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公卿》 1、第1章 暮夏将残,苍翠的草木渐渐褪了颜色。 与她当年离开上京时的景致一般无二,可惜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嫩笋柔荑轻轻滑落,顾兰枝放下车帘,隔绝了沿途的车水马龙。 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在扬州府见了安国公府老夫人一面,兴许此刻她还烟水阁里迎来送往,难以脱身。 正出神,马车倏的顿了一下。 顾兰枝欲打帘下去,外头一截白皙素手先探了进来,伴着脆生生的女音, “表姑娘,国公府到了。” 沈老夫人说,顾家曾对国公府有救命之恩,是以给了顾兰枝一个表姑娘的名分,好让她脱离青楼,有个安身之所。 前来接应的是个身着华服的端庄少女,瞧着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 “浅碧,快去拿脚凳。” 车门外的丫鬟应了声,再次打帘时顾兰枝已倾出半截身子,腰细如柳,婉约婀娜。 未见正脸,已被这身段迷了眼。 离顾兰枝最近的浅碧更是愣了好半晌,方磕磕巴巴地叮嘱她小心脚下。 顾兰枝万不敢作势拿乔,自个儿提着裙摆下了车,冲浅碧柔柔一笑,胭脂淡色的素脸灼若芙蕖。 “多谢。” 涓涓细流般的声线,如沐春风。 话音落,少女翩然而去,只余空气里弥漫的极浅淡的兰花香。 浅碧愈发失神,“不、不客气……” 未免张扬,顾兰枝刻意去了粉黛,将原本的十二分颜色去了三分,一身素白罗裙,浓密乌发只简单挽了个垂鬟髻,鬓边缀着一朵并不起眼的蓝色珠花,除此之外别无她物。 饶是沈染衣这般的世家贵女,眸中亦划过一抹惊艳之色,半晌,试探着问, “你……是兰枝妹妹?” 顾兰枝忙垂着眼帘款步而至,朝对方施了一礼,“民女顾兰枝,叨扰贵府了。” “兰枝妹妹客气了。” 沈染衣回以平礼,“老夫人叮嘱过了,叫你往后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安心住着。” 顾兰枝此前并未见过沈染衣,但见她衣着华贵,相貌气度又与沈老夫人肖似,便猜到了对方身份。 应当是沈老夫人的孙侄女,安国公府货真价实的表姑娘。 “老夫人大恩大德,兰枝没齿难忘,岂敢心安理得。” 沈染衣主动拉过她的手,笑意吟吟道,“包袱叫下人给你拿着,你且先随我去拜见老夫人,自扬州一别,她可念叨你许久了。” 安国公乃上京数一数二的世家权贵,仅是先帝御赐的府邸便占了大半坊市,布局规整,端方有序,碧瓦朱檐连绵不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沈染衣领着她走在青砖铺地的林荫小道上,道旁翠竹成行,枝叶扶疏,待过了二门的小穿堂,便上了一处抄手游廊,其间甚至引了曲水环绕,自两侧奇花异草之下蜿蜒而过,汇入一处怪石嶙峋的小池中。 顾兰枝却无甚心情欣赏。 这一路朝她投来的异样目光想忽视都难。 眼睛可以假装看不见,耳朵却是将她们的声音尽数听了进去。 “这又是谁家送来的表姑娘?” 这些年为了巴结安国公府,多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门,内院里的下人已是见怪不怪。 她们见顾兰枝衣着简陋又生得貌美,便猜测是哪家穷亲戚上门卖女了,语气不免多了嫌恶。 “嘘,可小声些。” 有知情者多看了几眼,游移不定道,“听说好像是从扬州哪个青楼来的……” “青楼?!” 竟是那般腌臜地出来的女人。 女使陡然拔高的声调促使沈染衣沉了脸,“手头的活儿做完了?主子家的事也敢妄议?” 边上一众女使扑通跪倒在地,方才出声的则站在前头,迎上沈染衣的目光,虽不情愿却也还是跪了下去。 顾兰枝脚步微顿。 沈染衣的权势竟如此大么,仅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震慑住底下的人。 顾兰枝还在出神,沈染衣已经转过了头,又恢复笑吟吟的模样,“这阵子老夫人身子不好,院里头的下人少了管教,言行不端之处,还望兰枝妹妹见谅。” 等她们稍走远些,匍匐在廊下的女使们方小心翼翼起了身。 有被牵连者不悦嘟囔,“映兰,你不要命,可别再连累我们了。” 唤作映兰的女使也恼了,撇撇嘴道,“她就是仗着老夫人疼爱,又是公主伴读,这才耀武扬威,说到底还不是个丧家犬……” 一个表姑娘,做不了正经主子,迟早是要离开国公府的。 沈染衣就跟没听见似的不予理会,倒是浅碧稍解释了两句,“那人是世子院里的一等女使,跋扈惯了,您别介意。” 世子院里的人? 顾兰枝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去看。 那女使生得还算貌美,又如此跋扈,莫不是他房里的? 如此想着,顾兰枝有些低落,默默收回目光。 沈染衣则跟没事人一样,沿路给她介绍国公府里的布局,哪处可以去,哪处该避着…… 直到二人路过西侧偏厅,几个花红柳绿的少女一拥而上,打断了沈染衣的话音。 “沈姐姐!” 率先拥上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青涩少女,穿着豆绿色云纹妆花褙子配同色银丝苏缎罗裙,容貌谈不上绝美,胜在清秀灵动。 少女挽着沈染衣胳膊,两眼笑成月牙儿,“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的也不告诉妹妹一声?” 她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嗤笑,一个年纪稍长,穿着宝蓝色团锦琢花衫的姑娘迈步上前,冷淡的目光在众女眷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沈染衣身上。 薛锦华眸含讥诮,“从前染衣只是服侍老夫人,都能忙得见头不见尾的,如今成了公主伴读,需时时进宫,又怎会得空理会咱们?” “话不能这么说。” 又一少女从偏厅出来,主动站到沈染衣另一侧,一副很是要好的模样,“谁不知道沈姐姐最疼爱小棠了,有沈姐姐在,往后说不准咱们小棠也能进宫伴读呢。” 然而能进宫伴读的,哪个不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嫡女。 付小棠虽是嫡出,却是二房的人,二房如今也就沾了长房的光,勉强富贵,在朝里压根说不上话,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却偏要说出来叫人为难。 沈染衣略一耸肩,不着痕迹避开了对方的亲近,“柳表妹说笑了,公主要选谁做伴读,由不得我们自己作主。” 柳绵绵自讨没趣,撇撇嘴不再说话。 而顾兰枝早在三个姑娘出来时便主动站到一旁,做出隔绝的姿态。 从前在烟水阁,多的是女人勾心斗角,她不想牵扯其中。 可偏偏付小棠得了表姐柳绵绵的示意,朝她看了过来,“呀,好漂亮的姐姐,你是……” 几人便齐刷刷看向顾兰枝。 顾兰枝不得已,福了福身,“民女顾兰枝,是……” “是老夫人的远房表亲。” 沈染衣接了话头,“兰枝的父亲于国公府有救命之恩,如今她双亲过世,老夫人便做主将她带回府里,以报旧日恩情。” 沈染衣的话无疑是替顾兰枝遮了丑,顾兰枝递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原来如此。” 一听是有恩的,几个姑娘愈发热络了,七嘴八舌报了闺名,除了最开始出来打招呼的付小棠是安国公府嫡女,其余两位皆是府里的表姑娘。 薛锦华是大夫人薛氏带进来的,柳绵绵则是二房夫人的外甥女,一直借住府上,与二房嫡女付小棠亲如姐妹。 单从方才的交锋来看,一众表姑娘里无疑沈染衣地位最高,薛锦华其次,柳绵绵则完全倚仗付小棠勉强立足。 付小棠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将柳绵绵推到顾兰枝面前,“往后可得对我表姐客气点,说不准将来她就是咱们嫂嫂了呢!” 柳绵绵小脸涨得通红,胳膊肘捅了付小棠一下,“胡说什么呢……” 语气嗔怪,双颊泛起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安国公府的世子,芝兰玉树,郎世独绝,谁不想嫁? 顾兰枝依旧低眉顺眼,暗自叹了口气。 沈染衣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面色如常。 倒是薛锦华受不了她这幅姿态,出言嘲讽,“安国公府世家大族,柳绵绵又是何出身?” 柳绵绵面色瞬间铁青,“薛锦华,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劝某些人不要痴人说梦罢了。” “我痴人说梦?”柳绵绵气急败坏。 眼看场面趋近失控,沈染衣跨步站在两人中间,语气淡淡,“好了,老夫人还等着见兰枝呢,你们无事便散了吧。” 轻飘飘的话语一出,几个姑娘住了嘴。 顾兰枝自始至终低着头,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临走时却被付小棠拉住手腕。 那双湿漉漉的眸闪着希冀,“兰枝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顾兰枝微愕,随即讷讷点了下头。 付小棠立时眉开眼笑起来,“好哦,以后你可要常来找我和表姐玩儿,我就住在西侧的绿影园。” 沈染衣黛眉微蹙,一记眼神扫了过去,似带着警告,“适可而止,别闹了。” 付小棠不满地撅起小嘴,“知道了嘛……”还是老老实实松了手。 待沈染衣和顾兰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付小棠的笑意陡然沉了下去,“瞧着……除了貌美些,也无甚特别。” 薛锦华翻了个白眼,“早说了,她那般出身之人,根本不需要见,浪费时间。” 几人各自散去。 … “穿过前头的垂花门就是老夫人的随喜堂了,你放松些,别紧张。” 沈染衣领着顾兰枝,沿廊庑往里走,恰在此时,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形迎面而来。 沈染衣停下脚步,朝来人屈膝,“世子爷。” 听到这个称呼,顾兰枝浑身一僵。 2、第2章 男人淡淡嗯了声,并未注意过沈染衣身侧之人。 顾兰枝心底的紧张缓缓涌出,满含希冀的望着他。 就在付宴清从她身旁经过时,顾兰枝高悬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三年未见,她时刻惦记着他,只是她始终未能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又一度流落烟花,只怕是再难站到他身旁…… 到底不甘心。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热烈的目光,蓦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入目便是添了些许泪痕的素脸,顾兰枝鸦睫低垂,隐约还有泪花闪烁,脸色苍白透明得近乎破碎,仿佛风一吹便会烟消云散。 付晏清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适才经过,他好似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兰香,令他误以为是孟兰月回来了。 付晏清三步并作两步,停在顾兰枝面前,浓眉紧蹙,“……你是何人?” 顾兰枝猛地抬起眼帘。 原本有一肚子话想说,对上男人冷冽的眸时,声音仿佛卡在喉咙处。 “我……” 男人身姿俊秀颀长,玉冠束发,白衣矜贵,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出众,眉眼疏朗,鼻梁挺拔,然薄唇紧抿成线,透着一股子凌厉气势。 顾兰枝心下茫然,不知何处惹他不快,忙又垂下眼帘。 付晏清见她迟迟不说话,浓眉锁得愈深,“为何不答话?” 顾兰枝偷眼,从他漆黑的瞳眸深处看到了一抹厌恶之色,纤薄的身躯微微一僵。 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旁边有人拽了她一下。 沈染衣将她拉到身后,笑着打圆场,“兰枝妹妹初来乍到,兴许是被世子气势所压,一时愣了神,你便不要与她计较了。” 人前沈染衣总是世子世子地唤,显得二人很是生分,然而她终究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侄女,付晏清多少会给她些脸面。 果然,他面色稍缓,“随口一问罢了。” 顾兰枝,这个名字他早前听老夫人提过几回。 既不是孟兰月,付晏清的心很快恢复平静。 顾兰枝却没缓过神来,痴痴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沈染衣将一切看在眼里,暗道又是个飞蛾扑火的少女。 无奈摇了摇头,“走吧,别叫老夫人久等了。” 穿过了垂花门,眼前便是另一番天地。 四面游廊,曲折回旋,有奴仆整齐排列于两侧,见了沈染衣纷纷福身行礼,足见院内规矩极大。 随喜堂是安国公府里最气派的主院之一,最北面的主屋足有五间之多,掩映在两棵茂密的梧桐树下,东西配房各三间,碧槛红窗,绣帘罗幌。 顾兰枝跨入北厅,便听到里头传出的欢笑声,老夫人跟着打趣了几句,那少女便掩唇咯咯咯的笑,笑声宛若银铃般清脆。 沈染衣也跟着笑,“定是琳琅那丫头回来了。” 她一贯面上带笑,但顾兰枝看得出,沈染衣比起前几回的笑得真诚许多,是打心眼里喜欢里头那个唤作琳琅的姑娘。 顾兰枝低着头,猜想能叫沈染衣喜欢的,应当也是个好相与的罢。 二人步入内堂,方才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女率先跳了起来。 “嫂嫂!你可算来了!” 也不管旁人是何脸色,付琳琅兀自挽住沈染衣的胳膊,“祖母方才还骗人,说你早早进了宫没回来呢。” 顾兰枝一愣。 早年她听付晏清提起过,家中还有位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莫非就是眼前的少女? 而对方待沈染衣如此特别,一口一个嫂嫂…… 上座的老夫人含笑不语,并未呵斥付琳琅。 顾兰枝不敢多想,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沈染衣何其敏锐,冲顾兰枝尴尬一笑,便拂去付琳琅的手,“老夫人说得也不错,只不过府里来新人了,公主殿下许我早一日出宫……” “新人?” 付琳琅这才将目光移向顾兰枝,“莫非她就是那什么顾氏女?” 沈染衣心细如发,嗔了付琳琅一眼,“人前切莫胡闹了,我是你沈姐姐,不是嫂嫂,而这位同我一样……” 付琳琅出声打断,“那怎么能一样?” 这些年为了巴结她们,多的是人将一切莫名其妙的“表姑娘”送过来,打的是何主意,她们自个儿心里门清。 而顾氏女的出身,付琳琅略有耳闻,对此更是不屑一顾,小声嘀咕起来,“早知道祖母要把这等肮脏的女人接到府里,我就该早些回来阻止才是,这样的人与咱们住在一处,传扬出去只怕坏了全府姑娘的名声……” 老夫人慈和的眸光一凛,“琳琅!” 付琳琅登时住口。 顾兰枝也不再迟疑,双手交叠于额前,冲上座的老夫人行了大礼,“兰枝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留在府中,这次来只为拜谢老夫人大恩大德。” 换做以往,有人不喜她,她自不会上赶着。 但这次她却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 以退为进,是眼下她唯一能做的。 “好孩子,快别说这些话了。” 老夫人在万嬷嬷的搀扶下站起了身,缓步走向顾兰枝,布满褶皱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她红着眼眶,黑灰的眸里有怜惜,有歉疚。 “比起顾家的救命之恩,老身所做这些,不算什么,倒是苦了你……”老夫人忆起往事,又是一滴热泪。 而顾兰枝也依稀记得,十多年前父亲身为太医院院使,曾到安国公府为老夫人诊脉,所谓的救命之恩多半便是那一次了。 老夫人颤巍巍地将顾兰枝从地上扶起,又絮絮叨叨说着,“顾氏满门忠良,来日若有时机,付家定会全力助你父亲沉冤昭雪,届时你便能恢复身份,只是如今,委屈你了……” 说起父亲,顾兰枝长睫微垂,一双美眸红彤彤的。 老夫人不忍她伤心,便转移了话题道,“西侧院的沁香阁老身已着人收拾出来了,你且安心住在那儿,有染衣相伴,缺什么便与她说,实在不行就到老身这儿来。” 边上的付琳琅震惊得瞪大眼睛。 外人不知道,府里的人却很清楚,老夫人将沈染衣养在膝下多年,为的就是来日将沈染衣许给长孙付晏清为妻,以延续沈付两家情义。 而那西侧院的规制与付晏清所在的汀兰院相同,是留给未来主母的院子,沈染衣打小便住里头。 只是沈染衣与付晏清到底没有捅破窗户纸,她便一直住在侧厢。 “祖母,那沁香阁可是主屋……” 付琳琅一瞧不上顾兰枝的出身,二则为了她心目中的嫂嫂鸣不平。 沈染衣没能住主屋,顾兰枝一个外来的又凭什么? 正欲胡搅蛮缠,又被老夫人一记眼神警告,“好了,事情已定,便是你爹娘来了,也会这么做。” 付琳琅气不过,“爹娘才不会看上一个妓子呢!她这等出身便是给哥哥做妾都不够资……” “啪”的一声脆响,随喜堂陷入诡异的沉默。 付琳琅难以置信,前一刻老夫人还与自己有说有笑,转眼便因为一个妓子动怒。 “祖母?” 付琳琅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 她是长房唯一的嫡女,上有爹娘兄长疼爱,下有二房的弟弟妹妹捧着,何曾挨过打? 沈染衣也吓了一跳,她知道老夫人看重顾兰枝,但没想过仅仅是一句羞辱便激怒了老夫人。 担心付琳琅冲动之下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沈染衣揽过她肩头好一阵安抚,“老夫人是恨铁不成钢,你可是咱们府里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往后也要进宫伴读的,万不能胡说了……” 付琳琅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服气道,“可我说的也没错啊,那顾氏女无非是生了张狐媚脸,哪里比得上沈姐姐?” 沈染衣赶忙捂住她的嘴,半推半拽的将人带出了随喜堂。 付琳琅一走,空气又渐渐安静下来。 而顾兰枝对她们争论之事始终缄默不语。 沈老夫人这么做,无非是想在旁人面前抬举她。 虽然,意义不大了。 这些年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她全都经历过,自然也无惧旁人异样的目光。 只是一个付琳琅而已,看不惯就看不惯罢。 沈老夫人望着立在一旁面色沉静的顾兰枝,少女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出落得愈发婀娜窈窕,容貌亦更甚从前,光是一张脸便格外惹眼。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顾兰枝曾在烟水阁待过阵子,即便她如今身着素衣,也掩饰不了那股子柔弱娇媚的劲儿…… 仅一瞬,老夫人便被自己心底忽然冒出的念头吓着了。 若不是因为付家,顾家何至于沦落至此,自己又怎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恩人遗孤。 思及此,老夫人扶额长叹一声,寒暄几句后便打发人带顾兰枝下去安置。 顾兰枝见老夫人脸色苍白,临走时献上了自己调制的安神香,便跟随下人离开。 老夫人一路目送,直到顾兰枝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处,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女子……” 当年若不是顾家抗下了所有罪责,焉有如今的安国公府。 老夫人越想,心里越发愧疚难受。 “吩咐染衣,叫她拨两女使过去伺候,缺什么都尽可能补上,好好伺候着。” “是。” 万嬷嬷并不清楚顾付两家的纠葛,拾起顾兰枝搁在桌上的香囊。 嗅了嗅,闻不出门道,“老夫人,这香囊……” 老夫人头痛欲裂,挥了挥手,随万嬷嬷处置。 万嬷嬷忖了忖,将香囊收进一只檀木盒子里,又净了手,方扶着老夫人回屋歇息。 * 另一厢,沈染衣还在哄付琳琅,眼看快哄好了,顾兰枝又出现了。 出于礼数,顾兰枝站在廊下朝二人行礼。 “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咱们国公府了。” 没了老夫人在场,付琳琅的倨傲不加掩饰,瞥了眼顾兰枝,刻意拔高声调,“嫂嫂,你可得小心些,别瞧这些阿猫阿狗可怜便心软了,指不定她们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水儿呢。” 语毕又瞪了顾兰枝一眼。 顾兰枝倒是没事儿人一样,眉眼低垂,好不乖顺。 付琳琅便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没意思,哼了声扭头走了。 总算哄走了,沈染衣无奈一笑,“其实琳琅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家中娇惯着,难免随心所欲了些。” 寄人篱下,顾兰枝哪儿敢同大小姐计较。 “是兰枝礼数不周,还有……” 她看了眼沈染衣背后的闺房,略带歉意,“我不知老夫人会如此安排,抱歉……” 她摸不准沈染衣是如何想的,倘若对方当真想嫁付晏清,那必定会因为她占了主屋而怨恨上她。 初来乍到,她不想招惹是非。 沈染衣看出顾兰枝的心思,犹豫半晌,还是将先前未说的话挑明,“先前琳琅失言,你不必放心上,不管旁人如何误会,至少……我从未想过一直待在国公府里。” 付晏清心中有人,而她亦无情,不想平白无故的被人恨上。 这些年,她挡箭挡够了。 “明日酉时中秋家宴,所有人都会在……” 沈染衣顿了顿,深深看了顾兰枝一眼,“你记得来。” 3、第3章 夜间,沈染衣从自个儿屋里拨了两名女使,并两套秋装和一套首饰宝石头面送去沁香阁。 女使春雨秋霞是沈染衣一手调.教出来的,性子稳重,精明干练,与主子拜别后便往沁香阁去了,屋里只剩沈染衣与浅碧二人。 浅碧瞧了眼对面紧闭的门窗,纳闷道,“姑娘,您为何也如此抬举这顾氏女?” 老夫人待顾兰枝宽厚,是为了报恩,然而自家姑娘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甚至刻意提醒顾兰枝赴宴,万一真叫世子爷看上了,岂不危及自家姑娘地位? 沈染衣取下钗环,语气平淡,“能让老夫人如此看重,必定不是救一人这般简单的恩情,我这么做,一是顺了老夫人心意,二则……我年岁不小了,不想在这府里耗下去。” 老夫人疼爱固然是好,可这偏爱过了头,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倘若顾兰枝能得付晏清青眼,于她,于顾兰枝都是好事。 与此同时,春雨秋霞敲响了沁香阁的门。 半夏刚收拾好卧房过来开门,见到两人还有些诧异,“二位姐姐是?” 两名女使福了福身,其中一人开口道,“奴婢春雨,是沈姑娘院里的女使,眼下府里没有多余人手,老夫人派我二人到兰姑娘跟前伺候。” “这些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春雨捧了两套衣裙,一旁的秋霞也适时打开了手里的鎏金珐琅嵌玛瑙首饰盒。 正巧顾兰枝绞着头发出来,一眼便瞧见那一整套的嵌玉花红蓝宝石双珠纹金头面,华贵而不失雅致。 晓得顾兰枝有所顾虑,春雨笑吟吟解释道,“老夫人今日见您没什么像样的衣物首饰,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兰姑娘务必收下。” 打着老夫人的名头,顾兰枝不收也得收。 春雨秋霞早早打探了付晏清的喜好,翌日午膳过后,二人准备着手伺候顾兰枝沐浴,却遭了婉拒。 半夏挡在顾兰枝跟前,“沐浴有我伺候便成,二位姐姐辛苦了,先到前厅坐着歇会儿吧。” 春雨秋霞对视一眼,按下心里头的怪异,老老实实退出房间。 半夏松了口气,回头之际,小脸满是担忧之色。 顾兰枝知道今日中秋家宴是再见付晏清的好时机,没功夫去想旁的,面无表情褪去了肩头的衣衫,里衣顺着滑腻的肌肤落下,露出一截凝白无暇的臂膀。 直至傍晚,才算妆成。 顾兰枝美得张扬,是以她在烟水阁三年艳名远播,恩客不断,但安国公府是世家大族,规矩多,不喜过于美艳,春雨秋霞琢磨到了这一点,为她换了雪衣金钗,端的是清丽脱俗,气度如兰。 可如何修饰,都掩盖不去那身令人艳羡的美人骨。 目光一瞬,天地失色。 一众家眷齐聚后院,皆被突然出现的顾兰枝吸引了目光,付晏清亦不例外。 廊庑之下,付晏清身着圆领白袍,眉目如画,清俊无双,始终平静的俊颜在看见顾兰枝的刹那,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又是她。 那个顾氏女。 仅一瞬,付晏清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时间。 恰在此时,顾兰枝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哥哥”,便见付琳琅从她肩头撞了过去,力度之大,令她朝前踉跄了好几步。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后头又响起一阵喧哗,是姑娘们的调笑声。 顾兰枝压根来不及反应,又是接二连三地顶撞,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她彻底站不住,如急雨击打的浮萍,摇摇欲坠。 耳畔全是欢笑声,打趣声。 迫不得已,顾兰枝被裹挟着朝前走去,刚迈上台阶,一只藕粉色绣鞋踩上了她雪白的裙摆。 又有人在旁攘了她一把,顾兰枝歪歪斜斜地朝前跌去,只听“刺啦”一声,裙摆被硬生生撕扯出了一道口子。 “天呐,” 薛锦华掩唇佯装惶恐,“实在对不住!”故作手忙脚乱的,又往顾兰枝裙摆上踩多几下。 刚从顾兰枝身旁经过的付小棠也吓到了,回头一看,忙不迭道歉,“兰枝姐姐,你没事吧?” 顾兰枝摔在台阶上,裙摆撕裂出一道醒目的沟壑,隐约能能瞧见底下雪白的亵裤。 顾兰枝咬唇,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 付晏清听到动静,下意识要看过去,付琳琅侧身拦住他,“哥哥!” 付晏清只好收回目光,略微无奈,“又怎么了?” 付琳琅满意地一头扎进他怀里,撒娇似的轻哼道,“哥哥果真是不耐烦了,看来琳琅不在这一年,你是一点儿都不惦记琳琅了。” 与人前的冷淡不同,付晏清垂眸时,眼底满是宠溺之色,“胡说,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惦记你,还能惦记谁?” 得了兄长的安慰,付琳琅眉眼立飞扬起来,“那哥哥是想琳琅多一点,还是想嫂嫂多一点?” 提及“嫂嫂”,付琳琅便朝沈染衣挤眉弄眼起来。 人人都说付晏清心里有人,付琳琅才不管,即便有,那个人只能是沈染衣,是以每次调侃,付琳琅都不避讳任何人。 沈染衣却觉难堪,索性不接话,转到顾兰枝身边将她扶起。 顾兰枝美眸黯了黯,“多谢……” 她站起身,略显慌乱地捋了捋裙摆,可那漆黑的鞋印太过扎眼,无论她如何擦拭,皆无济于事。 薛锦华戏弄得逞,捻着丝帕好整以暇地打量起顾兰枝, “瞧瞧这一身,多好的料子啊,可惜了……只能说,有的人生来就该身披锦衣,而有的人,只配在那肮脏下.贱之地,赤.裸穿行。” 那狼狈不已的模样令她很是欢愉,嘴角的笑意如何都压不住。 沈染衣秀眉紧蹙,“中秋家宴,诸位长辈皆在厅中,你们非得这样做吗?” 她声调不高,并不想引人注目,但了解沈染衣的人就知道,她已在发怒边缘游走。 “都说了,是不小心的,你要到老夫人跟前告状,我也没法子。”薛锦华到底不敢和沈染衣正面对上,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付小棠面色急切,“马上就开席了,兰枝姐姐若不介意,到我屋里头换身干净衣裳吧。” 一直跟随付小棠的柳绵绵也凑了上来,明明是想围观顾兰枝出糗,却偏又装作一副紧张担心的模样, “小棠这主意不错,绿影园离此处最近,来回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加紧些也能赶上。” 正是慌乱中,顾兰枝几乎要应下了,被沈染衣挡了回去。 “不必了!” 沈染衣神色冷肃,解下斗篷披到顾兰枝肩上,“你要是真内疚,往后走路可长点眼。” 沈染衣话里有话。 付小棠眨了眨眼,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很是无辜,“沈姐姐教训的是,以后小棠会注意的,就是这次嘛……” 她绕到沈染衣身侧,拽着衣袖,“沈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和薛姐姐打闹着,不知怎么的就……你可千万要替小棠瞒着,不然老祖宗又得罚小棠跪祠堂了。” 府中女眷,就属付小棠年纪最幼,她也惯会卖惨,一哭便眼圈通红,好不可怜。 见沈染衣无动于衷,便将哀求的目光投向顾兰枝。 “兰枝姐姐,对不起……” 顾兰枝的心是乱的,她原想以尽可能美好的样子出现在付晏清面前,没成想会变成这样。 她拨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忍下了哭泣的冲动。 还不能哭,一哭,忙活大半天的妆容就彻底毁了。 “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即便她再气再恼,又有谁能为她做主。 顾兰枝如此说,付小棠便默认她原谅自己的过错了,又欢欢喜喜地往花厅去了。 沈染衣暗自懊悔,顾兰枝与她毕竟不同,她有老夫人护着,有沈家做倚仗,这些表姑娘不敢拿她怎样,如此便苦了顾兰枝,替她承受这些恶意。 “兰枝……” 沈染衣轻唤出声,对方恍若未闻。 顾兰枝独自一人走着,默默收拾好自己,步入花厅,便随着其余人一道向首座的老夫人等人问安。 她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感受着一道道状似不经意扫来的视线。 只是家宴,府里并未严格分席,大房、二房的家眷都在场,薛氏瞥了眼角落里的人儿,没吱声,二房夫人柳氏却大惊小怪起来。 “这姑娘生得可真水灵,莫不是宴哥儿房里的?”柳氏走下来,绕着顾兰枝好一圈打量。 薛氏脸都绿了,“二弟妹,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她与绵绵一样,都是府里的表姑娘,何必攀扯上宴哥儿,无端毁人姑娘清誉。” 以往柳绵绵就喜欢攀扯付晏清,弄得不知情者误以为柳绵绵是内定的世子夫人,薛氏每每少不得一番口舌解释。 无奈有的人就是不要脸。 薛氏这番话将柳绵绵归为顾兰枝之流,成功将柳氏气了个脸红脖子粗。 柳绵绵委屈巴巴地看向付晏清,“表哥……” 付晏清没理会,他原与二房无甚交集,自然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 薛锦华则暗自偷笑,柳氏本就低薛氏一等,这柳绵绵是如何都越不过她的。 “表哥,这阵子见你时常忙于公务,想必是累极了。”她红着脸将茶盏递过去。 付宴清嗯了声,没接。 倒是薛氏不停给她使眼色,“好了,你先回你位子上。” 她这儿子可不是轻易能拿捏的,便是她这做母亲的,有时说话也不好使。 薛锦华有些失落,走时好几回偷眼去瞧座上的男人,发现付晏清竟将目光落在顾兰枝身上。 尽管顾兰枝很努力地用斗篷遮掩,裙摆之下的脏污依旧瞒不过上座之人的眼睛。 都这样了,付晏清总不能还看上她吧? 薛锦华思忖着,但看顾兰枝那副柔弱无助的媚样,心里头又有些惴惴不安。 老夫人同样注意到了,肃着脸问,“方才外头发生何事,如此喧闹?” 付小棠挺身而出,义正辞严道,“这事儿不怪薛姐姐,她也是着急见兄长,便不小心撞到了兰枝姐姐,兰枝姐姐身子又弱,就被撞倒了摔在……” “付小棠!” 薛锦华本就是沉不住气的人,当即扭头与之对骂,“说得好像你没撞人似的?要不是你那一下,顾兰枝能撕破了衣衫摔在台阶上吗?” 二人争执间,顾兰枝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座之人都不傻,三言两语的争执便听出了原委,无非是姑娘家拈酸吃醋那点事,担心她们越闹越大,老夫人拾起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 “够了,既然是无心之失,此事便无须再吵。”老夫人担心顾兰枝心有不平,又补充了句,“但是,你们万不能仗着兰枝通情达理,不与你们计较,便真的算了。” 老夫人发话了,底下的后辈无有不从,薛锦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垂首道,“老夫人教训的是,待家宴结束后,锦华必定到沁香阁赔礼道歉。” 付小棠几人便也有样学样。 至于付琳琅,则在付晏清下首置身之外,那倨傲的神情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如今一场戏落幕,她便等着更为精彩的下一幕。 果不其然,付小棠又挽着顾兰枝往自己那一桌去了。 安国公府家眷甚多,便分了一张主席两张次席,主席自然是老夫人及长房的人,次席则是二房三房的女眷并几位表姑娘。 顾兰枝原想婉拒,但左看右看,主桌她上不得,横竖也要与她们坐一桌。 下意识地,顾兰枝想找沈染衣,至少对方是为数不多对她抱有善意之人,可她找了一圈,最后却在主桌上看到人影。 彼时沈染衣正好回头,与顾兰枝四目相对。 而沈染衣身侧,俨然是付琳琅与……付晏清。 4、第4章 顾兰枝一愣。 沈染衣的地位果真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就连二房嫡女付小棠都只能入次席。 如此看来,老夫人是当真属意沈染衣做她的孙媳。 很快,付晏清也转过了头,正巧见到顾兰枝呆呆出神的模样,眼神冷得与看陌生人无异。 偏老夫人在此时笑吟吟地道,“宴哥儿时常忙于政务,染衣又常年待在后宅,你们也好些时日未曾说过话了,如今染衣争气被公主殿下选为伴读,能时常进宫,往后你二人在皇城之中,可得相互扶持。” 老夫人将二人的手牵在一处,付晏清与沈染衣皆是身子一僵。 沈染衣指节微蜷,勉强维持笑容,“老夫人,外人都知晓我与晏清是兄妹,往后定然是会互相扶持的。” 付晏清同样抗拒,然而当着老夫人的面,还是温声应道,“染衣说的在理,祖母不必为我二人操心。” 次席上,薛锦华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将银箸用力一拍,发出的声响拉回了顾兰枝的思绪。 见此处有薛锦华在,她打算往另一桌去,对面的付小棠与柳绵绵忽然拥上前来,一左一右夹住她的胳膊。 “兰枝姐姐,这儿还有个位子,你同我们一起坐吧?”询问的语气,却已将顾兰枝摁在鼓凳上不让走。 顾兰枝寻思着,当着老夫人与安国公等人的面,她们兴许不会胡来,结果付小棠第一句话就叫她失了对策。 “兰枝姐姐,以前你就在烟水阁讨生活吗?辛不辛苦呀?”付小棠一边问,一边往顾兰枝碗里夹菜。 付小棠的声音不小,听到“烟水阁”三个字,主座上已经有人投去了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付琳琅莞尔,她就知道,付小棠几人不是省油的灯,定然还有一场好戏可看。 这不,与顾兰枝同席的其余女眷,除付小棠与柳绵绵之外,皆厌恶地起身离去,不欲与顾兰枝坐在一处。 顾兰枝垂下眼睫,拨弄着玉碗中的菜肴,无甚口味。 “小棠,你怎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不答话,柳绵绵便笑嘻嘻接过话头,“兰枝姐姐如今好不容易脱离烟花之地,改从良籍了,干嘛还要提起烟水阁的过往,这不是戳人伤疤吗?” 付小棠轻轻掌嘴,“瞧我这笨嘴,只顾自己好奇,倒忘了这是兰枝姐姐的伤心事了。” 顾兰枝攥紧了拳,依旧没吭声。 寄人篱下,她只能忍。 有的人生来便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但对她来说,顾家覆灭后,她光是活着便很吃力了,烟水阁是脏,好歹让她活了下来。 她的沉默并未让付小棠收敛,她又夹了些菜放到顾兰枝碗里,“兰枝姐姐别生气,快吃菜。” “对对,你可别和小棠一般见识。” 柳绵绵跟着夹菜,笑得促狭,“尝尝这茄鲞,还有炖鹿肉,都是咱们上京贵族喜爱的家常菜,以前你在烟水阁,定然是没吃过这些好东西吧?” 其实顾兰枝很想笑。 顾家尚未获罪发配前,她也是上京的贵族小姐,即便后来流落青楼,以她当时的身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付小棠与柳绵绵以为她是好拿捏的,愈发起兴,恨不得直接把菜硬塞进她嘴里。 而付小棠也的确生出了这念头。 既然软的不吃,那便来硬的。 两位姑娘对视一眼,柳绵绵意会,“算了,兴许是这些好货兰枝姐姐吃不惯呢,快换个别的。” 付小棠唇边笑意恶劣,夹了一筷辣脚子送到顾兰枝唇边,“那兰枝姐姐尝尝这个,咱们上京人喜辣,来日你若想结交上京权贵,不吃辣怎行?” 这属实是往人伤口撒盐,话里话外像是顾兰枝必定要重操旧业,与人卖笑。 顾兰枝终于有了反应,微微偏头,“我是江南人,吃不得辣……” 以往住在上京,她也是不吃辣的。 谁知柳绵绵竟抬手钳住她下颌,硬逼她张开嘴,付小棠便顺势将那一筷辣脚子塞进去。 红油瞬间在唇齿间弥漫,辛辣的刺痛感沿着喉咙传至五脏六腑,顾兰枝忙掩唇弯腰,将东西咳出来,然而那辛辣之感始终挥之不去,呛得她眼眶通红,泪水失控,一个劲儿地咳嗽。 “水……我要水……” 顾兰枝难受至极,小手慌乱的在桌上寻找茶杯,柳绵绵及时递到她手里。 实在辣得不行,拿过便一饮而尽,当顾兰枝察觉异常时,滚烫的盐水已入了口。 顾兰枝再次吐了出来,斗篷衣袖湿了个透。 恶作剧得逞的柳绵绵已笑弯了腰,嘴上偏还假惺惺地问,“没事儿吧?这可是热茶呢,我也不知你会喝得如此急。” 付小棠觉得时机甚好,绕过半张桌案来到顾兰枝身旁,捏着帕子就往她身上擦。 顾兰枝腹中有气,再忍不了一把推开付小棠站了起来。 “够了!” 顾兰枝眼尾通红,悲愤交织地看着面前一张张虚伪的面孔,泪珠隐忍着在眼眶里打着转。 “兰枝自知身份卑微,你们见我不悦也在情理之中,这场家宴,我原就不该来的……告辞。” 目的未达成,付小棠岂能让顾兰枝如此顺利离席,她又欺身上前,拽着顾兰枝的右手,“对不起兰枝姐姐,我这就帮你擦干净。” 猝不及防的,付小棠掀开了顾兰枝的衣袖,一截凝白无暇的臂膀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付小棠登时惊呼,“兰枝姐姐,你的守宫砂呢?” 起初闹剧并未惹出太大动静,主座上的人都只当时女儿家玩闹,并未放在心上,便也将那些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直到付小棠这一声惊呼。 顾兰枝顿觉如芒在背,那些嘲讽厌恶的目光,不加掩饰全落在她雪白赤.裸的臂弯处。 她用力挣扎,付小棠却死死拽着不肯撒手,非要叫众人看个清楚,好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兰枝是个不知羞耻的妓.女.荡.妇。 顾兰枝越是挣扎,越是狼狈,直到对方松开,方觉自己的手臂恢复了知觉,慌张无措的将一切羞耻掩在斗篷之下。 中秋时节,上京已起了寒风,顾兰枝瑟缩着,纤薄的身躯抵在廊柱前,鬓发微乱,小脸涨红几欲哭泣,敞开的斗篷一角,还能看见破碎脏污的裙摆,以及那一截烫红的藕臂。 主桌上,沈染衣忍无可忍,身侧忽有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在一众惊诧的目光下,付晏清拢紧了顾兰枝肩头的斗篷,悉心将她的狼狈藏好。 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顾兰枝所有坚强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不争气地哭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浓密纤长的睫羽悬着繁重的泪珠,肆无忌惮地顺着脸颊流淌,衬得一张小脸如出水芙蓉般清丽。 付晏清不由想到了三年前燕山上的那个少女。 也不知孟兰月如今过得怎样,是否会因为当年无媒苟合之事遭人为难? 只要一想到今日受难之人变成了他的心尖人儿,付晏清便觉愤怒之余,又心疼得紧。 付晏清慢慢靠近顾兰枝,轻嗅着她颈窝处散发的熟悉淡香,鬼差神使的,粗粝的指腹落在顾兰枝颊侧,为她小心拭泪。 “别哭了。” 低沉的男声,像是贴着耳朵灌入。 顾兰枝抬眸,泪眼朦胧间,男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越是激动,越是失语,她就这样静静凝望着他。 直到老夫人冷肃的声音响起,“老身不止一次交代过,兰枝是我安国公府贵客,是府里的表姑娘,与你们的出身并无差别。” “你们一个两个,都当老身的话是耳旁风吗!”凌厉的眸光狠狠刎了柳绵绵一眼。 原先得意洋洋的柳绵绵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直视。 柳绵绵挨训,薛锦华便在一旁幸灾乐祸,可她先前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瞒不过老夫人身边的耳目。 瞪了柳绵绵,下一个便是薛锦华。 对上老夫人如同沁了寒霜的眸,薛锦华自觉地跪了下去,紧接着,付小棠也跪了,但付小棠向来仗着她是府里最年幼的姑娘,又开始撒娇卖好。 “祖母,您消消气,小棠只是和兰枝姐姐开个玩笑罢了,不知竟会惹兰枝姐姐不快……”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还要怪兰枝不是了?” 沈染衣站了出来,美眸怒嗔,“怪她没能接住你的玩笑,没能受住你们戏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阴沉,付小棠忙不迭辩解道,“小棠做事一向没心没肺惯了,这次无意冒犯了兰枝姐姐,但小棠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柳绵绵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劝兰枝姐姐吃辣,也是为了让她习惯咱们上京的饮食……” 二房夫人柳氏不忍女儿与外甥女为了一个娼.妇,如此伏地认错,便开口道,“母亲,您瞧她二人也知错了,这次又是中秋家宴,大家难得团圆,不如就算了吧?” 老夫人抿唇不语。 柳氏见此处说不通,遂又转向顾兰枝,忍着不虞福身道,“兰姑娘,我代小棠她们向你赔罪了,还望你不要放在心里。” 柳氏好歹是安国公府正经的夫人,这一礼顾兰枝若受了,指不定她们又该私底下议论她青楼女子不识礼数。 顾兰枝侧身避开,垂着眼帘淡声道,“二夫人言重了,是兰枝不该出现,惹得诸位不快。” 柳氏面色泛青,即便她心里是如此想,但当着老夫人的面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众人尴尬之际,一个小厮小跑过来禀报, “老夫人,国公爷,武安侯来了。” 5、第5章 小厮的话打破了僵局,在场之人收了戏谑,面色渐渐凝重。 自三年前小皇帝登基,内阁与锦衣卫便由小皇帝的亲舅武安侯把持,偏小皇帝毫不忌惮,对其信赖有加,如今连东西两厂也尽在武安侯掌控之中。 生杀予夺,但凭他一句话。 饶是安国公府如此门楣,见了武安侯都得毕恭毕敬。 老夫人不欲叫外人看了笑话,示意沈染衣先带顾兰枝回去休息。 顾兰枝也不想以这幅不堪的模样多作逗留,最后看了付晏清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支开了顾兰枝,老夫人便示意地上几人起身,“你们三个各自回屋,禁闭三日,其余人随老身一道去迎接武安侯。” 付小棠一听不让她去,立时膝行到老夫人跟前,“祖母,小棠知错了!” 柳氏也急了,“老夫人,您是知道的,小棠她……” 付二爷赶紧瞪了一眼,示意柳氏将到嘴的话咽回去,经过她们母女身边时,又低声警告了一句, “谨言慎行,武安侯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付小棠仿佛失去了希望般,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待付二爷等人走远了,又拽着柳氏哀求,“娘,我就要见武安侯,我就要见他!” 付小棠一闹便不管不顾,引来老夫人又一声呵斥,“柳氏!还不赶紧把你女儿带下去,是等着让人看笑话吗?” 二房一向不如长房受器重,为了能沾上长房荫封,付二爷迟迟不分家,十多年来,一直赖在国公府里白吃白喝,安国公念着手足之情,索性随他们去了。 可一旦涉及利益,长房甚至老夫人,将是另一幅面孔。 老夫人最看重颜面,决不容许任何人做出有辱门楣之事。 那武安侯是何人,又岂是二房能高攀得起的? 柳氏知晓轻重,生拉硬拽也要把付小棠拉回绿影园。 走在前头的顾兰枝自然也听到了付小棠一路撒泼,嚷嚷着非要见武安侯,不由心生好奇,这武安侯又是何人? 三年前她在上京时,并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正思忖着,沈染衣停下了脚步,朝游廊斜对面的人福了福身。 顾兰枝下意识望去,含泪泛红的杏眸猝然撞进对面那双漆黑深瞳中,仅是一眼,便惊得她冷汗涔涔,慌不迭埋下了头,跟在沈染衣后头福身行礼。 不远处,老夫人与安国公恭恭敬敬地立在一玄衣男子身后。 付晏清在一众文人里算是身量高挑的,可那男人身形竟比付晏清还要高大些许,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似骄阳,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老夫人没想到这都能碰上,所幸离得远,“侯爷,您这边请。” 安国公紧跟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武安侯随他到偏厅。 男人并未在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扫过顾兰枝,很快便移开了,抬脚往偏厅去。 不止老夫人,顾兰枝同样松了一口气。 沈染衣不敢浪费时间,“前头就是沁香阁,我就不送了。” 武安侯大驾光临,是整个安国公府的大事,沈染衣断没有缺席的道理。 顾兰枝正是心慌的时候,飞快点了下头,“明日我将斗篷洗净送还于你。” “无碍,”沈染衣也不在意这一件两件衣裳,“左右都是新的,你若不介意便先留着用。” 二人拜别后各自离去,顾兰枝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回了屋。 半夏是奴,并没有赴宴资格,一整晚就在屋里候着,见顾兰枝慌慌张张地回来,脸色一变。 “姑娘,发生何事了?” 半夏看了眼那不属于顾兰枝的织锦羽纱斗篷,掀起斗篷一角,果然看见撕得破碎的裙摆,登时气急,“姑娘,她们欺.辱你了?” 顾兰枝坐了下来,一脸的失魂落魄,就连捧着茶盏的指尖都因为恐惧而颤抖。 见她这般状态,半夏以为自己说中了,一下就气出了眼泪,“禽.兽……都是一帮禽.兽!我要出去和他们理论!” 作势要开门出去,顾兰枝想到外面还有那个人,急忙拉住半夏,“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几个姑娘瞧不上我出身卑微,给我下马威罢了。” 半夏气焰矮了半截,抹了把泪道,“早就知道这些所谓的贵女清高得很,没想到居然也爱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整蛊人。” 旋即想到顾兰枝慌张的模样,追问道,“那姑娘方才是遇到什么人了?” 半夏跟了顾兰枝三年,三年前发生在顾兰枝身上的事,她只知道个大概,并不清楚内里细节。 顾兰枝回忆起三年前自己屡次遭人通缉,那种恐惧无助的心情,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而方才看到的那个人,正是当年负责捉拿她的锦衣卫指挥使。 如今,他已是权势滔天的武安侯了。 要是被他认出来,身世恐怕瞒不住。 顾家尚未沉冤,她不能这时候出事。 顾兰枝擦去眼泪,“没遇到什么人,只是觉得心里难过,便仓皇逃了回来。” 与此同时,武安侯魏琰刚宣了提拔付晏清入内阁参政的旨意,原本心有惴惴的老夫人松了口气,领着众人匍匐在地叩谢圣恩。 魏琰扫了眼底下的人,嗯了声便将圣旨转交到付晏清手里。 付晏清面色如常,老夫人与安国公几人却很欣慰。 如今大半朝政皆系于武安侯魏琰一人,小皇帝能有此旨意,多半也是魏琰的意思,这么看来,安国公府算是与武安侯又近了一步。 老夫人恭敬的问,“侯爷,您可用过晚膳?要不,就在鄙府将就用些?” 这是想结交的意思。 虽然她们明知魏琰一向独来独往,从不结党营私。 魏琰不作声,沈染衣捧了一盏刚泡好的君山毛尖,只是还没送到魏琰面前,就先被付琳琅撞到了,滚烫的热茶撒了一地。 付琳琅花容失色,赶紧拿丝帕为沈染衣擦拭。 “没事。” 沈染衣面无波澜,将烫红的手藏在袖中。 这茶终究没递过去。 魏琰沉眉,“不必费心了,本侯还有要事在身。” 老夫人与安国公迅速让开一条路。 但前来宣旨的不止魏琰一人,还有司礼监的高内侍。 安国公从袖中拿出一只钱袋,不着痕迹地塞到高内侍手中,“辛苦高公公前来宣旨,往后我家这一对儿便劳高公公多多照拂了。” 高内侍生得眉目和善,左右是喜事,便接了对方的钱袋子,“那是自然,哦对,明玉殿下还托咱家带了礼物,要送于沈姑娘呢。” 说罢,身后的小太监捧了一只檀木盒子送到沈染衣面前。 沈染衣面色微僵,好在老夫人于安国公并未觉出端倪,便硬着头皮接下谢恩。 一行人又哗啦啦地簇拥着魏琰等人离开。 魏琰走时,隐约察觉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回头果不其然,内院一处阁楼,菱格窗轻微晃动。 顾兰枝又一次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偷看,矮身蜷缩在窗下。 魏琰薄唇微勾,黑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短暂的交锋并未引起国公府众人注意,送走了魏琰,老夫人已无心用膳,“宴哥儿,一会儿记得给染衣拿些膏药,女儿家的手若是留了疤,便不好看了。” 付宴清与沈染衣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这次老夫人没有心情再做媒,回院后默默进了佛堂。 万嬷嬷叹息,“若非四爷早逝,如今我们与武安侯的关系,兴许还能更近一步。” “斯人已逝,说再多,也是无用功了。” 老夫人双手合十,低声念经。 一遍又一遍的经文仿佛能穿透一切隔阂,入了顾兰枝的梦。 …… 漆黑长夜里,顾兰枝提着一盏宫灯,于宫径内穿梭,跌跌撞撞摸索着出路。 不远处宫墙内,沉重的木鱼一声声敲打在人心头,夹杂着锦衣卫的喊杀声,与宫女太监的尖叫交织一处,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兰枝哭着寻找出路,明知无处可逃了,依旧不敢松懈。 跑啊跑,跑掉了一只镶着兔毛的绣鞋。 那是及笄时,阿娘为她亲手纳的新鞋。 顾兰枝不知自己跑了多久,躲进了一处深山,遇到了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之人。 或许是上天不愿再施舍她片刻温存,画面陡然一转,她又出现在一艘商船上,沿着运河逃到了金陵。 恍恍惚惚的,她想起来,自己曾在金陵当了一年的奴婢苟且偷生。 再然后…… 她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暮云沉沉,暴雨倾盆。 她就这样静静躺在悬崖边上,听着泥土里传来的轰隆声。 锦衣卫又来了。 求生的意志在此刻无比强烈,顾兰枝逼着自己醒过来,逃离眼前的万丈深渊。 就在她转身刹那,有雨水混合着鲜血一路蔓延到她脚下,慢慢的,染红了她素白的裙裾。 天际轰然炸响一道惊雷,电闪雷鸣间,一柄銮金错银绣春刀赫然横在她的脖颈上。 眼前的男人浑身浴血,宛若修罗。 顾兰枝猛地惊醒。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无数黑云四处奔袭,将整个上京城笼罩其中,骤然砸落的雨点与交织的雷鸣,无不令她心惊胆战。 歇在耳房的半夏听到雷鸣阵阵,想到顾兰枝极度恐惧雷雨夜,忙披衣下榻。 “姑娘别害怕,我这就来了!姑……” 看到门口伫立的高大身影,半夏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世、世子?您怎么来了?” 6、第6章 付晏清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在此稍逗留片刻,便被半夏逮了个正着。 正想着要如何解释,里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顾兰枝披着斗篷,努力克制心底对雷雨的恐惧,慢腾腾挪了出来。 朝付晏清屈膝施礼,“世子,您是来寻我的?” 清澈黑亮的杏眸波光流转,满是希冀地望着他。 付晏清今夜换了身湛蓝色直裰,腰间系着一对羊脂玉,眉目清隽,皎若秋月。 他压低了眉,“……恰好路过。” 顾兰枝看了眼对面还亮着烛火的暖香阁,猜到付晏清应当是去找沈染衣的。 那确实是路过。 按下心头的失落,顾兰枝挤出微笑,“是兰枝误会了,既如此,世子您请便。” 顾兰枝并未刻意掩饰,付晏清能轻而易举看到她眼底的黯然。 恰在此时,一道银蛇撕裂天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顾兰枝几乎是无意识地便往付晏清怀里躲去。 扑面而来的淡香瞬间充斥了付晏清所有感官。 一旁半夏惊得合不拢嘴,到底是常年游走风月之人,何等的精明,知道眼下不需要她了,便默默退回耳房。 漫长的廊庑下,只有一男一女彼此相拥。 付晏清脑子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他应当推开的,可那熟悉的气息……甚至是熟悉的娇躯都叫他心醉神迷。 付晏清冷淡的眉目渐渐软和下来,感受着怀中小人儿发颤,再一次鬼差神使的,大掌轻拍着她瘦弱的脊背。 直到这一场雷鸣结束,彼此贴近的地方已微微发烫。 顾兰枝脸颊迅速浮上两抹红晕,在付晏清回神前率先拉开距离,仓皇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害怕,并未有意冒犯世子……” 怀中人儿离开,莫名的空荡袭来,付晏清眸色愈深,“无碍。” 又一次终结对话。 即便如此,顾兰枝心中依旧喜悦,好几次偷眼去看付晏清,不巧这次付晏清也看了过来,二人视线相交,冷淡的空气慢慢又变得燥热起来。 顾兰枝的美貌世间少有,寻常男子很难不对她动心。 尤其像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 付晏清又一次轻咳,想到老夫人吩咐他过来给沈染衣送药一事,便从腰间取出一只碧绿瓷瓶,“晚间见你烫伤了手,这个拿着敷,有奇效。” 顾兰枝抚上手背处的红肿,欣喜几乎落泪。 原来他半夜徘徊此处,是为了送药。 不管是特意送的,还是顺手送的,顾兰枝都很欢喜。 她从斗篷下伸出手,皓腕雪白,细指修长,付晏清不敢多看,主动将瓷瓶送到顾兰枝手上。 两手将要触碰之际,顾兰枝又将细指蜷了回去。 付晏清动作僵在半空,疑惑抬眸,便见顾兰枝羞红着脸,慢慢摊开五指,掌心向上。 付晏清失笑,将瓷瓶轻置少女掌心之中。 顾兰枝将瓷瓶握在掌心里,还能感觉到一丝属于付晏清的温度。 “谢谢……” 终究是不争气的哽咽了。 付晏清鲜少与女子打交道,见她哭了,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回想到晚宴顾兰枝被戏弄之事,付宴清叹声道,“府里女眷多,难免生是非,往后见到她们,自个儿避着些就是了。” 他一向不掺和后宅之事,顾兰枝如何立足,是她自己的事。 顾兰枝也不敢奢求付晏清为她这个刚入府的表姑娘做主。 点点头,声音闷闷的,“谢世子爷提醒。” “嗯。”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耳畔唯有雨打琉璃瓦的脆响。 “那个……” 付晏清刚想说没事的话他便走了,顾兰枝忽然拉住他衣袖,“等等!”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少女明眸皓齿,眼神清澈如水。 “可不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想到先前顾兰枝那副害怕无助的模样,付晏清沉默良久。 久到顾兰枝以为他要拒绝自己。 付晏清才无奈地点了下头,两人各站一边,静默地望着夜色中的雨幕。 这时,付晏清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心软了。 然事已至此,雨停之前是走不了了。 顾兰枝惯会顺着竿子往上爬,见他一次次心软,便主动邀他到屋里坐会儿,以免着了风寒。 “世子赠兰枝如此珍贵的膏药,兰枝无以为报,只能请世子吃盏热茶再走。” 怕付晏清不允,又补充道,“不会耽误太久,屋里头还有半夏,也不算孤男寡女,不会害了世子名声。” 说着,当真把半夏喊回来烧水。 她事事为付晏清考量,再拒绝便显得付晏清不识好歹。 加上他现在的确有些口干舌燥,便抬脚跟了进去。 顾兰枝刚来国公府,添置的物件不多,屋里除了一张八仙桌并两座香几,并无旁物。 付晏清寻了张圈椅坐下,环顾一圈,视线落在八仙桌上。 房间内并无书案,顾兰枝这两日都是将就着用,几张写过的字帖还散在桌面上没来得及收拾。 顾兰枝小脸一红,放下茶盏便赶紧收拾桌子,“有些凌乱,让世子见笑了。” 遮遮掩掩,反失了分寸,一张随意挥写过的字帖晃晃悠悠掉在付晏清脚边,付晏清搁下茶盏,弯腰拾起。 漫不经心的一打眼,便被纸上骨气劲峭的小楷吸引去了。 写的虽是簪花小楷,字迹却极有劲道,一笔一划形如龙蛇,轻重得宜,刚柔并济。 “你写的?” 顾兰枝不好意思的点了下头,“来国公府前,我已许久未曾提笔,后来听说世子极爱文墨,便有些手痒,随意写之。” 她没有否认。 她本就是刻意迎合付晏清的喜好。 付晏清听出她话里的崇拜之意,心底莫名又软了三分,从顾兰枝手里抽出剩余的几张字帖。 越看越是赞赏不已,“果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付晏清难得心绪起伏,追问道,“你字写得这般好,可懂诗词?” 顾兰枝立刻应下,“略懂一些。” 付晏清年仅十九便中了状元,是整个大晋出了名的才子,顾兰枝心悦于他,为了能成为一个足以与之比肩的人,她暗地里学了许多,只为有朝一日能用上。 事实证明,功夫不负有心人。 付晏清看见她了。 付晏清也没客气,直接问,“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顾兰枝哪有拒绝的道理,便是付晏清要天上星水中月,她都愿意去做。 “世子若需要兰枝,尽管开口。” 这话说的着实暧.昧不清。 付晏清重重咳了一声,又一次移开目光。 顾兰枝依旧笑意吟吟。 付宴清低头,用两方和田玉镇纸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向顾兰枝求一首贺寿词。 十一月初八乃老夫人六十大寿,付琳琅早前曾夸下海口,待她从青州书院学成归来便要作首贺寿词,再将其绣成百寿图送与老夫人作寿礼。 可如今距离寿宴已不到两月时间,付琳琅依旧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莫说诗词歌赋,字都写得歪七扭八。 也怪父母兄长过于宠溺。 昨儿个付琳琅哭哭啼啼求到了付晏清处,央付兄长为她描字题诗,但付晏清的字迹老夫人熟悉,作假只怕瞒不住。 如今遇上一个懂诗词擅书画的顾兰枝,不就赶巧了。 付晏清起初只是试探一问,没成想顾兰枝答应得很是痛快,“世子赠了膏药,兰枝无以为报,只是写几个字,不碍事的。” 当即提笔写了两首贺寿词,询问付晏清是否可行。 “但愿颐斋寿金石,岁岁年年作生日。”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付晏清越发讶然,“一首是前朝元大才子的诗作,另一首则出自诗经?” 竟如此信手拈来。 顾兰枝俏脸绯红,“以前读过一些诗词,便记住了,正好能用得上。” 付宴清赞叹有加,然忖了忖,叫顾兰枝另写个简单些的。 付琳琅没有这等才气,太过复杂的贺寿词反叫人生疑。 二人边写边改,偶尔谈论几句前人诗词,半夏则侯在一旁侍奉茶水。 难得的岁月静好。 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闲云半遮月,庭院里一片沉寂,唯有窗棂见透出的微弱灯火,笼罩着少女的温软娇躯。 顾兰枝半倾着身子,斗篷稍滑落寸许,露出微弯的纤细脖颈,肌肤细腻如膏脂。 付晏清的眼神凝滞了片刻。 顾兰枝也不知有意无意,笔走龙蛇间,鬓角几缕碎发垂落,贴着脖颈来回轻搔,无异于挠在男人心里。 付晏清强迫着移开了目光,默默退远数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多时,顾兰枝搁下笔墨,眼睛亮亮的,犹如缀了漫天繁星,“世子,您看这句如何?” 统共只有十个字,应该不算为难付琳琅吧。 这次付晏清没再靠近,只扫了眼,“嗯,差不多了。” 顾兰枝心里和吃了蜜一般甜,笑容昳丽如花。 付晏清觉得自己不能再逗留了,起身告辞。 顾兰枝走到门口相送,“明日……兰枝恭候世子大驾。” 对方好不容易托她做一件事,她自是迫不及待的要做好。 付晏清一脚踏入雨水中,闻言侧身。 “好,以后……你还是唤我一声表哥吧。” 7、第7章 顾兰枝回到屋里,把玩着手中的瓷瓶,再次展颜笑开。 半夏不明白,“姑娘,您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告诉世子,您就是当初燕山上救过他的人,还怕往后这府里无人替您撑腰吗?” 顾兰枝抚着鬓发,笑容略含苦涩, “三年过去了,他心里是否还有我,我并不清楚,冒然相告,恐怕他很难接受我如今的身份。” 她只能用尽手段,投其所好,以求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方才你也看到了,他虽对我有欣赏之意,却始终保持距离,多半心有芥蒂,我还得再试探试探。” 试探付宴清对她还有多少情义。 若草率相认,万一付宴清接受不了她流落青楼的事实,反弃了她,迎接她的是满盘皆输。 顾兰枝不敢赌。 还是再缓缓。 半夏忧心忡忡,“只怕等不到那时候,沈老夫人就将沈大姑娘许给世子为妻了。” 顾兰枝原本的势在必得略有动摇。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不仅顾兰枝辗转反侧,皇城内同样有人夜不能寐。 高内侍回宫复命,小皇帝赵秀正端坐在御案前沉思。 “你说……她是不是猜到了?” 赵秀如今只有十二岁,身材却较同龄人高大些许,稚气的面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高内侍回忆起沈染衣当时的神情,小心翼翼答道, “众所周知,明玉殿下与沈姑娘不算十分亲近,这刻意送礼,又由老奴出面……以沈姑娘的聪慧,想必是猜到了。” 赵秀一脸懊恼,“这样吧,你派人去与明玉通口气,再将这礼送到各个伴读府上,如此一来,她应当不会怀疑朕了。” 之前他也赏赐过沈染衣不少东西,但最后这些东西总会变着法儿的回到他或明玉手上。 高内侍哈腰应是,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魏琰阔步而来。 “舅舅,”赵秀回过神,忙起身相迎,“这么晚了,舅舅有何要事?” 魏琰并未因赵秀客气而倨傲,反倒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应允。” * 顾兰枝到了后半夜才入睡,睡下不足两个时辰便又起来,正要差半夏去集市采买一匹上好的绣布,一面生的小厮匆匆而来,献上一匹软缎。 料到付晏清大清早派人来是为避嫌,顾兰枝也没说什么,拿过软缎细细丈量。 又过了会儿,春雨秋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粗使嬷嬷,合力抬着一张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书案进来。 紧跟着,还有两张蒲团并一套文房四宝。 春雨笑道,“昨儿个准备得仓促,许多物件尚未备齐,多亏今早世子爷提醒,老夫人才想起这茬,从世子爷屋里头匀了一套书案出来,您且将就着用,怠慢之处,兰姑娘莫怪。” 昨夜中秋家宴闹得不愉快,老夫人心里有愧,今早付晏清点了两句,她便就坡下驴,将东西送来做人情。 老夫人是何心思,顾兰枝已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这心思,有付晏清那一份。 顾兰枝面上客气,心里已开了花,“多谢老夫人与世子爷挂念。” 说罢,将准备拿去采买绣布的银钱分了下去,虽不多,每人还能得两颗银稞子。 春雨秋霞几人接过道了谢,福身退了出去。 她们一走,顾兰枝唇边笑意愈深,赶忙催促半夏将绣布拿来,平摊在书案上,提笔几次欲下,又怕损了这上好的软缎,遂又取了几张纸继续练字。 练到兴起,听到外头春雨秋霞的声音,“姑娘,您来了。” 口中的姑娘自是沈染衣了。 顾兰枝飞快将纸张藏到蒲团下,刚藏好,沈染衣款款而来。 环顾一圈屋内的陈设,沈染衣便注意到了面前这套书案,以及妆奁前来不及收好的瓷瓶。 那瓷瓶她也有一只,是昨夜付晏清送来的。 浅碧张了张嘴,“这不是……” 被沈染衣一个眼神制止。 顾兰枝起身迎了上去,“沈姑娘。” “不必客气,我只是过来看看。”谈笑间,沈染衣将原本要拿出来的药膏塞回袖袋里,“昨儿个夜里睡得可好?习惯吗?” 顾兰枝心头五味杂陈,虽明白沈染衣对她并无恶意,可中间到底夹着一个付晏清,多少不自在。 “很好,承蒙老夫人与沈姑娘关照。” 顾兰枝仔细端详沈染衣的面色,反问道,“倒是沈姑娘,是一夜未眠吗?” “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沈染衣抚着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昨儿雨下了整夜,吵得人心烦,难以入睡。” 顾兰枝的父亲曾是太医院院使,顾兰枝跟着学过医术,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只需一眼她便看出沈染衣是心结导致的虚烦不眠,需得养血安神。 “沈姑娘不曾寻府医瞧过吗?” 沈染衣摇摇头,“这么多年习惯了,倒也无甚大碍,便未曾寻医。” 顾兰枝低眉思忖片刻,“我知道一剂补养安神的方子,沈姑娘不妨一试,兴许有效。” 算是答谢沈染衣几回相护。 顾兰枝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味药,“这是酸枣仁汤,取炒制过的酸枣仁、并甘草、知母、茯苓、川穹这几味药一起煎煮饮水,注意避开每月那几日,别无禁忌。” 沈染衣将信将疑接了过来,与浅碧对视,彼此眼里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兰枝妹妹还学过医?” 顾兰枝莞尔,“谈不上学过,只是早年我也时常犯此病症,听药婆们说过这个法子,此法我试过了,调理失眠收效甚好,你若不放心,可请大夫看看。” 如此说,沈染衣便将那方子收起,“有劳兰枝妹妹了。” 主仆俩出了沁香阁,浅碧忍不住嘟哝,“姑娘,奴婢看那兰姑娘不是省油的灯,瞧瞧她屋里头的东西,书案文墨砚台,每一样都是从前世子爷书房里用的。” “她才刚到府里,怎么就引起世子爷注意了?定然是靠那张狐媚脸,在咱们没瞧见的时候主动勾搭世子爷……” 浅碧记得清楚,顾兰枝那日刚下马车,便将她一个姑娘家都迷得七荤八素的。 更遑论世子爷是血气方刚的男儿。 沈染衣蹙眉,神情不悦。 浅碧仍在絮叨着,“姑娘,您可得提防着,保不齐她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万一真抢在您前头和世子爷好上了……” “浅碧!” 沈染衣低斥一声,“不要让我再听到第二遍,她是何秉性与我们无关,眼下女官大考在即,我不想节外生枝。” 言下之意,她不想在安国公府勾心斗角下去。 “她赠我方子乃示好之意,只要我不去害她,她便不会招惹我,相安无事,不好吗?”沈染衣语气虽轻,眼神却凌厉万分。 浅碧鲜少遭她训斥,委屈巴巴地低头认错,“是奴婢失言。” 话音刚落,游廊拐角处响起了薛锦华戏谑的声音,“这不是沈姐姐吗?怎么朝自己的女使发脾气了?” “没有,”浅碧矢口否认,“我家姑娘只是交代一些要事。” 薛锦华慢慢走近,皮笑肉不笑的问,“什么要紧事?能否说与我听听?” “没什么,左不过是些闺阁小事。”沈染衣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整理下衣襟道,“倒是薛表妹,不是还在禁闭期吗?” 薛锦华微微一笑,“多亏姨母求情,老夫人便允我今日携礼向兰枝赔罪,误会而已,说开了咱们都是好姐妹,往后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心存芥蒂便不好了。” 沈染衣不想在这儿和薛锦华浪费时间,“既然你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 “沈姐姐慢走。” 待沈染衣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薛锦华脸上的笑沉了下去,她站在角落,可是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顾兰枝私底下果真勾搭上了付晏清。 西侧院没有旁人,薛锦华领着女使气势汹汹闯入沁香阁。 顾兰枝还在描字,猝不及防之下,只能随便拿两本书盖住。 半夏也起身挡在书案前,“你、你有事吗?” 薛锦华眸光一转。 她刚看到春雨秋霞在院里头,若现在闹起来,回头少不得又得挨老夫人训斥,便挤出假惺惺的笑脸来,“不必紧张,我是来赔罪的。” 手一招,后头的女使捧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顾兰枝扫了眼,大紫大绿的配色,老气不说,样式也早过时了。 “客气了。”顾兰枝语气不咸不淡,不太想和薛锦华打交道。 偏薛锦华硬要凑上来,“这书案好精致,老夫人果真疼你。”她没资格进付晏清的书房,并不认得这是属于付晏清的东西。 可谁让她听墙角,什么都听到了。 “这书案想必兰枝你是用不上的,不如与我交换吧?我屋里有张金丝楠木平头案,与你交换,你也不亏。” 顾兰枝冷笑,“抱歉,这些东西虽在我屋里,却不是我能做主的。” 薛锦华自讨没趣,撇撇嘴,手又开始摸边上的砚台,“这是四大名砚之一的澄泥砚啊……” 果然,主人家屋里头的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是极好的。 可惜了,这样好的东西落在顾兰枝手里。 这要说顾兰枝与付晏清没有瓜葛,薛锦华打死都不信。 “兰枝,你……当真识字?”薛锦华试探着问。 半夏厌她很久了,不耐烦道,“薛姑娘说笑了,我家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是上京的名门贵女,能胜过我家姑娘的也屈指可数。” 这不是半夏大放厥词,曾有来自上京的恩客慕名到烟水阁,与顾兰枝诗词相会,当时那人便是如此称赞顾兰枝的。 而顾兰枝就是靠着出众的才艺与美貌,方能在美人如云的江南站稳脚跟,稳坐花魁之位多年。 但薛锦华显然不信,顾兰枝一个青楼妓子,哪里来的自信? 嘴上惊讶道,“是吗?那我可得多向兰枝学习了。” 薛锦华到底是大夫人薛氏的人,是付晏清的表妹,顾兰枝没法赶人,只能硬着头皮周旋。 这一周旋,便到了日薄西山。 薛锦华原打算一直耗着,反正她有大把时间,她就盯紧了,不让顾兰枝有机会与付晏清私相授受。 然而哪一样都比不上顾兰枝,顾兰枝也无心耗下去,无论比诗词还是对弈,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薛锦华面上挂不住,长袖一挥搅浑了棋局,“不行,重来。” 半夏翻了个白眼,“薛姑娘,这都十几局了,回回输,回回耍赖。” 薛锦华的女使榄菊怒道,“你好大胆子,竟敢羞辱我家姑娘!” “谁羞辱了?你可别血口喷人,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 两个女使吵得面红耳赤,春雨踩着小碎步走到近前,打断了争执, “薛姑娘,大夫人找您。” 薛锦华看了眼天色,正是月黑风高,男女相会的好时间。 薛氏怎么偏挑了这时候找她。 “知道了。”薛锦华终究不敢忤逆薛氏,不情不愿离开了沁香阁。 春雨跟在后头,临走时悄悄掀起眼帘,竟是给顾兰枝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关上门走了。 顾兰枝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有人敲了敲窗棂。 一回头,付晏清顶着月光,长身玉立。 8、第8章 顾兰枝惊呼出声,随后四下张望,生怕这一幕被外人瞧见。 付晏清着实胆大,居然出现在窗下。 顾兰枝快步走过去,福了福身解释道,“今日有事耽搁了,那百寿图……” “不急,”付晏清没有进屋的意思,“百寿图改日再取,我来……就是谢谢你,没有将事情透露出去。” 他本想提醒顾兰枝将昨夜之事守口如瓶,不过看样子,倒是他多虑了。 顾兰枝口风严谨,这点让他不由生了一分好感。 顾兰枝微微低头,“世……表哥所托之事,兰枝自然慎重以待。” 一张俏脸粉如晚霞。 “……嗯。” 他确实不善言辞。 付宴清视线一转,看到书案上堆着不少东西,“书案用得可习惯?” 顾兰枝心下懊恼,怎么又乱七八糟了。 稍稍侧身,欲盖弥彰,“挺、挺好的,谢表哥挂念。” 付晏清又嗯了声,想了想,复又问道,“手,好些了?” 顾兰枝恍惚了会儿,低头看着露出半截的手,昨儿夜里光顾着高兴了,今日又被薛锦华缠着,忘了擦药。 见她捂着手遮遮掩掩,付晏清便猜到了,长腿一迈,竟是直接跨过窗进来了。 半夏吓着了,“奴婢、奴婢先去备膳!”慌忙跑到外间去。 顾兰枝哭笑不得。 付晏清径直拾起妆奁前的药膏,并未多想,取下被顾兰枝攥在手里的湖州小狼毫。 意识到付晏清接下来要做的事,顾兰枝心跳急速加快。 然而对方只是替她卸了笔,将瓷瓶塞进她掌心里,“记得擦,我不想看到疤。” 顾兰枝:“……” “噢。” 二人又一次寂静无话。 顾兰枝怕他就这样走了,又关切问道,“表哥,你用晚膳了吗?要不留下吃点?” 半夏正端着几样小菜,站在门口偷听,闻言颇有眼力见的推门进来, “姑娘,世子,请用膳。” 有沈染衣关照,小厨房给沁香阁备下的膳食还算不错,豆腐羹、五味杏酪鹅、红糟排骨,野鸡菌菇汤,并一份清炒时蔬。 四菜一汤,勉强够三个人吃。 其实付宴清来之前,在官署简单吃了一些,但看顾兰枝一脸热忱,又不忍拒绝。 “……好。” 顾兰枝展颜笑开,美眸弯成了月牙儿,自觉给付宴清盛了一碗汤。 付宴清及时按住她,“你的手还伤着,我自己来便好。” 隔着衣袖,顾兰枝能感受到男人指腹上的温热,双颊逐渐漾起一抹红晕。 雪肤清透,娇媚可人。 付宴清迅速收了手,不再看她,“吃饭吧。” 一顿饭,食不知味。 并非饭菜不合口味,只是今日付宴清心情不佳,用了两口便停下,顾兰枝敏感察觉到这一切,“表哥,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付宴清摇了摇头,“没什么。” 朝堂上的事,他一般不与外人说。 但顾兰枝总能猜到一二。 付晏清年纪轻轻被提拔到内阁议政,正是志得意满之际,想必上头的人会出手打压,不愿其锋芒过甚。 事实上,付宴清今日刚进内阁,与众人商讨江南水患之事,便遭几位阁老针锋相对,加上彼此政见不同,阁老们便以他年轻阅历不足为由多番欺压。 他一向自傲,极少碰壁,眼下自然烦闷了。 付晏清走到凌乱的棋局前坐下,“会下棋吗?过来陪我下一局。” 他不愿说,顾兰枝自不会多问,只是款款落座,一颦一笑皆是柔情。 在烟水阁的三年里,她最擅长做一朵解语花。 一局棋,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顾兰枝不愿应付,全神贯注,每落一子,都是深思熟虑。 而付宴清恰好就吃这一手,最终险赢了一子,暗想这次算是棋逢对手了。 心里对顾兰枝愈加赞叹。 撇去身份不谈,顾兰枝称得上才貌双全奇女子了,与她相处,总能令人倍感熨帖。 可惜。 付宴清扼腕之余,面色缓和许多,“倒是我轻看你了,往后,若得空,我便常来寻你下棋。” 顾兰枝轻笑,端的是温柔贤淑,“能让表哥开怀,是兰枝的荣幸。” 黑白棋子胶着,酣战淋漓。 不知不觉间,月上梢头,宛若一束光洒落,驱散了顾兰枝半生的灰暗。 付宴清一夜未归。 直至翌日破晓的晨曦透过窗棂,撒在顾兰枝静谧的睡颜上,她枕着胳膊,鸦睫轻闪了下,似睡非睡,昏昏沉沉。 他竟不知节制,硬拉着顾兰枝下了一夜的棋。 付宴清扶额,似懊恼,到底还顾忌一点名声,趁着下人尚未苏醒,悄悄出了沁香阁。 刚带上门,后头响起薛氏凉嗖嗖的声音, “宴哥儿,你怎么在这?” 付宴清浑身一僵。 硬着头皮转过身,朝薛氏施了一礼,“母亲。” 薛氏瞥了眼他身后紧闭的门,眸光冷了下来,“简直胡闹!你怎么敢……” 薛氏难以启齿,怒瞪着面前这个辛苦栽培的儿子,“她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是生怕御史不来参你吗?” 事已至此,付宴清知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母亲稍安勿躁,有什么话,我们移步再说。” 反正他与顾兰枝清清白白。 薛氏自不想闹大,以免叫人看了笑话,便瞪了付宴清一眼。 “随我回去。” …… 顾兰枝醒来已日上三竿,对面位置空荡荡的,显然走了有一会儿。 半夏听到动静,端了洗漱的水进来,“姑娘,昨晚你和世子……” “别瞎说。” 顾兰枝嗔了一眼,“表哥与我只是下棋,你想哪儿去了?” “唉……” 半夏语气颇有几分失望,“还以为姑娘你已经把世子拿下了呢。” 顾兰枝倒不急,仅仅是美色便使付宴清动摇,那他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付宴清了。 想到昨夜二人之间的约定,顾兰枝唇边的笑意便压不住,“不过,表哥倒是提醒我了,过阵子老夫人寿宴,咱们也得准备一份贺礼才行。” 不需要多贵重,心意在就好,她打算画一副松鹤延年图。 这一忙,又过了两日。 半夏看着顾兰枝笔下的图,“姑娘,不是画松鹤延年么,怎的瞧着……像在画世子?” 顾兰枝唇边笑意一顿,反应过来后忙用一旁的百寿图盖住。 义正辞严,“你看错了。” 半夏噗嗤一笑,“好好好,奴婢什么也没瞧见,不打扰姑娘了。” 明明心里想着世子,偏还嘴硬。 半夏促狭的笑脸并未瞒过顾兰枝的眼睛,顾兰枝搁下笔,笑骂道,“好你个死丫头,竟敢打趣我了。” 说着作势去追,主仆俩在屋里好一阵闹腾。 恰在此时,春雨秋霞叩了叩门, “表姑娘,大夫人来了。” 主仆俩嬉笑声一顿,面面相觑。 不会是因为付宴清,来找麻烦的吧? 顾兰枝略有不安,赶紧把书案上的东西藏好,这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三步远的距离,薛氏站定在那儿,旁边还有薛锦华并几个女使。 顾兰枝整理好心绪,盈盈一拜,“大夫人,薛姑娘。” 没有预想中的兴师问罪,薛氏反而带了不少礼物,“前几日府里事多,没来得及看看你,怠慢之处,兰姑娘不要见怪。” 薛氏生得貌美,凤眸琼鼻,气质温婉,虽年过四十,依旧身段纤细,皮肤紧致,一言一行皆是标准的大家闺秀。 然而细看,能发现她温和表象下的一抹凌厉。 顾兰枝垂眸,“是兰枝失礼,多日来竟未主动登门给大夫人请安。” 这些天,除了待在沁香阁,她也就只去了老夫人的随喜堂,倒忘了薛氏的存在。 薛氏扯了扯嘴角,“不必,你是老夫人的贵客,与我没什么关系,请安之类的,就免了吧。” 薛锦华没忍住,轻嗤一声,“兰枝,你不请姨母进去坐坐?” 顾兰枝面上惶恐,赶紧侧身让开一条道,“抱歉,大夫人您请。” 薛氏使了个眼色,女使们捧着东西鱼贯而入,薛氏紧跟着迈步进去,一眼便瞧见屋里几样熟悉的物件。 “你与宴哥儿,相处得可算融洽?” 果然是因为付宴清。 但眼前之人毕竟是他的生母,顾兰枝想尽可能的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便轻声道,“世子爷身份尊贵,兰枝何德何能,不过是世子爷见我可怜,照拂一二罢了。” 她不能拖累付宴清。 薛氏略感意外,她竟没有趁机攀扯付宴清。 薛氏脸色稍霁,“你既是老夫人带回来的,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你,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能让你不再漂泊,有个归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兰枝轻咬下唇,点了下头,“大夫人的话,兰枝明白了,自会铭记于心。” 薛氏不想把事情做绝,既然顾兰枝识时务,她便不多说什么了。 “好了,事情到此为止,锦华,扶我回去吧。” 待走远了些,薛氏才停下脚步,看了眼身后的沁香阁。 那顾氏女还算聪明,能屈能伸,但薛氏依旧忧心忡忡,不为别的,光是顾氏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她就担心自己儿子被迷了心神。 “锦华,往后宴哥儿再去寻那顾氏女,你记得来告诉我。” 薛氏一面叮嘱,心里有了主意。 必须提醒老夫人,抓紧付宴清与沈染衣的婚事了。 9、第9章 薛氏终究算错了一点。 顾兰枝不是轻易放弃之人。 她看着桌上堆的东西,面色凝重,“瞧着温温柔柔的,实则,是来敲打我,警告我不要与付宴清走太近。” 这几日付宴清都没来,必不是公务繁忙这么简单。 半夏叹了口气,“她们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定然希望能为世子爷寻一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虽然她心里,自家姑娘千般好,到底输在了出身上。 可顾兰枝不甘心啊。 从前,她也是大家闺秀。 为了付宴清,她才苟活至今,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放弃的。 付宴清不能来,她便主动去寻。 休整一夜,翌日一早,顾兰枝便唤来春雨秋霞帮忙梳妆,换了身淡紫色苏绣月华锦衫,配十二幅缎织锦裙,薄妆饰面,云鬓轻挽,仅是稍加妆点便已国色天香。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顾兰枝起身,裙摆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散开,如细柳般婀娜。 “兰姑娘……” 春雨唤住她,手里捧着刚从妆盒里取出的一对赤金红宝石步摇,“这还弄完呢。” 顾兰枝笑着摆手,“不用,现在这样就好。” 府里的姑娘们哪个不是穿金戴银,流光溢彩的,却没一个能入付晏清的眼,而她要的就是天然去雕饰的效果。 既不招摇,又美得毫不费力。 顾兰枝已有数日未曾拜见老夫人,昨儿个薛氏的敲打让她生了曲线救国的心,先哄好老夫人,再去寻付宴清,也算有个借口。 为表诚心,特意炖了一盅鸡汤带过去。 只是她来得不巧,随喜堂的下人说老夫人昨夜便病下了。 顾兰枝心里一紧,老夫人算是国公府里为数不多待她好的人。 “可请过大夫了?有好转些吗?”顾兰枝紧张的问。 可惜那下人是看门的,“请是请了,但病情奴婢们不太清楚。” 顾兰枝不放心,打算亲自去看看,然而下人却将她拦在外头,“实在抱歉,万嬷嬷吩咐过了,闲杂人等不得打搅老夫人歇息。” “我不是闲杂人等。” 顾兰枝下意识辩解道,“我懂医术,兴许可以帮上老夫人。” 那下人明显不信,“兰姑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让她进来罢。” 沈染衣的声音陡然响起。 顾兰枝循声望去,便见沈染衣朝她笑了笑,随后吩咐那下人,“兰姑娘不是什么外人,她是咱们府里正经的表姑娘,往后见了需得恭敬些。” 显然刚刚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顾兰枝把鸡汤交到半夏手里,叮嘱半夏在院外候着,便随沈染衣而去。 沈染衣也不耽搁,边走边压低了声道,“上回你给我的方子确实好使,方才又听你说,你懂医术,不如来瞧瞧老夫人?” “不是说请过大夫了吗?大夫如何说?” 顾兰枝不敢冒然应下,是以先问了老夫人的症状。 沈染衣也没隐瞒,“昨夜只来得及请得到外头的郎中,可那郎中瞧不出个所以然,加上老夫人她讳疾忌医,除了太医亲至,寻常郎中老夫人都不太待见。” 沈染衣很是无奈,这世道的女子大多都如老夫人这般,寻常小病小痛能忍则忍,鲜少主动求医。 “其实都是老毛病了,此前陛下派杜太医瞧过,说是心悸之症,药也断断续续吃着,却始终不见大好,昨儿个夜里老夫人梦魇惊醒,后半夜一直心慌不安,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两人窃窃私语间便到了老夫人房门口,守在外头的女使见到是沈染衣并未阻拦。 进了屋,顾兰枝便看到老夫人侧卧在罗汉榻上,口中哎气连连,一脸的憔悴病态。 正观察着老夫人的面色,万嬷嬷皱眉轻斥, “老夫人病着,说了不见人的。”隐有责怪沈染衣之意。 沈染衣迎上万嬷嬷的目光,“兰枝妹妹也是挂念老夫人,再者,兰枝妹妹懂些医术,说不准能为老夫人缓解一二。” 万嬷嬷张嘴欲再争辩,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好了,她们也是紧张我老婆子,就不要怪她们了……” 顾兰枝走上前,福身请了安,“老夫人,兰枝可否为您把个脉?” 她面上的关切不似作假,老夫人笑了笑,点了下头。 左右只是把个脉而已。 顾兰枝将三根细指搭在老夫人腕上,细细琢磨片刻,紧蹙的眉稍缓, “的确是心悸之症,心悸之症多与体虚劳倦、七情所伤或药食不当有关,所幸老夫人身子骨尚佳,病情较轻,昨夜突然犯病,应是因惊恐劳累而发,倒也不算难治。” 万嬷嬷闻言就要反驳,“你一个丫头……” “哎,”老夫人制止了万嬷嬷,看向顾兰枝的眼神慈和许多,“好姑娘,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旁人不晓得顾兰枝底细,老夫人却是清楚的,那可是当年太医院大名鼎鼎的顾院使之女,能学得其父几分真传毫不意外。 况且顾兰枝说得没错,昨儿个夜里她为梦魇所惊,几乎没喘上气,一整晚头晕乏力,气短自汗,难受得不行。 边上的沈染衣听到老夫人毫不吝啬的夸奖,便趁热打铁,询问顾兰枝是否有根治之法。 顾兰枝犹豫半晌,见老夫人并无反对之意才道, “若是老夫人信得过,倒是能试一试,只是心悸之症在医书上并无根治之法,我能做的也只是缓解症状。” “这可使不得!” 万嬷嬷出声阻止,“老夫人身子贵重,出不得丝毫差错,世子一早派人去请杜太医了,想必很快就到,还是等太医来了再说。” 眼看老夫人呼吸愈发急促,沈染衣焦急道,“等杜太医来,少说还得半个时辰,老夫人如今痛苦难耐,如何等得?” 顾兰枝见状也不耽误,问沈染衣要了银针,迅速在老夫人手上的少阴、阙阴经穴,及内关、神门等穴位上落针。 万嬷嬷想阻止,见到身上扎了不少银针的老夫人,又不敢妄动,只能恶狠狠瞪着顾兰枝,“你最好祈祷老夫人平安无事,否则……” “安静。” 平静的语气之下,充斥着淡淡的凌厉。 不多时,在场之人能明显感觉到,老夫人的呼吸平缓下来,始终紊乱的心跳也渐渐回归正常。 万嬷嬷惊讶地张了张嘴,“这……” 一盏茶后,顾兰枝利落地收了针,方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向万嬷嬷,取下腰间的香囊,一脸正色,“压在枕头下,能有安神之效,只要不再梦魇,注意休息,心悸之症便不会再犯。” 当沈染衣说老夫人是梦魇引起的心悸,顾兰枝便猜到上回她留下的香囊,老夫人与万嬷嬷并未使用。 但不管她们出于何种心态,轻蔑也罢,忽视也罢,顾兰枝是问心无愧了。 做完这一切,顾兰枝起身告退。 随喜堂外,半夏见到顾兰枝出来,忙不迭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姑娘,方才奴婢打听到了,世子爷今日休沐,并未出府。” 她捧着鸡汤,暗暗给顾兰枝使眼色。 这盅鸡汤原是要送给老夫人的,不过见随喜堂下人的态度,半夏觉得没什么送去的必要。 “要不咱们把这鸡汤……送给世子?” 顾兰枝意味深长,“表哥对我颇为照顾,自当有所表示。” 主仆一唱一和,朝汀兰院去。 汀兰院内,小轩窗漏进的日光洒在北墙的花梨翘头案上,案上摆放着几盆墨兰,散着灼灼幽香。 付晏清立在窗前,将散落的花瓣一一拾起,纳入雕流云纹玉香盒里。 付琳琅趴在翘头案的另一端,捏着嗓子嚷嚷,“哥哥,你就帮帮琳琅吧,等回了青州琳琅一定用功读书。” 见付晏清不搭理她,付琳琅起身走到另一边,“哥哥,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我就赖你这儿不走了!” 付晏清撩起眼帘,清润的眸噙着一丝无奈,“过两日再说。” 薛氏前脚刚警告了他,他总不能后脚立马忤逆薛氏,去找顾兰枝吧。 “我不。”付琳琅抱臂,“上次你就说过两日,结果两日复两日,再拖下去可来不及了。” 恰在此时,小厮俊生敲了敲门, “世子爷……” 见付琳琅在,俊生走上前,附耳小声道,“兰姑娘来了。” 付晏清神色恍惚了下,似是才想起这么个人,瞥了眼付琳琅,朝俊生摇了摇头。 俊生意会,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顾兰枝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兰姑娘,实在抱歉,世子眼下还有要紧事,不见客。” 不见客…… 原来她竟是客人,外人。 顾兰枝端着鸡汤,看了眼俊生身后的小院,“那能否劳烦你,帮我把东西送进去?” 俊生一脸为难,“这……恐怕不妥。” 世子爷从不吃外人送的东西。 顾兰枝眸底滚过一丝失望,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在太阳底下更显苍白。 俊生莫名于心不忍,松了口,“要不这样,你把东西放这儿,若是世子爷想起了,我再帮您送进去?” 顾兰枝黯然的眸色瞬间焕发出生机,一双杏眸璀璨如星。 “谢谢,真的谢谢你。” 她语气柔柔的,配着那张俏脸愈发楚楚动人。 俊生脸一红,颤着手将鸡汤与那副百寿图接了过来。 正当顾兰枝准备打道回府时,汀兰院里走出一道略微熟悉的身影。 顾兰枝仔细回想,不就是她初入国公府那日见过的女使映兰么。 “哟,原来是兰姑娘来了呀。” 映兰走到俊生旁边,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笑盈盈道,“可惜兰姑娘的一番心意了,只是世子爷的衣食住行一向都是奴婢打理,可谓样样讲究,怕是喝不惯这些呢。” 说着素手一扬,将俊生手里的那盅鸡汤打翻在地。 “你——” 半夏气得脸都绿了,“你一个奴婢,你怎么敢……” 映兰唇边笑意一顿,眉眼登时变得凶戾,不由分说就是一记耳光打了下去。 “半夏!” 顾兰枝想阻止,为时已晚,半夏也没提防,被打了个趔趄,捂着脸不敢置信。 顾兰枝扶着半夏,见她脸上迅速浮起了五指印,娇美的容颜沉下,一字一顿, “你凭什么打我的人?” 映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一脸倨傲,“国公府内规矩森严,奴婢身为世子爷身侧的一等女使,伺候世子爷乃本分,而她竟对世子爷身边的人指指点点,难道不该打吗?” 顾兰枝深吸一口气,冷视着映兰,“原来这就是安国公府的规矩,兰枝领教了。” 映兰洋洋得意,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顾兰枝时,顾兰枝缓缓走近她。 “你、你想干什么?” 映兰没来由的慌了神,她敢打半夏,可不敢真打顾兰枝。 就在二人距离不过咫尺时,顾兰枝忽然笑了。 映兰心里陡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紧接着,自己的手仿佛失去了控制般甩在了顾兰枝的脸上。 顾兰枝捂着脸,痛呼一声往后跌去。 半夏立时反应过来,大哭一声扑了过去,与顾兰枝抱作一团,哭天抢地。 “姑娘,我苦命的姑娘……” 论演戏,半夏可没输过。 顾兰枝有心将事情闹大,哽咽着道,“表哥若是厌我,自此以后,兰枝不再叨扰便是,映兰姑娘又何苦如此羞辱于我?” 她微微仰起脸庞,殷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如玉的脸上泪痕斑斑,眼底却盛满倔强,柔弱得令人心疼。 此时付晏清就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隽的面容顿时笼罩了一层阴霾。 10、第10章 “世、世子……” 眼看付晏清铁青着脸越过了她,映兰慌了神,拽住付晏清的衣袖哀求,“世子,真不是奴婢,奴婢没有打她!” 付晏清一把甩开映兰,弯腰扶起顾兰枝。 “世子,是她!是这个贱人她故意栽赃陷害奴婢,您可要替奴婢做主啊!” 映兰哭嚷着跪在付晏清脚边。 顾兰枝没吭声,甚至没有辩解一句,只是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美眸蓄满泪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付晏清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拨开顾兰枝的手,捧着那张如花昳丽的小脸。 “……疼吗?” 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怜惜。 顾兰枝红着眼眶,黑亮的眸难掩深情。 “不疼。” 有他在,她便不觉得疼。 付晏清扫了眼打落在地的汤盅,以及俊生手里捧的百寿图,心下愧疚之意愈甚。 顾兰枝此来,也是受他所托帮他办事,结果在他的地盘遭了刁难。 “把人带下去,寻个牙婆发卖了。” 付晏清声音清冷,不容抗拒。 映兰如遭雷击,立时大哭,“世子爷,您不能这样,方才当真是她陷害奴婢!奴婢没有打她!” 可无论映兰如何哭着解释,付晏清充耳不闻。 直到映兰放下身段,求到了顾兰枝。 她膝行至顾兰枝跟前,拽着她的裙摆,“表姑娘,对不起,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冒犯了那位姐姐,奴婢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求求您,您劝劝世子爷,不要把奴婢发卖了,求求您……” 映兰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半夏拧眉,“姑娘……” 私心里,她不希望顾兰枝心软。 顾兰枝并未低头去看,只是垂眸,眼底藏着深不可见的晦暗。 若是从前,兴许她会心软,可这些年来,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再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 更学不会同情敌人。 她这辈子全系于付晏清一人,如何能忍受旁人与她争抢。 “表哥……” 付晏清以为顾兰枝要求情,神色略噙着不悦。 然而顾兰枝偏头看他,语气虚弱,“兰枝身子不适,先行一步了。” 付晏清的不悦散去,目光担忧。 “你的伤……” “小伤而已。” 顾兰枝温柔一笑,“回去我让半夏取些冰块来,敷一敷便好。” 付晏清眼神渐渐柔和,“好,余下之事我来处理。” 他很满意顾兰枝的识大体,知进退。 半夏搀着顾兰枝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付晏清的视线里。 “姑娘这招虽简单,却奏效。” 半夏一想到映兰匍匐在地苦苦哀求的模样,便觉心里畅快,随即又纳闷道, “只是……姑娘您现在走,万一世子爷轻饶了那丫头,您不就白挨了这一下。” 顾兰枝面上的笑淡了下去,“不会的。”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很清楚,付晏清是说一不二之人,不仅如此,他更不容许旁人置喙他做出的任何决定。 “他既说出口了,绝无收回的道理,更何况,他如今对我心中有愧,更不会把人继续留在身边。” 接二连三的碰壁的确不在顾兰枝的预料之中,不过好在结果不坏。 只要付晏清对她有那么一丝怜惜愧疚,就还会再来找她。 顾兰枝所料不差,等她一走,付晏清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一脚踢开映兰, “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俊生赶忙招呼人把映兰拖走。 屋里头的这才走出,只来得及看到映兰被拖走的背影,好奇道,“哥哥,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女使吗?” 付晏清眸色一厉,“谁告诉你的?”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付琳琅瑟缩着脖子,“这不是听说么……” 但付琳琅来汀兰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上哪儿听说的闲言碎语? 只能是映兰自作主张,背地里胡说八道了。 付晏清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吩咐俊生,“把院里的女使都处理了,往后再叫我听到些莫须有的风言风语,你就一起滚蛋。” 俊生忙不迭下去办事。 付琳琅丝毫不惧,一把抢过付晏清手里的软缎,展开一看,果真是百寿图的绣底。 “还是哥哥最疼琳琅!” 嘴上说过两日,实际早就偷偷准备好了。 付琳琅心满意足,只是见那簪花小楷并不是付晏清的字迹,又多问了一句,“哥哥上哪儿找人写的?这字怪好看的,我都怕给人家绣坏了。” 付晏清出来前把付琳琅支去浇花了,是以付琳琅并未见到顾兰枝。 付晏清对这个妹妹怜爱之余,亦颇为无奈,“别问太多,好好做你的绣活。” 她要知道这是出自顾兰枝之手,恐怕又得大闹一场。 “噢。” 付琳琅笑嘻嘻的,将百寿图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兴冲冲地回自个儿院里去。 付晏清微不可查松了口气,总算应付好这祖宗了。 没一会儿,俊生又手忙脚乱的跑回来,禀道, “世子,杜太医来了。” 付晏清遂转身去了随喜堂,等他到时,杜太医刚号完脉。 万嬷嬷急切追问,“杜太医,老夫人的身子可有大碍?” 杜太医已年过花甲,捻着花白的长须,沉吟半晌,“沈老夫人脉象平稳,呼吸通畅,想来,已经请大夫诊治过了。” 万嬷嬷愣了愣,这都能诊出来。 想着,将压在老夫人枕下的香囊递了过去,“劳烦杜太医瞧瞧,这里头到底是何物?” 不让太医亲自确认过,万嬷嬷到底不放心顾兰枝送来的东西。 杜太医接过,嗅了嗅,仔细分辨, “苏合香、沉香、檀香、松针……都是开窍清神,行气活血之物,也可助眠静心,无甚异常。” 边上的沈染衣笑着应道,“是这样的,约莫半个时辰前,府里一位表姑娘过来请安,稍稍为老夫人针灸过。” 听到“表姑娘”三个字,付晏清身子一僵。 所说之人,莫非是顾兰枝? 她竟也懂医术么…… 脑海中的记忆汹涌,付晏清想到三年前,即将科考之际,他遭旁支所害瞎了一双眼睛,众人追杀之下他躲进燕山,所幸被一姑娘所救。 虽没能亲眼见到她的模样,但能治好他的内伤,让他的眼睛重现光明,定然是擅医之人。 再联想到初见顾兰枝那日,他闻到了熟悉的,一模一样的香气。 燕山之上相伴数日,亲密无间,于他而言是刻骨铭心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疑窦从心头钻出,很快又被付晏清压了回去。 不可能,他早就找到了他的阿兰,许下了非卿不娶的誓言。 这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虽是如此想,付晏清的脚步还是愣在原地,静静听着里屋的动静。 杜太医被勾起了好奇心,“哦?竟是出自一位姑娘之手。” 杜太医不似旁人那般迂腐,并不觉得闺中女子学医有何不妥,反倒询问起诊治之法,“不知沈姑娘可还记得,那位表姑娘是如何做的?” 沈染衣侧头回忆片刻,在身上点了几处穴位,“她就拿着银针在这几处扎了下,没一会儿老夫人便觉身子通泰,心跳平缓许多……” 杜太医略一思忖,灰色的瞳眸异彩连连,“内门、神门、心俞,巨阙……这几处落针确有立竿见影之效,妙哉!” 这倒是把在场众人弄迷糊了。 万嬷嬷小心翼翼道,“莫非,还真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杜太医摇了摇头,“绝非巧合这般简单,此女不仅精通药理,在针灸这方面也有其独到之处,着实是后生可畏啊。” “哎,不知老夫可否见一见这位表姑娘?” 约莫起了爱才之心,杜太医十分想见顾兰枝。 “这……” 万嬷嬷与沈染衣对视一眼,“恐怕不妥。” 顾兰枝的身份着实拿不出手,到时还得费一番口舌与杜太医解释,索性推了。 杜太医却以为她们是担忧自己会坏了人家名声,笑呵呵道,“是老夫有失考量,倒忘了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罢罢罢。” 杜太医提笔写了张方子交给万嬷嬷,便起身告辞了。 付晏清始终站在门口处静默不语,直到老夫人招手喊他。 “宴哥儿。” 付晏清回过神,上前握住沈老夫人的手,“祖母有何吩咐?” 老夫人慈爱一笑,“没什么吩咐,只是想着兰枝那丫头,今日多亏有她,我这把老骨头才能好受点。” 付晏清意会,“祖母放心,孙儿会备下礼物前去道谢的。” 老夫人眸中划过一抹深意,“这事儿不急,交给染衣去办便好。” 后宅之事,她一向是吩咐沈染衣去办的,何时轮到付晏清亲自出面了。 知道自己失言,付晏清索性不再多说,“一切听祖母安排。” 沈老夫人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宴哥儿,你与染衣年纪都不小了,如今你又得陛下恩宠入了内阁,不如,尽快将你二人的婚事提上日程?” 付晏清与沈染衣双双变了脸色。 沈染衣面色十分难看,支支吾吾的解释,“那个,老夫人,再过阵子便是女官大考了,我想……” “染衣。” 老夫人倚在榻上,轻声打断她的话,“当初老身将你接到府里,就是想将来能为你谋一桩好亲事,如今放眼上京,又有几人能比得上宴哥儿?” “不是的……” 沈染衣颤着唇,毫无血色。 老夫人却态度坚硬,“况且,你二人又是表兄妹,关系自小亲厚,若能成婚,咱们沈付两家便是亲上加亲。” 付晏清越听越觉离谱,“好了祖母,您身子不好,早些休息吧,我与染衣的事……等您寿宴过后再说。” 眼下无论如何,他与沈染衣都必须表个态,不如干脆给个期限,既是给老夫人一个盼头,亦是给他们一个回寰之机。 沈染衣眼底的惊慌慢慢散去,看了付晏清一眼,只能垂眸附和, “……表哥说的是,近来府内府外事多,不如,就等您寿宴过后再商议此事。” 老夫人何尝听不出二人的推脱之意,“罢了,老身就再给你们一点时间好好考虑。” “是。” 两人各怀心事,退了出去。 沈染衣一路脚步匆匆,付晏清望着她的背影,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怕老夫人叮嘱之事她办不好了。 付晏清扭头吩咐俊生,“你去我私库看看,可有什么女子能用之物,全都取来。” 11、第11章 顾兰枝帮过他的忙,他不喜欠人情。 更何况今日顾兰枝前脚为老夫人治病,后脚就在他院里受了委屈,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看。 按下心头的猜疑,付晏清不愿深思,喝了一盏又一盏茶水。 等俊生将东西收拾出来摆在桌上,付晏清稍微点了下。 一对缠枝纹冰花芙蓉玉佩,一对掐丝东珠耳坠,并一些青花瓷器、蜀锦彩缎等物。 他私库里姑娘家的首饰珠宝,多半被付琳琅拿去了,所剩不多。 不过,答谢应是够了。 付晏清忖了忖,让俊生把东西包起来,唯独拆了一块玉佩。 俊生瞧了眼,“这块玉佩,是准备送给沈姑娘的?” 付晏清单手支在膝盖上,点了下头,“她们住在一处,总不好越过染衣。” 他也需要一个过去的借口。 当日傍晚付晏清便到了西侧院,先去探望了沈染衣,不巧刚走,不必想,应是进宫去了。 他便将盛着玉佩的锦盒交到浅碧手里,转头去了对面的沁香阁。 顾兰枝早做了准备,正在西侧院的小厨房里忙活,付晏清是循着香味找到她的。 他扫过砧板上的葱姜及一些药材,“这是在做什么?” “表哥?” 顾兰枝没料到付晏清来得如此快,赶紧擦手整理仪容,虽然心知肚明,嘴上还是客气的问,“我就是随便做点东西,您怎么来了?” 付晏清见到她,有片刻的失神。 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烟火气的顾兰枝,浓密的青丝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穿着一身窄袖布衣,腰间系着花边围裙,素脸俏红,一双剪水秋瞳闪烁着天真烂漫的光芒。 莫名有一瞬击中付晏清的心底深处,恍惚间,他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燕山上,而眼前之人,正是那个日夜不辞辛劳照顾他的阿兰。 “你……” 付晏清一时失语。 顾兰枝胡乱抹了把脸,染了两道草木灰的痕迹,“不好意思,我这就回去梳洗。” 经过小厨房门口时,细腕忽然被人扼住。 她茫然失措地抬眸,“表哥?” “抱歉。”付晏清回神,骤然松了手。 再像,终究不是那个人。 语气里是不易察觉的失落,“你别忙了,我就是路过,送些东西。” “那表哥你稍等片刻。” 顾兰枝又折回厨房,将刚炖好的鸡汤端了出来,“晌午送去的那盅鸡汤打翻了,我又回来重新炖了一锅,表哥不妨尝尝。” 她捧着滚烫的瓷碗,灼灼热气沿着碗壁渗进她的肌肤,白嫩的指尖立时泛起一片血红。 和平常一样,放下碗,飞快捻住耳垂,眼睛亮闪闪的,“您快尝尝,都是我自己做的,鸡也是新鲜的野山鸡。” 腾出手,将鸡汤往前推了推,又用衣袖擦净付晏清旁边的条凳。 付晏清见状只好坐下,拾起汤匙,吹了吹,送进口中。 顾兰枝就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他品尝了第一口,追问,“怎么样?” 温热的鸡汤夹杂着浓郁的药香,顺着咽喉落入腹中,付晏清几乎湿了眼眶。 这味道,何其相似。 付晏清紧盯着面前的少女,眼底暗潮汹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偏顾兰枝一脸的无害,语气关切,“可是……味道不好?” 她没有刻意避嫌,从付晏清手里拿过汤匙,抿了一口鸡汤,药香与鸡汤融合得恰到好处,既不苦涩,又不过分油腻,咸香浓郁,只是一口便觉唇齿留香。 “味道的挺好的呀,我就加了些红参,当归,黄芪,都是益气滋补之物……” 话未说完,面前的男人忽然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顾兰枝手一颤,汤匙掉落在地,顷刻碎裂。 原本佯装出来的轻松笑意褪去,酸涩侵袭着鼻尖,眼眶,蔓延至五脏六腑。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很像摒弃一切与他相认。 然而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顾兰枝强颜欢笑,“表哥,你怎么了?” 付晏清埋首在她颈窝处。 衣领微窄,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空无一物,付晏清甚至动手,扯开顾兰枝的衣襟。 若非那眼底没有丝毫情.欲之色,顾兰枝险些以为付晏清要对自己做什么。 衣襟敞开,露出一片雪白滑腻的肌肤。 空空如也,没有信物,最后那一点猜疑烟消云散。 当真只是个巧合。 他的阿兰从来都是孟兰月,不是旁人。 他没有认错。 顾兰枝杏眸泪花云集,“表哥……” 她就这么歪着身子,大敞着衣襟,隐约可见底下绯红色的肚兜。 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付晏清眼眸逐渐幽深,仅仅一瞬过后,他拢起衣襟,若无其事,“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顾兰枝差点绷不住。 忍着眼眶中的泪意,她拢紧衣衫,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表哥口中的故人,可是与兰枝相似?不知是哪家姑娘,能得表哥如此念念不忘。” 她也想知道,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在付晏清心里是何分量。 正当付晏清要说话时,门口的半夏忽然跪倒在地,颤颤巍巍, “大、大夫人……” 不同于上一次的假笑盈盈,这次薛氏脸色难看至极,半夏刻意拔高了声调提醒,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薛氏一把推开半夏,进去就看到付晏清与顾兰枝坐在一处,桌上还有一碗鸡汤,正冒着蒸腾的热气。 更要命的,此时顾兰枝衣衫凌乱,用脚趾头一想,薛氏便猜到二人方才在小厨房里的“浓情蜜意”。 好啊,都勾引到她眼皮子底下了。 薛氏的愤怒前所未有。 “顾兰枝!” 顾兰枝被薛氏近乎吃人的目光看着,起身跪下,“大夫人……” 薛氏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是一记耳光。 这次打得,可比顾兰枝陷害映兰那次,打得还要重。 顾兰枝本就身子纤弱,如何承受得住,直接被打得摔在地上,一半俏脸高高肿起。 “母亲!” 付晏清挡在二人中间,“母亲,你误会了。” 薛氏冷笑,“误会?我看得清清楚楚,还能有什么误会?” 竟又是件无从解释的倒霉事。 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付晏清自己的错,“母亲,和兰枝没有关系,是儿子自己找过来的,只是有些疑惑,想寻兰枝要个答案,绝非母亲想的那样。” 但这解释落在薛氏耳中,过于苍白。 “时至今日,你还要为这个青楼女子开脱?” 薛氏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但顾兰枝的身份摆在眼前,加上她昨日刚刚敲打,没成想对方阳奉阴违,面上乖巧,私底下却放荡,心里愈发厌恶起顾兰枝。 付晏清微微皱眉,“母亲慎言,兰枝如今是府里的表姑娘,不是什么青楼女子。” 这也是老夫人吩咐过的,府中人不得拿顾兰枝过去的身份说事。 但薛氏正在气头上,“就算老夫人抬举她又如何,难道就能改变她的过去,改变她狐媚淫.荡的本质吗!” “够了!” 顾兰枝一声大喝,纤薄柔弱的娇躯摇摇欲坠,她颤抖着,面无血色。 薛氏吓了一跳,方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难听的话。 而付晏清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兰枝。 愤怒,委屈,惶恐。 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付晏清想伸手抱抱她,安慰她,顾兰枝已直起了膝盖。 是啊,无论她如何努力的去讨好,都改变不了她的过去,在这些世家贵族眼里,她顾兰枝就是个不知羞耻的玩物,荡.妇! 顾兰枝颤巍巍的,站起了身,像急红了眼的兔子, “夫人心里厌我,瞧不起我,兰枝无言以对,因为您说的都是事实,我就是狼狈,卑贱,下流,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但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顾兰枝嘶吼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如果不是顾家倒了,如果不是为了付晏清…… 她曾经也是清清白白的官宦之女,何至于此。 “但请夫人……口下积德,留点体面。” 家族覆灭的痛苦,难以相认的心酸,与遭人羞辱的不堪,在顾兰枝胸腔不停翻涌,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 顾兰枝最后看了付晏清一眼,缓缓屈膝,福了福,全了最后的礼数。 “兰枝……” 付晏清想叫住她,顾兰枝已经捂着嘴跑了出去。 她不想在这儿哭出声来。 付晏清心头狠狠一揪,想追出去,最后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将想法压了回去。 都怪他,若不是他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测,也不会害顾兰枝平白挨一巴掌。 薛氏起先一愣,随后懊悔,最后被顾兰枝的话激怒。 “好啊……都反了,都反了!” 一个不知所谓的表姑娘,也敢如此讥讽她! 薛氏气得一拂袖,将桌上那盅鸡汤扫落在地,溅起的汤汁洒在付晏清的衣袍上,尚有浓郁的药香。 “好了母亲!” 付晏清忍耐到了极限,声音清冷,“这次您要怪,也该怪儿子才是,是儿子先冒犯了兰枝表妹,您有怒气,便撒儿子身上。” “你……” 薛氏这次真气到了,指着付晏清的鼻子,手都在发抖,“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为了维护一个妓子,不惜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疯了吗? 知道这个儿子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薛氏忍下腹中的怒火,压低了声,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不管你是为了自己的清誉,还是为了那顾氏女,都不要再让人瞧见你二人逾矩之处,否则……” 薛氏决定息事宁人,就此作罢,付晏清忙拱手道,“母亲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薛氏随即警告身边的人,包括那个还愣在门口的半夏,“今日之事,若有谁敢出去嚼舌根,我定不轻饶!” 半夏及几个女使齐齐跪地应是。 待薛氏走后,付晏清也不再逗留,看了眼打翻在地的鸡汤,墨眸幽深。 他走到半夏跟前,居高临下,“回去看看你主子,顺便,替我与她说声抱歉,是我连累了她。” 半夏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点头,“多谢世子维护,奴婢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跑着回了沁香阁。 房门虚掩着,没来得落闩,半夏小心翼翼推门进去,便见顾兰枝趴在床头,泣不成声。 12、第12章 被人当着最在意之人的面如此羞.辱,换做半夏,也会崩溃到难以自持。 半夏红着眼眶,来到顾兰枝身旁,气愤道,“姑娘,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即使回到烟水阁,也好过在这儿自取其辱。 可顾兰枝只是摇头哭,“不、我不能走……” 她还没能与付晏清相认。 半夏心疼极了,这个主子向来执拗,不撞南墙不死心。 可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飞蛾扑火。 半夏抱着顾兰枝哭,“姑娘,奴婢看世子对您还是不一样的,不如索性告诉他……” 若世子爷还记着旧日恩情,定不会让人欺负姑娘,若是不念了,或嫌弃如今的姑娘,姑娘也好趁早抽身,离开这个伤心地。 半夏眼神愈发坚定,“我这就去告诉世子。” “不要!” 顾兰枝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用力拉住半夏,“不行,不能告诉他。” “姑娘?” 半夏难以置信,“我们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呀,还不如痛快的给个结果!” 这些天她在安国公府没闲着,一得空就四处与人打听消息,都知道世子爷心里有人,曾与那人私定终身,可见其深情专一。 只要告诉世子爷,那人就是姑娘,便算破了这场僵局,结果如何都好过现在这样。 只是顾兰枝深陷其中,不想玷污付晏清心里的那个纯洁无瑕的自己。 “不要告诉他,求求你了……” 至少不是现在。 此时的她,好似一朵零落成泥的玫瑰,可怜又无助,无论她如何痛苦挣扎,都不回去那高傲的枝头。 半夏怒其不争,狠狠一跺脚,收回往外的步子。 她早到了少女怀春的年岁,不过经历使然,她在烟水阁见多了痴男怨女,于男女情爱一事并无多少期待,更无法理解顾兰枝的忧虑。 明明顾兰枝也见多了负心汉,怎的就偏信付晏清不是那等人? 半夏无奈,递了手帕过去。 另一厢,付晏清没再理会薛氏的训斥,兀自回到汀兰院。 薛琳琅还在汀兰院,正忙着绣那副百寿图,见自家哥哥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问道, “哥哥,发生何事了?你脸色怎这般难看?” 她迎了上去,付晏清却绕开她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这可不是付晏清的性子。 付琳琅快步追上去,“哥哥,你不是去看嫂嫂了吗?怎么,嫂嫂不在?” 付晏清顿住脚步,提起沈染衣,倒是提醒他了。 方才闹的动静不小,沈染衣手底下的人肯定都知道了,不过以她不争不抢的性子,应当不会为难顾兰枝。 便点了下头,“她不在,还有,以后沈姐姐就是沈姐姐,别瞎叫唤。” 付琳琅撇撇嘴,“反正你们早晚都是要成亲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付晏清心力交瘁,懒得理会。 倒是后脚端着参汤赶来的薛锦华出声道,“表哥。” 付晏清见她端了参汤,头开始疼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房也不回,直接绕过薛锦华出府去了。 薛锦华叫了几声都没能拦住,气得原地跺脚。 付琳琅双手抱臂,一脸好笑,“怎么,听说我哥哥马上要与沈姐姐成亲了,所以赶紧来献殷勤?劝你还是别做梦了。” 除了沈染衣,付琳琅对府里其余女眷一样刻薄。 薛锦华看在她是付晏清妹妹的份上,挤出笑脸,“表妹,瞧你这话说的,我不是见表哥心情不好,过来安慰安慰嘛,当然,这也是姑母的意思。” “什么,我娘都知道?” 付琳琅立马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许多,抓着薛锦华,“你别走,快说说发生何事了?” 其实薛锦华也是一知半解。 薛氏去西侧院时,她以为是去找沈染衣的,便待在房中没跟上去,等薛氏回来时,见薛氏铁青着脸,又怒又骂,方知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 从只言片语里,隐约猜到事情始末。 又和那个青楼女子有关,好在薛氏及时出现,没叫顾氏女得逞。 薛锦华听到薛氏抱怨时,还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直到薛氏再度强调付晏清与沈染衣的婚事。 薛锦华紧张了,遂找了借口来汀兰院,借机与付晏清亲近。 眼下亲近付晏清不成,倒是遇上了蛮横无理的付琳琅,薛锦华自然是一番添油加醋,将顾兰枝说成心机深沉,不知廉耻,意图攀高枝的女人。 触及沈染衣的利益,加上付琳琅本就瞧不起顾兰枝,闻言登时勃然大怒, “好一个顾兰枝!亏沈姐姐待她如此真心,她不知感恩便算了,还趁沈姐姐不在,想勾引哥哥!” “看我不去撕烂她的脸!” 付琳琅说做便做,丢下绣了一半的百寿图,领了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闯进沁香阁。 彼时已过晌午,顾兰枝哭过一场,刚准备用膳,付琳琅带人踹门而入,直接将桌上的东西打翻。 “贱.人,你也配吃我国公府的东西!” 半夏扶着顾兰枝闪到一边,“大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付琳琅压根不理会半夏,手一扬,身后的粗使婆子一拥而上,将屋里能砸的物件全砸了。 摆在香几上的青花瓷瓶,悬于画壁前的古琴,只要能砸能摔的,基本没有完好。 便是顾兰枝准备给老夫人的贺礼,也被婆子用剪刀剪得稀巴烂。 不止贺礼,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套衣裙,以及付晏清今日刚送来的几匹蜀锦。 起初剪的是沈染衣送过来那几身,半夏寻思着,反正是她们国公府的东西,这位大小姐要剪,便随她了,直到婆子翻出了顾兰枝的包袱。 “那不行,那是我家姑娘自己的东西!” 半夏过去抢,被婆子一把攘开,“滚!” 顾兰枝始终面无表情,像个失了魂魄的玩偶,冷眼旁观。 付琳琅笑得欢快,一转眼见顾兰枝毫无波澜,心里那一点畅快烟消云散。 “你们再翻翻,不准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指挥着婆子,自己也开始动手,将妆奁前的东西尽数摔在地上。 半夏被婆子攘了下,跌了一跤,在看到付琳琅摔钗环首饰,胭脂水粉,忙连滚带爬地过去,将它们拢在自己身下,用裙摆包起。 虽说这里面大多还是安国公府的东西,但值钱啊,来日姑娘要跑,少不得盘缠。 她拢到一半,一只熟悉的藕粉色绣鞋踩了过来。 半夏痛呼出身,那只踩在她手背上的脚却不肯松,甚至碾了好几下。 薛锦华唇畔漾着讽笑,“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贱婢,这可是安国公府的物件,你也敢捡?” 说着,脚下又狠用了十二分力。 半夏痛得哭出了声,手怎么也挣不开。 一声声的哭喊刺激着顾兰枝脆弱的神经,顾兰枝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头撞在薛锦华胸脯前,硬生生将人撞飞了出去。 薛锦华撞倒了边上的紫檀木八座绣屏,后背脊柱硌得生疼。 “贱人!贱人!” 薛锦华直不起腰,瞪着疯魔般的顾兰枝,咆哮着冲过去。 半夏已从疼痛中缓过神,见薛锦华朝顾兰枝冲去,挺身挡在中间。 这次半夏可由不得薛锦华作威作福,抱住薛锦华的腰肢,张嘴咬下去。 屋里回荡着薛锦华凄厉的惨叫声。 付琳琅没想到顾兰枝主仆居然敢反抗,气得大吼,“你们别砸了,抓住这两人,给我狠狠地掌嘴!” 纵使半夏再蛮横,也抵不过粗使婆子们一身蛮力,薛锦华同几个婆子,对着半夏又是扯头发,又是捶后背的,没一会儿就分开两人。 顾兰枝也被两个婆子制住手脚,动弹不得。 薛锦华一身狼狈,气怒之下,狠狠打了半夏好几个耳光。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两个青楼来的贱人!”薛锦华边打边骂。 半夏不是软柿子,即便被打得鼻青脸肿,仍恶狠狠瞪着薛锦华, “你才是贱人!要不是我家姑娘落难,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连给我们姑娘提鞋都不配!” 她是顾兰枝最亲近的人,隐约知晓顾兰枝曾是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祖上三代公卿,若不是没落了,怕是安国公府的门楣,也高攀不起她家姑娘。 更何况一个寄人篱下的薛锦华。 薛家又不是什么大家族,狗仗人势的东西,横什么横。 半夏越想越不是滋味,朝薛锦华脸上啐了一口。 薛锦华感受到喷溅在脸上的血污唾沫,崩溃了,抱头尖叫。 付琳琅嫌恶地推开她,“没用的东西,滚一边去!” 眼看她要对半夏动手,顾兰枝叫住她,“你不是讨厌我吗?有本事你放开半夏,冲我来。” 付晏清欠她几次了,付琳琅要敢打她,她就敢闹,以付晏清的性子,只会对她愈加愧疚,想方设法的补偿于她。 付琳琅高高抬起手,看着顾兰枝没有屈服之意,这一巴掌终究没落下。 她冷笑,“果然是心机深沉的妓子,你就想等我打你,然后你好到我哥哥那儿卖惨,是不是?” “我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付琳琅环视一圈,扫到小院的一水缸,眼里充满了恶意,“你们几个,把她绑起来,浸水缸里,她什么时候求饶,说她再也不敢勾引我哥哥了,再给她提出来。” 用冷水泡泡,让她大病一场,还不会留下伤疤,就算顾兰枝敢到老夫人跟前告状,她也能赖掉此事。 付琳琅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婆子们嘿嘿笑着应是,找来捆猪的麻绳,胡乱缠住顾兰枝的手脚。 眼看顾兰枝被她们抬出去,半夏哭喊起来,“你们放开我家姑娘!放开她!” 院里来来往往的小厮仆人众多,若是顾兰枝浑身湿透的样子被人看去,她和世子爷就再没可能了。 可她的哭喊又有何人理会?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兰枝被人当牲畜一样举起,再用力一扔,整个身子沉入水缸,溅起一地水花。 13、第13章 顾兰枝掉入水缸,除了开始扑腾了几下,慢慢便没了动静。 她被缚住手脚,只能扭动身躯挣扎,身体却急速沉了下去,口鼻里仅存的一点空气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水流更是不留余地的淹没她的鼻腔,涌入肺腑。 半夏哭晕了过去。 付琳琅盯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稍一抬手,婆子便将几乎晕厥的顾兰枝提了出来。 但也仅仅是露出脖颈以上,下半身还泡在冰冷的水缸里,让她生不如死。 “你可知错?”付琳琅问。 顾兰枝眼皮乏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我没错……我、没错……” 她只是想争取她的感情,又有什么错。 付琳琅一听,脸色骤变,“把她的头给我按下去!” 婆子二话不说,擒住顾兰枝的脖颈往水下压。 远远的,秋霞吓坏了,唯独春雨还保留了一丝清醒,赶紧示意秋霞去请沈染衣。 除了沈染衣,只怕没人能制住付琳琅。 当沈染衣得知消息时,已过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她眼下还在尚书房陪公主们读书。 沈染衣陡然转变的面色,并未逃过明玉公主的眼睛,明玉公主斜了她一眼,“你有事?” 沈染衣恭敬起身,“回殿下,府里确实有些急事……” “不准走。”明玉公主打断她,“你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就要往家跑,离了你,安国公府就没人能做主了,是吗?” 明玉公主年芳十四,再过两月便及笄,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如今,也是与小皇帝最亲近的皇姐,备受荣宠。 沈染衣敛衽低眉,“臣女不敢,但还请殿下给我盏茶功夫,让臣女与婢子们交代些事。” 明玉公主不耐烦挥挥手,“快去快回。” “多谢殿下。” 沈染衣福了福身,走到尚书房外,秋霞一见到她便跪了,“姑娘,您快想想办法吧,再耽搁下去,只怕要闹出人命了。” 沈染衣扶起她,神色同样焦急,“眼下我这儿走不开,这样吧,你离开尚书房后,径直往东去,那边是衙署,你去找到世子禀明一切,他会回去处理的。” 秋霞忙不迭应下,提着裙摆往衙署去了。 沈染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无奈摇头,低声呢喃, “琳琅啊琳琅,你真是闯大祸了。” 秋霞费了好一番周折,总算找到了在此处躲清静的付晏清,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简单说了一遍。 付晏清蹭地下站起,掩在长袖之下的拳头咯吱作响,脸色已是铁青。 “备马回府!” 只是还没等到付晏清回府,顾兰枝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不得不说,也是顾兰枝倒霉,偏在这节点激怒了付琳琅,眼下沈染衣在皇宫,安国公与付晏清都在衙署,老夫人则抱病休养,外界消息一概不让传到随喜堂。 只剩几房夫人还在府里,但大夫人薛氏厌恶顾兰枝,装傻充愣不出面,其余几房见状,也没人敢出来触这霉头。 没有人能救她。 顾兰枝在冷水里生生泡了快两个时辰,深秋时节,一阵风打来都能让人冷得一哆嗦,更何况她浑身湿透,暴露在空气下。 路过的小厮仆人纷纷驻足观看,不时窃窃私语,得知被惩罚的是那青楼来的表姑娘,有人便大着胆子,肆无忌惮地打量。 顾兰枝只好沉在水下,尽可能地不让自己暴露。 然而婆子总会时不时地把她提起,又按下。 麻绳缚身,衣衫湿尽,紧紧包裹着娇躯,将那玲珑有致的身躯勾勒得一览无余。 从前在烟水阁,顾兰枝凭着才华,尚未遭受过如此赤.裸的羞辱。 薛锦华在与半夏的争执中弄脏了衣衫,早早走了,付琳琅就差人搬了张圈椅,好整以暇坐在院里观刑。 付小棠与柳绵绵听说此事,两人不约而同赶来凑热闹,彼此眼里皆是欢快。 “大姐姐,你这招也忒歹毒了,往后让兰枝姐姐如何见人?”付小棠捏着丝帕掩唇,一副不忍看下去的模样。 付琳琅瞥了她一眼,“论歹毒,我可比不过你。” 不过反正已经折磨到了顾兰枝,付琳琅心情甚佳,懒得和她计较。 付小棠掩唇笑了,“罢了,横竖一个妓子,也没什么清誉可毁。” 柳绵绵则跟在旁边,眼里也是幸灾乐祸之意,“听说,薛姐姐和那妓子的侍女打了一架,也不知真的假的。” “哟,这可真是稀罕事。” 付小棠接过话,“薛姐姐不是一直都向沈姐姐看齐,立志要做识大体的名门闺秀吗?怎会做如此自降身份之事?” 话里话外,隐射同样自降身份的付琳琅。 付琳琅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你们没戏弄过这妓子一样。” 她眯着眼,看着渐渐西落的日头,挥挥手,“再提起来。” 婆子应是,拽着顾兰枝的胳膊,把人从水缸里捞出。 这一出水面,立时引得廊下观望的小厮们叹声。 虽离得远,但都努力地瞪大眼仔细瞧。 不愧是名震江南的花魁娘子,不仅相貌好,这身段更是一等一的妩媚婀娜,只远远瞧了个轮廓,都叫人口干舌燥。 正当几个小厮七嘴八舌低声议论时,忽觉身后传来一股阴森煞气,冷得堪比寒冬酷雪。 “滚!” 付晏清暴呵一声,小厮们连滚带爬跑了。 院里前一刻还优哉游哉的付琳琅心跳骤停,猛地站起,局促不安地看着慢慢逼近的付晏清。 “哥、哥哥……” 迎上付晏清近乎吃人的目光,付琳琅没来由心虚。 付晏清压根没理会来,甩开围在水缸边的婆子,解下衣裳将顾兰枝牢牢裹住,眼底满是歉疚,“对不起……” 顾兰枝被他横抱着,捞出了水面。 原先在水里,泡得麻木,不觉得冷,如今窝在男人宽厚温暖的臂弯里,忽然就感到寒意阵阵,纤细的身躯不停颤抖。 “表哥……” 顾兰枝气若游丝,望着男人坚毅的侧脸,泪水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付晏清感受着怀中小人儿滚烫的体温,薄唇紧抿,“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抱着顾兰枝的手极稳,脚下更是一刻都不敢耽误。 付琳琅像是才反应过来,忙跑过去,横臂拦住付晏清的去路,“哥哥,你不能去!” 付晏清面无表情,“让开。” 付琳琅不希望他一错再错,苦口婆心的劝,“哥哥,出了西侧院人多口杂,更别说你还要出府去找大夫,你这样抱着她,外人会怎么想你?” 付晏清下颌紧绷,“我叫你让开。” “哥哥!” 付琳琅急眼了,从前哥哥何时用如此严厉的语气与她说话? 眼看付晏清绕过了自己,付琳琅忙缠了上去,“不行,我不准你去!就算你不顾及自己,好歹也考虑下沈姐姐的名声吧?” 府里人都知道,老夫人属意沈染衣做自己的孙媳。 一旁秋霞气喘吁吁,“是姑娘让世子来救兰姑娘的……” “你闭嘴!”付琳琅瞪了眼这吃里扒外的女使一眼。 怀中的顾兰枝气息越来越弱,付晏清不再耽误,绕过另一侧的抄手游廊,临走时怒道,“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付晏清将人送到就近的医馆,放下顾兰枝时,她浑身滚烫如岩浆,一张娇俏的小脸惨白几近透明,就连大夫都吓了一跳。 飞快把了个脉,情况严峻,大夫肃着脸,“需得尽快将姑娘身上的湿衣换下。” 大夫是个年逾五十的中年人,医馆内除了几个药童,没有女子,而付晏清出来得急,春雨秋霞也没能跟上。 付晏清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一咬牙,“我来。” 大夫没多想,起身退到外间,带上了门。 世家大族的公子,谁屋里没几个通房小妾,大夫早见怪不怪了,心中暗叹那女子好命,能入世子爷的眼。 付晏清刚答应,便有些后悔了。 顾兰枝能有此劫,根源在他,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顾兰枝,兴许她就不会受人排挤。 可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付晏清断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 总不能为了世俗礼教,葬送一条人命。 “兰枝,但愿你醒来……不会怪我。” 付晏清喃喃,用力撕下袍角,缚住双目。 …… 顾兰枝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高烧退去后,才被送回沁香阁养病。 期间一直称病不出的老夫人得知了此事,怒不可遏,罚了付琳琅与薛锦华三个月的份例,并将这些份例拨给顾兰枝。 半夏脸上的伤还未好全,坐在屋里头清点东西,主要是老夫人送来的一些补品,各房夫人碍于人情世故,也意思意思送了些东西。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姑娘是切切实实大病了一场。 半夏越想越委屈,偷偷抹着泪。 付晏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一躺一坐的两人,终究没进去。 