜润笃定道,“等月圆之夜,月亮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走!” 第34章 神的遗迹 接下来就是等待。 离月圆之夜还有四天, 这期间六献去王殿找过人鱼女王几次。 人鱼女王总是外出,有那么一两次终于在殿中,却只接见下属引见的人。 六献在乌泱泱一群找人鱼女王提供线索的海鲜中排不上号, 只好写了封信说明海月水母与囚楼一事,托看门的鳌虾递上去,不知能否顺利到人鱼女王手中。 “等你找到白鲸公主就能见到人鱼女王了。”惜润并不在意能不能见到人鱼女王, 她将手肘搭在六献的肩膀上, “美丽的小姐, 今天天气很好, 我认为去船上烤海鲜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觉得呢?” 惜润狂吃两天烤海鲜,终于把自己吃上火了。然而牙疼没有磨灭惜润对烧烤的热情, 她加重辣椒粉的剂量, 狂言要以毒攻毒。 吃食讲究搭配均衡,天天吃烤海鲜,惜润吃得消,六献可吃不消。 她掏出一个芋头, 削皮切块洗净,和泡了一夜的红豆一起倒进锅里小火炖煮。煮得差不多了, 她将火灭了, 放了几块冰糖, 又撒了一把干桂花。 六献搅着浓稠的红豆芋头粥, 故意放出一阵风, 让粥的香甜味飘到烧烤架那边去。 果不其然, 一颗脑袋从六献背后凑了过来, 眼神直勾勾钉在粥锅上:“美丽的小姐, 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你的手艺?” · 弦月日渐转圆, 转眼十五到了。 夜渐深,星晦月明。 浮光跃金,波光潋滟。海面上出现了一条月光铺成的路。 惜润面朝月亮,唱起一首海洋民族世代传诵的古老歌谣。 六献听不懂歌词,但觉旋律美妙,歌声如同天籁。 话本常写,大海之中有善歌唱的海妖,喜欢以歌声和美貌引诱旅人迷航。六献在海上流浪多日,并未见过这种妖怪。她觉得就算真有海妖,也应当是惜润这般纯净美好的模样,而非那些闭门不出的刻薄书生编撰出来的恶毒形象。 在歌声中,一只只鲸跃出海面,绕在惜润身侧。 惜润迈离船只,踏上月光路,试着走了几步之后,惜润转过身,朝六献伸出手:“跟我走。” 六献将手交给了惜润。 两人同鲸群一起朝着硕大皎洁的月亮走去。 走出约莫五百米的距离,鲸群纷纷发出空灵的叫声,探测来自深海的讯息。在六献听不懂的鲸叫中,领航鲸定下了海底山脉的方位。 惜润带着六献跳到领航鲸的背上,领航鲸搅散海面碎金,带着她们往海洋深处潜去。 海底山脉到了。 这里是日光也照不到的地方,遑论月光。四周黯淡昏沉,惜润丢出两颗比她脑袋还大的夜蚌珠照明,也堪堪只照清眼前不到两米的路。 领航鲸将两人带到一座山上。惜润跳下鲸背,脑袋抵住领航鲸的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领航鲸愉快地长叫一阵,往上游去,巨大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厚重的海水中。 “这是海底山脉的主峰南无山。”惜润游走在山巅之上,边走边道,“南无山是一座休眠火山,海洋志中有记录,南无山曾在三万年前爆发。巫女预测下一次火山爆发就在不久之后,不过因为巫女是陆地人,除了人鱼女王和白鲸公主,没人信她的话。” 六献:“海底火山爆发非是小事,既然人鱼女王和白鲸公主相信巫女的预测,为什么不带领族人离开南无海?” “人鱼一族气数将尽,无力再迁往别的海域了。”惜润道,“这也是促使白鲸公主去寻海神神器的一个原因。” 六献有些为无印天和理加鸣不平:“明明是乙究招惹的天谴,却要人鱼女王和白鲸公主帮忙擦屁股,当真可恶!” 惜润:“是可恶。但是摊上了,有什么办法呢?” 这倒也是。 以无印天和理加斩杀乙究的血性和实干精神来看,她们定会想方设法拯救人鱼一族,而非坐以待毙、怨天尤人。 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静静立在山谷中,似是深海巨兽,未靠近就给人强烈的逼压之感。六献陡然生出寒意。 惜润从身后拔出两把水玉短尖枪,走在前头:“走!过去看看!” 两人一同游向山谷,靠近了才看清这黑色的轮廓是一艘古老的沉船。船身密密麻麻爬满珊瑚和海草,看来沉没的年头不小。 绕着古船游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她们决定进去看看。刚游进船舱,几只长有两排锐利尖牙的食人鱼朝二人面首袭来,迅猛凶狠。 惜润闪身躲开,吐出一个水泡,将几只食人鱼裹住。她手掌一张,水泡带着食人鱼回到了她的手心。她将水泡顶在指尖上,上上下下颠着玩,食人鱼被晃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气焰? 玩够了,惜润又将水泡往上一抬,水泡带着食人鱼往上浮去。 船舱正中,一根碗口粗细的青铜棍静静插在木板上。海底多妖异之物,两人不敢贸然去碰。 六献拔出凛风剑,搭在青铜棍上,凛风剑剑身亮了一瞬,六献收起剑,对惜润道:“不是邪器。” 六献试着拔了拔,拔不出来,加重力气,青铜棍还是纹丝不动。 见状,惜润跃跃欲试:“我来试试!” 六献退到一旁,让出位置给惜润。惜润握住青铜棍,摆好架势,猛然发力,结果下一瞬连人带棍往后砸去,砸到了船壁上。 六献:“……” 惜润将自己从船壁上抠出来,抱着青铜棍幽幽游到六献身旁:“有那么难拔吗?” 六献看惜润轻松地握着青铜棍转圈玩,心道奇怪,从惜润手里接过青铜棍,惜润刚一松手,六献立刻被青铜棍带着往下坠,连穿三层船板。 “哎哟!”惜润吓了一跳,钻进坑里,“你没事吧?”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青铜棍横压在六献的身上,好似泰山压顶,六献被压得气若游丝,“快把它拿下来……” 惜润提起青铜棍,指尖触到棍体上的花纹,奇道:“竟有赫丽文?” 赫丽文是海族古文字,绮丽繁华,既可以当做文字记载信息,也可作为装点的纹饰。惜润一点一点触阅青铜棍上的赫丽古文,读罢,难掩兴奋神色:“这是三叉戟!海神的兵器!” 六献:“这不是棍吗?哪里像叉?” 惜润在青铜棍顶端按了一下,叉头弹了出来:“你看!” 一把完整的三叉戟! “……”六献对这棍叉没有好感,默默离远了些,“上面还说了什么?” 惜润:“三叉戟上说,海神殿就在我们脚下!走,看看去!” 六献:“可我们是来找白鲸公主的……” 惜润:“哎呀,来都来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海神殿长什么样子吗?海神沉睡后没人到过祂的宫殿,据说只有被海神祝福的人才能去哦~” 六献:“可是……” 惜润:“海神殿中很有可能有海神岛的线索!你不是想知道生前的事?只要你得到海神岛的线索,献给人鱼女王,她肯定会帮你的忙的!” 六献方才被三叉戟压得半死,如果海神的祝福都这样,她宁愿不要。不过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被惜润这么一撺掇,心动了。 见六献有所松动,惜润紧接着又来了一句:“难道你不觉得探访神的遗迹是一件很飒的事情吗?” 六献被打败了:“那好吧,我们去看看。” 惜润兴高采烈,仿佛要去游玩:“走!” 惜润挥着三叉戟一劈,古船裂成两半。两半木船向左右倒去,露出被船压住的洞口。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朝洞口游去。 进了洞,一座宏伟的神殿矗立在海水中。殿外的石柱上盘着两条吐着分叉血舌的巨蟒,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海底,飞上天际,化蛟化龙。 惜润游到紧闭的大门前,刚要推门,一声巨吼差点震聋二人的耳朵。 一阵裹挟着大量白色泡沫的海浪涌来,待到泡沫散开了些,六献看见一只长有独角的巨兽正立在不远处,凶神恶煞盯着她们看。 “糟糕!是海怪符迪!”惜润惊道,“符迪是上古凶兽,海神的坐骑,据说它和海神一同沉睡了,没想到它竟在这里!” 能让惜润显露惊慌之色,看来这头海怪是个难缠的家伙。在水中六献的剑法大打折扣,于是她问惜润:“你打得过它吗?” 惜润:“它是远古凶兽,又经海神亲自驯养……直接对上,我必不是它的对手……” 符迪渐渐朝二人逼近,六献和惜润被它逼到角落。 六献:“那我们跑?” “符迪有个弱点,它见到比它体型还大的海兽会晕阙片刻……当初海神就是用这个方法驯服了它……”惜润一咬牙,“没办法了……” 忽来一阵悠长的鲸鸣。 惜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白鲸。 白鲸的体型随着游动越来越大,每大一分,符迪的气势就弱一分。渐渐的,白鲸膨胀得比海神殿还要高,符迪两眼一翻,倒栽葱,身子随海水浮上去。 趁这时,白鲸化回人形,将三戟叉插进门上的孔洞中,殿门缓缓打开了。 符迪的晕厥不会太久,惜润拉着六献躲进海神殿中,直到殿门闭合,她才松了一口气。 海神殿安静黑暗,六献燃起数千簇鬼火,将整座海神殿照得亮如白昼。 “走吧,惜润。”六献道,“或者我应该叫你,白鲸公主。” 第35章 真言石碑 惜润, 或者说白鲸公主理加,眼神蓦地黯淡,如扇的眼睫扫垂下来, 面容满是愧色,连带着彩鳞衣的色泽也黯然许多。 “对不起。”理加低声道歉道,“六献, 是我不对, 你恨我吧。” 六献:“我为什么要恨你?” 六献认识理加的时日并不长, 而在这短短几天里, 理加还以另一个名字和身份和她相处。换是别人,可能会因为受不了欺瞒和对方决裂。但六献不会,除了因为六献欣赏理加的纯净心性外, 还因她对许多事、许多事抱有高度的宽容心。 理加:“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我却骗了你, 你应该恨我的。” 六献温和道:“理加,相信我,我不介意的。” 方才理加还只是神情忧伤,听到这句话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六献心道就算感动也不用这么感动吧。 安慰人是六献的弱项, 不过看着眼泪啪嗒啪嗒直掉的理加,六献觉得有必要说几句话, 就在她绞尽脑汁搜刮安慰之语正要开口时, 理加悲伤地对她说:“六献, 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六献:“?” 不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六献:“……真诚请教白鲸公主, 你如何得出这一结论?” 理加:“你不恨我, 说明你不在意我骗了你。你不在意我骗了你, 说明你不在意我。你不在意我, 说明你没把我当朋友!” 六献:“……所以不恨你反倒成了我的错?” 理加泪眼涟涟:“嗯!” 六献:“那我是不是还得跟你道歉?” “倒也不必。”理加吸吸鼻子, 擦掉眼泪,“你不对,我也有错,如此一来我们两个扯平了!” 六献:“感谢白鲸公主宽宏大量?” “不客气!”理加说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理加的步伐重又轻盈起来,哼着歌谣向前走去。六献终于肯定了,方才一切都是理加戏瘾发作,演的。看着这只狡黠白鲸的背影,六献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殿中一张鱼骨垒砌、蚌珠点缀的海神宝座久未坐人,落满尘灰,黯然无光。宝座后是一幅几乎与海神殿齐高的巨大壁画,用赫丽文画就,年头久远,不复当时艳丽之姿。 理加跨上海神宝座,站在宝座上,仰头看着壁画。壁画画的是海族的神话传说,她就近挑了几处讲给六献听。 “这就是人鱼始祖甲陇。”理加隔空一点,一个人鱼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光点。 六献看了过去。 乌云盖住穹顶,底下是望不见岸头的无边大海。海面汹涌不平,数百米高的海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人鱼战士们抬头望着如墙的海浪,毫无惧色。在他们前面,一缕青丝飘逸在风中,这缕青丝的主人,正是人鱼始祖甲陇。甲陇手持分海棍,站在白鲸背上,面对即将将她吞没的如墙海浪气定神闲。 甲陇身/下的白鲸身上也出现了一个光点。 理加:“这是我的祖先珈识。” 六献:“据说西海蛟龙为食鲸翅精进功力,追杀白鲸一族,甲陇出手相助,斩杀蛟龙,从此白鲸一族立誓世代忠于人鱼族。” 理加点点头:“正因当年祖先立此一誓,我的族人们为乙究出生入死,除了我,全都战死了。等我一死,世上便再无白鲸了。” “白鲸族是一个信守诺言的族群。”六献道,“理加,你争取活得久一点啊,对世界来说,失去白鲸这样美丽的生物是憾事一桩。” 理加哈哈笑道:“灭绝就灭绝了,我才不在乎。有谁没谁天上地下的秩序都不会乱,世上有没有白鲸并不重要。” 六献:“世上有没有白鲸不重要,但是世上有没有理加,对人鱼族,对无印天,对我,对所有喜欢你的人来说很重要。” 理加:“啧,我怎么没发现你比我还会讲肉麻话?” 六献略一颔首:“多谢夸奖。” 看完近处的壁画,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理加飞到半空,研究起顶上的壁画。六献不懂赫丽文,就是一个睁眼瞎,索性在偌大的海神殿里到处逛逛看看。忽地一块石碑跳进了六献的视线中。 石碑欢快地蹦蹦跳跳个不停,见到六献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要逃。六献当机立断,丢出缚灵绳将其捉住,招呼理加过来看。 石碑原本只有一米见方,被缚灵绳困住后渐渐变大,似乎想挣破绳索。 六献:“放弃吧,我的缚灵绳用龙筋做成,就算你膨胀成一座山它也不会断的。” 闻言,石碑泄了气,不再挣扎,恢复了原先的大小。 石碑上刻着一句文字,照例是华美的赫丽文,六献转头问理加:“上面写了什么?” “‘祝福你,我的孩子。’”理加一个字一个字翻译,惊喜道,“六献,这是海神的真言碑!” 六献:“真言碑?” 理加:“真言碑是海神的法宝,号称‘无所不知海中事,字字句句无虚言’。我们想知道的事情,说不定它能给我们线索。” 理加一挥,真言碑上的祝福消散了。 她问真言碑:“海神和祂的岛屿在哪里?” 消散的祝福重回真言碑上:祝福你,我的孩子。 六献虽看不懂赫丽文,但是看见这句话的样式和刚才那句祝福一样,便知真言碑没有回答理加的问题。 六献:“看来海神不愿意让人知道祂的所在。” 理加不死心,继续问:“海神因何进入沉睡?” 真言碑:厌倦。 理加:“厌倦什么?” 真言碑:海族杀伐不断,罪恶频生。 理加:“祂为什么不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真言碑:万物有其道路,海族亦是。 理加:“海神会苏醒过来吗?” 真言碑:会。 理加:“什么时候?!” 真言碑:祝福你,我的孩子。 理加不再追问海神的事,转而问道:“有没有办法消除人鱼族的天谴?” 真言碑:没有。 理加:“人鱼族难逃灭绝的命运了吗?” 真言碑:是的。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真言碑上确切的回答,理加心中仍是一寒。 理加:“请你告诉我,人鱼族会怎样灭亡?” 真言碑上出现的不是祝福的样式,显然,它回答了理加的问题。理加却不像刚才那样,将真言碑的回答翻译给六献听。六献觉察异常,转头看向理加,只见理加脸色惨白,在幽幽鬼火的照拂下如同一个幽灵。 六献:“上面写了什么?” 理加惨白的脸转向六献:“人鱼一族灭于白鲸……理加之手。” 六献倒吸一口冷气。 第36章 杀人预言 六献:“这怎么可能……” 六献看着理加, 没由来想起横剑架脖以威胁玄武将军的的金华公主,还有梦魇中欲扎穿心脏逼迫千念罗刹现身的禅那,生怕理加一时想不开, 效仿这些不惜命的人,以自戕破除预言,不由得提起了心, 紧紧盯住她的动作。 如料想那样, 理加提起了水玉短尖枪。 六献姿势都摆好了, 只待时机一到, 抢兵器救人。 不过理加没用水玉短尖枪伤害自己,而是对准了真言碑:“我不信,你骗人!说!哪来的妖物?竟敢冒充海神的真言碑!?” 真言碑是海神之物, 等闲兵器伤不了它, 水玉短尖枪是一对漂亮的兵器,真言碑更加不将其放在眼里,流里流气地耸肩抖腿。 见状,理加道了声“可恶”, 丢掉手中两把晶亮美丽的水玉短尖枪,悍然举起搁在海神宝座上的三叉戟。 真言碑登时愣在了原地。 它没料到失踪多年的三叉戟在这里, 更没料到理加拿得动海神的兵器, 不由得石躯一震, 三叉戟还没碰到它, 它先碎成了一堆小石子。小石子在地上不住地弹跳, 渐渐粉碎成细密的石粉。石粉升腾, 如一场清晨白雾, 将六献和理加笼罩其中。 一道预言光影在石粉雾气中显现了出来, 光影中, 理加手持水玉短尖枪,以迅雷之势击杀人鱼,凡被水玉短尖□□中者,皆成了水中一朵骤然即逝的血雾花。 一朵朵血雾花绽于海水中,最绚丽盛大的一朵,要数人鱼女王无印天—— 在预言光影中,理加杀了无印天。 石粉雾散去,粉尘下沉,凝成一颗颗小石子,小石子又拼合成了真言碑。 如果说方才是只是惊,那么看过预言光影之后,六献和理加完全呆住了,真言碑悄悄往后挪动试图逃跑的举动也无心去管。 事情怎么会是这种走向? 殿内蓦然传来一阵足音。 海神殿中竟还有旁人!? 二人从震惊中回神,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 长廊幽深,在鬼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正朝她们走来,一步一响,笃定而缓慢,如在集市的青石长街上悠然散步。 三叉戟是上古神器,威力甚大,理加虽举得动,但尚不得其要领,于是丢下三叉戟,捡回地上两把水玉短尖枪,严阵以待。六献也将凛风剑握在手中,屏息等待这位神秘人的逼近。 真言碑早已溜走,二人无言,殿内便唯余那阵突如其来的诡异脚步声。 终于,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停在明暗交界地带。 那人的面目隐在黑暗中,模糊不可见。能看见的,是金线织衣的光彩,是扇来阵阵富贵气息的璀璨金扇。华美的金衣和耀眼的金扇交相辉映,长廊仿佛因此亮堂了起来。 如此奢华张扬,还能是谁? “自己人,自己人。”六献收起剑,按下理加呼之欲出的水玉短尖枪。 六献冲那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唤了一声:“财神大人,出来吧。” 十方轻笑,终于肯走出暗影之地,走到二人面前。 除了追杀阎王,六献想不到十方来此地的缘由,便问:“南无海有阎王的分身?” 十方神情悠闲,显然心情不错,反问道:“除了追杀蚯蚓,我就不能干别的事了?” 六献当即:“财神大人想干什么都行!” 十方:“近来无事,感知到你在南无海,找你玩来了。” 六献不怀疑十方有找到南无海的能力,不过海底山脉并不好找。 对于六献的疑问,十方金扇轻摇,说道:“花了点小钱,托白虎神官帮我定方位。” 六献:“我能问问你的‘小钱’是多大一笔巨款么?” 十方:“你在地府打一万年工……” 六献截断话头:“懂了,我在地府打一万年工才能赚到是吧?” 十方:“你这一万年中见到的所有人毕生积蓄相加的总和,差不多是我托白虎神官帮忙的酬金。” 六献穷鬼一条,想象力受限,难以想象这是什么样的天文数字。脑海中只浮现两个念头:财神好有钱,白虎神官好黑。 六献:“那海神殿外那头海兽呢?” 十方金扇一拢,轻砸手心:“它再修炼个万万年,大概勉强有抵挡我的能力吧。” 理加诧异地盯着十方看:“你、你就是财神!?” 十方:“如假包换。” 理加摸向衣兜,左掏右掏,掏出一张画像,“唰”的一展:漫天的黄金铜钱雨,金灿灿的摇钱树下站着一个手捧金元宝的人,这人不在天边,正在眼前—— 正是十方的财神画像! 六献爱财但不至于到迷的程度,煞是费解:“怎么会有人随身带这种东西……” “财神大人,天上地下我唯一拜的神明就是你。”理加捧着财神画像,递上一根墨鱼笔,“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十方:“荣幸之至。” 十方接过墨鱼笔,轻轻一甩,笔中的墨汁变成了一管黄金液,十方潇洒地在财神画像上提上大名,然后将黄金墨鱼笔递还给理加。 六献叹为观止:“理加,你不拜海神却拜财神?” 理加理直气壮道:“人皆爱财,白鲸也不例外!” 理加心满意足地将签名画像收起来。 经此插曲,理加心境平静许多。 理加一向信奉万事皆有解,解法不在此处,便在别处。来海底山脉前她和巫女商讨出一条保底之策,既然真言碑上没有记录消除天谴的方法,想来就算找到了海神的岛屿也是无益。她决定就此打道回府,找巫女开启蛟龙眼,直接用最后的方法破除天谴,解开诅咒,之后再来探讨预言一事。 六献本来就是被理加连哄带骗拐来这里的,自然也要回南无海找生前记忆。十方闲来无事,便和她们一同前去。 “等等!”还没到南无海,六献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一股血腥味。” “有么?我怎么没闻见?”经过海水稀释的血气很轻很淡,理加吸吸鼻子,仔细嗅闻,还是什么也没闻到。 十方不做无用之功,金扇一展,无数条金色丝线钻了出来。这些金线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找到血腥气的来源后瞬间绷直,凝成一股索引金脉,指向近处的珊瑚丛。 “在那边。”十方道。 珊瑚丛外施了防护罩,隔绝了声音和气味,还做了一层幻影以障人目,若非六献对气味极其敏感,怕也找不到端倪。 十方拨开防护罩,只见一头巴掌大小的鲨鱼躺在珊瑚丛中,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啊!”理加在十方背后探出一颗脑袋,看见小鲨鱼后惊呼了一声,“傻鱼!” 十方问道:“你认识它?” 理加:“她叫所毕,前几天我刚和她打过架……” 理加将昏迷的所毕托在手心,仔细查看所毕的伤势。 所毕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以腹部的伤最为严重,伤她之人明显是奔着要命去的。端详创口的模样,是为锏器所伤。理加曾和所毕打了一场三天三夜的架,之后两人各自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好透,就是当年这般不要命的一架,所毕也没伤成这样子。 素日里所毕和理加处处要比较,两人一见面身躯膨胀得一个比一个大,昔日的深海巨兽,而今成了手掌大小的一捧,理加忍不住叹道:“大傻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理加和所毕生来八字不合,互相看不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因此理加对所毕的实力很了解,南无海中能将所毕打成重伤,又使用锏器的,只有一个人—— 鲨鱼首领黎赫罗,所毕的父亲。 理加早就看不惯黎赫罗的种种行径,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黎赫罗儿女众多,所毕不受重视,与他常年不见面,他怎么会突然对所毕下杀手? 打所毕,理加在行,救治所毕却不是理加的长项,正巧要去找巫女,理加便打算捎上所毕,请巫女医治。 不料这时所毕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喷了理加满手满胳膊,理加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地看向六献和十方。 六献掏出一把丹药,止血的,疗伤的,止疼的,一股脑全喂所毕吃下去。十方双指抵住所毕的身体,输送了些灵力给她,所毕有所好转,缓缓睁开双眼。 所毕一睁眼就看见了理加,虚弱道:“真讨厌。” “不是,你什么态度?”理加戳戳掌中的鲨鱼,“你知不知道是我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讲话能不能好听一点?语气能不能放软一点?” “谁要你救?”所毕说道,“我宁愿被剁了喂鱼也不想被你救。” 理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剁了腌了烤了吃?” “你……”所毕没说完话,又晕了过去。 理加伸手想摸摸所毕,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收回了手:“这回傻鱼真伤惨了。” 十方:“若非她机灵,缩小身体苟延残喘,早没命了。” 六献:“事不宜迟,我们走!” 理加吐了一个水泡泡,将所毕放置其中,带着水泡泡往南无海的方向加速游去,边游边喃喃道:“虽然我很想杀你,天天想杀你,但这海中最不希望你死的人就是我……傻鱼啊傻鱼,你要撑住啊……” 闷闷的声音从水泡泡中传了出来:“知道了。” 理加:“原来你没晕啊?” 所毕:“晕了,又被你吵醒了。” 理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子?算了……你还是先别说话了,好好养神吧,天大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所毕:“你别说话我就好一大半了。” 理加一改所毕说一句她要回敬十句的往日之姿,缄口不言了,反倒叫所毕不习惯,所毕又不好说什么,于是闭目养神了。 第37章 逆流回溯 南无海, 巫女住所。 看门牡蛎通传理加等人到访时,巫女便已猜到了理加探访海底山脉的结果。 难道只能用那个办法了吗? 巫女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出去开了门。 所毕伤很重, 再晚来一个时辰,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好在处理起来并不棘手,巫女给所毕上完药, 将她放在寒山池水中浸泡。所毕不愧是常年打架的好手, 自愈力惊人, 不出半日竟已有精力化人形。 所毕双手搭在水池边沿, 一副享受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泡火山温泉。理加端来一盘她特地浮上岸烤的鲜虾和章鱼,看见所毕故作无事的样子, “啧”了一声:“疼就喊, 痛就哭,这回我不会笑话你的,不要逞强。” 所毕:“谢谢。” “嗯?”理加奇道,“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所毕提高声音:“我说, 谢谢你!白鲸公主理加小姐!听见了吧!”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了?”理加揶揄了一句, “不客气, 鲨鱼小姐。” 所毕吃了理加带来的烧烤海鲜, 惊为天人, 但不好在理加面前表现出来, 决定等理加走后再问问那个陆地人。 所毕:“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理加:“什么事?赶紧的。” 所毕措辞半天, 方道:“说出来你一定不信, 伤我的人是……” “我知道, 是你亲爹黎赫罗。”理加说道。 所毕:“……” 所毕天人交战很久,才决定向理加袒露这桩事,未曾想理加早已知晓。 所毕幽幽道:“你不早说,害我纠结半天,是谁告诉你的?” 理加:“不才,本人别的不行,就属头脑灵光,看你身上的锏伤就知道了,用不着谁告诉我。” 所毕冷笑道:“这海底之中,可不止黎赫罗一人用锏,我那帮好兄弟可都被他调教出一手的好锏法。” “作为你的对手,你贬低自己,等于贬低我。那帮蠢货能伤到你半根毫毛,我把皮剥下来给你缝衣服穿。”说完,理加伸出手,比了个“三”。 所毕疑惑道:“三?什么意思?” “整个南无海只有三个人能伤到你,无印天、我和黎赫罗。”理加掰着手指道,“无印天跟你没仇没怨,她也没那么闲。我倒是很想揍你一顿,不过我这几天不在南无海。这么一排除,就只剩黎赫罗了。” 所毕:“……你猜的不错。” 理加好奇道:“陆地人有句话,虎毒尚不食子,黎赫罗抽风了对你下杀手?” “理加,你们人鱼一族有难了。”所毕道,“黎赫罗想征服四方海域,当上海洋新主,和陆地来的精怪勾结,要对人鱼族施傀儡术,炼制死士替他征战。我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所以他对我起了杀心。” 理加差点背过气去,“啊”了一声,抓狂道:“我要被你气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你现在才说!?不行,我得去给无印天报个信!” 理加忍住狂揍所毕的念头,一溜烟走了,话还没撂完,人就不见影了。 · 人鱼王殿。 无印天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居高临下看着理加,神色平静,目光无波澜。 听完理加的讲述,无印天只平淡地道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很好。” 理加急道:“好什么好?火烧眉毛了还好?” 无印天:“理加,这些事情无需你操心。” 理加:“女王,外面那些人鱼也是我的子民!我不操心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黎赫罗的傀儡死士吗?” 无印天:“听我的,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鲨鱼王的事我来想办法。” 理加怒从心来。 “你打算怎么对付黎赫罗?是带着修为逸散,战斗力比虾兵蟹将还不如的人鱼和黎赫罗的鲨鱼军团交战,还是再次献出人鱼珍宝退向别的海域?”理加步上石阶,走到无印天面前,牵起无印天的手,“无印天,你这双手,还如当年斩杀人鱼王一样狠厉吗?你还能护住人鱼一族平安无事多久呢?” 无印天抽回手:“我说了,无需你操心。说到底,这是我们人鱼的事,与你无关。” 理加冷笑道:“好一个‘与你无关’!无印天,既然你要以种族之分跟我划清界限,行,我白鲸要做的事情,轮不到你人鱼来管!” 无印天:“理加,我答应了你姐姐要保住你,保住白鲸一族最后的血脉,拜托你,别让我当个失信的人,否则将来我无颜见你姐姐。” 听到这话,理加烦躁道:“血脉!血脉!你们一个人鱼,一个白鲸,怎么也学人族搞血脉传承那套?白鲸一族就剩我一个了,绝迹是早晚的事,刻意延长这一天的到来有何意义?” “对我来说有意义。”无印天道,“理加,我最后说一遍,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我确实不如当年了,但要钳制你绰绰有余,别逼我这样做。” 理加头也不回走了。 方才理加说的只是气话,她知道无印天虽身负天谴诅咒,修为逸散,仍有强悍的实力,不然也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海底世界中护住人鱼一族至今平安无事。她也相信,总是很厉害的无印天会有对付鲨鱼王黎赫罗的办法,不让她插手是想保护她。但她就是很生气,无印天总是揽尽所有事,不肯让她为人鱼一族尽力。 回了王殿,就等于自投罗网,再有逃离的举动,以无印天的作风一定会将她关起来,到时事情更麻烦。 不过出去肯定是要出去的,得想个办法才是。 离开王殿后,理加拐去秘宝洞,取了样东西,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理加在房中徘徊,苦思冥想如何不被无印天发现的逃跑方法,忽然福至心灵,拿出十方签过名的财神画像,对着画像上的十方说道:“财神大人,你能听见吗?” 十方清冷的声音从画像上传了出来:“能。” 理加欣喜道:“你和六献还在巫女那里吗?” 十方:“在。” 理加:“太好了,财神大人,能麻烦你带我离开王殿吗?我想回巫女那里去。” 十方:“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 “我必须出去。”理加说道,“我要去解除人鱼族背负的诅咒。” “哦?”十方似乎来了兴趣,问道,“看来你有办法了?你想怎么做?据我所知,天谴可不是轻易就能破除的。” “一切因人鱼王乙究而起,我要回到过去……”理加决心甚坚,不自觉握紧手中的蛟龙眼,“杀了乙究!” · 六献给所毕喂了几颗止痛丹药,所毕迷迷糊糊睡着了。 六献试图和巫女搭讪,巫女置若罔闻,只低头在几块长布上画符咒,全然将她当成了空气。十方凭空变出一套茶具,悠闲地泡起茶来。 茶香四溢,十方倒了一杯给六献:“我不告诉你,所以你自己来找寻记忆么?” 六献:“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 十方:“知道后呢?” 六献:“知道本身就是目的。” 十方:“那我便擦亮眼睛,静看你能不能顺利找到你的记忆。” 六献:“你这回真是看戏来了。” 十方:“可以么?” 六献:“我有说对财神说‘不’的能力吗?” 十方轻轻一笑,品茗不语。 金光闪亮,理加出现在眼前。理加感激地向十方点点头,走到巫女的书案前。巫女搁笔,手一挥,案上的长布不见了。 理加:“开始吧。” 巫女凝重地点点头,起身往隔壁的静室走去。 “走吧。”十方话音一落,茶具顿时消失不见,“看好戏去。” 六献和十方跟在理加身后,也来到巫女的静室。 四块画着朱砂符咒的长布竖立,围成一个四方的小天地,巫女坐在里面,彩漆涂面,羽衣加身。 十方指着符咒布说道:“四方朱砂咒,开辟一方独立之境。谁坐在里面,谁就站在了时间之外。” 六献惊奇道:“巫女竟有这本事。” “倒是个奇人。”十方道,“不过她毕竟是凡人之身,没办法逆天行命太久,顶多能撑一炷香的工夫。” 六献方才也听说了理加的计划,因生果,果又是另一果的始因,环环相扣。回到过去,杀掉乙究,真能如愿解除天谴么? 六献对此保持怀疑。 十方金扇轻摇,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道:“蝴蝶振翅,尚能引发一场昏天黑地的风暴。我很好奇,白鲸理加回到过去杀掉人鱼王乙究,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理加按照巫女的指示,取了一泼掌心血,浇在蛟龙眼上。 蛟龙眼开,逆流门启。 理加毫不犹豫踏进逆流门中,回到了千万年前的东海。 十方问六献:“既要看戏,那就不能离开戏台。想不想跟去看看?” 六献:“你这么问,是有办法了?” “那是自然。”十方按上六献的肩膀,低喝一声,“走!” 二人魂魄离体,随理加来到了东海。 群鸟低悬于波澜壮阔的海上,忽而俯冲而上,遨游天际。 鲸鸣自远方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理加站在海岩上,远远地看见一大一小两头白鲸在海水中悠游,喷出的水柱折射出两片靓丽的虹彩—— 那是幼时的理加和母亲。 母亲在一场战役中失踪,母女离别时日早已超过了相互陪伴的日子。理加很努力想将母亲的样子铭刻脑海中,但败给了漫长的时光,母亲的面目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了。 但哪怕如此,只要再到见到母亲,母亲的形象在理加脑中重又鲜活,昔日记忆就如拍崖的海浪翻涌不止。 理加红了眼圈,拂去控制不住滚落下来的眼泪,狠下心来,转身不去看母亲。 斯人已逝,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等到两头白鲸远去,理加跳进水中,潜进海中,寻找乙究。 彼时乙究还是一个懵懂孩童,正拿着一个比脸大的青色大贝壳铲海沙玩。一双脚在他面前站定,乙究抬起头,看见一个大姐姐举着两根漂亮的棍棒,咧开嘴笑了,伸手要去抓。 理加紧握水玉短尖枪,在半空僵持片刻,心一狠,扎了下去。 乙究的血随着海水旋升,旋升,最后被海水稀释,再不见殷红血色。她垂下眼眸,看着倒扣在海沙上的小小尸体,颤抖着声音问巫女:“怎么样了?” 没等到巫女的回答,理加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裂缝。 理加正在崩裂。 在理加四分五裂崩成无数鱼块之前,十方启动时间回溯术,回到了理加刺杀幼童理加的数秒之前,夺下了理加的水玉短尖枪,将理加带回了海岩上。 理加还因为刺杀幼童而自责,语气低沉:“财神大人……六献……你们也来了……” 十方拿出一卷书册,道:“我获取了你成功杀死乙究那条时间线中有关人鱼的记载,理加,你想听么?” 理加落寞道:“财神大人,请告诉我吧。” 十方:“白鲸理加杀死乙究后,人鱼一族在东海繁衍生息,成为东海之中最强大的海洋民族之一。一千年后,天幕破裂,莲火降落,东海海水沸腾三千年,人鱼自此灭绝,无一生还。” 理加无奈笑道:“所以杀死乙究,反倒让人鱼族更早走上绝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快要结束了,最后这几章推翻了三版大纲,心很累,好在纠结了一个多星期还是写出来了,虽然还是不太满意,但写出来就是胜利(瘫 第38章 鲨鱼军团 如此一来, 乙究就杀不得了。 理加连道几声“可恶”,发狠踢向一块岩石,岩石分崩离析, 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下去,激起点点浪花后即被海水吞没。 这种结果巫女不是没想过, 她平静地对理加道:“我们交换意识。” 理加:“好。” 理加闭上眼, 再睁开眼, 就是上了理加身的巫女。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十方看着巫女, 问道,“你要怎么做?” 巫女:“杀不得,教化之。” 说完, 巫女潜入了东海中。 六献:“巫女这是下海当老师去了么?我们看看去。” 六献正要跟上去, 被十方拉住了。 十方打趣道:“你想听巫女老师上课,我可不想。” 六献:“那我们上哪儿去?” “等着。”十方往海中看去,搜寻巫女的身影。 六献也跟着看了过去,不过她没有十方一双如鹰隼般锐利、能穿透厚重海水的眼睛, 看见的只是翻涌不止的海浪。 过了一会儿,十方道:“巫女老师找到她的乖学生乙究了, 时间线正式更换了, 我们到一万年后去。” 周遭的光景飞速变化, 沧海桑田就在瞬息之间。六献和十方站在一万年后的东海岸边, 等到了教导乙究一万年、终于上岸的巫女。 对于十方和六献, 对于附着在巫女的身体、处在独立之境中的理加, 一万年只是转眼之间。 而对巫女来说, 她以理加之身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这一万年。在这一万年中, 她将乙究教成一个具备真诚和善良的乖乖人鱼, 终于功德圆满,功成身退。 巫女其人淡漠,这一万年的光阴令她的淡漠气息更甚,她好似山雪一捧,凛冽冰冷,与其说不近人情,不如说心中无情。 这条时间线的走向,十方已经知悉了。 巫女上岸后朝十方走来,与十方视线交汇,瞬间心中了然,问道:“果然还是不行吗?为什么?” 十方:“你离开后乙究郁郁不乐多年,离开东海到处找你,失手杀人,尝得杀人滋味,后来竟以杀戮排遣心中郁闷。这条时间线的乙究继位后杀心更重,杀孽更多,上天降下雷劫,直接灭了人鱼一族。” 六献:“……这什么话本情节。” “这样啊。”巫女的声音很轻,像薄如飞羽的云彩,一阵消逝的风。 十方:“此路不通,我们回去拨正时间线吧。” 巫女点点头:“有劳。” 十方启动时间回溯,回到巫女刚上理加的身体、潜入东海的前一刻,抬手劈晕了巫女。 六献知道十方此举有她的理由,于是看着十方,等待十方的解释。 十方:“逆天行命要付出代价,她的时间不多了,不如早点送她回去,留点时间让白鲸和她告别。” 取舍取舍,有所取,就须有所舍,这是亘古不变的理。 六献轻声叹息,这声叹息被吞进猛烈的海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十方取出理加身上的蛟龙眼,手一拂,蛟龙眼合上了,顺流门开启,十方和六献带着理加的身体回到了巫女的珊瑚住处。 巫女的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上,从独立之境中走了出来。 回到过去杀死乙究是巫女和理加探讨过最具可行性的方法,然而她们低估了世事的变数,理加不甘心毫无改变就返还回来,不过除了连声道“可恶”,她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巫女没有说话,脸色开始泛白,理加并没有注意到。 瞧理加的样子,大概巫女没有对理加道明开启独立之境的后果,否则以理加的性格必不会让巫女犯险。 六献能感觉到,巫女已经游走在生命的最后了,兴许还有几年,兴许就剩几天。巫女的隐瞒在死亡的那一刻会真相大白,既然巫女选择隐瞒理加,六献和十方便没有多舌。 说到底,这是巫女和理加之间的事。 只是六献不解,巫女一个凡人,何以要为海中的人鱼族作出奉上性命的牺牲? 所毕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沿途拖了一条长长的水迹,看样子是仓皇从寒山池水中跑出来的。 “他们来了!理加,我感知到他们了!”所毕冲理加喊道。 理加自然知道所毕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什么。 人鱼一族因天谴诅咒日渐式微,无印天亲自训练了人鱼卫士,专来守卫人鱼的领地,鲨鱼军团短期内攻不破人鱼卫士的防线。但鲨鱼性情凶悍,手段狠毒,时间一长人鱼卫士必然会败下阵来。 “知道了,你待在这里疗伤,哪也别去。”理加留下一句叮嘱,离开了巫女的珊瑚。 十方和六献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人鱼族领地边境。 山雨欲来,大敌将至。 人鱼们感知到危险的逼近,远古的战斗血脉在紧张的氛围中苏醒,纷纷拿起兵器,聚集在人鱼女王无印天身后,屏息凝神等待敌人到来。 伴随着响亮的嘶嘶声,鲨鱼军团来了! 为首的黑色巨鲨,自然是对所毕下杀手的鲨鱼首领黎赫罗。游在黎赫罗身后的三条巨鲨,是他的得力助手,亦是他的儿子:巴丹、砧梓和淞子。 父子四人化了人形,各执一锏。虽同使锏器,黎赫罗手中那把杀死无数冤魂的破浪锏看起来更令人骇然。 除了鲨鱼军团,还有几个陆地人骑在鲨鱼上,随行在黎赫罗等人身旁,不怀好意地观察着人鱼之境的族民们。料想这些人便是理加所说,和黎赫罗勾结,欲将人鱼炼制成死士的陆地精怪。 无印天分海长刀握在手中,命令族民和人鱼卫士在原地等待,自己只身上前。 黎赫罗率先开口:“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人鱼王。” “鲨鱼王,”无印天不想跟黎赫罗虚伪寒暄假意客套,无视他的问好,直接问道,“还记得当初是谁救你于危难之中么?” 黎赫罗:“海神的救命之恩,黎赫罗永志不忘。” “很好。”无印天说道,“那么我再问你,当年海神划定人鱼族和鲨鱼族的领地,你我一同在海神面前歃血起誓永不互犯,你可有忘记?” 黎赫罗:“自然没有。” 无印天:“既然你没忘,那你就该知道,没经过我的允许,你便带着你的鲨鱼军团犯我人鱼领地边境,已经违背了当年的誓言。你就不怕海神震怒,降罪于你么?” 巴丹似乎觉得很好笑,唇角上扬,说道:“废话这么多,还是当年挥刀斩乙究,果决勇猛的人鱼王么?” 淞子接口道:“无印天早就不行了!” 巴丹笑道:“女王名讳,岂是你一个臭小子能直呼的?” 淞子:“搬出一个死了那么多年、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海神来压人,她这女王当不了多久了!” 这回巴丹没有接话。 无印天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两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懒得理会,对黎赫罗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么?” 黎赫罗抬手就是一巴掌,将淞子打得晕头转向,斥道:“谁教你对海神和人鱼王不敬!?” “管教不严,见笑了。”黎赫罗道,“人鱼王,黎赫罗今日领军前来,实是有事。” 无印天:“所为何事?” 黎赫罗:“我族有一叛女,窃走我鲨鱼一族世代相传的灵珠出逃,流窜至人鱼之境,所以黎赫罗前来捉拿,还请人鱼王放行。” “哦?”无印天道,“什么叛徒要出动鲨鱼王大驾?” “实不相瞒,这名叛徒是我的女儿,名唤所毕。”黎赫罗说,“这是家丑,黎赫罗本不想张扬,奈何逆女自小得我指教,身手了得,我派去捉她的人都被打了回来。黎赫罗担心逆女在人鱼之境伤害无辜人鱼,伤害你我两族的交情,所以一感知到她的行踪,立马领了人来捉她,还请人鱼王不要误会。” 理加人未至,声音先传了过来:“鲨鱼首领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甚是了得。” 理加游到无印天身旁。无印天用眼神示意理加不要冲动,理加点点头表示明白。六献和十方则站到无印天身后的人鱼之中。 黎赫罗注意到两人,打量她们几眼,才转过头去,对理加道:“不知白鲸公主此话何意?” 理加:“所毕师承水母始祖渡海天,修炼的是海月水母一族的功法,跟你、跟你们鲨鱼族没有半点关系。你方才说所毕自小得你教导?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是什么?” “既然白鲸公主点破真相,不给黎赫罗留面子,那黎赫罗也就不隐瞒了。”黎赫罗道,“白鲸公主说得不错!逆女的功法确实出自水母一族,因此黎赫罗怀疑,正是水母族教唆逆女窃我族宝!” 理加:“啧,早就听说鲨鱼的脸皮厚,看来果真不错。” 淞子呲牙向前,举起金水锏:“骂谁呢你?” 理加:“这么明显的问题还要问?你是耳聋还是有脑疾?” 淞子:“你——!” “你什么你?”理加道,“你们鲨鱼不仅脸皮厚,含血喷人的功夫也是一流!可怜大傻鱼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第39章 傀儡邪术 淞子:“你再说一句试试?” 理加:“你让我说我就说?你谁啊你?你配么你?” 淞子挥起金水锏, 直击理加面首,游到半道被黎赫罗捞了回来。 黎赫罗喝了一声:“退下!” 淞子心中忿忿,却怕再挨巴掌, 只好退了下去。 无印天终于开口了:“鲨鱼王,你的女儿不在这里!” 黎赫罗:“有没有,还得问问白鲸公主。” 无印天:“理加, 鲨鱼王的女儿可在人鱼之境?” 理加:“不在!” 无印天看向黎赫罗:“听见了吧, 白鲸公主并不知道你女儿的下落!鲨鱼王, 请回吧!” 黎赫罗:“听闻逆女与白鲸公主是好友……” “不好意思, 还真不是!我和她只有你死我活的份儿!”理加打断黎赫罗,“说到这个,上次我被她打成重伤, 在床上躺了一年, 费了不少药材,鲨鱼首领是不是得赔我药石费?” “竟有此事?那白鲸公主看看,这份赔偿可够?”黎赫罗取出一颗深海流光珠,推向理加。 理加用水玉短尖枪夹住这颗比她脑袋大的深海流光珠, 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古怪后才将深海流光珠往后一推, 送给六献。 天降礼物, 六献喜不自胜, 打开乾坤袋, 一把将深海流光珠兜进袋里。 理加:“勉勉强强吧。” “能稍稍弥补逆女的过错就好。”黎赫罗道, “只是黎赫罗必须再提醒一句, 若是白鲸公主一时糊涂, 包庇逆女, 到时候就算我不追究, 我身后这群认死理的鲨鱼军士怕不会轻易放过白鲸公主。” 理加轻蔑地扫视鲨鱼军团:“在这片海域中只有我放过别人,没有别人放过我的道理。” 无印天:“鲨鱼王,在我面前威胁我族之人,你是何意?” 黎赫罗:“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白鲸公主不要为了一个叛徒伤害两族和气。” 无印天:“白鲸公主说了,你的女儿不在人鱼之境。若是鲨鱼王再纠缠,我就当鲨鱼王寻了借口刻意来犯了。” “在与不在,等我搜一搜就知道了!”淞子道。 说着,淞子再度向前,欲闯人鱼之境。 黎赫罗没有拦。 理加早就想打架了,拔出水玉短尖枪,欲迎战淞子,却被无印天挥出的一股水流击退数步。 理加:“女王!” 无印天:“吾之领地,岂容竖子放肆!” 无印天挥舞分海刀,使出一招吞云揽月。 作为鲨鱼少主,淞子在海中蛮横惯了,又因年纪轻,不曾见识无印天出招之姿,听闻人鱼一族背负天谴,修为逸散,心中不将无印天当回事。 分海刀的刀气袭来,淞子不思躲闪,举锏生接。刀气与金水锏接触的刹那,金水锏断裂成几截。若不是砧梓见情况不对,飞速冲上前去,将淞子拉开,淞子怕是要跟金水锏一样,被无印天的刀气劈成几截。 看着沉卧在海沙上的断锏,淞子虽有几分后怕,但当众被断锏,不免失了面子。于是淞子挣开砧梓,赤手空拳上阵,再度挑战人鱼女王无印天。 无印天不占淞子便宜,收起分海刀,躲过淞子挥来的拳头,反手握住淞子的手肘,另一只手按住淞子的肩膀,将淞子的右臂卸了下来,丢进海水中。 淞子失臂剧痛,化回鲨鱼本体,那条断臂也随之变成鲨鱼翅,落在理加脚边。理加本想将鱼翅踢开,不想身旁一个小人鱼快她一步,吸溜一口吞了。 “哎呀呀,”理加对那个小人鱼道,“你吃了脏东西,要中毒的!” 小人鱼一愣,将手指伸进嘴里抠嗓子,哇啦啦吐出一堆东西,鲨鱼翅在呕吐物中蔫巴着,没有半点昔日耀武扬威的风采。 淞子张开血盆巨口,两排尖牙闪着锋利的光泽,一口吞下无印天。 所有人鱼的目光都聚集在淞子身上,等待无印天破肚而出。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淞子的肚皮却毫无动静。 对此淞子也颇感意外,无印天就这样被他吃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讨回了点颜面。 淞子断臂剧痛,没心思多想,往回游去,忽然,他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海水中。片刻后,淞子面目狰狞地张开嘴,掉出了几十颗尖利长牙,无印天游了出来。 理加看着朝她游来的无印天,心中百感交集。 巴丹有句话说得对,无印天确实不是当初那个杀伐果断的人鱼了。从杀死乙究成为人鱼新王的那一刻起,人鱼无印天就不在了,在这漫漫千万年里,有的只是人鱼女王无印天。而作为女王,要思虑周全,个人情绪是大忌。换是从前,淞子根本不可能有跟无印天过招的机会,分海刀一发刀气过去,淞子骨灰都不会剩。而现在,无印天不得不教训挑衅的淞子,又不能真的让淞子死掉,给鲨鱼族有入侵人鱼之境的借口。 杀王容易当王难。 见无印天身后的人鱼举兵器已呈勉强之姿,黎赫罗有心试探无印天的修为退了多少,所以淞子挑战无印天时他没有出手阻拦,只在一旁观看。奈何淞子不争气,区区几招,探不出无印天功力深浅。 淞子断臂失齿,连挫两折,发了疯一样往人鱼群扑去。 理加将一众人鱼护在身后,嘲讽道:“哎呀呀,大家看,无齿鲨急了!” “够了!还嫌不够丢脸?”黎赫罗将淞子喝了回来。 六献不怀疑理加和无印天的实力。退一万步讲,还有十方在,就算鲨鱼真的攻了过来,求求十方,她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因此在这两军对战一触即发的关头,她满心挂念新得的的珠子,将敞开口子的乾坤袋端在手掌心,细细观赏深海流光珠。 这时,一道不祥的预感如天雷般劈进六献的脑袋中。 六献收起乾坤袋,视线扫向鲨鱼军团,最后定在了那几个陆地精怪身上。这几个精怪似乎只是在观战,但仔细一瞧,他们的手指不时弹动。 有鬼! 六献转头看向十方,只见十方也在盯着那几只精怪,心中的怀疑加深了。 六献低声问十方:“你看出什么来了?” 十方收回视线:“什么看出什么?我没在看什么啊。” 很明显,这人在装傻。 六献心中盘算着是不是海中之事十方不便插手,身旁忽地又飘来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海水不如刚才清澈了,想来是有人乱丢脏东西了,唉!世风日下,现在的人哪真不讲道德。” 六献心惊:“!” 黎赫罗等人还在和无印天交涉,没注意到这边,六献趁机隐去身形,窜到对面几个陆地人身旁。 这几人虽有精怪气息,却没有生人气息! 不是活人,是傀儡! 傀儡每根手指的指端都有一个小孔,从小孔中源源不断地释出白色粉末,剂量很小,除非凑贴近了看,否则根本看不出来,白色粉末溶进海水中,无色也无味。 六献倒出几颗蚌珠,双掌一合,蚌珠化作粉末,六献用这些蚌珠粉堵住了傀儡指端的小孔,又对它们施了几个术法,然后才游回了人鱼一边,现了身影,游到无印天身旁,对黎赫罗:“鲨鱼首领,不用再演戏了。” 黎赫罗:“这位是?” “我是谁不重要,”六献道,“重要的是你来人鱼之境的真正目的!” 黎赫罗:“捉拿逆女便是我的目的!” 六献:“装,继续装。” 黎赫罗:“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目的?” “来捉叛徒女儿是你来人鱼之境的借口,让冲动儿子挑衅人鱼女王是你拖延时间的计策,你真正的目的,是操持傀儡往海水中撒傀儡粉,让人鱼吸进体内,使所有人鱼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为你的活傀儡。”六献冷笑道,“不费一兵一卒,鲨鱼首领当真好计策。” 理加和无印天对视,心中俱是一凛。 理加:“黎赫罗,你卑鄙无耻!” 黎赫罗:“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要指控我,拿出证据来!” 六献十指弹动,端坐在鲨鱼上的傀儡游了过来,浮在六献身旁。 “不巧,”六献道,“跟同僚学了点傀儡术。” 六献手心按在一个傀儡后背,将它猛地推向鲨鱼军团。黎赫罗伸手拦截,刚一碰到傀儡,傀儡爆/炸,白色的傀儡粉模糊了黎赫罗的视线,黎赫罗急速后退,变出一道圆形结界,圈住所有鲨鱼,大喊一声:“不要吸水!” 六献一笑:“晚了。” 几只傀儡如幽灵般出现在结界中,相继炸开,白色的粉末溶进海水中,被群鲨吸进了体内。 木已成舟,黎赫罗解开了结界。 黎赫罗:“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我结界中?” “简单。我操控了傀儡,对它们施了隐形术,但没挪地,它们自然还在你们那边。至于这几只——”六献伸出手掌,身旁几只傀儡缩成小小的布偶,飞落到六献掌心,“是假的。” 六献又道:“黎赫罗,人鱼吸了你的傀儡粉,你和你的鲨鱼军团吸了我的傀儡粉,看来你没捞到什么好处啊。” 第40章 多拿血咒 黎赫罗不解:“这位姑娘, 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还望明示,给我一个改过和弥补的机会。” 六献:“你没有得罪我。” “那我就不明白了,”黎赫罗说道, “你我无冤无仇,姑娘又是陆地之人,为什么要帮人鱼一族?” “这跟我是什么人没关系。”六献说道, “你伤害所毕, 栽赃所毕, 又使下作手段给人鱼下傀儡粉, 狠毒在前,阴毒在后,我帮人鱼族单纯看你不惯!” “原来如此!”黎赫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姑娘大才, 能令姑娘愤恨惦念,黎赫罗深感荣幸,也算不白来一趟。” “……谁惦念你了?”六献叹为观止,“我见过不要脸的, 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黎赫罗笑了笑,道:“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你解了鲨鱼身上的傀儡粉, 我也解了人鱼身上的傀儡粉, 如何?” “你跟我说没用。”六献游到无印天身旁, “我听女王的!” 黎赫罗将目光转向无印天:“人鱼王, 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无印天:“还不够, 鲨鱼王。” 黎赫罗:“你还想要什么?说说看。” 无印天:“我要你保证你鲨鱼一族从此不再踏进人鱼之境, 不伤害我族之人。” “好说, ”黎赫罗道, “我答应你。” “在海神面前起的誓你都能背叛,鲨鱼王,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无印天道,“我要你立下多拿血咒。” 立下多拿血咒者,如违誓言,即刻暴毙。 黎赫罗:“好歹我们做了千万年的邻居,非得做这么绝么?” “是你的话,要的。”无印天道,“还有,忘记邻谊的人是你,不是我。” “行吧,一切如你所愿。”黎赫罗即刻差人去登天洞请多拿。 见黎赫罗答应得如此果断,理加有些怀疑:“黎赫罗该不会在憋什么阴招吧?” “未必。”无印天道,“鲨鱼军团是黎赫罗毕生心血,如果鲨鱼军团真成了傀儡,他的损失可就大了。这笔账,鲨鱼王知道该怎么算。” “这倒也是。”理加稍稍放下心来,转头对六献道,“你的傀儡术跟他的比,谁更厉害?你能不能直接把黎赫罗操控了?这样省事不少。” 六献诚实道:“其实我不会傀儡术。” 无印天:“……” 理加:“……” 无印天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大敌在前,理加内心翻涌,面上努力保持镇定,提醒六献:“你小点声!” “不用担心。”六献指着胳膊上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小虫,“我放了静音虫,除了你们几个,谁也听不见我说话。” 理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跟同僚学过傀儡术吗?” “其实我学的是赶尸术。”六献道,“不过感觉都差不多吧!” 理加:“……你确定么?一个傀儡术,一个赶尸术,怎么听也不像差不多的样子。” “黎赫罗的傀儡由死人制成,所以我能驱动它们。”六献说道,“黎赫罗是活人,我就没法操控他了。” 理加跃跃欲试道:“那不如……” 无印天:“你不是他的对手。” “啧,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理加扭头对六献道,“所以刚刚被你变成布偶的傀儡其实是真的,而在黎赫罗结界内爆/炸的傀儡是你放置的假傀儡。” 六献:“回答正确!” 理加托腮道:“据我所知,黎赫罗是个谨慎的人,你怎么骗过他的?他竟没发现异常?” 六献微微一笑:“赌!” 理加:“赌什么?” “赌黎赫罗的傀儡术还不精深。”六献将自己的分析讲给理加听,“自所毕发现黎赫罗与陆上精怪勾结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日,黎赫罗纵是奇才,精深一门术法也要花上一些时日,傀儡术是一门邪术,需要钻研的地方就更多了。” “太刺激了,六献!”理加兴奋道,“我迫不及待想知道黎赫罗知道自己被骗后是什么反应了!” 六献没有理加这么兴奋:“其实这不是上策,一旦被黎赫罗发现傀儡粉是假,必然会更加疯狂地报复人鱼族。” 无印天宽慰道:“在这种局面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六献,”理加道,“你知道我的长处是什么吗?” 对理加这无关的一问六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道:“唱歌?潜泳?打架?” 六献连说了几个,都被理加摇头否定了。 理加:“我这人别的都普普通通,运气最好。所以不要担心,我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 素有海域杀手之称的多拿来了。 多拿面带不快,众人知她正犯起床气,说好听话哄着。多拿拿人当空气,谁也不搭理,一来就开始做咒阵,做完抬眼看黎赫罗,言简意赅道:“血。” 黎赫罗划破手掌,滴在咒阵上,立下誓愿。 血落,誓发,咒成。 多拿扫视一圈,指指砧梓的素水锏,示意这是她的报酬:“我要这个。” 夺人兵器是件侮辱人的事,砧梓却毫不在意,黎赫罗还没发话,他便双手奉上素水锏。 多拿卷过素水锏,头也不回地走了,来去如风。 目送多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黎赫罗转头面向无印天:“人鱼王,血咒已成,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少废话!”理加道,“赶紧解了傀儡粉,然后滚回你的地盘去!” 黎赫罗施行法术,人鱼们狂吐不止,等到腹内无物时才堪堪停止。 一个时辰前,理加到岸边给所毕烤海鲜,自己也吃了不少,此刻吐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骂道:“你个老不死的……” “姑娘,轮到你了。”黎赫罗道。 “等等。”无印天怀疑地看着黎赫罗,“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解了傀儡粉?” 黎赫罗:“黎赫罗言出必行,人鱼王,你这话真是伤我的心了。” 无印天:“我竟不知原来你有心。” “总是这样冷漠尖锐,”黎赫罗道,“你不觉得寂寞吗?” 无印天回敬道:“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不觉得你很闲吗?” 黎赫罗笑道:“如果不信,大可问你身旁的姑娘。” 无印天看向六献。 六献不会傀儡术,自然不知是否黎赫罗是不是真的解了傀儡粉,于是看向十方。 十方金扇轻摇,面不改色。 六献转头对无印天道:“女王,傀儡粉已解。” 黎赫罗:“请吧。” 六献计上心来,悄悄捏碎催吐丹药,送出一阵风,使丹药粉末扑向鲨鱼军团,不多时,群鲨开始呕吐。 等鲨鱼们吐得差不多了,一个稍显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黎赫罗。” 众人转头,只见所毕游了过来。 理加:“你来做什么?” 黎赫罗没有理会所毕,而是对无印天说道:“人鱼王,我说了,逆女就在人鱼之境。看来你信任的白鲸公主未必对你句句实话啊。” 所毕:“黎赫罗,你明知人鱼王和白鲸不会因此产生嫌隙,还乐此不疲地出言挑拨离间,你这不是嘴贱是什么?” “直呼其名,言语放肆,”黎赫罗冷冷地看向所毕,“你这就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所毕?” “父亲?那是什么东西?我没有!我只有仇人,那就是你!”所毕道,“黎赫罗,我今日来此,是来向你发起领主决斗的!”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巴丹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领主决斗?就凭你也想坐上鲨鱼王的位置?” 所毕:“就凭我。” “小妹,你变成如今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是哥哥们的错,”巴丹道,“从前我们太迁就你,将你惯坏了,才让你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今日我便来拨正错误!” 巴丹举起癸水锏,理加也拔出水玉短尖枪,欲前去接招,却被无印天拉住了。 无印天:“这是鲨鱼的家事,让鲨鱼自己解决。” 闻言,所毕回过头来:“人鱼女王说得对,白鲸,少多管闲事,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什么叫多管闲事?你这头不识好歹的傻鱼!”理加道,“行!我等着看你被打哭!” 所毕:“那要让你失望了。” “不要在我面前聊天!”巴丹气极,使出一招流星夜。 杀气腾腾的锏气如流星般袭来,所毕一边轻巧闪避,一边道:“你说的‘惯’,是指你被我打断脊骨,哭天喊地求我放过你,还是淞子被我削下半个脑袋,做了个假头才有面目见人?小妹愚钝,烦请大哥赐教。” “好汉不提当年勇,几百年前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当年之耻被提及,巴丹顿时垮下脸来,表情变得阴沉可怖,连发几记杀招,“我告诉你,今天的我已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是么?那为什么你出了这么多招,还没伤我分毫?”所毕推出一掌渡海掌,将巴丹击得连连后退。 黎赫罗接住巴丹,扇了他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连个半废的人都打不过!” 巴丹不敢再说话,退了下去。 理加:“傻鱼,从前我觉得你又自大又不讲道理,今天见了你兄弟,我发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厚脸皮外还有厚脸皮!” 所毕:“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理加:“这也听不出来?当然是在夸你了!” 所毕:“我谢谢你啊!” 理加:“好说,好说。” 40-50 第41章 海神再临 “黎赫罗, ”所毕道,“该不会是你怕输给我,丢了领主的位置, 所以才不敢答应?” “所毕,挑衅没有意义。”一直沉默寡言的砧梓开口了,“你不是父亲的对手, 不要自寻死路, 父亲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打住!”所毕打断砧梓,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么?” 砧梓继续道:“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鲨鱼之境, 我会请父亲放你一条生路。但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也帮不了你。” “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啊,二哥。”所毕冷笑道, “可是二哥, 黎赫罗的破浪锏朝我打过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没记错的话你一直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没说。现在来说‘帮’我,施展你廉价的善心,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么?” 砧梓恢复了沉默。 黎赫罗终于开口了:“看来是我打你打轻了, 叫你还有力气说这些不自量力的话。” “傻鱼,”理加还是袖手旁观不了, 游上前去对所毕说道, “我知道你恨他们, 但现在你受了重伤, 不是他们的对手, 报仇的事不如日后再说?” 所毕看了一眼十方, 对理加道:“放心吧, 我有把握胜过他们。” “行吧。”理加道,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大不了死了我给你收尸。” 所毕:“你就不能讲点吉利的话,盼着点我好?” 理加:“没这个工夫!” “……”所毕懒得和理加斗嘴,冲黎赫罗道,“黎赫罗,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给句爽快话!” “小妹,你想打,我来陪你。”一个声音从群鲨后传来。 封源游了过来。 封源是黎赫罗四子,在黎赫罗一众子女中,唯有封源令所毕忌惮。要坐上鲨鱼领主之位,封源是迈不过去的坎。 所毕心想,既然注定绕不开,不如趁此机会了结了他! 所毕:“好啊,那么三日后登天洞见!” 封源:“奉陪到底。” · 登天洞。 登天洞是海域杀手多拿的领地,辽阔的疆域内,只住着她一个人。 多拿此人极其神秘,谁也不知她来自哪里,属于什么种族,一身邪门的术法从哪里修来。有传言说多拿是一方自然神,鉴于多拿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身上毫无神性,大家对这则传闻的信任程度不高。 多拿自称无心之人,因为无心,所以不会偏心,不会偏帮,她修为又高,因此众人常请她来当裁决之人,久而久之,登天洞就成了海洋族民进行决斗的不二之选,所谓“陆上斗兽场,海底登天洞”,便是由此而来。 