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症》 1. 第 1 章 泽橙低头。 他盯住马桶积水里旋转的泡沫,食物残渣与消化液的味道腐蚀狭小的卫生间,伴随咕咚一声,先前塞到痛的胃松懈像倒空的水球,干瘪瘪停在泽橙的身体,伴随动作在胸腔下方一走一晃。 泽橙扣好马桶盖,没事人一样站到洗手台前,微微俯身。 镜中出现张极为普通、平凡的脸。 微卷发、单眼皮,苍白无颜色的唇,嘴角因频繁张合出现与眼底相同的丑态,泽橙轻轻碰了下:“嘶。” 他蹙眉眯眼,拧开水龙头,水流开到最大,冲洗牙刷,细长的牙刷头怪异,像是给猫用的物件。 泽橙嗅嗅,用上肥皂使劲来回搓揉,直到确定根本无法洗掉沾染的呕吐物的味道后,他顺手将牙刷丢进卫生纸篓。 这是本月第三个了。 他蹲身从柜中抽出新的,刚要站起,蒙蒙发涨的太阳穴迫使他扶住洗手池,闭眼缓和好些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再过五小时他就要出门兼职。 满打满算,泽橙还能休息四个小时。 他试图用数字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包括账户中所剩无几的二十块钱。 对于已经工作的成年人来说,这点存款属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但放在暴食症患者上,泽橙竟未欠债去吃喝,从某种程度来讲,他的自控能力还算好些。 新牙刷是橙色,跟泽橙的名字一样。 他看着它,很平静地将其平放在镜前,然后洗手、擦干,拖着灌铅的身体,慢慢挪动到床边。 泽橙不敢睡。 秋老虎闷热,饶是夜晚,空气浸满潮气,湿漉漉的。泽橙借助台灯微弱的光,看着正小幅度震颤的左手。 不冷,只是不受控制地抽动,耳鸣声一阵大过一阵,他弓起背,沿着脊椎一寸寸向下摸,直到胳膊受限为止。 倘若有外人在场,看到泽橙就如同看到只瑟缩的鸟,干枯、瘦削,眼窝凹陷,自鬓边滚落滴冷汗,没入赤裸的肩膀,浑身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怪异味道。 三点了。 他强迫自己歪倒在床,凉席硌得全身骨头生疼,泽橙翻来覆去调整姿势,额头分泌出细密汗珠。不知过去多久,等泽橙适应了这痛苦,他终于赶在天亮前短暂合眼小憩。 / 便利店一周给他排的早班,八点前要与晚班同事交接完毕,泽橙严重睡眠不足,同事重复好几次待报废食品,最后猛地一摔过期便当。 “真不知道店长怎么招的你。”她小声嘀咕,望向泽橙的眼神里充满着厌恶。 泽橙正摆放玉米,他听到了。 早班比晚班忙碌些,顾客一进来,泽橙露出标准微笑:“欢迎光临。”引得前者目光停留,在看清泽橙的脸后移开视线。 泽橙注意力漂移,他不止一次望向废弃台连同垃圾桶黑黝黝的洞口。 边缘沾了滴红辣酱,会是辣炒年糕,还是罗宋汤?不,看着比较粘稠,说不定跟烤制类的有关。强烈刺激的调味足以激发麻钝味蕾,加上爆辣的食物能呛喉咙,滑过食道的触感可以带来充足的安全感,泽橙握住胳膊喉咙不断呼吸,精神□□灵魂大脑完全与周围断联,失去食物后,整个人悬在空中飘荡,想进食进食进食压住同事的恶语。 “你好?” 顾客的声音将泽橙思绪短暂拉回,他不受控地一抖,忙从废弃台前转身,眼睛三秒黑点最终留下小片阴影,视野蒙层灰。 “现在为您结账,请问会员?” “没有。” 按培训流程,他应该给人介绍办理会员有折扣优惠,可泽橙一而再三省略内容。 泽橙一件件扫描商品,眼神略过顾客购买的东西:细长手术刀、针线、创可贴以及高浓度酒精。 “外加这个。”顾客伸手,饭团与牛奶静静躺在他掌心,手指细长但不失力量,动作时隐约凸显青筋,腕部骨头犹如座山包。 “需要加热吗?” “麻烦了。” 泽橙将牛奶放入热锅,饭团撕开口推进微波炉,旋转中,他透过半透明的门盯住慢慢升起又软化的海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叮—— 食物的烫意短暂唤回泽橙意识,请拿好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滚了圈吐出。 