沈染衣刚从宫里回来,远远见到踟蹰不前的付晏清,嘴角微弯,“世子,兰枝妹妹好些了吗?” 付晏清如梦初醒,回头看了顾兰枝,“已经退烧了,不过大夫说她天生体弱,这一病,怕是得到祖母寿宴时才能大好。” 上回他抱着顾兰枝外出寻医,府中流言甚嚣尘上,对沈染衣的伤害不是一星半点,但庆幸的是,沈染衣是个明事理的,并未将这些放在心里。 付晏清忖了忖,索性将话说开,“我知道,你并不想嫁我,你我的婚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沈染衣闻言大喜,“当真?” 可随即,她眼里的亮光淡了下去,“你想说的法子,我大概明白……” 眼下唯有她嫁人,或付晏清娶妻,才能歇了老夫人的心思,可这哪有那么容易? 思及此,沈染衣不经意间扫了眼沁香阁,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你想娶兰枝妹妹?” 14、第14章 付晏清一愣。 他倒是没考虑过顾兰枝。 脑子却不自觉浮现出那日在医馆的画面,他虽用布帛遮目,多少有损女子清誉。 总不能因为顾兰枝的青楼出身,便不管不顾。 然而对上沈染衣清凉的眸,付晏清转移了话题,“你别瞎想,总之,只要你我不松口,祖母那儿,也没法摁头逼我们成婚。” 正说话间,俊生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就见付晏清脸色一变。 “有些公事要处理,兰枝这里就先拜托你照顾了。”也不管沈染衣答不答应,转身匆匆离去。 沈染衣欲言又止。 女官大考在即,公主殿下只许了她半日时间,等过了晌午,她得回宫去。 望着付晏清渐渐消失的背影,沈染衣正不知该寻谁照看顾兰枝时,屋里传出了虚弱的女音, “沈姐姐……” 沈染衣面色大喜,快步走进去,“兰枝妹妹,你醒了。” 素手贴着顾兰枝光洁的额头,没再烧起来。 “谢天谢地,总算是好转了。”沈染衣吁出一口气,语气轻松。 顾兰枝被救起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了秋霞的话,知道是沈染衣找付晏清救了自己,发自肺腑的感激她, “是我该谢你才是,如果不是沈姐姐,恐怕兰枝是熬不到今日了。” “快别这么说,”沈染衣只觉羞愧难当,“琳琅是为我抱不平,才害得你……这事儿回头我去与她说清楚,想必她不会再为难你了。” 付琳琅胡搅蛮缠的性子,除了老夫人与付晏清,也就沈染衣能压一压。 顾兰枝唇畔笑意淡淡。 沈染衣见她这般,心里也不是滋味,“对不起……” “不关沈姐姐的事。” 顾兰枝拎得清,沈染衣固然有利用自己的成分在,但说到底,她的利用不过顺水推舟,全了彼此的心意。 况且大多时候,沈染衣的确很照顾自己,顾兰枝没有怪她的意思。 沈染衣始终过意不去,取下腰间的钱袋,塞进顾兰枝手里,“这个你拿着。” 顾兰枝一懵,作势要拒绝。 沈染衣握紧她的手,“往后我在府里的时间不多,许多事情只能靠你自己了,这些钱是我自己的,与国公府无关,如有用钱之处,你尽管拿去花,不必有负担。” 顾兰枝是真没想到,沈染衣居然愿意拿自己的私房钱出来。 “这我不能收。” 沈染衣摇头,“你拿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补偿,这样我心里好受些。” 语罢,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顾兰枝一路目送,直至沈染衣离开沁香阁,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付晏清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自然将他与沈染衣的对话听了去。 付晏清虽未正面回答那个问题,但也没有否认,所以顾兰枝觉得,付晏清心里已有她的位置了。 如此,也不枉她病了一场。 半夏见她这时候还能笑出来,气哭了,“姑娘,你不会烧坏脑子了吧?” “呸呸呸,你才烧坏脑子了呢。”顾兰枝嗔道,又有些心疼,招招手,“过来。” 半夏乖乖走到床榻前。 顾兰枝瞧了瞧她的脸,拿出之前付晏清送她的膏药,“拿着擦,姑娘家脸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半夏拒绝,“奴婢不要好看。” 女子美貌太过,反而苦命。 顾兰枝知道,半夏心里还有气,毕竟在烟水阁的时候,她们都不曾受过如此屈辱。 顾兰枝神色黯然,“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半夏掩住她的唇,“不准姑娘再说这样的话,跟着姑娘,是奴婢心甘情愿的,奴婢只是、只是心疼……” 说到最后,半夏又哽咽了,泣不成声。 “老夫人还是偏心的,那付琳琅与薛锦华行事歹毒,险些害了姑娘性命,竟只是罚了三个月的份例。” “依奴婢看,这府里就没几个好人!” 半夏不懂什么权衡利弊,她只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付琳琅的所作所为,是杀人未遂,自该受相应的惩罚才是。 同样气愤不已的,还有付琳琅本人。 老夫人下令罚三月份例便罢,居然还要把这部分份例拨给顾兰枝,岂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她公府嫡女的脸吗? “气死我了,祖母究竟是怎么想的?那顾氏女自己不检点,我不过小惩大诫一番,如何就成我的错了?” 付琳琅在自个儿屋里来回踱步,边走边骂。 同样被罚了份例的薛锦华坐在一旁,“罚都罚了,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再上门,叫顾兰枝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吧。 “我算是知道了,这顾兰枝呀,是没人能管了。”薛锦华搁下茶盏,“你瞧,姑母也不待见她,可是有什么办法,出了事儿,老夫人就会责怪姑母,怪姑母教女无方。” 顾兰枝出事没多久,大夫人薛氏曾到西侧院小厨房教训过顾兰枝的消息不胫而走。 加上付琳琅大张旗鼓过去打人,即便顾兰枝有错,老夫人明面上都得护着顾兰枝,连带着薛氏也挨了罚,管家权被分了部分,交到了二房柳氏手里。 这一局,二房稳胜,平白捡了大便宜。 付琳琅克制着冲动,“我就不信,整不死这顾氏女。” 一个寄人篱下的妓子,也敢让她不痛快。 付琳琅想也不想,直奔二夫人柳氏所在的绿影园。 她是国公府嫡女,她不同意给的东西,她倒要看看谁敢送去沁香阁。 不出意外,翌日,顾兰枝与半夏等了一早,也没等到小厨房送来早膳,捱到晌午,半夏亲自去小厨房取饭菜时,一揭盖,盘里只剩几根发黄的烂菜叶子。 半夏以为今日小厨房忘了做饭,便询问掌事的王娘子,“王娘子,我家姑娘还没用膳呢。” 王娘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家姑娘有没有用膳,关我什么事?” 半夏一愣,“往常不都是你管着小厨房吗?我家姑娘还病着,大夫说了,得食肉才能好得快。” “肉?”王娘子磕着瓜子,表情十分夸张地道,“想吃肉,你们自个儿去买呀。” 旁边有婆子啐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千金小姐呢。” “就是,想吃肉,自己买呗。” 半夏想着姑娘叮嘱的,寄人篱下,该忍则忍,便耐着性子,“前两日小厨房供应的膳食,都是四菜一汤,其中两荤两素,王娘子莫不是忘了?” 王娘子没好气地回她,“你都说是前两日了,现在换二夫人管事,要削减三个月的开支,拨给小厨房的银钱少了大半,哪能给你家姑娘日日提供肉食?” 一听要削减三个月的开支,半夏就知道,她们又针对沁香阁。 份例不想给,一开始就别打肿脸充胖子,说什么把付琳琅的份例拨给自己姑娘。 半夏心里不悦,嘴上嘟哝道,“之前也没听说,国公府突然就缺钱了。” 王娘子脸色一变,“谁跟你说国公府缺钱了,只不过府内女眷多,日常开销奢侈无度,二夫人才提议削减三个月的开支,好让女眷们懂得持家不易。” “哦,”半夏懒洋洋道,“那倒让我瞧瞧,是不是每个院里的夫人姑娘们都吃烂菜叶子。” 趁王娘子等人不注意,半夏揭开了灶上的锅,里头赫然有一盘整鸡,并几样卤味。 王娘子几人大惊,“哎呀,你这贱婢怎么这样?” 七手八脚将锅盖摁上,半夏不依,抢了里头的鸡就要走,王娘子气得又叫又骂。 半夏怒道,“你们若是不肯松手,回头我就去告诉老夫人,告你们克扣我家姑娘的吃食,据为己有!” 王娘子慌了神,“你、你这贱蹄子可莫要信口胡诌,这些……这些都是留给沈姑娘的!” “骗谁呢?” 半夏冷笑,“谁不知道沈姑娘这几日要住在宫里头,你们就是偷拿了我家姑娘的吃食!” 大户人家规矩如此,需得等主子们用过膳后,方轮到下人,如今顾兰枝还没吃上呢,这些个婆子就藏了肉,留着自个儿偷偷吃,简直可恶。 可半夏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婆子拉扯间,就将人推了出去,随后飞快的关上小厨房的门。 半夏跌坐在地上,望着紧闭的门,气得浑身发抖。 顾兰枝得知此事后,沉默良久,将先前沈染衣给的钱袋子拿了出来。 半夏不肯接过,“姑娘,我们就这样轻易放过这帮欺主的恶奴吗?” 顾兰枝苦笑,“在她们眼里,我们哪儿是什么主子?” 半夏咬着唇,半晌起身,“奴婢要去告诉老夫人。” “等等,”顾兰枝叫住她,“老夫人为我们赎身,收留我们,已是大恩,如何能为这些琐事叨扰她老人家?” “可是……” 半夏还是替自家姑娘委屈,当初赎了身,是老夫人执意要将她们接到上京来的,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大抵是人在病中,心也变得脆弱易碎了,顾兰枝鼻头酸涩,“就这样吧,我想休息了。” 她还记着那句话。 记着沈染衣问付晏清,“你想娶兰枝妹妹?” 再熬一熬就好了,等付晏清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再熬一熬…… 就好了…… 顾兰枝眼皮越发沉重。 她本就体弱,又长时间未进食,忽然便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彻底晕了过去。 15、第15章 皇城,勤政殿内,小皇帝赵秀端坐龙椅之上,望着底下争执的阁老们,一脸的好整以暇。 内阁首辅江大人数月前抱病,如今的内阁主要由次辅张宽,及王传之两人说了算,然而面对新起之秀付晏清,两位年逾五十的阁老罕见的红了脸。 “你不过一二十出头的小儿,江南水患事大,如何能听你一人之言?” 张宽看向皇帝,拱手道,“陛下,水患之事,臣建议还是和往年一样,交由工部尚书夏大人处理。” 付晏清据理力争,“陛下,臣不才,数月前曾到江南实地勘察过,并不赞同夏大人拟定的治水方案。” 赵秀换了个姿势,右手支起下颌,“爱卿有何高见,不妨说说。” “臣认为,江南诸府县大水连绵不断,主要是与吴淞江等通海河流淤塞有关,各处河港淤积,一遇大雨,水无所归,洪水暴涨,便积患成灾,然而夏大人的方案,只顾修筑堤坝,治标不治本。” “往后每年水患依旧,不仅江南百姓颗粒无收,朝廷每年还得拨款赈灾,加固堤坝,一来二去,劳民伤财不说,其间滋生腐败,于百姓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付晏清一番言辞掷地有声。 张宽吹胡子瞪眼,“你什么意思?本官举荐夏大人,就成了你口中的腐败之人吗?” 付晏清垂眸,声音清冷,“下官并无此意。” 边上的王传之听着二人的争辩,又小心打量了一眼赵秀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便附和道,“陛下,臣倒觉得,不妨让付大人一试。” 张宽见王传之临阵倒戈,差点跳脚。 赵秀最后询问珠帘背后的凤袍女子,“母后,儿臣觉得付爱卿所言颇有道理。” 珠帘之后的女子,正是小皇帝赵秀的养母。 年轻的冯太后闻言,凤目轻轻一扫,透过珠帘,落在另一人身上,“此事,还是交由侯爷定夺吧。” 从头至尾,魏琰都是一言不发,见冯太后看了过来,稍忖点头,“陛下自行裁决。” 小皇帝赵秀莞尔,“好,既然母后与舅舅都无异议,水患之事就拜托……张大人与夏大人。” 付晏清脸色一变。 赵秀观察他的脸色,又笑了,“……倾力辅助付爱卿了。” 付晏清:“……” 还是恭敬叩首谢恩。 出了勤政殿,付晏清才面色稍缓,总算争取到了机会,正是满怀壮志的时候,身后伴着张宽与王传之的对骂声。 俊生小心翼翼牵马上前,“世子爷,回府吗?” 这两日因为老夫人催促他与沈染衣成婚,付晏清已经不太愿意回去了,但是想到过阵子便要离京前往江南,能在家的时日不多,遂改了心意。 “回府吧。” 一路策马疾驰,到了国公府门前,刚下马,忽有一女使扑到在他跟前。 半夏跪在付晏清脚边哭泣,“世子爷,您快救救姑娘吧!” 付晏清一怔,让俊生将人扶起,“大夫不是说没事了吗?” “世子爷,您不知道,我家姑娘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快一日粒米未进了,她病还没好,晕了好几回了。” 半夏一双眼睛肿如核桃,显然哭了很久,将小厨房克扣伙食之事细细道来, “……王娘子说,姑娘想吃肉,就自己去买,奴婢争不过,拿了仅存的银钱去集市上买了只野山鸡,想给姑娘补补身子,结果……结果王娘子张嘴就污蔑奴婢,说奴婢是偷了府里的鸡。” 半夏一想到王娘子几人刻薄狠毒的嘴脸,贝齿便咬得咯吱作响, “直到姑娘出面,又多花了二两银子才留下那只鸡,再后来,烧火的时候,王娘子她们刻意使坏,灶里的火星子溅了出来,险些伤了姑娘的脸。” 付晏清脸色铁青,“好一个刁奴。” 抬脚就往西侧院小厨房去了。 眼下将近傍晚,府里的女眷们基本都已用过膳,付晏清抬脚踢门,里头的王娘子并几个婆子正哈哈笑着,桌上还有几只用过的瓷碗与鸡骨头。 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香气,那鸡汤付晏清尝过,入口清香馥郁。 王娘子吓得直接从条凳上滑落,“世、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付晏清身子紧绷,浑身散发着阴寒的煞气,“我不来,还不知府里养了一帮恶奴。” 他语气平静,一如既往,王娘子几人却抖如筛糠,以头抢地,“世子爷明鉴,奴婢冤枉啊!”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付晏清面色越来越沉。 王娘子眼骨碌一转,有了主意,“世子爷,这鸡汤是兰姑娘喝剩不要的,奴婢们瞧着倒了浪费,这才捡来吃些,还望世子爷明鉴。” 付晏清起先问,是给王娘子等人最后一个机会,既然她们不要,那就怪不得他。 “抓起来……杖毙!” 王娘子以为自己听错了,足足愣了半晌,直到几个小厮过来,一左一右将人架起,往庭院押去。 “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这一次,王娘子等人哭得真心实意多了,此时再不喊冤,就只能去阎王爷跟前哭了。 可男人岿然不动,一双眸子森冷得吓人。 眼看棍子就要打在身上,王娘子大叫起来,“是大姑娘!是大姑娘吩咐奴婢这样做的,世子爷饶命啊!” 听到动静,勉强起身的顾兰枝闻言,紧抿着唇。 果然还是付琳琅搞的鬼。 但这件事,估摸着也就这样了,谁叫付琳琅是付晏清最疼爱的妹妹呢。 不出意料,付晏清听到王娘子临死前还要攀咬自家妹妹,眉头陡然一厉。 不等他吩咐,俊生麻溜地用抹布堵住王娘子几人的嘴。 王娘子喉头呜呜着,几棍下去,慢慢失了声息。 说不失望是假的。 顾兰枝倚着廊柱,将面前一切尽收眼底,随即,她将方才听到的话抛在脑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此,她还能心平气和地看待付晏清。 王娘子与几个婆子都没能逃过一劫,被打得浑身是血,让小厮拖去乱葬岗了。 付晏清回头,便撞上顾兰枝清凌凌的眸,视线慢慢挪到她左边的眉眼处,眉尾覆着纱布,渗出了黑褐色的药汁。 想到半夏说,顾兰枝险些伤了脸的事,他敛下心神,上前搀扶,“不是还病着,怎么出来了?” 顾兰枝没有依他,而是跪了下去, “求世子开恩,放兰枝离府吧。”恭敬疏离的语气。 付晏清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你要走?” 顾兰枝落下一滴泪,在裙摆上晕出一圈涟漪,她什么也没说,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方才的话,你听到了。” 是肯定的语气。 顾兰枝一定是听到了王娘子临死前的那句话,知道是付琳琅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她,但她同样清楚,付琳琅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这是不想为难他,所以才自请离府。 付晏清叹了口气,弯腰扶起她,“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再说了,顾兰枝是老夫人带回来的,于安国公府有恩,若这时候让她走了,外人只会说他们安国公府忘恩负义。 顾兰枝低着头,“世子爷放心,离开后,兰枝绝不会说安国公府半点不好。” 她执意要走,付晏清莫名心烦,“好了,别闹了,我会让琳琅给你道歉。” 道歉就能抵消这些伤害吗? 这些贵族公子小姐们想得也太美了。 半夏撇撇嘴。 付晏清重新打量顾兰枝,她还穿着沉缸时的那身衣裳,“我记得,昨日管事已将这个季度的新衣发放到各院了,你没收到?” 顾兰枝不答,付晏清心里就有数了。 付琳琅能克扣病人的吃食,自然也能拿住其他的东西。 “我去找她。”付晏清留下这句话,转身大踏步走了。 他一步未停,直奔付琳琅所在的院子,一进门,就看到付琳琅坐在院里,翘着腿吃葡萄。 付晏清站定在她面前。 付琳琅眯着眼,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看清来人竟是付晏清后,不由想到那日,他说回来再找她算账这件事,登时手忙脚乱地起身。 “哥哥……” 付琳琅小手背在身后,心中忐忑,随即脸颊一痛。 付晏清打了一巴掌,面上毫无波澜,“平日里爹娘宠溺,才让你养出如此跋扈蛮横的性子,若能仍不知悔改,往后也不必回青州书院了,我会请宫中最好的教习嬷嬷,好好教你规矩。” 付琳琅起初不明所以,慢慢也回过味来,“你竟是为了那妓子打我?” “住口!” 付晏清没客气,又是一巴掌打在付琳琅另一半脸上。 付琳琅也是气性大,当即发作,吼道,“我难道说错了吗?她就是一个千人骑,万人尝的妓子!就是惯会狐媚人心的贱人!不然你怎会为了她,动手打你的亲妹妹!” 付晏清气得不轻,额间青筋直跳。 他难以置信,这些腌臜污秽的话语,竟是出自付琳琅,一个大家闺秀之口。 这世俗礼教待女子极为严苛,但凡未出阁便失了清白的,以礼该浸猪笼沉湖,更莫说青楼楚馆的娼妓。 那孟兰月怎么办? 她就是未出阁便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人,在付琳琅这些人眼里,是不是也早该千刀万剐? 付晏清心头五味杂陈,再看付琳琅时,双眸猩红,眼神却犹如猛兽,冷静得可怕。 16、第16章 有王娘子先例在前,当夜新来小厨房的女使婆子们不敢怠慢。 顾兰枝总算吃了一顿正常的饭菜,只是胃口不佳,用不了几口便罢。 晚间半夏伺候她洗漱,忍不住问,“姑娘,你今日与世子爷说的,可是真心话?” 顾兰枝沉默不答,半夏便明白,那些话只是说给付晏清听的,以退为进罢了。 亏半夏还高兴了一晚上,庆幸自家姑娘总算清醒了。 “……姑娘早些歇息,奴婢下去浆洗衣服。” 付琳琅那一场大闹,顾兰枝只剩身上穿的一套衣裙,换洗很不方便,只能趁夜浆洗后晾晒,祈求明日一早能穿上。 一夜无梦。 翌日,付晏清休沐,早早来到沁香阁门口,见半夏一脸疑惑的出来,笑道,“我是代舍妹琳琅过来赔罪的,今日你家姑娘可有空?” 这是要约姑娘的意思? 半夏眼珠一转,“有空的,只是眼下,姑娘怕是不方便见人。” 看到半夏捧着半湿的衣裳,付晏清意会,“这原是拨给沁香阁的份例,拿去给你姑娘先换上吧。” 俊生颇有眼力见的将几套衣裙送到半夏面前,半夏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拿着东西进屋。 付晏清耐心等了一刻钟,紧闭的厚重木门再度打开,顾兰枝头戴帷帽,款款而出,素白的绢纱垂至腰际,随着她的莲步摇曳生姿。 轻纱难掩倾城色,微风轻佻动人心。 付晏清愣了愣,脑子里下意识浮现这句诗,随即想到昨日顾兰枝眉眼处的伤,“你的脸……” 女子最看重容貌,那些奴仆却专要害她的脸,行事着实歹毒。 付晏清心里愈加愧疚,“需要看大夫吗?” 顾兰枝摇摇头,她自己就是大夫,已经上过药了。 “世子找我,有事吗?”和昨日一样的客气疏离。 心里还是有怨的。 付晏清默了默,“没什么,就是今日休沐,过来看看你。” 付琳琅被他罚了,做过的事一一交代过,所以他知道沁香阁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虽说大多物件都是他国公府的,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得做。 “有什么短缺的,我可以带你到集市上采买。” 付晏清来过几回,还是头一遭说带顾兰枝出门。 交叠在身前的手绞在一处,顾兰枝内心拉扯,一面高兴,迫不及待的想答应,可另一面,又介意付琳琅与薛氏。 万一,她们又来找麻烦。 “琳琅这些年一直在青州书院,缺少父母管教,我已请了宫里的教习嬷嬷好好教导她规矩,待她学成后,就为她寻一门亲事,所以这阵子,她不会来了。” 至于薛氏,被老夫人喊去随喜堂侍疾了,抽不开身。 顾兰枝难免动摇,透过绢纱,看着面前挺拔清隽的男人,福了福身,“那就……有劳表哥了。” 两人并肩走在前头,俊生与半夏落后两步,跟着二人出了府。 付晏清身为国公府世子,走到哪儿都是引人注意的焦点,更何况他又生了一张令人难以忽视的俊秀面容,饶是不认得什么王孙贵族的百姓,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有认得付晏清的,开始猜测他身旁的女子是哪家高门贵女。 顾兰枝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小手拉了拉付晏清的胳膊,“表哥,我有些累了。” 少女声音柔弱,空灵又纤细。 付晏清四下看了看,指着前头一处珠宝阁,“去那儿歇歇脚?” 顾兰枝嗯了声,两人抬脚往珠宝阁去。 门口的小厮见付晏清相貌矜贵,气度不凡,立时笑脸相迎,“二位想看些什么?” 付晏清鲜少来这种地方,下意识去看顾兰枝,“你想要什么?” 顾兰枝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但既然是付晏清开口了,她便随手指了一对金簪。 付晏清也不问价钱,直接叫小厮包起来,随后又问,“还有呢?只要喜欢的,尽管拿。” 顾兰枝环视一圈,挑了两套不算便宜的明珠头面,并几盒胭脂水粉。 “就这些吧,让表哥破费了。” 付晏清巴不得她多买点,如此好减轻他心底的愧疚之情。 东西买完,小厮端了个缠枝红漆盘上前,上头放着两盏煎茶,“公子,夫人,请慢用。” 付晏清伸到一半的手顿住,他原想拿给顾兰枝的,此时被小厮的话说懵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小厮还乐呵呵的,压根没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直到掌柜迎了出来,见到付晏清一脸尴尬,忙呵斥那小厮,“你小子,浑说什么胡话呢?这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 小厮一听,立时腿软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世子爷莫见怪。” 说着,又看向顾兰枝,“想必这位就是沈姑娘了,早听闻沈姑娘知书达理……” 小厮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将付晏清与沈染衣说成金童玉女,夸得天花乱坠。 顾兰枝心里颇不是滋味,碍于人前,她也没法袒露身份,索性默认。 倒是付晏清,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黑。 那小厮说到口干舌燥,才发现面前的两人气氛不对。 顾兰枝转过头,“表哥,我想回去了。” 掌柜是见过沈染衣的,虽然印象不深刻,但还记得她的声音,如今乍听顾兰枝说话,也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之处。 “滚滚滚!” 掌柜挤开小厮,赔笑道,“世子爷,这小厮刚来不懂事,您别气,不如这样,让姑娘再挑一对耳铛,算是咱们珠宝阁赠与姑娘的,您意下如何?” 顾兰枝没动,掌柜便自己挑了一对成色上佳的红翡翠滴珠耳环,“姑娘,您瞧瞧这个,上好的红翡翠,鲜红欲滴,最是衬您的肤色。” 顾兰枝原先挑选的首饰,大多款式素净低调,这对红翡翠滴珠耳环,瞬间抓住了付晏清的眼球。 顾兰枝生得那样好,合该配些大红大紫的物件。 “就这个。” 付晏清不是爱占便宜的人,随手抛过一锭金元宝,“钱我一样出,将东西包起来,送到国公府。” “好嘞,”掌柜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上,“多谢世子爷,您下回再来啊。” 将人送到门口,掌柜嘴角还没放下去,又一玄衣男人迈步进来。 “哎哟,侯爷!” 掌柜笑容更殷勤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侯爷,您怎么有空来了?” 珠宝阁多是女子出入,若有男子,也是陪着自家夫人或姐妹,像魏琰这样,自己来的男人,极少见。 付晏清颔首示意,“侯爷。” 顾兰枝不得不跟着停下脚步,低头福了福身。 魏琰原本没注意这两人,见是付晏清,锋锐的目光扫过他身旁的女子,薄唇微勾,“世子好雅兴。” 没有丝毫避讳,上下打量了顾兰枝一眼,“瞧着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家姑娘?” 魏琰很少与人搭话,猝不及防的询问,叫付晏清怔愣片刻,随口道,“只是家中的远房表妹。” 原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没成想魏琰来了兴趣,剑眉略一上挑,“哦?是那位姓薛的,还是……姓顾?” 藏在帷帽之下,顾兰枝脸色霎时惨白一片。 除了中秋家宴那次,远远瞧见过一眼,之后顾兰枝从未在人前露面,老夫人也没跟外人提过顾兰枝的存在。 魏琰如何知她姓顾? 难道,已经认出她了? 付晏清同样面色凝重,“侯爷说笑了,府里的表妹左右就是那几位。” 他没有否认,也没承认,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是吗?”魏琰明显不信,“不知有哪几位?” 话是问付晏清的,眼睛却一刻都未从顾兰枝身上挪开。 付晏清侧身,将人藏在身后,“府中女眷甚多,一时也数不清。” 半晌,魏琰喉中发出一声轻笑,“本侯随口一问,不必紧张。” 语罢,拍了拍付晏清的肩头,五指骤然收紧。 习武之人的力道,不容小觑,付晏清闷哼一声,勉强稳住身形。 顾兰枝的心也随之一紧,抬手搀住他,“表哥……” 付晏清制止她,不希望她再说话,免得引人怀疑。 在顾兰枝焦急担忧的目光下,魏琰松开手,扬长而去。 等人进了珠宝阁,那股骇人的气势彻底消散,顾兰枝高悬的心终于落下,这才发觉后背已香汗淋漓。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撞上煞神了。 两人没了继续逛的心情,一路沉默无言。 阁楼上,魏琰回眸看去,狭长的瑞凤眼渐渐眯起,泛着一丝戾气。 旁边掌柜浑身颤抖,“侯、侯爷饶命,都是小的疏忽,那对红翡翠小的这就派人取回来!” 一想到因为小厮疏忽,将侯爷收藏的宝贝拿出来卖,掌柜又气又惧。 魏琰扫了眼柜台,那一整套红翡翠头面,唯独缺了一对耳铛。 “不必了。” 魏琰沉吟许久,只说了三个字,拂袖而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掌柜终于松了口气,擦拭额上的冷汗。 小厮惶恐之余,又好奇问,“掌柜的,这红翡翠是有什么来历吗?” 不提还好,一提掌柜更加来气,抬手一记暴栗敲在小厮头上, “还有脸问?你差点害死整个珠宝阁,你知不知道!” 小厮委屈极了,他就是清点库房时瞧见了这套红翡翠头面,成色极佳,样式又颇为少见,这才把东西拿出来,哪曾想会惹恼了武安侯。 掌柜揍了小厮一顿,才压低声,“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这般好的红翡翠?那可是先帝宠妃,当今陛下的生母,柔妃娘娘遗物!” 小厮一双眼瞪得极大,不由两股战战, “柔、柔妃娘娘……” 世人皆知,魏琰封爵前,曾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后来妹妹入宫飞上枝头,为先帝诞下一子。 然好景不长,三年前的风雨夜,柔妃猝然病逝,紧接着皇帝驾崩,一夜之间,皇城哗变,血流成河。 当时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魏琰闻讯,千里奔袭,血洗叛军,又以铁血手腕斩杀百官,最终扶持亲妹幼子,当时年仅九岁的赵秀登上帝位。 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只是关于柔妃,许多秘辛无人知晓,她的遗物便也收藏在魏琰名下的珠宝阁内。 哪知新来的小厮犯浑,把人家柔妃娘娘的遗物拿出来卖。 不过顾兰枝本人压根没心情去管那些珠宝首饰,只觉胸闷气短,匆忙回到沁香阁。 该与付晏清道别了,顾兰枝犹豫半晌,终撩开帷帽,露出一张素脸。 未施粉黛,杏眸雪肤,独独远山眉上缺了一角。 其实那一点缺陷,未能损及她半分美貌,可付晏清心就是莫名一紧,随即叹声,“对不起……” 顾兰枝盈盈浅笑,“表哥今日陪我,已经不欠兰枝什么了。” 她总是这样,温柔识大体,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付晏清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进去,转身看着紫檀嵌八宝梳妆台上,搁着一盒螺子黛。 心念一动,“兰枝,你坐下。” 顾兰枝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就坐。 付晏清亲自摘下她的帷帽,放至一旁的鼓凳上,执梳为她拢起散乱的青丝。 这还是头一遭,有男人为顾兰枝梳头。 望着铜镜里动作笨拙,神情却格外专注的付晏清,恍惚间,让她有了岁月静好的错觉。 “表哥,这些事,还是让半夏来做吧。” 付晏清摇头,“琳琅犯了错,自该我这做兄长的弥补。” 说话间,用新买的玉簪挽出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趁着顾兰枝愣神,他拿起螺子黛,为她细细勾勒眉线。 比起挽发,描眉的动作熟练许多。 顾兰枝满心满眼的笑,渐渐也放开了,打趣他,“表哥定是为很多人描过眉吧?” 付晏清动作一顿,坦然道,“……没有。” 顾兰枝又笑了,不管真假与否,至少这一刻,她是打心眼里欢喜。 只是她不知道,为她描眉前,付晏清曾画过无数次孟兰月的画像。 一颦一笑,一笔一划,全是心意。 17、第17章 不觉间,夜已深,深秋最后一场雨,悄无声息落下。 金陵城外,一队车马缓缓行驶,车后奴仆成群,皆身披蓑衣在雨中穿行。 其中一辆马车的门帘掀起,刚探出一个头,便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忙退了回去。 “姑娘,这雨丝细密,您怕是不能下车。” 车厢正中央,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出了城门,她才想起还有要紧东西忘了带,只是雨越下越大,要返程只怕难。 萍儿调笑道,“反正咱们很快就能到上京了,到时候您就能见着真人了,何须那几幅画像呀。” 孟兰月藏在面纱下的俏脸一红,“再胡说,我可要把你丢下马车了。” “姑娘息怒。”萍儿嘴上讨饶,从暗格里摸出几封书信,“要不,您再看看书信,以解相思苦?” 孟兰月花容失色,赶紧把书信藏回暗格里,“祖父还在呢,莫要胡闹。” 孟兰月口中的祖父孟老太爷,曾任太傅一职,德高望重,致仕后便带唯一的孙女回到金陵。 当时的孟兰月刚及笄,准备回金陵待嫁,偏让她遇到了先前悔过婚付晏清。 早些年,孟兰月才名鹊起,自视甚高,绝不嫁素未谋面之人,孟老太爷无奈,拼着与安国公府决裂,依了孟兰月的想法,退了这门亲事。 谁能想到,前脚退婚,后脚孟兰月就对付晏清芳心暗许。 这叫孟老太爷面子往哪儿搁? 反正婚都退了,他决不容许孟兰月再嫁入国公府,是以这些年孟兰月与付晏清皆是瞒着长辈,暗中书信往来,婚事也一拖再拖,硬是熬到十八岁都没能出嫁。 这次武安侯为了小皇帝赵秀,上书重启孟老太傅,她才有机会来到上京。 想到很快就能见面,孟兰月一颗芳心乱跳。 三年了,她攒了几十封书信,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将书信藏在马车的暗格里,只是有关付晏清的画像太大了,一直藏在卧房里,这次离开却忘了带。 里头不仅有付晏清的画像,还有她自己的,是之前随信一并寄来的,付晏清亲笔所画,她格外珍视。 “这有什么。”萍儿扫了眼孟兰月脖颈上的青玉玦,笑容促狭,“依奴婢看,老太爷早就默许你二人的婚事了,不然这次回京,怎会轻易带您一起?” 孟兰月捧着书信,微扬的下颌充满自信,“就算祖父不同意,我生是付家的人,死是付家的鬼。” “是是是。” 萍儿连连点头,一点儿都不避讳地打趣道,“反正你们一个上京状元,一个金陵才女,世子爷非您不娶,姑娘又非世子爷不嫁,你们就是天生一对,谁也拆不散的神仙眷侣!” “臭丫头。”孟兰月羞极,抬手作势去打。 萍儿笑着笑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姑娘,你可还记得当初捡回来的那个婢子?” 孟兰月笑容微滞,明显不悦,“提她做什么?” 萍儿倾身,附耳道,“奴婢听说,前阵子安国公府多了一位表姑娘,好巧不巧,也叫兰枝,是沈老夫人从扬州接回去的。” 孟兰月再没了玩笑的兴致,面色郑重,“可是真有其事?” 顾兰枝跑到安国公府了,岂不是已经见过了付宴清? 想到接下来的可能性,孟兰月素手紧握。 “那帮锦衣卫是废物吗!我都把人送到他们面前了,居然还能让那贱婢躲过一劫……” 萍儿赶忙掩唇,示意孟兰月稍安勿躁,“姑娘不必忧心,奴婢打听过了,她后来流落青楼,境遇凄惨,想必早就是不洁之身了,世子爷怎会看上她?” “再说了,姑娘你手持信物,这些年又与世子有书信往来,世子心中早将你试作她,就算那顾兰枝说破了天,世子爷都不会信她的。” 孟兰月听着萍儿的一席话,慢慢冷静下来,心里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时,忽有箭矢穿过雨帘,前头拉车的马儿忽然仰踢嘶鸣,整个车厢剧烈晃动起来。 孟兰月主仆一个不慎,摔出了马车,尚未回神,一群蒙了面黑衣人自丛林间蹿出,将孟家的车队团团围住…… 雨越下越大,才至申时,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付晏清不得不在沁香阁多逗留片刻,与顾兰枝下了会儿棋,直至俊生在外头敲响了门, “世子爷,宫里又来人了。” 按理说,休沐日不会传召朝臣,如今着急派人来,多半又是江南水患一事。 顾兰枝心领神会,收回执棋的手,“表哥,你忙吧。” 付晏清笑了笑,眼神颇有几分安慰之意,她总是那样乖巧识大体。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他撂下话,屐鞋下榻。 顾兰枝从门边取来竹伞,目送付晏清离开。 半夏提着食盒进来,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世子爷不用膳了?” 顾兰枝回到妆奁前,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长眉入鬓,明眸皓齿,是他亲手妆点的。 不由眉开眼笑起来,“他有事忙去了,我们自己吃吧。” 心里想的却是付晏清临走时说的话,他说,明日还会来看她的。 已然不是一般表兄妹的情意了。 很快,她就能与他相认了吧? 抱着这个念头,顾兰枝今夜用膳,都比平常多吃了半碗,主仆俩谈笑不断。 付晏清执伞出了西侧院,方问俊生,“来者何人?” 俊生皱着脸,“是武安侯。” 想到白日在珠宝阁门前见到此人,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令人险些喘不过气,饶是付晏清这种见多了大风大浪的世家子弟,都心有余悸。 付晏清眉心紧蹙,“可有说为了何事而来?” 俊生摇头,“没有,身边就带了个侍卫。” 上回武安侯来是宣旨,身旁有高内侍与一众宦官,这次只带了个随身侍卫,多半就无关政事了。 莫非,是对顾兰枝起了疑心,来兴师问罪的? 越想,付晏清脚步越快,不消片刻便到了前厅,才发现不仅魏琰在,还有一直抱病不出的老夫人,以及安国公与薛氏。 几人同样面色凝重。 付晏清按下惴惴的心,作揖见礼。 还未说话,魏琰便抬手打断,“既然人都到了,本侯也不废话。” 身后的随从云裴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亲手交到了付晏清手里。 付晏清看了眼老夫人与安国公,她们都等着自己打开信封,压下疑问,他飞快拆了信,一目十行看下去,脸色陡然一变。 魏琰很满意他的反应,薄唇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无须他多言,付晏清已经转身出去了,要不是老夫人喊住,只怕他会连夜离开上京。 “宴哥儿,究竟发生何事了?” 上座几人皆蒙在鼓里,不明所以。 付晏清只好停下脚步,语气沉重,“祖母,父亲……孟家出事了,我要救她。” “孟家?哪个孟家?” 老夫人许久不理事,还没想起付晏清口中所说的孟家是哪户人家。 安国公却记得清清楚楚,立马黑了脸,一甩袖,“还能是哪个孟家?就是当初来与咱们宴哥儿退婚的那个孟家!” 老夫人皱起眉,“竟是孟老太傅。” 薛氏先一步上前,从付晏清手里接过书信,随后回禀道,“母亲,信上说孟家刚出金陵城不久,便遭遇劫匪,孟老太傅因为年迈体弱,当场……当场便去了,孟家嫡孙女下落不明。” “什么?” 老夫人与安国公齐齐震惊,虽说两家已决裂,但他们犯不着咒人去死,好端端的,怎么就路遇劫匪了。 薛氏面色古怪道,“半月前,陛下决定重新启用孟老太傅,是以孟家举家北迁,可惜运气不好……” 魏琰恰在此时,从太师椅上起来,“陛下想着,孟家从前在上京与安国公府最是交好,便让本侯代为传达消息,如今消息已转达,本侯就先行一步了。” 事态紧急,老夫人也没心情留魏琰,几人作揖福身,恭送武安侯。 待人出了正厅,付晏清再按捺不住烦躁的心,“俊生,赶紧备马,即刻前往金陵!” “慢着!” 安国公大踏步行至付晏清面前,拦住他,“孟付两家早已决裂,你去做什么?” 付晏清懒得解释,“眼下找人要紧,儿先去了。”绕开安国公,几步跑没影了。 薛氏目光担忧,旋即恍然,“宴哥儿这些年迟迟不肯成婚,莫非,当真是在等那孟家女?” 老夫人一听就不愿意了,“休想!他要想娶孟家女,又置染衣于何地?” “母亲,”薛氏好言相劝,“虽说自古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宴哥儿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不愿意的事,强摁他的头他也是不愿,更怕将来因此与染衣反目成仇。” 老夫人斩钉截铁道,“染衣性子温和,断无此等可能。” 薛氏继续劝,“染衣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相貌品行自然没得挑,可是您也看到了,他们就是表兄妹的关系,谁也没往那处想,与其这样,倒不如叫宴哥儿娶个他喜欢的,将来咱们再给染衣寻个好人家就是了。” “说的倒是轻巧。” 老夫人睨了薛氏一眼,“放眼上京,有几个儿郎能比得上宴哥儿?老身可舍不得我的染衣嫁出去吃苦。” 府里不是没有姑娘,况且那些还是老夫人的嫡亲孙女,却没有哪个能像沈染衣这样尽心尽力伺候她的,老夫人心里都记着,所以对沈染衣的偏爱胜过任何人。 薛氏原也不反对沈染衣嫁付晏清,但这事儿不仅要付晏清答应,还得沈染衣同意才行。 但沈染衣现在整日往宫里跑,忙什么女官大考,可见不是个能安分守己,一心侍奉夫君的人,慢慢的,薛氏对她死了心。 加上沁香阁还有个顾兰枝,总要勾引她的儿,薛氏比任何都着急付晏清的婚事,巴不得他赶紧娶了新妇过门,好震慑住底下一帮妖精。 这不,瞌睡有人送枕头了。 薛氏不再与老夫人争辩,而是看向安国公,“夫君,虽说咱们与孟家早已决裂,但陛下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让武安侯代为转达,这是不是说明,陛下还是希望咱们能与孟家重修旧好?” 安国公刚刚还想阻止付晏清,被薛氏这么一提醒,反应过来,“陛下此举,莫非就是等着咱们去救人?” 转念一想,孟老太傅年近七十了,还能被朝廷重新启用,可见陛下对其重视,如今孟家落难,他们若能施以援手,也算迎合了陛下的心意。 左右孟家那老东西已经死了,他也没什么可气的。 安国公打定主意,高声吆喝, “来人,速速备马,去金陵!” 18、第18章 因为一封信,安国公府彻夜灯火通明。 安国公办事速度极快,赶巧魏琰还没走远,又借了他五十名锦衣卫,不到一刻钟功夫,便召集了上百号人,都是训练有素,武功高强之辈,跟随安国公的亲卫一路南下。 付晏清作势上马,被安国公拉住,“你不能去。” “父亲?” 付晏清一脸焦急,“人命关天,儿岂能置身事外?” 安国公捋着长须,“你也知道人命关天,陛下刚把江南水患一事交到你手上,那可是成千上万条人命!你倒好,为了儿女私情,转身去救孟家女,你让陛下和诸位阁老如何看你?” 付晏清一愣,眸底闪过挣扎之色。 一边是黎民百姓,一边是深爱的女人,任谁都难以取舍。 但付晏清也只犹豫了一瞬,便做了决定,“我要去金陵。” “混账!” 安国公气恼不已,抬手打了一耳光。 付晏清紧咬牙关,执意上马,安国公不客气,一掌把他打了下来。 薛氏急忙去搀扶,怒瞪着安国公,“不让去就不让去,何必要动手呢?” 转头又哭劝付晏清,“宴哥儿,听你父亲的话,你留在上京,金陵那儿有你父亲的亲卫,还有武安侯的锦衣卫,几百人去寻,一定能找到她的。” “若你执意要去,江南百姓必遭生灵涂炭,届时陛下问罪,我们全府上下都要完蛋。” 薛氏三言两语切中要害,付晏清慢慢冷静下来,垂在身侧的大手攥紧成拳。 自己的儿子,安国公还是了解的,沉声呵斥,“若天要孟家亡,多一个你又有什么用处?” 一届文臣,去了也无济于事,所作所为,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罢了。 付宴清没再吭声,倏地站起回了汀兰院。 薛氏喊了几声都没反应,只好瞪了安国公一眼,追着付晏清去了。 回到汀兰院,付晏清抄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冷茶,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后转到书案前,翻出与江南水患有关的所有卷宗。 他必须尽快定下具体可行的方案,再分派到工部各处,他才好抽身出来。 薛氏见他忙忙碌碌,又看了眼天色,“宴哥儿,时辰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付晏清不理会,薛氏便上前夺过他手里的卷宗,“我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付晏清沉默半晌,抬起头,眸底深处闪过泪光。 “母亲,她于我而言……很重要。” 有那么一刻,付晏清想,什么江山社稷,黎明百姓,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他为什么要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放弃自己爱的人? 只是因为他出身安国公府,因为他站到了内阁的位置,深得陛下器重,所以必须以百姓为重。 这是他的责任义务,推拒不得。 “儿如今只想尽快解决问题,母亲也要阻拦?” 他已经负过一次,又怎么忍心看她陷于为难却无动于衷? 薛氏叹了口气,“母亲不是要阻止你……” “那就请母亲出去。” 付晏清态度冷硬,不容置喙,劈手夺回卷宗。 “好,”薛氏直视付晏清,“但是你得先回答母亲一个问题,你和顾兰枝,什么情况?” 付晏清手一抖,卷宗掉落在书案上,打翻了砚台。 薛氏肃着脸,“你也不必瞒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府里都传开了,到处在说你要娶顾兰枝,如今又出来一个孟兰月,你究竟如何想?” 付晏清喉头微动,良久,缓缓道,“我和兰枝……清清白白。” “清白?” 薛氏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你觉得清白,旁人却不认为!” 她一再警告顾兰枝,警告自己儿子,可看他方才那支支吾吾的样子,便知他心里起了波澜,绝不是他嘴里说的那般轻松。 付晏清还在强调,“我对兰枝表妹,同情怜悯而已。” “就算你对顾兰枝没有旁的心思,你难道就能保证那顾兰枝没有肖想过世子夫人的位置?” 付晏清心乱如麻,脑海中顾兰枝与孟兰月的面孔交织,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是谁。 “母亲不要再说了……”他想静一静。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孟兰月与顾兰枝能有什么关系,但这一刻,两人的身影逐渐重叠,模糊。 甚至连他的感情都变得乱七八糟。 薛氏还要再追问,门外响起俊生的声音,“世子,兰姑娘来了。” 付晏清宛若触电,当即呵道, “不见,让她走!” 薛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顾兰枝那个青楼来的妓子,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女人。” 这句话又不知触及了付晏清哪条神经,他连同薛氏一并呵斥,“不要再说了!” 他不喜欢这些人满嘴污言秽语。 曾几何时,他的妹妹是活泼可爱的,他眼里的母亲是温柔贤淑的,怎么如今她们每个人的话都不堪入耳。 薛氏吓了一跳,“你吼什么?难道,你真的对顾兰……” 话头停住,薛氏难以置信,很快她冷静下来,“你想清楚了,你若是要顾兰枝,那我就告诉你父亲,让他立刻把人叫回来,都不准去趟金陵那趟浑水,任那孟家是生是死,都与我安国公府无关!” “但若你念着那孟家女,母亲就想办法劝你祖母,让她答应这门婚事。” 这已是薛氏最大的让步。 也是在逼迫付晏清做出抉择。 院门外,顾兰枝又一次遭了拒绝。 她看了眼手里的食盒,将东西交到俊生手里,“既然表哥在忙,那就劳烦你把这些饭菜送过去,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算是答谢表哥今日带我出门。” 以前俊生不会拒绝,但这次,俊生很为难,将食盒推了回去,“……还是不必了,以后,兰姑娘都莫再来了。” 顾兰枝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询问之下,俊生索性将话说明白,“兰姑娘,您是知道的,世子爷迟早要娶妻的。” 他说的是娶妻,自然和顾兰枝这个青楼出身的表姑娘无什关系。 一夜之间,顾兰枝从天堂坠入地狱。 汀兰院里还亮着灯,付晏清是刻意回避不见她,要与她撇清关系。 顾兰枝垂眸,“我知道了……” 她放下食盒,转身离开,到了西侧院,还能看到自廊下鱼贯而出的侍卫,个个行色匆匆,面容凝重。 想到今夜付晏清的反常,顾兰枝拦住经过的一名女使,“府里发生何事了?” 女使见是她,面上不耐烦地道,“世子爷的未婚妻出了事,他们自然是去金陵救人。” “未婚妻?什么未婚妻?” 她怎么不知道付晏清还有未婚妻,这么久了,从来没人提过。 那女使翻了个白眼,“世子爷的事,与你一个妓子有何干系?” 原先付晏清对顾兰枝好,为了她打杀发卖过不少人,她们这些女使婆子都警惕着,担心顾兰枝有飞上枝头的一日,不敢怠慢。 但今夜孟家出事,付晏清那着急关切,甚至与国公爷争执的模样,又让这些女使明白,顾兰枝不过是世子爷闲暇时消遣的玩物罢了。 世子爷心里的宝贝疙瘩,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退了亲的孟家小姐。 女使一甩胳膊挣开桎梏,她没收力,加上顾兰枝正出神,一下就被女使攘在地上。 半夏刚端了铜盆回来,准备伺候顾兰枝洗漱,见状铜盆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忙不迭跑过去。 有人先一步弯腰扶起了顾兰枝。 顾兰枝低着头没注意,起来后才抬眸,“多谢……” 看清那人的长相,顾兰枝声音顿时卡住,脚下一个踉跄又朝后摔去。 魏琰长臂一揽,只用一截臂膀托住少女腰肢,虽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少女娇躯发颤。 不由浓眉微蹙,“姑娘见了我,为何如此慌张?” 好闻的松香夹杂着男人独有的气味,瞬间笼罩住顾兰枝的感官。 她小手慌忙推开男人,扑通一声跪地,“民女莽撞,冲撞之处还望、还望侯爷恕罪!” 一瞬间,手臂空落落的。 魏琰视线从手臂挪开,落在顾兰枝苍白近乎透明的小脸上。 他面无表情,“起来说话。” 顾兰枝也不明白,自己见到魏琰,为何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害怕。 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 “我叫你起来说话。” 魏琰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半夏先反应过来,搀住顾兰枝的胳膊,才发觉她双腿都是软的。 “我、我想起来还有事,失陪了……” 顾兰枝始终低着头,脚步慌乱地转身。 魏琰望着廊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柔弱纤细,慌张无措。 云裴扶着腰间佩刀走来时,便见自家主子望着虚空出神,抬手在魏琰面前晃了两下。 “侯爷?” 魏琰淡定转过身,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何事?” 云裴再次看了眼游廊尽头,以他来过几回的经验看,那边是西侧院的方向,住的是安国公府女眷。 “人马已经清点好了,五十个,不多不少,一会儿便随国公府的亲卫出城。” “你安排就好。”魏琰没心思理会旁的,负手离去。 云裴一脸纳闷,追了上去,“侯爷,您见到顾氏了?” 魏琰脚步一顿,墨眸毫无波澜。 云裴还未察觉到异常,继续说道,“方才我在清点人马的时候,倒是听他们国公府的人说,近日付世子与那顾氏来往甚密,经常私下见面,两人还一起出门呢。” “哦对,还有前几日,付家大小姐把顾氏沉水缸里了,一帮姑娘在旁边拍手叫好,最后还是付世子大老远从皇宫里跑回来救人,那场面,好些人都看见了,侯爷你说,那顾氏是不是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 “啧,不对不对,付世子还是比较紧张孟家小姐,刚刚还和安国公吵着要亲自去金陵救人呢,现在国公府里议论纷纷,都说付世子好事将近,说不准马上就要纳妾娶妻了。” 纳妾,纳的是顾兰枝,娶妻么,当然就是孟老太傅的孙女孟兰月了。 魏琰是个无趣的人,日常除了谈论政事,便沉默寡言,日子久了,云裴学会了自己打听八卦,好给自己同样无趣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 以往每次他津津乐道时,魏琰都是当成笑话听着,未曾驳过一句。 这次不同,他明显感觉到魏琰的目光越来越冷,不由哆嗦了下。 “侯、侯爷……” 魏琰盯他半晌,唇角勾起一抹讥笑,随即一言不发地走了,徒留云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半晌,学着魏琰方才的表情,嘴角咧出一抹笑,七分凉薄,三分讥讽。 云裴更懵了,笑容骤然消失,挠挠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 19、第19章 另一厢,薛氏出了汀兰院,送走魏琰,千恩万谢后,沉着脸往随喜堂去。 老夫人刚要歇息,听万嬷嬷禀报薛氏求见,不情不愿地披衣下榻,叫人去情薛氏进来。 薛氏没含糊,一进门就跪下,“母亲,求您看在儿媳这些年任劳任怨的份上,可否答应儿媳一件事?” 府里下人的议论她早听到了,无奈她在老夫人身边侍疾,抽不出身。 但人言可畏,她可以接受孟兰月进门,却万不能让顾兰枝做付晏清的女人。 老夫人心如明镜,挥挥手,“下去吧。” 薛氏蹙眉,“母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夫人抵着椅背,“你还是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担心宴哥儿与兰枝纠缠不清。” 薛氏膝行几步上前,“母亲您就不担心吗?他可是您的嫡长孙啊!” 老夫人闭了闭眼,累极,“你想让孟氏进门,以绝兰枝的妄念,老身没意见,只要染衣不介意,宴哥儿娶谁,就随你这个母亲处置了。” 沈染衣长大了,不是老夫人能控制得了的,她不愿嫁付宴清,老夫人也不忍逼迫,索性顺其自然了。 薛氏面上一喜,冲老夫人磕了个头,“谢母亲体恤,不过……” 薛氏声音淡了下去,神情纠结。 老夫人睁眼看她,“有什么话,直说吧。”说完了,她也好去休息。 薛氏正色道,“儿媳想来想去,兰枝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不若,咱们也替她寻户人家,嫁出去吧?” 只有顾兰枝出嫁了,才能永绝后患。 老夫人闻言不语,薛氏又劝道, “母亲,这阵子您病着不理世事,但府里鸡飞狗跳的事您总有耳闻吧,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宴哥儿遭世人诟病是小,就怕惹得天家不快,说咱们安国公府家教不严。” 大晋律例,不准官员狎妓作乐,虽说顾兰枝已脱籍,但终究有这一段不堪过往,加上她还是罪臣之女,万一哪日东窗事发,祸害的就不仅是付晏清一人。 老夫人稍忖片刻,点头,“她和染衣年岁相近,是该嫁人了,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儿媳定将事情办妥!” 顾兰枝是祸害,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变数。 如今薛氏是一门心思要把人嫁出去,是以她前脚离开随喜堂,后脚立即着人去搜集京中尚未婚配的男儿家,很快就列了名单。 翌日天微亮,名帖便递了出去。 看在薛氏是国公夫人的面子上,递了名帖的几家均有回应。 当日晌午,薛氏便派心腹明姑姑去请顾兰枝,两人约在醉仙楼吃饭。 因是薛氏相邀,尽管顾兰枝内心不愿,还是硬着头皮赴约,等她到了醉仙楼,有小厮上前引路,将她带到二楼的天字二号厢房。 门是虚掩的,明姑姑一推便开了,顾兰枝刚走进一步,就被满堂注视吓住了脚。 天字号厢房,是醉仙楼最上等的厢房,此时薛氏所在的这一间,熏香袅袅,四面福扇大开,日光普洒在室内每个角落,显得里头空间极为宽敞,正中央则摆放一张能容纳十二人共坐的如意圆桌。 薛氏与几个贵夫人,并四五位郎君端坐着,谈笑品茗间,齐齐打量着顾兰枝的相貌身段。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顾兰枝脚步往后退。 薛氏叫住她,“兰枝,愣着做什么,上前来。” 明姑姑在顾兰枝身后推了一把,等人进去了,砰的一声关上门。 那些郎君毫不避讳的打量,让顾兰枝没来由的心生厌恶,甚至看也不愿多看,福了福身,“大夫人,您找我?” 坐在薛氏身边的一位中年妇人笑了,“不愧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当真生了一副好相貌,连声音都这般悦耳动听。” 薛氏回以淡笑,“林夫人过誉了,不过我这外甥女除了出身低些,琴棋书画倒是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林夫人可算满意?” “婚姻大事,虽说都是父母之命,不过也得合我们郎君眼缘才行。” 林夫人微微一笑,转头去看另一人,“二郎,你觉得呢?” 顾兰枝心尖一颤,下意识看了过去。 被唤之人是林家嫡次子,相貌端方,刚到及冠之年,被继母唤到,原是不悦,碍于林夫人是长辈,只好看向顾兰枝。 二人不经意对视,林有为一眼便被吸引,呆愣当场。 他从未见过如此出挑的女子,衣袂飘然,姿态曼妙,一双明眸好似秋水般明澈,风露濛濛,水光楚楚。 不等林有为作答,旁边几个郎君已按捺不住。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朗声道,“两位夫人,你们这样便有失公允了,在下最先看上兰姑娘,怎的你们都不先问在下呢?” 林夫人掩唇轻笑,“方员外莫恼,我这不是替我家二郎着急嘛。” 大晋民风还算开放,只要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女同席实属正常,加上窗户打开,边上小厮女使伺候着,林夫人便也放开了,与之调笑。 方员外哈哈一笑,“无妨无妨,不过这饭也不必吃了,我要兰姑娘,薛夫人开价吧,多少聘礼都好说。” 顾兰枝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夫人……” 薛氏原本含笑的面容淡了下去,冷睨着她,“你这是做什么?那么多客人在,闹这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方员外见不得美人垂泪,忙不迭阻拦,“兰姑娘约莫是吓坏了,薛夫人与她好好解释一番就成。” 薛氏脸色稍霁,“兰枝,你也别怪姨母,姨母做这些都是为你好,女儿家嘛,迟早是要嫁人的,这些都是姨母费尽心思为你寻的好人家。” 人前,她认顾兰枝做外甥女,借此也好说亲。 “瞧瞧,这位是从四品国子监祭酒林大人家的嫡次子,林有为,今年刚及冠,尚未娶妻。” 薛氏话音刚落,林有为便迫不及待地向顾兰枝施礼,“兰姑娘妆安。” 薛氏与林夫人满意一笑。 方员外不乐意了,高声提醒,“还有在下呢!” 薛氏又介绍道,“对对对,还有这位方员外,江南富商,正巧路过此地,你才有机会见一面,今年三十有七,年岁……是略长你一些,但他为人爽朗大方,性子又宽厚仁慈,如今正缺一继室填房,你若能嫁过去,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乍一听,条件似乎不错,边上没介绍到的郎君们着急了,纷纷起身。 薛氏一一介绍过去,“还有这位,正七品监察御史孔大人,二十有六,虽是寒门出身,但他为人正直,刚正不阿,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方妾室。” “另一位则是你姨夫朝中同僚家的侄子,与你年纪相仿,那位刘夫人是他母亲,也可能是你未来婆母,还不快一一见礼?” 薛氏的嘴一刻不停,将几人夸得天花乱坠,语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顾兰枝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整个人恍恍惚惚,她朝薛氏重重叩头。 “兰枝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如意郎君,荣华富贵,只求能留在国公府,留在老夫人身边,报答她的恩情。” 薛氏含笑的眸渐渐冷了下来,“兰枝啊,不是姨母容不下你,大家都是为你好,希望将来你能嫁个好人嫁,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 “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 她漫不经心搁下茶盏,笑了笑,“……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沈老夫人是顾兰枝最后的挡箭牌,只要老夫人不松口,她就能留在国公府里,可薛氏的话,将她最后一丝幻想也打破了。 顾兰枝颓然跌坐在地,纤细的身躯隐隐发颤。 方员外满眼心疼,“可怜的姑娘,只要你答应嫁我,往后我绝不亏待你。”说着伸手去扶。 触及她胳膊时,一股恶寒直逼心头,顾兰枝猛地躲开,杏眸惊恐交加。 “别碰我!” 方员外被这一声娇呵损了颜面,当即冷哼一声,“看来兰姑娘对在下颇为不满,那是在下高攀不起了,告辞!” 方员外虽是商贾,入不得上京贵族的眼,但终究与安国公府有生意往来,这一气怒离去,无疑让安国公府损失一把大笔银钱,这天下,还没谁会和钱过不去的。 薛氏气得一拍桌案。 林有为见状,心中暗喜,目光一再暗示,求林夫人相助。 林夫人替薛氏顺了口气,“走了一个方员外,不是还有我家二郎么……” 林有为上前,朝薛氏作揖,“薛夫人,在下不才,愿娶兰姑娘为妻。” “我也愿意!” 几个男人七嘴八舌的,争抢着要顾兰枝。 顾兰枝只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从前在烟水阁,面对不喜的客人她还有权力拒绝,如今到了薛氏手底下,她就像一个物件,一个花瓶,任人买卖赏玩,没资格说不。 何其羞辱。 薛氏见顾兰枝脸色越发难看,担心她又说出什么撕破脸的话,忙稳住在场之人, “好了,这事儿让我家兰枝再考虑考虑,改日给诸位答复可好?”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几个郎君也不觉得这话失礼,应是后一一离开。 很快,厢房里只剩薛氏与顾兰枝,并几个女使。 薛氏没了方才的客气,开门见山道, “顾兰枝,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若安分,我断不会为难与你,可惜你不听劝,非要与我的宴哥儿纠缠不清,那就怪不得我出手了。” 顾兰枝眼眶发红,泪水打着转,终是忍不住落下。 到底是对她们国公府有过救命之恩的,看在她父亲的面上,薛氏语气软和了些, “这样吧,你要是答应出嫁,我可以破例收你做义女,为你改名换姓,从此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并许你与二房嫡女付小棠一般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顾兰枝看着地面,默不作声。 薛氏也不知道她究竟听没听,起身道,“总之,你考虑清楚,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撂下最后一句警告,薛氏带着人走了。 顾兰枝撑着地面,眼泪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直至店里的小厮叩门提醒,顾兰枝这才抹泪,戴好帷帽下楼,一路魂不守舍,与迎面而来的男子撞了个趔趄。 “什么东西,不长眼的吗?” 男人脾气暴躁,扭头冲顾兰枝的方向一顿骂,只是骂到一半,他停住了,鼻翼翕动,空气里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少女体香。 “好香啊……” 男人笑容逐渐猥琐,再看少女离去的背影,身段婀娜,玲珑有致,以他阅女无数的经验,不必看脸,就知那必然是位绝色美人。 “老子在上京这么久了,怎的没见过她?” 身后跟随的小厮也笑了,“爷,要不要小的去帮你把人抓来?” 王硕嘿嘿一笑,“去,打听打听是何来历。” 20、第20章 临近冬日,夜幕孤寒,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顾兰枝失魂落魄地行走在街道上,人群涌涌又散去,只剩细雨如绒毛,扑簌簌坠下,打湿了她的裙衫。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至惊雷滚滚而过,吓了她一个激灵,抬头看天,眼尾余光瞥见了安国公府高悬的匾额。 她的脚生生停在门外。 如果回去,免不了要被薛氏逼着嫁人,可若不回去,她又如何与付晏清再续前缘? 顾兰枝脑心乱如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求付晏清救她。 只要付晏清开口了,就一定有回寰的余地。 打定主意,顾兰枝提起裙摆,朝汀兰院飞奔而去。 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双眼,依稀能看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提剑快步而来,顾兰枝喜极而泣。 “表哥……” 然而那抹喜色在对方掠过自己时,骤然沉入谷底。 “表哥!” 顾兰枝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目带哀求,“表哥,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求求你,和大夫人说说好话……”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付晏清没心情听她哭诉,拂开她兀自离去,很快,又有一群人跟在他身后。 “表哥!” 顾兰枝追到外院,到底跟不上男人的步伐,夹在道中,被随行的侍卫们撞得七零八落。 又是一道银蛇撕裂苍穹,轰隆隆的巨响划破天际。 顾兰枝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脑中嗡鸣阵阵,脸色惨淡如霜。 付宴清似有感应,脚步一顿。 身后的侍卫提醒,“世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啊,等这场雨彻底落下,道路泥泞寸步难行,免不得又要耽搁几日行程。 “……走吧。” 清冷的话音落下,付宴清行至仪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侍卫鱼贯而出,自顾兰枝身侧快步踩过,溅起的泥点混着雨水,在她素白的裙衫上落下圈圈涟漪。 他就这样走了。 甚至都没问一句。 “表哥……” “付祈安……” 顾兰枝喃喃,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父亲入狱,母亲自戕,她独自一人逃亡。 当她以为命运终于眷顾自己一回时,那温情又稍纵即逝。 这一次,付宴清又抛下她了。 顾兰枝哭着哭着,又笑了,任雨水拍打在脸上,凉得透彻心扉。 前所未有的无助,勉强支撑身躯的细腕颤抖着,直至脱力,倒在了漫天大雨中…… 付晏清这一去,足足一月未归。 秋去冬来,安国公府女眷们换了新衣,唯独沁香阁里,顾兰枝还穿着单薄秋衫。 没了付晏清,从前看不惯顾兰枝的下人纷纷上来踩一脚,甚至变本加厉的苛待,莫说药钱,日常吃饭都成了问题,主仆俩只能靠变卖首饰换些钱过活。 唯一还算庆幸的,是顾兰枝病倒后,薛氏没法催她立刻嫁人。 半夏便借着每次出门典当首饰的机会,寻了些绣花洗衣的活,攒了些跑路的盘缠,不过这些事她一直瞒着顾兰枝。 这日半夏又要出门去换药钱,顾兰枝靠着迎枕,虚弱道,“……我随你一道去吧。” 府里都是一帮见风使舵的下人,半夏每回出去,都免不了一顿罚,一个月下来早就伤痕累累。 “我身子好些了,就让我和你一起去。”薛氏要拿她嫁人,看在这一点,粗使们动手时也会掌握分寸,不敢伤太狠。 半夏明白她的心意,也担心自己不在,薛锦华与付小棠会上门找茬,无奈叹气,取来帷帽给她带上。 主仆俩缓步走到仪门前,负责看守的门房拦下二人,“上头有命,兰姑娘不得私自出府。” 这是怕顾兰枝跑了。 顾兰枝藏下眸中厉色,靠着半夏有气无力道,“你们不给请大夫,我自己出门去医馆,也不行么?要是病死在这府上,算谁的?” 门房闻言面面相觑,克扣份例不让大夫上门,是他们私下干的事,若是让老夫人和大夫人那儿知晓了,定要拿他们问罪。 总不能真让一个大活人病死在府里。 门房略一思忖,“去通知大姑娘。” 原来这门房是听了付琳琅的命令。 顾兰枝垂眸静候,偶尔咳嗽两声,不一会儿,门房回来了,身后带了两个粗使婆子。 “大姑娘说了,出门可以,但只能一个时辰,且必须有人跟着,免得你们趁机逃走。” 能免受皮肉之苦已是庆幸,顾兰枝没和他们辩解,由半夏搀扶着出府。 她们没有马车,只能亦步亦趋朝最近的医馆走去。 两个粗使婆子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白日里的市集很热闹,人稠物穰,摩肩接踵,一个不留神便容易跟丢,半夏耍了点心思,将要到医馆时拉着顾兰枝钻入一条小巷。 婆子们一晃眼的功夫,跟丢了人,也急了,忙不迭往前追去。 待人走了,主仆才从巷子里出来,顾兰枝面上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色。 这阵子顾兰枝一直在暗中调理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在府中不得不装病。 她捂紧怀里的首饰,转头往对面的珠宝阁去,然而刚行至半道,喧嚣人群中爆发一阵尖叫,紧接着百姓四散逃开。 不远处驾车的马夫惊慌失措,死死拽紧缰绳,口中大喊, “快闪开!闪开!” 马儿受惊,长嘶一声往人群里狂奔,眼看控制不住了,珠宝阁二楼,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一掌制住疯马,高高扬起的马蹄在顾兰枝面前缓缓落下,溅起飞扬的尘土,也卷起了帷帽一角。 顾兰枝出了一脑门的冷汗,怀里首饰掉了一地。 男人转过身,是熟悉的冷毅面庞。 “真巧,又碰面了。” 兴许是已经吓过一回,这次顾兰枝没有上次见面时的慌乱,不紧不慢整理好帷帽,施了一礼,“侯爷。” 而后蹲下身一一捡起掉落的首饰,其中一对红翡翠耳坠格外引人注意。 魏琰扫了一眼,刚翘起的唇角垂下,约莫猜到了,他盯着顾兰枝,一言不发。 然后看着半夏拿了东西进珠宝阁,没一会儿,揣了一锭银子出来。 魏琰明了,“国公府是缺你吃穿了?” 语气轻慢,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关心。 顾兰枝不敢和他多说话,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谢侯爷关心,一切都好。” 说完,半夏扶着她准备去找那两个婆子。 方才惊魂未定的马车里,传出婢子的哭喊声,“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婢子慌慌张张的地撩开车帘,四下环顾,脸上满是泪痕,“有没有大夫?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家姑娘?” 一听是姑娘家出事了,顾兰枝瞥了眼附近的医馆,都是男大夫居多,只好回头,“发生何事了?” 见有人理会了,婢子欣喜不已,“这位娘子,你能救我家姑娘吗?方才马惊,我家姑娘哮症发作晕过去了!” 顾兰枝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装饰华丽,一眼便知是富贵人家,而车厢正中央,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靠着车壁双目紧闭,鼻翼扇动,呼吸急促,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稍稍把脉,顾兰枝吩咐婢子,“你家姑娘不仅有哮症,还身染风寒,不能吹风,你赶紧把车帘放下。” 婢子应是,急忙放下车帘,关上两侧窗户。 顾兰枝又让婢子揭开少女衣衫,从一旁的笸箩里取出银针,飞快在列缺、尺泽、肺俞、定喘几个穴位落针。 在婢子惊喜的目光下,少女渐渐平缓下来,慢慢睁开眼帘,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眸。 “清儿……多谢这位姐姐……救命之恩……” 顾兰枝没看她,扯过一旁的褥子替她盖上,“如今正是气候变化之际,你有哮症,更该注意保暖才是。” 语罢,半夏在外头叫她,“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顾兰枝知道,那两个婆子找过来了,赶忙调整呼吸,扶着心口慢悠悠下车。 魏琰已经不在了,倒是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快步而来。 男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婆子狐疑地看向顾兰枝,先开口,“兰姑娘,你可让婆子我好找。” 下一刻,男子站到婆子旁边,婆子起先没注意,再定睛一看,吓了一跳,“王、王大公子?” 王聿瞥了眼婆子。 几个别府的下人,他自然认不得,但还是礼貌地点头,随后看向顾兰枝,作揖温声道,“谢姑娘救舍妹一命。” 顾兰枝又咳了两声,语气柔柔,“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见她要走,王聿忙追问,“在下王聿,敢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王某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顾兰枝无心纠缠,“说过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怕王聿追问下去,顾兰枝转移话题,叮嘱了几句养护病人的关键。 王聿赶忙跟着默念,将她的叮嘱记在心里。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朱雀街上哪里还有少女倩影? 只剩地上掉落的一方丝帕。 王聿弯腰拾起,丝帕一角绣着两簇盛放的墨兰。 …… 回府后,顾兰枝免不了受一番盘问,婆子向付琳琅交代了始末,当她听到顾兰枝救了王家妹妹一命,面上的愠怒之色飞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抹红晕。 “你们看清了,那男子……当真是王家大公子?” 婆子们点头如捣蒜,“是的,他亲口报了名讳,就是王家大公子,还说,改日要登门拜访呢。” 一说王家大公子要登门拜访,付琳琅便止不住心中欢喜,就连看顾兰枝便也顺眼了些,“罢了,看在你救了聿哥哥的亲妹,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 半夏视线在付琳琅与婆子身上来回扫,猜到付琳琅对那王家公子有意,暗暗撇嘴。 不过总算是躲过一劫。 半夏搀扶着顾兰枝,向付琳琅道了谢福身离去。 兴许是付琳琅还沉浸在欢喜中,没功夫理会旁人,顾兰枝主仆倒过了几日安生日子,只是好景不长,三日后的晌午,半夏从外头抓了些药回来,正巧从前院经过,碰上了前来拜访的王家人。 其中簇拥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芝兰玉树,温润如玉,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家大公子王聿。 初此之外,王聿身旁还有一个与他相貌相似,身量较矮的公子哥儿。 再看他们身后足足十八抬红木箱笼,以及羞红脸的付琳琅,半夏躲在廊柱后,想探个究竟。 只见那公子哥笑嘻嘻地朝座上的薛氏拱手,“小侄王硕,见过夫人。” 王家虽无国公府的爵位,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薛氏自然对他们颇为尊重。 更何况,自家女儿心悦王家大郎早不是什么稀罕事。 薛氏心中已有定数,故作矜持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王聿正欲言明来意,王硕已抢先一步开口道,“回夫人,小侄想求娶贵府上的一位姑娘。” 薛氏脸色一变,她没听错吧? 是王硕要娶媳妇,而不是王家大郎王聿? 付琳琅更是蹭地站起,“谁?是谁要娶?” 她惶恐地看向王聿,再看向明显不如王聿的王硕,眼泪险些溢出,她紧紧攥着薛氏的胳膊。 “娘,女儿不嫁!女儿不嫁!要我嫁给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还不如让我一头撞死的好!” 王聿白皙的面庞浮上一抹尴尬,刚想解释,王硕又抢在他前头开口。 “谁说要娶你了?” 王硕上下打量付琳琅,一脸的不屑,“就你这相貌,这身板,本公子还瞧不上呢!” “你——” 无端遭了羞辱的付琳琅气急,作势要与王硕争执,被薛氏拦下,“好了,待娘问清楚再说,明姑姑,先把姑娘带下去。” 明姑姑应是,一边安抚付琳琅,一边哄劝着带人下去了。 薛氏这才正色,面上不复原先的温和,眸光冷冷扫过王氏兄弟,最后落在王硕身上。 “王家二郎,我念在你父亲是内阁大臣,与我儿同朝为官的份上,先前失礼我不计较,但请你说清楚,究竟是谁要娶我付家女儿?” 王聿害怕这个弟弟又胡言乱语惹恼薛氏,便将人拽到自己身后,随即向薛氏施礼,“是我王家失礼,还望夫人不要生气。” “是这样的,这次我兄弟二人登门只为两件事,一是三日前,贵府小姐救了我家妹妹一命,某特意携礼登门致谢。” “哦?” 薛氏眼眸微转,这事儿付琳琅倒是和她提过,不过看样子,王聿还不知道施救者并非她安国公府之人。 她又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那第二件事呢?” 王聿又施了一礼,“这第二件事,则是代舍弟向夫人提亲,求娶贵府表姑娘,顾氏。” 21、第21章 半夏手一颤,大包小包的药散了一地,顾不上捡,忙不迭跑回去报信。 彼时顾兰枝还在安静作画,半夏跑回来便立马关门落闩,气喘吁吁道,“姑娘,大事不好了!” 顾兰枝提笔的动作一顿,“慢慢说,不急。” 她话音刚落,半夏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来不及了,姑娘快走吧!” 墨汁倏地落下,将画卷染黑一片。 半夏哪里还管得了这些,慌慌张张解释道,“方才奴婢经过前厅,看见王家来人了,其中一人向大夫人提亲,点名道姓要娶你!奴婢还听说,那人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不是什么好人!” 顾兰枝小脸霎时惨白。 恰巧这时有人敲响了沁香阁的门,半夏不客气地喊,“我家姑娘歇下了,不见客!” “表姑娘,夫人派奴婢过来问话,您是否已考虑清楚了?” 外头是明姑姑木讷平静的声音。 顾兰枝攥紧拳,屏息不答。 明姑姑冷笑,“罢了,表姑娘既拿不定主意,便劳您随奴婢走一趟。” 明姑姑却不是一般的下人,直接让小厮撞开门,两个粗使冲进去指节拧住顾兰枝胳膊。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家姑娘!” 半夏扑过去推人,反被粗使婆子们一并拧住。 明姑姑面无表情,“丫头关柴房里,另一个,带走。” 婆子应是,将半夏捆了关进柴房。 顾兰枝上回淋了雨,病上加病,半月来虽暗中调养,但还没好全,根本不是粗使婆子们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拖出房门。 明姑姑见她挣扎,好言相劝,“表姑娘,大夫人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要识趣些,你可知今日求亲之人是何等门楣?” 顾兰枝咬紧下唇,什么门第她不关心。 “……我不嫁。” 除了付晏清,她谁也不嫁。 话音刚落,耳畔爆发一阵嘲笑声,“喊你一声表姑娘,那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说到底,你是老夫人出钱赎回来的,那就是安国公府的人,嫁不嫁岂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婆子说完,又去拽她,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大喝, “住手!” 王硕大喇喇地闯入女眷后院,三两下踹翻了婆子。 明姑姑一惊,看清来人面容后,又按捺下怒气,“王二公子,这可是国公府女眷处,你怎么能随意闯进来?” 王硕理都没理,看向顾兰枝的眼睛放光,格外殷勤道,“对美人怎可粗鲁?弄坏了你们赔我一个美人?” 顾兰枝眼下怕极了男人,见王硕凑近,忙往后挪。 “美人别怕,有本少爷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顾兰枝厌恶至极,用衣袖遮挡面容,“这位公子,我不认得你,还请自重。” 王硕也不恼,“没事儿,很快就认识了,因为,薛夫人已经答应我了,过两日王家便抬花轿过来接你。” 顾兰枝一震,满眼不可置信。 明姑姑欲言又止。 其实薛氏还没答应,但转念一想,若能叫王二公子娶了顾兰枝,也算为薛氏解忧了,索性不掺和,福了福身退下。 西侧院里,只剩王硕与顾兰枝二人四目相对。 潜意识的危机感,促使顾兰枝起身躲回房中,岂料王硕穷追不舍,房门被他死死抵住,愣是关不上。 “你、你敢进来我就喊人了!” 她不认识什么王二公子,但看明姑姑敢怒不敢言的态度便知,这男子必然是高门大族出身,加之其浪荡的本性,落他手里,顾兰枝讨不着便宜。 可女子力量柔弱,始终难以战胜,王硕只是用力一推,伴随着男人的大笑声,门被强硬地撞开了。 在顾兰枝惊恐的目光中,王硕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阔步进去。 “娘子何必惊慌?等你进了我王家好吃好喝享受着,保准你心甘情愿……” 刚迈进一只脚,忽有一大掌攫住他肩头,王硕气得大骂,“谁?哪个不长眼的混账……”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前用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感受到身后的森森杀气,王硕的牙开始打颤,“你、你究竟是什……什么人?” 付晏清低着头,昏暗的光线下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那浑身散发的煞气却叫人不寒而栗。 “滚!” 付晏清怒斥一声,手一使劲儿便将王硕整个人提起丢了出去。 王硕重重摔在地上,哎呦半天起不得身,怒瞪着付晏清,“竟敢伤我?你……” 然而一抬眸,看到付晏清另一只手提着明晃晃的长剑,底气顿消。 付晏清风尘仆仆,明显是刚回来。 “祁安、祁安!” 半月的思念与煎熬,顾兰枝再控制不住,跑上前投入付晏清的怀抱,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她才觉得终日惶惶的心得到了安抚。 听到她唤“祁安”,付晏清眸底的煞气渐渐散去,略带着一丝疑惑, “你怎知我的表字?” 他从未在顾兰枝面前提及,府中女眷大多也是称呼他表哥,除了他的几个好友,以及阿兰以外,没人知道他的表字。 一瞬间,付晏清联想到回京时,孟兰月与他说的那些话,面上一喜,“兰枝,你果真认得阿兰,你与她……” 是了,如果不是彼此认得,顾兰枝怎会与孟兰月如此相似。 用一样的香料,一样的爱穿素衣,一样的温柔体贴,一样的会做羹汤,一样的擅琴棋书画。 如今孟家只剩孟兰月一人孤苦无依,若能在这见到昔日闺中密友,她定然欢喜,心中也算有了一分慰藉。 激动之下,付晏清紧紧抓住顾兰枝的双肩。 顾兰枝足足愣了半晌,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祁安,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不记得燕山了吗?你的表字,还是当初你抱着我,亲口告诉我的……” 顾兰枝的话,大大超出了付晏清的猜想。 她莫不是想告诉他,她才是燕山上与他私定终身的阿兰? 付晏清大手骤然松开,墨眸闪过一抹冷色。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打断顾兰枝余下的话。 顾兰枝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她上前一步,“祁安,我真的是阿兰,我们曾在燕山度过了那么多个日夜,也是我治好了你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等你重见光明之时便要娶我为妻……” “住口!” 付晏清的眼神冰冷犹如初见,“我不管你从何处得知了那些事,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兰枝出身苦,走投无路之际想设法抓住救命稻草,情有可原,但错就错在,她不该拿阿兰的事开玩笑。 没人能代替阿兰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即便是可怜如顾兰枝,犯了他的忌讳,他也会翻脸无情。 顾兰枝却听得云里雾里,忽然,她想到什么,抓住付晏清的手,“我想起来了,你曾赠我一枚青玉玦做为他日重逢的信物,我一直都有好好保管,可是三年前我在金陵遇到一些事,玉珏被人抢了去……” 付晏清闭了闭眼,没心思听下去。 再睁眼,眸底清明一片。 他冷静地挥开顾兰枝,“……是我看错你了。” 他原先以为,顾兰枝只是出身不好,红颜薄命,但终归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他怜惜她,愿意给她一方栖息之地安度余生。 可是如今,顾兰枝却一再哄骗自己。 好在,他早已知道真相,绝不会被她楚楚可怜的外表蒙蔽。 顾兰枝凝眉,什么叫,看错她了? 又是这副无辜可怜的表情。 付晏清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事情我了解了,三年前,你曾流落金陵,是孟家人救了你,你在孟家做了半年婢子,与孟家小姐同吃同睡,亲如姐妹。” 回来的路上,孟兰月说起了这段往事,付晏清听后,从前那些疑云一一解开。 他总算明白,为何顾兰枝身上总有孟兰月的影子。 曾是闺中密友,孟兰月又与她分享过少女心事,顾兰枝知道燕山,知道信物,又刻意模仿孟兰月的喜好习惯,再出现在他身边,加上方才那些话,乍听之下天衣无缝。 倘若付晏清没有事先知晓内情,说不准还真会动摇,让顾兰枝得逞。 真是阴险至极,连自己的闺中密友都想陷害,取而代之。 思及此,付晏清竟开始厌恶起顾兰枝的心机手段了。 顾兰枝却没听出他话音里的厌恶,反而激动得再次落下泪来, “是……那时我遭锦衣卫通缉,是孟姑娘施以援手,将我留在身边,但我的玉珏也是在那时候……” 她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女声响起, “祁安。” 素衣少女袅袅而来,立在付晏清身侧,与顾兰枝四目相对时,二人皆是一愣。 孟兰月先回神,眼睛从最初的惊愕,到欢喜,最后蓄起热泪。 “你……你是兰枝?” 孟兰月颤声上前,一把握住顾兰枝的双手,好似久别重逢的亲姐妹。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以为你已经……没想到,我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说话间,脖颈上的青玉玦滑落。 顾兰枝杏眸瞪大,“我的青玉玦……” 她伸手去夺,付晏清挺身而出,挡在孟兰月面前。 顾兰枝急哭了,“祁安,那是你赠我的信物,是你给我的!是孟兰月抢走了它!” “兰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孟兰月瑟缩在付晏清身后,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不可置信。 可在顾兰枝眼里,那是上位者对弱者的俯视、施舍,还有志得意满的炫耀。 顾兰枝笑了,泪水顺着猩红的眼尾滑落。 “我为何会变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曾经,她那么信任孟兰月。 信任到无话不谈,推心置腹。 最后呢,是这个女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孟兰月仿佛被她的话刺伤了心,目色哀哀,“兰枝,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你若对我有不满之处,大可说出来,何必在祁安面前闹这一出?” “只要我们把话说开了,误会自然解除,我们还是好姐妹。” 孟兰月惺惺作态的模样,令顾兰枝胃里直犯恶心。 “你害我至此,还妄想我能不计前嫌与你做姐妹?” 若说之前是怀疑,那么此刻顾兰枝已经确定,当年就是孟兰月害她,不仅抢走了信物,还将她弃于悬崖边上,置她于死地。 她甩开孟兰月,眼神憎恶,孟兰月还要纠缠,顾兰枝气不过,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孟兰月尖叫一声,被打了个趔趄。 付晏清急忙将人揽在怀里,手中利剑陡然出鞘,横在顾兰枝脖颈前, 他目光冷寒,语气锋利,“再敢伤她,我必要你偿命!” 顾兰枝一愣,脖颈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22-30 第22章 三更合一 足足三息的沉默。 顾兰枝没有因为恐惧而后退, 只是定定看着眼前面带愠怒的付晏清。 她还是第一回见他动武。 ——为了一个冒牌货。 顾兰枝视线从付晏清身上移开,看着躲在他身后小鸟依人的柔弱少女,忽然就笑了。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 而后慢慢放声大笑。 笑声畅快,却有泪珠滚落,顾兰枝别过脸, 望着苍茫的天, 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官宦之女沦落青楼, 为了能与付晏清相认, 她忍受了多少痛苦,最后换来他的刀剑相向。 实在可笑。 看着又哭又笑,神态疯癫的顾兰枝, 孟兰月暗自心惊, 生怕她会说出什么不利自己的话,紧紧攥住脖颈上的青玉玦。 “祁安……” 她害怕得扯了扯付晏清衣袖。 付晏清将她护得更严实,横在顾兰枝脖颈前的长剑不曾收回半寸。 “别怕,”他柔声安慰, “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三年前他没护住她, 这一次, 决不容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阿兰。 孟兰月喜极而泣, 乖巧的嗯了声, 却还是担忧地看向顾兰枝, “可是……” “没有可是。” 付晏清态度坚定, 冷睨着顾兰枝。 顾兰枝对上他的眸, 一改昔日的柔弱表象, 直挺挺往前一步。 付晏清手一抖, 剑锋迅速染上一抹红,浓稠的血液顺着剑锋流淌。 滴答、滴答…… 溅在他白底云纹皂靴上。 付晏清心一颤,紧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浓眉紧蹙,不可置信。 “顾兰枝,你疯了?” 他没想真的伤害她。 顾兰枝依旧笑,又逼近一步,脖颈上流淌的血色愈浓。 她舒展眉眼,笑颜如花,“你不是要我偿命吗?来呀……” 声如鬼魅,继续哄骗着他。 付晏清只能护着孟兰月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后槽牙咬得紧紧,“顾兰枝,适可而止!” 见她仍一副拼命的架势,付宴清只得收回长剑,“够了!今日之事作罢,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他不想一觉醒来,阖府传遍他与顾兰枝纠缠不清的消息。 就像上次的映兰,还有那些疯婆子,胡言乱语,最后被他发卖杖毙了。 这些,顾兰枝很清楚。 墨眸渐转深沉,付晏清意味深长地警告她一眼,然后牵起孟兰月的手。 “累了吧?我送你回去安顿。” 孟兰月柔柔一笑,寡淡的面容竟也有了几分颜色,“我不累,我想多看看你。” 其实,她更想多看看顾兰枝狼狈不堪的样子。 付晏清却对她的话格外受用,俊颜一红,“还是见见吧,我娘应当会喜欢你。” 他刚找回人,还没来得及带她去见见府里长辈,但以后这便是他的妻了,总要为她多考虑一些。 两人背影渐行渐远,瞧着神仙眷侣,般配极了。 摔在地上看了半天好戏,王硕终于回过神,爬起来拍拍屁股,一转眼,看到顾兰枝红了半片的素衣。 “哎呀我的娘!” 王硕吓得险些又栽倒下去,但还是跑上前查看,看清那渗血的伤口后,一阵手足无措。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想跑屋里找绷带,找金疮药,但这不是他的屋,不知道该上哪儿找。 “顾兰枝你……” 他只好询问面前的少女,才发现少女满脸泪痕,清丽的面庞苍白近乎透明。 已然失血过多。 王硕大惊失色,“完了完了!要死人了!” 他想溜之大吉,刚跑两步又反应过来,人不是他伤的,他怕什么? 又生生止住了步子,学着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准备撕下一截袍角给顾兰枝包扎,然而扯了半天,衣袍还是整整齐齐的。 “他娘的!” 王硕啐了一口,“什么破衣服撕都撕不烂!” 他飞快解下腰带,去了香囊玉佩,胡乱缠上顾兰枝的脖颈,虽然强装镇定,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那个……你记得和人解释清楚,可不是小爷伤的你。” 因为紧张,指腹不慎蹭上的血迹,王硕立时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手上动作越来越慢。 “你、你自己……自己弄一下吧……” 王硕有气无力地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噗咚一声闷响,王硕四仰八叉倒地,顾兰枝涣散的瞳仁才渐渐聚起一丝光,葱根般的细指抚上脖颈。 王硕用腰带胡乱缠了几圈。 看着地上衣衫凌乱的男人,顾兰枝回屋取了一粒药丸塞进王硕口中,不一会儿,男人悠悠转醒,见到顾兰枝,吓得蹭一下坐起。 顾兰枝眼神平静,宛若一滩死水。 王硕没来由的心脏一跳。 他这辈子风流惯了,想要的美人没有得不到的,但这次再看顾兰枝,他竟生不出半点旖旎之思。 “对不起啊……” 他为他冒然登门求亲的事道歉,也为方才冒犯她的事道歉。 顾兰枝没理他,而是取下脖颈上的腰带,扔到他面前,“你可以走了。” 这样衣衫不整的出现在她房门口,回头是几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王硕讷讷哦了声,伸手去够,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兰枝,直到顾兰枝回房关上门,他才站起身,一低头,满手的鲜血。 “……啊!” 王硕惊慌失措,又晕了过去。 最后是闻声赶来的仆妇们将王硕带到正厅,见他满手鲜血,王家人大惊,薛氏亦惶恐站了起来。 “发生何事了?” 她眼睛看向仆妇,仆妇附耳过去,在薛氏耳畔低声解释几句,当薛氏听说是顾兰枝的血时,默默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伤了王硕,都好说。 王家人不放心,好在一番检查后,王硕身上除了几处淤青外,并无伤口。 “给贵府添乱了。” 王聿面色凝重,让王家人先把王硕抬上马车。 就在这时,王硕醒转,一把攥住王聿的胳膊,“大哥,我不要娶顾氏!” 王聿脸色陡变,“这事关女儿家的名声,岂是你说娶就娶,说不娶就不娶的?” 薛氏同样面色难看。 就在一刻钟前,她刚答应了这门亲事,怎么转眼王硕自己又反悔了。 王硕才不管这些,“大哥,是我弄错了,我想娶的另有其人。” “是谁?” 王聿与薛氏齐齐出声,恰在此时,付晏清牵着孟兰月高高兴兴出现在正厅里。 正欲行礼,王硕指着孟兰月,“是她!” 一声大喝,令在场之人全都安静下来。 王聿率先认出孟兰月身旁之人,再看二人十指相扣,忙拽了下弟弟的衣袖,“别胡说。” 王硕自小纨绔,无心官场,不晓得付晏清的厉害,但王聿却清楚。 算起来,王聿还要稍长一些,但付晏清如今已官拜内阁,与自己父亲平起平坐,自己却只是一个五品的刑部郎中,见了付晏清,还得行礼。 王聿略一作揖,随后解释,“弟弟年幼无知,口不择言,在下代他向世子爷赔罪。” 短短时间,付晏清已经明白王家来意,他看了眼后头的聘礼,薄唇微勾,“你们来得正好,也算替本世子见证了。” 薛氏隐隐有了猜测,果真见付晏清上前,与孟兰月一并行礼。 “母亲,儿已寻回兰月,正打算与母亲商量我二人的婚事。” “什么?” 薛氏原以为这中间会有个过度缓冲,没成想付晏清上来便要定下婚事。 同样惊讶的还有王硕。 不过王硕才不管付晏清什么身份,冲上前指着他质问,“你不是和顾兰枝一对吗?你怎么就……这么快移情别恋了?” 顾兰枝的伤心不似作伪,王硕自然是信她多一些。 为了不让顾兰枝伤心,他才改口娶孟兰月,结果付晏清忽然说这话,他便想当然的将付晏清看作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付晏清铁青着脸,“我与表妹清清白白,何来移情别恋一说?” “可是你刚刚……” 王硕要把沁香阁发生的事说一遍,再次被王聿阻拦。 “好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闭嘴。”不管付晏清是不是移情别恋,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和他们王家没关系。 孟兰月见状,取下戴在胸前的青玉玦,亲手递到薛氏面前,“夫人,这是三年前,祁安亲手赠我的信物。” 这青玉玦原是一对,一半付晏清带着,还有一半在孟兰月手里,如今两块合一,证明孟兰月所言不虚。 她的确是付晏清认定的妻。 薛氏再次看向付晏清,询问他的意见,见付晏清点头,便叹了口气, “三年前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多亏有你,治好了我儿一双眼睛,这么多年了,也是我付家亏欠了你……” “等等!” 王硕打断薛氏的话,“薛夫人,您是不是忘了,您先答应了我们王家,要把孟姑娘许配给我的。” 安国公府的人皆是面色阴沉。 孟兰月更是急哭了,“不可能,我……我是孟家的女儿,婚事自然该是我孟家长辈做主……” 这话多少有些得罪薛氏,但事到如今,孟兰月必须为自己争一口气。 王硕嗤笑,“谁不知道你孟家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 “王硕!” 王聿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弟弟,还真是口无遮拦。 孟兰月俏脸越发苍白,“是,孟家如今的确就剩我一个,但无论如何,我祖父是太傅,我是太傅的嫡亲孙女,怎么可能嫁给你?” 除了付晏清,谁都没资格娶她,更何况是个不学无术成日流连花楼的纨绔子弟。 付晏清横在二人中间,“兰月是我安国公府贵客,你若再言语冒犯,就休怪我将你打出去。” 王硕今日连着两回被人看不起,脾气也上来了,指着付晏清的鼻子骂, “你装什么装?反正你安国公府的表姑娘多的是,你都有顾兰枝了,把这个孟什么玩意儿许给小爷我怎么了?堂堂琅琊王氏,百年大族,娶她还委屈了不成?” 他言语轻浮,付晏清气不过,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一拳打破了嘴角,王硕指腹抚过唇边的血迹,强忍着要晕过去的冲动,挥拳毫不示弱地反击。 付晏清略一偏头躲过,顺势出拳砸中王硕眼眶,立时打出一圈淤青。 正厅里,孟兰月与仆妇们惊呼出声,三三两两的拉架。 王硕知道自己打不过,任仆妇们将他往后拉,嘴上却不饶人,“付晏清,你个伪君子!骗财骗色的虚伪小人!” 付晏清一听,挣开仆妇上去又是一拳。 这次王聿挺身而出,“付世子!你冷静一些!” 薛氏也抓住付晏清的胳膊,“宴哥儿,你先别急。” 无论如何,王硕都是王家嫡子,伤了他,就是伤了两家和气,回头他们还得上门赔罪。 孟兰月同样吓坏了。 眼下她成了孤女,没了祖父的倚仗,还不是任这些人拿捏。 她紧紧抱住付宴清,含泪摇头。 “不要冲动,大不了……大不了,我嫁就是了……” 付宴清一颗心脏疼得厉害。 “真有意思。” 王硕看着他二人,又笑嘻嘻道,“一边和顾兰枝暧昧不清,一边又对孟家姑娘念念不忘,还不如小爷我来得坦荡,说你伪君子,果然没错!” “少说两句!”王聿瞪了他一眼。 王硕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鼻孔发出一声冷哼,“反正我就要娶那女的,她若不愿,就是看不起我们王家!” 孟兰月哭得梨花带雨,“祁安……” 她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来到他身边,她不要嫁给一个纨绔。 “放心,”付晏清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一切交给我。” 在场众人看着他们这般情义,都明白这孟姑娘于付晏清而言,不是一般的重要。 再看王硕时,眼神不禁带了一丝怜悯。 得罪了付晏清,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聿何尝不明白,向薛氏等人道歉,“婚事大事,还是该由家中长辈做主,今日唐突了,待我回去禀明父亲后,再来商议此事。” 为今之计,只能把事情推脱到长辈身上,由长辈出面,总好过他们自己去得罪人。 场面混乱不堪,薛氏巴不得王家人赶紧走,“好好好,此事晚些再议,你快些带你弟弟回去上药吧。” “告辞。” 王聿再一作揖,拖着王硕走了。 孟兰月终于松了口气,一双美眸含情脉脉,“祁安,对不起,我没想到刚来,就给你们造成困扰……” 对此薛氏心里也有不悦,不过看孟兰月,到底比看顾兰枝顺眼些,语气便也柔和几分,“不关你事,是那王家小子太过孟浪。” 孟兰月闻言,郑重下拜。 “这是作何?”薛氏急忙托住她,“可当不得你行此大礼啊。” 孟兰月乖巧跪好,“如今兰月只身一人,无处可去,要不是夫人慈悲愿意收留我,如今的兰月只怕早就饿死街头,兰月代祖父,写过夫人。” 语罢,从怀里取出一方绣帕,上头赫然是一枚印章。 是孟老太傅的官印。 孟老大夫一代大儒,名声尤在,娶了孟兰月,至少能挣一个好名声,这就是孟兰月如今最大的倚仗。 她献给了薛氏,意图不言而喻。 薛氏其实也没想收留她,不过孟兰月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否认,干笑两声。 付晏清出来打圆场,“是儿未母亲同意,擅自做主,母亲见谅。” 反正日后总归是一家人了,薛氏也不是小气之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兰月能瞧上我家宴哥儿,我国公府的福气。” 这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孟兰月大喜过望,连连叩头。 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才貌品性上佳,又如此乖巧懂事。 薛氏看她,越发顺眼。 很快,付晏清与孟兰月定亲的消息传出,安国公自然没意见,至于老夫人那儿,见沈染衣对此真心祝贺,老夫人也只能认。 她拍拍沈染衣的手,“放心,老身一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绝不比旁人差。” 沈染衣笑笑,并不在意,“只好老夫人您健康长寿,染衣愿终身不嫁。”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一抹身影,唇畔笑意愈浓。 老夫人见状便明白,沈染衣哪里是不愿嫁人,只是藏在心里不说罢了。 “你实话实说,可是有相中的郎君了?” 沈染衣回神,骇了一跳,“没有!老夫人,您知道的,染衣整日不是在宫里伴读,就是在府里侍奉您,哪有机会见别的郎君……” 老夫人哈哈大笑,“瞧这话,是怪老婆子我圈住你了呀。” 女官大考昨日结束,凭沈染衣的聪明才智,入选不在话下,明日她便要到冯太后宫里侍奉,自此之后,她的婚事,就不是老夫人一人作主了。 老夫人心知肚明,只是看破不说破,随她去了。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身我就不去操这心了。” 看付晏清即将定亲,沈染衣心里也有了人,算是了却了老夫人的一桩心事,她挥挥手,屏退仆妇。 只是安生日子到底不长,才平静了一夜,翌日,王家再次登门。 这次是内阁大人王传之携家眷一并到来,按礼数,得老夫人与安国公出面接待,加上昨日被王硕这么一闹,安国公府其余几房都借着请安的机会,一起到正厅去看热闹。 是以王家人刚进门,就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群内眷。 跟在王传之后头的王聿同样心脏一跳。 这么多人,是不是说明……她也在? 惊鸿一面,念念不忘,王聿迫不及待想见见上回的救命恩人。 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将少女们的身段投映在青纱屏风上,无不是身段窈窕,婀娜多姿。 王聿视线逡巡一圈,虽见不到正脸,却知道这里头没有他相见的人。 倒是有几个年轻女眷隔着屏风偷看,见了王聿,个个脸红心跳。 王聿垂下眼帘,随着父亲的脚步上前,一一见礼。 为首的王传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昨日之事,是我王家欠了考量,如今冒昧登门,依旧是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提亲。” 话说的客气,语气却不善。 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儿子被人打了,做老子的哪里还能拉下脸和和气气地说话? 安国公知晓此事,心中有愧,“是我儿冲动,伤了令公子,王大人,你坐。” “孟老太傅猝然病逝,王某是痛心疾首啊,如今孟家只剩一个孤女,无处可去,王某便想略尽一分绵薄之力。” 王传之落座后,手一挥,一众小厮女使鱼贯而入,其中聘雁尤为醒目,排面十足。 安国公脸色稍变,“那个,王大人,您有所不知……” 他想将付晏清孟兰月定亲之事说明,王传之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王某知道,那孩子如今寄居在国公府上,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所以王某自作主张一回,为我儿求亲,待那孩子过门,王某定加倍善待于她。” “这怎么行?” 薛氏站了起来,“王大人,您确实有所不知,兰月那孩子,早在三年前便与我儿定亲,婚书信物尚在,如何能嫁给旁人?” 王传之捋着长须,老神在在,“可我怎么听说,你两家早就退了婚。” 薛氏一愣,索性一切早有准备,“是这样的,当年、当年我们两家的确闹过一阵子,但这婚到底没退成,信物婚书都还在……” 未免夜长梦多,婚书是付晏清连夜立下的,至于信物,自然就是那枚青玉玦了。 王家提亲,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付晏清冷着脸,让俊生将婚书信物取来,好让王家彻底死心。 王传之扫了一眼,婚书上的墨迹尚新,他便笑了。 王硕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立刻撒泼打滚,“我不管,我就要娶新妇!就要娶那个姓孟的!” 王夫人哎呀一声,扑过去抱住自己儿子。 安国公没想到王家人如此卑鄙无耻,大惊,“王大人,您这是何意?难不成,当真要强取豪夺不成?” “国公爷,话不能说得如此难听。” 王夫人开口了,“论起先来后到,那也是我王家提亲在先,强取豪夺之人到底是谁,你们还不清楚吗?” 论爵位,安国公府是高出一阶,可无奈朝中还是王家势大,王夫人自然不惧,大不了,就是撕破脸,谁也别想好过。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不可收拾,薛氏眼咕噜一转,计上心头。 “等等,昨日令公子登门求亲,最初要娶的,可是我府上的一位表姑娘。” 安国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是你王家出尔反尔,坏我府上姑娘名声在先,如今又血口喷人,就算拼到陛下跟前,我安国公府也是占理儿的!” 王传之的确没料到这一茬,昨日两个儿子回去,也没提过这事儿。 他不由去看大儿子王聿,“此话当真?昨儿个你们上门,究竟是要娶哪个?” 王聿眼睫闪了闪,“这个……父亲,中间的确闹了些误会……” “误会,听到没有?”王夫人急忙呛了回去,“那什么表姑娘,我儿见都没见过,怎会轻易开口求娶?定是你们听错了。” “见过!当然见过了!” 王硕闯入后院之事,国公府里人尽皆知,薛氏忙派明姑姑去请人,“你们若不信,我们就当堂对质。” 很快,顾兰枝被人半拖半拽的带上了正厅。 仅仅一夜过去,顾兰枝纤细的脖颈上便多了一道伤疤,整个人憔悴许多,肉眼可见的病态苍白,到了正厅,离了明姑姑等人的搀扶,径直软倒在地。 心已死了,便和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仿佛一阵风吹过,她就要随风散去碎掉了。 王聿瞳仁骤缩,几乎无法控制地上前半步。 竟然是她…… 所谓的顾氏女,竟然是她! 看清顾兰枝脖颈上的伤,一记锋锐的目光扫向王硕。 王硕一惊,连连摆手,“不是我!昨日我亲眼所见,她们三个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最后是付晏清拿剑伤的她!” 此话一出,又引得一阵哗然。 屏风后的女眷们窃窃私语,无不是说顾兰枝勾引不成,嫉妒孟兰月,遂惹恼了付晏清,才会有此一劫。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听得王聿脊背紧绷。 原来传闻里,安国公府有个青楼来的表姑娘,就是她。 王聿一时心头百般滋味。 有怜悯,有惋惜。 王硕的一席话,让薛氏笑弯了眉眼,“王大人,您也听见了,令公子的确与我家这位表姑娘有些瓜葛,否则他怎么一眼就认出她了。” 王硕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恨恨地给了自己这张破嘴一巴掌。 王传之面色难堪至极,“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堂而皇之嫁入王家?你们当我王家是叫花子,可以随意打发?” 要是早知道王硕想娶的是这么个货色,他高低不准王硕出门。 王硕倒也没有瞧不上顾兰枝的意思,只是被她的模样吓到了,压根不敢再起半点心思,只好按下自己的良心,附和道, “爹说的没错,本公子好歹是世家出身,怎么可能会娶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为妻?你们要编,好歹编个像样的谎!” “哎你……” 薛氏这次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这所谓的百年大族,怎的如此胡搅蛮缠? 她看来看去,这件事估计只能让孟兰月自己去表态了。 “兰月,你如今没了族中长辈替你说话,不如就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想嫁,国公府便送你出嫁,你若不愿,我安国公府念着往日交情,就是拼到陛下跟前,也要保住你!” 薛氏一番话掷地有声,合情合理,外人闻之无不赞她大义。 孟兰月闻言跪地,拔下金簪。 “一女不事二夫,更何况,兰月早有婚约在身,断不能再嫁旁人,若是……若是王大人执意如此,那兰月只能自裁,以全清白。” 说罢,金簪便要往脖颈戳。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王夫人更是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付晏清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金簪,而后将孟兰月紧紧抱在怀里。 孟兰月埋首在他宽阔的胸膛前,泣不成声。 闹到这个地步,王传之若再强逼,只怕回头弹劾的奏折便能堆满御案了。 好阴险的妇人手段。 王传之险些咬碎一口牙,只能恶狠狠瞪了眼王硕,“……不成器的东西!” 王硕委屈巴巴的瘪着嘴。 他怎么知道,这些女人一个两个都演贞洁烈妇的戏码。 就在双方骑虎难下时,二房的柳氏咯咯一笑,“大嫂,这事儿还不简单吗?” 自从柳氏夺了管家权,在薛氏面前可谓春风得意,说话都少了拘谨。 “既然王家公子一开始相中的便是兰枝那丫头,不如就让兰枝嫁了,正好大嫂最近也为兰枝的婚事忧心,若是她们婚事能成,岂不皆大欢喜?” 既解决了顾兰枝这个麻烦,又避免王付两家交恶。 薛氏何尝不明白,可顾兰枝的出身实在拿不出手。 配些低等官宦人家或富商,只要给足了嫁妆都好说,王家不一样,百年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财大气粗的,哪里瞧得上顾兰枝这种人? 果然,王传之怒得一拍桌案,“拿一个妓子搪塞我儿,是欺我王家无人吗!” 柳氏连连赔笑,“王大人,您先别动怒,妾身的意思是,不必明媒正娶。”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哪个屋里没些通房姨娘? 王传之闻言一顿,娶妻娶贤,他当然不会让顾兰枝进门做正妻,但若是纳妾…… 反正王硕那厮,就是图个新鲜罢了,也不是不行。 王氏兄弟却在此时齐齐出声,“不可!” 王传之疑惑地看了眼王硕,王硕素来爱胡闹便罢,怎么这个长子也来胡闹了? “聿儿,这里没你的事,先回去吧。” 王聿深吸口气,“父亲,还有一事,儿事先未与您说明,其实……其实,顾姑娘她是清儿的救命恩人。” “什么?” 王传之坐不住了,指着顾兰枝,“你是说,上回在朱雀大街上对清儿施以援手的,是她?” “不错。” 王聿也说不上自己是何心情,只是一听要恩人做妾,便按捺不住。 她明明是那样美好的女子。 其余的人暗叹,这下又不好办了。 王清儿是王家嫡女,更是内定的皇后人选,只等她及笄后便入驻中宫。 顾兰枝这下变成未来皇后的救命恩人,再让人做妾,不合适。 毕竟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薛氏与安国公对视一眼,忍着肉痛道,“这样,我将兰枝认作义女,从此以后顾兰枝就是我安国公府的正经姑娘,出嫁时,嫁妆与府上嫡女一致,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名门望族嘛,最在意的无非是颜面,只要给足排场,给足脸,都好说。 果然,王夫人先动心了。 “此话当真?” 她是疼爱王硕这个小儿子,但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高门贵女都不愿嫁,最后多半是将就娶个寻常官宦之女,门第自然比不上国公府,她也不指望他将来能有多大成就,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娶他心仪的女子。 可如今,心仪的女子就在眼前,虽说过去不堪,但有安国公府扶持,说出去也还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不算辱没了王硕,还能为他们挣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王传之的想法与王夫人一般无二,都没对这个儿子抱有太高的期许,大多时候是随王硕喜好。 他看向王硕,“硕儿……” 其实娶妻还是纳妾,对王硕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只爱貌美的。 况且,他改口要娶孟兰月的确是赌气之言,论相貌身段,孟兰月比不得顾兰枝一根手指头。 只是到底有所顾虑,怕顾兰枝跟了他之后,又要死要活的。 王硕怯怯瞄了眼顾兰枝。 顾兰枝还是刚开始的模样,手掌撑地,面如死灰,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硕又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这……爹娘做主吧。” 王氏夫妇无奈点头,“那就这样吧。” 胸口巨石总算落地,薛氏请示了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正闭目念佛,算是默认,便笑吟吟开口,“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安国公也哈哈一笑,“三日后,老夫人六十大寿,待寿宴一过,咱们国公府双喜临门呐!” 几经变化,最后由安国公一锤定音。 付晏清如梦初醒,怔了片刻。 顾兰枝就要这么嫁去王家了? 不过也好,嫁给王硕,是顾兰枝高攀了,他们国公府也算对得起她。 付晏清按下心头莫名的酸涩,与孟兰月相视而笑。 从始至终,顾兰枝没说过一句话,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任人摆弄,就在付晏清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付晏清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入目便是一滴清泪。 泪水砸落地面,转瞬失了声息。 她仰面,颤着声,“付晏清,你爱的,究竟是燕山上的阿兰,还是……如今的孟兰月?” 还是不肯死心,非要执着于莫名其妙的问题。 付晏清薄唇紧抿。 忽然手臂一痛。 是孟兰月,不知什么时候已变了脸色,挽着他的手倏地收紧。 他不忍孟兰月伤怀,弯腰抽出自己的衣袍。 沉声道,“阿兰就是兰月,无可替代。” 旁人说得再多,都不能改变事实。 顾兰枝泪水汹涌,细指拼了命地攥着他,拉扯间,纤细的身躯被人往前一拽,又跌落。 付晏清什么也没说,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顾兰枝匍匐在地,像极了破碎的风筝,耳畔有陆陆续续的脚步声远去,伴随着少女们的调笑。 “就说她是痴人说梦吧,这个时候了,还要痴缠表哥。” 虽然薛锦华也没讨着便宜,但落井下石的活,她是一刻都不曾落下。 柳绵绵跟着笑,“看样子,光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也无济于事呀,还不是要嫁一个风流纨绔,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命中注定啊。” 付琳琅更是轻蔑一笑,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还未走远的王氏兄弟闻声驻足。 王聿还在纠结是否要上前解围,王硕已经折返回去,冲着她们大吼,“笑什么笑?看不起我王硕,我王硕还看不上你们呢!一群丑八怪,丑人多作怪!” “滚滚滚!” 王硕胡闹惯了,才不管这些女眷是什么人,直接挥舞胳膊将人撞开。 付琳琅反应快些,三两步跑到王聿身旁,薛锦华几人就没那么好运了,被王硕一把推搡在地,摔得东倒西歪。 场面顿时大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王硕穿过人群,扶起顾兰枝,恨得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不反击?嫁给我王硕,就如此不堪吗?” 他不是没想成全顾兰枝,只是今日看来,付晏清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根本不值得托付,不值得美人伤怀。 还不如,就让他娶了算了。 王硕叹了口气,神情罕见的认真,“……我、我会对你好的。” 顾兰枝轻笑,饶是毫无血色的脸庞,笑起来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谢谢你。” 她知道,王硕本性不坏。 顾兰枝轻轻拂开他的手,踉跄着,跌跌撞撞往回走。 出了正厅,还有一人等着她。 一面之缘,顾兰枝早就不记得了,王聿却出声唤住她。 “姑娘……” 顾兰枝恍若未闻。 王聿横跨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抱歉,我不知道会是你。” 如果早知道,昨日他就不会任弟弟上门胡闹了。 但世上没有早知道,没有后悔药。 “不关你事。” 顾兰枝认命了。 这就是她的命,不认又能如何。 她木木地转身,往廊下走去。 …… 日头东升西落,夜里又起了凉风,临近冬季,上京又位处北地,越发冷得出奇。 仆妇们得了薛氏的嘱咐,备了冬衣与炭火送去沁香阁,并两份嫁妆单子。 其中一份是薛氏连夜拟好的,还有一份是老夫人自掏腰包单独补贴给顾兰枝的。 明姑姑的态度比起前几回温和许多,算是给王家一个面子。 “姑娘,您看看这些嫁妆单子,可有什么缺漏?” 薛氏拟好的,自然不会有什么缺漏,即便有,也不是顾兰枝提了就能补上的。 半夏早在婚事定下后便被放出来,一直守在顾兰枝身侧默默垂泪。 主仆俩都压抑得不说话,明姑姑撇撇嘴,福身告辞了。 等人走了一会儿,半夏才注意到明姑姑落了一张单子,是老夫人那儿的。 “姑娘,这是老夫人单独给你贴的一部分嫁妆,瞧着还挺丰厚,您要不要看看?等你过目了,咱们再送回随喜堂。” 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顾兰枝,只能劝她做些别的,说不准能想开点。 听她提到老夫人,顾兰枝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对,老夫人……还有老夫人……” 顾兰枝抓起嫁妆单子,疯了一般往随喜堂去。 之前沈染衣吩咐过,顾兰枝不算外人,是以守卫的仆妇小厮们并未阻拦,任她闯了进去。 堂屋内,烛火摇曳,柔昏的光线将两道身影投射在槛窗前,依稀能辨别出,一个是沈老夫人,另一个,则是薛氏。 顾兰枝慢慢停下脚步。 屋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 先是薛氏的不满,“母亲,顾兰枝终究不是咱们国公府的姑娘,该给的体面媳妇已经给全了,您又何苦倒贴多一份嫁妆呢?等将来染衣、琳琅她们出嫁时,这嫁妆怕是更难办了。” 老夫人长叹一声,“兰枝那丫头命苦……” “媳妇知道。” 薛氏语气略有不耐,想来不是第一回听到这个借口,“可是,顾氏灭门,也不能全怪咱们呀,要怪……” 薛氏顿了顿,当着老夫人的面不好直言,又改了口,“……只能怪顾院使运气不好。” 老夫人心知肚明,“老大媳妇,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还在埋怨四郎,怪他行事冲动,险些葬送阖府性命。” 老夫人忆起往事,何尝不痛心,“可是,大郎四郎,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无法偏心任何一个,如果当初犯了错的是大郎,我也会做出同样选择,如今就请你看在四郎早逝的份上,多担待些。” 同样的选择? 说的好听。 薛氏心中不屑。 老夫人又叹声道,“不说他们了,就说兰枝吧,她父亲到底为四郎顶了罪,才使咱们安国公府保全至今,如果没有她父亲顶罪,如今被抄家灭族,流放千里的就是我们了,光凭这一点,区区嫁妆,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年,老夫人守着这个秘密可谓寝食难安。 初时,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是抄家那夜,从皇宫至顾府,沿途传出的惨叫哀嚎,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只能在佛堂里诵经祈福,求个心安,慢慢的,她不再终日惶惶。 直到她在扬州偶遇顾兰枝。 她又开始梦魇,梦里是顾家上百条冤魂前来寻她索命。 为了弥补过错,她为顾兰枝赎身,将她带到上京,放在身边也算告慰顾家在天之灵。 如今,顾兰枝马上就要出嫁了,等她嫁了人,心口的大石才算彻底有了着落。 薛氏听着老夫人的开解,原先的委屈渐渐淡了些。 只要一想被抄家的变成她们,流落青楼沦为官伎之人变成自己女儿,薛氏便吓得一激灵,浑身不适。 “算了算了,嫁妆而已,媳妇再添一些就是了。” “……” 房门外,顾兰枝惊愕地睁大眼睛。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又惊又怒,颤抖着张开嘴,声嘶力竭,疯了般地去吼,去喊,却最终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过无数可能,猜测过所有会陷害她顾家的人,唯独没怀疑安国公府,没怀疑过沈老夫人。 甚至,还对她们感恩戴德。 结果到头来发现,害她流离失所,无人可依的,就是被她视作恩人的付家。 她父亲救了安国公府满门,她救了安国公府世子。 最后她父亲含冤而死,她成了万人唾弃的妓子。 如今,她还要成为安国公府讨好王家的一枚棋子。 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将她整个人席卷,顾兰枝再也忍不住,手里的嫁妆单子掉落,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屋里唉声叹气的婆媳俩回神。 “谁?谁在外面?” 薛氏追出来看,门口除了一份大红烫金的嫁妆单子,哪有什么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闺中煞》求收藏呀[比心] 赵清仪出身名门,下嫁寒门士子李彻。 新婚夜丈夫远赴岭南上任,赵清仪尽心伺候婆母小姑,还要替他谋划前程。 第三年,李彻调任回京,以她体弱为由,将宗族之子过继到她名下,让她有子嗣傍身。 赵清仪想着,李彻虽性子冷淡,却还是关心她的。 往后十八年,为不辜负李彻,赵清仪呕心沥血,任劳任怨,终于盼到李彻升任首辅,养子功成名就。 诰命即将加身之际,赵清仪猝然病重。 临死前,李彻在她的病榻前甩下一纸休书:“与你虚以为蛇二十载,着实令我恶心。” 进士养子:“母亲?你也配?” 寡妇堂妹:“姐姐替我教养孩儿,往后我会接管李府,定不辜负姐姐挣来的诰命。” 刻薄婆母:“若非你嫁妆丰厚,你以为你有机会当我李家妇?” 赵清仪方知自己殚精竭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再睁眼她回到十八岁,正是她与李彻成婚后的第三年。 面对他抱回来的私生子,假意探望她的寡妇堂妹,以及虚伪恶毒的婆母,赵清仪抚鬓冷笑。 想踩在她头上称心如意,做梦! 这一世,她要李家自取灭亡,换她一纸休书甩在对方脸上。 “与你虚以为蛇数载,着实令我恶心。” 刚重生醒来的李彻:“……” 这一世他悔了,想和她好好过。 赵清仪微笑:“迟了,我有外室了。” 李彻:“!”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个绿了他的狗男人! 终于,某日他发现自家阁楼之上,红绸摇曳,气息暧.昧,女人跌坐在男人怀里,身段如水,鬓发微斜。 露出半张侧脸,赫然是他那端庄温婉,循规蹈矩的……前妻。 男人回眸时,李彻更是吓得腿软。 陛陛陛……陛下?! 第23章 顾兰枝死了 月华流转, 照在汀兰院结了银霜的青砖上,如碎玉般清冷。 迤逦的裙摆自青砖上拂过,带起一片霜寒之气。 入夜了, 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蜷缩在檐下打着盹儿。自孟兰月来了之后,汀兰院下人都忙着布置婚房,眼下累极, 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顾兰枝缓步踩上阶梯, 扫过门上张贴的大红囍字, 轻轻叩响了门。 屋里烛火跳跃, 显然主人家还未歇下。 付晏清看着门外的身影,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口, “阿兰, 这么晚了……” 门刚打开,付晏清的话音戛然而止。 顾兰枝的白裙早就染了尘埃血污,鬓发凌乱,形容狼狈地站在他面前。 柔和的语气陡转冰冷, “怎么是你?” 顾兰枝抬起头,苍白的唇翕动片刻, 想说话, 却发不出声音。 付晏清耐心有限, 别过头, “没什么事, 你早些回去。” 他作势关门, 一截莹白的手臂抵住门板, 紧接着, 一阵香气袭来, 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他大惊,旋即大怒,一把推开顾兰枝。 顾兰枝身子骨弱,被他一推便跌了出去。 “……你疯了吗?!” 付晏清用手狠狠抹了下唇,满脸嫌恶。 顾兰枝咯咯娇笑起来,“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喜欢我身上每一寸肌肤……” “甚至,缠着我……日夜不停的索取……” “住口!” 付晏清厉声呵斥,又生怕引来旁人,“顾兰枝,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 一向不敢大声的顾兰枝也恼了,她踉跄着站起来,怒视付晏清,“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你忘了,我却一刻都不敢忘,你根本就不懂,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从前,每当她遇到过不去的坎时,就会拿付晏清当做慰藉,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可时至今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付晏清认不认她不重要了。 “你们付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顾兰枝骂得起劲。 付晏清脸色黑如锅底,“来人!把这个疯子带下去!”冷冰冰的模样,和当初处置映兰时一般无二。 门口打盹的小厮惊醒,三三两两上前扭住顾兰枝。动静之大,吸引了住在隔壁的孟兰月,她披衣出来,撞见模样疯癫的顾兰枝,顿时心下一跳。 忙快步走到付晏清身边,“祁安,她又来找你闹了?” 付晏清没接话,只是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顾兰枝看着她们,不甘再次汹涌而来。 是啊,她凭什么要认命? 是付家先对不起她的,是付晏清负了她,又凭什么要她眼睁睁看着他与别的女人成双入对? 顾兰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甩开小厮的桎梏,冲上前抱住付晏清又是一吻。 不同前一次的蜻蜓点水,这次她发了狠,再他唇上用力厮磨,恨不得咬下一块血肉来。 浓重的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付晏清不停推拒,顾兰枝仍死死堵着他的唇。 汀兰院里,小厮惊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上前分开二人。 孟兰月气得小脸涨红,对着顾兰枝又捶又打,“贱人,你放开!” 顾兰枝终究抵不住捶打,卸了力气,再次跌出去,她抹了一把唇上的血迹,笑靥诡异。 “我不会让你们得偿所愿的。” 今夜一闹,这么多人看着,付晏清再难与她分清瓜葛,孟兰月也必然心有隔阂。 果然,孟兰月再看她二人,眼神都变了。 付晏清慌了神,“阿兰,不是你想的那样……” 垂在身侧的素手慢慢蜷起,孟兰月定下心神。 一切都是顾兰枝的诡计罢了,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与付晏清离心。 她才不上当。 “我信你。”孟兰月挤出一丝笑,格外的柔情缱绻。 “信又如何?” 顾兰枝轻蔑一笑,“我与付晏清就是不清不楚,你猜,王家人知道了,还会让我代你出嫁吗?” 孟兰月小脸一白,“王家要娶的就是你!和我没关系!” 提到王家的婚事,盛怒的付晏清忽然冷静下来,是了,顾兰枝如此反常,就是不想嫁人。 为了护住孟兰月,他只能忍下心头的怒意,“顾兰枝,你又何苦执着?以你的身份,嫁入王家已是高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旁人说得,偏安国公府的人说不得! 顾兰枝气笑了,“那以孟兰月的身份,嫁入王家,不也是高攀吗?” “这怎么能一样?” 付晏清下意识辩驳,当话说出口,又后悔了。 顾兰枝听到这句话,便明白付晏清到底是瞧不起自己的。 “是,你的孟兰月高洁,不仅是太傅孙女,还是金陵出了名的才女,和我这种青楼妓子的确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付晏清自知理亏,“你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嫁入王家,至少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顾兰枝又咯咯笑起来。 如果没有遇到安国公府,她不必嫁人,也是衣食无忧的官宦之后,怎么到了付晏清嘴里,能让她衣食无忧已是最大的施舍一般。 孟兰月隐隐担忧,看向付晏清,“祁安,兰枝多半是受了刺激,开始颠三倒四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让我和她单独说说话。” “不行,”付晏清不放心,“她对你敌意甚大,我怕她会……” “我就远远的与她说两句,说不准开导开导,她就想开了。” 孟兰月反握住他的手,柔软的触感领付晏清慢慢安定下来、 她总是那样温柔善良,即便面对顾兰枝这样的人,她都一如既往地为旁人着想。 付晏清对她的关切喜爱不加掩饰,捏了捏她的手,“那你自己小心些,有事立刻喊我。” 孟兰月两眼弯成月牙,脆生生应道,“好。” 