在生战和死战中,所毕和封源选择了后者。 多拿放下了死战结界—— 只有死了人,另一个才能离开结界。 这场兄妹对决传遍了整个南无海,来旁观的人将登天洞挤得人山人海。 那日请多拿来做血咒阵,多拿臭着张脸,六献猜测这位登天洞主脾气不大好。今日一见,多拿跟换了个人一样,被来观战的人挤了一路也依然满脸灿烂笑容,叫六献怀疑多拿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六献正纳闷着,理加点明了缘故:“每个进入登天洞的人都被多拿收了钱。你和十方那份算在无印天账上。” 六献看着乌泱泱望不到头的海鲜们:“这一场下来多拿能赚多少钱?” “不好说,”理加道,“除了门票,多拿这里还开盘押注,这个才是收入大头。” 相比一直跟与世无争、默默无闻的水母住在一起的所毕,封源的名气要大得多。除了鲨鱼们,其他族群压他赢的人也多,金额到了一骑绝尘的程度。 看着对比惨烈的金额,理加抱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态度,豪掷一半身家,钱叮叮当当投进了钱罐子里,愣是没听见一点声响,只有稍稍上涨的金额条提醒理加这些钱没有全然打水漂。 封源拜青龙落西山为师,鲜少露手,只知他修为极高,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众人皆摸不透。 “如果傻鱼没受伤,跟封源打个平手应该不成问题,可惜……”理加道,“不知道傻鱼怎么想的,偏要挑在这种关头跟人打架。” 十方:“你可以相信你的朋友。” 理加:“既然财神大人这么说,我就勉强信她一回吧!” 结界内,封源的苍龙鞭爆出星星点点的电花。 所毕也亮出了兵器。 所毕惯常用的兵器,是水母始祖渡海天送的一把水月刺刀。理加没看见那把经常捅她的水月刺刀,意外地看见所毕举起了三叉戟。 观战的人没什么反应。 海神沉睡后,三叉戟成了海中流行的兵器。不过所毕手中这把并不普通,是开天辟地第一把三叉戟,是理加从海神殿里带出来的海神兵器。 三叉戟怎么会在所毕那里,所毕为什么会使三叉戟? 理加能举起三叉戟,但始终感到难以驾驭。所毕用三叉戟却得心应手,挥、刺、击、捅,行云流水,与使用水月刺刀的熟练程度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不是有人指点,不可能有如此流畅的技法。 六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怎么觉得所毕的身法跟海神殿壁画中的海神很相似呢?” “风云归!”理加道,“是了,所毕使的正是海神的风云归。” 理加猛然想起那天她问真言碑,海神是否会再次醒来,真言碑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理加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因之又惊又喜。 海神苏醒了! · 黎赫罗回到鲨鱼领地,等待封源将所毕的尸首带回来,不想等来的却是爱子的死讯。黎赫罗面有悲色,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为人父的样子。 然而仅是一闪而过。 听完下属的报告,黎赫罗遥想起多年前,所毕出生周岁之际,一个流浪的预言家曾到访鲨鱼之境,预言所毕将颠覆鲨鱼之境。 彼时所毕还是幼鲨,她的兄长们跟她一样大时已能幻化人形,而所毕还需母亲照顾,没有显示出半点天赋来。 黎赫罗不信他这个孱弱的女儿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不过经此一事,他心中对这个幼女存了芥蒂,遣人将她送去了水母之境。 水母弱小无害,黎赫罗希望所毕和水母一样弱小无害。 哪知所毕一被送去,就被闭关千年、刚出关的水母始祖渡海天收入门下。 当真是造化弄人。 黎赫罗恨恨地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掐死她! 第42章 杀兄弑父 过了片刻, 黎赫罗冷静下来,心中思忖,所毕重伤未愈, 又弃用水月刺刀,改换三叉戟,何以能破封源的苍龙鞭? 所毕手中那把三叉戟是何来头? 难道是渡海天或者人鱼王所传? 黎赫罗旋即否定了这一想法。 渡海天对自创的驭水术引以为傲, 素来不用兵刃, 不大可能是她。人鱼王谨慎多思, 所毕虽当众和他决裂, 但她毕竟是鲨鱼血脉,无印天若得神器,断不可能给她。 莫非是白鲸理加? 黎赫罗忽然想起一件事。 数日前, 他安插在人鱼之境当耳目的扇贝精传来情报, 白鲸理加神秘失踪数日,然后带回了两个陆地人,还拿回了一把三叉戟。 其中一个陆地人,就是那日给鲨鱼军团施傀儡术的人, 此人虽有几分巧智,但修为低下, 不足为惧。另一个一直旁观, 并未出手, 不过黎赫罗直觉此人身手不凡, 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至于白鲸理加带回来的那把三叉戟, 听闻人鱼王和白鲸理加一直在寻找海神沉睡之岛, 试图借海神之力解开天谴诅咒, 难道真让她们找到了?难道所毕所用的三叉戟是海神的兵器? 若是如此, 所毕能破苍龙鞭就说得通了—— 有海神神器加持, 何愁海内有对手? 黎赫罗起身,他要亲自去看看这把杀了封源的三叉戟,若真是海神兵器,那么他想方设法都要将它夺过来。巴丹和淞子随行其后,三人一起来到了登天洞。 所毕闭眼坐在地上,感知到黎赫罗等人的气息,睁开眼睛,看向黎赫罗,说道:“黎赫罗,我等你很久了。” 海中皆晓鲨鱼王黎赫罗睚眦必报,爱子丧命,他必会来讨血债,因此看完方才一战后不着急离开。此刻所有人都屏息注视这对父女。 所毕和封源一战让多拿赚得盆满钵满,早在黎赫罗赶来前,她新开一盘,下注人数之众,金额之高,前所未有,多拿心情更佳了,喜笑颜开走了过来:“登天洞的规矩鲨鱼王明白,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你们选择生战,还是死战?” 所毕:“死战。” 所毕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身旁浮着一具翻着肚皮的死鲨,了无生气,死不瞑目。黎赫罗的父心微微刺痛,视线没有在封源身上过多停留,看向了所毕握着的三叉戟。 不错,这果真是海神的兵器! “他是你哥哥。”黎赫罗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所毕讽刺一笑:“对,要来杀我的哥哥。” 黎赫罗:“不要怪我对你赶尽杀绝,你我生来相克,我当初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没有杀你。” 所毕:“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黎赫罗:“你心中有怨,我不怪你,但都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看到亲人相残了。” 所毕懒得对黎赫罗的惺惺作态再表任何态度,道:“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停不停不在你,在我。” “所毕,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黎赫罗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就此收手,交出三叉戟,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一条生路。” 所毕:“想要三叉戟?有本事你就来拿!” 黎赫罗:“你铁了心要和我打是么?” 所毕:“鲨鱼王的位置你坐了那么久,该让贤了。” 黎赫罗:“所毕,你不是我对手。”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所毕站起身,“黎赫罗,你违背了誓言,今日我便替海神送、你、去、死!” “那好。”黎赫罗对围观的人道,“诸位在此替我做个见证,是小女不顾亲情伦理,定要跟我争夺这领主之位,非我黎赫罗残害子嗣,薄情寡义!” 所毕:“你少废话!” 黎赫罗对多拿道:“放下死战结界吧。” 多拿照做。 结界内,所毕举起三叉戟朝黎赫罗刺去! 三叉戟和破浪锏相击,激出道道银光。黎赫罗足底抵地,被所毕奋力一击击退了数米之距。 所毕攻势不停,黎赫罗横锏格挡:“海神在哪里?” 所毕:“你无需知道!” 黎赫罗:“看来祂果真醒了。” “你的报应也到了!”所毕连连出招,皆被黎赫罗化去了攻势。她握紧手中的三叉戟,指节因连战两场发白,后退几步,思考制敌之法。 黎赫罗看着所毕手中染着血、不因沉没年岁久远而有半分锈迹的海神三叉戟,说道:“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海神的兵器在你手中根本是暴殄天物。你不是想要鲨鱼王的位置?你将三叉戟给我,我即刻传位给你,如何?” 黎赫罗说这番话,原只想干扰所毕,不想所毕答道:“好啊,给你!” 所毕松开三叉戟,将它推向黎赫罗。 事出反常必有妖! 黎赫罗疑心有诈,反倒后退数步,不敢贸然伸手去接。 见状,所毕嘲讽道;“怎么?有胆子要没胆子接?” 黎赫罗稍一思量,不管有诈没诈,目下是夺兵器的最好时机。黎赫罗挥锏出招,使出一招三生万物,破浪锏在海水中推送出一弧银光锏气,这道锏气在半道分成了细密如雨点的锏杀,杀气腾腾地逼向所毕。 所毕手中无物,只得闪避,闪避不及,一道锏气自她脸颊划过,削下了一缕发丝。 趁着锏气雨砸向所毕的当口,黎赫罗伸手去抓三叉戟,不料手一握住三叉戟,就再也放不开了,整个人被三叉戟带着向下砸去。 时机到了! 所毕无心再躲闪,冲进锏气雨中,脸上身上被锏气划出道道伤口,她亦全然不顾,拔出水月刺刀,发狠扎进黎赫罗的心口。 黎赫罗倒下了。 临死之际,黎赫罗诡异地笑了,血从他嘴里不住涌出。 黎赫罗:“还没完,所毕,还没完……” 所毕不知黎赫罗这话何意,但没机会问他了,因为黎赫罗已经化回鲨鱼原形,翻着肚皮断气了。 黎赫罗一死,结界消失了,淞子和巴丹怒极悲极,一齐攻来,杀这两人对所毕来说跟捏死两只蚂蚁没有区别,很快,所毕身旁多了两只死鲨。 昔日的海中霸主变成四只死鲨,翻着肚皮在海水中浮浮沉沉,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沉默,周围死一般沉默。 片刻后,人群中爆发了欢呼,以人鱼一族欢呼声最响亮。 等到排山倒海的欢呼停下,一声“小妹”从观战的人群中传了出来。 砧梓走了出来。 所毕:“你来了。” 砧梓:“你以为他们死了,鲨鱼之境就是你的么?” 所毕弯腰拾起三叉戟,竖立起来,看向砧梓:“二哥,你也想和我打?也好,今天我一起解决了,送你们父子五人整整齐齐上路。” “你误会了,”砧梓微笑道,“我很清楚,论实力,我不是你的对手。” 所毕:“还是二哥有自知之明。这么说来,你不想跟我打?” 砧梓:“这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所毕:“那二哥来此有何贵干?” 砧梓:“小妹,人人都向往高位,你是,我也是。” 所毕:“你将话说明白,别一天到晚说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所毕看着砧梓,提防之心骤起。跟黎赫罗最像的,不是黎赫罗长子巴丹,也不是一众兄弟中修为最高的封源,而是她这个城府深、漠然无情的二哥砧梓。 “你不是一直想回家么?我今日便来接你回家。”砧梓道,“我将用最高规格的礼仪、最盛大的仪式将你迎回鲨鱼之境。” 所毕:“可惜了,二哥,我已经不是当年那只执着回家的小鲨鱼了,你和你所谓的家,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砧梓颇为遗憾道:“是么?看来我的小妹长大了。既如此,那我们讲点大人该讲的。高处不胜寒,你我兄妹二人共领海域,岂不更好?当然,若你想独坐高位,我亦可以在侧辅佐。” 所毕:“嗯……这个好,听得我都心动了。不过二哥,我知道你从来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你的条件是什么?” “知我者,小妹也。”砧梓笑道,“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举起你手中的三叉戟,杀掉在场所有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场围观的人中不乏能手,听见砧梓的话,便要上前理论,但都被多拿喝退了。 所毕也笑了:“杀人么?简单。只是我怎么知道二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背后捅人一刀可是二哥你的拿手绝活。” 砧梓:“你有海神的兵器在手,我若骗你,不是自寻死路么?” “倒也是。”所毕道,“不过很遗憾,二哥,我还是不能帮你,因为我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三叉戟出,砧梓微笑着立在原地,没有躲闪。就在三叉戟将要刺穿砧梓的头颅时,两把短尖枪横挡在砧梓面首,化去了三叉戟的攻势。 所毕怒道:“白鲸,你做什么!?” “不能让他死!”理加咬牙切齿道,“砧梓施了傀儡术,在场所有人都吸入了傀儡粉,他一死,大家都会没命的!” 砧梓笑道:“现在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了吗,小妹?” 所毕忍住将砧梓碎尸万段的念头,无奈又不甘心地垂下三叉戟,游到十方面前,说道:“海神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理加和六献同时错愕。 理加:“你、你叫她什么?” 所毕:“海神大人啊。” 第43章 尘埃落定 六献和理加皆是错愕表情, 就连无印天和险些死于所毕之手的砧梓也流露出诧异神色。 “呃……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所毕觉察气氛不对,看向十方,“海神大人,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十方合上金扇,道:“无妨,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理加难以置信道:“……财神大人, 你真的是海神!?” 十方:“是, 也不是。” 六献:“什么意思?” “海域是混沌之地, 不归天宫管, 因此没有神明坐镇海域。”十方说道,“当年我在海中修炼,闲事管得有点多了, 海域中的人就给我封了海神的名号, 实则那时我并非真神。后来,我飞升成天宫财神,便借口进入永恒沉睡,离开了海域。” 理加:“难怪那日财神大人你可以通过符迪, 无声无息地进入海神殿!” “不可能……不可能!父亲说他亲眼看见海神死了……”砧梓显然有点慌了,旋即又道, “我知道了, 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所毕:“二哥, 你不能因为你经常骗人, 就觉得别人也都跟你一样满嘴谎话。” 砧梓:“你既说你是海神, 有什么人或事能够证明你的身份?” 所毕:“我啊!” 砧梓:“你不算!” 十方微笑道:“有如何, 没有又如何?你信如何, 不信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为什么要证明给你看?” “哼!”砧梓道, “我就知道你拿不出证据来!” 六献细细琢磨十方的话, 琢磨出几点疑问来:“修炼?飞升?并非真神?十方,你不是一出世即为神的莲池神吗?为何还要通过修炼飞升?为何那时候不是真神?” “这些事说来话长了,我们以后再说。眼下有一件棘手的事。”十方朝砧梓一点,砧梓被定住了,“砧梓,你施洒的傀儡粉不仅能让人在死后成为你的傀儡,同时还是催人命的毒药,你的傀儡术跟黎赫罗并非师出同门,他的傀儡术是陆地精怪教的,那么你呢?” 砧梓心中认定十方和所毕联合起来骗他,便不再惊惧,虽然身受钳制,不能动弹,眼底却满是猖狂之色,笑着回敬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十方:“我想知道的事,没有得不到答案的时候。” 砧梓:“那么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例外!” 十方笑道:“好大的口气。” “我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海神,可我知道你修为不低,今日落于你手,我自认倒霉。”砧梓道,“你既知我的傀儡术跟黎赫罗不同,那你应该也知道,法术既发,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留我一名也是无用,不如杀了我干脆。” 十方:“杀了你,让你成为傀儡之王实力大增么?” 砧梓:“你竟知道……!” 所毕:“卑鄙!” “小妹,”砧梓对所毕道,“二哥大发善心提醒你,距离你毒法身亡最多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你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黄泉路上该以何种姿态面见父亲和兄弟们吧!” 所毕想杀又杀不了,只能抽砧梓几鞭子泄愤。 十方:“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你不是海神么?你解了它们身上的傀儡术呗。”砧梓道,“还是说,伟大如海神你也奈何不了我的傀儡之术?” “不说是吧?”十方道,“没关系,我有的是让你开口的办法。” 远远的,有东西朝这里弹射而来,看样子似乎是某种暗器。 理加和所毕刀枪在手,盯着那物事严阵以待,等它近了,才看清原来是真言碑。 真言碑本是陆上石灵,虽成灵体,碍于先天疾障,不能言语,遭石灵族群排挤欺压,后为十方所救,认她为主,随她来到这深海之中。真言碑得见旧主,喜不自胜,碎成许多小石块,贴在十方衣服上好一阵撒娇。 十方难得好脾气地摸摸身上的石块,半晌后方道:“干活了。” 闻言,真言碑拼合成石碑,忽地伸出一根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了砧梓的脑壳! 六献:“……太狂野了!” 所毕:“……太爽了!” 理加:“……这还是海神殿那个怂里怂气的真言碑吗?” 六献答道:“大概主人回来了,开始狗仗人势了。” 伴随着砧梓的连声惨叫,石手将砧梓的脑子整个挖出来,托在掌心,不大的脑子微微摇颤着,好似一坨肉冻。 十方这次不问砧梓,改问真言碑手中的鲨鱼脑:“谁教你的傀儡术?” 真言碑上浮现出了两个字:阎王。 六献:“又是阎王!怎么哪里都有阎王!?” 十方:“毕竟蚯蚓有两百多个分身,天上地下,山川湖海,都被它渗透了个遍。” 真言碑戳戳十方,摇摇手中的脑子。 十方示意真言碑将脑子放回原处。 真言碑为没法吃新鲜脑子而感到惋惜遗憾,但还是照做了。 一旁的砧梓还在靠修为苦苦支撑着,面色惨白,双眼涣散,意识在模糊的边缘。真言碑将脑子塞了回去,盖上敞开的脑壳,砧梓瞬间清醒了过来。 所毕问道:“海神大人,这人留着还有用么?” 十方:“既然他也没办法解开傀儡术,他便无用了,随便找个结界关起来吧。” 理加提着水玉短尖枪靠近砧梓,阴恻恻笑道:“关结界里多没有趣味,我有一百万种方式关爱他……” 看见理加不怀好意的笑容,所毕汗毛倒竖,回忆起被理加整蛊的过往经历,真诚道:“二哥,我劝你老实一点,不要惹白鲸,否则后果很严重……” 砧梓到底是个能认清局势的人,虚弱道:“放我离开,我可以告诉你阎王的秘密。” 理加看向十方。 十方:“说来听听。” 砧梓:“我只讲给你一人听。” “也行。”十方开了个结界,将她和砧梓圈在其中。 六献等人在结界外,只能看见砧梓的嘴张张合合,十方轻摇金扇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讲了约莫半炷香,十方撤去结界,对所毕道:“放他走吧。” 所毕点点头,转向砧梓:“既然海神大人开口了,二哥,只要你保证此生不再踏进南无海,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砧梓:“我发誓……” 所毕打断砧梓:“好听话谁都会讲,我不相信你空口的誓言,你和黎赫罗一样,都是满嘴谎话、言而无信之人。我要你立下多拿血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砧梓心中愤恨,欲将眼前几人碎尸万段,然而刚被开颅取脑,元气大伤,就是有心思筹谋计算,也无力气施行计划。因此砧梓没有和所毕讨价还价,当即答应了所毕的要求,在众人面前立下多拿血咒,随后摇摇晃晃地游走了。 看着砧梓远去的背影,所毕微笑道:“你们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杀你。二哥,祝你一路好运……” 无印天游了过来,来到十方面前,恭敬道:“海神大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海神岛,盼能再次见到您,今日终于如愿。见海神大人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我真的很高兴。” “无印天,别来无恙。”十方道,“我很抱歉,当年没能告诉你们真相。” 无印天:“海神大人哪里的话?我知道您有自己的打量,我又怎会怪您?说起来,若不是当年海神大人封印我身上的诅咒,延缓我修为逸散,人鱼一族早就不在了。” 十方:“你做得很好,你是一个好领主。” “海神大人过奖了。”无印天忧虑道,“现下大家身中傀儡术,海神大人可有办法?” 十方:“你可知傀儡术的原理?” 无印天想了想,回答道:“据我所知,傀儡术有两种,一种是直接操控人的心智,一种是控制人的尸身。前一种广泛而易学,我族中不乏会此道的能人,但这种摄人心神的傀儡术若遇到意志力强大的人,容易起不了作用。后一种则能做到百分百控制,我观黎赫罗与砧梓所施之术,应当都属于后一种。” “你说得不错。”十方道,“砧梓所施的傀儡术,控制的是肉身,既是如此,那这肉身不要也罢!” 六献想起莲池塑身一幕,瞬间明白了十方的意图,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杀身取魂,重塑肉身?” 十方:“正是。而且此法一举两得。” 理加:“另一得是什么?” 十方对理加道:“还记得你在海神殿中看见的预言吗?” “怎么能忘?”理加道,“在预言光影中,我灭了人鱼一族……” 无印天:“为何你没有对我提及此事?” “这不是来不及嘛……”理加忽然睁大双眼,“莫非,我不是在屠杀,而是在取魂?” 十方笑而不语,默认了。 理加和所毕照十方的吩咐各自取出兵器,十方在水玉短尖枪和水月刺刀上施了勾魂术和引魂咒,道:“去吧。” 所有人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平静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理加和所毕各道了一声“罪过”,握紧兵器,游向前去。不多时,血水染红了南无海。六献和十方跟在二人后面,负责收尸,防止变成尸身化作傀儡伤人。 · 取完了魂魄,几人来到海岸边。十方早已取来女娲泥人土,六献挽起袖子,热火朝天捏起了泥人,一如多日前,莲池边,她和十方一起捏骨架。 捏好了泥人,将魂魄放置在泥人上,洒上莲池之水,人便有了生机。捏了大半个月的泥人,终于将所有人都复活了。 最后轮到理加和所毕了。 理加和所毕互相捅了大半天,总算同归于尽了,六献赶忙收了魂,给她俩精心捏了泥人安放下魂魄。 此事一毕,万事皆了,算是有惊无险。 夕阳悬海,苍穹燃烧。 当年被尊为海神的十方以一把三叉戟和自创的风云归名震四海,十方先前传了几招给所毕以对付黎赫罗,现在,她将整套的风云归传给了理加和所毕。至于三叉戟,十方将它放回海神殿,若有朝一日海中再起风波,便由理加或者所毕举起三叉戟卫护海域。 六献躺在沙滩上,看着她们,直觉心中平静。 · 数日后,所毕带着六献和十方来到了水母之境,理加也跟来凑热闹。 在水母之境,她们见到了所毕的师父,水母始祖渡海天。渡海天是一只冥河水母,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岁。 一见到六献,渡海天便绕着她转了几圈,说道:“你是生之魂,但很快就不是了。” 六献心一惊:“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变成什么死之魂了吗?” 渡海天:“非也。你的肉身将成,倒时你就不再是游魂了。” 六献:“我要复活了?” “是的。”渡海天:“生之魂难见,复活的生之魂更难见。是谁为你打造肉身?” 十方:“是我。” 渡海天:“你是一个奇人。” 所毕:“师父,这位你也认识的,她就是海神。” “哦?”渡海天道,“模样倒是不一样了。” 十方:“我渡了雷劫,肉身几乎被毁,重塑了身躯,所以模样跟之前不一样了。” 渡海天:“你们今日来此,必定有事,说吧,找我什么事?” 十方:“我这位朋友丧失了生前的记忆,现下快要复活了,所以欲到长生河中追寻往日记忆。” “可以。”渡海天看着六献,“记忆一旦回复,其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六献作揖道:“自然。” 渡海天带六献来到长生河前。这是一条海中之河,流光溢彩,奔流不息,酷似地府的冥河。 六献坐在河边,静静凝视川流不息的河水。 在水中,六献看见了全部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结束了,小小撒个花[好运莲莲] # 第二卷 :天命财神 第44章 半神 莲池。 水面如镜, 映照出流行于天际的彩云。一池金莲感应天时绽放,熠熠流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株举世罕见的双生金莲。 有风拂来, 水面漾起涟漪,金色花瓣轻晃。一缕游魂随风出现在莲池上方,好奇地打量着这株并蒂莲。其中一朵金莲看见了游魂, 惊呼道:“妹妹, 妹妹, 你看!是野鬼耶!” 另一朵金莲如逆鳞遭触, 怒道:“谁是你妹!?” 野鬼蓦然消失,似乎被这声咆哮吓跑了。 金莲有些失望。 池中莲花开得挨挨挤挤,看起来热闹非凡, 实则只有她和她的并蒂莲妹妹修成了灵根, 余下的,全是哑巴花朵死灵根。 妹妹一开口就要跟她吵架,交谈不了一点。 换在从前,金莲还能跟岸边一只小黄雀谈天说地侃大山。多年前一个傍晚, 小黄雀忽然感应到天劫将至,躲到树洞中闭关修炼去了, 百年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 金莲本想找它聊天, 奈何没说上话野鬼就跑了。 无奈, 金莲又转向了她暴脾气的妹妹:“你长得比我小朵, 不就是我妹吗?” “长幼顺序不是根据花朵大小来决定的!” “那你说该怎么定?你说一个能让你我都认同的评价标准来!” “我……”金莲语塞, 旋即又道, “我不管!你长在向阳一边, 日照比我多比我长, 所以才长得比我大那么一点点,根本不是因为你比我早出生!” “妹妹,我们靠池底尸骸的养分成长,跟日照没有关系。” “别喊我妹!” …… 两朵金莲谁也不甘屈于妹位,争论不休,岸边来了人也没发觉。 岸上的神官微笑地注视两朵金莲花吵架,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较小那朵莲花觉察到不对劲,猛地转向岸边,问道:“谁在岸边?” 另一朵金莲也惊奇地看向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下子来了两只活物? 神官微笑答道:“我是上厄神君,我曾经和你们一样,是这池中的一朵金莲花。” “你就是莲师?” “不错。”上厄神君道,“你们已然成熟,我来引你们成神,成神后便由我教导。只是……” “只是什么?” 两朵金莲等着上厄神君解释话语中意味不明的转折,上厄神君却不说话了,掌心推送出一阵柔和的风,两个魂灵离开金莲,飘到半空。 魂灵离体,并蒂莲迅速枯萎。 干枯的莲杆承受不住两个花头的重量,弯折倒伏,发黑的花头随即掉进池水中,和尸骸一起静静躺在池底中。 “啊——!”两朵金莲不由得惊叫起来。 “不要担心。”上厄神君道,“如今你们成熟了,不再需要它们了。” 金莲没有计算年岁的习惯,说不清自己在莲池中待了多少时日。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们习惯了自己和对方的金莲之姿。而今,两人都有了人形,不约而同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在日光之下几近透明的身躯,又看向对方陌生却又熟悉的面目,想要说话,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是对视。 “你们并蒂而生,从这一刻起,你们便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上厄神君一开口,两人转头看向了他。 上厄神君:“池底的骸骨前辈们为你们择了名字,作为第一份诞生之礼。” 于是,两朵金莲各自得到了名字。 归乐、狩兰那。 上厄神君:“第二份诞生礼来自创世神神莲。” 狩兰那好奇地问:“是什么?” “神莲的灵魂碎片。碎片入体,神格即成。”上厄神君道,“不过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两尊莲池神同降于世的先例,因为每一个诞神季只会有一朵金莲修成灵根,只有一片神莲的灵魂碎片会现世。” 归乐:“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中只能有一个成神?” 上厄神君:“是。” “你们是开天辟地第一桩意外,但神莲碎片没有意外。”上厄神君手中托起一枚金色的灵魂碎片,“现世的这一枚神莲碎片我已替你们取来。你们同气连枝,资质禀赋都是一样的,你们中的哪一个成神,我做不了主,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上厄神君将灵魂碎片推到二人面前,让她们自行抉择。 归乐问道:“没得到神格会怎么样?” 上厄神君:“若得机缘,也可飞升成神。” 归乐:“既是机缘,便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上厄神君:“你们本是为成神而生,若成不了神,便回归天地之间。” 二人沉默半晌。 狩兰那忽道:“妹妹,你去当神仙吧。我占了那么多年的向阳位,不能所有好处都让我占了。” 归乐用狩兰那方才的话回敬道:“我们靠池底尸骸的养分成长,跟日照没有关系。还有,请不要喊我妹妹。” 狩兰那看着归乐,忽然笑了。 归乐:“你笑什么?” 狩兰那:“你化人形后讲话斯文多了。” “……”归乐颇为无语,“反正我不需要你让我!” 到底与归乐相伴数万载,深谙归乐性格,狩兰那心中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归乐抬起手,干脆利落劈了神莲碎片,一半紧攥在手中,另一半塞给狩兰那:“拿好!” 狩兰那捧着半片神莲碎片:“还能这样?” 归乐:“本来就是神的碎片,再碎一点也没关系吧!” “真的没关系吗?”狩兰那看向上厄神君,“碎片还能用吧?” 大概上厄神君也没料到归乐有如此举动,无奈笑道:“能用倒是能用,只是如此一来,你们就只能是半神了。” 归乐:“半神还是神么?” “半神非神。”上厄神君说道,“要成真神,得靠你们自己修炼。” “那有何妨?”归乐满不在乎,“凭自己才是真本事!” 狩兰那没有归乐那般蓬勃的壮志,不过她觉得,能有半个神格是件捡便宜的大好事,因此也不在意还得自己修炼才能飞升这事。 随后上厄神君为二人塑了肉身,教她们将神莲碎片融入魂灵之中,又各自送了宝物作为见面礼。 事毕,上厄神君看着两个半神徒儿,道:“接下来,便靠你们自己了。” 二人离开莲池后,上厄神君看向莲池中未成灵根的金莲。这些莲花感知到新神已出,渐次闭合,慢慢沉入池水中,等待下一次的盛开。 上厄神君心中思忖,莲池不曾诞育双生莲,更未出过半神,今日之事,是新局面的开端,还是神的启示? · 和狩兰那分别后,归乐决定先找个地方修炼。 天大地大,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归乐反而不知该去往何处。迷茫之际,数声鸟鸣入耳,归乐不由得想起小黄雀来。小黄雀常去人间游玩,将人间描述得比仙境梦幻三分,归乐从云端站起身来,她决定好了,先去人间看看! 归乐遍历人间,山山水水倒还有些趣味,但凡人实在讨厌又自大,弱小又可恶,因此她对人间观感一般。 凡间不乏灵气丰沛的洞天福地,要么有人了,要么不适宜归乐。归乐索性离开凡间,辗转走过妖界、魔界和鬼蜮,最后来到无神之地—— 东海。 海风的咸腥气息和阵阵笑声一齐朝归乐扑来。 沙滩上,一只海龟被几个人鱼踢来踢去。海龟四肢和脑袋缩进龟壳中,不敢探出分毫。那些刺耳的笑声,便来自几个人鱼。 归乐视若无睹,从人鱼身旁经过。 人鱼嗅到陌生的气息,纷纷停下动作,扭头看向归乐。 一个人鱼看着归乐的背影,对领头人鱼道:“是个陆地人!” “我看不出来?还用你说!” 领头的人鱼冲归乐的背影大喊站住,归乐置之不理,领头人鱼怒从心起,千百枚贝壳从沙滩上飞起,朝归乐射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之声,归乐步伐不停。那些飞来的贝壳箭未近归乐的身,便通通化作齑粉,随海风消散了。 “可恶!”领头人鱼两指并拢,从东海中引起一股海水,在归乐头顶上方徐徐铺开。人鱼往海水中掺了几滴毒液,此毒取自深海水母,哪怕经过千万倍的稀释,仍能在眨眼之间取人性命。 领头人鱼的手指指向归乐,归乐头顶混了毒液的海水化作一阵急促的短雨,落了下来。 只一眨眼的工夫,海水毒雨凭空消失了,方才还在眼前行走的陆地人也不见了。几个人鱼疑惑地四处看看。这时,他们忽觉面上冰凉,抬手一摸,竟是海水。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神情转为惊恐—— 那阵本该出现在前方的毒雨,正劈头盖脸朝他们落下来。 人鱼惨叫了几声就没了生息,尸身被毒雨腐蚀得只剩几块骨头,归乐自始至终未朝他们投去半个眼神。 上厄神君曾指点归乐和狩兰那,她们出自水中,是喜水的命格,宜在水边居住和修炼。归乐招了朵云,盘腿坐在茫茫大海上运功,先前修炼时的阻塞感消失了,灵力源源不断地生发,通体舒畅轻盈。 看来上厄神君的话不错。 归乐在东海择了个无主的岛屿住了下来。 第45章 报恩 虽是无主, 栖息在海岛上的生灵却不少。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土里长的, 水里游的……所有人以各自的方式知道岛上来了一个不好惹的人物,纷纷主动避让,因此归乐在岛上的日子很是平静。 周遭的事物微小缓慢地变化着。日升月落, 斗转星移, 数百年光阴流转。族群更新迭代, 海岛的面貌和几百年前归乐初到时已大不相同。 若要说有什么不变, 便是数百年如一日送到归乐门前的一篓鱼虾。 这天电闪雷鸣,大有将天地劈个稀巴烂的架势。 在东海住久了,再极端恶劣的天气金华都见识过, 她满不在乎地顶着满头嚣张惊雷, 潜入了海水中。 对于捉鱼此道,金华很熟练了。 今日天气沉闷,她知必有收获,特地起了个大早。果不其然, 一下水金华便看见许多跑来水面换气的鱼,随意一捞篓子便八分满了。她挑挑拣拣, 小的老的丑的都不要, 只留最鲜美好吃的, 余下的放归海里去。 捞捞放放半炷香后, 金华背着满满一篓鱼虾游到海岛上, 湿淋淋走到归乐门前, 轻轻将背篓放下。 旁边有个一模一样的背篓, 那是昨日的渔获。 金华将昨天的背篓提起, 沉甸甸的, 显然没人动过。 数百年如一日送食物,数百年如一日取回原封不动的食物,金华觉得自己像在供奉一尊神,不同的是她没有愿望要向神明许。 金华背起昨天的渔获,转身离开,心中盘算今天烤鱼吃还是煮鱼吃。 背后扑来一阵风。 金华心中直觉不妙,身体比脑子快,倒向左侧,闪避这阵来者不善的风。 忽有巨物砸地声,金华扭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怪巨大的身体,然后看见归乐从一旁走了出来。 这时一道雷劈了下来,将一旁的树木劈折了。归乐的目光扫向天际,滚滚惊雷堪堪止住了,浓稠的乌云刹那间散开,阳光重照岛屿。 再见恩人,金华不免恍惚。 多年前,她还是一只连人形都幻化不了的弱小海龟,蒙归乐出手才侥幸活下来。经由数百年的勤恳修炼,摸爬滚打,终于有了立足之根基,无人再敢随意欺凌,可谓改头换面,脱胎换骨。 至于归乐,她身上本就强大的气场更加惊人了,容颜则未随时间流逝有任何的改变,还是当年金华初见时的模样。 金华不由自主走向归乐。归乐却对金华和海怪视若不见,转身就要回屋里。 海怪摔得眼冒金星,鲜红的舌头拉出老长,垂在地上,泛着润泽的口水光。海怪在归乐进屋前缓了过来,“吸溜”一下收回舌头,扑向了归乐。 金华急道:“不要!” 金华担心的不是归乐,而是海怪。海怪再修炼八辈子都不是归乐的对手,只见归乐衣袖轻轻一拂,海怪便又怦然倒地,归乐正要一掌劈了海怪,金华连忙飞身向前,将海怪拖出数米远。 金华:“恩人,手下留情!” 那海怪全然没有意识到被金华救了一命,扭头扑向了金华。 金华往后退了数步,现出原形,施展膨大术,身体膨胀如一座小岛屿,体型大过海怪百倍有余。 金华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海怪,海怪看着遮天蔽日的大海龟,两腿打颤,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最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海怪倒下后,金华一脚将海怪踢回海里去,免得妨碍归乐进出,然后化回了人形。 归乐:“它方才要伤你,你救它作甚?” 金华眨眨眼睛,带着一丝愉悦问道:“恩人是为了救我才现身的?” “……”归乐对金华的关注点颇感无语。 金华:“这么说来,恩人又救了我一次。” 归乐:“你认识它?” 金华诚实地摇摇头:“认识倒是不认识。恩人有所不知,海怪脑子不灵光,它看似要袭击我们,实则只是想和我们玩,不是存心伤人。既非存心,那便罪不至死,所以我才出手救它。” 归乐不和这等头脑不灵光、没死绝全靠体型优势的动物计较,便道:“我不希望它再来影响我修炼。” 金华:“好,我来教它。没有下一次了!” 归乐转身回屋,忽听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恩人!谢谢你!” 金华潜入海中,将海怪捞了回来,取名符迪。 金华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师父,好在符迪也不娇弱,承受得住金华的拳打脚踢。在金华的棍棒教育下,符迪渐渐懂了点事,不似从前白痴。它学着金华的样子,三不五时叼几条鱼送给归乐。不过符迪贪玩,没有每天都来送鱼的耐心,时常跟着鱼群到别的海域去玩,好几年不见身影是常有的事。 金华知她这个傻徒弟心性不定,便任由它去了。 又过了好几年,金华发现,归乐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先几十年都未必见得了归乐一面,现在每隔几个月就能见到一次。金华虽不知缘故,但能常见到归乐,她很开心,捉鱼也更有劲了。 虽然归乐依旧不吃她的鱼。 金华不知道的是,归乐并非终日闭门不出,而是归乐常坐在海上云端修炼,她看不到而已。 一日,金华去送鱼,远远看见归乐房门敞着,她左右看看,却没见到归乐的身影。 金华正纳闷着,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这里。” 金华抬起头,见归乐坐在枝头上。 归乐:“上来坐坐?” 得到归乐邀请,金华欢欣不已,放下背篓,跃上枝头,坐在归乐身旁。 金华:“恩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别叫我恩人了。”归乐道,“那天我没有救你的意思。” 金华:“不论如何,你如果没有出手,我不可能还活着。” 金华又道:“我出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所以我的母亲给我取名‘金华’。既然你不想我唤你恩人,那我该叫你什么?” 归乐:“有人给了我一个名字,归乐。” 金华:“归乐……真好听的名字!” 归乐不语。 金华看着归乐,问道:“你有烦恼吗?” 归乐:“算不得烦恼,只是有些困惑。” 第46章 海神 神通广大如归乐也有困惑? 金华好奇道:“困惑什么?” 归乐:“我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我的雷劫却迟迟不来。” 归乐低头看向掌心,她早已积蓄对抗雷劫的力量,却苦等不来那道飞升的天雷。 是她没有成神的机缘么? 还是天道认为她还没准备好成为一个神仙? 归乐忍不住想, 离开莲池后狩兰那去了哪里?现在修炼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飞升了? 金华“啊”了一声,想起一桩快要淡忘的往事。 许多年前,在金华还是小海龟的时候, 有条道行很深的东海蛟龙应劫了。 在万众瞩目中蛟龙扛过了两道天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东海这个被诅咒的无神之地终于要出一位真神的时候, 蛟龙突然不行了, 肉身被第三道天雷劈成许多截,元神也被打散了,形神俱灭, 死状凄惨。 金华忆起漂浮在海面上焦黑的蛟龙残肢, 心中惶然,说道:“能在雷劫中活下来的万中无一,你何必要去冒这个险?” 归乐平静道:“我想成神。” 金华:“可是你不怕死吗?” 归乐:“我不知什么是怕,更不知死有什么好怕的。” 金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归乐:“归于空无又如何呢?” “可是……”金华看着归乐平静的脸庞, 忽然觉得不论怎么跟归乐解释常人对于死的恐惧都是徒劳。恐惧的前提是不想失去拥有的一切,归乐心中无牵无挂, 无所谓失去, 也就无所谓生或死。 金华:“我知道了, 你在这个世间没有牵挂的人和事, 所以你对死才如此漠然。” 归乐反问道:“这是好是坏?” “这个嘛……”金华想了想, 说道, “我觉得不必事事都分好坏, 既然你如此生活多年, 说明这是适合你的。” 归乐微笑道:“那就不必为我担心, 小海龟。” 金华想,这倒也是,归乐神通广大,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精怪操心。 归乐拍拍金华的肩膀,跳下了树枝,说道:“我要走了。” 金华也跟着跳下来:“你去哪里?” 归乐双眼微眯:“杀人。” 金华:“我跟你去!” 归乐既没有答应,也没有阻止,只是一味朝前走去。金华快步跟在归乐身后,二人一同来到海底。 远远的,金华看见一群水母面带愁苦地围着什么东西。游近了看,原来是一只身体被撕裂成两截的海月水母。 海月水母已生还无望,却一时死不成,痛苦地挣扎着,央求众水母给他一个痛快,水母们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金华:“谁干的?” 一只老水母叹道:“除了人鱼,还能有谁?” 另一只水母接口道:“我们途径此地,碰见净川和他的部下,净川见我族一只小水母长得貌美,强行抢了去。渡平看不过,上去跟他理论,却被他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老水母:“若是蛟龙王还在,哪会由得这些人鱼在海里兴风作浪?苍天无眼哪!收走了蛟龙王,这东海再也没有能和人鱼抗衡的人了!” 归乐:“谁说没有?” 此言一出,众水母纷纷看向归乐。水母之眼洞悉万物本质,它们在归乐身上看见金华没看见的神的气息,不免惊异错愕。 归乐手掌甫一搭上海月水母的断裂的身体,他便停止了挣扎,沉落在海沙上,进入了恒久的沉睡。 水母们连声叹息,将死去的海月水母装进乾坤袋里,预备带回水母之境。 “多谢阁下,”老水母作揖道,“敢问阁下尊名?” 归乐:“我的名字不重要。你们只需知道,既然海中无神,我便来当这海中之神!既然公道尽失,我便来重拾公道!” · 净川新得美人,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乙究一道召唤咒叫了去。等处理完乙究交代的事务,大半日过去了。净川心系美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午夜前回了自己的宫殿。 在东海众殿中,若论气派,自然是乙究的王殿。可要说精致华美,那非净川的兰草殿莫属。 净川有一半的龙族血统,继承了祖先爱美的志趣,爱美丽的宝物,更爱美丽的女人。净川爱美之名海中人人皆知,为了讨好他,三不五时就有宝贝和美人往他的兰草殿里送,兰草殿俨然成了个藏美窟。 今夜净川回到兰草殿,只觉寂静异常。不过他一心挂念水母美人,没有多想,径直奔向关着水母的房间。 一进门,凛冽的杀气迎头扑了来! 净川到底身经百战,未明了情况,兵刃已握在手中,时刻准备应敌作战。待及净川甩出一颗夜明珠仔细一看,水母美人不在房中,床榻上另坐着一位金衣美人。 不将刀刃对准美人是净川的一贯原则,他换上笑脸,收起兵器,朝金衣美人走了过去。 “兰草殿二百八十三位美人中……哦,不对,算上你,应当是二百八十四位美人,”净川道,“只有你不是我请来的。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知道美人芳名?” 归乐:“噢?如此说来,倒是我唐突失礼了。” “怎会?”净川笑道,“美人光临,是兰草殿的荣幸,亦是我的荣幸。” 净川虽感受到归乐的杀气,仍空手朝她走去,他不信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貌美的女子有伤他的能耐。 归乐:“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你。” 净川在归乐面前站定,贪婪地看着归乐的脸,腹内烧起一股愈来愈烈的火,面上却端得一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模样。 净川:“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愿意为美人回答。请讲。” “你说你殿中的美人都是‘请来的’,”归乐道,“可据我所知,她们没一个是自愿的。” 净川笑道:“人一旦出了名,流言也会鹊起。” 归乐:“仅仅是流言么?” 净川:“然也。” 归乐:“呵呵。” 紧闭的房门倏忽开了,庭院中数千颗夜明珠一齐闪亮,照亮手握兵器的金华,以及金华身后二百八十三位女子的面庞。 归乐:“你当着她们的面再说一遍。” 夜明珠光华柔和,将美人们照得肤若凝脂,美艳动人。净川看着庭院里中或胆怯或愤怒的美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从前出于私心,他从未让美人们碰面,因此不知百花齐聚如此赏心悦目。 以后应当多让美人们聚在一起才是,净川如此想着,笑道:“我说方才怎么没人来迎接我,原来都聚在这里。这样的盛会,如何少得了我呢?” 归乐走到一众美人们的身前,面对净川,道:“你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吗?” 净川:“你这样大的怒火,无非是来杀我。” 归乐:“不错,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万事好说,何必大动肝火?”净川道,“生气易衰老,老天赏你这副绝美的容貌,你就该担起责任,好好怜惜呵护才是。” 归乐懒得和这个色欲熏心的人掰扯,道:“出手吧,我让你十招。” 净川朗声大笑,道:“让我十招?美人倒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我是不会跟你打的。” 归乐:“怕了?不敢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净川道,“我这一身的本领是为了保护女人而学,而不是为了打女人而学。” 归乐耐心有限,此时已到了极限,一掌朝净川劈去,净川侧身一闪,虽躲过了杀招,却被凌厉的掌风削断了一截发丝。 净川不禁夸赞道:“好身手!” 归乐朝净川心口挖去,净川只躲闪不还手,连连后退,后腰碰到了床榻,退无可退。归乐一招一式都是杀招,净川又不想违反自己的原则,于是摸出两根金针,想点了归乐的穴道,叫她静上一静。 金针未发,净川的手臂竟断掉了! 在场没有人看清归乐是如何砍掉净川的手臂的,包括净川自己。他惊讶地抬头一看,只见归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滴血的金莲叶。 净川这一抬头,便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归乐,随着一声重物坠地声,净川的脑袋也被归乐用金莲叶砍了下来。 看着被断臂斩首的净川,庭院的美人们表情仍旧凝重—— 她们知道净川没这么容易死。 很快,净川的断臂和头颅重新长了回来。 净川扭动尚还僵硬的脖子,将脖子扭得咔咔作响,说道:“够狠,够辣!我喜欢!” 见净川的肢体可以再生,归乐笑道:“你这再生的本领倒是少见。既如此,便不要浪费了你这才能。” 净川被重创,仍不忘逞嘴上功夫:“这算什么本领?我真正的本领得在床榻上才能施展,你要来试试么?” 归乐“啧”了一声,右手手指渐次合拢成拳。 净川的心脏传来针扎般刺痛,随着归乐的动作,疼痛加剧,一阵强过一阵,最后竟有如尖锥钻心,剧痛不已,叫净川难以忍受。 净川额间沁出冷汗,捂着心口看向归乐,颤抖着声音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归乐:“听过锁心咒么?” 第47章 从心 “那是失传的咒术!”净川难以置信道, “你、你怎么会!?” 归乐:“这有什么?我还会很多失传的咒术,可惜你见识不到。对付你,单单一个锁心咒就足够了。” 归乐绕着净川转了一圈, 又道:“你的躯干和头颅可以再生,你的心脏可以吗?我很好奇,不如让我来试试?” “你——”净川话还没说完, 便被归乐隔空捏住心脏, 他抓着心口, 疼得弯下腰去, 在地上蜷缩成一只虾米。 掐了好一阵,归乐终于慈悲地松开了手指。 净川喘着粗气道:“趁人不备搞偷袭,还给人下这种邪咒, 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无耻吗?” 归乐:“要论卑鄙无耻, 谁比得上你?” 净川仍旧不相信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只当归乐只会这一招,于是艰难地爬起身来,对归乐道:“只要你给我解咒, 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你,还有她们, 我通通都不追究。” 听见净川大放厥词, 一旁的金华气笑了:“你到现在还没认清现状啊?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别跟他废话。”归乐朝水母流竹勾勾手指, “小水母, 你过来。” 流竹怯生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走到归乐身旁。 净川心中预感不妙:“你想做什么?” 归乐笑道:“你怕是不知道, 你强行抢来的这位流竹小姐, 出自箱水母一族。箱水母的毒, 天上最擅长解毒的神仙来了都解不了。” “你要用毒杀我?”净川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放了我,条件随你们开。凡事都可以商量,何必用这种卑鄙手段滥造杀业?” 归乐:“你说得对,造杀业有损阴德。其实仔细说起来,你我之间本没有仇。” 净川连忙道:“对的,对的,我们大可化干戈为玉帛!” “不过——”归乐话锋一转,脸上的笑色不见了,眼神冷如万年寒冰。 看见那样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净川心底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归乐指向庭院中的女孩子们:“她们遭你禁锢,她们的族人因你而死,这些仇,这些怨,你要如何算?” “是我对她们不住。兰草殿内藏有许多宝物,都是旷世奇珍,你们可以自行拿取,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净川终于肯承认不是,但脸上没有半分愧色,语气满含施舍。 要这种人发自内心承认错误,好似敲冰求火,绝无可能。 归乐:“方才我将兰草殿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宝物。” “那是因为我将宝物都藏在密室中了。”净川张开嘴,吐出一颗龙胆石,“它会指引你密室的方向。” 金华看着还带着口水的龙胆石,嫌弃地捂着鼻子道:“我去看看。” 归乐点点头,嘱咐道:“小心一点。” 净川:“现在可以解咒了吧?” 归乐:“我还要你再做一件事。” 净川:“什么?” 归乐弯腰拿走断臂上的金针,递给净川:“扎你自己的定身穴。” 净川:“若我定了身,岂非任你们宰割?” “现在不是么?”归乐弯弯手指,隔空捏净川的心脏。 “好好!我扎!我扎!别捏了!”净川咬牙照做,用金针将自己定住了。 归乐衣袖一挥,一堆兵器叮叮当当从天而降,堆了满满一地。 归乐对庭院中的女孩子们道:“你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听见这话,净川惊恐道:“你、你言而无信!” 归乐:“貌似我没答应过你什么吧?” 净川:“你、你……” 归乐不想再听见净川讲话,施了一个禁言术,然后退让一旁,卧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过了一会儿,一个饱含愤恨的声音响起:“让我来!” 鲨鱼小姐拨开人群,弯腰捡起一把锋利长剑,砍断了净川的左右两臂。净川的两条手臂很快长了回来,鲨鱼小姐又将它们砍断,如此反复劈砍十几次,鲨鱼小姐脸上溅满鲜血,终于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有鲨鱼小姐表率,众人纷纷拾起兵器,左一刀右一剑,将净川砍得血肉模糊。 血流成河,红光满面,地上堆满净川的残肢。 众人发泄过后,归乐看向一直缩在她身旁的流竹,说道:“小水母,该你上了。” 流竹看着归乐,得到肯定的眼神,壮起胆子走到净川面前,伸出触手,轻轻蜇了他一下,然后收回触手,转身跑回归乐身旁。 所有人漠然地看着这个给她们造就无数痛苦的人毒发,痛苦地死去—— 跟她们的痛苦相比,他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 净川死后,金华带着大家去密室拿宝贝。有的不想要净川的东西,头也不回走了。有的挑了许多,算是给这段受苦的时日一个交代。 最后一个姑娘离开后,归乐让金华送流竹回家,自己坐在狼藉的密室里想事情。 若依上厄神君之言,归乐插手净川一事是错,大错特错。 但这一回,她终于遵从了自己的心。 从前她见过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公,而每一回她都袖手旁观,因为上厄神君曾提点她和狩兰那:神不能涉身世事。 在过往安静漫长的岁月中,归乐一直遵照上厄神君的提点,专心修炼,旁的事一概不听,不看,不想,不做。 虽如此数百年,但她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样不对。 若神都以天道之名冷眼旁观他人疾苦,要神何用? 或许她迟迟无法飞升,根源就在她无法认同上厄神君提点的话。她想成神不错,但如果成的是冷漠无情的神,那她宁愿当一辈子的半神。 归乐如此想着,恰逢此时感知到海怪将要伤人,于是她出手救了金华。 破开那扇紧闭的房门的同时破开某些固守不变的事物,归乐决定从此以后聆听心声,而非师言。 一旁的石头不住闪烁光芒,吸引了归乐的注意,她走过去,发现原来是一块陨石。陨石足有半人高,又重又大,因此没被姑娘们带走。 归乐抚摸这块星辰的遗骸,上面的花纹繁复美丽,不是凡俗之物。书中有载,自古神兵出陨铁,这陨石是锻造兵器的上好材料,正好她没有用得趁手的兵器,便收了这块陨石。 · 乙究带着两个随侍踏上了归乐的海岛,看见归乐在屋前打铁,刚要上前,却被一道结界拦住了。 乙究停下脚步,打量着归乐。 她的眼目上系着一条缥缈流云纱,双手各执一把万山锤,将通红的兵器打得火星四溅。 传闻不假,这个女子虽非真神,身上却散发着神的气息。 乙究站在结界外,朝归乐作揖道:“听闻海中来了位海神大人,今日乙究特来拜访。” 归乐似乎没看见乙究也没听见他的话,专注地锻打陨石。 见状,乙究的随侍要强行闯结界,被乙究斥退了。 乙究:“还请海神大人赏脸,挪开这结界,我有话想对海神大人说。” “讲。”归乐言简意赅,却没有撤掉结界的意思。 乙究笑了两声,说道:“海神大人居住的岛屿风景很是秀丽。” 归乐:“讲重点,我很忙,没有聊天的爱好。” “好,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乙究道,“还望海神大人不要插手我海洋之事。” 归乐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向乙究,问道:“你称呼我为什么? 乙究:“海神大人。” 归乐:“若是不管海中之事,算什么海神?” “海神大人,恕我直言,你不属于海洋。”乙究道,“终有一天你会飞升,入天宫为主神,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到时候你还管得了海中之事吗?” 归乐:“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乙究,在我飞升之前,我一定先会除掉你这个海洋祸患。” 乙究笑道:“自我人鱼一族崛起,有多少人想除掉我,可我现在仍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今日我来此,不是为了追究海神大人杀我部下一事,而是想和海神大人做个交易。” 归乐:“没兴趣。” 乙究对随侍道:“放她们出来。” 随侍将乾坤袋往上一抛,五花大绑的海龟金华和海怪符迪从乾坤袋里掉了出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乙究:“听闻海神大人精通咒术,不巧,我也会一点。” 归乐看见金华和符迪的额头上各有一道暗红的咒印。 是血咒。 乙究踩在符迪身上,对归乐道:“现在,海神大人可以拨冗和我谈一谈了吗?” 归乐敲下最后一锤,三叉戟锻造好了,但要成为法器,还差最后一步。归乐握住尚还通红的三叉戟,水鸟般疾冲出去,三叉戟刺破结界,刺中乙究胸膛,冲势不停,叉着乙究连破八座岛屿,最终将乙究钉在一块海岩上。 见血,戟成。 海风吹掉归乐脸上的缥缈流云纱。 归乐握着三叉戟,看着被钉在岩石上却仍带着挑衅笑意的乙究,也笑了:“好说,好说。人鱼王,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第48章 血咒 乙究的伤口往外溢血, 蜿蜒渗进海里。一群鲨鱼闻着血味儿聚拢过来,乙究斜睨它们一眼,群鲨看见那冷如寒刃的目光, 身体颤了三颤,忙不迭扎进水中逃散了。 被三叉戟扎穿了的乙究和毫无松手之意的归乐皆是面带笑容,忽略血淋淋的胸膛, 似在谈笑风生闲话家常。 乙究:“若我承诺今后不再伤害海洋族民, 海神大人可否放下对我的杀念, 并且不再插手我人鱼族的事?” “我不信屠夫会放下斧头, ”归乐道,“除非你给我一个信任你的理由。” 乙究笑道:“我乙究虽行事狠毒,却从来说话算话。也罢, 既然海神大人要我的承诺, 那么我愿与海神大人立下血咒。” 归乐:“哦?这么干脆?很可疑啊。” 乙究:“海神大人大可监督我,反正您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东海。” 归乐不知乙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此人生性好战,野心勃勃, 绝不会甘于当一个安分的人鱼之王。 只是现下金华和符迪还在他手里,就算有再多的疑惑也只能搁置一旁, 留待日后再探查。 归乐:“你这是在讽刺我飞升不成么?” 乙究:“海神大人多心了。” 归乐拔出三叉戟, 乙究胸口的伤眨眼便愈合了, 恢复速度之快叫归乐心中微惊。 归乐:“我可以答应你, 不过我不仅要和你立血咒, 还要与人鱼之境所有的人鱼, 以及附属你们的白鲸一族立血咒。” 乙究:“那很耗费法术。” 归乐:“那是我的事, 用不着你操心。” 乙究:“行, 您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随侍吹响海螺, 破浪之声响起。滔天的海浪中,人鱼骑鲸而来,浩浩荡荡,将归乐的海岛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皆是一副做好死战准备的架势。 乙究下了命令,众人鱼没有二话,纷纷割手取血。 归乐衣袖一挥,血珠从人鱼和白鲸身上飞起,向空中飘去,聚成一张血幕,连绵数百里之长。 阳光自血幕投下暗红色的光。乙究披着不祥的血光,凭空变出一把匕首,割破掌心,鲜血缓缓流向天际,和那遮天蔽日的血被凝为一体。 “请施咒吧,海神大人。”乙究道。 腥风血光中,归乐不着急施法,而是看向乙究:“你先把金华和符迪放了。” 乙究一挥手,捆绑着金华和符迪的绳子松开了,两人连滚带爬想到归乐身旁,归乐引了一股海水,做了一个空心水球,将金华符迪二人囫囵塞进去,甩进她居住的竹屋内,并落下结界。 安置好金华和符迪,归乐咬破手指,向空中送上一滴血,开始施法做咒。 “落!”归乐一声断喝,空中的血劈头盖脸淋下,落在众人身上。 乙究饶有趣味地看着手背上的一滴血慢慢渗进血肉之中,渐渐消失不见,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么?” 归乐:“血咒已成,若今后你们再行杀戮之事,不用我动手,血咒自会咒杀你们。人鱼王,好自为之。” 乙究:“这是自然。也请海神大人遵守承诺,不再踏入人鱼之境。” “放心,我不想死。”归乐送客道,“现在就请你带着你的部下离开这里。” 乙究颇讲究地作了个揖,飞离海岛。人鱼们跟随他潜入了海底。 海面回归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归乐看向远方。 海与天相接的地方被云霞烧红,落日半沉,发着垂垂老矣的光茫。 这片海域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呢? 归乐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只要有她在一日,她就会守护海域的平静。 归乐转身,走回了竹屋。金华和符迪还在水球中,归乐抬手一戳,水球破碎,金华和符迪被淋成了落汤鸡。 归乐的功力深厚到何种程度,其实金华也说不清楚,归乐鲜少在她面前展露身手。不过她相信,就算乙究倾尽人鱼和白鲸两族之力,也不是归乐的对手。 有归乐在,她很安心。 但她不想拖后腿,不想永远被人保护。 金华抹掉脸上的水,走到归乐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符迪没心没肺,全然不知方才自己置身何种危险境地,此时正伸长舌头舔地上的海水。见金华跪下,他觉得好玩,也学着金华跪了下来。 归乐:“你做什么?” 金华:“海神大人,请收我为徒,授我功法!我虽然不聪明,但一定会勤奋练功的!” “授你功法可以,不过你为何突然想练功?”归乐隔空一点,跪在地上的两人被一股巨力拉了起来。符迪觉得好玩,重又跪下,却发现怎么也跪不下去。 金华:“我不想当一个没用的人,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归乐:“什么是有用,什么又是没用?” 金华不假思索道:“像你这样以一己之力敌千军万马的是有用。像我这种只会拖累人的就很没用。” 归乐:“乙究率部下灭掉数不清的海族,照你的说法,乙究等人是大大的有用了?” 金华:“……我不是那个意思。” 归乐:“金华,你知道我想看见一个怎样的世界吗?” 归乐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金华愣了一下,说道:“一个和平的世界?” “我希望有一天,人人都能和乐相处,不管弱小还是强大,每个人都能幸福无畏地生活。”归乐道,“金华,你可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充满力量,但一定不要为自己的弱小感到羞耻。那不是你的错。如果非要论对错,那错的就是这个世界。” 金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们一些术法。至于拜师就免了,不用为这些形式所累。”归乐打了个哈欠,露出了鲜有的疲态,“今天真是累死我了。” 金华:“血咒的确很耗费心神,那你好好休息。” 归乐:“单一个血咒倒不至于让我如此劳累。” 金华马上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道:“你给他们加料了!?” 归乐狡黠道:“我在人鱼的血咒里掺了聆音咒。总不能真的放他们回海里不闻不问吧。可惜乙究这人很精,我怕打草惊蛇,没对他下咒。” 施双咒不易,要在乙究眼皮子底下另施一咒更是困难,金华拖走符迪,让归乐安静地休息。 · 在和归乐立下血咒之后,人鱼一族像是销声匿迹一般,果真再没在海里为非作歹,毫无昔日的做派。 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归乐常骑着符迪出巡海域,海神之名鹊起。 归乐居住的岛屿被称为海神岛。为寻求庇护,许多精怪干脆搬到海神岛上居住,归乐看着随地大小躺的精怪们,觉得有碍观瞻,遂大兴土木,建了一座海神殿,让精怪们有瓦遮头。 就这样,东海度过了平静的一百年。人鱼祸乱遥远得像是上古传说。 安逸久了,海族对人鱼的防备之心日渐松懈。 但归乐可不相信怙恶不悛的乙究会平白转了性子,只当他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对人鱼之境的监听一日未停。 这天,归乐正在指导金华练剑,深海之中忽有奇怪的灵力波动,然后来自人鱼之境的声音被切断了。 莫非乙究发现了她下的聆音咒? 归乐当即闭上双眼,神识入海,发现人鱼之境竟空无一人! 金华垂下练剑的手臂,走到归乐身旁,问道:“怎么了?” 归乐缓缓张开双眼:“人鱼全都不见了。” 金华马上道:“我下去看看!” 归乐不想让金华去冒险,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金华这些年来的进境。乙究有一点说对了,她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她得离开,到时候就需要海中之人来挑大梁,守护这片海域。 “你和符迪一起去。”归乐抵着金华的额头,将神识附在金华身上,“我进不了人鱼之境,给不了你们太多的帮助,你们万事当心。” 