顾客礼貌道:“谢谢,我需要袋子。”泽橙机械而麻木地告知收费,随即对准手机屏幕,可机器怎么都扫不出四毛钱,泽橙这才回神,看清二维码中央带头像的好友申请。 “……” 泽橙没有任何表示。 他甚至都未抬眼,仅是呆木木盯住,扫描器因长时间停滞发出细微滴滴声,一道接一道,泽橙呼气,他收紧手指,不 带半分感情:“要收款码。” “……” 热牛奶盒壁滚落水珠,底部在收银台氤出水洼。 “哦,抱歉,点错了。” 顾客慢慢收起手机,再次递向泽橙时界面已经从白色切换为惨绿。 收款小票向外涌,皮肤与温热纸张接触的瞬间,泽橙喉咙发疼发紧,他后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因此一句欢迎下次光临到最后直接变调破音。 便利店用来迎客的喇叭响了又响。 玻璃门旋转瞬间,外面水泥地味与湿冷雨点混杂,强行将出神的泽橙拽回。 泽橙静立,他侧目,店外风雨欲来,天空积压大片黑云,树枝刮得东倒西歪,街边不见一道人影。 借助玻璃折射的反光,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只有泽橙,围裙腰间的带子系到最紧还是空荡。他太瘦,以至显得面黄肌瘦,呈现病态的羸弱感。 即便面部被宣传海报遮挡,泽橙仍能填补空白:那是一个无比丑陋的面庞,不协调的头肩比例,干枯掉得几乎能看清头皮的发丝贴在凹进去的脸,讲话时露出因多次呕吐而开始渐渐萎缩的牙龈。 泽橙双臂下垂,食指按住衣服,拇指却拼命向外扯,试图用疼痛压制开始躁动的食欲与极度渴望碳水的大脑。 距离上次进食这才过去多久?泽橙一边在心中默算,一边偏头。 是同事言语表情的嫌弃,还是顾客不合常理的突兀行为,又或暴雨来临前的阴沉黑压,一切一切变化让人心生恐惧与逃避。 泽橙思绪再次混乱,连接身体的某处神经出现偏差,他不自觉扭头。 废弃台垃圾桶的洞口承住泽橙目光。 便利店很少打折,临期食品要么下架要么捆绑出售,下架的东西不会乱丢,扫入系统后需要投入专门的垃圾桶,以免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 泽橙注视它的眼神再次涣散,他喉结滚动,伴随胃酸烧灼感翻涌,泽橙的呼吸频率一点、一点地开始急促。 他全身血液奔流,他坐立难安,他手开始无意识地抓挠,他目光快速望向监控再对视前一秒刻意移开,他用牙齿撕咬下嘴唇内侧的软肉,他心疯狂地要从喉咙蹦出,幻想自己即将进食时堪比欢愉高峰。 那是一个黑黝、静谧、酣甜、蛊惑充满扭曲的美梦。 泽橙挣脱不开它。 2. 第 2 章 泽橙记不清第一次暴食的缘由。 大抵为很普通、平凡的某个早晨,他独自坐在出租屋里,手机正播放某部影视的解说,男声温柔腔调充斥房间。 蒸蛋器还在咕咕噜噜响动,泽橙面朝斑驳墙壁,用视线描绘某块缺陷处,闹钟尚未响过一次,他睁了三次眼。 一次三点,一次四点,一次五点。 泽橙索性起身,按开电风扇,八月底的清晨转凉,他蹲在鸡蛋托前,距离发薪日还有七天,家里就剩四颗特价鸡蛋,以及不知道何时冻在冰箱里的馒头。 他弓腰,低头打量那馒头。由于存放时日太久,表面覆满冰碴与白色的皮,拿在手中沉甸甸、硬邦邦犹如石头。 其实,泽橙出租屋的家电还算全,他不用而已,对他来讲,洗菜、开火、炒制,每一步都极其麻烦,麻烦到光是想泽橙就浑身刺挠,他宁愿去吃带有重口调味的快餐。 滴—— 长时间开着冰箱门,运转声唤回泽橙的思绪。 他握住已经在滴水的馒头,坐回茶几面前的矮凳,整个人呈防御的圆肩姿态,却也给泽橙除去食物以外的安全感。 泽橙牙口并不好。 只是冷冻馒头很能放空他的心,在机械又麻木的张嘴、咀嚼、撕咬中,泽橙能短暂忘掉现实。 他不是没有自救,他甚至安慰自己:只要下一顿好好吃、明天好好吃就可以。 ——然后是周而复始的暴食。 泽橙挂过心理精神科号,那位医生脸犹如圆盘,眼睛眯成条线,戴着口罩,在泽橙絮絮叨叨讲了早醒、暴食、会用痛来镇定情绪但不想吃药后,医生平静交叠双手。 “那你来做什么?” “……” “……” “……?” 