庭院里很快就剩她与顾兰枝两人。 孟兰月面上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阴霾。 她缓步踱至顾兰枝跟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我的区别。” 孟兰月收回手,用丝帕擦净血污,“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取代我在祁安心里的位置。” 顾兰枝咬紧牙关,没有辩驳,只是颤巍巍地从地上直起身。 孟兰月气不过,又是一耳光。 顾兰枝又一次跌倒,手肘擦破了皮,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她却不觉得疼。 孟兰月钳住她的下颌,强迫顾兰枝与她对视,“怎么不呈口舌之快了?刚刚你不是很会说吗?” 顾兰枝迎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你真可怜。” “一个,鸠占鹊巢,卑鄙无耻的可怜虫,一个,偷走别人身份,才能博得一点怜爱的,可怜虫。” 孟兰月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可怜的是你!从前你是我的洗脚婢,往后,你也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 嘶吼引来男人的警惕。 他担心顾兰枝会伤害孟兰月,不敢走远,乍然听到嘶吼,便以为出事了慌忙跑回来,结果一眼就看到孟兰月抬手打人的场面,顿时愣住。 这与他记忆里柔弱善良的女子不同。 在顾兰枝得逞的微笑下,孟兰月猛然回头,撞入付晏清漆黑的、带着审视的瞳眸。 “祁安,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次换成孟兰月手足无措。 她正思索该如何解释,顾兰枝却身子后仰,因为她的两巴掌直接晕了过去。 “快找大夫!” 付晏清再不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赶紧上前托起顾兰枝。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兰枝在他院里出事。 “祁安,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她口不择言,玷污你的清誉,我气不过才……” 孟兰月语无伦次的解释。 “好了,”付晏清催促她,“你去找俊生,他会办事。” 孟兰月余下的话只能咽回去,含泪转身到外头喊人。 夜色已深,俊生得知顾兰枝晕倒在汀兰院,便知此事不宜声张,出门悄悄找了个大夫回来。 顾兰枝被安置在汀兰苑的西厢房,大夫过来诊治时,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把付晏清吓得不轻。 “究竟怎么样了?她何时才能醒过来?” 大夫仔细号脉,半晌回道,“这位姑娘身子骨太弱,又多日未曾进食,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醒来。” 付晏清二话不说,吩咐俊生去取参汤。 大夫又留下一剂药方,匆匆告辞。 孟兰月这才怯怯开口,“祁安……”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着吧。”付晏清打断她,眼神始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顾兰枝脸上。 巴掌印清晰可见。 孟兰月垂眸落泪,“我、我没想打她的,只是她说,她早就和你两清相悦,且有过肌肤之亲,我……” 到底是太过在乎,才会失了方寸。 付晏清神色略有动容,“她胡言乱语也不是第一回了。” “我知道错了……” 孟兰月哽咽着,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挺括的脊背,“我只是害怕你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害怕你会离我而去……如今我明白你的心意,今夜就让我守着她吧。” 说实话,她不敢让顾兰枝与付晏清独处。 然而此刻付晏清正是心烦意乱之际,他拨开孟兰月的手,“大家都累了,你先回去,我再等等,等她醒了我就走,你大可放心。” “祁安,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回去休息。” 付晏清声音清冷,不再看她。 孟兰月咬唇,也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待她走了,付晏清恍若梦醒,慢慢转过视线,看着从窗外经过的身影。 莫名的,他竟又想到了和顾兰枝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总是那样温柔体贴,事事顺着他的心意,从未忤逆过他半句话。 除了,今日这件事。 思及此,付晏清心情愈加复杂,在榻边一守就是一个时辰。 直至半夜,榻上的少女嘤哼出声,缓缓睁开眼帘。 头顶是陌生的大红色床帐,顾兰枝脑海渐渐清明,随即侧头看向身侧,赫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付晏清不知何时趴在榻边睡着了,梦呓中,发出几声低喃。 “阿兰……” “阿兰……” “不要走……” 顾兰枝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她侧过身,如玉修长的细指轻轻拂过男人脸庞,眸底深情如水,只是那柔情仅仅一瞬,又化作怨恨与痛苦。 “付祁安,你怎么能忘了我……” “怎么可以,不认我……” 今夜过后,付晏清将永远忘不了她。 窗外,月光隐退,天色晦暗,大地被墨一样的浓黑笼罩得密不透风。 室内,暗香浮动。 再有不到三个时辰便能天光大亮,紧接着,安国公府将锣鼓喧天,高朋满座,庆贺沈老夫人六十大寿。 大好良机啊。 顾兰枝轻轻一笑。 笑声惊扰了男人,男人略一蹙眉,幽幽睁眼。 “……阿兰?” 面前少女身影模糊,但他记得她的味道,也记得三年前那个黑夜,少女为他解毒,不惜献出了清白。 …… 一夜红绡帐暖。 付晏清在一片柔软中醒转,感觉脑子昏昏涨涨的,眼前一切模糊不清。 只能感觉有光线自窗柩照进来,隔着红色的床帐,朦胧又暧.昧。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付晏清只当这是个寻常的清晨,坐起身将要下榻,眼尾余光忽然扫到床尾摇摇欲坠的青色肚兜,顿时浑身僵硬。 他床上怎会有女子衣物? 付晏清吓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回眸看去—— 床榻内侧,少女侧卧着,小脸窝在乌泱泱的发丝间,可见绯红的半张绝世容颜。 细眉琼鼻,杏眼桃腮。 不是顾兰枝又是谁? 此时少女喉中发出一声轻哼,顺着她揉眼的动作,衾被滑落,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两条笔直雪白的玉腿微微曲起,不经意间扫过男人的衣摆。 气血一股脑涌上来,付晏清险些跌出床帐。 顾兰枝眼疾手快,勾住男人强有力的腕。 付晏清连忙挥开她,“不要碰我!” 顾兰枝被甩到床角,很快又欺身上前,“祁安,你当真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那样相爱……” 她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瞧了都会心疼。 付晏清只觉莫大的羞辱,瞪着面前的女人,目眦欲裂,“我从未想过,你是如此不择手段,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果然是男人,前一刻抱着她柔情缱绻,下一刻就义正辞严的骂她不知廉耻。 “付祁安!” 顾兰枝面上的柔弱一闪而逝,她厉声呵斥,“当初我为你解毒时,你为何不说我不知廉耻?” “住口!我与阿兰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付晏清飞快跳下床,去捡散落一地的衣衫,可他的里衣与女人的素裙早已交缠一处,难分你我。 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孟兰月的呼唤。 “祁安,祁安!” 昨夜她信了付晏清的话,乖乖回去睡觉,可今日一早,她到随喜堂给沈老夫人请安,满堂的人都在,唯独少了付晏清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孟兰月此刻只盼着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然而当门推开的刹那,光线照在摇曳的红帐之上,她彻底呆住。 红帐随风飘摇,其后玲珑有致的身躯也蒙上了一圈旖旎之色,女人探出一截光洁如玉的臂膀,轻轻勾起掉在脚踏上的里衣。 与一旁愤怒慌张的男人不同,女人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一般,风情而又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显然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了。 “你们……” 孟兰月面上血色褪尽,她望着付晏清,漆黑的瞳仁骤缩。 果然是他。 果然,她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孟兰月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去拨开红帐。 女人正懒洋洋地舒展身体,一身莹白胜雪的肌肤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顾兰枝,你个贱人!你不要脸!” 孟兰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端庄,扬手又要打去。 顾兰枝早有准备,一把攥住落下的手,美眸锐利,“不要脸?说谁呢?” 她狠狠一掷,孟兰月踉跄一下跌在地上。 付晏清赶忙过去扶,也被她推开了。 她怒瞪着面前的“奸夫淫妇”,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门口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跟在孟兰月后头赶来的还有半夏,以及安国公府众人,其中更有王家大公子王聿,每个人脸上或惊或怒,显然都明白,他们撞见了安国公世子的床笫之事。 薛氏是继孟兰月之后,第二个闯进去的,看着散落的衣衫,以及红帐后的顾兰枝,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又惹来一阵惊慌。 付晏清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比这更令人头疼烦躁的事,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里,捡起的外袍一甩,将顾兰枝的身躯遮掩得紧紧实实。 “滚!都给我滚!” 一向清冷自持,不入凡尘的付世子发了怒。 外头围观的丫鬟婆子连滚带爬跑开了,王聿还在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被老夫人的心腹万嬷嬷拉着,也走远了。 门口很快就剩沈老夫人、安国公、付琳琅、沈染衣及二房三房的女眷。 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安国公与付琳琅自然是震怒不已,二房三房幸灾乐祸,沈老夫人则是失望,痛心,缓缓闭眸,一脸无可奈何。 安国公愤怒之余,也明白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碍于顾兰枝身份特殊,他只得请示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挥手,“都退下。” 安国公得令,呵退看热闹的二房三房,“管好你们的嘴,外头若流出半点风声,定拿你们是问!” 都是倚仗安国公而活,二房三房心里再欢喜也不敢表现出来,讷讷应了声事,各自散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更何况今日还是沈老夫人六十大寿,前院宾客如云,前来贺寿者络绎不绝,正是人多口杂之际。 再等一会儿,宫里还会来人。 届时便什么也瞒不住了。 众人心中惴惴,门外忽响起尖细的唱喝: “武安侯到——” 消息很快送到内院,安国公顾不上昏迷的妻子,赶紧到前院迎接,顺便盯着二三房的长舌妇人,决不容许内院的风声传到前院去。 原本的热闹喧嚣笼上一层压抑的阴霾,宾客们都不傻,自然察觉到有大事发生,纷纷好奇地伸长脖子,目光追随着国公府众人,企图从她们脸上的神情分析出一二来。 有好事者发问,“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到沈老夫人与付世子?” “咱们这那么多客人要招呼呢,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是啊,这大喜的日子,搞得人心惶惶的……” 宾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就见身着玄衣的高大男人阔步而来。 “拜见武安侯。” 宾客止住了喧嚣,齐齐向魏琰参了大礼。 安国公赔笑上前,引着魏琰入席。 魏琰那等身份自然不会与他们一般人同席,宾客们目送魏琰远去,便缠上了二房的人。 都说这阵子安国公府时二夫人柳氏管家,想必她应该知道内情。 被缠得抽不开身的柳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日寿宴草草结束,宾客们留下贺礼,不欢而散。 王传之近日忙于朝政,派嫡长子王聿前来贺寿,眼下暮色四合,他还待在席上怔怔。 直至王家派人来,王聿方回过神,犹豫该不该向父亲禀明今日所见之事。 亲弟弟的未婚妻,在出嫁前与安国公府世子暗通款曲,他若不说是害了弟弟,说了又有损两家颜面。 王聿心事重重。 快要出门时,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婢子快步追来,“王大公子,您请留步。” 婢子追上前,气喘吁吁道,“老夫人说了,今日之事定会给王家一个交代,不过那顾氏终究算不上国公府的人,莫因她一人坏了两家情义。” 王聿端详着面前的婢子,隐约想起来,是沈老夫人身边的人,那这话多半就是沈老夫人交代的,这是要和顾兰枝划清界限。 王聿心头愈加复杂。 “庚帖尚未交换,婚事便不算定下。” 意思是不计较了? 婢子面上一喜,欢欢喜喜地福身,将人送出了国公府,随即折身去向老夫人复命。 听说王聿并没有因此恼怒记恨国公府,老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吩咐安国公,“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顾兰枝与王家二郎的婚事就此作罢,明日叫薛氏备下重礼,亲自登门道歉。” 安国公点头应是。 此时薛氏已醒转,正坐在安国公下首,愤愤道,“母亲,这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了。” 她根本不关心顾兰枝的婚事,她关心的是自己儿子啊。 “宴哥儿的为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么多年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混账糊涂事,定是那顾氏女怀恨在心,刻意算计了宴哥儿!算计了我们!” 她连声咆哮,老夫人只是沉默。 薛氏气闷不已,“……罢了,人是母亲您带回来的,如何处置,轮不到媳妇插话。” 安国公皱眉,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说两句。 老夫人也明白,事到如今是不能纵着顾兰枝了,吩咐万嬷嬷,“去叫宴哥儿。” …… 与此同时,王聿浑浑噩噩回到王府,一路上,他手里都紧攥着那方绣墨兰的丝帕。 王夫人还不知安国公府发生的事,笑吟吟接自己儿子回家,见他面色难看,笑容僵住,“聿儿,你怎么了?” 王聿楞楞回神,再看王夫人身后的王硕。 上回王硕大闹国公府,弄得人仰马翻,这次寿宴王夫人便拘着他,没让王硕一起赴宴。 王硕还嬉皮笑脸的问,“大哥,你可见到我那貌美的未婚妻了?礼物可有送到?她有没有说什么?” 不等王聿回答,王硕兀自绕道马车后,看到车上原封不动的箱笼,笑脸沉下。 “什么意思?她不收?” “阿硕……” 王聿摇头,半晌,才艰难开口,“你与顾姑娘的婚事,怕是不算数了。” 王硕怔了怔,随即笑,“大哥,你开什么玩笑呢……” 王夫人哪里见过失了魂的王聿,忙把人往院子里带,屏退下人后,面色凝重地问,“究竟发生何事了?” 王聿不得已,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王夫人勃然大怒,“好一个安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不愿嫁女当日直说便是了,我王家好歹是百年簪缨世家,难道还会死乞白赖非要一个妓子不成!” 当日王传之施压,不过是为了震慑,好让安国公府瞧个清楚,他们王家不是人人可欺的。 结果呢,安国公府阳奉阴违,明面上答应了这门亲事,背地里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行,必须退婚!” 王夫人气冲冲要出门。 王聿王硕兄弟俩一并拦住她。 “母亲,您不要冲动!” 说话的竟是王硕,他面上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平静,“既然顾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我们又何必强求。” “硕儿?” 王夫人不敢相信,这番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从小到大,王硕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她以为这次,王硕会因为顾兰枝的“背叛”而愤怒。 王硕苦笑一声,“本来就是我先对不住人家……” “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夫人依旧忿忿不平,“我要去告诉你父亲,等明日早朝,定要好好参付晏清一本!” 正好,付晏清与王传之同在内阁,本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若能叫陛下厌了他,于王传之而言也是好事。 随喜堂外,一阵寒风刮过,付晏清坐在床下,没来由打了个寒战。 从前清静的小院,如今挤满了人,二房三房也在,大家正商议如何处置顾兰枝。 二房提议,叫付晏清纳妾。 薛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是想害死我的宴哥儿,你们才甘心是吗?” 顾兰枝的身份,给付晏清提鞋都不配! 柳氏讪讪一笑,“我们也就是给宴哥儿想办法,至于最后如何,还不是大嫂你决定嘛。” 薛氏无疑是最恨的,恨不得让顾兰枝去死。 但想到那日老夫人说过的话,又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不能杀人泄愤,那就赶出去好了,出了府,顾兰枝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把她赶出去!滚得越远越好!爱祸害谁祸害谁去!” 薛锦华早妒红了眼,“只是赶出去,未免太便宜她了。” 众人不由侧目,暗想最毒妇人心,也不知这薛锦华在憋什么坏水针对顾兰枝。 意识到失态,薛锦华收敛神色,“非锦华心肠歹毒,只是,老夫人,姑母,你们细想,那女人和表哥有了肌肤之亲,此时将她赶走,万一来日她肚子里多个莫名其妙的孽种,岂不是后患无穷。” “若真有了身孕,待她生下后,携子上门讨要名分,咱们是给还是不给?且不说那是不是表哥的血脉,就算是,一个妓子,怀了国公府世子爷的孩子,传出去对表哥的名声、仕途皆不利。” 薛氏猛然发觉,自己慌乱中的确疏漏了,赶忙附和,“对对,锦华此言有理,不能让顾兰枝生下孩子!” 边上付琳琅冷笑,“这还不简单,直接将人打杀了就是。” “打杀?这不好吧。”柳氏紧跟着阴阳怪气道,“毕竟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老夫人又是诚心吃斋念佛之人,这么做怕是要给老夫人增添业障。” 柳氏一向爱挑拨,付琳琅懒得理会她。 不过此话老夫人是听进去了,“唉……到底是条人命。” 顾家覆灭,她心中愧疚难安,若是再打杀顾兰枝,她怕是余生难以安寝。 “那就送一碗避子汤,然后打发她去庵堂吃斋念佛,好好忏悔。”薛锦华道。 薛氏又点头应是,“好好好,就这么办。” 老夫人觉得此法甚好,不过到底事关付晏清,还需得问他的意见。 “宴哥儿,你又是如何想的?” 付晏清始终低头沉默,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孟兰月也不在。 薛氏叹气,“宴哥儿,快些做决定吧。” 快些做出决定,也算是给孟兰月一个交代,之后便可以操办二人婚事。 自此,关于顾兰枝的一切都翻篇,安国公府也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了。 付晏清此刻心绪不宁,不想再提有关顾兰枝的任何事。 他起身拱手,“但凭祖母做主,孙儿累了……” 老夫人明了,点头挥手让他先回去。 “大郎媳妇,这事儿你去办吧。” 薛氏应是,起身告辞。 既然做好了决定,看热闹的二三房自然也各回各院。 倒是柳绵绵还缠着柳氏,“姑母……” 柳氏知道她想说什么,眼神示意她噤声,“可别再想了,看看顾兰枝,那就是前车之鉴。” 顾兰枝到底是老夫人带回来的人,老夫人对她慈悲,可以饶她一命,但若今日闹出事端的换成柳绵绵,老夫人就不一定会饶命了。 柳绵绵一个激灵,老老实实闭嘴。 一个表姑娘就此歇了妄念,但另一个却还心中不平。 看付晏清脚步匆匆的样子,多半是去哄那孟兰月了。 薛锦华绞着帕子,几乎咬碎了银牙。 顾兰枝还没送走,又来了个孟兰月,难道她这辈子注定做不成世子夫人吗? 薛氏唤了她几声都没听见,诧异看她,“……锦华?你怎么了?” 薛锦华慌忙垂眸,“姑母,您有何吩咐?” “最近折腾的,我也有些累了。”薛氏知她不痛快,顺水推舟道,“避子汤的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一定要亲眼看她喝下去,再把人打发走。” 薛锦华登时一喜,“姑母放心,锦华一定办妥。” 太好了,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早看顾兰枝不顺眼了,如今能光明正大的折磨她,简直是上天垂帘。 如今一更已过,薛锦华全无睡意,连夜出府去抓药,就在大夫将避子药交到她手里时,薛锦华忽然改了主意。 “大夫,若是家中闹了鼠患,该拿什么药?” 大夫一怔,收钱的动作都僵住了,“姑娘,咱们这是正经药堂……” 薛锦华笑了笑,又递过去一锭银子,足有十两之多。 “只是药死几只惹人厌的老鼠,怕什么?” 一个时辰后,晨光熹微。 薛锦华亲自捧着一碗药来到偏院。 偏院荒芜,杂草丛生。 自出事后,顾兰枝便被付晏清囚禁此处,已经一日一夜未曾梳洗了。 薛锦华踏入偏院时,就见她坐在枯井边,慢悠悠的梳头,面上不仅没有半分憔悴慌张,反而悠闲自得,每梳一下,动作都格外的缓慢。 那画面,乍看之下确有些阴森,薛锦华与粗使婆子们不禁汗毛倒竖,浑身一颤。 好在手里的药是热的。 只要一想到这碗药下去,顾兰枝就能一命归西了,薛锦华很快冷静下来,眉眼皆是将要得逞的欢愉。 “顾兰枝,这是表哥赏你的。” 跨过足有半人高的杂草,薛锦华举着药碗,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一下。 顾兰枝抬眸,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薛锦华才注意到,都这时候了,顾兰枝还染了胭脂,俏脸收拾得白白净净。 呵,将死之人。 薛锦华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将药送到婆子面前,“你们,给她灌下去。” 顾兰枝平静无波的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盯着药碗,习医多年,汤药里有什么,只一闻便知道了。 “是付晏清要我喝的?” “不然呢?”薛锦华挑眉,“表哥他不想见你,这差事只好由我代劳了。” 顾兰枝便笑了,笑容有些惨淡。 人心真的会变。 付晏清不再是她记忆里的付祁安,她也不再是苦苦追逐的顾兰枝了。 哀莫大于心死,就是这样了吧。 薛锦华不再给她耽搁的机会,眼神示意之下,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制住顾兰枝,另一人强行灌药。 苦涩浓稠的药汁顺着咽喉下滑,落入腹中,立时掀起惊涛骇浪般的绞痛。 顾兰枝跌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终究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 殷红的血融入草木,渐渐变成黑色。 薛锦华扬手,婆子们像拖着破布一样,将人拖到了角门,角门外停着一辆下人专用的马车。 一声闷响,顾兰枝被人丢进马车。 被捆绑住手脚的半夏贴着车壁,厉声痛哭。 车夫面无表情,驾车一路朝山上跑去,山路崎岖不平,满是泥泞,马车颠得几乎散架,顾兰枝除了不停吐血,没再醒过来。 不值得…… 一切都不值得。 半夏口中喃喃,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顾兰枝,神情恍惚。 直到马车倏地一顿,不走了。 半夏回过神,以为是到庵堂了,便单手撩开车帘。 刹那间,明晃晃的刀光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反应,长剑便噗呲一声,刺破了车帘,直逼面门而来。 第24章 付宴清忽然就哭了 凛冬悄然而至, 几株虬枝老树伫立在山脚下,劲风掠过树梢,带起了漫天飘雪, 雪落枝头,发出窸窸窣窣的沙哑声响。 一夜之间,天地苍茫, 万物凋零。 顾兰枝往手掌心里呵出一口气, 深一脚浅一脚, 缓慢行走在山林间。 一天一夜了, 她又饿又冷,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可是她不能停,要是停下来被抓住, 那个捡来的男人就要死了。 小小的身影凭借意志, 硬是往前多走了一里地,来到了一处山谷。 两面环山,溪流环绕,只是隆冬时节, 溪流结了冰,她连喝口水都难。 顾兰枝颓然跌倒, 冻得通红的小手紧握成拳, 一下一下捶打在冰面上。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顾兰枝不记得捶打了多少次, 直到指节擦破了皮, 寒冰将血液凝固成青蓝色。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总算砸出了一道口子。 她不顾手上的伤, 奋力挖掘, 指尖触及冰面下缓缓的水流, 面上大喜。 “有水了、有水了!” 她捧起一捧水连滚带爬,只是还没走多远,水流便化作冰碴,淅沥沥掉了一地。 顾兰枝不死心,用水囊装起,揣在怀里捂热,飞快往山洞跑去。 她没有火折子,没办法生火,山洞里除了雪还是雪,她一个人渴了饿了,忍着寒冷吃几口雪倒也勉强能活,可是那个男人不行。 他马上就要死了,没有水,没有食物,他大抵是熬不过今夜了。 顾兰枝来到男人身边,用水囊小心翼翼为男人喂了两口,兴许是和溪水太冷,刚灌进去,男人就吐了出来。 “喝呀,你倒是喝点呀……” 顾兰枝急红了眼睛。 男人半点察觉不到,只是一个劲儿的哆嗦,颤抖着。 “冷……好冷……” 他不自觉往顾兰枝怀里靠,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顾兰枝一咬牙,自己喝了口水。 是真的冷啊,不过比起吃雪,还是好很多了。 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以唇度水,这次男人没有抗拒,干裂的唇总算恢复一点血色。 顾兰枝松了口气,从香囊里取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用自己的体温化开,再度进男人口中。 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山中条件艰苦,她一个弱女子,很难找到食物,不过有这粒药丸,勉强能续命几日。 兴许几日后,这场雪就化了,一切就好起来了。 顾兰枝喜欢把一切都往好处想,只是太累了,抱着男人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夜里,男人幽幽转醒。 眼前一片漆黑。 他知道,自己已经看不见了,他只能凭借身体的触感去摸索,这一摸索,便察觉身旁有人。 那似有若无的兰花香令他脑中清明。 是个女子。 付晏清讷讷收回手,轻咳两声。 顾兰枝惊醒,“怎么了?” 她四下张望,还以为狼来了,但看到面前坐起的男人,又笑了,“你醒了?有好些吗?” “好多了。”付晏清循声作揖,俊颜温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顾兰枝笑靥如花,明眸弯成了小月牙。 只是可惜,男人看不见。 不过听声音,能想象到少女此刻明媚的笑脸。 付晏清不自觉扬起唇角,“敢问姑娘,这是哪里?” “燕山。”顾兰枝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歪着头,好奇问他,“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话间,他注意到男人好看却空洞无神的双眸。 悄悄的,顾兰枝用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付晏清眼睛一眨不眨,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含笑道,“我看不见,不必试探了。” 顾兰枝颇为懊恼,“对不起啊……” 毕竟瞎了眼,被人提及难免伤心。 “没事。”付晏清轻声安抚她,想了想,又道,“我……迷路了。” 顾兰枝怔愣片刻,才意识到男人是回答她前面的问题,“那怎么办,你家里人知道吗?” 她是很乐于助人,只是眼下她自身难保了,估摸着是没法帮他回家。 付晏清面上笑容淡了些,良久,沉吟道,“我就是和家人一并入山,才迷了路。” 才瞎了眼。 想到那些人,付晏清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缩,紧握成拳。 大抵是愤怒导致了气血上涌,付晏清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呕出一口黑血来。 顾兰枝瞪大眸子,黑色的血,可不寻常。 她赶紧抓过付晏清的手搭上他的脉搏。 刚把人捡回来的时候,以为是冻坏了,并未仔细把过脉,但这次她却发现了异常。 “你……你中毒了?” 付晏清抹去嘴角的血迹,微微一笑,“不碍事。” 顾兰枝没理会他这句话,转头在几个香囊里翻来翻去,“这毒难解,你稍等一下。” 半晌,她找出了一粒解毒丸,不过这解毒丸只能解寻常的瘴毒一类,但眼下她找不到草药,只能用这解毒丸勉强一试。 她把药碗送到男人嘴边,男人问也没问,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你放心,你是我捡回来的病人,我不会让你死的。”顾兰枝跟随父亲习医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医术,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信心满满的时候。 夜里漆黑,只能借着洒在雪上的月光照明,顾兰枝不慎掉了只香囊,正在地上摸索。 付晏清服下解毒丸,汹涌的血腥气稍稍压了下去,他从腰间摸出一只火折子递过去,“用这个吧。” 他是看不见,但周围寒意刺骨,他估计小丫头多半是没生火。 顾兰枝长长呼出一口气,似喜似嗔,“早知道你有火种,我就不跑大老远去找水了。” “给姑娘添麻烦了。”付晏清倒是一直很客气,“姑娘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来日必报,只是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顾兰枝在洞里搜集了些前人用剩的柴火,闻言动作一顿。 她是罪臣之女,四处逃亡,怎么敢在人前说出真名。 “我……” 顾兰枝顿了顿,有些心虚道,“我叫阿兰,是山中的采药女,大雪封山迷路了,正巧遇上你,所以救你只是顺便,你不用报答的。” “阿兰,”付晏清喃喃重复,轻笑出声,“你记住,我叫付祁安,以后若有困难,可到城中寻我。” “付、祁、安?” 顾兰枝细细品味这三个字,只觉得他名字好听极了,“那我记下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去寻他帮助。 顾兰枝简单堆起柴火,索性天气虽冷,却还算干燥,拂去上面的雪花勉强能用。 就是烟有些大。 顾兰枝被呛了一下,忙退开一阵咳嗽。 付晏清失笑,还真是个爱帮助人的傻姑娘。 笑着笑着,自己也被呛了一嘴烟。 将就过了一夜。 庆幸老天爷开恩,第二日天气晴朗,虽然依旧寒冷,却没了鹅毛大雪,顾兰枝总算能出去找点吃的了。 可惜一场大雪下来,山中连野果都不剩了,顾兰枝只能挖些能吃的野菜,顺便采了几株药草回去。 顾兰枝手艺很好,野草羹也能做出香气。 付晏清也不挑了,给什么吃什么,如此过了三四日。 期间顾兰枝就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天忽然说道,“我想,你失明应该是因为中毒。” 正吃着野菜羹的付晏清愣了一瞬,随即浅笑,“是治不好了吗?” 顾兰枝忘了他是个盲人,下意识摇头,“我能治,只是……” 付晏清以为她要谈条件,语气轻柔,“要多少诊金都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他没有失明,就能瞧见顾兰枝绯红的俏脸,“我想说的是……是……” 不是要钱?那要什么? 要人? 付晏清内心挣扎了须臾,又如释重负,“姑娘放心,无论能否治好,在下都欠你一个恩情,无论你要什么,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都会兑现。” 顾兰枝闻言,更急了,“你误会了,其实我的意思是,想让你的眼睛重见光明,只要解毒即可,但你身体里不止一种毒,如今没发出来,只是因为一种毒克制了另一种毒。” 付晏清被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绕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治好了我的眼睛,另一种毒就会发作?” 总算是解释清楚了。 顾兰枝忙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付晏清苦笑一声,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这安国公府里,想让他死的人还真不少。 “另一种毒发作起来是何后果,姑娘但说无妨。” 他话音落下,回应他的不再是少女清脆的声音,而是冗长的沉默。 付晏清一挑眉梢,“是很难解的毒?” “那、那倒不是。” 顾兰枝垂下眼帘,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小声道,“就是那个毒……那个毒叫醉梦,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稀世毒药,千金难求。” “喔,”付晏清云淡风轻,“他们倒是下了血本。” 他似乎并不清楚这毒药的作用。 顾兰枝咬唇,“这个毒药说白了就是……就是……媚药!” 她闭着眼,豁出去了。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而言,这话着实难以启齿,尤其她们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山洞,说起来难免羞臊。 付晏清唇边笑意一僵,似乎也有些尴尬。 旋即轻咳一声,“那算了,毒先不解了。” 顾兰枝又不忍心他年纪轻轻就成一个瞎子,“你家中有妻妾吗?要是有的话,得尽快解毒,否则拖下去,毒素侵入眼脉,你的眼睛就治不好了。” 付晏清又是一阵尴尬,“……在下尚未娶妻纳妾。” “啊?” 顾兰枝也愣住了。 虽然面前的公子哥形容狼狈,但以顾兰枝的见识,她知道面前的人出身不凡,不是官宦子弟就必定是家财万贯的皇商,像他们那样的,十六七岁时屋里就有暖床的通房丫头了。 这下有些难办了。 顾兰枝默默转过身子,脸颊通红,不敢再看付晏清。 付晏清也没再说话,只是冰冷的空气因为先前的对话,莫名变得燥热难耐,尤其到了夜里,他总能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兰花香。 这漫漫长夜便更难熬了。 后半夜,顾兰枝一直醒着,听着男人翻来覆去的声响,她也没忍住,翻了个身,隔着跳跃的火光,能清晰看见男人俊秀的睡颜。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肤色白皙。 顾兰枝再次咬唇。 付晏清忽然睁开了眼。 被抓包的顾兰枝惊呼出声,旋即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是个瞎子啊,哪里会发现她在看他。 付晏清神色紧张,“发生何事了?” “没,没事。”顾兰枝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就是、就是梦魇吓醒了。” “……那就好。”付晏清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看得出,他是关心自己的。 顾兰枝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甜意。 鬼差神使的,她问,“说实话,你想治好你的眼睛吗?” 那样好看的一个少年郎,她不希望他做一辈子的瞎子。 付晏清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大概是曾经见过这世间繁华,陡然陷入黑暗,他无法适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期望能够重见光明的。 顾兰枝明白他的意思,想了许久,“那个,要不……” “我不想委屈姑娘。” 付晏清打断她的话,“你是个好姑娘,不该为我牺牲。” 听到这句话,顾兰枝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没错。 她笑了,主动往付晏清身边靠,“谈不上牺牲,是我自愿的,我愿意为解毒,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想把你治好。” 她说得认真,语气郑重,没有丝毫轻浮之意。 “还有就是……我心悦你。” 少女声若银铃,温暖和煦。 付晏清是她记事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或许,也将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她不想错过。 反正,以后多半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顾兰枝明亮的眸有了些许黯然。 付晏清浑身僵住,罕见的,俊脸浮上一抹红晕。 说心悦他的女子不在少数,但他却是头一回,因为听到这句话心跳如擂。 言语难以表达的,只能用行动表示,付晏清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中。 “阿兰,待我重见光明之日,必要娶你为妻。” …… 真是一场美梦。 睡梦中,顾兰枝不自觉勾起唇角,笑容甜蜜。 付晏清摘下青玉玦,摸索着,戴在顾兰枝脖子上。 往后的日子,她努力为付晏清医治,慢慢的,冬去春来,雪霁天晴,顾兰枝可以出门觅食了。 付晏清的眼睛也好转许多,能勉强看到一点光了,凭借一点光,他帮顾兰枝打了不少野山鸡。 两人相处多日,总算能吃上点荤腥了。 付晏清再次见识到了顾兰枝的手艺。 可惜,温馨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 安国公府的人终究进了山,在顾兰枝外出的一日清晨。 他们寻到了付晏清,为他取下眼前的纱布。 付晏清欢喜不已,然而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兰。 “父亲?” 付晏清脸色煞白。 没来得留下只言片语,付晏清跟随父亲离开了燕山。 顾兰枝回来时,望着空荡荡的山洞,陷入失神。 很快,锦衣卫也寻来了。 一切都好似一场梦,梦醒了,她与他都回归了各自原本的生活。 付晏清继续做他尊贵的世子爷,顾兰枝继续做她的罪臣之女,四处逃亡。 …… 顾兰枝皱眉,发出痛苦的低吟,额上冷汗涔涔。 半夏不停地擦拭,不停地换帕子。 几个丫头小厮端着铜盆忙进忙出,清水进屋,血水出来。 一整晚了,血怎么也止不住,屋里的大夫哀叹连连,再过一刻,床榻上的少女便要香消玉殒了。 半夏再忍不住,掩面啜泣。 立在床边的玄衣男人面色阴沉,半晌,他吩咐云裴,“去取回魂丹。” 云裴愣了愣,一惊,“侯爷……” 那可是世间仅此一枚的保命丹药啊。 “快去。”魏琰打断他,厉声催促。 云裴不敢忤逆,转身去取。 去寻顾兰枝的路上,魏琰早早让人备下回魂丹,眼下那丹药就在马车里。 云裴取来,看着大夫把丹药化在水碗里,再看着半夏将水喂给顾兰枝,一脸的心痛。 当年柔妃病重,魏琰遍寻天下名医才求得一枚回魂丹,此药神奇之处就在于,不管多重的伤,只要一息尚存,此药服下便能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可惜当年没来得及用上。 自柔妃病逝后,这枚回魂丹便一直妥善保存着,留着将来不时之需,万万没想到,居然这般轻易拿出来给顾兰枝用了。 回魂丹的确神奇,一直无法醒来的顾兰枝,服药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苏醒的征兆。 半夏不哭了,大夫也深长脖子等待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祁安……” 顾兰枝终于发出了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边上同样紧张的魏琰,听到这声呼唤,墨眸顿时一沉,转身出去了。 整整三日,都未再踏入此处半步。 半夏给顾兰枝喂了药,还纳闷呢。 “侯爷好生奇怪,明明救了姑娘,却在姑娘醒来之后,看也不看就走了。” 顾兰枝扯了扯嘴角。 她与武安侯本就不熟,人家能大发慈悲救她一命已是不易,哪里敢奢望人家来看她。 不紧着把她抓起来就不错了。 思及此,顾兰枝又想到另一件事,“对了,我都忘了问,我昏睡多久了?” “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 她竟昏睡了这么久。 顾兰枝望着窗外冒出嫩芽的枝丫静静出神,难怪,明明她记忆里还是隆冬时节,怎么转眼,就要开春了。 那他…… 不,是他们。 顾兰枝欲言又止。 半夏看她落寞的样子,便明白她还在想着那个男人,不由冷哼,“姑娘,他都要置您于死地了,您又何苦再念念不忘呢?” 早在三个月之前,顾兰枝的死讯就传开了,半夏还特意回了趟上京打探消息,结果却得知安国公府正忙着筹备世子大婚,门口迎来送往的小厮奴仆,个个面上喜气洋洋,好似他们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顾兰枝这个人。 唯一还记得顾兰枝存在的,竟是那王家的纨绔。 只是这些话,半夏不会告诉顾兰枝。 她希望顾兰枝能放下一切,珍惜余生。 “姑娘,之前奴婢攒了不少银钱,等您病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这次顾兰枝没有迟疑,点头,“好。” 她试过了,努力了,也死心了,该为自己而活,为顾家而活。 又过一日,顾兰枝身子大好,主仆收拾了行囊准备离开,临行前,她想见魏琰一面,只是被云裴挡了回来,说是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顾兰枝是真心道谢,便冲云裴福了福身,“那就代我向侯爷道谢,大恩大德,兰枝来日再报。” 云裴想到自家侯爷的吩咐,侧身避开,“姑娘客气了,您要走,便快些走吧。” 明日,就是安国公世子大婚的日子了。 后半句话,云裴没说出口,差人准备好马车,送顾兰枝主仆踏上官道。 二月十二,是黄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 孟家旧宅历时三月,已彻底翻新,府内外由下人们悉心妆点,房檐廊角,梅枝桂树,皆遍布了红绸锦色,一片喜庆奢华的红艳。 孟兰月今日将从这里出嫁,通往安国公府的路上,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女使在迎亲队伍前头撒下漫天花瓣,十里红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直至日落时分,新妇进门,夫妻对拜,前来观礼的宾客欢呼雀跃着,在一片恭贺祝福声中,将新妇送进了洞房。 按理说,孟老太爷逝世,孟兰月当守孝三年方能嫁娶,不过幸得陛下垂怜,一封赐婚圣旨,促使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共观礼的还有王家人,看着面带喜色的新郎官,王硕几乎要捏碎了酒盏。 付晏清,果然是个冷血薄情的负心汉! 明明做出那样的事,却反得陛下重用,陛下甚至亲自为他与另一个女人赐婚,何其讽刺,何其不公。 “这喜酒,不喝也罢!” 王硕越想越气,干脆扬手一掷,将酒盏重重砸在地上,起身离去。 不远处,付晏清听到动静,只是扫了一眼,脸上笑意丝毫未减。 不管旁人如何猜想,起码他对得起阿兰,对得起她一片真心,这样便足够了。 除了…… 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顾兰枝。 想到她,付晏清心脏莫名一紧,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 正准备敬酒的宾客见他面色难看,忙催促他,“罢了罢了,今日这喜酒我代你喝了,你快些去见新娘子吧!” 有宾客起了头,便有一群人跟着起哄,簇拥着将付晏清堵在新房门口。 一阵喧闹,将那一点诡异的波澜压了下去,付晏清向众人道谢,推门进屋,里头侍奉的女使识趣地退了下去。 关门落闩,隔绝了宾客的调笑喧嚣。 红烛摇曳的新房内,绣龙凤呈祥的绸缎被面上铺满了枣生桂子,新娘双手交叠,正稳稳地端坐在床榻正中央。 听到脚步声靠近,孟兰月呼吸急促,心跳越来越快。 “祁安……” 她柔柔出声,缀着南珠的喜帕撩开,露出一张柔美温婉的脸。 看清这张脸,付晏清心头咯噔一下。 好奇怪,为什么他如此期盼的洞房花烛夜即将来临时,他心头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是因为,他早就熟悉了她的一切,所以,没有了新郎官初次洞房时的紧张不安? 或许是吧。 付晏清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强行压下心头的古怪。 孟兰月并未察觉到异常,只觉跟吃了蜜一样甜,声音怯怯,“夫君……妾身伺候您宽衣洗漱吧。” 孟兰月起身,可是刚触及付晏清的衣襟,对方却忽然闪到一边,背对着她。 “你也累了,我自己来吧。” 孟兰月笑容顿住,但很快重新拾起笑脸,“妾身谢夫君体恤,不过妾身不累,再者,伺候你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她再度伸手为付晏清宽衣。 付晏清挣扎不得,索性任她为自己脱下外袍。 孟兰月挂好外衣,又绕到男人面前,抬手为男人解开衣襟,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两截凝白皓腕。 到底是高门大户娇养的小姐,肤若凝脂,吹弹可破,臂弯处的守宫砂殷红欲滴。 仿若一阵冷风吹过心坎,付晏清一个激灵,酒醒了。 整个人都醒了,彻底醒了。 他猛地抓住孟兰月的手腕,目光死死盯着那颗守宫砂。 守宫砂,她怎么还会有守宫砂! 孟兰月不明所以,但看着男人逐渐猩红的眸子,呼吸骤然停住。 “夫、夫君,你怎么了?” 可付晏清没有回应他。 顾兰枝说过的每一句话,此时一齐涌入付晏清的脑海。 她说,她们曾经那样相爱。 她说,他曾经答应过她,待他重见光明之日,便要娶她为妻。 她说,她曾在金陵,给孟兰月做了一阵子的奴婢。 再然后,她的青玉玦不见了。 她流落扬州,在烟水阁做了三年的花魁。 她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 付晏清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些记忆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硬是闯入他的脑海,来回翻腾,来回撕扯。 她说,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付晏清忽然就哭了。 自他懂事以后,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说的没错,是我忘恩负义,是我混账,是我瞎了眼!瞎的时候我看不见她,为什么好了以后,我还认不出她?为什么?” “为什么!” 付晏清咆哮着,俊秀的面庞逐渐扭曲,泪水不断地滑落。 孟兰月终于明白大事不妙,可当她想劝慰时,付晏清一把甩开她,旋即发了疯一般冲向偏院。 “夫君!” 孟兰月心中大恸,怎会如此?她的大婚之夜怎会如此? 她急忙追出去,汀兰院里顿时乱作一团,慌不迭地都往偏院追去。 付晏清用尽了浑身气力,一路狂奔,跌跌撞撞,总算来到偏院。 四周荒芜,野草遍地,除了一地刺目的暗红色血痕,哪里还有他的顾兰枝啊。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重生之嫡妻》求收藏~ 赵清仪出身名门,因守旧约下嫁寒门士子李彻。 新婚夜丈夫远赴扬州上任,赵清仪伺候婆母,侍奉舅姑,还要费劲心力替他谋划前程。 两年后,李彻调任回京,第一件事便以她体弱为由,将宗族之子过继到她名下,让她有子嗣傍身。 赵清仪想着,李彻虽性子冷淡,却还是关心她的。 往后十八年,为不辜负李彻,赵清仪呕心沥血,任劳任怨,终于盼到李彻升任首辅,养子功成名就。 诰命即将加身之际,赵清仪猝然病重。 临死前,李彻在她的病榻前甩下一纸休书:“与你虚以为蛇二十载,着实令我恶心。” 养子:“母亲?你也配?” 外室庶姐:“这多谢姐姐替我教养孩儿,往后我会替姐姐接管李府,定不辜负姐姐挣来的诰命。” 婆母:“若非你嫁妆丰厚,你以为你有机会当我李家妇?” 赵清仪方知自己殚精竭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再睁眼赵清仪回到十八岁,正是她与李彻成婚后的第三年,亦是李彻回归之际。 面对他抱回来的孩子,假意探望她的寡妇庶姐,以及虚伪谄媚的婆母,赵清仪抚鬓冷笑。 想踩在她头上称心如意,做梦! 不久后,她一纸休书甩到李彻脸上:“与你虚以为蛇三载,着实令我恶心。” 刚重生醒来的李彻:“……” 夫妻多年,他头一回低声下气,死皮赖脸。 为了让他死心,赵清仪微笑:“实不相瞒,我有外室了。” 李彻:“!”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个绿了他的狗男人! 终于,某日他发现自家阁楼之上,红绸摇曳,气息暧.昧,女子跌坐在男人怀里,身段如水,鬓发微斜,露出半张熟悉的侧脸,赫然是他那温婉贤良,循规蹈矩的妻。 还真把他绿了…… 注: 1.李彻前夫哥,男配,男主是皇帝,爱好cosplay,随地大小演,披马甲当外室,后来马甲掉了 2.女主这辈子爽文剧本,打脸虐渣+宅斗+只恋爱不结婚 第25章 让付宴清付出代价 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只是一碗避子汤而已, 又不是毒药,怎么会留下这么多血? 付晏清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兰枝……兰枝……” 他颤着手, 触及地上的血痕时,心脏处的钝痛陡然变得尖锐,仿佛有一柄刀插进去, 将他的血肉来回翻搅, 疼得喘不过气。 可他的疼, 比起顾兰枝所遭的罪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那些过往, 想到他一次次的伤害她,付晏清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孟兰月上来时,就看到他不停地打自己, 也哭了。 “夫君!” 她大呼一声扑上去, 抱住付晏清,“求求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走开!” 付晏清毫不留情推开了孟兰月, 因为失控,整个身子前倾匐在地上, 可这并未减轻他的痛苦。 尤其那滩血迹如此的刺眼醒目, 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 顾兰枝已经死了。 付宴清用力按住心口, 巨大的痛苦令他额上青筋暴起, 一向高高在上的脊背终于弯下,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 是他亲手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是他糊涂, 是他瞎了眼! 孟兰月到现在都不明白, 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她膝行到付晏清跟前,哽咽着,“夫君,你看看我,我是阿兰啊……” 付晏清哭着哭着,听到这句话,笑了。 “……你是阿兰?” 他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孟兰月,才发觉眼前之人和他记忆的天真善良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根本就不是他的阿兰,只是一个冒牌货。 可笑自己竟被她耍弄得团团转。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该知道的,偏他一叶障目,固执己见。 “你满意了?”付晏清忽然问。 孟兰月心头一跳,颤着牙,“……夫君,你在说什么?” “不要叫我夫君,我不是你夫君。”付晏清摇头,再次甩开她的手。 孟兰月不死心,仍拼命纠缠,“我是你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女人!我是你的夫人,你就是我的夫君!” 付晏清懒得和她纠缠,站起身直奔前厅。 眼下正是宾客推杯换盏热闹之际,一道红色身影闪过,冲到薛氏面前。 “你把顾兰枝送到哪里去了?” 正含笑宴宴的薛氏等人怔住,怎么好端端的问起顾兰枝了? 扫了眼付晏清面上的泪痕,薛氏强忍不悦,“一个死人,我怎么知道去了哪里。” 外人传言,顾兰枝服下避子汤后,羞愧难当,在前往庵堂的路上自尽了,而这世上已经没有在乎她的人了,所以她的尸首也无人去寻。 事实真相如何,更无人探究。 周围的宾客安静下来,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安国公见状,拍了拍付晏清的肩膀,身体不着痕迹挡住了宾客探寻的视线。 “大婚之夜,莫要胡闹,赶紧回去。”安国公压低声提醒,随后冲宾客爽朗一笑,举杯示意。 宾客又重拾热闹。 付晏清却没听见去,直视薛氏的眸,企图看到她的内心,“母亲,你们究竟把顾兰枝送去哪里了?” 薛氏不耐烦,“宴哥儿,你莫不是魔怔了?今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 “你就告诉我,顾兰枝究竟在哪儿!”付晏清无心浪费时间,大吼一声。 薛氏怔住,碍于宾客在场,她不好吵起来。 “送到燕山上的济慈庵了。” 薛氏随口说道,急于打发付晏清走,谁知付晏清转身跑了,方向却不是往新房去。 薛氏忽然意识到什么,追出几步,“宴哥儿!” 付晏清恍若未闻,径直出了府。 紧接着,孟兰月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赶在付晏清将要上马之际,环住他的腰身。 “夫君!” 孟兰月死死环住他,眼泪瞬间浸湿了男人的后背衣衫,“就当我求你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求你不要丢下我……” 新婚之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被夫君抛下,传出去了,她将永远抬不起头。 “求求你,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夜,你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顾兰枝也曾经这样哀求过他。 付晏清心口又是一窒,一根一根掰开孟兰月的手指。 “不要……不要……” 不要对她这样残忍。 孟兰月泪如雨下,抓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明日!明日再去寻她好不好?” 可男人铁了心肠,掰开最后一根手指。 孟兰月崩溃大哭,急忙摘下胸前的青玉玦,捧到付晏清眼前,“夫君,你看看它,这是当初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说过要娶我为妻,要一辈子对我好……啊!” 孟兰月惊呼,小心翼翼捧着的青玉玦被人打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不要再提从前,那些都和你无关。” 付晏清一眼都不愿多看,“你,不配。” 推开她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 “夫君——” 孟兰月追出两步,跌倒在地。 她可是曾经名动金陵的第一才女,求娶之人踏破了门槛,可她唯独倾心付晏清一人,为了能够成为他的妻,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好不容易,她名正言顺站到他身边了,可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遭新婚夫君抛弃。 孟兰月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看着一地碎玉,撑在地面的手指擦过青石板,慢慢攥紧成拳。 顾兰枝……一切都是因为顾兰枝! 好不容易等到她死了,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顾兰枝临死还留下后手。 为什么人都死了还要继续祸害她! 她真是后悔,当初在金陵时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当场把人推下悬崖,而不是等着锦衣卫来抓人。 锦衣卫,都是一帮吃干饭的!她都把人送到他们面前了,居然还能让顾兰枝逃出生天!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顾兰枝不去死?为什么! 孟兰月陷入自己的回忆,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身后是满堂宾客哗然。 “发生何事了?” “怎么洞房之夜新郎官跑了?” “不知道啊,前些天我还见她夫妻二人相携出门,感情挺好的啊……” “不会是临时想悔婚了吧,那可是陛下赐婚……” 宾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徒留安国公府众人脸色铁青。 若仅仅是临时悔婚,传出去顶多是遭人耻笑,可成也陛下赐婚,败也陛下赐婚。 当初多少人参付晏清作风不正,私德败坏,陛下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力排众议为他与孟兰月赐婚,安国公府立时出尽了风头。 也正因是陛下赐婚,今日全上京排得上名号的权宦都来道喜了,包括那位权势滔天的武安侯魏琰。 今日付晏清这一闹,必然会传到陛下耳中,这可是赤.裸.裸打了陛下的脸面。 虽然当今陛下只有十二岁,可他最信任的武安侯却不是个傻的。 沈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行至魏琰跟前,参了大礼,“侯爷,此事我安国公府定会给陛下一个解释。” 魏琰莫名的心情愉悦,笑了笑,“本就是贵府家事,陛下与本侯都不便插手。” 摆明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过……”魏琰沉吟道,“毕竟是陛下赐婚,这门亲事不管你们认还是不认,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老夫人又是一拜,“老身明白。” 孟兰月已经过门,就算她是个夜叉,就算付晏清再不喜,她们都得认。 魏琰见她如此识趣,更满意了,饮下最后一口喜酒,起身告辞。 一场婚宴闹哄哄的结束,一如当初沈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出尽洋相,安国公府又一次成了全上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新郎官都跑了,宾客们兴致索然,简单用过酒菜后,各自寻了借口离开。 不过一炷香,安国公府门庭凋零。 薛氏赶紧冲上去,攥住孟兰月胳膊,美眸藏着愠怒,“究竟怎么回事!我好好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日过后,付晏清贬官事小,就怕因此彻底断送仕途。 要真如此,安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就算到头了,薛氏如何不急,如何不怒? 可孟兰月心中也忿忿不平,被薛氏质问,她只冷笑,“夫人,他是您儿子,您问我?” 她还想问个清楚,付晏清为何要如此待她! 明明前几日都好好的,怎么她一过门,付晏清就像变了个人。 “他是从你房里出来的!” 薛氏不依不饶,将所有罪责全推到孟兰月这个新妇身上,“当初我就不该顺着宴哥儿,不该同意让你进门,要不是你,宴哥儿也不会如此!” 孟兰月被她一顿斥责,顿时也来气了,“新婚之夜被丈夫抛弃,我就很好过吗?我可是太傅孙女,名门之后,却平白遭此羞辱。” “你们不就是欺我无依无靠吗?” 不就是欺我无依无靠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当初顾兰枝也如此质问过她们。 薛氏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大家闺秀的孟兰月,居然能说出这番颠倒黑白的话。 但孟兰月和顾兰枝到底不同。 扪心自问,安国公府并不欠孟家。 薛氏抖着唇,指着孟兰月的鼻子,“当初说要退婚是你,后来你祖父去世,是我们不计前嫌收留你,你才有机会坐上世子夫人的位置,如今你倒反过来指责我们,你怎敢如此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呵。 孟兰月冷笑,事已至此,她也没了伪装的必要,拍掉薛氏的手,“如今,是你们欠我的,是付晏清欠我的!” 付晏清娶了她,又弃了她,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你、你……” 这比当初抓奸时还要来气,熟悉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薛氏又是两眼一翻,气晕了。 薛锦华在不远处默默观察这一切,见薛氏与孟兰月翻脸,她无疑是最开心的。 顾兰枝已死,孟兰月又被厌弃,自己的机会总算来了。 “姑母!姑母您怎么晕倒了?” 薛锦华大声嚷嚷,忙小跑过去扶起薛氏,随后气恼地瞪着孟兰月,“孟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姑母怎么说也是您如今的婆母啊!” 薛锦华的嚷嚷声引来安国公等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孟兰月无心理会,只是跪在地上,一点点拾起破碎的玉珏,尖锐刺破了她的手指,有鲜血汩汩溢出,也浑然不觉。 付晏清…… 她一定会让他为今日之事后悔,付出代价! 第26章 付宴清生死未卜 春分刚过, 山路泥泞。 付晏清一路策马疾驰,因为心神不宁,数次跌落马, 好不容易才赶在黎明时分来到济慈庵前。 负责洒扫的尼姑刚开门便撞见一个男人,浑身脏污,鲜红的喜服混着血与泥, 饶是吃斋念佛多年, 练就了一颗清静心, 也被吓了一跳。 “请问……顾兰枝在吗?” 付晏清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气若游丝地问。 两个尼姑对视一眼,摇头,“此处是庵堂, 并没有施主口中所说之人。” 付晏清不死心, 抬手比划了下,“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子,大概这么高,肤色很白, 有些瘦弱……” “阿弥陀佛,”其中一人打断他的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此处当真没有施主所描述的女子。” 付晏清一怔, 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 安国公府应该有派人提前打过招呼, 要送一个女子过来。” 两个尼姑再次对视一眼, 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付晏清的心沉了沉, “难道……国公府没派人来过?” 尼姑闭目摇头, 叹了口气。 付晏清脚步踉跄,噔噔噔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日,府里人都在询问他的意见,问他要如何处置顾兰枝,也是他亲口说,但凭其余人做主,仍她们对顾兰枝生杀予夺。 又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厌恶顾兰枝的人,让她们肆无忌惮的伤害顾兰枝。 他真的要疯了。 高大的身形摇晃,沿着石阶骨碌碌滚了下去,可他浑然不觉疼痛,又哭又笑的,形容癫狂。 门口的尼姑哎哎两声,拦不住,加上男女有别不方便搀扶,只好回去请示住持,让住持派人去安国公府递个话,尽快接人回去。 再等尼姑出来时,自门槛到重重石阶之下,只有一条狰狞可怖的血痕,不见付晏清的人影。 付晏清一路失魂落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都骗他,她们每个人都在欺骗他。 祖母与母亲骗他,骗他说顾兰枝在庵堂,孟兰月也骗他,骗他说她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兰。 只有顾兰枝,是从头至尾待他真心的人。 可他却将顾兰枝视作猛虎,避之不及,对她的话一个字也不肯信。 倘若,他多信任她一分,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已经失去顾兰枝了。 付晏清胡思乱想着,脚下失了方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山林间,倏地,眼前视野开阔起来,前方不到百步的官道上,赫然停着一辆马车。 他认出来了,那是安国公府下人出行时专用的马车,如今那辆马车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马儿时不时甩动两下蹄子,无聊地啃噬边上的野草。 一定是顾兰枝! 念头刚浮上心头,付晏清险些喜极而泣,忙不迭奔去。 “兰枝!” 他满怀期待地撩开车帘,车内除了一滩血迹和一柄匕首外,什么都没有。 面上笑意登时凝滞。 又是血…… 付晏清颤手去碰,三个月的时光,血迹早已干涸,掉落一旁的匕首也被血迹浸没,锈迹斑斑。 再环视四周,车壁满是飞溅的血迹,车帘被刀刃绞碎,残破不堪。 用脚趾头去想,都能想象当时何等危机,杀气何等汹涌残酷。 “不可能……” 付晏清喃喃,退开数步。 不可能,他情愿相信顾兰枝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庵堂里,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相信顾兰枝是遭人杀害而亡。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去想,就能当做没发生一样。 “兰枝……” 他再次轻唤,双膝彻底软下。 他在车前跪了一天一夜,直至骤雨倾盆,急促猛烈地抽打地面,天际转瞬裂开无数道口子,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付晏清如梦初醒。 顾兰枝最怕雷雨夜了。 “兰枝,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的低喃很快被雨声淹没,原本安静吃草的马儿似乎受了雷电惊吓,不安地晃动尾巴,四蹄更是焦灼的来回走动。 突然间,又是雷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隆犹如万马奔腾,不安的马儿似是得了号召,忽然撒开蹄子猛地前冲。 付晏清一惊,迅速从地上起来,可他跪了一天一夜,双腿麻木不良于行,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马儿便拖着马车一路狂奔至悬崖边上。 “不要——” 付晏清声嘶力竭,伸手前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眼睁睁看着马儿带着车厢一并摔下悬崖。 他明知车里没有人,没有他的顾兰枝,却控制不住去追,峭壁一块岩石勾住他的喜服,也无法阻止他下落的趋势。 “不——” 付晏清的惊呼终究抵不过天雷暴雨,迅速湮灭,不过片刻,悬崖恢复了最初的诡异寂静。 安国公早在付晏清离府时便派人一路跟随,只是付晏清失了理智,一路疯疯癫癫,侍卫们跟丢了,最后晚了半日才感到济慈庵,彼时济慈庵的主持刚刚派人去安国公府传话。 得知付晏清已经离开,侍卫又哗啦啦地下山。 可人还是没找到,付晏清并没有回府,侍卫们只好再次折返燕山,漫山遍野的寻人。 一天一夜过去,雷雨天气加重了搜寻的难度,侍卫身披蓑衣继续找,最后只在悬崖边上寻到了一块碎布。 一个侍卫脸色煞白,“世子他……他……” 后头的人也吓坏了,探头看向前头的深渊,顿时惊呼连连,哭喊声震天。 “世子啊!您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丢了世子,于侍卫而言,顶多就是为了迎合主人家故作哀伤一阵,可于丢了儿子而言的薛氏,就不仅仅是哀伤一阵那么简单。 自薛氏昏迷醒来,她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得知付晏清可能还在燕山,她毅然跟随侍卫一并前来,但凡有可能疏漏的地方,她都要亲自去翻找一遍。 当她看到侍卫聚集在悬崖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薛氏只觉两股颤颤,有些走不动道了。 侍卫们也发现了近前的薛氏,纷纷抱拳施礼,语气沉重,“夫人,您节哀……” 他们把碎布捧至薛氏眼前。 殷红的喜服,是薛氏很多年前亲手绣的,只等儿子成亲当日穿上,是以她对这块碎布无比熟悉。 “我的儿……我的儿啊!” 最后一点侥幸轰然崩塌,薛氏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再度晕了过去。 这次不同以往,薛氏是真真切切受了打击,一病不起,躺在榻上整整三日才转醒,醒来后不吃不喝,整个人神情呆呆木木,全无生气。 明姑姑最后一次尝试给薛氏喂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无奈之下,只好给薛氏擦了擦唇边的药渍,叹声出去。 门外,安国公静静伫立着。 明姑姑捧着满满当当的药碗出来,朝他摇摇头,“夫人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肯说,也不肯吃药用膳。” “夫人心情不好,你先下去吧。”安国公接过药碗,往内室走去。 薛氏依旧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安国公坐在床沿处,叹了口气,“夫人,你不吃药,等宴哥儿回来了,见你这般模样也会心疼的。” 提起付晏清,薛氏眼瞳转了下,从前保养得当的唇苍白皲裂,一动,便是沙哑的声音传出。 “宴哥儿……” 安国公险些落下泪,点头安慰她,“你放心,已经派人去崖低找过了,悬崖不深,底下又是个水潭,侍卫们说,咱们宴哥儿命大,正好掉在水潭边上,如今已经救上来了,正在医馆医治呢,过几日就会醒来。” 一听付晏清还活着,薛氏脸上有了波澜,两颊的肉颤动着,又有眼泪滑下。 “宴哥儿……还、还活着……” 薛氏痛心,又庆幸,想笑,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安国公却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当薛氏是高兴过了头,忙给她顺气,“对,还活着,咱们宴哥儿还活着,你快些吃药,吃了药才能痊愈,咱们就可以去看宴哥儿了。” 事实上,他们都还没找到付晏清的下落,生死不明。 不过安国公府再也承受不了新一轮的打击了,为今之计就是尽快稳住众人,稳住薛氏的病情。 薛氏果然听话,“好、好……我吃药,我吃药……” 她结结巴巴说着,慢慢抬手,想自己吃药,却发现根本提不起力气,汤匙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的药汁撒在衣襟上。 “我来。” 安国公主动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薛氏嘴边。 大夫开的药方有镇定安神的作用,薛氏吃完药,不一会儿便觉困意袭来,等她睡着了,安国公才起身,面色凝重地出去。 薛锦华正在门口候着,急切地问,“姑父,姑母如今怎么样了?可有好些?” 要是付晏清不在了,薛氏必然失去倚仗,倘若她能讨好薛氏,为薛氏治愈丧子之痛,她的后半生也能无忧了,所以薛氏昏迷这些天,薛锦华拼命在他们跟前表现。 果然,她的孝心起了效果,安国公见到她,脸色稍缓,“刚用过药,睡了,这些天府里事情多,你姑母这,就有劳你费心照料了。” “应该的。”薛锦华道,“锦华自幼父母双亡,多亏有姑父姑母拉扯,锦华才能平安长大,如今姑母出了事,锦华断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的一片孝心令安国公深受感动。 想到自己一双儿女,安国公头疼欲裂。 儿子为了女人屡次犯浑性命堪忧,女儿又刁蛮跋扈,任性妄为,这次薛氏病了,她也只是远远看望一眼便走了,论孝顺,还不如薛锦华这个侄女。 “你有心了,放心,只要安国公府一日不倒,我们就不会亏待你。”说完,安国公又叹了口气,转身去见老夫人。 随喜堂里,原本还算神采奕奕的沈老夫人,肉眼可见的沧桑起来,鬓边白发扎堆,面上皱纹遍布。 晌午她刚小憩片刻,就被梦魇惊醒,醒来后一阵胸闷气短,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万嬷嬷急得直掉眼泪,“太医也来瞧过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老夫人闻言,脑海里再度浮现顾兰枝的身影。 当初,顾兰枝是真的关心自己,也确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几针下去,便令人神清气爽,心跳规律了,气也不喘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再犯病。 但自从寿宴过后,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付晏清大闹婚宴,生死未卜,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她的病况比薛氏还要糟糕,现如今就算她们让太医照着顾兰枝原先施针的方案来治,都收效甚微。 “报应,都是报应啊……” 沈老夫人倚着罗汉榻,唉声叹气,“终究是我们安国公府对不住她,对不住顾院使一家。” 门外,安国公脚步一顿。 如今盯着他们安国公府,随时落井下石的人多得是,他不由警惕四周,确保无人听见这番话,才快步进屋,关上门。 “母亲。”安国公打断老夫人的话头,“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沈老夫人含泪摇头,“不说,就能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她算是看明白了,该他们渡的劫,是如何也躲不掉的,牺牲一个顾家也无济于事,只是徒增他们的业障罢了。 老夫人喘着粗气,抓住安国公的手腕,“大郎,我们为顾家伸冤吧。” 第27章 “我,要休妻” “不可能!” 安国公退开半步, “我们已经到这个境地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若是此时为顾家伸冤,我们安国公府必死无疑!” 沈老夫人痛苦地闭上眼, “我知道,我知道……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安国公怒声咆哮,“母亲, 如今宴哥儿只是生死未卜, 他不是真的死了!即便宴哥儿真死了, 难道我们剩下的人, 还比不上四弟一个死人吗?” 他和付四郎都是沈老夫人的亲生儿子,可亲生儿子,也有亲疏之分。 “当年我是早早离家了, 不像四弟可以一直伴您左右, 侍奉您伺候您,但我离家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挣功勋,为了整个国公府的荣耀!” 这些年,安国公心里也憋着气, 陡然宣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早忘了什么叫隔墙有耳, 只想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平通通发泄出来。 “害死柔妃的是他!陷我们全家于不义的也是他!如今又凭什么要我们为他赎罪?凭什么!” “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 老夫人急得连连摆手, “我这样做, 就是为了咱们全族考虑, 若我们能为顾家伸冤, 陛下看在这些年我们安国公府劳苦功高的份上, 兴许还能给一条活路。” 安国公慢慢平静下来, 冷声道,“绝无可能。” 母子间的争执并未持续下去,没一会儿,一个侍卫着急忙慌地奔来,“国公爷,老夫人,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世子爷了!” 不止安国公,榻上病病歪歪的老夫人也起身了,亦步亦趋往门外赶去。 安国公询问了付晏清的下落后,拔腿就走。 老夫人刚走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两行热泪滚落。 消息很快散播出去,听说找到付晏清了,且还活着,关心的人不由都松了口气,纷纷奔走相告。 很快,消息上达天听。 皇城内,宫殿幢幢,灯火葳蕤,小皇帝赵秀正在养心殿内批阅奏折。 内侍踩着安静的碎布上前,附耳在赵秀耳畔低语。 御案前,沈染衣低头研墨,眼观鼻,鼻观心。 等内侍退出养心殿后,赵秀搁下朱批,“听人说,安国公已经找到儿子了。” 研墨的动作一顿,沈染衣诧异抬头,旋即飞快垂眸,不敢直视。 “那真是太好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继续研墨。 赵秀盯了她片刻,“回去看看吧。” 沈染衣微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再过几日,便是赵秀的十三岁生辰,少年脸庞稚气又褪了三分,显出几分成年人才有的稳重自持,尤其一双漆黑的眸,越发有了帝王的威仪与深不可测。 不自觉的,沈染衣出了神。 赵秀知道她在看自己,不由挑眉,“你与付世子不是最要好么,不回去看看?” 意识到自己竟在皇帝陛下面前失态,沈染衣脸颊腾的涨红,忙福了福身,“……是,臣女告退。” 她慌忙转身,脚步有些踉跄着跑出了养心殿,直至她的身影消失,赵秀噙着淡笑的眸冷了下来。 “还真去了,看来,还挺在乎那个付宴清。” 他就是试探性地问问罢了,不过人都走了,他也不好再把人叫回来。 赵秀嘀咕完,有些不悦地继续翻看奏折。 没过多久,又有脚步声进来,他以为是沈染衣去而复返,面上一喜,当看清来人后,立马正色起来。 “舅舅。” 魏琰施了一礼,汇报起江南水患之事,因为付晏清失职,治水方案仅实行了不到一半的工程,眼看夏日汛期将至,若不能尽快完工,只怕江南又该迎来一场浩劫。 赵秀蹙眉,正思索该派何人接替这项工程。 魏琰忽然开口,“闲着也是闲着,这门差事,臣领了。” “舅舅?”赵秀愕然。 自他登基后,魏琰待在上京,与他可谓寸步不离,怎么现在突然要离开了。 魏琰扯了扯唇角,“陛下长大了,许多事情您可以自行裁决,无须臣多议。” 赵秀何等聪慧,一听便察觉出端倪,“可是江南出了什么岔子?” 魏琰面上笑意淡去。 赵秀开始翻阅那一堆奏折,从中挑出几份江南递来的折子,是地方官请求朝廷分拨赈灾款项的折子,里头诉说着江南百姓如何疾苦,民不聊生,又弹劾付晏清的方案存在弊端,为江南埋下了更大的隐患云云。 逐一仔细看去,赵秀眉头渐渐拧起。 江南乃富庶之地,从前先帝在位时,光是江南几个州县的赋税便能抵上三分之一的国库,但到他继位后,江南当地上报的灾祸连年不断,不是水患,就是蝗灾,朝廷不仅没有赋税可收,还要年年拨款赈灾。 到底是欺他年幼无知,还是当真灾祸不断,他不清楚,只是为了稳住民心,稳固皇权,不得不将大把大把的钱撒出去。 如今他在上京能独当一面,确实需要一个值得信任,又有铁血手腕之人前去明察暗访。 “……那就拜托舅舅了。” 魏琰领旨,正欲离去,又被赵秀喊住,“舅舅,您如何看付晏清这个人?” 近日上京风波不断,多是与付晏清有关,赵秀原打算顺从民意,将付晏清贬去翰林院编书,不巧江南当地也送来了弹劾折子,看似巧合,却让他心中生疑。 但魏琰显然并未将此人放在眼里,脚步仅是略一停顿,又阔步离去。 不回答,就是答案。 赵秀想了想,唤内侍进来拟旨。 另一厢,沈染衣出了养心殿,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这个时辰,太后娘娘快要就寝了吧? 要是再晚一些,免不得叨扰,便又一路疾走。 慈宁宫里,冯太后刚沐浴完,在女官的伺候下上了榻,便听内侍来报,“娘娘,沈司言求见。” 大晋女官多是上了年纪的,像沈染衣这般年轻貌美的着实不多见,所以内侍一提沈司言,冯太后便想起是谁了。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内侍领着沈染衣进来,沈染衣行过礼,便请求出宫一趟。 以前她想出宫,需要经过公主殿下同意,但如今她成了正儿八经的女官,自然该向执掌后宫的冯太后请示。 冯太后语气温和,“怎么突然想出宫了?陛下那里,可打过招呼了?” 沈染衣本该在她宫里侍奉,不过皇帝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讨过去,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对这位沈司言不一般。 沈染衣俏脸微红,低眉顺目道,“是陛下让臣女回去看看。” 冯太后哦了一声,摆摆手,“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哀家就准你出宫三日。” 司言隶属尚宫局,而尚宫局的主要职责便是引导中宫,不过皇帝尚未立后,自然用不上人,沈染衣这才被派遣到太后宫里当差。 左右不差她一人伺候,只要皇帝应允了,冯太后便不会拘着人不放。 沈染衣谢恩叩头,退了出去。 冯太后睡意全无,目送她离去后,笑了笑,“再过几日,陛下就满十三岁了,也是时候为陛下择一贤后了。” 女官眼珠转了转,“娘娘的意思是……” “你瞧沈司言如何?”冯太后忽然发问。 女官一愣,太后该不会是属意沈染衣吧? 可这年纪着实是…… 看了眼面前同样年轻,同样貌美的太后娘娘,女官又将话头咽了回去。 冯太后如今也不过芳龄二十五岁,就算陛下娶个年长许多的皇后,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女官低头附和,“娘娘觉着好,那就一定是好。” 冯太后睇了她一眼,笑了,“哀家只是问你如何,又没说好与不好。” 当然这些,沈染衣是不会知道的。 皇帝体恤她,按照后宫妃嫔的规制赏了她一座轿辇,准她在宫中乘轿辇行走,不过到底是太高调了,沈染衣从未用过。 今夜同样是徒步穿行在宫殿之间,等到了宫门口,一辆马车事先等候着,见人来了,赶车的内侍迎上前。 “沈司言,陛下让奴才送您出宫。” 皇宫离安国公府有段距离,大晚上的,独自行走确实不安全,沈染衣便没拒绝,上了车。 马车一路奔驰,不到一炷香便稳稳停下。 国公府门前,众人见是皇宫的马车来了,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见下来的是沈染衣,又松了口气。 “表姑娘,您快请。” 沈染衣没有避讳,直接来到汀兰院,屋里屋外围了一圈人,都在关心付晏清的情况。 她拨开人群,来到沈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世子他怎么样了?” 老夫人泪水纵横,摇摇头,不必说,便知道情况不妙了。 沈染衣面色凝重,吩咐人取来一只锦盒,“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救命丹药,兴许能用得上。” 老夫人含泪接过,让人伺候着给付晏清服下,静静等了会儿,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老夫人叹气,愈发觉得心悸难受,要回屋歇着了。 就在此时,薛氏也在薛锦华的搀扶下,颤巍巍站了起来,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怪声。 安国公按下薛氏,“好了好了,宴哥儿吃过药了,一会儿就能醒……啊!” 安国公哄慰的话陡然变成一声惊呼,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床榻上的付晏清动了下。 先是手指,再到眼睫,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 “宴哥儿!” 众人齐齐涌了上去,一直在脚踏上坐着发呆的孟兰月也回过神,扑了上去。 “夫君?夫君你醒了?” 付晏清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孟兰月,当即皱眉,眸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他坐起身,拂开孟兰月的手,“别碰我。” 孟兰月却不死心,“夫君,你饿了吧?妾身去厨房给你端一盅汤来。” 那什么鸡汤,她早在金陵时就学会了,眼下付晏清刚醒来,脑子一定还乱着,这一盅鸡汤下去,他肯定就相信自己是真的阿兰了。 孟兰月扶着酸软的腿,准备去厨房,付晏清叫住她,“慢着。” 众人屏息,看着他夫妻二人。 下一刻,便听付晏清好不玻璃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我要休妻。” 生怕他们听不清,付晏清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休妻。” 孟兰月的笑容再维持不住,“夫君,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付晏清转过头,眼神清冷一片,“我说了,我要休妻。” 房门外,还有送沈染衣回来的内侍,安国公赶紧安抚道,“宴哥儿,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付晏清摇了摇头,视线在人群里逡巡,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俊生, “俊生,取笔墨来。” 俊生应是,很快把笔墨取来。 付晏清刚醒,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但有意念支撑着,还是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休书,随即咬破食指,按下手印。 “我不同意!” 孟兰月再忍不了,冲过去将休书撕了个粉碎,“凭什么休妻?我没有犯错,凭什么休妻?” 付晏清抿唇,抬手再写一封。 孟兰月继续撕,闹得不可开交。 薛锦华心中暗喜,又做出害怕的神情,“姑母,表哥不喜孟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不,不能休妻!不能休妻! 住手!不准写!不准写! 薛氏喉中发出几声愤怒的嘶吼,她拼命的提醒,但无人在意。 沈染衣看了眼后头的内侍,莫名心中不安。 毕竟是皇帝赐婚,付晏清这一闹…… 安国公注意到她的脸色,冲她作揖,“替我向太后娘娘谢恩,也谢谢你,这时候还能想着我们。” 墙倒众人推,从前交好的人家纷纷避之不及,安国公府是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自然对沈染衣这个深受太后与陛下喜爱的表姑娘千恩万谢了。 要是,她能在陛下跟前再说说好话,那就更好了。 安国公思及此,张口唤住她,“那个,染衣啊,伯父我还有一事相求……” 话还未说出口,原先送沈染衣出宫的内侍忽然捧着一卷圣旨上前来。 安国公立时瞪大眼,极力压抑心中的狂喜。 陛下如此看重沈染衣,又派内侍亲送,眼下还要颁旨,一定是来安抚他们的! 当即跪地叩头,等候听旨。 屋里闹哄哄的人安静下来,付晏清也下榻跪地。 当内侍说出“恃宠而骄”“有负君恩”“逐出内阁”几个字时,在场众人顿时面如死灰,安国公更是浑身发颤。 另有内侍拾起了地上散落的休书,准备带回去当做物证呈入养心殿。 “老天爷……” 老夫人仰面痛呼,捂着心口,直挺挺地仰倒下去。 安国公几人大惊失色,七手八脚的搀扶,薛锦华意思意思,也上前两步。 失了搀扶的薛氏痛苦更甚,喉中呜咽,口吐白沫,咚的一声也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 “中、中风了!” “大夫人中风了!” 第28章 “侯爷,好久不见”(cp线) 太湖之上, 春水迢迢,轻川带雾。 一艘轻便的乌篷船自水天相接处驶出,竹篙拨水, 荡出一圈群涟漪,伴随着两岸少年郎的欢呼招摇,一红裙少女自船舱中走出。 “是顾娘子!是顾娘子!” 有少年郎兴奋的大喊大叫, 引来围观者众, 纷纷探长脖子, 企图窥见一丝美人风采。 顾兰枝施施然端坐于茶几前, 捧起一盏煎茶,冲对岸的少年郎们遥遥相敬。 饶是隔着距离,美人如诗如画的意境仍扑面而来。 少年郎们又是一阵吹哨喊叫, 更有甚者, 已举起了酒杯与之对饮。 顾兰枝皆含笑回应。 半夏也紧跟着煎茶,不时四下张望,“姑娘,你说, 咱们这样能等到侯爷吗?” “当然。” 顾兰枝搁下茶盏,染着丹蔻的细指轻轻敲打着茶几。 怎么说她当年也是名动江南的花魁娘子, 江南各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不, 今日她刚复出就引来这万人空巷的盛景, 一会儿魏琰经过此处, 如何都会多看一眼。 为了万全起见, 顾兰枝让半夏取琴来。 琴声悠扬, 顺着烟波荡漾开来, 对岸的少年郎们如痴如醉。 正巧, 魏琰的车马经过太湖边,听闻琴声传来,他打帘望出去。 太湖边上人群涌涌,多是男子,有听得琴曲入了迷的,有见了美人失掉魂的,每个人面上无不是痴迷爱慕之色。 “停车。” 魏琰一声吩咐,下了车,站定在一株桃花树下。 湖面仅有的一艘乌篷船缓缓靠近,当一曲结束,正好靠岸,抚琴的红裙少女也抬起了头,隔着冶艳的桃花冲他微微一笑。 “侯爷,好久不见。” 少女清脆声音宛若曲水,拂过男人心头。 魏琰倒没注意,来人居然是顾兰枝,那一身妩媚的大红裙衫灼热了他的眼。 之前在上京见过几回,顾兰枝都穿得极为素净,他还以为,她喜欢那样的风格,想来,那时的她,不过是为了迎合某个男人的喜好罢了。 “你怎么来苏州了?” 当初放她离开上京时,他没过问顾兰枝的下落。 “自然是来找侯爷了。” 顾兰枝立于船头从善如流,丝毫没有在上京时的拘谨惶恐。 来找他的? 漆黑瞳仁动了动,魏琰不自觉勾唇,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岸上的少年郎们见美人停靠,一阵你追我赶,纷纷往他这边跑来。 “糟了。” 顾兰枝淡然的面色终于起了波澜,快速上岸,抓起魏琰的手腕,径直带着人躲进马车里。 驾车的云裴愣愣,“哎这……” 话音未落,人潮汹涌而来,乔装成小厮的锦衣卫们只好出面维持秩序,将围上来的少年郎们隔绝在百步之外。 躲进马车后,顾兰枝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多谢侯爷再次出手相助。” 魏琰就这么定定看着她,随即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顾兰枝笑容僵住,低头,像是触及岩浆一般,飞快抽回手。 魏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一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他是想试探自己么? 人都死过一回了,有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顾兰枝略一思忖,笑了,“侯爷屡次出手相救,又不挟恩图报,还送我离开上京,想必,不会再把我抓回去吧?” “你怎知不会?” 魏琰斜睨她一眼,“本侯可还记得你,顾、兰、枝。” “是,小女子承认。”顾兰枝不疾不徐道,“当年的太医院院使顾廷风,正是小女子亲生父亲,而小女子,正是当年该被流放的顾氏女。” 她并起双手,送到魏琰面前,“侯爷若是反悔了,大可将小女子打入诏狱。” 外头“顾娘子”“顾娘子”的喊声此起彼伏,都不如顾兰枝这番话来得清晰。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底气,如此有恃无恐。 不过顾兰枝猜对了,他确实不会抓她,至少不是现在。 “直说吧,来找我有何要事?” 魏琰不去看那双白晃晃的小手,转开视线。 顾兰枝依旧含笑,“小女子不才,对江南这块地方还算熟悉,各州府的达官显贵与小女子或多或少有些关系,若是侯爷不弃,小女子愿在此地协助侯爷办事。” 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魏琰蹙眉,这些话她竟然也能说出口。 “条件呢?” 顾兰枝收起笑意,深深看着魏琰,“条件对侯爷来说,很简单,求侯爷能为我父亲伸冤,为顾家伸冤。” 当初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付晏清身上,想着等他们相认了,以付晏清对她的感情,定会倾整个国公府的势力帮助她,但万万没想到,害她顾家的就是安国公府。 不仅没能伸冤,险些搭进自己的性命。 但魏琰不同,毕竟当年的案子受害者是柔妃,是他的亲妹妹,他一定也想让真凶付出代价。 既然她们目标相同,魏琰就是她最好的金大腿。 然而魏琰却拒绝了她,“你凭什么认为本侯会帮你?” 顾兰枝眨眨眼,“方才不是说了,小女子可助侯爷一臂之力,彻查整个江南,侯爷回京后再助我为顾家伸冤,我们各取所需。” 离开上京后,她无处可去,就先回到了扬州烟水阁,找到原先的老鸨,意外得知朝廷派人顶替付晏清来江南处理水患之事,又从一些地方官口中得知,来人很大可能是武安侯魏琰。 不过他第一站不是扬州,而是苏州,为此她才乘船南下到此守株待兔。 “顾家的事暂且不提,你觉得,本侯需要你一个小女子来帮?” 魏琰反问,深如古井的眸几乎能洞穿人心,“你又能拿什么帮我?” 他放顾兰枝离开,不是让她回来重操旧业的,还大言不惭来帮他?真是脑子进水了。 魏琰厉声质问,眼眸不自觉染上一层薄怒。 顾兰枝好半晌才会过神,自己这是被轻视了。 立时柳眉倒竖,“小女子只是想帮衬侯爷一二,互利互惠,侯爷若是觉得不成,那便算了,又何必言语羞辱?” 魏琰作势要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气得莫名其妙。 他又不是顾兰枝,她要怎么做,怎么过,他也管不着。 “没有羞辱,”魏琰语气稍缓,面无表情道,“只是实话实说。” 他不需要任何人,以出卖自己的方式来帮他。 顾兰枝:“……” 看来是谈不下去了。 “是小女子自作多情了,告辞。” 顾兰枝倏地起身,脑袋一下顶撞到车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越发恼怒,愤愤掀帘离去。 刚下车,被锦衣卫阻拦在外围的少年郎再度欢呼雀跃,纷纷冲她招手。 “顾娘子!顾娘子!” 顾兰枝面上的恼怒转瞬即逝,回眸时,浅笑盈盈。 其中一个少年郎高声问她,“顾娘子,不知您如今在何处落脚?在下可否有幸,邀顾娘子到鄙府暂住几日?” 顾兰枝认真听了,正想问是谁家的郎君,那人又补充道,“在下知州宋家二郎,三日后家父寿宴,望顾娘子届时能为家父弹奏一曲。” 一听是有官身的,且品阶不低,顾兰枝便下意识朝马车看去,似乎在说,瞧瞧,她说的不错吧,只要她露面,以她的艳名才气,多少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魏琰感受到了少女投来的目光,隔着帘子冷声道,“抱歉,顾娘子先答应了在下的邀请。” 他替顾兰枝回答了宋二郎。 顾兰枝有些惊讶,不过还是配合他的话,冲宋二郎歉意一笑,“实在抱歉,小女子方才刚刚答应了那位员外,不如,三日后,小女子再亲自登门拜访知州大人,为知州大人抚琴一曲助助兴,这样可好?” 没能留住美人,宋二郎微微失落,但听顾兰枝答应了三日后赴宴奏曲,便又笑开了,“好,当然好了!在下随时恭候顾娘子。” 见顾兰枝一连答应了两家,其余少年郎们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的争抢,都想博得美人青睐。 外头闹哄哄一片,魏琰再次冷声提醒,“顾娘子,愣着做什么?” 顾兰枝深吸口气,还真是喜怒无常,但还是乖乖上了马车。 一坐上马车,云裴便驾车往苏州城中去。 顾兰枝坐在角落,能感受到魏琰打量的目光,她不由迎上男人的视线,“这下侯爷可信了?” 魏琰抿唇不语,只是盯着她。 顾兰枝这辈子,最不缺的便是男人打量审视的目光,自然无惧,挺直了腰板。 “侯爷此行乔装,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您的身份,但离了这重身份,想混进知州府恐怕不易,三日后,侯爷不如扮做小女子的随从,一并赴宴?” 魏琰差点笑了,“你真以为本侯此行,没有准备?” 不过眼底的笑意仅是一瞬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极具压迫的阴霾,“从实招来,你如何知道我的行踪?” 看顾兰枝气定神闲的模样,是早猜到他会先来苏州。 顾兰枝勾唇一笑,“小女子说过了,是侯爷您自己不信的。” 她说过,她和江南各州府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有些关系,想打探点消息,不难。 “另外,侯爷您身边,有奸细泄密了。”少女语气轻柔,好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一样。 魏琰眸色一暗。 顾兰枝侧身,正视魏琰的眼眸,“江南或许比侯爷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从您车马踏入江南地界那一刻,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魏琰救过他,她不想魏琰轻易栽了跟头。 少女眸中关切不似作伪,魏琰略有动容,身上散发的寒气收敛了些许。 然而下一秒,马车剧烈颠簸起来,角落里的顾兰枝一个不慎,往魏琰怀里摔去。 魏琰下意识抬手护住。 与此同时,车外风声鹤唳,无数箭矢自四面八方破风而来,噗的一声,箭矢穿过车壁,稳稳扎在顾兰枝原先坐的褥子上。 第29章 不通男女之情的老男人(cp线) 看着箭矢隐隐颤动, 顾兰枝小脸煞白。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颠簸,这箭就要射中她了。 她正心有余悸,魏琰又扯了她一把, 将她整个人拽到身后。 “躲好了!” 留下这句话,魏琰拔出身侧的佩刀,一个纵跃, 突破车顶飞了出去。 他一现身, 所有瞄准马车的箭矢统统调转方向, 朝着魏琰奔跑的方向而去, 很快叮叮咚咚的箭矢碰撞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的乒乓声。 顾兰枝吓坏了,趴在窗帘下, 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她的视角里,只能看到魏琰上下纵跃,长刀挥舞的画面。 单看魏琰,无疑是飒爽英俊的, 然而魏琰出手狠辣,招招毙命, 手腕每舞动一招, 绣春刀下必有一个亡魂祭天。 画面过于血腥, 顾兰枝脸上血色全无。 越是情况紧急, 她的脑子越是清醒, 很快便注意到对面的灌木丛里还埋伏着一批弓箭手, 正瞄准魏琰的身形, 随时准备放箭。 “小心, 有暗箭!” 顾兰枝忍不住提醒,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十数支箭矢飞射而出,有了顾兰枝的事先预警,魏琰反应及时,三下五除二将箭矢打落在地。 可是顾兰枝的这一声提醒,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有弓箭手将箭头对准了马车。 顾兰枝暗道一声完了,眼睁睁看着箭矢朝自己面门而来,瞳仁倏地收紧。 很快,她就要被射成刺猬了。 顾兰枝想哭,下意识闭上眼。 然而疼痛并未到来,几声砰砰闷响,袭来的箭矢被魏琰一一打落,很快魏琰闪身来到马车前,猿臂一伸揽住顾兰枝的腰肢,就这么轻易的把人从车里抱出来。 足尖很快落地,魏琰牵住她的手,“跟紧我。” 顾兰枝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哆哆嗦嗦跟着魏琰走。 躲在魏琰身后,果然比躲在马车里安全多了,虽暴露在人前,但所有伤害皆被魏琰一一挡下。 顾兰枝不由看呆了。 真是琢磨不透这个男人,原先不是挺不在意她的么,眼下又紧张她的生死了。 埋伏的数十名杀手,到底敌不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仅过了一刻钟,几乎全军覆没,锦衣卫们大多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最后一个杀手被云裴押送到魏琰跟前。 魏琰收刀,“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杀手别过脸,硬气的很。 “很好,看来是还没见识过锦衣卫的手段。”魏琰唇边挤出一抹残忍的笑,刚收起的刀在手腕翻转一圈,猛地下刺。 杀手爆发出一声惨叫,大腿被硬生生戳出一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说不说!” 魏琰再次厉喝,绣春刀用力拧了一圈。 杀手不堪承受,作势要自尽,顾兰枝抢先一步掐住他的下颌,金钗缀着珠花的一头放入杀手嘴里,一阵掏。 “你……” 魏琰话还没说出口,便见顾兰枝欣喜地从杀手口中掏出一个毒囊,“好了,这下不怕他咬毒自尽了。” 魏琰皱眉:“……” 没了毒药,杀手又想咬舌自尽,这次云裴眼疾手快,直接把他的下颌骨卸了。 魏琰看也不看,“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锦衣卫架着人离开了。 马车被射成了刺猬,显然坐不了了,魏琰砍了缰绳,将两匹马牵过来。 “离苏州城还有一段距离,会骑马么?” 顾兰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襦裙罩衫,方才跟着魏琰,裙摆染了不少脏污。 再抬头看向魏琰,凝重点头,“……会。” 开玩笑,不会她也得会,穿着这身衣裳,总不能跟着走回去吧。 魏琰没多想,将其中一匹马交到她手里,“好,休整一下就走。” 锦衣卫们将尸体就地掩埋,一群人整装待发,魏琰率先上马,手指朝前轻轻一点,便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往苏州城方向而去。 顾兰枝在后面尝试了几回,费了好大的劲儿勉强上了马背,看着越走越远的魏琰,学着他的动作一夹马腹。 山里登时回荡起女子的惊呼声。 顾兰枝趴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儿脖子,任马儿撒开蹄子往前冲,那姿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前头的魏琰听到声音,扭头往后看,便觉一阵风从眼前刮过,马儿已经带着顾兰枝跑出一段距离了。 魏琰无奈摇头,策马追去。 顾兰枝的矜持再也维持不住,趴在马背上哭。 “救命!这马疯了!” 魏琰听她哭了好半天,瞅准时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她身后,替顾兰枝勒住马缰,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很快便停下蹄子,不再奔跑。 顾兰枝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似乎不可置信。 魏琰好整以暇看着她,“不会骑就不会骑,为什么不说?” 顾兰枝吸了吸鼻子,“这不是丢人么……” 是她主动找的魏琰要谈合作,要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又一次被魏琰轻看了去。 魏琰一愣,旋即笑了。 顾兰枝回头看他,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真心实意的笑。 不过,说是嘲笑也不为过吧。 顾兰枝咬牙,恨恨瞪着她,“我走回去就是了!” 她作势要下马,被魏琰按住,“穿成这样走回去,你不嫌累?” 说罢,他弯腰拾起她的裙摆,将裙摆一点点团好,确保不会影响骑马。 顾兰枝看着他的动作,像是见了鬼一般,“我自己来就好。” 要不是为了见魏琰,她不会穿得这样隆重,要不是这身衣裳,她也不至于丢人现眼。 顾兰枝心中愤愤,抢过自己的裙摆,团起来后用丝绦系好。 魏琰倒没介意,淡淡笑道,“不会骑就不会骑,没什么可丢人的,坐直了。” 顾兰枝直起腰,一双温暖的臂膀自她腰侧穿过,抓住了前头的缰绳,再稍稍一甩,马儿便慢悠悠地走动起来。 后头的锦衣卫们面露古怪,看向云裴。 云裴轻咳一声,过去牵住被魏琰弃下的另一匹马,警告众人,“不该好奇的别好奇啊。” 马鞍空间有限,两个人共乘一骑,有些勉强,彼此身躯不得不紧贴在一处。 顾兰枝能感受到身后强有力的心跳,一时有些失神。 魏琰却是目不斜视,驱着马前行,一路无话。 将到苏州城时,魏琰在城外的驿站临时歇脚,顾兰枝被安顿在一间客房里,没一会儿,有妇人推门进来,给她送来一顶帷帽和一身干净的衣衫。 是好看的正红色交领襦裙,裙摆刚及脚踝,倒是方便走动。 “谢谢。”顾兰枝没多想,换了衣裳,戴好帷帽。 当她推开门的刹那,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量是熟悉的,脸却是陌生的。 “你……” 顾兰枝撩开帷帽,仔细端详男人这张脸。 古铜色的肌肤,长眉细目,平平无奇。 “走吧。” 男人开口,顾兰枝才敢确认他的身份,“侯……额,小女子该如何称呼您?” 魏琰挑眉,“自然是贾员外了,顾娘子不是刚刚答应,要来贾府暂居几日么?” 顾兰枝:“……” 贾员外,还真挺假的,这气度,谁信你是商人啊? 不过顾兰枝还是识趣地福了福身,跟着魏琰离开驿站。 随行的锦衣卫再度乔装,簇拥着新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 魏琰的排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一进城门,便引得百姓前来围观。 “这是贾员外回来了吧?” “贾员外?可是住在平江园的那位?” “看着排场,除了贾员外还能是谁?看来贾员外在上京做了大买卖,挣了不少钱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传到马车里,顾兰枝再此坐立不安。 魏琰果然不是一般人,一个假身份都能藏得如此深,那自己原先大言不惭说那些话,魏琰肯定在心里笑她无知吧。 贾员外,苏州城首富,亦是苏州商会会长,前几年离开苏州到上京做生意去了,今日回归,不少同行闻讯赶来,夹道庆贺。 宋知州更是侯在平江园外,亲自等候贾员外到来。 云裴认出宋知州,挥手停车,“老爷,宋大人来了。” 魏琰面无表情的脸,很快堆起笑,热情洋溢地迎出去,“宋大人?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顾兰枝看着他一路疾走,用力抱了下宋知州,当即懊恼掩面。 她怎么敢说,要魏琰扮做她的随从一起宋知州寿宴的? 那边,魏琰同宋知州寒暄问候一番,便赠了宋知州丰厚的见面礼,宋知州受宠若惊,连连推脱,但在魏琰的坚持下,还是收了起来。 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三日后,宋某恭候贾员外大驾光临。” 魏琰说了,这些只是见面礼,说明三日后的寿宴,他还能再收一笔贺寿礼。 越想,恨不得直接把魏琰当财神爷一样供奉起来。 魏琰与之对付几句,便含笑目送宋知州一行人离开,再转过身时,面色冷了下来。 云裴凑上前,同样面色不悦,“都说江南灾祸连年,各州府财政亏空,百姓民不聊生,但看那宋知州,吃得肥头大耳,锦衣华服,哪有半点受了灾的样子?” “吃进去的,早晚让他们吐出来。” 魏琰说罢,忽然眸色一凛,朝一个拐角处看去。 躲在角落窥视这一切的探子,急忙侧身躲开。 察觉有人监视自己,魏琰转头看向马车里目瞪口呆的顾兰枝,招招手,“过来。” 鬼差神使的,顾兰枝听话地走过去。 刚站定,魏琰抬手揽住她,极其暧.昧的,在她肩头嫩肉处捏了一把。 顾兰枝瞪大眸子,这是……揩油? 就见魏琰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顾娘子,不如到在下的平江园赏玩一番,如何?” 顾兰枝怔愣半晌,确信魏琰眼底深处并无半分旖旎,才点点头,配合他的步伐走入平江园。 待平江园的大门重新关上后,躲在角落里的探子才敢探出头来,随即回去复命。 而魏琰的耳朵始终仔细着附近的风吹草动,听到有陌生的脚步声快速离去,松开顾兰枝。 顾兰枝退后两步,“侯……贾员外,方才又是何意?” 魏琰面上再没有轻浮的笑,“多年不曾回来,突然出现,必然有人疑心我的身份。” 顾兰枝也说了,他身边有奸细,估计苏州府上下都知道他魏琰到此暗访,这会儿正巧回来一个贾员外,他们心存疑窦实属正常。 “那你刚刚……” 顾兰枝比划了下,就这样抱她一下,就能打消那些人的疑心了? 她并不知道,外界传闻武安侯魏琰生性冷淡,不近女子,能当众与一青楼女子搂搂抱抱,多半就不可能是武安侯本人了。 不过这些魏琰不会解释,他转头去看云裴,“带顾娘子下去休息。” 云裴应是,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就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束着高马尾的女子从屋中走出,朝魏琰抱拳,“员外。” 又冲顾兰枝点头示意,“顾娘子,您请随我来吧。” 顾兰枝搞不懂魏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相处下来,她还是信任魏琰多一些,至少,他没有害自己的理由,便跟上了女子的脚步。 起初进入平江园时,顾兰枝一门心思都在魏琰身上,还没仔细看过这座园林,如今一路走过去,不由瞠目结舌。 安国公府算是她见过最为恢弘壮阔的府邸,然而有别于安国公府刻意的奢华气派,平江园依山水而建,园内长廊蜿蜒,曲径通幽,一步一景,端的是泼墨山水般的古朴内敛。 女子将她领到一处厢房,其内陈设琳琅,古色古香,凤鸟衔环鎏金香炉里,有青烟袅袅,香气四溢。 居然是她惯用的墨兰香。 “顾娘子,这是员外给您安排的房间。”女子说完,转身要走。 顾兰枝叫住她,“还不知姑娘芳名。” 认识魏琰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他身旁有女子出现,不过看装扮,对方又不是寻常女使。 “伽罗。” 女子回眸,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顾兰枝后知后觉发现,她竟有一双异色瞳眸,一蓝一黄,妖冶至极。 除了伽罗,顾兰枝再没见到第二个女子,园内洒扫干活的基本都是男子,可她要在此处暂住几日的话,确实有些不方便。 正犹豫该如何让魏琰同意把半夏接来,傍晚时,伽罗就领着半夏过来了。 有半夏相伴,三日很快过去,这三日,魏琰都没来找过她,顾兰枝也乐得自在,每日就在廊下练练琴曲。 直到宋知州寿宴前一晚,魏琰来找她,带了不少女子用的衣衫首饰,其中,还有一整套红翡翠头面。 顾兰枝觉得有些眼熟,拿起一副耳坠打量,很快便认出这是之前在珠宝阁时,掌柜赠品送她的那一副。 她其实很喜欢,只是在安国公府,这般艳丽奢华的珠宝,她不敢佩戴,后来为了药钱,忍痛当给了珠宝阁。 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日,这次还是一整套的红翡翠头面。 女人见了喜欢的珠宝首饰和漂亮衣裳,眼底异彩是藏不住的。 魏琰不自觉翘起嘴角,“明日好好准备,随我一道赴宴。” 顾兰枝也心情大好,不由调侃,“这些,是侯爷您赏给小女子的出场费?” 出场费? 魏琰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兰枝将耳坠戴在自己耳垂上,语气平淡地解释,“从前我在烟水阁时,也参加过不少达官显贵的宴会,不过,请我都是要花不少银钱的。” 这是把他当成恩客了? 魏琰面色古怪。 顾兰枝噗嗤一声笑了,“侯爷该不会是没去过烟水阁那种地方吧?” 之前见武安侯出入过珠宝阁,还以为是给哪家姑娘,或哪个红颜知己挑首饰来着,但看魏琰如今的表情,更像是不通男女之情的二愣子。 不通男女之情…… 顾兰枝没忍住,又上下打量魏琰。 这都三十出头的老男人了,应该不至于吧? 魏琰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倨傲。 “本侯从来不屑去那种地方。” “是是是,”顾兰枝也不恼,“侯爷权势滔天,又生得这般高大英武,想必招招手,就有无数少女前仆后继了,当然不用去那种地方找女人了。” 顾兰枝发誓,她只是实话实说,却不知刺中了魏琰哪根神经,只见魏琰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晚上还有一更 第30章 付宴清的心又被凌迟一遍 顾兰枝呼吸一窒, 生怕他会发怒。 却听魏琰认真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 顾兰枝眉梢微动。 “这世上的人,本就不分高低贵贱, 只是愚昧之人,为了搏得一点可怜的优越感,强行设置规则。” 奇怪, 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兰枝小手攥起, 因为紧张, 心跳不自觉加速。 “我说我不屑于去那种地方, 只是因为,我不屑于在女人肚皮上找优越感,并非瞧不起任何人。” 魏琰继续道, “况且, 世道艰难,女子求生本就不易,又不是每个女子生来就是世家贵女,衣食无忧。” 秦楼楚馆里的妓子, 要么是犯了错被牵连罚入教坊司,要么是遭人拐卖, 生活所迫, 不得不以此谋生。 没有人生来低贱, 愿意干这以色事人的活计。 顾兰枝听得怔怔, 眼眶忽然就热了。 是啊, 如果有得选择, 没人想过那样的生活, 都是无奈之举罢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情, 朝魏琰拜了拜, “是兰枝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琰淡淡转开视线,“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看着魏琰的背影渐行渐远,顾兰枝低头,发自内心地笑了。 “还真是……有意思的人。”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武安侯魏琰这样有趣。 半夏好奇伸长脖子,见她盯着面前的首饰衣裳笑,不由大惊,“姑娘,你不会是……” “什么?” 顾兰枝眼眸清明一片。 半夏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没,没什么,奴婢来伺候姑娘洗漱。” 情爱的火坑,顾兰枝跳过一次了,那一次让人险些丢了性命,伤痕累累,她真不希望姑娘再伤第二回。 武安侯固然再好,也注定与她们不是一类人。 …… “你固然再好,也不是我的妻。” 付晏清喃喃,拂开孟兰月。 这是付晏清醒来后,第无数次闹着休妻了。 安国公府上下早已麻木,唯独孟兰月,每每听到他说休妻二字,就感觉天都要塌了。 饶是内心再恨付晏清,她也必须紧紧抓住他。 即便,要互相伤害地过一辈子,也总好过被休弃遭人耻笑一辈子。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孟兰月又哭着抱住付晏清,要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 “夫君,你到底要妾身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 付晏清同样麻木了,“不会接受的,永远,都不会。” 沈染衣带回来的丹药效果甚佳,如今他身子大好,力气充沛,一甩,便将孟兰月甩了个趔趄,彻底丢在身后。 付晏清一路疾走,来到安国公面前。 “父亲,我要离京。” 安国公正喝着茶,茶水一口喷出来,“又发什么疯?” 前阵子闹着要休妻,安国公府生怕再惹恼了陛下,齐齐不允,付晏清遂又改了主意,发誓要找到顾兰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拗不过,找人寻了个身形与顾兰枝差不多,面容全毁的女尸,想劝付晏清死心。 好不容易安静几天,今日怎么又闹起了。 “宴哥儿,陛下仁慈,还留你在翰林院编书,翰林院这种地方,只要再熬一熬,等陛下消气儿了,自然就能重回内阁了,如今你就安分一点,看在你祖母和母亲的份上,消停吧。” 付晏清一撩衣袍,重重跪下磕了个头。 “父亲,原谅孩儿不孝。”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安国公站起来,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你……你究竟还要做什么?” “儿想明白了,儿要将功折罪。” 沈老夫人与薛氏病倒,加上付晏清被贬,一连串打击之下,安国公府早就不复从前,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付晏清自然要振作起来,重振门楣。 当然,还有他的一点私心。 他不想看见孟兰月,更不想在家中日日与她争吵,既然休不得,他走就是。 “治水方案出自我之手,如今汛期将至,我担心……” 付晏清话没说完,就被安国公打断,“这些不用你管,朝廷已经派人接手此事了。” “不,”付晏清抬头,“江南当地百官勾结,官官相护,不是解决一个水患,便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我想,我若能替陛下分忧,兴许,安国公府还有希望。” 兴许,他就能搏得一个恩典,让他与孟兰月和离,从此各自嫁娶。 “想都别想!” 安国公要气疯了,“陛下有旨,决不准你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你这样做,是想我们全府都被牵连入狱了才高兴吗?” “那就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 付晏清不卑不亢,朝安国公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上冒出丝丝血迹。 “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自此,我付晏清所作所为,皆系我一人之身,与整个安国公府,整个付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安国公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化成无数碎片。 在小厮的惊呼声中,安国公终于也倒下了。 付晏清跪着,呆愣好半晌,才膝行至安国公跟前,“父、父亲?” 怎么会这样? “快来人!快来人!” 小厮女使四散跑开,找大夫的找大夫,去各院传递消息的传消息。 沈老夫人刚饮下最后一口汤药,得知小厮来报此事,汤药哽在喉中,呛得又是一阵咳嗽,随即仰面大哭。 “造孽啊……造孽啊!” 老夫人狠狠锤着床板,“去,去把宴哥儿给我叫来,老婆子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没了一个顾兰枝,他就要我们全家为她陪葬!” 一刻钟后,失魂落魄的付晏清被小厮架到了随喜堂。 小厮撒手,付晏清整个人跌在地上。 老夫人坐在榻边,几日不见,付晏清更狼狈了。 眼神空洞,头发散乱,下颌长出了成片的胡茬也无心打理,就这么颓然趴在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爹娘。” 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大喝,“付晏清,给我站起来!站起来!” 拐杖用力敲击着脚踏,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如今祖母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吗!” 付琳琅闻讯赶来,进门就搀起付晏清,“哥哥,哥哥你快起来呀……” 她和父母关系冷淡,却和这个哥哥极其亲近,一听付晏清又出事了,赶紧过来劝慰。 可付晏清哪里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即便勉强站起来,付琳琅一卸了力气,他又跌回地面。 如此反复几回,老夫人终于死了心,闭眼,两行老泪淌过面颊。 “听下人说,你自请从族谱中除名,是也不是?” 付晏清缓缓抬眸,在老夫人的注视下,跪好,额头点地,“还望祖母成全。” 果然。 老夫人泪已流了满面,什么希望都不抱了。 付琳琅焦急不已,也哭了,“哥哥,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是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以后,你就再不是安国公的世子了!” 他已经被皇帝逐出内阁了,仕途算是毁了一半,且翰林院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开销,要不是还占了个安国公世子的名头,日子只会更难过,他怎么可以说舍弃就舍弃? “即便你不为我们着想,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 付琳琅劝了半天,付晏清就是不肯起来,干脆用出激将法,“要是……要是你真找到了顾兰枝,你一介白身,你以为她还会跟着你吗?” 青楼女子,最是趋炎附势,嫌贫爱富。 伏在地面的付晏清脊背一僵,但很快又松弛下去。 “会的。” 付晏清相信,若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顾兰枝一定愿意跟着他。 因为,他们曾经那样相爱,断不会因为一点身外之物舍弃彼此。 见付晏清铁了心要离家,付琳琅再无话可说,只是跪在沈老夫人面前,“祖母,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您切莫当真……” 老夫人充耳未闻,定定看着底下这个骄傲惯了的嫡长孙。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身成全你。” “祖母?”付琳琅不敢置信。 老夫人却抬手,“来人,上家法!” 付家规矩,所有逐出族谱之人,必先笞五十,再驱逐,轮到付晏清,沈老夫人一样照章办事,决不手软。 或许,一顿家法下来,能让付晏清清醒清醒,清醒了,就不会生出那些荒唐的念头了。 老夫人到底心存侥幸,等万嬷嬷取来鞭子,直接下令让最孔武有力的粗使动手。 付琳琅与万嬷嬷皆是脸色大惊。 “祖母,不要!不要!哥哥不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 她扑到付晏清跟前,摇晃着他的肩,“哥哥你说话,你说话啊!” 付晏清沉默不语,褪去外衫,咬紧手帕,直挺挺的跪好。 鞭子过了一遍盐水,重重甩在付晏清脊背上,啪的一声响,白皙的脊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上头的老夫人没有喊停的意思,粗使憋了口气,扬手再次甩下一鞭。 又是一道伤痕,血肉模糊。 付琳琅哭得眼睛都肿了,如何劝付晏清都不肯听,第三鞭落下之际,付琳琅侧身挡去,鞭子直接甩在她后背上。 与付晏清的隐忍不同,付琳琅直接惨叫出身,精美华服裂开一道口子,隐隐可见血色渗出。 付晏清赶紧吐掉手帕,抱住付琳琅,“……你怎么这么傻?这不关你事。” 这鞭子是专门惩罚族中犯错之人,行刑前不仅要过盐水,鞭上还布满了无数倒刺,打在人身上,瞬间就能带出血肉。 有多疼他已经体会到了,万万没想到付琳琅为了阻止他,会挺身替他抗下一鞭。 付琳琅从来没受过这种罪,疼得眼泪直流,“哥哥,求求你了……” 母亲中风了,父亲也倒下了,她要是再没了哥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如今,只要能留住付晏清,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哪怕要她为之前针对顾兰枝的事道歉,她也愿意。 “哥哥,琳琅知错了,琳琅不该欺辱顾兰枝,如果不是琳琅,也许她不会死了,我们全家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 提及顾兰枝,付晏清眸中闪过挣扎之色,一狠心,推开付琳琅。 “走开!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付琳琅被她推出去,后背着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到底是身娇体弱的世家小姐,忍不住晕了过去。 沈老夫人见状,便知除非顾兰枝亲至,否则无人能阻拦付晏清的决心,索性闭目念佛。 鞭子划破空气,声声呼啸,五十鞭打完,付晏清背上找不到半分完好的皮肉,人也因为剧痛,失血过多彻底昏迷过去。 家法执行完了,付晏清是留不得了,沈老夫人挥手,让俊生把人带去医馆医治,至于以后,付晏清想如何,都与她们无关了。 这一次,付晏清得偿所愿了。 医馆里,付晏清趴在榻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释重负。 终于,他不是安国公府的人,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去寻他爱的人了。 “俊生,备马。” 歇了半日,便要起身下榻,刚一动,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俊生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查看,扶起付晏清,一脸恨铁不成钢,“世子,您的伤还没好,还是再多养几日。” “不,我要去江南。”付晏清执意要走。 俊生不明所以,“世子,您还去江南做什么?” 付晏清抿唇,“陛下虽革了我的职,让旁人顶替我去江南处理水患,但治水的方案是我呈上的,若有差错,理应让我去承担。” 还有…… 他还想去扬州看看,那是顾兰枝曾经呆过的地方。 他没能护住她,没能照顾她,如今她不在了,去看看,全当成全自己的念想了。 付晏清说的冠冕堂皇,俊生一时想不到如何辩驳,只能干巴巴的劝,“世子还是等伤好些了再启程吧,若是半途伤口恶化,只怕……” “无事。” 付晏清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也被他轻易抹去了。 “那陛下那里……”俊生还在劝。 付晏清抬手制止,“明日,我自请削去官身。” 没了官身,就再没什么可以约束他了。 翌日一早,付晏清拖着病体跪在宣武门前,等候陛下召见。 得知付晏清是来请辞的,小皇帝也懒得见,直接大手一挥准了,又让内侍宣王家大郎王聿觐见。 付晏清刚跪地谢恩,一方丝帕掉落在他面前,丝帕一角的墨兰登时映入眼帘。 付晏清瞳孔一震,再难冷静,飞快捡起丝帕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有人俯身拿走了丝帕,他顺着那人的动作看去,赫然是即将被皇帝传召的王家大郎,王聿。 王聿见到他,同样一惊。 只因眼前之人与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气度矜贵的安国公世子截然不同。 是因为,顾兰枝的死么…… 可是顾兰枝刚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多伤怀,大抵,是因为被贬官了吧。 王聿心头感慨万千,替顾兰枝不值。 下一刻,付晏清就跟疯了一样扑上来,从他手里夺走丝帕,“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怎么会有她的手帕?” “之前姑娘不慎落下,被在下拾到,一直想物归原主,只是没有机会了。”王聿神情淡淡,若是付晏清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眼底一丝嘲讽。 但付晏清如今注意力全在丝帕上。 说来也可笑,那日他从顾兰枝身边醒来,气愤之下将人囚禁在别院,而安国公府上下,但凡是与顾兰枝有关的物件,他都差人全部扔了出去。 等大婚当夜,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人没有了,尸首也找不到,屋里更是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就好像,顾兰枝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思及此,付晏清的心好似又被凌迟一遍,疼得窒息。 他捧着稀释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仿佛顾兰枝还在他身边一样,泪水再难以控制。 王聿看待了,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宣武门前,付晏清竟如此失态。 很快,有内侍碎步而来,“王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王聿看了眼那方绣着墨兰的丝帕,犹豫片刻,还是没拿走,转身跟上内侍的脚步。 