金华点点头,跳到符迪背上,前往人鱼之境。 金华和符迪在这昔日戒备森严之地游来游去,果真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金华当即施展追踪术,通过残留的气息追查人鱼的去向。 不多时,一条若隐若现的指示线浮在海水中,指向了深海。 金华一面顺着指示线游去,一面留意周围的情况。这里整洁有序,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说明不是外敌入侵。多数人鱼的兵器留在住处内,说明他们不是去战斗。 那他们到底会去哪里呢? 远离了乙究的宫殿,光线愈来愈昏暗。符迪两眼放□□光,载着金华在黑暗寂静的深海中游行了许久。 忽然,金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49章 水牢 金华指挥符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游了一会儿, 一堵水墙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水墙内传来或粗重或孱弱的呼吸声,金华抬手施了光明咒,白色光芒渐起, 照亮眼前悚然的一幕。 一头巨大的白鲸被一根骨刺穿透身体,钉在石柱上,不知是死是活。地上则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受伤的海洋族民, 其中还有一个缚着锁链人鱼。 “据说乙究在海底建了一座监牢, 囚禁异心之人, 看来传言不假。”金华道。 归乐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进去看看。” 金华退后几步, 让符迪上。 符迪拿脑袋撞水墙,没裂。又撞了一下,还是没裂。符迪生气了, 哐哐直撞墙, 水墙依然纹丝不动。 “没用的。”监牢内的人鱼走了过来,对金华说道,“这水引自天河,灵性无比, 只有乙究才能通过。” 金华不信邪,拔出剑, 挥劈砍刺, 皆是无用。 “我有办法。金华, 你且留在这里。符迪, 你上来。”归乐将符迪召回海岛上去, 过了一会儿, 符迪鼓着腮帮子冲了过来, 一到水墙前, 立马张大嘴巴, 一捧橙色的莲火从它嘴里飞了出来,将水墙烧出一个大洞。 人鱼:“……” 金华钻进洞内,横起剑,提防地看着里面的人。扫视一圈她便将剑收起来,这些人久经折磨,灵力衰微,对她构不成威胁。 人鱼盯着那火,说道:“寻常火焰在海中燃不起来,这是……莲火?你们是谁?” “来救你们的人。”金华走向石柱,仰头看着那头白鲸。 这群被关押的海洋族民中,白鲸伤势最重。凑近了瞧,金华才看见,原来那根骨刺贯穿了白鲸的心脏,受这样重的伤,换是旁人早死千百回了,可见白鲸修为之深厚。 不过如此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金华看着白鲸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背生寒:“她和乙究有什么仇怨,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那人鱼答道:“伤她的不是乙究,是她的父亲,刹沙。” 金华:“刹沙?白鲸王?” 人鱼:“不错。” 金华久居东海,对白鲸族颇为了解:“白鲸王有两个女儿,长女理涂,次女理加。理涂公主是白鲸族的王储,理加公主在多年前被蛟龙所害,已经身亡。难道她是刹沙的私生女?” 金华登时脑补出一个狗血的故事来。 人鱼:“她就是理加。” 金华惊了。 据说理加于百年前为西海蛟龙族所掳,刹沙求助人鱼王。为夺回白鲸公主,人鱼王倾尽东海之力出征西海,发现理加被蛟龙杀害,因此屠灭了蛟龙族。 金华将外边流传的故事版本讲给人鱼听,又道:“没想到啊,素有爱女儿美名的白鲸王竟将女儿钉在了这种地方,好不要脸一男的!” 人鱼冷笑道:“既给自己脸上贴金,又有理由屠杀蛟龙族,一箭双雕,好计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跟人鱼在一起的都不是好东西。”金华刚说完,就意识到眼前这位也是人鱼,她的身上没有别的人鱼那样浓重的戾气,应当是个好人鱼,于是金华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人鱼:“无妨。” 金华挥剑砍断人鱼手脚上的锁链:“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多谢,我叫无印天。”无印天转转手腕,看向理加的额间,微眯双眼,“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对吧?” 金华指着想钻进来,结果被卡住了头,正可怜巴巴看着她的符迪:“当然不是,还有它。” 无印天:“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归乐以虚影现身:“你怎么看到我的?” 无印天闭上眼睛,再睁眼,眼瞳变成了红色。 归乐:“天机眼。有意思。” 无印天:“我听来送饭的守卫说,东海来了个海神,便是阁下吧?” 归乐:“是我。” 无印天:“您为何要附在她身上?” 归乐:“我和乙究立了血咒,无法进入人鱼之境,只能以神识入海。” “原来如此。”无印天作揖道,“海神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归乐:“你想让我救白鲸理加?” 无印天:“理加因我受苦,过了三百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却无能为力,实在可恨可恶!若是海神大人能帮助理加脱困,我这条命便献给海神大人。”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归乐说道,“救她可以,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被乙究囚于此地。” 无印天:“百余年前,我和理加不满乙究滥杀无辜,劝说无果,于是密谋刺杀乙究,但走漏了风声。刹沙重伤理加,拔出自己的一根肋骨,将理加钉在石柱上,威慑怀有二心之人。我则被断掉全身经脉,和理加一同关在这里。” 金华恨恨道:“一群孽种!归乐,救救她们吧!” 归乐走到理加面前,看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白鲸心口开了一个洞,拔出骨锥后如果不当即补上,势必元神溃散,到那时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她了。” 金华急道:“那该怎么办?” 无印天:“海神大人可有办法?” 归乐:“如果我能在场,用莲藕丝织一片止息布给她贴上,倒也不是难事。只可惜我无法进入这里。眼下要靠你了,无印天。” 无印天:“不管什么代价,哪怕是我的命都可以,还望海神大人明示。” “倒也没这么严重。”归乐说道,“人鱼皮是绝佳的修补材料,想救理加,恐怕你要受剥皮之苦了。” 无印天马上应道:“好,我愿意。” “给她匕首和止痛丸。”归乐道。 无印天服下止痛丸,又接过金华递来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归乐所锻造,锐利无比。 雪亮的刀身映出无印天坚定的双眼。理加的伤口不小,所需的皮肤不少,无印天将刀尖扎进皮肤,一点一点地将皮肉分离,剥完左手臂的皮仍不够,又剥右臂,左腿,右腿,终于剥够足以伤口的皮肤。 剥了这么多皮,无印天硬是一声不吭,金华既惊叹又不忍,取出几丸止血的药给无印天吃了,随后飞跃而起,握住骨锥,拔了出来,迅速将人鱼皮覆在理加的心脏上。 人鱼皮和理加的皮肤合为一体,盖住了伤口。金华在理加身上一点,理加化回人形,被金华抱着飞落下来。 人鱼愈伤速度快,又有药丸加持,无印天的皮肤已经重新长了出来,理加安全救下,她拜谢了金华和归乐,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两位,请不要让理加知道今日的事。” 归乐揶揄道:“人鱼族竟还有你等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稀罕,稀罕。” 无印天:“我不想让理加于心难安。望二位成全。” “行吧。”归乐道,“你和白鲸身上还有伤,速速到海上来吧,我替你们疗伤。” 符迪驮着无印天、理加以及一帮受伤的海族人往海神岛游去。 金华则继续朝深海进发。 到了海神岛,归乐结了一个疗伤的阵,让符迪将一干伤员丢进去。又将理加和无印天带至一旁,先疗愈理加身上的伤,又替无印天连接经脉。 论资质天分,无印天高于乙究,这也是乙究废她功法的缘由之一。 虽然失了功力三百年,经脉一重连,无印天当即感受到灵气在她丹田处汇聚。归乐让她运功试试,无印天点点头,当即打坐运功。 无印天的身上早已没有剥皮的痕迹,人鱼的愈伤能力实在太强悍了,归乐坐在石凳上,托腮看着无印天,心内想着不知是否可以用人鱼血制作创伤药。 运功完毕,无印天轻轻吸吐了几口气。修行耽搁三百年,要想恢复当年的实力,还需一番苦修。不过她也明白,荒而复垦是最急不得的事情,须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来,方不至走火入魔。 “多谢海神大人相救,”无印天道,“日后若需要我效劳,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归乐:“一定一定。我一向不是一个客气的人。” 无印天轻轻一笑,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神情:“海神大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跟乙究有关。” 归乐:“请讲。” 无印天:“我和乙究自小一起长大,非我自负骄傲说大话,乙究的功法一向不在我之上,可是忽然有一天,乙究修为猛增,实力大涨,所有人都说他慧根开悟,获得天启。当时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没往别的地方想。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拿活人炼丹!” 归乐:“用活人炼丹是邪术,天上地下都禁止,他怎么学会的?” 无印天摇摇头:“这也是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乙究背后一定有位高人。”归乐又问,“之后呢?” 无印天:“乙究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势必遭到反噬,本着同门情谊,我去劝说他停手,他却邀我和他一同炼丹。” 归乐:“你拒绝了。” 无印天:“是。这种事情我不想做,也不屑做。我想将此事告知族中的长老,谁知他先发制人,诬陷我偷了族中法器,联合其他人鱼将我驱逐出人鱼之境,并在途中设下埋伏,想要杀我灭口。是理加出手救了我。” 归乐:“原来白鲸于你有恩,难怪你宁愿受剥皮之苦也要救她。” 无印天:“理加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她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 归乐:“你既然知道乙究功力大增,为何要去刺杀他?” “因为心有不忍。”无印天说道,“人鱼一族叫我寒心,我身上虽流着人鱼的血,却不愿再关心他们的事。然而人鱼干的肮脏事还是不断地传进我的耳中。乙究继位,短短半年,便灭掉了三百海族,我和理加看不下去,决定去刺杀乙究。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失败了,被关在海底监狱三百余年。” 无印天身上流露出的果决和慈悲,恰是归乐最欣赏的。她拍拍无印天的肩膀,说道:“这件事我会查明。你和理加在岛上待着,好生休养,以后有需要你们的地方。” 无印天拜谢归乐,被一个小精怪带去偏殿休息。 归乐看着无印天远去的身影,眼前浮现出金华在深海之中看见的诡异的一幕。 第50章 莲火 无印天和理加被符迪驮走后, 金华继续前进。她跟随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指示线,在大海中游行了大半日,再没碰到任何人。 游着游着, 金华感到很热。周围的水不知何时变得温热起来。 一般来说,除非海底火山喷发,否则越往海洋深处温度会越低。 她并没有感知到海底火山活动的迹象, 这股热气必有古怪。 想到这里, 金华掐指念决, 施了清凉咒, 又给自己覆上一层隐身衣,才继续往下游去。 远远的,金华看见海底有一座巨大的炉子。红色的火光从炉璧的缝隙渗出, 在幽暗的深海中透露着诡异。 海里怎么会有炉子? 炉子在海中点得着火么? 金华朝炉子游去, 先绕着炉子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她又透过炉壁的孔洞往炉子里面瞧,炉中的烈火正烧着一堆骨头。 一个人头骨正对着金华, 两只眼洞似乎在盯着她看。在幽静的深海之中忽然看见这一幕,金华本能地感到惊悚, 旋即又想到还有归乐在, 安心了许多。她问道:“归乐, 这是什么?” “方才无印天说过, 乙究曾拿活人炼丹, 想必这就是他的炼丹炉了。”归乐借由金华的眼睛, 看着那燃烧着的火焰, 不由得心中骇然。 金华感到奇怪:“这里已经出了人鱼之境, 乙究不把炼丹炉放在人鱼之境好好保护着, 反而放在此地,这是为什么?” 归乐沉默了。 这沉默令金华心生不祥的预感,她轻声问:“怎么了,归乐?” 归乐:“这炉子里的火,是莲火。” “莲火?就是刚才你给符迪的火?”金华看向炉中那红得像血的火焰,还是不太理解,“那怎么了?” 归乐:“莲火不是凡间之火,只有莲池神才能点燃。乙究非神,更非莲池神,不知道他从哪里取来的莲火。” 金华:“会不会是他偷盗的?你不是经常点莲火锻造兵器吗?说不定这火是他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的。” 归乐:“你仔细看那火的颜色。” 金华:“刚才一来我就注意到了,这火红得奇怪。好像跟你的莲火不太一样。” 归乐:“真神点的莲火才是红色,我只是半神,点的莲火是橙红色的,所以这火不可能从我这里来。他尚未飞升,也难从别的莲池神那里盗火。” 金华明白了归乐为何沉默:“你是怀疑有莲池神将莲火给他炼丹?” 归乐:“有这个可能。” 若是乙究和天上的神仙有牵连,他的事就不仅仅是海里的事了。此事关系重大,归乐本想将此事告知上厄神君,通信符画了一半,又被她亲手打散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此事还是先不要声张为妙。 等探查到更多的信息再告知上厄神君也不迟。 金华继续往深海游去,又是大半日的路途,在靠近深海之眼的地方,金华看见了消失的人鱼们。 对于深海之眼,海洋族民个个耳熟能详。 远古时期曾有一段动荡的日子。 那时神仙打架,群魔乱舞,四方祸起,三界失序。天上地下杀戮不断,以致上天震怒,降下天谴。阴阳逆转,清浊二气倒流,天地大有重归混沌的势头。 这时,一位神仙带着三道阵法出现了—— 浮灵子。 他在天上、地下和海里各设一法阵,三阵甫一完成,诸方邪魔即被镇压。这三个阵法被后人称为金仙三阵。 在海里的阵法因酷似一只眼睛,所以被海洋族民称为深海之眼。 金仙三阵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能量,是因为它能借取灵气。 天和地的灵气深厚,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自是不怕被借。 然而大海不同。 大海无法生产灵气,每被阵法吸走一分灵气,海中的灵气便少一分,这也是海中难出真神的根本原因—— 海里的灵气都被深海之眼吸走了,而修行人依赖灵气如同人依赖空气,在灵气衰微的地方修炼,怎么比得上在洞天福地修炼进境快? 这对海洋族民不公平,他们意见很大。 从前东海蛟龙还在时,曾多次上表天宫,要求撤去金仙阵,奈何都被此事干系重大,须得从长计议这套说辞给打回来了。 如今蛟龙已死,海族分裂,撤去深海之眼的事便没人提及了。 归乐/透过金华的眼睛观察人鱼:“人鱼的站位很奇怪,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金华:“现在怎么办?” 归乐:“静观其变。” 看了一会儿,归乐算是明白了,乙究试图破阵。 金仙阵一破,被金仙阵吸走的灵气就会还回来,若是回归海洋,倒还算好事一件。不过照乙究此人的性格,势必会守在阵旁,将灵气通通吸收为己用。 难怪乙究愿意和归乐立下血咒,原来早就打上了深海之眼的主意。 一旦让乙究吸收金仙阵的灵气,莫说她,就是天宫诸神都未必动得了他。若是如此,那还了得? 归乐决心下海阻止乙究,哪怕遭血咒反噬。 正当她走到海边,正要投身入海,接连两道天雷劈下来,直直劈进海里,劈在乙究身侧,几个随侍人鱼挨了天雷,一声不吭便死掉了。 好事将成,突逢意外,乙究盘腿悬坐在深海之眼上,看着那几个死去的人鱼翻起肚皮向浮上去,不由得紧握双拳,将指关节握得格格响。 “走!”乙究下了命令,面色阴沉恐怖,人鱼们不敢拂逆,整齐有序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深海之眼。 经此一事,归乐确信乙究和天上的莲池神有关系。 这两道天雷像是某种警告,说明乙究破阵一事并未知会他背后的莲池神,如此说来,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好。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是哪位莲池神在帮助乙究?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他不让乙究破阵?是怕引起动荡,还是怕乙究实力大增?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归乐心头。 · 无印天在海神岛休养了一段时间,阻塞的经脉已经疏通,昔日的功法捡回了八九成。 能够恢复功力已是大幸,对于过去几百年的停滞,无印天并不感到惋惜,只是更加勤奋地修炼。归乐三不五时指导一番,因此她的进境很快。 人鱼的恢复能力令人讶异,白鲸理加的愈合速度则到了恐怖的地步。 拔出骨刺当天理加就醒了,第二天幻化人相,第五天下地走路,第十天伤口愈合大半,一个月后她就敢站在岸边挑衅海里的鲨鱼。 归乐叹为观止,然后加固了海神岛的结界,否则理加真敢跳下去找鲨鱼打架。 理加见无印天可以修炼了,眼馋得很,但归乐说她的伤还没好透,只允许她每天运功半个时辰疏通筋脉。除此之外,归乐还不许她下海出岛,虽然无聊至极,但毕竟人在屋檐下,命还是人家救的,她也只好遵从,每天只在海神岛上招猫逗狗,倒也算规矩。 这天,理加坐在门庭上看金华和丑海兽练剑,看得无聊了,爬到海神殿的屋顶上晒太阳。暖烘烘的阳光洒在身上,很是舒服。就在理加快要睡着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猝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阵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 鲸鸣。 理加站起身,朝海上望去。 海面的平静被几头庞然大物打破,远远的,理加看见有几头白鲸正朝海神岛游来。 理加许久没见过亲人,但她不会认错,领头的那只白鲸是她的父亲,刹沙。跟在刹沙后面的则是她的姐姐理涂,以及族中的长老泠于。 过去种种,久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理加平时不会去想。可一看见刹沙等人,昔日的回忆浮上脑海,清晰无比。 当年刺杀事发后刹沙要杀她谢罪,是姐姐理涂替她化去了刹沙的致命一击。在她被钉在石柱的时候,泠于借口议事来到人鱼之境,悄悄喂她吃了保命的丹药,否则她撑不了这么久。 理加不知道在刹沙心中,到底关不关心她这个女儿。但她知道,姐姐很爱她,长老也很爱她。 她也爱她们。 白鲸族是一个温和有怜悯心的族群,同时也是一个愚蠢盲目的族群。他们被先祖永世效忠人鱼族的誓言禁锢得太深,太久,已分不清什么是正,什么是恶。 正因理加爱她的族群,所以不能容忍愚昧的附和,无谓的牺牲,更不想看见族人成为人鱼作恶的刀刃。 理加跳下海神殿,走向岸边。 几头白鲸幻化人形,腾空浮于海面,看着理加。 “姐姐,长老,父亲,好久不见。”理加道。 早前乙究派了几个人鱼来要人,被符迪轰走了。这次又让白鲸来,看来他们不将自己和无印天带回去是不肯罢休了。 归乐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金华和无印天:“这是白鲸的家事,先让她自己处理。” 见到理加安然无恙,理涂泪流满面。妹妹吃了很多苦,自己却不能救她,她很难过,也很自责。 理加朝理涂笑道:“姐姐,我没事。你不要哭。” 刹沙:“理加,跟我回去向人鱼王认罪。” 刹沙一头灰白发在海风中飘扬,他苍老了许多。岁月改变了他的容颜,但没有改变他的性格,他讲话的声调依然似往常那般专断严厉。 理加的母亲在一场战事中失踪,彼时理涂理加都还年幼,抚养她们的责任全落在了刹沙的头上。 刹沙耐心不足,在理加的记忆中,父亲的教育往往伴随着巴掌和拳头。 不过这不是理加最讨厌父亲的一点,她最讨厌的,是父亲对人鱼王的愚忠。 在很小的时候,理加就很疑惑为何白鲸族要对人鱼王事事顺从?她惧怕刹沙,于是去问泠于,泠于的回答只有短短四个字:向来如此。 很简单的原因。 却令理加想笑的同时又感到可悲。 她很想质问刹沙,质问族中的长老前辈,乙究的行径你们有看在眼里么?那些流血流泪的无辜生灵比一个古老的誓言还要重要么? 但后来她知道没有那个必要了。 因为刹沙和族人们的信念太顽固坚强,难以撼动。问什么都只是白费口舌。 理加高声道:“我没有罪!” 50-60 第51章 骤雨 刹沙厉声道:“刺杀人鱼王, 逃离海底监狱,光这两件就够你死一万次了!有罪却不知罪,更是罪加一等!” 理涂劝道:“父亲, 我们是来寻理加回去的,你这样责怪她,她怎么肯跟我们走?” 泠于附和道:“理涂说得对。王, 理加性子急, 你越激她, 她越要跟你对着干。” 刹沙:“她跟我对着干的事还少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 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想跟你对着干。”理加说道, “乙究罪恶满盈, 我杀他是在替天行道!我本无罪,乙究囚禁我多年,我为活命离开监牢又有何不对!?” “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刹沙显然已经耐心不足, “理加,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 要么我将你杀了, 带你的尸首回去。自己选一个吧。” 理加:“我不会跟你回去, 我也不会死。” 刹沙:“这就是你的选择么?” 见刹沙欲动手, 理涂上前阻拦:“父亲,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为难理加的!” 刹沙:“如果你不劝你妹妹回去, 就给我让开!” 理涂沉默片刻, 转头对理加道:“海中不是一个好所在, 没有一个家该有的样子……理加,你还是别回来的好。” “理加变成现在这样子,都是被你惯的!”刹沙怒极,朝理涂挥出一掌。 泠于眼疾手快,出招化去了刹沙的攻势,将理涂护在身后,叹道:“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非要对孩子动手?” 见刹沙攻击理涂,理加不管不顾冲了出去,却撞在了海神岛的结界上,她转身看向归乐:“海神大人,请您放我出去!” “可以。”归乐回答得很干脆,出乎金华和无印天的意料。 归乐隔空一点,结界便消失了。 归乐:“白鲸,我看你是嫌命太长,既然如此,我不劝你。请便。” 理涂对理加轻轻摇了摇头。 理加和理涂遥遥对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我不走了。” 刹沙:“理加,你知不知道,我忠诚一生,却因为你有了污点。若早知你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当初我就应该掐死你。” 理加:“不错,你这一生对人鱼王忠心得像条狗一样,从未替自己活过,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刹沙:“我生你养你,对你有恩,你就是用这种语气跟亲生父亲说话吗?你已经背了不忠的罪名,还要添一条不孝么?” 理加笑道:“不忠如何?不孝又如何?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在乎什么狗屁名声么?在你将我钉在石柱上的那一刻,你的女儿理加就已经死了。我这条命是海神大人给的,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 “好,好。”刹沙紧握尖枪,“想跟我断绝关系是吧!” 泠于劝道:“理加,你别再跟你父亲犟了!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残酷无情。来找你之前他去跟人鱼王求了情,人鱼王答应,只要你跟我们回去,他会宽恕你因年幼无知犯下的错误……” 理加打断泠于:“我说了,我没有罪,不需要乙究来原谅!” 泠于:“我知道你心头有许多委屈,可在这件事情上你父亲确实是没办法。人鱼王善猜忌,如果那时你父亲不将你钉在石柱上,人鱼王就会杀了你,你今日哪还有性命在?你真的误会你父亲了……” 刹沙冲泠于吼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理加冷漠道:“所以我就该感动吗?泠于长老,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钉没钉我,而在于我和他、和白鲸族所持的信念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泠于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毕竟是白鲸族的女儿,哪那么容易就能斩断和白鲸族的关系?乖,听话,跟我们回家。” 一旁的金华忍不住道:“白鲸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走,你们都耳聋吗!?” 刹沙缓缓举起尖枪,对准理加的方向:“看来光动嘴是无法将你带回去了。” “动手也不能。”若身上无伤,不论如何理加都会和刹沙打一场,但现在她重伤未愈,踏出海神岛便是自寻死路,于是她看向归乐,“海神大人,请保护我!” “嗯,不错,懂得求助了。孺子可教。”归乐轻轻一笑,又把结界落下了。 刹沙:“从小你就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你认定的事,不论打你还是骂你都难以教你改变。被关押了三百年,我以为你会有所转变,不料你还是一如既往倔。也罢!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 刹沙又召来一枪,双/枪在手,发狠刺向海神岛的结界。刹沙对归乐的实力很了解,一上来便是狠招。他没想过能一击击碎结界,却也没想到结界纹丝不动,连条裂痕都没有。结界和设界人的修为有关,与其说他在对付结界,不如说他正在跟归乐斗法。 刹沙看向远处的归乐,那人神情自在,跟身旁的海龟精讲话,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 可恶,这个傲慢的女人! 刹沙丢出双/枪,那两杆短/枪在半空中幻化出无数一模一样的短/枪。水玉质□□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耀着美丽的光华,有如悬停半空的水滴。刹沙手一挥落,万千短/枪如一阵急雨,猛烈地砸向结界。 这一招名为骤雨,是当年使刹沙从所有继承人中脱颖而出的绝招。经过多年打磨,此招已达出神入化之境,成为刹沙制敌必胜之招。 在刹沙漫长的人生中,见过他使出这一绝招的对手都已魂归西天。 这女人也不例外,刹沙想。 骤雨初歇。 这阵刹沙引以为傲的枪雨击碎的不是海神岛的结界,而是刹沙的认知。 那道结界果真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泛着洁净的光亮,却依然坚/挺如初。 怎么可能…… 那一刻,刹沙意识到,他胜不了了。 他吐出了一大口血。 泠于掏出丹药给他,被他挥退了。 刹沙再次看向那个自称为海中之神的女人,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有那样的自信。那女人也看向了他。在她的眼神中刹沙看不见对他的杀意和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平静和冷漠。 她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刹沙擦擦嘴边的血,转向理加:“看来你寻得了强大的依靠。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你了。既然如此——” 一阵不详的预感袭上泠于和理涂的心头。 刹沙收回短/枪,回转枪身,枪尖抵住心脏。 泠于眼疾手快,死命抓住刹沙的手:“理加,你快认错!你要逼死你的父亲不成吗!?” 刹沙:“长老,别再劝她了!她的性格我了解。养出这么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儿,过错在我,今日我便以死谢罪。” “要死你就去死吧。”理加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海神殿。 在她身后,刹沙推开泠于和理涂,枪尖入体,刺穿刹沙的心脏。刹沙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一如当时钉穿理加的心脏。 理加朝着那座高大的海神殿走去,在听到理涂悲痛地大喊了一句“父亲”后,她的脚步稍有停顿,但终究没有回过头去。她就这样一直朝前走,走进了一个再也没有父亲的世界里。 倒下的是刹沙,跌入海中的是一头庞大的白鲸。白鲸身上的伤口汩汩外溢着鲜血,殷红的血渗进海水里,渐渐染红岸边的海域。 · 刹沙死后,理涂继位,成为第八十七任白鲸王。 乙究亲自登门道贺,并对刹沙的死表示了遗憾。 在理涂看来,乙究表现出来的悲伤假得不能再假,她却不得不出言感谢。 乙究没有多停留,很快便告辞离开了,临出殿前,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理涂道:“刹沙王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能为他做什么事,他的尸首便交由人鱼族安葬吧。” 直到这一刻理涂才明白,乙究明知刹沙不是归乐的对手,却仍派他去海神岛的缘故—— 以父亲的刚烈心性,不将理加带回,势必会以死谢罪。表面上,乙究要父亲追回逃犯理加和无印天,实则是想逼死父亲,拿他的尸首炼丹! 不知乙究何时存了这念头。或许是归乐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威胁,所以他越发不择手段,打起了追随多年的部下的主意。 父亲一死,继位的毫无疑问会是自己。新王继位,根基不稳,更容易拿捏。不仅如此,他还用父亲之死制造矛盾,激发人鱼和白鲸两族的仇恨,下一步应该就是集两族之力,将矛头对准归乐等人了。 乙究这一招不费吹灰之力,得了刹沙的尸首,有一个容易控制的新王,还凝聚了人鱼白鲸两族,当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理涂只觉喉头阻塞,难以呼吸。 父亲,这就是你誓死效忠了一辈子的人鱼王的真实面目,你可曾看清过? 见理涂不答话,乙究微笑道:“理涂王有什么顾虑吗?” “多谢人鱼王抬爱,”理涂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只是我父亲的尸首已入鲸鱼墓地,就不劳烦人鱼王了。” “这样子啊。”乙究不带感情地说道,“刹沙王劳碌了一辈子,希望他能就此安眠。” 理涂:“一定会的。” 乙究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一道讯息传了过来。他看完讯息,说了一声“有意思”,便匆匆离开了。 第52章 母亲 乙究离开后, 理涂马上把泠于叫到王殿,放下一道隔音的结界。 泠于一看便知有要事,忙问道:“王, 发生什么事了?” 理涂:“泠于长老,请您把我父亲的尸首挖出来,另行安置。” 在白鲸族的传统中, 掘先人墓乃大忌, 这个要求令泠于感到为难。不过泠于也知道, 要是没有特殊情况, 理涂不会提这种无礼的要求,于是她问道:“这是为何?” 理涂:“乙究盯上父亲的尸身了。” 泠于本就心中存疑,登时想通了其中关窍, 不免又惊又怒:“乙究派刹沙王去找理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自己都不是海神的对手,派刹沙王去有什么用?原来他是存心要刹沙王死,好拿了他的尸体去炼丹,实在狠毒至极!” 理涂:“理加说得没错, 父亲他实在愚忠。乙究心狠手辣,跟在他身边, 落得这般下场是必然的事。” 泠于叹息道:“刹沙王将祖训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家族的荣耀蒙蔽了他的双眼, 使他看不清楚如今的人鱼族已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 而非当年造福于海洋的圣主!这也要怪我没能好好劝谏他, 若我态度再强硬些, 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追悔已无益。”理涂看向王座后的壁画, 壁画中的人鱼和白鲸和乐畅快, 亲如一家。而如今的人鱼族和白鲸族俨然是阶级分明的统治与被统治者, 那样其乐融融的场景难再重现,“泠于长老,我想带领白鲸族脱离人鱼族。” 泠于轻声说道:“这很难。白鲸臣属人鱼太久了,久得已经没有自由的概念了。” 理涂声音温和而坚定:“难也要做。做不成也要做。我相信只要自由的曙光出现,族人们会觉醒的。” 泠于看着理涂孤单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理涂和理加很像。理加的道是向外,所以她选择去刺杀乙究。理涂的道却是向内,她想解放白鲸一族,唤醒白鲸心中沉寂已久的对自由的向往。 她们各行于道,殊途同归。 泠于感到很羞愧。她们这帮老东西实在没用,竟然将自由拱手让人,将破烂丑陋的世界留给孩子们,让孩子们不得不流血流泪去争一个新世界。 如果还能挽回,如果能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即便再艰难,即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愿意。 “王,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泠于说道。 理涂看向泠于,眼中有泪光闪动。她朝泠于作揖行礼,泠于赶忙制止。 泠于长长叹了口气:“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用,害苦了你们。待我将刹沙王的尸首带回来,我们再来商讨这件事。” 理涂点点头:“去吧。” 乙究炼丹不是秘密。为了炼丹,他常做灭族之事,挖部下尸体又算得了什么?泠于当即前往鲸鱼墓地。 泠于走后,大殿恢复了安静。 理涂坐在王座上,揉着眉心。 按照族中的安排,她继任白鲸王应当是几千年后的事情。 刹沙自尽后,她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上了王位,一大堆事压在肩头,和人鱼族斡旋,安抚族人情绪,处理刹沙遗留下来的事务……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很累,但她已是一族之王,不能将脆弱的一面轻易流露。 忽然的,她很想念母亲。 印象中,母亲是个很特别的人,仿佛来自异域,跟她见过的所有族人都不一样。 理涂一度不知道母亲的疏离感缘自何处,直到一场战事结束后。 那是一场漂亮的胜仗,白鲸和人鱼举杯庆贺,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母亲却没有出现在筵席中。父亲和族人们推杯换盏,只有理涂发现了她的缺席。理涂悄悄溜出王殿,找了很久,才在墓地里找到母亲。 母亲站在墓地里,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对着如山的尸堆沉默。 理涂清楚地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那是为那些陌生的死者而流下的眼泪。母亲身上所散发的悲伤就像一阵巨浪,将母亲淹没,也将理涂淹没。她忽然很想哭。 正是在这一刹那,理涂明白了,母亲和族人不同之处在于她厌恶战争和杀戮,痛恨暴力和流血。 母亲觉察到理涂的到来,擦掉眼泪,露出笑容,牵起她的手,陪她回了房间。母亲照例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完,她替理涂盖上被子,起身便要走。 不知怎的,理涂感觉母亲会离开白鲸之境,再也不回来,于是拉住了她的手。 母亲又坐回床畔,躺在她身旁,唱着歌谣哄她睡觉。 理涂乖顺地闭上眼睛,在母亲身上熟悉的香味中睡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另一场战事结束后,母亲不见了。父亲派了很多人去找,皆是无功而返。有人认为她被敌人掳走了,也有人觉得她死于战火。 只有理涂知道,母亲是自己离开了。 不过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理加。 母亲想要自由,为了这自由,她情愿放弃一切,那么她成全她。 母亲陪伴她和理加只有数百年,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段日子变成了她们数千年的人生中一段短暂的光阴。但她们受母亲的影响很大。 她们和母亲一样不喜战争,讨厌杀戮。 可她们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母亲选择出走,理加选择反抗,而她选择留下来守护族人。 母亲,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真的有力量保护族人吗?我该带领白鲸族往哪个方向前行呢? 这时海波微动。 理涂收回忧伤的思绪,回到现实,对着殿门的方向说道:“出来吧。” 无印天和理加现身了。 理涂站起身,布下王座的石阶,走到理加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紧紧抱住了理加。 “你们疯了吗?敢到这里来!”理涂积压了多日的泪水,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理加也默默流下了眼泪:“姐姐,对不起。” 理涂将手掌贴在理加的心口处:“还疼吗?” 理加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傻孩子。”理涂想到乙究刚离开不久,赶紧催促她们离开,“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两个赶紧回去。” 无印天:“没关系的,理涂。海神给了我们能隐匿气味的羽衣,乙究也已被支走了,现在海里很安全。” 理涂:“无印天,当年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无印天主动将脸送上去给理涂打。 但是理涂的巴掌没有落下。 理涂只是气愤地说:“你我好歹数千年情谊,刺杀乙究为什么不先和我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姐姐,你别怪无印天,”理加摇着理涂的手道,“是我让她对你保密的。这事风险太大,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理涂叹道:“唉,你们两个!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找我什么事?” “你和父亲不一样,你不是助纣为虐的人。”理加道,“姐姐,带着族人叛了吧!” 理涂:“我和你一样,苦人鱼久矣,此事正是我心中所想。可是我继位不久,族中大有不服我的人,白鲸又长久地臣服于人鱼族,眼下反叛,只怕多数人不肯。” “姐姐,你救不了所有人。不要让自己身上的担子太过沉重。”理加道,“那些还想为乙究效力的族人,你没办法强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拥有相同信念的人才是真正的族人,你带着这些人走就好了。” 理涂:“一旦反叛,整个东海必将容不下我们。乙究最喜欢看同类相残,他一定会派那些不愿反叛的族人追杀我们,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理加:“是的,这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你们可以先到海神岛避风头,之后再另择一片海域居住。可就算迁到别的海域,还是有被乙究追杀的风险。所以不如杀了乙究,斩草除根!” 理涂:“你们还是没有放弃刺杀乙究的计划,对吗?” 理加:“这回不一样了,我们有海神。有她在,乙究必能除之!” 理涂没有理加那样充满信心,她身上肩负着责任,要考虑事情的方方面面:“据我所知,你们那位海神大人和乙究立了血咒,如果伤害人鱼或是踏入人鱼之境,就会被血咒反噬,爆体而亡。她能对乙究做什么?” 理加神秘一笑:“她杀不了乙究,但是她可以帮助我们杀了乙究。” 理涂怀疑地看着理加:“你们有什么打算?” “乙究频繁杀人炼丹,是因为他的功法不是自己修得的,必须靠服食丹药维持。若是——”理加话音一转,“他失去丹药和炼丹炉呢?” 理涂:“你的意思是毁掉炼丹炉?” 理加:“不错。毁掉炼丹炉,乙究没了丹药,修为大跌,还怕杀不了他么?” 理涂:“就算你们对付得了乙究,那人鱼军团呢?人鱼战士个个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刽子手,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你们怎么对付?” “这就需要姐姐你的帮忙了。”理加道,“有个人想见你。” 理涂:“谁?” “我。”归乐现身了。 第53章 邀约 归乐与理涂入静室密谈, 出来后,理涂的态度松动了很多。紧接着,归乐又与理加等人商讨捣毁炼丹炉一事。 之后, 一行人兵分两路。 金华和符迪去销毁乙究储存的丹药,理加和无印天去捣毁炼丹炉。 从白鲸之境离开后,理加和无印天前往人鱼之境。 乙究不在, 其他人鱼不足为惧。此间的路她们二人再熟悉不过, 轻车熟路便摸到了人鱼王殿。 王殿宏伟高大, 历来的人鱼王殿从未有过如此规模。 理加幼时初见这座宫殿便不喜欢, 金石诚然美丽,却弥漫一股冰冷气息,没有自家的王殿有温度。现在多了对乙究的恨, 对此地就更加没有好感了。 无印天作为众多王储中的一位, 自小在这里生活,对于这座宫殿,她没有理加的反感,却也少有家的感觉。 两人挪开王座, 底下有一条通道,是前往深海炼丹炉的捷径。理加放出金华给的指示线, 两人顺着指示线前行, 很快就找到了炼丹炉。 炉子还在燃烧, 冤魂在炉中尖叫。 来之前归乐给了她们一瓶水, 据说来自天上的莲池。 无印天取出莲池水, 对准炉中的莲火浇了下去—— 不知烧了多久的莲火灭了。 火一灭, 炉中的亡灵窜出炉来, 像一只只无头苍蝇, 在海水中胡冲乱撞, 试图找到回家的方向。 理加和无印天念诵着超度经,在诵经声中,众亡灵露出迷茫的表情,然后慢慢意识到一件事:它们已经死了,回不了家了。 尖叫,痛哭,大笑,嘶吼,怒骂,怨怼……一时间鬼哭狼嚎,声息杂乱。 在经文的引导之下,它们心中的怨和恨渐渐消散了,接受了现实,自往最后的去处。深海重归宁静,寂然如天地未分之际那一汪水。 待到亡灵都离开后,理加拾拣炉中的骸骨,预备带出去埋葬。捡毕,她往炉内扔了数枚流火弹。 流火弹炸开,将炼丹炉炸成无数碎块。 炼丹炉已炸,但事情还没完,将碎片留在这里,乙究就有可能复原炼丹炉。理加和无印天分头拾捡,将炉子碎块悉数捡起,全部带走,不给乙究留一砖半瓦,永绝后患。 · 乙究在白鲸之境时收到了归乐的邀请。他依归乐所言,来到一座小岛上。归乐已经到了,坐在一张古朴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方白玉茶盘。 来之前乙究先跑了一趟鲸鱼墓地。 他刚将刹沙的尸首挖出,就碰见白鲸族的泠于。泠于是个难缠的家伙,收拾她着实费了一番工夫。虽然耗费了不少时间精力,乙究却不恼,因为泠于修为高深,是不可多得的食材。吞吃了她和刹沙二人的尸身,他功力大涨,不由得心情大悦,方才赶来赴约。 他的炼丹术虽是天人所授,可存在局限,修为止步不前。海上又忽然来了个归乐,令他更加烦躁,寻求破解之法,奈何始终不得。 后来幸得天人开恩,又传了他化用术,通过吞吃尸体,将他人体内的功法化为己用。炼丹术配合化用术,功力转化效率极高,几乎没有损耗,他的修为方才又进境了一层。 但要对付归乐这个女人还不够,远远不够。 乙究微笑地看着归乐,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杀了她吃了她,此女半神之身,难得一遇,且功力深厚,吃了她不愁不能飞升。如此想着,他仿佛感受到牙齿啃咬归乐血肉的酣畅之感,幻想中的美味令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归乐:“人鱼王,你来了。” “有点事耽搁了,”乙究作揖赔礼道,“海神大人莫怪。” “无妨,请坐。”归乐很难得地对乙究流露出了好脸色。 乙究:“海神大人好兴致。” 归乐:“今天阳光不错,宜出门游玩,宜闲话家常。” 乙究:“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不过我怕是没有什么家常能与您说。” “总能聊聊的。”归乐引来一泓清水,边泡茶边说,“人鱼王听过莲池么?” “东海虽偏远,到底不是世外之境,我亦不是出世之人,莲池这种灵地怎会不知?”乙究琢磨不出归乐用意何在,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海神大人就是莲池中的一朵金莲。不过据说莲池的金莲一开花,便是一位真神,您为何只是半神?” 归乐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人鱼王,你又在戳我痛处。” 乙究回以一笑:“如果您不想聊这个,那就不说了。” 归乐边泡茶边说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和另一朵金莲平分了一个神格,所以只是半神。” 乙究:“原来如此。您未成神便如此出色,不敢想象您成了真神会有多厉害。” 归乐:“我占了出身的先天优势,不值一提。东海受金仙阵克制,灵气匮乏,人鱼王能修成海中霸主,那才叫厉害呢。” 乙究:“您也知道金仙阵?” “在海上待久了,什么都知道一点。”归乐故作惋惜道,“以人鱼王的资质,若在洞天福地修炼,怕是早已功德圆满,飞升上界了。可惜,可惜。” 乙究淡淡道:“不可惜。人各有命,命数如此,也只能接受。” “也是,命运由不得你我。”归乐倒了一杯清茶,隔空推给乙究,“泡茶的水取自莲池,你尝尝。” “哦?那我得好好品一品。”乙究虽如此说,却不着急喝茶,而是低头端详茶汤的颜色。 “没毒。”归乐说道,“我想杀你不错,但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乙究朗声大笑道:“海神大人坦荡磊落,果然是天生金莲,圣洁清白!” 归乐:“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怎么听起来刺耳得很?” “自然是赞美您。”乙究笑道,“我么,山海小民一个,比不得您出身尊贵,不过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 归乐:“行。请便。” 乙究没有看出异常,又端起茶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毒后方才饮了一口,夸赞道:“清香甘冽,回味无穷,好茶!” “喜欢喝就多喝点。”归乐替他满上茶杯。 乙究道了声谢,却不再喝茶,问道:“您今日约我前来,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嗯,确实是有事。”归乐说道,“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人鱼王一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我劫走了你的囚徒,害你的属下自尽,你却一直没来找我算账,这令我想不通。” “坦诚地讲,我确实生您的气。无印天和理加这两个叛徒就算了,刹沙是我多年挚友,最得力的部下,失去他,我如断臂膀。”乙究脸上显露出遗憾之色,“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人对我来说再重要,也没有您在我心中来得重要。您如果想要,这几个人的命给您又何妨?” 归乐:“你很会拿他人的性命作慷慨姿态啊。” “您说笑了。您和我之间的和平比任何东西都宝贵,我很珍惜。”乙究道,“那两位投奔了海神大人,定然不会说我什么好话,我想提醒您一句,被关久了的疯女人的话,听听就好,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因此破坏我们之间的和平。” 归乐:“她们的确和我说了一些话,如你所料,不是好话。” 乙究:“哦,说我什么了?” 归乐:“说你虚伪阴险,冠冕堂皇,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觉得她们说得不准确——” 乙究笑道:“海神大人明察秋毫。” 归乐:“她们说的这些,跟你这个人的坏相比,不及十分之一。” 乙究:“您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 归乐收到了金华和理加的讯息,她们都得手了,归乐也就懒得再给乙究好脸色看了:“心?你有心么?” 乙究刚要回答,忽然觉察到深海之中有异变,他的脸色沉下来几分:“我懂了,调虎离山。” 归乐:“你发现得太晚了。” “让我来猜一猜。海龟海怪一向跟着你,今天却没有屁颠屁颠跟在你身后,是下海去了吧?理加和无印天的气息不在海上,她们两个也下去了吧?”乙究目光冷峻地质问道,“她们下海去干什么?或者我应该问,你想干什么?” 归乐:“你这么会猜,不如猜一猜我想干什么。” “不要忘了,我们立了血咒,你伤我不得,而我却没有这个限制。”乙究站了起来,右掌握拳运力,一发杀招蓄势待发,“如果我对你出手,你只能逃命,没有还手的份。” “我没忘。就像你说的,我的处境比你不妙得多,我都没急,你急什么?”归乐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们的和平比任何东西都宝贵,快坐下来,人鱼王,万事好商量,动手就不文雅了。” 海底传来一阵晃动。 乙究身形微晃,神识入海,看见了惊悚的一幕:“你们……你们炸了我的炼丹炉……” 归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人鱼王,你的设防不行啊,要不要我教你该怎么设防最不容易被突破?” “你将事情做绝,就休怪我无情了!”虽有化用术,但乙究还需丹药的辅助,失去炼丹炉才是真正的如断臂膀。 乙究怒火飙升,一掌轰向归乐。 第54章 鲸杀 归乐飞身后退, 木桌挨了乙究的一掌,化作齑粉,散入海风中。 乙究再出杀招, 归乐左闪右避,连连后退。 见乙究愈发癫狂,归乐扭头就飞, 始终和乙究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 叫乙究攻击不到, 又舍不得放弃追杀她。 此举无疑火上浇油, 乙究被归乐吊着跑了数十个海岛,癫若疯狗,出招愈发没有路数。 感知到金华等人回岛了, 归乐不再和乙究纠缠, 飞回海神岛。 撞到海神岛的结界后,乙究清醒了大半。 “听闻刹沙败在这个结界上,今日我就来领教一下传说中固若金汤的海神结界!”乙究将一柄琉璃枪甩出,琉璃枪化作万千虚影, 亮晶晶挂了满天。这招乍一看和刹沙的骤雨很像,但到底是乙究招数邪门, 那满天的琉璃枪忽地消失在日光下, 空中不见一兵一刃, 却能听见无数兵器击打结界所发出的尖锐声响。 在乙究的猛烈攻击下, 结界出现了一条裂痕。 归乐挥手弥合了裂缝, 惊奇道:“乙究的功法怎进步得如此神速?他又拿人炼丹了?最近失踪的人多吗?” 金华:“不多, 在合理范围内。” “这就奇怪了。”归乐思索片刻, 转向无印天, “你用天机眼看看他的丹田。” 无印天点点头, 眼睛一闭一睁,开了天机眼,看向乙究。 见无印天神情不大对,理加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无印天:“乙究的炉鼎灼烧着两个人,他们的功力正源源不断被乙究吸收。看样子他又修习了邪术,一种通过吞吃将他人功法转移给自己的邪术。” 理加:“这两人是谁?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无印天:“一个是你父亲,刹沙。” 理加:“他不是死了吗?乙究……吃了他的尸体?” 无印天:“应该是的。” 虽然理加对刹沙没什么感情,但听到刹沙尸首被吃,还是腹中翻涌,几乎要吐了出来。 金华背后也爬上一股恶寒:“乙究一向不择手段,但我没想到他如此下作,连已死之人也不放过!” 理加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另一个呢?另一个是谁?” 无印天:“理加,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理加:“不,告诉我。” 无印天似乎在斟酌用什么方式说才能让理加更容易接受,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哪种说辞更合适,只好说道:“是泠于长老。” 理加:“我姐姐呢,她有没有事?” 归乐:“理涂没事。她是个谨慎的人,你不用太担心她。” 理加脑袋嗡嗡作响。往事如潮水,涌现在理加的脑海中。 父亲一向耐心不足,这点在教习功法时尤其明显,理加和理涂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他动辄打骂,族中无人敢拂逆父亲,只有泠于长老敢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不会指导,然后把理涂和理加接到她那里住,揽下传习功法的活儿。 总是富有耐心的泠于长老在母亲离去后扮演了母亲的角色,在理加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了亲人。 理加红着眼圈,提起尖枪冲向结界:“我要杀了乙究!” 无印天抱着不停挣扎的理加,吼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杀得了他吗!理加,冷静一点!” 理加心口的创伤没有完全愈合,情绪激动,牵动旧伤,吐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倒在无印天身上。无印天给她喂了一点安眠散,拜托符迪扶她到海神殿里休息。 乙究还在冲击海神岛结界,归乐一面运力加固结界,和他斗法,一面感知水下的动静。 眼见破不开结界,乙究吹响螺音,召唤海底的人鱼军团。 人鱼军团集结的速度很快,海面急速翻涌着,海浪猛烈地拍打海神岛结界。原本晴朗的天暗了下来,浓云布满天际,似在昭告血雨腥风的到来。 海神岛上的精怪觉察不对劲,纷纷聚到了岸边,要为归乐出力,归乐表示很感动,然后让符迪把他们通通赶进海神殿去。 归乐结印,在海神殿另设一道防护结界。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岛上结界破碎,还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可以保护精怪们。 脚下的土地在震颤。 人鱼军团正朝着海神岛进发。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军团曾在许多海域掀起风浪。然而今日归乐不会允许他们再像往日那般践踏别人的生命。 突然间,大地不再摇晃,海底的声息像被巨兽吞没,沉寂了下来。 归乐并不意外。在和乙究见面前,归乐也下了趟海。她先去去见了白鲸族的新王,理加的姐姐,理涂。 白鲸一族之所以能从创世之初绵延至今,除了依附强大的人鱼一族,还因它们有一项特殊本领:鲸杀。 海中至今流传着一句俗语:白鲸现,命归天。 白鲸一度被称为死神的化身,它们一出现,不动手便能夺人性命。实则并非如此。白鲸用以杀人的武器是它们的叫声,这极具杀伤力的叫声在其他物种的感知范围外,因此难以被觉察。 这一绝招便是鲸杀。 事实上,白鲸的叫声不仅可以用于杀人,还能迷惑敌人。 归乐去到白鲸之境,便是请理涂在乙究召唤人鱼军团的时候,用鲸鸣将人鱼军团引到南海去。 在无印天和理加的劝说下,理涂权衡了利弊,答应了归乐。 此刻人鱼军团被白鲸引到南海去了。在那里,归乐布下的天罗地网在等待他们。 乙究没有等来他的人鱼军团,见岛上众人并不意外,知道她们动了手脚,一头扎进海里探情况。 “是时候了。”归乐将三叉戟扔给无印天。 无印天借助三叉戟,飞到结界外,赶在乙究入海前将他拦住了。 归乐自知不属于海洋,只是过客一个,因此匿去自身的名字,使海神扬名,使三叉戟扬名,为继任者造势,好让继任者能持三叉戟,继承海神的名气,继续守护海洋太平。 她一直在等一个能接过三叉戟的人出现。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无印天。 乙究为躲无印天的一击,在半空翻了个身,飞出去数米远。乙究吃了两头白鲸,无师自通学会了鲸杀,在躲避无印天攻击的刹那使了出来。 危险将至,无印天却听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阵鲸杀和乙究的鲸杀对轰,两两相抵,消散在海风中。 一头白鲸缓缓浮出海面,理涂来了。 无印天落在理涂身上。 乙究看着理涂,冷笑道:“是你啊,白鲸之王。” 理涂大惊道:“乙究,你怎会鲸杀!?” “想知道?”乙究手伸进腹中的炉鼎,拽出两个瘫软的元神,“你看,这两个人是谁?” 理涂惊恐道:“你……你对泠于长老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不是显而易见么?”乙究道,“你的泠于长老虽然法力高强,但作为食物实在不够美味。” “乙究,你给我去死!”理涂的惊恐转为愤怒,冲着乙究爆发一记鲸杀。 乙究也发出一记鲸杀,两记鲸杀在空中对轰,然后消散了。 乙究:“理涂,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吃了泠于和刹沙的功法,吸收了白鲸族的功法,你的路数我更是清楚。现在我给你一个挽回的机会,马上回海里去,今天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 理涂:“你做梦!我不是我父亲,就是死我也不会再当你的附庸!” 乙究:“我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还想着扶持你,没想到你和你妹妹一样,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那你就去死吧!” “理涂,不要跟他废话。”无印天道,“乙究,今日你的对手是我。” “我当是谁,原来是被我囚禁了三百年的废人。”乙究道,“你可是找了个好主人哟,劫你出狱,替你重连经脉,还给你提供庇护地,现在伤好了,出来替主人卖命显忠心了?” 当年无印天和理加计划刺杀乙究,意外走漏风声,未等交手就掉进了乙究设计的圈套中。这场迟到了三百年了的对决,今日终于到来了。 乙究从小就不喜欢无印天。 他幼时资质不错,远超同辈族人。但无印天比他更好。他的师傅很不满意,一直拿无印天鞭策他。后来在一场族内比试中,乙究不出意外地输给了无印天,又恼又气,发誓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打败无印天,然后挑断她全身经脉,好叫她再无法修习。 后来他意外学得了炼丹术,无印天不再是他的对手。他顺利成了人鱼王,自恃功法强过无印天许多,儿时的仇怨也就消解了,没有去寻无印天的麻烦。直到无印天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再次对她起了杀心。 无印天逃过了他的追杀,他那时忙着征战四方,无心去寻,谁知这人不识好歹,竟然又冒出来想要刺杀他。 他设计活捉了无印天,再次见到无印天的那一刻,乙究感到了威胁。 无印天功法仍不及他,但无印天进境的速度竟比他服用丹药的进境还快,放任下去,迟早有一天她的功法会超过他。 年少时的阴暗想法冒出头来,他他挑断了无印天的经脉,将她关在海底监牢中,体验了三百年废人的滋味。 第55章 傀儡 往事历历在目, 无印天竖起三叉戟,指向乙究:“当年没能杀了你是我的一大遗憾,今天就让我来弥补这个遗憾, 顺便向你讨要那三百年不见天日的债!” 乙究嘲讽道:“杀我?就凭你们两个?” 无印天唇角一勾:“就凭我们。” 乙究:“当一次废人不够,还想当第二次?很好,今天我就满足你!” 归乐一边盯着无印天和乙究, 预备在需要的时候支援无印天, 一边感知海中的动静。 理涂派遣心腹将人鱼军团领往南海去, 本来走得好好的, 临出东海时,人鱼战士们却突然转换方向,又朝着海神岛来了。 见状, 白鲸加强鲸鸣的频率, 但人鱼军团却不再为鲸鸣所迷惑。 领航白鲸觉得奇怪,游上前去和领头的人鱼沟通,却发现他双目无神,像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领航白鲸又往后一看, 不止他,所有人鱼都双眼涣散, 没了自主意识! 他们的心智被控制了, 鲸鸣不管用了。 领航白鲸当即长鸣, 将这一情况传讯与理涂。 理涂和无印天忙着对付乙究, 分身乏术, 归乐打算亲自去拦人鱼军团, 却被理加叫住了。 “海神大人, 我去拦人鱼!”理加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 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不似先前那般激动。 归乐:“你的伤未好透。” “我答应你,一定不逞强的。”理加拔出水玉短尖枪,握在手中,一脸坚定,“乙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边需要你盯着。我和人鱼打过许久的交道,我去对付他们。” “金华,符迪,你们和理加一起去。”归乐嘱咐道,“如果实在打不过就回来,千万不要逞强。记住一件事,你们的命比他们更珍贵更重要。” 金华重重点头:“我知道。” 归乐招来一阵风,将三人精准送到了人鱼军团处。 理加短鸣几声,让几头白鲸退下。白鲸们听见理加的声音,犹豫片刻,潜入了海中。 金华设了数道结界作为路障,将人鱼们困在其中。 符迪在海里一通乱撞,将人鱼顶得满天飞,分摊了金华的一些压力。 鲸杀对人鱼不起作用,理加便飞身入海,以尖枪击杀人鱼。 那边斗得正酣,这边的战况也很激烈。 乙究穷追不舍,招招奔着要命去,无印天久未历战,暂时处在下风。 在此之前归乐答应无印天,在她和乙究对决时不插手。 答应归答应,若无印天有性命危险她决计不会袖手旁观。此时无印天尚能招架,还没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她也要开始干活了。 乙究所习邪术,炼丹炉中的莲火,深海之眼那道突如其来的天雷……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天上的莲池神。 既为神仙,为何要插手俗世之事帮助乙究?目的何在?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归乐。 归乐决定先从炼丹炉下手。 她将无印天和理加带回来的炼丹炉碎片复原了,复原后的炼丹炉跟符迪的真身差不多大,同时烧个几千人没有问题。 这座炼丹炉由一整块月光石雕琢而成,经海水长年浸泡,润泽洁白,在日光下散发着幽微的闪光。乙究选用月光石,不在于它好看,而在于月光石能捕捉灵气,用它做炉子能最大程度阻止灵气外溢。 归乐对宝石不感兴趣,更没有欣赏这件精致美丽的造物的闲情逸致,当即飞身跳进了炉子里。 炉壁布满深深浅浅的抓痕,炉内的尸骨被无印天和理加捡出来埋葬了,底部留有一层薄薄的骨粉。 归乐蹲下身,用手指一捻,灰白色的骨粉黏在指尖上。这一指尖的骨粉来自很多人,有海洋族民,有陆地精怪,甚至还有妖族鬼族之人,看来乙究的手伸得很长。 归乐将骨粉扫进一个盒子里,打算提取骨粉主人生前的记忆片段,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取完骨粉,归乐跳出炼丹炉。倏忽一道惊雷劈下来,击碎了海神岛结界! 狂风大作,呼呼灌进海神岛,无情地摧残着海岛上的山石草木。 归乐手中的骨粉盒子被风刮走,刮进了海里。她正要去追,又一道雷劈下来,不偏不倚击中了炼丹炉,将炼丹炉劈了个稀巴烂,炉子的残渣碎片被卷进风里,消失了。 事情发生得极快,几乎就在一瞬间,身手迅捷如归乐也没反应过来。 此人能驱狂风引惊雷,击碎海神岛结界,还能从她手里夺物,修为定在她之上! 是那个帮助乙究的神仙吗? 归乐当即召来金莲剑,横起剑身,防备地看着四周。 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过后,周遭恢复了平静,只余一地的草叶狼藉。归乐眼角瞥见一个身影向空中飞去,于是她也飞入云端,追上了那人。 追上后归乐才看清那不是人,而是一张纸糊的傀儡。 归乐用剑将纸傀儡牢牢钉在一朵云上,环顾四周,却感知不到任何气息。如若不是操纵纸傀儡的人已经走远了,便是他已达气息收放自如的境界。 归乐低头看向纸傀儡:“你的主人是谁?” 纸傀儡红艳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字一顿道:“不用追。” 归乐:“让他出来!” 纸傀儡:“他不会见你,更不会和你打,因为你太弱了。” 说完这句话,纸傀儡凭空燃烧起来。 归乐双眸中映出了红色的火焰—— 是莲火! “出来!我知道你还在!”