桌对面的泽橙掐住腿,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嘴角向上勾又向下翘,他以为听错了,忍住恶心凝视医生鲶鱼般的眼:“嗯?” “你是想听我安慰你,还是想什么。” “……” “……” “……” 泽橙也笑:“也对,还是吃药吧。” 医生满意了,他点点头,示意助手填写医嘱,后者明晃晃的美甲搭在键盘上,起落时犹如翻转镰刀。 泽橙的手开始发麻。 一直从冷气十足的医院出来,站在烘烤炙热的太阳底,泽橙视线失焦,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他掏出手机,捡起带掉的未缴费单,搜索距离最近的自助餐门店。 酒店早餐区比广告展示上的小。 只有将第一口食物塞进嘴里,泽橙疯狂叫嚣的脑神经稍稍平静,起初他盘中食物只能说是丰盛,远远达不到恐怖的暴食。 泽橙甚至回忆不起他究竟都吃了什么。 是稀如寡水的番茄炒蛋,还是齁咸到连喝三口水的西葫芦;是油到在牙缝流淌的煎蛋,还是散发奶腥味的拿铁;是靠近墙壁几乎碰到灰尘的面包片,还是烫到磨破口腔上膛的地瓜块。 泽橙一筷子一筷子地进食,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咀嚼,下一口已经送到嘴巴里。 泽橙一个接一个地敲击白煮蛋,蛋壳在他面前堆积成小山,几乎能挡住他的手。 泽橙平静不下来。 每当人看到他盘中剩余食物,就会示意家人等待他的位置,直到泽橙加到第三次饭菜时,那人表情透出异样,偏移身子遮挡他孩子望过来的目光。 坐在泽橙斜对过的是个戴眼镜梳马尾辫的小女孩,她面前仅有半碗饭,单手握住勺子,目不转睛盯着他。 泽橙哪能觉察不到呢? 他强迫自己刻意忽略,进食速度反而克制性地放慢,持续时长大概有半分钟。 这是极为荒唐、可笑的三十秒。 泽橙无法感知饥饱。 他的大脑与身体断联,他的胃好像变成了无底洞,只有起身时肚子向外凸,身体笨重如牛,他才短暂获得两分慰藉。 食物稳定了泽橙的情绪。 他困难又缓慢地向酒店门外走,电梯老旧,每到一层就响起刺耳刹停声。 泽橙不自觉晃动。 当电梯门开,露出狭隘门厅过道,泽橙恰好扭头,在古铜色镜中的倒影里,他瞧见那人不断跳动的眉角,以及混杂心满意足的似笑非笑神情。 这是他? 泽橙眼睫轻颤,他提住帆布包,小拇指意外地安静,他至今无法忘却那时混沌不安的愉悦。 / 泽橙现在依旧能回忆起场景,食物内容与味道毫无印象,他拼命塞,嘴巴撑得没有咀嚼空隙,用牙膛碾压无法磨碎的固体,疼啊硬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泽橙在回想中汲取了短暂的 满足。 便利店废弃台前,冷气足得泽橙不住寒颤,他收紧围裙。 除去外卖,这个点几乎没太有上班族进来选购,泽橙抱住膝盖坐下。他攥紧手,指甲掐进肉,努力克制心中渐渐出头的欲望。 头顶有监控,他还在工作时间,得是失心疯了,才去翻找垃圾桶。 更何况报废的食物都会撕开再扔,根本不存在捡回去再吃。 他开始无意识撕咬拇指,边缘细微硬茧带给泽橙与进食类似的安全与麻痹感,他呼吸再次急促,渐渐开始无法感知身在何处。 手机震动,屏幕接二连三的闪烁光亮映出泽橙浑噩的双眼。 这个点,会是谁找他?泽橙抬头,手悬在挂断按钮好一会儿才偏移。 “橙橙?今天是早班吗?我今天不需要加班,我接你去好不好?”男友声音带笑,他关闭车门,安全带向前递出,他握住扣好。 “……” 泽橙舌尖快速贴了下唇边,紧接用牙齿咬住,痛感令他冻木的大脑获得短暂清醒。 “不用了。”他讲完,手机远离侧脸,号码无任何备注,泽橙心中浮现一个大大的疑惑:这谁? 对面回应极快:“哎呀,我们多久没见面了,你该不会已经忘记你有个男朋友吧?” 泽橙眨眨眼:“怎么可能。” 噢。 想起来了。 可他现在无法维持住“人”的形态,想要疯狂进食的欲望占据他全部,泽橙指甲边缘的软肉变得坑洼,他身体略略前后摇晃。 泽橙声调刻意拔高,高到几乎是无法理喻的程度:“好呀!你来吧!!” 面前落下阴影。 