付晏清被逐出内阁,小皇帝自然要择新人顶替此位,而朝中新人里,除了付晏清,王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离开皇城的路上,付晏清没少被人指指点点,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只是将丝帕紧紧捂在怀里,俊生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处巷子下饮酒买醉。 半拖半拽的,才将人带上马车,车轱辘慢慢滚动,一路往江南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的天,一如既往的湛蓝如洗。 平江园一处厢房内,熏香袅袅。 有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越来越近,顾兰枝听着声音,唇角微微上扬。 “顾娘子。” 魏琰停在门口,轻轻叩响门板,“时辰到了。” 他话音落下,门从里面打开,随着光线一点点撒入内室,魏琰呼吸渐渐凝滞。 少女云鬓高绾,鎏金缀红翡翠步摇在发髻两端遥相呼应,配上一身明艳红色十二幅雪缎织锦裙,愈发衬得美人如玉,娇颜无暇。 尤其一双眉眼,谈笑间顾盼神飞。 “员外,您瞧兰枝这一身可好?” 从这一刻起,她们将扮演好各自的身份。 顾兰枝红唇含笑,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臂弯处随意挽着水红轻纱披帛,随着少女转动的莲步轻轻飞舞。 似有若无的兰香散于鼻端,魏琰回过神,罕见地点头称赞。 “你今日,很美。” 顾兰枝笑意不减,挑眉看他,“往日不美?” 只是一句调侃戏弄的话,魏琰还是认真回答她,“也美。” 她就是那样的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不过,还是你如今的模样最鲜活,最好看。” 不讨好任何人,不迎合任何人,只为取悦自己,穿喜欢的衣裳,戴最华贵的首饰,用最艳丽的胭脂。 她原本就应该这样。 幽深无波的眸慢慢浮现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万字更新,早九点,晚九点 30-40 第31章 他的兰枝还活着! 顾兰枝被他看得莫名脸红心跳, 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不敢再看。 她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都敢调侃武安侯了, 想当初,她可是跟老鼠见了猫儿一般惧他。 魏琰收回视线,“走吧。” 顾兰枝始终落后两步, 跟着他走到仪门, 原以为要乘马车去宋府, 没成想停在门口的竟是一座十六抬轿辇。 轿辇宽敞, 足够容纳两人共坐。 顾兰枝:“……” 这也太奢侈了些,皇亲国戚都不敢像他这般招摇。 此刻她俨然忘了,魏琰本就是最大的皇亲国戚。 魏琰表情倒是很淡定, 曲起胳膊示意顾兰枝挽住自己。 那高傲的姿态, 还真是骄奢淫逸都占满了。 顾兰枝犹豫一瞬,挽住魏琰,两人一同坐上轿辇,随着一声高唱, 小厮们合力抬起轿辇,稳稳当当朝宋府去。 他们到的时间算晚了, 彼时宋府门前挤满了车马人群, 宋家二郎在门口一一相迎, 直到远远看见魏琰的轿辇, 当即派人去通禀。 宋知州速度极快, 轿辇堪堪停下, 他人就笑呵呵迎了出来。 “哎呀, 贾员外。” 宋知州谄媚作揖。 魏琰下车, 拱了拱手, “恭喜恭喜,祝贺宋大人长命百岁,福禄延年。” 说了吉利话,魏琰又挤眉弄眼,“在下没来迟吧?” “哪里哪里!” 宋知州连连恭维,“贾员外来得刚刚好!您快里边请!” 魏琰满意点点头,回眸冲顾兰枝使了个眼色。 众人这才敢把目光投向顾兰枝,喧闹声顿时一浪高过一浪,门口的宋二郎更是看直了眼。 “顾娘子果然来了。”他喃喃,情不自禁上前几步,“顾娘子……” 话音未落,便见顾兰枝下辇盈盈一拜,随即熟稔地挽住魏琰。 余下的人便又歇了心思。 有这苏州城首富贾员外在,哪里还轮得到他们。 果然,还是有钱好使啊,比贾员外年轻俊朗的少年才俊多的是,瞧瞧人家顾娘子,还不是爱搭不理的。 一时对魏琰羡慕嫉妒者皆有之。 宋二郎悻悻,碍于父亲在场,只好给魏琰弯腰行礼,“见过贾员外。” 一记暴栗敲在宋二郎脑门上,宋知州板着脸,“无知小儿,该叫一声世叔才是。” 宋二郎只好重新见礼。 顾兰枝的指甲用力掐着魏琰,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这宋家二郎瞧着与她年纪差不多,居然要喊魏琰世叔。 察觉到顾兰枝忍笑,魏琰一面应付宋家父子,一面捏了捏顾兰枝的手,警告之意甚浓。 顾兰枝收敛笑意,一本正经与其余认识的宾客见礼。 魏琰一到,寿宴便急吼吼地开始,宾客纷纷献礼,其中当属魏琰出手最阔气,动辄便是能上贡朝廷的绝世孤品,价值千金。 宋知州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宴席上,顾兰枝琴曲悠扬,沁人心脾,众人正听得入神。 魏琰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搁下酒杯,借口解手暂离席位。 宋知州笑容淡了些许,“贾员外许久不曾光临鄙府,还是宋某亲自引你去吧。” 高兴归高兴,宋知州还没有被金钱冲昏头脑,失去理智。 魏琰被他叫住,脸上并无异色,反而微笑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宋知州吩咐儿子招待好其余宾客,亲自给魏琰引路,“贾员外,这边请。” 走到院子里,宋知州才赔笑,“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最近风声紧。” 魏琰富得流油,还给他送了几回大礼,诚意摆在面前,宋知州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想结交,自然也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 他四下警惕,引着人走到一处小竹林里,“贾员外,您之前与在下商量的那件事儿,在下已经帮你办妥,都水清吏司那边关系都打点好了,只要这个到位,届时官府招标,水利一事必然能落在员外手上……” 宋知州拇指食指捻了捻,意味深长。 魏琰爽朗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塞进宋知州怀里。 “好说,好说。”他拍了怕宋知州,表示明白。 宋知州捂着怀里的银票,这么厚一沓,估摸少说也有一千两。 笑得更谄媚了,“这水利一事啊,从前看得紧,没什么利益可图,不过这几年,倒是油水颇丰,届时,还望贾员外别忘了在下。” 叮嘱完,宋知州迫不及待要回房数银票了,指着前头,“在下就送到这儿了,员外自便。” 魏琰说了声好,阔步往前走去。 确信人已经进去了,宋知州唤来两个小厮看着,自己折回屋里。 另一厢,顾兰枝借口赏景,在宋府四处闲逛,宋二郎一直伴在身侧。 忽然,顾兰枝看到宋知州肥胖的身影一闪而过,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房间。 “这边好像没什么景色,瞧着挺荒僻的。”顾兰枝随口一说。 宋二郎解释道,“这边是西苑,当初修建府邸时,正巧赶上水患,我爹俸禄大多捐给百姓赈灾用了,一时囊中羞涩,便只来得及收拾出东苑住人,让顾娘子见笑了。” 顾兰枝笑容含蓄,“宋大人还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看宋知州肥头大耳的样子,就不像是囊中羞涩之人,也不知他们是不是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顾兰枝记住那间厢房,又在宋府四处走动,宋二郎都没有抗拒的意思,似乎为表清廉天地可鉴,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任她与其余宾客闲逛。 寿宴将近尾声时,顾兰枝又献上一曲,才跟着魏琰一道回去。 回到平江园,顾兰枝将知道的说了一遍,“……看他们都很轻松的样子,侯爷,您想要的账簿,恐怕不在宋府。” “不一定。” 宋知州此人,长袖善舞,圆滑世故,与各州府官员商贾都有往来,不可能没有证据,魏琰决定改日登门,再添一把火侯。 之后魏琰只要出现在人前,十次有九次都会带上顾兰枝,日子久了,江南都知道有个贾员外高调回归,不仅能将昔日花魁娘子留在身边,出手还极为阔绰,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都暗暗递了拜帖,魏琰便将这些人记录在案。 至于顾兰枝,与魏琰整日出没人前,也因为魏琰的关系,见了不少达官显贵,昔日艳名再度鹊起,求见者几乎踏破门槛。 不过皆被伽罗推拒,偶尔有贵妇人被自家夫君教唆,想通过顾兰枝攀上魏琰这尊财神爷,顾兰枝做主接下了邀约。 这日,是都水清吏司门下一个官吏的夫人,特意从扬州赶来,求见顾兰枝。 伽罗事先打探清楚,得知她夫君是在算房主事的,便猜到其来意,让人转达消息。 顾兰枝自然不会拒绝,应邀出门,在一处茶楼小坐,问了名讳,暗暗记在心头。 临走时,那夫人一阵头晕,所幸有婢子搀扶才没当众失态,只是人已经是半醒半晕的状态了。 顾兰枝观察下对方的脸色,从香囊里取出参片塞入那夫人口中,又从金簪里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在那夫人的人中、合谷轻轻扎了下。 那夫人果真悠悠转醒,没一会儿便觉身子舒爽了些,连连道谢。 “多谢顾娘子救命之恩。” 顾兰枝收针起身,“夫人是体弱气虚,加上劳累过度所至,回去好生养几日。” 思及此,越发瞧不上那官吏,油水没少捞,自家夫人却折腾成病秧子,还真够不要脸的。 “至于夫人方才所托之事,兰枝想了想,觉得此事还是让您夫君亲自出面为好,至于你我,只是女子间的私交,与旁人无关。” 万一哪日东窗事发,魏琰把他们一锅端了,这夫人就要因为今日之事被牵连其中。 顾兰枝不清楚对方如何想的,只是替这夫人不值,所以这个忙,她不会帮。 顾兰枝说完,将装有参片的香囊塞进对方手里,不再逗留,施了一礼下楼去。 茶楼门口,伽罗正候着,见她下来了,便掀起轿帘,等人坐稳了,扬手示意起轿。 轿子汇入人群,偶有凉风袭来,卷起轿帘一角,露出半张明媚娇颜。 有目睹者屏息惊呼,“顾娘子……” 好美。 随着他的感叹,又有百姓跟着起哄,都想一睹美人的绝世容颜,顾娘子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刚来到苏州,在客栈准备安顿的付晏清循声望去,好奇是何人如此阵仗,喊叫声渐渐清晰起来。 顾娘子? 听到姓顾的,付晏清心中激荡,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探究竟,跟着百姓们跑了一段路,但旋即又被汹涌的人潮挤兑。 莫说见人了,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平江园的小厮推搡倒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轿子远去。 罢了,他的兰枝已经不在了,他又在执着什么。 付晏清自嘲一笑,慢慢站起身。 正巧那夫人也在此时下楼,不时与身侧的婢子感慨,“难怪富甲一方的贾员外如此看重她,才貌双全,竟然还懂医术,实在是少见的奇女子呀……” 其实夫君叫她来巴结顾兰枝,她是不愿的,就算官阶不高,她也是正经的官宦夫人,怎么可能屈尊去讨好一个青楼妓子。 但今日一见,让她颇感意外。 夫人看着手里的香囊,叹了口气。 倏地,一道白影冲到面前,吓得那夫人手一抖,香囊骨碌碌滚到一个男子脚边。 付晏清着急向她打探消息,便赶紧去捡,正欲还给那夫人,就看到香囊一角绣着一簇墨兰,当即一怔。 随后,他飞快从怀里掏出那方丝帕,两处墨兰无论颜色还是针脚,都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兰枝……” 付晏清的心猛地抽疼一下,叫他眼前一黑,腿脚都软了。 没死,他的兰枝一定没死! 才貌双全,还懂医术,又姓顾,加上这个香囊!一定就是他的兰枝! 他用力抓住那夫人的衣袖,“你告诉我,顾兰枝在哪儿?她究竟在哪儿!” 夫人被他目眦欲裂的癫狂模样吓到了,差点儿又要背过气去,好在身边的婢子手快,一把推开付晏清。 “登徒子!放开我家夫人!”婢子满脸厌恶。 那夫人其实也不过三十来岁,正是风韵犹存之际,怀疑付晏清是登徒子也正常,厌恶之下,索性香囊也不要了,催促婢子赶紧离开。 婢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搀扶着自家夫人上了轿子。 “且慢!” 付晏清不死心,追上去,“这位夫人,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想求您一件事,求您告诉我,这香囊是何人赠于您的?” “快走快走!” 轿夫可不是婢子,一见有人上来纠缠,当即不客气地将人赶走。 付晏清不过文人,又重伤未愈,三两下就被轿夫推倒了。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又有闻讯赶来看顾娘子的少年郎们,从他身边一一经过,有些跑得急了,踩到他,撞到他,他都毫无反应。 最后有个富家子弟因为他绊倒了,手中折扇甩出老远,被其余路人踩了个稀巴烂。 这可是他私库里最贵最好的折扇,正准备拿去让顾娘子题字作画来着,结果却生生被人践踏了。 都怪那个挡路的混蛋! 富家子弟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怒瞪着付晏清。 “这么宽敞的路,你就非要在中间碍事吗?” 富家子弟吼了两句,付晏清仍旧不动,他更气了,撸起袖子冲上前,作势要拽付晏清走。 付晏清反应过来,下意识甩开他,指甲划过富家子弟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但这足以让他恼火了。 “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富家子弟自认为已经很讲道理,很客气了,没成想这小子如此蛮横,看他衣着简单朴素,身边又没有小厮仆从,便没多想,挥挥手。 “给我揍他,让他长点记性!” 小厮仆从一拥而上,对地上的付晏清一阵拳打脚踢。 付晏清满心满眼都是顾兰枝,被打了也不觉疼痛,只是蜷缩成一团,死死护着怀里的丝帕与香囊,咬紧后槽牙,一声都没叫过。 似乎,只有身体疼了,心才没有那么疼。 付晏清怔怔出神。 直到俊生从客栈跑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都住手!” 俊生奋力推开那些小厮,“你们干什么?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 跟在付晏清身边这么久,上京众人几乎都认得俊生,看在付晏清是安国公世子的份上,对俊生礼遇有加。 这不,来了江南,他还当是在上京,想当然的便要报出名号。 结果这次却踢到了铁板。 那富家子弟不屑嗤笑,打断他的话,“哎哟,两个外地人,还挺横?” “你——” 俊生指着他的鼻子,“我们是外地来的不错,但我们可是从上京来的,我家公子可是安国……” 他要说下去,被付晏清拦下。 “抱歉。”付晏清慢慢站起来,冲那人作揖,“是在下失礼了,小厮不懂事,说的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世……公子?” 俊生又急又气,他家世子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那富家公子没理会俊生,见付晏清态度谦和,便也放缓了语气,“算了算了,反正也教训过了,你记住,下次见了小爷,滚远点。” 说罢,大手一挥,示意自己的仆从跟上,“走,咱们去找顾娘子。” 他先前在别处酒楼用膳,乍然听到有人呼唤顾娘子,忙不迭追过来,生怕跑慢了追不上。 要不是着急见顾娘子,他也不会冲碍路的付晏清发火。 富家子弟整理好衣襟,大踏步而去。 然而前一刻正冲自己温声道歉的小子,不知又抽了什么风,忽然跑上前抓住他胳膊,又将他扯了个踉跄。 付晏清双目猩红,急得几乎要喷出火花来。 “你告诉我,顾娘子,究竟是哪个顾娘子?” 第32章 她心里究竟还有多少男人? “你有病吧?” 富家子弟嫌晦气, 甩开付晏清,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名满江南的花魁顾娘子, 除了扬州烟水阁来的那位,还能有谁?” 扬州?烟水阁? 付晏清死死抓着他追问,“是不是叫顾兰枝?是不是?” 他还要再确认一遍。 那人已经很不耐烦了, “顾娘子的名讳, 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顾兰枝一直都是全江南无数少年郎君的梦中人, 这位富家子弟也拜倒在了石榴裙下,决不容许有人冒犯顾兰枝。 说完,身旁几个小厮又去推付晏清, 不时发出几声讥笑。 “真是土包子, 瞧那样儿……” “就这,也好意思要见顾娘子?” 几人奚落完,笑嘻嘻往前走了,跟着人群一并涌向平江园。 付晏清对这些讥讽充耳不闻, 面上露出狂喜之色。 果然,果然是她! 他的兰枝没有死!没有死! 他要见她!要立刻见到她! 付晏清形容癫狂, 转身往客栈跑去, 进了房间, 四处翻箱倒柜。 “俊生, 铜镜呢?快给我寻铜镜来, 还有, 再打一盆清水!” 那些人说得没错, 他如今的样子, 的确不配见顾兰枝, 他要好好洗漱一番,穿上兰枝最喜欢看他穿的衣衫,如此,他在人群里,顾兰枝定然能一眼就发现他。 俊生不禁鼻头泛酸,陪伴世子多年,何时见过如此狼狈的世子爷。 不过世子想好好收拾自己了,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便忙应是,下楼去找店小二。 不多时,店小二端来清水和铜镜,付晏清凑上去,看着镜中人,头发蓬乱,鼻青脸肿。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了,不由一阵后怕。 这不是顾兰枝喜欢的样子。 付晏清捧起水,用力洗去脸上的血污。 …… 顾兰枝回到平江园,刚好碰上同样回来的魏琰。 看到她轿辇后一众追随者,魏琰挑挑眉,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很快从人群中捕捉到几个行迹可疑之人。 个别眼熟的,魏琰能认出是哪家的下人。 反正人前该做的戏,都得做全了,这一点,顾兰枝也默认了,任魏琰上前揽住她的肩头。 在平江园门前,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只能投去艳羡嫉妒的目光。 付晏清洗漱完,打探到顾兰枝如今住在平江园,便跟着人流往这儿来,好不容易挤进去,却看到一个身着华服,年逾三十的男人正搂着一红衣少女,要往园子里去。 “兰枝!” 付晏清拼尽全力地呼唤她。 然而少女压根没听见,只与身侧的男子嫣嫣说笑,转身之际,露出半张熟悉柔美的侧颜。 曾几何时,这是他想都不愿想起的一张脸。 此刻,这张脸不仅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模样也愈发生动了。 “顾兰枝!” 付晏清不顾伤口被人挤压碰撞,奋力拨开人群往前跑。 眼看顾兰枝要回头看他了,旁边忽然闪出几个护卫,面无表情将他拦在门口。 付晏清声嘶力竭,“顾兰枝!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 刚跨过门槛的顾兰枝身子一僵,“好像真的有人在叫我,还有点熟悉……” “你听错了。” 魏琰扣住她肩头,没让她转过身去,“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哦……” 顾兰枝是全然信任他的,便又笑着继续往前走。 看到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不见,付晏清眼眶不自觉泛起一层水雾。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肯回头看看他? 她身边那个男人又是谁! 酸涩,懊悔,愤恨,嫉妒……所有情绪汇聚起来,宛若毒蛇一般,一口口地撕咬他的心,很快毒入骨髓,迅速渗透他的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血脉。 付晏清胸口剧烈抽痛,不由捂着心口跪倒在地。 “公子!” 俊生根本追不上付晏清的脚步,来晚了些,没看到方才顾兰枝与旁人一起的画面,只以为付晏清是旧伤复发了。 “公子,我们先去医馆吧。” 他扶着付晏清,寻了就近的医馆。 这一切,顾兰枝是不知情的,眼下她筹备着,要随魏琰赶赴下一场。 “确定了,今日动手么?” 这些天他们不算白忙,几次暗访下来,该搜罗的证据基本到手了,就缺宋知州手里的账簿,只要有了这个账簿,锦衣卫便能将涉事官员一网打尽。 先整顿官吏,之后的事,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彻底解决水患一事。 魏琰点点头,“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了。” 私心里,他不想置顾兰枝于险境,“我会让伽罗陪你一道去,她武功高强,定能护你周全。” 顾兰枝梳头动作停下,笑了,“应该的,谈不上委屈,况且只是一场诗会,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本就是她提出的合作,如今她帮魏琰,来日魏琰帮他,很合理,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顾兰枝都考虑好了,即便要她的命,她也愿意。 只要,最后魏琰能还她顾氏一族清白。 “侯爷届时忙你自个儿的事便好。” 魏琰嗯了声,又示意伽罗把东西取来。 很快,一件淡黄色的金丝软甲送至顾兰枝面前。 顾兰枝不是没有见识之辈,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世间仅有三件的护身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件在当今皇帝陛下手里,一件在王家,乃先帝赏赐。 没想到这第三件,居然在魏琰手上。 “这是,给我的?”顾兰枝不敢置信。 魏琰没有多余的废话,取过软甲在她身前比划,“尺寸让人改过了,正适合你。” 这不是魏琰第一次靠近顾兰枝,但却是让顾兰枝最为心动的一次。 男人身量高大,靠近时,总会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如今魏琰皱着眉,一脸凝重,漆黑的眼眸满是关切担忧之色。 自父亲去世后,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 一向伶牙俐齿的顾兰枝,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道谢,显得矫情,拒绝,又显得她虚伪。 毕竟能保命的东西,她还是很需要的,万一再像上京那次,被人下了毒还遇刺,可不一定有上次的好运气,能碰上正巧路过的魏琰。 只是…… 她和魏琰真有这么熟吗?能让他把保命的宝贝都交出来。 “这天底下,能伤到本侯的人寥寥无几,留在我这没什么用。” 魏琰淡淡说着,将软甲放在桌上,“已经改成你的尺寸了,旁人也穿不了,收下吧。” 不等顾兰枝回话,魏琰已经走了。 她呆呆望着虚空,好半晌,才低头去看那件软甲,心里隐隐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魏琰他该不会是…… 不,怎么可能呢。 她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魏琰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对她有想法。 还真是被人吹捧久了,自己都飘飘然了。 顾兰枝自嘲一笑,换上软甲,继续梳妆。 * 顾兰枝才貌双全,艳名远播,能邀请她参加诗会,对宋家二郎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这不,她刚下轿,围在宋府周围的人见到她,纷纷感叹还是宋二郎的面子大,极大满足了少年郎的虚荣心。 宋二郎今日穿了身湛蓝色直缀长袍,端的是风度翩翩,谦逊温和,冲顾兰枝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兰枝含笑施礼,跟上宋二郎的脚步。 诗会设在东苑一处凉亭下,因为顾兰枝的缘故,几乎整个苏州有头有脸的仕子都前来赴宴,除了一堵美人风采,更想有个机会与之吟诗作对,若有佳作流传,无疑能使他们声名大噪。 而宋家二郎作为此次诗会的东道主,宋知州自然会来瞧一瞧,眼下,正聚精会神看顾兰枝现场作诗。 廊下,偶有几声低语,多是就顾兰枝的诗词做出点评,不时赞叹。 一个奉茶侍女低头走近,率先给宋知州递了茶,宋知州满眼都是顾兰枝低眉顺目,神态柔和的样子,渐渐出神,压根没注意到奉茶侍女的出现。 刚要换个姿势坐,不慎打翻了侍女递来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侍女大惊失色,赶忙拿出手帕前去擦拭。 “算了算了,先退下。” 诗会人多口杂,宋知州需得维持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只能压下怒火,不与侍女计较。 侍女连声谢恩,捡起掉落在地的托盘,快步离去。 等出了东苑,侍女才慢慢抬头,露出一双异色瞳眸。 她走到竹林里,乔装过的云裴正在等她。 “得手了。” 伽罗将偷出来的钥匙递过去,两人互相使了眼色,各自离去。 伽罗自然是更衣回到顾兰枝身边,云裴则拿着钥匙去找魏琰。 两人混入西苑,西苑荒凉,人迹罕至,然而那间厢房门上却落了锁,更让魏琰确信,账簿一定藏在里头。 云裴很快打开锁,二人蹑手蹑脚进屋,一人放风,一人寻物。 不一会儿,魏琰便从一个落满灰尘的青花瓷瓶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随意翻开几页,皆是用密语书写。 除了账簿,没什么能值得宋知州如此小心翼翼。 魏琰将东西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去找专人破译,却在此时发现,原先关上的门拉不开了。 他拍了拍门,想示意外头的云裴开门,下一刻,有暗器从房间四个角落飞射而出,方向直指魏琰。 高大的身躯后仰,几个后空翻堪堪躲过,脚下却踩中了另一处机关,房梁立即坠落无数利箭,细密如雨。 魏琰不得不抽刀将它们打落,但动静到底惊动了外围巡逻的侍卫。 “有刺客!” 一声高呼,全府戒备,附近的侍卫率先冲到门口,与云裴打了照面。 魏琰自然听到声音,但听脚步声,来人不过十数个,并非云裴对手。 账簿乃当务之急,魏琰立刻有了决断,破窗逃离。 消息很快传到东苑,侍卫脚步匆匆,找到宋知州,告知他有刺客潜入西苑。 宋知州闻言蹭地站起,脸色铁青。 能在知州位置上稳坐数年,宋知州绝不是表面那般好糊弄,前后一联系,第一个便怀疑上顾兰枝。 毕竟在场众人都是旧相识,唯有顾兰枝,是数月前刚到苏州的,也正是那时候,朝廷派人暗访江南。 再联系到有贼人潜入西苑作乱,当即呵道,“来人,拿下这个妖女!” 宋知州大手一指顾兰枝,所有人皆是一愣。 发生何事了? 顾兰枝面色如常,缓缓搁下笔,看着蜂拥而上的宋家侍卫。 “宋大人,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她要尽可能为魏琰拖延时间。 宋知州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想要宋府礼遇,首先,顾娘子得是客才行,我府上莫名遭了贼,顾娘子敢说,这一切你不知情?” “我一介女流,如何与贼人勾结?再者,从头至尾,我都在此处坐着,宋大人不是很清楚吗?” 调虎离山,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宋知州越想越气,吩咐侍卫拿下她。 宋二郎抓住他胳膊,“父亲,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拿人了?顾娘子可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蠢货!” 宋知州推开他,“美色当前,你就看不清现实了吗!这顾娘子分明就是和贼人一伙的!” “不可能!”宋二郎大喝。 但他的话到底不如他老子的话管用,府上侍卫听从宋知州的命令,将顾兰枝包围起来。 伽罗拔剑挡在顾兰枝身前,面无表情,“谁敢靠近,死。” 一个侍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宋知州冷笑,抬手,“上!” 顿时场面大乱。 此次诗会,慕名而来的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见状纷纷躲避不及,哪里还管得了顾兰枝是死是活。 不过宋知州到底低估了伽罗,十几人与之缠斗,竟不占丝毫上风。 宋知州咬牙切齿,“取我弓箭来!” 宋知州是文官,但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他是擅长的,随着一声吩咐,弓箭很快呈到他手上。 挺背沉肩,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是与他体型不符的行云流水。 伽罗正与侍卫们缠斗,不能时时护在顾兰枝身前,而宋知州的目标,也只有顾兰枝一人。 此时他不仅怀疑顾兰枝,更怀疑那个与顾兰枝日日成双入对的贾员外。 什么贾员外,根本就是个骗子! 射杀顾兰枝,也算是从贾员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只要美人在手,就不信拿捏不了他。 宋知州眼眸眯起,手指一松,箭矢倏地离弦,直直朝顾兰枝的心脏而去。 顾兰枝怎么逃也不是,只能相信这身护身软甲可以保命。 箭矢划破空气,有凛冽的风自她耳畔刮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扑倒在地,随着一声闷哼,有血迹从上头滴落,溅在顾兰枝手背上。 顾兰枝睁开眼,看着手背上的一滴血发愣。 有人替她挡了箭? 顾兰枝想回头去看,门口忽然响起云裴的喝声: “武安侯虎驾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话音未落,井然有序的马蹄铁踏破了宋府大门,所有锦衣卫皆换上了飞鱼服,腰配绣春刀,自门口两侧鱼贯而入,气势汹汹。 锦衣卫出现,必有鲜血飞溅,这可比宋府的侍卫还要吓人,有人已经吓破了胆,两眼一番晕过去了。 宋家父子则是脸色大变,两股战战,尤其见锦衣卫中间簇拥着的玄衣男子,当即膝盖一软,伏地叩首。 “下、下官叩……叩见侯爷!有失远迎,还、还望侯爷恕罪!” 此时的宋知州哪里还有先前的威风八面,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哆嗦,舌头都捋不直了。 听到“武安侯”三个字,顾兰枝也忘了手背上的那滴血,惊喜地朝门口看去。 男人逆光而来,身量颀长,玄衣猎猎,如松下之风,又如琳琅珠玉。 在顾兰枝眼里,他哪里是什么煞星修罗,分明是个面容俊俏的郎君公子啊。 心跳仿佛失去了控制,砰砰乱跳个不停,在她又惊又喜的目光下,男人将她拉起,一把搂在怀中。 “侯……” 顾兰枝想去看他,一只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摁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别看。” 魏琰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搂着她慢慢往后退去。 云裴看准时机,将账簿高高举起,“经锦衣卫查明,苏州知州宋居山,勾结官吏,贪赃枉法,通同商谋,证据确凿,着即刻收押,听候发落!”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雷贯耳。 宋知州抬头,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不!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魏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有何冤屈,进诏狱里慢慢说吧。” 锦衣卫油盐不进,宋知州决定拼死一搏,眼底的惶恐骤然散去,取而代之,是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厉,口中发出低沉的笑。 “呵呵呵……侯爷。” 宋知州慢慢直起腰,“您要知道,这里不是上京,是苏州,苏州,是我宋居山的天下!” “大晋每个角落,都是陛下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何时成了你的?” 一群沟渠里的臭虫,还想抵死顽抗,不自量力。 魏琰冷笑,“动手,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宋居山狗急跳墙,跟着大喝,“来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出了事,我宋居山担着!” 只要是在苏州出的事,就没有他压不下去的,届时朝廷问起,就说武安侯不幸遇刺身亡,还能真查到他身上不成? 可惜宋居山过惯了好日子,手底下的人也整日大鱼大肉养着,哪里还记得如何提刀杀人? 而锦衣卫这帮人,才是真正刀口舔血的煞星,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凡是意图反抗者,皆在转瞬间没了生息,死得不能再死。 顾兰枝埋在魏琰胸前,听着刀剑刺入血肉的噗噗声,一张俏脸陡然雪白。 难怪,魏琰叫她不要看,原来,早就存了杀心。 她不由地,想起三年前那个雷雨夜,锦衣卫对她穷追不舍的样子,整个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魏琰护着顾兰枝,并没有亲自动手,忽然感受到怀中少女娇躯发颤,心紧跟着一颤。 “不怕,不怕。” 他并不擅长安慰女人,只能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很快就结束了。”他又说。 只是他的安慰并没什么效果,衣襟被泪水打湿。 是受不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么? 魏琰思及此,再顾不上旁的,叮嘱云裴务必将所有人捉拿归案,便抱起顾兰枝一路疾驰,往平江园去。 “兰、兰枝……” 混乱的宋府内,付晏清拨开压在身上的一具尸体,目光定定看着门口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抱着他心爱女人的男人,正是武安侯魏琰。 先一个不认识的商贾,如今又是武安侯。 顾兰枝,她心里究竟还有多少个男人? 付晏清气笑了,抬手,猛地拔出肩头的箭矢,鲜血顿时喷涌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付狗,黑化发癫ing… 第33章 “你,不配做本侯的对手” 顾兰枝哭了一路, 回到房间,仍死死抱着魏琰不肯撒手。 魏琰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静静听她哭了一会儿。 直到云裴和伽罗回来, 听到哭声,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都不敢进屋。 最后还是云裴壮着胆子, 咳了一声, “咳咳, 侯爷, 人都抓回来了,正等您提审呢。” 顾兰枝这才推开魏琰,抹去眼泪, 一脸歉疚。 “抱歉, 耽误你时间了。” “无妨。”魏琰出奇的好脾气。 这不禁让顾兰枝更加怀疑,忍不住盯着他看,企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痕迹。 魏琰眨了下眼,“这般看我做甚?” “没、没什么……” 顾兰枝飞快低下头, 不敢再看。 二人一时无话,魏琰只好顺着云裴的话说, “我先去处理点事, 你照顾好自己。” 顾兰枝还是没抬头, 绞着手指, 闷闷嗯了声。 脚步声远去, 顾兰枝忽然惊醒, 看着自己光洁无暇的手背, 才想起来混乱中, 自己忘了个人。 “糟了。” 半夏刚进来就听到这句话, 不由失笑,“什么糟了呀,姑娘,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不是皆大欢喜么?” 接下来,等侯爷指派心腹督工,定期汇报挖渠泄洪一时,姑娘就可以回京为顾老爷伸冤了。 半夏想得很美,但显然顾兰枝想的不是这件事。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把一个人忘了,他替我挡了一箭,我还没来得向他道谢呢。” 顾兰枝对着自己的一双手,左看右看,都没发现血迹,估摸着是回来时蹭在魏琰身上了。 “挡箭?” 半夏歪着头,一脸不解,“可是宋府不都是那贪官的人么,除了伽罗姐姐,怎么会有人来给姑娘挡箭呢?” 被半夏这么一说,顾兰枝又皱眉思索起来,“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虽然她艳名远播,追随者众,但那种危机时刻,应该不会有傻子跑出来替她挡箭。 “兴许是阴差阳错吧。” “姑娘别想太多了,这些天累得紧,您快好好睡一觉。”半夏一边说,一边伺候她沐浴梳洗,上榻小憩。 柔和清风掠过阁楼前的湖面,一片宁静祥和。 顾兰枝窝在芙蓉绣花双丝被里,想睡,又觉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管是不是真心救她,那人到底也是因她才受了伤,流了血。 顾兰枝决定起身去问个究竟,屐鞋下榻。 门口守卫的伽罗听到动静,转头看进屋里,“顾娘子,您有事?” “今日从宋府抓的人,都关押在哪里?” 伽罗警惕反问,“娘子想做什么?” “你别误会。”顾兰枝摆摆手,“是今日有个人替我挡了箭,我心中过意不去,想找到他,亲自道谢。” 伽罗语气毫无起伏,“恕在下无法帮你。” 不仅宋氏父子被抓了,今日赴宴参加诗会的所有人,都被关押进地牢里等候提审,若是清白,自会释放,但在调查清楚前,一律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侯爷有命,案情尚未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顾兰枝叹了口气,“好吧。”折返回屋,继续睡觉。 想到主子吩咐过,顾兰枝若有需求尽量满足,伽罗犹豫半晌,往平江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大抵不会有人能猜到,清幽雅致的平江园内,还藏着一座阴暗不见光的地牢。 伽罗拨开掩映的枝叶,沿着暗道往里走,约莫百步,便可见幽微的烛火跳跃,一道颀长身影正立于牢房前,神色端肃。 “侯爷。” 伽罗抱拳施礼,“顾娘子她……” 是发现了? 魏琰心头一紧,“怎么了?” “顾娘子说,她想见见今日替她挡箭之人。” 顾兰枝没看到,但伽罗却是看清了那人的脸,想到对方的身份,她觉得还是先请示侯爷较为稳妥。 魏琰沉默良久,“……还有呢?” 伽罗一怔,摇头,“只说想道谢,没了。” 只是道谢? 魏琰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像是下了决心,“告诉她,不必道谢。” 是付晏清欠顾兰枝一条命,也是付晏清负顾兰枝在先,挡箭,应该的,道什么谢。 再者,有伽罗在,有护身软甲,那箭也伤不到她。 更不用付晏清这番惺惺作态。 魏琰嗤之以鼻。 伽罗得了答复,应是离去。 很快,阴暗的角落里,发出一声轻笑。 “武安侯,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随着声音响起,角落里也渐渐亮起了灯。 其余人都被关押在别处,由云裴审问,而这座牢房里,只关押了付晏清一人,审判者,也只有魏琰一人。 “论威风,自然比不上付世子。” 魏琰不惊不怒,撩袍坐下,兀自倒了一碗茶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付晏清面上的笑淡去,“你接近她,到底有何目的?” “她?” 魏琰搁下茶碗,“付世子说的,可是顾娘子?” “少装蒜。”付晏清咬牙切齿,“今日,我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上次那个员外,也是魏琰乔装所扮,从头至尾,都是魏琰这个心机小人,趁人之危。 趁他不在,要抢他的兰枝! 魏琰薄唇微勾,“付世子不妨说清楚些,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们……” 魏琰是故意的吧,故意勾起他的回忆,让他嫉妒,让他愤怒,让他发疯! 付晏清身子又开始发抖,但到底还存了一丝理智,他不想被魏琰牵着鼻子走。 “……兰枝只是被你蒙蔽了,她对你,不是真心的,她爱过的,只有我。” “呵。” 这次轮到魏琰笑了,不屑的嗤笑,“真心?什么是真心?像你这样的吗?” 人前,魏琰素来是铁血无情的,同样也是老成稳定的,从未在人前释放过任何情绪,但这一次,付晏清明显察觉到对方表达出来的轻蔑讥讽之意。 “你不懂。” 付晏清不想输给他,努力回想从前那些美好的时刻,“我,和兰枝,相爱过,从前,在燕山上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冰天雪地里,她很关心,也很照顾我,与我几乎寸步不离。”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嫉妒? 他要魏琰也尝尝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 阴沉的眸紧盯着魏琰,却没看到他想看到的表情。 魏琰仍是笑,“你也说了,从前,相爱过。” 既然都是从前了,关现在何事。 “你难道不嫉妒吗?”付晏清问。 没有那个男人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曾与其他人有染,更何况是魏琰这种一直高高在上的人。 可魏琰就是一如既往的坦然,“为何嫉妒?你,有什么值得本侯嫉妒?” “至少,我拥有过兰枝。” 付晏清语气轻缓,一字一句,“可是兰枝对你,似乎并未动心,你,是得不到她的,永远也得不到。” 他始终相信,顾兰枝心里只有他,也只爱他,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怎可能说变就变的。 瞧瞧,方才还让人打听他,想要见他呢。 她一定是认出自己了,只是碍于武安侯魏琰的权势,不便直言罢了。 付晏清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像是胜利者一般。 “不如我们赌一把。” 魏琰面色无波,“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赌?” 付晏清语气挑衅,“侯爷是害怕了,不敢吗?” 笑话,他魏琰上阵杀敌都不怕,一个赌约,他怎会怕。 “说说看。”他倒要听听,付晏清还能拿什么与他赌。 就听付晏清道,“就赌兰枝的心,究竟是在你那儿,还是,在我这儿,若是我赢了,还望侯爷高抬贵手,莫再纠缠兰枝。” 付晏清一脸胜券在握。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届时魏琰若以权势压人,逼迫顾兰枝以身相许,那吃相可就太难看了,届时百姓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就能把人埋了。 魏琰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多少要忌惮些吧。 果然,魏琰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他。 “侯爷是心里已有答案,所以不敢应下?” 付晏清继续挑衅,诱魏琰上钩。 起初,魏琰还高看他几分,不敢轻敌,然而当付晏清这番话说出来后,魏琰明显松了口气,靠着椅背,姿态放松。 “论年纪,本侯长你数岁,论经历,本侯杀人无数,阴谋诡计也遇了无数,你小子以为,本侯会轻易上了你的当?” 付晏清面无表情,“侯爷就说,敢,还是不敢?” “本侯不会与你赌。”这已经不是冲动愚勇的事了。 魏琰眸色清冷,“她是人,不是物,更不是战利品,不是谁赢了,她就属于谁。” 付晏清一愣,面上阴霾愈甚,“侯爷是对自己不自信?你不确定,顾兰枝究竟爱不爱你,所以,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 “你倒是挺自信的。” 魏琰再次冷笑,面上嘲讽之色不加掩饰。 “付晏清。” 喊出这个名字时,魏琰脸色陡然沉下,“之前发生的事,本侯的确不清楚细节,可以当是你二人之间有了误会,而你伤她,并非出自你本意,只是遭奸人蒙蔽双眼,若你知错能改,重新做人,本侯还敬你是条汉子。” “但今日听君一席话,我想,你付晏清,的的确确,就是烂人一个,与你四叔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懦夫,伪君子,不值得任何女子托付终身。” 付家四郎,负他妹妹在先,又在他妹妹入宫为妃后纠缠不清。 而现在又出了一个付晏清。 刚开始时,魏琰愤怒过,恨过,想不通顾兰枝究竟怎么看上付晏清的,但他不能去质问。 毕竟,是他先看上了顾兰枝,这些情绪,是他的自尊与骄傲作祟,与顾兰枝无关。 他能做的,是救她于水火,还她自由,至于以后顾兰枝想如何,是顾兰枝自己的事,他无权干涉。 而他唯一做过愧对良心的,便是在付晏清追来时,一次次不着痕迹地,阻挠她二人见面。 魏琰承认,这一点他是卑鄙,是自私。 他不想他们有旧情复燃的机会。 若顾兰枝知道了真相,执意要跟随付晏清而去,甚至因为他的阻挠心生埋怨,只能证明是他魏琰无能,留不住人。 不过眼下,魏琰心情甚佳,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 “你,不配做本侯的对手。” 做情敌,更不配。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杀人诛心,付狗中箭倒地,卒。 第34章 “想报答他,那我呢?” 魏琰的淡然离去, 又一次激怒了付晏清。 “魏琰!” 付晏清想追去,却只能被禁锢在牢房里,双手死死攥着栅栏, “魏琰!我不会输给你的!不会输给你的!” 愤怒的咆哮并未阻拦男人的脚步,魏琰恍若未闻,径直出了地牢。 付晏清吼完, 颓然跌坐在地。 “兰枝……” 他喃喃, 一滴泪潸然落下, “兰枝, 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他,她们再回到从前那样, 他定会加倍补偿她, 呵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她。 只是这些话,尚在睡梦中的顾兰枝是听不见了。 屋内燃着助眠的安神香,这一觉睡得格外冗长, 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顾兰枝半边身子睡得麻木, 翻了个身, 一张放大的俊颜倏地闯入眼帘, 吓得她呼吸顿时凝滞, 不过片刻, 又放松了气息。 居然是魏琰。 不知何时进来了, 正在她床头趴着沉沉睡去。 好端端有床不睡, 来她床头做什么。 顾兰枝心中疑惑, 但看男人眉头紧锁, 一脸疲惫忧愁的模样,终是不忍心打扰。 坐起身,取了边上一床薄衾披在他肩头,又蹑手蹑脚躺了回去,望着头顶天青色的纱帐出神。 “嗯……” 睡梦里的男人轻哼了声。 顾兰枝赶紧闭眼装睡,耳朵却恨不得竖起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不会是,做梦了吧? 她又小心翼翼侧过脸。 室内烛火明灭,将要燃尽,唯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如雕刻般的俊美容颜,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祥和温暖。 其实,魏琰生得还是很好看的。 顾兰枝没忍住,从被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男人的脸颊。 柔软的,有温度的。 她正暗自窃喜,一双幽邃明亮的眸倏地睁开,定定望着她。 “侯、侯爷……” 顾兰枝愣住,赶紧收回手,可是男人的动作更快,大掌一把攥住她。 “你想做什么?”平淡无波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兰枝讪讪,快哭了,“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没想做什么……” 真是毛病,看见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多看两眼,多摸两下,如今倒好,被魏琰抓住了。 想到今日魏琰下令杀人不眨眼的样子,顾兰枝更后怕了。 看她模样惊慌,约莫是被自己吓到了,魏琰神情缓和下来,“审案累了,走错房间,抱歉。” 他站起身,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掉。 “等一下。” 这次换成顾兰枝抓住他手腕,“侯爷,您今日把所有人都审完了吗?可有看到一个身负箭伤之人?” 魏琰垂在身侧的另一手握紧,犹豫一瞬,点头,“有。” 他不想欺瞒她。 然而身后传来女子庆幸的笑声,“太好了,那他……” 顾兰枝话还未说完,魏琰忽然转过身来,“你就这么在乎他?” 顾兰枝哈了声,不明所以,“……什么这么在乎他?” 魏琰仔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来确认顾兰枝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说,那个为你挡箭的人,有这么重要吗?” 顾兰枝眨眨眼,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救命之恩,当然重要了。” 这和人没太大关系吧?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魏琰喉头微动,抬眸看她,“那你打算如何报答他?” 顾兰枝倒是没想到这么远,只是想确认是否有这个人,是否牵连进宋知州的案子。 老实摇头,“还没想好。” 魏琰面色冷淡,“没想好,就不要想。” 不要想,也不要说出来气他。 “我这不是回来就睡了,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哪里能一下想这么多……”顾兰枝咬唇,有些委屈,“只是问问,侯爷不愿说,不说就是了。” 其实魏琰的表情语气,和从前在上京时没什么区别,但人都是贪心的,他对她好过,纵容过,如今再用那冷冰冰的态度与她说话,她便忍不住的委屈。 她只是问问而已,干嘛要生气? 魏琰眼眸闪了闪,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人,只是替你挡了箭,你就想知道他是何人,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无事,想报答他,那我呢?” 什么? 顾兰枝一懵。 魏琰看人的眼睛,总是专注深邃的,似乎要一眼看透她的心。 “我也救过你。”魏琰神情复杂,“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你就没有报答我的想法?” 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他就是觉得不公平。 “当然有了。” 这一点,顾兰枝毫不迟疑,“我醒来后,想找侯爷亲自道谢的,只是侯爷不愿见我,临走时,我让云裴代为转达,侯爷大恩大德,兰枝来日再报。” 亲耳听她解释,魏琰烦躁的心稍稍安定些,表情总算有了一丝缓和。 顾兰枝一直观察他的脸色,见状便明白自己这番话没惹怒他,便顺着话头问,“侯爷的意思是,想要兰枝报答您什么?” “没有。” 魏琰板着脸,死不承认,“本侯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报答。” “哦……”顾兰枝垂下手,“那侯爷慢走。” 魏琰:“……?” 这是逐客令? 顾兰枝尽可能笑得灿烂,“小女子就知道,侯爷大义,绝不是那等挟恩图报的卑鄙小人,既然侯爷累了一天,不妨早些回去休息。” 就没了? 救命之恩,就这么轻飘飘带过去了? 本来也没什么的,他魏琰从来不在乎什么恩情,但是这也太…… 想到付晏清的挑衅,顿时激起了魏琰属于男人的好胜心,“本侯是不在乎,毕竟我杀过的人,救过的人,多不胜数,但是,顾兰枝,做人要有良心。” 他不求回报是他的事,至于顾兰枝,好歹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让他看见一点诚意才对。 口头问候关心两句也行啊。 顾兰枝疑惑更甚,魏琰怎么变得奇奇怪怪了?之前也没提要她报恩什么的。 思来想去,顾兰枝只好道,“要不,兰枝答应侯爷三件事?” “好。”魏琰生怕她反悔,立马应下。 顾兰枝嘴角抽搐,还是耐着性子,“那第一件事……” 魏琰先一步开口,“听说你厨艺甚好。” 懂了。 顾兰枝心领神会,“小女子立刻去做,等天一亮,侯爷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救命之恩,给他做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还有两件事呢?” 魏琰用力抠着掌心,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端倪,“剩下两件事,等我想到了再说吧。” 顾兰枝弯起眼眸,脆生生应下,“好。” 魏琰这才心满意足,慢腾腾挪了出去。 目送他离开,顾兰枝松了口气,又失笑。 反正也睡够了,索性换身衣裳去厨房,卷起衣袖开始忙碌。 魏琰回屋后,睡意全无,将要呈给皇帝的折子写好,与他从宋府缴获的账簿一起,托人快马加鞭送进宫。 待一切做完,他又开始皱眉思索,究竟该如何处置付晏清。 按理,付晏清私自来到江南插手政务,是能降罪的,但付晏清已没了官身,他也没拿到证据,证明付晏清插手江南政务,单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付晏清该无罪释放。 但是放出去之后呢,万一他又纠缠顾兰枝…… 一面是公道,一面是私情,魏琰一时难以抉择,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外头有人敲门,“侯爷,早膳给您送来了。” 顾兰枝信守承诺,做了一顿早膳,只是不清楚魏琰口味,所以多做了些。 “这是金乳酥,据说是达官显贵们颇为青睐的一道佳肴,侯爷应该吃过,剩下的就是杂辣豆腐羹,七宝五味粥,酒蒸鸡,和菜饼,都是民间口碑极佳的名菜,另外……” 顾兰枝一一介绍过去,最后停在汤盅前,“这是,小女子胡乱做的山鸡汤,添了些补气益中的药材。” 魏琰满意点头,“辛苦你了,坐吧,一起吃。” 顾兰枝再次愕然。 虽然这些天他们时常待在一起,但那只是装给别人看的,如今魏琰恢复了原来的相貌,做回他的武安侯,她怎么敢与他同席用膳。 “我已经吃过了,这些是特意做给侯爷的。”顾兰枝给自己找台阶下,微笑着说。 魏琰却一眼洞察了她的内心,“平江园没有外人,坐下来吃吧。” 顾兰枝迟迟不动。 “不敢?”魏琰挑眉睨了她一眼,兀自盛了一碗鸡汤。 “是往里头下了毒药,所以不敢一起吃?”说罢尝了一口,不吝称赞,“不错,这手艺堪比御厨了。” 顾兰枝瞧他那样子,忍不住嘟哝,“有毒还吃……” 到底没再拗下去,取了碗筷,自顾自吃起来。 魏琰不时瞧她几眼,眉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顾兰枝做的分量不少,饶是魏琰每样都尝个遍,吃到撑也吃不了三分之一的量,余下倒了,又可惜。 思忖间,魏琰心生一计,招手喊人来,将早膳分了一半出去,让人给云裴伽罗送去。 顾兰枝见状,又端来一只碗,“那我给半夏留点,侯爷不生气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日常生活上,魏琰并不挑剔讲究,衣服能穿就行,饭能吃就行,要求简单,待自己人也宽厚,并无上京那些达官贵人的娇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魏琰心痛,但嘴硬,谁让半夏是顾兰枝最重要的人呢。 “本就是你做的东西,随你分。” 半夏得知自己竟然从武安侯桌上分得一杯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想不到侯爷平日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私底下待人却如此宽厚。”至少这一刻,魏琰在半夏心目中的形象陡然拔高好几截了。 伽罗云裴自然也是欢喜的。 彼时他们还在地牢里,小厮提来食盒,他们也不避讳,直接打开,顿时,几个狱卒纷纷循着香气而来。 “好香啊,侯爷都赏了什么好吃的?” 前来送饭的小厮得意一笑,“自然是顾娘子亲手做的膳食了,侯爷与娘子体恤诸位辛苦,给大家都分一些尝尝鲜。” “顾娘子亲手做的?” 云裴兴奋地拨开小厮和狱卒,探头看去,简简单单几样菜,却是色香味俱全,绝不是平江园厨子能做出来的。 他不禁感慨,“侯爷可真大方。” 自家侯爷待顾娘子不同,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这还是顾娘子为侯爷下的厨,侯爷怎么可能轻易分给他们吃? 多半又是为了刺激牢房里那个人吧。 云裴无奈摇头,暗道自家侯爷为了宣誓主权,下了血本。 可不能让侯爷白费心。 云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故意倚在付晏清的牢门前,猛喝一大口,再用力咂咂嘴。 随即竖起大拇指,“哎呀,不愧是顾娘子专门为咱们侯爷做的,果然鲜甜!” 一向正经的伽罗也走到他旁边,尝了一口,点头。 “确实美味,顾娘子对侯爷,是用心了。” “是吧是吧!” 云裴高兴极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娘子对咱们侯爷,可谓是情深义重,情意绵绵呐……咳咳!” 云裴话说到一半,牢房里猛地探出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欲夺他手里鸡汤。 云裴猝不及防呛了下,很快闪身躲开。 就见衣衫凌乱的付晏清,正扒在栅栏上,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汤碗,一双眸宛若猛兽扑食般血红,嫉恨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不知不觉,在贱道上是越走越远了 付狗:我要发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5章 休想逃出他的手心!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付晏清的手拼命抓挠着。 顾兰枝只爱他, 只会为他洗手作羹汤! 云裴就站定在不远处,看着付晏清狂怒又打不到他的样子,别提多欢快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 云裴撇嘴, “论身份,论长相,论性情, 咱们侯爷哪一点都比你好, 顾娘子从前没见过咱们侯爷便罢, 如今见到了, 眼里怎还容得下旁人?” “不可能……” 付晏清不停喘着粗气,“都是骗我的,你们都是骗我的!” “骗你干嘛?”云裴生怕刺激得不够, 将汤碗里的香气扇过去, “不信你闻你闻,这可不就是顾娘子的手艺么?” 这一点,付晏清比谁都清楚,只是现实血淋淋撕开时, 他无法接受。 “魏琰!趁人之危!卑鄙小人!” 愤怒咆哮过后,付晏清无力地垂下双手, 怔怔。 怎么会呢, 他不在的日子里, 顾兰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 伽罗见他又疯又癫, 忙拽了拽云裴, “吃完赶紧回去复命。” 他们轮流审问, 都没审出有用的话, 最迟明日便要放人。 云裴也晓得事情轻重, 赶紧咕咚几口将汤饮尽,快步离去。 他回去复命时,正好顾兰枝前脚走了,避开了她,说话自然方便些。 “侯爷,还是审不出,他就一口咬死了,说是为顾娘子而来,与宋居山等人无关。” 魏琰单手扶额,一手轻轻叩击桌案,沉吟半晌,“罢了,明日傍晚,无罪释放。” “侯爷?” 云裴想了想,还是将付晏清的事简单说了遍,“属下担心,他出来后会变本加厉,咱们不能时刻护着顾娘子,万一……” “没有万一。” 魏琰斩钉截铁,“本侯还要替顾家伸冤,她若离我半步,这冤如何伸?” 云裴张了张嘴,了然,“还是侯爷高明。” 这也不算胁迫,本就是最初约定好的事,魏琰只是履行承诺罢了。 恰巧半夏进来收拾桌子,魏琰叫住她,“去告诉你家姑娘,收拾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启程回京。” “这么快?” 半夏下意识道,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回武安侯的话,忙低头,“……是,奴婢这就去告诉姑娘。” 回去路上,半夏又是高兴,又是失望。 她还以为,自家姑娘会在平江园多住一阵子,没想到侯爷刚利用完姑娘,就迫不及待打发人走了。 此时顾兰枝还在屋中练字,看半夏心事重重的进来,搁下笔。 “怎么了?侯爷训斥你了?” 半夏摇头,“侯爷说,让姑娘收拾收拾,咱们天黑之前启程回京。” “这么快?” 顾兰枝下意识的反应也是这样,按理说,人刚抓了,还有许多要事需得处理,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但很快又想通,是魏琰有许多事要处理,与她无关。 “大抵是,我在这儿没什么用处了吧……” 顾兰枝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来,却抑制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 与他待久了,竟有些不舍。 习惯还真是一种可怕的存在。 顾兰枝的犹豫仅是一瞬,便笑嘻嘻打趣半夏,“那你又怎么啦?耷拉着一张脸,是舍不得苏州哪位俊俏小郎君?” “姑娘!” 半夏急得跺脚,“你明知道半夏不是那种人……” 看她如今没心没肺的笑,半夏虽羞恼,却也跟着笑开了,“姑娘是愈发爱开玩笑了。” 也更爱笑了。 在平江园这些天,顾兰枝展颜笑开的次数,比过去三四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得多。 “……可是,就这么走了,姑娘您不会难过吗?” 半夏话锋陡然一转。 顾兰枝的情绪尚未缓过来,笑容顿住。 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 她不敢奢望魏琰,也没有非分之想,只要不对任何人怀揣希望,就不会失望,更不会难过。 “马上就能为爹爹伸冤了,我高兴都来不及。”顾兰枝淡笑着说,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半夏只好叹气。 起初,她将魏琰视作付晏清同类,一样的容貌俊秀,出身尊贵,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与姑娘又有多少真心?她不希望顾兰枝重蹈覆辙。 可如今,魏琰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 每次姑娘遇难,他总能恰好的出现,他舍得拿出自己的保命丹药,舍得为姑娘花钱花心思,或许…… 姑娘可以尝试着,选择新的人,开始新的人生。 只是这些话,半夏没有说出口。 “那奴婢先退下了。”半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顾兰枝嗯了声,等人走了,才停下叠衣服的动作,静静出神许久,又笑了。 就当是一场美梦吧。 能遇见魏琰,已是万幸,其余的,不该执着。 因为,执着的都没有好下场。 顾兰枝东西不多,包袱里只带了属于她自己两套衣衫,其余的锦绣华服,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一律原封不动搁在妆奁上。 “走吧。” 最后看了一眼干净整洁的厢房,顾兰枝迈步出去。 伽罗在门口等候,见她穿着素衣出来,略有些愣愣,不过没多说什么,“顾娘子随我来。” 她领着人一路行至仪门,外头事先准备好了车马,就等人来了便能走。 顾兰枝刚要上车,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抢在半夏前头搀住她。 温暖熟悉的触感,令顾兰枝惊喜回眸。 魏琰立在马车前,正含笑托着她的柔软小手,“顾娘子,请。” 顾兰枝并没有上车,而是环视一圈,并没有多余的马车,惊喜很快变成了失落。 “侯爷是来送我的?” 魏琰声音轻缓,“我有说过,我不回去吗?” 见顾兰枝神情呆呆,魏琰接过她另一手的包袱,示意她上车。 这次顾兰枝没有抗拒,借着魏琰做支撑,刚钻进马车,男人便紧随而来,坐在她身旁。 顾兰枝这才后知后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其实……” 魏琰顿了顿,“朝廷派来江南明察暗访的钦差,并不是我。” 换做以往,他绝不会主动解释,更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朝政秘辛。 果然,顾兰枝沉默片刻,“……这是可以说的吗?” “有何不能说?” 魏琰反问,“是你知道了,会将此事宣扬出去?还是……” “当然不会!” 顾兰枝不敢听下去,急忙拍胸脯保证,“侯爷救命之恩在前,我怎可陷侯爷于不义。” 魏琰会心一笑,“扬州知府曹尽忠,曾受锦衣卫恩惠,也是陛下手中一位能臣,这期间由他暂领苏州事务,不会出什么乱子,等过几日钦差到了,届时一切琐事水到渠成。” 这是信任她,所以向她解释吗? 顾兰枝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侯爷不必与我说这些,说了,我也听不懂。”她低头,看着水红襦裙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见顾兰枝似乎真的不感兴趣,魏琰嗯了声,默默转开视线,望着车外人流如织。 二人再次无话。 她们走后不久,苏州城上,阴云密布,倏地一道惊雷炸响,街上百姓乱做一团。 “下雨了!要下雨了!” 有百姓惶惶不安,四处奔走,“快逃命,大家快逃命吧!” 去岁,一场暴雨突至,几乎淹没了半个苏州,今年大家都学聪明了,眼看要下雨了,争着抢着出城避难去。 暗巷,一处隐蔽的角落里,一双血手拨开杂草,从狗洞中慢慢钻出。 刚探出头,有雨点急促坠落,将男人的发丝打湿,他却无知无觉,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终于,逃出来了。 付晏清暗暗咬牙,仰面感受着西面最后一点余晖,余晖消散后,大雨倾盆,迅速冲刷掉他身上的血污,露出底下的素色圆领长袍。 不得不说,这场雨,来得可真及时啊。 他们,一定被阻拦在某处走不动了吧。 付晏清感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只要他活着一日,顾兰枝,就休想逃出他的手心! 伴随着他的低笑,有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并几个侍卫一起,将付晏清拥趸其中。 俊生翻身下马,抱拳单膝跪地,“恭迎世子回归!” …… 马车一路疾驰,夜雨突至,一行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然而入应天府时,雨势越来越大,寸步难行,他们只好先寻官驿歇脚。 “伽罗,去问问,可还有厢房。” 伽罗应声而去。 恰逢雨夜,官驿汇聚了不少人,有过路的朝廷命官,也有前来避雨的寻常百姓。 夏日汛期将至,江南不少百姓惶惶,想赶在暴雨前离开江南避难去,是以今夜,驿站里挤满了人,饶是魏琰他们来得早,车马也无处安放,只能停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伽罗挤入人群,不一会儿又挤出来,快步行至魏琰面前,“侯爷,问过了,驿丞说楼上厢房都满客了,只能腾出一间柴房。” 这倒是麻烦了,且不论随行的一众锦衣卫,还有顾兰枝与半夏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呢。 顾兰枝掀开车帘,“还是让他们休息吧,赶路一天了,想必都很累,我与半夏在马车里将就一夜就行。” 不是她挑剔不肯住柴房,只是这一路来,她在马车上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反而是随行的锦衣卫们个个被雨浇透,要是再露宿街头一夜,恐易受风寒侵染。 魏琰只好点头,“让弟兄们先去换身衣裳。” 柴房空间狭小,无法容纳全部人,只能让锦衣卫们轮流休息,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去更衣,又有一帮人马蹄匆匆而来。 “闪开闪开!驿丞?驿丞人呢?” 为首的侍卫气势汹汹,驿丞赶忙出来相应,“这位大人,咱们这儿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 那侍卫态度极差,视线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一帮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寻常百姓而已。 “住满了,就不知道把人赶出去,给咱们大人腾位置吗?” 侍卫大声嚷嚷,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将一封上任诰书展开,“看好了,咱们大人可是官身!现在要歇息了,赶紧腾出一间上房来!” 那驿丞揉揉眼,凑上前仔细看,看清后,忽然就双膝发软。 “钦、钦差大人?” 驿丞噗通一声跪地,“小人拜见钦差大人!” 侍卫却正眼都不瞧一下,“还不赶紧腾个厢房出来,要最好的,听见没有?” 不远处,伽罗握紧了刀,“好嚣张的钦差。” 魏琰皱眉,若有所思,静静看着前方事态发展。 就见那侍卫挥手,十数个身着盔甲的侍卫冲进大堂,举着刀驱赶百姓。 有避之不及的,被推搡在地,其中一个妇人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冲侍卫磕头,“这位大人,您行行好,让我们在这儿过夜吧。” “你们在这儿过夜,咱们大人怎么办?” 侍卫冷着脸,没有一丝心软,拿刀鞘打那妇人,“滚滚滚,赶紧滚!” 有看不下去的,出言附和,“大人,我们只是睡在大堂里,没占用厢房呀,况且,这外头雨势如此大,咱们离了这儿,可没处躲雨了。” “就是啊,咱们这里都是一帮老弱妇孺,要我们去哪里?” “管你们去哪里,赶紧滚啊!”侍卫油盐不进,继续驱赶。 “慢着。” 就在此时,马车里的,所谓的钦差伸出一只手,手里,赫然是一只钱袋子,“给他们分下去,让他们另寻他处。” 侍卫一愣,欢欢喜喜接过,顺势拍起马屁,“还是咱们大人宅心仁厚呀。” 转过身,立刻变了脸,随意挥洒出一把铜钱,“拿了钱,赶紧消失!” 然而那些百姓皆无动于衷,一个弯腰捡钱的都没有。 “怎么,嫌少?” 侍卫瞪眼,“警告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妇人又鼓起勇气,“大人,您就算给我们再多钱,我们这会儿,也寻不到蔽身之所啊,求大人开恩,不要赶我们走。” 妇人哭着,朝门外的马车磕头。 余下百姓纷纷效仿,朝马车磕头哀求。 伽罗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真是太过分了,什么狗屁钦差!” “侯爷,”顾兰枝下车,撑伞走到魏琰身侧,“您不管管吗?” 魏琰可是权势滔天的武安侯啊,只要他出面,一定能震慑住那狗屁钦差。 可魏琰只是皱眉,眼底似有疑惑。 钦差人选,是他与皇帝一开始便商量好的,正是刚提拔上来的新秀,王家大郎王聿。 马车中人伸出手时,那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是年轻人没错,但其行事作风显然不是王聿。 正在魏琰沉思之际,马车中人走了出来。 穿着寻常月白长衫,墨发高高束起,只是夜色漆黑,瞧不清正脸。 “大人,您怎么下来了?” 侍卫谄媚上前,主动打伞为他避雨。 顾兰枝也投去好奇的目光,想看看所谓的钦差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面之人似有所感,慢慢转过头来。 然而大片浓密的黑云横在天边,恰如其分的隔绝了所有光线,顾兰枝只能眯眼去看。 与此同时,电光一闪,雷电刺啦一声割破天幕,乍然亮起的白光里,映照出一张苍白如鬼魅的熟悉面孔。 顾兰枝眼皮一颤,瞳孔剧烈收缩,油纸伞应声掉落。 第36章 论吻技,魏琰还是差她太多 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看错了。 顾兰枝一遍遍安慰自己, 可却控制不住想再看一眼。 兴许,真的是她眼花认错了呢。 就在这时,一件宽大斗篷瞬间罩住她的身躯, 隔绝了所有视线。 魏琰侧身挡在她面前,用力拉紧斗篷的系带,将顾兰枝从头到尾包裹起来。 “乖, 先上去。” 魏琰揉着她的后脑勺, 温和有力的声音, 让顾兰枝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话音落, 伽罗与半夏便扶着顾兰枝上马车。 魏琰这才转过身,面色肃然,迎上对面男人的阴沉目光。 付晏清微微勾唇, 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 冲魏琰示意。 魏琰登时脸色一变。 伽罗惊呼出声,“账簿怎么会在他手里?” 马车里,顾兰枝听到这话,眼睫倏地抬起。 账簿? 她又想出去, 被人拦住,半夏没说话, 只是摇头。 侧耳细听, 淅沥的雨声中, 夹杂着妇人孩童的哭喊, 老弱病残的哀叹, 大堂里的百姓终是遭人驱逐, 暴露在雨幕之下。 妇人淋着雨, 还在跪地磕头。 付晏清等人无动于衷。 他在等, 等着魏琰开口。 可魏琰见到他, 并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淡淡扫过人群。 身后簇拥的锦衣卫们像是得了指令,一拥而上,将追来驱逐百姓的侍卫一一打翻在地。 被驱逐的百姓仿佛看到了救星,都躲在马车附近,只要站在这边,就不怕对面的钦差动武了。 跟着付晏清鞍前马后的那人也挨了伽罗两拳,很快捂着淌血的鼻子逃回去,“大人!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付晏清目光依旧盯着魏琰,“既然是武安侯大驾,便让出一间上房来。” 语气高傲得好似施舍。 “武安侯?” 那侍卫却大惊失色。 武安侯啊,传闻中杀神一般的存在,居然叫他们遇上了。 侍卫打了个激灵,瑟缩在付晏清身后,再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 驿丞也傻眼了,左看一下,右看一下,一时愣在原地。 付晏清全然不惧,招招手。 驿丞反应过来,下意识瞄了魏琰一眼,才小心翼翼挪上前, “大、大人……您有何吩咐?” “上房钥匙。” 驿丞连忙掏出来,双手奉上。 付晏清取过钥匙,朝魏琰走去,笑了笑,“侯爷,见到我,您很意外。”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肯定。 毕竟,谁能想到白日里的阶下囚,到了夜里却摇身一变做了钦差。 魏琰眸底平静,“是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付晏清已经疯了,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本侯没记错,此次陛下派遣的钦差大臣,应是王聿王大人。” 这一点,魏琰坚信不疑,他与皇帝早就商定好了,由刑部出身的王聿调查此案,最合适不过,皇帝也没必要拿这件事来诓骗他。 边上的驿丞听了,面色又白了三分。 他怎么听不懂了,云里雾里的,难道,眼前这钦差,不是钦差? “侯爷说的不错。”付晏清低低笑出声,“……只是可惜,王大人赴任途中不慎遭遇劫匪。” 魏琰平静的眸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他沉眉,脸色难看至极。 车内,顾兰枝捂住嘴,满眼震惊。 虽然她和王聿不过数面之缘,但听到他的死讯,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王聿明明还很年轻,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就突然…… 是付晏清,他究竟还做了什么? 顾兰枝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让她陌生,惶恐。 车外,付晏清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王大人临死前,将这账簿与官印一并托付给在下,要在下务必携此物返京,交由陛下圣裁,届时谁是谁非,自会明朗。”付晏清说这话时,意有所指。 魏琰也明白过来,终于了然。 当初顾兰枝说他身边有奸细,他还不知道是谁,今日见到付晏清手里的账簿,一切问题都水落石出了。 魏琰自嘲一笑,“原来,扬州知府曹尽忠,是你们的人。” 你们的人? 顾兰枝又听不懂了,你们,除了付晏清,还有谁? 安国公府么? 但显然,付晏清不会回答,只是含笑,“侯爷此言差矣,都是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力,何分你我?” 他是没了官身,可他却手握钦差官印,以及牵扯到整个江南官场的账簿,魏琰就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白费。 要问罪,也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魏琰负手,冷静下来,“你想如何?” “没想如何。” 付晏清淡笑,“漫漫长夜,侯爷不如到驿站里好好休息,明日,不是还要赶路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侍卫得令,齐刷刷冲上二楼,将睡梦中的官吏赶了出来。 一个个衣衫不整,气得跳脚,就要破口大骂,可一看到魏琰,以及所谓的钦差,个个又蔫了下去,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不到三十的年轻官员明显不服,扶正官帽,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一揖。 “在下都察院监察御史,孔较礼,敢问钦差大人,雨夜驱逐百姓,以致百姓流落荒野,是何道理?难道为官者,就是这般欺凌百姓的吗?” 年轻官员话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能让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监察御史虽品阶不高,却有督查百官之责,一张判官利嘴便可能定夺一个官员的仕途前程,饶是内阁大臣们,也不敢轻易得罪御史。 顾兰枝闻声,隐约觉得此人有些熟悉,稍一回想,不就是之前薛氏逼她嫁人时,给她相看过的那位孔大人吗? 原来他也在这。 然而下一刻,满场惊呼。 “……杀、杀人了!杀人了!” 妇人惊慌失措的喊起来,百姓们纷纷躲在马车附近,互相推搡挤压,连带着车厢都摇晃了好几下,守在前头的锦衣卫们下意识收紧护卫圈,将马车与魏琰等人护在身后。 雨越下越大,很快有血水蔓延至马蹄之下。 付晏清抽出长剑,几滴鲜血顿时喷洒在他脸上,原先气势汹汹的那名御史捂着腹部的血窟窿,瞪大眼,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魏琰用力捏紧拳头。 付晏清却没有收敛之意,杀人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他兴奋极了,眸子亮亮的,闪烁着癫狂之色。 “欺凌百姓之辈,已被在下斩杀,诸位可还有异议?” 都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见势不妙,几个官吏赶紧摇头。 付晏清丢开剑,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您先请。” 魏琰盯着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护好百姓,让他们进去。” 付晏清只是挑眉,并未阻拦,看着百姓们颤巍巍的进去了,自己也紧跟着迈步上了二楼厢房。 从头至尾,他没提过一句顾兰枝。 顾兰枝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小心翼翼撩开帘子,露出半张脸来。 付晏清却在此时回头,又一次撞上了顾兰枝的眼睛。 顾兰枝这次没来得及躲开,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我在。” 魏琰慢慢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给她,“你想下来,还是……” 顾兰枝后悔了,她真不该探出头来,此时被付晏清看着,她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知道她还介意付晏清的存在,魏琰暗自苦笑,“你待在这,我让伽罗去给你拿点吃的。” 他转身欲走,顾兰枝却双手握住他,“侯爷,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车上,更不想下车去面对那个人。 魏琰没想到,此时她竟然希望留下来陪她的是自己,不由露出一丝宠溺。 “好。” 半夏也没有迟疑,迅速下车腾出位置来,陪着伽罗一并去驿站里取些吃食分给大家。 付晏清始终盯着他二人牵在一处的手,恨不得冲上去把魏琰砍了,理智却拉住了他。 不能急,不能急。 既然魏琰是她如今的依靠,那他就想办法毁了魏琰,毁了她能依靠的所有人,好让顾兰枝明白,只有他,才是最爱她的,才是最值得依靠的。 总有一天,他会让顾兰枝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付晏清恨恨想着,转身上楼。 他特意挑了正对官道的一间厢房,饶是大雨纷飞,也要敞开窗棂,他就这么端坐在窗下整整一宿。 他要亲眼看着,决不让顾兰枝离开他视线一丝一毫。 顾兰枝始终能察觉到,有人在透过马车看自己。 换做以往,她大抵会欢喜,因为付晏清在乎她,可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上京的那个付晏清让她心死,如今的付晏清,只让她感到恐惧。 魏琰握着她的手,无论渡给她多少真气,那双小手始终冰凉。 他不由叹气,坐近些,让她的头能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不懂这种情况该如何安慰人。 忽然有眼泪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慢慢浸湿了他的衣襟。 魏琰愕然,又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哭了?” 除了刚救回来时,顾兰枝昏迷间哭过,再之后每一次见面,顾兰枝都是笑盈盈的,从未落泪。 他的疑问像是打开了水闸一般,顾兰枝索性靠在他肩头啜泣,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这下魏琰更是手足无措,怎么还越哭越凶了? 他只能不停地给她擦眼泪,顾兰枝却跟哭上瘾了似的,泪水掉个不停。 生怕哭声传出去,外头的人以为他欺负人了,魏琰故作严厉,“不准再哭了,再哭……” “侯爷。” 顾兰枝适时抬眸,眼底染着红晕,瞧着可怜极了。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她不傻,付晏清如此针对魏琰,多半是因为她的缘故。 魏琰无声叹了口气,“与你无关,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我要你答应我第二件事,就是立刻,马上,闭眼睡觉。” 明明很害怕,很不安,顾兰枝却莫名被逗笑了。 看着魏琰故作严肃的模样,顾兰枝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侯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去睡。” 魏琰没多想,“你问。” 顾兰枝抹去眼泪,酝酿片刻,决定豁出去,“侯爷,你待我好,是否是……心悦于我?” “什么?” 魏琰声音发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兰枝只好重复一遍,“我是问,侯爷是否心悦于我?” 车外大雨滂沱,几乎盖过了顾兰枝的声音,但这一次,魏琰听得字字清晰,不由怔住,当即侧过身端坐,脊背挺直。 车顶镶嵌的夜明珠,正散发着柔柔暖光。 顾兰枝能看到,男人慢慢烧红的耳垂。 她是铁了心要问个清楚,于是主动挪过去,倾身向前,“侯爷……”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大掌迅速扣住她脖颈。 与往日的温暖炽热不同,男人唇瓣柔软,微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凛冽,正抵着她的唇,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顾兰枝倏地睁大眼睛。 男人似乎在试探,见她虽惊讶,却未抗拒,另一手索性揽住她的腰肢,随着一吻加深,他的胳膊渐渐收紧,二人身形紧贴,几乎没有缝隙。 时间仿佛都停滞了,顾兰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至脑袋发昏,四肢无力。 不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抽身,唯有大掌还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这就是答案。” 魏琰喘着气,墨眸深处暗潮汹涌。 顾兰枝缓缓抬手,抚过被亲吻的唇瓣。 这就是……他的答案么? 没有以往的聪慧狡黠,顾兰枝脸颊通红,神情呆呆,一双眼儿分明带着欲.望的朦胧,却又异常的澄澈明亮。 魏琰不是耽于女色之人,也被她的模样折磨得心神不宁。 像是鼓足了勇气,魏琰沉声道,“当初,我是说过,我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报答,但今日我想到了,我可能,还缺一个女人。” 缺一个女人,缺一个妻子,缺一份牵挂。 猜测,怀疑,与真正听到这番话,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顾兰枝呆愣过后,红唇轻轻勾起。 无论魏琰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她都需要他。 顾兰枝摒弃了一切,什么端庄,什么廉耻,都不重要了,她抬手圈住男人的肩,主动献上一吻。 论吻技,魏琰还是差她太多。 红唇在男人唇瓣上轻舔慢咬,直至男人放松下来,趁其不备,闯入其中。 起初魏琰是被动的,一轮下来,他琢磨出了门道,反客为主,强劲有力的大手将她整个身子禁锢在自己怀里,鼻息交缠间,凉薄的唇渐渐灼热,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涟漪。 顾兰枝总算明白,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是她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大雨不知何时忽然就停了,偶尔一阵风吹过,伴随着枝头的海棠簌簌飘落,车帘被风卷起,其内一对璧人纠缠着,难舍难分。 二楼厢房里,付晏清蹭地站起,气得浑身发抖。 而顾兰枝全然忘了楼上还有一双眼睛,整个人柔弱无力,正歪在男人胸前气喘吁吁,满脸潮红。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里,总觉得女鹅有股子渣女海王的气质… 第37章 “他后悔了,我就一定要回头吗” 魏琰抱着怀中的小人儿, 胸腔剧烈起伏着,心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来似的,极力克制骨子里的冲动。 楼上那位, 已经完全克制不了,瞬间夺门而出,很快来到马车前。 周围的锦衣卫迅速集结, 将人挡在一里之外。 “顾兰枝!” 付晏清停下脚步, 怒目咆哮, “顾兰枝, 我看到你了,你给我出来!” “侯爷……” 顾兰枝又往魏琰怀里钻,一副怯怯的样子。 魏琰索性打帘, 眸中欲色褪去, 冷淡至极。 “顾娘子是本侯的座上宾,付世子如此大呼小叫,不合礼数吧?” 车帘掀开,伽罗默契上前, 用丝绦将车帘扎起,车内一男一女, 清晰可见。 付晏清只觉一股火气憋在胸口, “顾兰枝是我的人, 我的妻, 侯爷这般行径, 就谈得上光明磊落吗?” “你的人?你的妻?” 魏琰像是听了个笑话, “陛下不是已经为你赐过婚了吗?若本侯没记错的话, 你的世子夫人, 好像是……姓孟?” 不提赐婚倒也罢, 一提,便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 “是你……” 付晏清气到声音都在发抖,“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顾兰枝又开始听不明白了,什么是你?什么计划好的? 就听魏琰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是,但那又如何?” 是他提议让陛下重新启用孟老太傅,也是他亲自到安国公府,告知他们孟兰月失踪,同样,也是他怂恿了陛下,为付晏清与孟兰月的赐婚。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魏琰不认为自己有错,一如既往的坦然,“就当是本侯有心安排,你若无心,这门婚事也成不了。” 付晏清愣住。 他若无心…… 如果当初他没有认错人,如果他没有去救孟兰月,如果,他相信顾兰枝,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抱着她的,就是自己了。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做便做了,错便错了,他重来就是了。 把人抢回来就是了。 痛苦与挣扎仅是片刻,付晏清的心再次冷下,“就算你有千般借口,顾兰枝,我也势在必得。” 他话音落下,驿站里齐刷刷冲出一群侍卫,不仅如此,就连黑暗里,也有闪现出数十人,为首之人魏琰与顾兰枝都见过,是安国公府那个小厮,俊生。 这次俊生没有掩饰,浑身真气涌动,居然还是个暗藏的练家子。 魏琰凤眸眯起,扫视一圈,后面来的这帮人穿着统一的夜行衣,面带黑巾,明显武力不俗,与锦衣卫不相上下。 安国公府何时培养了这些暗卫,他与陛下竟毫不知情。 “侯爷,今夜我不想再平添杀孽。”付晏清垂眸,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我,只要顾兰枝一人。” 顾兰枝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紧紧攥住魏琰的衣襟,美眸泪光闪烁。 “侯爷,不要抛下我。”她摇头,声音哽咽。 不远处,付晏清的心骤然一疼。 不要抛下我…… 当初,她也是这幅可怜的样子哀求他。 如今,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露出那样惹人怜爱,引人遐想的表情。 魏琰不傻。 见到付晏清后,顾兰枝态度大变,除了想利用自己,没有别的心思了。 但谁叫他心甘情愿,乐意之至。 魏琰笑了,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在她耳后。 “本侯缺一个女人,好不容易得到了,怎可能说抛弃就抛弃?” 他的话无疑是给顾兰枝服下一枚定心丸,她终于也笑了,只是始终不愿移开视线,不愿多看付晏清一眼。 付晏清怒极反笑,“很好,动手,除了顾兰枝,其余人……一个不留!” 官驿再次大乱,百姓们躲在大堂里,紧闭门窗,半点看热闹的心都不敢有,只听着外头兵刃相接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原来压根占不了上风的侍卫,因为俊生等人的加入,立时与锦衣卫战成平手,一时难分胜负。 顾兰枝有些担心,转头看去,当看清面前血肉横飞的杀戮时,面上血色霎时褪去。 这次魏琰有了经验,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双眼,“不要看,就不会害怕。” 魏琰决定亲自出手,喊来半夏,“照顾好你家姑娘,没事不要出来。” 半夏讷讷应是,飞快钻进马车,从魏琰怀里接过顾兰枝,同样的姿势挡住她的眼睛。 魏琰纵身跃入人群,无须兵器,三两下就将对方打得七零八落,随后目标直指付晏清,那账簿至关重要,他必须抢回来。 俊生见势不妙,只能护着付晏清步步退后,很快被逼至河岸。 河岸对面,一叶扁舟正不紧不慢朝这边驶来。 付晏清遥望一眼马车。 见车里只有顾兰枝与半夏,立时大喝,“别管我,务必带走顾兰枝!” 魏琰闻言,动作一顿。 付晏清话音落下,大手一扬,账簿随之飞起,只需眨眼功夫,账簿就会落入河中,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俊生朝马车的方向疾掠而去。 付晏清嘴角弧度再次扬起,他倒要看看,魏琰究竟是选顾兰枝,还是选账簿。 马车内,半夏吓得脸色煞白。 怎么办?她该做些什么? 她慌了神,忽然见自家姑娘从坐褥下抽出一柄长刀。 半夏认得,那是魏琰的随身佩刀,方才魏琰下去时没带上。 “姑娘……” 半夏还没来得及问,就听顾兰枝陡然拔高声调,“魏琰,夺账簿!” 这是她与魏琰的心血,是他们一起努力才得来的,决不能就这么毁了。 正欲折回来救人的魏琰顿住,但他没有再犹豫,足尖一点,飞身而起,直接去抢抛在空中的账簿。 付晏清愕然。 怎么最后做出的选择的人,是顾兰枝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魏琰得逞,眼看魏琰拿到了账簿就要落地,付晏清作势要推他入水。 人和账簿,一起消失吧! 付晏清笑意愈发邪恶。 魏琰早有准备,侧身躲开,抬脚踹向付晏清脊背。 到底是武人,力道蛮横,付晏清根本扛不住,然而落水之际,他还是朝魏琰伸出了手,趁其尚未站稳之际,夺回了账簿,随后噗通一声坠入河中。 魏琰想再夺回来时,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看着付晏清连同账簿,一并沉入湍急的河流中。 该死的。 魏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而俊生也已掠至马车跟前,伸手欲抓,一柄长刀猛地刺出,他躲开,又再度袭来。 顾兰枝没有客气,手握长刀在空中胡乱挥砍。 “滚开!” 她大喝,企图吓退俊生。 当然,她不是俊生的对手,可俊生心里清楚,他不能伤到她。 只好站定在车外,苦口婆心地劝,“姑娘,从前是世子不对,但他已经知错了,为了你,世子不惜与国公府决裂,不惜违抗圣命也要休妻,你为何就不能给世子一个机会?” “我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顾兰枝毫不客气,“他算什么东西,他后悔了我就一定要回头吗?” 看来是劝不动了。 俊生咬牙,抬手挡出长刀,掌心一推便将长刀打落,趁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跳上车头,驱车要跑。 马蹄猝然扬起,顾兰枝与半夏狠狠跌了回去。 主仆俩挣扎了几回都没能稳住身形,更别提出去阻止俊生。 “姑娘,怎么办?”半夏急哭了。 以往最容易得哭的就是顾兰枝,此刻她却无比冷静。 魏琰会来救她的,一定会的,她不能慌。 看到半夏髻上晃个不停的金步摇,顾兰枝眼睛一亮,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快速挪到俊生背后。 “这是你逼我的。” 顾兰枝从未杀过人,也害怕杀人,但这一次,她若不为自己考虑,下一个生不如死的就是她了。 顾兰枝举起金钗,闭眼,猛地刺下。 不远处,却有一只箭矢抢先一步射中俊生的肩头,力道之大,直接将他射下马车,官道上立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顾兰枝睁开眼,金钗还在,干净如初,没有一丝血污,显然伤了俊生的另有其人。 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车前,随着他用力收紧缰绳,马儿长啸一声,终是停下了狂奔的步伐。 金钗哐当一声掉落,顾兰枝喜极而泣。 “侯爷……” 她就知道,有魏琰在,她一定不会有事。 不等她开口,面前的男人伸长手臂将她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用力,生怕一眨眼,一不小心,怀里的人儿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 魏琰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气息,方才那一刻,他听了她的话,去追账簿,可没人知道,他心里是真的害怕,害怕顾兰枝有个万一。 “好了,我原谅你了。”顾兰枝顺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如果魏琰为救她反失了证物,传出去,她不仅是坏事的红颜祸水,魏琰也免不了受陛下责罚。 想到账簿,顾兰枝急忙问,“对了,账簿抢回来了没有?” 魏琰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账簿哪有她重要? 顾兰枝见他反应,明白过来,登时柳眉倒竖,“不行,一定要把账簿抢回来!” 账簿全是密语,他们没来得及破译,但那些人为了夺回账簿费尽心机,足以说明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 魏琰倒是很淡定,“先别急。” 边上,俊生中箭倒地,见事不可为,便踉跄逃往河岸。 刚击杀最后一人,伽罗扭头便发现了准备逃跑的俊生,急忙追过去。 与此同时,河中央,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刚刚把付晏清捞起,抬头时,露出下半张脸。 瘦削,白皙,没有长须,不像一般的船夫。 伽罗不由停下脚步,眯起眼。 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俊生已经跳入水中潜逃了。 “穷寇莫追。” 魏琰喊住她,站在马车上扫视一圈,这一次他们虽赢了,却也损失不小,不少锦衣卫都受了伤。 所幸,他们还抓了活口,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抓到人,锦衣卫直接先把他们的下颌骨卸了。 顾兰枝想到上次那名刺客,走了过去,重复之前的动作,用钗子从黑衣人口中扒拉出一个毒囊,随后用手帕包着,将其刺破,很快,有黑褐色的浓稠毒液渗了出来。 “小心!” 魏琰要打落她手中的毒物,顾兰枝拦住他,用金钗挑起一丝毒液,细细分辨。 半晌后,语气肯定,“又是滴水观音。” 又是? 魏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和苏州城外刺杀我的,是同一批人。” 顾兰枝点头,“此毒名为滴水观音,原产自南疆,人一旦服用,可使人瞬间窒息,心脏麻痹而死,中原江南等地极为罕见,一般人用不起。” “当然,能培养出这些死士的,也不会是一般人。” 听到这,伽罗也犹豫了。 “侯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方才属下注意到,前来接应付晏清的那个船夫,面白无须,身形纤瘦,瞧着……” “像是宫里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愣住。 近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先是深受皇帝信任的扬州知府背叛,又是皇帝派出的钦差出事,再到如今,连刺客都是宫里来的。 顾兰枝隐隐不安,“不会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主要是剧情线,感情线下一章 第38章 她贴着他的耳垂,吐气如兰 “不会的。” 魏琰神情凝重, 语气斩钉截铁。 伽罗也有所怀疑,毕竟这么多年,魏琰名声在外, 隐隐有盖过小皇帝之意。 “万一是有心人挑拨,导致陛下……” “你说的对,是有心人故意挑拨。”但绝不可能是皇帝出手, 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 要他与皇帝君臣离心。 魏琰揉了揉眉心, “现如今我们是走不了, 先回平江园。” 顾兰枝被这一切弄得云里雾里,只是魏琰不说,她也就不问。 一路波折, 最后还是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魏琰送她到房门口。 将要分别时,魏琰挑眉,“不请我进屋坐坐?” 顾兰枝想到什么,俏脸一红, “这是你家,你要去哪儿坐, 我又拦不住……” 就非要她开口是吧? 说来也奇怪, 自从那夜之后, 她以为他们的关系是更近一步了, 没成想回来路上, 两人虽共乘一辆马车, 魏琰却再没任何逾越之举。 这一次…… 顾兰枝不知不觉又想到旁的。 魏琰只是笑, “不逗你了, 这些天你也累了, 进屋休息吧。” “就这样?” 顾兰枝抬起眼睫,一脸诧异。 魏琰不明所以,“……不然呢?” 顾兰枝凑上前,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来。 然而魏琰一脸茫然,“怎么了?” “真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如果不是那夜的记忆深刻,顾兰枝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魏琰思忖片刻,摇头。 “你究竟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也罢,她顾兰枝从不缺裙下之臣,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不想承认那夜的事就算了。 “谢侯爷关心,我、没、事!” 顾兰枝咬牙切齿,砰的一声关上门。 “哎……” 魏琰碰了一鼻子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闷笑。 垂花门下,伽罗无奈摇头。 平日里侯爷挺聪明一人,遇上顾娘子,倒是屡屡犯傻。 等魏琰走过来后,伽罗抱拳,一脸正色,“侯爷,审出来了。” 上回的刺客,从被抓那一刻就抱了必死的心,饶是他们各种手段轮番用上,那人就是不肯开口,最后死在牢狱里,所幸这次抓到的是个软骨头,三两下什么都招了。 “只是可惜,这刺客地位不高,所知甚少。” 伽罗将供词呈上,魏琰一目十行看完。 果然,刺客是曹尽忠派来的,只是还没弄清楚,前来接应的那个太监又是谁的人。 “账簿内容可破译了?”魏琰问。 伽罗点头,“已经破译出一半了,侯爷可以先行过目。” 魏琰莞尔,“做的好。” 想必此刻,某些人该着急了吧。 ……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 扬州府衙,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气得跳脚,将一本湿透的账簿狠狠摔在地上。 “被人用一本假账耍弄得团团转,你们还觉得自己立功了?” 账簿被扔在地上,风吹过,掀开里面的纸张,竟全是黑白交加的墨痕,完全分辨不出字迹。 逃回来的几个侍卫跪成一片,“这、这账簿泡了水,兴许就是因为这个才……” “愚蠢!” 曹尽忠又啐了口,“宋居山此人谨慎得很,不仅用密语记录,所用的纸墨皆是上等,绝不可能水一泡就什么都没了!” 付晏清站在一旁,负手而立,“一次失误罢了,曹大人何须动怒?” 说到底,这账簿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当然无所谓了。 曹尽忠本想破口大骂,碍于付宴清的身份,忍了下来。 “付世子,您有所不知,这账簿牵扯之广,绝不仅仅是几个江南官员这么简单,您背后之人,也牵涉其中,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付晏清“哦”了声,面色如常。 “截杀钦差的,是曹大人,抢账簿的,也是曹大人,至于这账簿是真是假,也是曹大人的事,与在下何干?” 曹尽忠的脸登时一阵青一阵白,“付世子,话可不能说,咱们如今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儿要是出了事,殿下那里,你也不好交代,不是吗?” 垂在袖中的大手慢慢蜷起,付晏清咬紧了后槽牙,冷笑。 “除了让武安侯永远留在江南,曹大人还有别的选择?” “杀武安侯?”曹尽忠听笑了。 “武安侯是何人?想杀他,谈何容易?这次你不是都试过了吗?带着殿下给你的精锐,你都近不了他的身!” 付晏清懒得理会,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有机会的。 他睨了曹尽忠一眼,“这件事与你无关,曹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吧。” “你……” 曹尽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吹胡子瞪眼。 * 与此同时,平江园地牢,魏琰从云裴手里接过一半译文,其中牵扯的官员,大部分在他预料之中。 “很好,抓紧破解余下的一半,还有,这段时间务必加强整个平江园的守卫,防止有人潜入作乱。”魏琰叮嘱完,将译文收入怀里。 走出地牢,才发觉天色暗了下来,大片的黑肆意蔓延开来,没有明月,没有繁星,只有无边无际阴云。 又要下雨了。 想到账簿上出现的一个人名,俊脸浮起凝重之色,“通知都水清吏司,明日卯时一刻,府衙有事相商。” “是。”云裴领命。 眼看魏琰也要走了,伽罗叫住他,“侯爷,您还没传膳食呢。” 魏琰后知后觉,忙碌了一日,饭都忘了吃。 提起这一茬,魏琰拧起的眉头又舒展开,“去看看顾娘子吃了没。” 伽罗就等着这句话,忙高高兴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魏琰有些愕然。 还是头一回见伽罗如此高兴。 至于伽罗为何高兴,自然是那夜的事情瞒不过她和锦衣卫的耳朵。 虽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他们本就负责守卫,在旁边听到了些奇怪的动静,也不能怪他们,尤其马车里两人吻得忘我,光是听喘息声便知战况激烈。 可惜自家主子榆木脑袋,那夜过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所谓女人最懂女人要什么,伽罗又是武安侯的亲卫,自然要出把力了。 “顾娘子。” 伽罗站定,敲了敲门,“顾娘子,您用膳了吗?” 来开门的是半夏,福了福身,“姑娘说今日胃口不佳,不想吃。” “啊?” 她还想着,要是没吃,自家侯爷可以过来坐坐的。 “这……人是铁,饭是钢,顾娘子要不还是吃些?对了,侯爷忙了一天,也还没吃呢。”伽罗看得出来,顾娘子对自家侯爷是有心的。 半夏正犹豫,屋里传来顾兰枝的声音,“多谢伽罗姑娘的好意,真不用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伽罗无奈,替自家侯爷叹了口气,准备回去复命,已经有五六个小厮提着食盒过来了。 “侯爷?” 看到后头阔步而来的魏琰,伽罗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魏琰显然不知情,自顾自道,“厨房那里回话,说顾娘子一整日都未进食,所以本侯让人把饭菜送过来了。” 他自觉此举体贴,并无不妥,面前两人却齐齐低下了头。 伽罗清了清嗓子,“那个,顾娘子说,没有胃口。” “真生病了?” 魏琰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赶紧上去敲门,“顾娘子,顾娘子?” 里头无人应答,紧接着,烛火都灭了。 魏琰:“……” 再傻,也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赌气了。 半夏一脸尴尬,屈膝施了一礼,“奴婢先进去伺候姑娘了。”说完开门,以极快的速度闪身进去。 门再次合上。 魏琰没有离开,让小厮将食盒放下,正要屏退伽罗,伽罗开口了。 “侯爷,顾娘子她在生您的气。” 魏琰点头,“我知道。” “那侯爷……” 伽罗不明白了,既然知道顾娘子生气,为何侯爷还没有表示? “侯爷对顾娘子,只是……那种关系吗?”伽罗想到这,有些难以启齿。 “什么?” 魏琰听不懂了,“什么关系?” “就是花魁与……的那种关系。” 站在伽罗的角度,她不认为侯爷是始乱终弃之人,侯爷能与顾娘子亲近,必然是心悦于她,然而侯爷如今的态度,又让她觉得,侯爷似乎仅仅是消遣顾娘子罢了。 魏琰脸色一变,终于明白顾兰枝是误会了,难怪忽然不搭理他。 “你先退下。” 等人都走了,魏琰再次敲门,“顾兰枝,我有话要与你说。” 顾兰枝闷在被子里,闻言露出头,“侯爷请回吧。”反正她和他是无话可说了。 魏琰继续敲门,“再不出来,我可就闯进去了。” 顾兰枝爆发了,蹭地坐起来,呵道,“这是你家,我还能拦你不成?” 真是的,要进来就进来,磨磨唧唧干什么? 半夏哭笑不得,想来此处是不需要她了,心里却莫名替顾兰枝高兴。 也就侯爷这般好脾气,能让自家姑娘毫无忌惮的作闹了。 “奴婢忽然想起,姑娘的衣裳还未浆洗,奴婢先出去了。” 半夏快步走到门口,开门后,又同魏琰使了个眼色,眼底藏着一抹促狭。 看着并未合上的门,魏琰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中灯烛都熄灭了,然而习武多年,魏琰早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一眼便捕捉到榻上怒气冲冲的少女。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前,点燃一盏灯烛。 顾兰枝语气淡淡,“侯爷有话快说,说完,小女子要就寝了。” 魏琰坐在她床前,“当日,顾娘子问了我一个问题。” 顾兰枝呼吸一窒。 室内静谧,隆隆的心跳声隐约可闻,只是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不过随口一问,我知道,侯爷没放在心上。”顾兰枝低头,闷闷的说。 魏琰失笑,“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放在心上?” 顾兰枝气恼,眼睫倏地抬起,“侯爷明知道,那夜我不过是利用你。” 利用魏琰,故意刺激付晏清,利用魏琰,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魏琰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回来以后,他对她总是不冷不热。 果不其然,魏琰承认了。 “我知道。” “而我,甘之如饴。” 顾兰枝呆了呆,伸手试探。 没发烧啊,说的什么胡话。 “我利用你,你不生气?” 魏琰笑了笑,“至少说明,在你眼里,我尚有可利用的价值,也不算是坏事吧。” 他这般坦荡大度,倒让顾兰枝自惭形秽,她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眼底莫名酸涩。 魏琰并未察觉异常,只是放缓了声调,继续说,“既然是利用,过后该如何便如何,我不介意,而顾娘子在我身边也大可放心,直至顾家沉冤得雪。” “至于以后……” 说及此,魏琰顿了顿,“顾娘子想如何,随你。” 轻飘飘的“随你”二字,彻底逼出了顾兰枝的眼泪。 她忍着哽咽,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侯爷的意思是,如今我想如何,便能如何?” “当然。”魏琰没有丝毫迟疑。 “好,这可是侯爷说的。” 顾兰枝同样没有丝毫迟疑,长腿往前迈去,径直跨坐在他身上。 有什么柔软之物,自魏琰面前划过,他浑身僵硬,闭上眼不敢再看。 顾兰枝却没有顾忌,认真端详他。 眉眼深邃,睫毛长而浓密,正隐隐颤动着,勾得人心痒痒。 越看,越是脸红腿软,好在她是坐着的,并未表现出来。 虽然,是坐在他大腿上。 反正又不是第一回坐上去了。 顾兰枝安慰自己,双手捧起他的脸。 “这样……也可以?”她颤声问。 浅淡的少女香环绕鼻息,魏琰呼吸全乱了套,哪里顾得上回答她。 不说话,就是默认。 顾兰枝认定这个道理,微微低下头,随着她的动作,有几缕青丝散落,滑过男人脖颈,在衣领处来回轻扫。 魏琰又是一阵颤栗。 顾兰枝的唇一点点靠近,落在男人挺拔的鼻尖处,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唇边,不过一寸的距离。 她在等,等魏琰何时拒绝她。 可是没有,他依旧闭着眼,明明身上每一处肌肉都紧绷着,偏要故作淡然。 顾兰枝微微张开一点唇,下压,覆上男人的薄唇。 颤栗又一次袭来。 魏琰攥紧了衣袍,因为用力,手背暴起根根青筋,却是徒劳无用,奇异的触感在他脑海里疯狂的横冲直撞。 顾兰枝明显感觉到,他在极力压制什么。 只是,他还是不说话,不拒绝。 顾兰枝不服气,在他唇上轻啄几下,慢慢拂过他的下颌,绕到颈侧。 “侯爷,您还要任我继续下去么?” 她贴着他的耳垂,吐气如兰。 第39章 他心悦她,比她喜欢付宴清还要久 “好了。” 魏琰喉头微动, 在顾兰枝的吻逐渐下落时,终于睁开眼睛,一把掐住她的腰, 将人往远些挪。 “不要再闹了……” 再闹下去,他不敢保证,不会发生点什么。 顾兰枝坐在他膝盖处, 水眸染着淡淡媚意, “不是侯爷说的, 我想如何, 都随我。” 是他自己说了,不管她的,不在乎她的。 怎么现在又弄的好像是她无理取闹。 魏琰既无奈, 又想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 他话说到一半,顾兰枝已经麻溜地从他身上下去了,钻进被褥里,瞪着他, 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魏琰:“……” 见他沉默,顾兰枝微微仰面, 不让眼泪落下, “知道了, 你是武安侯, 我还是顾娘子嘛。” 一个侯爷, 一个花魁, 本就天上地下的差别。 更何况……她还有那样的过去。 的确是她妄想了, 明明警告过自己这么多次, 还是控制不住的犯浑。 听她忽然冷下的语气, 魏琰愈发不知所措,“我没有轻看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无拘无束,做你自己。” 顾兰枝眉心微动。 似乎又燃起了希望,她认真看着魏琰,“那夜我问侯爷时,侯爷并未明说,恕小女子愚钝,至今也没想明白,侯爷对我究竟……” 她是介意自己只做不说? 魏琰恍然,“我心悦你。” 顾兰枝余下的话卡住,随即又不服气,“那之后……”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心悦于我。”魏琰预判了她接下来的问题,“所以,我今夜来,也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兰枝哼了声,“不用问了。” 魏琰一愣,旋即垂眸,落在膝上的手再次收紧。 到底还是他心急了,既如此…… 他正想着,顾兰枝已经学着他上回的动作,搂住他脖颈,又一次在他唇上留下痕迹。 “自然是和你一样的答案。” 四目相对,她终于不哭了,眼里含着笑,清澈又温柔。 只是那笑意很快被惊慌取代,男人高大的身形忽然压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床褥里,空间顿时变得狭小,燥热。 尽管事先吻了好几次,顾兰枝仍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向待她温和体贴的魏琰,此刻无视了她挣扎,一手托着她的脖颈,一手掐着腰,似乎要将她的娇躯揉入身体里,不肯让她离开分毫,密集的吻更是如同狂风骤雨,不给半刻喘息之机。 “侯爷……唔……” 舌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心脏猛地停跳片刻,顾兰枝也停下了挣扎,抵在男人胸口的处的小手彻底软了下来。 曾经那些酸楚的,愤恨的,痛苦的煎熬情绪,全在这一刻抛在脑后,某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涌了上来,柔和的,暖暖的,涨满她一整颗心。 只是很快,顾兰枝又后悔了。 她真不该随意挑拨。 尤其挑拨的还是一个,将近三十年没碰过女色的男人。 眼看事态朝越来越激烈的方向发展,顾兰枝不得不再次挣扎,口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呜咽。 魏琰以为是弄疼了,吓得停住,“……咬到你了?” 少女红唇微肿,气息凌乱,几缕鬓发湿漉漉的黏在颊侧,好不可怜。 顾兰枝没好气,“你说呢?”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魏琰低低笑了。 “你笑什么?” 魏琰双手抚上她的脸,额头相抵,一脸餍足,“我只是高兴,这次……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不再是利用,是发自内心的与他拥吻。 就好像在做梦,美得不切实际。 顾兰枝又何尝不是? 魏琰对她太好,好得有点儿不真实。 记忆又一次穿梭到三年前的雷雨夜,顾兰枝鼓起勇气,“我还有第二个问题,侯爷喜欢我什么?” 魏琰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默了默,坐起身。 顾兰枝自嘲一笑,男人嘛,食色性也,她又何必多此一问。 罢了,也不重要。 “没关系,不回答也可以。”顾兰枝故作轻松的笑了。 魏琰看着她,“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只是你忘了。 他似乎不想再提,没说下去。 顾兰枝怔住。 回答过?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魏琰在吻了吻她的眉心,“总之,我心悦你……很久了。” 比她喜欢付晏清,还要久。 顾兰枝被他越说越迷糊,正当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之际,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魏琰循声看去,顾兰枝忙用手遮掩,羞得双颊通红。 “起来吧,饭菜应当还热着。” 魏琰替她整理好衣衫,随即过去开门,结果门刚拉开,哎哟两声惊呼,两个人影齐齐跌了进来。 “侯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伽罗最先爬起来,一脸严肃,全然没有半点听墙角的心虚。 半夏道行差点,压根不敢抬起头,只是趴在地上,冲屋里的顾兰枝讪笑两下。 “呵……呵呵,奴婢方才想起来,有件要洗的衣裳忘了拿……” 半夏手肘撑着地面,在魏琰极低的气压下站了起来,“奴婢拿了,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一路碎碎念,进去胡乱抓了件衣裳就跑了。 魏琰最后斜了伽罗一眼,“有何要事?” 伽罗咽了口唾沫,“启禀侯爷,云裴那小子又在厨房偷东西吃了。” 屋中两人同时疑惑地皱起眉。 “这就是你说的……要事?”魏琰咬牙。 伽罗咳嗽两声,飞快拾起门口的食盒,快步送到屋里,一一摆好后,道了声“属下告退”,便飞也似的逃了。 顾兰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魏琰耳尖通红,冷着脸训斥,“这两人过于毛燥,明日还是找个牙婆过来,你再挑几个留在身边使唤。” 从前没有女眷,平江园里也就不需要女使,如今顾兰枝在这儿住着,总不好再让小厮进屋伺候。 顾兰枝没有拒绝,含笑点头,“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都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静静用了晚膳,各自分别。 魏琰走后不久,青灰的檐角有雨珠坠落,绵绵雨水似无穷无尽,迅速汇成了磅礴水幕。 看来,明日魏琰又有得忙了。 顾兰枝轻叹一声,回屋安寝,一夜无梦。 此时,魏琰却在自己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翌日清晨,一场雨后,万籁寂静,东方地平线泛起一丝微光,透过稠密的枝叶洒落下来。 顾兰枝发出几声梦呓般的低喃,翻了个身。 本就浅眠的魏琰听到动静,倏地睁开眼,看到怀中熟睡的少女,眼神又柔和下来。 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魏琰才蹑手蹑脚地下榻,替顾兰枝掖好被子。 门外,云裴伽罗正静候着。 等人出来了,云裴自觉跟上魏琰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往府衙去。 府衙内,都水清吏司与附近几个州县的官员聚齐,正在堂中恭候武安侯大驾,每个人都面若死灰,忧心忡忡。 魏琰走进去,直接询问挖渠一事进展如何。 其中一个官员回道,“各处河港淤积原已清理大半,只是今年大雨频繁,前后几次降雨,原本疏通了一半的沟渠再度淤积,想再疏通,只怕还需月余。” 魏琰皱眉,“加派人手,日夜赶工,尽量将时间压缩一半。” 汛期将至,百姓可等不了一个月。 那官员立即反驳,“说的简单,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都水清吏司如今可支配的银钱,莫说修沟挖渠疏通河港,就是修筑堤坝都不够啊。” 又一县令上前禀道,“赶工不仅要财力,更需人力,但近日不仅苏州百姓恐慌,纷纷出逃,江南各州县皆有此等情况出现,人都要走光了,还能让谁来挖渠赶工?依下官之见,还是尽快将赈灾方案提上日程,防患于未然。” “程大人所言极是,这是附近几个县衙的粮仓明细,还请侯爷过目……”官员附和,拿出了各自辖县内的账册。 魏琰翻看了几页,脸色不比他们好看多少,这点存粮,万一真出事了,根本挺不过一个月。 又是钱粮的问题。 魏琰用力将账册拍在案上。 “你们确定,当真没钱了?”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官员一对上魏琰的眼睛,便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地。 “下官不敢欺瞒侯爷。” “不敢欺瞒?” 魏琰冷笑出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取出昨日的半份译文,抖开,字字句句展现在众人面前,“这东西,你们很熟悉吧,依宋居山的账簿来看,你们个个私库充盈,富得流油啊。” 三年时间无人管,早就让江南腐败之风盛行,让他们随便吐点,足以解决此次赈灾问题。 几个官员霎时抖如筛糠,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宋居山被捕,你们犯下的事自然藏不住,本侯原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识相,该吐出来的吐出来,从前之事,本侯可以既往不咎,可惜,人心不足啊……” 正是用人之际,魏琰不想赶尽杀绝,眼下却非杀不可了。 “侯爷饶命!” 都水清吏司主事当即叩头,“下官愿散尽家财,只为赈灾,将功折罪!” 有人起了头,余下之人纷纷效仿,忍痛割肉。 待官员出了府衙,个个如丧考妣,脸色比来时更加难看。 云裴则捧着一叠银票契书,笑开了花,“治了这帮贪官,还真是畅快。” 魏琰抿了口茶,并无多少笑意。 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好了!不好了!” 一锦衣卫急急来报,“侯爷,晌午时分,狱卒发现宋居山在牢中畏罪自尽了!还有,账簿和剩下的另一半译文,也不见了!” 哗啦啦的,银票契书散落一地。 云裴先是惊愕,随后大怒,“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的吗?” 宋居山是涉案官员,同时也是人证,人证死了,物证也丢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魏琰,腾的站起身。 “出事了。” * 伽罗在房门口守到了日上三竿,屋里才传出顾兰枝伸懒腰的声音。 半夏先一步推门进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姑娘,昨儿个夜里睡得可好?” 顾兰枝迷迷糊糊,点点头,“挺好的。” 半夏与门口的伽罗对视一眼,都忍着笑。 “那姑娘快些洗漱吧。” 半夏将水备好,转到床前收拾褥子。 见她把昨日刚换的被褥抱出去,顾兰枝叫住她,“不是昨日刚铺的被褥么?” 半夏惊讶地转过身,“可是昨夜您和侯爷……” 不是都同床共枕了,就没发生点什么? 顾兰枝脸颊倏地通红。 “放下放下!”她抢过被褥扔到床上,“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干,别瞎想!” 显然,她还不知道昨夜魏琰又溜进她房间了。 “好好好,是奴婢想多了。”作为知情者的半夏,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兰枝羞赧不已,作势要打,屋里闹哄哄一片。 伽罗抱剑倚在门边提醒,“娘子,时辰不早了,平江园里的下人们等您多时了。” “等我?” 顾兰枝有些纳闷,简单洗漱过后,还是跟着伽罗往院子里走去,这下总算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譬如,从前平江园的小厮见了她,顶多问候一声,今日却格外殷勤。 十几名小厮排列站好,冲顾兰枝行礼,“顾娘子早。” 小厮们眉开眼笑,手里还捧着各色盛放的牡丹芍药,“娘子,您瞧这些东西,咱们放哪儿合适?” 顾兰枝挑眉,“这些,不是该问你们侯爷吗?” 她又不是平江园的主子。 小厮笑容愈发谄媚,“侯爷说了,您的意思,就是侯爷的意思,如今侯爷不在,咱们都等着娘子拿主意呢。” 顾兰枝下意识去看伽罗与半夏。 两人急忙摇头,绝不是她二人将昨夜之事说漏嘴。 那就只能是魏琰亲自吩咐的。 想到这,顾兰枝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既然是侯爷要的花,那就送侯爷院里吧。”顾兰枝随口打发道。 小厮哎了声,一行人往魏琰院里去。 顾兰枝看着他们,忽然脸色一变,“慢着。” 小厮不敢怠慢,立即转身回话,“娘子有何吩咐?” 顾兰枝走上前,“这些花,是刚从府外送来的?” “是呀,今日一早侯爷吩咐的,那边人马上就送来了,侯爷觉着,这园里景致过于素雅,想着添些花红柳绿,兴许娘子喜欢。” 小厮生了一张巧嘴,刻意讨好顾兰枝,只是顾兰枝的注意力全在他前半句话上。 外头送来的东西,自然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她径直折下一朵芍药,嗅了嗅,并无异常,又逐一检查过去,确保无碍才放下心来。 “没事了,你们忙去。” 是她这些天过于劳累,导致她太敏感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兰枝揉揉太阳穴,莫名有些乏累。 等这波小厮走了,又来了一波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后头跟着几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 牙婆进了平江园,好奇的四处张望,随后一眼便注意到站在路中央的顾兰枝,连忙堆起笑脸,“哎呀,想必这位就是顾娘子了。” 牙婆笑着施了一礼,“侯爷派人吩咐过了,叫娘子您挑几个利索丫头留着使唤,娘子瞧瞧,可有合您眼的?” 顾兰枝想起来,昨夜魏琰的确提了一嘴,只是那时她没放在心上,今日再想,便觉不妥。 于是冲牙婆笑了笑,“还是不必了,我有一个女使近身伺候,足矣。” 想害魏琰之人多不胜数,加上如今又是非常时期,她不想引狼入室。 顾兰枝给牙婆塞了一锭银子,“劳您跑这一趟了,真是抱歉。” “娘子当真不再看看?” 牙婆拿了钱,仍不死心,“都是身家清白的丫头,老实本分,手脚勤快,您留着当粗使也成,一个才二两银子呢。” “真不用了。”顾兰枝微笑婉拒。 见她态度坚决,牙婆便收了笑脸,“这可是侯爷吩咐的,娘子不需要,保不齐侯爷哪儿缺人用呢?” 伽罗还没见过这般强买强卖的,当即沉下脸,“娘子的话,就是侯爷的话,叫你回去就回去。” 牙婆讨了个没趣,将银子揣进兜里,不情不愿走了。 只是她刚走,后头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跑到顾兰枝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子,求求您,求您买下奴婢吧!求求您了!” 那丫头不过十三四的模样,穿着粗布麻衣,双丫髻上簪着两朵白花,似乎刚为家人披麻戴孝过。 此刻不停地给顾兰枝磕头,“娘子,求求您买下奴婢吧!奴婢想留在这里伺候您,当牛做马也成!” 顾兰枝忙退后几步。 小丫头膝行上前,继续磕头,“娘子!求求您了!奴婢不想被卖到青楼去,求求您行行好!” 卖去青楼? 顾兰枝心头一颤。 就见牙婆一脸狰狞走上前,拧着那丫头,“死丫头,贵人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闭嘴!” 小丫头显然是怕极了牙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像翻过唯一翻身的机会,还在不停磕头,直磕得额上渗出丝丝血迹。 “娘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曾几何时,顾兰枝也这样跪在地上,求人救救她,只是没有人,没人能救她,所以,她只能流落青楼,欢场浮沉。 那时,她也才十五岁,不比这丫头大多少。 顾兰枝动了恻隐之心,只是很快理智占了上风。 刚要开口拒绝,牙婆已经拽住了丫头的手臂,直接将人拖着走。 饶是半夏,也看得心惊肉跳,“姑娘……” 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那丫头可怜,毕竟,还这么小的年纪,又生的如此清秀可人,要真去了青楼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顾兰枝到底还是叫住了牙婆,给了她二两银子,“这个丫头,我买了。” 牙婆一改凶神恶煞,态度极其谄媚讨好,“娘子真有眼光,别看这丫头年纪小,可有力气了!保准把活干得明明白白!” 牙婆收好银子,又训斥那丫头,“能被顾娘子买下,可是你三生有幸了!留着这,好好干,保你吃香喝辣,听见没有?” 丫头喜极而泣,又给顾兰枝磕了三个响头,“娘子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她说着感激的话,顾兰枝听了却毫无波澜,等牙婆走了,她又给了丫头一锭银子,“你可以走了。” 丫头愣住,又大哭,“娘子,可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您才要赶奴婢走?” 半夏也不明所以,说实话,她们屋里却是还缺几个洒扫丫头。 “买你,只是可怜你,但我不需要你伺候,你拿了钱,去别处谋生吧。” 也不知道怎么了,才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愈发乏累。 