归乐站起身来,对着周围吼道,“你是莲池神吗?为什么要为虎作伥残害海族生灵?” 归乐的话语消散在空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纸傀儡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烬,莲火渐渐小了,最终彻底熄灭。 纸灰自云层的缝隙落下,洋洋洒洒,像一场灰黑色的雪。 线索中断了。 归乐垂下了剑。 那个神不屑现身和她打,就像她不屑和乙究打一样。 她和神的力量不在一个层级上。 深深的挫败感席卷了归乐,归乐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力。 但没时间给归乐体验这份无力感,她看见,傀儡纸灰甫一落在乙究的身上,乙究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无印天不知乙究为何突然停了手,她的动作比脑子反应更快,挥着三叉戟斩下了乙究的头颅。 乙究的头颅滚进海里,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身体也随即往海里坠去。 无印天看着三叉戟上滴落的血,又看看乙究,一种不切实际之感油然而生。 就这样……结束了? 站在云天之上的归乐感到自己又被羞辱了,那个莲池神再次在她面前肆意妄为,借无印天的手灭口乙究。 他究竟要干什么?! 理涂载着无印天回到海神岛上,化现人形。归乐也自云间飞落。三人各怀心事,各有万千思绪,并肩站在海神岛上,看着乙究的尸身载浮载沉,皆是沉默不语。 归乐直觉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她还没看出来。 这时候身旁的理涂突然抱住脑袋蹲了下来,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无印天:“你怎么了?” “我听见族人们在尖叫……他们很痛苦……很绝望……”无数道鲸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尖锐的凿子,直往理涂脑袋里钻去。 “我要去救他们。”理涂忍受着剧痛,朝前走了两步,双脚发软,瘫倒在了地上。 无印天连忙扶理涂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一个近乎透明的灵魂体飘在无印天和归乐的眼前—— 无印天错愕道:“这……这是理涂灵魂体?” 理涂的灵魂体正在脱离她的肉身。归乐伸手,将理涂将要飞走的灵魂体抓回来,按进理涂的身体里。 无印天:“这是怎么回事?她受到了乙究的攻击了吗?” “是续命术……”归乐的声音如幽灵般飘了过来,“人死即灭,但有一种术法可以用他人的性命为自己增加寿数,便是续命术。乙究……他对理涂用了续命术……” 无印天的视线看向了海面:“不止理涂……” 浪花翻飞,涛声如雷。灵魂体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钻进了乙究那具无头的身体。 理加和金华正在阻止人鱼前行,在某个瞬间,所有人鱼一齐倒下,灵魂体从他们体内飞出来,浩浩荡荡飘往海神岛的方向。 理加和金华落在符迪的背上,双眼满是惊惧,随即往海神岛赶去。 一到海神岛,金华马上冲到归乐面前,惊魂未定:“人鱼突然都死了,还有那几头领航白鲸也死了……毫无征兆就死了……是乙究干的对不对?他、他怎么做到的!?” 归乐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理加扑到理涂面前:“姐姐,你怎么了姐姐?海神大人,你快来看看她!” 见归乐不回答,理加的心凉了半截,但还是残存希望地问道:“海神大人,有你在,我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归乐依旧沉默。 续命术一成就没有克解之法,她能做的,只有替理涂延长最后的时间,让这两姐妹见上最后一面。 “海神大人……你回答我啊……”理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绝望。 归乐喉头发紧:“对不起,理加。” 第56章 天劫 这一刻, 归乐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明知乙究修习邪术,却没有再谨慎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海洋族民生命消逝,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居然敢自称海神, 居然扬言会守护海中的安宁。 多么可笑,多么狂妄。 和乙究有什么区别? 理加只觉头晕目眩,世界好像天翻地覆。 “理加, 不要哭。”理涂虚弱地抬起手, 拭去理加脸上的泪,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海螺, 放在理加手中,“有一件事,在我死之前想告诉你……母亲没有死, 她只是离开了……” 理加:“为什么?” 理涂:“她太痛苦了。你不要怪她。” 理加摇摇头:“我不怪她。姐姐, 母亲已经离我远去,你就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理涂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想摸摸理加的脸,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只能挤出一个笑容:“答应我, 理加, 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理加:“姐姐……” 理涂看向无印天:“无印天, 理加就拜托你替我看着点了。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无印天自小沉默寡言, 没人愿意和她玩。理涂是她第一个朋友, 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曾一起做过许多疯狂的事, 迎着雷暴游到海岸唱歌, 到海兽出没的禁海睡觉, 爬上云端寻找神人居所…… 回忆翻涌,无印天无声流泪:“好。” 理涂露出微笑,闭上眼睛,垂下手,咽了气。 理加颤抖着手给海螺施法,母亲温和的声音从海螺中传出来:“理涂,理加,不必执着尘世中的聚散,因为我们终将在彼岸相遇。” 随即理涂的声音响了起来:“理加,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但请你相信这不是永恒的分别,我相信在未来某一天,你、我还有母亲会再见面,到那时我们一定能过上真正快乐幸福的生活。我等着这一天到来。” · 吸收了无数灵魂体的乙究活了过来。 乙究死过一回,血咒的禁制解除了。归乐提剑入海,迅疾如飞鸟,金莲剑刺进乙究的心脏,扎穿了他的身体。 再一次濒死,乙究脸上却有得逞的笑意,笑得归乐发怵。 完了,归乐想。 吸收灵魂体让乙究获得了许多力量,他用这些力量结了一个恶咒,引爆自己的身体。黑色的血点铺天盖地打了下来,源源不断,仿佛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血点落在海岛上,植物焦黑枯死,动物倒地身亡。落在海里,海水被成了黑色。黑色的海水往外扩散,往下蔓延,不一会儿海面全都变黑了。 乙究再度倒下,这一次,他要拉上整个东海陪葬。 归乐用金莲剑画了一个阵,盘腿闭目坐在阵中心。 阵法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纯净光明。海水似乎为这轮太阳所蒸发,升腾起黑色的雾气,所有升起来的毒雾,都被阵法吸收了。 海水的颜色没有原先那样深了,黑色的毒痕却在归乐身上蔓延开。 金华和无印天合力打造出一个结界,勉强罩住海神岛。 无印天见归乐身上的黑痕越来越深,皱眉道:“海神大人不是在净化恶咒,而是在吸收恶咒。” 金华也已注意到归乐身上的异常,她还注意到,归乐用以防护黑雨的结界越来越薄。 看到此景,金华一颗心揪了起来—— 归乐一向谨慎,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境。而这一次,她将全部气力都用在了吸收恶咒上,俨然没打算要自己这条命了。 归乐的结界裂开数条细缝,随后轰然碎裂。 黑雨淋向归乐,然而她在阵中,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有鲜血从归乐双目、鼻子、耳朵和口中溢出。 金华大骇,她常听老人说七窍流血,命不久矣。于是拜托无印天支撑海神岛结界,自己飞到归乐的头上,化现原形,用巨大的龟壳替归乐遮挡黑雨。 起初金华还可忍受,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背被腐蚀得不成样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每一滴黑雨落在身上都如有钻心之痛。为了保持清醒状态,她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但还是无法和那股昏沉的意志抗衡,于是她将匕首扎进血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毒雾蒸发,被阵法吸走,海水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归乐睁开双眼。 头顶上是一只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海龟。 为了不砸到归乐影响她施法,也为了死后还能继续替归乐遮雨,金华结了一个悬停阵。此刻金华趴在悬停阵上奄奄一息。 归乐颤抖着手,划破悬停阵,海龟跌了下来,恢复人身,跌进了归乐的怀中。 金华浑身疼得要命,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救了东海,归乐。” 归乐:“不要说话,我来救你。” 金华咳出几口血:“我不行了。你别白费力气。” “你会没事的!”归乐握着金华的手,将金华身上的毒渡到自己身上。 金华的恶咒之毒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她没有力气阻止归乐,便任由归乐去了。她微微仰头,看着视野中归乐越来越模糊的脸庞,轻声说道:“能够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最开心的事。唯一的遗憾是没看见你当上神仙。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你,我还想和你当朋友……” 金华吐出了一大口血。 归乐:“你不要说话。金华,我求求你,你不要说话。” “我先走了,你好好的。再见,归乐。” 金华笑着死在了归乐的怀中。 归乐低头看着没了气息的金华,有东西在脸上划过,啪嗒掉在金华脸上。归乐抬起手,在脸颊上摸了摸。 是混杂着血的泪水。 归乐流下了生平第一滴泪水。 忽有雷声大作,归乐抬起头,看见天雷滚滚,朝她而来。 她一直苦等的飞升雷劫,来了。 · 正式被封为神仙,是归乐飞升后一年的事了。 这一年她是在天宫度过的,不过她陷入昏迷,对这一年没什么具体的感知。 听神职司的红铃虫说,她挨过最后一道天雷后虽得飞升,却肉身尽毁,是水荷元君替她重塑了身体,之后她在水荷元君的风雨池中躺了一年,近日才醒转过来。 归乐醒来时水荷元君有事外出,久久未归。归乐想当面向水荷元君道谢,加上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宫殿,所以一直借住在水荷元君的兰草殿。 期间除了上厄神君不时来探望,就属红铃虫来的次数最多。红铃虫自来熟,一肚子八卦,聊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以至于归乐未出门和同僚打交道,便已熟知天宫诸神的种种轶事。 封神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地点在天宫,新神们要逐一接受神格辨色,然后由天帝亲赐职位和神名。 近来飞升的神仙不少,据说有几个很出名,什么青龙白虎,红狐灰鹊,都赶一趟飞升了,聚来看后起之秀的老神仙很多,这里一朵彩云,那里一头坐骑,唠嗑的唠嗑,入定的入定,好不热闹。 还没轮到归乐,她站在天宫外等着。不少目光钉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是这群神仙的热议人物。 红铃虫嘴上没门把,讲了一些和她有关的闲话。 对她被天雷毁了肉身一事,许多神仙嗤之以鼻,觉得她辱没了莲池神。还有的无端揣测她的飞升和上厄神君暗中相助有关。议论来议论去,无非是这两件事,归乐并不往心里去。 她的目光扫向人群,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 亲徒儿封神,久不露面的上厄神君出现了,议论之声陡然小了。 归乐突然很想笑,这帮拜高踩低的家伙。 上厄神君走到归乐身旁,笑着问她:“在找狩兰那?” “是的。”归乐也不遮掩,问上厄神君,“师父,她飞升了吗?” 上厄神君:“据我所知,还没有。” “这样子。”刚从莲池出来时归乐憋了一口气,暗自发誓一定要比狩兰那早飞升,后来经历了许多事,没了争先之心,得知自己先飞升了,归乐心中也无甚喜悦,甚至还有些落寞,“很久没见到她了。我现在这模样,不知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大概水荷元君不知道归乐之前长什么模样,所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她捏了一张脸。归乐倒是不在意自己长什么,都是皮相而已,就是怕狩兰那见了认不出来。 上厄神君微笑道:“你和她同根而生,心有默契,不论是你改换面目,还是她改换面目,你们都能一眼在人海中认出彼此来。” “是吗?”归乐对此存疑。 她可不觉得她和狩兰那有默契。 还是池中的金莲花时她们就总是因为意见不合吵架,百八十年不说话是常有的事。若不是黄鹂鸟常来调解,她和狩兰那一辈子互不搭理也不是没可能。离开莲池后,她没找过狩兰那,狩兰那也默契地没找过她,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她和狩兰那有什么能称之为默契的共同点。 上厄神君:“这两天身体如何?” 归乐:“好多了,谢谢师父关心。” 封神在即,归乐想起了金华死前对她说的话,心头一阵酸楚,如果金华能活到今天看见她成为神仙就好了。 第57章 财神 归乐:“师父, 我有一个疑问。” 上厄神君:“你想问关于飞升雷劫的事?” 归乐不理解地问道:“我等雷劫等了那么多年,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来?” 偏偏在金华刚死的时候。 上天在和她开玩笑么? 可是这充满恶意,并不好笑。 “天道难测, 真正的缘由只有苍天清楚。”上厄神君说道,“不过我猜测,也许是因为你甘愿舍弃性命去救东海的百姓, 所以神的资格被上天认定了。又或许是海龟精的死让你明白了什么是悲伤, 什么是失去。只有懂得悲伤和失去的人, 才能更好地成为神。” 如果有得选, 归乐宁愿不要成神。 归乐黯然道:“她叫金华。” 上厄神君:“我知道你很伤心,但分别是人生必须面对的事情。我也不能劝你什么,劝也是无用, 还需你自己去消化这份苦痛。” 归乐低低地“嗯”了一声。 上厄神君:“既然当了神仙, 前尘往事就不要再去想了。” 归乐没作声。 怎么可能不想? 身中续命术的理涂,肝肠寸断的理加,死在她怀中的金华,以及无数枉死的冤魂……这一切都太痛了, 挨四道天雷都没那样痛。 这些事如刀刻斧凿印在她脑中,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时, 有人在高喊归乐的名字。 轮到归乐封神了。 “去吧。”上厄神君笑着说。 归乐点点头, 走进了那座雄伟冰冷的宫殿。 天帝端坐上首, 两侧坐满了天界上神, 个个慈眉善目, 仙气飘飘, 笑意盈盈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莲池半神。 神职司的红铃虫站在阶下, 悄悄冲归乐眨眼睛。 神格辨色的主试本是神职司主君水荷元君, 但她人在蓬莱, 赶不回来,就由红铃虫代劳。 归乐拜见天帝和诸神,然后按照红铃虫的指示,将双手浸入盛满水的玉轮盘中。 玉轮盘中的水登时大放金光,闪得天帝端茶杯的手滑了一下,抬头问红铃虫:“这颜色我怎么没见过?” 神仙在天宫的职位由神格色分配,白色武神,蓝色文神,红色刑神,绿色自然神,灰色星宿神……受测的神仙大都属于其中的一种。特殊色也有,比如以天帝为首的四御是明黄色,医神和药王是紫红色,月老和红娘是粉红色…… 金色神格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呀呀呀呀呀!这亮瞎人眼的金色财气!”近来红铃虫迷上凡间的戏曲,讲起话来一股唱戏的腔调,她惊呼道,“天帝,诸位同僚,天宫来了位天命财神,我们要大大大大、大发了呀!” 天界并非没有财神,但都为兼任,招财能力中规中矩。在三千世界功德榜上,天界连续六百年被佛界压一头,眼见着再过半年就要重新排榜,天帝正发愁如何带动天宫功德总值,这时来了一位天命财神,可不就是久旱降甘霖、沙漠遇清泉么! 天帝强压下上扬的唇角,道:“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为神为仙者,理应遣欲澄心、清净自然。当然了,我知道,天宫众神早已超凡脱俗,相信大家不会为功德这种身外物所累,功德对大家来说只是一种肯定、一种褒奖,让大家更有动力降妖伏魔,卫护三界太平,所以说啊,多点功德其实不是坏事。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诸神点头如捣蒜。 “天帝说得有水平!” “天帝说得有深度!” “天帝说得有高度!” 天帝满意道:“诸位与我想到一处去,我甚感宽慰。那么红铃虫,你算一算,这位财神住哪个方位利于天宫生财啊?” 红铃虫掐指半天,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帝催促:“怎么样了?” 红铃虫:“别吵吵……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天帝坐不住了:“我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让水荷回来!” “她没那么好使唤,她不想回来,您拿天雷劈她都没用。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好!”红铃虫左算右算,终于开口了,“天帝啊,财位并不固定,这位财神在哪里,哪里就是财位。” 殿内诸神暗自感叹,不愧是天命财神! 一想到今年大有可能将佛界挤下去,居于三千世界功德榜榜首,天帝笑得看不见眼睛了,问归乐:“你想住哪里啊?” 归乐人生地不熟,只认得水荷元君的兰草殿,便道:“我看兰草殿旁有一座空殿,不如……” 天帝当即:“准了!以后那里就是财神殿!” 归乐:“……” 天帝:“红铃虫,这事交给你去办!务必速办、急办、有质量地办!” 红铃虫:“得嘞!” “职位定了,现在还缺一个神号。”天帝沉吟半晌,说道,“金骨神领十方财宝,你的神号就叫十方吧。” 十方谢过天帝,离开了天宫。 刚才那道爆闪的金光爆出天宫,闪瞎了众神的眼。 在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小撮神仙收到小道消息,这位看似废物的新贵是开天辟地第一个金色神格,天命的财神,于是找借口离开,火急火燎准备贺礼去了。大部分人直到红铃虫宣布封神榜,才知道天宫出了个正职的财神,热闹也不看了,纷纷涌去了兰草殿。 十方掬了一朵云,在天宫众殿中穿梭。她在东海看惯了风雨,对于仙气飘飘一派祥和的天宫一时间还很不习惯。 快到兰草殿的时候十方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等她回来。她冷笑了一声,扭头走了。但这偌大的天界,她又能去哪里呢?十方想了想,驱使云彩一头扎下凡间,回到了东海。 乙究放出恶咒,降下黑雨,十方及时出手,海底伤亡较少,海岛上的生物却几近灭绝。令十方欣慰的是,经过一年的恢复,许多海岛已重新长出了草木,又有动物在其间繁衍生息。 十方换回从前的面目,回到了海神岛。 时隔一年,再度踏在海神岛的土地上,十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飞升后,岛上的精怪大都离开了,只有真言碑和多拿等人留了下来。 真言碑是一只石灵,由一位游方术士引日月灵气炼成。 真言碑通天晓地,无所不知,若视碑者有机缘,还可在真言碑上预见未来之事。游方术士本想将此石碑献与人皇,却在东海沉了船。真言碑在黑暗的海底度过了数百年,直到符迪将那艘沉船顶在背上带回海神岛,它才得见天日。 真言碑将海神岛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到海神回来,它蹦蹦跳跳跑开了,把正在海里泡澡的符迪揪了回来。 历经种种,符迪仍是天真心性,咧着一张大嘴冲十方傻笑。 十方摸了摸符迪的脑袋,询问理加和无印天的下落。见符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真言碑替它答道:“她们带着人鱼迁往别的海域了。” “人鱼?”十方诧异道,“除了无印天,人鱼不都死了吗?” 真言碑摇摇头:“非也。乙究继位后,凡是不能战斗的老弱病残都被他拿去炼丹了,一部分人鱼趁乱逃出了人鱼之境,躲在东海中艰难求生,听闻乙究死了他们才敢出来活动。” 十方:“乙究已死,为何要迁往别的海域?莫非东海又有为非作歹之人?” “那倒不是。”真言碑说道,“亭可小姐日日出巡,她将东海守护得很好。只是……” 十方:“只是什么?” 真言碑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在您离开后,上天对人鱼一族降下了天谴。” 十方:“什么天谴?” 看来她昏迷的这一年里东海发生了很多事。 她后悔没早点下来看看了。 真言碑:“天谴降临,无印天等人鱼修为逸散,人鱼本是长生不老之身,现在却出现了衰老的迹象。据我推算,一万年之后,人鱼一族将彻底从世上消失。” 十方:“怎会如此……” “唉,本以为乙究一死,海中太平,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真言碑道,“明明是乙究那帮人坏事做尽,却要这些无辜人鱼替他们承担罪孽,您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十方沉默了。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乙究在海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他死后才降下天谴?为什么要让一群无辜的人鱼背负天谴? 上厄神君说她太执著、勘不破,可是面对这样的情状,谁能心中无疑、心中无怨?谁能勘得破? 真言碑继续道:“天谴之后,许多曾被人鱼欺辱的海族欲向人鱼寻仇。多拿小姐出面斡旋,但海族苦乙究久矣,不免怨气深重。多拿小姐拿出了三叉戟,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们才答应放过人鱼,但是要求人鱼不准再入东海。在多拿小姐的见证下,无印天立下人鱼一族永生永世不再踏入东海半步的死誓,将人鱼之境和人鱼族的珍宝送与众人作为补偿,然后带领人鱼迁走了。” 十方:“她们去了哪里?” 真言碑:“南无海。” 【作者有话要说】 “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58章 鬼神 海神殿中, 三叉戟立在高座上,十方拿起三叉戟,看着上面繁复美丽的花纹。这是一把神兵, 是她特地为未来的海洋之主所打造的兵器。她看中无印天的刚强果敢,打算让无印天接替她的位置,守护海洋安宁, 所以授她刀戟之法, 让她斩杀乙究立威。 但如今是不可能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庆幸的是三叉戟在最后帮了无印天她们一把。 财神既生, 海神当死。 许多海洋族民加入了亭可和多拿所领的巡查队, 守护此地来之不易的和平。相比推崇一位高高在上的海神,如此更能凝聚东海众族。 这样也好。 这座海神殿和这把三叉戟就没必要存在了。 真言碑仿佛看穿了十方的想法,说道:“最近劳神动脑, 我还真想回海里歇一歇。” 说罢, 真言碑朝着它的房间走了过去。 十方悬停在空中,看着海神岛彻底沉没,才飞向了南无海。 在那里,她找到了无印天和理加。 无印天和理加都是顽强坚韧的人。虽有困难重重, 但她们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带领族人, 在南无海建起了新的家园。 南无海的人鱼之境并不广阔, 房屋居所也没东海的人鱼之境那样繁华舒适。不过这些人鱼躲躲藏藏了许多年, 能有一个固定的居所, 安全的环境, 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邻近的鲨鱼族首领黎赫罗虎视眈眈, 十方半强迫他和无印天立下血咒, 让人鱼族免于鲨鱼族的袭击。又施法延缓无印天身上的诅咒, 让她足以保护人鱼的安危。 除了这两件事, 十方就没办法为她们做什么了,于是向无印天和理加告辞。 无印天很佩服十方,十方总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信念。不过这次有所不同,她在十方身上感受到了决绝的意味,似乎十方正朝着某种凶险的境地走去。 无印天不禁喊住了十方:“海神大人!” 闻声,十方转过身来。 无印天:“一直没有好好向您道谢……” 十方:“不必了。” “请您听我说完。”无印天说道。 十方平静地看着她。 无印天继续说道:“我知道您不在意这些小节,但我还是想郑重地向您说一声谢谢。如果不是您,今日的东海,乃至所有的海域,都会笼罩在乙究的阴影之下,那将会是一个怎样黑暗残酷的世界,我不敢想象。我知道您为理涂、金华还有那些无辜生灵的死感到自责,特别是金华。我想告诉您的是,您对金华来说很重要,若她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您能够开心快乐,所以请您往前看,往前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十方沉默了一会儿,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了笑容:“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无印天:“那么再见,海神大人。” “再见,无印天。”十方转过身,离开了南无海。 十方跃出海面,直冲云霄。她看着彩云环绕近在眼前的天宫,想道,我当然会朝前看,但要在一切都清算完毕之后。 · 十方被当成了招财吉祥物,神职司安排给她的活儿不多。这事若放在早几百年前,十方一定会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会向神职司主动提请多派活儿给她。不过现在的她已经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气。相反,她很满意这个职位。事情少,她就有富余的时间就可以追查线索。 不过来财神殿的神仙络绎不绝,特别是有人反馈去了财神殿财运变好后,财神殿俨然成了天宫著名的观光景点。这令十方感到烦恼。太多人将注意力放在财神殿和她的身上很影响她办事。 必须想个办法来。 就在十方发愁之际,水荷元君回来了。 水荷元君在外似乎耗费了很多精力,一回来就两脚一蹬,往风雨池的荷叶上一躺,呼呼大睡好几日。 十方来了好几趟,都没赶上水荷元君清醒。 这天,十方照例敲门拜访,终于有回应了:“进来吧。” 水荷元君躺在一片绿色大荷叶上,用胳膊支着脑袋撑起上半身,看向十方:“你不开心。” 十方没想到水荷元君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水荷元君拍拍身旁的荷叶:“过来。” 十方飞进池中,坐在水荷元君身旁。 水荷元君:“来,躺下。放空脑子,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觉,没什么是睡觉不能解决的。” 十方被水荷元君按着躺在荷叶上,说道:“水荷元君,我已经休息一年了。” “你那叫休养,不叫休息。”水荷元君将额头抵在十方的额上,轻声念道,“智慧明净,心神安宁。睡吧,孩子。” 净心的咒语经水荷元君一念,如同催眠的魔咒,十方只觉眼皮沉重,困意深沉,不由得合上双眼,进入沉睡之中。 水荷元君看着十方,轻声道:“辛苦了。” 说罢,她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十方睁开双眼,眼前是水荷元君那张沉静柔和的脸。 十方迷迷糊糊地想,在一个不熟悉的人的身旁沉睡,我一定是疯了。 不过疯就疯吧…… 十方重又闭上眼睛,再度沉睡。 又过了许久,十方终于醒转过来。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四周才想起自己正在兰草殿。 水荷元君已不在身旁。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你醒得很巧嘛!” 十方扭头一看,是红铃虫。她端着一盘青菜,水荷元君跟在她身后,将一锅热汤往流云桌上一搁,回头对十方道:“来吃饭。” 十方跳下荷叶,坐在水荷元君对面,看着一桌子冒热气的菜。 神不需要饭食,吃饭纯属爱好。自莲池诞育后,十方只在金华和符迪生辰时陪着吃过饭。 水荷元君舀了一碗热汤放在十方面前,说道:“你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十方:“水荷元君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水荷元君:“听说神格辨色那天,你的金色光辉比太阳还要耀眼。” 十方瞥了一眼红铃虫:“听红铃虫说的吧?” 红铃虫:“艺术加工了那么一点点。” “我以为你是一个像太阳女神一样明艳张扬的大美人,”水荷元君说道,“你本人却很低调稳重,不像太阳神,倒像月神。” 红铃虫:“她现在是天宫的焦点,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依我看低调一些好。” 十方:“我确实不想被过多关注。” 水荷元君:“既是如此,你更张扬一些才是。” 十方:“还请水荷元君赐教。” “你越低调,越会勾起别人的探知欲。”水荷元君道,“相反,你若是高调张扬,别人反而不想关注你。” 十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天,十方从兰草殿离开,回到自己的宫殿,再出来时便是金衣加身,一把金莲剑化为熠熠生辉的金扇,拿在手上把玩。 天宫众神很是疑惑,那位不爱说话的财神突然转了性子,变得热情外向不说,讲话方式也和从前大不一样,大有被夺了舍的架势—— “泽秋星君,你这件衣服是几万年前的制品了?我看该换一换了。我身上这件?哦,很便宜的,也就八十八万功德。回头我让灵鸽把裁衣铺地址给您?” “什么?原来判官您的俸禄才三千一个月?我家小功德树每天结的功德都不止三千!” “每天能赚多少功德?墟阳神官,真不是我藏着掖着不愿意告诉您,实在是我真的数不清啊。我只知道现在光是功德袋就用了一万来个了。您提醒我了,明天我得去总务司再领一百个。功德袋的容量也该拓展了,不然我三天两头去领也不是事啊。” …… 众神一致认为财神中邪了! 天宫集会上,天帝询问众神:“你们的烦恼是什么?” 在判官的带领下,众神明道出心声:“功德不够用。” 十方也很惆怅,叹息道:“真羡慕你们数得清自己的家产,我从来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功德。” 此话一出,众神不语,面上微笑,心中默默将这个炫富狂魔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远在袭蛟山的狩兰那连打三个喷嚏。 自此之后,财神殿清净了不少。 十方对此很满意。 形象和名声皆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真相。 十方以拜访的名义和天宫许多莲池神接触过,却没有发现异常。正当十方疑难之际,水荷元君传来一则消息:速来袭蛟山,勿误。 袭蛟山地处阴阳交界处,阴气极重,是妖邪最喜欢的所在。在袭蛟山诸邪之中,有个以神身习鬼道的鬼神,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方神仙,只知此人曾单枪匹马闯魔龙窟,连斩十八条恶龙。鬼神在下界很有名,天宫却不在意山高水远的袭蛟山堕落的一个神仙。 近日地府动乱,地狱山恶鬼求渡杀害地府鬼君巨门山后出逃,缉拿神启陆追至袭蛟山,却被鬼神等人重伤。不仅如此,地仙来报,鬼神伙同袭蛟山众妖邪,欲破地狱之门。 第59章 重逢 这两件事引起了天宫诸神的愤怒和不满。 囚禁神官是重罪, 欲破地狱之门更是罪上加罪。天帝亲自下令,命白虎神官前去解救缉拿神启陆,捉拿鬼神和恶鬼求渡。水荷元君和红铃虫不知怎的也去了。 十方不是武神, 不是缉拿神,捉捕一事轮不到她来,不过水荷元君叫她去必有用意。十方也不耽搁, 接到消息马上动身了。 愁云惨淡, 阴风呼啸。 袭蛟山密密麻麻站满了前来缉拿鬼神的神兵。白虎神官居于众兵士之首, 一把火云刀立在身侧, 刀上的火焰猛烈翻滚着,显示出白虎神官此刻心情不佳。 “水荷元君,您三番两次阻止我捉拿鬼神是何用意?”白虎神官话语中带着克制的怒气。 “莫急。”水荷元君目光追随着山顶那个白色身影, “她不是你能对付的。” 白虎神官甫一封神, 便擒拿了四恶鬼八凶兽,心气正盛,一听这话待不住了:“那也得先让我试试再说吧!” 说罢,白虎神官执刀飞往山顶。 看着白虎神官远去的身影, 水荷元君“啧”了一声:“小孩心性。” 红铃虫:“我去拦!” “罢了。”水荷元君拦住红铃虫,“让白虎去探探她的实力。你不好奇她的进境吗?” 红铃虫:“可她毕竟还没成神, 我担心她打不过白虎, 到时候被捉走就麻烦了。” 水荷元君冲红铃虫狡黠一笑:“不然你以为我俩来干嘛的?” 白虎神官和鬼神过了数招, 对对方的实力心中有数。若是光明正大地打, 白虎神官有信心打败她。然而此人的身法极阴, 拳法招式皆不按路数来, 是个极为难缠的家伙。 十方自云间飞下, 看见袭蛟山顶两道激战的身影, 心中一凛, 顿时知道水荷元君为何要找她来了。 十方落在水荷元君的身旁,问道:“水荷元君,需要我做什么?” 水荷元君:“她以神身修鬼道,逆天行命,有迷失自我的风险。我算了算,她飞升的劫数将至,现下你要稳住她的情绪,万不可让她迷了心智。” 十方:“明白。” 白虎神官和鬼神斗得正酣,忽然飞来一条红线,缠住白虎神官腰身,将她向后拽去,拽到水荷元君身旁。红线松开,红铃虫化现人形,喘着气抱怨:“哎呀妈呀,累死我了!白虎,你也太重了吧!” 白虎神官黑着脸说:“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这条棉花蛆劈成两截。” 火云刀上的火焰一喷半丈高。 红铃虫躲到水荷元君身后,说道:“我只是一个听吩咐做事的小喽啰,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水荷!” “好了好了。”水荷元君道,“小白虎,坐下来歇会儿吧,能治她的人来了。” 白虎神官心中虽有气,却也知道水荷元君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于是将火云刀往地上重重一立,抬头看向山顶。山巅多了一道金色的身影,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金色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鬼神:“那是财神?” 水荷元君:“不错。” 白虎神官和财神十方同一年封神,但她常年在外出任务,在天宫时日不多,和财神十方无甚来往,对她不了解。但白虎神官头脑灵活,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转头向水荷元君道:“这两位便是传说中的双生金莲吧?您把财神请来是想保住鬼神?” 水荷元君不遮掩:“武官的头脑都不怎么灵,小白虎,你是例外。” “我就当您在夸我了。”白虎神官说道,“不过我得先提醒您,鬼神是天帝亲自下令要捉拿的人。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可以留时间给她们叙旧,也可以暂且留鬼神活命,但前提是我必须将人带回去。” 水荷元君微笑道:“明白,明白,我心里有数。大家都是同僚,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十方看着眼前的人。 白衣沾血,面色平静,目光中透露着坚定。 这是曾和她在莲池中相伴数万载的人。 看清来人后,狩兰那垂下了剑:“妹妹,你飞升了。” 看来上厄神君说对了,就算她改换面目,狩兰那依然能够认出她。 十方已不在意狩兰那如何称呼自己,这些年她从金华等人身上学到的事,是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狩兰那,我一直天宫在等你。” 狩兰那:“抱歉啊,让你久等了。我的天劫迟迟不来。” 十方:“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没想到你我再见面是在这里,是在这时候。”狩兰那沉默片刻,问道,“你是来抓我的吗?如果是的话,我不会客气。” 狩兰那举起凛风剑,对准十方。 十方一步一步靠近狩兰那,心口抵住剑尖,盯着狩兰那,眼神中大有有本事你就刺进去的意味。 狩兰那似乎想将剑捅进去,但终是没有,恨恨地将剑移开:“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走。” 十方:“谁说我是来抓你的?” 狩兰那:“不然你来做甚?看热闹?” 十方:“我来让你保持清醒!狩兰那,你已经在迷失的边缘了。” 狩兰那:“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比我迷不迷失还重要。” 十方:“你想破开地狱之门?” 狩兰那:“是。” 十方:“地狱中镇压着恶灵,一旦将它们放出,六界将不得安宁。为什么要这样做?给我一个理由。” 狩兰那:“我的朋友在地狱里,我必须救她们。” 十方疑道:“你的朋友为何会在地狱之中?” “这就要问问这位缉拿神官了!”狩兰那一挥手,五花大绑的启陆从天而降,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十方问启陆:“你做了什么?” 启陆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满道:“上面怎么派你一个财神来?罢了……赶紧杀了这魔头救我出去!” 十方没有好声好气问他的耐心,施了一个真言咒。 启陆:“为了逼迫求渡现身,我在袭蛟山布下九九八十一道绞杀藤,杀了很多山民。” 狩兰那:“他的绞杀藤夺我袭蛟山三千山民的性命,此地离地狱太近了,他们一被绞杀,魂魄就被地狱之门吸进地狱里。若不能将他们魂魄救出,不出三日,他们就将在地狱中沉沦,堕入恶道,永生永世无法再入轮回道。” 启陆冷哼一声:“你要破地狱之门的理由原来这么无聊。” “一个神官被杀了,你们不远千里来为他报仇,神的命很金贵。”狩兰那冷笑道,“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你杀的这些人生性纯良,一生未做过伤人之事,你有什么资格轻贱他们的性命?” 狩兰那用剑划着启陆的脸,启陆吃痛,心头火起:“谁知道你们和求渡不是一伙的?妖邪之地,竟敢谈纯良?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我奉命来捉拿恶鬼,杀你们区区几个山鬼妖邪怎么了?你们这帮妖邪有什么资格和神相提并论?” 狩兰那隔空扇了启陆两巴掌。 启陆吐出一大口鲜血,面目狰狞道:“你就算打死我,杀死我。也改变不了你们是卑劣低贱的妖邪这一事实!” 啪—— 启陆挨了一巴掌,这次抽他的人是十方。 “你竟敢打我!?你想反叛天宫不成!?”启陆不可置信地指着十方,他被袭蛟山妖邪侮辱也就罢了,天宫同僚也帮着妖邪来欺辱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打的就是你!”十方最反感和狂妄自大没同情心的人掰扯,见狩兰那情绪不稳定,她又给了启陆一巴掌,直接将他扇晕过去。 一条红色的长虫鬼鬼祟祟爬过来,趁狩兰那没注意,卷起地上的启陆,一溜烟跑远了。 十方看向水荷元君,水荷元君冲她点了点头。 狩兰那要去追红铃虫,被十方拦住了:“你相信我,自有人会审判裁决他,不要杀他脏了你的手。你不是要去破地狱之门吗?我陪你一起。” 狩兰那甩开十方的手:“不必!你回去吧!好好做你的神官去!省得因为我留下污点!” 十方:“你生气了?” 狩兰那:“没有!” 十方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我想告诉一个既能破开地狱之门,又不让其中的恶灵逃散的办法,既然你要赶我走,那我就只能先离开了。” 狩兰那:“回来!” “来了来了。”十方笑眯眯道,“地狱之门在哪里,带我过去。” 狩兰那:“……” 白虎神官看着一白一金两个身影走远,命众兵卒在原地等候,自己跟了上去。红铃虫将启陆带回天宫,水荷元君席地而坐,变出一套茶具,悠悠品起茶来。 十方随着狩兰那来到一处山谷。此处便是地狱入口,地狱之门的障目结界已经被狩兰那等人解除了,地狱之门赫然出现在山谷中。地狱中的恶灵争先恐后扑在地狱之门上,等着开门的那一刻逃离地狱。 地狱之门外站着几个山邪,皆是手执兵器,严阵以待。 见到十方,山邪个个怒目圆睁,一副要将十方生吞活剥的模样。 第60章 地狱 狩兰那挥挥手, 示意他们放下武器。 赤羚双手各执一把角刀,跳到二人面前:“狩兰那,你带个神仙来作甚?” 狩兰那:“她是我妹妹。” 赤羚:“你几时有个妹妹,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要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么?”狩兰那不耐烦道,“凭我们几个人不足以破开地狱, 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赤羚:“这帮神仙一个比一个虚伪, 我不信任他们!” 狩兰那:“我也算半个神, 照你这么说, 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赤羚:“你别再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狩兰那:“如果你有办法打开地狱之门又不让恶灵跑出去为祸四方,我立刻让她离开。我只问你一句,现在是你喜恶的重要, 还是救黑羚她们重要?” 赤羚不说话了。 荡猿将回魂杵往地上一砸, 对着十方道:“打开地狱之门容易,但里面的恶灵怨念深重,佛菩萨超度多年,也无法消除它们的怨念。你们这些神官指责我等愚蠢莽撞, 可若不是我等忧虑恶灵出逃祸害众生,迟迟未开地狱门, 天下早沦为恶灵的天下了!” 十方:“我知各位都是良善之人, 所以我才愿来此助各位一臂之力。” 荡猿:“你说说看, 要如何做?” 十方:“恶灵的怨念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做成, 还需诸位的帮助。” 赤羚:“若能救人, 便是赴汤蹈火, 我等也在所不辞。” 十方:“地狱之门一开, 恶灵逃逸出来是必然的事。你们是山中人, 对这里的地形地势很了解, 我要你们守住所有水源,防止恶灵从水中逃逸往别处。” 荡猿:“这个简单。” “我会设下三道防线。”十方道,“首先,我会造三千座功德塔,以塔为阵,困住恶灵。但地狱里的恶灵数量太多了,我的阵法没办法控制住所有恶灵,所以我还要召集八千名术士另设缚魂阵,这是第二道防线。至于第三道防线,便是这金光神罩——” 十方捏诀念咒,无数金丝乍现于天际,细细密密地织成金光神罩。金光神罩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盖住了袭蛟山。 白虎神官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向头顶那道如铜墙铁壁般的金光神罩。她原以为财神和其他文官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是一个招财的吉祥物,但看这密不透风的金光神罩便知此人术法精深,绝不在她之下。 狩兰那:“山中倒是有不少懂得术数的人,只是远远不够八千人,这关头,上哪找这么多术士去?” “这你不用担心。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用功德解决,正巧,我有的是功德。”十方微微一笑,“上山之前我便广发赏金邀函,一大批术士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会儿快到了,你找人去接吧。” 一旁的游蟒说道:“功德塔……赏金邀函……听起来都不便宜的样子……” 狩兰那:“你花了多少功德?过几天我们再集资还给你,不能让你又出功德又出力。” 十方伸出三根手指头。 狩兰那试探着问:“三万?” 十方摇摇头。 狩兰那心惊胆战:“三十万?” 十方还是摇头:“往大了猜。” 狩兰那几乎失声:“三百万?” 十方:“三千万。” 山邪皆是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狩兰那则由惊讶转平静,淡淡地“哦”了一声。 十方:“你什么表情?” 狩兰那一副快要立地成佛的模样:“三十万我能还,三百万咬咬牙,三千万……我把这座山头连同所有人都卖了都还不起。既然还不起,那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十方:“行了,才三千万而已,不用还。” 当十方说出“不用还”三个字后,在众山邪眼中她的一身金衣变得格外耀人眼目,人也登时变得慈眉善目,充满神性光辉,仿佛来渡苦难的观世音菩萨。 “什么叫才三千万而已?”狩兰那还不知道十方那变态的招财能力,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我,你的功德来路清白吗?” 十方:“救不救人了你?” 狩兰那心里一咯噔,心想完了,她岔开话题了,这功德大概率来路不清白。 鉴于救人要紧,狩兰那决定救完人后再找十方长谈一番,莫要让她在迷途中越走越远。 狩兰那:“也好!先做正事,其他事我们晚点再说。” 十方对狩兰那纠结复杂的心路历程全然无知,对众人说道:“我在外守阵,不能离开,谁去地狱救人?” 山邪自是争先恐后,狩兰那对众人道:“你们都去守水源,少找死啊。这事还得我来,我皮实,还是个半神,里面的恶灵多多少少会忌惮我。” 十方:“活人入地狱,最多待一炷香的时候,你自己把握好时间。” 狩兰那:“好,我心里有数。” 山邪们带着十方给的符咒去看守水源了,十方造完功德塔,术士们也已摆好阵。狩兰那站在地狱之门前,心念一动,地狱之门缓缓打开了。 恶灵如过江之鲫,纷纷穿过狩兰那的身体,换是旁人,绝对承受不住这份阴怨之气,狩兰那修习鬼道,因此承受得住。但恶灵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重了,狩兰那呼吸沉重,身体如有千斤之重,朝前迈出一步都要竭尽全力。 艰难地前行了不知多久之后,狩兰那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这里是痛苦的核心,恶业报应之地。 地狱分为根本地狱和支末地狱。在根本地狱中,八寒八热极刑残忍,令人心生恐怖。所幸被地狱之门吸进来的三千山邪魂魄不在根本地狱,而在游增地狱。不过游增地狱共有一百二十八处,一个一个找过去很耗费时间,而狩兰那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心生一计,飞到地狱之穹顶,施以雷声咒,大唱袭蛟山歌。 过了一会儿,便有山邪魂魄捂着耳朵飞来找狩兰那。它们忍受狩兰那的刺耳魔音,后来干脆跟着她一块鬼哭狼嚎,呼唤地狱中的同伴。 多数山邪的魂魄聚了过来,剩下那些没有回应的山邪已堕恶道,再不记得尘世之事。一炷香的时间临近,狩兰那轻轻叹息一声,准备领着魂魄出去。 这时,一阵狂风扫来,吹散了原本聚拢在狩兰那身旁的魂魄。 情急之中,狩兰那取出捕魂鼎,将四散的魂魄吸进鼎中。 一只金鹏鸟展开双翼,疾冲而来,将来不及入鼎的魂魄扫进羽翼之中。 狩兰那将捕魂鼎收入怀里,注视立在铁山之巅的金鹏鸟,当即认出他是一只大妖。 不同的地狱囚着恶业程度不同的恶灵,那些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妖大鬼,会被囚禁在最底层的无间地狱。他们身上都有禁制,离不开无间地狱。这只金鹏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是个大麻烦。 狩兰那笑道:“鸟兄,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凡事都可商量,何必劫我友人?” “少跟我套近乎。”金鹏鸟狞笑道,“我知道你的时间快到了,我就敞开了讲,我的真身没办法离开地狱之门,你让我的魂魄附在你身上,带我离开这里,否则这些魂魄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狩兰那平生最反感别人威胁她,冷笑一声:“绝无可能!” 金鹏鸟:“是么?那在杀你之前,我先将它们扔进火海!” 金鹏鸟一抖羽翼,山邪的魂魄如雨点般砸向铁山下的火海之中。 狩兰那:“慢着!” 金鹏鸟双翼一展,冲下山崖,赶在山邪魂魄被火焰吞没之前将它们捞了上来。 金鹏鸟:“早答应不就好了?浪费我的体力!” 狩兰那:“我若带你离开地狱,你在外面安生过日子倒还好,但显然你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你在外杀人放火干坏事,岂不是连带着我也有罪过?你的这个要求让我很难做,除非……” 金鹏鸟:“除非什么?” 狩兰那:“除非我在你身上下个禁制。” 金鹏鸟:“你别太过分!” 狩兰那:“这是我退让的底线,你要是不答应,大不了我不走了。” 说罢,狩兰那盘腿往地上决然一坐。 金鹏鸟心想先出去再说,便道:“好,我答应你。” 狩兰那提起右手食中二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圈,吹了一口气,那圆圈放射出金色光芒,飞越刀山火海,印在金鹏鸟的脑门上,然后消失不见了。 狩兰那:“来吧。” 金鹏鸟飞到狩兰那身旁,魂魄离体,飞向狩兰那,附在她的身上。 狩兰那将山邪魂魄都放入鼎里,瞥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金鹏鸟肉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 狩兰那:“你肉身不要啦?” 金鹏鸟的声音在狩兰那的脑海中响起:“肉身而已,有什么好留恋?赶紧走吧!” 狩兰那:“既然你不要,那我就不客气了。” 金鹏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60-70 第61章 云泥 “你的羽毛是少有的宝贝。”狩兰那甩开乾坤袋, 摊放在地,双手并用快速拔起金鹏鸟的羽毛来。 “……我的翅羽确实是好东西,拿去炼制法器很不错, 收藏价值也很高。”金鹏鸟看着越来越秃的肉身,感到一阵恶心,“但你当着我的面拔我的羽毛, 未免太过分了吧。” “有本事你出来打我, 不出来就别那么多废话。”狩兰那边拔毛边说, “要不是我欠了一笔巨款, 要拿你的羽毛换功德抵债,你以为我愿意拔么?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味很大?无间地狱没水给你们洗澡?还是你一直都不注重个人卫生?还收藏价值,谁会收藏这玩意?” 金鹏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如此和他讲话:“你——” 狩兰那:“我什么我!” 金鹏鸟在心中默念三遍莫生气, 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出去后再把这个莲花精连花带根砍了:“你开心就好。” 狩兰那将金鹏鸟的羽毛悉数拔下,扎紧乾坤袋,收回兜里,颇为惋惜道:“听说金鹏鸟骨也是好东西, 不过现在我没时间抽骨了。” 金鹏鸟:“你那袋子不是挺能装的,你把我肉身一起带走算了。” “然后出去后让你魂魄归体是不是?”狩兰那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我告诉你啊, 那是不可能的!” 金鹏鸟:“我说你到底走不走?真想留在地狱啊?” 狩兰那也知时间不多了, 赶紧往地狱之门飞去, 离开了地狱。 狩兰那一出来, 十方便欲施法将地狱的恶灵塞回去。 天边忽有黑压压一群人飞来, 遮蔽了日头, 天色霎时昏暗下来。 头顶上传来一道巨响, 有人在敲击金光神罩! 八千术士调动内息,专心结阵,正是最脆弱之时,击罩之声登时震晕了大半术士,缚魂阵法大乱,被缚魂阵捉捕的恶灵如蒙大赦,飞逃出阵。 十方抬头一看,在金光神罩外密密麻麻布满神兵,有一个神仙正挥巨锤砸金光神罩。十方认得此人,他是金仙浮灵子的徒弟,天锤仙人。 见恶灵四处飞散,伤害山邪,十方欲强行结束阵法追捕恶灵,却不想太过心急,遭到阵法的反噬,心脉受损,唇角有鲜血溢出。这时,一人将她从阵眼处拉出来,自己顶了上去,十方扭头一看,竟是白虎神官。 白虎神官一边运功护阵,一边对她说道:“调息疗伤。” 金光神罩和十方息息相关,十方一受伤,金光神罩的威力便弱了下来,再也经受不住天锤仙人的捶打,破了! 天锤仙人直接奔着十方这里来,水荷元君在半路拦截了。 十方:“没时间了!” 十方当即施展千里追灵术,将逃脱的恶灵悉数抓回来,甩回地狱里去。 “啪嗒——” 白虎神官感觉有什么水滴落在了脸上。抬头一看,一阵金色的大雨落了下来。 金色的水在地上迅速凝结成一股股水流,托举起功德塔,将之送进了地狱之门。三千功德塔悉数送完,十方双掌一合,地狱之门缓缓关闭。 等到地狱之门关闭后,十方双膝跪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阵法消散,白虎神官托住十方的后背,为她疗伤。 经过疗伤,十方的伤势有所好转,但她心脉受损,又强行施展术法,还需调养。 白虎神官劝道:“财神,就此收手吧,回天宫疗伤去。” 十方笑道:“多谢白虎神官。但眼下事未了,我还不能走。” 白虎神官:“人人都道财神精明,我瞧你却像个傻子。” 十方:“白虎神官愿意助我,就说明我做的不是蠢事。” 白虎神官头疼道:“你别给我戴高帽,我今天真犯浑了也说不定……当心!” 白虎神官推开十方,三枚长羽箭擦着两人射下来,插在十方原先站的地方。浮屠仙人率领神弓手从天而降,无数名神弓手俱是满弓而立,只待一声令下。 十方手中金扇化为金莲剑,白虎神官张开手掌,火云刀被召了来。 白虎神官:“浮屠仙人,数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搞背后偷袭。” 浮屠仙人:“白虎,你可知罪?” 白虎神官:“我何罪之有,你倒是说说?” 浮屠仙人:“天帝命你来捉拿鬼神,你却反过来帮这妖邪打开地狱之门,这不是罪是什么?” 十方:“你要拿人交差冲我来便是。白虎神官仅是看我有难,出手救我而已,跟此事全然无关。” 白虎神官:“我是接了命令不错,但若判断不了是非曲直,我也枉为天宫神官。你师弟启陆滥杀无辜,致使三千魂魄被吸进地狱,而你口中的妖邪明明可以打开地狱开门,却担忧恶灵祸害六界迟迟未开,浮屠仙人,劳烦你告诉我,到底谁存善念,谁怀恶意?” 浮屠仙人:“哼,你的意思是天帝有错,不该派我师弟来捉拿杀害巨门山的恶鬼求渡,不该派你来捉拿囚禁我师弟的鬼神?” 白虎神官:“你少拿天帝压我!你师弟口口声声说恶鬼求渡藏在山里,可我在此多时,并未感知到恶鬼的气息。到底是你师弟要抓恶鬼,还是假借捉拿恶鬼之名大开杀戒?” 浮屠仙人:“你胆敢污蔑我师弟!?” 白虎神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天锤仙人领兵前来,不就是想给你们的师弟报仇么?” “白虎,休要出言不逊!”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盘于莲花座上的金仙出现在浮屠仙人的身旁。 浮屠仙人一改嚣张气焰,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大师姐。” “绝音也来了。”白虎神官道,“你们金仙门的人跑来袭蛟山聚会了?” 绝音是金仙浮灵子的开山大徒弟,除浮灵子之外,金仙一门就数她道行最精深。 见是绝音,白虎神官暗自松了口气。 金仙门人是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绝音却善恶分明,很有原则,绝非护短之人。 天锤仙人欲为师弟启陆报那囚禁之仇,却在半道被水荷元君喊住了。 水荷元君修为深,辈分高,又是师父忌惮的人,天锤仙人不便发作,只得赔笑脸和她聊天说话。绝音来了,天锤仙人终于有借口摆脱水荷元君。水荷元君深知绝音为人,便没有阻拦,任由他去了。 天锤仙人飞落在绝音身旁,指着十方和白虎神官说道:“财神帮袭蛟山妖邪打开地狱之门,乃我亲眼所见。白虎神官帮忙守阵,也参与了此事。大师姐,这两人都是天宫的叛徒!” 绝音飞去一个凌厉眼神,天锤仙人不敢再多言,自觉退到浮屠仙人身旁去。 绝音:“白虎神官,财神十方,自行回天宫向天帝认错吧。你们初为天神,又尚未酿成恶果,他定会从轻发落。” “哎呀,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僵?”水荷元君笑眯眯走过来,绝音向她行礼,天锤真人和浮屠仙人不情不愿地跟着行了礼。 绝音:“水荷元君此话何意?” 水荷元君:“地狱之门虽然开了,恶灵却都被抓了回去,也算她们将功补过了。这事我自会向天帝禀明,就不劳烦绝音你了。” “金仙是吧?”狩兰那走了过来,看着绝音,“我且问你,天地六界,人神魔、妖鬼仙有无贵贱之分?性命有无云泥之别?” 绝音:“众生平等。” 水荷元君看见附在狩兰那身上的金鹏鸟,顿时头疼起来。 狩兰那:“你当真如此觉得?” 绝音平静地回视她:“你若不信我所言,又何必问我。” 狩兰那扔出数条绞杀藤:“你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师弟启陆的东西?” 绝音:“是。” 狩兰那:“启陆用绞杀藤杀我袭蛟山三千山民,这笔账如何算?” 绝音注视着染血的绞杀藤,轻轻叹息道:“启陆犯了杀孽,我不会为他辩解半句。他已被带回天宫,日后便依天规处理,我金仙门绝不徇私。” 天锤仙人:“师姐,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师弟他……” 绝音厉声质问道:“有什么隐情要杀这么多人!?” 浮屠仙人也想为启陆辩解,还没开口,又吃了绝音一记眼刀:“大师姐讲话,几时有你们插嘴的份?” 天锤仙人和浮屠仙人替师弟着急,却也知大师姐最厌烦杀戮,性格执拗,就是师父也扭转不了她的决定,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狩兰那:“启陆接不接受处罚,接受什么处罚都没用了,我的朋友都回不来了。” 绝音:“既是我金仙门人所造之孽,我定当全力尽补偿之事。你将这些人的□□和魂魄交与我,我为他们引魂入体。” 狩兰那用问询的眼光看向十方和白虎神官,白虎神官冲二人点了点头。 狩兰那:“那便拜托您了。” 绝音:“但我有个条件。” 狩兰那:“请说。” 绝音:“事成之后,你们三人一同随我回天宫。” 狩兰那:“此事与她们二人无关,不论什么后果我一人承担便是。” 第62章 附身 绝音:“惩罚与否在于天规, 不在我。我唯一的任务是将你们带回去。若有苦衷你们自上天辩解去,我相信水荷元君和上厄神君定不会让你们蒙受冤屈。” 十方:“我答应你。” 白虎神官:“我也没有意见。先救人吧。” 狩兰那将捕魂鼎拿出来,放出魂魄, 又呼唤山邪们将山民的尸首尽数搬出。绝音当即施阵做法,浮屠仙人和天锤仙人站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 远处传来鹤鸣, 瞬息之间一只白鹤已飞落眼前。 浮屠仙人和天锤仙人对视一眼, 心中大喜:大师兄来了! 灵幻端坐于白鹤上, 声如洪钟, 响彻袭蛟山每一寸土地:“众神兵听令,立即抓捕以鬼神为首的袭蛟山妖邪,若有反抗者, 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时间山谷寂静,只闻风吹树叶声。 灵幻淡淡道:“两位师弟,还愣着做什么?抓人。” “是,师兄!”浮屠仙人和天锤仙人应道。 “谁敢!?”引魂入体还没结束, 绝音无法离开,于是扔出金刚飞刃, 拦住浮屠仙人等人的去路。 金刚飞刃能断世间一切事物, 看来大师姐真是生气了, 浮屠和天锤两人不敢大意。 这时, 白鹤长喙一张, 数枚飞鹤银针射出, 金刚飞刃竟被几枚细小的银针射成齑粉, 粉尘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好似一场晶亮的星雨。 浮屠和天锤趁机率部下杀向山间。 绝音:“灵幻,你当真好大的本事!” “师姐言重了,这是天帝亲口下的命令,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灵幻垂着眼,平静地注视绝音,“倒是你,大师姐,我没看错的话你在救这些妖邪?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怀疑你的动机啊。” 绝音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了灵幻身后。 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横在了灵幻的脖子上。 狩兰那:“带着你的人滚出袭蛟山!” 灵幻并不惊慌:“你就是传说中的鬼神?嗯,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你太鲁莽轻敌了。” 灵幻和白鹤凭空消失了,只剩一团白色云气。 绝音:“快走!” 然而晚了。 灵幻突然在狩兰那身后现身,扼住狩兰那的咽喉。 十方剑指灵幻:“放开她!” 灵幻微笑道:“财神大人,在你心中她似乎很重要。我很好奇,在她的心里,财神大人你重不重要。” 十方:“你想干什么?” 灵幻笑容加深:“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红铃虫把启陆送上天宫,没来得及喘口气歇息又跑回了袭蛟山,一来便看到眼前一幕,她“哦哟”了一声,见水荷元君坐在山岩上,一脸看戏的表情,便跑过去,拽住水荷元君问:“咋办?” “不咋办。”水荷元君拍拍身旁的岩石,“坐下,看戏。” 见水荷元君不着急,红铃虫便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看了一会儿,红铃虫又不放心了,扭头问水荷元君:“这个灵幻心狠手辣,跟他师父一个样,你就不怕他杀了狩兰那?” “她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莲池神了。”水荷元君道,“我现在比较担心另外一件事。红铃虫,你还记得金鹏鸟吗?” “怎么不记得?”红铃虫心有余悸道,“那只臭鸟喜欢吃龙蛇,差点把我当红蟒吃了。听说他当了佛祖的护法神后旧习不改,吞吃了龙王的小儿子,被佛祖打入无间地狱,距今有好几千年了吧,怎么突然提起他?” 水荷元君:“他出来了,现在附身在狩兰那身上。” “……”红铃虫知道水荷元君为何丝毫不担心狩兰那的安危了,金鹏鸟在狩兰那身上,要担心的是灵幻。 红铃虫:“不应该啊?佛祖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他怎么可能离开地狱?” 水荷元君:“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先观望观望再说吧。” 灵幻掐着狩兰那的下巴,逼迫她看向山腰。 山腰一处洞口前,浮屠仙人正带着神弓手射杀山民,赤羚身中数箭,站立已是勉强,可仍守在山洞前护着几只幼山羚。 灵幻又逼狩兰那看向山谷,山谷尸体堆叠,只剩满身伤痕的荡猿举着回魂杵,勉力抵抗天锤仙人的巨锤。 灵幻在狩兰那耳边低语:“那些山邪是你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吧?你想救他们吗?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杀了财神,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灵幻!”绝音引魂完毕,将山民送进结界暂避危险,而后召来法器,“若你执迷不悟,再行不义之事,就休怪我不念及同门之情了!” “大师姐,”灵幻盯着绝音手中的法器,脸上流露出兴奋之色,“许久不见你用转生之轮了。看来在你心中,我是一个有分量的对手。我很荣幸。” 绝音:“你错了,灵幻,你从来不是我的对手。我用转生之轮只是想速战速决。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开鬼神,带着浮屠和天锤回金仙门,否则——” “否则就杀了我?”灵幻笑容变深,可下一秒,鲜血就从口中溢出来。 转生之轮以不可见的速度穿过灵幻心肺,给了灵幻一记重创,又回到了绝音的手中。 灵幻胸口剧痛,心中爬满了不甘。 大师姐是天纵奇才,他资质也不差,可不管他如何苦练,始终赶不上她。师父眼中只有师姐,所有的关爱都倾注在师姐一个人身上,他和其他师弟仿佛空气,入不了师父的眼,他恨!所以这两千年来他在仙鹤岛上日夜不停地苦练,进境飞快,以为终于能和师姐势均力敌,可刚刚他连师姐几时出招都没看清,这种程度,连当她的对手都没资格,又何谈赶上她? 灵幻依然笑着:“看来大师姐真的生气了。” 灵幻手中加重力道,泄愤一样在狩兰那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挑衅般看向绝音。 灵幻和绝音在说什么,狩兰那听不真切。甚至受了伤也没感觉。她的耳朵里、脑海中,全是金鹏鸟的声音。 金鹏鸟的话极具煽动性,狩兰那闭塞神识不听,奈何她的精神力量远不如曾为佛祖护法神的金鹏鸟,很快就被攻破了防线。 “看看你的朋友们,他们的痛苦无人消解,他们的呼救无人回应。