他一仰头,对上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那位去而复返的顾客,正前倾身体,双手撑住柜台,手腕的塑料袋哗啦,他咧开嘴角,像很惊讶泽橙能注意他,额前刘海挡去他大部分修得精致的眉。 顾客笑:“你叫橙橙吗?” 他猛地绷紧嘴角,面部肌肉细微震颤,目光自上而下扫视泽橙:“橙橙,橙橙,橙橙,橙橙。”男人笑露出八颗雪白牙齿。 泽橙头皮发麻,慌乱后退,背部撞到香烟柜,疼痛令他倒抽凉气。 顾客掀起柜台挡板。 他也没向前,静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注视无法躲藏的泽橙。 3. 第 3 章 屋外天空更黑、更压抑。 八月底的北方已经失去潮湿感,森森寒气透过门隙,吹得玻璃门上的海报掀起一个角,露出黏糊糊的边缘。 大减价三个红色字硕大醒目,哪怕泽橙跌倒,仍躲不开其占据余光。 “有事吗?”哪怕潜意识觉察不对,泽橙依旧保持服务业该有的态度:“请不要踏入柜台,这里顾客止步。”他伸手阻拦,手指勉强搭在边缘,借力试图站起身。 “啊……抱歉……”顾客轻声应和。 泽橙深吸气,他脑子混沌,莫名其妙的客人再加后背阵阵疼痛,心底的焦躁情绪越发外显,他牙龈发酸僵硬,呼吸有那么两三秒格外急促。 “您还需要哪些?” “这,还有——这个。” 芝士热狗、冰镇啤酒以及鳕鱼蛋。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上班时间可以喝酒吗?胡乱点的吧!故意伪装成人,准备在便利店耍酒疯?怎么今天早班就一个人,要打起来损失会扣在他头上么,好烦,恨不得抓掉头发,真的好想吐啊,呕…… 泽橙压住嘴角抽搐微笑:“怎么支付?” 白花花的好友二维码竖在眼前,顾客毫未有任何遮掩心思的意思。 泽橙垂下手:“请出示支付码。” “就当认识个新朋友。” “请您出示支付码。” “我已经观察你好些天了,你一般是早上快八点交接班,开始补货、检查。”顾客声调忽然变低微倾身子,哪怕泽橙不抬头,对方目光快要将他烧灼殆尽。 泽橙仍旧沉默。 顾客先前购买的手术刀明晃晃地装在袋子里,他短暂迟钝反应:为什么店里会卖这种东西? 一直等脖子感知刀体尖锐冰冷,泽橙后知后觉哑着嗓子:“这里联网入警了。” 泽橙不说还好,他话音未落,顾客瞳孔比方才更深,简直是黏稠的巧克力酱融入到泽橙身体每一处毛孔,烫得他弓起背,逼得泽橙牙根颤栗。 顾客的眉梢微微上扬:“嗯?嗯。”好像对他来讲,泽橙的威胁成为他对人的调情。 轰隆—— 天空压沉到极致,乌云凝聚成豆大雨滴往地面砸,铁锈味混合泥巴的腥气,在泽橙大脑深处存储成一条记忆。 啊……就算这样死掉,也报不成工伤吧, 泽橙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他被迫保持抬头姿势,每次呼吸时脖颈的收缩扩张,硬生生暖热刀尖,引起顾客手腕发颤。 顾客:“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想跟你交朋友。”他眯眼,如此近距离下,顾客能嗅到面前青年领口散发出的淡淡皂角香,混合便利店内茶味空气清新剂,使人尾椎骨腾起难以言说的酥麻快感。 对,就这个眼神,不屑的、麻木的、疲惫的—— “只是加好友吗?我扫过去了。” 叮。 好友通过的提示音响,顾客手一抖,没拿稳手术刀,咣叽掉在吧台操作面,动静引起推门避雨的客人面露疑惑。 “您好欢迎光临。” 泽橙快速收起手机,视线不咸不淡,扫向呆若木鸡而后欣喜若狂的顾客,态度平和得仿佛刚才被刀抵住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 北方入秋,空气干燥,哪怕仅开一档用于空气流通的小风扇也不会觉得冷。 泽橙喉结一滚,引起脖颈周围小片肌肉酸痛,他尝试用食指按压,水散开般的凹陷触感使得人眉心稍蹙。 “嘶——” 他今天情绪异常地平静,以至连自身都觉得万般陌生。 泽橙脱去短袖,双手撑住台面,目光接近于审视,落在抠红的脖子、外凸的肋骨、伴随呼吸不断起伏的胸膛,堪称视觉恐怖分不清肠胃的如倒扣锅的肚子。 他喃喃:“好恶心……” 他用中指环绕肚皮丈量,大量食物塞进胃里带来的满足感,犹如世界上最简单、最妥帖的“爱”。 