顾兰枝想回去歇着了。 丫头却不肯让她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娘子,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只要给奴婢一口饭吃就行,奴婢身子小,吃的不多……” 顾兰枝起先还会后退几步躲开,只是丫头缠得紧,她一个人拿她没法子。 “半夏,伽罗……” 顾兰枝喊了两声,可是身后无人应答。 她扭头看去,发现两人竟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 顾兰枝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喊人,可环视一圈,原本在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人去哪儿了? 顾兰枝只能瞪着那丫头,想质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却发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弱,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唯有丫头发髻上的两朵白色绢花还在她眼前来回晃动。 “你……” 大概顾兰枝自己都没想到,处处提防生怕别人害了魏琰,没成想人家要害的是她。 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原先跪在她脚边的丫头缓缓抬起头,眼眸深处,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来姨妈了,痛得不行,明天双更可能会推迟一些,尽力更满一万字吧 第40章 “欠你的,我会还你” 魏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平江园, 守卫一如往常,密不透风。 可到了内院,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 因为宋居山自尽而亡, 账簿与另一半译文不翼而飞,不少锦衣卫出动,齐刷刷赶去地牢一探究竟。 也就片刻功夫, 再回来时, 院子里只剩地上躺着的两人。 “顾、顾娘子不见了……”侍卫哆嗦着, 腿都软了。 余下侍卫陆续赶来, 看到这一幕,纷纷呆住。 恰在此时,魏琰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立刻摇醒伽罗。 好半天, 伽罗才悠悠转醒,眼前是苍茫的天。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扶额,头疼欲裂。 “顾兰枝呢?”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伽罗后知后觉,等反应过来后, 蹭地一下坐起,发现旁边还倒着一个半夏, 却没见到顾兰枝的身影。 不由脸色一白, “顾娘子被人掳走了……” 魏琰面色铁青, 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清楚, 究竟遇到了什么人?” 伽罗将牙婆上门的事说了一遍, 魏琰当即派人去把牙婆扣来。 不到一刻钟, 牙婆就被两个锦衣卫捆来, 像破抹布一样被人甩在魏琰面前。 “侯爷!冤枉啊!” 牙婆早就哭得涕泪纵横,赶紧爬到魏琰脚边,“民妇当真不知顾娘子在哪儿,就算借民妇一百个胆子,民妇也绝干不出那种事啊!” 伽罗拔剑指着她,“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你都能将其卖入青楼,想拐走我家娘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如今嫌疑最大的,只有这个牙婆了。 “民妇承认,民妇不是什么好人……” 牙婆这次算是栽了跟头,只能自认倒霉,“可是民妇当真不敢对顾娘子有半分邪念,如若真是民妇拐走了顾娘子,就叫民妇天打五雷轰,我、我不得好死!” 牙婆立下毒誓,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魏琰始终沉着脸,周身的冰冷杀气,令在场众人无不胆战心惊。 毕竟,顾娘子失踪,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好在魏琰终是没有迁怒旁人,“今日有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央求顾娘子买下她,你可还记得,此人来自何处?” “记得记得!” 魏琰没有立刻发作,牙婆顿时松了口气,立马答道,“她爹娘病死了,无处可去,又听说江南马上要发大水了,紧着逃命去,结果路上遇了歹徒,是我家那老东西救了她一命,只是民妇这条件,侯爷您是知道的,咱们可不养闲人……” “所以,说到底,她究竟是何来历,父母是何人,你并不清楚?”魏琰依旧冷声问。 牙婆连连摆手,“不清楚不清楚,咱们就是人牙子,有人买咱就卖,哪儿顾得上那些个。” “那你可记得那丫头长相?” 牙婆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却是极好的,当即回道,“民妇记得,就十三四岁,大概……这么高,比一般的姑娘家还要瘦,那腰跟个碗儿似的,脸蛋倒是生得水灵,白白嫩嫩,眼睛跟黑葡萄一样……” 牙婆比划了几下,锦衣卫们暗暗记在心里。 为了更确切辨认她的相貌,云裴取来纸笔,根据牙婆的描述画出一副人像。 “你看看,是不是长这样?” 云裴将画好的图送到牙婆面前。 牙婆眯眼看去,旋即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长这模样!” 得了准信,锦衣卫又把牙婆拖出去了。 云裴将画像收起,脸色愈发难看,“侯爷,属下记得,那宋居山还有一个庶女,当日抄家时并未发现此女踪迹。” 魏琰没有接话,沉吟半晌,又问伽罗,“你说,那丫头今日来时,戴了孝?” 伽罗忙应是,“属下没有看错。” “宋居山今晨还活着,晌午就死了,与此同时,牙婆带着那丫头来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了,魏琰简单复述一遍。 伽罗又应了声是。 魏琰顿时明了,“这个庶女,当真是深藏不露。” 她来平江园,最重要的目的是杀人灭口,拿走账簿,至于掳走顾兰枝,只是顺便。 至于为何非要掳走顾兰枝,就只能问付晏清了。 魏琰当机立断,“封城,出动所有锦衣卫,挨家挨户排查,务必找到付晏清。” * 傍晚,流云缓动,雨过天晴。 一处偏僻宅院内掌了灯,有脚步踩在潮湿小径上,发出沉闷哒哒的响声。 付晏清站定在门前,踟蹰片刻,才推门进去。 “兰枝,饿了吧?我做了些粥,你尝尝看。”付晏清走到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顾兰枝嘴边。 顾兰枝靠着引枕,侧头避开。 “你身子骨弱,还是吃点吧。”付晏清挤出一丝笑,自顾自说着。 顾兰枝冷笑,“你觉得这样做,有意思?” 付晏清笑容微僵,“兰枝……” 顾兰枝毫不客气,抬手打翻了粥碗,“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付晏清眸色闪了闪,又笑开,弯腰去收拾,“无碍,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必。”顾兰枝冷声打断他,“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捡起碎瓷片的手倏地用力,尖锐的瓷片很快划破肌肤,鲜血汩汩往下淌,付晏清却感觉不到痛。 顾兰枝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挪。 如今的付晏清,变得让她陌生,恐惧。 苍白的唇微微勾起,付晏清又是一笑,“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谁知道你的粥里是不是又下药了。”顾兰枝低声说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付晏清。 那个小丫头一定是付晏清派来的,知道她心软,知道她懂医,所以故意用了无色无味的迷药,把她骗到这里。 好卑鄙。 付晏清缓缓站起身,任手心血流不止,“兰枝,你不是也对我下过药吗?我们如今,只能算扯平了。” 他声音轻缓,犹如鬼魅。 顾兰枝打了个激灵,“你胡说!” “胡说?” 付晏清反问,“那日在国公府,我守在你床边,之后的事,你都忘了?” 他慢慢朝床榻逼近,顾兰枝怕极了,从床头躲到了床尾。 “我没有下药,是你自己……啊!” 她还要狡辩,付晏清忽然凑近她,另一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顾兰枝与他对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付晏清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兰花香。 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那一夜,他闻到了很多次。 “还说你没有下药……” 没有对他下药,他怎么会对她心乱神迷。 付晏清抵着她的额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疯子!疯子! 顾兰枝全身汗毛倒竖,用力推开他,“你离我远点!” 她娇呵一声,扯过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你别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我死给你看!” “呵。” 付晏清弯起唇角,笑容宠溺,“原来,这才是你,这才是兰枝,最真实的模样。” 从前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温柔讨好,都是假的,都是用来迷惑他的,只有现在这样,对他横眉瞪眼,大呼小叫,才是最真实的顾兰枝。 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想明白这一点,付晏清并没有厌恶,甚至,更喜欢她了。 “兰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顾兰枝抵着床柱,“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付晏清不死心,再次欺身上前,“为什么?难道,你爱上了魏琰?” 想到那个雨夜,她和魏琰在马车上做的那些事,付晏清便控制不住怒意,再次气到浑身发抖。 “他有什么好?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爱上他了?” 付晏清握着她的肩头,不停追问。 顾兰枝不明白,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为什么非要把问题推到第三个身上,这和魏琰又有什么关系? “我爱不爱他,和你无关。”顾兰枝被他摇晃得想吐。 “怎么与我无关?” 付晏清大怒,“你是我的人,我的妻,你爱上了别的男人,怎么与我无关?你说啊!” “我不是你的妻。”顾兰枝眼下是逃不掉的,只能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魏琰快一点儿找到她。 她只能想办法先拖延时间,“我们没有婚约,没有拜堂,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 付晏清气笑了,“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清白的?你忘了,我们做过那些事,我们有过夫妻之实的。” 顾兰枝面色稍变,红白交加。 “付世子,我曾经是青楼妓子啊,你不是最厌恶的吗?厌恶我的心机手段,厌恶我不知廉耻,不干不净,怎么如今又上赶着要与我攀关系了?” 既然他非要拿清白说事,那就说好了,她顾兰枝就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你不会以为,那三年里,我还能为你守身如玉吧?” 付晏清脸色也变了。 顾兰枝唇边漾出一抹讥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明明很在意,又偏要故作深情,对我不离不弃,你不觉得,很虚伪吗?” 付晏清大掌再次用力,死死捏着她的肩,仿佛要随时要将人捏碎。 “生气了?” 顾兰枝眉梢微挑,“付世子应该听说过,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们青楼女子看人,从来只讲钱,谁位高权重,谁出得价钱高,我们就陪谁,他想看什么样的戏,我都可以演出来。” 看着他眸中闪过的痛苦神色,顾兰枝依旧面带嘲讽。 “当初在国公府,你是高枝,所以我攀附你,讨好你……这一切是不是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觉得,我对你,情深义重?” 不,不可能。 付晏清松手,登登后退两步。 他摇头,“……你在骗我。” 总算松开她了。 顾兰枝暗暗松了口气,也懒得理会他说的“骗我”,究竟是指她之前的欺骗,还是她刚刚说的话。 付晏清又想到什么,再次上前抓住顾兰枝,“你就是在骗我,想让我死心,想让我不再纠缠你,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得逞!” 顾兰枝被他抓疼了,柳眉蹙起,“说的实话,你爱信不信。” “我不信,三年前,在燕山上,你说过的,你心悦我。”付晏清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一口咬定顾兰枝对他有情。 顾兰枝还是笑,“谁还没过一点年少慕艾的不堪往事?那时不懂事,随口说的话,当不得真。” 付晏清再次受创,愣住了。 “不懂事?当不得真?” 他眼眶泛红,忍着酸涩,下一秒,爆发出一声嘶吼,“可是我当真了!我想了你三年!整整三年!” 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一颗一颗砸下,砸在顾兰枝的手背上,像是声声控诉,控诉她的冷漠薄情。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当初我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你,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多心慌?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走就是三年?为什么!” 顾兰枝再没了笑,突然也爆发了,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付晏清脸上。 她真是看错人了,到头来,他竟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付晏清,谁都可以指责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顾兰枝丢下被褥,站了起来,“你想知道我为何不告而别?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是罪臣之女,我爹是当年的太医院院使,顾廷风。” 这些付晏清知道的,所以他没有反应,只是怔怔。 “遇见你时,我顾家已被抄家灭族,我是逃亡出来的。” 付晏清瞳仁一震。 顾兰枝冷笑,“很难以置信么?那你是否知道,我爹是替你们安国公府顶罪,含冤而死,我因为你们,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果不是安国公府,我爹不会死,我也不会被流放,不会成为烟水阁的官伎。” “听到这些,你满意了?” 顾兰枝不想哭的,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坦然的说出这一切,可当她真正面对付晏清,控诉这一切时,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滚落。 付晏清再站不住,身子往后一跌,屋内顿时一阵噼里啪啦,桌上的茶盏碎了一地。 他靠着桌案,久久不能回神。 顾兰枝走近两步,“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起……” 付晏清声音喑哑,摇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抚她的心。 他颤抖着,去牵顾兰枝的手,被她无情挥开。 “我不需要你在这儿猫哭耗子,我要的,唯有公道。” 付晏清闻言低头,哑着嗓子哭,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口中喃喃,反反复复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见他情绪濒临崩溃,顾兰枝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哦,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你们安国公之人,行事当真歹毒。” 付晏清抬眸,眼眶猩红。 对了,还有避子汤,虽是母亲吩咐的,却也是他默认的。 “对不起……” 他只能干巴巴道歉,“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可是,我也没想让你死,所以,我只同意让她们送一碗避子汤……” 如果他早知道,他一定不会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避子汤?” 顾兰枝不屑嗤笑,很快,又变成大笑,笑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付晏清,你真的很失败。” 顾兰枝收住笑,眼眸宛若噙着冰霜,“薛锦华那日送来的,可不是什么避子汤,是催魂夺命的毒药啊……” 付晏清顿时如遭雷击。 心里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击溃,付晏清身形摇摇欲坠。 原来,他错得这样厉害。 原来,她们之间早就隔了血海深仇。 原来…… 不,他不甘心。 “兰枝,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他紧紧攥着顾兰枝的衣袖,“这一次,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要怎么罚我,打我,我都没有怨言。” “我已从付家族谱中除名,此生不会再回安国公府了,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兰枝,相信我,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比不上顾兰枝,只要她愿意留下,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付晏清言辞恳切,就差跪下来求她了。 眼看他又要欺身上来,顾兰枝忙躲开,“口说无凭,你若不想伤害我,如今将我关在这,又算什么?” 她下意识的抗拒,无疑是在付晏清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你说的对,口说无凭,欠你的,我会还你。” 付晏清说罢,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心口,鲜血霎时染红了衣襟。 40-50 第41章 他的兰枝…又死了啊 顾兰枝瞪大了眼。 付晏清果然是疯子,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以常理说之。 顾兰枝飞快退至门边,用力拉门, 发现门根本打不开。 “兰枝,我知道错了。” 付晏清抬脚,朝她一步一步走去。 “这一刀, 是罚我眼瞎心盲, 没能认出你。” 他拔出匕首, 任鲜血直流, 又刺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刀,是罚我不分是非, 在你受伤时, 没能护住你。” 付晏清疼得额上满是冷汗,却还是咬牙拔出匕首,看架势,还要再刺第三刀。 顾兰枝浑身发寒。 她抵着门, 色厉内荏,“你就算死在我面前, 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 住手吧, 结束吧。 就当彼此都不存在, 不要再纠缠了。 顾兰枝内心一遍又一遍祈祷, 祈祷魏琰快点来, 快点结束这一切。 可这次老天爷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鲜血淋漓的付晏清已经来到她面前了, 他将匕首送入顾兰枝手心。 “那就……杀了我。” 没了她, 他也不想活了, 付晏清单手抵着门,随时要倒下。 顾兰枝小脸惨白,匕首上的粘稠触感令她恶心反胃,拼命抵抗,拒绝他的匕首。 付晏清却铁了心,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松懈半分,“你不是说,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不信,不信顾兰枝真能这么狠心。 他不信,她心里对他就没有一丝丝真情。 又有血迹从他唇角溢出,他抖着唇,气若游丝。 顾兰枝只觉窒息得想发疯。 她闭眼,狠狠心,再次去推,这次没用多大力气,付晏清就被她推到在地。 看着在地面上蜷成一团的男人,顾兰枝后知后觉丢开匕首,拼命擦拭手上的血迹。 疯子!疯子! 付晏清这是要害她! “你要真心想死,就该找个没人地方自裁,而不是在我面前装腔作势!”顾兰枝将擦拭的手帕扔在脚边,一脸嫌恶。 她的话摧毁了付晏清最后一丝侥幸。 他倒在地上,眼前全是她厌恶憎恨的眉眼,忽然就笑了。 没用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终于相信,他就算死了,顾兰枝也不会看他一眼。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成拳。 顾兰枝还在想方设法的逃走,门打不开,她就去砸窗,能用的东西全都用上,很快,屋里被她砸得七零八落。 付晏清就静静看着她,从最初的心如刀绞,再到如今的心灰意冷。 既然得不到她的真心,那留下她的人也好。 决不能让她走。 付晏清捂着伤口,踉跄起身,刚要唤人来,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等他反应,门被人一脚踹开,力道之大,让整个门板轰然倒塌。 “兰枝!” 是熟悉的声音。 站在窗下的顾兰枝喜极而泣。 她就知道,魏琰一定会找到她的。 魏琰越过付晏清跑了进去,看到顾兰枝手上身上满是血污,登时气急,拔刀就要砍向付晏清。 恰在此时,一支箭矢直直射了进来,魏琰刀锋急转,将箭矢斩落,也就眨眼的功夫,十余人闯了进来,将他和顾兰枝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依然是俊生。 见到浑身是血的付晏清,他脸色不比魏琰好看多少,迅速给付晏清服下止血的金疮药,让人掩护他们退出房间。 其余人则继续守着魏琰,提防他随时出手。 顾兰枝站到魏琰身后,透过门口,能看到对面来了一大批黑衣人,足有数十人之多,他们手持弓弩,或站在院中,或藏身暗处,箭头就对准了这间屋子。 顾兰枝毫不怀疑,如果这些箭矢齐发,饶有魏琰在此,她们也有可能被射成刺猬。 她挡在魏琰身前,“侯爷快走。” “胡说什么?”魏琰一把扯过她,往自己身后藏,“躲好了,我不需要你挡箭。” 顾兰枝气急,“他们抓我,就是等着请君入瓮引你进来,再拖下去你就走不了了!” 原先听到脚步声,还以为魏琰是带了锦衣卫一起来,没成想他是只身闯入,那些脚步声是紧随而来的黑衣死士。 敌众我寡,硬要对上,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刚要被俊生带走的付晏清,走了两步,看着院子里一众黑衣人,当即停下脚步。 “谁……谁让你们来的?” 付晏清忍着痛,怒吼出声。 俊生愣了愣,再看向四周的黑衣人,咬牙,“世子,眼下是射杀武安侯的最佳时机,不能错过!” 付晏清为了顾兰枝要死要活,俊生却清醒的记着,他们当务之急就是杀了武安侯,否则事情败露,皇帝责罚是一回事,他们在殿下那里也没法交代。 “滚!” 付晏清推开俊生,作势要折回屋里。 “世子!” 俊生追上去,拉住他,“世子,天涯何处无芳草,您又何必执着于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他指着屋里的人,让付晏清看个清楚,“世子你看,她如今在乎的只有魏琰,哪怕你做得再多,为她受再重的伤,她都不会看你一眼!” 俊生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付晏清气急攻心,又一口淤血呕了出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倒下前,手指仍死死扣住俊生,“让他们退下……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伤她!” “世子!” 俊生恨铁不成钢,瞪着屋里的人,又看了看马上要气晕过去的付晏清,只能咬牙让众人退下。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响起。 “不准退!” 付晏清大怒,扭头看去,见是曹尽忠领着自己的人马来了。 曹尽忠冷笑了声,再看着屋里孤立无援的魏琰,别提多畅快了。 “没想到啊,堂堂武安侯,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好,很好,趁锦衣卫还没来,本官先摘了你的项上人头。” 魏琰冷哼,“就凭你?” “当然不止本官了。”曹尽忠笑眯眯说着,脸色陡然沉下,挥手,“都给我放箭!” 黑衣人犹豫了。 曹尽忠瞪眼呵道,“你们都是殿下培养出来的死士,就该以殿下利益为先!武安侯如今是殿下最大的威胁,本官叫你们杀,你们就杀!放箭!” 黑衣人不再犹豫,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不——” 付晏清的手伸在半空,目眦欲裂,再次伏地吐血。 曹尽忠看也没看他一眼,今日之事他会如实上报殿下,以殿下赏罚分明的性子,付晏清这小子定有好果子吃。 若他再杀了魏琰,立了功,待来日殿下荣登大宝,他就是大晋第一权臣了。 思及此,曹尽忠眼底满是兴奋之色。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魏琰,只见他一柄绣春刀灵活舞动,宛若龙蛇,迎面而来的箭矢皆被他打落在地。 顾兰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侧面又来一箭,魏琰眼疾手快将其斩断,随后挑翻桌案,横挡在顾兰枝身前,密密麻麻的箭雨落下,不到片刻就将桌案射穿。 不过黑衣人的主要目标还是魏琰,是以很快放弃了顾兰枝,转而将箭头指向魏琰。 魏琰独自一人闪避,起初还好,后来箭雨越发细密,难免会受伤,有箭矢从他手臂堪堪擦过,带下一串血迹,重重钉在墙上。 顾兰枝躲在桌案下,静静看着头顶上风染血的箭,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该想想办法。 顾兰枝焦头烂额之际,箭雨忽然停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阵喊杀声响,黑衣人冲了进来。 魏琰索性迎出去,一个飞身到了院中,黑衣人很快调转方向,一群人围杀魏琰。 顾兰枝从香囊里取出几样防身药粉药丸,其中有毒药,也有迷香一类,也不管究竟有什么作用,将它们囫囵混在一起,捧着香囊跑到门口。 魏琰被围在中间,离她还有好些距离,她拔高声量提醒, “魏琰,屏住呼吸!” 她的喊声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趁他们转过身,顾兰枝将药粉统统洒了出去,黑衣人下意识掩住口鼻,待药粉散去,视线恢复清晰,有黑衣人提刀向她砍来。 远处,魏琰心脏一紧,正要跑过去,就见那举刀的黑衣人动作一顿,紧接着四肢无力,扑通一声晕了过去。 如此又有十几人应声倒地。 顾兰枝扶着门边,如释重负。 她的迷香可不是掩住口鼻就能抵挡得住的,方才那一声不过是诈他们罢了。 十几人倒地不起,自然减轻了魏琰的压力,魏琰动作加快,手起刀落接连斩杀数人。 眼看胜利的天平要往她们这边倾泻,又一个黑衣人抓起弓箭,在远处瞄准魏琰的身形。 魏琰已经杀红了眼,并未注意有暗箭袭来,顾兰枝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挡在魏琰面前了。 痛…… 是真的痛啊。 顾兰枝看着心口处,还在隐隐抖动的箭尾,喉头处的血腥气一阵翻涌,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 那血竟然还是黑色的。 顾兰枝扶着心口的箭,胸前剧烈起伏,呼吸也由急促转为微弱,最终双眸阖上,往后倒去。 “兰枝!” 魏琰与付晏清双双失声。 魏琰及时扶住她,却止不住她口中溢出的血迹。 顾兰枝就这么倒在他怀里,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很焦急,越是急,出气越多,进气越少。 “别急,别急。” 魏琰口中安慰她,自己却手忙脚乱,又是给她擦血,又是在她香囊里四处翻找,“你告诉我,什么药可以止血?什么药可以救你?” 顾兰枝的手抬到一半,终是无力,垂了下去,彻底晕了过去。 不远处,付晏清一直苦苦支撑的身躯,终于也在此刻倒下,他重重摔在地上,眼前是有无尽的黑。 他的兰枝…… 又死了啊。 闭目,两行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 俊生又急又怒,只能把一切算在曹尽忠头上,正要找他算账,发现曹尽忠扒着墙根准备逃走。 顾兰枝中箭,彻底激怒了魏琰,不到片刻功夫,在场黑衣人已被他斩杀殆尽,曹尽忠见事不可为,自然要跑了。 没成想被俊生发现了。 他听到锦衣卫的马蹄声来了,立即抓起付晏清逃跑,临走时,不忘给曹尽忠一脚,将他狠狠踢到魏琰面前。 云裴等人刚跑过来,要去追,被一个肥大的身躯阻了去路,但见那人是曹尽忠,便也顾不上去追其他人了。 “把他拿下,带回去严刑拷问!” 云裴一声令下,锦衣卫将曹尽忠五花大绑起来,与宋家那个庶女一并押解。 “侯爷,人都抓回来……” 云裴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着魏琰抱着昏迷的顾兰枝,一脸生无可恋,他喃喃,“侯爷,顾娘子她……” 这情况,不会是,死了吧? 云裴抖着唇,不敢再问下去。 被锦衣卫扣押住的宋家庶女哈哈大笑起来,“死了?死得好啊!也算是告慰我父亲在天之灵了,哈哈哈哈……” 一向好脾气的云裴转过身,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宋家庶女脸上。 “你爹是罪有应得,况且,他是被你灭口的,你爹要真是在天有灵,就求他保佑你,保佑你能在锦衣卫的诏狱下撑过三日。” 宋家庶女被他讽得面色一白,咬牙不再吭声。 正当众人气氛沉重时,昏迷的顾兰枝忽然咳了一声,把在场众人吓得浑身一抖。 魏琰大喜,垂眸看去,果然见顾兰枝睁开眼了。 堵在嗓子眼的那口血被咳了出来,顾兰枝的呼吸总算是通畅了,也恢复了一点力气,小手慢慢扶住心口的箭矢,往外一拔,丢开。 云裴眼睛倏地睁大,跑过去捡起箭,左看右看,“没有血?” “疼死我了……” 顾兰枝小脸皱成一团,不停揉着心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隐约可见其下的护身软甲正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魏琰起初是惊讶,随后了然,笑了出来,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侯爷,我、我要喘不上气了。”顾兰枝劫后余生,还有些虚弱。 她继续揉着心口,“幸亏有这身金丝软甲,侯爷这次,可是又救了我一命。” 救命之恩太多了,多到她都还不起了。 再看魏琰,发现魏琰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似有水汽氤氲。 这是因为她,要哭了? 魏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瞎说,这次,明明是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顾兰枝挡箭,他是躲不掉的。 顾兰枝闻言失笑,算了,救来救去的,要算也无从算起,索性就这样纠缠不清好了。 除了险些惊掉下巴的曹尽忠,以及咬牙切齿的宋家庶女,其余人皆振臂欢呼,魏琰更是抱着顾兰枝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回到平江园,魏琰直接把人抱回自己房里,云裴则急吼吼领着三五个大夫过来。 顾兰枝哭笑不得,“我自己就是大夫,真不用……” 话音未落,已经有大夫为她把脉了,顾兰枝只好闭嘴。 待几个大夫都诊过脉,确认顾兰枝身子无恙,魏琰仍不放心,“她并未中箭,为何会口吐黑血?” 当时他还以为,那箭头有毒。 大夫捋着长须解释,“此前顾娘子应是中过毒,但余毒未清,这次被箭射中,反让她吐出之前的余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魏琰高悬的心总算安定下来,送走了大夫,魏琰便捧来药碗,亲自喂顾兰枝吃药。 顾兰枝皱眉,“我真没事了……” 她是医者,但也讨厌药味,又将药碗推到魏琰面前,“还是让大夫给你煎药吃吧,你受伤了。” 魏琰撇了眼肩头手臂上的几处伤口,并未在意,“小伤而已,不用他们。” “这怎么能是小伤呢?” 顾兰枝坐正身子,将药碗搁在一旁,作势要去解魏琰的衣裳。 魏琰俊脸一红,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顾兰枝眨眨眼,表情很无辜,“你不是说,不用他们么?那就只能我自己亲自来了,你忘了,我也是大夫。” 魏琰挡住她的手,“真不用,回去我自己上些金疮药就好。” “回哪儿去?” 顾兰枝抓着他的腰带不放,“这就是你房间,你想回哪儿去?” 魏琰轻咳两声,“我可以去隔壁书房……” “不准走。”顾兰枝板起脸,“你要走了,万一我又被人掳去了怎么办?” 知道顾兰枝这是脾气上来了,魏琰只好认命,双手投降,“好好,我不走。” 顾兰枝这才满意,亲自上手解开魏琰的外袍,再到里衣。 眼看自己马上要被扒光了,魏琰还是象征性地阻拦一二,“顾兰枝,你确定?” “少废话。” 顾兰枝将他人转了过去,背对着自己,衣衫缓缓落下,露出肌肉健硕的蜜色肌肤。 魏琰是典型的宽肩窄腰,身上肌肉纹理紧实,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赘肉,可见是常年习武操练之人,背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道陈年旧疤。 半天没听到动静,魏琰以为是自己这身伤吓到她了,刚想要穿上衣衫,一只柔软的,略显冰凉的小手按在他肩头隆起的肌肉上。 顿时,两个人都僵住了。 顾兰枝最先回过神,默默取来金疮药,在他新添的几处伤口处撒上药粉,再用纱布仔细缠绕,只是包扎时,难免会彼此接触。 手臂自男人腋下穿过,细腻的衣料拂过男人腰侧,让他下意识绷紧全身。 好不容易,纱布绕了过去,就听顾兰枝忽然出声道,“侯爷,麻烦您再转过来。” 魏琰呼出一口气,转过了身。 正面带来的冲击无疑更加强烈,顾兰枝也不知道自己在羞臊什么,头都不敢抬,金疮药拿在手里,撒了一半。 头顶传来男人的轻叹,魏琰从她手里接过金疮药,指腹无意间擦到她的指尖。 男人的温度本就比女子略高一些,顾兰枝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心中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 顾:关于我想耍流氓,反被人家耍流氓那点事…… 之后应该大概,要确定名分了(虽然俺们兰枝就是图开心,并不care这东西) 第42章 “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嫁我” 魏琰身上多是刀剑擦伤, 伤口不深,敷过金疮药,过阵子也就结痂了, 只是期间换药时,总是难免煎熬。 尤其顾兰枝每次都慢腾腾的,小手在他身上游移, 四处点火。 几次之后, 魏琰先忍不住了, 起初是拥抱, 亲吻,但随着岁月渐长,仅仅是亲吻, 已不足以满足他内心的渴望。 这日顾兰枝又来给他换药, 伤口结的痂悉数掉落,露出新生的肌肤。 微凉的指腹轻轻划过那些伤口,“……还疼吗?”顾兰枝问。 魏琰气息凌乱,摇摇头。 顾兰枝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那就是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可碰水沐浴。” 皮外伤永远是最初的那几日难熬, 魏琰又是个极爱干净的, 忍了这么些天实在委屈了。 “我去喊人进来伺候。” 顾兰枝收拾好药箱, 正要往外走, 被魏琰拉住。 “你帮我, 不行吗?” 此刻魏琰裸着上半身, 黑眸凝望着她, 仿佛随时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这些天顾兰枝也在养病, 魏琰同样忍得难受, 每次亲吻时,都是浅尝辄止。 落在身上的目光越发炽热,顾兰枝俏脸登时一红。 是……要到那一步了吗? 虽然,她已不是完璧之身,但想到接下来的会发生的事,还是难免脸红心跳。 顾兰枝犹犹豫豫的,在想要如何应下才能显得矜持,就听男人低笑起来。 “逗你的,我总不能让你随随便便就跟了我。” 说笑间,魏琰眸色沉了沉。 如今顾兰枝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外人口中早不知传成什么样子了,名分之事,还得尽快解决。 顾兰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闻言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 只是到底掩不住那一丝微妙的失落,最后看了眼魏琰那几近完美的身躯,哦了一声,退出房间。 正值晌午,天色还大亮着,顾兰枝呼出一口气,在庭院里四处溜达。 养伤这半个月里,她与魏琰一样哪儿都没去,就在平江园里待着,看着日升月落,昼夜轮回,日子过得平淡又惬意。 不知不觉间,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听说,那宋家庶女没能抗住锦衣卫的严刑拷打,咬舌自尽了,曹尽忠则硬抗了几日,还期盼着背后之人能来救他,直到他眼睁睁看着那宋家庶女死在眼前,再没了坚持,哭着认罪画押。 只是账簿与剩下的半本译文始终没有下落。 等账簿找到了,她和魏琰也该回京了。 …… 傍晚,日暮西坠。 魏琰端坐在书房里,看过云裴递来的认罪诏书,“先把人押解回京,这次加派人手,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云裴应是,随后又道,“还有一件事,据探子来报,半月前内阁次辅王传之已求得陛下圣旨,亲自来江南一趟,估摸着,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苏州。” 王聿在江南遇刺,下落不明的消息到底瞒不住,很快传到京城,皇帝与太后震怒,王家夫妇在得知此事后,已经晕过去好几回了。 毕竟是王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莫名遇刺,王传之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魏琰表示理解,“来了也好,有王大人在,江南之事也可暂时托付于他。” 当晚便在平江园的湖心阁内设接风宴,亲自等候王传之一行人。 至于顾兰枝,自然被魏琰随身带着,一同在湖心阁里候着。 此时日落西斜,阁楼还没有来得及点灯,夕阳余晖自半开的西窗照进来,略带了一丝窒闷。 魏琰的脸在昏暗中,轮廓清晰,神情凝重。 顾兰枝将窗户推开,一一点亮灯盏,想着他与王大人应有要事相谈,福了福身,“侯爷,饭菜已经备下,我先回避了。” “不用回避。”魏琰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细细摩挲,“我要带你回京,早晚也是要见人的。” 顾兰枝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一时怔怔。 她想过与魏琰一起回京,却没想过要在人前露脸,尤其,还是与魏琰一起,以这样的姿态。 他到底是武安侯,这对他不好。 魏琰似乎洞穿了她的想法,故作愠怒,“你不会是不想负责吧?” “我能负什么责?”她下意识问。 魏琰眼里立时笼上一层暗色,压低声道,“苏州几乎人人都知道,你我关系匪浅,况且……” 她们吻过,抱过。 顾兰枝被他逗笑了,还是头一遭听说,要她一个青楼女子为男人负责的。 可说笑归说笑,顾兰枝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到底是世家大族所不耻的青楼妓子,饶是受她恩惠的付晏清,都尚且介意她的过去,她又怎敢指望魏琰能为她一人破例。 要她这种人负责,对魏琰来说,无疑是场灾难。 见她忽然沉默,魏琰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别胡思乱想,一切,都有我在。” 有他在,他就会护着她,绝不让她受半分伤害。 恰在此时,小厮在门口禀道,“侯爷,王大人到了。” 话音刚落,王传之便神色郁郁地跨入包间,冲魏琰深深作揖。 魏琰扶住他,示意王传之不必多礼,“王大人,坐吧。” 顾兰枝适时摆开碗筷,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王传之并未注意,以为是屋中侍奉的婢子,刚一坐下,就见魏琰探过手来,将那“婢子”带到自己身边。 他这才抬头去看,当他看清那“婢子”的相貌时,愣住了。 好半晌,想起来,指着她,“你……你不就是安国公的那位表姑娘?” 虽然只在安国公府见过一回,但王传之却对她印象深刻。 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儿子为了她一哭二闹,更是因为定下婚约后,这个女人与别的男人有染,后来听说被送去尼姑庵的路上死了,自家傻儿还为此惋惜。 怎么如今又活了? 王传之的反应皆在预料之中,这也是为什么顾兰枝想回避的原因之一,但如今见了,走是走不掉的,顾兰枝索性枝含笑施礼, “民女顾兰枝,见过王大人。” 语罢,魏琰又拽了她一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似乎对王传之的打量十分不悦。 王传之回过神,视线又落在魏琰与顾兰枝彼此交握的手上,神情由惊讶,再到惊骇愕然。 “侯爷这是……” 不会是他想的那种关系吧?这怎么可能呢? 武安侯魏琰的名声,在整个大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多少高门贵女想嫁入侯府,皆被婉拒,怎么如今三十而立了,倒找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相伴。 尽管王传之没说出口,但顾兰枝何其敏感的一个人,光是看眼神便知,在他心里,自己是配不上魏琰的。 不过,事实也是如此,没什么可怨的。 顾兰枝微笑低头,敛去眸底的苦涩。 一股暖流自手心缓缓涌向她的四肢百骸,是魏琰正握着她的手,给予她力量。 “王大人,本侯郑重介绍一下,这位顾娘子,即将是本侯的正室夫人。”魏琰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淡笑着说。 王传之愣了愣,但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立马恭恭敬敬,弯腰作揖,“原来是夫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顾兰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王传之陡然转变的态度,还是令她有些许不适,尤其魏琰说的话,更是令她无所适从。 哪有当朝侯爷,娶一青楼女子为妻的先例。 魏琰要真敢这么做,届时御史弹劾的奏章,估计都能堆满皇帝御案了。 顾兰枝挣脱魏琰,俏脸微微发白,“抱歉,我有些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魏琰反应,转身跑开了。 “兰枝!” 魏琰作势要去追,走到门边,又想起屋里还有个人,“王大人,您先稍事休息,本侯晚些再来。” 王传之忙点头哈腰,“不敢不敢。” 再抬眸,人已经不见了。 魏琰沿着廊桥一路往湖外追去,三步并作两步,很快攥住了顾兰枝的手腕,“兰枝,你怎么了?” 他一脸关切,等他绕到顾兰枝面前时,才发现她一双杏眼红彤彤的。 “怎么哭了?” 魏琰的心一揪,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滑过,“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顾兰枝摇头,“没,侯爷很好。” 是她太冲动,太任性,只顾自己一时欢愉,才让局面如此尴尬。 “侯爷,”顾兰枝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我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好不好?” “什么?”魏琰有些听不懂。 顾兰枝抿唇,没再说下去,“没事了,侯爷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往原先住的厢房走去,魏琰再次追了上来,挡在她面前,“兰枝,你究竟怎么了?这些天,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是啊,这些天,她和他,一直都好好的。 但也仅限于此。 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拨开,顾兰枝决定将事情说清楚的好,“侯爷,兰枝心悦你,但兰枝……并不想嫁你。” 俊逸的面庞霎时血色尽褪,魏琰皱眉,“为什么?” 既然是郎有情妾有意,两厢情愿,为什么不愿嫁他? “是太快了?”魏琰急忙安抚她,“没关系,成婚的事不急,等你什么愿意了,我们再……” “不是的。” 顾兰枝打断他,“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是我不能嫁你。” 她话说完,明显感觉都肩头处的大手捏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捏碎。 “抬起头来。” 良久,魏琰出声。 顾兰枝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魏琰急了,“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顾兰枝第一次听到魏琰如此震怒的声音,不由打了个寒战。 居然,在害怕? 在他心上放肆多时,如今想推开他了,想不认账了,就开始害怕了? 魏琰愈发恼怒,“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你就没想嫁给我,没想过与我有将来,说什么心悦于我,都是哄我开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就是上次质问付狗时,被付狗的反应伤到了,ptsd了,目前就是谈恋爱可以,结婚不行的状态… 第43章 不想与他有关系 顾兰枝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不能嫁你,但我与你说的每句话, 都是出自真心,绝非哄骗你……” 她语无轮次的解释,并没有抚平魏琰的心。 肩头上的大手骤然卸了力气, 魏琰垂下眼帘,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明白了。”他嗓音平静, 再听不出喜怒。 顾兰枝心尖一颤, 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飞快流逝了,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魏琰已经放开她了, “抱歉, 顾娘子,是我会错意了。” “魏琰……” 除了生死攸关之际,顾兰枝极少喊过他的名字。 可是魏琰已经转身走了,她急忙追上两步, “魏琰!” 魏琰脚步略一停止,侧过头, “我没事, 顾娘子不必担心。” 也不知是否巧合, 云裴恰好往这边匆匆赶来, 看样子有事禀告, 他便随云裴一道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 湖心阁里的王传之也出来了, 瞧着神色惶惶, 脚步踉跄。 路过顾兰枝身边时, 王传之停了一下,朝顾兰枝施了一礼。 顾兰枝自知身份,也知道他是忌讳魏琰的关系,忙侧身避开。 王传之没说什么,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人都走了,顾兰枝也没有继续逗留,只是回到魏琰的房间,看着屋里慢慢多出的物件,心不在焉。 她住进来这些天,添置了不少东西,看样子,也该挪走了。 她唤来半夏,让她收拾东西。 半夏面上喜色凝住,“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搬走了?” “我与侯爷身份有别,如今我身子大好,再住下去,不合礼数。”顾兰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快点收拾吧,不要耽误侯爷休息。” 这些天她住在这儿,委屈魏琰一直睡书房的小榻了。 思及此,顾兰枝眼眶渐渐酸涩。 半夏终于意识到不对,“姑娘,你和侯爷吵架了?” “没有。”顾兰枝笑了笑,“我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怎敢与侯爷吵架。” 她不过是认清现实了。 魏琰那样的人,不是她能消遣得起的。 没人有义务一直陪她玩这种暧.昧游戏,他生气了,不想继续了,情有可原。 半夏叹了口气,“姑娘,奴婢虽未经历过情.爱之事,但奴婢看得出来,侯爷待您是真心的。” 从前在安国公府,付晏清待顾兰枝如何,半夏看得清楚,与侯爷简直没法相提并论,只是那时候顾兰枝为了付晏清要死要活,如今怎么对侯爷说舍弃就舍弃了。 不说也罢,一说,顾兰枝的眼泪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就是因为侯爷太好了,所以我更不该耽误他。”就算有朝一日,顾家沉冤昭雪了,也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实。 她就是妓子出身,也早失了贞洁,这是高门大户,皇亲国戚最不能容忍的污点,若魏琰执意娶他,将引来多少闲言碎语。 她不能只顾自己,反害了他。 半夏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姑娘,这话……你和侯爷说了吗?” “说与不说,结局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她有她的考量,觉得是为侯爷好,但落在侯爷眼里,兴许不这么认为。 半夏还想再劝,顾兰枝仰起脸,努力保持微笑,“好了,快些收拾吧。” 虽然觉得惋惜,但半夏动作还是利索的,不到半个时辰,东西都搬回原来住的那间厢房了,为了避免尴尬,顾兰枝也早早落闩入睡。 等魏琰回书房时,看到隔壁房间黑黢黢的,下意识走了过去。 看着袖中的锦盒,手抬起几次,又落下,终是没敲响门。 她休息了,还是等明日一早吧。 魏琰不敢打搅,准备回书房去。 伽罗此时捧了宵夜过来,犹豫半晌道,“侯爷,顾娘子已经搬回原来的住处了,您今夜要回房休息吗?” 魏琰愣住,拿着锦盒的手骨节泛白。 搬走了? 他面色透出几分苍白。 伽罗不清楚缘由,只当她们是吵架了,“侯爷,属下虽不懂这些,但是出于姑娘家的角度来看,您该去哄哄,说不定,她正在屋里等您过去呢。” 魏琰喉头微动,良久,笑了,“不必了。” 这已不是哄就能解决的事,她既然搬走了,就说明她是想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至少,在顾家尚未沉冤昭雪前,她都不想与他有任何关系。 既如此,他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魏琰没有推门进屋,只是默默回了书房,将锦盒放入一只匣子里。 不一会儿,云裴心事重重地回来了。 伽罗没忍住问,“侯爷与顾娘子怎么了?” 云裴摇头,“不知道啊,晚间有消息传来,说找到小王大人的下落了,我便与侯爷匆匆出门了,不清楚侯爷与顾娘子的事。” 伽罗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正事上,“找到了?可还活着?有没有说究竟是何人伤了他?” “活着,只是身受重伤,还在昏迷中,大夫们束手无策,若是再得不到救治,只怕……”云裴叹声摇头,一脸的惋惜。 伽罗顿时有了主意,“真是傻,顾娘子不是会医术吗?说不准,顾娘子出手,小王大人就有救了。” 说不准,顾娘子与侯爷又能重归于好了。 伽罗兴奋的想着,甚至忘了敲门,径直推门进去, “侯爷……” 魏琰飞快合上了一份卷宗,略带不悦,“何事?” 虽然有意隐瞒,但伽罗还是注意到卷宗上的几个大字,短暂愣神过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魏琰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你们去问顾娘子吧,她愿意出手便出手,不愿便不愿。” 这态度……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伽罗哦了声,默默退了出去。 云裴好奇追问,“怎么样?侯爷同意让顾娘子出手吗?” “侯爷说,让我们去问顾娘子的意思。”伽罗说着,又想到那份卷宗,有些怔怔。 那卷宗上有大理寺与刑部盖下的大印,瞧着有些年头了,明显与此次江南之事无关。 不过这些到底没说出来,而是与云裴一道去找顾兰枝。 夜半三更,梧桐巷里,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 顾兰枝跟在云裴身后,来到一处农户人家,透过门板缝隙,能看见里头还燃着烛火。 里头的人闻声而来,见到云裴后,面上的警惕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欢喜,“可是找到大夫了?” 赫然是傍晚才见过面的王传之。 云裴长话短说,道明了来意,王传之起初不信,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凭什么顾兰枝就能治好,万一治不好,岂不是耽误时间。 顾兰枝正是烦闷之际,反正也睡不着,索性找点事做,于是上前施礼,“王大人,人命关天,且容小女子一试。” 这一试,便捱到了天亮。 城外请来的大夫刚到,脚步才跨进屋里,耳边爆发出惊呼声。 “醒了!醒了!” 王家小厮的声音,惊醒了魂不守舍的王传之,他立刻上前查看,果然见自己儿子睁开眼了,险些落下泪来。 “我的儿,你总算醒了。” 王聿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一旁收拾药箱的顾兰枝。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出现了幻觉,“兰枝姑娘……” 只是下意识的一唤,顾兰枝转过脸,冲他露出一抹浅笑。 王聿也跟着笑,“真是怪了,临死前,我想到的人居然是你……” 都说人死前,眼前会出现此生最重要、最难忘的人,没想到他最难忘的,居然是只有几面之缘的顾兰枝。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住,尤其王传之,恨不得赶紧捂住自己儿子的嘴。 那可是武安侯魏琰看上的人。 “傻儿,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没死,你还活着呢。”王传之暗地里给他使眼色。 只是王聿没看懂,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活着? 他还活着? 王聿大惊,便要坐起身,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会疼,他果然还活着。 “是你救了我?”王聿不可思议的看向顾兰枝。 想到她曾经救过自己妹妹,便毫不怀疑地冲她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顾兰枝虚扶一把,“举手之劳罢了。” 又是举手之劳,她总是救了人之后,便轻飘飘的带过去了。 王聿由衷感谢她,又按捺不住疑惑,“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没想到,我还能见到活生生的你。” 顾兰枝不由又想到了魏琰对她的好,笑容淡了些,“命大而已。” 她站起身,冲王传之福了福身,“既然令公子已醒,我便回去了。” 王传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不敢受她的礼,“顾娘子客气了,您对犬子的救命之恩,我王家认了,来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这种凭自己本事赢来的尊重,顾兰枝不会回避,颔首应是,迈步出去了。 门口的大夫左看右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来的路上,王家人与他详细说过王聿的情况,一听苏州全城大夫都救不了,他也不报任何期望,没成想,居然被一个年轻姑娘救醒了。 大夫有些不可置信,于是上前给王聿把了个脉,又查看了腹部的伤口,那伤口足有四寸之长,只是如今已被人缝合好了。 大夫从未见过如此治法,更想不到,这是出自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之手。 不由啧啧称奇,“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老夫还从未见过如此救治之法。” 当然,顾兰枝是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了,忙了一夜,才觉得困意上涌,准备回去补个觉,谁知刚走出屋子,就与魏琰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 请相信侯爷是行动派,正在吭哧吭哧铲除求爱路上的绊脚石…… 第44章 “侯爷他只信娘子一人” 两相碰面, 缄默不语。 终是顾兰枝先反应过来,侧身行礼,让开一条路。 魏琰就这么直直越了过去, 没有与她多说半个字。 顾兰枝:“……” 也是,她拒绝了权势滔天,高高在上的武安侯, 以他那般性子, 是断然不会再理她了。 原本, 这也是她预料中的结果。 可为什么, 总觉得心口酸酸涨涨的,很不舒服。 罢了,再过几日, 习惯就好了。 望着魏琰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 顾兰枝收回视线,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直到确认她离开了,魏琰这才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 眸色黯然。 王传之携王聿一并向他施礼,魏琰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不喜不怒的姿态。 “本侯今日来, 只是问几句话。” 王聿心领神会, 将那日遇刺一事道来, 并呈上一枚箭头。 当日王家随行的侍卫全军覆没, 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也中箭身亡, 王聿从小厮身上折下了这枚箭头, 作为遇刺的物证之一。 魏琰接过, 仔细查看, 竟是出自兵仗局的军用器械,按理,这些东西是不可能流入外人之手。 他将箭头交给云裴,“与黑衣人行刺所用的弓箭比对一下,看看是否出自同一批军械。” 云裴领命而去,很快屋里就剩王家父子与魏琰三人。 王传之担心儿子,想让王聿尽快歇息,王聿却本着在其位,谋其职的原则,与魏琰讲了这一路诸多可疑之处,魏琰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下。 待他将要事都说完了,犹豫再三,还是鼓起了勇气, “侯爷,下官还有疑问……” “你说。”魏琰还没有意识到他要问什么。 王传之却有预感,暗暗拉了拉儿子的衣袖,示意他住口。 王聿却不想再错过机会,“安国公府人人都说,兰枝姑娘已死,为何她如今又出现在江南,还是与侯爷您一起。” 提起顾兰枝,魏琰脸色沉了沉。 他印象里,王聿和顾兰枝不熟才是。 “傻儿,又说胡话了。”王传之赶紧打圆场,“这顾娘子是侯爷的红颜知己,与侯爷一道出现在江南,不是很正常吗?” 王聿微愕,旋即又看了看魏琰的脸色,见魏琰明显不高兴了,内心不由苦笑。 “是下官唐突了。” 王聿作揖道歉,干巴巴的解释,“只是因为兰……顾娘子曾于舍妹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救了下官一条命,下官心中感激,所以才多此一问。” 魏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从圈椅上起身,“好了,本侯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小王大人好好养伤。” “恭送侯爷。”王传之赶紧押着儿子,再次行礼。 等人彻底走远了,王传之松了口气,开始说教自己儿子,“往后见了顾娘子,你可得客气些,切莫再唤人家闺名了,免得惹侯爷不高兴。” 王聿还有些怔怔,“顾娘子为何会与武安侯在一起?” 明明此前,她们没有多少关系,要说顾娘子和安国公府那位世子爷有些什么,他都没这么意外。 “你怎么就长了个死脑筋?” 王传之叹了口气,“不关你的事,少问,少听。” 话虽如此,王聿心里始终放不下。 翌日一早,顾兰枝提起药箱往梧桐巷去。 伽罗也一如往常,在她门口守卫,见她出来,忍不住问,“娘子,您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去为小王大人换药,伽罗姑娘不必跟着我了。”顾兰枝淡淡说完,出门去了。 伽罗虽有守护顾兰枝之责,却不能干涉她的自由,见状赶紧去找魏琰。 彼时魏琰正在书房里翻阅卷宗,闻言抬起眼帘。 “换药?” 人不是救回来了吗?什么药还得顾兰枝亲自去换? 像是想到什么,魏琰蹭的站起,“王聿伤哪儿了?” 伽罗想了想,“身上好几处吧,腹部,胸口,还有后背,哦,腿上也有……哎侯爷你去哪儿?” 她话都没说完,魏琰已经一阵旋风般消失了。 与此同时,顾兰枝也刚到梧桐巷,王家人见了她并未阻拦,直接放行。 王聿也刚醒,正衣衫半褪,倚在榻上,俊秀的面庞染了两抹红晕。 不管昨日发生过什么,好歹他是昏迷的状态,如今却是清醒着,看着少女低眉顺目,正为他换药,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里感觉如何?” 顾兰枝撒上药粉,试探着问。 王聿屏住呼吸,摇头。 既然没什么感觉,顾兰枝便继续上药,又剪了纱布为他包扎,整个过程面色端肃,并无本分遐想。 然而纱布刚要缠上,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云裴踉跄两步,差点摔倒,看着屋里的两人,又看了看门外的伽罗。 云裴:“……” 硬着头皮过去。 “顾娘子,侯爷他……他旧伤复发了,您快随我去看看。” “旧伤复发,就去请大夫。” 顾兰枝侧目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手里的动作。 云裴一脸难为情,“顾娘子说笑了,您不就是大夫么?况且,侯爷之前的伤都是娘子您给治的……” 顾兰枝动作一顿,眼皮却没抬一下,“侯爷那是小伤,多数大夫都会治,我这儿正忙着。” 这么多天过去了,即使旧伤复发,也就一两剂消炎止痛方便能解决的事。 “啊?” 两人关系闹这么僵了吗? 云裴张了张嘴,急得快哭了,“可是侯爷他不信任外人!他只相信娘子一人!” “那就让侯爷稍等片刻。”顾兰枝依旧没有要立刻跟他走的意思,弯腰倾身,纱布在王聿身后绕了一圈。 眼看二人距离不过咫尺,云裴大喝一声,“慢着!” 两人同时转眸看他,皆是疑惑之色。 云裴咬牙,上前拉开顾兰枝,“顾娘子,你是侯爷的座上宾,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属下来办。” 他接过纱布,学着顾兰枝包扎的动作,胡乱缠了几圈,疼得王聿连声抽气。 顾兰枝看不下去,作势要攘开云裴,“你不擅长,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用不用!” 云裴打断她,“属下曾经也帮侯爷包扎过,多少懂一些的。”说罢,用力打了个结。 王聿险些吐血。 顾兰枝柳眉紧蹙,几乎能夹死人的程度。 她不傻,云裴做这些,无非是不希望她和别的男人有所接触,但她医者眼里无性别之人,她只想经她手的每个患者都能痊愈。 “别闹了。” 顾兰枝还是推开云裴,解开纱布,重新打了个结。 王聿总算好受了些,苍白的面颊展开笑颜,“有劳顾娘子了。” 顾兰枝回以淡笑,“往后每隔一日我来换一次药,在伤口结痂前,切勿碰水,饮食清淡为佳。” 叮嘱完王聿,顾兰枝看向云裴,“不是说侯爷旧伤复发吗?还不走?” 她倒要看看,魏琰在闹什么把戏。 原以为魏琰是在吃飞醋,可等她快到魏琰房间时,发现沿路皆有血迹,心头立时咯噔一跳。 尤其,当她看到自己的丫鬟半夏蹲在门口,双手抱膝哭个不停。 顾兰枝甚至没有时间去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直接闯进房中,一打眼便看到魏琰靠在床头,面如金纸。 惯常穿的那身玄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隐约可见几块暗红的血迹。 “魏琰,你怎么了?” 顾兰枝眼眶通红,坐在魏琰面前,想伸手去触碰,却又生生止在半空,不敢落下。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 魏琰气若游丝,竟还朝她微笑,“放心,小伤而已,死不了……” 顾兰枝还是伸出手,解下腰封,褪去外袍,再一点点扯下里衣,原先几乎痊愈的伤口一一崩开,甚至将伤口撕裂出好大一条缝隙。 鲜血不停往外流淌,染红了整件里衣,可见他已经熬了好一会儿了。 她居然幼稚的以为,魏琰是在争风吃醋,故意说那些话引她担心。 顾兰枝当即不争气的哭了,又生怕眼泪砸在他伤口上,赶紧用衣袖擦拭,开始手忙脚乱的翻出止疼散和金疮药。 魏琰这次的伤,比上回遇刺时还要严重,严重到失血过多几欲昏厥,却还凭着意志力苦苦支撑。 顾兰枝也不知是心慌还是害怕,好几次打翻了药瓶,药粉撒得到处都是,金针更是哗啦啦掉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情绪骤然崩溃了,顾兰枝手抖得厉害,金针好几次扎到了自己,却浑然不觉疼痛。 “别着急,慢慢来。” 魏琰明明更疼,却还努力保持笑容,柔声安慰她,“我还能忍,也不是很疼……” 顾兰枝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她一边哭,一边强自镇定,为魏琰处理伤口,越看,越是触目惊心。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没忍住,还是问出口了,“我只是走了一会儿,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魏琰虽未明说,可新添的伤口瞒不过顾兰枝的眼睛。 魏琰沉默良久,只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半夏在旁边帮衬,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闻言没忍住,也跟着哭,“姑娘,是……” “半夏。”魏琰呵止她,“你先退下。” 事情已然发生,他也解决了,尽管付出的代价不小。 但他始终认为,没必要和顾兰枝多说,不过是徒增担忧罢了。 “就算侯爷不让说,奴婢自己也要说出来,是付宴清,是他又来了!他这次就是奔着刺杀侯爷来的!” “什么?” 顾兰枝站起身,再次打翻了药箱,这些天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血色,在此刻尽数褪去。 第45章 “等我回来” 半个时辰前, 平江园内,红情绿意,好不惹眼。 是前阵子特意为顾兰枝添置的奇花异草, 可惜眼下无人欣赏。 魏琰急匆匆奔出来,往一间厢房去了。 “顾兰枝。”魏琰拍门,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两声才推门进去。 入眼是整齐的妆奁, 台面上各色胭脂水粉, 珠宝首饰摆放得井井有条, 乍看之下并无不妥,但很快,魏琰脸上划过一抹惊慌。 往常顾兰枝可不爱收拾东西, 除非, 她已经打算离开了。 就像上次搬出他的房间,走时所有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魏琰正陷入沉思里,蓦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那声音轻而缓,他登时一喜。 “兰……” 转身刹那, 话音未落, 有刺目的剑光一晃而过, 逼得他有一刹那睁不开眼, 等他恢复视线后, 剑尖已刺破了他的玄衣, 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魏琰, 去死吧!” 男人再度提剑刺去, 冷色瞳眸中带着一丝嗜血的疯狂。 魏琰身形急速后掠, 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孔,手腕翻转,一股大力打出,迅速打落付晏清手里的长剑。 付晏清也被余力掀飞,重重跌在地上。 魏琰的情况并不好过,他捂着胸腹处伤口,暗红色的血迹从指缝中溢出。 剑上有毒。 魏琰很快有了判断,只是当他再运转真气时,明显感觉真气受阻,他越是用力,伤口越是泛疼,毒素也随之侵入五脏六腑。 付晏清就这么静静等着,眼底闪过兴奋之色。 终于,他看到魏琰脚下一个踉跄。 毒发了。 付晏清的得意毫不掩饰,他慢慢从地上起来,袖中亮出一支断箭。 魏琰撑着妆台,视线开始模糊不清,但他却认得付晏清藏在袖中的杀器。 “你害死了兰枝,今日,就为她偿命!” 付晏清一字一句,箭头再次攻向魏琰,魏琰几次躲避不成,被箭头划出几道伤口。 原来,他以为顾兰枝死了,所以来找他寻仇? 魏琰想笑,只是眼下他已笑不出了。 换做以往,付晏清一介文弱书生,在他手底过不了三招,今日却因为中了毒,被付晏清压了一头。 他用力扣住付晏清的手腕,箭头却一点点逼近他的瞳孔。 付晏清眸中癫狂之色愈浓,很快了,很快魏琰就要死了,他马上就能为顾兰枝报仇了! 他口中爆发出一声大呵,猛地用力。 与此同时,魏琰偏头躲避,抬脚踹向付晏清的腹部,箭头顿时偏离,堪堪划过他的颈侧。 这一脚几乎用尽了魏琰的力气,高大的身躯自妆奁上滚落,撞到了一旁的箱笼,发出砰砰几声巨响。 半夏第一个从耳房赶来,见到这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付晏清循声看去,眼底杀气四溢。 也就这片刻的功夫,足以让魏琰反击,魏琰从妆奁上随手拿了一支金钗,在付晏清欺身而来时,猛地朝要害刺去。 两败俱伤的结局,谁也没讨到便宜。 付晏清勉强愈合的伤口也裂开了。 好在半夏的惊呼引来了紧随其后的伽罗,看到浑身是血,形容狼狈的魏琰,伽罗几乎失声。 付晏清立即逃开,伽罗到底顾及魏琰的伤势没有去追。 “侯爷,你怎么样了?” 伽罗与半夏一左一右搀住魏琰,能感觉到魏琰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半夏急得直掉眼泪,伽罗还算镇定,急忙扶人上榻,唤来云裴。 “快去请顾娘子,侯爷受伤了!” 云裴赶来时并没有见到付晏清,看到地上掉落的长剑,还以为魏琰瞒着大家练功,不慎旧伤复发,想也没想跑去梧桐巷了。 听着半夏哭哭啼啼说完了事情经过,顾兰枝闭眼,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 魏琰还在为她拭泪,“小伤而已,真的。” 他一直在安慰,小伤小伤,但到底伤得多重,瞒不过顾兰枝的眼睛。 顾兰枝想抱抱他,又不敢,只能尽力稳住心绪,为他止血祛毒。 付晏清知道,论武力自己不是魏琰的对手,为了削弱对方实力,他用的毒药阴损至极,随着中毒时间越深,魏琰的内力会慢慢散去,直至变成一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 这无疑是要了魏琰半条命。 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顾兰枝再忍不住,伏在魏琰腿上放声大哭。 屋里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半夏示意大家退下,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魏琰无奈,他知道,顾兰枝是最爱哭的,她没哭完,什么劝慰的话都是无用,他只能抬起一只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的轻拍。 顾兰枝这次没有哭太久,她担心魏琰的伤势,很快坐直身子,主动为他更衣,“换身衣裳躺下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她一定会治好魏琰的,一定会让他恢复如初。 顾兰枝暗暗下了决心,替他掖好被角准备出去。 魏琰勾住她的手,“我不饿。”他只想顾兰枝陪陪她。 一瞬间,仿佛这几日的冷战都不存在,顾兰枝嗯了声,重新坐回去,只是眼睫低垂,还有两颗泪珠悬于其上。 “对不起……” 顾兰枝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只能涩着声,一遍遍的道歉。 “如果不是我……” 如果当初魏琰不救她,如果她没有主动找上魏琰,如果…… 兴许,魏琰不会有此一劫。 她真是个害人精。 顾兰枝的愧疚难以遏制,掩面再次痛哭。 虽然她没明说,但魏琰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在一点点流逝,或许过不了几日,他就会变成普通人。 不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杀神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魏琰揉了揉她的脑袋,看着顾兰枝哭着慢慢止住了,又慢慢睡着了。 外头乌云压城,屋内也镀了上一层灰蒙蒙的暗淡。 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走过,魏琰绕开熟睡的顾兰枝,小心翼翼挪下榻,走到门边。 云裴站在外面,压低了声,“侯爷,确认过了,小王大人呈上的那枚箭头,与上次黑衣人刺杀时所用一致,皆出自兵仗局无疑,另外属下还仔细比对过,箭头上的刻印虽被人抹去了,但从材质工艺能判断出来,是半年前兵仗局上报销毁的一批弓箭。” 烛火将魏琰的身影倒映在门上,只见他下颌微沉,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去。 “知道了,此事先瞒下,切勿打草惊蛇。” 兵仗局乃八局之一,一直由宫中掌印及提督军器库的太监共同管辖,如今有军器流入外人之手,只能是他们当中有人勾结外敌,生出了反叛之心。 他们可是天子近臣。 思及此,魏琰攥紧了拳。 再回身,发现顾兰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端坐在床沿,正色看他。 “要回上京了吗?”顾兰枝淡淡问道。 魏琰敛去黑眸中的复杂之色,“不着急。” 怎么可能不急呢?宫里都出事了,魏琰必然是要尽快赶回去的。 她也得尽快寻到解药,恢复魏琰的内力。 “侯爷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弄点。”这次魏琰没有阻拦她,只是看着她绕过了自己,到对面小厨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顾兰枝就端了一碗粥并几样清淡小菜进来。 一顿晚膳,顾兰枝吃得心不在焉,不过手脚却很利索,魏琰刚放下碗筷,她便亲自收拾,在小厨房里进进出出几回,忙完了,又马不停蹄去煎药。 伽罗半夏几次想制止她,被魏琰拦住。 他知道,顾兰枝心情不好,如果不做点什么,更容易胡思乱想,索性让她去做,魏琰只是静静看着,陪着。 直到喝过药,一股强大的困意袭来,魏琰招架不住,很快陷入昏睡。 睡梦中的魏琰终于卸下了轻松自在的伪装,浓眉紧锁,是化不开的忧虑。 是在担心上京的小皇帝么? 顾兰枝想着,微微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鼻息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苦涩药香。 “等我回来。” 指尖缓缓划过男人的脸庞,她在他耳畔轻声呢喃,随后转身,披上了斗篷兜帽,玉软花柔的俏脸就此隐匿在黑暗中。 顾兰枝捡起掉在角落的佩剑,迈出的步伐,走得格外坚定。 房门外,伽罗一如既往的守着,见她如此装扮出来,愣了愣。 “顾娘子?” 顾兰枝停下脚步,唇边漾起一丝苦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可否告诉我,付晏清身在何处?” 今日付晏清突然出现在平江园,伽罗第一时间排查过了,可疑之人已逐出了平江园,至于付晏清的下落,她没提,所以顾兰枝来问了。 伽罗脸色微变,“娘子问这做甚?” 顾兰枝如实相告,“侯爷中毒了,如今他只能靠着内力勉强支撑,一旦内力消耗殆尽,他会死。” 伽罗瞳仁猛地一震,很快,她猜到了顾兰枝的目的,但她显然更在乎魏琰的生死,犹豫片刻,道,“付晏清背后有人相助,我们没能找到他的具体下落。” 如果能找到,她和云裴早就提剑过去砍了他,怎会容他放肆至此。 顾兰枝了然,福了福身,“多谢,我出去一趟。” “顾娘子,”伽罗叫住她,“属下随你一道去。” 顾兰枝嗯了声,握紧手里的剑,纤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平江园里,伽罗稍稍落后,跟在后头,始终小心警惕四周。 她能感受到,这一路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 顾兰枝虽感觉不到,却也猜到了,她走到街道正中央,脱下兜帽,冲黑暗里喊话, “告诉付晏清,我顾兰枝还活着,我愿意见他一面,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他若不来,一炷香后,我自离开。” 随着她话音落下,夜色里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伽罗听着声音,判断出他们大致的藏身之所,寻了个死角,也藏匿起来。 夜半三更,街道上,静得落针可闻,不到片刻,有急促的喘息声靠近,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明显。 顾兰枝也听到了,循声转过脸。 天色阴沉,不见星月,可她的脸莹白如玉,比星月还要璀璨耀眼。 疾步而来的付晏清身形一顿,似乎不敢再靠近了,生怕再近一步,会惊走他日思夜想的人。 就这么站定在十步之外,颤着声问,“……兰枝,是你吗?” 似乎有泪光闪过,不过顾兰枝根本不在意,她握紧了剑,冲来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足以乱人心魂。 第46章 她在等,等魏琰何时占有她 “是我。”顾兰枝柔声道。 男人身形晃了晃,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描摹着她的面容,“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你已经……” 以为什么?以为她已经死了? 顾兰枝不是没想过,就这样装死下去,好摆脱付晏清的纠缠, 从此天涯陌路人, 各过各的日子, 也挺好。 可惜, 付晏清不这么想。 居然要杀魏琰,来帮她报仇? 实在可笑,他为什么不杀了安国公府, 不杀了他自己? 念头在顾兰枝脑海里一一闪过, 逐渐疯狂,一双杏眸却越来越亮。 付晏清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慢慢走到顾兰枝面前,神情激动不已。 “你总算, 愿意见我了。” 他无数次想见她,最后好不容易见到了, 又要眼睁睁看她“死”在面前, 今日, 总算见到笑盈盈的, 活生生的她。 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袖中探出, 一点点抚过顾兰枝的脸颊。 藏在暗处的死士有些紧张, 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 顾兰枝手里的剑始终是个威胁。 然而下一刻, 顾兰枝主动靠了上去, 像极了温柔乖顺的小猫儿,在他掌心里撒娇。 熟悉的,温润的触感。 付晏清不自觉笑了,眼底泪光闪闪。 “我可以回到你身边,就像现在这样。”顾兰枝语调轻柔。 付晏清只想相信她,他点头,“……好,只要你能回来,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只要她还愿意回来,愿意回到他身边,小小的牺牲算得了什么。 顾兰枝就等着他这句话,她眨着黑亮的眸,循循善诱,“那我要解药,你愿意给我吗?” 付晏清眸中的迷蒙之色迅速淡去,嗓音冷了下来。 “你是为了魏琰?” 他作势要抽回手,顾兰枝紧紧握住不肯放,“魏琰救过我,他若死了,我良心不安,即使我在你身边,也会日日想着他。” 人总是贪心的,一开始只想要人,可当人唾手可得了,就会想要她的心。 顾兰枝在赌,“你希望我在你身边,却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 付晏清依旧冷。 “给他解药,就当是还了他对我的救命之恩,自此我与他两清了,我会待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了,好不好?” 顾兰枝带着哭腔哀求,泪水一滴一滴溅在他手背上。 做戏而已,她最擅长了。 付晏清手指微颤,眸底的冰冷一点点散去。 顾兰枝红着眼,可怜又委屈的看他。 所有躲在暗处的人,都各自捏了一把汗。 终于,付晏清绷直的身躯软了下来,他轻轻抱住顾兰枝,嗅着她浅淡的发香。 “好,我答应你就是了。”是顾兰枝从未听过的无奈,又宠溺的语气。 从前,他只对付琳琅,还有孟兰月会这般好脾气。 顾兰枝内心嗤笑,看着付晏清拿出一颗药丸。 药丸即将送到她手中时,又收了回去,付晏清终究不完全信任她,“你随我离开此地,待我们出了苏州,我会让人把解药送去平江园。” 爱是一回事,但付晏清更知道,顾兰枝狡黠无常的性子。 万一她反悔了,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暗处里,伽罗差点就要冲上去明抢了。 就听顾兰枝应下了。 “好啊。” 脆生生的,让人听了心中熨帖。 付晏清就喜欢她乖顺听话的模样。 大手揽住顾兰枝的肩头,正要往来时的方向走,便觉一记凌厉的杀气袭来,回过神时,顾兰枝已经从他怀里挣脱,长剑横在他颈侧。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付晏清没有惊讶,只是沉目看她。 “你果然是为了魏琰。” 他迎上剑锋,“那你动手啊,动手杀了我。” 顾兰枝没有退后,握剑的手极稳,“魏琰要是有个万一,我自会杀了你。” 她语气冷淡的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解药给我,今日之事我全当没发生过。” 付晏清冷笑,“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付晏清,我不想恨你。” 没有时间了,顾兰枝将剑往前送了一寸,剑锋立时见血。 这是付晏清伤了魏琰的那柄剑,上面有付晏清亲手淬的毒。 付晏清显然也清楚,喉中发出一声闷哼,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剑淌下,他的心也好像被拴了块石头,直直坠入深渊。 顾兰枝又骗了他。 自己明知道,她不可能回来的,却还是甘愿被她迷惑,跳入她拙劣的陷阱。 付晏清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局势陡然转变,暗处的死士还没反应过来,付晏清已经单膝跪地了,薄唇有同样暗色的血迹溢出。 看着曾经爱过的人狼狈跪倒,顾兰枝没有丝毫动容,弯腰去夺他手里的解药。 付晏清死死握住不肯松手,猩红的眸锁在女人脸上,“顾兰枝,你就这么想我死?” “错了。”她根本不在意付晏清的死活。 她在意的,是魏琰必须活下去。 顾兰枝平静打断他,轻而易举的拿走了解药。 听到她说错了,付晏清还觉得,可以心存侥幸一回。 “解药,只有一颗。” 他拉住顾兰枝的衣袖,喘气声愈发粗重。 顾兰枝怔了下,但也仅是一瞬,她丢开剑,后退两步。 付晏清直直往前摔去,跌在她脚边。 他和魏琰不一样,他没有内力,中了此毒,只能靠仅存的一点性命顽抗,这一点,顾兰枝比谁都清楚。 但她眼神就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薄情。 “可是魏琰,也只有一个。” 大晋不能没有魏琰,她也不能没有魏琰。 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顾兰枝转身离开,有死士冲出来要拦她的去路,被伽罗逐一击退。 顾兰枝跟在后面,头也不回的跑了。 等到了平江园,顾兰枝一直强撑的身躯脱了力,幸好有伽罗及时扶住她。 伽罗神情复杂,似有许多话想问,却又生生止住了,最后只是扶着顾兰枝到了房门口。 还没进去,门吱呀一声开了,玄色的颀长身形伫立在门口。 “去哪儿了?” 男人背对着烛火,侧脸忽明忽暗。 顾兰枝愣了半晌。 她自己煎的药,什么效果她最清楚,魏琰怎么提前醒过来了。 但她知道,谎言是瞒不过魏琰的,“去找解药了。” 说着,她走上前,把解药送到魏琰唇边。 魏琰没有去看她递来的什么药,只是默契地张开嘴,薄唇不经意间含住了她粉嫩圆润的指头。 一股热流自指尖传来,顾兰枝苍白的小脸腾的泛红。 有风从院外吹进来,门口两株石榴树簌簌作响,阴了整日的天,终于在此刻落下瓢泼大雨。 伽罗抱头,往廊下躲去了。 顾兰枝躲闪不及,准确来说,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屋檐落下的如注雨水浇了个透。 魏琰顺势搂过顾兰枝的细腰,将整个人带进了室内,滚烫的唇狠狠堵住了顾兰枝欲言又止的小嘴。 哐当一声闷响,门板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雨声。 顾兰枝被压在门上动弹不得,湿透的薄衫很快浸湿了魏琰的外袍。 “伤口……” 得了喘息的间隙,顾兰枝想提醒他,魏琰再次吻了上来,逮着如花娇艳的红唇来回吸吮。 湿淋淋的发互相纠缠,顾兰枝身躯在抖,浓密的睫羽也在抖,双脚几乎快站不住了,却没忍心推开他,反而攀上了他宽阔的肩,任他撬开了唇,横冲直撞。 有别于前几回的柔情缱绻,这一次的魏琰发了疯一般,用的狠劲儿,似乎要将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味道,收紧的手臂桎梏得她腰肢微疼。 尽管只是吻,什么也没做,顾兰枝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 内敛的,不知不觉的入侵。 大雨急速坠下,不停敲打着窗下的芭蕉叶,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将屋内细碎的嘤咛淹没其中。 腰带不知何时解开了,湿透的薄衫松垮垮挂在臂弯上,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她一哆嗦,回过了神。 “魏琰……” 她低低哭了,细指抚在他胸膛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魏琰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下腹发烫,胸膛发痒,有些情动难捱。 他抱着人转了个身,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这下雨淋不到,风也吹不着了。 顾兰枝却忽然带着他往珠帘后的卧榻去了。 魏琰猝不及防,走得踉跄,与她一并跌入柔软的床褥里。 这是顾兰枝的房间,她细皮嫩肉,一向娇弱,夏日里,要用最好的翡翠衾,双丝被,滑腻清凉,只是那凉意也没能压住他血液里翻涌的燥热。 除了…… 魏琰把人搂紧了些,掌下触及她微凉柔滑的肩,粗粝的掌心慢慢打着圈,才觉得稍稍缓解一二。 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魏琰漆黑的眸,愈发幽邃深沉。 顾兰枝同样不好受,周身可见的玉润肌肤泛起淡粉,脸庞更是红得滴血。 她不是不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该怎么做。 烟水阁的老鸨教过她,这种时候,她该保持清醒,时刻留意,务必要将恩客伺候得称心如意。 她是烟水阁几十年来最出色,最聪慧的花魁,自然是将一切都学了十成十。 只是,她还从未用过那样的手段取悦谁。 饶是付晏清也不曾。 顾兰枝胡思乱想间,耳朵一痒,灼热的气息落在了颈侧。 “在想什么?”魏琰问的很认真。 顾兰枝原本没想去回忆的,被他这一问,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想起来了,本能并拢了双腿,忍住喘息。 “没什么……” 她在等,等魏琰何时占有她。 第47章 “枝枝,你别后悔” 魏琰喉头微动, 终是克制住了骨髓里的麻痒。 稍稍直起身,二人不再彼此相贴。 密不透风的人墙走了,凉意再度袭来, 打在顾兰枝滑腻如膏脂的肌肤上,又是一阵战栗。 她下意识抱紧了双肩,只是到底比不上他的温暖。 魏琰及时扯过衾被, 盖在她身上, “时辰不早了, 早些歇息。” 他也必须尽快离开, 否则…… 反正,他从来没有这么难熬过。 确保衾被将顾兰枝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魏琰准备离开, 抬眸时不经意落在她绯红的眼角。 肿胀着, 湿漉漉的,好似刚哭过。 是他的行为,吓到她了么? 魏琰眸色黯了黯,“对不起……” 他真是记吃不记打, 前几日顾兰枝才说过,不愿嫁他的, 今夜定然被他吓坏了。 外头雨势太大, 魏琰一时半会走不了, 只好转到净室去, 一头扎进凉水里。 冷静冷静, 就好了。 听着净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顾兰枝扭头看去。 他的伤没好, 不能碰水。 顾兰枝想喊他, 想阻止他, 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蓦地,突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思绪又岔开了。 她为什么要等着魏琰来占有她? 明明,是她先贪图他的身子,她应该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动权才是。 其实,除了不能嫁他,做些别的,也无关紧要吧。 只要那个人是魏琰,她不觉得吃亏。 仅剩不多的一点道德岌岌可危,顾兰枝很想不管不顾一次。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光洁小巧的脚踩在脚踏上,慢慢走到铜镜前,褪下外衫,借着幽微的烛火,打量镜中的自己。 面若春水,曲线玲珑,就连肌肤都嫩得能掐出水来,白的白,红的红,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没道理,魏琰对她不动心。 她明明能感受到,魏琰吻她时的嫉妒,疯狂,因为她去见了别的男人。 为什么临到关键时刻,他又下意识的要退缩,是她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够? 顾兰枝用丝帕擦干净脸,重新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绕过屏风走进去。 魏琰眼下无暇顾及旁的,只是静静泡在水里,一点点剔除脑海中的杂念。 心无旁骛,才是正道。 三十多年他都过来了,没道理,这一次忍不住。 他调整了呼吸,慢慢冷静下来,听到脚步声,他倏地睁眼,凶光一闪而过,待看清来人后,刚放松的身躯再次僵硬。 顾兰枝上身只着一件浅淡的桃红色主腰,主腰轻薄贴身,自是曲线毕露,愈发衬得细腰盈盈。 魏琰心跳隆隆,刚褪去的热浪汹涌而来。 疯了。 也不知道是顾兰枝疯了,还是他快疯了。 魏琰强迫自己,别扭地移开目光,只是他的目光早就黏在她身上了,被迫分离,只会撕扯得他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痒。 不消片刻,有水花溅起。 顾兰枝踩着池边的玉阶,慢慢入到水中,轻薄如纱的裙摆随之浮起,在水面上荡出圈圈涟漪,其下一双修长玉腿若隐若现。 魏琰更不敢看了。 握紧了拳,胸膛起伏,艰难地转过身要离开。 “魏琰。” 女声柔媚,软绵绵的,带着无尽的旖旎。 魏琰这下连动都不敢动了,听着水波声越来越近,他在池边僵硬成了一座高大石像。 顾兰枝终于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后背上的伤口,心又是一紧。 她慢慢抬手,抚过伤口四周的肌肤,明明是可疑又暧昧的举动,声音却清澈无比, “不是告诉过你,伤口没好,不能碰水的吗?” 魏琰闭上眼睛,额上有水珠顺着他的脸庞滚落。 “下次不会了。” 他尽可能的平复内心,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抬脚要往上走。 顾兰枝去够他的手腕,“我扶你。” 魏琰宛若触电,“不用。” 他急忙抽回手,指甲不慎划过顾兰枝的手臂,疼得她轻呼一声。 “怎么了?” 魏琰下意识转过脸来,语气焦急的问。 顾兰枝委屈极了,垂下的鸦睫悬着泪珠,闻言抬起臂膀送到魏琰面前。 赫然是一道红痕,在她吹弹可破肌肤上,格外明显。 比起魏琰的伤,这点划痕根本不算什么,可顾兰枝就是想哭。 什么心意,什么美色,都不如几颗眼泪来的管用。 果然,魏琰不好再走开,只是握住她的手,不知所措。 她那样娇嫩,只是指甲一划,就能受伤。 魏琰眼神变了又变,似懊恼,似悔恨,最后定定落在她潮红的小脸上。 顾兰枝止住了啜泣,怯生生看他。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了? 她原以为,即便不动她,也不该是这样锋利的眼神,锋利的像剑一样,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掏出她的心。 “顾兰枝。” 魏琰语气凝重,“这不是能开玩笑的。” 顾兰枝眼睛闪了闪,尽管心虚,还是鼓足了气,“我没有开玩笑。” 魏琰抓起她光裸的臂膀,“这还不算开玩笑?” 顾兰枝嘴唇抖了一下,又变得煞白。 她难道赌错了? 魏琰说的喜欢她,根本就是在哄骗她,其实本质里,还是嫌恶她的。 嫌她脏么? 顾兰枝看了眼自己光洁无暇的手臂,再看向魏琰皱紧的眉,整个人如坠冰窟。 是她不自量力了。 顾兰枝自嘲一笑,收回手,要迈上另一侧的玉阶。 一股大力传来,又将她往后拽去,她脚底一滑,跌进男人的怀抱里,溅起的水花撒了她一脸,将她刚补上的胭脂冲刷殆尽。 魏琰低下头,将她眼尾的水珠吻去。 “枝枝,你别后悔。” 他的声音低沉又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咫尺,薄唇在她脸上,一寸一寸的吸吮,亲吻。 顾兰枝瘫倒在他怀里,突然就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只想这么靠着他,什么也不去想,不去做。 就任他摆布好了。 又有水珠自她鬓发,脸颊上滑落,魏琰错失了吻住的时机,报复性的碾上了她的唇。 唇角相贴,滚烫又柔软,煞白的唇飞速染上了红。 鲜红欲滴,惹人采撷。 粗糙的大掌在她湿漉漉的后颈处游移,慢慢来到肩头一侧的细带上,轻轻一挑,好似锋刃划过,细带被利索的斩断,倏地崩开了,有什么东西歪歪斜斜的,往下掉落。 屏风外,残存的一点烛火跳跃两下,灭了,连带着昏暗的净室也陷入了漆黑。 魏琰动作一顿,停住了。 顾兰枝眼睫颤了颤。 真是不巧。 这般的黑,她要如何展示自己,如何让他看见她的好。 算了,看不见也不打紧,总有别的法子让他知道。 顾兰枝如此想着,勾住魏琰的手,让那抹滚烫落在她最得意之处。 杀人时,魏琰的手都稳稳的,却在此刻莫名发颤,仅是一瞬,他下意识蜷起五指,可是这并不能将她推得更远,反而握到了不该碰的。 掌心似被野火燎过,灼得生疼,他下意识要躲避,可顾兰枝按住了他,他动不了,只能偏过头去。 顾兰枝不懂,习武之人的感官究竟有多敏锐,夜间视物,绝无问题。 她还执着的勾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她实在迷恋他的温度。 魏琰只觉全身血液都在逆转,沸腾,想冲破枷锁,与她一起疯狂,想让她自由自在的盛放。 可这件事上,魏琰没有主动的余地。 她太软,太柔了,又娇气,动一下便气喘吁吁,要哭的,根本承受不了他的肆意妄为。 只是邪念已生,如何压制,总有些不听话的念头在他控制他,就像眼下,五指已经张开了,胡乱的,又轻又急的几下。 不出意外,顾兰枝发出几声短促,似哭似泣的喘息。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一切,都令她头脑昏昏,心乱如麻。 魏琰未经人事,并不懂,以为她难受,便又收住了,不敢妄动。 顾兰枝也随着他停下的动作清醒过来,张口欲骂,门外响起伽罗的声音。 “侯爷,王大人求见。” 顾兰枝呆了呆,便被魏琰搂着出了水面,一张澡巾将她再次裹得严严实实。 “知道了。”魏琰一面窸窸窣窣的穿衣,一面回答。 这些私事,他向来不用人伺候,动作自然飞快,走时叮嘱她,“你先歇息,我晚点再回来。” “魏……” 顾兰枝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熄灭的灯烛被人重新点燃,眼前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她快步绕过屏风,只来得及看到魏琰的背影。 紧接着,他的身影倒映在门窗上,顾兰枝看着影子越走越远,失落感如同屋外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魏琰一路脚步疾驰,伽罗险些跟不上他。 “侯爷,其实您不用这么着急的。” 一个内阁次辅,一个新上任的钦差,再位高权重,也不值得自家侯爷如此。 魏琰哪里是在乎什么王大人,此刻他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诸多情绪翻涌,五味杂陈。 王氏父子,他们最好是真的有事求见。 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来到正厅,王氏父子赶紧起身施礼。 魏琰抬手打断,示意他们有话快说。 王传之与儿子对视一眼,再次作揖,“听说侯爷在平江园里遇袭了,下官忧心不已,所以……” “区区小贼而已,伤不了我。” 小厮端来茶盏,魏琰坐下,抿了一口,语气轻慢。 王传之暗暗观察,瞧着,似乎气色正常,甚至面颊红润,的确不像有事的样子。 忙赔笑道,“侯爷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就是,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终于到正题了,魏琰顿时警惕,锐利的眸光扫过他身后的王聿。 王聿被他看得通体生寒,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是我儿如今的身子还需静养,这钦差怕是做不成了,加上他又丢了官印,下官想,索性让他回京向陛下请罪,至于江南之事,下官任凭侯爷差遣。” 王聿年轻气盛,虽有才干,到底少了历练,行事不够周全,王传之哪里还敢让王聿再淌江南这趟浑水。 原来只是这件事。 魏琰松了口气,“可以,不知令公子打算何时回京?” 王传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早打听到了,平江园这两日在准备回京事宜,“这一点,还是随侯爷安排。” 言下之意,要随他与顾兰枝一道了? 魏琰有些不悦,但顾及王聿证人的身份,只好应下,“明日一早启程,只是锦衣卫行动速度快,小王大人的身子能否吃得消?” 王聿伤势未愈,按理不能舟车劳顿,但为了江山社稷,这点疼痛他忍得。 “能。” 魏琰嗯了声,等着他们走,可迟迟不见动静,不由瞥了他王氏父子一眼,“还有事?” 王传之摇头,“没、没了,下官告退……” 王聿却在此时上前,“侯爷,能否让下官见顾娘子一面。” 魏琰原本淡定的脸色沉了下去,“为何要见?” 虽然前后见过魏琰几回,但王聿着实不了解他的性子,只当他是寻常一问,便如实答道,“顾娘子与下官曾是故交,又对下官有救命之恩,既然明日便要走了,下官想亲自向顾娘子辞行。” 王聿根本没料到王聿会说这种话,暗暗踹了王聿一脚。 王聿看也没看,只静静等着魏琰的答复。 魏琰搁下茶盏,挑眉,“辞行就不必了,她明日会随本侯一道回京。” “当真?” 王聿眼睛一亮,这岂不是说明,往后他能常常见到她了。 下一刻,魏琰的话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枝枝是本侯的人,本侯去哪儿,自然都会带着她,寸步不离。” 他刻意加重了“寸步不离”四字,心满意足的在王聿脸上看到了震惊,失落,种种复杂之色。 此话不仅王聿惊骇,伽罗同样皱起脸。 枝枝,好肉麻的称呼。 侯爷怎么变成这样了。 伽罗还是单纯了,没往他处想,直到魏琰起身离开。 送走了王氏父子,伽罗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家侯爷因为受了伤,才一直待在顾娘子的房间里,眼下已经行动自如,怎么还往顾娘子房里去? 伽罗挠挠头,便见角落里探出一个脑袋。 半夏正冲她眨眼睛,“伽罗姐姐,今晚,我能和你住一处么?” 伽罗蓦地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 半夏赶紧嘘了声,“我原先是在娘子隔壁的耳房睡着,但……这不是已经不方便了嘛……” 她躲在耳房里,虽然雨声很大,却没能完全隔绝那些声音,她真害怕再待下去,会听到不该听的动静。 “瞧我这脑子,都不如你好使了。” 伽罗听懂她的话,俏脸一热,赶紧搂着半夏走远了。 魏琰懒得理会其他人,脚步匆匆回到房间,推门进去,床榻上已经有个人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锁上门,往床榻走去。 “枝枝?” 魏琰试探着唤了声。 少女背对她,呼吸平缓,已然睡着了。 原先按捺不住的激动,转变成了说不出口的失落,魏琰站了许久,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是他自己说,让顾兰枝先歇息的,怪不得旁人。 魏琰认命的解下外袍,将衣服挂在屏风上,犹豫半晌,合衣躺进了被窝里。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坦诚相见了,早晚,顾兰枝都是他的人,不,准确来说,他是顾兰枝的人,是她的裙下臣。 如此,他枕在她身侧,不算逾越。 魏琰开导好自己,便安心睡在一旁,只是眼睛一闭,全是她双颊酡红,起伏颤抖的模样。 衾被下,魏琰手指慢慢蜷起,仿佛这样做,那丝滑柔腻的触感就能挥之不去。 越想,越是煎熬难耐。 魏琰只好睁眼,望着头顶轻微摇曳的纱帐,黑眸沉沉。 他忍不住侧过身去,尽管有衾被覆盖其上,他的眼睛依旧能分辨出她的身形,何处是肩,何处是腰,一清二楚。 他想抱抱她。 只是抱而已。 如此,今夜才能安心度过。 魏琰不再犹豫,长臂慢慢伸了过去。 即将触碰之际,顾兰枝转了过来,眼里像是涨潮的湖,泛着荡漾的波光。 第48章 “魏琰,你是不是不行?” 一股暖香也随着她的动作, 在床帐内弥漫开来,不等魏琰反应,顾兰枝已经先一步环住他劲壮的腰, 身子更是与他紧紧相贴。 隔着一层单薄亵衣,中间再没有任何缝隙。 不过,那只是魏琰一个人的亵衣。 朵朵烟花在魏琰脑中轰然炸开, 他脊背绷得笔直, 半点动作都不敢有。 顾兰枝窝在他怀里, 听着他胸腔狂乱的心跳, 也开始意乱情迷了。 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魏琰不可能不懂。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不愿碰她? 她抬眼去看, 忽然有一颗汗珠顺着男人脸颊滑落, 滴在她挺翘的鼻尖上。 她没去擦,只是犹豫一瞬,往前再靠了靠。 果真有柄暗藏的剑抵在她小腹处,甚至因为她的扭动, 不安分的弹跳几下。 顾兰枝暗暗舒了口气,只是没一会儿, 又开始焦虑新的问题。 既然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她只能怀疑自己了。 顾兰枝又想哭。 “魏琰……” 她还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他才愿意让她得到, 让她占有。 顾兰枝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一面握住他的手, 教他如何探索她。 床帐内空气愈发稀薄, 顾兰枝被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索性掀开了衾被,什么遮挡都不要了。 又有汗水滴落,魏琰脖子开始发红。 他的手被控制了,眼睛也被控制了,先是她的泛水的眼,娇俏的鼻,红艳的唇,再往下,每一寸骨肉,每一寸肌肤,都烙印在他心底。 知道她生得好,和真正看到她的好,总归不一样。 黑眸迅速蓄起暗涌,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一发不可收拾。 顾兰枝被他灼热的目光烧化了,彻底化成一滩水,无力颓然地陷在床褥里。 原本还需要她循循善诱,如今他慢慢恢复了自由,反过来掌控她了。 魏琰将她完完全全的圈在怀里。 “枝枝……” 他俯身,音色沙哑,薄唇吻过她小巧饱满的耳垂。 她刚刚教他的,他都记住了,学着她的样子吻了下去。 室内,如雷的心跳彼此交织。 顾兰枝仰面承受他的亲吻,轻声呜咽,细指不知何时穿入魏琰的鬓发间,难以自制的颤抖起来。 仅仅是亲吻而已,就足以令她心神摇曳。 顾兰枝无声呐喊着,有泪水自眼角溢出,悄无声息的埋入汗湿的鬓发里。 魏琰终于遇到了此生唯一的难题。 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掌控全局,此刻却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惊。 “枝枝。” 他的唇又回到了她的耳畔,低喘沉沉。 凭着本能贴近她,但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知道,他不该继续的。 他还没有明媒正娶,他不想成为她眼里所谓的恩客。 可是…… 他好像生了病,只有靠近她才会觉得安心,而这一切又不过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不足以抚慰他的患得患失。 魏琰从未想过,自己的意志力在她面前竟如此薄弱,不堪一击。 顾兰枝看着他身前溢出的血色,知道他伤口又复发了。 颤抖着伸手,“难受,就不要挣扎了。” 她气喘微微,眼神里有焦灼,有期盼。 他一定很疼,很不好受,他到底怎么做的,能容忍至今? 可惜,她和魏琰不一样,她吃不了苦,也忍不了一点。 想要的东西,她就要立刻得到。 很快,魏琰的亵衣被她扯开,随手丢了出去,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 好在,已经有结痂的趋势了。 她的药,比什么都管用,他会好的。 思及此,指腹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看似笨拙的,却又颇有技巧,总能撩拨得他麻痒难耐。 魏琰闭上眼,全身心的去感受,原先还在被褥里悄悄回味的,念念不忘的东西,此刻正在他怀里左右上下的乱晃。 真是该死。 为什么她不愿意嫁给他。 “枝枝,为什么……” 她不答应,他就不能动,所以,他今夜必须要问出个答案。 “……什么?” 顾兰枝动了几下,累了,脑子还有些懵,不过她觉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怎样得到他。 她大着胆子往下试探。 魏琰顿时一个激灵,忙扼住她纤细的手腕。 “先回答我。” 尽管魏琰努力克制,也只是压抑住了呻……吟,压不住快意的颤抖,他窝在她颈侧,每一次短促的呼吸,都让她的鬓发轻微浮动。 顾兰枝急得快哭了,可她这点力气,根本挣脱不了魏琰。 “回答什么呀……”她带着哭音,泪眼朦胧。 魏琰盯着她,那急于盛放的媚态,令他唇瓣干涩,绷直的躯体又痛又痒。 但他还是忍住了,“你为什么不愿嫁我?” 顾兰枝低低的哭音戛然而止,“我、我非是不愿……只是不配。” 她不配他的正妻之位,不配他明媒正娶,她所求的不过是留在他身边。 只要快乐就足够了,于她,于他,都没有损失,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刨根问题,让她又一次无地自容。 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着,顾兰枝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只是这个角度,模糊的视线里,恰巧能看到那高高隆起的位置。 她又走神了,悄悄并紧双膝。 魏琰却生气了,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若我非要娶你呢?” 他不在乎旁人如何想,他只在乎顾兰枝一个人。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真心实意,足矣。 顾兰枝回答不上来,反问他,“那你为何执意要娶?” 她只是个青楼出身的妓子,能得到她的身体,已是恩客们最满足最得意之事了,谁会脑子坏了娶她? 都是逢场作戏,图个欢愉罢了。 顾兰枝已经认清了这点。 瞧瞧,方才还在阻拦她,如今又慢慢卸了力道。 顾兰枝再次垂下眼帘。 已经得手了。 他只是看似不动声色。 顾兰枝轻蔑的想着,清明一瞬的眼再度朦胧起来。 只是那片刻的眼神变换,没能逃过魏琰鹰隼般锐利的眸。 像是惩罚她的狡猾,她的虚伪,他毫无预兆的前冲。 利刃自她掌心穿过,几乎熨平了她的掌纹,要割开她掌心那一点血肉。 但这只是开始。 他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于城门徘徊。 若非有所阻隔,兴许她已城门失守。 可煎熬在所难免。 其实已经很接近她想要的目的了,但她还是委屈,眼眶渐渐泛红。 为什么不给她一个痛快,死了,也好过这样的折磨。 陌生诡异的感觉层层累积,她即将屹立于城墙之上。 接下来,她都想好了,就这么纵身跃下,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可是他又一次毫无预兆的停止了。 顾兰枝能感受到周身环绕的压抑气流。 “你不愿意,大可一走了之,我不怨你。” 不爱是很正常的,没有哪条律例规定,他爱她,她就必须也爱他。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心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却不能接受她的玩.弄。 他掐着她的肩头,因为用力,手背上有经络凸起。 “但唯有一件事,我不能接受。” 细嫩雪肤被他掐出两道红痕,顾兰枝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什么严肃正经的话,就不能过了今夜再说吗? 但这话她不敢说,说出来,未免显得她太不矜持。 她不着痕迹的挪动两下,挡住泅湿的褥子。 总算藏好了。 顾兰枝松口气,突然又被撞了下,这次没忍住惊呼出声。 耳朵里是魏琰要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再不专心,我可要生气了。” 那你倒是说呀! 顾兰枝恨恨,小脸皱起来,“魏琰,你是不是不行?” 话题转变得太突然,魏琰起先怔愣,随即恼怒,又接连来了几下,“行不行,你心里没数?”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心爱的女人,对自己问出这种话,就算是魏琰,也不能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魏琰换了一种方式,利剑从头至尾,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在城门前穿梭,“但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我就不会让你得逞。” 顾兰枝闻言骇然,却抑制不住颤抖,小脸红得滴血。 见她慌了神,魏琰满意极了,“要么,干干净净的离开,要么,彻彻底底成为我的女人。” 他不允许,也不接受有人招惹了他,又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嫁给他,待在他身边,他能时时刻刻看到她,触摸得到她,他才会安心。 顾兰枝失了神。 干干净净的离开…… 所以,如果她注定要离开他,他就不会让她得手,是吗? “若你抱着戏耍我的心思,我就把你绑在身边,日日都这般,折磨你。” 魏琰撂下狠话,动作是一刻也不含糊。 顾兰枝被磨得没了力气,也没了脾气,双手只能徒劳的挂在他身上。 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咯吱作响,摇摇晃晃,随时要散架。 顾兰枝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更是承受不住,三两下就头晕眼花,想逃又逃不掉,只能瑟瑟发抖。 情难自禁时,她忘了魏琰还有伤,张口咬住他肩膀处隆起的肌肉。 唇齿间,偶尔溢出几声破碎低吟。 外头的雨是越下越狠了,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往门窗上抽打,芭蕉叶下几簇含苞待放的海棠,更是被雨打得枝桠乱颤,终是颤栗着,折服在暴雨之下。 室内,床头的矮几也认命了,晃啊晃的,其上的茶杯架不住力,翻倒了,里头盛满的水哗啦啦溢出,溅了一地。 三十多年的情思终于得到纾解。 魏琰松开了她的手,喘着气躺下了。 顾兰枝的掌心虎口早已麻木,僵硬又绵软的腿也终于缓了过来,只是陷在暴雨的余韵里,一下一下的抽搐着。 魏琰躺在她身侧,与她一起望向虚空发呆。 半晌,他声音低哑,“吓坏了?” 他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顾兰枝内心嗤笑。 吓坏?她怎么可能被吓坏。 最多不过是…… 顾兰枝涣散的瞳仁慢慢凝神,麻木僵硬的手也恢复了知觉,她收紧五指,黏腻稠热的触感还在。 良久,她又叹息。 可惜,为什么偏偏是手,是腿。 要坏,也不该坏在这里。 顾兰枝缓缓闭眼,身心俱疲。 累得她想睡觉了。 魏琰侧目看她,她面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粉扑扑的,明艳又娇嫩,只是眉眼间尽是疲惫,疲惫到什么也无所谓了,就这样大喇喇的平躺着。 魏琰重新坐起身,视线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打量。 她身上笼罩了他的气息。 魏琰喉头微动,按下蠢蠢欲动,抓起掉在脚踏上的衣衫为她擦手。 他日常起居虽不讲究,但用的东西都是好的,贴身衣物自然也丝滑细腻,伤不了她。 擦干净手,又将衣衫随意折叠两下,翻到另一面,继续擦拭身上沾染的脏污。 做完这一切,才小声问,“需要沐浴吗?” 他可以帮她的,至少现在,他比她有力气得多,能干得多。 顾兰枝摇了下头,没说话。 她太累了,话都不想说了。 魏琰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坐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也是头一回,哪里知道会这样,居然如此失控。 魏琰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身侧的少女翻了个身,喉间溢出一声慵懒的轻哼。 魏琰仔细端详她的睡颜,薄唇扬起一抹淡笑。 顾兰枝就在他的笑容里悠悠转醒。 昨夜太累了,不觉得如何,今晨醒来,便感觉浑身不适,尤其那熟悉的触感再次顶了上来。 顾兰枝小手抵在他胸膛处,“该起身了。” 一开口,才发觉嗓子也哑了,说话声软绵无力。 魏琰失笑,在她发间吻了吻,“我帮你洗洗。” 顾兰枝确实黏糊得难受,便靠着他肩上,任他抱着自己去了净室。 净室提前蓄了热水,蒸汽弥漫,烟雾缭绕,隐约可见池子里还添了牛乳花瓣,一切都按照顾兰枝曾经沐浴的习惯来。 魏琰试了试水温,正合适,才敢让顾兰枝下水。 他的手掬起一捧水,浇在她肩头,掌心再贴上去,慢慢打圈揉按,放松了肩颈,再到手臂,仔细到每根手指头。 顾兰枝舒服得很,索性靠着池壁,由魏琰亲自伺候。 魏琰乐意之至,认真为她濯洗,水流滑过她的肌肤,一切都很静谧自在。 只是看似简单清洗的动作,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了味道。 魏琰黑眸亮得吓人。 白日的视线,到底和夜晚不同,这一回,他看得更仔细了。 当然,视线所及之处,他都捧着水逐一清洗,揉搓干净了。 魏琰凑近了些,大手潜入水中,一把掐住她的腰。 顾兰枝被他的动作惊醒,纤长的睫羽颤颤,倏地睁开。 灼热感再次笼罩住他,魏琰忍了又忍,还是矮下身去,反将顾兰枝抱起。 小手无力的撑在他肩头,顾兰枝被他托起,坐在最高一级的玉阶上,水位线忽然降低,一股凉意裹住了她的上半身。 魏琰站在水下,额头与她的肩平齐。 “枝枝……” 他又开始唤她了,拨开缭绕的水雾,他看清楚她的一切。 “你真的很美。”他心情好时,一向是不吝赞美的。 顾兰枝刚清醒过来,就看到他如此炽热贪恋的目光,不由并拢膝盖,与他保持距离。 昨夜的折磨历历在目,她怕了。 魏琰却生生挤开,势要与她贴在一处,不肯分离。 他低头,吻住面前那起伏欲坠的水珠。 顾兰枝腰肢一软,不得不向后仰去,殊不知她的动作让他更为便利。 想要的,唾手可得。 顾兰枝麻痒难耐,小手捶在他肩头,泣音求饶,“别闹了……” 不过确实没做什么,他没像上一次折磨她,只是折磨自己。 一面制住顾兰枝,一面按下汹涌澎湃的冲动。 水声从轻响,到激荡,添了花瓣的池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一刻钟过去,有热气直冲顾兰枝的双膝而来,但很快又被沐浴的水流冲散。 顾兰枝怔怔。 她知道,热气与池水化为一体了。 她再泡下去,又要变得黏黏糊糊,白洗一场。 魏琰狂跳的脉搏终于能够冷静下来了,他将人从池子里捞起,为她换了干净的衣衫。 顾兰枝浑浑噩噩出了房间。 院子里,半夏与伽罗同时回头看过来,两人皆是一脸喜色。 半夏先跑进屋里,“侯爷,娘子,你们先去吧,奴婢收拾好东西马上就来。” 魏琰很满意半夏的机灵,牵起顾兰枝的手往外走。 昨夜一场暴雨,吓得江南百姓人心惶惶,好在今日天一亮,又是艳阳高照了。 王氏父子的马车停靠在平江园门前,王聿看了眼天色,有些站不住脚。 说好今日一早出城,他们不到卯时一刻便在此候着,眼看辰时都要过去了,怎的人还没出来。 王传之也站得腿麻,示意王聿上车里坐会儿。 “你重伤未愈,坐一会儿,侯爷不会怪罪的。” “无碍。”王聿挺直了脊背,“我还能坚持。” 几日未见顾兰枝了,他一定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 王传之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是他不懂,自己儿子怎么一个接一个,着了那顾兰枝的迷。 “聿儿,听爹一句劝,世间好女儿多的是。” 且不说顾兰枝出身青楼,还和安国公府那小子不清不楚,就看如今武安侯魏琰的态度,便知此女子不是他们王家能抢的。 王聿眸色黯然,但随着顾兰枝的出现,又唰的亮了。 其实能看着她平安快乐,足矣。 他迈步上前施礼,“顾……” 话音未落,魏琰便抱着人绕开他,径直往马车去了。 王聿愣了愣,回过身,只来得及看到魏琰钻进马车的背影。 她们,居然同乘一辆马车。 王聿再看了眼自己准备的两辆空车,苦笑一声。 看来魏琰说的都是真的,顾兰枝已经是他的人了。 可是,魏琰那般的位高权重,待顾兰枝又有几分真心? 不会又是第二个付晏清吧。 王聿胡思乱想着,捏紧了拳。 魏琰藏好了顾兰枝,似乎才注意到外头的人,撩开一角车帘,“不好意思,忘了准备小王大人的马车。” 昨夜只顾着偷欢,他是真忘了。 王聿被他的声音惊了一跳,赶紧挤出笑脸,“侯爷言重了,马车本就该由下官自己安置,不敢劳烦侯爷。” “那就好。” 魏琰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投来的视线,“启程。” 他一声令下,马车晃晃悠悠出城了。 王聿的马车紧随其后。 原以为,这一路就这样了,谁曾想马车行至山谷时,前头的车忽然剧烈摇晃起来,间或有女子的低呼传来。 王聿脸色登时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王聿:……我是什么很低.贱的人吗? 第49章 还真遇到旧人了 王聿撩开车帘就要出去一探究竟, 忽然有几个锦衣卫跳上了车,勒住缰绳,调转了方向。 “你们做什么?”王聿大惊失色。 经历过一场刺杀, 王聿心中后怕。 前头驾车的锦衣卫懒洋洋瞥了他一眼,“放心,侯爷交代过了, 定会让小王大人平平安安, 顺顺利利的回到上京。” 王聿才不信锦衣卫的鬼话, 他看着前头岔入山路的马车, 急得脸红脖子粗,“你们要把顾娘子带去哪里?要对她做什么?” “这就不劳小王大人操心了。” 锦衣卫依旧是目中无人的姿态,“顾娘子有咱们侯爷贴身保护, 出不了半点差池。” 贴身保护? 他怕的就是贴身保护! 王聿扶着车门, “我要下车。” 驾车的锦衣卫没理他,王聿作势要跳车,护卫在两侧的其余锦衣卫纷纷上前,将他摁了回去。 与此同时, 顾兰枝也被推倒在角落里,口不能言, 只能晃动两条腿, 本能的踢踹。 可那一身铜墙铁骨, 根本就不是顾兰枝能抵抗的。 直到她窒息缺氧, 几欲晕厥, 魏琰才肯放过她的唇。 他摁着她的肩头, 沉默着审视她, 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兰枝欲哭无泪。 昨夜, 今晨, 两回了,还不够吗? 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枝枝,”魏琰叫住她,“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 顾兰枝眼神迷茫。 魏琰气急败坏,俯身咬住她颈侧的软肉。 顾兰枝陡然低呼。 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魏琰要咬破她的血管,思绪也终于在惊慌之下捋清楚了。 说实话,她根本没去考虑。 她就仗着魏琰的纵容,不愿做出选择。 身侧男人虎视眈眈,顾兰枝半真半假道,“我还没想好……” “要想多久?”他迫不及待追问。 顾兰枝随口推脱,“等回京了再说,好不好?” 也许只是新鲜而已,等这阵子的热情过了,魏琰就会恢复理性的。 他会做出最有利他的选择。 魏琰满口答应下来,“好,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不管你答应还是……这期间,你都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 顾兰枝打了个寒战,这不就是他昨夜说的,要把她捆在身边,日日折磨。 算了,只要捱到回京就好。 顾兰枝心想。 结果从江南到上京,半个月的路程,魏琰生生走了将近一个月。 抵达上京的前一夜,她们宿在百里外一家客栈里,这一路,除了伽罗半夏两个侍女外,只有四五个小厮装扮的锦衣卫随行。 他们入住客栈当日,是个傍晚,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客栈,在风雨中飘摇。 此时客栈外聚集了众多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百姓。 这样的情形,这一路来,顾兰枝看到无数次了。 伽罗立在马车旁,压低了声,“看样子,应该都是要入京的百姓,只是这么多流民,一旦涌入城中,怕是会引起混乱。” 魏琰行路的时间不急不缓,恰巧赶上最先逃亡出来的流民。 奏折冷冰冰的阐述,当然不如亲眼看到来得震撼,这也是魏琰的目的之一。 一车人静静观望,又有几个上京方向而来的行人,吆喝着进了客栈,几碗酒下肚,便将京中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有各家官员的后宅奇闻,也有朝臣忧心的君国大事,仔细听,还有王家钦差,安国公府等字眼。 看来,王聿不仅顺利回京,还狠狠参了付晏清一本。 “听说安国公府那位沈老夫人,快不行了?” “哎,真是家门不幸,这付世子为了一个女人,自请分家,已经很久没有回京了,如今陛下震怒,自然是要迁怒安国公府,如今全府上下但凡在朝为官的,都陛下罢免了官职,这沈老夫人闻讯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了。” 有人不屑嗤笑,“说的好像安国公府多无辜似的……瞧瞧那边的流民,才是真可怜呐。” 几张嘴议论纷纷,东一句,西一句的,顾兰枝倒也拼凑了个事情轮廓。 那个为她赎身的沈老夫人,居然要死了。 可是,她一点也不痛心,甚至,还想笑。 果然,人是会变的,她越变越坏了。 顾兰枝捂着心口,自嘲起来。 魏琰先一步下车,把手递到她面前,“枝枝,下来吧。” 顾兰枝回过神,撑着他的手,慢腾腾挪了出来。 毕竟是京郊附近,兴许什么时候就冒出个旧相识来,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太想下去。 不过魏琰是等不及了,拦腰将她抱下马车。 “别害怕,跟紧我。”他柔声宽慰,牵着她信步往客栈里去。 有好奇的路人探头探脑。 不一定是认出了魏琰,只是这般相貌登对,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少见而已。 但客栈掌柜却一眼认出了魏琰,当即大喜。 “原来是东家。” 掌柜从暗格里取出一串钥匙,恭恭敬敬呈上。 原先好奇围观的客人闻言,又各自散去了。 魏琰接过钥匙,又与掌柜耳语几句,掌柜看了眼客栈外滞留的流民,点头应是。 此时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悄悄打量魏琰。 角度问题,她只能看清魏琰一个人的侧脸。 居然是武安侯啊。 少女捂住砰砰直跳的心。 顾兰枝并未注意到其他人,只是任由魏琰牵着她上楼,等进了房间,她才开口调侃,“侯爷出门在外,还有这么多身份。” 又是苏州首富贾员外,又是京郊客栈的东家,而这一路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魏琰都有自己的人。 说话间,她支起了窗,正好能将客栈门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客栈小厮举着火捻子出去,同流民说了些什么,引着人往西面去了,伽罗也在下面帮忙,抬头间看到顾兰枝,还冲她挥了挥手,咧嘴笑。 看样子,是一道安顿流民了。 “我还有很多身份,很多产业,即便不做这武安侯,也能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魏琰走到她身后,熟稔的环住她的腰身。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颊侧,他手臂紧了紧,“快到上京了,你考虑得如何?” 身后传来烙铁般的滚烫。 饶是体会过很多次,顾兰枝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不得不承认,魏琰的一切都很诱人。 他的身体,他的容貌,他的权势地位,财大气粗,每一样都足够令世间女子痴狂。 最重要的是,他说,他不做武安侯…… 不。 顾兰枝摇头,她知道这江山社稷对魏琰来说有多重要。 她沉默着摇头,令魏琰心中焦灼,“枝枝,你告诉我,我是哪里做的不够好?” “侯爷很好……” 魏琰打断她,“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嗅着她的发香,视线落在她纤细白皙的后颈上,眼神逐渐晦暗。 还是太生分了。 …… “小棠,小棠!” 客栈走廊里,传出少女急促的呼喊声,柳绵绵闯进一间厢房,将刚要歇下的付小棠拽了起来。 “干什么呀?”付小棠不耐烦地坐起身,揉揉眼。 柳绵绵是跑回来的,面上泛着燥热的红气,“你猜我看见谁了?” 付小棠皱眉,“我管你看见谁了,明日我还得到老夫人跟前伺候呢,别吵我了。” 自从付晏清离家,安国公府上下乱了套,薛氏中风至今躺着无法动弹,日常起居全靠薛锦华伺候,老夫人的病就更别说,已经半只脚入土的人了,可惜安国公自己也病倒了,没法去照顾老夫人,只能苦了她们这些孙女表姑娘。 但俗话说的好,久病床前无孝子。 她们这些人哪个都不是真心照顾,都盼望着尽快死了,她们好轻松些,这不,她和柳绵绵得了二房差遣,到京郊寻个安葬的风水宝地。 在外奔波几日,付小棠累坏了,作势要重新躺下。 柳绵绵拉住她,“是武安侯!武安侯!” 刚要张嘴骂人的付小棠一激灵,瞬间清醒了,“你说什么?你看到武安侯了?” 安国公府所有姐妹里,就属柳绵绵与付小棠最亲近,柳绵绵自然是知道她心思的人。 “我没看真切,但是那侧脸,那身量,八成就是武安侯了。” 大抵是因为兴奋,付小棠睡意全无,呼吸也乱乱的,“是他,肯定是他了……” 上次见到武安侯,还是去岁秋日,算一算,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他了,今年安国公府又出了这么多事,她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如今武安侯回来了,岂不是上天眷顾。 “他在哪里?”付小棠站起身,眼睛亮亮的问。 柳绵绵凑到她耳边,“我打听过了,就住楼上的天字一号房,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太好了!” 付小棠差点喜极而泣,“侯爷一定是要回京,我们正好同路。” 付小棠高兴坏了,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在屋里转了一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多少胭脂水粉,就连衣衫也瞧着朴素寒酸。 她扯着袖口,恼怒地跌坐回去,“安国公府大不如前了,送来的衣衫一次比一次差,穿这个,如何能入侯爷的眼。” 