今日之苦难是上天降下的报应吗?” “他们和你一样,不谋求自身的利益,唯一的目的是拯救无辜身死的同伴。多么善良高尚的灵魂啊!可就是这样一群善良的人,为何要承受灭顶之灾?” “让我来告诉你,他们之所以对你们赶尽杀绝,不仅因为你们做了不被允许的事情,挑战了他们的权威,还因为你们太弱了!他们灭你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不配讲求公平,弱者只能伏倒在强者脚下哭泣。” “这个世界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对不对?”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你以为神明应当如此,对不对?” “可你看看这帮神仙,狂妄自大,肆意妄为,视生命如草芥,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他们配为天神吗?” “是不是感到认知崩塌?” “是不是心中有恨?” “你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恨这帮神仙。” “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吗?” “对,你想!” “那就行动起来!世间道路千千万,而通往理想世界的道路却只有一条,那就是杀!不停地杀!直至杀光世间所有怀罪之人!只有这些人都死了,你才能把世界塑造成你要的模样!” “行动起来!狩兰那!接受我的力量,杀到天宫去!” “好,我杀。”狩兰那答道。 “答应得这么爽快?财神大人可要伤心了。”灵幻不知道,狩兰那不是在回答他。 狩兰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双目漆黑如暗夜。 狂风大作,浓云翻滚。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妖气,来自狩兰那。 方才灵幻受了转生之轮一记重击,本就勉力在支撑,如今狩兰那身上妖气暴涨,他无力抵御这股力量,当即被震飞了。绝音眼疾手快,当即飞身而起,接住昏迷的灵幻,将灵幻往白鹤一扔,冰冷道:“回去我再找你们算账!” 闻言,白鹤一颤,忙不迭驮着灵幻逃离这是非之地。 水荷元君惊叹道:“金鹏鸟被关了这么多年,力量一点没衰弱,好鸟!” 红铃虫:“你……呸呸呸!” 水荷元君还在悠哉看戏,红铃虫不像水荷元君那样修为精道行深,自带护体结界,万物不敢侵扰。狂风和沙尘略过水荷元君,一齐往红铃虫身上打,红铃虫刚一开口就吃了满嘴沙子。她忙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颗定风珠,周遭顿时平静下来。 红铃虫吐出嘴里的沙子,道:“佛界功德深厚,佛界神的神力不是天界神能比的。况且金鹏鸟是佛祖跟前的神,道行只怕不在浮灵子之下。虽说他已堕妖,没了神格,力量却是还在的。” 等狂风停息,所有神兵俱已倒下,而狩兰那不见了。 第63章 杀心 白虎神官眼尖, 一眼看见正往天际急速飞去的狩兰那:“她在那边!” 十方当即飞过去,白虎神官也跟了过去。 浮屠仙人和天锤仙人都已昏死,绝音将两人捆住, 丢到莲花台上,让莲花台带他们回金仙门,随即上了天宫。 袭蛟山血染山野, 哀嚎冲天, 天宫仍彩云缭绕, 神鸟飞舞, 一派祥和气象。 起初,一阵风吹来,没有人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云雾都被吹走, 天宫众府殿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面目, 众神才觉察有异。 他们感知到一股奇异而浓烈的气息正在朝天宫逼近。 这股气息有妖的邪气、鬼的阴气,奇怪的是其中还有神的气息。 何人会有如此杂乱的气息? 风力渐强,吹残了花草,吹伏了树木。风中夹带着冰凉的雨点, 啪嗒打在众神脸上。 天上怎么会下雨? 众神抬手一摸,发觉指尖上沾满了血。 不对, 这是暗器! 在狂风中, 一个陌生的白衣女子踏上天宫, 浑身是伤和血, 眼中闪烁着强烈的仇恨。 那股奇异的气息的来源便是她! 她拖着一把剑, 剑尖划地的声音极为刺耳, 一步一步朝众神走来。 有人呵斥:“你是何人?擅闯天宫意欲何为?” 狩兰那:“杀你们!” 此话一出,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自家的地盘被人恐吓,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有人认出了她:“她是袭蛟山鬼神!” 等到十方赶到时, 天宫已成战场。 刀光剑影,流光万千。从下界看,一道道绚烂的流火闪现于天际,这一亘古未有的七彩流火持续了数月,被视为天神显灵的迹象,于是万人朝拜,人皇下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天宫喧闹如下界,只不过铺陈在地的不是庆典的红色长毯,而是血流成河。 这场打斗动静很大,天帝闻悉后赶来。他看出狩兰那受金鹏鸟控制,欲抬手劈杀金鹏鸟。这时上厄神君现身了,制止了他:“且慢!” 闻言,天帝的手停在半空。 上厄神君:“让我来吧。” 天帝微微颔首,收回手,负在身后,退后两步:“上厄神君,请。” 上厄神君指尖轻划,划出一块方圆之地,将狩兰那圈限其中。他走到狩兰那面前,平静道:“金鹏鸟,狩兰那尚未成神,承受不住你身上的妖气,适可而止吧!” 金鹏鸟知道狩兰那与上厄神君是师徒,以她为人质,上厄神君必不敢轻举妄动,因而他虽受禁锢,却不惧怕,出声道:“我若是不呢?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上厄神君:“你若主动出来,我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动你。我一向说到做到,我的保证,你可以相信。” 金鹏鸟像是听见了笑话,狂笑不止:“死?我根本不在乎!我既然敢逃出无间地狱,杀到天宫,就早已做好了死的打算!” 天帝不耐烦道:“那你想要什么?你这般大开杀戒,总得有个缘由吧?” “我想要什么?”金鹏鸟冷哼一声,“我想要你们死!你!上厄神君!满天神佛!我要你们都下地狱,尝尝我这几千年来所受之苦!” 天帝:“你曾为佛祖护法神,日夜聆听佛法,杀欲竟这般深重,毫无慈悲怜悯之心!只有罪业深重的人才会下地狱,你便是将天宫诸神都杀光,也无法在地狱见到他们!” 金鹏鸟:“天帝,别以为我不知道,地狱根本不是所谓消除恶业的地方,而是你们排除异己的牢笼!” 天帝:“胡说八道!你旧习不改,吞吃龙王幼子,又堕入妖道,滥杀无辜,杀孽深重,所以佛祖才让你在无间地狱消业,没想到你不但不诚恳认错,反倒污蔑天道,金鹏鸟,你当真是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金鹏鸟:“我且问你,这云天之上几个神佛手中不曾染血,为何独独将我一人打入无间地狱那种地方?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金仙浮灵子的徒弟启陆在袭蛟山大开杀戒,你们天宫非但不制止,还派神兵抓捕山邪,这便是你口口声声说的怜悯之心么?” 天帝:“哼,我派人去抓他们,是因为他们犯了大错。若是人人都学他们破地狱门,天下要乱成什么样子?” 金鹏鸟:“我就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有狡辩的说辞。罢了,今天我是来杀你们的,不是来和你辩论的!” 上厄神君:“到底要如何你才肯住手?非要杀光所有人你才甘心吗?” “听说这女娃是你徒儿?”金鹏鸟卷起狩兰那的发尾,忽然笑道,“可是你似乎对她并没有很关心啊?你知不知道她心中充满了对神仙的仇恨?你知不知道,如果她不愿意,我是不可能掌控她的身体?” 天帝:“她尚未成神,精神力量怎可对抗得过你?金鹏鸟,你又在强词夺理!” “你们都想让我出去,我偏偏不。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了!”金鹏鸟对上厄神君说道,“这样子你就失去了一个徒儿是吧?我金鹏鸟从不欠人,我来当你的徒弟好不好啊,师父?” 天帝:“你别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狩兰那也是一个有罪之人,我大可一掌将你和她一起制裁了。” 金鹏鸟:“莲师在此,你不敢的。” 天帝:“你——!” 上厄神君:“天帝,金鹏鸟擅长将人的情绪放大,莫着了他的道。” 十方走了过来:“师父,让我来对付他。” 上厄神君:“你受伤了?” 十方:“没事,好得差不多了。” 上厄神君:“他曾是护法神,实力不可小觑,你千万当心。” 十方:“好,我知道了。” 上厄神君不再多言,后退了两步。 金鹏鸟:“啧,怎么又是一朵莲花?我最讨厌莲花了!” 十方懒得和他掰扯,开门见山道:“我给你一次机会,自己出来,不然别怪我不留情。” 金鹏鸟冷笑道:“你年纪不大,讲话的口气倒是不小。天帝和莲师都拿我没办法,你一个年轻天神能对我做什么?” 十方:“他们不是拿你没办法,只是不想伤害狩兰那。” “哦?听你的语气似乎不在乎狩兰那的死活?”金鹏鸟挑衅道,“行啊,反正现在我也动不了,你要杀我尽管来,有狩兰那陪我一起死,黄泉路上我也不孤单。” 十方:“你知不知道,你用她的身体讲这种话真的非常讨厌。” 金鹏鸟:“我乐意,怎样?” 十方:“正是因为我不想狩兰那死,所以现在才会站在你面前,否则你这种人我根本懒得搭理。还有,我要纠正你一点,就算死,死的只会是你一个。” “好一个死的只会是我一个!”金鹏鸟道,“小丫头,你多少有点不知死活了。” 十方:“不知死活的人是你。” 金鹏鸟:“口气倒不小!有本事你让莲师把结界撤走,你我对决一场,我倒要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你的力量很强大,我承认,我并非你的对手。”十方道,“不过我有独门招数,足以置你于死地。” 金鹏鸟:“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在无间地狱待过是吧?罪业未消是吧?”十方透过狩兰那的双眼与金鹏鸟对视,双掌陡然现出金色的功德之力,“对常人来说,功德之力是一股清明纯净的力量,能使人增长智慧,明心见性。而对你这样的恶业之人,功德之力比地狱诸刑更痛苦。听说当年佛祖便是以功德之力将你打入无间地狱,金鹏鸟,想重温那痛苦的滋味吗?” 金鹏鸟疑心有诈,但十方身上所散发出的功德之力又不像假的,强行镇定道:“佛菩萨尚且没有如此丰沛的功德之力,你一个年轻天神怎能做到?” 十方:“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金鹏鸟:“你是谁!?” “我是能驾驭天地功德之力的天命财神!只要我想,天地间的功德皆能为我所用!”十方抓住狩兰那的手,一股强大的功德之力源源不断流进狩兰那体内,“今日我便替无间地狱帮你消业吧!” 调用功德是十方飞升后获得的天启,未在人前施展过,今日是头一回,甫一出手便令众人惊诧。 绝音:“看来是我久居金仙门,不常出来活动,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天宫有如此厉害的新贵。” 白虎神官:“别说是您,我长久在天宫活动,知道的事情也不算少了,我也不知财神有这一手。” 绝音:“她只当个财神着实可惜了。” 白虎神官:“您这么厉害,不也不世出,只在金仙门内处理事务么?” 绝音拂尘一甩:“我自有我的事要做。” 金鹏鸟疯狂挣扎,始终挣脱不开十方的手。功德之力有如万千毒虫,噬咬他的根骨,吞食他的血肉,剧痛中,他拔出狩兰那的凛风剑,刺进十方腹部。 十方不退反进,索性让剑捅穿到底,一把抱住了狩兰那。 见状,上厄神君欲上前协助,十方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第64章 地官 上厄神君当即停下脚步。 水荷元君突然冷笑了一声, 上厄神君向她投去目光,二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此刻无人在意这两尊上古天神,更不知二人目光中蕴含何种深意。 红铃虫:“你笑什么?” 水荷元君收回目光, 淡淡道:“没什么!” 红铃虫一头雾水,不过眼下由不得她关心别的,又扭过头去看十方和狩兰那。 金色的光芒将十方和狩兰那包裹住, 如中天之日般耀眼, 在场众人皆看不清她们的情况。 忽然响起惨绝的叫声, 金鹏鸟被逼出来了! 金鹏鸟魂魄甫一离体, 就被眼疾手快的上厄神君拘在一朵莲花中。 十方和狩兰那身上的光芒渐渐转淡,等到目可直视之后,只见狩兰那双目紧闭, 脑袋靠在十方的肩膀上, 似乎晕了过去,但极不安稳地拧着眉头。 十方在她耳边轻声念诵:“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金色的功德之力流入狩兰那体内, 狩兰那眉目渐渐舒展,意识回转, 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苏醒过来, 舒服地打了一个哈欠。 十方:“感觉如何?” 狩兰那:“很不错!” 一旁的白虎神官:“被财神喂了那么多功德能不好吗!” 忽然雷声滚滚。 绝音看着快速涌动的浓云, 道:“是飞升雷劫。” 白虎神官:“在场除了狩兰那都是神仙, 这飞升雷劫是冲她来的。只是我不明白, 为何偏偏是这时候?” 绝音也想不通。 水荷元君走上前去, 对狩兰那道:“你的飞升在即, 服下此药!” “我不……”狩兰那话还没说完, 水荷元君眼疾手快往她口中塞入一枚赤色丹药。 狩兰那不由自主咽了下去,惊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保元丹。”水荷元君道,“方才你被金鹏鸟附身,流失了很多体力,此丹能助你迅速回复体力。” 狩兰那:“我不想飞升当神仙。” 水荷元君:“理由呢?” 狩兰那:“您明知故问。” “狩兰那,我知道因袭蛟山一事你对天宫心有怨恨。但是我告诉你,错不在某一种身份,而在于人。”水荷元君道,“正如你所见,天神都是好人吗?妖邪都是坏人吗?不见得吧。若你存有身份偏见,你和那些认为山邪都是天生坏种的神仙有什么区别?金鹏鸟的行为很偏激,我并不认同,但他有一点说对了,要改变,就要行动,将世界塑造成你想要的模样需要力量,飞升成神则是你拥有力量的机会。时间不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上厄神君:“水荷元君说得在理,狩兰那,先坐下来调整呼吸。” 狩兰那沉默许久,终是没离开,坐下来盘腿调息。 “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水荷元君将十方拉至一旁,“先别管她了,剑插在身上不疼啊?” 十方过于专注,忘记凛风剑还插在自己身上,经水荷元君一提醒,才感受到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 金鹏鸟不会使剑,这一刺虽痛,却没刺中要害,并不碍事,十方将剑拔出来就不再理会。 白虎神官见十方的伤口还在流血,掏出一个白玉瓶,撞了撞十方的胳膊:“这是天医仙人给的金创药,效果很好,你试试。” “好,多谢!”十方接过药瓶,随意撒了些在伤口上,又将药瓶还给白虎神官。 “……”白虎神官将药粉倒在手上,重重往十方腹部一按。 十方倒吸一口凉气:“轻点。” “我最讨厌不爱惜身体的人,”白虎神官道,“疼死你算了!” 十方刚要说什么,“轰隆”一声,一道天雷劈下,劈中了狩兰那。她和白虎神官不约而同看向狩兰那,但狩兰那已被吞没在天雷引起的大火之中。 火焰在燃烧。 紧接着又是两道天雷。 三道天雷过后,浓云散去,天空恢复了平静。 大火依旧在燃烧,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许久过后,一个人,不,一尊神从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走了出来。 狩兰那飞升了! 天帝一直在旁观察。双生金莲一事他知晓,却不知狩兰那便是另一朵金莲,因此对狩兰那下了诛杀令。见上厄神君和财神深念同门之情,此人又根骨不凡,收来为自己所用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便对狩兰那道:“既然天道让你成神,过往我就不再追究。你既和财神师出同门,就先在财神处休养,等待神格辨色。” 天帝的话甫一落,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狩兰那在天宫大杀四方一事还能推到金鹏鸟头上,但她在下界拘留缉拿神启陆,又私开地狱之门,天帝却不惩处,这不摆明了包庇偏袒此人么? 天帝并不理会神仙们的牢骚,转身要走。 狩兰那:“我不当天宫神。” 天帝转过身,厉声道:“你说什么!?” 狩兰那平静地看着他:“我说我不当天宫神。” “大胆!”天帝怒从心起,狩兰那大闹天宫,换做旁人早被他一掌劈掉神格驱赶下凡,他有心想给上厄神君面子,没想到此女竟如此不识好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狩兰那哪里不知天帝有心放过她,但他的所作所为令她恶心反感,他的情她不想领受,“刚才金鹏鸟说得对,如果不是我愿意,他无法控制我的身体。” 天帝:“你的意思是,杀上天宫是你故意的?” “是!”狩兰那坦承道,“将金鹏鸟打入地狱的是佛祖,他要寻仇大可去佛界,何至于找到天宫来?” 天帝:“我竟不知你对天宫恨至如此。” 狩兰那:“我当然恨!你们先杀我三千同胞,对我们赶尽杀绝,我怎能无恨?你方才说不追究前事,是因为我成了和你们一样的神仙,还是因为我的师父是上厄神君?为什么有靠山的人就可以被宽容,而其他人就要被苛责呢?神仙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遭狩兰那如此质问,天帝也不顾及上厄神君的情面了:“好啊,既然你如此怨恨我,怨恨天宫,我便废掉你的神格,好让你继续当妖邪!” 狩兰那张开手掌,原本握在十方手里的凛风剑飞回狩兰那手中:“天道赐予我的力量,岂是你说废就废?” “无知小儿!”天帝出手便是死招。 水荷元君化去天帝一招,笑道:“今日乃丙午大火之日,诸君请消气,莫让火气灼身,扰乱心神。” 天帝皱眉道:“水荷,你来凑什么热闹?” 水荷元君手托一盏银藕灯,众人皆知这是神莲留下来的法宝。 灯火摇曳,发出强劲的银色光芒。 水荷元君:“银藕灯亮,代表天命之神即位。当年财神飞升,银藕灯就曾亮起,而后熄灭了数百年,今日狩兰那飞升,此灯重新燃起,说明狩兰那非是凡神。正巧今日我在此,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我们便来观看新神神格之色,再论如何处置,诸位有意见吗?” 白虎神官响亮地应了一声:“没有!” “我也没有!”红铃虫接道。 除了她们两个,再无人接话。水荷元君微微一笑,当即施展辨色术。 狩兰那身上出现了玄色光芒。 白虎神官问绝音:“您见多识广,您见过这种颜色的神格么?” 绝音摇摇头,叹道:“这一回出来,真是长了许多见识。” 白虎神官又对十方道:“你俩一个金色,一个玄色,都是罕见色,真叫人羡慕嫉妒啊。你说我现在去莲池泡一泡,泡上个千百年,能泡出罕见神格吗?” 十方:“投胎来得比较快。” 白虎神官:“……” 水荷元君:“天帝,根据神格色来看,狩兰那并不适合待在天宫。” 天帝:“何故?说来。” “玄色属幽冥,乃地官之色。”水荷元君道,“上天何以让她在此时此刻成神?便是地府出了空缺。” 天帝:“你是指地府鬼君?” “正是。地府鬼君巨门山遭恶鬼求渡杀害,天帝不是正愁无人接替巨门山么?现下这位天命地官来了,天帝忧虑可解。”不待天帝说话,水荷元君转头问狩兰那,“狩兰那,你可愿意?” 天帝:“只怕这位新贵不愿屈就此位!” 狩兰那像是故意跟天帝对着干一样,当即应道:“好,我去。” 天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狩兰那回到袭蛟山,十方等人紧随其后。 经过数次摧残,袭蛟山遍布疮痍。 受重伤者不在少数,好在水荷元君出手及时,绝音也极尽补救之事,救回不少人。然而生者尚可挽救,死者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狩兰那将同伴的尸首埋葬于山顶。 昔日她与同伴畅饮于此处,笑语不绝,而今唯有山风呼啸,墓碑林立。 深深的挫败感席卷了狩兰那,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愤恨和迷茫。水荷元君说,要改变就要行动,可是自己真的有力量去改变这不公的世道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世界才能变成她理想中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出自《净心神咒》 第65章 冥河 十方走到狩兰那身旁。她也经历过丧友之痛, 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因而一言不发,和狩兰那一起沉默地听风声呼啸。 袭蛟山一事勉强算尘埃落定。 绝音将几个师弟绑来, 交与白虎神官,拂袖而去。水荷元君再度离开天宫游历。红铃虫替水荷元君管理神职司,忙得焦头烂额, 饶是如此, 她依然不曾缺席天宫的大小聚会, 不放过任何探听最新八卦消息的机会。 十方闭关疗伤, 狩兰那则到地府上任。 没时间给狩兰那伤感,她一来地府就碰到了麻烦。 镇压在地狱山的恶鬼本就不安分,得知地府鬼君巨门山遇难后更加兴奋, 多次效仿恶鬼求渡出逃, 虽然每一次都被鬼使抓了回去,他们依然乐此不疲。这令暂代地府鬼君的勾魂弥勒很是烦恼。 狩兰那一到任,勾魂弥勒忙不迭将事情都丢给她。 狩兰那修习鬼道,和妖魔鬼怪常打交道, 心想恶鬼大抵和他们差不多。不过去地狱山转了一趟,见识过恶鬼种种恶劣行径后她觉得外面那些妖魔鬼怪简直是文明模范。 秉承有难题找领导的理念, 狩兰那问道:“阎王呢?他不管这事么?” 勾魂弥勒叹了口气:“他不在地府。这帮恶鬼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货色, 要是阎王在, 他们不敢这样放肆。” 狩兰那:“他上哪去了?” 勾魂弥勒指指头顶:“上西天见如来去了。” “他也死了?!”狩兰那惊道, “你们地府在职员工的身故率未免太高了吧?” “哦, 那倒不是。”勾魂弥勒道, “你有所不知, 阎王本是佛界花坛一只松土蚯蚓, 日夜聆听佛法才开了慧根, 成了阎王。他在地府当了两万年阎王,觉得自己心性大不如前,听说佛祖要开坛说法就跑去听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狩兰那:“……这不算擅离职守么?” “算休假。”勾魂弥勒掐指一算,“阎王两万年没休过假,攒了一千多年的假期,若是他要一千多年后再回来也是可以的。” 狩兰那:“你没联系过他么?” 勾魂弥勒:“这话说的,打扰休假的同僚像什么话?再说了,我联系不上他,他说听法重在清静专注,所以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 狩兰那:“……” 勾魂弥勒:“其实这事说起来不算大,用不着阎王出马。解决的办法呢,也不是没有,就是些许棘手。” 狩兰那:“看来你有解法了?说来听听。” 勾魂弥勒:“这帮恶鬼之所以屡次出逃,是有人怂恿教唆之故。” 狩兰那:“谁这么胆大,敢在地府地界撒野?” 勾魂弥勒:“翊川。” 狩兰那:“你是说山川神翊川?她不是羽化了吗?” 勾魂弥勒:“这事说来话长。远在开天辟地之时,神莲陨落,十八位上古神随之诞生,其中有一位山川神,名叫翊川……” 狩兰那没有从开天辟地听起的耐心:“请说重点!” 勾魂弥勒:“翊川堕入妖道,天宫为了遮丑对外称她羽化了,实则她一直待在地狱山。” 狩兰那:“她为什么要教唆恶鬼出逃?” 勾魂弥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此人性情古怪,难以捉摸,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狩兰那:“放这么一尊大妖在地府里,你们心也是够大的。” “翊川修为不比天帝低,只有上厄神君和水荷元君这等元老天神是她的对手,她不想走谁能赶她?不过这么多年来她从未生事,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近日突然有了这些动作,实在叫人费解。”勾魂弥勒顿了顿,“总之,只要说服她不再教唆恶鬼出逃,当前局面便可解,但她一直不愿见人,阎王曾多次求见,都被她拒之门外,这便是我说的棘手之处。” 狩兰那:“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让我试试再说。” 地狱山。 烈火沸腾,群鬼号叫。 狩兰那拨开一群贴上来的恶鬼,来到翊川的山洞前。洞口有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门,将所有人挡在洞外。 未及求见,火焰门打开了一道缝,狩兰那毅然走了进去。 常年的炙烤令地狱山呈现一片荒凉景象,洞内却草木繁茂,水汽迷蒙,俨然是一片雨林盛景,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狩兰那不会想到咫尺之距竟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蓝蝶开路,翊川自林中现身了。 翊川眉眼间平和,气度风雅。狩兰那自认看人很准,她看见翊川的第一眼,便知翊川绝非勾魂弥勒口中那般古怪险恶。翊川曾是山川之神,远古时期她润泽一方的丰姿狩兰那未曾见过,却可以通过眼前这张明净的面庞想象一二。 狩兰那朝翊川作揖行礼:“晚辈狩兰那,今日冒昧打扰,还望前辈海涵。” 翊川:“我认得你,狩兰那。” 狩兰那:“我的荣幸。” 翊川:“你不奇怪?” 狩兰那:“前辈神通广大,要知道我并不是难事。” “你不必给我戴高帽。”翊川道,“你今日来的目的我很清楚,我可以告诉你,近来恶鬼屡屡冲破地狱山的禁制,都是因为我的引导。” 狩兰那:“前辈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可否告诉我这么做的原因?” 翊川笑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乃大妖,最是无理取闹之流。” 狩兰那:“我相信前辈,也相信我的直觉。” 翊川:“你和水荷挺像的,都是自大的家伙。” 狩兰那:“前辈认识水荷元君?” 翊川:“老家伙就那么几个,不认识就说不过去了。” 狩兰那:“那倒也是。” 翊川斜斜倚在一根藤蔓上:“我问你,你可知地狱山的恶鬼从何处来?” 狩兰那:“一部分是从地面上捉来的,一部分是由难以渡化的怨灵化成的。” 翊川:“多年来,地狱山恶鬼增长的数量都是恒定的,可是突然有一年,死人剧增,亡灵难以渡化,化成了恶鬼。可是据我所知,这一年天下太平,六界之中未有战事发生,你说有不有趣?” 狩兰那心中一惊:“前辈的意思是有人在秘密屠杀?” 翊川:“我可什么都没说。” 狩兰那:“您知不知道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翊川:“这就是另一个有趣的地方了,这些亡灵生前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翊川虽不肯明说,不过她的提示已经够明了了,狩兰那打算找十方商谈后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一个想法在狩兰那心中萌发。 她道:“有修为的人化鬼,力量要比寻常恶鬼更强。前辈,您并非真的想教唆他们出逃,而是想分散和消耗恶鬼的力量,以免他们集结起来,制造更大的祸事。” “我没那么好心。”翊川道,“地狱山的承载能力已达极限,如果你不想看到地府被这帮恶鬼占领,最好想办法渡化他们。行了,我累了,你走吧。”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告辞。”狩兰那作揖离开。 狩兰那拥有地官神格,渡化之力无人能及,渡化恶鬼不是难事。不过成天耗在地狱山渡化也不是事,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她苦思冥想,最后被勾魂弥勒的话点醒了:“听闻莲池的水包治百病,你说抹在脑袋上我的头发能重新长出来吗?” “对哦!”狩兰那一拍大腿,飞去跟转生使君说了几句话,然后直奔天上去了,眨眼就没了身影。 这位地府鬼君不如前任鬼君巨门山稳重。和狩兰那相处了一段时间,勾魂弥勒已经习惯了狩兰那的一惊一乍,摇了摇头,自顾自走了。没等他走回勾魂司,地府剧烈震动,勾魂弥勒以为又是哪个恶鬼出逃成功,如临大敌,忽然觉得天光大亮,头顶轰然开了一个大洞,莲池水从天而降,瀑布一样往地府里灌。 勾魂弥勒对着正在引水的狩兰那说道:“……你再恨地府,也不用连带着把我们也淹了吧?!” 狩兰那微微一笑,抬手一指:“去!” 莲池水温顺地注入转生使君挖好的坑里,最终汇聚成一条包围地府的河流。 河流一成,莲池水不再往下灌,头顶的巨洞也闭合了。狩兰那盘腿闭目,施法结阵,将渡化之力注入河水之中。河水仿佛有了生命,流转起来,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看着如闪亮绸缎的河流,狩兰那满意地拍拍手,说道:“以后请人看门的功德省了!以此河为界限,生者不得进,死者不得出。” 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的判官正好听到了,给狩兰那比了个大拇指:“此举甚好!” 勾魂弥勒:“这河叫什么名字?” 狩兰那:“既在幽冥,便叫幽冥河吧。” 判官提出了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你我都是未死之身,以后要过河?” 狩兰那抬起手,火红的彼岸花雨降下,落在众人身上,化作一道鲜艳的纹饰:“印彼岸花在身便可渡河。” 判官面无表情地伸出胳膊:“我一把年纪了,在身上纹一朵这么艳丽的花合适吗?” 狩兰那哈哈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去把那些跳得最凶的恶鬼押来!” 不多时,鬼使押来一群恶鬼。瞧着恶鬼们一副嚣张气焰,狩兰那抬起脚,将他们通通踹进幽冥河里。 恶鬼们常年浸泡在熔岩之中,区区河水不放在眼里。可是一入河,他们再也使不上力气,只能随水流动,有东西从身体里钻出来,但他们意识逐渐涣散,无法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只有站在岸上的人才能清楚地看见,在幽冥河水中,恶鬼受到渡化,怨气消解,化回亡灵的形态,有的重入轮回道,有的永远留在了幽冥河中,成了幽冥河的一部分。 · 出关后,十方直奔地府。此时狩兰那已上任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十方头一遭来地府,人生地不熟,正想千里传音呼唤狩兰那,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财神大人。” 十方转过头去,发现竟是荡猿。 荡猿肩上扛着一把铲子,飞越幽冥河,落在十方面前,作揖道:“当日袭蛟山危难,财神大人出手相助,我一直很感激,今日终于有机会当面向您道谢了。” “你不是——”十方记得荡猿被天锤仙人活生生被砸死,死状异常凄惨。 “是的,我死了。”荡猿平静道,“死后我被敕封为转生使君,和狩兰那成了同僚。” 十方:“没能保护好你们,抱歉啊。” “哪里的话?如果没有您,只怕会有更多的同伴惨遭毒手。”转生使君笑道,“您是来找狩兰那的吧?她正在后山,随我来。” 转生使君采了一朵彼岸花给十方,带她过了幽冥河,来到地府后山。 狩兰那和一帮鬼使在挖坑,见十方来了,狩兰那放下铲子,走到十方面前。 “伤好了吗?”狩兰那问。 十方:“嗯,都好了。” 狩兰那:“我跑去天上看了你几回,但你在闭关。” “我知道,我听见了,所以一出关我就过来了。”光秃秃的山腰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土坑,十方揶揄道,“谁得罪你了要兴师动众挖坑埋人?” “没那么好心,我向来只管杀不管埋。”狩兰那道,“地府太暗了,在这里住了一阵子我感觉我眼睛都要花了,就想着种些虹光树添添光。” 当年离开莲池后,狩兰那在一处墓穴内修炼,几次被毒虫啃咬,差点走火入魔,因此很讨厌昏黑之地。 十方心想,这样一个向往明亮的人,却置身这黑暗之地,当真是天意弄人。 十方:“我送你几株金光功德树吧。” “算了。”狩兰那道,“地府不比天宫条件优越,这里昏天黑地的,土质也一般,你那功德树娇贵,种在这里活不长久。我还是老老实实种虹光树吧。” 十方想了想,取出一个乾坤袋,捧到狩兰那面前:“那这袋石头你收下。” 冒尖的宝石闪耀着光芒,狩兰那的眼睛顿时直了,手摸了过去:“突然送礼,必有所求。说说看,要我做什么?” 第66章 祝福 十方不兜圈子, 直接道:“我有一个故去的朋友,我想知道她是否已经转世,现在人在何处。” 狩兰那放心地将袋子口一收, 揣进兜里:“这个简单,随我来。” 勾魂司内,一颗闪亮的光头趴在桌上, 呼噜如擂鼓。 狩兰那猛地一拍桌面, 勾魂弥勒瞬间惊醒, 嘴边还挂着一行晶莹的涎水。 见是狩兰那, 勾魂弥勒用袖子一抹嘴,怒道:“你知不知道老人家不经吓!?” “吓死了我给你招魂。”狩兰那笑着揶揄道,“这个点睡觉, 您过的是天宫时间么?” “地狱山那帮小鬼昨夜又发癫了, 鬼哭狼嚎,害我一夜没睡好。”勾魂弥勒看向狩兰那身后那位金衣加身光芒四射的财神,冷不丁想起判官跟他抱怨账目总是不平,心道莫非她是来查账的, 于是悄悄放出一只无色小鬼通知判官,“财神大人大驾光临, 不知有何贵干?” 狩兰那笑道:“财神大人想找个人, 你帮帮忙, 晚点我请你喝梨花酿。” 勾魂弥勒狐疑地看看两人, 片刻后道:“姓名, 籍贯, 生卒年月日。” 十方一一报出。 勾魂弥勒叽里咕噜念了几句咒语, 勾魂司内如恒河沙数的姓名簿自动翻了起来。 不消片刻, 几串银白色的字符飞到了勾魂弥勒面前, 他看着那天书般的文字,说道:“金华,前世为东海海龟精,寿元八百一十三,横死。财神大人,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十方:“她还在地府吗?” 勾魂弥勒:“不在了,她去年投胎了,这一世是个凡人。嗯……这人颇有仙缘,百世之后有飞升的机缘。” 狩兰那坐在一旁托腮道:“百世最多也就一万年,挺快的。” 问清了金华投胎所在,十方道了句谢后便没了身影。 狩兰那本想留她吃一顿地府特色菜,只能作罢,回去继续挖坑。 十方来到凡间,化作凡人模样,来到一座农舍前。 时值四月,春光明媚的好时节。 午后,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院中晒太阳。她怀中的孩子约莫一岁,眼神明亮,被歌谣逗出笑容。 十方走到柴门前,笑道:“姐姐,我来讨碗水喝。” “好,你等一下。”女人抱着孩子,从屋内端出一碗清水,递给十方。她看着十方喝水,忍不住夸赞道,“妹妹,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面的人,要是我闺女有你一半好看就好了。” 十方笑道:“相貌是外在,健康平安最重要。” 女人:“是是,健康平安最重要。” 十方:“这孩子有福气之相,一定会一生平安的。” 这句话戳中为人母的心,女人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妹妹,我瞧着你眼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十方:“我自小在外乡长大,年初随父母回祖籍定居,现下在山脚办了一家私塾,教小孩子识字。” 女人眼睛一亮:“真好,等这孩子大一些,我送她去你那里学念书。” 十方:“好,我等着她。” 女人:“妹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和孩子她爹都是不识字的睁眼瞎,为孩子取名这事没少犯愁,能不能麻烦你给她取个名字?” 十方垂下眼眸,抬手摸摸孩子的脸:“眼下正是阳光灿烂的好时节,不如就叫她金华,祝她这一生都像这春日阳光一般明媚灿烂。” 一道金色的莲花印记落在年幼的金华身上。 “好,好,这名字好!”女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获得了天神的祝福,她低头看向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低声道,“从今往后你就叫金华了。” 金华眼睛明亮,冲十方露出了笑容。 女人笑道:“她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抱抱她?” 十方伸手,从女人怀里抱过金华,将额头轻轻抵在金华的额上,心中默默道:“好久不见,金华。” 女人留十方吃饭,十方正要答应,忽然捕捉到一阵异样的气息。 是妖的气息。 此地怎会有妖? 十方悄悄在母女二人身上各印了一道护身神咒,找了借口告辞,顺着那股妖气追去。 这股妖气来自一个鼠妖,他修为不高,又专心赶路,没有注意到尾随在后的十方。 十方跟着他来到了连罗山。 在人间的传说中,连罗山是一座邪山,山中游荡着许多孤魂野鬼,人一旦踏进山中就会被孤魂野鬼缠上,轻则大病,重则要命。这则传闻的威慑力巨大,以连罗山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罕有人烟。 十方一介天官,不信传言,更不怕被孤魂野鬼缠身,尾随鼠妖进了深山之中。 深山密林,尽是参天古树,难见天日。鬼火乱飘,不时有野兽号叫如鬼泣。枯叶摩挲声不曾断绝,厚重的枯叶底下有一条巨蟒在跟着十方,企图找个时机将她吞吃。荧光蘑菇成片成片地爬在地上,树上,藤蔓上,闪着诡异的光泽,将硕大的花朵照得妖艳诡谲。 这座山底下镇压着凶兽,令山体由内而外散发着邪气,才滋养出了这么多邪物。 鼠妖在山中兜兜转转,最后在一片树林前停下了。 眼前的景象令十方惊诧。 林中有一群神兽,独角,黑目,短尾,一身红色皮毛让人无法无视。 十方看了许久,终于确定,这些神兽是在数万年前就被宣告绝迹的瑞宝兽。 瑞宝兽本性温和,喜食草木,吐出的灵津能疗愈一切创伤,曾是天医司豢养的灵兽。瑞宝兽也有邪兽之名,它们食用元神后可吐出仙丹,俨然是活体丹炉。而且吃的元神越多,瑞宝兽的皮毛越红,性情也会越发凶悍。 这群瑞宝兽长着一身深红色皮毛,不知是吃了多少元神才得来的。 鼠妖甩开乾坤袋,将采集来的元神放出来,元神漂浮在半空中,瑞宝兽吐出长舌,争相将元神卷入口中吞吃。不时有瑞宝兽用独角互相顶撞,鼠妖飞过去拉开这两只,另外两只又斗起来了,好不容易伺候完这群祖宗吃完元神,鼠妖擦擦额间的汗水,收集起散落在地上的仙丹,离开了连罗山。 十方放出一道追踪符,自己则继续留在山林中暗中观察。 每天都有不同的精怪来喂瑞宝兽和收仙丹,鼠妖等人显然只是奉命行事的小喽啰,真正豢养瑞宝兽的人究竟是谁? 十方想起了乙究和他的炼丹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豢养瑞宝兽,和帮助乙究的莲池神有联系吗? 多年的探查终于有了一丝进展,十方离开了连罗山,回到天宫,将此事禀明天帝。 天帝召来白虎神官,命她前去调查。白虎神官接到命令,当即前往连罗山,然而等她赶到时,瑞宝兽已经被转移走了,唯有地上残留的红色毛发证明这里曾有瑞宝兽生活过。 这件事的走向在十方意料之中,她是故意将消息透露出去的,好让潜藏在黑暗中那些人有所动作。 · 这一日,十方正在审阅各司送来的功德帐,狩兰那抱着十方养的黑猫走了进来。 “忙着呢?”狩兰那弯下腰看着账本,发现看不懂,于是直起身子打量财神殿的布置。 十方抬头,瞥了一眼黑猫,又低下头看账本:“两块肉就被收买了?面壁思过去。” 黑猫自知理亏,不乐意地“喵”了一声。 “你不能要求一只小猫咪跟你一样无欲无求。”狩兰将骨球往外一抛,“玩去吧!” 黑猫跳下狩兰那的怀抱,追着骨球跑远了。 十方:“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狩兰那:“这话说的,没事我不能来看你吗?” 十方:“可以。不过我很了解你,没有要紧的事,你绝不肯踏进天宫半步。” 狩兰那:“人家说双生子心有灵犀,我们也算是双生子吧?你猜猜我来干什么?” 十方拍拍功德账本:“我最近的活很多,没空干蛔虫的活儿。还有,你我非是胎生,算不得双生子。” “和我当双生子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要这样寻理由否认?”狩兰那不客气地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荷叶清茶。 十方:“说吧,什么事?” “我来找红铃虫查点东西。”狩兰那道,“山川神翊川告诉我,曾有一年死人数量剧增,我去查了地府记录,发现这一年地府接纳的亡魂数目是前一年的百倍之多,而且这些亡魂怨念极重,难以化解,大部分都化成了恶鬼。” 十方:“两年间死人数量差距悬殊没有引起地府和天宫关注吗?” 狩兰那:“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我查阅了那一年上达天宫的奏报,发现没有任何一位地官提及此事。” 十方:“当时在任的地官都有谁?” “还记得巨门山么?”狩兰那说道,“他当时是勾魂司的使君,巨门山一死,当年那批地官全都死了。他们的死亡记录我都看了,死得很自然,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十方:“你怎么想?” 狩兰那:“没什么不对劲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我不相信他们是正常死亡。” 第67章 蛟龙 狩兰那:“能将这么多地官杀死且粉饰太平, 背后之人当真好手段。不知道还有谁的死也和他们有关。翊川还告诉我,这些亡魂生前多有修为,我从未听闻创世后六界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乱, 这次来天宫找红铃虫,就是想问问她知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十方:“看你的样子,应该没查到什么。” 狩兰那叹了口气:“是啊。红铃虫也不知道的话, 或许世上就没有人知道了。” 十方:“有人在刻意抹去这段过往。” 狩兰那俯下身来, 盯着十方的眼睛:“妹妹, 我知道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但你的反应未免平静过头了。你知道什么?” 十方平静地回视狩兰那,片刻后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放下一道结界。 狩兰那挑眉看着她。 十方缓缓开口道:“当年离开莲池后我去了东海, 那里有一个无恶不作的海中霸主, 名叫乙究。乙究为了增进修为,打造炼丹炉拿活人炼丹,那炼丹炉中的火,是莲火。” 狩兰那:“有莲池神在帮他?” 十方:“我也是如此怀疑, 就在我快要追查到线索时,线索被毁了, 乙究也被灭了口。飞升后我没有放弃追查,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不得不说, 在追查这件事上我没有半点天赋, 所有的努力显得很辛酸。换句话说, 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狩兰那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怜, 可怜。” 十方瞪了她一眼。 狩兰那艰难地止住笑:“您继续!” 十方:“前阵子我在人间感知到妖气, 追查到连罗山,发现有人饲养瑞宝兽。我将此事告知天帝后不久这些瑞宝兽就被转移了。由此我确定,瑞宝兽的真正饲主就在天宫之中,而且是一个位高权重者的神仙,所以才能这么快得知讯息。假设此人就是帮助乙究的莲池神,那么范围还可以再缩小。” 十方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了几个名字。 十方:“此人必然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组织,势力盘根错节,爪牙遍及六界,若不除掉,日后定有大祸。” 狩兰那收敛起笑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多停留了片刻,伸手挥散了那几个名字:“为什么没有早些和我说?” 十方:“这里面的水很深,我不想连累你。但是今天听到你说这些事,我知道你也踏进了这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狩兰那:“归乐,你我同气连枝,没有连不连累一说。任何难以解决的问题,不管与我有没有关系,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十方很久没听到有人称呼她的本名了,笑了笑,道:“我知道,天上地下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你。” 狩兰那习惯了十方的冷淡,听到这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十方:“方才你提到的那位山川神或许知道些什么,要获得更多的线索,我们得再去拜会她。” · 地府,地狱山。 十方和狩兰那尚未说话,火焰门便洞开,两人对视一眼,一道走了进去。 洞内依然是繁茂湿润的雨林之景,一根藤蔓自林中伸出,翊川斜倚在藤蔓上,见了十方第一句话便是:“你这张脸是水荷的手笔吧?” “正是。”十方作揖行礼,“前辈好眼力。” 翊川:“我这张脸也是水荷捏的。” 十方:“虽同出水荷元君之手,前辈的丰姿却胜我许多。” 翊川:“你们两个见人就戴高帽的习惯还真是如出一辙。” 狩兰那:“前辈,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我知道你们为何前来,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就此收手吧。翊川轻摇羽扇,“过往已成云烟,何须纠结?你们一个是天命财神,一个是天命地官,年少有为,将来必有一番成就。知道太多反而对你们不好。” 十方:“如果放得下,现在我们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翊川:“财神十方,你在执着什么?” 东海海岛上,金华背着竹筐给她送鱼的一幕浮现在十方的脑海中。 十方:“我要真相大白,我要一切罪行都得到清算。” 翊川摇摇头:“执念太深对你的修行和境界的提升都不利。” 十方:“那又何妨?” 翊川:“你呢,地府鬼君狩兰那,你的志向也如此高尚伟大吗?” 狩兰那:“若是每个人都追求明哲保身,在所谓的安全的道路上追寻境界提升,谁来为无辜者弱小者讨要公道?如果我明知有人作恶却无所作为,我和凶手有何区别?前辈,我宁愿得知真相死,也不愿茫然无知地活。”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翊川瞬移到两人面前,手里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拍了拍她们的脸,“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事成之后你们两个各挖半颗心给我。” “好。”十方道。 “手给我。”翊川在十方手背上刻下一个咒纹。 狩兰那将手递给翊川:“我也没意见。” “去魔界禁地吧。”翊川背过身去,被藤蔓带着进了雨林,没了踪影。 狩兰那耐心地等着翊川开金口说玉言,结果等半天再听不到她有下文:“……就这样?没了?前辈?” 唯有沉默回答她。 “嘶——”狩兰那有些肉疼,“我们两个好像冤大头!” 十方:“……去魔界吧。” · 魔界入口处有魔兵把守,为了不打草惊蛇,十方和狩兰那隐去气息和身形,改换面目,悄悄溜进了魔界。 魔界由魔王统治,不像鬼蜮那般松散无纪律,居民生活安宁,鲜有打杀之事发生。 忽有龙吟,十方和狩兰那不约而同抬起头,一条蛟龙从空中飞过,天光陡然增亮,一双巨大的羽翼闪烁着金色的光辉,追在蛟龙身后。 一龙一鸟不似在争斗,更像在嬉戏,魔族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了,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头也不抬一下。只有狩兰那和十方这两个外地来的饶有兴致地目送它们远去。 魔族地盘广大,禁地不知设在何处,她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兜兜转转,毫无收获,最后决定去龙窟碰碰运气。 几座高山上凿满洞窟,魔龙一族就住在这些洞窟里。每一个洞窟都藏有魔龙从四处搜罗来的宝贝,狩兰那被宝贝晃了眼,当即将魔龙引为知音:“我上辈子一定是龙!” 十方懒得搭理她,飞到最顶上的魔王洞窟里一通搜寻,没有任何收获。她走出魔龙窟,站在高山之巅远眺,看见不远处的密林中有魔兵在巡逻。 魔王的龙窟无人看守,林中却有魔兵,其中必有古怪。 十方将走不动道的狩兰那拎走,深入林中,忽有一股热风从身后袭来! 蛟龙口中喷出一道长达十几米的火焰,十方和狩兰那同时闪避,火星溅在枯叶上,瞬间烧了起来。眼看一场猛烈山火将起,蛟龙连忙吞灭龙焰,吐出一股水柱灭火。 十方趁机点了蛟龙的穴道,蛟龙直挺挺砸向地面,轰然一声巨响。 蛟龙没有惧色,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着十方和狩兰那:“你们是谁!?闯入我魔族禁地意欲何为!?” 狩兰那蹲在蛟龙面前,仔细观察蛟龙,还伸出手指比划:“龙我见多了,没化龙的蛟龙倒是少见……你角好短,还没我手指长。” 这话戳中了蛟龙的痛处:“有本事你化龙一个我看看!角短又怎么了!?角短吃你家大米饭了吗!?” 说着说着,蛟龙突然哽咽起来:“又不是我不想化龙,我已经很认真在修炼了好不好!天劫不来我有什么办法!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蛟龙嚎啕大哭起来。 狩兰那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惹得蛟龙情绪崩溃,安慰道:“……我没说短角不好,你的小短角很可爱啊!再说了,化龙有什么好的?化了龙还得去施云布雨,哪还能像你这样逍遥自在?” 一听这话,蛟龙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对啊我就是很没用!我就是一条很没用的蛟龙!” “……”狩兰那不敢再说话,向十方投去求助的眼神。 十方:“我告诉你一个引天劫的办法,前提是你不许再哭了。” 蛟龙边抽泣边说:“天劫真的可以自行引来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一定是在骗我!” 十方:“我从不骗人。” 蛟龙果真停止了哭泣:“你说说看。” 十方:“这世间的修道者有如恒河沙数,老天爷难免会遗漏,日后你修炼时择一处清净、视野开阔的地方,譬如荒原、高山之类,多在老天面前露露脸,下次选人渡劫的时候老天就会想起你了。” “真的吗?”大概十方的口吻过于一本正经,不像在骗人,蛟龙犹犹豫豫地相信了,“那我下次试试。” “嗯,你试试看。”十方解开蛟龙的穴道,蛟龙化作一个女孩的模样,眼中犹带泪花。 十方:“你方才说这里是魔族禁地,那你为何在此?” 第68章 禁地 蛟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里的蛇很肥美, 我想抓几条当晚饭吃……对了,我叫摇光,你们呢?” 来之前红铃虫给她们介绍过魔界, 魔界之主乃是一条双头魔龙,生来有缺,无法生育, 收养了一条蛟龙作为继承人培养, 便是眼前这位。 十方:“我是财神十方, 她是地府鬼君狩兰那。” “啊!”摇光惊呼道, “我听说过你们!” 摇光扭过头,睁大眼睛问狩兰那:“你真的只用一把剑就杀上天宫吗?” 狩兰那:“嗯……算是吧!” 摇光的眼神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崇拜:“那你真的逼迫天神朝你磕头,还让天帝趴下来给你舔鞋子吗?” 狩兰那:“……” 狩兰那:“你从哪儿听来的?!” 摇光:“大家都这么说。” 狩兰那震惊了, 原来在魔族传说中她的形象如此伟岸么! 狩兰那:“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做, 但很遗憾,没有这回事。” 摇光:“没关系,下次努力。” 狩兰那:“……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摇光拍拍狩兰那的肩膀:“下次喊我一起去。我替你把天宫烧了。” 狩兰那:“我谢谢你啊!” “客气客气!”摇光道,“对了, 你们是来找阿爹们的吗?你们走错地方了,这里是魔族禁地, 外人不许入内, 趁现在没人发现, 我带你们出去。” 魔龙以奸诈闻名, 养出来女儿倒是心性单纯, 十方心念一动, 对摇光说道:“我们并非有意闯进魔族禁地, 而是尾随歹人来到了此地。” 摇光惊道:“歹人!?他们在禁地里!?” 十方点点头:“不错。” 摇光:“不行, 我得去跟阿爹说!” “等等。”十方道, “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查探情况,等掌握更多的信息再去跟你的两个阿爹汇报也不迟。” “可这里是禁地,我们不能久留……”摇光心中天人交战,心一狠牙一咬,“算了,你们不认识路,我和你们一块进去!” 深山密林,瘴气浓重。 摇光喷了几星龙焰,做了火把分给狩兰那和十方。 狩兰那盯着那风吹不灭、光芒四射的龙焰,热情邀请摇光改天去地府做客,顺便喷些龙焰用以地府照明。 十方奇道:“你不能点莲火么?” 狩兰那:“不知道了吧?莲火属阴,会被地府的阴气夺辉,龙焰属阳,阴气越强它的阳气就越盛,烧得就越旺。” 摇光欣然应允,追问狩兰那地府长什么样子。十方在前开路,狩兰那和摇光聊东聊西,相谈甚欢,不觉山高路陡。 走了大半日,忽然传来一阵神兽咆哮声。 “是瑞宝兽!”十方金扇轻扫,浓重的瘴雾被扫开,正在吞吃元神的瑞宝兽显露出身影,她又隔空一点,瑞宝兽身上出现了金色的印记,“是连罗山的瑞宝兽。” 狩兰那:“这就是翊川要我们来魔界的原因么?” 十方:“也许吧。” 瑞宝兽被转移到了魔族禁地,魔族也掺和其中吗?魔族和那位莲池神是什么关系? 十方和狩兰那对视一眼,疑窦丛生。 摇光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狩兰那:“摇光,你们魔族的神兽很有特色呢。” “不,不是我们养的……我从没见过这些红毛兽……”摇光的注意力被瑞宝兽所食之物吸引,看了一会儿,她不禁眉头皱起,“姐姐,它们在吃什么?元神吗……?” 十方:“你当真从未见过它们?” 摇光举起手:“我发誓!如果我骗你们,必定……” “行了行了,”狩兰那拍掉摇光的手,“不吉利的话不要说!” 摇光:“你们知道它们是什么,对不对?” 十方:“它们是瑞宝兽,食用元神可以产出仙丹,既是灵兽,也是邪兽。” 摇光大惑不解:“奇怪,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经常溜进禁地抓蛇,前几天还来过,除了一个会发光的法阵,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十方:“那个会发光的法阵在哪里?” 摇光:“我带你们去。” 十方将瑞宝兽收进乾坤袋中,随摇光来到一片湖前。 湖上雾气弥漫,散发着阵阵寒凉之气。湖水中散发着幽微的蓝色光芒,十方将湖上的雾气扫开,一个阵法显露了出来。 见到此阵,十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觉察到十方的异样,狩兰那问道:“你认得此阵?” 十方:“你知道金仙三阵吗?” 狩兰那:“大名鼎鼎的金仙三阵谁没听说过?其中一个阵法就在地府,据说在火海中,我倒是没见过。怎么了?” “金仙阵由浮灵子所创,他在天宫、地府和东海各设一阵,以三阵庇护天地水陆,”十方道,“可是这个阵法也是金仙阵!” 狩兰那:“你没认错?” 十方:“我在东海曾见过金仙阵,不会有错。” 狩兰那:“翊川让我们来魔界,不是想告诉我们瑞宝兽在这里,而是为了让我们知道金仙阵不止三个!” “几百年了,终于有一条明晰的线索了。”十方拿金扇的手在微微颤抖。 摇光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为什么我们魔族的禁地里会有金仙阵?” 十方:“这就要问问你的两位阿爹了。” 破空之声传来,三足金乌展开羽翼,俯身疾冲,朝十方和狩兰那喷射金乌水。 十方展开金扇,将金乌水扇开。灼热滚烫的金乌水洒向四周,烧死了一大片树木。三足金乌立在枝干上,龇牙咧嘴,准备再次发起进攻:“摇光,我来救你!” “善羽,住手!”摇光急而化蛟,飞上半空,盘旋在三足金乌面前,“你误会了,她们是我的朋友!” 那只名叫善羽的三足金乌迟疑片刻,旋即又道:“哪来的朋友,我怎么从没见过!?” 摇光:“今天交的!” 善羽:“这我不管,她们闯人魔族禁地,按照魔族的规定,该杀!” 摇光:“是我把她们带进来的,你要杀就先杀我好了!” 善羽:“她们两个看着不像好人,你不要被受她们蛊惑了!” 摇光:“你看谁像好人过?在你眼里全天下就没一个好人!” 善羽:“你——!” 十方手心托起一枚叶子,这枚叶片通体金黄,照亮了四周:“善羽是吧,你瞧,这是何物?” 三足金乌善羽是太阳女神和一位魔族人士的后代,善羽放弃了成神的机会,回到魔族,据红铃虫说,是为了一名女子。现在看来,他应当是为了摇光才留在了魔族。 “日光叶——!母亲的东西。”善羽道,“你是何人?怎会有此物?” 十方:“我乃天宫财神。前些日子我去拜访过太阳女神,这枚叶子便是她亲手从日光树上摘下来赠与我的。若论辈分,善羽,你该称我一声姨姨。” 善羽:“我既已离开天宫,天宫的人就和我没有关系了,你少拿母亲来和我套近乎!” 摇光:“善羽,你能不能讲点礼貌!?” 善羽:“摇光,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摇光:“你敢骂我?皮又痒了是不是?想打架是不是?” 善羽:“打就打!谁怕谁!” 眼看着两个小屁孩要打起来了,狩兰那正欲上前劝上一劝,两声响彻天际的龙吟响起。 魔龙来了! 双头魔龙从天而降,巨爪踩碎树木,砸向地面,大地震了一震,群鸟惊起,猛兽逃散。 左龙低头俯视两个来者不善的神官,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财神十方,地府鬼君狩兰那,你们入我魔界,闯我禁地,意欲何为?” 既然已经被发现,十方和狩兰那不再隐藏,显现出真实面目。 善羽单膝下跪,行礼并告状:“魔王,这两个妖女迷惑摇光,擅闯魔族禁地,还请魔王惩治她们!” 双头魔龙中的左龙名叫赤赫,右龙名叫赤赦。 右龙:“哼,我看她清醒得很!” “不是的,她……”善羽想为摇光辩解,左龙一个眼神扫来,他登时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右龙则盯着摇光:“你不好好待在龙窟练功,跑来禁地胡闹,皮又在痒了?” 狩兰那:“此事与摇光无关,魔王不要责怪她。” 右龙:“我教育女儿,几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狩兰那:“魔王教育女儿,我自然无话。不过教育孩子也得讲求事实,无端将情绪发泄到孩子身上,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您说是吧?” 右龙:“你——!” “赤赦,正事要紧。”左龙斜睨右龙一眼,右龙便不再说话,他又转头看向地上二人,“两位神官,回答我的问题。” 十方:“闯便闯了,还要什么理由?” 左龙:“如此说来,你们神族是要与我魔族为敌了?” 十方:“失踪的瑞宝兽为何会出现在魔界禁地?魔族禁地又怎会有金仙阵?两位魔王大人,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右龙和左龙对视一眼。 狩兰那从魔龙的眼神中看出凛然杀意,当即拉着十方向后退去,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龙焰便喷在了方才她们站立的地方。 第69章 对峙 两位父亲脾气不好, 但摇光没想到这么快就动起手来,当即用尾巴卷起狩兰那和十方慌张奔逃。 摇光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不顾头不顾尾, 一味朝前飞去。等到飞出去很远,快要出了魔界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魔龙没追来。 摇光松了一口气,得意洋洋:“我别的不行, 但逃跑最擅长!” 狩兰那微微一笑, 如果魔龙有心想追, 摇光绝对跑不了这么远。 狩兰那:“你就这样带我们逃走, 不怕你的两个父亲责罚你吗?” 摇光叹气道:“我肯定会被罚的!不过他们不会真的对我生气,我态度好一些,在龙墓跪个百八十年, 他们也就原谅我了。可是他们真的会对你们下杀手, 你们是好人,我不想看见你们死。” 狩兰那:“喔,那可说不定哦,我们两个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也说不定哦, 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摇光:“我的直觉很准的!” 狩兰那:“你两个父亲那么……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天真善良的女儿?” 摇光:“两位神官姐姐,我的阿爹们……他们在做坏事吗?” 狩兰那:“我没办法回答你, 我知道的事情不比你多多少。” 摇光将两人送出魔界, 说道:“等你们将事情调查清楚, 可以把真相告诉我吗?” 十方:“真相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摇光:“重要。我讨厌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十方:“可是真相往往很残酷, 即便如此, 你也想知道吗?” “哪怕真相很残酷, 我也想知道。”摇光似乎不放心, 又补了一句, “你们千万不要担心我无法接受, 我已经是一条成熟的蛟龙了,心脏很强大,可以面对残酷的现实了。” 狩兰那笑了笑,抬手摸摸摇光的脑袋:“成熟的蛟龙,我答应你。” · 金仙殿。 浮灵子端坐殿中,冷冷看着两个踹门而入的年轻天神:“二位是千古罕见的双生金莲,风姿绰约之名响彻天上地下,可是二位的举动很令我怀疑传闻的真实性。” 十方:“浮灵子——” 浮灵子打断十方:“你该尊称我一声金仙!没有爹娘生养,就不知做人应当有礼数么?还是说,我久不出去活动,你们觉得我已经老了,拿不动兵刃了,可以不放在眼里随意欺辱么?” 狩兰那笑道:“礼数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配受的。” 浮灵子:“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浮灵子,”十方耐心有限,没有扯皮的兴致,“回答我,你的金仙阵究竟有几个!?” 浮灵子将视线移到十方身上,将她打量了一番,说道:“既称金仙三阵,那自然有三个。” 十方:“那魔族禁地的阵法又是什么?” 浮灵子举起茶杯,缓缓饮尽杯中的茶水,才开口道:“我就知道魔族的人不靠谱。” 十方手中金扇化作金莲剑,指向浮灵子:“你什么意思!?” 浮灵子:“既然被你们发现了,再隐藏下去也没意思。不错,金仙阵不止三个。” 狩兰那:“你结这么多金仙阵的目的何在?” “想知道?打赢我再说。”浮灵子仍然端坐如磐石,手中无一兵刃,显然没把两个后辈放在眼里,“不过就凭你们两个,我看难。” “如果再加上我呢?”身后传来白虎神官的声音。 火云刀冒着炽热的焰火,白虎神官大步流星走进金仙殿中。殿外,众神官已将金仙殿团团围住。 “有趣。”浮灵子冷笑道,“金仙殿向来门可罗雀,今日这般盛景实属未有。” 白虎神官在十方身旁站定,火云刀往地上重重一顿,说道:“金仙大人,我在连罗山设下陷阱,抓到了您的两个门人。不得不说您很会调教,他们的嘴巴严得很,我费了很大一番工夫才撬开了他的嘴。” 浮灵子:“白虎神官,你为难我门人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此言差矣!”白虎神官道,“我为天宫办事,冤有头债有主,要算账要报仇,该去找我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天帝,找我一个小喽啰有什么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浮灵子:“等你落到我手上,我先割了你这条舌头。” “您别吓我,我不经吓的。”白虎神官笑道,“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诚挚地邀请您去敝司喝茶,您的门人对我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我这人从不偏听,我等着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火云刀上的火焰涌动着。 浮灵子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刚飞升的娃娃就想让我跟你们走?真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浮灵子双掌运力,向地一击,金仙殿化作齑粉,狂风大作,将粉尘吹向众人。 尘雾中,浮灵子出手狠辣,杀招不绝。三人不敢大意,凝神抵挡,金仙毕竟是金仙,三人合力竟还是处于下风,险象环生之际,水荷元君出现了! 水荷元君和浮灵子转瞬之间已过数百招。红铃虫手持一把巨大的荷叶,用力一扇,将粉尘扇走。待到能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浮灵子已经不见,水荷元君追了去。 狩兰那和十方也要去追。 “你们两个凑什么热闹?”火云刀分出两条火舌,分别卷住狩兰那和十方,白虎神官没好声气道,“我们三个和外面那群神官加起来都不是浮灵子的对手!别去给水荷元君添乱!” 十方怒道:“白虎!” 白虎神官火气比十方更盛:“我说你们两个跟人对峙前也不知道找人商量一下?对面可是金仙啊!真当自己是天选之子永远不死啊?要不是我让红铃虫把水荷元君请回来,今天我得陪你们两个栽在这里!” 十方:“……” 狩兰那笑道:“原来白虎神官你心里也没底啊?我看你刚才跟浮灵子讲话那么狂,还以为你有擒拿他的把握。” 白虎神官:“你懂什么!这是我的战术!” 狩兰那:“你可查到了什么线索?” 白虎神官头疼道:“浮灵子的金仙阵实为捕灵阵,这些年来,他不知道布下了多少个捕灵阵,一旦阵法发动,后果不堪设想。” 