泽橙将这种痛苦称为“爱”。 毕竟,“爱”是飘忽忽的,不定的,摸不到的,吃进去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 镜中人的脸露出笑容。他咧开嘴,观察红肿的喉咙与稍稍干涩的舌头,他觉得自己成为披 着人皮的怪物,再多与其对视,体内称之为人类的一面便会消失殆尽。 泽橙弯下腰,食物不受控制地经过喉咙向外涌,颅内嘶鸣盖过水流的轰隆。 他跪在地,试图通过嘴巴调整呼吸。 那种混合物快要堵塞呼吸道的窒息的痛感,泽橙有且仅经历过一次,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会死,手指扒住门框几乎是滚到桌子前拿起手机拨打120。 ——可是120收费,泽橙没钱。 意识到这点,泽橙低头,他尽量将身体放低,怂起鼻子费力向外吭气,泪混合汗珠一起朝地面滚。 “……” 他张开口,呼吸顺畅后仰起脖子,模样犹濒死在沙滩的鱼。 今天,实在是太累。 泽橙呆坐,他屈膝环抱住双腿,下巴抵住膝盖,身体不受控地来回左右摇晃,地板硌得屁股骨头疼。 他打发走了变态顾客,又强硬推掉男友的邀约,独自待在房间里往肚皮里塞。 对泽橙来说,吃饭已经不与获取能量挂钩,他靠食物来确定自己的存在,成为链接周围环境的唯一渠道。 他知道他病了。 可泽橙付不起精神类药物昂贵的账单。 手机振动,接通电话后,与敲门声随之骤响的是男友嘹亮兴奋的腔调。 “橙橙!开门!我在门外!” 惊吓瞬间埋灭泽橙。 他哆嗦,像被外界掀开壳的动物,慌不择路去关客厅的灯与风扇,试图掩耳盗铃驱逐这位不速之客。 “我在楼下看到啦!你亮着灯,别装不在家啦!橙橙!” 咚咚咚!! 咚咚咚!!! 泽橙猛地揪住头发,他张大嘴,无声而歇斯底里地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不提前通知就冠冕堂皇入侵他的地盘,这种被扒光丢在马路中央的惶恐羞耻感霎时钳制泽橙的呼吸。他张嘴,牙齿咬住左胳膊,黑暗里试图用疼痛唤回体内疯狂逃窜的正常人的理智,直到泽橙口酸力竭,歪摔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4. 第 4 章 男友知道,泽橙在家。 对于两点一线没有任何朋友的成年人而言,不在便利店,就只能在家。男友换了只手提食物,再次不轻不重敲门:“橙橙?” 他很喜欢喊泽橙这个小名,或许也不是小名,可泽橙总是闭口不谈过去,他倒没那么大好奇心,见对方并不排斥称呼,男友叫得反而更为顺嘴。 咔哒。 ——第一道。 哗。 ——第二道。 男友在心中默数,等锁链声消失,他的橙橙出现在门缝后面,露出半张惨淡瘦削的脸,眼球混沌不安,目光从下往上挪,最终停在他手中的两大包食物上。 “橙橙啊,怎么会这么慢开门?外面刮了好大的风,好冷哦。” 男友强势拉大门缝,狭小出租屋的玄关无法同时容纳两位成年男性站立,看着泽橙踉跄后退几步,男友嘴角向两旁拉扯,他心底腾起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 为了节约电费,泽橙很少开大灯,哪怕外面天阴沉下去,房间仍旧只开盏亮度并不高的小夜灯。 “啪!” 男友二话不说直接拍亮,泽橙低头眯眼:“干什么!” “看来还有力气吵架,”男友乐呵呵向前,他单手放好食物,故意迈大步贴近泽橙站稳,用脑袋轻轻顶住青年鬓边,“还以为你推掉我们约会,躲在家里独自哭鼻子呢~” 男友尾音上扬,语气轻松得像是下秒钟就能掏出魔法棒,对着泽橙来一段幼稚到可笑的变身魔法。 泽橙偏过脸,躲开男友接触,他笨拙刻意地岔开话题:“你又乱花钱?”边说着,泽橙边向前手指挑开塑料袋,露出里面包装华丽价格不菲的各种高档礼盒后,他肩膀一瞬间卸力,还算笔挺的背软塌下去。 男友看到了当没看到:“没多少,都很好吃。” “我不想吃。”泽橙反驳语速极快。 男友表情仍旧自然:“等想吃的时候再吃。” 进门到现在,泽橙就没正眼瞧他,后者虽说不感兴趣,手 仍悬停在塑料袋上方,垂着脸背对,男友无法看清他表情。 