之前因为那个老太婆,她不得不忙前忙后,整日素面朝天,倒也没去在意衣衫首饰,如今想到心心念念之人,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物件。 柳绵绵见状,一咬牙,“这样,我让下人连夜赶回去,就去锦绣坊,买当下最时新的那套翡翠烟罗绮云裙,据说那裙子穿上身,如同云霞般绚烂,定能让侯爷一眼瞧见你。” 付小棠刚要说好,转念一想,又苦了脸,“锦绣坊的东西价值不菲,我身上可没这么多钱……” 如今虽说是她母亲掌家,但所有开销都是有定额的,那点月例买锦绣坊的一条披帛都不够。 “傻呀,”柳绵绵嗔了她一眼,“给老夫人买地的钱,不是还在你手里吗?” 付小棠大惊,“这怎么可以?” 虽说她与沈老夫人不亲近,但到底是她祖母。 柳绵绵苦口婆心的劝,“我不是叫你贪了这笔钱,我的意思是先用用,等回府了,咱们姐妹再把这笔钱凑出来,填上就是了。” 付小棠没说,但柳绵绵知道,柳氏一定给付小棠攒了一笔不小的嫁妆。 付小棠咬着唇,内心犹豫。 柳绵绵继续加把劲,“钱什么时候都会有的,可能见武安侯的机会屈指可数啊,你若能入侯爷的眼,多少钱财都换不来,想必老夫人也是愿意的。” 付小棠终于被说动了,“好,就这么办。” 她把几张银票拿出来,塞给柳绵绵,柳绵绵立即出去吩咐人。 翌日,天渐破晓,空气里弥散着静谧安详的气息,马蹄嘚嘚疾驰而来。 魏琰耳力极佳,听到声音,便自个儿起身穿戴。 伽罗轻轻叩了下门,“侯爷,衣裳首饰送来了。” 魏琰走到门边,接过东西又轻手轻脚合上门。 顾兰枝正巧翻了个身,衾被滑落,半截光滑的娇躯暴露在空气里。 魏琰登时屏住呼吸,昨夜刚泄去的邪火,又蹿上来了。 看着脚踏上濡湿的,气味不明的薄衫,到底还是压住了冲动,将新衣搁在床头。 “枝枝,该起来了。” 顾兰枝嘤哼两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再睡会儿,行不行……” “睡吧睡吧,昨夜,辛苦你了。” 魏琰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每日清晨,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总是她。 魏琰就这么坐在床边,任顾兰枝枕着他的大腿,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魏琰失笑,“没有,毕竟是我的错。”语罢,手已经探入衾被里。 顾兰枝轻喘,困意瞬间褪去了。 从前她最引以为傲的,现在都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她迅速爬起来,衾被勉强遮挡住了身前春光。 看着脚踏上脏污的襦裙,没好气道,“我要更衣。”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红裙,居然被他…… 她自己都没眼看,也不敢让半夏给她浆洗。 越想,顾兰枝越羞愤。 魏琰在她脸上偷香片刻,才将新衣拿来,“昨日就备下了,锦绣坊最时新的款式,你应该喜欢。” 顾兰枝的羞愤一扫而空,小手抚上去,是丝滑柔软的触感,衣襟袖口,更是镶嵌了熠熠生辉的翡翠红珠,日头一照,整条裙子流光四射,泛着云霞般的绚烂光彩。 魏琰是真懂她的喜好。 顾兰枝忍不住眉开眼笑,还不忘警告他,“……你那东西,不能再弄我裙子上了。” 魏琰连连点头,“是是,本侯遵命。” 二人又打趣一阵,待顾兰枝洗漱更衣,已过了午时。 烈日当头,魏琰亲自打伞为顾兰枝遮挡,就在顾兰枝踩上脚凳时,后头有女子的推搡惊呼声。 当夜来回,衣裳差点没赶上,付小棠匆忙换上后便跑出来,一个不慎被路过的小厮绊了下脚,整个人往前摔去。 摔倒的位置好巧不巧,正是魏琰站的地方。 魏琰忙侧身躲开,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扑通一声,摔在马蹄前。 紧跟着跑出来的柳绵绵吓一大跳,赶紧过去搀扶,“小棠,你没事吧?” 付小棠哭丧着脸起来,精心涂抹的胭脂全都花了。 柳绵绵张大嘴,碍于魏琰在场,话又咽了回去。 魏琰却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付小棠的裙子,旋即再看了看顾兰枝,心下不悦,瞥了眼门口探头探脑的掌柜。 掌柜抹了把额汗,做了个告饶的手势。 侯爷交代的差事,他可不敢敷衍,全都按侯爷的吩咐来,去京中最好的成衣铺,挑最贵最稀罕的,谁能想到还会出这岔子。 顾兰枝当然也注意到那件一模一样的翡翠烟罗绮云裙,待看清来人的相貌后,先是一怔,随即含笑。 还真遇到旧人了。 付小棠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自认端庄的,冲魏琰施礼,“民女付小棠,见过侯爷……”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到顾兰枝的裙摆。 心头一咯噔,再抬眼去看,当即脸色煞白。 “顾、顾兰枝?” 第50章 顾兰枝,是冲安国公府报仇来的 顾兰枝此时站在脚凳上,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微微一笑。 “真巧啊,付二姑娘。” 时过境迁, 如今她和付小棠的境遇交换,轮到付小棠摔跤了。 付小棠抖着唇,“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顾兰枝眨眨眼, 又恍然, 哦, 她都快忘了, 那日薛锦华给灌了一碗毒药,所以在安国公府众人眼里,她已经是死人了。 虽说“害死”她的人是薛锦华, 不是付小棠, 但她却还记得付小棠的两面三刀,间接害过她多少回。 不过,她和付小棠不一样。 付小棠只会看她好戏,她不妨大度一点。 顾兰枝走下来, 递去一方手帕,“脸脏了, 擦擦吧。 付小棠目光落在那方苏绣手帕上, 视线上移, 是雪白细嫩的手腕, 风一吹, 腕上叠戴的几个金镶宝石手钏叮咚作响, 宽大的袖摆也在日光下, 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几乎要亮瞎她的眼。 付小棠握紧了拳。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顾兰枝是存心炫耀,羞辱她。 她气急,一挥袖,打落顾兰枝的手。 没成想,只是这一个动作,引来五六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柳绵绵惊呼一声,跌在地上,根本不敢靠近。 付小棠人都傻了,还没缓过神,就听魏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此人形容鬼祟,带回诏狱,仔细审问。” 什么?诏狱? 付小棠面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不,我不要进诏狱!” 她虽爱慕魏琰,却也知道,锦衣卫的诏狱,堪称人间炼狱,凡进去者,不死也得脱层皮。 “侯爷,您误会了,民女绝不是什么乱臣贼子!” 顾不得脸面,付小棠赶紧跪下磕头,“侯爷,您不记得了吗?民女是安国公府的二姑娘,侯爷来过安国公府几回,侯爷是见过民女的……侯爷!” 付小棠的话音还在空气里回荡,人已经被锦衣卫拖走了。 顾兰枝呆了一瞬,“魏琰……” 看透她的想法,魏琰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锦衣卫例行公事罢了,只要确认她并无作乱嫌疑,自会放她归家。” 顾兰枝哦了声,若有所思。 魏琰检查了下她的手,虽然只有一小片红痕,还是心疼得紧,轻轻揉了揉,“像这等不识好歹之人,下回别理会了。” 他的亲昵并没有避讳旁人,伽罗等人早就见怪不怪,倒是跌坐在地的柳绵绵,震惊得合不拢嘴。 等他们一行人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跳起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她的“不好了”喊了一路,回到国公府,又吵嚷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她跑到绿影园,要找柳氏,被仆妇告知柳氏正在厅堂,与安国公等人商议要事,忙又折回厅堂去。 厅堂里,安国公坐在上位,薛锦华则用轮椅,推着面歪流涎的薛氏站在一旁。 柳氏并其余几房的人依次坐开,正翻阅账本,汇报近些日子的银钱往来。 柳氏忧心忡忡,“自从大哥与诸位叔叔被罢免了官职,咱们到官厅上下打点,花费甚大,若各院内眷再不肯缩减份例,剩下这点钱,恐怕撑不到年底了。” 这还没算上薛氏的汤药钱,以及筹备老夫人身后事的开销。 三房有人拍案怒道,“不是还有几处田庄铺子吗?挣的钱呢?” 他们手头本就不宽裕,再削减开支,可要活不下去了。 “三弟妹,你没操持家务,你不懂,那些个田庄铺子早年都是靠宴哥儿供养,实际营收没多少。” 柳氏一脸难为情,“如今宴哥儿不在了,反过来要咱们倒贴,瞧瞧这门口,三天两头上门讨债的,我自个儿嫁妆都贴进去了,我还能上哪儿弄钱去?” 三房一听就怒了,“说到底,还是怪宴哥儿,这亏空的钱,咱们三房可不认!凭什么削减我们的份例?” 他们骂起付晏清,轮椅上的薛氏急眼了,喉中呜呜两声,明眼人就知道,她是发怒了。 三房翻了个白眼,“还有啊,大嫂日日汤药吊着,真金白银跟流水一样花出去了,怎么不说削减?” 安国公气得发抖,“放肆!” 到底病得久了,刚一发作,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三房老爷冷哼,“大哥,你也别嫌我们说话难听,如今安国公府沦落至此,你们大房首当其冲。” “就是,凭什么他们犯了错,要我们要承担后果。”三房夫人又添了句,“实在不行,大哥就让位吧,安国公的名头,咱们能者居之。” “大房犯的错还少吗?你们还记不记得,差不多四年前,柔妃娘娘的事……” “住口!” 安国公蹭地站起,怒目圆瞪,“你们不想死,就给我闭上嘴!我告诉你们,我大房在,你们才能活,但凡有一日,大房倒了,你们个个都别想逃!” 不就是死吗?大不了,一起死啊。 安国公这一声发作,其余几房人面面相觑,闭嘴了。 恰在此时,柳绵绵的喊声传到众人耳朵里。 “不好了不好了!” “哪个混账大喊大叫?”安国公再次大怒。 柳氏赶紧拉住惊慌失措奔进来的柳绵绵,“干什么呀你,有话好好说,别一惊一乍的。” 三房夫人懒洋洋插嘴,“咱们安国公府如今也不差事儿了,说说看,什么不好了?” 柳绵绵环视一圈,见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不由咽了口唾沫,“也、也不算什么大事……” 其实她只是想告诉柳氏一人而已。 柳氏却没明白她的意思,催促她赶紧说。 柳绵绵只好道,“是顾兰枝,顾兰枝她回来了!” “什么?” 在场众人,惊讶有之,惊骇有之,不屑亦有之。 三房笑了,“你说的顾兰枝,是不是之前寄住在府上的那个表姑娘?回来就回来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安国公却面色难看,他身边的薛氏,薛锦华二人更是大骇。 尤其是薛锦华,指甲几乎要嵌进轮椅里。 怎么可能,那毒药,她亲眼看着顾兰枝喝下了,为保万无一失,她还买凶半道截杀顾兰枝。 顾兰枝怎么可能活下来? 她要是真活着……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薛锦华打了个寒战。 薛氏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兰枝!顾兰枝!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都是这个贱人! 薛氏浑身血液都因为愤怒翻滚,一口气当即堵在胸口没上来,气晕过去了。 “姑母!”薛锦华回过神,扶着薛氏肩头大哭。 安国公也管不了太多了,“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厅堂乱哄哄一片,柳绵绵彻底吓傻了。 “你个丫头,下回切莫再这样吓人了。” 柳氏表面嗔怪,心里乐开了花,但旋即又注意到另一件事,“等等,小棠呢?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柳绵绵如梦初醒,哎呀一声,又大叫起来,“这才是真不好了!小棠她、她被锦衣卫带进诏狱了!” 柳氏倒吸一口冷气,“锦、锦衣卫……诏狱……” 天呐,天塌了呀! 柳氏终于受不住,从椅子上滑倒,也晕过去了。 周围的仆妇再次七手八脚,把柳氏抬回绿影园。 安国公气得想哭,挥挥手示意管家去打听消息,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一个付小棠,是死是活他不关心,但重要的是,她牵扯到了锦衣卫,安国公就不得不重视起来。 因为付小棠被锦衣卫带走的事,安国公无心再理会旁的,把内务转交给了三房。 三房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让自己占了便宜,得了管家权。 然而当她自己翻开账本时,也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这日子一天天的,是真没法过了。 安国公有意瞒下这些事,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随喜堂的仆妇听到了风声,消息很快传给了万嬷嬷。 万嬷嬷略一思忖,决定还是告知老夫人为好。 床榻上,沈老夫人再不复往日的神采奕奕,头发彻底花白,面颊瘦削,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 “老夫人。” 万嬷嬷凑到床边,小声禀报,“有消息说,顾兰枝回京了。” 什么? 老夫人浑浊的眼慢慢恢复一丝清明,颤巍巍的张口,“兰、兰枝……” 不是死了吗? 万嬷嬷猜到她的疑问,赶紧补充道,“二房的表姑娘说了,她在京郊客栈门前亲眼所见,当真是顾兰枝回来了。” 沈老夫人不由落下两行浊泪,“去,打听……” “老夫人,您是要打听顾兰枝的下落吗?” 老夫人慢慢眨了下眼,气若游丝,“请……请她……” 万嬷嬷应下,“好,老奴去打听,然后请她回来。” 万嬷嬷听懂了,老夫人也就放心了,只是闭上眼时,总忍不住流泪。 老夫人要请回顾兰枝的消息,也传到了安国公耳朵里。 彼时安国公刚喝了药,准备歇息片刻,闻言立刻坐起身,“不行,决不能再让那扫把星进门!” 就是因为她,才引来这么多祸事。 万嬷嬷福了福身,“国公爷,老夫人的意思是,我们亏欠了表姑娘,现在把她接回来,好生养着,也能弥补犯下的错,兴许这么做,大家就会好起来了。” “荒谬!” 安国公一甩袖,“她老人家病重,脑子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了吗?这种话你好意思说出来?” 万嬷嬷只能叹气,告退出去。 安国公被这一下气得睡也睡不着了,越想越恨,招呼人来,“去,打听一下,那顾兰枝究竟怎么一回事。” 顾兰枝回京后,并不想堂而皇之住进武安侯府,魏琰也不强迫她,只是在武安侯府不远处,安置了一处清静小院,拨了些人手过去伺候。 这日顾兰枝刚安顿好,就有人来敲门。 半夏过去,刚打开一条门缝,便砰的一声,重重合上门。 外头的仆妇碰了一鼻子灰,当即要发作,又想到万嬷嬷交代的话,忍了下来。 “半夏姑娘,咱们老夫人听说表姑娘回来了,特意叫奴婢过来接姑娘回府呢,你就看看门,让奴婢见见表姑娘。” 半夏冲门口冷哼了声,“什么表姑娘,少来攀交情了。” 仆妇脸一绿,攀交情?谁攀谁还不一定呢。 一个青楼妓子,摆什么贵妇娘娘的款,要不是老夫人执意如此,她还懒得和她们说话。 仆妇心中不屑,还是放软了身段,“半夏姑娘,瞧你说的……之前的事,的确是表姑娘做的不厚道,如今我们安国公府不计前嫌,愿意接姑娘回去住,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仆妇说着,又贴着门仔细听,没有动静,又继续劝,“还是让表姑娘出来吧,奴婢和她好好说道说道,想必表姑娘也是识时务的,知道怎么做,对她最好。” “不用了。” 半夏没好气道,“你不妨回去告诉你们老夫人,我家姑娘,是你们高攀不起的,劝你们,还是少打我家姑娘的主意为妙。” “哎你这贱婢……” 仆妇气恼不已,只是辱骂的话还未说出口,忽然有一大群人挤了过来,直接把仆妇挤得跌下了石阶,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安国公府两个小厮赶紧过去搀扶,仆妇哎呦连连,扶着后腰,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竟是一大群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围堵在宅门前,闹哄哄一片。 “顾娘子!顾娘子!” 仆妇打眼仔细瞧,好几个都是熟识的世家公子,身份不凡。 “这、这什么情况?”仆妇指着他们,诧异的问。 搀着仆妇的小厮苦笑摇头,“不知道他们打哪儿知道了表姑娘的住处,一窝蜂跑来了。” 小厮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年轻公子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 “真的是烟水阁的花魁娘子?” “大家都这么说,八成是真的了,我只听闻顾娘子艳名,还未亲眼一睹美人风采呢。” “快快快,晚了就见不到了!” 三三两两议论着,一并挤入人群。 仆妇小厮再次被挤得跌倒。 仆妇大叫起来,“哎呀,当真是个离不得男人的狐狸精!瞧瞧,这都什么事儿……” 她骂骂咧咧站起来,就往安国公府跑。 仆妇前脚刚走,就有锦衣卫匆匆赶来,驱赶了围堵在院门前的世家公子。 有人认得,带头的锦衣卫千户是魏琰的亲信之一,再联想到小道消息说,武安侯魏琰在江南有位红颜知己,便立刻打消了心思。 “哎,散了吧散了吧,这美人呀,已经名花有主啦。” 仆妇走得急,只来得及将自己所见所闻说一遍。 万嬷嬷得知此事,再次叹气,“想必她是恨上了咱们,所以才不肯回来。” 虽然,万嬷嬷也觉得,没有请她回来的必要,但这是老夫人一直念叨的事,万嬷嬷只能去做,叮嘱仆妇备下一车厚礼,务必要把顾兰枝请回来。 与此同时,安国公派去的人也回来了,回禀的消息与仆妇所说相差无几。 安国公愈加震怒。 他儿子为了顾兰枝要死要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结果顾兰枝倒好,不知廉耻,风流成性,日子倒过得自在潇洒。 明明,被算计的他们,是他儿子! 安国公恨得咬牙。 僻静的偏院里,孟兰月同样恨得咬牙。 “太好了,顾兰枝,你没死……” 一片荒芜的杂草丛里,孟兰月的身影渐渐清晰,月光下,苍白的面容慢慢浮起一抹笑,更添几分诡异。 没一会儿,有脚步声自院外的围墙经过。 “病情不是已经稳定了吗?怎么突然又不行了?”是沈染衣哽咽的声音,她刚从西角门进来,跟着女使的脚步往随喜堂去。 女使也急得无可奈何,“都怪付二姑娘,好端端的,招惹了锦衣卫不说,还把给老夫人买地的钱花光了,老夫人知晓此事,气得病情又加重了。” 付小棠被锦衣卫带走,安国公府派人去诏狱周全,很快便知道了事情的全貌,至于付小棠挪用老夫人的买地钱一事,自然瞒不住。 如今管事的是三房,三房第一时间逼上门,要柳氏拿钱出来,柳氏得知后,又是捶床又是大哭,还把出主意的柳绵绵骂了个狗血喷头。 “蠢货!真真是个蠢货!” 柳氏将茶盏砸在柳绵绵身上,“你滚,滚出安国公府!回你老家去!” 滚烫的茶汤泼了一身,柳绵绵痛呼出声,却不敢站起来,只能继续跪着哭,“姑母,我也是为了小棠着想,你知道的,她倾慕侯爷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小棠当然要把握住机会。” 柳氏瞪眼,“你都把她害进诏狱了,还想狡辩?” “我不是狡辩,”柳绵绵抹了把泪,“姑母,你想想,要是我们二房出了个侯夫人,大房就再不敢对我们大呼小叫,颐指气使了,这可是难得的一次机会啊!” 柳氏原本气恼,转念一想,柳绵绵说的也有道理。 若此事能成,那点买地钱还真不算什么,可问题就是,付小棠不仅没得武安侯青眼,还把自己搭进诏狱里了。 如今想把人弄出来,少不得又要花一笔钱。 钱钱钱,又是钱! 柳氏没忍住,瓷枕也砸了出去,擦着柳绵绵的大腿,碎在一旁,溅起的碎片划伤了她的脸颊。 柳绵绵止住了哭声,浑身发抖。 “姑母……” “你走吧。”柳氏扔下一个钱袋子,烦闷的摇着团扇,“这些年我把你养在身边,让你与小棠同吃同睡,已是厚待,如今你年纪不小了,拿了钱回乡,该嫁人生子,就嫁人生子去,我也算对得住你爹娘了。” 柳绵绵再次伏地痛哭,“姑母,我不走,我不走……” 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再不想回乡下老家,更不想随便配个庄稼汉潦草度日。 想到那种生活,柳绵绵浑身一颤,赶紧膝行至柳氏跟前,“姑母,我们还有办法的,还有办法的!” 柳氏转过脸,语气不耐,“除了自求多福,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去求顾兰枝,求她一定有用!” 柳绵绵刚说完,柳氏就给了她一巴掌,“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从前,柳氏是没刁难过顾兰枝,但自己女儿侄女做过什么,她心里有数,之所以不提,只是觉得犯不着为了一个妓子,惩罚自己女儿,如今要她拉下脸面去求顾兰枝,绝无可能。 “她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要我求她,是嫌我被人耻笑得还不够吗?” “不是的!” 柳绵绵赶紧爬起来解释,“姑母,还有一件事旁人不知道,那顾兰枝与武安侯关系匪浅,如果顾兰枝能帮忙说情,小棠就能平安回来了。” “你说什么?”柳氏以为自己听错了,“顾兰枝……和武安侯,关系匪浅?” 柳氏重复一遍,逗笑了,“开什么玩笑,武安侯那等身份,我们都不敢高攀,她顾兰枝凭什么?凭一张脸么?” “姑母,此乃我亲眼所见,不知我,小棠也看见了。”柳绵绵将当日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得知武安侯竟是为了给顾兰枝出气,才把自己女儿抓进诏狱,柳氏气得跳脚。 “顾兰枝……好一个顾兰枝!好手段呐!” 柳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团扇都快被摇出火星子了。 片刻,她反应过来,脚步一顿,神情骇然,“……这顾兰枝是冲安国公府,报仇来的!” 50-60 第51章 成全表姑娘与世子 “枝枝。” 魏琰立在廊下, 敲响了房门,须臾,门从里面开了, 他二话不说,长腿跨进去,将来人抱个满怀。 七月末, 蝉鸣不止, 空气里还弥漫着尚未褪去的暑气。 顾兰枝只披了件单薄里衣, 被魏琰抱在怀里, 颇有些不自在。 “枝枝,我好想你。” 魏琰将下颌埋在她尚未绞干的长发里,湿漉漉的水汽氤氲而上, 竟有几分凉爽, 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烦躁也一扫而空。 “回京以后,便一直忙着没空见你,抱歉。” 顾兰枝心里一甜,小手抚上他宽阔的脊背。 她知道, 魏琰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必道歉, 你做的够多了。” 锦衣卫人手有限, 一部分被他留在江南, 还有一部分被他拨来这里暗中守卫, 他身边可用之人少了, 自然辛苦, 这些情, 顾兰枝都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 “其实, 我在这里挺好的,那些锦衣卫可以撤走了。” 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她还不想累及魏琰。 魏琰笑意僵住,心底叹了口气。 到底是他逼得太急了。 “好,听你的。” 顾兰枝又道,“还有,付小棠她……” 她不是心软,只是希望公事公办,莫累及魏琰名声。 魏琰也不避讳,“锦衣卫还在审,不过……可能情况并没有她说的那般简单,我怀疑,她与逆党有所勾连。” “勾结逆党?” 顾兰枝皱眉,付小棠为人阴险,但她的脑子,不太可能做这种事。 魏琰捏了捏她的肩,“好了,不提旁人了。” 他在顾兰枝脸上来回打量。 从前不觉得,但如今他算是领会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几日没看到她,想念得紧。 顾兰枝被他看面上发热,“这般看我作甚?我脸上有花?” 魏琰端详她片刻,“嗯……花没有,倒是瞧着圆润不少,气色也好了。”说着,大手沿着腰腹往上,捏了捏。 果然更胜从前。 顾兰枝腿一软差点歪倒,忙抬手打了他一下,“嫌我吃的多,直说就是了。” “怎么会。” 魏琰握住她打来的手,小心捧在唇边,吻了吻,“你身子太弱,就该多吃些补补,陛下赏了几盅燕窝,我已经让伽罗送到小厨房了。” 视线扫过顾兰枝半敞的衣襟,黑眸愈发幽邃。 可不是太弱了么,每一回,他都没做什么,她就累得气喘吁吁要哭了。 而这眼神,顾兰枝再熟悉不过。 当即拢好里衣,“那个,天色不早了,侯爷宫里还……” 话未说完,伴随着她的一声低呼,桌上的茶具被魏琰扫落在地。 顾兰枝整个人被压在桌案上,桌案空间有限,只能容下她半幅身子,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不得不向上屈起,勉强稳住身形。 魏琰适时勾住她,指腹穿过她半湿的长发,捧着她的脸颊便是一吻。 起初是蜻蜓点水,又试探着撬开她的牙关,长舌霸道的扫过她唇齿里每一寸空间,狠劲儿的厮磨纠缠。 直到顾兰枝喘不上气,才肯松开她。 “今夜,暂且放你一马。” 不同于方才的吻,魏琰抚摸的动作是极轻柔的,好似擦拭着一件稀释珍宝,“我就在你身边待一会儿,等天一亮,我再走。” 见他眉头紧蹙,顾兰枝回过味儿来,“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有。”魏琰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无关紧要的事,别多想了,我抱你回去睡会儿。” 顾兰枝抿了抿唇,没再问下去。 奔波数日,都不如这几日来得乏累,魏琰抱着她一起和衣躺下,不到一盏茶功夫便睡去了。 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缓,顾兰枝终于睁开眼。 与他日日相伴惯了,瞧不出什么,然而回京后几日不见,才发觉魏琰比去岁中秋时清瘦不少。 原本还想问问关于顾家的事,见他这般模样,顾兰枝又是把念头压了回去。 等过阵子,等他忙完了再提也不迟。 一夜无梦。 顾兰枝再醒来时,枕边早已凉透。 半夏推门进来帮忙洗漱,待顾兰枝梳妆完,有婢子捧来一盅刚炖好的燕窝。 顾兰枝刚尝了一口,门外小厮匆匆来报,“娘子,又有人来了。” 慕名而来的狂蜂浪蝶,半夏已经应对得游刃有余了,“老规矩,都不见。” 小厮没有立刻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兰枝放下汤匙,“来的可是安国公府的人?” 小厮连忙点头,“那人说她是安国公府的二夫人,与您是旧相识,小的们琢磨不准,还请娘子定夺。” 顾兰枝只觉倒胃口,“让她们请回吧。” 小厮应声离去,不一会儿,嘈杂的脚步声还是走近了,远处还有小厮惊慌的喊叫声。 “站住!站住!” 小厮追上来时,人已经到了顾兰枝跟前。 柳氏拽着柳绵绵,扑通一声跪下,“表姑娘,之前的事,是我教女无方,对不住你,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棠一命。” 柳氏直奔主题,说完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二夫人这是作甚?” 虽是疑问,顾兰枝依旧端坐着,不紧不慢的用着燕窝,“我与二夫人谈不上什么仇怨,你又何须来跪我?” 柳氏又磕了一下,才直起腰杆道,“表姑娘不必讥讽我了,我知道,小棠是因你才入了诏狱,就求你看在小棠并未犯过大错的份上,去同侯爷说说情,放了她吧。” 柳绵绵也跪了下来,“兰枝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因为柳氏驱逐,她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以往都是我挑唆了小棠,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柳氏也连声附和,并一盒钗环首饰,送到顾兰枝眼皮子底下。 “表姑娘需要多少钱,我给,我都给你!要是不够,我再去凑!” 顾兰枝被哭声吵得头疼,搁在银碗,“二夫人,柳姑娘,我想你们弄错一件事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去锦衣卫跟前说情。” “至于这钱,二夫人还是自己收好。”顾兰枝将首饰盒推了回去。 昨夜魏琰虽未明说,但顾兰枝心里有数,一定是京中局势给他造成困扰,她既帮不了他,最起码不给他添乱。 柳氏愣住,旋即摇头,“不可能,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都说你是武安侯的红颜知己,侯爷待你如珠似宝,你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救小棠了,就一句话的事!” 顾兰枝懒得浪费口舌,站起了身,“二夫人慎言,侯爷身份尊贵,岂是我一介小女子能随意攀附的,还望二夫人不要被几句风言风语,迷了心智。” 她话里有话,又睨了柳绵绵一眼,吩咐小厮送客。 小厮没客气,三三两两上前,将她二人拖了出去,连同首饰盒也丢了出去,里头的钗环手镯散了一地。 沿街蹲守的乞丐登时眼睛一亮,蜂拥上前。 柳氏与柳绵绵不过弱女子,根本抵不过那些乞丐,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财物被人抢去。 那可是女儿的救命钱。 柳氏死死抱住一个乞丐的腿,“我的东西,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乞丐没理会,抬腿就是一脚。 柳氏被踢了个踉跄,趴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柳绵绵瑟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这下是真完了,彻底没希望了。 柳绵绵流下绝望的泪水。 然而下一刻,又有车轱辘的转动,碾着沿路的碎石子而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万嬷嬷,后头紧跟着三辆板车,大大小小的箱笼细软装了不少。 柳氏就像看到救星一般跑上前,“是不是老夫人吩咐你,让你来救小棠的?” 万嬷嬷冷哼,“二姑娘犯下的事,老夫人不计较已是开恩,闪开,别挡了路。” 随着话音落下,有安国公府的护卫上前,拉开柳氏与柳绵绵二人。 万嬷嬷就这样领着车辆走到小院门前,随即挥手示意,护卫们再次上前来,拱手待命。 “去敲门,就说安国公老夫人有请。” 护卫点头应是,过去敲门。 门房探出脑袋,直接打发人走,“我家娘子说了,谁也不见。” 万嬷嬷脸一沉,护卫便上前架住门房小厮,把人拖到一边打晕了。 门被人一脚踢开,万嬷嬷走在前头,与一众护卫气势汹汹闯了进去。 彼时顾兰枝刚用完早膳,正在八角亭下歇凉。 见又有人闯了进来,半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真不愧是一家人,都这么没礼貌。” 万嬷嬷恍若未闻,停在不远处,施了一礼,“表姑娘,老夫人有请,您就随奴婢走一趟。” 半夏挡在前面,“不好意思,我家姑娘哪儿也不去。” “这可不是表姑娘说了算的。”万嬷嬷面无表情,再一挥手,护卫小厮们将几个箱笼抬了进来。 半夏瞥到箱笼上拴着红绳,贴了囍字,立时变了脸色。 “这是何意?” 万嬷嬷声音森冷,“当初表姑娘与世子之事,成了老夫人的心病,如今老夫人想明白了,决意成全表姑娘与世子,特意交代要奴婢请姑娘回去,这些,是安国公府给表姑娘的聘礼。” “聘礼?” 看着地上的几只箱笼,半夏气笑了,“就这些,要娶我家姑娘?” “众所周知,表姑娘出身低贱,又与世子无媒苟合在先,老夫人能做的,唯有抬她入府,以全安国公府清名,如此,也能保表姑娘余生衣食无忧。” 顾兰枝实在没忍住,掩唇咯咯笑了。 所谓的请她回去,就是让她做妾。 亏她还以为安国公府良心发现了,原来不过是破罐破摔,要拿她开刀泄愤罢了。 “可是我怎么记得,付晏清已与安国公府分家,再者,我也不是安国公府之人,老夫人恐怕做不得这个主。” 万嬷嬷早就料到她会这般说辞,从袖中取出两张纸,“让表姑娘失望了,纳妾而已,老夫人还做得了这个主。”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半夏冲了过去,从万嬷嬷手里抢过那两张纸,打开一看,登时大怒。 “你们……你们好卑鄙!” 半夏心一横,将两张纸团成一团,要往嘴里塞,被安国公府的护卫抢先一步,夺走了契书,人也被护卫扣下了。 半夏气得踹脚,“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万嬷嬷一脸淡然,将契书揣回袖子里,“表姑娘,你与这位半夏姑娘是老夫人花重金赎回的,卖身契如今皆在老夫人手里,老夫人,就做得了你的主。”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叉腰)听说有人要抢我老婆? 就写了吻戏,属于脖子以上,拜谢审核 第52章 狗急跳墙 板车原封不动回了安国公府。 顾兰枝上了前头的马车, 眼神冷冷。 半夏急哭了,“姑娘,怎么办?”谁也没想到, 沈老夫人居然藏了一手,等在这里阴她们。 顾兰枝不急不怒,“看看再说。” 自从知道了那件事, 她便料到会有一日, 要与安国公府彻底撕破脸。 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探子见状, 立刻派人去了趟武安侯府。 马车行了将近一刻钟, 终于停在国公府门前,万嬷嬷立即给仆妇使眼色,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安国公府, 都知道表姑娘回来了。 与当初围观的, 几乎是同一批人。 但顾兰枝已经不是当初的顾兰枝了,她走得每一步都格外坚定,不惊不惧。 “去,把沁香阁收拾出来。”万嬷嬷吩咐下去, 女使福身应是。 顾兰枝就站在门口,看着小厮仆妇将一件件陌生的器物搬出来, 有的还贴着微微泛白的大红囍字。 她“死”后, 孟兰月自然搬进了沁香阁, 直到新婚夜才被赶去偏院, 自那以后, 沁香阁便一直荒废着, 无人洒扫。 走进去, 灰尘迎面而来, 呛得人睁不开眼。 “表姑娘暂且住下吧, 待我去回禀老夫人。” 顾兰枝唤住她,“不必麻烦,我随你一道去。” 她就没想在这儿住。 万嬷嬷瞥了她一眼,随便她,三人前后脚去了随喜堂。 老夫人一看到顾兰枝,浑浊的瞳眸迅速泛起水雾,在万嬷嬷的搀扶下,坐起身。 “兰枝……” 顾兰枝神情冷淡,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银票,“这是赎身钱,我还给老夫人,自此以后,两不相干。” 老夫人眸中泪水一滞,什么意思? 她不由去看万嬷嬷。 万嬷嬷被她瞧得心虚,但一想到顾兰枝油盐不进的样子,狠下心肠道,“老夫人,表姑娘与世子爷,到底是不一样了,奴婢想着,您既要她回来,不如给个名分,堂堂正正过门。” 蠢货! 沈老夫人瞪大眼,指着万嬷嬷就要唾骂,可如今她连开口说话都吃力。 万嬷嬷又将她扶回去,“老夫人,您先别激动,奴婢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安国公府着想。” 一切皆因顾兰枝而起,只能由顾兰枝来了结。 顾兰枝却已心领神会,笑道,“原来,如今老夫人房里,是万嬷嬷做主啊。” 她重新数了一遍银票,递到万嬷嬷面前,“不过是谁做主也无所谓了,都一样,万嬷嬷您点个数。” 万嬷嬷大怒,“休要胡言乱语挑拨!” 她打落银票,看也不看一眼,“奴婢只为全老夫人心愿,表姑娘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国公府。” “混、混账……”沈老夫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万嬷嬷连忙跪下,老泪纵横,“老夫人,您仔细身子,千万别动怒……” 顾兰枝没空去看这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寻了个圈椅坐下,好整以暇,“既然你们非要我要来,我便来,顺便仔细问问,四年前的事。” 她话刚出口,那边哭得不能自已的主仆皆愣住。 “四年前,柔妃之死,顾家蒙冤,你们安国公府在其中做了什么,老夫人您应该还记得吧?”顾兰枝声音柔柔,不紧不慢。 老夫人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还是大意了,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老夫人颓然跌回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见她如此反应,顾兰枝便有数了,不由攥紧衣袖,“你们害死柔妃在前,又陷害我顾家在后,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天底下,哪儿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老夫人,午夜梦回之际,您就没有一点点悔恨之意?” 她每说一句,老夫人的呼吸便急促一分,直到憋得面红耳赤,最后那口气怎么提不上来。 万嬷嬷不停给她顺气,却是无用。 顾兰枝来到床榻前,苍白的面容如同鬼魅索命,“悔恨,愧疚,哪怕是一点……” “不、不要……说了……” 老夫人拼命摇头,泪水滑过脸庞,“对不起……是老身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伴随着一声怒喝。 “顾兰枝!你来得正好!” 安国公大步进来,抓起顾兰枝的手腕,“你害了我儿,今日,就要你这贱人血债血偿!” 顾兰枝,必须死。 安国公府再经不起任何打击,唯有她死了,才不会有人重提旧事。 大掌猛地掐住顾兰枝脖颈,安国公几乎用尽了力气,有骨头咯吱作响。 顾兰枝整个人被提起,脚尖离了地,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 她却在笑。 “国公大人这是……狗急跳墙了吗?” 安国公勃然大怒,虎口越收越近,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掐死顾兰枝时,一柄长刀飞射而来,径直刺穿了他的胳膊,霎时间血液飞溅。 安国公惨叫一声,扶着手臂倒在地上。 顾兰枝的身体也随之坠落,稳稳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魏琰神色冷峻,指腹抚过她白皙脖颈上的红痕,黑眸几乎迸出火花。 “坐好。” 他把人放进圈椅里,转身提起安国公就是几拳,打到最后,直接将人怼在墙上,又是猛地一拳砸在胸口处。 安国公口中鲜血四溢。 魏琰愤怒前所未有,大手一甩,安国公就如同一块破布,扔到房门外,他追出去,掐住安国公的脖子,恨不得立即拧断。 一个锦衣卫劝住了他,“侯爷息怒!” 魏琰漆黑的眸这才恢复一丝清明。 幸好,幸好他来得及时,若再晚一步…… 魏琰咬紧后槽牙,丢开已经昏迷的安国公,转身走回屋内。 床榻上,沈老夫人早在见血的刹那晕死过去,万嬷嬷颤着手,试探了下鼻息,吓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没、没气了……” 居然就这么死了。 被吓死了。 “老夫人啊!” 万嬷嬷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顾兰枝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化不过转瞬之间,她痛恨之人,就这么死了。 她后知后觉咳了几下,总算缓过气儿来,魏琰已经来到她身边,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顾兰枝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 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锦衣卫小心翼翼上前两步,“侯爷,余下之人如何处置?” 随喜堂的动静不小,已经引来附近各院的下人围观,再过一会儿,那些人该反应过来了。 魏琰毫不迟疑,“经查明,安国公府涉险勾结逆党,罪无可赦,立即封锁一切出路,将这里的人,统统拿下。” 锦衣卫齐声应是。 耳畔,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魏琰这一出手,与抄家灭族无异。 顾兰枝的哭声戛然而止,脑海里,那些记忆再次翻涌起来,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魏琰安抚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可顾兰枝依旧通体冰凉。 “枝枝,你怎么了?” 魏琰拨开她的发丝,那张苍白惶惶的脸,倏地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心。 这个神情,他见过的。 慌乱间,魏琰打横抱起她,就要往外走。 顾兰枝挣扎着推开了他。 “枝枝……”魏琰追上去。 她却像身后跟了洪水猛兽一般,脚步踉跄着往前跑,甚至,跑掉了一只绣鞋。 魏琰看不下去,几个箭步冲到顾兰枝跟前,再次将人抱起。 顾兰枝发了疯一样捶打他的胸口,“放开我!放开我!” 她仿佛失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捶打,不管不顾。 魏琰的伤口被她捶打得隐隐作痛,忍不住皱眉,“枝枝,你冷静一点。” 顾兰枝完全听不见,从大喊大叫,转为低低哭泣。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一遍遍的低喃,“是你,那夜是你来抄了顾家!” 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跌落在魏琰的衣襟上。 魏琰疾驰的脚步顿住。 顾兰枝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她知道,自己没记错。 良久,头顶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抱歉,皇命难违。” 彼时,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命在身,不得不去做。 顾兰枝痛苦的闭上眼。 她记得那一夜,她和父亲都在钟粹宫,父亲连夜给柔妃治病,她则被宫人安置在偏殿,到了后半夜,她听到沉重的木鱼声自远处传来,到处都是宫女太监的尖叫声。 她好奇地走出去,脚下是粘稠的血腥。 她才知道柔妃死了,皇帝震怒,要血洗整座钟粹宫。 远远的,她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一柄染血的长剑从父亲胸口拔出,朝她缓缓而来…… 那夜之后,宫里传出抄家灭族的旨意,她再也没能回到顾家。 顾兰枝泪水汹涌,她用力攥着魏琰的衣襟,“顾家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回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 顾兰枝的心终于死了。 也对,如果顾家还有人活着,怎么可能不去找她。 “对不起。” 魏琰只能道歉。 “后来追杀我的,也是你。”这次,顾兰枝是肯定的语气。 魏琰抱着她,手紧了紧,“不是追杀。” 他必须要为自己辩解,“我从未想过追杀你……” “可是我亲眼所见。” 顾兰枝抬起湿漉漉的眸,定定看着他。 那一路有多煎熬,她记得清清楚楚。 魏琰再次沉默,无话可说。 她如今气头上,无论他如何解释,她都听不见去。 他走了很久,才到马车跟前,慢慢放下怀里的人。 顾兰枝坐进车里,神情木木,脸上的泪痕也已风干。 魏琰只觉得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闷闷的,沉重至极。 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魏琰喉头微动,“过往之事,我不否认,我答应过你的,也一定会做到。” 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改变,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的顾兰枝。 “枝枝,你若恨我,就打我,咬我,不要自己憋着。” 也千万不要不理他。 又有眼泪落下,魏琰赶紧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兰枝果真握住他的手,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咬得极其用力,在魏琰虎口处落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魏琰浑然不觉疼痛,反过来轻抚她脖颈上的红痕,“……疼吗?” 顾兰枝摇头,身子还在轻微抖动。 魏琰在想要如何安慰她,柔软的身躯忽然扑进他怀里。 第53章 太后只召见顾娘子一人 “我只有你了, 魏琰,我只有你了……” 顾兰枝放声大哭,好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魏琰也忍不住两眼泛红, 用力抱紧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胸膛里。 他还以为……以为她会…… 幸好幸好。 他的枝枝没有恨他,没有抛弃他。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永远。” 他不会再离开她了, 不会让她有受伤的机会。 魏琰抚着她的发丝, 眸光坚定。 马蹄嘚嘚, 四平八稳来到武安侯府,此时有从安国公府一路追来看热闹的百姓,将侯府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锦衣卫抄家气势太盛, 整个安国公府一百七十多口人, 都被锦衣卫押解在车后,待魏琰回府,她们便要往诏狱的方向去。 魏琰抱着顾兰枝下了马车,耳边登时响起围观百姓的唏嘘声。 “看来传闻不虚啊, 侯爷当真有个红颜知己。” “你们再仔细瞧,不觉得那女子眼熟么?” 后头被押解的安国公府众人, 也看了过去, 薛锦华无疑是最惊骇的。 身旁, 有女子咯咯的笑声, “顾兰枝, 真的没死呀……呵呵呵……” 孟兰月半疯半癫, 笑起来格外渗人, 薛锦华也顾不得旁的, 戴着镣铐的手高高扬起, 给了孟兰月一巴掌。 “疯子!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孟兰月脸颊立时红肿,但她还在笑。 “太好了,顾兰枝没死……没死……付晏清,就一定会回来的……” 薛锦华听不得她的胡言乱语,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她身上,又打了一巴掌。 孟兰月如梦初醒,“贱人,你敢打我?” 龇着牙要与薛锦华撕打,最后还是押解她们的锦衣卫上前将两人分开。 柳绵绵也恨不得扇死自己。 早知道大厦倾覆不过转瞬间的事,她昨夜就该听话速速离开,就算要回乡下,也好过被押送到锦衣卫诏狱里。 尤其,皇家扣下的罪名如此大。 勾结逆党,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 柳绵绵掩面痛哭。 付琳琅是最后被押解而来的,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久久没缓过神。 付晏清离家后不久,老夫人与安国公就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然而那人不是王聿,她拒不肯嫁,安国公一气之下将她关进祠堂里,已经将近半年了。 半年时间消磨,她整个人早不复从前的骄傲跋扈,身形消瘦异常,尤其当她得知,王聿重伤回京,参了自己兄长一本,更是生无可恋。 一个是最亲近的手足兄长,一个是心中痴恋多年的郎君,却反目成仇。 好似察觉到有视线看向自己,付琳琅抬起头,与茶楼上一个男子对视。 付琳琅大喜,“聿……” 那男人的视线却只是短暂扫过片刻,很快移开了目光,定定注视着侯府门前,人群簇拥的中心。 付琳琅心下一沉,也随着他的目光,越过无数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 一个她远远见过,是武安侯魏琰,至于另一个…… 看清相貌后,付琳琅脚步顿住,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后跟。 怎么会是顾兰枝? 她一定看错了。 还处于震惊中,付琳琅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赶紧走!” 付琳琅手脚皆戴着镣铐,被推得踉跄两步,直接摔倒在地,汹涌的百姓人潮自她身侧踩过,疼得她惨叫出声。 “我的手……我的手!”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抽回来,从前她是国公府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这双手和道旁的垃圾没什么不同,满是污泥,被踩得淤青红肿。 付琳琅再忍不住,泪水啪嗒啪嗒的滚落。 可是锦衣卫不会同情任何人,后头又补了一脚,“赶紧起来!耽误老子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付琳琅又一次跌倒,手肘,胸脯,全身上下,无一不疼。 不过她已经吃了教训,这次再疼,也麻溜地爬起来,一路哭着往前走…… 纷纷扰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顾兰枝猛然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回神,吓得赶紧把脸藏好。 一面捶打魏琰,“这么多人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怎么,我有那么拿不出手?” 男人的手臂如同一座围城,异常坚硬,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不是的……” 顾兰枝到底还心存顾虑。 魏琰低头吻了她的额发,“不管旁人如何看,至少在我眼里,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我自然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顾兰枝怔住,挣扎的小手慢慢不动了,索性窝在他怀里。 只是熟悉她的人,隔着远远的距离也能认出她。 王家兄弟正在对面的茶楼上,看着底下的热闹喧嚣,各自出神。 最后王硕展颜一笑,“挺好,看到她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她能好好活着,他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些。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不畅快,灌了一口冷茶,起身拱手,“哥,我先回去了。” 王聿点点头,目送弟弟下楼,才捂着胸口轻咳两声。 一只素白小手递了方丝帕过来。 顺着那方丝帕看过去,就见一相貌端庄的少女亭亭玉立,正冲她微笑。 王聿认得她,是督查院右都御史家的林二姑娘。 他没接那丝帕,而是慌忙起身作揖,“林二姑娘。” 林二姑娘笑吟吟收回手,回了一礼,“小王大人客气了,我只是恰巧路过,见小王大人在此,故来问候一声。” “真巧。”王聿笑容有些尴尬。 他知道,林二是王家中意的儿媳妇人选,她来,必不是偶然。 林二姑娘偷眼瞧了他几回,“不知小王大人眼下可有空?” 王聿并未注意听林二的话,眼尾余光扫向茶楼外的情形,顾兰枝与魏琰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二姑娘自然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依旧含笑,“我许久未回京,对京中事物还不了解,小王大人,您可否带我四处逛逛?” 王聿回过神,哦了声,“荣幸之至。”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下楼去。 说了四处逛逛,王聿便当真随便逛,兴致缺缺。 而林二姑娘,当然不止是闲逛,随便挑了几样东西付过钱,状似随口一问,“小王大人方才盯着茶楼下的情形格外出神,不知……是在看安国公府哪位姑娘?” 林二姑娘刚回京不久,对京中一切尚不熟悉,只因为王、林两家有意联姻,她才关注了与王聿有关的人事,知道安国公府有个姑娘倾慕王聿多年,误以为王聿方才是在看那姑娘。 王聿淡笑,“不过是与周围百姓一样,看个热闹罢了。” 既然知道不可能,他能做的就是不打扰,也不让旁人打扰。 林二姑娘眸中厉色一闪而逝。 王聿陪着逛了一路,买了不少东西后,亲自把人送回林府,二人施礼告辞。 目送王聿的背影走远后,林二姑娘笑意沉下,招来一个小厮,“去打听下,安国公府那个嫡长女,与王聿究竟有何瓜葛。” 小厮应了声是,跑开了。 傍晚,乌金西坠,晚风轻拂,满院的花木幽香送进屋内。 窗下美人榻上,顾兰枝赤.裸双足,看着单膝跪在身前的男人。 “你行不行啊?不行还是我自己来吧。” 也是倒霉,这一趟不仅脖子上落了伤痕,她仓皇跑出安国公府时,还不慎扭了脚,等到晚间才发现脚踝肿了好大一块。 魏琰非说他会治,此刻捧着她扭伤的左脚,指腹在脚踝附近轻轻按压,“以后行不行这种话,还是少问为妙。” 顾兰枝脸颊腾的红了,脚踝被他按压得又痒又疼,不由蜷起脚趾。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魏琰手腕骤然发力。 顾兰枝惊呼一声,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扭伤的踝关节便能动了。 “咦。” 她转了转脚丫,果真不疼了。 魏琰握住她赤.裸的足,眉眼藏着笑,“我行不行,这下可清楚了?” 顾兰枝被他看得火热,一脚踢向他肩头,“我不过随口一问,没有旁的意思……” “旁的意思,又是什么意思?”魏琰不依不饶。 她那点力气,动摇不了魏琰半分,索性让她的脚踝架在自己肩上,掌心顺势在她小腿肚上打圈揉按,力度恰到好处。 顾兰枝也不贫嘴了,把另一只腿伸过去,搁在他另一侧肩膀上。 “这个也要。” 白日里,她还窝在魏琰怀里,害羞得不敢见人,眼下却越来越放肆了。 魏琰就老老实实跪在那里,一会儿捏腿,一会儿揉按。 顾兰枝身子后仰,靠着软枕,舒服得直哼哼。 魏琰时不时观察她的表情,掌心慢慢上移,“这里呢?按得舒服吗?” 顾兰枝闭着眼,点头,“舒服……” “这儿呢?” 这次顾兰枝蹙眉,“唔……酸酸胀胀的……” “这是走得久了,累着了,纾解纾解便好。”魏琰一本正经的说,动作一刻未停。 气氛就此沉溺。 直到有别与掌心的温热落下,吻了吻,顾兰枝娇躯一颤,倏地睁开眼。 正要低头去看,魏琰已经抬起了头,高大的身躯压了上来,将她圈在逼仄的角落里。 他侧首,咬住她的耳垂,“伺候枝枝这么久了,不给点赏赐?” 顾兰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也没让你这样伺候……” 她努力并拢腿,魏琰却偏要碍事。 低沉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又添了几分湿热,魏琰来到她面前,与她额头相抵,薄唇溢出的喘息萦绕在她鼻息间。 顾兰枝难得又主动了一回,微微往前,吻住他的唇。 魏琰等的就是她,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迅速加深了这个吻。 恰在此时,伽罗急匆匆闯进来。 “侯爷!侯……” 刚跨进一只脚,伽罗忙收回去,捂眼转身,“对、对不起……属下这就走!” “回来。” 魏琰飞快整理好顾兰枝的裙摆,一边给她套上鞋袜,一边叫询问,“什么事?” 伽罗背对着室内,磕磕巴巴道,“宫、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要召见顾娘子。” 魏琰动作一顿。 顾兰枝敏锐捕捉他神情中的一丝异样,小声问,“……太后很凶吗?” 魏琰起初想摇头,但很快又遮掩过去了,“太后只是太后,无须害怕。” 他拍了拍顾兰枝的脑袋,“放心,我会陪你同去。” 顾兰枝刚要应下,伽罗忽然冲外头喊了一声,“哎?冯内侍,这是侯爷卧房,外人不能硬……” “闯”还未说出口,冯内侍脚步极快,撞开伽罗来到房门前。 “侯爷,太后娘娘口谕,宣顾娘子进宫。” 模样虽恭敬,豆大的眼儿却在屋内四处乱瞟。 魏琰背对着门口,慢慢捏紧了拳头,“没人告诉你,本侯的院子不得随意乱闯吗?” 转身之际,眼神锋利如刀。 冯内侍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 “确实该死。” 魏琰冷笑,缓缓踱至刀架前。 眼看他要拔刀了,冯内侍更是满头大汗,磕头求饶,“侯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啊!” 冯内侍身子向后跌去,帽冠已被魏琰削去,在地上滚了一个圈。 摸着自己健在的头颅,冯内侍再次伏地,颤颤巍巍。 顾兰枝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魏琰很快收刀,转过脸,露出温和宠溺的笑。 “枝枝,我们先更衣。” 他走过去,牵起顾兰枝的手,“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 顾兰枝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点点头。 跪在外头的冯内侍又小声提醒,“侯爷,娘娘只宣了顾娘子一人……” 刀猛地飞掷而出,用力钉在冯内侍脚边,冯内侍身子抖了抖,闭嘴了。 随后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企图窥探的视线。 顾兰枝忘了自己脚刚好,就要落地,差点摔倒。 魏琰及时扶住她,“都说了,我会陪着你,坐好,别动。” 他把人按回榻上,从箱笼里取来一身新衣裳。 顾兰枝也没想过,“陪”能有如此多的深意,但她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闭上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穿个衣裳,折腾了将近一刻钟。 房门重新打开,魏琰抱着顾兰枝走出去,斜睨了冯内侍一眼。 “带路。” 第54章 “内子无状,冒犯太后了” 入夜, 星河缀满了天际。 慈宁宫内,冯太后斜倚在圆形格栅窗前,手肘撑着一张紫檀木雕花茶几, 正闭目养神,两侧,宫女轻摇蒲扇, 清凉怡人。 身着宫装的沈染衣捧来一荷绿色的盏杯, 恭恭敬敬举至额前, “娘娘, 请用茶。” 沈染衣点得一手好茶,经她手的茶汤,色泽澄绿, 入口绵密。 冯太后吃了一口, 满意点头,“确实不错,难怪陛下与皇后,都对此茶赞不绝口。” “娘娘谬赞了。”沈染衣美眸低垂, 瞧不出神情。 “好了。”冯太后搁下盏杯,挥挥手, “你的茶, 哀家吃过了, 退下吧。” “是。” 沈染衣敛衽施礼, 踩着碎步慢慢往后退。 刚退至门口的玉屏处, 有内侍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沈染衣有心放慢了脚步, 听得内殿传出内侍的低语。 “娘娘, 武安侯陪着那顾娘子一道进宫了。” 隔着屏风, 能瞧见冯太后身子微顿, 片刻,一声叹息,“知道了。” 内侍刚要退出去,又被冯太后叫住,“对了,陛下最近正为国事烦忧,武安侯来得赶巧,让他去见见陛下。” 内侍抬眸看了眼冯太后,讷讷应了声是。 沈染衣适时转过身,若无其事下了台阶,想了想,往宫门的方向去。 此时,魏琰也刚巧抱着顾兰枝下了马车,冯内侍站在前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娘子,这边请。” 顾兰枝试着走了两步,脚已经不太疼了,魏琰却执拗的要抱着她。 冯内侍几次欲言又止,碍于魏琰的煞气,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可沿路的宫人,总会状似不经意的往顾兰枝身上瞟,个个心中纳罕。 毕竟,也没谁见过武安侯对哪家女子如此殷勤。 顾兰枝拍了拍魏琰,“放我下来,宫内,到底不比宫外。” 魏琰面色如常,“宫内不得乘车,你又没有步辇,我不抱着你,难道看着你一瘸一拐走去慈宁宫吗?”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小跑过来,“侯爷且慢。” 魏琰认得那内侍,是皇帝宫里头的。 “陛下有事,急召侯爷您过去商谈。” 陛下召见,必然是要紧事,魏琰只觉来得凑巧,正想要如何推辞,顾兰枝已经自己落地了。 “你去吧。”顾兰枝原地转了两圈,“我能走,没事的。” 魏琰还是不放心,牵住她的手不肯放。 内侍又紧着催促,“侯爷,时辰不早了。” 魏琰只好作罢,眸带忧色,“我尽快回来,你在宫里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顾兰枝也不是第一回进宫,知道宫里规矩大。 魏琰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临走时又叮嘱一句,“还有,不要害怕,也不要胡思乱想,太后只是太后。” 又是这句话。 顾兰枝虽没见过冯太后,但也略有耳闻,都说冯太后仁慈心善,想必不会太过刁难,不由再次失笑,“知道了。” 她冲魏琰挤挤眼睛,难得的活泼俏皮,魏琰没忍住,上前吻了吻她的眉心。 顾兰枝惊得一颤,眉心间灼热的温度迅速扩散到脸颊,又蔓延至耳根。 周围的内侍宫女们忙低下头去。 这宫闱之内,此举实在是…… 宫人不忍直视。 很快魏琰冷冰冰的声音炸响,“回头她少一根头发丝,本侯就要你们人头落地,可记住了?” 宫人回神,赶忙躬身应是。 等魏琰走出好远,顾兰枝还意犹未尽,摸了摸眉心,就像摸到护身符一般,心格外安定。 跟着冯内侍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距离,将要到慈宁宫时,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引路的宫人纷纷朝来人施礼,“沈司言。” 沈染衣略一颔首,目光转向顾兰枝。 半年未见,彼此都有些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熟悉的是旧人面孔,陌生的是,顾兰枝不再像过去一般谨小慎微,寄人篱下,沈染衣也不再是那个得宠识大体的表姑娘,而是圆滑世故的沈司言。 二人互相见礼,短暂寒暄几句,言语间,沈染衣并未提及安国公府任何人。 顾兰枝也知情识趣,装作不知。 二人将要错身告辞时,沈染衣没忍住,拉住她。 “兰枝妹妹,见到你,我很高兴,也……替你担忧。” 顾兰枝转头看她,眼神交汇,忽然就懂了。 “多谢。” 冯内侍皱眉,不想她二人多言,“顾娘子,可千万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顾兰枝拂去沈染衣的手,快步跟上冯内侍的步伐。 沈染衣就这般定定望着她,亲眼看她踏入了慈宁宫。 顾兰枝到了殿门前候着,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领她进去。 顾兰枝始终低头,等到了合适的位置,便跪地行礼,“民女顾兰枝,拜见太后娘娘。” 她跪了片刻,没人喊她平身。 冯太后慢悠悠吃茶,抬了抬手,“起来吧。” 声音出奇的悦耳。 “谢娘娘。” 顾兰枝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冯太后又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顾兰枝不敢违命,慢慢抬起下颌。 两双眼睛甫一对视,皆是一怔。 冯太后,先帝最后纳进宫的妃子,亦是当今陛下的继母,竟只是个二十五六,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 这模样,说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也不为过。 顾兰枝心中惊叹。 冯太后也上下打量起顾兰枝。 上身是锦绣坊价值百金的鹅黄珍珠缀玉衫,下罩金珀流光裙,一素一张扬,端的是柔媚适中,不失典雅,尤其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红翡翠步摇,又与她桃花般的粉嫩娇颜相互映衬。 看得出,魏琰很疼爱她,才娇养出这般莹润气色。 也是,若不疼爱,怎会将一整套价值连城的红翡翠头面赠于她。 冯太后记得清楚,那是柔妃最珍爱的一套头面,据说,也是魏琰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匠人打出来的。 思及此,眸中闪过一抹怅然。 良久,冯太后发出一声感叹,“……生得真好。” 顾兰枝被她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尤其,冯太后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用长辈的口吻来夸她。 着实怪异。 但还是低头谢恩,“谢娘娘谬赞。” 冯太后轻笑,“不必拘谨,哀家是真心夸你。” “近前来。”冯太后冲她招手,示意她往前走。 顾兰枝只得硬着头皮,挪了两步。 冯太后嗔怪,“哀家难不成是洪水猛兽,你连走近些,都不敢?” 顾兰枝赶紧快走几步,“娘娘息怒,民女绝无此意。” 如今她与太后不过一臂距离,冯太后伸手便能触碰到她。 顾兰枝打了个激灵,碍于对方是太后,不敢躲开,只能任由冯太后拉住自己的手。 触感却不是想象中或柔软,或冰凉,而是温暖却粗糙的。 和魏琰很像。 不同的是,太后到底是女子,指甲细长,骨节如葱,因为年轻,手背平整光洁,没有一丝褶皱。 冯太后翻过她的掌心,认真看了看。 顾兰枝忍不住好奇,莫非冯太后还会看相? 就听冯太后笑了,“是个依附旁人的相,但也算好命,终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还真是看相。 顾兰枝蜷起手指,收回手,“借娘娘吉言了。” 依附旁人,是说她从前依附男人,如今又依附魏琰么? 虽然,目前来看,冯太后说的是事实,只是听起来总觉哪里怪怪的。 冯太后敲了敲茶几,“站着累,坐哀家这边来。” 顾兰枝看过去,茶几上摆放了两只盏杯,另一侧的坐垫上空无一人。 她又施了一礼,才敢坐上去。 冯太后将盏杯推至她面前,“这是沈司言亲手点的茶,你尝尝。” 顾兰枝琢磨不透眼前这位太后的心思,只能捧起盏杯,浅尝了一口。 她擅医术,倒也不怕有人下毒害她。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吃茶声。 冯太后似乎很喜欢,三两下用完了茶,忽又问道,“哀家听说,安国公府倒了,还牵扯进四年前一桩旧案里,你如何看?” 顾兰枝脑中飞速转动。 她想起来了,冯太后正是四年前入的宫,准确来说,是在那夜,柔妃薨逝之后,先帝自知没有命数,迫切立后,在一众身世清白的贵女间,选择了冯丽娘,即如今的冯太后。 听闻她花轿刚进宫门,先帝就驾崩了,她一跃成了太后,身负教养小皇帝的重担。 顾兰枝不敢多言,“此事有锦衣卫与三法司共审,民女不知情。” “你怎会不知情呢?” 冯太后侧首看她,凤目含笑,“柔妃乃武安侯至亲,顾院使又是你亲父,按理,你才是最清楚内情之人。” “当年事发,民女尚且年幼,的确不知。” 冯太后只好岔开了话题,“罢了,不愿说便不说,哀家只是想着,今夜过后,案情定能水落石出,还顾院使满门清白,届时,你就该与武安侯成亲了吧?” 冯太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总能打顾兰枝一个措手不及。 她愣住,旋即低头,“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在婚事上随意攀扯侯爷。” 冯太后诧异挑眉,似乎不可置信,“可是你二人举止亲昵,宛若夫妻,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莫非……是武安侯不打算成亲?” 顾兰枝张了张嘴,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总不能替魏琰做主,替他回答是或不是。 冯太后好似明白过来,兀自点头,“也是,他一心扑在政事上,这么多年了,要想成亲,早就成了,也不至于拖到如今这把年纪。”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往事,冯太后低头笑,“当初哀家尚未进宫前,时常打趣他眼界高,怕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亲的,如今看到你,哀家这心,算是放下一半了。” 顾兰枝抿唇,挤出一丝微笑。 她又罩住顾兰枝冰凉的小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那样的人,不会随意娶妻,不过,他愿意把你留在身边,就定会好好照顾你,哪怕将来新妇进门,也会善待于你,你不必忧心。” 什么忧心? 顾兰枝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懵懵点了下头,“侯爷行事确实周全,民女如今衣食住行,样样称心,所以,民女并不忧心。” 原先还在安慰她的冯太后,脸色变了变。 恰在这时,外头有内侍焦急的喊声。 魏琰一把推开内侍,大踏步走进殿内,见到完好如初的顾兰枝,这才松口气,朝座上的太后抱拳,“见过太后。” 不等太后出声,他便走到顾兰枝身侧,将她拽了到自己身边来。 “内子无状,冒犯太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觉得枝枝变小姑娘了(=3=) 第55章 “枝枝能不能考虑下,做我夫人” 顾兰枝被他拽了个趔趄, 歪倒在他身上。 脑子里一阵嗡鸣。 内子? 魏琰莫不是糊涂了,瞎说什么呢? 魏琰对上冯太后的目光,不偏不倚, 手却及时搂住顾兰枝的细腰,将她稳住。 顾兰枝知道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按下心头的疑惑, 默不作声。 因为魏琰的不请自来, 慈宁宫上下悬着心, 大气不敢喘。 冯太后更是站起了身, 直视魏琰。 魏琰毫不示弱,淡然应对。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半晌,冯太后的神情恢复如初, 一如既往的端庄浅笑, “阿琰如此紧张做什么?哀家又不会吃了她。” 阿琰? 顾兰枝抬眸,视线在魏琰与冯太后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如此亲密的称呼,难不成,他们之间当真是旧相识? 顾兰枝最后又去看冯太后, 只见冯太后痴痴望着魏琰,眼波流转尽是柔情。 同样身为女子, 顾兰枝认得出来, 那种眼神, 分明是在看自己的心上人。 冯太后竟然当真…… 想到先前冯太后东拉西扯的问话, 顾兰枝咬唇, 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心口蔓延。 原来弄了半日, 是在敲打自己, 不要对魏琰生出妄想。 轮不到她继续想下去, 魏琰攥紧了她的手, 朝座上的太后垂首,“君臣有别,当不得娘娘这声称呼。” 冯太后眼里的笑意淡去,语气沉重,“不过四载而已,你我……竟只剩君臣之谊?” 魏琰薄唇紧抿。 沉默已是回答。 “不愧是世人眼里,薄情冷血的武安侯。” 冯太后浑身绷直,纤细白皙的脖颈细微的颤抖着,“你可知,哀家见你一面,有多不容易?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她不信,除非,他亲口告诉她。 魏琰不带丝毫犹豫,“夜色已深,娘娘保重凤体,早些休息。” “不是这个!” 冯太后一甩袖,摆在案几上的盏杯砸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姣好的面容也有了一丝扭曲,“你知道,哀家要听的不是这个!” 魏琰依旧面不改色,“臣已求得赐婚旨意,择日完婚。” 此话一出,不止冯太后惊愕,就连顾兰枝自己都惊得说不出话。 赐婚,是她和魏琰么? 紧接着,她就被魏琰牵走了,浑浑噩噩跨出殿门。 身后的宫殿,很快传出杯盏碎裂的噼啪声,殿内殿外的宫女内侍齐齐跪地。 整座慈宁宫,噤若寒蝉。 唯独魏琰不为所动,甚至嫌顾兰枝走得太慢,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快出宫门时,一个身着盛装华服的女子款款而来。 魏琰驻足,朝那人颔首施礼。 借着月光,顾兰枝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虽头戴凤冠,身着锦绣华服,却身量娇小,细看她的眉眼,分明只有十一二岁。 “皇后娘娘万福。” 耳畔,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问安。 顾兰枝再看那女子,发觉似曾相识。 对方刚同魏琰回礼,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那女子顿时露出笑颜。 “姐姐?” 小皇后作势要跑上前来,被旁边的宫女拦住,“娘娘,您可千万要注意。” 小皇后便皱起脸,但看顾兰枝的目光依旧热切,“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俏生生的话,配上那张刻意扮做成熟的小脸,顾兰枝恍然。 “是你……” “是我是我!” 情绪激动之下,小皇后又一次忘了宫中礼节,“上回在朱雀街,多谢姐姐搭救,要不是姐姐及时出现,恐怕清儿已经……” “娘娘。”宫女蹙眉提醒,“注意言辞。” 小皇后忙收敛神色,一脸懊恼。 顾兰枝总算捋清楚了。 她尚在安国公府时,就听闻王家幺女是内定的皇后人选,只等及笄后便入住中宫,只是不清楚,怎么如今又让小皇帝与王清儿提前大婚了。 疑惑归疑惑,顾兰枝还是从魏琰怀里下来,福了福身。 “原来是皇后娘娘,民女失礼了。” “千万别这么说。” 小皇后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能再见救命恩人一命,我……本宫已经很满足了。” 没想到那日马车上病恹恹的小丫头,竟入宫做了皇后,顾兰枝莫名悲从心来。 看着小皇后的眼神也柔和下来,就好似在看自家妹妹一般, “娘娘身子可有好些?” “好多了,每日都按姐姐叮嘱的方子养着。” 小皇后笑着笑着,又想到什么,冲她摆摆手,“哦对,本宫还有事,就先走了。” 魏琰与顾兰枝一同施礼,“恭送娘娘。” 待小皇后一蹦一跳进了慈宁宫,顾兰枝说不上的难受。 两人往宫外走,一路无言。 直到上了马车,车门严丝合缝的闭上,顾兰枝才敢说话,“魏琰,你和太后……” 她话未说完,就被魏琰堵住了唇。 魏琰长腿压住她,将她推倒在坐褥上,逮着两片红唇来回厮磨。 顾兰枝被压制着,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先别……唔……我有话……” 太可恶了。 顾兰枝气急,不停捶打他的手臂,杏眼噙着愠怒。 魏琰还是头一回见她生气,愣住,探入她薄衫的手也被无情丢开。 顾兰枝整理好衣襟,重新坐起来,“没说清楚之前,不准碰我。” “说什么?” 魏琰不明白她为何生气。 “在宫里,受委屈了?” 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大掌倏地握紧成拳,“何人欺负你,我去杀了他。” “除了你,还能有谁?” 顾兰枝抬脚踢他,把他踢到斜对面的角落里。 魏琰有些委屈,“天地良心,我没做坏事。” “你没做,那太后为何召我入宫?”顾兰枝瞪他,“没进宫之前,我还不知道,太后生得如此年轻貌美,还与你……” 撇去身份不谈,冯太后的年纪长相,都与魏琰正合适。 回到四年前,也是能成亲的年纪。 思及此,她咬唇,眼里有泪花,“……反正,听起来,你们不清不楚的。” 魏琰再迟钝,也嗅到了满车的酸味,不由哈哈大笑。 顶着挨踹的风险,挪近了些,“你去慈宁宫,吃几坛醋了?” “没吃醋,”顾兰枝别过脸,看着车窗外,“也就吃了一盏茶而已。” 魏琰又噗嗤一笑,“这茶倒比醋还厉害了。” 只是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看着顾兰枝眼泪倒豆子一般落下来,魏琰手忙脚乱去擦,“别哭别哭,你想问什么就问,千万别气着自己。” 顾兰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打掉他拭泪的手,气鼓鼓地转到角落里。 魏琰无奈,叹了口气,“我说过了,太后只是太后,从前我与她没关系,现在也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原来,太后只是太后,是这个意思。 顾兰枝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 “那……那她还叫你,叫得这般亲密。” 果然是小女儿家耍性子了,魏琰用手绷住脸,不敢再笑。 “那你也可以换个称呼。”魏琰凑到她身后,圈住她的腰,“譬如……夫君什么的,我也是不介意的。” 一卷明晃晃的赐婚诏书,在顾兰枝面前晃了晃。 顾兰枝抢过来,展开一看,果真是盖了玉玺的赐婚圣旨。 再仔细看名字,“顾侯之女,顾……” 顾兰枝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上头的名字,“谁是顾侯?” “自然是岳丈大人。” 魏琰坦然将她拥在怀中,“顾家之事,这几日便能从安国公嘴里问个清楚,你爹毕竟是含冤而亡,死前又曾立功,届时洗脱了冤屈,追封一个爵位,实至名归。” 顾兰枝眼眶又一次湿润,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诏书上,晕出朵朵涟漪。 她张开手臂,抱住魏琰的肩头,“谢谢你……” 魏琰拍拍她的脑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况且,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顾兰枝又往他颈窝处蹭了蹭,声音闷闷,“你对我这样好,我都不敢问你了。” 她突然害怕了,害怕有一天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若真到了那一刻,她只能离开。 比起魏琰,她总是爱自己更多一些…… 顾兰枝又一次胡思乱想。 “这有什么不敢问?” 魏琰稍稍偏头,亲了亲她的白皙小巧的耳垂,“太后尚在闺中时,与我妹妹是手帕交,常到府上寻我妹妹,所以我认识她,但不熟。” 顾兰枝狐疑看他,“只是这样?” “不然呢?” 魏琰微垂着眼,墨色沉沉,似是漩涡一般勾得人心醉神迷。 最要命的,她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着她的腿,蓄势待发。 顾兰枝不由嗓子发紧,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总是在意魏琰的过去,问东问西,可魏琰似乎从未过问她的过去。 “那我问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魏琰默了默,薄唇轻轻一扬,“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是你,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 与她做过什么,爱过何人无关。 他不会去问。 顾兰枝听得怔然。 魏琰揉着她的头发,“至于我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若好奇,待我有空了再慢慢与你说道。” 魏琰难得没有压上来欺负她,“你只要记住一点,无论太后或是旁人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听,在我心里,没人比你更重要。” 方才他虽被支开了,但用膝盖想想,也能猜到冯太后与顾兰枝说了什么。 顾兰枝有些感动。 她早就无依无靠了,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能得魏琰青睐,是她八辈子都不敢肖想的福气。 “有一点,太后娘娘还是说对了。” 魏琰眨了下眼,“什么?” 顾兰枝摊开掌心,看着上头极浅的掌纹,“我身若浮萍,是注定要依附旁人的命。” “胡说。” 魏琰握住她,慢慢与她十指相扣,掌心摩挲,“我家枝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擅医术,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子,哪里用得着依附旁人?来日你若想做个教书的女夫子,或是女大夫,我都依你。” 顾兰枝眼睛蓦地一亮,“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魏琰眉梢微扬,“顾家沉冤得雪,你便能堂堂正正活在世人眼里,想做什么做不得?” 顾兰枝大喜过望,只是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高大的身躯又压了上来。 她再次躺倒在褥子上,身前生后,密不透风。 魏琰的喘息落在她颈侧,“……不过在此之前,枝枝能不能先考虑下,做我夫人?” 他还在等,等顾兰枝一个答案。 男人低沉如酒的嗓音越入耳中,顾兰枝脸颊也被醉得通红,“赐婚圣旨都有了,我还考虑什么呀……” 魏琰惩罚似的咬了她一下,“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顾兰枝不服气。 还装傻。 魏琰也恼了,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顾兰枝惊呼一声。 “你干嘛……” 紧接着又是啪啪几声闷响。 外头驾车的伽罗吓得勒紧缰绳,连带着马车剧烈摇晃了下,间或传出细碎的吟叫。 路人纷纷侧目,为之驻足。 伽罗也红了脸,想到车里可能发生的事,讪讪一笑,赶紧驾车逃离此地。 只是快到武安侯府时,伽罗犯了难。 这贸然停下,岂不打断了侯爷的好事。 要不,她再若无其事的转两圈?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和枝枝过去的事,等后面了会慢慢讲,下一章先浅浅圆个房 第56章 “我考虑好了”(圆房) 夜半子时, 武安侯府的马车还在京城四处溜达,沿街巡逻的五城兵马司每每要发作,一看是武安侯的车驾, 便自觉绕路避嫌。 伽罗欲哭无泪,很想进去问问能否回府,又怕被魏琰打出来。 早知道, 她就继续留在平江园当个管家好了, 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进退维谷。 伽罗默默悲伤, 困意席卷,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空荡荡的大街上,马车继续不紧不慢的晃悠。 顾兰枝也困得睁不开眼,靠着车壁有气无力, “怎么还没到啊……” 魏琰坐在她身侧, 撩开车帘扫了眼四周,心中便有数了。 “快了。” 他安慰顾兰枝,放下车帘,敲了敲车壁。 伽罗顿时惊醒, “侯爷,完事儿啦?” “……” 魏琰记得, 伽罗从前话很少, 难不成在江南时, 和云裴待得久了, 也变得和云裴一般多嘴多舌了。 他语气冷硬, “马都绕晕了, 差不多该回府了。” “好嘞。” 伽罗欢欢喜喜应了声, 扬鞭策马疾驰。 等马车回到侯府时, 顾兰枝已经睡着了, 魏琰抱着她回房,又差下人烧水来。 夏末炎热,马车上还没如何折腾,顾兰枝就出了一身汗,薄衫汗津津的黏在肌肤上,睡也睡不安稳。 水刚打来,下人退了出去,顾兰枝便拽着衣襟翻了个身。 “热……” 她睁着朦胧的眼,开始胡乱解了衣衫,露出的雪色肌肤还有几点浅粉色的痕迹。 是方才魏琰留下的。 魏琰内功深厚,一向不惧寒冬酷暑,也被顾兰枝磨得燥热难安,声音似被火灼一般沙哑, “我抱你去沐浴,一会儿就不热了。” 顾兰枝没有抵抗,任他的臂膀穿过腋下,纤细娇躯顺势挂在他身上。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净室里的水流声便格外清晰。 双双入了池中,魏琰捧水为她仔细濯洗汗尘,期间,总有那么几回的情不自禁。 薄唇又一次吻在颈侧,顾兰枝的困意瞬间消减大半。 魏琰微微抬头,咫尺距离,能看到她细长浓密的睫毛,正如微惊的蝶翼轻轻扇动。 她是清醒的。 魏琰笃定,又吻下去。 她没有避开,仰起脸,彼此舌尖相触的刹那,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她喘不上气,也不舍推开,只是伏在他怀里,红唇微张,气喘如兰。 那模样过于可人,总能轻易击溃魏琰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忍了又忍,还是去尝了下,吻去她唇角的晶莹。 好似又点燃了一把火。 顾兰枝呼吸乱乱,细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膝弯也用尽解数去勾缠。 引得池水荡漾,波光粼粼。 “魏琰,我考虑好了。”她眉眼低垂,小声说。 魏琰托住了她的膝弯,指腹慢慢揉搓,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 “我要做你的夫人。” 顾兰枝鼓足了勇气,“……今夜就要。” 抬眸之际,睫羽上的水珠扑簌簌往下坠。 魏琰低头,认真端详她。 她也在认真看他,杏眼含水,红唇微肿,瞧着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忽然就想看她哭。 最好是哭得失语,哭得凌乱,在他的掌控下颤颤。 ……真是要命了。 魏琰克制着低喘,狠狠闭眼,再睁开时,骇人的凶光一闪而逝。 指尖微拂,轻而易举的,便寻到了山峦上那抹小而柔嫩的芽尖儿,随意拨弄两下,感受着她的变化,迅速收拢五指。 似冬雪落入掌心,被他的灼热融化,自指缝中溢出来。 有他麦色肌肤映衬下,越发显得雪白细腻。 又酥又麻的,顾兰枝轻轻吸了口气,不由向后仰去。 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魏琰如同冲破了枷锁的野兽,肆无忌惮,变本加厉,一寸寸的撕咬。 清澈温热的池水慢慢滚烫,几乎沸腾,顾兰枝只觉得泡在水里的半身愈发湿黏。 备受煎熬的,不能总她一人。 顾兰枝咬唇,玄色腰带,从她白皙的指尖滑落,坠入池中,溅起一朵浪来。 接二连三的水花声响。 红唇被她咬得几乎见血,才勉强保持一分清醒。 尽管日日相见,每一回,她都看得头脑发胀,晕晕不能自已。 魏琰也熟悉她的反应,搂着她跃出池水。 只是如此一来,不得不紧贴一处。 就差一点,便能严丝合缝,不分你我了。 顾兰枝暗暗想着,带着未散去的湿汽,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魏琰也跟了上来。 鼓囊囊沉甸甸的,歪来歪去,不时打在她腰腹上。 随着他的动作,头顶的床帐缓缓散落。 室内,烛火摇曳,角落的冰包裹在一片温热的浪潮里,慢慢融化成水,从冰盆里流出来,砸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响。 伴随着焦灼的鼻息,细小的呜咽,交缠不休。 顾兰枝恍恍惚惚,似乎被融化的还有自己,不停地涌出。 汗湿的长发垂落在脚踏上,散乱地摇晃。 她被颠得晕头转向,又害怕掉下去,双手徒劳的抓着床沿。 不能再这样了,她真的会掉下去。 不行了。 她哭得花枝乱颤,满脸泪痕。 一只手臂横在她脖颈前,将她圈在怀里。 魏琰下颌抵着她的头顶,内息急促,黑眸紧盯着她神情上的每一分变化,眸底欲.色深沉。 她果真哭了。 薄唇不由上挑,透着几分异样的邪肆。 “枝枝……” 他咬着她,温柔呢喃。 顾兰枝喜极,庆幸他总算恢复了一丝理智。 急忙忙扭腰看去,哀求的话还未出口,他又毫无预兆的前冲,将她撞倒。 顾兰枝没了支撑,头颈埋在褥子里,再次哭得一塌糊涂…… 一夜之间,她像是从锦衣卫的诏狱走了一遭,受遍了酷刑,又像是入了仙境,似梦似幻。 生死仿佛只是一线之隔。 翌日醒来,已是傍晚,顾兰枝浑身酸痛,想喊人,发现嗓子已经哭哑了。 衣冠楚楚的魏琰适时撩开纱帐,递来一盏温水,伺候她饮下。 顾兰枝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想撑起身子做好,两腿却打着颤,难言的气息弥散开来。 魏琰格外殷勤,“我帮你。” “不用……” 话音未落,魏琰已经揭开衾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探去。 顾兰枝羞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半晌,魏琰清理得差不多,两指在手帕上慢条斯理的擦拭。 顾兰枝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出神,脑子又乱乱的想,左右都是他的东西,他都不羞,她羞什么。 便又心安理得起来。 “我饿了。” 她直挺挺靠在软枕上,一副命令的口吻,“我要吃东西。” “我也饿。”魏琰邪笑着,长腿跨进了帐子。 他的枝枝实在太好了。 顾兰枝恨不能一脚踢飞他,赶紧抱住衾被,竖眉瞪他。 魏琰生怕惹恼了她,只在美人唇上偷香。 “昨晚的事,我向你赔罪,吃食已经做好了,我去端来。” 说罢飞快起身,将床帐分两侧挂好,亲自端来一碗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至顾兰枝唇边。 顾兰枝低头吃了一口。 这味道…… 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 魏琰像个卖乖讨好的孩子一般,睁着黑亮的眼,“如何?” 顾兰枝一脸诧异,“你做的?” 魏琰嗯了声,“熬了一上午的。” 难怪,与原先厨子做的味道不同,更朴实绵密些。 顾兰枝张嘴,又吃了一口,颇赏脸面的点了下头,“好吃的。” 她都快饿晕了,一碗粥不过几口便吃完,擦擦嘴,又讨了一碗。 吃饱了才问他,“堂堂武安侯,也需要自己下厨做饭么?” “从前的日子,可不比现在。”魏琰收拾着碗筷,思绪渐渐飞到许多年前。 他没说下去,但顾兰枝已经猜到大概了。 魏家,并非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而魏琰少年时父母双亡,他独自一人拉扯幼妹,想必过得比自己这个太医之女还要清苦。 “那你带着妹妹来到上京,很辛苦吧?” 魏琰动作一顿,摇头,“谈不上辛苦。” 妹妹寄养在舅父家,而他也早早去了西北战场,凭借着一场场血腥的厮杀,倒也成就了功名,后来入了锦衣卫,做了先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再后来…… 妹妹写信告诉他,她要嫁人了。 彼时他在西北战场,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红翡翠,耗尽积蓄为她打了一整套赤金头面,差人送去舅父家。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进了宫,做了皇妃。 可是他记得清楚,妹妹及笄那年说过的,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直至她死去,魏琰都没来得及问个缘由。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弱小的皇子,和动荡不安的江山。 思及此,魏琰失手摔了瓷碗。 他猛的醒过神来。 顾兰枝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不再追问,忙也要下榻来,脚尖刚一触底,便软倒下去,连带着衾被也拽了下来。 这一次,魏琰手疾眼快,将她托住。 顾兰枝下意识捂住身子,面红耳赤。 冷淡的目光掠过她斑驳的娇躯,再一次变得炽热无比。 魏琰将她横抱起来。 顾兰枝赶紧打住,“不行,我太累了。” “想什么呢?”魏琰打趣她,“我只是带你去洗洗。” 但要单纯的洗洗,多半是不可能的。 好在这次魏琰清醒许多,没再做更出格之事,把顾兰枝擦干净后,放回床上,小心翼翼为她上药。 顾兰枝蜷起脚趾,极力忽视那冰凉又火热的触感。 她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原以为魏琰年纪大了,应该差不多就行了。 事实总是出人意料。 昨夜着实太凶狠,也太久了些。 但也确实舒爽…… 顾兰枝再次咬唇,抑制不住的脸红心跳。 暗自感慨,文人和武人,果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感啊。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阴暗角落里,有只默默疗伤的付狗,莫名挨了一脚 第57章 “夫人不见了” 夜色深浓, 咸若馆内,戏子水袖飞舞,咿咿呀呀唱着一出《牡丹亭》, 曲调婉转,催人泪下。 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年轻妃嫔,不禁掩面垂泪。 “因梦生情, 伤情而死, 亦可为情而生, 当真是……” 刘美人哽咽着说, 也不知是为戏中人落泪,还是哀叹自己的命运。 冯太后端坐于高台之上,冷眼瞧着。 又是痴男怨女, 情情爱爱的戏码, 听了这么多年,她都嫌腻。 小皇后同样坐立难安,见冯太后面色不虞,小心试探了句, “母后……” 冯太后眸中冷色褪去,挤出一丝温和的笑, “怎么了?” 小皇后扭了扭僵直的腰, “臣妾身子有些不适……” 昨儿个夜里, 冯太后发了好大脾气, 皇帝便请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 唱几出戏搏太后一笑, 王清儿身为皇后, 理应陪同。 只是这唱了整日, 戏子不累, 她都坐累了。 “娘娘……”沈染衣陪在小皇后身边,正欲小声提醒。 冯太后已经笑吟吟道,“知道清儿你是个坐不住的,回去吧,不必陪哀家干坐了。” 小皇后如蒙大赦,“多谢母后!” 冯太后笑着摆摆手,分明也没比王清儿大多少,看她的眼神却格外慈爱。 小皇后刚起身,冯太后又出声道,“近日江南折子不断,陛下此刻应当还在养心殿,清儿你顺道去瞧瞧。” 小皇后面上的喜色顿时一凝。 还要去见陛下啊…… 想到每回见面时的尴尬场景,小皇后不自觉收回了脚。 后头的刘美人起身解围,“皇后娘娘身子乏累,不如就让臣妾去吧。” “哀家没同你说话。” 冯太后眼神冷了下来,“皇后都没吭声,难道你能替皇后做主了?” 刘美人吓坏了,忙跪地道不敢。 小皇后生怕冯太后责罚那妃嫔,也跪了下来,“母后息怒,臣妾这就去。” 冯太后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清儿,你要记住,你是哀家选中的皇后,是后宫之主,若有妃嫔或旁的人,企图越过你,就该适当惩戒,以震宫闱。” 刘美人一张俏脸霎时惨白,“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母后,臣妾谨记您的教诲,下次定不会再犯了,这次就……” 小皇后还想求情,沈染衣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摇摇头。 小皇后声音戛然而止,低头不再说了。 冯太后怒意果真未再见长,只淡声吩咐,“来人,将刘美人拖下去,杖二十。” 两个内侍急步上前,往刘美人嘴里塞了块抹布,便拖着人走远了。 在场众人皆屏住呼吸。 冯太后虽未赐死,但这二十杖打完,只怕刘美人也要没命了。 而这个刘美人,进宫还不到半月。 众妃嫔不由打了个哆嗦。 冯太后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沈染衣身上,“沈司言,你如今在皇后跟前伺候,就该尽职尽责,劝导皇后一心侍奉陛下,早日为天家诞下皇嗣。” 其实帝后都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若论孕育子嗣实在太早,但沈染衣清楚,太后这话是在敲打自己,而刘美人,就是前车之鉴。 沈染衣双手抵额,重重一拜,“臣……领旨。” 冯太后不再看她,“都散了吧。” 沈染衣起身,搀扶着皇后回宫,行至半途,发现小皇后已泪流满面。 “沈姐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她委屈巴巴的转过脸来。 看着砸在手背上的泪水,沈染衣有些不忍,“娘娘,不是您的错。” “可是,刘美人她只是想帮我,却被……” 沈染衣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娘若希望大家好,以后这话,就切莫再说了。” 小皇后垂眸,神色黯然。 将近养心殿时,有宫女提了一只食盒送到小皇后跟前, “这是太后娘娘事先准备好的,还请皇后娘娘亲手送给陛下。” 小皇后立在殿门外,有些怯怯。 沈染衣替她擦去眼泪,整理好仪容,笑了笑,“娘娘放心去。” 小皇后心里愈发难受,“沈姐姐……” 其实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可是…… 沈染衣将食盒塞进她手心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藏在宫装里的身躯愈显消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皇后终于鼓起勇气,登上台阶,门口的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请她进去。 皇帝赵秀还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听说,母后对今日这戏不满,又大发了一场脾气,还杖毙了刘美人。” 小皇后一怔,刘美人死了? 半晌,无人答话。 赵秀撩开眼皮。 小皇后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说来也怪,皇帝陛下今年也才十四,却莫名气势骇人。 比冯太后还要可怕。 “我……我不知道……” 小皇后讷讷,将食盒放到御案一角,又飞快往后退,“吃的,放这儿了,我、我先走了……” “且慢。” 赵秀叫住她,明显看到小皇后的腿打了个颤,他微微眯眼,“这是你做的?” 小皇后下意识摇头,旋即又胡乱点了下头。 赵秀看她反应,便猜到了,“你退下吧。” 门口跟随凤驾的宫女低头进来,跪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有命,让皇后娘娘今夜侍寝。” 赵秀语气不耐,“朕还有要务在身,今夜就宿在养心殿了。” 宫女咬唇,“陛下,太后娘娘……” 殿内猛地响起拍案声,赵秀喝道,“张口闭口都是太后!你们眼里可还有朕?” 满殿宫女内侍立即伏地。 小皇后也跟着跪下,险些又要哭了。 好在高内侍及时进来,捧着一只火漆竹筒上前,“陛下,密报。” 赵秀这才重新坐回去,打开一看,勃然变色。 “请武安侯速速进宫!” 小皇后与一众宫女内侍再不敢逗留,快步退了出去。 夜半三更,魏琰被迫离开温柔乡,看了眼宫里传来的密信,潮红的俊颜渐渐凝重。 顾兰枝也从半生半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发生何事了?” 魏琰回过神,吻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出了点急事,我需进宫一趟。” 顾兰枝忙推他,“那你快去,不必理我。” 魏琰起身匆忙更衣。 到了仪门,小厮驾车过来,魏琰却没上车,而是随意牵了匹马,孤身一人策马奔入皇城。 一刻钟后,魏琰稳稳下马,高内侍亲自引他到养心殿。 殿内只有他三人,赵秀一见到魏琰,便开门见山。 “舅舅,平康王谋反了。” 饶是赵秀再年少老成,得知此事还是不免慌了神。 平康王赵褚,乃先帝皇长子,其母贵妃又出身齐国公府,家大势大,远比无依无靠,年纪尚幼的赵秀更得人心。 只是当年先帝因柔妃之日死震怒,牵连诸多名门,齐国公不能幸免,惨遭灭族,皇子赵褚就此被贬为平康王,远去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不成想,此举却成了放虎归山。 “陛下莫急。” 魏琰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臣已派人飞鸽传书给各道暗探,不出三日便会有确切消息。” 平康王谋反,早在兵仗局军械外泄时,他便料到了。 尤其,安国公骤然倾覆,难免会打草惊蛇。 好在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派人监视掌印及提督军器库太监的一举一动。 即便如此,赵秀还是怔怔跌回龙椅上,“没想到,只是倒了一个安国公府,便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他倒不是惧怕一个安国公府,只是如今他刚掌权,便出了乱臣贼子,若不能妥善料理,后患无穷。 况且…… “近日江南递的折子都快堆满朕的御案了,流民四散,怨声载道,如今平康王之事,又当如何?” 赵秀看着魏琰,眼里有期盼。 从前,不管出了任何事,都有这个舅舅替他挡在前面,可如今,舅舅大婚在即。 “还有一件事……” 赵秀嘴唇翕动,“钦天监,已占卜好吉日了,就定在下月初八。” 八月初八,离现在不过十几日光阴,想在此前平定叛乱,几乎不可能。 魏琰默了默。 似下了决心,拱手道,“平康王若谋反臣……定不远千里,取他首级。” 魏琰说完,便要告辞,赵秀又追了上去,将食盒递到他手里。 “太后送的。” 魏琰了然,用手帕包了里头的一块点心,揣进怀里。 当夜,魏琰便宿在养心殿的偏殿,只是不知为何,密信中的内容忽然传开,一夜之间,宫中人心惶惶。 冯太后也从榻上惊醒,望着虚无的夜色,良久,忽然问了句。 “武安侯婚期,定在何时?” …… 魏琰一走,顾兰枝睡意全无,简单清洗下便躺回榻上,一颗心却忐忑不安。 翻来覆去,最后披衣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打算就这样等魏琰回来。 伽罗看她走来走去,眼都晕了,半夏还没睡醒,歪在她肩头打着盹儿。 不到片刻,有锦衣卫领着一个小内侍进来,内侍见了顾兰枝,低头行礼。 “夫人,侯爷这几日都要宿在宫里,特派奴婢前来知会一声。” 顾兰枝脚步顿住。 伽罗也清醒过来,直觉又出事了。 送走了内侍,顾兰枝不等她开口,便吩咐道,“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具体消息。” 伽罗虽被指派过来保护顾兰枝,但心里到底是担忧自家侯爷多些,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了声是。 她想着,就是交代几句话的事,很快就能回来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便后悔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武安侯府寂静,紧接着,火光通明,锦衣卫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响彻侯府。 迷迷糊糊的半夏被吓醒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夫、夫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几章,剧情会多一些 第58章 “你走了,就别后悔” 夤夜, 皇城笼罩在无边墨色里,悄无声息。 一个小内侍提着宫灯,贴着宫墙, 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禁军,朝宫外走去。 来到角楼下时,便捏着嗓子, 冲宫墙外喵喵叫了两声。 墙外, 有人回应了几声规律特殊的鸟鸣。 对上暗号, 小内侍又一次四下张望, 确认无人经过,便卸下一块松动的板砖,往外递了一只火漆竹筒, 感觉到墙外有人接了东西, 正欲收回手,对方忽然扼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小内侍的手也卸下来。 小内侍终于察觉到事情败露, 急红了脸,却如何也挣脱不了。 忽然一柄长剑就横在他脖颈上。 小内侍当即腿软, 看清来人面容后, 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禁军统领二话不说, 五花大绑伺候。 与此同时, 宫城各个角落里, 企图传递消息的宫女内侍皆被潜伏的禁军逮住, 人赃并获。 做完这一切, 禁军又扛着人悄无声息来到养心殿偏殿。 魏琰与赵秀一夜未眠。 几个宫人内侍一见到魏琰, 尤其看到案上插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立时吓得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知道锦衣卫如何行事么?” 魏琰取下匕首,放在掌心把玩,“若敢有半句虚言,本侯能保证,你们后半生将在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猛地掷出匕首,狠狠钉在一个内侍面前。 魏琰的修罗鬼刹的恶名无人不知,一众内侍宫女经不住恐吓,一股脑供了出来。 赵秀在一旁听着,面色渐渐铁青。 审问将近尾声时,一个锦衣卫慌慌张张跑进来。 “侯爷,夫人不见了。” 紧接着,也有个禁军上前禀告,“陛下,侯爷,有内侍半个时辰前便逃出宫了。” 还是走漏了风声。 原本就脸色不好的魏琰,闻言蹭地站起,甚至来不及交代余下之事,拔腿往外走。 魏琰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府。 朱雀街,一间幽暗的柴房里,顾兰枝听着马蹄声疾驰而过,淡然挣开套在头上的麻布袋。 再次见到付晏清,其实她并不意外。 安国公府出了那样的事,即便付晏清已被逐出族谱,到底有血缘亲情在,不可能不回来看一眼。 只是她原以为,付晏清会问有关安国公府之事,没成想他第一句却是问她, “听人说,你要成亲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顾兰枝抬眸,不发一言。 下月初八么? 他消息倒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 付晏清又逼近了一步,眼眶竟有些微红,“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带走顾兰枝时,他都看到了,她床榻上还有男人的衣裳。 她已经接纳那个男人了。 这才过了一年。 顾兰枝觉得莫名其妙,“你把我带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要转移话题。”付晏清抓住她肩头,“你回答我,是,或不是。” 顾兰枝不耐地挥开他,“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多关心你爹娘吧。”说罢,她便要去开门。 与付晏清共处一室,她总觉喘不上气。 付晏清不依不饶,要去拉扯她,一个用力,顾兰枝的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纤细脖颈。 付晏清呆了一瞬,那红痕几乎灼瞎了他的眼。 果然。 明明心里早有了猜测,当他真切面对这一切时,还是难以置信,久久回不过神。 顾兰枝已恼了,飞快拢好衣襟,“我即将是武安侯夫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武安侯……夫人?” 付晏清气笑了,笑着笑着,蓦地发出一声怒喝,“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权势,地位,金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能给你!” 他大掌愈发用力,顾兰枝疼得直皱眉。 “你放开!” 她毫不客气抬脚一踹,正中付晏清下怀,趁着他踉跄往后退去的功夫,拉开门跑了。 付晏清没再追上去,只有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走了,就别后悔。” 顾兰枝只是稍作停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黑暗中,付晏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次攥紧了拳。 “你别后悔……” 他喃喃,俊俏的面容在黑夜里,逐渐扭曲。 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染指。 顾兰枝此刻满心都是魏琰。 她无故失踪,魏琰一定很着急,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要事。 顾兰枝想着,脚下跑得更加卖力。 忽然就在转角处撞上一堵人墙,她宛若惊弓之鸟,惊呼一声便下意识地转身要逃。 那人长臂一揽,将她用力拥在怀中。 “枝枝!”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顾兰枝紧绷的娇躯骤然松懈,才发现腿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了,径直软倒下去。 魏琰托着她的身子,单膝跪在她面前。 “你怎么才来……” 顾兰枝泪水止不住的滑落,抬手在他胸口捶打了好几下。 “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见到付晏清的那一刻,顾兰枝再如何强装镇定,心里也是恐惧的。 毕竟上一回被付晏清掳去,记忆可不怎么美好。 那般血淋淋的场景,她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魏琰心疼至极,情绪在心底翻涌,汹涌着冲上来,他却说不出口。 “对不起……” 他只能道歉,抱起哭得不能自已的顾兰枝,往武安侯府走去,只是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 等回到府里时,已将近破晓,顾兰枝也在他怀里熟睡着。 伽罗与半夏奔走一夜,见人完好无缺回来了,皆松了口气。 “侯爷……” 伽罗心中愧疚难忍。 魏琰恍若未闻,绕过伽罗回了屋。 顾兰枝还在睡梦里,他不忍吵醒她,便静静看了一会儿,直至天色大亮,才走出房门。 伽罗迎了上去,眼里难掩的担忧,“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侯爷责罚。” 魏琰喉头微动,“我要离京,约莫……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却好似费劲了心力。 平康王谋反的消息到底没藏住,伽罗昨夜便知道了,闻言哽咽着点点头。 “这一次,属下一定照顾好夫人。” 回来以后,魏琰并未责怪任何人,反倒让她心里更难受。 魏琰似乎看透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待夫人睡醒了,告诉她,不必担心。” 交代完这一切,魏琰便走了,随着他的离去,上京城内暗潮汹涌。 付宴清披着黑色斗篷,站在高处的阁楼上,静静注视着魏琰一行人打马出城。 “吩咐下去,可以动手了。” 付宴清又转过身来,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顺便,记得给宫里送个信。” 俊生抱拳应是,领命而去。 阁楼上只剩付宴清一人,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越发期待皇城大乱的那日了。 * 顾兰枝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摸着冰凉的卧榻,瞬间惊醒了。 “魏琰?” 她拨开床帐,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人影。 桌上只有几样汤粥小菜,还冒着白腾的热气。 魏琰莫不是做饭做上瘾了。 顾兰枝失笑,刚起身,半夏便端着乌木托盘进来,“姑娘,快些洗漱用膳吧。” 顾兰枝的笑容顿住,“侯爷呢?” “侯爷他……他有事出去了。”半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兰枝。 顾兰枝走到她面前,“说实话,侯爷怎么了?” 半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侯爷真的有事出去了,约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岂止是一时半会儿,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回来。 钦天监今早就把红贴送来了,一看上头的日子,半夏便慌了神,赶紧把红贴藏起来。 婚事本就仓促,如今侯爷说走便走了,还不知道姑娘会如何胡思乱想呢。 可半夏藏了也无用,顾兰枝昨晚便知道了,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顾兰枝见状,心里有数了。 “我知道了。” 简单洗漱完,便坐下来用膳,平静得出人意料。 用过膳,顾兰枝在书房里写了会儿字,伽罗走到门边,敲了敲, “夫人,外头出事了。” 江南虽有次辅王传之坐镇,却未能镇压住那帮妖魔鬼怪,挖渠一事未能及时完成,以致洪水泛滥,冲溃了堤坝,百姓再度流离失所,山匪草寇趁乱劫掠,官府派兵剿匪,却让不少县衙官吏为此丧命。 有人将一切归咎到魏琰身上,只因他提前离开江南。 今日,又因魏琰离京,原先因他而安置在城郊的流民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安的闹起来。 顾兰枝略一思忖,搁下笔墨,“备些吃食药物,随我一道出城去,另外让人着手准备过冬的棉衣。” 上京气候变化快,等入了秋,天气转凉,届时再备怕是来不及。 伽罗吩咐下去,很快就筹集了三四车的吃食并两车药物,顾兰枝也挎上了自己的药箱。 水患过后必有大疫,不得不防。 只是这么多辆板车出城,想不引人注意很难,付宴清又占据高处,一眼便看到身着红裙的顾兰枝。 围观百姓见了她,不再是从前的讥笑鄙夷,只有恭敬,惋惜。 敬她是武安侯夫人,又惋惜她的遭遇,好在雨过总会天晴,离了安国公世子,才能有武安侯这般万中无一的好郎君。 付宴清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议论,薄唇溢出一丝冷笑,定定看着顾兰枝。 她没有乘马车出行,而是坐在板车边上,给沿路遇到的乞丐发放吃食。 板车渐行渐远,出了城,往西郊去。 到了那里,顾兰枝整个人都被冲击得愣在当场。 西郊原有一个庄子,只是流民越来越多,庄子住不下了,便住在屋檐下,屋檐住不下了,便用几根竹竿,在街道上潦草的搭了座草棚。 此时草棚下,横七竖八躺了近百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身形佝偻,期间还有咳嗽声不断,已经有自发前来诊病的大夫,蒙着面巾为他们诊脉。 顾兰枝迅速反应过来,拦下要上前分发食物的家仆,“先戴手套,蒙上面巾再近前。” 伽罗等人面面相觑。 半夏知道顾兰枝的本事,尽管有了猜测,还是颤巍巍地蒙上面巾,小心翼翼走了过去,其余人效仿行事。 顾兰枝四下环顾,看到另一边的草棚下堆放了几具尸首,盖着白布还未下葬。 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刚要揭开白布,有人抬手拦在她面前。 顾兰枝举目看去,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郎君,与她一样,也蒙着面巾,遮挡了口鼻。 “姑娘还是别看了,都是病死的。”年轻郎君的声音格外清润。 顾兰枝收回手,“我知道。” 年轻郎君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才发现她身上还挎着药箱,“你也是大夫?” 他这才侧身让开,“不过还是小心为妙,他们……是得了瘟疫而死。” 顾兰枝猛地抬起头。 行医之人,无人不知瘟疫的厉害,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寻常之法治不得,且极具传染性,接触者无一不被感染。 顾兰枝心脏再次狂跳,这还是她头一遭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 年轻郎君见她神情紧张,便拉着她的衣袖走远了些,“此地有我们这些大夫,还用不着你一个女人上阵。” 他的话顿时刺到了顾兰枝的痛处,她挣开那人,语调冷淡,“行医不论男女,能治病救人才是最要紧的。” 既然已经有人死了,就说明这帮大夫还未寻到救治之法。 顾兰枝快走几步,揭开白布,认真端详死者的面容与体征。 年轻郎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他愤愤走过去,“人已经死了,你再看还有何用?有这功夫,不如多去照看未死之人。” 顾兰枝没客气,“不用你教我做事。” 年轻郎君一噎,连连点了几下头,“好,好,随便你,最好别把疫气带回城里。” 撂下这句话,年轻郎君转身走了。 顾兰枝闻言,又一次想到了魏琰,庆幸当日回京时,他便对流民做了妥善安置,否则这些夹带疫气的流民涌入城里,怕是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思及此,顾兰枝赶紧吩咐一个锦衣卫,拿着魏琰留给她的令牌去找守城将士,务必守好城门,禁止出入。 “不可!” 半夏拦住那锦衣卫,转头看向顾兰枝,“姑娘,要是封城了,你怎么办?” 可顾兰枝不想看到魏琰的辛苦筹谋,最后付诸东流。 “我不走了,你们让守城的将士去侯府传个话,叫府里人加紧些,一会儿我列个单子,叫他们多准备些吃食药物,运到城门口即可,我们的人前去接应,记住,彼此不能多话,更不能接触。” 锦衣卫自然是听顾兰枝的话,接过令牌翻身上马。 半夏追了几步,只是徒劳,又气鼓鼓地回来,就发现顾兰枝的身影已在流民间穿梭。 但凡病者,顾兰枝都亲自诊过,开了几剂药方,但这只能缓解症状,无法彻底消除疫气。 其余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乍然看到顾兰枝一个女子,装模作样的看诊,有人不屑冷哼,“也不知谁家的娘子出来胡闹。” 年轻郎君立在一旁,看了眼,又低下头没接话。 直到一个宫廷禁军策马而来,看了眼忙碌着分发食物的侯府众人,高声呵道: “顾氏何在?” 顾兰枝净了手,迎上前,“什么事?” 侯府众人自觉将她拥趸其中。 那禁军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打量她一眼,举起一份诏书,“太后有命,宣顾氏进宫。” 话音落下,所有人视线都投了过去。 年轻郎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她?” 边上老大夫好奇,“什么?” 年轻郎君又看了眼侯府众人,指着中间的顾兰枝,“她就是武安侯夫人啊。” 不止老大夫,躺在担架上病恹恹的百姓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 “武安侯夫人……是武安侯夫人!” 武安侯是离京了,但他的夫人还在,甚至,与他们共患难。 百姓们顿觉希望来了,有救了。 禁军看着后头的流民,又催促了一声,“顾氏,还请速速随我入宫!” “劳烦回去禀告太后娘娘,此地已有瘟疫,我身在其中,不敢将疫气带进宫里。”顾兰枝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禁军一听有瘟疫,赶紧勒马往后退了数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逐渐发展成双强… 第59章 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什么?瘟疫?” 冯太后听到禁军的回禀, 没有慌张,反是大笑,“这顾氏是得了失心疯吗?她以为她是太医, 她说瘟疫就是瘟疫?” 冯太后收了笑,冷着脸,“去, 把人‘请’来, 今日, 哀家若见不到人, 她便是抗旨不遵!” 禁军只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守城将士见他是奉太后之命行事,不敢多加阻拦, 只能放他来来回回的跑。 顾兰枝再次见到那个禁军时, 庄子上又死了七八个人,她正与其他大夫商议应对之策,忽然就被禁军包围住。 那些大夫大多是出于医者仁心,自发来救助灾民, 可他们也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 当即吓得退避三舍。 只剩伽罗半夏护在她身前。 分散在四周忙碌的家仆锦衣卫也赶了过来, 与禁军对峙。 禁军多少有点忌惮锦衣卫, 更忌惮顾兰枝身后那帮半死不活的流民, 只敢站得远远的说, “太后有命, 顾氏若再不入宫, 便是抗旨不遵。” 锦衣卫作势要拔刀, 被顾兰枝呵住, “别动手,我随他们走就是了。” “夫人?” 伽罗气急,“如今侯爷不在,您要是有个万一……” “就是因为侯爷不在,我更不能给他添乱。”顾兰枝打断她,看了大家一眼,“太后堂而皇之召见,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对我动手,我暂且随他们去,你们留在这儿。” 少一个人回去,就能少带进一丝风险,要是城内也染了瘟疫,大晋江山就要动摇根基了。 伽罗拔剑瞪眼,“不行,属下必须要贴身保护夫人。” 禁军面无表情提醒,“宫闱之内,不得携带兵刃。” 半夏站了出来,“还是让奴婢陪着姑娘。” 顾兰枝没有反驳,而是看着那禁军,“半夏是我的丫鬟,陪我进宫,总可以吧?” 禁军让开一条路,“请。” 顾兰枝走到旷野之地,给自己和半夏熏了艾,才不紧不慢跟上禁军。 来到慈宁宫已是傍晚。 冯太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端坐着,慢悠悠吃茶。 “哀家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顾兰枝站在殿门口,行了一礼,“娘娘有何要事?” 冯太后收敛笑意,不悦道,“站那么远做甚?” 顾兰枝又福了一礼,“城外有瘟疫蔓延,妾身刚回来,怕身上带着疫气,伤了娘娘凤体。” 侍奉在冯太后身侧的女官内侍皆变了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冯太后睨了她们一眼,“一句话而已,看把你们吓的。” 瘟疫是大事,不是顾兰枝一两句话能决定的。 “顾氏,你可知罪?” 顾兰枝摇头,“妾身不知。” 冯太后道,“哀家这就派太医去城郊核实,倘若你所言非实,哀家便要治你欺君之罪。” 顾兰枝早料到了,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冯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治她的罪,索性就认了,跪地行了大礼。 冯太后红唇上扬,带着得逞的意味,“来人,把顾氏带下去。” 内侍领命,半请半拽的把顾兰枝带去了偏殿。 偏殿狭小,只有一张博古架,并一套书案,顾兰枝百无聊赖,便坐了下来,随意翻出几张纸写写字,不慎撞掉了一只长形的金丝楠木匣。 木匣掉摔落,十余卷画轴滚了出来。 顾兰枝伸手去捡,忽然就被画上的白衣吸引了目光。 好奇驱使下,她展开了画轴,顿时屏吸。 画上赫然是一女子,正值芳华,白衣胜雪,容色绝俗,一颦一笑灵动可人。 顾兰枝虽没见过画中人,但从她异常锋锐的熟悉眉眼,还是认出了她。 魏柔,先帝宠妃,更是魏琰的妹妹。 原来,她生得这样美。 顾兰枝却生不出半点嫉妒之心,反而拿着画反复欣赏,越看越欢喜。 紧接着,她又展开另一个画轴,画中依然是同样白衣少女,只是这时候的她身侧多了一人。 不是魏琰,而是个陌生的清隽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正与画中女子并肩而立,手牵着手,姿态亲昵。 画上落款,“天启十五年立春,携柔儿同游明湖。” 末尾还有一方私印。 “付、谨……” 顾兰枝怔怔念出这个名字。 付谨是付宴清的四叔,也是他,害死了后来的柔妃。 一想到付家人,顾兰枝心情便不怎么好,接着展开了下一个。 通体的大红,蓦地刺痛了顾兰枝的眼。 画中人一袭鲜红嫁衣,花瓣漫天,一张俏脸粉若朝霞,是与前两幅画截然不同的美艳。 诡异的是,新郎官那一半被人撕去了。 这是嫁给先帝那一日的画面么? 顾兰枝有意看了眼落款,猛地一愣。 天启十六年,中秋,吾与柔儿完婚。 没有私印。 但顾兰枝却头脑嗡嗡。 怎会是天启十六年? 魏柔明明是天启十八年嫁给先帝的! 顾兰枝飞快展开其余的画像,每一副画,都刺痛了她的双眼。 入目皆是鲜艳的红,而画中人的面貌不再是先前看到过的清丽绝俗,而是全然陌生,却莫名熟悉的一张脸。 明媚,娇俏,鲜活。 鬓发间,还有顾兰枝再熟悉不过的红翡翠步摇,耳垂上是同色的红翡翠耳坠,胸前更有一条镶满红翡翠与红宝石的赤金璎珞圈,配上那一袭红裙,通体的美艳贵气。 顾兰枝手一颤,画轴咚的掉落在地。 她不死心,接连展开余下的画轴,画上每一张脸,每个笑容,都那般的张扬肆意。 却没有一个是魏柔。 可是,每一幅画里,她都戴着魏琰赠她的红翡翠头面,每一幅画的题词上,都有关于柔妃的记载。 魏琰说过,红翡翠是他赠于妹妹的。 原来,他有两个妹妹。 魏柔素雅,柔妃明艳。 魏柔与柔妃,不是同一个人。 顾兰枝再撑不住,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殿门恰在此时推开,冯太后屏退宫女内侍,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感觉如何?”她依旧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兰枝不知何时红了眼,她丢开那些画,站了起来。 冯太后将她每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收入眼底,笑了笑,“其实,你早些知道真相也好。” 顾兰枝低着头没接话,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画,一部分是从安国公府抄出来的。”冯太后拾起那些画,一一展开,又不紧不慢的收起来。 “若不是安国公府倒了,被抄了,大概哀家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后来进宫,备受先帝恩宠的柔妃,早已不是当初哀家所认识的那个魏柔。” 冯太后追忆往昔,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想当初,我与魏柔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谁知道后来,她竟稀里糊涂嫁给了付谨。” 天启十五年,芳华正茂的魏柔与付谨私奔,在江南悄悄成了婚,此事瞒下了所有人,饶是冯太后这个闺中密友也不知情。 “……直到天启十八年,朝廷选秀,魏柔名字赫然在列。” 朝廷选秀,必须经过重重查验,可那时的魏柔早已嫁人,并非完璧之身,冯太后也没想到,这时竟杀出一个假魏柔,代替真魏柔进了宫。 冯太后看着柔妃的画像,指腹划过画中人俏丽明媚的面容,“仔细瞧,哀家倒觉得,这柔妃与魏柔不像,却与你,颇有几分相似呢。”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更何况冯太后是有心说给顾兰枝听。 她瞥了眼顾兰枝发髻上的步摇,“瞧瞧这红翡翠,不仅衬柔妃,也衬你,难怪最后武安侯会把它送给你,除了你,再寻不出第二个与柔妃如此相像之人。” “倘若先帝还活着,见了你,恐怕就不舍驾鹤西去了。” 当年柔妃前脚薨逝,先帝后脚思念成疾,没多久跟着病逝了,那时冯丽娘刚进宫,还没来得及见见这位盛宠一时的柔妃娘娘,便一跃成了太后。 “听说,柔妃死时,武安侯悲痛万分,又爱屋及乌,倾尽全力辅佐她的儿子。” 冯太后走到顾兰枝跟前,直视她的眼眸,“你说,武安侯对她,究竟是兄妹之情,还是……” 顾兰枝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肩头抑制不住的颤抖。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 早在上京时,他借珠宝阁掌柜之手,将一对红翡翠耳坠赠予自己,再后来,他又赠她一整套红翡翠头面,给她买尽所有艳丽华贵的衣裳。 他说,他喜欢看她鲜活的模样,喜欢她穿红衣,戴珠宝…… 他说,心悦她…… 原来,只是因为,她与已故柔妃相似。 那个假魏柔,才是他的心上人,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顾兰枝回想起那么多次,魏琰看着自己的深沉柔情的目光,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原来……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顾兰枝忽的就笑了。 冯太后还嫌不够,将画像往她眼前送,“你说,魏琰究竟爱的是谁?” 一股怒意直冲脑门,顾兰枝一挥手,画像瞬间撕裂成两半。 她没有哭,一点眼泪也没落,只是神情冰冷。 “他想爱谁,随他便。”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裙摆,她跨过满地的狼藉,走到殿门口,有内侍要上前拦她。 冯太后状似懊恼地一点脑袋,“光顾着与你说柔妃了,倒忘了正事,太医已经确认过了,城外,似乎……的确是瘟疫。” 明明是足以令人闻之色变的消息,却从冯太后口中轻飘飘的说出来。 宫人内侍大惊失色,尤其不敢离顾兰枝太近,纷纷掩住口鼻躲闪。 顾兰枝的怒火很快平息,取而代之,是麻木。 她慢慢跨过门槛,走下台阶,晃晃悠悠出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半夏焦急得来回踱步,总算见到顾兰枝平平安安的出来,忙迎上去,“太后娘娘可有为难你?” 离得近了,才发现顾兰枝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半夏陡然慌了神,“姑娘,你……怎么了?” 顾兰枝摇了摇头,“半夏,我想走了。” “好,我们这就走,我们回府。”半夏搀着她。 顾兰枝又摇头,“不,我不要回府。” 半夏脚步顿住,“不回府,姑娘又能去哪儿?” 半夏下意识的问话,让顾兰枝又一次失了神。 是啊,她如今的一切,衣食住行,声名地位,都是魏琰给她的,她若离了魏琰,又要变成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顾氏女。 顾兰枝不再说话,只是麻木地往前走,一直走。 半夏走得脚都磨出水泡了,可顾兰枝依旧无知无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顾兰枝来到城郊,看着乱哄哄,一拥而上的流民,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腿一软,便要朝前摔去。 一道身影及时闪现,扶住了她的胳膊,待顾兰枝站稳,又飞快后退两步。 “夫人,你怎么了?” 是白日见过的年轻郎君,准确说,是个年轻大夫。 顾兰枝还是摇头。 年轻大夫见她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便冒昧上前,取了沸水消杀过的面巾,帮顾兰枝蒙住口鼻。 半夏觉得不妥,想上前,那年轻大夫已经做完了,自觉退回原地。 “白日,短短四个时辰,死了三十二人。”年轻大夫看着顾兰枝道。 顾兰枝茫然的瞳眸,有了轻微的反应。 年轻大夫继续说,“不过好在有夫人开的方子,以及夫人送来的药,我们按您的方子煎了上百副药,给所有人喝下,到现在,死了十五人。” “竟死了这么多人……”半夏掩唇,难以置信。 