狩兰那:“你打算如何?” 白虎神官没好气道:“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一处处搜寻金仙阵,发现一个捣毁一个。” · 浮灵子从天宫出逃,引起轩然大波,此事迅速成为各界热议事件。天帝发布缉拿令,缉拿浮灵子,可是浮灵子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最知名的三个金仙阵须先捣毁,天宫的金仙阵已经被众神合力毁掉,东海的毁阵计划也已在商讨中,最棘手的是地府火海中的捕灵阵。 火海中有恒河沙数的亡灵在消恶业,若要毁阵,须先将它们转移,要转移到哪里去呢?天上地下没有那么大承载能力的地方。狩兰那和一众地官商讨后决定打造一个幻境结界,先将亡灵转移到幻境结界中,毁完阵法再将亡灵放回火海。 打造幻境结界不是易事,打造一个能够容纳火海所有亡灵的结界更是难上加难。一众地官日夜赶工,天帝拨了一批神官来帮忙,十方和白虎神官等人有空也来帮忙。这天,她们正在造设结界,一个虚弱声音传入了十方耳中。 “财神姐姐,救救我!” 是摇光的声音! 十方当即追溯声音来源,她的灵识看见摇光正躺在人间的一座财神殿,连忙离开地府,赶往人间。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街上不见一个行人。 瓢泼大雨中,一个鬼魅般的黑衣人站在财神殿前。长刀抵着青石砖,血水顺着刀身蜿蜒流淌,顷刻间就被地上的雨水稀释。 他望着大殿正中的金身神像。 这位新上任的财神名号很响,在人间的信徒很多,神殿修得比寻常庙宇奢华。但名头再响亮又如何?不过是个财神。 倘若这女孩逃进其他神殿,兴许他还会忌惮,偏偏她进了财神殿。 天要绝她的路,不能怪他。 猎物已落入网中,他缓步踏进殿中,在摇光面前站定。 摇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抬头看他都很费劲。 这一路上他杀了许多人,这条蛟龙被双头魔龙保护,他没有机会对她下手。不知为何此刻她气息微弱,连举起兵刃护身的力气也没有。 兴许她在逃亡途中将自己弄伤了吧,他想。 就算她未受伤,也不过是一条未化龙的蛟龙,虫蚁一样弱小,他轻易就可以捏死她。眼下的她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他最是知道,再弱小的种子,遇到肥沃的土壤,都有茁壮成长的机会,所以他信奉斩草要除根,既然杀了她的两个父亲,那么就留她不得。 他举起了那把杀死双头魔龙的长刀。 摇光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兵刃相接声响起,摇光猝然睁开眼睛,一把金色的剑轻巧地将长刀挑开,将她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财神姐姐……”看见十方的刹那,摇光只觉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双手撑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第70章 真凶 悲痛、愤恨和委屈一齐涌上摇光心头, 泪水流下来,模糊了双眼,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她的体内似有巨浪翻腾, 时而热极,时而寒极,手不住颤抖, 最终支撑不住, 倒在了地上。 方才血洗魔族耗费了太多精力, 黑衣人不想再与十方纠缠, 朝摇光放了几枚冷箭,趁十方为摇光拦下冷箭的时候奔出财神殿,却和赶来的狩兰那对上了。 狩兰那眼疾手快摸出一枚金莲花瓣, 射向黑衣人。 金莲花瓣擦破黑衣人的胳膊, 飞回狩兰那手里。黑衣人放出一片毒雾,逃进了暴雨之中,逃得极快,片刻后就没有了踪迹和气息。 狩兰那净化了毒雾, 免得祸及附近的百姓。净化完,她看着手心躺着的沾血的金莲花瓣, 又抬头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沉吟片刻, 走进了财神殿中。 十方扶起摇光:“发生了什么事?” “他杀了阿爹……”留下这句话, 摇光昏死过去。 十方喂摇光吃了一颗护心脉的丹药, 检查她的伤势, 奇怪的是摇光身上没有伤口, 她又给摇光把了脉, 没发现中毒的迹象。 狩兰那不擅救治, 也看不出问题所在。 她们将摇光带回天宫,放在水荷元君的风雨池内,召来一只仙鸽去请天医。 天医骑着神兽赶了过来。他左瞧右看,判断不了摇光昏迷的缘故,暂且喂了她一些固本的药水,忙不迭跑回去翻阅疑难杂症集。 十方仍让摇光在风雨池中躺着,水荷元君的府邸是天上地下最安全的所在,保险起见,十方又另设了一道结界。 见狩兰那异常沉默,十方问道:“从刚才到现在你一句话也没有说,有什么发现?” 狩兰那摊开手掌,手心中躺着一枚沾血的金莲花瓣。狩兰那的语气少有的严肃:“方才那个黑衣人被我的花瓣打伤了,他的血散发着地官的气息,他是地府的人。” 十方并不惊讶:“这个组织规模庞大,渗入地府想来也不足为奇。” 狩兰那:“他能单枪匹马杀了魔龙,血洗魔族,修为不在我之下。我要回地府看看。” 十方:“我随你同去!” 地府一切如常,勾魂弥勒、转生使君和领命神官这几个鬼王各自领着手下打造结界。 十方悄悄开了天目。天目之下,一切都袒露无遗,无处遁形。 领命神官正低头看着造境图,背后忽有一道如炬的目光,他转过身来,与十方遥遥对视。 此人没有异样之处,十方挪开视线,向狩兰那轻轻摇头。 狩兰那会意,带她去找别的鬼王。 领命神官心如擂鼓,目送十方和狩兰那远去。 这一天对于十方和狩兰那来说是毫无收获的一天,三个鬼王和一众地官皆无异样。而对于领命神官,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天命财神,并讶异地感知到,自己沉寂多年的心开始跳动了。 · 每当一阵光和热袭来,十方就知道善羽来看望摇光了。 对善羽来说,这段时日格外难熬。 那天他和摇光置气,离开魔界散心,没想到他仅仅离开了几天,魔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一听到魔族遭劫,他立马赶回魔界。看到血流成河的龙窟,又不见摇光的身影,他几乎要崩溃。好在十方及时送来消息,告知他摇光暂无性命之忧,否则他真不知道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悔意和恨意充满善羽的心。 他悔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在摇光身旁,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摇光。他在暗自心中发誓,一定要找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为摇光和魔王报仇。 魔王一死,魔界乱作一团,觊觎魔王之位的人不在少数,他和魔王的几个亲信勉力维持着局面,摇光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若她不出来稳定局面,未来的形势必不乐观。 可是摇光久久未醒,这令善羽担忧不已。 善羽明白,眼下魔界不是养伤的好所在,他一改之前的出言不逊,诚恳地拜托十方替他照顾摇光。 不用善羽开口,十方自然会好好照顾摇光。 善羽感念十方,成了十方在魔界的眼睛。 水荷元君的风雨池对摇光没有作用,十方打算去莲池取水给她服用。 外界的喧嚣纷扰波及不到这里,莲池是一处宁静所在。 长久以来,十方的心被纷乱的思绪所占据,回到诞生地,她的心清净了不少。 “归乐。”倚在枝头上的黄灵喊住了十方。 她和狩兰那还是池中金莲时,岸边的一只黄鹂鸟是她们唯一的朋友。 一日,黄鹂鸟预感到天劫将至,怕波及到金莲,离开了莲池。她在人间渡了劫,飞升成神官,得名黄灵,现在是白虎神官座下一名精探。 有白虎神官这么个将工作当做狂热爱好的上司,黄灵百年里能休上三天假都算白虎兽性中升华出一丝人性。 十方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黄灵了。 见黄灵倚在枝头吃果子,十方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没去帮白虎找捕灵阵?” 黄灵不满意道:“你和白虎一个样,看不得别人清闲。” 十方笑而不语。 黄灵:“财神大人,虽然不太像,但是我现在正在执行任务。” 十方:“原来如此。” “你不问我在执行什么任务吗?”不等十方回答,黄灵又自顾自说道,“算了,你没狩兰那那么八卦,跟你没关系的事你没有打探的爱好。我说了你指不定还嫌烦。” 十方笑了笑:“说什么呢?你要是愿意讲,我自当洗耳恭听。” “这还差不多。”黄灵嘟囔了一句,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道,“白虎让我将天宫中所有由动物化成的神仙整理成一份名录给她。” 十方揶揄道:“怎么,你们动物司缺人了?” “……”黄灵被噎住了,纠察司上到上司,下到精探,貌似真的全都是动物! 白虎很精,兴许有了线索,十方笑着打探道:“看来白虎有所发现了?” 黄灵:“白虎抓住了浮灵子的徒弟灵幻,押灵幻回天宫的路上,一个蒙面黑衣的神仙出手救走了灵幻,敢从白虎手里劫人,还劫成功了,这是头一遭,白虎脸那个黑哟,快成黑虎了……” 十方:“我和狩兰那短暂地与那黑衣人交过手,此人修为高深,一时大意不防失手,也是情有可原。他与动物有何关联?” 黄灵:“白虎长了一个狗鼻子,从那个黑衣神仙身上嗅到了动物的气息,所以让我来整理名录,她要一个个排查。” 十方:“那你不去查,在这里等着凶手来找你报到么?” 黄灵:“做事讲求方法,我自己去查要查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拜托红铃虫帮我去神职司的记载里查了,现在估计快好了。” 话音刚落,红铃虫就跑来了:“黄鹂——!” 黄灵:“棉花虫,好了吗?” 红铃虫手中紧攥着一份名录:“我的棉花呢?” “你还信不过我么?”黄灵抬手一挥,棉花雨从天而降,淹向红铃虫。她抢过红铃虫手中的名录,翻开浏览。 十方不打扰黄灵办事,转身去取莲池水。 黄灵一边浏览名录,一边说道:“哦哟,离阳那么俊的一个仙子,竟然是只黑熊精。嚯,阎王是条蚯蚓——” 红铃虫从棉花堆里探出一个脑袋:“哎,你们知道吗?” 这是红铃虫讲八卦前的经典开场白,十方没有聊八卦的兴致,刚要走开去取莲池水,红铃虫的下一句话令她顿住了脚步。 红铃虫:“阎王成神后就再也没回过佛界,佛界那边的人都在议论他忘本——” 十方倒退回来:“阎王成神后从没回过佛界!?你确定!?” “对啊,金蝉子跟我说的——”红铃虫喊道,“喂!十方!你上哪去?” 狩兰那曾抱怨阎王为了聆听佛法不管地府事务。 可阎王不在佛界! 又正好有一位修为精深的地官在外杀人,那么—— 杀害魔龙,追杀摇光,救走灵幻的黑衣神仙就是阎王! · 地府被一阵诡异的沉默包围。 幻境已经造好了,入口悬浮在半空中,像一枚巨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十方,没由来令她后背寒意爬升。 目之所及的地方没有半个人影,昔日奔腾不息的幽冥河停滞不前,亡灵碎片失去光彩,散发阵阵腥臭味。 地府停止了运转,这是从古至今未曾有过的事。 狩兰那呢? 其他几个鬼王呢? 怀着深深的不安,十方飞越幽冥河,来到阎罗殿前。 几个鬼王不在阎罗殿,一位陌生的地官高坐上首。 十方与之对视,随后步入殿中,开口道:“你终于肯以真面目示人了,阎王翎越。” 阎王捻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知道太多事情命不会长,莲师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吗,财神十方?” “能活多久是我最不在乎的事。”十方质问道,“翎越,你为非作歹,屠戮魔族,目的何在?” 阎王:“哪来那么多目的,奉命行事罢了。” 十方追问:“奉谁的命令?” 阎王:“恐怕你不会想知道。” 70-80 第71章 幻境 阎王话音刚落,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将阎罗殿劈出一个深坑。 “看见没有?这是给我的警告。我不能说太多话,否则我也活不长。”阎王道, “好了,现在我该忠实地扮演坏人的角色了。” 两团绿色的鬼火从阎王眼中飞了出去,将两侧的烛台依次点亮, 昏黑的大殿被照亮。十方这才注意到, 大殿中有一面镜子, 镜子浮现出诸地官的身影, 他们似乎被困在某个地方。 十方:“这是……幻境!?” “唔,眼力不错。回地府后我见诸位同僚在打造幻境,鄙人幻境之术还算过得去, 帮了他们一把, 把幻境给造成了。我给幻境取了个名字,叫不虚之境。”阎王步下阶梯,负手走到镜子前,看向镜中的几个地官, “你看这些五阴炽盛的可怜人,有的求财心切, 有的执着高位, 有的为情所困, 还有的杀欲深重……” 镜中依次浮现判官、勾魂弥勒、领命神官以及转生使君的脸。 十方:“所以呢?你要审判他们么?” “哦,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批判他们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那个资格。”阎王自嘲一笑, 又道, “我只是想知道,当他们的欲念被无限地放大,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画面猛地一转,狩兰那出现在镜中。 显然她和阎王交过了手,负了伤,此刻正在打坐调息,运功疗伤。 “你的好姐妹正是虚弱的时候,若碰上一群迷失了心智的人,你猜会如何?”阎王道,“和我一同看下去吧!” “无耻!”十方挥剑刺向阎王,阎王没有躲,金莲剑贯穿他的心口,阎王吐血倒地,断气死了。 就这么轻易死了? 不可能。 门外有脚步声,十方警惕地看向殿外,一个活生生的阎王走了进来:“唉,财神啊财神,你说我滥杀无辜,可你自己不也滥造杀业?” 十方挥剑再刺,阎王又倒地死了。 又一个阎王踱步进殿,叹道:“何苦如此!我的分/身千千万万,你是杀不尽的!” 十方置若罔闻,如此反复,直到数十个阎王将方才被雷劈出的深坑填满,她才罢了手。 十方:“你要如何才肯放了狩兰那?” 阎王:“若我有所求,此刻该提出一个令你左右为难却又不得不答应的要求,欣赏你那纠结的姿态,可惜我别无所求,所以就请财神坐到上首,静静地看吧!” 十方:“妄想!” 狩兰那头顶出现一把利剑,不论狩兰那走到哪里,剑始终悬在她头顶。 阎王:“现在可以请你入座了吗?” 十方沉吟片刻,步上石阶,坐在方才阎王所坐的高位上。甫一坐下,阎王迅速将手中的佛珠串丢出,束缚十方,令其动弹不得。 阎王:“为了让你老实一点,不得已为之。失礼了。” 镜中,判官等人先后找到了狩兰那,正待商量对策时,几人忽然神情古怪,神志迷失,姿态癫狂,纷纷向狩兰那出手。 狩兰那受伤初愈,不宜动手,遂设了个结界护身。 几人出招虽无章法,可毕竟是鬼王,又将狩兰那当做杀父仇人一样使了十成十的劲道,结界先是裂开了几条缝隙,很快便彻底崩塌了。 狩兰那破口大骂了翎越几句,旋即施了隐身术,飞身就跑,跑得离几人远远的。 那边癫了几个鬼王,这边也疯了一批鬼使,鬼使中多有犬族,虽看不见狩兰那,但能嗅见狩兰那的味道。 小鬼难缠,狩兰那被追得很狼狈,怒道:“死蚯蚓!有本事光明正大出来和我打一架!搞这种阴招卑不卑鄙!?” 阎王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我就是卑鄙小人,你拿我如何?” 狩兰那真是开了眼界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阎王:“这才哪跟哪?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不要脸。” 刹那间,幻境中的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都停下了动作,只有狩兰那还活动自如。 不虚之境中浮现出一面镜子,透过镜子,狩兰那看见被阎王禁锢在座的十方。 狩兰那:“放了她,有事冲我来!” 阎王:“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别人呢?我劝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阎王弯下腰,欲取十方手中的金莲剑,十方紧抓着剑,不肯给他。 阎王“啧”了一声,幻境中的狩兰那被突如其来的一记阴招击中后背,趔趄几步,好悬没有栽跟头,口中溢出鲜血来。 十方怒视阎王,最终松开了手:“翎越,今天你最好将我杀死在这里,若我有命出去,日后不论天涯海角,我定会杀光你所有分/身。” “年纪轻轻,脾气倒不小。”阎王将金莲剑架在十方脖子上,剑刃当即将她的脖颈抹出一条红色的血痕。 阎王看向镜中的狩兰那,眼神中满是威胁的意味。 狩兰那擦掉唇边的血,忽然大笑道:“归乐,太丢脸了!你我居然落在这种人手中!” “是啊,丢人丢大了。”十方没头没尾说道,“喂,狩兰那,还记得在莲池的日子吗?” 狩兰那:“怎么会忘?” 阎王:“虽说你们落入了我手中,但我还没对你们怎么着呢,现在就开始追忆往昔未免过早了吧?” 十方:“我带你出来好不好?” 狩兰那欣然应允:“好啊。” “喂,”阎王用金莲剑拍了拍十方的脸,“你当我是死人吗?” 十方露出微笑,笑得阎王心中悚然,不知她在耍什么花招。 狩兰那拔剑割向手心。 阎王不解其意,这边十方大喊了一声:“起!” 阎王手中握着的金莲剑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将十方脸颊划出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滴落在地。 两条茎脉从鲜血中生长出来,穿越空间和时间的界限,紧紧连在了一起。 狩兰那抓住茎脉,找到了幻境的出路,离开了不虚之境。出了幻境后狩兰那火速发出求援信号,随后提着凛风剑杀向阎罗殿。 阎王没有阻止,而是啧啧称奇道:“真叫我长见识了。还有什么花招,一并使出来吧,我今天陪你们玩个够。” 狩兰那攻势迅猛,频出杀招。阎王边躲闪边施法,透过镜子,将几个迷失心智的鬼王先后提了出来。 几个鬼王追着狩兰那打,狩兰那再不出手也没办法了。 阎王却道:“放下剑。否则我杀了她。” 十方:“别听他的!” 狩兰那看看阎王,又看看十方,最终将剑掷向地面。 几个鬼王追上来,狩兰那赤手空拳与他们打斗,在袭蛟山打架打出的敏捷身法此刻显出了作用。不过毕竟一对多,狩兰那不时负伤,长久下去必然不敌对手。 十方心内焦急,却动弹不得,这时她感知到有人来了。 阎王也感知到了,他惋惜道:“真是扫兴。” 说着,他丢开金莲剑,召来了自己的佩剑,看向十方。 “财神十方,我们给过你机会,可惜你执念太深,便留你不得了。”阎王道,“你杀我那么多次,要你还一次也没亏了你。” 说罢,阎王抬剑刺向十方。 千钧一发之际,狩兰那无心抵挡鬼王的攻击,受了判官劈来一刀,领命神官刺来一剑,疾冲而去。 阎王之剑从背后捅穿了狩兰那的心口。 狩兰那看着十方,笑道:“太好了,来得及。” 十方瞳孔扩张:“狩兰那……不……不要……” “归乐,我没事……”狩兰那对她微微一笑,伸手拽住阎王的佛珠,将佛珠扯断,珠子咣当掉了一地。 十方接住倒向她的狩兰那。 那具躯体正在急速失温。 阎王正欲对十方下手,火云刀劈了过来。 白虎神官来了! 阎王瞬间没了踪影。 黄灵和几个精探同僚配合默契,撒下层层缚仙网,将几个迷失心智的鬼王网在其中。白虎神官快步走到十方身旁。 十方运功打坐,为狩兰那疗伤。 可是太晚了。 阎王那一剑是奔着要命去的,狩兰那本就负伤,为了救十方更是全然没有防备,如今已没有了生命迹象。 又一次的,十方亲眼目睹亲近之人为她而死。 白虎神官心中充满悔意,若她来得再快一点,事情或许不至于此。她想劝慰十方,但那张素日能说会道的嘴巴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华惨死的一幕和狩兰那被剑刺中的瞬间在十方脑海中交替闪现,她已经失去了金华,不能再失去狩兰那。 十方划破手掌,结出一道血阵。 白虎神官被阵法所发散出的巨力甩了出去。 血光将十方和狩兰那包裹住,白虎神官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直觉告诉她,十方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财神!十方!你在干什么!?” “她要将自己的命给狩兰那。这个不知危险为何物的小鬼!”水荷元君伸进阵中,将十方强行拉出阵外。 阵法遭破,十方撑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水荷元君厉声斥道:“此为邪法,凶险万分,你想和狩兰那一起命丧黄泉么?” 第72章 野鬼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十方抬起头, 双目通红,神情绝望。 十方一向稳重,水荷元君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失态, 心中不舍,语气放软了些:“我知你心中悲痛,但情况越是危急, 越要稳住心神。” 一听这话, 十方急忙握住水荷元君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水面的一根稻草:“水荷元君, 你有办法救她是不是?” 水荷元君叹了口气,在狩兰那额上一点,将狩兰那还未消散的一缕魂魄牵了出来, 封存在一朵盛开的荷花之中。 水荷元君:“我只能留住她的一缕魂魄, 日后这缕魂魄能不能生全三魂七魄,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多年后,蓬莱。 野鬼从坟中爬出来,她的脑袋和肚子一样空, 前尘忘尽,去路不知。 她感知到一阵视线, 转过头去, 看见一位金衣女子坐在山坡上的青草地上, 款摇金扇, 正眉眼带笑地看她。 野鬼觉得这女子风姿绰约, 熟悉亲切, 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她飘了过去, 问道:“你是谁?” 女子答:“过路之人。” 野鬼迷茫了:“那我又是谁?” 女子:“你是这野鬼岭中无名无姓的野鬼。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野鬼看着女子含笑的眼睛, 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女子道:“从今往后你便叫六献,如何?” “六献……”六献喃喃念道,想问她这名字有何寓意,忽有一阵大雾飘来,雾散之后,那名女子消失不见了。 六献停在原地,好似大梦一场,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一日,晴光大好,没由来一道惊雷劈下,不偏不倚炸了六献的坟包。 六献:“……” 六献蹲在坟包前,正郁闷时,不远处忽有热闹传来。她凑近一探听,原来是地府总管阿莲华在招工。 阿莲华将地府的待遇讲得天花乱坠,六献的鬼邻居们争着要去,六献略微心动,却没有报名的心思。 一来她野惯了,未必能适应打工的生活。 二来地府什么地方?能瞧得上她一个什么都不会、处于鄙视链最底端的野鬼? 还是在野鬼岭混吃等死睡大觉更适合她。 六献转身就要走,哪知阿莲华一个箭步过来,急忙拉住六献:“这位野鬼姑娘,我看你根骨不凡,必是个大才之鬼,来地府做事如何?” 六献本想推辞,转念一想,眼下无处可居,去地府见见世面,顺便挣些功德修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遂答应了阿莲华,与他约定了上工日期。 · 阿莲华趁红铃虫不在时溜进蓬莱,将六献带去地府。十方得知消息,立马杀向地府找转生使君等人对峙。 勾魂弥勒递来一杯清茶,慢悠悠道:“财神大人,您消消气。鬼君大人是地官,地府比蓬莱更养她的根骨,她住在这里有利于休养。再说了,有我们几个保护她,您怕什么?” 十方扬手摔了茶杯,冷笑道:“我这数千年上天入地寻遍种种方法,使她生发魂魄,你们不曾闻问,也不曾协助我半分,现在她魂魄长全了,你们才来说什么地府养她根骨,可笑不可笑?” 勾魂弥勒辩解道:“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十方:“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压根就没有心?” 勾魂弥勒:“……” 十方:“还有,当初阎王作乱,是哪几位迷失心智对她又砍又劈?对于你们是否有保护她的能力,我表示质疑。” 转生使君恼道:“这件事你要重提几遍?” 十方:“怎么?做过的事还怕人说?” 转生使君:“你——!” “财神大人,”领命神官和颜悦色道,“我以性命担保,必会守护鬼君的安危。若她有半分不测,你拿我是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真正目的!”十方不留情面,“幽冥河断流,恶鬼暴走,地狱山震荡,你们带她回地府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好好休养,而是需要她坐镇地府,借她的地官之力维持地府的正常运转!” 判官:“您说得不错,我们确有这方面的考量。但鬼君待在地府确实有利于休养,您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勾魂弥勒接口道:“若是此举对鬼君有任何不利之处,就算拼尽我等之力,也断不会将她带回地府。既然是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财神大人,你是最了解鬼君的人,若她还有记忆,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地府有难而不帮,您说是吧?” 十方:“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和你们,和地府,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少拿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你们的无能!” 众鬼王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十方又要发难,她放出去的追踪蝶震颤羽翼。 有讯息传来。 她当即闭目聆听。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领命神官赶紧问道:“可是有阎王的行踪了?” “我回来再来找你们算账。你们最好给我看好狩兰那,她若有何闪失,我拿你们是问!”留下这句话十方便匆忙离开地府。 转生使君将回魂杵往地上一砸,怒道:“若不是为了救她,狩兰那根本不会死!她倒好,反过来指责我们无情无义,真是岂有此理!” 领命神官:“当年之事,我们确有过错。若我们没有失了心智伤了鬼君,她或许也不至于命丧阎王之手。” 转生使君不可理喻:“那疯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迷恋至此,频频为她辩解?” 领命神官的脸沉了下来:“转生使君,注意你的措辞!财神比你早飞升,论理你该尊称她一声前辈,你不尊敬她已然不对,还背后辱骂她,这不是一个后辈该有的态度,也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风度!” 转生使君吼道:“去你大爷的态度!去你大爷的风度!” 转生使君不想跟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说话,愤然离去。 领命神官也拂袖而去。 勾魂弥勒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判官:“领命神官肯定去找财神了。赌不赌?我出一千功德。” 勾魂弥勒哪有这个心思:“赌赌赌,就知道赌,人尽皆知的事有什么好赌!” 判官自觉无趣,回了居所。 · 领命神官追踪许久,才找到了十方。 十方正倚靠在树干上擦拭金莲剑上的血,地上满是鲜血淋漓的蚯蚓段。 显然,刚才有一场恶战。 十方抬起眼皮看了领命神官一眼,又垂下眼眸擦剑:“你来作甚?” 领命神官走上前去:“担心你,所以来看一看。” 十方:“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神官大人产生了我需要被人担心的错觉?” 领命神官:“……”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如想想如何治理好似一摊烂泥的地府。”十方收起剑,转身就走。 “财神大人!十方!你等等!”领命神官追到她面前,“我有话想和你说!” 十方安静地回视他。 领命神官目光灼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积压许久的思念和爱慕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使他难以克制自己的情感,轻声道:“我担心你,不是你不够强大,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十方干脆利落:“明白。所以呢?” 那双美丽冷漠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她的情绪没有变化,一丝一毫也没有,领命神官看着十方,心仿佛凭空被扎了一刀,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没有别的意思,你……” “领命神官,”十方平静道,“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在我身上投入任何感情,因为注定得不到回应。” 沉默许久,领命神官才声音沙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十方:“我修的是无情道。所以问题不在你,而在我,如果这种说法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领命神官:“可无情不是绝情,修习无情道不代表不能爱。” 十方:“你说得没错,可是儿女情爱自始至终都不曾成为我的选择。相比花费时间精力去爱一个人,我更愿意去守护有情众生。” 领命神官:“你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抗拒情爱?” 十方无奈笑道:“领命神官大人,你宁愿相信我害怕受伤而抗拒情爱,也不相信就是有人生来对谈情说爱不感兴趣吗?” 领命神官:“我……” 十方:“还是说你必须要有一个理由来抚慰你求而不得的心?若是如此,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你。” 领命神官深深吐出一口灼热又苦涩的气,声音有细微的颤抖:“我当真……一丝机会也没有吗?” 十方斩钉截铁,不留情面:“从今往后都绝无可能。” 半晌,领命神官苦笑道:“好,我明白了。” 十方:“明白就好。话我已说清楚,你是个有分寸的人,我相信你以后不会再做出会让我感到困扰的事情。” 十方转身远去。 世上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决定,领命神官意识到了这一点,久久站立原地,心中充满了滔天的苦涩。 # 第三卷 :善恶之间 第73章 杀制日 众所周知, 上厄神君喜清静,神仙们有心拜访,却恐扰他清修, 没有邀请不敢冒昧前往。 因此无人知晓,在这座宛如秘境的神殿之中,有一间秘室, 三千枚玲珑眼悬浮其间, 照见一切世间事。 此刻, 三千枚玲珑眼映现出十方和六献二人的身影。 上厄神君立于其中, 安静地看着他两名徒儿的一举一动。 当年他亲手为她们起了魂,塑了身,并传授功法。他明白她们心中所想, 所求为何, 但他始终想不通她们缘何与自己这般疏远?在凡界修行时她们不曾求助于他,成神后更是如此,艰难险阻、生死攸关时刻,她们宁可独自面对, 也不曾向他开口。 这份疏远,是天生性格淡漠的缘故, 还是受了水荷的影响? 不过都不重要了。 此二女虽有些惊人之举, 但一直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水荷亦是。 她想方设法, 在海上浮起一座蓬莱神山, 以避玲珑眼的追踪, 他没有干涉。她接近十方和六献, 他也不阻止, 因为没必要。 杀制日在迩, 这是死亡之日, 亦是新生之日。束缚他数万载的枷锁将要解开,水荷定不会让他安稳度过这一日。 他苦心经营数千万载,能否功成全系于这一日之间。 为防万一,必须有所动作了—— 上厄神君额间出现了一只金色竖眼。 · 六献在长生河中看见了一切过往。 随着记忆恢复,昔日的功法源源不断注入六献体内。六献不得不静坐调息,以平息体内的力量以及翻涌的情绪。调息完毕,六献长舒一口气,正待起身,天外来音传入她的耳中—— 是水荷元君的声音。 六献细细聆听,神情惊变。水荷元君的声音停止了,她仍坐在河边沉思,许久许久,她终于起身离开长生河畔。 十方迎了上去:“都想起来了?” “嗯,都想起来了。”六献张开双臂,给了十方一个拥抱,“这些年辛苦你了,没能在你身旁帮助你,我很愧疚。”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种话。”十方凝重道,“我本想再让你多休养几年,可眼下情况危急,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得不提前带你来这里寻回往日的记忆。” 六献:“我的功法恢复得差不多了,若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十方:“你可知道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六献:“水荷元君都告诉我了。” 十方轻轻“嗯”了一声:“往后的路并不好走。” 六献:“我与你一起。” 这时天地震晃,海水汹涌,泥沙翻涌。 理加化现鲸身,张开巨口,将众人包进嘴里,让她们在里面避险。 震晃持续了一刻钟有余,待到停止后,理加将众人吐出,心有余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海底火山地震了?” 十方:“不,天宫有变!” 早在多年前,渡海天便预见了今日的一切,她已为她的子民选好避险之地。与其他族群相比,水母一族力量孱弱,但在这茫茫深海的诸多种族中,唯有水母族从远古延续至今。远离纷争和是非,是水母族生存的智慧。 今日也是如此。 水母族将在渡海天的带领下,前往新的家园。 临走前,渡海天将一物交与六献和十方,秘授用法,又道:“六界合该有此一劫,未来的世界如何,全看你们的了。” · 天宫上飘来一片阴云,投下巨大的阴影。 金石失去光泽,花木萎靡不振,仙鸟不安长鸣。不祥的预感在众神心头涌现。神仙们纷纷走出殿外,交头接耳,探听这朵阴云的来历,可竟无一人知晓。 几个胆大的神仙飞上前去,发觉云中无人,亦无妖邪之气,兴许是哪个同僚不太成功的造物偷跑出来了。 他们稍稍放下心来,正待离开,阴云裂开一道泛着金光的长缝。长缝缓缓张开,露出金色的眼瞳,冷冷地注视他们。 几个神仙被巨眼慑住心神,暗道不好,想要逃走,身体却动不了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底下诸神反应过来,忙不迭大喊快跑,那几个飘在阴云附近的神仙回过头来,朝众人诡异一笑,不约而同飞进巨眼中去,没了踪影和声息。 随后,几件衣服从巨眼中甩了出来。 这不是方才几位神仙的衣服是什么? 天帝目睹了这一切,剑指阴云,怒道:“何方妖邪,敢在天宫撒野?” 说着,他运力向巨眼一击。 诸神见状,也使出看家本领攻向巨眼。 众人所出招式对巨眼造不成伤害,反被巨眼吸收。巨眼吸收了神仙们的招式,体型竟涨大了一倍不止。 这情形不对,天帝勒令众神停止攻击,思索片刻,派座下一个名叫“希音”的小仙童去请上厄神君,又派红铃虫去蓬莱找水荷元君。 蓬莱路远,上厄神君的殿府就在天宫之中,小仙童却迟迟未归,离阳仙子自告奋勇,前往上厄神君的神殿。 半晌,离阳仙子回来了,面色阴郁,大有不快之状。他怀中抱着一白衣小童,正是方才去请上厄神君的希音。 希音早已没了气,死不瞑目。天帝合了希音的眼眸,轻点他的额头,提出一缕记忆之丝。 记忆之丝显示出小仙童生前最后的记忆片段—— 希音飞奔至上厄神君的神殿,叩门许久却没有回应。他抬起头,看见那枚金色巨眼逐渐扩张,几乎遮天蔽日,心焦不已,口中道了声得罪,冲破了殿门。上厄神君盘腿坐于廊下,双目紧闭,额间有一枚金眼怒睁,形状恰如阴云中那枚巨眼,希音似乎感知到了危险,连连后退,一道金光自上厄神君额间射来,击中了他,他一声不吭直直倒下了。 全场哗然,惊惧不已。 上厄神君竟对一个小仙童下手! 天帝追问:“离阳,上厄神君呢!?” 离阳仙子不应反笑,五官狰狞扭曲:“上厄神君让我向您问好!” “不好,离阳被人控制了。”白虎神官吼道,“诸位,结界护体!” 离阳仙子双足离地,升至半空。众神不知他要作甚,纷纷施展结界,白虎神官展开一道结界屏障,两道身影闪进她的结界内。 “大树底下好乘凉。白虎神官,别来无恙。”六献笑道。 白虎神官上下扫视六献,说道:“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狩兰那。” 六献笑嘻嘻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白虎神官:“你能回来就好,我心可安了。” 六献:“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白虎神官将方才发生的事讲与二人听,又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偌大的天宫内还有多少像莲师一样佛口蛇心的败类。你们两个是他的徒儿,说吧,你们同他是不是一伙的?” 十方反问道:“白虎神官与我二人来往多年,你觉得呢?” “连光明正义的莲师都是个黑心的,你们两个一向不是省油的灯,就更难说了。”白虎神官再次叹道,“如果你俩真是他那边的,劳烦发发善心,把我引荐过去,借你们的光请莲师给我派些省心活,省得我天天为这些子麻烦事头疼。” 六献:“好说,好说。你拿什么表忠心呢?” 白虎神官:“我把我那动物司一并带去,您看行不?” 旁边几个小神仙听见这番对话,悄悄挪远了些。 黄灵着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闲心说笑呢?”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一点都不像我带出来的。”白虎神官敲敲黄灵的脑袋,又转向十方和六献,一双眼睛闪着锐利精明的光,“说正经的,上厄神君杀人叛变你们一点也不意外,如果不是和他一伙的,定是知道内中的隐情。从实招来。” 十方:“知道一些。” 白虎神官不满地“啧”了一声:“我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就会分享给财神你,可谓是毫无保留,全盘交代,你倒好,这么重要的事竟瞒着我?财神十方,你太寒我的心了!” 十方反问:“听闻白虎神官已经掌握了翎越本体的踪迹,是么?” 白虎神官火速转换话题:“哎呀,不知道这个离阳想干什么,不知道天帝能不能想法子救他一命。” 离阳仙子的心神已被控制住,天帝正设法和上厄神君抢夺离阳仙子的控制权,额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在这场无声的争斗中,显然上厄神君更胜一筹。只听离阳仙子大喝一声,爆体而亡,血水与肉末如流星雨般散开,砸向在场众人。 此情此景,与当日乙究之死如出一辙—— 害死金华、令十方苦苦追寻多年的凶手,正是上厄神君! 十方抬眼看向头顶的巨眼,巨眼也在注视着她。 多数人已有所防备,几个倒霉催的被离阳的体/液溅到,毒液侵蚀机体,在剧烈的痛苦中暴毙了。 天帝仍不相信上厄神君会有如此举动,对巨眼说道:“你是谁?你对上厄神君做了什么?” 上厄神君的声音从巨眼中传出:“我便是上厄神君。” 第74章 善中厄 有金鹏鸟附身狩兰那大杀天宫的先例在前, 天帝又道:“我不信!上厄神君宽和慈悲,怎会滥杀无辜?定是你这妖邪使了阴招,附了他的身, 我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马上从上厄神君身上下来,否则今日定令你魂飞魄散不可!” 上厄神君冷笑道:“你不信?瞧好了!” 一簇簇莲火自巨眼落下, 那莲火比寻常莲火更炽更烈, 呈现金黄色泽, 将天宫各处灼得千疮百孔—— 那确是上厄神君的金火雨。 “够了!”天帝断喝道, 他再不肯接受现实,也只得相信了,“上厄神君, 你伪装得可真好啊!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半点端倪来!” 上厄神君:“是你愚钝罢了。” “枉费我对你如此信任, 你可真叫我寒心!”天帝道,“你潜伏天宫多年,有什么阴谋?” “阴谋?好新奇的词。”上厄神君笑道,“你们一无过人本领, 二无绝世宝物,何须我费心思使阴谋?” 天帝:“你莫要猖狂!” 上厄神君:“我非但没有害你们的心思, 细究起来, 你们还须感谢我。若不是我在天宫坐镇, 以灵气滋养你们, 你们哪有今日之进境?” 天帝:“一派胡言!” 上厄神君:“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中有数。” 天帝:“今日你暴露本性, 意欲何为!?” “我不过是有更重要的事, 懒得再踞于天宫同你们这帮无知小儿为伍罢了。”上厄神君顿了一顿, 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她来了。” 天帝:“谁?” 上厄神君不答, 巨眼缓缓合上。 阴云消散,天宫恢复如常。众人心内都暗暗松了口气。 天帝点了兵将,亲自前去上厄神君的神殿。 上厄神君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众神反复确认他已走了,才收了结界屏障。 白虎神官轻点结界屏障,屏障消散,化作一阵黑烟飘走了。她见这阵烟颜色不对,立马抓回来细看,不料刚一碰到那阵黑烟,手指登时黑了。 黄灵一看“嚯”了一声:“不得了。” 六献:“咋啦?” 黄灵:“白虎是个倒霉催的,中毒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早就练出了百毒不侵之体,这毒竟然能让她中毒,可见毒性之强。” 不消片刻,毒素已爬上了白虎的手臂,十方忙按住她的手,划破白虎掌心,用一道莲火将毒逼了出来。 黑血滴尽,毒是出来了,白虎的手掌也不能看了,她面无表情将烤焦的右掌举起来:“莲火烤虎掌,财神亲手烤制,天下只此一只,谁要吃?” 六献:“补吗?” 白虎神官:“大补!” 六献:“我吃!” 白虎神官:“收你友情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功德。” 六献:“忽然感觉我也不是那么需要补。” 十方:“……” 黄灵:“……” 离阳仙子血肉之毒甚阴,经久不散。一时间处处黑烟弥蒙,有人不防备被烟扑到,真元受损,登时口鼻流血不止。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一些小仙不舍得敲碎结界,净化后回收回体内,但那血肉之毒岂是轻易净化得了的?少顷便有了中毒迹象,又不多时便如离阳仙子一般爆体而亡。而此时多数人已撤开结界,猝不及防被血肉溅到,也中了阴毒,可谓飞来横祸。 这里爆几个,那里爆几个,爆竹一样响个不停。 一时天宫大乱。 一片硕大的莲叶出现在空中,水荷元君端坐其上,闭目念诵:“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中了阴毒的神仙纷纷后背冒汗,口吐黑血,体内阴毒悉数排出,渐次好转。水荷元君又持一荷叶,向下泼洒露水,驱散弥漫在空中的毒雾。 天帝赶来,见地上死的死,伤的伤,忙命天医司的人过来。 荷叶座从天而降,天帝走向水荷元君。 “水荷元君,”天帝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你和上厄神君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究竟是谁?潜伏在天宫这么多年有何目的?” 水荷元君:“我且问你,上厄神君最广为流传的来历是什么?” 天帝:“他是世上第一尊莲池神,人人都说他是神莲转世……怎么了?” “至高存在在水中放入一颗种子,神莲破种而出,创造了世界万物。创世后神莲力竭,回归莲池,进入恒久的沉睡。随后第一尊莲池神,也就是上厄神君,从莲池中诞生了……”水荷元君道,“上厄神君的来历,莫说在场诸位,就是凡界的三岁小儿也知道,可是这则传说,是假的。” 水荷元君讲话很轻,很平静,一席话语却如一记重鼓,敲得众人耳边嗡嗡作响。 天帝:“假的……那真相是什么?” 水荷元君向众人叙说那段远古的往事:“神莲沉睡之际,取出双目,放入莲池中,育出两朵金莲……” 说到这里,十方和六献不禁对视一眼。 水荷元君:“神莲将创造和慈悲给了其中一朵,取名为‘善’。将毁灭和罪恶给了另外一朵,取名为‘厄’。” 黄灵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了,上厄神君是那朵厄莲!” 白虎神官往黄灵头上敲了一记:“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无妨。”水荷元君将黄灵揽进怀里,“这里所说的慈悲和罪恶不能用寻常的善恶来理解。你们可以将它们理解为一种气息,一种能量,一种神赐的平衡。有了这两股气,世界才能正常运转。善莲也好,厄莲也好,它们至始至终都只是池内的两朵莲花而已,并没有真的化形。可是善莲和厄莲的灵气催生了实质。” 黄灵:“哦,那上厄神君就是厄莲灵气所化!” 水荷元君摇摇头:“恰恰相反,上厄神君是善莲之气所化。” 黄灵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白虎神官:“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上厄神君是善中之厄?” 水荷元君:“不错。” 白虎神官:“那厄中之善是?” “是我。”水荷元君道,“我与他,恰如阴阳鱼两眼。” “我们自莲池中诞育,修成人形,就像两个懵懂的孩童在天地间游荡,一同参悟与修炼。我与他的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后便止步不前,于是我们分道扬镳,各自去寻找自己的道。数万年后,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他流露出毁天灭地的倾向。 “为了防止他行不义之事,我一直暗中盯着他。他为了摆脱我的跟踪,竟无师自通,悟出了幻境之术,在幻境中修炼邪术,培育邪魔。我不忍神莲所创建的世界被他毁坏,在他身上下了咒术,令他从此不得杀生,代价是我的肉身尽毁,只剩一缕魂魄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有一天,我的一缕魂魄飘至佛界,恰好碰见一朵荷花盛开,我便寄生于荷花之中,再次修成了人形,化名水荷。我得知善中之厄化名上厄,成了天宫的神仙,我也来了天宫。虽然有我的咒术在神,但是上厄不会停止杀人,金仙浮灵子,阎王翎越,就是他行凶的刀刃。” 白虎神官疑惑道:“既然上厄神君身上有不得杀生的限制,那么他方才以巨眼杀人,又作何解释?” 水荷元君:“他是一个悟性极高的人,因我的咒术限制了他,他便生出第三只眼,此眼不在我咒术辖涉范围内,所以他可以凭借那只眼杀人。” 白虎神官:“原来如此。今天他忽地暴露本性,是因为什么?” 水荷元君:“我想是因为杀制日临近了,他须得采补精元了。” 天帝:“何为杀制日?” 水荷元君:“不管人神佛,寿数都是恒定有限的,上厄神君也不例外,杀制日便是他灵气衰退之时。其实早在多年前,杀制日便降临过一回,但他不甘心赴死,在杀制日当天吞吃了巫之一族,补充流失的灵气,还真让他活下来了。那天之后,他变本加厉,广采精元,以期在下一次杀制日来临时冲破天道的限制,成为长生不死之身。” 白虎神官:“难怪巫族忽然人间蒸发,原来是被他吃了。” 天帝叹道:“既然你早知他的本性,何不早点与我们说明?我们有所防备,也不至于被打得如此措手不及。” “天帝这是责怪我了?”水荷元君冷笑道,“我若平白无故跟你说上厄神君是个坏人,你信么?退一步讲,就算你相信,也奈何他不得。天上地下没有一个人能与今日的他抗衡,哪怕是我。” 白虎神官:“举六界之力未必能制服上厄神君,不过水荷元君一定有别的方法吧。” “小白虎,你是个精的。”水荷元君道,“我和他是互相制约的关系,杀制日当日,我自有办法破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斩断他的臂膀,让他在杀制日时孤立无援。” 这时,有神兵来报,金仙浮灵子杀了西海龙王,封锁了西海。 神兵甫一说完,又有精探来报,翎越本体在人间现身。 十方:“很好,终于肯现身了,省得我到处找。” 白虎神官:“他们藏了几百年,忽然一起出现了,想是上厄神君的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出自《净天地神咒》 第75章 福德石 水荷元君:“你说得对。金仙阵本是杀制日当日为上厄神君供给灵气而准备的, 大部分已被铲除,功效大降,近日浮灵子又重新结了三道阴阳阵, 此三阵的威力甚于金仙阵,所以务必在杀制日前毁掉阴阳阵。” 白虎神官:“这事我在行。此三阵设于何处?” “一处在西海,浮灵子亲自把守。另一处在人界, 翎越把守。至于第三处——”水荷元君看向六献。 六献会意:“……在地府?” 水荷元君:“翊川的情报, 应当不假。” “怎么又是地府……”六献头疼不已, “这地方究竟要出多少幺蛾子?回去真得请人来驱驱邪了。” 白虎神官:“在地府把守的人是谁?” 这时, 一条巨蛇窜上云天,“砰”的一声砸向地面。 巨蛇腹部鼓鼓囊囊,行动却是迅捷无比, 眨眼间就游行到六献面前。 六献定睛一看, 这不是小柳仙是谁? 众神余惊未定,忙又亮出法器:“哪里来的蛇妖,敢在天宫放肆!” “你们才是蛇妖,呕——”小柳仙吐出羽衣和亘亘, 骂骂咧咧,“你们全家都是蛇妖, 呕——” 阿莲华、判官、转生使君和领命神官相继被吐了出来。 几人昏迷不醒, 浑身都是小柳仙的口水。 六献麻了, 指着地上几个狼狈不堪的人:“能给我解释一下他们身上为什么捆着绳索吗?” 小柳仙将腹中几人吐出来, 顿感舒坦许多, 化现人形, 对六献说道:“一个穿粉色衣服的男神仙来到地府, 跟死光头说了几句话, 死光头就把我们绑起来了!” 粉衣男神仙应该是上厄神君, 至于死光头,除了勾魂弥勒还能是谁? 小柳仙:“我趁死光头没注意,吞了这几个人就跑,好悬没被他追上,吓死我了。” “辛苦你了。”六献摸摸小柳仙的脑袋,将羽衣和亘亘抱起来,放在彩云上,送去天医司。紧接着她又蹲下来,左右开弓,将阿莲华等四人扇醒。 六献:“堂堂鬼王,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还得靠一条蛇救,你们不觉得丢人么?” 小柳仙洋洋得意仰着头,拿鼻孔看他们。 转生使君黑着脸:“你都想起来了?” 六献:“是啊,荡猿。” 领命神官看见十方,忙站起来整理头发自净衣衫。 阿莲华四仰八叉,半天翻不过身,白虎神官看不下去,一脚给他踢正了。 只有判官不慌不忙,缓缓开口:“鬼君教训得是,不过我们实在想不到勾魂弥勒会与上厄神君勾结,别说我们没有防备,就算我们有防备,举整个地府之力也不是上厄神君的对手。” 六献左右看看,没看到胖狐狸:“黄大仙呢?” 小柳仙:“狐狸去找媳妇和崽了,还在地府里。” 若是上厄神君和勾魂弥勒有心截留,小柳仙不可能救得下这几人,更不可能顺利地从地府逃脱,如此想来,黄大仙等人应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六献稍稍放下心来,和水荷元君等人商议片刻,决定回地府救人,顺道探探情况。 再次回到地府,六献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叹道:“要么出命案,要么出内鬼,地府的风水是真不行。白虎神官,干脆我收拾收拾去投靠你得了。” 白虎神官:“欢迎欢迎。” 十方:“你去她那儿当盆栽么?” 白虎神官:“我们动物园门口确实缺两盆摆的,你要不要一起来啊财神大人?” 十方不理睬她。 一颗闪亮的光头出现在阎罗殿门口。 勾魂弥勒朝六献作揖:“别来无恙,鬼君大人。听说鬼君大人忆起了往事,真叫人欣慰啊。” “我可没看出你有半点欣慰。”六献叹了口气,“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勾魂弥勒:“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当阎王。不是我贪求名利,执着高位,而是只有当上阎王,我才能接管地府,从浮屠塔中救出我的族人。” 六献不解:“浮屠塔不过是一座储存香火功德的宝塔,并未囚人,你的族人怎会塔内?” 勾魂弥勒冷笑:“我的真身是什么,你可知晓?” 这还真把六献问住了…… 她知道翎越是松土蚯蚓,转身使君是山野猿猴,领命神官是寒山松,阿莲华是蓬莱龟,黄大仙是林间狐狸,勾魂弥勒是什么? 红铃虫:“他是一颗石头。” 勾魂弥勒:“准确地说,是福德晶石。” 六献扭头问红铃虫:“什么是福德晶石?” 红铃虫:“传说福德晶石由神莲的泪水所化,是一种极罕见的灵石,有转运添福、储蓄功德之功用,我也只在书上看过……他竟是福德晶石,难怪他的光头那样闪亮!” 六献:“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不过确实挺亮的……” 白虎神官:“你们两个够了啊!” “多年前,我与族人在山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有一天,山里来了一群术士……”回忆起这段往事,勾魂弥勒脸上流露出罕见的痛苦神色,片刻后才继续往下说,“我的族人们被他们挖走,被当做稀世之宝被献来献去,辗转到了地府,后来又被碾碎了做成这座浮屠塔。”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的浮屠塔。 判官:“难怪每次摸完浮屠塔手气就会变好,原来真不是我的错觉!” 白虎神官很想给他来上一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勾魂弥勒:“你知道我每天看着这座浮屠塔,听着我的族人们在哀嚎,质问我为什么不救它们出去时我的心有多痛吗?” 六献:“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若是知道这座塔的由来,宁可不要这些功德,也会救你的族人出来。” 勾魂弥勒:“鬼君大人,你想得太简单了!但凡有点名气的神仙的名字都刻在浮屠塔上,浮屠塔所承载的功德不可计数,谁会愿意为了几颗石头毁掉这么多功德?别说旁人,只怕你身旁那位判官大人就第一个不同意吧!” 判官突然被点,愤然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爱功德甚于人命的小人吗?” 勾魂弥勒:“别装,我了解你。” 判官:“你——!” 六献按住判官:“真别装。” 判官:“……” 勾魂弥勒:“这座塔被施了咒,唯有当上阎王,习得阎罗术法才能解开。若咒术不解,就算你能将我的族人救出来,他们也无法离开此地。” 六献:“所以上厄神君答应替你解咒,救出你的族人。作为代价,你替他守阵?” “我还有别的办法么?”勾魂弥勒忿忿不平,“我兢兢业业许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提拔。翎越叛变,我以为我终于等来了机会,多次上书自荐,可是上面宁可将阎王之位空悬多年,也不肯让我来当!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六献:“很抱歉,直至今日才知道你的苦处。你做出此举,我能理解。可是上厄神君非是善与之辈,你和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勾魂弥勒,趁现在尚未酿成大错,收手吧!只要你肯收手,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并且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开咒术,救你的族人出来。” 勾魂弥勒笑了笑:“你和旁人不同的一点就是你从不说违心话,所以我相信你这番话出自真心。我也和你说一句实话,哪怕今日我不为救族人,我也会选择站在上厄神君这边,因为他足够强大。” 六献:“……” “狩兰那,你这人行事古怪,有时候我简直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纯粹善良的人。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因为我没办法像你这般为人处事。”勾魂弥勒顿了顿,“可是话说回来,我也不想像你一样,因为善良最是无用,只会给自己和他人招致灾祸。我不当善良的人,我要当识时务的人。” 六献:“所以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是你的选择么?” “你我同僚一场,我不想为难你。”勾魂弥勒一勾手,黄大仙及一众鬼使被丢了出来,“我虽答应替上厄神君守阵,但我也和他说过,我不行杀戮之事,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走吧!离开地府,再也不要回来!不要让我难做!” 判官忙接住黄大仙等人。 判官冷笑:“你可知阵法一旦发动,地府所有魂灵都会被上厄神君吞噬吸收,光头,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行杀戮之事’?” “够了!”勾魂弥勒的一声断喝,一个铜钱大小火圈自他掌心中浮现,火圈飘至半空,越变越大,将阎罗殿圈在其中,随后落在地上。 “大家小心!”白虎神官提醒众人,“这是浮灵子的绝地阵。”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勾魂弥勒对六献等人道:“火圈之内为死地,踏入必死无疑!哪个着急投胎的要进来,我绝不阻拦!” 说罢,勾魂弥勒转身进了阎王殿。 转生使君最吃不得激将法,拎着回魂杵就要去锤勾魂弥勒,被左右两边的判官和领命神官架住了。 浮灵子的绝地阵是出了名的无解之阵,不是闹着玩的,横竖这次回来是为了救人,人既已救到,众人不再多留,离开了地府。 第76章 断金刚 财神殿。 先前功德树生病, 六献来看诊后给了医治法,十方便命黑猫常来收成。但是黑猫是个三心二意的,想起来了就去捡几袋, 想不起来了十年八年不去看一回也是常有的事。 近来地府失守,六献和几个地官没了住处,暂住在财神殿休养。 一进财神殿, 判官闻着味儿找到了这棵传说一年能长千万功德的功德树, 见功德金灿灿铺了一地, 他登时两眼放光, 血脉偾张,顿觉伤势好了大半。 这日,判官照常蹲在功德树底下捡功德, 忽见绝音的莲花座降落在庭院中, 他忙暗召法器,时刻准备开打。 这些动作没逃过绝音的眼睛,但她并不在意,径直走进殿内, 走到十方等人面前,作揖行礼, 开门见山:“金仙门人欲策反妖族和鬼族, 眼下灵幻在妖族, 天锤等人在鬼族。天锤他们交与你们, 我去杀灵幻。” 判官拎了一大袋功德走进来, 冷笑一声:“绝音, 不是我不信你, 但现今局面复杂, 行事少不得谨慎当先。你毕竟是金仙门的人, 拿什么叫我们相信你说的话?” “爱信不信。”绝音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判官:“……” 判官:“金仙门的人好生没礼貌!我不信她!” 灵幻天锤仙人等人被救走一事,白虎神官至今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追寻他们的踪迹,奈何他们有个好师父帮忙掩藏行踪,始终找他们不到。今日有了消息,她怎么肯放过? 判官说的话虽在理,但白虎神官深知绝音为人,她思索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她,遂召来几名精探,带兵前往鬼族。 · 妖族地界来了个神仙,百妖起哄,虽不敢近身,却都远远跟着看热闹。 绝音目不斜视,径直朝妖族首领其阳的地盘飞去。 灵幻感知到绝音的到来,走了出来。 妖族首领其阳也跟了出来。 因灵幻说这是门内事务,想自行解决,加之其阳也想探一探灵幻实力,故喝令群妖不许插手,自在一旁静观。 灵幻高高立于山岩上,俯视绝音,神情中有掩盖不住的兴奋:“大师姐,许久不见,你可还好?我和师父都很想念你。” 绝音没有和他客套的心情:“没杀了你我就不好。你自刎,还是我动手?” 灵幻笑道:“阔别多年,你的心肠还是那般冷硬,叫人心生不了一点亲近之情。” 转生之轮疾冲而上,劈向灵幻,灵幻向后一跃,躲过转生之轮的攻击:“哎呀,没说两句话就开打,未免太着急了些。” 灵幻的身手比从前敏捷许多,修为增长迅猛,这不是正常修炼能达到的高度,绝音料定他吃了浮灵子的进境丹,心中更加不屑鄙夷,加快了转生之轮的攻势。 底下看热闹的小妖眼睛张破了也看不清转生之轮的行动轨迹,就是其阳,也得屏息凝神才能勉强跟上转生之轮的速度。 绝音的转生之轮是出了名的迅疾凌厉,灵幻躲闪起来却游刃有余,其阳兀自心惊,这女神仙厉害,灵幻只怕更厉害,心下便有了几分结盟的意向。 灵幻不再躲闪,在岩石上立定,随意抬起手臂,向虚空中一捞,竟精准抓住了转生之轮。 群妖爆发出惊呼声,灵幻听了很是受用,看向绝音,含笑道:“大师姐,不瞒你说,从前我很羡慕你能炼出这么一件厉害的法器,不过现在看来,它也不过如此。” 绝音冷笑:“人没本事,口气倒是不小。就凭你的资质,千千万万年也炼不出像转生之轮这样的法器来。” 灵幻:“是,从前的我未必,不过现在的我可以!” 飞鹤银针铺了满天,每一根都闪烁着银亮的光芒,蓄势待发。 绝音抬头细看飞鹤银针,灵幻所炼法器确实已臻至境。 灵幻:“说来很可笑,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是你,我最想成为的人也是你。你的天分实在太高了,我常常在想,我这一生究竟能不能达到你的高度?我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放松一刻,可是和你的差距还是一日比一日大。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恶心多难受么?袭蛟山一事后我几乎万念俱灰,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师姐,谢谢你背离金仙门,背离师父,让我有机会得到师父的垂青和重用。如今的我和从前不一样了,请你千万不要小看我。” “你说出这番话,可见袭蛟山的事没让你长半点教训。”绝音斥道,“利用旁门左道增长修为是一件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么?我真为你、为师父、为整个金仙门感到羞耻!” 灵幻笑道:“师姐啊师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古往今来,多少人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来?多少人借助你口中旁门左道成为一代天骄?正与邪,对与错,仅是一线之隔。今日你斥我们走邪道,做错事,日后师父大业成功,错的便是你们!” 说罢,白晃晃几块冷冰似的转生之轮碎片坠地,发出叮当声响—— 转生之轮被灵幻徒手捏碎了。 绝音平静地注视灵幻:“不,灵幻,你错了。正邪之间是天堑。” 绝音失了法器,仍从容不迫,缓步踏出一道莲花金刚阵,同时周身覆附了一层金刚。 灵幻负着手,道:“大师姐,我太了解你了。你太骄傲、太执拗了,永远不会向谁低头,所以我不劝你了。今日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绝音:“你废话很多。” 灵幻笑道:“我的飞鹤银针已练至能断金刚的境界,为的就是破你的莲花金刚阵。师姐,当心了!” 飞鹤银针一齐射向绝音,多数银针被莲花金刚阵吸走或弹开,七枚极细的银针直奔绝音面首而来。绝音知这七枚银针乃是绝命针,不敢大意,加固金刚罩。 六枚银针穿不过金刚罩,渐次弯曲掉落,有一枚显然是主针,扎穿了金刚罩,朝绝音刺来,绝音忙偏头躲闪,虽躲过了银针,脸却被擦伤了。 脸上传来刺痛感,绝音抬手一摸,指间有血,她自点穴道,逼出一口黑血。 灵幻和绝音切磋许多回,这还是他第一次伤到她,心头更加得意:“师姐,我的鹤毒滋味如何?” 绝音将地上的银针悉数奉还灵幻:“就凭这也想杀我?” 灵幻扫开攻向他的银针:“师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动了,你越动,毒发得越快。” 绝音:“是么?” 灵幻:“你——” 灵幻话未说完,腹部已中了一剑。那张原本在山崖下的脸,不知怎的已到了眼前。灵幻不由得张大眼睛,相比□□的疼痛,他的精神更受冲击—— 明明绝音中了鹤毒,为何速度还能这么快?快到连她何时拔剑,何时飞至他面前都没看清!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还是比不过她? 绝音这一剑使了十成十的力道,震碎灵幻所有经脉。 灵幻一身修为皆废,血和话一起喷溅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山石溅满血点,风中传来死亡的气息。 “师弟,不管你甘不甘心,都到此为止了。”绝音拔出剑,灵幻体力不支,跌下山崖,坠地而亡,死不瞑目。 其阳大受震撼,忙上前朝绝音作揖行礼。 绝音擦拭剑身,头也不抬道:“其阳首领,若妖族与金仙门结盟,灵幻的下场便是你们的下场。” 其阳赶忙解释道:“上仙,这灵幻确实是为了结盟一事而来,但我可没有答应他。” 绝音:“你是一个明智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其阳:“如今世道混乱,我们妖族不是爱惹事的,我打算择一处清净之地,带我的儿孙们隐居避世。” “如此甚好。”留下这句话,绝音登时没了身影。 见绝音走了,其阳的儿子悬驰上前说道:“爹,这女神仙也忒傲了,你怎么能忍她?” “小儿气性!”其阳呼了悬驰一巴掌,“这都不能忍,怎么在乱世中存活下来?” 悬驰梗着脖子争辩道:“凡人常说乱世出英雄,何不如我们出去崭露头角,挣它几分名气,叫世人知道我妖族不是吃素的,好过去那穷山恶水之地受苦!” “你是凡人吗你!没事少看凡人的话本!”其阳给了悬驰一脚,“我且问你,当今这两大阵营为首的是谁?” 悬驰吃痛,不知其阳一问何意,只得回答道:“上厄神君和水荷元君。” “原来你也知道!”其阳敲了敲悬驰的脑袋,“你我是什么货色?两个上古神仙打架,我们去凑什么热闹?