恰好也给了男友快速审查房间的机会。 如果只单纯嗅气味,其实闻不太出来,泽橙无论春夏秋冬,始终开着窗户通风。男友放轻脚步,挪动到垃圾桶旁。仅仅一眼,他了然。 泽橙还在翻动他精心挑选过的食物,单穿一件薄得能看见肩膀肤色的外衫,脊骨外凸,一节节自脖颈没到后腰。从口音与生活习惯来看,泽橙多半是南方人,骨架比北方窄而小,尤其胯骨,张开手足以够轻松从左比划至右边。 “我不喜欢吃这个,也不喜欢那个。”泽橙挑出几块老式糕点。 话音未落,泽橙背后覆来热意,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滚热大手。男友发丝垂落,他微微低头,侧脸贴住泽橙的脖颈,感受他脉搏一顿一凸的缓慢跳动,男友心底腾起不堪言状的破坏欲。 “橙橙,橙橙,橙橙……” 他呼唤三声,一声比一声发黏、发沉。 他渴望他。 5. 第 5 章 性、食欲与睡眠。 倘若有一项得不到满足,会用另外两项进行疯狂弥补。 泽橙躺在床板,他后脑勺枕着男友手掌,后者弓腰俯身,脸颊虚虚贴在自己发顶,沉重呼吸声在狭小空间交融,电风扇吱呀转动,凉风激得泽橙哆嗦。 对于这种事,他兴趣始终不大。 如果可以,泽橙宁愿男友去商店买个杯子,又或者是什么硅胶之类的,总好过两个人过分近距离接触,让他不得不摆出同意配合的神色。他睁着眼,保持平坦姿势,仰起头,盯住煞白的天花板,视线平静缓慢。 男友的迫切呼唤让泽橙听到屋外阵阵雷鸣,轰隆隆的,几乎要将他整个震碎。 他好困。 可是在这种时刻下,睡着会不会属实过分?空余出的三秒时间里,泽橙身体率先做出反应,他抬手,捧住男友侧脸。 后者显然未料他会回应,男友眼中流露一丝错愕,随即狂喜,吻细密密落到泽橙脸蛋鼻尖:“是我太用力了么?” “没有。” 他不说还好,一讲,泽橙这才后知后觉钝痛。两人身高有差,骨架更对比明显,就算身型相仿,实打实的成年人压过来,论谁也无法长久支撑。 泽橙给自己的突兀动作寻了个理由。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看着比之前还要憔悴,这里——”他手指平移,从男友右耳落在眉间,眼睛微眯,避开头顶灯光直射,“二、三个......雀斑。”泽橙胡编乱造。 当然,男友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作为一个“纯种”的富三代,虽然他从未在泽橙面前提及家境,但对方通过他的衣着、座驾,以及对待感情幼稚近乎白痴的境地,不代表他是个二愣子。 泽橙不擅长撒谎。 泽橙撒谎时会眯眼。 泽橙眯眼像只获取到食物的猫。 男友在心中一条条默数,每数一条,他都会居高临下端详泽橙混合欢愉的痛苦,握住他捂住惊呼的五指。 明明同为男性,骨骼却与女高中生差不多——当然喽,泽橙极其讨厌将他与女性对比,男友绝不会守着他的面议论。 啾—— 唇与手背接触时的声响纯洁,男友收紧力度,令掌心的空间再小些。 “我已经长雀斑了吗?我开始变老了,啊,如果我变老,橙橙还会在意我么。”每当男友语气停顿时,他都会刻意等待片刻,伴随他动作,泽橙发丝几乎是以同等节奏进行回应。 可对方又讲不出完整的句子,语气与呼吸断续,微张着唇,露出比旁人都要白几度的牙。 漱口水的香精气息萦绕在二人之间。 男友怎么可能未觉察到泽橙身体的异样,他拉高后者手臂,迫使对方强撑起精神,自己反而保持姿势,强制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泽橙整个搂进怀中。 “为什么不讲话,橙橙,嗯?” 男友微微拉开距离,弓起背,眼角余光落在泽橙湿润的脸与唇,他偏头,用牙齿咬住那片柔软。 6. 第 6 章 一次床笫之事能要去泽橙半条小命。 结束后他歪躺在床头旁侧,手臂沿缘垂落,发丝因微汗而浸润,不那么妥帖的贴在侧脸,发尾略略上扬,支棱在初秋冰凉的空气中。 这幕看得男友心生无限怜惜,以至他自我刻意忽略掉方才泽橙并不高涨的性致,简单套上衣物,半蹲在人跟前。 “好开心,橙橙。” 泽橙累得眼皮打架,他自喉咙发出简短呼声全当应和。 男友常年健身,体温自是比泽橙高,他掌心所碰之处都能引起泽橙短暂颤栗。 “我要讲你大概会感兴趣的事。”他表情太过正式,失去寻常吊儿郎当与浮夸,瞳孔锁定泽橙慢慢翘起的眼睫,男友示意泽橙向他这边靠:“过来嘛。” 在泽橙几乎放下全部警惕,毫无防备坐起第一次直视男友眼睛,后者嘴角含笑,语气慢条斯理:“我准备搬过来。” 泽橙缓慢眨眼。 男友上半身前倾,视线紧追泽橙瞳孔,怕他未听明白,一字一句重复。 “下周,或者最早后天,你选一个。” 一秒,两秒。 三秒过后,男友不得不扶正泽橙的肩膀引导:“呼吸,橙橙,呼吸。” 泽橙猛地憋住大口气,他头晕,耳鸣混合眼前黑点,整个人差点向后倒。他伸手扯住男友的衣袖拼命向下扯,张开嘴,胸膛快速又剧烈起伏,发出的细微动静让人觉得他万分可怜,却忍不住变本加厉地欺负。 尤其到最后,泽橙只能笨拙讲来一句为什么时,男友笑得东倒西歪,再次将泽橙按回床,撑住手臂低头端详他慌乱无助的脸。 “为什么……”泽橙艰难吞吐声调,他不止一次调整舌头位置。 “嗯?”男友恶劣性子外溢。 泽橙控制住嘴巴:“你别开玩笑了,那么小的地方,压根住不开两个人,更何况我缴不起暖气费,冬天只能开电热毯睡。有时候早晚倒班,基本回不来家,屋子里就卫生间与客厅两盏灯,你不是怕黑吗?怎么住?” “……” 男友并未着急接话。 他饶有兴趣勾住泽橙鬓边小绺发丝,在手边缠啊、绕啊,视线 自泽橙忽快忽慢的呼吸中偏移到他被自己嘬红的锁骨。 “喂,你别突然心血来潮的做事,我头好痛。”泽橙扯住男友耳朵刚想用力,胳膊没劲儿软趴趴向床板砸。 闷响过后,两人间无声。 男友料到泽橙会排斥、会反对,谁承想对方直接生无可恋,极其抗拒与他对视。 “没有突发奇想,我半个月前开始计划,橙橙,我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男友稍微拉开两人距离。 泽橙白眼都懒得翻。 他的疲惫更加印证男友揣测。 是,他们确实是校园恋爱步入社会,熬过毕业即分手的魔咒,男友越跟泽橙接触,越是发现对方有意无意地与他疏远。 “我不喜欢这样,橙橙,你不要推开我。” 男友抬手,虎口顺势搭在泽橙脖颈。 “......” 人类的体温与脉搏怎么会那么冷、那么弱?男友缓缓收拢手指,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他始终凝视泽橙的眼睛:“我讨厌你有事情瞒着我,橙橙。” 7. 第 7 章 他倒不如就这样掐死自己。 泽橙垂眼,因为控制力度,男友胳膊臂弯处的青筋外凸,他视线沿这青蓝线条缓慢向上,联想到理发店外旋转的灯。 男友追问连续重复两次,五官在昏暗夜灯下扭曲。 “我能有什么事?”泽橙反问,气若悬丝拖腔,他嘴唇因长时间未进水发紧,喉结被男友虎口压得连吞咽吐沫都极为费劲,泽橙表情愈发淡漠:“天天两点一线。” 这句话倒是真的。 毕业五六年,泽橙即将步入三十岁,他的精气神早在生活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消失殆尽,倘若时间空余,他宁愿躺在家中睡觉。 这些爱啊、恨啊,有钱人才能玩得起。 泽橙困得眼都要睁不开了:“大少爷,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 他讲话慢吞吞,困倦使语调发软,黏糊糊贴在男友胸口,听得人自尾椎骨开始向上发麻,男友当即倒抽半口气, 泽橙歪头伸手,仅用五指虚虚搭在他胳膊:“好少爷——” 男友很吃这一套,他顺从松手,却也怕泽橙趁机逃开,膝盖抵在床边缘,让泽橙左右动弹不得。 “包括你的顾客吗?” 男友俯身,头再低几分,他双手按住泽橙瘦削肩膀,坚硬木床硌得两人眉眼皆蹙。 泽橙的思绪半晌没转过来:“你又在说什么啊?”他想不通隐瞒跟顾客有何关联。 “你再好好想想,之前早上。”男友一字一句,称得上咬牙切齿,他用嘴唇抿住泽橙胸膛软肉,像发泄又如宣告主权的亲昵。 “早上?我也就两天早班,有次还赶上暴雨,直到上午才来了单外卖……啊……” 泽橙语气渐缓、渐低,他脑海中隐隐约约勾勒出某个人的轮廓,同时回忆起那位顾客偏执狂热的眼睛。 男友脾气骤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他有问题!