年轻大夫叹了口气,“自古以为,瘟疫皆来势汹汹,一朝感染,死伤千万计,如今我们这里只有几百号人,虽说一直有人病死,但病死的人数明显比服药前少了许多,这便说明,夫人的方子管用。” “管用就好。” 顾兰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车上还有药,继续煎上,不管是否染病,所有人每隔三个时辰,服用一次。” 其余大夫面色大喜,继续忙碌起来。 看着顾兰枝一瘸一拐回到不远处的帐篷里,年轻大夫想起白日她与婢子被禁军带走,还没服药,便端了两碗刚煎好的药走过去。 帐篷外,有两个锦衣卫守着。 年轻大夫站定在帐篷门口,“夫人,您的药还没喝。” 不一会儿,顾兰枝便走了出来,接过药道了声谢。 年轻大夫回以一笑,虽然,那笑容被面巾遮挡了,但眉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夫人客气了,在下回春堂坐堂大夫,李怀春,夫人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伽罗与半夏也从帐篷里走出来,见到年轻男人来主动搭话,想当然把他当成图谋不轨之人,伽罗直接横剑挡在前面。 “我家夫人自有侯爷护着,若有需要也……” “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顾兰枝打断了伽罗余下的话。 伽罗回头,一脸惊愕,“夫人?” 顾兰枝没理他,而是看向李怀春,郑重施礼,“在下既姓李,又如此年轻有为,想必是师从神医李青山一脉。” 李怀春一怔,随即又笑,“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记得我们李氏一族,夫人有何需求,但说无妨。” 顾兰枝便也直说了,“我能带出来的药材有限,听说你们回春堂专供药材,想必还有不少库存。” 李怀春意会,点点头,“不错,夫人放心,只要能熬过此次瘟疫,无论要多少药材,我回春堂都会尽力。” “郎君大义,多谢了。” 顾兰枝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这是一部分定钱,之后缺多少,我再补上。”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必须要让大家度过难关,无论花多大的代价。 李怀春却将银票推了回来,“夫人做的足够了,几车药材,我回春堂还出得起。”说罢也不给顾兰枝劝说的余地,扭头回了对面庄子,继续照看病人。 半夏不由喃喃,“倒真是个心慈仁善的大夫……” 不再犹豫,捏着鼻子喝药。 顾兰枝低头看了眼手里黑乎乎的药汁,没有立刻服下,只是遣退了她们,“你们也累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她端着药回到帐篷里,开始细数自己的月事。 已经推迟将近小半月了。 虽说她与魏琰才圆房不久,但之前她们做过不少孟浪之事,好几回他都弄到那儿了。 之前她没放在心上,是想着她身子虚弱,不易受孕,便没刻意服用避子汤。 思及此,顾兰枝的手慢慢抚上平坦的小腹。 凡事总有个万一…… 她看着桌上的药,出了会儿神。 若真有了,这些药,便不能吃了。 往后几日,顾兰枝都在城郊忙碌,没再回府,至于她和魏琰的婚期,也早被她抛在脑后。 而上京看似平静的气氛,终于在数日后,被一封江南送来的急报打破。 看到急报上的内容,小皇帝赵秀的脸色更差了。 高内侍捡起掉落的急报,将内容宣读一遍,满朝文武哗然。 “瘟疫……竟然真的是瘟疫!” 一个文臣兀自喃喃。 有人从他的语气里,迅速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陈大人,什么叫‘竟然真的是瘟疫’?莫非,你早听说会有瘟疫横行?” 那陈大人属冯太后一派,自然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冯太后不放在心上,他做臣子的,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赵秀注意到陈大人变幻莫测的神情,便冷冷问,“陈大人,你知情却故意瞒着朕,可是要朕治你欺君之罪?” “老臣不敢。” 陈大人手持笏板,颤巍巍跪了下去,“只是近日耳闻,武安侯府的顾娘子,前阵子出城安抚流民去了,据说那时,便有消息传出,说城郊有流民感染瘟疫。” 赵秀倏地站起,“那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可知,耽误了朕多少要事!” 陈大人又连声告饶。 有朝臣出列提议,“陛下,臣也略有耳闻,但据悉,瘟疫传播性极强,然迄今为止,城内尚无一人感染,兴许,城郊所谓的流民感染瘟疫,只是谣传。” “不对。”又有人站出来反驳,“此事绝非谣传,有人亲眼所见,城郊埋了几十具尸首。” “那你如何解释,城中无人感染之事?” “你……” 眼看大臣辩着辩着,就要吵起来了。 内阁首辅张大人终于站了出来,“此事既然事关顾娘子,陛下何不将人召进宫来,亲自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误会,我发誓,魏琰真的是好人 第60章 顾兰枝,请旨前往江南 城郊, 禁军又一次出现。 不同于上次太后召见时的场景,这一次,庄子上下几乎所有流民都自发护在顾兰枝左右。 禁军依旧停在远处, 不敢近前。 “顾娘子,陛下召见。” 流民哗然,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陛下到底和太后不同, 若抗旨惹恼了陛下, 恐遭杀头大祸。 顾兰枝也不想牵连任何人, “陛下召见,多半是询问瘟疫之事,我去去就回。” 李怀春看了眼那帮凶神恶煞的禁军, 不太放心, “在下愿与夫人同去。” 为首的禁军眯了眯眼,“你就是李大夫?” 顾兰枝与几个白衣大夫联手控制住了京郊瘟疫,城内已有不少人知晓,禁军自然认出了那个有神医传承的李怀春。 李怀春上前一步, 作了一揖,“正是在下。” “很好, ”禁军挥挥手, “一并带走。” 流民再次慌乱, 七手八脚的拉住李怀春, “李大夫, 你与夫人都走了, 我们可怎么办?” 这半月来, 若不是顾兰枝与李怀春坚持不放弃, 他们这些身无分文的流民就算不感染瘟疫, 也要饿死街头,如今他们的救命恩人就要被禁军带走,他们是一百个不同意。 “大家稍安勿躁,陛下召见,不一定是坏事。” 顾兰枝回头冲大家笑了笑,示意众人放宽心,这才和李怀春一道进宫面圣。 一个待嫁侯夫人,一个白衣大夫,出现在金銮殿时,便吸引了文武百官的目光。 赵秀神情缓和下来,“朕听说,瘟疫是你二人率先发现的,且用了短短半月时间,便控制住了京郊疫情,保住京中千万百姓。” 顾兰枝福了福身,“民女不敢冒领功劳,其实这场瘟疫,是李大夫先发现的,只是恰巧太后召见民女,民女才有机会将消息告知太后娘娘,且当时太后娘娘派遣太医出宫核实过,确是瘟疫无疑。”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最后定定看着冯太后一党的朝臣。 陈大人首当其冲,又是一跪,“陛下明鉴,臣……” 话未说完,赵秀便拍案冷哼,“知情不报,欺上瞒下,朕的禁军何在?” 两个禁军赶紧跑进来,冲赵秀单膝跪地,听候吩咐。 “将此等乱臣贼子拖下去,杖毙!” 陈大人老脸唰地惨白,高呼饶命,只是一切为时已晚,禁军架着人飞快退出了金銮殿。 陈大人也顾不得脸面,大哭,“太后救我!太后救我!” 殿外,响起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噗噗声,没一会儿,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这是赵秀登基以后,亲口下令杀死的第一个大臣,且在对方摆明了立场之后,毅然决然杀掉。 这算是与冯太后彻底撕破脸面。 赵秀怒意未消,又让人去查当日出宫的太医,以同样的理由,将人当场杖毙。 这一次,朝中再无人敢吭声,皆屏息凝神。 赵秀将江南急报扔在地上,“诸位爱卿,可有人愿前往江南,替朕处理瘟疫一事?”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站出来说话。 赵秀又扫过一众太医,“太医呢,就没一个人能想出法子控制疫情蔓延?” 如今的太医院院使,正是此前在安国公府为老夫人诊病的杜太医,年过花甲,迈着蹒跚的步伐走了出来,“微臣愿携太医院一十八名太医,共赴江南。” 后头几个较年轻的太医面色灰白,“杜院使,这……” 杜院使一把年纪不怕死,可他们却正值壮年,其中一人眼咕噜转着,盯上了顾兰枝,也出列,“陛下,微臣倒有个合适人选。” 杜院使猜到那人要说的话,回眸瞪了一眼,“诸位出身太医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时互相推脱,是为何意?” 顾兰枝与李怀春说白了,只是无官无职无品阶的普通人,没义务到瘟疫前线赴死。 “杜院使此言差矣,”那太医毫不示弱地回道,“瘟疫自古以来,都是医者的心头大患,饶是我们钻研医术多年,至今也没谁能拿出确切的根治之法。” “可城郊瘟疫,却在顾娘子手里得以控制,足以说明顾娘子大才。”太医说来说去,就是想让顾兰枝去送死。 杜院使何尝不明白,勃然大怒,“胡闹!顾娘子不过一介白衣,诸位却是朝廷供奉的太医!” 又有太医出面附和,“英雄不问出处,只要顾娘子的法子有效……” 杜院使被驳得面红耳赤,作势要与之辩论。 顾兰枝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前太医院院使顾廷风之女,顾兰枝,请旨前往江南。” 还要争执的太医愣住。 他们没听错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居然自己请旨前往江南? 顾兰枝跪地,双手抵额,重重拜下,口中继续重复那句话,“前太医院院使顾廷风之女,顾兰枝,自请前往江南,还望陛下应允!” 医者与生俱来的使命,促使李怀春也跪了下来,“草民李怀春,愿与顾娘子同往!” 前头的杜院使难以置信,颤巍巍转过身,待看清了顾兰枝,恍然。 “是你……原来,是你。” 当日在安国公府,他想见却不得见的那个表姑娘,原来就是顾兰枝。 是前太医院院使之女。 难怪,年纪轻轻,医术如此了得。 原以为皇帝会答应,没成想赵秀立刻驳了回去, “不可!” “陛下!” 顾兰枝抬头,一双杏眸黑得发亮,闪着坚定的光芒,“与李大夫联手,民女有信心控制住此次江南疫情,还望陛下应允。” 赵秀的手紧紧攥住。 舅舅为保他的江山,临近婚期依然千里勤王,他不能让未来舅母出事。 顾兰枝仰面,迎上赵秀的犹豫躲闪的目光,“陛下,民女姓顾,得先父传承,自拿起医书那一日起,便已将人命视为己任。” 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武安侯的夫人。 赵秀一时怔住。 那种坚定不移的眼神,他只在沈染衣身上见过。 他忍不住去看角落里的沈染衣,她果真在看顾兰枝,眼神里,满是惺惺相惜之意。 赵秀握紧的拳忽然便松开了。 “来人,拟旨。” …… 当夜,顾兰枝一行人便收拾好行囊,带了七八车药物启程,后头还有上百禁军随行。 夜风习习,已染了几分秋意的萧瑟。 顾兰枝撩开车帘,回望身后逐渐渺小的城门,“半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忙碌了这些天,她早已察觉不到时间流逝。 半夏却记得清楚,“姑娘,今日八月初七了。” “八月初七……” 顾兰枝低头喃喃,过了今夜,便到了她与魏琰原定的婚期。 只是如今这婚,注定成不了。 半夏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姑娘,对不起,奴婢骗了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贴,递到顾兰枝眼前,“其实,钦天监早就把日子算好了,是奴婢瞒了下来。” “我知道。” 顾兰枝神情淡淡,并未接过红贴。 半夏愣住。 顾兰枝勉强挤出一丝笑,“都不重要了。” 无论半夏是否瞒着她,魏琰早就替所有人做了决定,替她做了决定。 这婚,是魏琰先放弃的。 如今,她也放弃了,便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了。 黎明时分,晨曦初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捷报!捷报!” 身着铠甲的小卒乘快马而来,城门口的监门官见到来人高举的血淋淋的布裹,及马鞍上的官刻,当即挥手示意放行。 马蹄疾驰而过,尘土飞扬,伴随一声声的“捷报”大喝,满城百姓从睡梦中苏醒。 紧接着,一队轻骑浩浩荡荡,浑身血污的魏琰冲在前头,远远甩开一段距离。 有小卒提了人头快马赶去皇宫报信,魏琰第一时间回到侯府。 刚下马,伽罗等人迎了出来,恭敬参拜。 魏琰视线在人群里扫过,面上喜色僵住,“夫人呢?” 伽罗与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 魏琰心头咯噔一跳,推开人径直往主院去,一路除了沉默的小厮女使,并未见到他心心念念之人,且明明临近婚期,府里却无半分喜庆之色。 直到他推开门,望着空无一人的卧房,以及摆放整洁的妆奁。 饶是一向稳重的魏琰,也不由往后踉跄几步。 “人呢?” 他再次询问。 一路追来的伽罗抿了抿唇,“夫人她……她离京了。” “去哪儿了?你为什么没有跟着?” 魏琰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可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慌张。 “侯爷您前脚刚走,京郊安置的流民中变爆发了瘟疫。”伽罗再次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夫人得知此事,便出面安抚……” 她说话声越来越弱,硬着头皮将这半月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当魏琰听到顾兰枝曾被冯太后急召入宫,出宫后便魂不守舍,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冯太后与她说了什么?” 伽罗摇头,“夫人没说,属下也不敢问……” 定是冯丽娘趁他不在,摆了他和顾兰枝一道。 魏琰转身就要进宫去,伽罗快走几步,挡在魏琰身前。 “侯爷,如今最要紧的是去找夫人,夫人向陛下请旨,亲自去江南赈灾,您知道的,如今江南瘟疫横行,倘若夫人不慎感染有个万一……” 什么?她竟然去江南了? 魏琰又气又怒,疾步出去,上马掉头要往城外赶去。 就在此时,哗啦啦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不等魏琰做出反应,一队身着盔甲,手持兵刃的禁军将他团团围住,阻拦了他的去路。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追妻路漫漫…… 这次“失恋”会让枝枝成长起来哒 60-70 第61章 陛下中毒了 长刀在魏琰手中转了一圈, 骤然爆发的杀气顷刻间击退了围上来的禁军。 为首的禁军统领迅速爬起来,朝魏琰抱拳作揖,“侯爷, 陛下急召……” 话音未落,魏琰声音焦急的打断他,“劳烦回禀陛下, 臣晚些自会入宫谢罪!” 换做以往, 禁军定不敢拦武安侯的去路, 可今日当真十万火急。 “侯爷!” 禁军统领干脆跪下, “陛下……中毒了!” 魏琰猛地回头。 禁军统领的面色不似作伪,而皇宫里,能真正使唤他的, 也只有皇帝赵秀。 魏琰望着皇宫的方向, 几乎咬碎了牙,攥着缰绳的手也仿佛用尽了力气,迫使他调转方向,往皇宫去了。 他甚至顾不上宫中规矩, 径直策马奔向养心殿。 宫殿里里外外的侍卫被禁军统领驱散,魏琰一路畅行无阻。不到一刻钟便来到龙榻前。 内侍忙着查验今日御膳, 几个太医, 包括白日里争吵不休的杜院使则跪在榻前, 轮流为小皇帝赵秀诊脉。 前头几个太医把了脉, 摇头叹气, 轮到杜院使时, 所有人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杜院使仔细诊脉, 时不时翻开赵秀的眼睑, 良久, 也叹了口气。 龙榻上,一股青黑之色笼罩在略显稚嫩的脸庞上,赵秀双目紧闭,嘴唇也泛着青紫色,俨然是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之相。 魏琰气急,一把拽起杜院使的衣襟,眼中怒火迸发, “什么意思?没一个人能诊出陛下所中何毒?” 杜院使被他拽得官帽歪斜,仍是不疾不徐道,“侯爷息怒,下毒之人手法高明,将数种毒物混合而成,相辅相成,相生相克,想寻出解毒之法,得先弄清楚陛下是如何中了毒,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到底需要多久?”魏琰没时间耽搁。 杜院使伸出两根手指。 魏琰皱眉,“两日?” 杜院使摇头,“两月……或许,还要更久。” “两月怎么行?” 这一次,不等魏琰开口,边上的沈染衣先急了,“陛下如今奄奄一息,能不能撑过两日都还未知!”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太医站了出来,“杜院使的意思是,能有办法缓解毒素蔓延,兴许可以为陛下挣得片刻时间。” 杜院使难得认同了他的话,想了想,又道,“这期间,若能寻到回魂丹,也可挽救陛下龙体。” 回魂丹? 魏琰怔了怔。 杜院使看着他,“微臣听闻,侯爷手中就有一枚回魂丹。” 这也是他不着急的主要原因之一,若有此神药,便能保住陛下性命。 魏琰一向最在意皇帝这个外甥,定不会见死不救。 可魏琰却迟疑了,大手一点点松开,当初救顾兰枝时,他就把回魂丹用了。 高内侍知道魏琰手里有药,便跪了下来,“侯爷,求您再救陛下一回吧!” 魏琰喉头微动,声音艰涩,“非我不愿,是……回魂丹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众人,闻言又一次陷入恐慌。 魏琰没功夫解释回魂丹如何没了,当务之急是保住赵秀的性命,其次,便是抓出这下毒之人。 “杜太医,无论如何,还请您尽力。” 平康王已被他亲手斩杀,如今大晋的正统皇室血脉,只有赵秀这一支了。 更何况,赵秀是妹妹的骨肉,也是他除顾兰枝外,唯一的亲人了。 杜院使面色肃重,点点头,“臣,定当竭尽全力。” 余下太医便给杜院使打下手,一同琢磨解药。 魏琰则召集了养心殿今日当值的所有宫人,着禁军搜身,并将可疑之人全部扣押审问,很快便将目标锁定在一碟桂花糕上。 “陛下近日食欲不振,一整日只用过这一碟桂花糕。”高内侍抹着泪,如实回答。 魏琰便招太医用银针查验过,银针并无异常,又让人到诏狱提了一个死囚上殿,看着那死囚吃下一块糕点,不到一炷香,便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皮肤上泛着与赵秀一般的青紫色。 杜院使急忙过去搭脉,脸上神色几番变化,似疑惑不解,又试着取出银针,在死囚指腹处取了一滴血。 血是正常的鲜红色。 “奇怪……” 这死囚模样虽骇人,却尚有脉搏,且毒力微弱,甚至都没能侵入血脉,只要及时催吐再吃几副药,便能痊愈。 与小皇帝的情形不完全一致。 但高内侍已经大喝出声,“果然是这盘点心!” 魏琰同样铁青着脸,“将接触过这盘点心之人,全都抓来。” 此时小皇后跌跌撞撞跑进来,远远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也顾不得君臣有别,直接跪在魏琰脚边,“舅舅,对不起,对不起……” 女官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小皇后伏地大哭。 “是我,是我做的桂花糕,是我害了阿秀哥哥……” 嫁给天子,于王家而言是莫大的荣耀,但于王清儿而言,自己只是一颗可利用的棋子,好在赵秀从未强迫她做任何事情,而这阵子的相处,她也把赵秀当成兄长一般敬重。 就像,她把沈染衣、顾兰枝当成姐姐一样的感情。 她从未想过伤害他们任何一人。 魏琰见到她,忽的便想起上回在养心殿,赵秀给他的那只食盒,说是太后送的。 自冯太后插手赵秀婚事那一刻起,赵秀便决意自己掌权,与太后的关系日渐恶化,凡是太后送来的人,送来的吃食,他都留了个心眼。 上一次的吃食,魏琰替他查过,除了有催情之物,并无害人性命之毒。 这种事情魏琰不会插手,只让人把消息传达到位,由赵秀自个儿处置。 但上一次没下毒,不代表这一次冯太后就没有嫌疑,魏琰直接问她,“敢问皇后娘娘,究竟是何人授意,让你给陛下送糕点?” 小皇后泪眼模糊,又一次摇头,“没有……没有人授意,是我自己要给阿秀哥哥做吃的,都怪我……” “皇后娘娘!” 魏琰蹲下身,抓着小皇后的胳膊,“事到如今,还请你说实话,如果迟迟找不到下毒之人,寻不到解药,陛下恐怕是撑不下去了。” 小皇后到底只是个孩子,哪里见过魏琰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捂着心口,险些又要哮喘发作。 沈染衣赶紧制止,无奈地看着魏琰,“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琰缓缓站起身,睨了小皇后一眼,“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凤仪宫,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皇后。” 禁军统领应是,护送小皇后回宫。 魏琰屏退殿中闲杂人等,墨眸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冷寒得可怕。 沈染衣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侯爷,臣女约莫知道陛下如何中的毒。” 此话一出,太医们不由侧目,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就见沈染衣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沈司言!”高内侍吓了一跳。 可阻拦不及,沈染衣已经把有毒的糕点咽了下去,“杜太医方才看过那名死囚,应当是发现了死囚的症状,与陛下不完全一致。” 杜院使神色复杂,但还是认同的点了下头,“沈司言所说,的确不差。” 沈染衣苍白的面容展露一笑,“那是因为,他所吃的,与陛下也不完全一致。” 说着,她起身走到茶几前,捧起赵秀吃了一半的茶。 “陛下用糕点时,习惯配一盏臣女亲手点好的茶。” 这茶内侍早已用银针试过,并无异常。 沈染衣小腹已有剧痛翻滚,她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拿着茶盏,强忍疼痛将剩下一半的茶吃完。 杜院使这才反应过来,“不好……” 话音刚落,茶盏掉落在地,沈染衣再支撑不住,身子靠着桌案滑了下来,口中更有黑血呕出。 这毒发的情形,与赵秀对上了。 高内侍震惊得张大嘴巴,“沈司言你……你为何……” 他以为是沈染衣毒害了皇帝。 魏琰却明白过来,在她身上快速点住几处穴位,尽可能的延缓毒发时间。 沈染衣笑着摇头,“没用的,下毒之人,手段高明……” 好在,她赌对了,她已经证明给他们看了,赵秀就是这般中的毒。 魏琰捡起掉落的茶盏,当即吩咐,“快让人去查!” 沈染衣又吐了一口血,死死扣住魏琰的手臂,“茶水……没有问题……是、是茶粉……” 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余下的话说出来,因为用力,两眼瞪得极大,充满了不甘。 “太、太后……” “别说了,省点力气。” 想知道的,魏琰已经知道了,便让太医过来给她服下一枚解毒丸,看在她为赵秀拼死的份上,着太医一并照看。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高内侍从震惊,骇然,再到了然,立即通知禁军封锁一切出口。 城门紧闭,风声鹤唳,宫中人人自危,唯有一处宛若什么也没发生过,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平静祥和。 冯太后用过最后一口茶,颇有几分怡然自得,“今年川渝进贡的这批玉叶长青,果然不错。” “太后娘娘真是好雅兴,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吃茶。” 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自阴暗角落中走出。 寝宫里,侍奉起居的女官已经离开了,殿内只有冯太后一人。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寝袍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白皙莹润的香肩,看着不请自来的男人,没有丝毫惊诧。 红唇微微扬起,冯太后笑意柔媚。 “明日,安国公府女眷便要流放西北了,付世子还得空夜访慈宁宫,又何尝不是一种雅兴闲心?” 第62章 魏琰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 听到安国公府女眷将要流放的消息时, 付晏清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瞥了眼冯太后用过的茶盏,“这宫里的茶,太后娘娘还是少吃为妙。” 冯太后衣袖掩唇, 咯咯笑了,“付世子这是担心?” “别自作多情了。”付晏清讥笑,“要不是我们还有合作, 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儿?” 冯太后脸上娇笑僵住, 除了魏琰, 付晏清是第二个敢如此直白拒绝她的人。 她收了笑, 美眸划过一抹冷色,“付世子应是知道的,没有哀家, 你, 也成不了事。” 二人就此僵持,谁也没说话,付晏清耳根微动,忽然一甩袖, 沿着密道消失了。 密道的门刚合上,便有整齐的脚步声匆忙赶来。 冯太后听得出, 是禁军。 这阵子禁军时常出没, 她已经习惯了, 拢起衣衫,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歇在偏殿的女官内侍挡在门前, “大胆!这里是太后寝宫, 你们怎敢……” 一声惊呼, 女官被禁军押住, 双手也被扭在身后, 口中更是塞了抹布,连提醒的话都来不及说,殿门便被禁军一脚踢开了。 两队禁军分左右两侧闯了进去,魏琰走在中间,神色冷峻,衣袂随着他的阔步猎猎作响。 冯太后目光一点点凝聚,脸上轻浮的笑意也淡去了。 这架势,是来找她算账了? 她正襟危坐,等着魏琰接下来的问话,谁知魏琰一个字也没同她说,而是一挥手,两侧禁军直接闯进内室,将她围了起来。 冯太后再坐不住,站起来怒目瞪他,“武安侯这是何意?”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外袍,两个禁军肃着脸将她押住。 “放肆!” 冯太后尖声大叫起来,拼命挣扎,“哀家是太后,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几番挣扎,衣衫鬓发皆乱,哪里还有半点太后的端庄凤仪。 “魏琰!你怎么敢?” 冯太后气急败坏,“就因为一个顾兰枝,你要以下犯上?” 不提还好,一提顾兰枝,魏琰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他忽的出手,扼住冯太后脖颈,惊呼咬牙切齿的问,“你和她,到底说了什么?” 如果说最开始是怀疑,那么现在魏琰能肯定,顾兰枝的离开一定和冯太后有关。 思及此,滔天的怒火无处发泄,他恨不得当场掐死冯太后。 冯太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魏琰会对自己动手,顿时被掐的喘不上气,一张俏丽的脸庞憋得通红。 “侯爷……”禁军统领欲言又止。 魏琰咬紧后槽牙,像是丢开一块破布办甩手,冯太后便朝旁跌去,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大口喘气。 “冯氏下毒谋害陛下,以至陛下昏迷不醒,带下去……” 魏琰嫌恶地转开视线,大喝道,“关起来!” 禁军统领赶紧示意两人上前,将冯太后带了下去。 下毒?什么下毒? 冯太后脑子一懵,她只是想让帝后尽快圆房,好稳固皇权而已。 忽的脑海里浮现了付宴清的身影。 是他。 可恶,他竟敢利用自己! 冯太后暴怒,可是她已经没机会解释了,更多的,还是不甘。 “魏琰!” 她扯着嗓子嘶吼,“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她可是大晋朝的太后!是皇帝的养母! 冯太后不甘的咆哮着,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慈宁宫角落里,一个宫女赶紧躲开禁军的搜查,闪身也进了密道。 魏琰却早有准备,“让所有人提高警惕,封锁一切出口,哪怕是个老鼠洞,都不准放过。” 他刚说完,殿外“咻”的一声响,一簇烟花直冲上空,轰然炸出一朵璀璨绚丽的烟花。 皇城几处阴暗之地,有人看到烟花信号,便披上了同样的黑色斗篷,与暗夜间疾行。 “不好!” 禁军统领也赶紧冲天际放出一枚袖箭,几乎瞬间,所有禁军与锦衣卫戒备,皇宫外,五城兵马司也全体警惕,立即关城门。 付晏清跑到半途,便察觉出异常,又原路返回,在密道与那宫女碰面。 “付世子,不好了。”宫女赶紧把冯太后被人抓走的消息说了一遍,“付世子,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太后娘娘!” 宫女哭泣着跪了下去。 付晏清面无表情,“想活命,就赶紧跟我走。” 宫女愣了愣,这是不管太后了? 看来,付宴清是指望不上了。 “你不救,我就去找王公公。”她一咬牙,便要折返回去。 那宫女是追随太后多年的心腹,见她不识好歹,付宴清索性快走两步按住宫女肩头,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柄匕首刺入了宫女腹中。 宫女登时双眼暴凸,难以置信。 耳畔,是付晏清冰冷的嗓音,“我给过你机会的。” 如今皇宫里,唯二见过他的人,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快了。 付晏清抽出匕首,在宫女的裙摆上反复擦拭干净后,起身离去。 外头,司礼监的王公公刚放出信号,便忙收拾包袱跑路,刚跑出宫门,一柄长剑便架在了脖子上。 几乎是眨眼间,冯太后的心腹全被禁军控制住。 魏琰坐在龙榻前,慢条斯理地擦拭刀面,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一切,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五城兵马司的人快马进宫,“侯爷,有大批人马将上京包围了!” * “姑娘!不好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南下的官道泥泞,车轱辘又一次毫无预兆地陷入泥沼里。 半夏顾不得打伞,被雨淋了个透心凉,她焦急喊着,“马车走不动了,怎么办呀?” 不止顾兰枝的马车陷入泥沼里,后头装了药物的板车也被绊住了,随行的侍卫手忙脚乱撑开了油布,将大包小包的药材裹住,却仍有一部分被雨水浸湿。 李怀春撑伞下了车,看了眼狭窄到仅能容纳一辆马车同行的山路,当机立断道,“一会儿让药材先行。” 江南事态紧急,药材断不能有误。 顾兰枝挑开车帘,颇为认同,“听李大夫的,马车别管了,先紧着药材。” 马车笨重难行,又堵在前头,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耽搁路程。 围在马车周围的侍卫得令,合力将马车推到道旁的草丛里,腾出一条道让载满药材的板车走前面。 然而板车刚行出不远的距离,对面便有快马疾驰,领着一辆颠簸的马车冒雨而来。 “让开!让开!” 前头快马开路的侍卫挥舞着长鞭,将来不及闪避的车夫抽翻在地,载满药材的板车也随之侧翻。 而开路的侍卫也没能讨到便宜,被侧翻的板车撞倒,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天呐,药材!药材!” 半夏心如刀绞,与李怀春等人一并赶拾捡药材,顾兰枝也丢开了伞过去帮忙。 “他娘的!” 对面之人气得跳起来,马鞭高高扬起,便要抽向她们。 李怀春挡在顾兰枝身前,眼疾手快,将鞭子攥在手里,用力一扯,那人再次摔了出去。 这下后头的马车也到了近前,车夫急忙勒马停下,与板车堵在一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回事?” 马车不起眼,但车里下来的侍女却衣着华贵,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一等丫头。 只是那侍女态度恶劣,掩住口鼻挥挥手,“王叔,赶紧拿了钱把人打发走。” 车夫便从腰间扯下一只钱袋子,“这些东西我家夫人赔了,快快让路,别碍着我们的事。” 李怀春气笑了,打掉车夫的手,“你们撞倒我们的车,毁坏了我们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一车药材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车夫也不耐烦了,“给你钱就拿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车夫吼完,对面涌来十几号人,个个手持兵器,凶神恶煞。 顾兰枝后头的侍卫们不遑多让,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了。 “收拾好东西,往前走。”顾兰枝出声打破僵局。 李怀春冷哼一声,继续收拾。 对面之人见她们并没有让路的意思,愈发气恼。 “当着是不识好歹!” 车夫啐了一口,侍女也黑着脸,冲车里的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就听车里传出一道好听的女声,“这位姑娘,我家当真有急事,可否通融一二?” 顾兰枝等人循声望去。 车帘挑开,露出一张清秀雍容的脸,青丝高绾,眉眼温和,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只有一朵白色绢花。 竟是位寡妇。 李怀春怔了怔。 顾兰枝只觉得她有些熟悉,再想仔细辨认,车帘又放下了。 侍女上前两步,又往顾兰枝手里塞了几张银票,“实在抱歉,我家夫人新丧,着急回家。” 顾兰枝没要她的钱,“我知道你们着急,但我们也同样有十万火急之事。” 她示意她们看看后头的板车,“板车都陷在泥里了,即便我们想让,一时半会儿你们也过不去。” 侍女闻言,又转到马车前回话。 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加之雨水瓢泼,顾兰枝是听不清的。 李怀春却皱起了眉,片刻,他附耳在顾兰枝身边,“夫人,上京近日,并未听闻哪家贵人府上新丧。” 顾兰枝蹙眉,狐疑地看了对面马车一眼。 与李怀春小声耳语,“你可认得出,那车里的夫人是哪家女眷?” 李怀春摇了摇头。 这边她们二人低声交谈,对面的人已经结束了。 车里的人递出一方手帕,手帕里裹着一样东西,侍女小心翼翼接过,走到先前开路的侍卫跟前,一脸郑重。 侍卫对上她的眼神,赶紧把东西踹在怀里,“让夫人放心,小的一定送到。” 说罢重新翻身上马。 道路虽窄,但只要小心些,一匹马还是能过去的。 顾兰枝侧身闪开,眼睁睁看着那侍卫驱马前行,从自己面前经过。 一股极淡的龙涎香在雨幕中蔓延,那是皇室子弟才能用的香。 是那块手帕上沾染的香气。 顾兰枝忽的警觉起来。 “拦住他!” 侍卫陡然一惊,下意识催马快走,侍卫们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反应过来,飞起一脚,将人踹下了马。 此举彻底惊动了对面马车上的人,女子再次撩开车帘,眼中惶恐一闪而逝。 顾兰枝顾不得其他,指挥众人将那侍卫拿下,当着所有人的面,顾兰枝搜出他怀中的手帕。 马车里的夫人再抑制不住惊呼,惊慌失措的大喊:“快,杀了她!” 顾兰枝已经抢先一步揭开手帕,里头赫然是一枚虎符。 而手帕一角,绣着篆体的“王”字。 李怀春登时反应过来,“她是平康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还是男女主各自的事业线,马上会有交集,但枝枝的大女主心已经觉醒…… 第63章 “侯爷,夫人有孕了” 上京百官之中, 若论富贵,无人可比王家。 不单单是因为王家一门四进士,其中两人官拜内阁, 更是因为王家已出嫁的女儿中,一个做了平康王妃,一个则入宫做了皇后。 起先顾兰枝觉得对方眼熟, 就是因为对方与小皇后王清儿有几分相似, 如今见了手帕上的刺绣, 她便肯定对方就是小皇后王清儿的长姐, 即平康王赵褚的原配王妃。 如今平康王妃一身缟素,说明平康王已死,她又深夜携虎符进京, 必然是穷图匕现, 要造反了。 造反…… 顾兰枝陷入沉思,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平康王大势已去,平康王妃拿着虎符进京,还能倚仗谁? 王家? 顾兰枝心骤然停跳片刻。 江南如今还在王传之手里, 倘若王家真的要反,事情可就大了。 李怀春也在此时看了过来, 与她四目相对, 彼此心里有了答案。 只是他们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平康王妃随驾的侍卫不多, 却个个身手敏捷, 行动有素, 饶是顾兰枝这里人多势众, 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个胜负。 李怀春只能护着顾兰枝与半夏两个女子往后退, 避其锋芒。 平康王妃的视线却死死落在顾兰枝身上。 她指着顾兰枝尖声嘶喊, “杀了她,把东西抢回来!” 侍女终于出手,足尖一跃便来到李怀春面前。 顾兰枝与半夏脸色骤变,谁也没料到平康王妃的侍女还是个练家子。 李怀春只能腾出手对付她,如此一来,势必无法周全顾兰枝的安危。 “夫人可会骑马?” 李怀春缠斗之际,忽然问出这句话。 顾兰枝愣了愣,不等她回话,李怀春拔剑斩断了车与马间的缰绳,转了个身来到顾兰枝身侧,一甩手将她扔到了马背上。 “姑娘!” 半夏想追上去,但双腿难抵四脚,马儿仰头发出唏律律的嘶鸣,便一个前冲绝尘而去,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顾兰枝下意识护住小腹,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暗自懊恼,当初与魏琰一起时,她就该好好学骑马才是,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魏琰…… 顾兰枝眸子暗了暗。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他,就不该想他的。 骑马而已。 顾兰枝绞尽脑汁回想当初与魏琰同乘一骑时,魏琰是如何控马的,渐渐稳住身形,脚尖用力往上蹬,终于坐上了马鞍。 马蹄一路疾驰,加之夜雨溟濛,视野不佳,顾兰枝回到上京时,衣衫早已被汗水雨水浸湿,腿间更是被马鞍摩擦得火辣。 她护着小腹,极力平缓自己的气息,“开城门……” 她催马来到城墙下,声音有气无力。 天已大亮,城门却还紧闭着,四周寂静,悄无声息。 只是疲惫之下,顾兰枝哪里还能注意这些,她想走近些去拍门,便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头顶划过。 她茫然地抬起头,就见无数箭矢正对着自己。 监门官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城下何人?” 天际还飘着白茫茫的细雨,雨丝拍打在她脸上,眼皮上,顾兰枝视线全是模糊的。 “我是……” 开口便是嘶哑的声音。 监门官听不清,皱眉,“什么?” 这次完全没了声音,他只能依稀看到顾兰枝苍白的唇上下翕动,手中还握着一方丝帕,接着,毫无预兆的摔了下马。 城墙上,原本万分警惕的将士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喃喃,“要不……下去瞧瞧?” 监门官抬头一记暴栗敲在那人头上,“侯爷前脚刚吩咐我等小心谨慎,你们后脚就忘是不是?万一此女是敌国奸细,或是那个宗室派来的暗探,装晕等着我们上钩呢?” 此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只要他们敢开城门,埋伏在城外的士兵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起攻城。 他可不敢轻易冒险。 想了想,他给那人使眼色,“你,从城墙上下去。” “啊?” 那士兵张大了嘴。 抗拒无果,最后被人用麻绳缠住腰身,上头七八人合力拽住,他则扶着墙垛小心翼翼往下去,好在平安落地。 落地后,士兵第一时间试探鼻息,很微弱,还活着。 士兵又去扒拉顾兰枝手里的丝帕,见到丝帕中包裹的虎符时,一屁股跌坐在地。 “平、平……” “平什么平?你小子不会说话了是不是?”监门官没好气地怒骂。 那士兵抓起虎符冲监门官招手,“是平康王府的人!她手里有虎符!” 城墙上的士兵大惊,监门官更是匆匆下楼,打开城门走出去,对着顾兰枝左看右看,半晌,发出一声惊叹: “不好了,平康王妃杀进来了!” 消息很快传进宫里,彼时太医正在替他包扎伤口。 一夜风雨,莫说皇城,便是朱雀大街上也乱作一团,百姓们紧闭门窗,不敢出来,街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有禁军的,有锦衣卫的,更多的还是不知名的黑衣人。 虽没有确切线索证明他们的身份,但魏琰心中已有了猜测,多半是平康王暗中培养的死士,早在三四年前便分批潜入上京,就等着谋逆这日,里应外合拿下皇城。 可惜直到平康王死去,这些黑衣死士也没能发挥出作用,昨夜应是平康王府余孽破罐破摔,组织这场刺杀,意图入宫行刺皇帝,为平康王报仇。 魏琰硬生生抗下了一切,风波总算过去,可虎符一日未有下落,他便一日不得安心。 正想着这件事,高内侍疾步匆匆而来,“侯爷,有消息了,城外发现了平康王妃!” 魏琰当即站起身,穿好衣衫。 太医怔怔,“侯爷,您的伤还没……” 魏琰恍若未闻,已经拔腿走远了。 他乘着快马赶出宫去,守城的监门官早早候着了,见到人来,立即跪地参拜。 多日奔波,魏琰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染血的玄色长袍,凌厉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后头的囚车上。 当他看清里面的人时,瞳仁猛地一颤。 监门官刚跪下去,便觉一阵风从脸庞刮过,他下意识回过头,便见慌乱下的魏琰竟然跑了个趔趄。 “枝枝!” 魏琰跑到囚车前,提刀砍断锁链,不顾众人的目光冲进去。 狭小的囚车里,勉强挤入两个人。 魏琰扶起顾兰枝,这一次,他看得真切了,当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枝枝……” 魏琰颤着手,指腹划过她灰扑扑的小脸,眼眶不知何时通红一片。 囚车外的侍卫们看傻了眼,还是监门官第一个反应过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囚车拆了!” 押解囚车的侍卫忙七手八脚,当真把囚车拆了个四分五裂。 监门官将丝帕恭恭敬敬呈上去,赔笑道,“都怪那帮守城兵有眼不识泰山,竟把夫人错认成了平康王妃,实在是罪过,罪过。” 魏琰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丝帕,看到里头包裹的兵符时,鼻头越发酸涩。 原来,他的枝枝是为了这枚虎符。 “快请太医!” 他抱着人折回武安侯府,杜院使亲自来了一趟,又检查了下身体,怪异的视线在魏琰与顾兰枝身上来回。 魏琰沉着脸,“有什么话,杜院使不妨直言。” “侯爷。”杜院使起身作揖,“恕老臣直言,顾……夫人脉象虽弱,却跳如滚珠,形似……喜脉。” 虽说尚未正式大婚,但念及顾兰枝如今的情况,杜院使还是临时改了口。 魏琰只觉得,每个字他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有些懵。 足足愣了一盏茶,薄唇后知后觉扬起,“你是说,枝枝已经……” 杜院使看了眼门外,确认无人经过,才敢点头,“夫人身子纤细,又还不到一月,所以尚未显怀,侯爷还是得尽快与夫人完婚,以免落人口实。” 说话间,杜院使内心百转千回。 也是没想到,人前冷淡疏离,独身多年的武安侯,居然…… 只能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情难自禁呐。 杜院使捋着长须,老神在在。 魏琰这次总算听明白了,一种难掩的喜悦缓缓涌上心头,慢慢包裹住他一整颗心。 其实顾兰枝身子弱他是知道的,被人灌下毒药,落了病根,他从未想过能与顾兰枝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每回亲近,他总会孟浪一些。 刻意留下他的痕迹,刻意的,在她身体里待久一些,妄想着,也许命运眷顾他与顾兰枝,他们便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大婚……马上、我马上安排……” 魏琰喜不自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想近前去看看顾兰枝,又生怕惊动了她和腹中胎儿,一时呆在原地,高兴到手足无措。 杜院使也是做过父亲的人,难得见武安侯如此失态,含笑拱手道,“那就提前恭喜侯爷,双喜临门了。” 魏琰把人送到门口,大手一挥,让伽罗准备两筐钱打赏出去。 伽罗虽云里雾里,但看自家侯爷完全压不下去的嘴角,老实照办。 下一刻又听魏琰吩咐道,“还有,告知钦天监一声,尽快择出新的良辰吉日,最好在这个月内,你们也尽快布置侯府,本侯要大婚。” 他迫切的要给顾兰枝一个名分。 此话一出,原本气氛沉重的侯府众人齐声欢呼。 欢呼声延续到了傍晚,顾兰枝悠悠转醒,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尤其眼前难以忽视的红色喜帐,让她一瞬明白过来。 只是她内心毫无波澜,并无半分即将婚嫁的喜色。 魏琰的声音传了过来,“枝枝,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已经沐浴梳洗过了,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身亮色的月白圆领长袍,红光满面,似在昭示他内心按捺不住的喜悦。 顾兰枝扶着床褥要起来,魏琰已经先一步扶住她的后腰。 “你身上还有伤,慢点,小心些。” 尽管他在掩饰,但顾兰枝还是敏锐的注意到,他停留在她小腹上的目光。 “不用。”顾兰枝推开他的手,眸色清泠。 魏琰笑容顿住。 但转念又想到杜院使叮嘱的,孕中女子情绪起伏大,便又伸手拨了拨她的额发,“虎符我已经拿到了,辛苦你,也谢谢你……” 顾兰枝别过脸,躲开他的触碰。 魏琰再迟钝,也发觉了不对,“怎么了?” 他关切的神情,落在顾兰枝眼里,只有讽刺。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平缓心中的愤怒,“这里人太多,我待得有些闷。” 魏琰便示意女使退出去,待人都出去了,顾兰枝定定看着他,“侯爷,烦请你也出去。” 侯爷? 魏琰剑眉拧成一团,“枝枝,你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与我如此生分?” 他又想去触碰顾兰枝,顾兰枝却如同躲避洪水猛兽,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别碰我!” 顾兰枝厉声呵斥,眸底的嫌恶之色犹如一把利剑,猛地刺中魏琰的心。 他看着僵在半空的大手,难以置信。 嫌恶…… 她是在嫌弃自己? “枝枝……” “也别叫我!” 顾兰枝瑟缩在床角,成防备之势,“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魏琰思来想去,多半是因为大婚前他的离去,伤害了顾兰枝,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枝枝,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 “我知道,你不必解释了。”顾兰枝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什么原因,她已经不在乎了。 左右,她都不是魏琰的第一选择。 也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他想念的,深爱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假妹妹,是柔妃。 所以,柔妃的孩子当然比她重要得多。 顾兰枝脸上神情几番变化,又最初的愤怒难过,再到失望,绝望,心如死灰。 那种绝望的神情,魏琰此生难忘。 “枝枝,对不起……”他红着眼,不退反进,握住了她的肩头,“欠你的,我会还你的。” 顾兰枝蓦地笑了,“这句话,付晏清也说过。” 此刻他在她眼里,和那个负心汉付晏清无甚区别。 “我说到做到,马上大婚,决不让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受半分委屈。”魏琰信誓旦旦。 殊不知他的话,同样刺中了顾兰枝的心。 她抬眸,眼里泪花云集。 “……孩子?” 他已经知道了。 魏琰却以为她不知道,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真是糊涂了,你自己就是大夫,难道没察觉自己怀有身孕吗?”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顾兰枝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孩子,他是为了孩子,所以,要与她成亲了。 “呵……” 顾兰枝笑出了声,泪水潸然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沟通很重要,但是,原谅枝枝此刻脆弱敏感的内心哈哈,马上带球跑 第64章 这是她能为魏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侯爷, 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顾兰枝抹去眼泪,声音平静。 魏琰看着她, 想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好,我出去, 你好好休息, 有事就喊我。” 魏琰走后, 屋里只剩顾兰枝一人, 她再控制不住,掩面啜泣。 魏琰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 心又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揪住, 揪得他胸口发闷,隐隐作痛,因为孩子到来的喜悦也被冲散了。 伽罗捧着安胎药,见两人隔着门, 各自难受,有些不解, “侯爷, 您怎么不进去?” 魏琰低下头, “……兴许, 从头至尾, 只我一人高兴罢了。” 只有他, 期待他们的孩子到来。 伽罗忖了忖道, “夫人有孕在身, 难免思虑重, 想得多,毕竟,瘟疫的事还没解决,所以夫人才心情不好……杜院使不也说了,夫人自有孕后一日都未曾休息,定是累着了。” 别人不知道,伽罗却最清楚,魏琰离京这段时间,顾兰枝城里城外来回跑,看病开药,照顾病患,已经够累了,还要应对冯太后的刁难,更是心力交瘁。 要是早知道顾兰枝怀有身孕,她说什么也不会让顾兰枝折腾这些。 魏琰听得出她在安慰自己,可是,他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 “是我对不住她。” 倘若他再强大些,能为她多做一些,她也就不至于劳心劳力。 “最近,你贴身照顾夫人起居,别让旁的事打扰她。”魏琰叮嘱完便走了。 云裴不知何时已经回京了,正在前厅候着,见到魏琰快步而来,赶紧抱拳施礼,并呈上一封书信。 魏琰一目十行看下去,拳头顿时捏得咯吱作响。 “幸好侯爷您当时留了个心眼,让属下时刻盯着王传之的动向,否则,当真就被他骗过去了。” 云裴一路北上,昼夜不停,此时满身泥土混着雨水,湿漉漉的,脸上也是义愤填膺之色。 “好一个王家。” 魏琰将书信揉成一团,纸屑便在他掌心揉搓下化作齑粉,“……好一个,冯太后。” 云裴压低声道,“侯爷,此事可要上达天听?” 若不是派去的探子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看似中正的王家早就与冯太后暗中勾连。 这些年,冯太后在人前扮演仁慈继母,从未提拔任何冯氏子弟,一心一意全扑在小皇帝身上,而皇后人选,更是冯太后千挑万选的良配。 一个大公无私,仁慈良善的太后,一个中正不阿,从不与人结党营私的王家。 聚在一起,便露出了祸国殃民的奸佞本色。 云裴只要一想到王聿在江南遇刺,不得不回京一事,便觉脊背生寒。 为了博取陛下与侯爷的信任,王传之还真的下得了狠手,连自己亲儿子也算计进去。 “不急。” 魏琰很快有了谋算,挥手将齑粉散去,“陛下中了毒,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此事先压下去,静观其变。” 王传之将两个女儿当做赌注,一个押在平康王身上,一个压在小皇帝身上,且看皇室争斗,最后无论谁胜谁负,王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如今平康王已死,平康王妃又失了虎符,于王传之而言就是一枚弃子,那么,皇帝就是王家最后的希望。 王传之,不会让皇帝轻易死去。 云裴却是大惊,“陛下中毒了?夫人可有去看过?” 魏琰一怔,摇摇头。 没人比顾兰枝更重要,他不想她再劳心劳力。 “侯爷!” 云裴神色焦急,“夫人的医术我们都见识过,当初她既然能救得了王聿,如今说不定也能救陛下,为何不让夫人试试?” “不行,我不能让她蹚这躺浑水。”魏琰态度坚决,出于云裴的意料。 小皇帝可是侯爷唯一的亲人了,如今侯爷是不想管了吗? 魏琰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挥挥手,“你下去吧,继续盯着王家的一举一动。” 云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咬牙退出去。 魏琰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额尖,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他没来由的烦躁, “不是叫你下去……” 抬眸看清来人后,魏琰声音戛然而止。 顾兰枝披着一件素色滚毛斗篷站在门边,未施粉黛的小脸陷在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里,衬得那张脸愈加苍白单薄。 “枝枝?” 魏琰略显慌乱的站起身,迎上去,“枝枝,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大掌抚上她的脸颊。 果然是清瘦了。 “我好多了。”顾兰枝没有挣开他,也没有迎合,只是淡声问,“听说,陛下中毒了。” 魏琰脸色一变,“谁与你说的?” 顾兰枝没回答,依旧面色淡淡,“或许,我可以进宫一试。” “不行!” 魏琰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他转过身去,“你就在府里好好休养,准备大婚,旁的事,你不用操心。” 顾兰枝望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有些恍惚,曾经,这个男人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她心里就跟抹了蜜一样甜。 可如今的安全感褪去,她只觉得不被理解,心里难受,甚至,还有一丝窒息。 “你之前说过的,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动听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却又不作数了,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 魏琰负手而立,幽微的烛火映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我是说过,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来,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但我决不允许你做危险的事。” 顾兰枝脾气也上来了,“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魏琰被她的话呛得脑仁发胀,“你知不知道皇宫就是龙潭虎穴?知不知道你现在怀有身孕,万一陛下被你治死了……” 顾兰枝却如同炸了毛的猫吼道,“放心!我死也不会让陛下死!” 她知道他在乎陛下,在乎柔妃的儿子,她什么都知道,他不用再跟她反复强调了。 因为激动,斗篷之下的纤细娇躯隐隐发颤。 她什么都知道的…… 魏琰当场愣住,旋即也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因为愤怒,顾兰枝胸脯上下起伏,小脸也涨得通红,“我知道陛下很重要,我会尽力救他。” 如此,她也算偿还了魏琰的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魏琰压根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歪着头,难以置信地看她。 “你放心好了,我自有我的办法,至少,能让陛下多活几年。”顾兰枝仰起脸,不让眼泪滑落。 魏琰从未怀疑过她的医术,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都不准去。” “不可理喻……” 顾兰枝骂了一句,挣开他,转身要走。 魏琰气急败坏,拦腰把她扛了起来。 顾兰枝吓了一跳,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被魏琰架在肩头上了。 “你放开我!” 顾兰枝两只拳头捶打在他后背上,魏琰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快步往卧房去。 一路上,下人纷纷为之侧目。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魏琰砰的一声将门摔上,把顾兰枝放到床上。 顾兰枝迅速撑起身来,只是魏琰比她更快一步,长腿长手围上来,把她堵在床角里,耳边喘气声粗重。 这是真生气了。 顾兰枝的心咯噔一下,有些不敢看他,就在她以为魏琰要教训他时,忽的听他一声叹息。 魏琰将她抱在怀里,似乎也是无可奈何了。 “枝枝,我们不要任性,好不好?” “我没有任……”顾兰枝作势要反驳。 魏琰对着她的唇狠狠一啄,“不准你再说话了。” 顾兰枝眨眨眼,险些又要沦陷,但很快她清醒过来。 “说了不用你管!”径直拿脚踹。 魏琰没提防,被她踹得身子后仰,差点摔下床。 他就搞不懂了,这时候顾兰枝关心皇帝死活做什么? “回来这么久,你就关心陛下,对我倒是不闻不问了。” 顾兰枝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责怪自己,当即柳眉倒竖,可下一瞬,她就看到魏琰胸前的白衣有殷红的血迹渗出。 魏琰装不下去,捂着伤口低低咳嗽起来。 顾兰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床沿,抓过他的手开始把脉。 魏琰想收回手,却压根没有多余的力气,眼睁睁看着顾兰枝脸色越来越差。 “怎会伤得如此重?” 魏琰的脉象缓慢沉重,顾兰枝到底还是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直接扒开他的衣襟检查。 果不其然,胸口处爬着几道狰狞的伤疤,还未结痂,显然刚伤不久。 “你……” 责怪埋怨的话到了嘴边,顾兰枝又说不出来了,排山倒海的灼烧感在胃里翻涌,她捂着嘴倒在痰盂前,干呕了几下。 魏琰忙挪过去,替她顺着脊背,“我不过是小伤,你照顾好自己……” 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顾兰枝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忍着恶心直起腰,“你的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溃烂了,更不好治。” 魏琰拢起衣襟往后挪了些,避开她的触碰,“没事,一会儿我让太医来上药就好。” 他一连串的拒绝,顾兰枝也不好强求,垂下眼帘,两人都没说话。 “你……好好休息。” 魏琰喉头滚动,良久,只说出这一句话,便起身走了。 “等等。” 顾兰枝叫住他,“你先前不告而别,我原谅你了。” 一定是很紧急的事,紧急到关系江山社稷,关系大晋皇室存亡,他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顾兰枝可以理解,如果她知道缘由,也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 只是,一码归一码。 魏琰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昏暗的室内,唯有顾兰枝一双明眸亮如繁星,“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也不希望我只是你的附庸,我想,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所以,让她去吧。 这是她能为魏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魏琰没能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而是冲顾兰枝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傻瓜,你能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结果,不要胡思乱想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陛下。” 顾兰枝不想听他敷衍话,神情郑重,“他虽年少,但看得出来,他想做一位好皇帝。” 在魏琰的教养下,赵秀也一定会是千古明君,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治不好陛下,届时,朝臣会将过错推在我身上,甚至,要我给陛下陪葬。” 当年因为柔妃之死,先帝震怒,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去陪葬了,可想而知,若是当今陛下死了,她牵扯其中,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魏琰收了笑,薄唇紧抿。 顾兰枝缓步走到他面前,仰视着他,“……但是,请你相信我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第65章 “夫人又不见了”(逃婚) 翌日, 马车踏着秋露缓缓驶向皇城。 养心殿内,彻夜烛火,龙榻四角明珠点缀, 柔和的光映照出皇帝赵秀苍白的面容,小皇后在一旁寸步不离的照料。 杜院使亲自领着顾兰枝来到榻前,与她说明了皇帝中毒的前因后果。 不等杜太医询问, 小皇后已经抢先一步抓住顾兰枝的手, “姐姐, 你一定要救醒陛下, 一定要救他!” 顾兰枝看着她熬红了眼,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女官上前扶住小皇后,“娘娘, 咱们还是先回避, 让顾娘子看看陛下。” 顾兰枝这才注意到,皇后身边的女官换了人,她下意识左右张望,便在东面一张屏风后看到了躺着的沈染衣。 杜院使叹声道, “沈司言为了让我们尽快寻出解毒之法,不惜以身试毒, 如今也昏迷不醒, 危在旦夕了。” 顾兰枝绕过屏风, 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沈染衣, 神色复杂。 半晌才道, “准备一盆清水, 一只香炉即可, 之后, 便让其他人退下。” 小皇后回过神, 止住了啜泣,吩咐宫人把东西送来,随后与她们一并退出了养心殿。 饶是杜院使行医多年,也是第一回见人行医只用清水香炉的,不由好奇地伸长脖子。 只见顾兰枝用清水净过手,又将香炉摆好,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只条形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有约莫十几支线香。 杜院使瞠目结舌,“就……就用这些?” 这究竟是治病,还是做法? 顾兰枝淡淡“嗯”了声,取出三支线香,插进香炉里。 眼看她就要点香虔诚叩拜了,杜院使忍不住再次出声,“夫人,陛下龙体可开不得玩笑。” “哦,我倒是忘了。”顾兰枝转过头,“杜院使,您也先出去吧,顺便记得紧闭门窗。” 杜院使愈发摸不着头脑。 顾兰枝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想不想救陛下?” 杜院使不敢再多话,点头应了声是,关好窗户退了出去。 殿门外,正焦急期盼的皇后等人一见到杜院使,纷纷上前询问情况。 杜院使只能摇头,“夫人自有办法,让老臣先退出来。” “这怎么行?”女官当即怒了,“杜院使您不在,万一陛下有个好歹……” 小皇后回头瞪了她一眼。 女官收了话头,气闷地转过头去。 小皇后交握在身前的手略微用力,罕见的正经起来,“本宫是皇后,往后本宫没开口,你们就不得抢话,不得插嘴!” 女官愣了愣,身后的宫人们已经跪了下来,她也只好跟着跪下。 皇后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直到顾兰枝出来前,她都没让宫人起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由明转暗,里头依旧半点动静也无。 皇后与杜院使也站在殿门外没动,一整日下来,除了浅饮了几口水,什么也没吃。 终于在皇后快支撑不住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陛下的毒解了。” 顾兰枝扶着门框,一脸疲惫。 皇后等人闻言大喜过望,赶紧前后脚地涌进去,顾兰枝被挤在一边,也站不住脚了,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一双宽厚的臂膀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搂在怀里。 “枝枝……” 魏琰抚着她的脸,心如刀绞。 顾兰枝依稀辨别出他的模样,两眼一合,昏睡过去。 当夜,顾兰枝被安置在偏殿,魏琰不眠不休照顾她,先后请了几个太医瞧过,确认她只是劳累过度,母子平安,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后半夜,顾兰枝饿醒了,吃了一碗粥,有内侍进来禀报,说杜院使求见。 魏琰原想打发人走,顾兰枝拦住了,“让他进来。” 她如今虚弱得紧,魏琰压根不敢给她添堵,只能冷着脸让杜院使进来。 无需杜院使开口,顾兰枝已经使唤魏琰把她的药箱提过来。 顾兰枝从药箱里取出一物,正是杜院使白日里见过的那只条形紫檀木盒。 杜院使刚要双手捧过,顾兰枝先给他递了一颗药丸,让他服下。 杜院使闻了闻,竟不能完全分辨出其中含有哪些药物,不过当着魏琰与顾兰枝的面,他没有迟疑,将药丸吞了下去。 顾兰枝把紫檀木盒放在杜院使手里,“往后七日,让沈司言与陛下同榻,每日卯时,酉时,紧闭门窗,于殿内点燃一柱香,一定要等一个时辰后方能进殿。待七日过后,再从他们食指各取一滴血,观其颜色,只要血正常了,就代表他们体内之毒清理得差不多了。” 杜院使存了满腹疑惑,但看顾兰枝面色苍白,不忍多问,只将盒子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因为顾兰枝体弱,加之劳累,暂且在偏殿休养,杜院使每日都会来一次,向她禀明皇帝的情况。 第七日他再来时,脸上满是喜色,“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魏琰无疑是最高兴的。 顾兰枝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魏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忙收敛笑意。 杜院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眼,心中了然,遂转移话题道,“夫人,如今七日已过,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没什么事了。” 顾兰枝说着,略抬下颌示意他,“香还给我。” 杜院使讪讪一笑,他确实好奇那究竟是什么香,不过顾兰枝既然开口了,他当然不好私藏,便老老实实把盒子还了回去。 顾兰枝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不对。” 杜院使眨了下眼,“什么不对?” “少了。”顾兰枝把盒子转了过去,“少了两支香。” 杜院使赶忙摆手,“不可能,除了每日需用两支,老朽从未多拿。” 顾兰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魏琰却反应过来,问他,“近日除了杜院使你,可还有旁人碰过此物?” 杜院使忖了忖,恍然,“有,是陛下寝殿里的一个小内侍。” “把他找来。” 一刻钟后,高内侍跌跌撞撞进来了,“不、不好了!” 高内侍噗通一声跪下,“那个内侍失足跌进荷花池里,淹死了!” 魏琰蹭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尽管他们小心再小心,还是免不了纰漏,想必皇帝中毒,也是那内侍动的手脚。 顾兰枝却不疾不徐吩咐道,“他身上,有香吗?” “哎哟夫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香呀!” 高内侍并不清楚内情,哭丧着一张脸,“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彻查养心殿,那小内侍必然还有同伙!” 杜院使去找高内侍时,高内侍没多心,只是惯例抓人来问话,谁知前脚去抓,人后脚就淹死了,摆明了做贼心虚,高内侍一下子警惕起来,如今是草木皆兵,生怕皇帝身边还有歹人。 魏琰觉得有理,正要派人去查,再次被顾兰枝阻拦。 “不用查了。” 顾兰枝收起盒子,眼神淡漠,“他们……也快死了。” 在场之人愣住,面面相觑。 似乎为了证实顾兰枝的话,又有人连滚带爬的进来。 “死、死人了!” 魏琰怒喝,“谁死了,说清楚!” 内侍赶紧跪好,哆哆嗦嗦道,“太、太医院的梁仲景,梁太医!” 魏琰猛地回头,似乎难以置信。 顾兰枝对上他的眼睛,眉梢微挑,“已经破案了。” 失足淹死的内侍,背后之人就是这位梁太医。 她提起药箱,走到内侍跟前,“死哪儿了,带我去。” 内侍偷眼去瞧魏琰,见他没有反对,这才颤巍巍的起来带路,一直带到了御药房。 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站在庭院里,其中一间屋门敞开着,门口还倒了两人。 “那两人去开门,结果站了不到一盏茶,就晕死过去了。” 内侍带到庭院里,便不敢再上前。 顾兰枝没有半分畏惧,径直走了过去,魏琰想跟上,被她呵退,“都别过来。” 尽管魏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听话的停在那里,没再上前。 顾兰枝给晕死的两人喂了药,独自迈入屋中。 就是一个简陋的卧房,东面歇人,西面桌案上堆满了各种药物,乱糟糟一团,其中一个香炉格外显眼,里头还有尚未燃尽的香灰。 他们偷了香,果然是想分析出个所以然,好对症继续给皇帝下毒。 顾兰枝舀了一碗水浇进去,打开门窗通风,才慢条斯理地走出去。 “至少,还有一个。” 高内侍等人一头雾水,“什么还有一个?” “梁太医只拿了一支香,还有一支,我没找到,所以,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死。” …… 漆黑的甬道内,披着黑色斗篷的付晏清扶着墙,踉踉跄跄往外走,眼看出口近在眼前,他却忽然跌倒,按着心口吐出一口黑血。 俊生赶来时,被地上的血吓得魂飞魄散。 “世子!” 他急忙过去搀扶,再看一眼空荡荡的甬道,“其他人呢?” 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付晏清语气淡淡,“死了。” 俊生惊讶地张大嘴,“……都死了?” “都死了。” 付晏清低头,亦步亦趋往前走,白皙英俊的面庞笼罩在阴霾中。 他豢养的一匹大夫都是医毒双绝的好手,围着那香还没分辨出个究竟,便顷刻间毒发身亡,就连他自己也阴沟里翻了船。 “那接下来,如何是好?” 俊生越想越恨,“属下刚听闻,皇帝已经被顾娘子救醒了。” 付晏清登时气怒,握拳砸向墙面,墙面瞬时出现一道裂缝,而他的手更是血流不止。 可是皮肉之痛,根本抵不上他心中之痛。 顾兰枝……果然是长本事了,与魏琰在一起后,处处与他作对。 付晏清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顾兰枝心甘情愿回来的! “出城,让王家的人过来接应我。”他沉声道。 俊生应是,搀扶着他几个起落,便顺着暗道消失在皇城里,逐渐化为夜色中的一点。 武安侯府的仆妇小厮正忙着搬运皇帝的赏赐。 高内侍笑吟吟朝顾兰枝道了声贺, “夫人屡次立功,不仅解救了流民,更是拯救了陛下,这些都是夫人应得的,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两道旨意。” 一是追封顾兰枝的父亲为侯,二是册封顾兰枝为二品命妇,并择定三日后,为魏琰顾兰枝二人主持大婚。 顾兰枝淡笑回礼,并无旁人的欢喜。 高内侍只管传达圣意,便回宫复命去了。 侯府众人紧锣密鼓的筹备大婚,皇帝更是出动了尚服局所有人赶制婚服,终于在大婚前一日,由沈染衣亲自捧着婚服送往武安侯府。 仆妇领着沈染衣前往婚房,就在婚房推开的刹那,两人脸色剧变。 “夫人……夫人又不见了!” 第66章 “顾兰枝!” 雪后, 枯枝凝霜,白玉似的冰棱垂挂在树梢上,随着一抹暖阳穿破云霄, 冰楞悄然融化。 顾兰枝凭栏眺望,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冬日里的江南。 与上京的千里冰封不同,这里宁静之余, 多了几分烟火气, 窗外的白墙瓦黛, 小桥流水, 孩童们踩着薄薄的积雪,开始四处窜门,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稚嫩的玩笑声。 一个约莫六七岁, 身着粉色夹袄, 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提了两串腊肉过来,站在窗下看她。 “李娘子,这是我阿爹阿娘送给你的。”女童眨眨眼,一双黑眸亮晶晶的, 格外讨喜。 顾兰枝笑容柔和,接过腊肉, 又递了一把饴糖, “替我谢过你阿爹阿娘。” “是我们要谢李娘子才是。”女童甜甜说着, 拿了饴糖, 欢天喜跑开了。 正巧半夏端着安胎药过来, 见她手里提着腊肉, 不由一喜, “胡屠户家又送东西啦?” “是啊。”顾兰枝笑应了声, 把腊肉递过去, “今晚又能加餐了。” “胡屠户真是大方,三天两头送肉来。”半夏笑嘻嘻往灶房去。 彼时李怀春在灶前熟练地生起了火,见状搓手打趣,“看来咱们这个年,尽靠街头巷尾的邻居们接济了。” 半夏一脸自豪,“谁让咱们这儿有两位神医大夫呢。” 李怀春闻言,便想到了四月前,在上京城外驿站偶遇顾兰枝的事。 那时顾兰枝孤身一人,骑马南下,他与半夏脱身后,便在城外驿站接应她,刚碰面,顾兰枝就晕了过去。 好在遇上了,否则,也不知道最后顾兰枝浑浑噩噩的会去哪里,李怀春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顾兰枝早已怀有身孕,原想把送回侯府,她却执意要离开。 个中缘由,李怀春不便过问,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护送她南下来到钱塘。 到了钱塘,顾兰枝毅然投身疫区,李怀春便与她联手,就像当初在京郊那般,齐心协力,总算是帮助钱塘百姓渡了难关,而治疗疫病的方子也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出去,整个江南的疫情算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但顾兰枝曾经在江南的名气太旺,李怀春对外索性与她扮做兄妹。 顾兰枝绞了发,额前散落的厚重发帘遮挡了眉眼,不仔细瞧,外人几乎认不出她,见了她,也是称呼一声“李娘子”。 凭借医术,李氏兄妹成了百姓口中的神医,街坊邻居感念救命恩情,时常给他们送些吃用,顾兰枝都欣然接受了。 这不,又有人敲响了屋门。 他们住在闹市里,与街坊邻居只是一墙之隔,来往走动都很方便。 半夏挂好腊肉过去开门,进来的是个两鬓斑白的婆子,一手牵着孙子,一手提着竹篮。 她把竹篮塞进半夏手里,“将近年关了,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自家养的土鸡蛋,让李神医们拿着吃。” “孙婆婆来得赶巧了。” 半夏也是有眼力见的,面前的孙婆婆独自一人,拉扯一个孙儿,全靠卖鸡蛋为生,便不敢平白收她东西,而是从袖兜里摸出半吊子铜板。 “姑娘正好让我出门买鸡蛋呢,多谢孙婆婆了。” “不不不,”孙婆婆赶忙摆手,“李神医救了我们祖孙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婆子只有这些鸡蛋答谢,怎么还能要钱。” 半夏见拗不过,就让孙婆婆稍等,回灶房里取了一串腊肉,并两三块饴糖。 “喏,给你吃。”半夏把糖给了小孩儿,又将串着腊肉的草绳塞到孙婆婆手心里,“鸡蛋我们收了,这腊肉您老拿回去吃,千万别客气。” 说完,半夏就提着鸡蛋走开了。 孙婆婆哎哎两声,无果,看着手里的肉,老泪盈眶。 顾兰枝看到半夏一蹦一跳地回来,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失笑,“半夏也开始日行一善了。” “那当然了。”半夏摸了摸顾兰枝的肚子,“这也算是为咱们小公子积福呢。” 来到钱塘快四个月了,顾兰枝与李怀春可谓散尽家财。 也唯有给自己找些事情做,顾兰枝才能望掉过去,重新开始。 事实证明,她的确爱上了现如今清贫,却又平静祥和的生活。 简简单单,柴米油盐,足矣。 主仆俩调笑片刻,李怀春用布帕包着一只砂锅走到院子里。 “吃饭了吃饭了。” “好香啊。”半夏闻着香气跑到院里。 小院不大,院内葡萄架下,有一整套的石桌石凳,白日他们吃饭就围着这张石桌,倒也别有风趣。 李怀春放下砂锅,锅里炖着鸡汤,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半夏食指大动,拿过勺子就想尝一口,被李怀春打了下手背,“先别馋,快去端菜。” “噢……” 半夏瘪瘪嘴,慢腾腾挪动灶房去,一看灶上摆了好几样菜,立马来了精神,徒手捻了快片好的腊肉塞进嘴里。 李怀春一进去,就看到她腮帮子鼓囊囊的。 “好你个大馋丫头!竟然偷吃!” 李怀春嘴上嗔怪,眉眼里却无恼怒之意。 顾兰枝听着灶房的动静,轻笑摇头。 一顿饭嘻嘻哈哈吃完,半夏去收拾碗筷,李怀春则换了身干净青衣,准备去集市上义诊。 家里只剩顾兰枝与半夏两人,午后小憩了半个时辰,窗外又开始飘雪。 顾兰枝忖了忖,收拾件斗篷出来,让半夏扮做小厮,与她一道出门去找李怀春。 此时集市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然而李怀春的小摊前却排起了长队,后头的病患个个眼巴巴的张望。 忽然就有人看见了挺着大肚子的顾兰枝。 “哎呀,李神医,你妹妹来啦!” 李怀春当即转过头去,果真看到顾兰枝站在拱桥上,冲他笑盈盈的招手。 小雪簌簌,少女一袭素衣,沐风而来,发帘偶尔被风卷起,露出光洁无暇的额头,一颦一笑格外明媚,迎风俏立,姿容清媚,世间少有的一抹绝色。 李怀春一时看得呆愣。 人已行至近前,顾兰枝把斗篷递过去,“下雪了,加件衣裳吧。” “……多谢。” 李怀春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斗篷披上。 围观的百姓掩嘴笑,“若非知道你二人是兄妹,瞧着你们倒像一对恩爱小夫妻了。” 顾兰枝听着只是微微一笑。 李怀春别过头去,莫名红了耳根,给人号脉时,也总时不时的出神。 顾兰枝便在旁边坐下帮忙,不少年轻郎君们纷纷换了位置,排在顾兰枝那一条队上。 半夏暗暗咋舌。 自家姑娘如今对外姓李,声称自己是死了夫君的寡妇,又刻意掩去容貌,居然还能引得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就在一个郎君壮着胆询问顾兰枝是否有意改嫁时,官府的人忽然冲了出来,态度强硬的驱赶排队候诊的百姓。 “都散开都散开!休要干扰官府办事!” 人群你推我搡,顾兰枝被挤得往后跌去,李怀春急忙扶住她,把人护在身后,其余百姓也纷纷往边上站。 急促的马蹄声立时踏破了整条大街,百姓们下意识看了过去,当即吓得两股战战。 一众身着盔甲的士兵策马狂奔,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上千人之多,然而最可怕的却是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斗篷,手握长剑,所过之处,但凡有碍路者,皆被他一剑斩杀。 这哪是什么官府的人,分明与强盗悍匪无异! 百姓们抱头鼠窜,惨叫声此起彼伏。 半夏攥着顾兰枝的手都在发抖,“姑娘,我们快跑!” 李怀春更多的气愤,“你们先走。” 看架势,他是要与那帮人理论。 顾兰枝早在看清那黑衣斗篷之人面貌时,便已面无血色,她抓住李怀春的衣袖,“别傻了,一起走。” 说着用力拽过李怀春,与半夏一起往就近的巷子钻去。 她们刚背过身,付晏清的马蹄便冲过了他们的摊位,药箱脉枕等物被撞落在地。 也就在彼此错身的刹那,阴鸷低沉的声音传来。 “站住!” 顾兰枝三人下意识脚步一顿,但很快又装作无事发生,快步往前去。 殊不知她们的举动惹恼了付晏清,长剑划破空气,擦着李怀春的面颊而过,钉在了他们面前的墙壁上。 半夏到底没承受住,捂着耳朵尖叫出声。 顾兰枝本就怀有身孕,被这一吓也腿软了,扶着沉甸甸的肚子跪在雪地里。 付晏清勒马停在巷口,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三人的背影。 李怀春他自然是不认得,可顾兰枝的背影却让他倍感熟悉。 尽管此时的顾兰枝因为有孕,微微发福,腰肢也比从前粗了一圈,可套在宽敞的斗篷里,她的背影依旧高挑纤细。 付晏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中间的人,“转过身来。” 李怀春与半夏一左一右托着顾兰枝的手,能察觉到她无意间握紧了他们,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紧张么…… 李怀春眼神沉了沉,率先转过身去,朝付晏清深深作了一揖,宽大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恰好好处的遮住了顾兰枝的身影。 “大人唤住我兄妹二人,不知有何要事?” “兄妹?” 付晏清仔细端详李怀春的相貌,只是个生得清俊的年轻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李怀春挤出一丝笑,模样恭敬,“在下姓李,字怀春,是一名赤脚大夫。” 听到大夫二字,明显勾起了付晏清不好的回忆,他眸光一沉,“另外的一男一女呢,转过来。” 眼见躲是躲不掉了,顾兰枝胡乱抓了把雪往脸上抹,冷冰冰的雪碴子挂满了她的眉梢眼睫,因为寒冷,小脸也冻得发紫,嘴唇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副恐惧至极的模样,哆哆嗦嗦的转过身,伏地行了大礼。 半夏此刻做小厮装扮,但怕被认出,也跟着叩头行礼。 两人的五官都被雪濯得雾蒙蒙,瞧不真切。 李怀春讪讪解释道,“舍妹刚丧夫守寡,便带腹中孩子投奔在下这个舅舅了,大人可还有何疑问?” 付晏清被他的话提醒,视线扫到顾兰枝隆起的小腹,再配上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无端令人生厌。 真是魔怔了,随随便便看个人,都觉得像他的兰枝。 可他的兰枝,怎么可能是这幅模样。 付晏清没好气地移开视线。 “滚吧。” 李怀春千恩万谢,扶着顾兰枝往前走,才发现那巷子是个死胡同,偏付晏清的人马还堵在巷口处。 方才他一连斩杀数个无辜百姓的画面尤在眼前,李怀春三人只能贴着墙根,慢慢挪出去。 付晏清懒得在闲杂人身上浪费时间,正要驱马往前,好巧不巧吹来一阵风。 寒风抚过顾兰枝的裙摆,裹挟着香气萦绕在付晏清鼻端。 他瞬时变了脸色,调转马头。 “顾兰枝!” 第67章 择日不如撞日,即刻完婚 顾兰枝心脏骤停, 好在有李怀春在,他搀着她,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付晏清看着二人相触的手,怒火中烧,立时驱马横档在他们面前。 “顾兰枝,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吗?” 半夏忍不住哆嗦, 顾兰枝继续低着头, 不想应答。 付晏清翻身下马, 朝顾兰枝抓了过来。 李怀春眼疾手快,把人拉到自己身后,挺身迎上付晏清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这位大人, 您惊吓到舍妹了。” “滚开!” 付晏清大喝一声, 便要推开李怀春,不料看似文弱的年轻大夫,被他用力一推,还稳稳站立原地, 岿然不动,面上更是波澜不惊的神色。 尽管付晏清练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 也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 “大人, 您惊吓到舍妹了。” 李怀春一字一顿。 半夏与顾兰枝抱在一起, 抑制不住的哆嗦。 如今她们两人, 加上一个李怀春, 完全不是付晏清的对手, 付晏清身后可有数千人之多。 付晏清嘴角扬起讥笑, 拔剑横在李怀春脖子上, “你找死?” 半夏惊呼出声, 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怀春依旧神色淡淡,“带姑娘先走。”他吩咐半夏。 付晏清厉眸一扫,“一个都不准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群人围了上来,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眼看李怀春几人陷入困境,原先躲在道旁的百姓,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太过分了,他们凭什么要抓李神医?” “就是,李神医是我们钱塘百姓的救命恩人,你们不能抓走!” 有一就有二,很快几十个百姓站了出来,指责起付晏清的不是。 “他们既然说自己是官府的人,就该讲道理,他们若要为难李神医,我们就去知府跟前状告他们!” 被付晏清发现时,顾兰枝还没有很慌,此刻却当真慌了神,想出言阻止他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付晏清一个眼神,那些人动作极快,手起刀落便是一条人命。 最先站出来喊话的人双目圆瞪,捂着血入泉涌的脖颈,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人群爆发出阵阵尖叫。 而这仅仅是杀戮的开端,又有人举起屠刀,李怀春袖中银针飞出,及时击落那人手里的刀。 “百姓是无辜的,有什么你冲我来!”淡然的李怀春也怒了。 付晏清薄唇缓缓绽出一抹冷笑,“冲你来?你以为你是谁?” 话音落,又有惨叫声传来。 他是在逼顾兰枝。 他知道,她最是心软,对每一个陌生人都心软,唯独对他残忍罢了。 果然,顾兰枝看不下去了。 “住手!” 她按住李怀春,站到人前,“我知道你在找我,放了其他人,我,任你处置。” “妹妹?” 李怀春回头看她,不停的使眼色,“别胡闹,快走。” 顾兰枝苦笑一声,“哥哥,谢谢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无亲无故相处了这么久,也有了感情,顾兰枝是打心眼里承认了这个兄长,所以,她更不能连累他。 李怀春闻言,面上划过一丝慌乱。 半夏也紧紧抓着顾兰枝的衣袖,小声啜泣,“姑娘,不要……” “当真是郎情妾意啊。” 付晏清好整以暇看着她们,最后视线重新落在顾兰枝隆起的小腹上,黑眸掠过一抹深沉。 “他的孩子?” 顾兰枝不清楚,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让你动手的两个手下自裁谢罪,放过无辜百姓,我自会跟你走。” 付晏清莞尔,“好。” 语调出奇的温柔。 再转头,眼神一暗,那两人便像得了指令,立即拔刀自刎,竟没有丝毫质疑反抗之意。 顾兰枝心中更加惊骇。 李怀春也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又去拉顾兰枝,“不对劲,你不能跟他走。” 顾兰枝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你们且回家去,我要看到你们平平安安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这话不仅是说给李怀春听,更是说给付晏清听。 付晏清看着她二人恋恋不舍的模样,舌尖抵着面颊,不耐烦地催促,“差不多得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砍人了。 李怀春担忧之际,宽大袖摆遮掩下,悄悄往顾兰枝手心里递了东西。 顾兰枝摸了摸,是三枚银针,便飞快收进袖袋里。 李怀春这才带着半夏离开,有付晏清的吩咐,其余人不敢阻拦。 目送他们离去,顾兰枝转过身去,对上付晏清的眼睛。 付晏清再次扫了眼她的小腹,明显耿耿于怀,语气也冷淡了。 “走吧。” 马交给旁人牵着,他走在前头,脚步缓慢,却迟迟不见顾兰枝跟上自己。 “怎么,如今连你惧怕我,不敢与我并肩行走?” 面对他的疑问,顾兰枝只能强装镇定,快走两步到他身侧。 但付晏清显然不甘心止步于此,作势要去牵她的手。 顾兰枝宛若触电,飞快弹开。 付晏清动作一顿,似是被激怒了,度强硬的拉住她,硬逼她与自己十指相扣。 顾兰枝被他捏得手指生疼,秀美紧蹙,“你弄疼我了。” 付晏清这才稍稍收了力道,语气不善,“千万试图逃跑,更不要激怒我。” 下一刻,就从顾兰枝的袖袋里摸出了银针,当着她的面,将银针狠狠掰断,扔在地上。 顾兰枝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直到,付晏清的手掌慢慢靠近她的肚子。 顾兰枝惊呼一声,侧身躲开,“你干什么?” 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唯独腹中的孩子,是她的,谁也不能伤害。 付晏清喉头微动,僵在半空的手掌也隐隐发颤。 没有顾兰枝预想中的怒火,付晏清眼眶微红, “倘若……倘若当初我没有那样狠心待你,如今,我们的孩子也会叫爹了吧?” 当初? 顾兰枝愣住,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在安国公府时,他同意让人给自己灌避子汤的事。 不由抿了抿唇,“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而没发生的,就是没发生。 “我与你……没有那样的事,即便没有避子汤,没有毒药,我也不会有你的孩子。” 付晏清脸色瞬时一僵,猩红的眸难以置信。 顾兰枝觉得事到如今,也没有欺瞒的必要,“我承认,是我算计了你。” 付晏清后退半步,摇头。 “当初,我想与你相认,只是,你并不愿意相信。”顾兰枝正视他,“我也不想替孟兰月嫁入王家,那一夜,我见你守在我床头,一时鬼迷心窍,算计了你,抱歉。” 她抚着小腹,朝付晏清微微屈身,郑重道歉。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咎由自取,我认了,而你们欠我顾家的,也已经还清了。” “不可能!” 付晏清咆哮着,“一码归一码,我们全家欠你的,是还清了,可你欠我的呢?” 他抓住顾兰枝单薄的肩,目光下移,看到她隆起的小腹,“我一直以为……然后你如今告诉我,我们什么都发生过?” “那即便那一夜什么都发生,可是四年前呢?在燕山上,我们明明……” “祁安。” 顾兰枝声音轻柔的打断了他。 付晏清果然冷静下来。 已经很久,没人再这么称呼过他了。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你也该放下了。”在钱塘的这几个月,顾兰枝的心是彻底安定下来了,过去之事,如同过眼云烟,没有计较的必要。 再计较,再执着,只会万劫不复。 “放下?” 付晏清喃喃,嗤笑一声,“你当然可以轻易放下了,你什么都有了。” 心爱的人,自己的骨肉,过着一家几口的安稳日子,顾兰枝自然能轻飘飘的说放下。 “可是我呢?” 付晏清指着自己,平静表象下,早已暗藏汹涌,随时会爆发出来。 “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就连心爱的女人,也移情别恋了,我却因为她,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此时你叫我放下?” 顾兰枝嘴唇动了动,“不是这样的……” 她也没有家,没有亲人了,但这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付晏清转开脸,一滴泪悄然滑落,他看着白茫茫的天,笑声愈发悲凉。 顾兰枝听着他的笑声,毛骨悚然,脚下不自觉的后退。 付晏清猛地转过来,双眸阴鸷,死死盯着她。 “要我放下也可以,你回到我身边,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人好,你让我做什么我,我便做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展开双臂,揽住顾兰枝的肩头,将人轻轻拥在怀里。 顾兰枝原想挣开,听到他的话,又不敢轻举妄动。 若她不顺着付晏清,恐怕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倒无所谓,可肚子里的孩子决不能受到伤害。 “好……” 她硬着头皮答应他,“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这可是你说的。” 付晏清知道她生性狡黠,但顺耳的话,他总愿意自欺欺人的相信,手臂一用力,将顾兰枝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顾兰枝月份不小了,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就听付晏清朗声一笑,“既然你答应留在我身边,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即刻完婚。” 什么? 顾兰枝花容失色。 “不行!” “为何不行?” 付晏清俊颜一沉,“莫非,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想留在我身边!” 他情绪激动之下,手臂跟着收紧,顾兰枝在他怀里战战兢兢,生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丢出去。 她脑中乱转,“我……我如今怀有身孕……” 她挺着个大肚子,再嫁给付晏清,他面子总归是挂不住的。 感受到付晏清眼底的杀气,她又急忙护住小腹,“孩子是我的命!” “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孩子。” 付晏清咬牙,“我要的,是即刻完婚,我要的,是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你顾兰枝,是我的女人!” “至于你腹中这来路不明的孽种,我可以不介意。”说出这句话,付晏清仿佛咽下了毕生所有的屈辱。 不就是一个孩子吗? 只要能留住顾兰枝,他认了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拔刀):听说有人要当我儿子的爹?(火速赶来抢老婆中……) 第68章 “偏要勉强一回” 付宴清的话令顾兰枝久久回不过神。 他脑子坏了吗? “不行, 这太荒谬了……” “我说行就行。” 付宴清不理会她,抱着人径直入了一座府邸,临进门时, 顾兰枝注意到门边点头哈腰的县衙官吏,其中一人正是钱塘县令。 “准备一下,大婚请贴务必送到。”付宴清冷声吩咐。 他没说送去哪儿, 送给谁, 但钱塘县令在看到顾兰枝时便已心领神会, 忙作揖应是。 顾兰枝瞠目结舌。 难怪付宴清敢自称是官府的人, 恐怕如今整个钱塘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看来,她想逃跑也难了,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我突然想起来, 还有件事……” “何事?”付宴清语气不大好。 顾兰枝这点伎俩, 瞒不过他。 “我、我身子不适,大婚之事能否缓一缓……”顾兰枝支支吾吾道。 付宴清语气淡淡,“我如今不碰你,伤不到你身子。” 听到他说不碰自己, 顾兰枝暗暗松了口气,可这婚还是没躲过去。 “那、那喜服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出来, 我总不能随随便便的出嫁了吧?还有出嫁的各种礼数, 比如娘家人什么的……” 付宴清一顿。 他倒没想那么多, 重要的是能拜堂就成。 至于喜服, 他事先备好了, 只是没料到这一日到来时, 顾兰枝会是身怀六甲的样子, 若要体面完婚, 喜服确实还得改改尺寸。 “真是麻烦。” 付宴清冷哼一声, 把顾兰枝放到床上,打量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绞尽脑汁想了这么多借口,无非是想拖延时间,只是不知,你是在等新欢情郎,还是……等魏琰来救你?” 提到魏琰,顾兰枝的气息一滞。 说实话,如今能救她的,除了魏琰,也找不到第二个,可偏偏顾兰枝最不希望魏琰来救自己。 “放心,你我大婚这么重要的事,请帖自然是挨家挨户送去,不会落下武安侯的。” 付宴清掐住顾兰枝秀气的下巴,带着警告的意味,“届时,他们一定会到场观礼,你就安安心心的,做我的新妇。”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真想看看魏琰脸上是何表情。 思及此,狭长的凤目杀机乍现。 顾兰枝心下一跳,寒气自脚底蹿了上来。 他必定留了后手,自己只是他达成目的的诱饵罢了。 “祈安,回头是岸吧。” 她颤声,目光怜悯的看着他,不能一错再错的疯狂下去了。 付宴清沉默良久,背过身去。 “回不了头了。”他说。 “不会的。” 顾兰枝还妄想着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你停手,天高海阔任你去,怎会回不了头?” 安国公府被抄,是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但付宴清早在事发前便脱离了国公府,国公府所犯之罪牵连不到他,除了此生不得再入朝堂,他大可在这江湖上做一闲散白衣,自由自在。 如此,她与他也算放下前尘,不再纠缠。 付宴清却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半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天真了。” 说话间,他脑海里不由浮现燕山上的桩桩件件,那时的顾兰枝很单纯,很天真,竟也不问他的来历,就敢付出一切去救他。 他大概就是这样心动了。 可如今的顾兰枝,天真得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心。 笑着笑着,付宴清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唇边渗出一丝黑血。 “我帮你看看。” 顾兰枝现在对他更多的是同情,她走上前捉住他的手腕,刚搭上脉,付宴清便挥开了她。 顾兰枝却已摸出了端倪,脸色煞白。 “断魂香……” 此香出自她手,沾染上会有何症状,她最清楚不过,那时小皇帝中毒已身,她不得已用了以毒攻毒之法,但没防住有心人,被偷走了两支香。 原来,她迟迟找不到的那支香,是被付宴清拿走了。 顾兰枝怔怔望着他,“给陛下下毒之人,是你?” “很意外吗?” 付宴清抹去血迹,咧嘴一笑,“你说的这些,只是一部分,江南瘟疫,平康王谋逆,都有我在暗中推波助澜,不仅如此,还有……” 他和冯太后也做了笔交易。 付宴清嗓音沙哑得厉害,一边欣赏着顾兰枝寸寸剧变的脸色,喉咙里再次发出一阵低沉幽怖的笑声。 “我说过的,你走了,就别后悔。” 那一夜,是他给顾兰枝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最后他得不到,那他就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我要把你们在意的,全都抢走,全都毁掉。” 顾兰枝只觉脑中嗡嗡,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数步。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顾兰枝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认清过面前这个男人,她原以为,当初他三翻四次绑架自己已是疯癫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做出这些事! 这与她记忆里的少年状元,朝廷新贵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已经成了屠戮无辜,满手血腥的恶魔。 “我没疯。” 付宴清抬脚,一步一步的逼近她,“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冰冷的指尖慢慢滑过顾兰枝的脸庞,这就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人啊。 终于,又落在他手里了。 付宴清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要怪,就怪你对我太狠心。” 顾兰枝撑着身后的桌沿,身子抑制不住的发抖。 这一次,她看得真切,付宴清眼底尽是冷漠。 “是你背弃了誓言,是你狠心抛弃了我,我又怎会让你好过?” “你最在意那些不相干之人的性命,但不知你是否在意你自己,又是否在意魏琰?” 付宴清不紧不慢的说着,手指缓缓下移,来到那纤细的脖颈前,虎口略一使力,白皙柔嫩的肌肤立时浮现一抹红痕。 顾兰枝的脚尖一点点离开地面,因为窒息,涨得脸色通红。 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或许下一刻,她就要死了。 顾兰枝闭上了眼。 结束吧。 既然都认为是因她而起,那就由她结束好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 就在顾兰枝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付宴清又忽然松了力道,任由她的身子滑落。 头顶传来男人暴怒的呵声,“你就这么想死吗!连一点反抗的心都没有吗!” 不等顾兰枝反应,付宴清蹲下身,死死扣住她的肩。 “你宁可去死,也不愿多看我一眼?与我在一起,就这么令你恶心?” 他拼命摇晃着她,漆黑如墨的眸子蕴藏着毁天灭地的狂暴。 “说话啊!你说话啊!” 得不到回应,付宴清又一次把人提了起来,将她狠狠甩在床褥上。 刺啦一声,尖锐刺耳的撕裂声响彻室内。 顾兰枝终于有了反应,扬手便是一巴掌。 付宴清偏过头,很快他又压了上去,将顾兰枝的双手桎梏在头顶上,神情凶狠又执拗。 “你拒绝我?你凭什么拒绝我?” “你不是说,要留在我身边,要与我成婚吗?如今我连碰都碰不得了?” 一连串的质问,他手劲儿越发大。 顾兰枝哭的一脸泪水,不停摇头,“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不?” 她的抗拒,只会火上浇油,付宴清单手扯开她的外衣,“在他身下时,你也会这般抗拒吗!” 他开始口不择言的羞辱。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只要稍微想一下你与他做过那样的事,我就已经嫉妒得疯了!” “感情是勉强不了的!” 顾兰枝真的慌了,只能抬腿拼命的踢踹。 “是吗?”付宴清冷笑,“可我偏要勉强一回,即便再难以下咽,我也要咽下去!” 他俯身,薄唇狠狠印在她颈侧,手也开始去撩她的裙摆。 顾兰枝找准了时机,拔下发钗朝男人脖颈处刺去,只是慌乱间失了准头,发钗擦着男人的肌肤而过,带出了一串血珠。 付宴清下意识的捂住脖颈往后退去。 顾兰枝趁着这功夫飞快坐起身,整理好裙摆,钗头掉转方向指着自己,“别再过来,再过来,我必血溅当场!” 有一句话付宴清说的不错,她宁可去死,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此时此刻,她对付宴清已经不报任何幻想了。 付宴清定定看着她,鲜血顺着指缝溢出,也浑然不觉。 “好啊……” 他咬牙启齿,“动不了你,我还不能动魏琰么?” 顾兰枝立即跳起来质问,“你想做什么?” 付宴清没有回答她,而是一声大喝,“来人!” 当即有几个体型粗壮的丫鬟闯了进来,二话不说过去扣住顾兰枝。 “府邸都布置好了吗?” 一个丫鬟面无表情,颔首,“布置好了。” “很好。”付宴清松了口气,似乎已胜券在握,“把她带走。” 丫鬟用麻绳捆住顾兰枝的手,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 出了房间,院子里仆妇来来往往,都忙着张罗大婚用品,显然还在布置中。 待经过前厅时,一股略显刺鼻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偏旁人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顾兰枝嗅觉灵敏程度不亚于付宴清,她只是一闻便嗅出了端倪。 是火药味。 原来付宴清口中的布置,指的是埋藏火药。 “付……” 她转头欲喊,一个丫鬟眼疾手快,用丝帕堵上了她的嘴,最终顾兰枝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而付宴清就站在房门口,冷冷注视着她。 “兰枝,不要怪我。” 他到底还是没忍心将她困在此处,但他与魏琰,必须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顾兰枝一路垂泪,被丫鬟带出了府邸,径直押送到了城中一间茶楼的最顶楼。 那里也有付宴清的人手,为首者俊生,算是熟人了。 两相见面,都没有好脸色,俊生毫不掩饰面上的嫌恶之色。 “就是你这个祸害,害了我们安国公府!” 丫鬟把顾兰枝按在一张圈椅上,用麻绳束缚,捆得严严实实,俊生就提着剑,在她面前来回走动,大概是看出了顾兰枝想说话的意思,便取出她口中的丝帕。 “快阻止他!” 顾兰枝大喊,“那里到处都埋了火药,一旦炸开,方圆十里定是尸骨无存!你家主子也会死的!” “你还会关心我家主子?”俊生嗤笑,“哦对,明日大婚,武安侯一定会来,你是在担心他吧?”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顾兰枝小脸煞白,“他不会来的,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俊生挑眉,“你怎知他不会来?” 顾兰枝梗着脖子,眼前恍惚间浮现了那些画像。 “……我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消遣,所以拿我威胁他,你们是不会成功的。” 如果魏琰当真在意,他早就追来了。 可是没有。 这足够说明一切。 顾兰枝心底微微失落,但此刻她又由衷希望,一切都如她所想的一般。 然而事与愿违。 李怀春离开后不久,便有几个蒙面黑衣人出现,见到他们,半夏险些吓晕过去。 李怀春却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侯爷一直都在暗中保护她,你们,相比就是武安侯手底下的影卫了。” 语气里有庆幸,也有些许的无奈。 其中一人拱手,恭敬道,“付宴清勾结王传之,独占江南为非作歹一事,侯爷早有预料,此刻城北三十里处便有三千精兵驻守,届时还需郡王相助一二,成里应外合之势,一举拿下反贼。” 半夏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捕捉到关键字。 “郡王?什么郡王?” 第69章 “魏琰,快跑!” 半夏的疑问, 叫李怀春稍稍尴尬了一瞬。 他掩唇轻咳一声,“这个,晚些再与你们解释, 当务之急还是先计划下如何救出妹妹。” 影卫听到李怀春的称呼,顿时面面相觑。 而李怀春是发自内心认了这个妹妹,是以并未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拿着它到城东八方钱庄, 钱庄掌柜会与你们交涉, 最迟今晚便能将我北离潜藏的暗探聚集起来。” 李怀春还是略犹豫了片刻, 警告道,“配合你们侯爷,是我个人行为, 所以能动用的暗探, 也是我自己的人,还望事后侯爷莫要因此算计到我北离头上。” 影卫接过令牌,再次抱拳施礼,“郡王大义, 我等感激不尽,自不会行忘恩负义之事。” “但愿如此。” 李怀春这才将令牌递过去。 半夏望着他的背影, 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一直以为李怀春就是个赤脚大夫, 没成想他不仅是郡王, 还是北离的郡王, 而这个北离的郡王, 和她们同吃同住数月。 难怪他一直施舍百姓, 散尽钱财, 却从来都不缺吃穿用度。 待影卫消失后, 半夏怯生生开口, “郡、郡王殿下……” 李怀春失笑,“可能,我还是更喜欢李神医这个身份。”说罢,他转身进了小院,和往常一样洗药晒药。 似乎一切又归于平静。 当夜子时,便有数十人聚集而来,又不约而同的散播在各处城门关卡附近。 而付晏清的府邸内,还在热火朝天地张罗婚事,改好的喜服也送到了付晏清手上,他便捧着喜服乘轿出行,来到茶楼底下。 顾兰枝依旧被绑着,不过是关在一间狭小的厢房内,面前只有一扇槛窗敞开着,她坐在窗下,视线正好能将府邸门前的情形一览无余。 看到付晏清出门,她便闭眼假寐,不出一刻钟,人就推门进来了。 “喜服改好了,你看看可喜欢?”付晏清声音温柔,捧着喜服坐到她面前。 忽视顾兰枝身上的麻绳,这幅画面当真像是一对璧人亲密交谈。 顾兰枝眼睫微颤,不予理会。 付晏清换了个姿势,手搭在顾兰枝的椅背上,二人面对面,距离不过咫尺。 “不看也没关系,兰枝生得这般貌美,什么样的喜服穿在你身上,都是极美的。”他眸光渐沉,单手挑开了顾兰枝衣襟上的盘扣。 顾兰枝倏地睁开眼,怒视着他。 付晏清想到白日里她以死相逼的样子,大为扫兴,将喜服扔到她腿上,“明日穿上。” 他甚至不愿多看一眼,起身出了房间,两个侍卫及时锁好门。 付晏清脸上的愠怒之色才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神情,一直到他上轿前,他还回头看了眼楼上的窗户。 但愿,他与她还有明日,还有后日。 俊生看着这一幕,憋了一肚子的气,“世子,她已经是您的女人了,若当真生下野种,岂不是让您成为整个大晋的笑话,依属下看,肚子里的那个要不干脆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付晏清抬手制止了他,“暂且留着,待生完了,再解决也不迟。” 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他派去的大夫看过了,顾兰枝如今月份已大,若强行灌药落胎,怕是会一尸两命。 反正他等得起,只要过了明日,便不急于这几个月。 “今夜他们必定有所行动,注意守好城门。”付晏清叮嘱完,刚要离开,俊生又叫住了他。 “世子,还有个消息。” 俊生低头,咬了咬道,“就在方才,西北传来消息说……说大姑娘她……” 提到自己妹妹,付晏清眼帘抬起,冷冷看着俊生,“琳琅怎么了?” 俊生想着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有些事情可以等过了明日再说,但事关付琳琅,他又不敢欺瞒。 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姑娘她、她不堪折辱,在回来的路上……自尽了。” 付宴清的脸色,霎时变得灰白。 他快走两步,一把揪住俊生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谁自尽了?” 俊生惶惶跪了下去,“世子,您节哀!” 在俊生心里,付琳琅自然比顾兰枝重要得多,所以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如实禀报。 付晏清往后踉跄一步,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 “什么时候的事?” 早在皇宫时,付宴清便拿出魏柔的秘密与冯太后做了交换,终于给安国公府女眷换取一丝生机,只是西北遥远,派去的人一来一回也得数月之久,他便没去过问,岂料再得知她们的消息时,付琳琅竟然自尽了。 “她为何自尽?”付晏清迫切追问,“还有,我母亲呢?” 俊生含泪哽咽道,“世子放心,夫人还活着,我们的人正护送夫人南下。” 只是关于付琳琅,俊生思量再三,还是没忍心说出实情。 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付晏清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想必,付琳琅定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才会在得救之后,还要寻死。 “……她的尸首呢?” “天气快热起来了,尸首难以保存,夫人便让人将姑娘火葬,将其骨灰带回来。” “好,”付晏清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喃喃着,如同行尸走肉般,摇摇晃晃地离开。 他早该预料到的,西北苦寒之地,流放之人皆穷凶极恶之徒,他的妹妹自幼娇养,怎吃得了那种苦。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苦了。” 他流着泪,笑出了声,掩在袖摆下的双手却捏得咯吱作响。 翌日,天微微亮,主街上铺满了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付晏清穿着新郎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两侧侍卫簇拥着,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然而与这热闹相反的是,大街上无一人敢探出头来围观。 直到付晏清的迎亲队伍入了府,才有百姓悄悄开了门缝。 付晏清占用的府邸原先是钱塘县令的私宅,此刻正厅中坐满了江南各州县的官员,还有不少富户乡绅,漕运帮派借机献礼。 付晏清一概来者不拒,将贺礼收下,登记造册。 这些人无官无职,手中却握有大笔银钱,如今江南来了个土皇帝,他们自然闻风而动,纷纷前来献媚,以示讨好恭敬之意,各自算盘打得门儿清。 若付晏清不成,顶多是损失些财物,若付晏清成了,那他们就有从龙之功,来日入京当官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他们的心思,付晏清当然知晓,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扩张势力,好让上京的小皇帝投鼠忌器。 是以付晏清又举杯与在座众人痛饮三杯,宾客们高声叫好,借着开始调笑,催促他与新娘赶快拜堂。 付晏清看了眼堂中小腹隆起的新娘,微微一笑。 “不急,还有一位贵客。” “谁啊?”一个中年男人闻言,佯装不悦,“哪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竟让咱们世子等他?” 话音刚落,门口的司仪高唱道,“武安侯驾到——” 原先大放厥词的中年男人,听到武安侯的名号,直接从椅子上跌落,周围的宾客忍俊不禁,想笑,却见身着深红色阔袖长袍,头戴墨玉冠的魏琰走了进来。 彼时已近正午,日光照着他的身形,异常伟岸。 而魏琰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袭青衣,只是衣衫制式明显与大晋不同,上头绣着独属于北离皇室的标志。 “李神医?” 在座之人大多是认得李怀春的,可没人知道他竟是北离皇室子弟。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安侯,一个北离皇室之人,同时出现在婚宴上,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 唯有付晏清始终含笑看着他二人。 “侯爷果然来了。” 他语气轻慢,拂袖指着上座,“侯爷能来观礼,实乃付某的荣幸,您请坐。” 说话间,他又看向李怀春,薄唇微抿。 “世子盛情相邀,本王也是不得不来了。”李怀春随意的拱拱手,视线转到新娘身上。 只是可惜新娘头上蒙着盖头,看不清面容,也无法与她眼神传递消息。 魏琰的出现在意料之中,可李怀春的身份却不在付晏清的算计内,付晏清明显警惕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 李怀春眉梢一挑,“你可以叫我李神医,也可以叫我……顺安郡王,当然,我还是新娘的义兄,也算是娘家人了。” 说着他走到新娘跟前,伸手便要去揭盖头。 付晏清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 “义兄,这是我的新娘,你揭盖头,怕是不妥。” 他是有些忌惮北离,但既然李怀春承认自己是顾兰枝的义兄,事情又好办了。 李怀春悻悻抽回手。 魏琰开门见山道,“不必废话了,说吧,你想如何?” 恰在此时,门口的俊生冲付晏清摇摇头。 确认魏琰与李怀春是只身前来,付晏清收了虚伪的笑,“在下发出请帖,自然是邀二位前来观礼,亲眼见证,我与兰枝完婚。” 他牵起新娘的手,指腹轻轻抚摸着新娘的手背,而新娘立在一旁,犹如傀儡,四肢僵硬,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看得李怀春怒不可遏,“你对她做了什么?放开她!” 他一声暴呵,立时引起周遭侍卫的警惕,侍卫自两侧穿堂而过,将魏琰与李怀春两人包围其中。 在座宾客吓得四散逃开,也明白这是一场针对武安侯的鸿门宴。 “走走走,快走!” 宾客们你推我搡,飞快逃离正厅。 付晏清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倘若二位是诚心祝贺,付某荣幸之至,但倘若你们有别的目的,就休怪付某不留情面了。” 他一挥手,侍卫们提刀涌向魏琰二人。 魏琰与李怀春也各自抽出兵器应对,付晏清就带着新娘退到屏风前。 即便魏琰身手再好,单凭他和李怀春两人,想脱困也不是一件易事。 付晏清观望片刻,让丫鬟过来带新娘下去,丫鬟牵着新娘,突然将人往李怀春的方向推去。 付晏清大惊,回过神时,一柄锃亮的匕首朝他面门直刺而来。 俊生也早有准备,闪身挡在付晏清身前。 伽罗毫不犹豫,出招狠辣,刀刀致命,俊生只能勉强与之站成平手。 但最要命的,是新娘被抢走了。 付晏清眼睁睁看着李怀春搂住新娘,飞掠而去,魏琰见状也急于脱身。 “动手!” 他拔高声量大喊,俊生闻言即刻调转方向,带着付晏清转身往后院跑去。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伽罗本能意识到情况不对,想提醒魏琰,却见魏琰与李怀春已经转移到庭院中了。 伽罗不加思索,纵身跃入其中,硬生生替魏琰撕开了一道口子。 “侯爷,快走!” 魏琰二话不说,用力推了李怀春一把,真气瞬间传遍李怀春全身,带着他与怀里的新娘,一并飞出重围。 李怀春趁此机会施展轻功,带着新娘三两下逃了出去,只剩魏琰与伽罗还在庭院中浴血奋战。 李怀春按照约定,朝天上放出一枚信号弹,城门瞬间被铁骑打破,数千人兵分四路,朝此处快马奔来。 与此同时,茶楼最顶端,顾兰枝倒在地上,拼命用碎瓷片隔开麻绳,就在她挣脱的瞬间,她吐出口中的丝帕来到窗前,一眼便注意到庭院中的魏琰。 在魏琰看不到的角落,有人悄然点燃了火药引线。 “魏琰!快跑!” 顾兰枝声嘶力竭,以期魏琰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魏琰也的确不负她的期望,闻声猛地转过头,与茶楼上的她四目相对。 顾兰枝急哭了,拼命地喊,“快跑!快跑啊!” 李怀春也终于听到了她是声音,手臂一松,被他抢来的新娘软倒在地,盖头也随之飘落,露出一张神情麻木,又陌生的脸。 “不好,有诈!” 李怀春作势要冲回府里,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一声巨响,烈火浓烟冲天而起,偌大的府邸顷刻间夷为平地。 第70章 一定会救醒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爆炸余波迅速震荡开来, 李怀春根本没法近前一步,就被震飞出去,方圆十里之内的屋舍皆受到影响, 瓦片屋檐乱飞。 顾兰枝所处的茶楼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仍不能幸免,槛窗瞬间四分五裂, 连带着顾兰枝也摔了出去。 她匍匐在地, 扶着微微发疼的小腹, 彻底呆住了。 耳边尽是哀嚎哭泣声, 顾兰枝恍若未闻,足足愣了一盏茶,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 “魏琰……” 不可能, 她一定是看错了, 魏琰这么厉害,他肯定逃出来了。 心里如此安慰自己,顾兰枝却控制不住手脚,跌跌撞撞跑下楼, 提着裙摆一路飞奔。 装点喜庆的府邸已化作烟雾弥漫的废墟,破碎的墙体下, 掩埋着数具横七竖八的身体, 不知是死是活, 而一片焦黑中, 唯有一抹深红色, 灼伤了她的眼。 从她认识魏琰起, 记忆里, 魏琰就时常穿一身玄衣, 而这样艳丽的, 喜庆的深红色,顾兰枝也是第一次见。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魏琰!” 胸口积压的情绪瞬时爆发,顾兰枝哭喊着,毅然扑了过去,她跪在那片废墟上,双手徒劳地刨弄着尘土。 “魏琰,你坚持住,我来救你了!你坚持住!” 顾兰枝哭得几欲断气,手指一刻不停地刨弄,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狠狠甩开压在魏琰身上的巨石。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力气可以这样大。 被压在尘埃下的李怀春闻声,猛地咳出一口灰尘,他手肘撑地,勉强站了起来,看到顾兰枝鲜血淋漓的双手时,面色陡变。 他快步上去,拉住顾兰枝,“不要白费力气了!” 火药埋藏的数量实在太多,爆炸威力惊人,而魏琰身在其中,必然是救不回来的。 顾兰枝一声不吭地甩开他,继续搬开乱石,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任由尖锐的木刺碎石划破她的肌肤。 李怀春看着她十指满是血污,一咬牙,挤开顾兰枝,用更快速度把人从废墟之下挖了出来。 顾兰枝跌坐在地,怔怔看着他把人从底下拖出来。 彼时的魏琰双目紧闭,四肢僵硬,被拖出来时,衣衫褴褛,破碎的长袍之下,伤痕透骨,深红的衣衫被血浸染成了黑色。 尽管心里有数了,李怀春还是第一时间搭上了他的脉搏,片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顾兰枝浑身发颤,强忍着恐惧试探了他的鼻息。 什么也没有。 嘴唇终于忍不住哆嗦起来,眼眶里的泪水好似决了堤,顺着脸颊不停地淌落。 “不可能,不可能……” 她摇头,想嚎啕大哭,却发觉喉咙哽咽到不能自已。 “不可能,这不是他,这一定不是他!” 顾兰枝愤怒的咆哮着,继续刨着底下的废墟,“他不是魏琰,他不是魏琰,魏琰一定还活着,他还埋下里面,等我救他……” 她反反复复欺骗自己的内心,却骗不了眼泪。 终是跪在地上,哭到晕厥。 这一晕,足足休养了半月之久,再度醒转时,顾兰枝双眼空洞地望着床帐。 眼前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是苏州的平江园,这里有太多属于她和魏琰的回忆。 顾兰枝习惯性侧头去看,身旁冰凉一片。 她眉头紧锁,下意识想唤魏琰,胸腔却似乎被一块巨石狠狠压制住,压抑得说不出话。 他一定还活着,一切都是场梦。 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出现了。 顾兰枝还是习惯性的自欺欺人,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 顾兰枝望着头顶摇曳的白纱,痛哭出声。 半夏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进来,两只眼睛肿如核桃。 “姑娘……” 半夏声音哽咽,跪在床榻边,轻轻握住顾兰枝的手,“姑娘,你吃点东西吧,就算你不想吃,也要为肚子里的小公子考虑。” 半月来,顾兰枝总是醒了哭,哭了醒,整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身形也越发消瘦,就连腹中的胎儿,也仿佛停止了生长,悄无声息。 要不是李怀春趁她熟睡时给她喂了安胎药,只怕这腹中胎儿早就不保。 听着半夏的啜泣,顾兰枝双眸慢慢恢复了一丝光亮。 对,她还有孩子,是她和魏琰的孩子。 顾兰枝像是找到了勇气一般,挣扎着要坐起来。 半夏见状,忙去搀扶,又将手边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递过去。 半月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顾兰枝近乎狼吞虎咽,一碗粥吃完,又请李怀春进来诊脉。 李怀春罕见的穿了一身素白圆领长袍,顾兰枝看着他,呆呆出神。 这一身白衣,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李怀春诊过脉,确认母子平安。 正要离去,顾兰枝叫住他,“魏琰他……被安置在哪里?” 李怀春微微垂首,“安置在前厅,约莫这几日,云裴就要带他回京了。” 皇帝得知魏琰身死,心中大恸,罢朝三日,举国哀悼,并追封魏琰为武安王,特许葬入皇陵,享亲王待遇。 李怀春缓缓说了这半月来发生的事,最后深深看了顾兰枝一眼, “妹妹,今后,你有何打算?” 虽说有皇帝赐婚,但他二人到底没有正式完婚,若皇室承认她的身份,她就是武安王妃,得享王妃的一切尊荣,若皇室不认,那顾兰枝从此以后,就与寻常寡妇无异。 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怕是很难生存。 “不若……你随我离开大晋吧。”李怀春鼓起了勇气。 他的身份,半夏已经告诉顾兰枝了。 “谢谢你。”顾兰枝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就在李怀春以为她会答应自己时,她话锋一转道,“……不过,不用了,我想,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顾兰枝抚着自己的小腹,感受着皮肤之下逐渐旺盛的生命力,一股暖流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苍白瘦削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李怀春见她如此,心知顾兰枝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忍下胸口的酸涩,也挤出一丝笑。 “如此,也好。” 他提起药箱出去,与门口的云裴擦肩而过。 云裴腰间系了白绸,见到顾兰枝时,神色更是复杂难言,几经变化,最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门边, “顾娘子,我们明日便要带侯爷启程回京。” 听到这个称呼,半夏小心翼翼打量一眼顾兰枝的神色。 顾兰枝恍若未闻,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我能见见他吗?” “不能。”云裴面容冷峻。 顾兰枝泪水瞬间涌出,泣不成声,“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云裴依旧冷着脸,“如果不是为了你,侯爷不会死,伽罗也不会死。” 他是魏琰最忠心的下属,也是伽罗最合拍的搭档,如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因顾兰枝而死,他怨气难平,顾兰枝可以理解。 “抱歉……” 云裴并不领情,丢下一只钱袋子,“我们走后,顾娘子请便吧。” 至此,半夏再忍不了,抓起钱袋子朝他脸上扔去,“你什么意思?” 云裴挨了一下,额头立时鼓起红肿的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道。 半夏听明白了,这是要和她们从此陌路,生死各论。 “侯爷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可是我家姑娘就不难过吗?” 这些个月的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半夏是真心替自己姑娘感到不值,明明姑娘也委屈,心里也苦,为什么到最后,所有人都要来指责她? 半夏越想越气,一把攥住云裴的衣襟,“我家姑娘无名无分,怀着侯爷的骨肉来到江南,她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能替侯爷分忧!你们个个鞍前马后替侯爷办事,我家姑娘难道就什么都没做吗?” “明明婚期近在眼前,侯爷却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走了,瘟疫盛行时,我家姑娘怀着身孕也要挺身而出,为此还遭了太后刁难,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家姑娘那日是怎么出来的!” 那一日在太后宫里发生的事,顾兰枝没与半夏细说,但半夏心思细腻,自个儿察觉出了端倪。 如若不是受了委屈,姑娘断然不会一声不吭的离开。 “我家姑娘是离京了,可她心还挂念着侯爷,挂念侯爷在乎的一切,我们南下那日,遇到了平康王妃,她带着号令三军的虎符秘密回京,是我家姑娘识破奸计,毅然决然折返回去,还拼了命的救回陛下,她做的这一切,难道是为了她自己吗?” 半夏将顾兰枝付出的一切,桩桩件件捋了出来。 “在所有人眼里,我家姑娘是依附了侯爷的尊贵,是靠着侯爷才飞上枝头,其实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是瞧不上我家姑娘的,嫌她出身低,嫌她是青楼女子,你们不过是看在侯爷的份上,才对我家姑娘多有礼遇。” 若非如此,云裴也不敢在魏琰死后,用这样的态度与顾兰枝说话。 半夏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说出这些话时,眼尾不禁泛着泪光。 “我家姑娘待侯爷真心一片,为此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代价,如今她只是想再见侯爷最后一面,你们凭什么不让她见?” 