一卷入那争斗中去,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悬驰:“爹——!” “此事休要再说!我们今天就走!”其阳扔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命令众妖收拾家私,准备撤离。 悬驰虽不情愿,却奈何不了他爹,猛踹了几脚石头,讨了脚痛,恨恨地走了。 隔天,妖族地界空空如也,谁也不知道其阳等人迁去了何处。 第77章 阴阳阵 十方对海域熟悉, 前往西海破阵。六献与几个地官则去了人间。 人界大小国家有几十个,翎越一夜之间杀光所有国主,利用分/身之术假扮国主, 命令百姓移平荡清山,又大兴土木,在原地建造了一座巨型城池, 取名荡清城。 如今荡清城内住满了凡人, 却不见翎越的身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知翎越有何诡计, 不过眼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当年判官在荡清山中修行悟道,飞升成仙,因此对荡清山怀有别样感情。看见荡清山被夷为平地, 怒火从心起, 对翎越和上厄神君等人破口大骂了一路。 领命神官:“阴阳阵设在此城之下,翎越这是把凡人当肉盾了。” 转生使君接口道:“他料定我们不能伤害凡人,故有此举,当真阴毒至极!” 六献:“得想个办法将这些凡人挪出来才是。” 领命神官:“我有一法, 容我试试。” 说罢,领命神官施法, 欲将整座城市拔起, 挪到别处。谁知房舍土地纹丝不动, 一木一石皆拔不起来。 领命神官重又试了几次, 皆不成功:“这座城被下了法, 钉死了, 挪不动。” “如此, 只能让这些凡人自行迁出来了。”六献苦思冥想, 看见小柳仙, 心生一计来。 时值盛夏正午,城中百姓吃饭的吃饭,午休的午休,街道人声寥落,唯有蝉鸣不止。 远远的,似有喧嚷动静,听不大真切。但渐渐的,喊叫声越来越大,到了令人难以无视的地步。人们从睡梦中醒来,走出家门,不看还好,一看魂魄吓飞三里远—— 一条巨蛇在追人! 粗粗估计这巨蛇有三十米长,别说居民多是城里长大的,就是在山野走惯的人,也没见过这么长的蛇。有胆小的当场晕了过去,还能跑的一个赛一个快,家家关门,户户闭窗,躲在屋中大气也不敢出。 谁知这蛇精得没边,见人都躲进了屋子里,便蛇头撞房门,蛇尾拍窗户。木做的门,纸糊的窗,哪里经得住这条邪蛇的拍打?碎的碎,裂的裂。 众人逃生本能被唤起,忙弃屋奔逃,不管不顾如无头苍蝇。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毫无顾忌地逃命,几个家有老人小孩的青年无可奈何,抽出柴刀,举起木棍,准备和这条巨蛇拼个你死我活。 这一举动引来了其他人的效仿。 他们聚在一处,抄起锅碗瓢盆,举起枪棍刀剑,凡是能砸能打的,不限是什么,都一股脑往巨蛇身上招呼。 小柳仙皮糙肉厚,凡人的器物伤不了他。但是这些人窝在一起,阻了他的去路,又拿凡俗脏物扔他,他不免怒从心起,张开巨口,想吞掉这些碍事的凡人,又猛然想起六献叮嘱他不可以伤人。犹豫之间,嘴里被人扔了几坛子东西,他啧吧啧吧,咬碎了瓷坛,有液体流入他的咽喉,他两只竖瞳眼登时张大—— 是雄黄酒! 小柳仙当即呕了个半死。 众人见这招有效,忙又朝他狂撒雄黄粉。 小柳仙被迷了眼睛,一边呕吐一边撤退,慌不择路,几次撞到房屋树木,狼狈地逃出荡清城,回到六献等人身边。 六献忙从功德袋里掏出一根鸡毛掸子,扫掉小柳仙身上的雄黄粉,又喂了他几只烧鸡烧鹅压惊。 判官嫌弃道:“白长这么大个,几个凡人也搞不定!” 小柳仙怒了:“有本事你上!” “我上就我上!”判官一脸神秘道,“不过得等晚上。” 听判官如此有把握,几人便乔装凡人,先在荡清城外一个小客栈内住下,静待夜晚到来。 因白天发生巨蛇追人一事,城内增派了巡逻的人。 最先感到诡异的便是这起巡夜人。 巡夜时灯笼总是熄灭,他们以为是风大的缘故,便换用了羊角灯。虽有灯罩遮风,火焰仍还是灭。他们看着熄了的羊角灯,夜间阵阵阴风吹拂在身上,不由得汗毛倒竖,寒从心来,想起了城中流传甚广的一则传说。 传说荡清山原是一座墓山,鬼魂聚居之地,忽然被人夷为平地,众鬼愤怒,便在城中作恶报复。信鬼神之说的忙口中念佛壮胆,不信的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他们皆正当壮年,虽遇诡事,但毕竟没有真的撞见什么,不好意思因这点子事就撂挑子回家去,便硬着头皮继续巡逻。 巡到一座财神殿前,他们心安了一些,鬼怪再猖狂,又岂敢在神明面前放肆?于是这群巡夜人进了财神殿,向香灯师讨了几杯茶水喝,稍事休息,顺便沾沾财神的神气,好叫外面那不干不净的东西害怕。 一人吃着茶,想起近日赌牌总输,财运不顺,于是另泡新茶,向香灯师讨了三炷清香,一齐敬献财神。叩完头起身,他见财神塑像眨了一下眼睛,疑是自己眼花,揉揉眼睛,谁知竟又看见财神冲他怒目圆睁。 他不由得后退去,被跪垫绊倒,仰面摔倒在地上。他腿已吓软,手指着财神塑像,哆哆嗦嗦,口内“她她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香灯师见他手指神明,乃是大不敬之举,快步走过来拍掉他的手。 同伴见他神色不对,围了过来。这人是个胆小的,受了惊吓,半天才说出方才所见。众人望向财神的金身塑像,仍是眉目悲悯的神人之姿,心内却不由得惧怕起来,忙要离开。 香灯师急了:“一帮不成器的家伙!财神乃是正神,怎么可能伤人?莫要对财神不敬!定是你们冲撞了财神,赶快过来向财神赔罪!” 众人一听有理,忙不迭齐齐下跪,连连磕头。 殿门“砰”一声合上,发出好大声响。这两扇殿门由楠木所制,各重达数百斤,不是寻常风吹得动的,众人更添惊吓,呆呆望向香灯师。 香灯师也没了主意,只一味磕头求财神赦罪。 磕了半天头,殿门忽然打开了。 众人也不管会不会得罪神明,东西不要了,夜也不巡了,连滚带爬回了家。 次日,众人方知,原来不止巡夜人碰见了怪事,别处的人也遇见了。或是家里的物件凭空倒了碎了,或是小儿啼哭、狗叫不止,或是看见了漂浮的白色人形虚影……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 几个大家族率先有了动作,他们杀猪鱼羊,宰鸡鸭鹅,浩浩荡荡摆了一长街的供品,由族长率领,合族上下一齐祭祀祖先。 各神殿庙宇宫观也有人出资牵头,拜天拜地拜神明,并请道士做法,和尚念经,神婆跳大神……凡是能驱邪的法子,通通安排上了,但似乎效果不大,怪事仍在发生。 已有人家开始收拾家私细软,打算搬离此地。 判官站在客栈窗前,看见陆续有人拖家带口从荡清城中撤离,洋洋得意:“看吧,我的办法奏效了。” “还神仙呢!”小柳仙一边啃鸡腿一边嫌弃道,“竟然装神弄鬼吓唬凡人!还不如我光明正大!等见了财神,我一定要告诉她你在她的神殿里吓唬她的信徒,抹黑她的形象!” “你这蛇精,好的不学,倒学会告状了?”判官酸溜溜道,“我借用财神殿,还不是因为财神名气比我大,信众比我多,处处都是她的神殿!但凡城里有一座判官殿,我何至于到财神殿里放肆?” 六献:“行了行了,什么时候了还斗嘴?都少说两句。判官大人,你这装神弄鬼的法子有效是有效,但要等所有人都搬出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莫急。”判官胸有成竹道,“等过两天我搞个大的吓唬他们,保准他们屁滚尿流,不想离开也得离开。” 又过了几天,判官打算照他所说那样“来个大的”,于是开始施法。 一开始,判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没多久他的额间忽然开始冒汗。 六献心中一咯噔,完了,他不顺利。 半晌,判官敛息收气,咬牙道:“不行,我进不了这座城。” 领命神官:“为何?可是翎越来了?” “不是。”判官道,“这帮凡人请了我本家的术士来做法。” 转生使君奇道:“你堂堂一个神仙,竟被几个凡人术士克制住了?” 判官叹了口气:“不是我被他们克制了,是我这帮好徒孙以寿元向天借力,做了一个魁罡阵,我若强行破阵进入,他们都会没命的。” 转生使君早已等得没有耐心了:“要我说,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我直接进去把他们都轰出来得了!” 判官:“不行,你不许去!你下手没轻没重,把那帮凡人的魂魄轰出来怎么办?” 转生使君:“那你去啊!” 判官:“我进不去啊!” 转生使君:“那我去啊!” 判官:“你不许去!” …… 转生使君和判官吵了起来,小柳仙开心地看着热闹。 六献摇摇头,撇下这帮没用还爱急眼的男人,下楼喝茶躲清净。 一个女子走进客栈,径直走向六献,六献抬头一看,竟是金华公主。 第78章 黄金雨 六献知道, 对十方来说,金华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金华的每一次转世,十方都不曾错过。如若时机合适, 十方会以师长或是友人的身份陪伴金华。但是十方不敢过分干涉因果,怕扰乱了金华得道的机缘,因此许多世里, 十方只能扮演金华生命中萍水相逢、雁过无痕的人。 这一世也是如此, 十方作为老师教导金华数年, 然后离去。 对于金华来说, 不能再见老师是人生一大憾事,对十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分别之苦? 好在山水终有相逢日,此生虽不能再见, 但在遥远的将来定然还会有重逢的一天。六献替她们期待着。 上次别后, 匆匆数年过去,金华出落得愈发明艳,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光明灿烂。 寒暄过后,金华问起六献缘何在此。 六献不想将金华卷进此事, 胡说八道:“这城修得漂亮,我见了眼馋, 正在琢磨怎么把里边那些碍事的凡人赶出来, 独占这座城, 当个快活城主。” 闻言, 金华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六献是在开玩笑, 也知道六献的事不可以多问, 道:“这好办, 你在城外下一场金子雨, 保管他们都出来了。” 这句话点醒了六献。 蛮力不如巧力, 况且现成有一位财神,为何不用呢? 送走金华后,六献忙千里传音,将荡清城所在的位置告诉了十方。 片刻后,城外果真下起了一场金灿灿的黄金雨来。 十方还自由发挥,在旁另下了一场宝石雨,珠光宝气,晶光闪耀,看得六献眼馋不已。 那些拖家带口要搬离荡清城的百姓走出城来,恰好看见眼前一幕,也不管诡不诡异,家不搬了,家私细软也不要了,忙揣着袋子奔来捡金子。 城外下起了黄金雨,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座荡清城。全城轰动,生怕去晚了捡不到,忙都呼朋引伴、拖家带口跑到城外捡金子。 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四岁的孩童,个个捡金子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待到多数居民都离了城,六献等人进了城,清空未走的百姓,解了咒术,将整座城市连根拔起,挪至数里外,又在原地设了结界,防止凡人进来。 接下来便是破阵。 六献坐在阵眼处,准备以阵破阵。破阵甫一开始,六献便进入无知无觉的状态,判官等人在旁护法。 没多久,六献却猛地睁开眼睛,吐血不止。见状,领命神官忙盘腿坐下,为其疗伤。 此时,一个彩面巫女若无其事走进结界内,朝六献等人走来:“诸位,别来无恙。” 这女子一开口,判官等人心中暗道不妙—— 她是翎越的分/身。 转生使君要上前和翎越干架,被判官拦在身后。 判官皮笑肉不笑道:“阎王大人,不知你来了多久,我竟没感知到你的气息。” 翎越:“我自始至终都在城里。不过不怪你们没发现,这巫女身上的巫气很重,我特地选她附身,掩盖我自身的气息。” 判官:“原来如此!阎王大人好计谋!” 翎越不理会判官的阴阳怪气,一脸关切道:“你们破阵破得怎么样了?” 转生使君:“明知故问!你在阵法上做了什么手脚?” “不,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翎越负手道,“是浮灵子,他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破阵,所以在阵法上放了一些东西。” 转生使君:“所以你现在是怎样?来看我们的笑话?” 翎越:“不要误会。我不过是来巡视领地罢了。既然当了人皇,总要干点事,不是吗?” 转生使君抄起回魂杵锤了过来。 翎越站在原地,没有躲闪的意思:“你想好了,你这一杵下来,我不会死,但是这个巫女就不一定了。” 回魂杵在翎越面首堪堪停下了。 转生使君:“卑鄙无耻!” 疗伤完毕,六献用衣袖抹去唇边的血,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翎越面前。 六献:“翎越,你倒是逍遥快活,还扮起人皇体验起生活来了。我就不一样了,当日在阎罗殿挨了你一剑,鬼门关走了一遭,吃了许多苦,时至今日功法还没彻底恢复。这笔账,我们要怎么算?” “财神杀了我够多次了,也算还清了你那一剑之仇。不过——”翎越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他人代杀不痛快,非要亲自动手报仇,那也可以,横竖是我欠你在先,你要杀我,我绝不还手。” 翎越将扬起下巴,将巫女的脖颈暴露给六献:“来,朝这里打,用全力,不要心软。” 六献极力忍住才没有扇他一巴掌:“臭不要脸!” 翎越得寸进尺:“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动手。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清了,以后可不要再说我欠你一条命了。” 六献:“当日你想杀的人不是我,而是财神十方,为什么?” “怎么,你们的好盟友水荷元君没告诉你们?”见六献不语,翎越心下了然几分,“看来她有事瞒着你们。也罢,今日我就当一回好人,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们!” 领命神官:“你少妖言惑众!” “我只负责说,信不信在你们。”翎越也不管众人信或不信,兀自说了起来,“我之所以要杀财神,是因为财神受了水荷元君的蛊惑,为免夜长梦多,所以上厄神君才命我去杀她。” 六献冷笑:“真是我们的好师父。” 翎越:“我并不想为上厄神君辩解。说实话,他做的事,我不完全认同。但他至少坏得光明磊落,水荷元君则不然。如果你们知道她做过的事,你们就知道她有多么狠毒了。” 判官:“哦?我倒想知道水荷元君做了什么事,让你这种人也觉得狠毒?” 翎越:“财神飞升当天挨了四道天雷,其中的古怪之处,恐怕就连财神自己也没意识到。” 六献:“有何古怪?我也是被天雷劈了才飞升的。” 翎越:“你被天雷劈了几次?” 六献:“三次。” 翎越看向判官等人:“你们呢?” 众人回忆往事,有的被劈了两次,有的被劈了三次。 “有没有发现,财神被劈的次数最多?”翎越笑道,“修行者悟道飞升之时,虽天雷滚滚,但因为修行者还未成神,承受能力有限,真正劈到身上的天雷,最多三道,否则将形神俱灭。当日财神所受天雷,前三道是正儿八经的飞升天雷,而这第四道,却是水荷元君劈的!” 领命神官:“水荷元君和财神无冤无仇,劈她做什么?” 翎越:“古往今来无故杀人的事发生得还少么?” 领命神官还想反驳,六献制止道:“先让他说。” “水荷元君的这道雷,几乎杀了财神。据我猜测,她应该是怕十方成了上厄神君的帮手,所以才要杀她。至于你——”翎越又看向六献,“水荷元君也下过杀手。那日我刺了你一剑,虽然使你重伤,但水荷元君最擅长疗伤,若她有心救你,你肯定能活。可是她非但没有救你,反而强行将你的魂魄提出来,才令你肉身死亡,功法丧失,成了孤魂野鬼。所以真正害死你的凶手,是水荷元君,不是我!” 六献不语,翎越步步紧逼:“没想到吧,你们眼中亲切可靠的水荷元君,对你们怀有杀意。你好好想一想,水荷元君和上厄神君同根而生,本性怎会相差太远?上厄神君在你们眼中是恶人罪人,那么水荷元君又怎么可能是好人圣人?” 六献:“可是我和十方都没有死。” “那是因为她发现,留着你们对她更有用!”翎越说道,“杀制日你们都知道了,不过水荷元君应该没有告诉你们,她和上厄神君是同生同死的关系。杀制日是上厄神君虚弱之时,当然也是她最虚弱的时候。在杀制日,你们当然有机会杀了上厄神君,可只要上厄神君一死,水荷元君也会随之灭亡。水荷元君之所以留下你们,是因为她不仅可以利用你们的恨意,除掉上厄神君,还能保全她自己,因为你们这两朵金莲,是收留她三魂七魄的载体,是她日后复活的唯一希望!” “简直一派胡言!”翊川从天而降,走到翎越面前,“翎越,你颠倒黑白的功力又长进了!” 翎越见了翊川,不由得一怔,眼神沉了下来,方才那股嚣张劲也没了:“你终于舍得从地狱山出来了?” 翊川端看翎越的脸,说道:“你如今的面目真叫我陌生。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挖出你的心肝看一看有多黑。” 翎越冷笑:“沧海桑田,人怎会一直不变?你说我变了,你又何尝如当初一般?” 六献撞撞判官的胳膊:“这两人怎么回事?” 判官也懵了:“我不知道啊。” 翊川:“你迷失太深了。你究竟要一错再错多久?” 翎越:“别人如何指责我都没关系,但是你……算了!我与你再无话可说!” 翎越瞬间没了踪影。 翊川骂了一句:“懦夫!见了我只会逃!” 六献:“前辈,您怎么从地狱山出来了?” “我也不想出山,掺和你们这些是与非。不过翎越这个人,只有我收拾得了。”翊川看着众人说道。 六献:“您似乎和翎越很熟悉,冒昧问一句,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翊川:“上过床的关系。” 众人:“……” 第79章 曾师徒 翊川的坦白倒令六献无所适从, 不知所措:“呃……嗯……那个……您和翎越……那您一定知道他效忠上厄神君的缘故。” “因为我。”翊川缓缓叙说那段尘封的往事。 多年前,还是山川神的翊川偶然路过佛界,认识了已然开悟飞升的翎越, 两人一见钟情,结为神侣,一同在山中修炼, 当真是山中无甲子, 寒尽不知年。 后来, 大混乱时期到来了。 地府暴乱, 一众地官被杀害,天宫自顾不暇,无可派之人管辖地府。妖魔鬼怪狂欢, 放出阴司怨灵为祸六界, 加剧了本就混乱的局面。 天帝登门拜访,翊川临危受命,出山接任阎王,镇压在地府作乱的妖魔鬼怪。一个大妖心怀怨恨, 暗算翊川,致使翊川走火入魔, 堕入妖道。 天宫之人对翊川没有半分愧疚和怜悯, 反过来指责她妖身不配为神官。 见爱人被如此对待, 翎越怒极, 对天宫心生不满, 一度想杀上天宫。翊川虽心灰意冷, 但不忍见苍生受苦, 请求翎越接替阎王之位, 将余下的妖魔镇压。无奈之下, 翎越答应了她。 彼时的翎越修为已臻至境,加上有翊川在旁指点,地府之乱很快就平定了。 翎越无心当阎王,满心想着帮翊川恢复神骨,可是他用尽种种办法,却不能成功。 上厄神君不知从何听说了此事,找上了翎越。 翊川深知上厄神君不是好人,不想翎越同他往来,几番劝说,翎越非但不肯听,还成了上厄神君的杀手。 翊川一气之下与翎越断绝关系,待在地狱山中,不肯再与他相见。 翊川叹道:“我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是妖是神,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可是他太固执了,不明白我心中所想。” 判官:“没看出来,他还是个情种。” 翊川冷笑一声:“深情不是这么个深法,这种行为感动了他自己,却使我们两个渐行渐远。总之,翎越因我误入歧途,合该我来解决。万望各位不要插手,由我亲手去了结他。” 翎越是个难缠的家伙,既然翊川出言,认领了这活儿,自然无人有异议。 六献作揖拜谢:“那就有劳前辈了。” 判官幸灾乐祸:“蚯蚓有苦头吃了。” 翊川又问众人:“方才翎越说的话,你们信么?” 判官:“蚯蚓的意图很明显,说那些话,无非是想离间我们。” “我同意。”转生使君恨恨道,“蚯蚓的话如何能信!?” 翊川:“如果我告诉你们,翎越所言不假呢?” 众人心内一惊。 领命神官:“水荷元君果真想杀财神和鬼君?” 六献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水荷元君真的做过那些事,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我也相信她的本意不是要害我们。” 翊川:“人心隔肚皮,你如此信她?” “人当然能伪装,就像上厄神君。”六献笃定道,“可是人给人的感觉不会假。我在水荷元君身上感受到的,是至纯至真的善意,所以我相信她。” 翊川微微一笑:“好孩子,没枉费水荷的苦心。” 六献:“前辈应当知道其中缘由,可否请前辈告知?” “这不是什么要紧的秘密,告诉你们也可以。”翊川说道,“的确是水荷降下第四道天雷,将财神的肉身劈毁,也是她强行把你的魂魄抽取出来,致使你的死亡。不过她的意图和翎越说的相反,她是为了救你们。” 六献:“此话怎讲?” 翊川:“你们两个从莲池化形,是上厄神君帮你们塑了肉身。肉身上,有他所下的禁制,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伤害他。这还是其次。禁制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控制你们的心神。水荷为了破掉你们身上的禁制,才分别让你们两个离开原来的肉身。” 判官:“如此说来,水荷元君倒是用心良苦。只是她为何不早点将实情告知呢?” 翊川:“她有她的安排。” 判官无言以对。 翊川看向地上的阴阳阵:“不说其他的了,今日我是帮你们破阵来的。” · 西海。 这边的情况不甚乐观,浮灵子设下结界阻挡,十方无法入内。 数日以来,十方都在尝试破除结界。 虽然十方对阵法一类研究很深,但浮灵子是阵术祖师爷,道行比她更深不说,十方所习阵术大部分还是由浮灵子所创,她所施展的路数浮灵子都清楚。 连一个结界都破不了,又何谈破阵? 一筹莫展之际,绝音来了。 “脸怎么了?”十方问。 绝音被飞鹤银针所伤,中了鹤毒,余毒未清便赶来协助十方:“无碍。进展如何?” 十方:“我破不了结界。” 绝音看向海面,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覆盖着茫茫海面,仿佛一戳就会破。 “柔雾纱,金仙门的术法。”绝音道。 绝音甩出拂尘,正待施法破结界,浮灵子从海里浮了出来,立在云端,看着绝音。浮灵子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绝音。与绝音说话时语气也是对他人从未有过的柔和:“小音,你来了。” 但绝音对他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小音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绝音。” 浮灵子:“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音。” 绝音:“可是在我心中,你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师父了。” 浮灵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么?” 绝音:“我的师父是一个怜惜弱小、心怀正义的人,不似你这般面目可憎。浮灵子,是什么教你忘记了当初的理想?” 往事同时浮现在绝音和浮灵子的脑海中。 还没飞升前,浮灵子是一个穷术士,在市井中摆摊算命,借此糊口谋生。 但他的生意并不好。 不是他算不准,恰恰是因为他算得太准,担心泄露天机,干扰因果,给自己、给他人招致祸患,因此讲话比寻常算命先生更加弯弯绕绕云里雾里,人家听不懂,久而久之就不找他了。 好在城中怕鬼又怕死的富绅多,三不五时就有人来请他上门看风水驱邪,他倒还不至于真的没饭吃。 一天午后,他照常坐在摊子前,昏昏欲睡之时,他看见了一只惨白的手,登时惊醒了—— 那不是活人的手! 那手鬼鬼祟祟探进一个女子脖子间,神不知鬼不觉解开银项链,手法极为老道,女子正蹲在水果摊前挑选苹果,丝毫没有觉察项链已被偷走。 浮灵子不假思索,一把按住了那只手。 手的主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一个纸糊的傀儡。傀儡被施了咒术,在凡人眼中看起来就跟活人一样。这种伎俩自然逃不过浮灵子的眼睛,他快步走过去,拽着傀儡,走到一个偏僻的街巷里,低声喝道:“叫你的主人出来!”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女孩拐进巷子里,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那女孩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裳,脸像花猫一样,一副小叫花子的模样。 这小女孩年纪轻轻,居然将傀儡术使得这么好,必然有名师指点,但若她有师门,为何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浮灵子便问:“你在哪个山头学术法?你师父是谁?” 女孩却答:“没人教我,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浮灵子心中惊奇,却没表现出来:“真的吗?我不信!你肯定是怕我跟你师父告状,所以才说没有。” “爱信不信!”女孩将手一伸,“傀儡还我,我要走了!” “等等。”浮灵子顺势抓住女孩的手,探她的脉息,她的脉息很乱,乃是不会运炁,却又学了太多庞杂的术法所致,果真不像有师传的。 女孩甩开浮灵子的手,怒道:“别碰我!小心我把你变成傀儡!” 看着女孩气鼓鼓宛如一只暴躁的河豚,浮灵子不免感到好笑。他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条银项链,说道:“你利用傀儡术行偷窃之事,我上可将你交到天宫的稽查司,下可将你押至人间的官府。你可知错?” 女孩却有自己的看法,理直气壮道:“那又怎样!我本可以用傀儡术干更加坏的事,可是我没有!我只偷东西,没有伤人,这就是我的善良!我偷东西是为了不让我自己饿死,我拯救了一条生命,这也是善良!” 浮灵子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这小屁孩,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偷东西还被你偷出理来了?你爹娘呢?他们不管你的吗?” 女孩:“我无父无母。村子里的人都说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浮灵子忍不住敲了敲女孩的脑袋:“孙悟空啊你!” 女孩不服气:“万一我真是呢!” 浮灵子:“好了好了,孙悟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跟你说。除非你把傀儡还给我。” “行吧。”浮灵子轻点傀儡的额心,傀儡登时变成一张巴掌大小的小纸人。他将小纸人还给女孩,“现在可以说了吧?” 女孩接过小纸人,塞进衣袋里:“我叫小音。” 浮灵子:“你既无父无母,平时住哪儿?” 小音:“哪里有庙,我就住在哪里。” 第80章 凡尘事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 浮灵子也是打小没了父母, 被师父捡上山,才不至于饿死街头,心中顿时涌起了同病相怜之情, 随即他感到有义务帮这孩子走上正途,于是吓唬道:“以后别再偷东西了。偷窃是一种罪业,将来死了要下砍手地狱的。” 小音:“什么是砍手地狱?” 浮灵子张口就来:“在砍手地狱里, 有专门砍人手的鬼使, 你以为被砍一下、痛一下就完事了吗?非也非也!你的手被砍断后会马上再长出来, 可是一长出来, 又会被鬼使砍掉,然后再长,再砍, 再长……如此反复千千万万年, 直到你的罪业赎尽为止。” 浮灵子边讲边比划动作,辅以夸张表情,小音到底年纪小,被浮灵子这么一吓唬, 不免一哆嗦:“那、那我以后不偷了。” 浮灵子:“这才对嘛。其他坏事也不能做,不然也要下地狱。” 浮灵子心内思索, 这个孩子天赋极高, 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可若是无人指导, 任由她自己胡来, 恐怕要走火入魔, 误入歧途, 遂道:“既然你无父无母, 无处可去, 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我管你吃喝住行,还教你修行,如何?” 小音两只大眼睛提溜转动,思索片刻,说道:“行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浮灵子“嘿”了一声:“我还没跟你立规矩,你反倒跟我讲起条件来了?” 小音:“哦,那我走了。” 浮灵子喊住她:“回来回来。算我命里该的!你说来,我听听先。” 小音:“我喜欢琢磨咒术玩,你不许干涉,更不可以禁止!” 浮灵子:“我可以答应你,但前提是不能害人害己。” 小音也爽快答应:“好。我不会害人啦,我才不想下地狱!” 自此之后,小音拜了浮灵子为师。白天在算命摊里学认字,夜间跟着浮灵子学习运功调息,得空就捣鼓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咒术和符箓。 她对这些旁门左道兴致很高,尤其是傀儡术。 她渐渐不满足于用纸人做傀儡,开始抓青蛙兔子做试验。 浮灵子不好扫孩子的兴,况且他先前也答应小音不干涉她学这些,但又怕她抓人练手,便主动提出当小白鼠,三天两头当她的傀儡,供她驱策着玩。 小音天赋异禀,不管识字还是练功,经浮灵子一点拨,她就能立马掌握,并能触类旁通。 浮灵子原也是个天赋高的,因天赋高,人有几分傲气和懒怠,对于修行秉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这才被师父赶下山历练。 自从收了小音为徒,发觉能教小音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少后,浮灵子也不得不开始用功,将师父给他的经典掏出来,日读夜读,刻苦修炼。 他怕有朝一日腹内再无东西可以教小音,那简直太丢人了。 师父拿扁担抽他,拿秤砣砸他,都没能让他多读两页书,如今他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逼得不得不勤学苦练,果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修为都增长迅猛,小音也渐渐长大了。思及小音年近十五,却从未出过这座小城,浮灵子索性将算命摊一收,带着小音云游四海,开阔心性,增长见识。 两人走遍名山大川,游遍五湖四海。 这天,他们行至一个村落,觉察到了古怪之处。 有妖气,妖气还很重。 先前浮灵子听师父讲起过,上边正值权力交替之际,神仙们忙着站队打架,自顾不暇,很多妖物逃到了人间。浮灵子下山后一直待在城里,没挪过窝,没有体感,但随着这两年走山访水,他确实明显感觉到妖物的痕迹多了很多。 既然碰上了,那就得收拾。这是师父立下的规矩,也是浮灵子一贯的原则。 他带着小音进了村子。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虽然没有人声,但村民的呼吸声逃不过两人的耳朵。 不论浮灵子怎么说,就是没有人愿意出来,他不好勉强,和小音在村里转了一圈,来到一片湖前。 湖上漂着一条小舟,舟上躺着一个幼童,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这时,几个村民从祠堂里跑了出来,手里握着木棍和菜刀,眼神充满敌意,呵斥两人赶快离开。 浮灵子作了个揖,正想向这几个村民打听情况,小音飞一般从他身后窜了出去,将几人定了身,又抽出一沓真言符,啪啪贴在他们的额头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小音:“这样比较快。问话吧师父,他们现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浮灵子:“……下不为例!” 一番询问后,两人得知附近有一蛇妖作祟,这湖中幼童乃是该村献祭之物。 浮灵子大喊一句岂有此理,双足蹬地,飞跃而起,身轻如燕,轻盈落在小舟上,弯腰将幼童抱起来。 就在他将要离开湖面时,一条黑蛇从湖水中探出了巨大的三角脑袋。 浮灵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我去,这么大!” 他忙召来佩剑,刺向黑蛇,奈何此妖皮糙肉厚,不惧刀剑,硬是连皮都没擦破一点。 黑蛇遭到攻击,愤然化现人形,攻向浮灵子。 浮灵子将手中的幼童扔给湖岸边的小音,吼道:“快逃!” 话音刚落,黑蛇掐住了浮灵子的脖子。 浮灵子当即施展缩小术,从黑蛇的魔爪中逃脱出来,飞过来抓住小音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直往密林中窜去。 黑蛇欲追,小音忙甩出一张符咒,空中竖起一道火帘幕,黑蛇被火焰灼到,一时不敢再前进。 飞越了几座山头,见黑蛇没有追过来,浮灵子停下来,给小音指了一个方向,拽下脖间挂着的一块雷击木牌塞进小音手里:“小音,带这孩子去找你师爷,他叫墟丘,他会收留你们的!” 火帘幕支撑不了多久,黑蛇很有可能再度追来,小音忙拉住浮灵子的衣袖:“师父,你和我一块走!” 浮灵子叹了口气:“我走了,附近的村民怎么办?” 小音:“可是师父,那蛇已能化形,你打不过它的!” 浮灵子:“既然碰上了,打不过也要打。算我命里该的。你听话。” 小音:“师父,你老是说不管碰到什么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打不过就跑路,懂得跑路的人才最明智。为什么你现在不跑路,反而要去送死?” 浮灵子一时语塞:“……师父讲过那么多道理,你就记住了这条是吧?” 小音:“不是啊,我全记得。你还说过‘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宁死道友不死贫道’、‘忍一时道心不稳,退一步五内郁结’、‘道法自然不服就干’……” “行了行了,别说了……”浮灵子打断她,感觉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轰然崩塌了。 小音:“走吧,师父!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是小音,如果连我们这种修行之人都见死不救,又有谁会帮他们?如果人人都只知明哲保身,袖手旁观有难不帮,这世道又该成什么样子了?”浮灵子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光复自己在小音心中的形象,“小音,今天师父想教你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去吧!” 浮灵子拘来一阵风,呼在小音身上,将她和她手里的孩童送出千里之远。 小音被这阵长风送出去,许久才停了下来。她将雷击木牌放在幼童身上,在他身上施了防护咒术,随后掏出几个纸人,命它们托着他去找师爷,自己则飞奔回去找浮灵子。 小音赶回村子,借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掩盖身影,往湖边一看,浮灵子已遍体鳞伤,倒在地上。黑蛇在一旁鄙夷地看着他。 小音心中悲痛,自己果然来晚了,师父已惨遭毒手。正要出手抢回浮灵子的遗体时,浮灵子耷拉在地面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原来师父还没死! 小音欲冲上前和黑蛇拼命,救回师父,却怎么也动不了,低头一看,两根藤蔓不知何时绕着树干爬了上来,将她的双脚禁锢住了—— 是师父干的。 小音心急如焚,却只能挂在树上干着急。 半晌,浮灵子以断剑撑地,强行站起来,将剑对着黑蛇,手抖个不停,却不肯言败。 黑蛇没见过这么耐打又愚蠢的凡人,又烦又气,不想再跟他再纠缠下去,抱着杀心扑向浮灵子。 浮灵子知道此招过来,他必死无疑,但仍举起断剑准备还击。死不死是其次,他最忧心的是小音又跑回来了,他施法禁锢了她的行动,掩盖她的气息,希望她不会被黑蛇发现。 刹那间,天地变色。 黑蛇堪堪停下了手,抬头仰望满天的雷,心中不禁狂喜,他等待许久的雷劫到了,他终于可以飞升了! 他不再管这个凡人,径自在地打坐运功。 浮灵子松了口气,双腿一软,仰面倒在地上,看着滚滚的雷。 狂风将小音所在的树木连根拔起,小音趁机斩断了藤蔓。她怕雷劈死浮灵子,想过去将他拖过来。可是风实在太大了,没走两步她就被吹倒在地,爬也爬不动。 天雷落了下来,强烈的轰鸣让小音短暂失聪,光亮刺得小音泪水直流,睁不开眼睛。 良久,部分听力回来了,她听见了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睁开眼睛也不再直流泪了,模糊的视线中,小音看见有个人走了过来,朝她伸出了手。 “你又不听话,小音。” 听见熟悉的声音,小音仰起脑袋。 浮灵子白衣如新,丰姿过人,全然不像挨过揍的样子。 片刻后,小音反应过来了—— 浮灵子飞升了! 80-89 第81章 别时泪 飞升后, 浮灵子摇身一变,从山门的蛀虫变成了山门的荣耀,师父墟丘罕见地对他露出了笑容。 浮灵子没法将凡人小音带上天宫, 便托墟丘照看她。 墟丘惜才,加上隔辈亲,对小音这个徒孙儿格外疼爱, 从没对她红过脸, 饶是小音闯祸犯错, 他的鞭子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抽下, 过后还要来顺毛,与浮灵子在山门时的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音留在墟丘身边修行,浮灵子三不五时下凡来指点她。 被浮灵子救下的幼童也一同在山上住了下来, 墟丘给他取名“灵幻”。灵幻慧根渐显, 浮灵子欣赏有天赋的人,也不时过来点拨他几句。 有浮灵子和墟丘的指点,数年过后,小音也飞升了。 天帝觉得“小音”这个名字不够大气, 给她另取一大名:绝音。 在天宫中,小音还是像往常一样, 一面修炼, 一面钻研术法。 可人间和天宫到底有区别, 在此地, 那些旁门术法显得格外不入流。 神仙们都瞧不起小音, 小音心中有数, 但她不在乎。 可是浮灵子没办法不在乎。 他不堪忍受神仙们对小音的言语暴力, 多次向他们讨要说法, 但浮灵子毕竟是新神, 功法不敌那帮老不死的神仙,常被他们一个指头摁得鼻青脸肿。 这些事情他对小音绝口不提。 他希望小音能像在人间一样自由自在,做她喜欢的事,不受成见的拘束。当然,他也不希望小音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一日,一个金仙偶然路过,看见小音在操纵傀儡,当即火冒三丈。 原来这金仙飞升前,全家遭一傀儡师杀害,因此对傀儡师心存成见。 他趁小音没防备,背后偷袭一掌,打得小音当场昏了过去。 浮灵子恰好摘了仙桃来给小音吃,见到此景,当即提剑杀向金仙。自然,浮灵子也不是金仙的对手,他被打得眼冒金星,濒临昏死。 视线渐渐模糊,浮灵子发狠咬破嘴唇,令自己清醒,又提剑扑上前去。 上厄神君路过,看见地上躺着的小音,又看见浮灵子满口鲜血、疯狗一样不要命地与金仙缠斗,多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退金仙,为小音疗伤。 浮灵子跌跌撞撞走过来,跌坐在地,凝视着小音,默然不语。 疗伤完,上厄神君将小音放在一朵彩云上休养,然后转向浮灵子,说道:“其实神仙和凡人并无不同,都是些好争好斗、愚昧狭隘、踩低拜高的货色。若你只求明哲保身,自然可以避让他们。但如果你想在这如恶犬聚居地的天宫中保护她,就必须变得强大。” 在人间,在没半点法术的凡人中间,身为术士的浮灵子拥有保护小音周全的力量,当了神仙反倒保护不了她,真是讽刺至极。浮灵子低着头,黯然道:“我如何不知这道理。可我就这水平,你让我怎么办?” 上厄神君:“有办法。全看你想不想做。” 浮灵子看向了上厄神君。不知怎的,他直觉眼前这位天宫尊者似乎不像传说中那般超然物外,与世无争。可眼下他没有心思思考那么多:“还望上厄神君赐教。” 上厄神君微微一笑。 小音苏醒后,觉得浮灵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对力量的渴望变得很强烈,每次去找他,十次有九次在闭关修炼。 数百年如山中烟云一样转眼飘逝,浮灵子实力猛增。不知从何时起,他成了天宫中最被看好的新神。悟出金仙阵后,他更是一跃成为天帝的左膀右臂。 神仙们想和浮灵子结交,但浮灵子素日为人冷淡,少与人往来,不给任何人面子,除了他那位徒儿,众神想不到还有什么突破口,于是多次拜访小音,刻意和她拉拢关系。 小音心中门儿清,知道这帮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觉得很没意思,为了躲人,她也学浮灵子闭关修炼。 一次出关后,小音听说金仙消失不见了,她拉住红铃虫想打探更多消息,浮灵子忽然出现了,将她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殿。 浮灵子告诉她,他创建了一个门派,名叫“金仙门”,目的在于广揽英才,培育那些有天赋和高远志向的神仙。 小音一边听浮灵子讲话,一边看着那些金漆的门户,玉雕的梁柱,少有地沉默了—— 从一进门她就闻见了当年曾欺负她的那个金仙的味道,就在这座府殿的地下。 浮灵子把金仙打成生桩,还给门派取了这名字。 他在想什么? 他想做什么? 小音看向浮灵子。 这几万年来浮灵子常凝神沉思,不似在凡间那般高兴了,今天却少有地露出笑容,可是这笑容和往常很不一样,令小音感到非常陌生。 浮灵子觉察到小音反常的沉默,止住话头,轻声问道:“小音,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第一次对浮灵子说了谎。 浮灵子紧张地问道:“最近有人欺负你吗?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和师父说。” 小音:“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师父,你放心。” 浮灵子:“那就好。” “你看那边,”浮灵子笑着指着正在道场上练功的小神仙,“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小音大师姐了。” “还是绝音大师姐听起来比较好。”绝音说道。 · 往事历历在目,昔人尚在,却不复当时面目。 绝音与浮灵子曾同游人间,修仙悟道,最后却走向了对立面。 海风狂烈,吹得绝音衣摆猎猎作响。 她遥遥望着立于海面上的浮灵子,想起当初那个宁可不要命也要救人的师父,不明白他为何背弃信仰,更不明白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怎会如此轻而易举。 在多数修行者眼中,飞升无疑是好事一桩。 可是如果有选择,绝音宁愿不飞升。 当神仙有什么好? 她宁愿和浮灵子当一对俗世师徒,没钱时摆摊算命,有闲时游山玩水,随心所欲,逍遥自在,在碌碌尘寰中终老一世,好过如今水火不容的对立。 “小音,你不理解我,我不怪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会更好。”浮灵子掷下一物,“你中了灵幻的鹤毒,如果不及时清除,命将不久矣。这是解药,服下吧。” 绝音低头看着那个紫色的药瓶,并不去拿。 浮灵子补充道:“没毒。我就是再下作无耻,也不会对你下毒。” “我相信里面是解药。但我就是死,也不吃你给的解药。”绝音将药瓶击成齑粉。 浮灵子一手将小音带大,清楚她的脾性,她有此番举动在他意料之中。他根本不寄希望于绝音会吃他给的解药,早在绝音刚到西海时就把解药粉碎成极细的粉末,悄悄送入了海风中。想来这时绝音已经吸够了解毒的药量。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音,你我师徒多年,一定要如此针锋相对么?” 绝音:“在你选择为虎作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我将会势不两立。这一点你难道从没想过吗?” 浮灵子当然想过。 不过他低估了绝音的执拗,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当初的他不会想到,选择为上厄神君办事,就如同陷入无边沼泽,再没有脱身的可能。 “师父,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师父。”绝音不抱希望地劝道,“收手吧,你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不要一错再错了。” 浮灵子目光沉如潭水,脸上看不出悲喜:“我心中已没有了对错与正邪之分。在我看来,走哪条路都是走,所以不存在回头一说。” 绝音:“是吗?我明白了。” 浮灵子:“小音,我是真的很想一直当你的师父,在你迷茫困惑时给予你帮助,在你无助脆弱时给予你支持,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我想你也并不需要。你长大了,成为一个优秀出色的人,说实话,我倒宁愿你不那么强大,这样我才有机会为你遮风挡雨。不过我依然很欣慰,也相信你已经有勇气面对人生中发生的一切事。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师徒,下次见面,你若动手,我一定不会留情。” 说罢,浮灵子潜入海中。 十方正要去追,绝音拦住了她。 绝音抬起手,海面上出现一只巨大的手掌。 巨掌将覆盖海面的柔雾纱提了起来,随即几条丝线从巨掌手心射入海中,不多时,浮灵子被线提了出来—— 傀儡术! 浮灵子被傀儡丝线提着,试图挣脱,却挣脱不了。他认命般看向绝音:“你的傀儡术又精进了。” 当初浮灵子怕绝音在凡人身上施傀儡术,又怕她手痒,所以自愿当傀儡让她玩。她在他身上种了傀儡晶,一直以来都没有移除。 绝音飞到浮灵子面前,拔出了金刚转轮剑。 浮灵子看着她手中的剑:“我从前没见过你使这件法器。” 绝音:“你当然没见过,这是我为杀你专门炼制的。” 浮灵子:“那想必应该是件很厉害——” 绝音将金刚转轮剑抵在浮灵子心口,猛然刺了进去,扎穿了他的心脏。 垂死之际,浮灵子想起遥远的凡尘之事。一日闲来无事,他摇铜钱起了一卦,占问收徒一事的吉凶,卦象显示大凶。浮灵子看了之后便将铜钱扔了,隔天就带小音出去游山玩水了。后来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若按普世目光来看,那卦象所显示的结果是准的。他死在了小音手中。 不过于他自己而言,这并不能称之为凶。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收小音为徒。 浮灵子口中溢出了血,笑道:“没想到我这一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也罢,算我命里该的……小音,死在你手中,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他如何不知道傀儡晶还留在体内? 饶是小音种下傀儡晶时天分很高,到底还是凡人,一个凡人所下的术法又怎会真的能克制得了他? 自始至终,他都在等她来杀他。 但就像他瞒着小音找那帮神仙讨要说法,结果反被揍得鼻青脸肿一样,他决定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 浮灵子的修为在逸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结了一个阵法,将他和绝音囚在其中,把通身修为强行转给了绝音。之后,浮灵子修为散尽,阵法也失效了。 他抬起手,却意外地接到了一滴泪。 绝音别过头去。他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像从前一样摸她的脑袋了。他与手心的那滴泪一起向后倒去,坠向海里,看着绝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小音,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第82章 火中佛 对于绝音与浮灵子的往事, 十方知之甚少,不过她知道,杀死浮灵子对绝音来说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她需要用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十方不知道能做什么, 于是张开手臂给了绝音一个拥抱。 这类带有亲昵性质的举动十方很少做,向友人表达情感是她少有的短板。 她只是觉得,绝音可能需要安慰。 绝音身体一颤, 随即抱住了十方。 分别之时, 绝音留了一张传音符给十方, 转身往人间去了。 绝音将从前与浮灵子走过的山山水水重新走了一遍。沧海桑田, 许多地方已不是当年模样。她看着那些山石草木,悲伤轻淡,思念深长。 她还是更喜欢人间, 这里有她最快乐自由的回忆,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此间的宁静。 神仙们忙着与上厄神君斗争,目光鲜少投向人间。 但她看见了。 她要守护人间。 绝音择了一处山巅,闭目盘坐,诵念九九八十一天, 一道巨大的莲花金刚罩覆护了人间。 结完阵,绝音抬起手, 一团白色光芒自她手心飞出, 那是来自浮灵子的阵法之力, 加固了本就坚不可摧的莲花金刚罩。 “就当是你对这世界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师父。” 绝音下了山, 走进人间烟火之中。 · 浮灵子死后, 三道阴阳阵都失效了。 在一连串的坏消息之后, 总算迎来了个好消息, 众人都松了口气, 修炼的修炼,休养的休养,为杀制日的到来做准备。 自从在荡清城破阵受伤以后,六献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照理说那伤不重,且治疗及时,不应如此严重才是。十方很困惑,要替六献疗伤,却被六献却拒绝了:“你还是把法力留着对付上厄神君用吧,不要为我耗费力气。我在风雨池中躺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十方还要再劝,六献“嗖”的一声钻进风雨池中,装死不再答话。没办法,十方只好任由她去了。 地府被勾魂弥勒占领后,小柳仙随判官等人财神殿住下了。 几个地官抓紧时间闭关修炼。黄大仙闲不住,开发了庭院的土地种菜。羽衣空手捏了一个炼丹炉重操旧业。 只有小柳仙闲得无聊,每天牵着亘亘到处溜达。 近来他大有狗仗人势的嚣张气焰,在天宫中横行霸道,瞧哪座仙宫修得漂亮,门一踹就进去转两圈,就连天帝的长明宫,也被他牵着亘亘去标记过了。 众神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蛇救了几个地府鬼王,如今又背靠财神殿,惹了它不等于惹了地府和财神? 所以只好吞下这口恶气。 这天,小柳仙照旧出去遛亘亘,路上遇见了一个蛇仙美人。 那蛇仙美人眼含秋波,双腮粉雪,唇红齿白,似笑非笑,走起路来柳腰款摇,香风阵阵。 小柳仙眼登时直了,当即将亘亘屁股一踹,让它自己去仙草园浇灌花草,自己倚在墙边,冲蛇仙美人吹口哨:“你好,美女,我也蛇。” 说罢,小柳仙流里流气地吐了吐信子。 蛇仙美人看了他一眼,羞涩地垂下眼,似乎还想再看,又抬起了眼眸。 小柳仙得寸进尺:“美女,你住哪座仙府?” 蛇仙美人轻声细语给他指了蛇仙殿的方位,欲言又止道:“那个……” 小柳仙鼓励道:“嗯,怎么了?你说,不要怕。” 蛇仙美人眉目含羞:“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我家玩?” 小柳仙一听,忙不迭点头答应了:“好啊好啊!” 蛇仙美人走后,小柳仙在原地酥软许久,等魂慢慢回来了,才挪到仙草园找亘亘。 到了仙草园,见百花开得绚烂,他心想美人都爱花,蛇仙美人应该也喜欢花,于是香的美的红的绿的都采了几朵,美滋滋想象蛇仙美人收到花后的惊喜表情。 小柳仙捧着满怀的花,不敢回财神殿,怕十方骂他。想起水荷元君外出了,隔壁的兰草殿无人,于是躲进了兰草殿里。 躺在风雨池中的六献被惊醒了。 六献本体虽也是花,但她对有浓香的花朵过敏,见小柳仙偷了这么多花,一面打喷嚏一面教育他。 小柳仙心思全在和蛇仙美人的约会上,左耳进右耳出,哪里有心思听六献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临,小柳仙捧着鲜花,摸到蛇仙殿,敲响了门。 不多时,门打开了,蛇仙美人站在门后,冲他盈盈一笑。 小柳仙心中大喜。 她果然没有骗他! 她爱他! 在那几秒,小柳仙已经做好三年下六窝蛋的准备了。 虽然六献说他一个男蛇没有下蛋的功能,但他问过羽衣了,只要坚持吃下蛋丹,男蛇也能下蛋! 他一定要亲自下蛋! 这种事情可不能让蛇仙美人来,多伤身体! 小柳仙献上鲜花,蛇仙美人接过,低头闻了闻,羞涩娇俏地笑道:“谢谢,花很美很香,我很喜欢。” 小柳仙:“没有你美,也没有你香。” 蛇仙美人掩嘴轻笑,将小柳仙请进屋内。 进屋后,小柳仙刚坐下,蛇仙美人一改羞涩姿态,一把跨坐在小柳仙的大腿上。 小柳仙:“!” 小柳仙被香气萦绕,三魂丢了两魂。他微微仰头看着蛇仙美人,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很急,但进度未免推进得太迅速了吧! 蛇仙美人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往他鼻尖一点:“你当真喜欢我?” 小柳仙重重地点头:“嗯!喜欢!” 蛇仙美人:“可是我有缺点,跟别的女子不同。就算这样,你也喜欢我?” 小柳仙色令智昏:“世上哪有完人?谁没有无缺点?你看财神,她很厉害吧?但她凶得要死,动不动就打人杀人。再看看那个鬼君,哦哟,都不知道多少万岁的人了,却幼稚得半死,早上我还看见她在水池里捏泥巴玩。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缺点,你不用因此自卑。” 蛇仙美人:“真的吗?不论我什么样你都能接受吗?” 小柳仙又重重点头:“那是自然!” 蛇仙美人大喜,掏出药瓶,倒出一枚丹药吞吃下去:“那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成亲!今年我要下两窝蛋!” 蛇仙美人吃的药丸很眼熟,很像他吃的下蛋丹,不过世上的丹药不都长得差不多么?小柳仙没有多想,非常之帅气潇洒地回答道:“下蛋很伤身体,还是我来吧!” “少废话!”蛇仙美人早已迫不及待,引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上,一路往下。 小柳仙被幸福的喜悦冲昏了头。 但很快,他觉察到了不对劲。 嗯? 手感不太对…… 不是…… 这两根硬邦邦还带刺的东西是什么???!!! 小柳仙反应过来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后大惊失色,一把推开蛇仙美人,化现蛇形,夺门而出,窜进兰草殿后仍惊魂未定。 六献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得惊天动地,刚好的伤口差点又裂开了。 小柳仙又气又羞,刨了个洞躲进去,好一阵子都不愿意再出门。 白虎神官来看望六献,看见六献像一条风干咸鱼躺在风雨池中,转头问十方:“你们从水中诞生是吧?” 十方答道:“是。怎么了?” 白虎神官摸着下巴说道:“那就不妙了。这人是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回到熟悉的地方等死?” 六献的声音从风雨池中幽幽飘出来:“白虎神官,背后讲人麻烦走远点,我还听着呢!” 白虎神官冲风雨池喊道:“所以你是不是要死了?” 六献:“放心,一定死你后头。” “这可有难度啊!你要加油啊!”白虎神官对十方说道,“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暂时问题不大。你别担心。” 十方本能地想回一句我没有,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白虎神官:“得,趁最近风平浪静,我也去躺躺。奔波几万年了,该歇两天了。” 没等白虎神官走出兰草殿,遥远的天边闪烁一阵黄色光亮。 那阵光亮从远处抵达天宫,仅用了一呼一吸。 不祥的预感一齐涌上十方和白虎神官的心头。 白虎神官凝视着耀眼的黄色光芒,眯起眼睛来:“……佛光。” 十方也看着那阵来者不善的佛光:“我怎么感觉你躺不成了。” “唉,”白虎神官长叹一声,“什么是天生的劳碌命?就我这种。” 御霜佛一到,天宫佛光普照。 红色的莲花随着御霜佛的脚步开了一路,花瓣艳红如烈火,不似凡俗之花。馥郁的莲香被天风一带,传遍了天宫各个角落。 六献打了几个喷嚏。 “什么味这么冲?”六献揉揉鼻子,甩出一颗风珠,驱散那浓郁得令人恶心反胃的奇异花香,“小柳仙,你是不是又去偷花了?” 小柳仙从土洞里探出一个蛇头来,不爽道:“我就偷了一回!不要每次都赖我好不好!” 六献:“不是我想冤枉你,实在是你的嫌疑最大。” “这回真不是我!”小柳仙怒气冲冲游出洞来,将殿门顶开,惊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好多红色的莲花!” 见有异状,六献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与白虎神官和十方一同出了殿。 满天佛光,一地红莲。 第83章 当年情 御霜佛眉目低垂, 满脸悲悯,一面走,一面孑然长叹, 两行泪水流下来,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尽,沿路尽是他踏出的红莲和洒下的泪珠。 有神仙将此事禀告天帝, 天帝赶来, 果然看见御霜佛走个不停, 哭个不停。 天宫和佛界暗暗较量多年, 天帝对佛界的人一向没好感,近来多事之秋,天宫频出状况, 天帝料到御霜佛是来看笑话的, 心中生起了厌烦之情。虽如此,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不能失了风度,叫佛界那帮人笑话。 天帝走上前去, 一脸关切:“御霜佛,您何故叹息哭泣?” 御霜佛悲泣不止:“我为死者而哭!” 天帝举目四望:“哪里有死者?” 御霜佛:“我所到之处, 处处是死地。我所见之人, 人人是死者。” 天帝脸沉了下来:“佛当以慈悲为怀, 您今日为何要诅咒我等?” 御霜佛眼泪更甚, 悲号道:“你不信我的话, 为何还要问我?” 天帝:“……” “没救了!没救了!天宫罪恶频生, 神仙恶贯满盈, 没得救了!”御霜佛哭号道, “让红莲怒火来清洗这罪恶的污浊吧!” 红莲燃起了业火, 御霜佛的眼泪化为了飞舞的金刚水滴。 刹那间,天宫成了一片暗器乱飞的火海。 火势强劲,天帝引来天河水,仍旧无济于事。 “红莲火扑不灭!”白虎神官吼道,“大家快离开此地!” 御霜佛本体坐在红莲火中,依然啜泣不止,现出法天象地,将一朵朵红莲播向天宫各处。 众神被火海包围,还要躲开四面八方飞来的金刚水滴,头顶上御霜佛的巨掌压来,又忙着闪避,当真狼狈至极。 一时间尸骨遍地,死伤无数。 看着天宫变为火海,神仙们死的死,伤的伤,天帝震怒,再也忍不了下去了! 谁都可以来天宫踩一脚,这帮人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天宫之主放在眼里!? “就你厉害,就你会法天象地是不是!?”天帝双目变红,也使出法天象地,挥剑斩向御霜佛。 御霜佛举起金刚杵挡剑,兵刃相交,激出一簇簇火星。 趁着天帝与御霜佛激斗之时,白虎神官评估局势,天宫已保不住了,忙令众人快逃。 饶是白虎神官一直喊人走就好身外物不要拿,但还是有不少神仙急忙奔回殿中,把灵丹妙药通灵法宝悉数收走。 那红莲火似乎长了眼,专挑有人的地方烧,等到他们把宝贝收好想要逃命,红莲火早已将宫殿包围了。 众神难以突破火海。 一阵长鸣划破天际,三足金乌不惧烈火,俯冲而下,飞进了火海之中。 “财神姐姐!鬼君姐姐!” 六献闻声一看—— 是摇光! 三足金乌善羽飞落下来,摇光坐在善羽的背上,朝着她们挥手:“快上来!” 六献刚想上去,又想起了什么,喊道:“等我一下!” 说完她飞快跑兰草殿,又飞快地跑了出来,与十方等人一起爬到善羽巨大的羽翼上,离开了天宫。 善羽载着一众神明来到魔界。 双头魔龙死后,几个长老轮流代理魔王,处理族内事务,十方在暗中相助,没过多久魔界便恢复了秩序。 摇光激动地抱住十方和六献。 六献摸摸她的脑袋,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摇光:“就几天前的事。” 当初摇光遭化身为蒙面人的翎越追杀,昏迷不醒,十方将她放在风雨池中休养,请天医来看了许多次诊,都没能找出她的病症所在。 看着摇光的气息一天天微弱下去,善羽心痛不已,却无可奈何,逐渐接受了现实。他想让摇光叶落归根,回到龙窟度过最后的日子,和十方商量后把摇光接回了魔界。 不想正是这一举动,反而促使摇光醒了过来。 原来当日翎越屠杀魔族,双头魔龙为保护族人身负重伤,垂死之际,他们强行将一身修为传给摇光,摇光尚未飞升,体质弱,没法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致昏迷不醒。双头魔龙心系摇光安危,死后魂魄停留在龙窟中久久不散。 摇光一回到龙窟,双头魔龙的魂魄即入摇光的梦境,授予她顺理调息之法,让摇光渐渐能够驾驭那股能量。 摇光理顺了体内乱窜的力量,化为己用,方才醒转过来。 醒来后,摇光接任了魔王之位。等将魔族之事打理妥当了,摇光拉上善羽去天宫看望十方和六献,不料一来就赶上了御霜佛火烧天宫。 “醒来就好。”六献看着摇光目光中充满坚毅,欣慰道,“你长大了。” 摇光笑道:“姐姐们,各位神仙大人们,请先在我们这里住下吧。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就是。” 六献和十方等人自然没有意见,其他神仙心内却是百感交集,从前他们最看不上魔妖鬼这等下三界之人,生死关头,却得靠魔族的人救,当真造化无常。 这时候,有消息传来了—— 天帝和御霜佛同归于尽了。 长久的沉默席卷了众神。 其他族群多磨难,权力更迭频繁,可天族和平安稳许久,突然遭遇如此重大的变故,神仙们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缓过神来之后,部分神仙告辞离开,或是寻了洞天福地归隐,或是去佛界讨要说法。大部分神仙留了下来,预备助水荷元君等人一臂之力。 眼下六界之中,人界有绝音镇守,天界众人居于魔族地界,妖族隐居,佛界和鬼族尚不清楚敌我,是为隐患。 红铃虫出身佛界,她自请去问个说法。 至于鬼族,六献想起了一个人—— 千念罗刹。 自禅那死后,千念罗刹行踪不定,不再执着杀戮之事。鬼族之人本就心不齐,没了个鬼王在上头镇压着,又似一盘散沙。 六献决定前往鬼蜮,不求鬼族人能帮忙,但求不助纣为虐。白虎神官见六献仍旧重伤未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随她一同去鬼族。 鬼蜮还是老样子,外面山雨欲来,这里的腥风血雨就没断过。 白虎神官和六献走在尸山血海中,找寻千念罗刹的身影。 六献一路上咳个不停,白虎神官忍不住了:“你真不用让人瞧瞧吗?” 六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白虎神官:“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六献笑了笑:“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我好,但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好不容易又活过来了,我不会想再死一次,你放心。” 恶鬼对两人虎视眈眈,有眼尖的认出六献曾与千念罗刹同行,不敢去犯。但不是所有恶鬼都有这份眼力见,杀戮的欲望驱使他们将利爪伸向她们。 没等白虎神官召来火云刀,恶鬼的手齐齐断了。 千念罗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许久没再出来杀人了,不过恶鬼们对他的恐惧已成本能反应,一看见他就跟看见了活阎王一样,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六献寒暄道:“千念,当日一别,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好?” 千念罗刹:“什么事?”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六献说明了缘由。 “这好办。”千念罗刹响指一打,“好了。” 六献环顾四周,似乎没发生什么变化:“方便问一下你做了什么吗?” 千念罗刹:“我给所有恶鬼都下了绝念咒,一旦离开鬼蜮就会灰飞烟灭。这样行么?” 六献:“啊,行倒是行……” 白虎神官接口道:“就是太不人道了。这招干脆利落,很漂亮,我很欣赏。” “能达到目的就行,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他们不用仁慈。告辞。”说完,千念罗刹没了身影。 · 浮灵子死后,地府的阴阳阵失效,勾魂弥勒也失去了作用,他怕上厄神君下杀手,当即挖了浮屠塔逃走了。 翎越回到了地府,坐在勾魂司中翻看生死簿册。 忽有破空之声,一道暗器飞来,翎越抬起手,精准夹住一枚往他额心飞来的叶片。 “要杀我,光靠这个可不够。”翎越对朝他走来的翊川说道。 “我知道。你这人最是难杀。”翊川勾唇一笑,“逗你玩呢。” 看见日思夜想的人,翎越不禁心神荡漾,强行冷下脸来:“那日讲话说得那么狠,今日又来逗我作甚?” 翊川:“还记得呢,这么小气?” 翎越:“你说的话我不从会忘。” 翊川走到翎越面前,隔着案几,抬手勾起他的下巴,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我当年第一眼见你,就被你这张脸勾住了。多年不见,你长得更加好看了。” “谢谢。你也越发美丽了。”翎越道。 翊川勾唇一笑,低头亲吻翎越。 翎越明知翊川不安好心,但是多年的思念使他情难自抑,扣住翊川的后脑勺,回应着她的吻。 两人唇舌交缠,一如当年情浓时。 直至毒液深入五脏六腑,翎越才偏过头,轻轻推开了翊川。他运功逼出了几口毒血,唇色由黑转红:“要杀我,这样也不够。” 翊川大笑道:“还是逗你玩呢。帮我解毒吧。” 翊川为了毒翎越,自己也吃了毒药,此刻脸色苍白,双唇发黑。 第84章 如杀子 翎越看着翊川, 叹了口气,拉过翊川的手,运力将毒素逼了出来:“你这做法杀敌一千, 自损八百,有意思么?” 翊川:“有啊,特别有意思。” 翎越抬起手, 擦去翊川唇边的残血:“我不会和你打的。如果你动手, 我就离开。” 翊川不满道:“找你这么多回了, 回回见我就跑, 真不像个男人。” 翎越:“我是不是男人,你最清楚。” 翊川眉眼含笑:“你果然太寂寞了,讲话都不老实了。” 翎越并不否认自己对翊川的思念:“你不在我身边, 我是很寂寞。