每次我去找你都撞见他在树底下偷看,用个不上档次的破相机!” 空气凝固。 泽橙目瞪口呆看完男友发疯。 “等、等等?” 他想坐正跟男友对质,结果后者镇压他的力度太大,泽橙左右来回晃动也不见身体起伏半分,他只得无奈拍拍男友,还没开始讲话,哈欠接二连三。 泽 橙指出关键:“你也说了,偷看,我压根跟他毫无交集。” “他没同你讲话?” “讲了。”泽橙深呼吸。 男友仿佛找到进攻点:“那——” 啪!! 耳光掐断男友剩余的叫嚷。 “可不可以安静点,吵得我头疼。”泽橙巴掌干脆利落,他甩甩手,目光落在男友略浮现红晕的侧脸,啧一声收回视线,速度快得不等后者反应。 泽橙撑起身体,他的胃再次有规律地紧缩,假性饥饿感伴随濒临崩溃的情绪抵达顶峰。 “他就是个顾客,你要我怎么回避?” ——好饿。 “把人赶出去,还是贴张告示说偷拍狂禁止入内?” ——为什么不能闭嘴。 “大少爷,你干脆逼死我算了。” 泽橙微抬下巴,言语讥讽,眼神灰败。 瞧见这样的泽橙,本应生气的男友忽然安静,他心脏剧烈鼓动,全身发热发烫。 对,就要这样的泽橙。 这样的泽橙,简直…… 太容易勾起人心底的暴虐因子。 8.第 8 章 泽橙与男友高中相识,大学相爱,再到步入社会关系平淡,零零碎碎数下来也有近十年的光景。 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年? 卧室里短暂争吵后,泽橙的下巴抵住膝盖蜷缩在凳子里,望向桌面食物发呆:男友对他的吸引力甚至还没这些东西来得强。 男友不傻,他能感觉到。他整理好衣物出来时,刚巧对上泽橙侧过来的脸。 坦白讲,泽橙五官容貌很难与“俊美”沾带关系,他很普通,无论浅淡眉色,还是不那么出彩的薄唇,紧抿时瞧不出唇纹,垂眼低头刘海遮盖,仅仅露出秀挺鼻尖。 如此平淡五官就是有种魔力,一点点缠绕住男友脚跟,令他不受控制向前。 “别生我气了。” “……” 男友低头服软,亲昵蹲在泽橙身边,食指勾住泽橙粗布格子睡衣,让衣服紧贴住泽橙的身体,勾勒出其腰间曲线才作罢。 泽橙不吃他这套:“我没钱,就这一套能穿出来见你,扯坏了你也打包出去。” “我喜欢橙橙不穿。” 男友油嘴滑舌,他笑嘻嘻,得寸进尺搂住泽橙,将他固定在怀抱里。 泽橙听到了也无视。 他再次低头,微微闭目,肩膀跟随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简单丢下句别闹,别开脸就差躲走,也给了男友趁机打量的时间。 便利店工作倒班的缘故,泽橙很少有正儿八经晒太阳的机会,他肌肤呈现苍白,能清晰地捕捉皮肤下血管的纹路,藏青色如绵延道路。最近多半睡眠质量不好,眼底淤青比往常还要重,隐隐瞧出几道血色。 这种接近病态的疲倦感,令男友情不自禁抬手,食指虚虚点住他右眼角。 “喂……” 男友嗓音带笑道:“就一会儿,橙橙,一会儿。” 入手触感微凉,哪像正常的成年男性该有的体温,向下抚摸犹如触碰丝滑绸缎,泽橙抗拒烟酒,所以他模样远比同龄人要显得青春,就是太瘦、太虚,把自己团成小球的模样让男友联想到儿时饲养的幼鸟。 泽橙不耐烦偏头:“你摸够了吗?” “好冷漠啊——橙橙——”男友无视泽橙话语中不耐,他顺势询问对方想吃什么。 泽橙明显感觉他压不住翻腾的情绪,恶声恶气:“不吃!你明天不上班?还不走!” 男友自动屏蔽逐客令,他乐呵呵起身,轻车熟路走到厨房拿起围裙系好:“无所谓啊,去不去看我心情。” 泽橙出租屋的楼层不高,站在窗户边能看到小区郁郁葱葱的梧桐。 男友得了便宜,他脚步轻快,先是洗菜备菜,在转身一瞬间,男友视线不经意瞥向楼下前方空地。 ……什么东西? 他蹙眉,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 噢,那是个人。 约一米八几,瘦高,穿了件薄外套,脸模糊在树荫底,路灯光微弱,只能勉强辨认他的脚尖是朝泽橙所住的单元门。恰巧阵风吹开树影,晃出他大半张脸,以及对准泽橙窗户的长焦相机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