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翊川侧坐在案几上, 注视翎越的眼睛:“既然你很寂寞,想和我在一起,何不与我回山,我们继续当一对逍遥仙侣?” 半晌, 翎越开口道:“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是哄我还是发自真心。” “不信的话可以将我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翊川抓起翎越的手, 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翎越不语, 抽回了手。 “翎越, 和我走吧。”翊川轻声道, “我们不要再理这些事情了好不好?他们爱打爱杀都随他们去, 我们回山里去, 好不好?” 看着翊川微微发亮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翎越很想抛开所有的一切, 牵起她的手和她奔逃至天涯海角。 但理智迅速占据上风, 他克制住了。 良久,翎越才轻轻吐出一句:“他不会同意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已经把自己卖给了上厄神君。”翊川眼神黯淡下来,随即冷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为何这样怕他,连走也不敢?” 翎越:“我并非天不怕地不怕,认识你之后我就有了软肋。” 翊川:“照你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了?” 翎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翊川,如果我答应和你走,你信不信,一踏出这扇门,你我二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死又如何?反正我已经活够了!”翊川愠怒道,“翎越,我宁愿死,也不愿眼睁睁看你越陷越深却无能为力!” 翎越:“但我没办法看着你死!翊川,我没办法看着你死!” 一阵沉默。 翊川平复了心情,说道:“我最后再你问一句,走还是不走?”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可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走。”翎越又道,“如果你愿意,杀制日之后我可以和你一同归隐。” 翊川嗤笑一声。 “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是吧?行啊。”翊川往案几上丢下一把匕首,“那你自裁吧。” 翎越不语。 翊川逼问道:“怎么?不敢了?又说好听话哄骗我?” 翎越:“杀制日之后,如果你执意要我死,我一定不活。” “杀制日!杀制日!又是杀制日!”翊川砸碎案几,击毁簿册。 翊川堕妖后难以控制情绪,如果不将情绪宣泄出来,就会头痛不已,翎越深知这一点,所以没有阻拦她。 翎越安静坐着,看着翊川砸毁勾魂司。 纷纷扬扬的纸片落了下来,落在两人的发上肩头,好似一场雪。 等到勾魂司中再无东西可砸可毁,翊川才提剑指向翎越:“你为什么不拦着我?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你不觉得可笑吗?” 翎越:“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一点,哪怕你把整个地府都砸了也没关系。” 翊川:“翎越,我们分开得太久了。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了。” 翎越:“或许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翊川并不是想发泄情绪,她在地狱山苦修多年,早已能够自如地收放情绪,她只是借机将生死簿册都销毁,让翎越无法召集亡灵阴兵帮助上厄神君。 此事已了,接下来就是收拾翎越。 “可是我并不开心。”翊川说道,“翎越,自从你投靠上厄神君,离我而去,我就没有一日开心过。” 翎越心中刺痛:“对不起。” 翊川:“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既然你是为了我才不肯离开上厄神君,那我就绝除你的后顾之忧。” 翊川倒转剑身,发狠朝自己腹中刺去! “别做傻事!”翎越急来夺剑,手还没碰到翊川,背后突如其来射来了几箭,扎断了他的心脉。 射箭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翊川。 翎越低头看着腹间被鲜血染红的长箭,又抬起头,手轻轻一碰,那位拿着剑要自戕的“翊川”化为一阵云烟消散了。 翎越:“幻境术……我早该想到的。” 阎王翎越幻境之术登峰造极,闻名六界,却几乎没有人知道,翎越的幻境术师从翊川。 上古山川神翊川才是幻境术的开创者。 真正的翊川从暗处走来:“你发现得太晚了。” 翊川划破手掌,滴血结阵,将翎越囚禁其中。 翎越坐在血阵中,自知已经没有能力和翊川抗衡,颓然问道:“你的幻境什么时候造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翊川抬手拍了拍翎越的脸:“亲你的时候。那时候你的戒备心最低。” 翎越苦笑:“你还真是……” 翊川:“如何?” 翎越:“真是了解我。也罢,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这话说的,你不认又能怎么样?”翊川指尖向虚空一点,周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翎越看见自己正坐在高耸的山崖上,对面是一处山谷,其间百花盛开。 这是多年前翎越和翊川隐居的地方。 翎越望着繁茂灿烂的花海,轻轻说道:“繁花谷。好久没回来了。” 翊川站在他身旁,远眺繁花盛开的山谷:“你就对着这片幻境,对着我们曾经立下誓约的地方,永生永世反思你犯下的错吧。” 翎越:“你要去哪?” “去杀上厄神君。”翊川冰冷道。 翎越着急道:“上厄神君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你们斗不过他的!翊川,你留下来!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在这幻境中生活,好吗?” “不好,翎越。”翊川手握弓箭,低头看着翎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远古之际,我播下种子,于是世上有了花草树木。我开辟水道,于是世上有了江河湖海。我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创造出美丽的世界,而你们竟然想毁掉它,这和要杀死我的孩子有什么区别?你让我如何能忍?” 翎越:“翊川……” “我乃山川之神,绝不允许你们胡作非为!”翊川用弓箭抬起翎越的下颌,“如果我还有命回来,再来找你算账。如果我死了,幻境就会坍塌,你也活不了,我黄泉路上再找你算账。” 话音一落,翊川没了身影。 翎越心脉俱损,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山谷中的树木由绿转黄,花开又花谢,就如跟翊川隐居时那般,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今夕是何年。 · 蓬莱山。 千万年来,水荷元君闭关多次,将自身的术法集中于阵法之术,以期发挥天罗地网最大的功效。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再闭关一次即可转化完成。 她走出山洞,不远处一块巨岩上站着一个人。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冲她温和一笑。 水荷元君走了过去,与上厄神君并立在岩石上,眺望山中的风景。 上厄神君赞叹道:“虫鱼鸟兽,怡然自得,真是一处好所在。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在此处小住一段时间呢!” 水荷元君:“欢迎。” 上厄神君转头看她:“真的吗?” 水荷元君面无表情:“假的。” 上厄神君放声大笑:“我就知道。” 水荷元君不耐烦道:“上厄神君光临敝处,不知有何贵干?” 上厄神君:“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忽然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没意思,所以来找好友你聊天,希望能从你这里获得一些面对虚无的力量。” “恐怕我没什么可以跟你聊。你要是觉得人生了无生趣,那就自尽好了。恕不远送,一路走好。”水荷元君转身往山洞里走。 上厄神君注视她的背影:“就算十方和六献在我手中,你也不想和我聊吗?” 水荷元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神充满质问之意。 上厄神君又补充道:“别担心,她们是我的徒儿,我不会伤害她们。我只不过将她们请回莲池休息而已。” “不会伤害?”水荷元君反问道,“是谁派翎越去杀十方?是谁偷走六献的尸身做了个莲花阵企图困住她的魂灵?” 上厄神君没有被戳破谎言的难堪,而是一脸温和地笑道:“不是都被你化解了么?这个世界可是很危险的,让她们尝尝苦头,是我这个师父的职责所在。” 水荷元君:“最大的危险是你,没有你,大家都过得好好的。” 上厄神君:“总要有人当坏人,不是吗?” 水荷元君:“干坏事还被你干出道理来了?” 上厄神君:“自诞育后,和我关系亲近的人都远离了我,连你也盼着我死,我真伤心。如果有得选,我也想像你一样当个好人,让所有人都爱我。” 水荷元君:“伤心的前提是有心。” “唔,你又拐着弯骂人了。”上厄神君衣袖一挥,一方木桌凭空出现,“站着说话可不像话,请上座。” 第85章 投罗网 上厄神君引来莲池水, 泡了一壶茶,斟与水荷元君。 水荷元君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眼清亮的茶汤, 举至嘴边饮了两口:“嗯,味道不错,朱雀山产的茶叶才能有此风味。” “识货。”上厄神君也轻抿一口, 放下茶杯, “你倒是大胆, 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 水荷元君坦然道:“怕啊, 但是我打不过你,不喝不行啊。” “行了,说得那么可怜。没下毒, 放心喝。”上厄神君拎起壶, 给水荷元君的茶杯满上,然后定定地看着她,颇为头疼道,“说真的, 你挺让我费脑筋的。我的徒儿被你拐走了,我最得力的部下被你搞死了, 以至于我孤立无援, 要独自一人面对杀制日的到来。你说, 你要怎么补偿我?” 他的语气很温和, 全然听不出诘问之意。但他越是如此, 水荷元君就越是反感:“装可怜明显你更在行。像你这样的人, 身旁有没有人有区别么?” 上厄神君:“自然有。” 水荷元君冷笑一声:“这就新奇了。” 上厄神君:“旁人的确不重要, 有没有都一样。就连十方和六献在我眼中也并无不同。世上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你。你在我心中一直是特别的存在。如果可以, 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来。等我站到世界之巅,成为天道的主宰,我希望身边有你与我并立。” 水荷元君缓缓放下茶杯,说道:“我有一个疑问。” 上厄神君:“请讲。” 水荷元君:“你杯里装的是茶还是酒?怎么开始说醉话了?” 上厄神君轻轻一笑:“你不肯吗?” 水荷元君反问:“你认为呢?” “我明白了。”上厄神君颇具风度地笑着,“你不愿,那便不说这些。来,喝茶。” 说着他又替水荷元君满上茶水。 水荷元君却不再举杯:“你来蓬莱的意图我清楚。你无非是想趁杀制日降临前,你还有力量的时候毁掉天罗地网。” 上厄神君:“我还以为你要将这张底牌瞒到最后呢。” “你早就知道天罗地网的存在了,我瞒不瞒有什么区别?”水荷元君说道,“但我告诉你,今天我绝不会发动天罗地网,就算你拿六献和十方来威胁我也没用。” 上厄神君:“你误会了。我抓她们不是为了威胁你。你为了杀我连魂飞魄散都可以,失去两个无关紧要的后辈又算得了什么。” 水荷元君:“她们不是无关紧要的后辈。但你实在该死。你死后我自会下去向她们赔罪。” 上厄神君:“在抉择的天平上你倾向了我这边。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水荷元君冷漠:“别总是说些让人恶心的话行么?真想敲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上厄神君唇边笑意加深,眼中的冰冷却逐渐显现:“水荷,你似乎还没认清事实。” 水荷元君警惕起来。 上厄神君:“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今日我要发动天罗地网,天罗地网就得发动。这并不取决于你,而取决于我。” 水荷元君:“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上厄神君:“我深知你是一个宁折不屈的人,所以哪怕我不愿对你出手,今日也唯有将你打服才能令你醒悟。” 水荷元君飞身后退,召来佩剑:“早该动手了!” 上厄神君站起身,挥去桌凳,遥遥与水荷元君对视:“你闭关多次,将自身修为集中在阵法术上,阵法术有了飞跃性的提升。可相应的,你的其他功法都大幅下降。猜一猜,如今的你能和我过几招?” 水荷元君:“少废话!看招!” · 数时辰前,众人在魔族地界休整,一道金目凭空出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十方和六献便被吸进了金目之中。 白虎神官立即发出千万条追踪丝,不消片刻,讯息传来,十方和六献被囚于莲池中! 被上厄神君劫走可不是开玩笑的,白虎神官火速带着一行人杀向莲池。 所有人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但到了莲池却不见上厄神君的身影。 一道缥缈如山雾的结界将莲池笼罩住,十方和六献躺在莲池中昏迷不醒。 这是诡计么? 白虎神官不敢大意,带着座下精探将莲池及周边地带反复探查数遍。 判官问道:“如何?” 白虎神官:“……除了这道结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这就奇了。”先前判官吃过幻境的亏,又问道,“有没有幻境?” 翊川:“这个我探测过了,没有。” 翊川是幻境术的开创者,她作此判断,没人有异议。 判官似乎很不满:“上厄神君认为仅凭一道结界就能拦住我们,所以什么埋伏也没设下?我怎么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他就是在羞辱我们吧!” 无人应答。 救人要紧,大家都懒得关心判官那莫名其妙就被刺痛的脆弱自尊心。 白虎神官挥起火云刀,劈砍烧砸,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令结界裂开哪怕一条缝隙。 “让我来!”被无视的判官十分不爽,召来判官笔一顿挥舞,除了耗费自己的灵力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喘着粗气还想再试。 红铃虫阻拦道:“行了,你这是白费力气。上厄神君是什么人?上古神仙!他设下的结界用蛮力是没法破开的!先把她们唤醒再说。黄灵,你唱歌试试。” 黄灵放声吟唱,数曲终了,十方六献并无苏醒的迹象。 “你搁这唱催眠歌谣呢?我来!”白虎神官一提气,祭出虎啸。 百兽之王的怒吼响彻天际。 众人头痛欲裂,纷纷捂住耳朵。 十方六献仍旧昏迷不醒。 “别叫了白虎!她们没醒,我们要聋了!”红铃虫痛得龇牙咧嘴。 白虎神官也没力气了,沙哑着嗓子:“你知道的多,你想想办法……” 红铃虫一时也没招,干瞪着结界不说话,绞尽脑汁想主意。 · 为了打造天罗地网,使其发挥出最大的功效,水荷元君将修为全部倾注于阵法术上,致使战斗力大不如从前,能和上厄神君过数百招,除了仰赖她丰富的打斗经验,便是上厄神君恶趣味如猫玩弄猎物那般刻意戏弄她。 这种被人戏弄的滋味不好受。 水荷元君倒地翻滚数圈,闪避攻击,旋即以剑撑地,站起身来,再次攻向上厄神君。 上厄神君却站着不动。 水荷元君心中暗道不妙,来不及收招,剑身刺穿上厄神君的一刹那,她感到腹部剧痛,低头一看,半截被血染红的剑冒出头来,狰狞地捅穿了她。 眼前的上厄神君不见了,但他的身影密密麻麻布满空中。水荷元君扫视着无数虚影,视线逐渐模糊。 “水荷,”那些虚影以诱惑之声勾引她的心神,“到我这边来。与我一起成为天道的主人。” 水荷元君咬破下唇,使自己保持清醒:“不,不!你无法诱惑我!” “那真是太遗憾了。”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水荷元君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着。 万千虚影重叠合一,上厄神君重又站到水荷元君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是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痛苦太久。” 痛苦急速加剧,前所未有,魂飞魄散都没这么痛过,水荷元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上厄神君一张手,一把长剑顺从地飞到他的掌心。他握着剑,剑尖对准水荷元君的咽喉,毫不犹豫就要扎下去。 瞬息之间天地变色,浓云集结,连绵数万里之长。巨大的轰鸣声自海底传来,蓬莱山开始摇晃。地面龟裂,金色的纹理逐渐显现。天际之上,云幕之中,红色光华流转,灿然若西方云霞。上下两道光芒融合,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便是水荷元君从数万年前就开始布置、用以对付上厄神君的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集结了万物之力,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一经发动不杀死目标不会停下。 上厄神君看了一眼正朝他扑来的天罗地网,依旧气定神闲,低下头,对着昏迷的水荷元君说道:“你的阵法术越强,所创造的阵法对你就越忠心。生死关头,它们一定会来救你。” 水荷元君神出鬼没,频频闭关,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 他并没有阻止,反而主动扫清了一些障碍,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让天罗地网提前发动。 破掉天罗地网,世间将再也没有他所忌惮的事物。 “你做得很好了。好好休息吧。等你醒来,新世界便已到来。”上厄神君手指一点,黑色的雾气将水荷元君抬起,送回山洞中。 天罗地网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杀死上厄神君。它们目标明确,以强劲的攻势朝上厄神君杀来。 上厄神君不仅不躲,还朝天罗地网飞去,被天罗地网吞了进去。 一人一网你死我活地纠缠着,而山洞中水荷元君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若无其事擦掉唇边的血,走出山洞,远远看着和天罗地网斗得激烈的上厄神君,吐出一句:“蠢货。” 然后离开了蓬莱。 第86章 善恶间 莲池中, 一个骷髅头探出水面,脖子咔咔转动,将脸朝向结界外的人群。骷髅眼部是两个空荡荡的黑洞, 但不知怎的,白虎神官总觉得它正在打量她们。 骷髅两排牙齿上下一碰,发力一蹬, 跳出了水面。水底传来骚动, 破水声接连响起, 一具具白骨从莲池中走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实在诡异,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白虎神官也露出了茫然神色:“……这是什么情况?” 红铃虫兴奋地摇着黄灵的肩膀:“白骨前辈!是莲池里的白骨前辈!” 白虎神官:“白骨前辈?历代莲池神?” 红铃虫:“正是!” 白骨挨挨挤挤,聚在一起,死亡之力自白骨胸口迸出, 汇聚成一道白色的光, 将十方和六献包裹住。 在这阵散发着死亡气息却又堪称温柔的光亮中,两人悠悠醒转。 最初那具白骨冷冰冰道:“醒了?” 十方环视一圈,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作揖道谢:“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接受不起!”先前十方带六献来磨骨粉塑骨架, 态度实在算不得好,导致白骨对这两个后辈很没好感, 冷哼一声,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十方:“……” “被逼无奈?”六献奇道, “就算是上厄神君也没办法驱使你们, 天下还有何等人物能逼迫你们做事?” “我能。” 一缕灵识自莲池中飞出, 化作一个白衣女子的模样。 这女子眉目间充满悲悯神性, 长相与十方神似, 六献看看她又看看十方, 更加惊奇:“请问您哪位?” “我乃善莲。” 众人:“……” 见这帮小屁孩晚辈非但没有对她表示景仰之情, 反而露出麻木到近乎痴呆的表情,善莲非常之不满:“你们什么表情?一脸麻木是几个意思?不信我是善莲?” “您误会了,前辈。”六献善解人意地解释,“最近发生太多挑战我等脆弱认知的事情了,就算您说您是比上厄神君还猖狂的大魔王,今天就要毁天灭地杀光所有人,恐怕大家也没有多少情绪可以作出反应了。” “原来如此。”善莲点点头,有点怜爱但不多,“真是可怜。看来你们过得很惨。” 白虎神官到底是精探之首,善于抓住矛盾之处:“您说您是善莲?这不对吧,善厄双莲不是没化形?” 相比这位突然出现、丝毫不掩饰自身傲慢的不明女子,白虎神官更相信水荷元君。虽然此人的确散发着一股清明澄澈的神性之气。 “该不会是水荷跟你们说的吧?”善莲流露出怜爱和无奈,语气近乎于嘲笑。 见善莲露出类似于关爱智力方面存在明显欠缺的晚辈的眼神,白虎神官不情不愿应道:“是啊……” 善莲:“她是不是还说我和厄莲是神莲双目所化?” 白虎神官:“难道不是吗?” 善莲:“哦,当然不是。都是我随口扯的。没想到水荷这傻孩子真信了。” 白虎神官:“……” 六献:“所以真相是?” 善莲:“真相是神莲没死。我就是神莲。更准确地说我是半个神莲。” 六献:“什么!?” 善莲拍拍六献错愕的脸:“不是说麻木了么?嗯?” 用藤蔓缠了个吊床,躺着看热闹的翊川忽地跳下来,快步走上前,脸色不大好看:“你真是神莲?” 善莲:“如假包换!” 翊川压抑着火气质问:“上厄神君把六界搞得天翻地覆,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制止?” “唔,你是山川神。”善莲眼皮垂而复抬,将翊川上下打量一圈,“我曾自断三千只创造的臂膀,只有你化而为神。世界变得这般美丽全是你的功劳。造物被毁坏不是一种美妙的体验,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要知道,死生一体,有创造就会有毁灭,哪怕今天没有上厄,也会有下厄,就算上厄下厄都没有,事物也会自然而然地走向消亡……” 翊川打断她:“你想表达什么?能不能说人话?” 善莲:“我想表达你不可以对我发火喔。本质上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翊川更气了:“你——!” “山川神前辈,您消消气。”六献赶紧把翊川拉开,又转向善莲,“前辈,您怎么变成了两半?是谁害了您?” “害?”善莲仿佛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笑话,“能伤害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是我把自己劈两半的!” 创世神的想法果然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测的! 六献从善如流地露出了疑惑表情:“这是为何?还请前辈赐教。” 善莲叹了口气:“因为累!” 六献:“累?” 善莲:“创世之繁琐超乎你们的想象,创世后也没个消停,这也要干那也要干,我快累死了,所以用天雷把自己劈成两半轮流工作。不过出现了一点小失误,我和厄莲被困在莲池中无法离开。天地初成,世间的秩序需要有人维持,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化出水荷和上厄帮我们守护天地,我们也趁此机会休息。” 白虎神官:“那您和厄莲至今仍被困在莲池中吗?” 善莲:“哦,那倒没有。一百年后禁制就解除了,我俩觉得在莲池里躺着很舒服,懒得出来而已。” 众人:“………………” “但我们没想到这两人太极端了。一个疯狂想灭掉世界,一个为了守护苍生愿意让自己魂飞魄散。”善莲摇摇头,“两种做法我都不赞同。” “……”白虎神官第一次感到迷茫,几乎要陷入虚无的泥淖,创世神都懒成这样,那她每天奔波劳碌到底在忙个什么,“所以善莲前辈,您今日出山是来清理门户的吗?” “哦,也不是。眼下情况看着严重,但远不到我出手的时候。”善莲举起一根手指,“上厄这个不肖子交给水荷和她两个妹妹就行。” 红铃虫:“水荷几时有妹妹?还有两个?我怎么不知道?” 善莲:“有上厄和水荷作为前车之鉴,我与厄莲认为过于纯粹单一的气集中于个体上不利于发展,所以进行了许多场深入的、美妙的、酣畅淋漓的神交,然后有了两个孩子。” 白虎神官:“呃,倒也不用描述得如此详细……” 白虎神官心中有了八九分猜测,善莲和十方长那么像,她还能是谁的妈? 红铃虫:“所以这两个孩子是?” “这不是很明显吗?”善莲指着十方和六献,“她们两个。” 妈从天降,十方和六献不约而同:“哈?” “是的,女儿,我是你们的妈。”善莲全然不顾两个女儿的错愕,滔滔不绝道,“你们两个混合了我与厄莲的气,你们的哥在极恶一端,你们的姐在极善一端,你们则在善恶之间。十方身上我的气更多,所以长得像我,六献身上厄莲的气更多,长得跟厄莲比较像。但是你们放心哈,我绝对一视同仁绝不偏心,因为你们两个我谁都不爱我只爱厄莲哈哈哈哈!” 六献扭头对十方说:“……我就说我们是双生子吧!” 十方:“这是重点吗!?” “善莲前辈,”白虎神官无语道,“你这种丧心病狂的表达爱的方式厄莲前辈听到了真的会开心吗!?” 善莲信誓旦旦:“她当然开心啊!我和她出自一体,她的喜好我摸得最准了!” 白虎神官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红铃虫幽怨道:“善莲前辈,您为什么要化个儿子出来,搞得大家都不能好好过日子!” 这话戳中了善莲的伤心事,她痛心疾首道:“你以为我想化儿子吗!我控制不了化生之气啊!你知道我看见厄莲抱着软乎乎香喷喷的女儿回头一看自己化出了个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玩意的时候我有多崩溃吗!要不是厄莲拦着我早嚓一下把他给切了!!!” 白虎神官奇道:“创世神也有不会的事?” “是的,创世神也有不会的事。”善莲心累道,“化出了这么个讨债鬼儿子,我和厄莲对天发誓,掌握不了生女儿的方法就绝不再化生。经过数千万年的钻研,我们终于完全驾驭了化生之气。” 善莲指着十方和六献:“这不,这俩都是女儿。” 红铃虫简直无语到家:“所以你们天天窝在莲池里研究怎么生女儿吗?创世神不应该研究一些宏大的事情吗?” “生女儿就是宏大的事!”善莲用一种我们就是这样你拿我们怎么办的眼神看了一眼红铃虫,又扭过头对两个女儿说,“说到这个,我有非常严肃的事情要交代你们!” 六献好奇道:“什么?” 善莲:“你们以后找不找伴侣,找什么样的伴侣我都不管,但有一点要记住,从今往后我们老莲家只许生女不许生男!这是祖训!如有违背我必定发动十万道天雷追着你们劈!把你们劈得灰都不剩!记住了没有?” 六献:“……哦。” 十方:“……好。” 善莲满意了:“乖宝。等收拾完你哥我把生女秘方传给你们。” 第87章 金目开 白虎神官:“厄莲前辈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出来?她不出来看一看女儿吗?” 善莲:“我看就等于她看了。我和她不分彼此。” 白虎神官:“是吗?” 善莲当然不会承认厄莲把她揍了一顿, 说她没教育好孩子,逼她出来帮女儿解决问题。善莲怀疑厄莲只是找个借口把她撵走独占大水床,但上厄确实是她的善中厄气所化, 论情论理都应当由她出面。 善莲:“女儿,我救了你们,作为回报, 你们得帮我解决你们的哥。打死也关系。” 六献并不想认这个便宜亲戚:“你哥。” 十方面无表情:“你哥谢谢!不和你争!” 六献转向善莲:“前辈妈, 你咋不出手?你这么厉害。” 善莲:“女儿, 你对妈的力量一无所知。我即天道, 天道即我。我一出手,天地的能量将会崩溃,轻则清浊倒流六界失序, 重则毁天灭地无人生还, 虽然我是无所谓啦我和厄莲还可以再创世一遍,但创世太累了最好不要沦落到那个地步。” 十方冷漠道:“所以您在这里只能扮演一个非常厉害但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吉祥物角色,对吗?” 善莲一颔首,快乐地双手对击:“是的, 女儿。我唯有精神与你们同在。” · 杀制日降临了。 日月无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水荷元君和上厄神君的力量被削弱到了极致。 对此, 两人各有应对之法。 水荷元君和莲池骸骨做了交易, 借用了骸骨的力量。 上厄神君吞吃了储备的元神, 并服下浮灵子为他备好的丹药, 功法恢复至五六成。虽然只有先前的一半, 实力仍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存在。 况且天罗地网已破, 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钳制他。 只要熬过这一天, 他便会迎来彻底的新生, 就连天道都要匍匐在地臣服于他。 不过要想平稳地度过杀制日是不可能的, 天道降下的毁灭之罚,足以令他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水荷等人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 那日他重伤水荷,让天罗地网提前发动,在他与天罗地网缠斗时水荷逃走了。水荷的伤好不了那么快,加上杀制日的制约,她如今的实力不足为惧。 不过水荷总有一些出其不意的举动,还须当心提防、不可大意才是。 他那两个好徒儿也难缠得很。 不知她们用了什么吊诡招数,竟能破开他的结界,从莲池逃出来。逃也罢了,如果就此停手,他并不想和她们计较太多,只是她们不肯罢休,纠集了一帮人试图来杀他。 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实在愚蠢至极。 对付她们可比对付水荷简单多了。 既然她们自寻死路,那便给她们一点教训吧。 黑暗之中,上厄神君轻轻一笑,闭上眼睛,额上第三只眼顿开。 穹顶突然张开一只巨大的金目,冷冷注视着底下所有人。 一股莲火自金目喷涌而出,化作一场莲火之雨,骤然落向地面。火点溅到哪里,哪里就长出了一只小小的金色眼睛。 等到这场火雨停了之后,天地之间已布满无数只小金眼,如璀璨繁星,给世界铺上一层吊诡的金色光芒。 这实在是非常诡异的一幕。 所有人都不敢大意,不敢靠近这些小金眼。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判官。 他忽然身体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卸掉了一样,判官笔拿在手上好似千万斤重,想说话却发不了一点声音。要不是领命神官离他近,觉察到了他的异样,他就这样去地府报到估计也没人知道。 判官是文官,力量较之武官孱弱,面对伤害首当其冲。 紧接着,一众武官也感到异常,仿佛有一股巨大的、蛮横不讲理的吸力将他们体内的功法源源不断往外吸。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上厄神君干的。 领命神官扶判官坐在一块岩石上。 六献:“你怎么回事?碰到金眼睛了?” 判官脸上已没有半点血色:“我没碰过……” 十方:“不是眼睛,那就是金光有问题。” 白虎神官忙拉住正负着手溜溜达达的善莲:“善莲前辈,您肯定知道克制之法,对吧?” 善莲久不出莲池,对外面的事物感到新奇,这里闻闻那里摸摸,整个人洋溢着置身事外的轻松。 “傻孩子,以牙还牙都不会。”善莲大发善心给出了建议,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地充满嘲讽,“他用金光照你们,你们用金光给他弹回去啊!” 说罢,善莲弯腰采了一朵花,收进怀里准备带回去送给厄莲,然后溜溜达达走了。 白虎神官一点就通,大喊:“诸位!金光神咒!”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急急如律令!” 一道道金光覆护周身,被掠夺的感觉果真消失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功法被吸干,只剩死路一条。短短一段时间内,已有许多人死于金光,元神离体,飞向穹顶,被那只巨大的金目吸收。每吸收一个元神,上厄神君的功法就会增长一点。 不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死于金光。 白虎神官施展虎啸,以兽王之声将金光护体之法传遍六界。至于能不能赶在被吸干之前用金光神咒护体,就看诸人的造化了。 当务之急,是要除掉这些金眼睛,以及头顶那只巨大的金目。 摇光喷出龙焰,配合善羽的金乌水,暴烈的光芒闪瞎了一大片小金眼。 那些邪气的金色光芒骤然少了许多,没等摇光高兴,金目又降下了一阵莲火雨,新长出来的金眼睛比先前的更大,更不畏惧龙焰和金乌之光。 摇光发出一声狂躁暴怒的龙吟,爆发魔龙之力,喷出一股冲天龙焰,朝金目烧去,却被金目悉数吞吃。 片刻后,金目再次降下火雨,这场火雨混杂了龙焰和莲火,比先前的莲火雨更炽热、更难以被扑灭! 如果任由火雨落下,世界将沦为一片火海。 “不好!”摇光为自己的鲁莽感到羞惭,连忙飞至半空,张开巨嘴,吞吃下了这场火雨。 若是未化龙,摇光只怕已成了一捧灰。好在醒来之后她便化了龙,真龙不惧任何火焰,不过莲火毕竟强劲,她吞吃了之后立马闭目打坐,进入闭关状态。 “她有没有事?”六献关切道。 善羽在旁护法,说道:“无碍,真龙不惧火,不过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六献放下心来:“你守护好她,这些金眼睛交给我们。” 善羽点点头:“劳烦各位了。” 六献拍拍善羽的肩膀,走到善莲面前:“前辈妈,头顶这只大金眼睛要如何对付?您给我透露透露呗。” 善莲勾勾手指。 六献精神一振,凑上前去。 善莲抬手往六献头上用力一敲:“自己想!” 六献吃痛,捂着头嘀咕:“不说就不说,打人做什么!” 善莲叹了口气:“我堂堂创世神,慧心玲珑,绝顶聪明,生出的女儿怎会如此愚钝,连个大金眼睛也破不了!” 白虎神官幸灾乐祸:“前辈,你当初是不是抱错孩子了?” “小白虎,你过来。”善莲也朝她勾勾手指。 白虎神官警惕地后退几步:“您该不会也想打我吧?我可不是您的女儿!您打我没道理!” 善莲:“不打你。你过来。” 白虎神官一脸不信的表情,但迫于创世神前辈的威压,还是走了过去。结果没走两步,一道绳索神不知鬼不觉缠住白虎神官的脚踝,将她倒吊在空中。 “还说不打我!骗子!快放我下来!”白虎神官怒喊道。 吊住白虎神官的绳索闪烁着光亮,善莲眯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虽然我确实想打你,但这次真不是我。” 众人:“!” 那这条绳索是……? “诸位,好久不见。”勾魂弥勒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那颗光头在昏暗之中显得更加闪亮耀眼。 “是你干的!?”白虎神官反应过来了,挣扎着想要挣开绳索。 “我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勾魂弥勒双手笼袖,“白虎神官,您越挣扎,绳索会缠缚得越紧,我劝您还是安静一些,能少受些苦。” 白虎神官哪里肯听?她挣扎得更加剧烈,绳索缠紧,绞入血肉中,血不住地滴落。 火云刀见主人有难,飞过来割绳索,却怎么也割不断。 勾魂弥勒:“福德石比金刚还坚韧,天底下没有兵刃能够割断它。” “偷袭白虎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连我都做不到。”浮灵子有能让人快速进境的丹药,想来勾魂弥勒也吃了那种丹药,六献拍了拍手,对勾魂弥勒说道,“阔别数月,你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勾魂弥勒无视六献的讽刺:“谬赞。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正确的阵营罢了。” “给你脸了!”白虎神官怒道,“火云刀,砍!” 接到命令,火云刀麻利地将白虎神官的双脚砍断! 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白虎神官“砰”的一声砸落下来,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尘灰弥漫,坑中久久未有动静。 六献凑近了瞧,深坑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对着坑中高声呼唤:“白虎神官,你死了吗?” 第88章 神莲泪 一双手扒住坑沿。 白虎神官顽强地探出一个脑袋。 十方递出手拉了一把, 将白虎神官拉出深坑。 强悍的愈合能力已使白虎神官双脚长全,不太平稳地站在六献面前:“我死也要死你后头……” 从砍断双脚到爬出深坑,白虎神官一声痛一声苦也不喊, 六献竖起大拇指:“白虎神官真女人也!” 白虎神官和两只新脚还没磨合默契,走起路来踉跄不稳,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但这不妨碍她揍人。 她张开手掌, 抓住破空而来的火云刀, 朝勾魂弥勒劈杀而去。 勾魂弥勒急忙躲闪。 他吃了进境丹, 功法大增, 修为不在白虎神官之下。奈何他常年为地府文官,缺少战斗经验,敌手又是身经百战的白虎神官, 真正打起来明显落于下风。 白虎神官为人有几分傲气, 被勾魂弥勒逼到自砍双脚,怒意被激发,越战越勇,身手敏捷度大幅提升, 不消片刻便把勾魂弥勒逼至绝路。 勾魂弥勒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让火云刀砍在身上, 激出一簇簇火星。 白虎神官盛怒之下的全力劈砍, 换是旁人不死也要重伤, 勾魂弥勒非但没受伤, 甚至一点粉尘都没被刮蹭下来。见此情景, 白虎神官怒火更甚, 厉声道:“好一块福德石!” “我说了, 福德石比金刚还坚硬!”勾魂弥勒伸出两指, 想抬开火云刀, 但白虎神官力大无比,不是他能够撼动的,他抬不起火云刀,尴尬地收回手,“就凭你这把凡俗兵器根本伤不了我!” “凡俗兵器?你再说一遍?”白虎神官火气猛得仿佛能当场炒八个菜。 勾魂弥勒脖子缩瑟,嘴却比他本体还硬:“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白虎神官怒极反笑:“光头,真当我收拾不了你?” “我不是被吓大的!”反正任何兵器都伤不了他,勾魂弥勒索性将心一横,壮起胆来,“有本事你就来啊!” “行。有种。”白虎神官甩出缚神绳捆住勾魂弥勒,朝十方摊开手掌,“财神大神官,劳烦借点火。” “……阴阳怪气别阴阳到我身上来。”十方打了个响指,“砰”的一声冒出一簇莲火,在昏黑中闪动橙红色光芒,乖顺地飞向白虎神官掌心。 白虎神官:“谢了,大财神。” 十方:“……” 白虎神官托着那簇莲火,走到勾魂弥勒面前:“光头,做人最要紧的是看清自己,可你显然不了解自己。” 勾魂弥勒:“我不了解自己,难道白虎神官你了解?” 白虎神官:“是啊。” 勾魂弥勒见白虎神官一脸笃定,不由得提起防备心:“想唬我?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你说的字我一个也不会信!” “你自称福德石,神莲的眼泪所化——”说到这里,白虎神官看向善莲,眼神流露出强烈不满,俨然在质问你的眼泪怎么变成这种丢人玩意。 在这件事上,善莲觉得很冤。 福德石的出现是一场意外。 简单来说就是创世初期她没日没夜干活,打了个哈欠,困出几滴眼泪,恰好坠在灵气汇聚之地,变成了一丛福德石。既已成形,就没有摧毁的道理,她便随它们去了,哪里料到还有后面这一系列的事。 善莲挪开视线,一副别扯上我的表情。 白虎神官又看向勾魂弥勒:“好好思考一个问题,你到底是石头,还是一滴水?” 勾魂弥勒眼瞳张大,他知道白虎神官想干什么了。 白虎神官继续道:“真正的石头不怕火烤,其他东西就不一定了。让我们来猜一猜,你这滴创世神的眼泪怕不怕莲火?” 勾魂弥勒终于露出惊恐神色:“别、别烧我!” “方才不是很横吗?嗯?”白虎神官不留情,猛地将莲火按在勾魂弥勒头上。 “啊——!”勾魂弥勒疼痛难忍,身体仿佛要化开一般,功力不住往外逸散,他实在受不了,求饶道,“住手!你快住手!!!” 白虎神官当然不会住手,嗤笑道:“光头,你不仅不了解自己,你也不了解你跟随的那位上厄神君。” 勾魂弥勒:“你、你什么意思?” 白虎神官:“你以为他真的会帮你解救族人吗?” 勾魂弥勒:“你想离间我们?没那么容易!” 白虎神官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的行踪能逃过我的眼线么?从地府离开后,你带着浮屠塔去了极北之地,对么?” 勾魂弥勒:“……” 白虎神官:“上厄神君找到了你,承诺既往不咎,只要你继续帮他做事,杀制日之后他就救出你的族人,对么?” 勾魂弥勒:“你、你怎么知道!?” 白虎神官:“这都不知道,我这精探之首也趁早别做了。” 勾魂弥勒:“……” “你的心中其实充满困惑,”白虎神官继续说道,“你和族人之间有种某种类似心灵感应的联系,可是这种联系在数天前忽然断掉了,现在你根本感应不到族人的存在。你安慰自己,或许是距离太遥远的缘故,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被白虎神官言明心事,勾魂弥勒终于流露出惧色:“你、你别说了……” “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在你走后,上厄神君就把浮屠塔击碎了,吸收为己用。”白虎神官抓住勾魂弥勒的后颈,让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灿若繁星的小金眼,“有没有觉得这些小眼睛发出的光亮很熟悉?” “蠢货,那是你的族人们啊!” 勾魂弥勒彻底崩溃了。 白虎神官紧追不舍:“现在,好好想一想,你依然还要追随上厄神君么?” “我……”勾魂弥勒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白虎神官还没问出他来这里的目的,不给他晕死的机会,抬脚将勾魂弥勒踹醒。 勾魂弥勒露出茫然表情:“你们是谁?” 白虎神官:“少在这儿给我装蒜!” 勾魂弥勒被白虎神官踹倒在地,并没有想着爬起来,而是顺势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一群盯着他的人,疑惑道:“装蒜?装什么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和族人在一起吗……这里是哪里……我在干什么……” 不像装的。 六献上前几步,按住又要抬脚踹人的白虎神官,蹲下来问勾魂弥勒:“你真想不起来了?” 勾魂弥勒:“想起来什么?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六献:“……” 白虎神官:“……” 六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勾魂弥勒:“我是谁?我忘记了……” “得,傻了。”六献站起来,“看他的样子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白虎神官鄙夷道:“受了点刺激就傻了?你们文官的身体素质有够差的!” 在场文官安静如鸡,只有坐在岩石上半死不活的判官发出虚弱的抗议:“文官怎么你了?” 白虎神官:“我不和还没开打就趴下的人讲话!” 判官脸色更加苍白,不知是被小金眼照的还是被白虎神官气的。 “你给我清醒一点!” 白虎神官左右开弓,勾魂弥勒两颊被扇得肿得老高,眼神逐渐褪去清澈愚蠢之感。 六献:“嗯?这也行?” “别打了别打了,醒了醒了。”勾魂弥勒求饶道。 白虎神官:“算你识相!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勾魂弥勒:“上厄神君让我来拖住你们,给他争取时间。” 十方:“什么时间?” 勾魂弥勒:“上一次杀制日他吞吃了巫族,所以存活了下来。那日之后,他利用阵术杀人,收集了很多精元,现在他估计躲在哪个地方吞吃/精元吧。” 六献:“我说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勾魂弥勒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满是疲惫和厌烦:“鬼君大人,你说得对,我看错了人。我害了自己,也害死了族人。” 见他抬手施法,白虎神官和六献忙后退几步。 白虎神官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勾魂弥勒苦笑:“为这世界最后做一些好事。” 勾魂弥勒化现原形,福德晶石所放射的光芒比中天之日还耀眼。 破空之声传来,如千万支羽箭齐发。 “暗夜之丝,来!”六献以地官之力凝成条条暗夜之丝,覆盖在众人的眼睛上,众人方可视物。 福德晶石化为万千根细如牛毛的石针,射杀一只又一只小金眼。 小金眼大片大片地死亡。 等到耀目光芒熄灭,福德晶针悉数射尽,勾魂弥勒神销魂灭,天地之间已经不剩几只小金眼了。 但穹顶那只金色巨眼依然凝视着众人。 很轻的笑声自头顶传来。 满含嘲笑、怜悯的意味。 下一刻,万千福德晶针从巨眼中急速射下! 众人慌忙拉起结界,但福德晶针细而坚韧,轻松地穿过神官们的结界,将所有人射成了筛子。 一时间倒了一片。 白虎神官身受重创,单膝跪地,抚着胸口吐血:“真狠呐……这光头死了也不消停……” 判官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仍不忘呛白虎神官道:“……见识到文官的厉害了吧!” 第89章 弓与箭 “……”看白虎神官的表情, 似乎很想助力判官第一个去地府排队投胎。 善莲倚靠在树干上,看着地上一帮被福德晶针重创,要死不活、半天爬不起来的后辈, 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思考起了人生。 这群后辈愚蠢不说, 还如此脆弱, 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他们聪明能打。她辛辛苦苦开辟创造的世界, 难道就要交给这些脆弱的蠢货了吗? 想着想着, 善莲的思绪顺滑地一拐弯,思念起了厄莲。 “唉!”善莲又叹了口气。 六献第一次见善莲流露出这种神情,以为善莲担忧她们的伤势, 忙宽慰道:“前辈妈, 你别担心,我们没事……” 但善莲陷入深沉的思念之中,压根没听见六献说话:“……好想厄莲啊。” 六献:“……” 白虎神官再度幸灾乐祸道:“认清现实吧,你妈根本不爱你!” 六献:“……行!” “爱不爱的以后再探讨吧!”十方将六献拉起来, “如果还有命在的话!” 远处忽然冒出一团粉色的光亮,引起了六献注意:“咦, 那是什么?” 十方顺着六献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朵盛大的粉色荷花于地面绽开。 层层花瓣落下, 显露出盘坐于花心的水荷元君。 水荷元君周身笼罩着光芒, 双眼轻轻睁开, 目光依然那样柔和而纯粹, 充满坚定的力量。 “奇怪, 水荷元君的能量更纯净更强大了……”十方望着水荷元君喃喃道, “杀制日不是会抑制她的功法么?” “不好意思, 我来晚了。大家受苦了。”水荷元君走出粉荷,强劲的疗愈之力如扩散的水波覆盖全场,众人顿觉伤势好了许多。 穹顶的金目眨了眨,眼瞳转动,凝神注视着水荷元君。 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上厄神君终于出现了! 他走到善莲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母亲。” 善莲一脸晦气,大有一刀将他切了的冲动:“别喊我母亲,我不是你母亲!” 上厄神君置若罔闻,无视善莲想切他的表情,说道:“您不愿意认我,我理解。不过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知道您没办法出手,那便请您在旁休息,好好看看我将如何接管天道,成为世界的主宰。” “造孽啊!我怎么化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善莲恨不能一指头点死他。 “这就是命吧。”上厄神君满意地笑了笑,而后走向水荷元君,上下打量她,“唔,我吞吃了精元,才得以保留一半的力量。你先前被我重伤,又逢杀制日,能量竟然半点都没泄耗,真叫我意外。跟我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水荷元君自然不会告诉他:“秘密!” “让我来猜一猜。”上厄神君托腮思索道,“母亲无法出手,必不是她的帮助。你身上的能量纯粹干净,且能为你所用,显然出自莲池神,你和莲池的骸骨借了力量,对不对?” “废话少说!”被猜中了,水荷元君感到很不爽,“上一次杀制日让你侥幸逃脱,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你诛杀!” 上厄神君:“杀了我你也活不成。虽然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死全然无惧,可活着不是更好吗?” 水荷元君:“不,我不是不怕死。但相比死,我更不希望你活着。” “好吧,看来我始终都无法改变你要杀我的念头。那便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强大的能量以上厄神君为中心扩散开来,众人受到福德晶针攻击,经水荷元君疗愈,好不容易站起来,结果又受到能量冲击,再次哗啦啦倒下一片。 白虎神官被击飞,恰好摔在判官身旁。 判官气若游丝,仍然不忘挖苦嘲讽:“哟,这不是白虎神官嘛?怎么还没开打就趴下了?” 白虎神官牙都快咬碎了:“你怎么还没死呢?” 判官:“我争取比你晚死。” 白虎神官:“嘴再这么碎,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水荷元君一只手抓十方,一只手抓六献,飞速后退,躲开了这波冲击。 “诸位,请自行运功疗伤,上厄神君交给我们对付!”水荷元君送出一阵风,将地上众人扫起来,扫离战斗中心。 “水荷,接着!”翊川扔出弓箭。 水荷元君跃起,接住弓箭。 这弓与箭不是凡物,乃是上古山川神翊川吸取万物之炁所打造,历经圣日圣月的照耀与沐浴,蕴藏生与死的力量,力量之大足以令旧有的世界覆灭,创生新的世界。 创生之弓,覆灭之箭。 水荷元君架上箭,拉满弓弦,对准穹顶金目。 射中金目的那一刻,天地光芒骤灭,上厄神君的额间滴下血来。 “现在,轮到你了。”水荷元君将覆灭之箭对准上厄神君。 上厄神君擦掉额间的血,冷笑到:“你不会以为凭这把弓箭就能杀了我吧?” “总得试一试!”水荷元君放开弦,覆灭之箭飞射出去。 上厄神君侧身闪避,覆灭之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路追着他射杀。 上厄神君只有杀人的份,没有被追杀的习惯。他随意闪避了几次,便耐心告罄,握住覆灭之箭,折断了,随意丢弃在地。 弓箭和翊川息息相关,覆灭之箭甫被折断,翊川即受重击,陷入昏迷之中。 见状,白虎神官强行停止运功,将翊川捡回自己的结界中,强忍着被反噬的痛苦,先替性命垂危的翊川疗伤。 上厄神君:“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招数么,自然有!”水荷元君高声喊道,“十方!六献!” 十方和六献会意,对视一眼,一人化而为阴骘之弓,一人化而为功德之箭,落入水荷元君的手中。 “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尽在我手中。”水荷元君再次搭箭满弓,“上厄神君,天道站在我这边!” 上厄神君低低地笑了起来,道:“那便来吧!” 功德之箭流转着金色光芒,急速向上厄神君射去,就如方才一样,上厄神君抓住了功德之箭。 十方现出人形,被上厄神君扼住了咽喉,难以呼吸。可十方并不惊慌,反而微微一笑:“你完了。” 上厄神君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急忙放开十方。 不过晚了。 十方召来天地功德之力,击中了上厄神君,赫然将他心口轰出一个大洞来。 上厄神君为善中之厄气所化生,性属阴,难以抵抗功德之力这种属阳之力。他的功法正透过血洞流逝着。 上厄神君虽然负了伤,但十方深知这一击不足以真正置他于死地,当即转身奔逃。 十方的速度非常快,但上厄神君发出的莲火针更快,从背后击中十方的心脏。十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飞速向下坠去。见状,六献飞身上前,接住了十方。 就在接住十方的那一刻,莲火针从十方心口脱离,精准无误地贯穿了六献的心口。 两人自半空一起坠地,发出轰然巨响。 白虎神官刚为翊川疗好伤,见此情景又连滚带爬跑过去,拍拍两人的脸:“喂!醒醒!十方!六献!不是要死我后头吗!” 白虎神官摸向她们的脉搏,还好,气息虽然很微弱,但还有口气在。 善莲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白虎神官哀嚎道:“前辈,真的不搭把手帮个忙吗!?” 善莲留给她一个冷酷潇洒的背影作为回应。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白虎神官长叹一口气,结了一个疗愈结界,“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白虎神官把六献和十方拖进疗愈结界里,感到已经力竭了,随即自己也安详地躺了进去。 天大的事她都不管了,没有半点力气了。白虎神官疲惫地闭上眼睛。 上厄神君用福德石堵上了心口的血洞,功力已经下降了一成,不过好在他那两个碍事的徒儿一时半刻没法再来干扰他了。 他冷冷看向水荷元君:“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水荷元君横起剑身:“还没到最后的时刻,焉知我杀不了你?” 上厄神君一改常态,对水荷元君频发杀招。 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水荷元君留心应对,一找到机会便拼命攻击上厄神君,俨然一副只要他死而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的样子。 等将上厄神君耗得只剩一两成功力,水荷元君已经奄奄一息,连提起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上厄神君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感到很可惜,说道:“你我同生同死,今日我不杀你。但作为对你的惩罚,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见天日了。” 水荷元君仰面躺着,齿间满溢鲜血,看起来狼狈至极,却仍笑道:“还是没到最后的时刻呢。” 上厄神君:“你什么意思?” 慧风吹拂,圣音飘扬。 圣洁无垢的莲花座落于这片血与火之地。 绝音来了。 与绝音一同到来的还有—— 金色纹理浮出大地表面,红色光华流转如焰火,两道纯净的光芒交织融合,如水入水般亲密无间,共同织就了天罗地网! 第90章 生天道(正文完) 第90章 生天道(正文完) 天罗地网耀眼的光芒闪烁于上厄神君眼中, 眼前的天罗地网比蓬莱的更强劲、更具杀机。 恐惧不可抑制地油然而生。 这是上厄神君平生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 但他迅速镇定下来:“天罗地网已经被我破掉了,就算你和莲池骸骨借了力量,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塑天罗地网!我知道了, 是幻境,一定是幻境!” “是不是幻境,你大可试试。”水荷元君没有告诉他, 当日他在蓬莱所破的天罗地网才是幻境所化。真正的天罗地网, 早就被绝音带去了人间。 水荷元君算准上厄神君一定会来破除天罗地网, 所以在绝音诛杀浮灵子那日, 水荷元君潜伏在旁,试图等浮灵子死后截取他的阵法之力,以强固天罗地网的力量, 免得它在杀制日之前就被上厄神君破掉。 不过浮灵子将一身修为转给了绝音, 这倒令水荷元君有了新的主意。 她与翊川和绝音密谈,最终敲定了计划。 绝音将天罗地网带去人间,在人间结一道莲花金刚罩,保护凡人不受战火的干扰, 同时借莲花金刚罩掩盖天罗地网的踪迹。以上厄神君的自大,必不会将目光过多地放在人间这片无神的地界。翊川则一直待在蓬莱, 借由蓬莱的灵气制造创生之弓和覆灭之箭, 同时捏造结界, 只待上厄神君一到, 制造水荷重伤和天罗地网被破的假象, 令上厄神君松懈。等到杀制日重创上厄神君, 绝音再发动天罗地网诛灭他。 对于水荷元君的话, 上厄神君置若罔闻。他仰望环视着四周, 一心寻找幻境的出口。 可他没找到。 这幻境肯定是翊川的手笔。 翊川是幻境术开创者, 幻境术无人能敌,难以破解,不过再完美的幻境到底不是真实不虚之境,只要多加留心,一定可以找到破绽之处。 天罗地网可不给他那么多时间,呼吸之间已杀至眼前。 如此强劲的攻势,说是幻境太勉强了。上厄神君再不愿意接受,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千钧一发之际,他轰开白虎神官的疗愈结界,随手抓起十方,掐着她的脖子威胁绝音:“你要是发动天罗地网,我就让她先死!” 天罗地网骤然停下。 十方艰难地说道:“绝音!不用管我!” 绝音遥遥和十方对视,片刻后,她下定决心,天罗地网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以更加凶狠的势头扑向上厄神君。 “对不起,十方。”绝音说道。 就在这时,一支覆灭之箭射中了上厄神君的肩膀。 是翊川。 翊川这一箭射得很勉强,已经没有力气再射第二箭。覆灭之力令上厄神君吃痛,动作有所松懈,水荷元君趁机飞身而起,试图从上厄神君手中夺回十方。 上厄神君无暇管顾身上的覆灭之箭,对水荷元君说道:“你想要我放开她是吗?好啊!” 说罢,上厄神君将十方扔进了呼啸而来的天罗地网中。 水荷元君不管不顾地飞过去抢人。 但太迟了。 十方已经被吞进了天罗地网中。 趁着这空当,上厄神君往反方向逃逸。 见状,绝音现出法天象地:“慧光无碍,照诸幽泉!起!” 慧光凝成一只巨掌,从天边呼啸而来,拦住上厄神君的去路,将他打入天罗地网之中。一吞噬上厄神君,天罗地网旋即缩成一团金红交织的光团。 良久之后,那团光熄灭了。 水荷元君、上厄神君以及十方都消失不见了。 世界重归宁静。 遮天蔽日的浓云散去,阳光倾泻而下,阴霾一扫而光。 六献当即划破掌心,滴血结阵。但她已不剩什么力量了,结了一半就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忽然间,一股强大清明的力量盈满周身,六献感到身体变得轻盈,扭头一看,是绝音。 绝音将强劲的阵法之力输送给六献,六献点头致谢,调整好呼吸,继续结阵。 阵法一成,大海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奔来,一如创世之初那场滔滔不绝的大洪水,仿佛不将这个世界灌满誓不罢休。 但等水灌到面前,众人才知那并非真的水。 在这片似海非海的空气海中,一条道路缓缓铺陈开来—— 生天之路。 当日在长生河畔,水母始祖渡海天预知了今日的一切,将水母族的秘宝给了六献。 六献看了一眼绝音。 绝音冲她点点头:“去吧。去把她们都接回来。” “好!”六献踏上了生天之路,渐走渐远,没了身影。 “生天之路……”白虎神官看着那条不知延伸往何处的生天之路,自言自语道,“我以为那只是传说中的法宝,没想到真的存在。” 善莲走了过来:“这世界秘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白虎神官:“前辈,事情都解决了,您可以安心地去了。” 善莲却不急着走:“小白虎,我看你合眼缘得很,不如你认我当妈,怎么样?” 白虎神官:“请问当您的女儿除了挨打还有别的殊荣吗?” “当然有!”善莲道,“我把生女秘方也传你!” 白虎神官:“虽然我想要一个女儿,但我这辈子不打算和她相见。” 见生女秘方无法诱惑她,善莲又道:“你不觉得当创世神的女儿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吗!” 白虎神官:“不觉得,谢谢!” 善莲:“……” 两朵泥荷花浮现在空气海中。 ——那日在人间荡清城,六献从翎越口中得知水荷元君与上厄神君是同生同死的关系,便散尽身家,买来女娲造人所剩的泥土,活了莲池的水,捏了几朵泥荷花,用以在水荷元君魂飞魄散之际收留她的魂魄。捏造泥荷花耗费六献巨大的精力,以致于那阵子她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好在这一切都有意义,不仅可以救水荷元君,还能救十方。 不消多久,六献重新出现在视线之中,两只手各牵着一个魂魄,十方和水荷元君。 六献将她们分别送入泥荷花之中。 空气海迅速退散,生天之路消失,两朵泥荷花缓缓落入六献双手之中。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六献对着两朵泥荷花轻轻说道。 · 杀制日后,神仙们都忙着收拾上厄神君留下的烂摊子。 佛界以不干扰因果为由,在杀制日当天选择旁观。 不过御霜佛毕竟是从佛界出去的,论情论理佛界都有推脱不了的过错,因此佛界送来一大笔功德,用以支持天宫重建,但是被白虎神官豪横地摔回去了:“功德我们财神有的是!我们要的是说法!” 佛曰:“说法?有的有的,天天都有说的!欢迎诸位神官来旁听!” 白虎神官:“……” 从此白虎神官拒绝和佛界的人讲话。 从那以后,红铃虫成了沟通两界的使者,来回奔波,忙得不可开交。 天帝已死,放眼天宫无一可继任之人。水荷元君倒是可以,可是她还没醒。众神在杀制日见识了绝音的本事,数次推举绝音继任天帝,不过绝音更想待在人间。白虎神官出马,好说歹说终于说动她暂代天帝一职,等水荷元君醒来再让位。 善莲半强迫地让白虎神官喊了她一声妈,把生女秘方传给六献和白虎神官,语重心长地表示以后有事情要自己扛她不会再出来帮忙了,然后欢天喜地回去找厄莲了。 虽然六献和白虎神官都不知道她除了威胁莲池骸骨之外还帮了什么忙。 天宫不如先前气派,好歹是重建起来了。 其他各界也陆陆续续恢复了正常。 摇光越发有魔界之主的样子了,将魔族管理得井井有条。妖族依然还在隐居,没人知道他们住在何处。人族有绝音守护,在这场危难中受到的影响几乎为零。鬼族还是老样子,混乱血腥,杀戮不断,这属于地方特色,难以改变,也没有人想要去改变。 白虎神官依然忙碌。 六献没比她好哪里去。 有段时间地府失守,早就乱成一团。幽冥河断流,不少亡魂大妖借机逃逸,判官等人还在养伤,所有的事务都落在了六献头上,她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 数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若以凡人之寿数作为计量尺度,该是一段漫长的岁月。而对于老不死的神仙们,这点时光眨眼就过了。 莲池中,十方睁开了眼睛。 不出意料地,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六献。 “醒了。”六献笑着说。 十方看向身旁的泥荷花,里面封存着水荷元君的魂魄:“在天罗地网中,她为我挡住了绝大部分的伤害。” 六献将十方牵出莲池:“水荷元君会醒来的。也许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也说不好。不过她一定会醒来的!” 十方:“嗯。我等着当面和她道谢。” 十方看向双手,灵气微乎其微。 天罗地网的伤害太强劲了,她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功法。 “没关系。”六献安慰道,“功法还可以再练。最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失去功法十方并不感到可惜。她所珍视的人都还在,这就够了。十方轻轻笑了,张开双臂拥抱六献。 “是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是过签文,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写无cp,灵光乍现写了一章就发出来了,没有大纲,期间卡生卡死,全靠不想留坑坚持下来了,写了一年多,总算完结了,非常不容易,给自己撒个花先[烟花] 非常感谢宝宝老师们的阅读,祝大家天天开心,生活顺遂,万事如意,爱你们[红心] 下一本写gl《花湖有恶灵》,感兴趣的宝宝们点点收藏吧~ 文案奉上: 传闻花湖有恶灵,但献池不信。 非但不信,她还老往湖边跑,终于河边湿鞋,一头栽进湖里。 面对恶灵,献池冷笑拔剑,发现自己打不过,立马收剑回鞘,换上讨好笑容:美丽善良的恶灵姐姐,请问您可以放了我吗? 恶灵同样笑容灿烂:不可以。除非你帮我拯救世界。 献池心痛:……那谁来拯救我呢? 只想当咸鱼,不想当救世主的献池被迫开启拯救世界副本。 途中,献池多次感受到恶灵虎视眈眈的目光。她确信,恶灵想吃了她。 也是,毕竟她天生灵体,任谁吃了都会修为暴涨,恶灵觊觎也在情理之中。 这大抵就是唐僧肉的宿命吧。献池仰天长叹。 不过等恶灵终于暴露本性她却感到不对劲—— 等等,怎么是这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