云裴听完,怔了半晌,再看顾兰枝时,眼底划过一丝动容,垂在身侧的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是松口了。 “侯爷的棺椁……就停在前厅。” 云裴说完,转身离去。 半夏喜极而泣,赶紧搀扶着顾兰枝往前厅去。 出了房门,到处都悬挂着白色绸缎,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白色。 顾兰枝脚步沉重,慢慢走向中央停放的棺椁。 如今江南还是正月,棺椁内也放置了草药香木,魏琰的身体得以保存,小厮们也为他重新梳洗过,鬓发高束,眉眼舒展,还是那副神骨俊秀的模样。 李怀春怕她受刺激再度晕厥过去,便在不远处跟着。 良久,顾兰枝问他,“哥哥,连你也救不了他吗?” 李怀春虽不忍心,却还是如实相告,“侯爷他是当场去的,抬出来的时候,气息尽绝。” 顾兰枝也是大夫,应该最清楚不过,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李怀春又叹了口气,“倘若有回魂丹,兴许侯爷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回魂丹”三个字,云裴当即瞪大了眼。 “回魂丹?你是说,只要有回魂丹,侯爷就能活过来?” 李怀春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传闻中,此药乃南疆一巫祝临死前,以毕生所学,融汇百药炼制而成,能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谁也没见识过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 “回魂丹,侯爷有的!” 云裴激动不已,只是很快,他又想起什么,便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李怀春却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当真?那你快拿出来!” 云裴脸色僵了僵,“曾经,是有的,后来……后来侯爷拿它,救了顾娘子。” 棺椁前的顾兰枝,又一次愣住。 回魂丹,救了她? 云裴耐着性子,把当初魏琰赶赴庵堂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顾兰枝脚步踉跄,险些站不住。 刚萌生的希望,就此被扼杀了。 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顾兰枝自己扼杀了。 她想不通,那时候魏琰有什么理由非救自己不可,明明,她们也没有多少交情。 果然,魏琰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傻最傻的人。 此时此刻,什么解释,什么柔妃,什么画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很久以前,魏琰就已经为她付出良多,如果不是她,魏琰大抵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顾兰枝扶着棺椁,看着里头静静躺着,如同熟睡的人,又哭又笑。 她一定会救醒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时间线变动,会讲清楚枝枝与侯爷的过去 70-80 第71章 她怎么会长了一张柔妃的脸 时光匆匆, 一转眼,冬去春来,盛夏过半。 伴随着炎意逐渐褪去, 平江园内,一道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房门外,众人皆松了口气, 半夏更是双手合十, 热泪盈眶。 “生了生了!” 很快房门被人打开,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喜笑颜开道,“恭喜恭喜,夫人生了个小世子!” 云裴当即迎上去, 看着襁褓里的婴儿, 七尺男儿也不禁红了眼眶。 这就是侯爷的血脉,是他将来要效忠的小主子。 他动作略显笨拙抱过孩子,看着小主子在自己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两只小拳头胡乱挥舞着, 又嘬嘬手指,睡了过去, 铁血男儿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平江园其他人也围了上去, 好一睹小世子的真容。 有仆妇忍不住感叹, “瞧世子这眉眼, 与咱们侯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啊, 咱们侯爷, 也算后继有人了。” 仆妇七嘴八舌的议论, 所有人都关心孩子, 唯有半夏第一个冲进屋内。 看着榻上大汗淋漓, 面若金纸的顾兰枝,半夏又哇的一声大哭,“姑娘,姑娘你疼不疼啊?” 看着褥子上大片的殷红,半夏手都在抖。 顾兰枝身子骨本就弱,勉强生养,已经耗尽了她的气血,听到哭声,眼睛勉强睁开。 “半夏……” 半夏赶紧擦去眼泪,握住顾兰枝的手,“姑娘,您有何吩咐?” 顾兰枝呼吸微弱,却是拼了命的攥紧半夏,“往后,你要……好好照顾世子,要、要看着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 这些话在半夏听来,与交代遗言无异。 她不断摇头,啜泣道,“不、半夏没用,半夏照顾不好世子的,姑娘你撑住,李神医过几日就能赶回来的,你一定要撑住!” 寻常人怀胎十月,顾兰枝却是比李怀春预计的产期提前小半个月,如今李怀春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顾兰枝闻言,笑了笑,“傻丫头,放心好了,我不会……不会轻易死去的……”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她还没有救醒魏琰。 思及此,她撑着半夏的手想要起身。 半夏赶紧把她按了回去,“姑娘,你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要多休息。” 顾兰枝也感受到了身体的亏空,她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我的药箱……最底下,有、有个匣子……你拿出来,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拿过来。” 她是学医之人,怎可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半夏没有疑心,按照她的嘱咐下去煎药,半个时辰后便折返回来,伺候顾兰枝将汤药饮尽。 说来也神奇,原本气若游丝的顾兰枝,将那药服下没一会儿,脸上便有了血气,说话也利索多了。 “我歇会儿,到了子时,一定记得叫我。” 半夏虽不明白为何非要这个时辰,但还是听话答应下来,等到了时辰,再次来到床榻前。 顾兰枝已经醒了,让半夏伺候着梳洗更衣,又到隔壁厢房看了眼熟睡的孩子,难得露出一抹温和慈爱的笑,眼底泪光晶莹。 “姑娘,小世子还没有名字呢。”半夏眼睛红红的。 顾兰枝抚摸着孩子圆鼓鼓的小脸蛋,“不急,会有人给他起名的。” 半夏心想,莫不是还要等云裴那小子?虽说云裴是侯爷最信赖的手下,但给世子起名,还轮不到他吧? 顾兰枝看了会儿孩子,又转身去了主院。 皇帝曾下诏要让魏琰葬入皇陵,顾兰枝彼时怀着身孕,拼死保下了魏琰的肉身,后来一直用冰棺镇着,安置在他原先的卧房里。 顾兰枝刚踏进去,一股森寒的冷气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半夏刚迈进一只脚,便冷得直打哆嗦。 “都出去吧,我想静静的,和他说一会儿话。” 如今顾兰枝生了小世子,府里的仆从小厮待她客气许多,立马颔首应是,各自回避,半夏也不例外,后退几步,关上门。 不过盏茶功夫,就听到屋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随后,烛火跳跃两下,灭了。 半夏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碍于顾兰枝的吩咐,不敢近前。 很长一段时间,烛火都没再亮起,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冗长怪异的吟唱,在寂静的深夜里,越发诡异。 门外的仆从面面相觑,这动静着实骇人,夫人不会是生完孩子之后,染上疯病了吧? 没有人敢近前一步,半夏则在廊下来回踱步,直至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屋内的动静终于消失了。 半夏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 “姑娘?” 没人回应,半夏思忖着,一夜过去,姑娘约莫是守着侯爷睡着了,便蹑手蹑脚推开了房门。 视线所及,一地殷红,浓烈的血腥味猛烈冲击着她的感官。 半夏惨叫一声,往后跌去。 看门的仆从赶紧围了上来,透过半开的门缝,只见血液从内室中缓缓蔓延开来,而屋中陈设早已不复从前,桌椅门柜,房梁石柱,到处贴满了黄纸,上头用鲜血绘制了奇怪符文,暗红的血迹顺着黄纸,滴答滴答的砸落在地。 血泊正中央,倒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顾兰枝的白裙血迹斑斑,从头到脚,没有一片完好的肌肤,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上百道伤口,就这么安静的躺着,犹如一只被撕扯到支离破碎的破布娃娃,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竟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自冰棺中缓缓探出,啪的一声,扶住棺沿,用力一撑,一张眉眼浓烈的俊秀容颜,出现在众人面前。 仆从们吓傻了,尖叫声划破天际,霎时惊动了整个平江园。 云裴提剑火速赶了过来,破门之时,也被满地的血腥惊呆了,最令他震惊的,还有那个明明死去半年的魏琰,居然从冰棺里爬了出来。 魏琰适应了身体的僵硬,连忙抱起血泊中的顾兰枝,声嘶力竭的大喊。 “快请大夫!” 这一声大喊顷刻拉回所有人的神志,有胆小的仆从以为诈尸了,慌不择路的逃跑,唯有云裴强自镇定,转身飞奔出去,不多时拉了好几个大夫过来。 屋中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个大夫见状也是两股战战,硬着头皮走进去,看到软榻上浑身是伤的顾兰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已经没人去管魏琰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顾兰枝身上。 其实无须大夫确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兰枝胸口没有半分起伏,已然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魏琰却偏执的认为,顾兰枝只是重伤昏睡了,只要为她止血,只要她的伤口好了,她就会醒过来。 大夫们却都摇头叹息,劝魏琰节哀顺变。 “一群庸医,滚!” 魏琰怒斥一声,抬脚揣倒那些大夫。 此时他处于盛怒边缘,没人敢触霉头,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魏琰很快想到另一个人,看向云裴,“李怀春呢?那个大夫怎么还不来?” “已经在路上了。”云裴如实禀道。 时不时偷眼去看魏琰,确认他是真真切切活了过来,再看一眼榻上毫无生机的顾兰枝,心中百感交集。 当夜,李怀春便骑着快马赶到平江园,前一日因为顾兰枝诞下小世子的欢喜气氛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皆是沉重之色。 李怀春暗道不妙,以为顾兰枝小产了,便加快了脚步。 当他见到活生生的魏琰时,整个人呆若木鸡。 魏琰一把揪住他,将他拖到内室,“你快救她,我要你立刻救醒她!” 顾兰枝的血衣已经换掉了。 也只有褪去了她的衣裳,魏琰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好的皮肉,每一寸伤疤都深可见骨,而凭借魏琰的眼力,他看得出来,这些伤都是顾兰枝自己造成的。 此时顾兰枝身上只盖了一条衾被,魏琰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让李怀春进来赶紧救人。 李怀春只是扫了眼她露在衾被外的胳膊,眼皮猛地一跳。 再转眸,端详着活生生的魏琰,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你是何时醒过来的?” “我不知道。”魏琰说着,又瞪眼,“先别管我,你快救醒她!快救醒她!” 李怀春被他揪住衣襟,身形摇晃了下,他的眼睛却望向了头顶的房梁。 桌椅上的黄纸已经被扯去了,唯有房梁上遗漏了几张。 李怀春脸色大变,眨眼间变得灰白。 “以命换命,这是……祝由之术!” 旁人或许不知,但李怀春有神医传承,涉猎之广不是寻常大夫所能比拟的,单看屋中的情形,以及起死回生的魏琰,他便意识到,顾兰枝所用的并不是医术,而是鲜为人知的巫术。 古往今来,巫术都被朝廷视作禁术,早在历史长河中断了传承,没想到顾兰枝深藏不露,居然想到用此术与魏琰换命。 魏琰听不懂什么祝由之术,但他听懂了以命换命四个字。 “我不要这条命,你换过来,你让她活过来!” 李怀春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摇了摇头,“没用的,换不了了……” 以命换命,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做不到。 “回魂丹行不行?” 魏琰急切问道,“我可以再去找,纵使翻遍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第二颗回魂丹!” “没用的。” 李怀春再次摇头,“回魂丹的确是奇药,但只能治愈凡胎肉.体,对如今的她,不管用的,其中缘由,只能用巫祝之说来解释,就是如今的顾兰枝,已经没有心,没有魂了。” “她是通过献祭自己的方式,换取了你的生机。” 李怀春所说的每个字,都如同钝刀割在魏琰的心上,寸寸凌迟。 他再撑不住,双膝一软。 李怀春生平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冷厉如修罗的武安侯,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 低沉的哭泣声,仿佛自久远之处而来,声声泣血,传入顾兰枝耳中。 顾兰枝不禁蹙眉,姣好的面容浮现一抹痛苦之色。 一缕朝阳缓缓升起,透过敞开的菱格窗撒在青纱帐上,顾兰枝倏地睁开眼睛。 耳畔哭声戛然而止。 “醒、醒了!” 小丫头激动得跳起来,跑到门边冲外头大喊,“那个姑娘醒了!那个姑娘醒了!” 顾兰枝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环视一圈,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呆呆坐着,不一会儿,小丫头的喊叫声招来了人,一道仙气飘飘的白影出现在门口。 随着那人莲步轻移,顾兰枝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愣住。 “你……你是魏柔?”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面若芙蕖,白衣胜雪,宽大的衣裙之下,小腹微微隆起。 顾兰枝见过她的画像,下意识叫出了这个名字。 魏柔也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姑娘,你认得我?” 见顾兰枝还傻傻的,魏柔又转移了话头,“对了,你怎么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你的家人呢?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我好让人送你回家。” 什么跟什么? 顾兰枝感觉自己人是醒过来了,但是脑子还不清醒,她用力晃了晃头。 魏柔上前抚了抚她的肩头,柔声道,“没事没事,你刚醒,若是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 “不是的,这不重要……” 魏柔所说的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我怎么会见到你呢……” 顾兰枝头疼欲裂,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间都变得荒谬了。 据她所知,魏柔早就死了啊,自己怎么可能见到活着的魏柔。 魏柔依旧含笑,“或许,是缘分吧。” 她居然认真回答了顾兰枝的疑问,紧接着,她又让方才的那个丫头进来伺候顾兰枝洗漱。 顾兰枝全程没有抵抗,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小丫头来回摆弄,直到换好了衣裳,被小丫头按在妆奁前。 顾兰枝无意间的抬眸,看清铜镜里的自己时,登时如同五雷轰顶,蹭地站起来,将脸怼在铜镜前,两手不停拉扯自己的面颊。 怎么会呢?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她怎么会长了一张柔妃的脸! 第72章 她见到了少年魏琰 顾兰枝的举动吓坏了魏柔几人, 丫鬟赶紧过来按住她。 “姑娘,你怎么了?” 魏柔护着肚子,小心翼翼上前几步, 看着顾兰枝,满眼的担忧之色。 顾兰枝转过头,盯着魏柔,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柔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你晕倒在我家门口, 我把你带了回来。” 估摸着她是受了什么刺激, 魏柔又耐着性子宽慰她,“姑娘放心,我不是坏人, 你也别急, 可能你身上还有伤,我再让人去找大夫给你瞧瞧。” 魏柔尽可能的安抚她的情绪,让丫鬟出去请大夫。 “不要大夫。”顾兰枝慢慢冷静下来,摇头道, “我不要大夫,你这儿还有镜子吗?” 也许是这铜镜不对, 她看花了眼。 魏柔愣愣的点下头, “有、有的, 我让人去拿。” 很快丫鬟便捧来一面崭新的铜镜, 顾兰枝拿到光下仔细地照。 这次她没看错, 镜子里, 还是柔妃的脸。 顾兰枝如同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一屁股跌坐在地。 魏柔走到她身边, 蹲下身, “姑娘,你……还好吗?” 顾兰枝对上她温和的眸光,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小腹上。 此时的魏柔已有身孕,和当初她在画像上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莫非,她来到了天启十六年,魏柔与付瑾私奔那一年? 不等她开口询问,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柔儿。” 一声轻唤,魏柔顿时洋溢起雀跃的笑,起身迎上去,“四郎,你回来了。” 顾兰枝也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正好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与魏柔抱在一处。 此时男人似乎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人,当即笑容僵住,语气也变得紧张起来, “她是谁?” 魏柔笑着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今早出门时,发现她晕倒在家门口,就让小荷把她带进来了。” 男人并未因为她的解释而放松警惕,开始上下打量顾兰枝。 顾兰枝也在打量着他。 之前她在冯太后宫里看到的画像,但凡有付瑾的,都被人撕毁了一半,是以顾兰枝并不认得付瑾的相貌,但看他与魏柔姿态亲昵,便也猜到了身份。 付瑾打量完,有些不悦,“下次不要随便捡人回来,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魏柔听出他话音里的责备,忙伸手在他胸前顺气,“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抱歉,打扰了。”顾兰枝不想看到付家人,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哎,等等。” 魏柔又叫住她,“此地荒僻,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不安全,还是一会儿让我和我夫君一并送你回家吧。” 顾兰枝下意识去看付瑾的脸色,那神情明显不情愿,但碍于魏柔,没有发作。 “不用了。” 顾兰枝说罢,转身走出房间。 魏柔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胸口一酸,抬脚追了上去,“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还在在此歇一晚再走吧。” 顾兰枝正好走到庭院里,才发现此处和寻常农家无什区别。 所谓的院墙,只是一圈竹篱笆,一眼便能望到四周的环境,茂林修竹,小溪潺潺,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人家,当真是荒僻之处。 顾兰枝悻悻收回脚步,顺着魏柔给的台阶下来,“那、那就多谢了。” 也是,魏柔是魏琰的亲妹妹,她应该和魏柔亲近些才是,至于那什么付瑾,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魏柔莞尔一笑,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去。 付瑾被晾在一旁,颇不是滋味,只能轻哼一声,坐在院子里藤椅上生闷气。 房门再度关好,屋里只有魏柔与顾兰枝,以及那个丫鬟。 魏柔再按捺不住好奇,拉着她坐在床边,一双清凌凌的美眸波光闪闪,“姑娘,是不是我哥哥派你来的?” “你哥哥?” 顾兰枝想到魏琰,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看在魏柔眼里,就是被自己猜中了的意思,她忙追问道,“我哥哥他还好吗?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顾兰枝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我是你哥哥派来的?” “我们初次相见,你就能叫出我的名字,除了是哥哥派来的,我想不到其他人了。”魏柔自幼父母双亡,现存于世的,只有魏琰一个亲人。 顾兰枝抿唇不语。 魏柔见状,眸色黯然,慢慢松开了顾兰枝的手,“……哥哥定然是生我的气,怪我没听他的话,一意孤行。” 顾兰枝不清楚魏琰是如何想的,但她自己确实也有疑惑。在她看来,安国公府门第虽高,付瑾却压根配不上魏柔。 “你既然知道你哥哥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魏柔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我爱四郎,我和孩子,都不能离开他。”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谁离不开谁一说。” 院子里的情形顾兰枝看过了,魏柔的日子过得可谓一贫如洗,别说寻常妇人怀孕期间需要进补,恐怕他们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光是这一点,顾兰枝就不认为付瑾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谁家有责任有担当的好儿郎,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抛弃名声,抛弃亲人出去私奔?私奔便罢了,连稍稍舒坦体面些的生活都给不了。 这到底是爱,还是满足付瑾自己的私欲,顾兰枝想当然认为是后者。 “你要相信你哥哥,只有他才是最在乎你,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人。” 顾兰枝苦口婆心的劝她,“你哥哥什么大风大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既然不同意,就说明这个人配不上你。” 顾兰枝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得罪人,兴许还会惹得魏柔不高兴,但她还是遵从本心说了出来。 而魏柔确实人如其名,听到这番话,依旧神情温和,挤出一丝微笑。 “你和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魏柔忽然指着顾兰枝腰间的荷包,“这荷包绣工真是精巧,我能看看吗?” 看来是劝不动的。 顾兰枝颓丧地叹口气,随手拽下荷包。 魏柔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惊喜道,“这上头绣了个柔字,莫非,你与我同名?” 顾兰枝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就听魏柔欢欢喜喜地说道,“太好了,我还在想以后该如何称呼你呢,既然你与我同名,往后,我叫你阿柔如何?” “阿柔?” 想到后来进宫的柔妃,顾兰枝心里咯噔一下,摆手抗拒,“不不,我不要叫这个名字。” 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魏柔指着荷包上的字,“可是你就叫阿柔啊。” 她就跟个孩子似的,阿柔阿柔叫唤个不停。 顾兰枝被吵得头疼,连忙捂住耳朵,“好了好了,一个称呼而已,随便你了!” 没想到魏琰话不多,妹妹魏柔却是像喜鹊似的,一整天叽叽喳喳个不停。 其实顾兰枝并不知道,平常付瑾要外出写字为生,一走便是大半日,只有到了傍晚才归家,魏柔整日与丫鬟待在一起,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无聊得很。 不然,她也不会把晕倒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带回家了。 拉着顾兰枝说了半日的话,顾兰枝也从她口中问出了不少消息。 譬如,她和付瑾,譬如,现在的魏琰。 回想自己的亲哥哥,魏柔是一脸的崇拜,“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出色的男儿!从前在西北时,就有好多姑娘家争着抢着要当我嫂嫂,后来我和哥哥回京了,哥哥在锦衣卫当千户,也有人想把女儿许给哥哥……” “哦对,我还有个手帕交,叫冯丽娘,你认得吗?之前我在上京时,她时常上门寻我。” “但其实我知道,她是冲哥哥来的,原本我觉得,丽娘和哥哥,无论年纪还是相貌,亦或是家世,都很般配,可惜哥哥不喜欢,丽娘还托我探了几次口风,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实情,其实,我哥哥根本就想不起她这个人……” 说及自家哥哥的桃花艳.事,魏柔如数家珍,就像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样滔滔不绝。 而冯丽娘这个名字,顾兰枝起初没反应过来是何人,但旋即回想起之前魏琰向她解释的那些话,才恍然明白,冯丽娘就是后来的冯太后。 难怪冯太后几次召她进宫,约莫是心里不痛快。 看来,魏琰当真没有骗她,他的确和冯丽娘清清白白。 想想自己竟然为了冯丽娘,与魏琰醋了许久,便觉又好气又好笑。 魏柔没有错过她脸上几番变化的神情。 都是过来人,魏柔能读懂她的心,试探着问,“你……也喜欢我哥哥?” 顾兰枝被她的询问打了个措手不及,再次摆手,“不!没有,我才没有喜欢……” 这话也不算骗人,顾兰枝是喜欢魏琰的,但谁让她现在顶着柔妃的脸呢。 有些话可不兴乱说。 魏柔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撞了下她的胳膊,“哎,说真的,你要是喜欢我哥哥,就加把劲呀,俗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是真把顾兰枝看作魏琰派来的人。 顾兰枝哭笑不得,旋即明白,魏柔是在转移话题,刻意引到自己和魏琰身上,如此好逃避顾兰枝的真正目的。 虽然顾兰枝还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眼下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索性与魏柔聊天谈心,也好多了解一些属于魏琰的过去。 二人谈至深夜,付瑾识趣的歇在隔壁厢房,魏柔则与顾兰枝一起躺在榻上,尽管睡意昏沉,魏柔还要撑着和顾兰枝继续说话。 顾兰枝困到眼皮子上下打架,咂咂嘴嘟哝道,“妹妹,你该歇息了,你肚子里的,都困了……” “好吧……” 魏柔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人就睡着了。 倒是顾兰枝,一闭眼就做梦。 梦里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她独自一人陷在黑暗里,明明她能听见哭声,能听见魏琰的呼喊,可不管她如何奔跑,如何挣扎,始终走不出去。 “魏琰……魏琰……” 顾兰枝一边跑,一边喊,想引起他的注意,可对方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人。 浑浑噩噩中,顾兰枝出了一身冷汗,倏地惊醒过来。 然而睁开眼,一切又变了。 头顶没有青纱帐,身侧的魏柔也不见了,隐约间,她听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顾兰枝足足愣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不知要去往何处。 她坐起身来,重重拍响车门,“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我出去!”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顾兰枝用力去拉车门,只能听见锁链碰撞的脆响。 可恶,居然把她锁在马车里了。 顾兰枝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想尽一切方法去砸门,就这样折腾了半刻钟,马车忽的停下了。 顾兰枝倚靠在车壁上,屏住呼吸,想听听外面的动静。 无奈马车内封闭性极好,她再如何侧耳去听,都听不到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有人解开了车门的锁链,白晃晃的日光瞬间刺中了顾兰枝的双眼。 她下意识抬袖遮挡,一只手探了进来,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拽。 “千户大人,我们把小姐带回来了。” 顾兰枝被拽了个趔趄,脚凳都没踩稳,人就往前跌去,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飞鱼服的袍角。 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了她的上半身。 顾兰枝没敢抬头,只是呆呆盯着来人的衣袍。 来人察觉到端倪,不由皱眉,粗粝的手指勾住顾兰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这一对视,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兰枝更是瞳仁一颤,险些惊掉了下巴。 “魏、魏琰?” 【作者有话要说】 和少年时期的魏琰见面啦!虽然现在枝枝和魏琰算是初次见面,但又何尝不是一种重逢(狗头) 第73章 “再挣扎,我就咬你嘴” 眼前的魏琰, 和顾兰枝记忆里的人,完全是两种气质。 她现如今看到的魏琰尚未及冠,只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秀少年郎, 穿着一袭暗红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身姿笔挺, 脸庞轮廓分明, 一双眼睛更是深邃明亮, 宛若冬夜里最耀眼的星子, 仔细瞧,眼底还藏着一分倨傲之色。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兰枝的惊骇溢于言表,杏眸睁大, 亮晶晶地端详着他, 倾慕之意毫不掩饰。 魏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忙甩开顾兰枝后退两步。 顾兰枝失了支撑,哎呀一声,脸朝地栽了下去, 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头顶传来男人故作冷冽的声音,“你是谁?我妹妹呢?” 车夫原本还咧着嘴等候魏琰的赏赐, 闻言人都傻了。 难道他抓回来的不是魏柔? “我怎么知道你妹妹……” 顾兰枝被摔得七荤八素, 正手肘撑地准备起来, 一把锃亮的绣春刀突然横在脖颈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人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魏琰疯了吗?居然拿刀架她脖子上? 顾兰枝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瞪眼看他, “你干嘛?光天化日之下, 要杀我?” 魏琰本意只是威胁一下, 哪曾想面前的女子蛮横至极, 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迎着他的刀站起来,甚至脚步往前逼近了一步。 魏琰的手不着痕迹抖了一下,也退了一步,刀锋只在顾兰枝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找死?”魏琰怒了。 顾兰枝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找死,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虽然见到魏琰是个意外,但现在,顾兰枝显然对他充满了兴趣。 魏琰再次皱眉,似乎明白了顾兰枝的意图,手腕一番,绣春刀入鞘,“你若有舍妹下落,还望告知,若是没有,就请回。” 变着法来接近他的女人,他见多了。 顾兰枝恍若未闻,从头到尾,她的眼睛都恨不得长在魏琰身上。 还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啊,这身段,这眉眼…… 顾兰枝忍不住上下打量,刻意在某处停了一下。 三十出头的魏琰依旧很强,但眼前的少年魏琰,更深得她心。 应该……都长齐了吧? 顾兰枝嘿嘿笑了两声,没忍住一个飞扑,抱住了魏琰。 场面顿时大乱,其余的锦衣卫脸色骤变,而魏琰更是气得跳脚,死命去掰顾兰枝的手,妄图把人丢出去。 顾兰枝索性手脚并用,和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死魏琰,你再挣扎我、我就咬你嘴!” “别!” 魏琰慌了神,不再乱动,只是别过头,恶狠狠道,“我警告你,现在立刻马上,滚下去!否则我要你好看!” “要我好看?” 顾兰枝洋洋得意,“怎么个好看法?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害命的,你们锦衣卫还能把我抓了?” 她了解魏琰,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主,看似无情,实则最讲原则,重情重义,不会对无辜之人滥用私刑。 魏琰被拿捏了,气怒交加,瞪着旁边捂嘴看戏的属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其余锦衣卫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过去,作势要拉顾兰枝。 “都别碰我!” 喊了几声没用,顾兰枝干脆闭眼大叫,“救命啊!非礼啦非礼啦!锦衣卫非礼良家少女啦!” “我去……” 刚碰到顾兰枝衣袖的锦衣卫吓一跳,下意识地缩回手,震惊不已。 “这姑娘怎的还恶人先告状了?” 魏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真想掐死她啊…… “你到底想怎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兰枝在他怀里扭了扭,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不怎样,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和魏琰亲密惯了,顾兰枝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却忽略了,现在的魏琰年纪还小,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她搂着他的后脖颈,委屈巴巴道,“魏琰,求求了,你就可怜可怜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吧……” 魏琰完全无法忽视那两团柔软的东西,在他胸膛前扭过来,扭过去…… 耳根瞬间通红。 他深吸口气,闭眼,“……好,有什么话,你下来再说。” 顾兰枝才不上当,“我要去你家说。” 天启十六年,她与父亲还没来到上京,即便她找回老家,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是以眼下除了魏琰,她没有更值得依赖的人。 魏琰嘴角一抽,咬牙,“……行。” 他心想,他已经答应了,顾兰枝总该下来了吧。 结果顾兰枝无动于衷,催促他,“那你快带我进去啊。” 魏琰身后的府邸并不是后来的武安侯府,而是个三进的宅院,叫魏宅,占地不大,但平常住魏琰兄妹二人,并几个丫鬟仆从,完全足够了。 魏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在众人隐忍的戏谑目光下,缓步往宅子里走。 一直走到房间里,顾兰枝才小心翼翼的问,“你先发誓,一会儿千万不能冲动,千万不能对我动手。” 魏琰忍着撕碎她的冲动,“……好,我发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兰枝到底没忍住,冲他脸颊吧唧一口,笑嘻嘻地下来了。 魏琰却如遭雷击,直接愣在原地。 半晌,他惊恐捂脸,一手指着顾兰枝,“你……” “千万别冲动!” 顾兰枝赶紧按住他的手指,眨眨眼道,“魏琰,千户大人,您刚刚才说了,您不冲动的……” 魏琰差点背过气去,“我就没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的女人!” “放心,以后你总会再见到我的。” 看着魏琰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顾兰枝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没想到呀,少年时期的魏琰如此好玩,不过是亲了一下,脸就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忍了又忍,顾兰枝再次噗嗤一笑。 魏琰脸色又红又青,拼命擦拭被顾兰枝亲过的地方。 外头的锦衣卫见状,心里便有数了,心里也忍不住幸灾乐祸。 魏琰看到他们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怒喝一声,“愣着干什么?都没事干了吗?”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只是很快,魏琰又叫住他们,“回来,你们,一拨人继续去寻魏柔,另一拨人,去查查那女人什么来历。” 他当然不可能一直收留顾兰枝了,只要查到了她的来历,自会把她送回家去。 傍晚时分,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失所望。 “孤女?” 看着手里的情报,魏琰烦躁地将其揉成团,“还真是巧了。” 情报上说,她没有姓氏,单名一个柔字,无父无母,上头只有一位兄长,只是后来兄长冲撞贵人被打死了,她哭求公道无门,还被贵人强捋了去,在贵人府上做了半年的粗使丫鬟,后来伺机逃了出去,才有了如今的事。 魏琰想到白日里,顾兰枝的种种行为,气得一锤桌案,“看她也不像无父无母的可怜人。” 锦衣卫讪讪,“可是咱们查来查去,就是这个结果,兴许是受了刺激……脑子坏了?” 这么一说,魏琰又觉得她有些可怜了,拧成一团的浓眉渐渐舒展开来,一脸无奈。 “看年纪,她和魏柔也差不多。” 一样的无父无母,一样的只有兄长照顾,但不同的是,这个阿柔比魏柔可怜,她已经没有兄长庇护了。 两相对比,愈发觉得魏柔身在福中不知福,整日就知道胡闹,同时,又担心她落得和阿柔一样的下场。 良久,魏琰叹气,“还是得尽快把魏柔找回来,消失这么久,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锦衣卫得令,转身出去了。 魏琰看完了公文,已是亥时末了,想想还是决定去看看厢房看看。 而此时的顾兰枝,刚从小厨房里出来,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发出餍足的叹息声。 魏琰把她丢在厢房,一晾就是大半日,没水没饭的,差点饿死她,还好她清楚魏琰的习惯,按照记忆的方位摸索,果真找到了小厨房,又熟稔地走到窗下,打开一只倒口的瓷碗,小厨房钥匙就藏在底下。 亥时一到,小厨房就锁上了,四下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顾兰枝大摇大摆进了小厨房。 不得不说,现在的魏琰当真是穷,厨娘备了明日的菜,她粗略扫了一眼,大半是素菜,荤菜只有可怜的一只鸡。 顾兰枝没客气,把鸡炖了吃。 回到房间,四下看了看,没有净室,也没有浴桶,只能将就着提了一桶水,准备擦擦身子就睡了。 刚擦好准备穿衣,外头响起敲门声,顾兰枝没多想,“进来。” 魏琰也没多想,推门进去了。 顾兰枝穿到一半,转过了身。 魏琰眸子倏地瞪大,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背过身去,气急败坏吼道,“你怎么回事?” 顾兰枝慢条斯理地系好里衣,语气很无辜,“什么怎么回事?” “你……” 魏琰气到失语,好半天重新组织了语言,“你一个姑娘家,多少该注意些,你要是在更衣,可以说一声,我不会进来。” 顾兰枝盯着他的背影,就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后的魏琰,一样的充满安全感。 “我又没把你当外人。” 顾兰枝嘟哝着,绕到魏琰跟前。 魏琰以为她已经穿好了,结果一抬眸,还是只着了里衣,里衣单薄,隐约透出其下胭脂色的肚兜,那凹凸有致的起伏更是藏也藏不住。 魏琰只好再转了个身,“赶紧穿好!” 顾兰枝撇撇嘴,“脏了,没法穿。” 魏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暗啐一声,“真是麻烦。” 嘴上骂骂咧咧,到底还是出去了,没一会儿,他站在门口,隔空给顾兰枝抛去一套干净的裙衫。 “这是我妹的,你将就穿一宿,明日我再带你上街买两身新的。” 裙衫罩住了顾兰枝的脑袋,等她把裙衫扒拉下来时,魏琰早就跑没影了。 大概顾兰枝自己都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色痞魏琰会把自己当成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就装吧,看你能装到几时。” 顾兰枝“嘁”了一声,表示对少年魏琰的不屑与嘲笑。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是流氓枝枝vs纯情魏琰,且看谁胜谁负哈哈 第74章 她不喜欢被当成猎物的感觉 翌日一早, 魏琰果真信守诺言,带顾兰枝去集市。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吸引了街上众人的目光。 不过大多是在看顾兰枝。 传闻锦衣卫千户魏琰的妹妹, 生得国色天香,有倾城之貌,但一向深居简出, 鲜少人能一堵真容,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 自是目不转睛。 魏琰总觉得, 那些目光虽不是在看自己,却总觉哪里不舒服,怪怪的, 忙把顾兰枝拽到自己身旁来。 “跟紧了, 一会儿人丢了可不怪我。”魏琰没好气的提醒。 “知道了。” 顾兰枝嘻嘻一笑,快步走到他身旁,主动挽上他的胳膊。 魏琰浑身一僵,又不好当众甩开她,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两人一同进了一家成衣铺。 “想必, 那就是魏千户的妹妹了。”街道拐角处,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轻摇折扇, 笑着说道。 跟在青年男子身后的, 是个面白无须的仆从, 忙跟着点头哈腰道, “往日也不见魏千户带旁的女子出门, 此女却与他举止亲昵, 不见生分, 应当就是他的妹妹,魏柔,魏姑娘了。” “很好。” 青年男子望着顾兰枝消失的背影,满意地收起折扇,“跟过去瞧瞧。” 主仆两按照魏琰去时的路,跟了上去。 顾兰枝还不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了,只顾着开心地挑衣服,女掌柜则根据她的穿着,给她挑了好几身素色长裙。 顾兰枝瞥了一眼,摇头,“我不喜欢。” 女掌柜以为是自己选的款式不行,又拿出了一条雪色银丝碧纱裙。 顾兰枝还是摇头。 魏琰被女掌柜蠢到了,随手拎出一条淡红色百蝶穿花广袖襦裙,“这个吧。” 岂料顾兰枝面色大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的?” 魏琰被她目光灼灼的盯着,俊脸一热,背过身去,“素色一概不喜,那你喜欢什么,猪都能猜到了。” 原是无心之语,女掌柜却被讽得讪讪,赶紧掏出好几样所谓的镇店之宝,供顾兰枝挑选。 顾兰枝兴致勃勃,精挑细选了两身,询问价钱后,刚要让掌柜包起来,转念便想到了魏琰如今的情形。 魏琰只是刚得朝廷赏识的少年千户,还不是武安侯,月俸少的可怜。 忖了忖,顾兰枝又问了其他的价钱,最后选了一条什么装饰也没有的素色长裙,“就这个吧。” 她在身上摸了摸,没有钱,只好摘下一对鎏金耳坠,递给魏琰,“喏,抵债了。” 这对耳坠是阿柔唯一的财物,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总归能缓解魏琰的情况,她也不算白占魏琰的便宜。 魏琰看着她掌心上的耳坠,再看了看女掌柜即将包起来的素色长裙,有些恼火,“让你买就买,少废话。” 他把耳坠推了回去,打断女掌柜的动作,“这件不要,把那两条红色的包起来。” 说着,就准备取下钱袋子,却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这钱,在下付了。” 一锭明晃晃的金子搁在柜台前,“不用找了。” 女掌柜眼睛登时一亮,赶紧抢在手里。 魏琰怔了怔,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 一张约莫三十来岁的俊朗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陛……” 魏琰话音未落,男人率先拱了拱手,“魏千户,久仰久仰,在下赵员外,不知千户大人可记得在下?” 魏琰了然,对方这是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垂眸回礼,“见过员外。” “不过……还是不用了。”魏琰不卑不亢,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将钱袋放在柜台上。 赵员外眸子微眯,看了魏琰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转开视线。 顾兰枝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并不是这男人生得有多丑,而是她无法忽略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侵略之意。 她不喜欢被人当成猎物的感觉。 自觉站到了魏琰身后,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魏琰也察觉到了男人的目的,不着痕迹地挡住顾兰枝,“这么巧,赵员外也来买成衣?” “确实是恰巧路过,进来打个照面。” 赵员外依旧不肯放过顾兰枝,“传闻令妹姿容绝色,有倾城之貌,今日一见,所言非虚。” 原来是误会了。 魏琰轻咳一声,“赵员外看错了,她……” 魏琰话音一顿。 他该怎么解释顾兰枝的来历? 若说她无名无分,无权无势,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魏琰脑中百转千回,最后只能认下,“舍妹蒲柳之姿,才疏学浅,与乡野村妇无异,当不得员外如此夸赞。” 躲在他身后的顾兰枝一听,立马与他打起配合,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故作恼怒地道,“你说谁是乡野村妇呢?” “胡闹!” 魏琰疼得眉毛一皱,训斥道,“还说你不是乡野村妇?看看你的言行举止,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赵员外看他两人一唱一和,含笑不语。 到底是上位之人,他们的小心思,他岂会不知。 不过魏琰有一点赌对了,他的妹妹,旁人若想觊觎,还要掂量掂量,即便是赵员外,也有自己的顾虑。 ——锦衣卫还需要魏琰。 女掌柜却一脸为难,“二位这钱……” 魏琰的钱只够买衣裳,但赵员外的金子却绰绰有余,方才赵员外可说了,不用找的,她自然是想收金子,却又不敢得罪魏琰。 魏琰冷冷瞥了女掌柜一眼,“包起来,不会少你的钱。” 女掌柜只好把金子退回去。 赵员外见状,爽朗一笑,“魏千户这般做,可就生分了,再者,我这是讨令妹欢心,即便拒绝,也该由令妹出面才是。” 好好,又拉扯到自己身上了。 顾兰枝才不管他什么员外不员外的,义正辞严,“我只听我哥的,也只花我哥的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兰枝警惕着呢。 赵员外看她一脸正色,不由失笑,“魏姑娘的气度,在下佩服,在下今日是与你结交定了。” 他用折扇随意点了几身价值不菲的裙衫,并两套赤金头面,“这些,还有这些,全都包起来,送去魏宅。” 她是说只花魏琰的钱,却没说旁人不能花钱讨好她。 顾兰枝被他无耻的模样惊呆了。 “我不要!” 她下意识跳出来拒绝,“无功不受禄,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眼看赵员外脸色沉了下来,魏琰再次把顾兰枝拽回身后,“赵员外好意,魏某心领了,魏某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说罢,一手牵着顾兰枝,一手提了东西走人。 留给赵员外的,只有背影。 仆从气不过,“这魏琰好大的狗胆……” 一记锋利的眼神扫了过去,仆从立马闭嘴。 赵员外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放眼上京,只有他敢这般说话做事,但话说回来,他的妹妹,也当真是个妙人。” 高高在上久了,他都习惯每个人阿谀奉承讨好他了,还是头一回被人拒绝。 尽管此时的顾兰枝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了。 赵员外饶有兴致,敲了敲柜台,“记得把东西送去魏宅。” 当晚,顾兰枝与魏琰在酒楼用过晚饭,回家时就看到了堆在廊下的大包小包。 不止成衣铺的那些东西,还有许多珠宝首饰,金银器皿,甚至有古董字画,每一样都是价值千金之物。 顾兰枝看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恶,“今日让你破费了,这些都给你吧,我不要。” 她只接受魏琰的东西。 魏琰罕见沉默片刻,让人把东西抬到顾兰枝房间里。 顾兰枝很惊讶,“你干什么?” 魏琰面不改色,“这是旁人送你的,你自己处理。”他能给她本就不多,既如此,更没理由不让顾兰枝接受这些好意。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都给你。”顾兰枝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里的大包小包,“你给我买的已经足够了,那些就当是还你的,补贴家用也好。” 她是真心替魏琰考虑,毕竟魏琰家中,因为多了她,快揭不开锅了。 殊不知的关心体贴,对魏琰而言,同样是一种打击。 “我家,还不至于因为你,穷得吃不起饭。”魏琰淡淡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里,魏琰越想越心烦,把管家叫了进来,“原先我父亲在江南是不是留有几个铺子?可有账簿?” “有,有的。” 管家从前是魏家忠仆,如今年事已高,但好在记性不差,忙颤巍巍的回去拿账簿。 魏琰心想,该让得力之人替他打理那些铺子,多多挣钱,为府上开源。 而顾兰枝也惦记着他,打听到靠谱的当铺,当夜便雇了几个人把东西拉到当铺换钱,隔日欢欢喜喜地去找魏琰,将满满当当的一只匣子拍在案上。 “我不能白吃白住,这些就当是我的食宿钱了。” 魏琰今日休沐,换了一身居家的淡紫色道袍,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闻言撩开眼皮,“食宿钱?” 单手挑开匣子,里头竟装了一大叠银票。 魏琰很快就清楚怎么回事了,“你把东西都当了?” “对呀。”顾兰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魏琰如鲠在喉。 那算是皇帝的赏赐了,居然就这么当了。 罢了,她也不知道那赵员外身份,即便皇帝要追究,也不好治罪。 魏琰叹了口气,“你的钱,自己拿着花。”他才不屑于要一个女人的钱。 顾兰枝抱着匣子,跪坐在他身旁,“魏琰,你看我对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我想花钱,也怕被人坑骗了去,不若这样,这钱给你保管,我要什么,你再给我买?” 她不能留下这些钱,不然万一哪天魏琰有恃无恐,要赶她走可怎么办? 还是把钱给魏琰,这样,也算变着法的要魏琰对自己好。 魏琰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由仔细打量顾兰枝。 顾兰枝换上了昨日他挑的淡红色长裙,青丝高绾,端的是明媚动人,只是如此一来,便衬得她这个人太过素净,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 思及此,魏琰只好松口,“罢了,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买。” 顾兰枝歪头想了想,“就随便买点胭脂水粉什么的……” 魏柔才是真正的素净,整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屋里找不出一盒像样的胭脂可用。 这不是顾兰枝的风格,她就喜欢艳俗的东西,喜欢装扮自己。 魏琰认为这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 “知道了,我让人去买。” “太好了!”顾兰枝展颜一笑,旁敲侧击的问他,“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吗?” 魏琰又打量了顾兰枝一眼,意味深长道,“约莫……知道的。” 管顾兰枝喜欢什么,他把全套买回来,里面总会有合她心意的就是了。 等顾兰枝走后,魏琰又一次把管家叫进来,这次管家手里也捧了一只匣子,是这些年魏琰的积蓄。 魏琰把顾兰枝拿来的匣子合上,交给管家,“这个匣子锁上,保管好,再从我那里支一半银两,去城中最好的胭脂铺。” 管家领命而去。 晌午过后,顾兰枝午睡小憩完,东西就送来了,整整一排的胭脂水粉,所有颜色,所有香味一应俱全。 顾兰枝优哉游哉试了一下午,兴致盎然。 管家把消息回禀给魏琰时,魏琰薄唇扯了扯,“有什么好玩的,也值得浪费她半日光阴。” 嘴上嫌弃,眉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还挺容易满足。 老管家瞅着他的神色,半晌,怯生生的问,“大人,您这是打算,一直收留那位阿柔姑娘了?” 老管家的话提醒了魏琰,魏琰恢复正色,没有回答老管家,而是反问,“找到魏柔了吗?” 阿柔暂且撇开不提,要紧的还是先找到魏柔。 老管家摇了摇头,叹声道,“老奴听说,安国公府的四公子近日也失去了音信,该不会是……跟那四公子走了吧?” 魏柔失踪前,有不少世家公子登门求亲,魏琰觉得自己常年刀口舔血,终有一日会离妹妹而去,便决定给她寻一好人家嫁了,如此他也没了后顾之忧。 但他却不知道,魏柔早已对付瑾芳心暗许,两人一直暗中来往,是以魏柔失踪至今,魏琰与老管家压根没往付瑾身上联想。 但此话一出,魏琰便觉得,不排除这种可能。 寻思着死马当活马医,“来人,随我去一趟安国公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是枝枝“死”后的梦境,同时这也是魏琰的真实经历,他确实在少年时期遇见了枝枝 第75章 打入诏狱 魏琰前往安国公府的事, 顾兰枝并不知情,直到傍晚,她等着与魏琰一起共用晚膳时, 看到魏琰脸色阴沉的走进来。 顾兰枝脸上的期待淡了许多。 “怎么了?”她关切的问。 然而魏琰给她的,却是一记极其冷漠的眼神, “你见过魏柔, 为何要装聋作哑?” 顾兰枝脑子一懵。 不等她回话, 魏琰又逼近两步, “你明知道我在找她, 为何还要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 顾兰枝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魏琰,凶狠,冷漠, 仿佛她只是诏狱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罪犯。 “没有瞒着我?那你告诉我, 魏柔身在何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她了?她是不是和付家那小子在一起?”魏琰一连串的质问,根本不给顾兰枝半点喘息之机。 顾兰枝跌坐在蒲团上,张了张嘴, “我……我是见过魏柔,但是……” 没有但是了, 魏琰忽然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顾兰枝顿觉呼吸困难, 小脸憋得通红。 而魏琰浑然不觉, 黑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杀气四溢。 看着他, 顾兰枝终于意识到, 这个魏琰, 和后来的魏琰, 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现在也不是顾兰枝, 她是阿柔。 是与魏琰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那她的所作所为,的确僭越了。 胡思乱想间,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模糊了,隐约间,她又听到了哭声。 伴随着一道沉痛的男声。 “枝枝……” “枝枝……” 有人在叫她。 顾兰枝睫羽颤动着,握住了男人的手腕,“魏……魏琰……” 她只是轻轻握住,并没有挣扎。 男人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手腕用力一甩,把她丢了出去。 顾兰枝跌回蒲团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为何不挣扎?”魏琰又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那似有若无的哭泣声,呼唤声,再次消失了,顾兰枝眼前恢复了清明。 “为何挣扎?” 顾兰枝反问,“你要杀我,易如反掌。” 魏琰垂眸看她,一时无言。 顾兰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发,语气淡淡,“我确实见过魏柔,从我睁眼醒来,就看到了她,她说她救了我,然后,我们说了一宿的话。” 魏琰眸子眯起,静静等着下文。 顾兰枝没看他,将视线转到窗外,“后来我累了,闭眼,再睁眼,就莫名其妙在马车上了。” 她连自己的处境都没弄明白,怎么知道魏柔在哪儿。 可魏琰显然不信她,捏紧了腰侧的绣春刀,“再不说实话,休怪我无情。” “随便吧。” 顾兰枝换了个姿势坐好,“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心里却憋屈,把魏琰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但理智上讲,也不能全怪魏琰,毕竟她现在于魏琰而言,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自然比不上他的亲妹妹重要。 “你以为我不敢吗?” 魏琰冷冷说着,手一挥,两个锦衣卫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顾兰枝,顾兰枝懒得挣扎,就这么被人抬去了诏狱。 魏琰盯着她的背影。 他在锦衣卫这么些年,但凡一听要进诏狱的,个个鬼哭狼嚎,像顾兰枝这么镇定自若的,还是头一份。 “不知所谓,不知死活。” 魏琰低低嗤了声,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桌子的菜肴。 金乳酥,杂辣豆腐羹,七宝五味粥,酒蒸鸡,和菜饼,还有一盅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山鸡汤。 魏琰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不是府上厨子的手艺。 想到有可能是顾兰枝做的,魏琰说不上的烦躁。 “来人!” 老管家诚惶诚恐的进来。 魏琰指着桌子,“把这些都给我撤了!喂狗!” 老管家“啊”了一声,颇有几分惋惜。 白日里魏琰去安国公府,他没跟着,不知道发生何事,但他却在府里看着顾兰枝忙活了一下午,才做出这么一桌子饭菜,倒了实在可惜。 殊不知魏琰正在气头上。 安国公府的人好生狡诈,分明知道魏柔与付瑾的下落,偏还装傻充愣,得亏同行的锦衣卫发现了一个贼眉鼠眼的送菜小厮,指证当日就是这个送菜小厮找到了“魏柔”,他们才把人带回来,哪知竟然带错了人。 送菜小厮当场被魏琰抓了,送去诏狱,还未用刑,便因为恐惧将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其中就提到了阿柔,说他那日去送菜时,亲眼见到阿柔出现在小院里,魏柔对她很是悉心照料。 之后又过了两日,小厮再去送菜时,付瑾给了他一笔钱,要他把昏迷的阿柔带到锦衣卫跟前,因为魏柔向来深居简出,锦衣卫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样子,想当然就把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付瑾……好一个付瑾。” 骗走他的妹妹,又送来一个莫名其妙,身世可怜的阿柔,这是想用阿柔代替魏柔,付瑾就能心安理得带走他的妹妹了。 但阿柔只是阿柔,终究不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锦衣卫也认清了这一点,在诏狱里,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 就在鞭子将要落在顾兰枝身上时,诏狱内忽然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呵声。 “陛下驾到——” 锦衣卫纷纷跪地,大礼参拜。 顾兰枝被绑着,跪不了,便朝廊道尽头看去。 现在的皇帝陛下,就是当年的先帝了,是自己父亲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也是毫无人性,残害顾家满门的皇帝。 思及此,顾兰枝的眼睛染上一层怒色。 皇帝慢腾腾走进来时,便对上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看着那双眼睛由最初的愤怒,转为愕然,再到不可置信。 “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轻松的语调和在成衣铺时一般无二,但此刻男人龙袍加身,举止间不怒自威。 看到顾兰枝被束住手脚,他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意会,命令锦衣卫赶紧放人。 锦衣卫直属皇帝,他们不敢不从,立刻给顾兰枝松绑。 顾兰枝活动两下手腕,朝皇帝福了福身,“多谢陛……”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探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顾兰枝宛若触电,浑身紧绷着肃立一旁。 皇帝看出她的紧张,不由失笑,“上回见面,魏姑娘还不似这般拘谨。” 顾兰枝忍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惶惶道,“那时候,您也没说您是皇帝陛下……” 内侍当即竖眉要呵斥,皇帝爽朗的大笑声却先回荡在诏狱内。 他并不觉得顾兰枝的答复是在冒犯他,反而颇有兴致,“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不敢。”顾兰枝硬着头皮作答。 皇帝言归正传,“朕刚回宫,就听说你被魏千户打入诏狱了,你不是他妹妹么?这魏千户做起事来,连自己妹妹都不肯容情?” 一滴冷汗自顾兰枝脑门上滑落下来。 她绞着手,强装镇定,“哥哥他、他也不是那种人,只是我自小刁蛮任性,恃宠而骄,惹恼了哥哥,哥哥才拿这诏狱吓唬我。” 当日在成衣铺,魏琰当着皇帝的面表明她们的兄妹身份,顾兰枝也只能用另一个谎言去圆最初的谎言,否则惹得皇帝猜忌,魏琰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边上的锦衣卫虽知情,也不会蠢到这时候跳出来拆穿她,个个低着头沉默。 皇帝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原来如此,魏千户良苦用心了,不过,朕却觉得,你这样甚好,天真自然,不矫揉造作,深得朕心。” 顾兰枝一听这话,就开始心里打鼓。 内侍搬来太师椅,伺候皇帝坐下,他好整以暇地打量顾兰枝,“若是朕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顾兰枝猛地抬头,神色张惶。 不是吧,难道后来柔妃进宫,不是因为选秀时被皇帝看上了,而是早在选秀之前就…… 下一刻,内侍笑盈盈附和道,“魏柔姑娘年芳十六,性情柔婉,也到了适婚年纪,而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魏柔姑娘能遇上陛下,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这话听在皇帝耳朵里,甚是悦心。 面上还是摆摆手,“不一样了,朕比她年长,到底是委屈了。” 若顾兰枝是个知情识趣的,此时就该顺着话头跪地谢恩,随后与皇帝入宫,可偏偏顾兰枝听懂了,还要装傻。 她跪了下来,冲皇帝磕头,“能遇见陛下,实乃小女幸事,只可惜小女命薄,光是遇见陛下,便耗尽了福气。” “你的命,朕说了算,你有没有福气,也是朕说了算。” 皇帝笑意淡去,墨眸幽深,“朕愿意给,你就有,不愿,一切便到此为止,听明白了吗?” 顾兰枝脸上血色尽褪,她咬着牙,顶着皇帝吃人的目光,再次磕头。 “陛下圣恩,小女……无福消受。”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顾兰枝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额头抢地,迟迟没有抬起,就在她以为皇帝要震怒发落她时,皇帝又哈哈笑了。 “好,很好,不愧是魏家女儿,同魏琰一样,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好胆色,朕越发欣赏你了。” 皇帝身子前倾,冲顾兰枝勾了勾手,“过来。” 顾兰枝眼皮一跳,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不知道皇帝究竟看上自己什么了,也不知道皇帝让她过去要做什么,但她若一直杵着,便是抗旨不尊。 顾兰枝终于找到了一丝知觉,挪动双膝,慢慢往前。 皇帝垂目,看着她脊背绷直,动作僵硬,慢吞吞的挪到自己跟前,忽然就失了耐性,一把提起顾兰枝的胳膊。 顾兰枝没忍住惊叫出声,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就被皇帝强行按在怀里。 与此同时,锦衣卫们纷纷朝廊道方向行礼。 “拜见千户。” 听到这个称呼,顾兰枝更是坐不住,抵着皇帝的胸膛便要站起来,可她的力量太过弱小,皇帝一双手臂就和堡垒一般坚固。 她越挣扎,就收得越紧。 直到魏琰面无表情地走进这件牢房,冲皇帝拱手施礼。 看到他浑身笼罩的阴霾,皇帝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你小子不识好歹,就别怪朕先下手了 第76章 答应他的三件事 “魏千户来得真是时候。”皇帝似笑非笑着说。 顾兰枝飞快从皇帝腿上跳起来, 整理好衣衫发丝,躲得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去看魏琰, 下意识想解释,但魏琰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顾兰枝心口骤然一疼, 低头死死咬着下唇。 魏琰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颔首, “陛下亲至, 臣未能及时接驾,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心情甚好,“无妨无妨, 都是小事。” 他视线在魏琰与顾兰枝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自然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生分感。 “不知你妹妹犯了什么错,值得你这样大动肝火?” 魏琰顿了顿,答道,“舍妹顽劣, 不堪调.教,这才用了些手段。” 欺君这一点, 两人倒是一致的默契。 皇帝微微勾唇, “既然魏千户觉得她难以调.教, 不如, 朕来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如何?” 魏琰眸色一动, 单膝跪地, “臣惶恐, 此乃微臣家事, 不敢劳烦陛下。” “哎。”皇帝浓眉皱起,“谈不上劳烦,更何况,朕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反之,朕很喜欢。” 怕魏琰继续装聋作哑,皇帝又强调了一句,“你所谓的顽劣,却正合朕的心意,朕有意纳她入宫,魏千户意下如何?” 当话摆在了明面上,顾兰枝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我……”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看也没看她一眼,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魏琰,“正所谓,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你兄妹二人父母早亡,她上头只有你这个长兄做主了,朕就等你一句话。” 只要魏琰松口答应,他当场就把人带走。 魏琰沉默良久。 倒不是舍不得顾兰枝,只是顾兰枝终究不是他的亲妹妹魏柔,倘若进了宫,有朝一日身份败露,他们都难逃一死。 “陛下,舍妹性子顽劣,又不定性,只怕会在陛下身边闯出祸事……” 眼看皇帝脸色一点点沉下,魏琰硬着头皮继续道,“不如给臣半年时间,待臣将其教养好了,再入宫也不迟。” 既然拒绝不了,只能想办法拖延一二。 顾兰枝看着他,满眼愕然,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皇帝考虑半晌,冷笑一声,“既然魏千户都如此说了,朕就依你,待半年之后,朝廷选秀,朕要看见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就算拖延时间,还能带人跑了不成? 皇帝临走时,又多看了顾兰枝一眼,挥挥手,内侍捧了一只乌木托盘走到顾兰枝面前,笑吟吟道,“恭喜魏姑娘,贺喜魏姑娘,这是陛下赏你的。” 内侍揭开上头的帕子,露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顾兰枝认不得那东西,魏琰却认得,这是宫中令牌,只要顾兰枝手持此物,随时可以入宫见驾。 而一旦她拿着令牌进宫,也就意味着她的选择。 进去了,就永远都别想出来了。 顾兰枝深吸一口气,接过令牌,叩头谢恩。 待皇帝的人都走了,魏琰才出声道,“愣着做什么?回家。” 顾兰枝还跪在地上,仰头看他,没说话。 魏琰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可他心里也气着,不肯拉下脸面。 “你走不走?”他又问。 顾兰枝气呼呼地扭头,“不用你管。” 都想掐死她了,还把她打入诏狱,要不是皇帝先一步赶到,只怕此刻她已伤痕累累。 她是不会原谅魏琰的。 魏琰怒极反笑,点点头,“行,不用我管。” 他转身出了牢房,刻意停顿片刻,不见人追上来,再次点头,“你有骨气,就在这里待着吧。” 刚示意锦衣卫过来锁门,顾兰枝提着裙摆站起来了,出了牢房,径直越过魏琰。 看她拿着令牌,脚步坚定地往前走,魏琰莫名慌了神,快走两步追上她,拉住她手腕,“你要去哪儿?” 难道是皇帝的几句甜言蜜语,成功蛊惑她了? 顾兰枝甩开他,看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焦急之色,晃了晃手里的令牌,隐隐得意,“我要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看到那明晃晃的令牌,魏琰伸手便要去抢。 顾兰枝快他一步,躲开了,当着他的面把令牌藏在胸口处,叉腰挺胸,“有本事你抢呀。” 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魏琰生气,看魏琰吃瘪,看他明明很生气就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魏琰也的确被气到咬牙切齿,指着她的鼻子半晌,暗骂了一句,“……你简直不知死活!” “你应该感谢我。”顾兰枝才不接受他的威胁,“我能得陛下欢心,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你生什么气?” “要是我真进宫做宠妃了,往后你就是宠妃的哥哥,是皇帝陛下的小舅子,多的是人来巴结讨好你,将来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了啊。” 后来的魏琰也的确如她所说,权势滔天,平步青云,享不尽的荣华。 顾兰枝美眸黯了黯。 魏琰趁她失神的片刻,拽着她往外走,最后硬是把人塞进马车里,自己也挤了进去,本就不宽敞的马车,瞬间变得拥挤。 魏琰没好气道,“你有没有脑子?我指望你荣华富贵?我看还没到那时候,你先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 顾兰枝歪头嗤笑,怎么之前都没发觉,魏琰还是个毒舌,说话这么不中听。 “我的小命对你来说重要吗?与其哪一天被你掐死,我不如死在宫里。”顾兰枝也把这辈子难听的话都说给魏琰听了。 魏琰听到这话,就知道她还在记恨傍晚的事,思来想去,口中含糊了一句,“今日是我冲动了,抱歉……” 顾兰枝翻了个白眼,“听、不、清。” 魏琰只好拔高声量,一字一顿,“今日之事,抱、歉!这下可以了吧?” “算了,勉强原谅你一回。” 顾兰枝双手抱臂,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致一闪而过,嘴角慢慢翘起上扬的弧度。 回到魏宅,已是亥时,顾兰枝忙活一下午,连饭都没吃上就被打入诏狱,此刻腹中空空,魏琰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便领着她去了正厅。 老管家刚把饭菜热好,见两人进来,满脸堆着笑。 顾兰枝扫了一眼,发现还是她下午做的那些饭菜。 她撇撇嘴,“不是说喂狗吗?我又不是狗。” 刚夹了一块酒蒸鸡放入口中的魏琰:“……” 还真是记仇。 魏琰压下脾气,若无其事的吃起来,还别说,顾兰枝的手艺相当好。 看他狼吞虎咽吃得正香,顾兰枝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上一次给魏琰做饭,还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那时候,她许诺答应魏琰三件事,第一件事,魏琰便要求她做一顿饭。 但是余下两件事,至死也没有兑现,她也不知道魏琰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想着想着,顾兰枝眼眶便红了,她慢慢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看着魏琰。 魏琰吃到一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皱眉,“看什么?” 他又指着满桌子的菜,“你不吃,偏又看着我吃,莫不是……往里头下毒了?” 听到这句话,顾兰枝的思绪又一次飞到了平江园。 魏琰邀她落座一起吃,她不敢,魏琰也问了一句:“是往里头下毒了,所以不敢一起吃?” 顾兰枝笑了笑,“还真下毒了。” 魏琰刚咽下最后一口鸡汤,猛地呛了出来。 顾兰枝则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箸,往自己碗里添菜。 看到这一幕,魏琰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顾兰枝耍弄了,冷哼一声,搁下碗筷起身要走。 正低头吃菜的顾兰枝喊住他,“你有什么心愿吗?” 魏琰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心愿?” “我在问你啊。”顾兰枝一脸认真,“你仔细想想,可还有心愿未了?” 魏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道,“我要魏柔回来。” “好。”顾兰枝也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还有第三件事。” 魏琰没在乎她后半句话,而是再次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么?” “我的确不知,但我愿意去找。”顾兰枝努力回想那处小院四周的环境,“她们住在一个山间农院里,东面是一片紫竹林,北面有一条溪水环绕,方圆至少三里没有人烟,而付瑾每日都会出门卖字为生,想必住处离人群又不会太远……” 她把自己能想起的细节说了一遍,魏琰默默记在心里,很快便将确定了大致的方位。 “城郊云翠山……”魏琰喃喃,转身跑了。 顾兰枝饭也顾不上吃,追了出去,“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完呢。” 魏琰现如今虽未及冠,但身体骨骼皆已张开,他走一步,顾兰枝得跑两步,等她追上去时,已香汗淋漓,气喘吁吁。 “还有何事?”魏琰神色焦急,并无多少耐心。 顾兰枝缓了会儿,看了眼四周聚集起来的锦衣卫,觉得有些话不好当众说出来。 她踮起脚尖凑到魏琰耳边,“你行事千万小心些,魏柔她已怀有身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垂上,裹挟着一股独特的少女体香,魏琰登时绷直了脊柱。 也不知是被顾兰枝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了,还是被顾兰枝所说的消息惊到了。 足足过了片刻,魏琰才僵硬地后退两步,冷峭的俊颜寒霜遍布。 良久,他才讷讷开口,“知道了。” 锦衣卫们只见自家千户大人耳根通红,白皙的面庞也染上了一抹诡异的绯红,似气似怒,又似羞赧。 魏琰强作镇定,转身大手一挥,“所有人听令,乔装过后,随我秘密前往城郊云翠山。” 第77章 “我好像看到她睁眼了” 魏琰整顿好兵马, 分三路出城,他没有要带上顾兰枝的意思,而是把送菜小厮提出来带路。 顾兰枝不放心, 只能问人借了一匹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山脚下,魏琰让人停下故作歇息, 之后又分批让人进山搜寻。 他停下的位置巧妙, 顾兰枝不好靠近, 只能往茂密的树林后边躲, 一边忍着头顶的烈日,一边看他们优哉游哉的饮水吃茶。 失策了,着急出来, 忘了备水。 顾兰枝默默咽了口唾沫, 咬牙坚持着。 前头的魏琰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跟了一路,出来吧。” 这就被发现了? 顾兰枝犹豫着, 正要抬脚出去,另一个人影却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魏千户。” 看清那道人影, 顾兰枝惊愕地张了张嘴。 魏琰脸色陡然沉下, 绣春刀便架在了来人脖子上, “你把我妹妹带去哪儿了?” 穿着一身破旧白衣的付瑾, 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别白费力气了, 早猜到你们会找过来, 柔儿已经换地方住了。” 魏琰黑眸闪过一抹厉色,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安国公府权势再大, 敢骗走他的妹妹,他照样杀。 付瑾冷笑,“柔儿已有身孕,你若杀我,可就让她腹中孩儿失了父亲。” “你……” 不提也罢,一提魏琰便怒不可遏,“你个混账!” 到底还是抬脚踹去。 付瑾胸前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顾兰枝脚边。 顾兰枝赶紧闪身躲开,怯怯望着满脸煞气的魏琰。 见到他,魏琰先是一愣,随即命令她,“还不过来?” 躺在地上的付瑾看看顾兰枝,再看魏琰,瞬间捕捉到他神情里的一丝惊慌,心下明了,立即起身抓住顾兰枝。 顾兰枝被他拽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大手便掐住了她的咽喉。 “再往前一步,我就掐死她。”付瑾恶狠狠的威胁道。 顾兰枝差点气笑了,他们付家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阴险。 就当她想让魏琰别管自己时,魏琰淡淡的嗤笑声传了过来,“好啊,你掐死她,我求之不得。” 顾兰枝:“……?” 付瑾也怔了怔,作势用力掐了一下。 魏琰负在身后的大手猛地一握,面上仍是冷淡的神色,“她本就是你安排的人,我为何要为了她心软?拿她威胁我,愚蠢至极!” 付瑾被他讽得脸色发白,决定破罐子破摔,“好啊,左右是颗无用的棋子,我现在便杀了她。” 付瑾说到做到,虎口骤然发力。 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顾兰枝熟练的闭上眼睛,恍惚间,耳边好似又有沉沉的男声回荡,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枝枝……” “枝枝……” 那声音沉重又哀痛,充斥着全然的绝望,顾兰枝只要一听到那声音,便开始心口发闷,又酸又疼,眼泪又一次扑簌簌的滑落。 “魏、琰……” 他不知道,其实离开后的每一刻,她都在想念他。 对面的男人似有所感,心口的位置也骤然一疼,四肢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自觉地拿起刀,往前冲。 其实只要把握住时机,文弱的付瑾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完全可以救下顾兰枝。 手起刀落,在付瑾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付瑾吃痛,甩开顾兰枝噔噔噔往后退了数步。 也就刹那的功夫,顾兰枝坠落的身躯稳稳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迷迷糊糊的,顾兰枝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男人的轮廓渐渐舒展开来,线条愈发硬朗,瘦削,衬得眼窝愈发深邃,那一双眸子也噙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枝枝……” 她果然出现幻觉了,为什么她还能听见魏琰的声音? 顾兰枝想抬手,却根本找不到知觉,最后只能又一次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平江园内,魏琰足足呆了一刻钟,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 魏琰声音嘶哑,又急又喜,刚刚歇下的李怀春下意识坐了起来,不等他询问,魏琰跑了过来。 “刚刚她好像醒了!我好像看到她睁眼了!” “你快去看看,她是不是活过来了?她是不是活过来了!” 魏琰拼命摇晃着李怀春的肩膀。 短短两月而已,魏琰消瘦了一大圈,往日俊朗的面庞满是疲惫之色,下颌更是长出了鸦青色的胡茬。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李怀春听到他的话,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光脚跑到榻前,手指迅速搭上顾兰枝的脉搏。 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似乎探到微弱的脉象,可等他再仔细触摸时,那微弱的脉象又一次消失了。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怀春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医术。 莫不是他也魔怔了,才会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死人的脉象。 见他神情几番变化,魏琰急切追问,“怎么样?枝枝是不是活过来了?” 李怀春薄唇紧抿,半晌,摇摇头。 魏琰眸中刚刚亮起的一丝希望湮灭,他颓然坐在脚踏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这幅模样,李怀春见过很多次了,只能用相同的话劝他,“还是让王妃安静的去吧,您节哀。” 魏琰也摇头,“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就是看到她醒了,只是、只是她的身子太弱,只醒了一小会儿……” 说及此处,魏琰眉心皱起,再次哽咽。 他大掌抚脸,抹掉泪痕,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没关系,我每天按时给她喂药,喂饭,等她休息好了,有力气了,自然能醒得久一点。” 说着,魏琰站起身,到小厨房给顾兰枝做吃食。 李怀春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底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也只能去煎药。 半个时辰后,魏琰捧着托盘进来,先给顾兰枝喂药。 和往常一样,喂进去多少,溢出来多少,魏琰并不气馁,自顾自与她说话,“枝枝,我知道,这药苦,不好吃,但是你要乖,只有吃了药,你才能醒过来,我们就吃一口,好不好?” 他连骗带哄的,舀起最后一勺汤药,喂到顾兰枝嘴里,再熟练的捏着帕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的汤药并未溢出来。 魏琰等了片刻,倏地笑了一下,接着,那笑声渐大,再次招来李怀春。 “她吃药了,她真的吃药了!她能听到我的声音了!”魏琰大喜过望。 这次李怀春也抓过她的手,微弱的脉象又一次出现,这次的时间确实久一点,约莫有两息。 他愕然抬头去看,榻上的女人容颜苍白,一动不动,他试探了一下,没有呼吸。 魏琰怕他不信,又取来一碗白粥,舀了一小勺,喂入顾兰枝口中。 和上次一样,喂进去的,没有溢出来。 李怀春亲自上前检查,发现她口中除了一点粥糜,余下的都咽下去了。 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惊讶地说不出话。 魏琰再接再厉,继续给她喂东西,只是这次喂不进去了,只好作罢。 “没关系,她刚能吃东西,食量还小。”李怀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之后便出去了,把空间腾出来。 魏琰放下碗,绞了张帕子,一丝不苟地帮她擦拭,期间一如既往的与她说话。 “枝枝,你放心,珣儿长大了些,不像一开始那般爱哭闹了,每日都在乳娘那里,能吃能睡,等你醒来了,就能看到白白胖胖的珣儿。” 魏珣,是他和顾兰枝的孩子。 想着约莫顾兰枝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孩子了,魏琰便日日与她说孩子的情况。 说完珣儿,魏琰解开顾兰枝的衣裳,给她翻了个身,替她揉捏四肢背腹,好让血脉流畅。 顾兰枝的身体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除了脸色苍白些,旁的都与常人无疑,四肢柔软,肌肤滑腻,好似真的只是沉睡而已。 做完这一切,一个时辰过去了。 半夏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敲了敲门,“王爷,上京来信了。” 时隔两月,皇帝赵秀彻底接受了现实,答应了武安王魏琰的请求,下了明旨,册封顾兰枝为武安王妃,择日成婚。 半夏手里捧的书信,里头正是钦天监占卜的吉日。 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阻挠魏琰的喜事。 魏琰展开红纸,看到上面的日子,“腊月廿九,除夕夜。” 除夕夜,正好是团圆日,也是个不错的日子。 魏琰仔细收好红纸,笑着吩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家好好准备。” 他要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迎娶顾兰枝过门,成为他的妻。 半夏小心翼翼瞅了眼榻上昏睡的顾兰枝,含泪应是,一时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喜事,还是丧事。 又过了两日,上京再次来人,排场相当浩荡,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后王清儿,以及尚宫沈染衣。 沈染衣和从前无甚区别,王清儿倒是稳重许多,言行举止更有国母的雍容气度。 王家终究是败了。 平康王死了,冯太后被囚禁,最后合作的付晏清,也因当初的一支香,毒发身亡,王传之彻底没了倚仗,灰溜溜潜回王家,却被自己一双儿子捉拿,大义灭亲。 处死了一个王传之,王家自此从京中贵族一列除名,但好在保全了一家老小的性命,王清儿也因为照顾皇帝有功,没被褫夺皇后封号。 至于沈染衣,上次为了赵秀以身犯险,赵秀有意纳她入宫,遭到沈染衣拒绝,最后只能给她升官赏赐。 这次也是沈染衣陪同王清儿南下,为顾兰枝准备出嫁所用的凤冠霞帔。 魏琰冲王清儿施礼道谢。 王清儿急忙制止,微微屈身,“舅舅,清儿当不得您行此大礼。” 魏琰也不再坚持,亲自送她们回了驻跸别院。 平江园也因为王清儿等人的到来热闹许多,每日都有宫人前后忙碌,替他张罗大婚之事。 床榻上的顾兰枝,能听到的声音也更多了。 好几次她都想努力的睁开眼,却始终找不到方法,准确来说,她找不到知觉,五感微弱得可怜。 魏宅 魏琰看着昏迷了整整三日的顾兰枝,没来由的烦闷。 换了几个大夫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每个人都说她身子无碍,至于为何迟迟不醒,或许是有了心病。 魏琰就想不通了,他说的那些话只是骗骗付瑾罢了,不是真的不管她,顾兰枝怎么就染上心病不肯醒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魏琰咬着后槽牙,往诏狱去了,现如今,他也只能把心中的烦闷之气撒在付瑾身上。 既然他找不到魏柔,那他就拿付瑾逼魏柔现身。 这一招也的确奏效,三日过去,有人前来禀报,说在城中发现了疑似魏柔之人。 魏琰立即着人守株待兔,不过半日,锦衣卫就把魏柔带了回来。 彼时魏琰翘着腿,坐在厅中,面色阴寒,尤其当他看到魏柔隆起的小腹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跪下!” 魏柔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跪下去,两只眼睛肿如核桃。 看她模样可怜,魏琰有些心软了,想着自己的语气是否太过严厉,就见魏柔冲自己磕了个头。 “哥哥,求你放过四郎吧,一切都与他无关,是我执意要跟他走的。” 魏琰刚压下去的怒火,蹭地冒了上来,扬手,却又不忍心落下。 兄妹多年,魏琰一向疼爱这个妹妹,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你清醒一点!” 魏柔膝行几步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腿依旧是哭,“哥哥,求求你,求你成全妹妹一次好不好?” “你了解付瑾吗?你就敢和他做出这种事?”魏琰这次是铁了心要拆散她二人,不管她如何哭诉,如何哀求。 魏琰指着她的肚子,“你弄成这样,叫我如何收场?叫我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交代?” 魏柔自知理亏,呜呜的哭。 哥哥最疼她了,只要她哭,没有什么是不能应允的。 见她执迷不悟,魏琰只好换一种方式劝,“但凡付瑾他有胆子登门求亲,让我看到他的诚心,事情都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安国公府门楣是高,但魏琰从不觉得自己把妹妹嫁过去就是高攀,反之,只要人品过得去,坦诚磊落,家世清白者,即便一穷二白,他也能想办法扶持一二,让他和魏柔过上好日子。 可付瑾没有,他登门提亲,三书六礼,什么都没有,就把魏柔哄骗走了。 摆明了没有尊重魏柔的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弃了你另娶,你该如何自处?” 魏琰的质问,魏柔不是没想过,只是她相信自己的感情,坚定的摇头,“不会的,四郎不会如此待我,他说过了,是他父母亲不愿他低娶,有意让他尚公主,他迫不得已才……” 魏琰差点被气晕过去,“这种蠢话也只有你信。” 就在兄妹俩僵持不下时,顾兰枝醒了,她走到屏风前,淡声道,“其实要知道付瑾是否真心,也很简单。” 见到魏柔时,顾兰枝便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车上,为什么会被送到魏琰这里,付瑾一定知道半年之后朝廷选秀,魏柔会在名单之上,这才要魏柔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 既然付瑾都这么做了,她干脆就帮魏柔一把,让她认清现实。 第78章 “他是你的心上人?” 兄妹二人皆把目光投向她, 但魏柔更多的是心虚,只看了一眼,便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魏琰忖了忖, “你有办法?” 顾兰枝揣着手,“把付瑾放了,魏柔抓起来, 即刻议亲。” 付瑾之所以带魏柔私奔, 是不愿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想逃避责任, 却又控制不住一己私欲。 如今安国公府的主事人依旧是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一向好面子,若是知道魏柔的情况, 多半也不同意让人进门, 甚至,可能会和当初处置自己一样,赐一碗汤药。 倘若付瑾待魏柔是真心的,定会想方设法说服自己母亲, 伺机来找魏柔。 总而言之,只要逼付瑾站到明面上来解决问题, 一切都好办, 但若他不愿站出来, 魏柔便可对此人彻底死心, 魏琰也好尽快替妹妹安排后路。 魏琰自是恨不得将那个混蛋千刀万剐, 听了顾兰枝的话, 还是忍了下来。 “好, 就按你说的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魏柔闻言, 急忙拽着魏琰的衣袍, “不要,哥哥,求你拆散我们,我和四郎是真心相爱的……” 魏琰抽出衣袍,“是否真心,届时自有分晓。”说罢唤来两个女使,要把魏柔带回去,关起来。 魏柔临走时,向顾兰枝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柔,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利用你,但是求求你,你和哥哥说句好话,不要把我关起来,求求你……” 魏柔哭得梨花带雨,饶是顾兰枝看了也于心不忍。 其实,魏柔本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加上她是魏琰的亲妹妹,顾兰枝很难讨厌她。 可惜她被魏琰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 就像当初遇上付晏清的自己一般,明知没有好结局,偏要飞蛾扑火赌一把。 顾兰枝悄悄握紧拳,冷着脸,看她被女使带着,渐行渐远。 终于,耳畔清静了。 魏琰长叹一声,“抱歉。” 顾兰枝刚醒过来,还有些不适应,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魏琰坐在一旁,搁在膝盖上的手略有些局促,“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是有些难听,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你切莫放在心上。” 原来,他说抱歉,是因为三日前她被付瑾挟持那次。 顾兰枝扶着身侧的珠帘,垂眸嗯了声。 二人一时无言。 魏琰的手指来回的摩挲,彰显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安。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最后在顾兰枝淡漠的眼神中,他话锋一转,“舍妹利用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至于之后选秀的事,我会想办法,决不连累你。” “不用。”顾兰枝声调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她救过我,扯平了。” “嗯……” 魏琰低着头,看着自己分开的脚尖。 顾兰枝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之处,转过头,眼神复杂,“还有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昏迷后醒来,她觉得浑身不适,尤其面对魏琰时,总觉哪里怪怪的。 她脑子开始凌乱了,甚至分不清梦与现实。 究竟现在看到的魏琰是真实的,还是……模模糊糊间,她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那个熟悉的声音,才是真实的魏琰。 顾兰枝越是平静,魏琰心里不知为何,越是不安。 可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何不安,只是本能的,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那个,我看你脸色苍白,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去请大夫再给你瞧瞧?” 顾兰枝慢慢摇了下头。 魏琰再次出声试探,“那……要不弄些吃食给你?” 顾兰枝又一次恍惚,似乎在某一刻,脑中总有个声音在劝,劝她多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吃下去了,就能恢复得快些。 便木然地点了下头。 魏琰仿佛松了口气,立即让人送吃的过来,都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几样清粥小菜。 生怕被顾兰枝鄙视,魏琰还解释了句,“大夫说你多日未曾进食,一开始最好是吃清淡些的,等你好点了,方能进补。” 江南铺子的总账盘算好了,这么多年无人打理,零零总总也还有些进账,够他们开销一阵子,多个人,也养得起了。 可顾兰枝好似没听见,兀自低头,小口小口吃着粥。 魏琰不再自讨没趣,“那你吃完了,早些休息。” 走出一段距离后,魏琰匆忙的脚步稍放缓了些,思来想去,把当日一同出城的锦衣卫叫了两个来。 “那日,我待阿柔态度如何?”他心里没底,估摸着顾兰枝是在生气。 一个较胖的锦衣卫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挠头,想了想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同来的另一个锦衣卫注意到魏琰的脸色,一拳捶在掌心上,“不对,那日大人的态度十分冷漠。” “冷漠?” 先前开口的胖锦衣卫更晕了,绞尽脑汁地回想,“有吗?不就是挺……” 话未说完,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他反应过来,立马改口,“挺恶劣的,非常恶劣,特别凶,给我都看得一激灵,那脸拉得有这么长……” 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那情形看得魏琰心里一梗,不忍直视,赶紧挥手把他们打发走。 锦衣卫得令,停止了表演,互相拉扯得跑开了,等离开了魏宅,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胖锦衣卫还是有些疑惑,“千户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同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阿柔姑娘刚来的时候,才见了咱们大人第一面,就飞扑上去直接和大人来了个深情拥抱,跟见了自己的老相好似的。” 胖锦衣卫顿悟,“原来如此。” 那日顾兰枝被挟持,魏琰的态度十分冷淡,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装给别人看的,但当时作为人质的顾兰枝,心里肯定不好受。 “阿柔姑娘一腔真心错付了,这会儿肯定在生大人的气。” “嗐,这也没办法,咱们大人顶多就是拿她当妹妹看……” 两个锦衣卫趁着夜色无人,说着悄悄话走远了。 徒留当事人魏琰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应该就是生气了。 魏琰反思良久,下了定论。 但光是口头上的道歉,怕是不足以让顾兰枝消气。 翌日傍晚,魏琰下衙回来,去看顾兰枝时,给她递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镂空檀木雕花盒子。 顾兰枝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子的天窗下,人正躺在上面优哉游哉地望天出神。 见他递东西,顾兰枝兴致缺缺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了满满一盒香粉。 闻着那熏人的香气,顾兰枝皱了皱眉,“给我这个作甚?” 魏琰原以为她会高兴,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反应,一脸无辜地说,“我见你平日里没怎么用香粉,想着你可能没有,所以下衙时,顺手给你捎了一盒,听说是最近很流行的什么西域奇香,很多姑娘家都在用。” 知道他是好意,顾兰枝挤出一丝微笑,“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东西,我不怎么用。” 原来的她自带香气,所以从不用香粉,如今她变成了阿柔,有些习惯一时半刻也改不回来。 魏琰听懂了她话里的婉拒之意,扫了眼她乌黑柔亮的鬓发,“那你不戴首饰,也是因为不喜欢,不爱用?” 还真会举一反三。 顾兰枝又挤出一丝笑,“有些东西,我不用,确实是不喜欢,但有的东西,我不用,是我穷。” 魏琰:“……” 他默默将手背在身后,“抱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顾兰枝没介意,她看得出来,魏琰是心存愧疚,所以买东西讨好自己,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随手指了下院子里的石凳,“坐吧。” 明明魏琰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此时却跟上门做客似的拘谨。 他把香粉盒搁在石桌上,看着不远处的顾兰枝,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天。 夜幕下,繁星璀璨,点点如珍珠般散发着莹润的光亮,衬得夜色愈发深邃浩瀚。 “你想家了?”魏琰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和。 顾兰枝闷闷嗯了声,“有点。” “不是说你父母双亡吗?还有家?”魏琰发誓,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说完便立刻后悔了,抿唇不敢再吭声。 顾兰枝并未在意,半晌,她轻声说道,“一开始,的确是没有家的,不过后来就有了,很温馨,很美好,也很短暂。” 魏琰拼命回想关于阿柔的一切,但在此之前,并没有听说阿柔被哪户人家收留过。 但他没有去反驳,而是顺着顾兰枝的话头问,“那想必,你的家人待你极好。” “当然。”想到后来的人和事,顾兰枝脸上不自觉洋溢起幸福的笑容,“他对我很好,好到有些不真实,好到,我一直都没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他付出一切。” 魏琰敏锐捕捉到那个“他”,眉心一拧,“他是谁?” 顾兰枝躺在椅子上,侧头看了他一眼,良久失笑,没有作答,继续看天。 只是那笑容渐渐变得苦涩,雾气也蔓延至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的异常,没能躲过魏琰鹰隼般的锐利目光。 膝上的衣袍被他攥出几道褶皱,魏琰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了。 真是奇怪。 魏琰强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语气平淡地问,“他……是你的心上人?” 顾兰枝没有迟疑,嗯了一声。 魏琰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好在顾兰枝这次没有转过头来看他。 “那他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如果换成是他,他一定不会看着顾兰枝独自一人,四处漂泊,寄人篱下。 顾兰枝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想出结果。 非要说,那就是她拥有一切时不知珍惜,才导致了那样的结局,怪不得别人。 她的沉默,让魏琰心中有了另一种猜测,他反过来安慰她, “其实,这天下的好男儿多得是,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顾兰枝细细品味这句话,忽然就坐起来,黑亮的杏眸紧紧盯住魏琰。 “这是何意?” 第79章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顾兰枝 魏琰被她盯得颇有些不自在, 稍稍偏头,躲开顾兰枝的目光。 “没什么。”他故作镇定道,“只是劝你看开点, 人生无常。” 顾兰枝口中的心上人,要么是对她无意,要么就是死了, 左右是没法在一起的, 那倒不如看开些, 无非是换个人, 换种生活罢了。 顾兰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人生无常。” 想着想着, 顾兰枝又笑着问, “但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什么?”魏琰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 “如果你有一个爱而不得之人,你会怎么做?” 魏琰沉吟片刻,“我什么也不会做。” 顾兰枝扭头, 好奇等着下文。 这次换成魏琰抬头望天,“喜欢一个人, 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与旁人无关, 若求而不得, 那便求而不得吧。” 只要她过得好, 就是好, 不需要他多余的给她什么。 “连争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魏琰不假思索地摇头, “与勇气无关。” 倘若彼此有意, 他自当争取, 倘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那他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对方徒增烦恼罢了。 这些话他没再说出口,顾兰枝却好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再次默默注视着他。 魏琰不经意地回眸,与之对视,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耳根早就红透了。 他掩唇低咳一声,“别问我了,你呢?” “我和你不一样。”顾兰枝一点点回忆起过往,“我想要的,即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他。” 魏琰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顾兰枝仰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我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是别人,揣测不了别人的心意,她只能选择在乎她自己的感受,只求她想要的结果。 让魏琰活,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魏琰打量着她,月光下,少女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晦暗不清,他看不透,猜不透,分明近在咫尺,又觉得离她很远。 “你的想法,也没错。”许久,魏琰才说出这句话。 顾兰枝觉得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又免不了伤感,遂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付瑾放了吗?” 魏琰嗯了声,“今日一早,派人送回去了。” “安国公府那边,有说什么吗?” 魏琰抿唇,“没有。” 付瑾为何会被锦衣卫抓去,他们都没问,想必是心里清楚,既然清楚,不表态,就已经说明了安国公府的态度。 他们没把魏柔放在眼里,包括她腹中的孩子。 “意料之中。”顾兰枝自嘲一笑。 魏琰又一次从她的笑容里捕捉到异常,“你很了解?” 顾兰枝并不想隐瞒他什么,“从前见过沈老夫人,约莫了解她们的行事风格。” “你也觉得,魏柔错了?” “错了。”顾兰枝很直白,“但人非圣贤,况且少女怀春,看走了眼也是常有之事,退一万步,即便付瑾说服了安国公府众人,答应娶魏柔过门,魏柔将来在国公府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自奔为妾,从一开始魏柔就错了,也无怪那些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魏琰苦笑一声。 又过了两日,这两日,魏柔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每日习字作画,抚琴唱曲,倒也惬意,似乎对付瑾充满了信心。 而这阵子有人登门求娶魏柔的消息,也传到了付瑾耳中,彼时付瑾被沈老夫人禁足家中,得知消息后,不管不顾地闯到随喜堂。 然而堂中不止有沈老夫人,更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衣着华丽,满头珠翠,转过脸,笑盈盈地看他。 付瑾愣住了,随即深深作揖,“公主殿下。” …… 魏柔足足等了一个月,小腹肉眼可见的隆起,顾兰枝去看过她几回,凭借自己曾经怀过身孕的经验,一看便知这胎儿已成型。 而魏柔从最初的从容开朗变得惶恐不安,为了出去,闹了几回,皆被魏琰压了下去。 好不容易,却等到了付瑾将要迎娶公主的消息。 魏柔整个人呆若木鸡,半晌,拼命摇头,“不可能,你们一定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 为了让她死心,故意编造了谎言来欺骗她! 她的四郎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了她! 魏柔推开阻拦的女使往外冲,正巧魏琰与顾兰枝往她院里赶来,三人在庭院里遇上。 魏柔看顾兰枝的眼神变了,充满了愤怒与质问,“是你出的主意?联合所有人来骗我?” 顾兰枝并不气愤,语调平静,“今日是他迎娶的公主的吉日,你可以亲眼看看。” 她拉着魏琰,让开路。 魏柔神色略有动摇,但她还是决定亲自看看。 迎娶公主的仪仗声势浩大,将会游城一圈,势必会经过魏宅门前,人多喧嚣,魏柔又怀有身孕,魏琰便让人看守大门。 魏柔出不去,只能爬上阁楼,伸长脖子一探究竟。 只等了一会儿,迎亲队伍便从门前经过,队伍最前头,身披大红喜服,骑着白色骏马的新郎官,不是付瑾又是谁? 魏柔顿时泪流满面。 一个人是否被迫,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付瑾分明笑得很得意,街边道贺声不断,他也笑着抱拳回礼。 哪有半点被胁迫的样子? 魏琰与顾兰枝跟了上去,也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魏柔哭着哭着,便笑了,“说什么此生非我不可,都是哄我的……” 不过是贪图美貌,贪图她小意温柔,百依百顺,不似公主和世家贵女那般骄纵,可到底,她比不得公主殿下,能给他带去泼天富贵。 魏柔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险些跌下阁楼,好在魏琰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劈落,将魏柔打晕。 “魏柔一向爱恨分明,如今她认清了现实,自会放下,至于肚子里的孩子……我先把她送去庄子上静养,以后再做打算。” 顾兰枝暗暗松了口气,“她月份大了,此时若强行落胎,恐会伤了身子。” 她还以为魏琰为了保全名声,要逼魏柔拿掉孩子。 “问过大夫了,大夫也是如此说。”魏琰语气无奈,抱起魏柔下了阁楼。 魏琰下手不重,魏柔当夜便醒了过来,除了满脸的泪痕,并无异常,一如既往的用膳洗漱,就连魏琰准备好了马车让她走时,她也没有寻死觅活。 “哥哥,对不起。”临走时,魏柔哽咽着道。 她是真的悔了。 好在为时未晚。 魏琰拍了拍她的肩,“庄子上都是魏家老人,她们会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安心心的,保重身子,哥哥能养你一辈子。” 他有在努力经营,好好挣钱了。 魏柔含泪点头,抱了抱魏琰,犹豫再三,也上前抱了抱顾兰枝,不再多话,转身登上马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顾兰枝收回目光,刚要转身,魏琰叫住她,“你也走吧。” 话音刚落,车轱辘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和魏柔一模一样的马车。 魏琰略低着头,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最好趁早离开,对外,我便说我的妹妹死了。” 这也不算假话,魏柔与顾兰枝最好的脱身办法就是假死。 顾兰枝来到这里,每一日都是得过且过,从未想过离开。 魏琰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递给她一个包袱,“里面的盘缠,足够你走很远。” 顾兰枝接了过来,包袱沉甸甸的。 她顺着他的心意,跨上了包袱。 魏琰怕耽搁下去,自己先反悔了,干脆转身进了宅子,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顾兰枝的视线。 顾兰枝也不再耽搁时间,提起裙摆钻进马车。 魏琰已经和守门的将士打过招呼,她与魏柔的马车一路出城,畅行无阻。 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城门,顾兰枝放下车帘,打开了魏琰给她的包袱。 两套她日常穿的衣裳,一叠银票,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首饰匣子。 顾兰枝随手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彻底呆愣当场。 须臾过后,她急速拍打车厢,“停车!掉头回去!” 车夫不敢违抗,硬拽着缰绳调转了马车的方向,再度奔回城中。 魏琰独自一人,躺在顾兰枝躺过的椅子上,正优哉游哉地摇晃着,望天发呆,一道熟悉的人影闯了进来。 他循声望去,果然是顾兰枝,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话未说完,顾兰枝提着包袱飞奔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头,与他撞了个满怀。 魏琰刚站起来,就被她撞了回去,高大的身躯后仰,跌回躺椅上,顾兰枝也顺势压在他身上。 异于男子的柔软压在身上,魏琰脑子轰然炸开,双手僵在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好在顾兰枝很快爬了起来,捋了捋头发,笑容明媚。 “这是送给我的?”她把包袱里的匣子取出来,在魏琰面前晃了晃。 魏琰看到那只匣子,又是莫名一阵脸红,“你毕竟……帮了魏柔,这是谢礼。” 还嘴硬。 顾兰枝忍笑,打开匣子,“既然要答谢,不如你亲自替我戴上?” 匣子里,赫然是一整套的鎏金红翡翠头面。 原来所谓的柔妃遗物,是他送给自己的。 魏琰见她恢复了最初待自己的热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负手别过脸去。 “夜色已深,也该就寝了,这时候还戴什么……” “那明日你给我戴上。”顾兰枝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魏琰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让你离开上京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确定,要我走?” 顾兰枝合上匣子,朝魏琰逼近,“你究竟是担心选秀,还是……担心我?” 魏琰呼吸一窒。 “我……” 呼吸不自觉沉重几分,魏琰根本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我自然是,担心选秀了。”他背过身去,暗自喘口气,“入宫需经过重重查验,你的身份多半是瞒不住的,欺君之罪,我们都担不起。” 顾兰枝偏要逗弄他,走到他面前,“没有私心?” 魏琰一脸正色,“我能有什么私心?” 顾兰枝想起那日月下谈话,知道魏琰是误会了,所以有些事情他不敢承认,但这不妨碍顾兰枝心中的欢喜。 至少说明,从头至尾,魏琰在乎的,心动的,都是她顾兰枝。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思绪变化得太快,魏琰险些跟不上,怔怔地“啊”了声。 就在这时,顾兰枝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心满意足地看他涨红了脸。 事到如今,她都明白了,只要她确信,他的心意是属于她的,就足够了。 “其实,我不是阿柔,也许将来,我们还会遇见。” 魏琰没有注意听这句话,僵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不用照镜子,他都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脸色,强压着上翘的嘴角。 就听面前的少女一字一顿的说,“你千万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顾、兰、枝。” 第80章 第三件事,醒过来 永定五年, 腊月十五,距离武安王迎娶正妃的日子,还有半月之久。 永定皇帝赵秀正式颁发册封王妃的诏书, 大婚仪式也不容疏忽,迎亲部分早已准备好,至于送嫁部分, 则参照了大晋开国时, 大长公主出嫁的旧例, 额外拨了三千三百人送往江南驻跸别院, 为顾兰枝送嫁所用,并备下与公主一般的丰厚陪嫁。 朝堂上为此议论纷纷,碍于顾兰枝曾于国有功, 送嫁阵仗堪比大长公主, 也无人置喙,唯独册封二字,礼部官员上书皇帝,提议将册封改为追封。 在外人看来, 没有呼吸和心跳的顾兰枝,与死人无异, 届时受封仪式如何进行? 而这个答案, 赵秀心中有数。 在皇后传回的书信里, 魏琰明确说了, 夫妻同体, 即便只剩一块牌位, 照样受封完婚。 …… “报——” 领队的使臣挥挥手, 便有内侍面色含笑, 捧着诏书与王妃礼服, 鱼贯迈入驻跸别院。 大婚在即,顾兰枝已被转移到了驻跸别院中,只待良辰吉日一到,由皇后王清儿送她出嫁。 屋内,王清儿与沈染衣指挥内侍们摆放好物件,再清点一遍嫁妆单子。 魏琰就静静端详着榻上的人儿。 如无意外,这将是他们大婚前,最后一面。 “枝枝,再过三日,我一定来接你回家。”魏琰哑声说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夜色已深,他能逗留的时间不对,与往常一样闲话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王清儿与沈染衣自然是与使臣一道,把人送到别院大门口。 屋内顿时静悄悄的,没人看到榻上的少女眼皮动了动。 …… 顾兰枝不知怎的,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重,醒来后,四肢酸软,头晕乏力。 不过她只当是昨夜太晚入睡所致,并未放在心上,起床后对镜梳妆,才发现耳垂上多了一堆鎏金红翡翠耳铛,手腕发髻间也都戴上了首饰配套的首饰。 魏琰如今在锦衣卫,早早便要上衙,想必是记着他答应过的事,趁她还没睡醒就悄悄给她戴上了。 顾兰枝心里甜滋滋的,兀自拿着银篦梳开散落的发梢,梳着梳着,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咳了起来。 等丫鬟听到动静跑进来,只看到趴在妆奁前,唇角衣襟全是鲜血的顾兰枝。 魏琰得知此事,当即马不停蹄赶了回去。 大夫先他一步赶到,替顾兰枝把脉时,神情难掩古怪。 “大夫,她究竟怎么样了?”魏琰急忙追问。 大夫捋着长须,半晌叹了口气,缓缓放下顾兰枝的手腕,“姑娘这脉象,像、像是……将死之人。” 顶着压力,大夫颤巍巍把话说完,其实他说的还算委婉了,事实上,除了还有呼吸,他几乎摸不到顾兰枝的脉搏。 魏琰一听就不信,“不可能,她昨日明明还好好的,活蹦乱跳,怎可能是将死之人?” 大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魏琰也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把人打发走,又接连请了数名圣手。 然而每个人把完脉,都和第一个大夫的神情一模一样,更有甚者,忍不住多看了顾兰枝几眼。 “大人,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大夫说完,低头灰溜溜跑了。 一个可能是误诊,可接二连三好几个大夫都说顾兰枝是将死之人,魏琰不得不怀疑。 “难道,是中毒了?” 最后一个没来得及走的大夫,还是摇头,“姑娘指甲红润,唇色正常,并无中毒痕迹。” 想了半天,只能给个模棱两可的猜测,“……也许,姑娘身有隐疾,也未可知啊。” 隐疾这种东西,最难摸清了,不发作时还好,一旦发作,莫名其妙就取人性命。 “不可能。” 魏琰断然否认,赶走了所有大夫,他干脆自己上手去探。 不探不要紧,一探,整个人呆住了。 他不由去推床上那个昏睡的女人,“别闹了,这玩笑开不得。” 没有人回应,顾兰枝依旧双目紧闭,无知无觉。 “醒醒!” 魏琰又用力推了一把,还是不见反应,干脆捉着她的肩头,把人从枕头上提起来,“顾兰枝,你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被他几番摇晃,顾兰枝招架不住,勉强睁开眼睛,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和之前好几次的场景相同,能看见,但看不清,能听见,却也听不清。 “好累……” 末了,顾兰枝只吐出了两个字,再次缓缓闭眼,睡了过去。 魏琰心乱如麻,也不去上衙了,整日守在榻前,搓着顾兰枝日渐冰凉的小手,妄图给予她一丝丝的温度。 这日,魏琰重复同样的动作,一边搓着她的手,一边往里头呵气。 “顾兰枝,下雪了。” 窗下一株红梅迎雪盛放,随着呼啸的朔风轻轻摇曳,抖落了满地雪花,魏琰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冰冷之中。 “再不醒来,就到除夕夜了。” 往年,他都是和魏柔一起守岁,一起吃团圆饭,唯独今年,魏柔送走了,上天又把顾兰枝送到他身边。 可她也只陪了他两个月。 他不想一个人守岁,一个人过除夕。 这些天,他把自己和顾兰枝之间的点点滴滴都回想了无数遍,终于捕捉到了一个遗漏的细节。 她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当时他没想太多,只说要魏柔回来,再然后,她说,还有第三件事。 魏琰不知道这所谓的三件事从何而起,但他记得,顾兰枝自己说过,还欠他第三件事。 眼下,他确有一个心愿未了。 “你不是说,还有第三件事吗?我想让你醒来,陪我过一个除夕,可以吗?” “都睡这么久了,就不能醒过来一次吗?” 魏琰低低哀求着,将顾兰枝冰凉的手贴在脸上。 下一刻,冰冷的手指动了动,带起极细微的气流,魏琰登时睁大了眸子,满脸喜色。 “你听到我说话了?” 顾兰枝还不太清醒,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极冗长的梦,无知无觉,世界里只有黑暗与寂静。 好几次,她都挣扎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醒过来。 仿佛用尽了力气,顾兰枝蜷起手指,抚过他微微凹陷的脸颊。 魏琰顺着她的动作,主动把脸贴了上去。 顾兰枝摸到他的同时,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看清魏琰的模样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苍白的唇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我好像……要醒了。” 她隐隐找了感知,就像现在这样,她能睁开眼,能发出声音,手指也能动弹了。 但魏琰听不懂她的话。 什么叫好像要醒了?她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看着他疑惑不解的样子,顾兰枝又一次失笑。 她也想陪着他。 但是,只有醒过来了,才能永远地陪着他。 思及此,顾兰枝又一次缓缓阖上眼帘。 魏琰却不同意,死死抓着她的胳膊,痛感传达到感官深处,刺激得她不得不再次醒来。 “你不能睡,我去找大夫,你千万要坚持住,不能睡!” 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他们要死之前,都说很累,很困,要睡了,但只要那双眼睛一闭,就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魏琰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作势要冲出去喊人,顾兰枝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拉住他的手。 “不要白费力气了。” 她注定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身体,这个身份。 魏琰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背过身,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打在他袖口处。 顾兰枝也不强求他转过来,“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我。” 魏琰绷直了身体,“人死如灯灭,你死了,我是不会记得你的。” 顾兰枝没生气,淡淡一笑。 反正她自己知道,魏琰一定会记得她,会来找她,就足够了。 只是这一笑,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半空中抓着魏琰的手,终是缓缓垂落…… 翌日,魏宅门前换上了两盏素白灯笼。 同日,西北边军传来敌国滋扰的消息,魏琰当即手持令牌入宫面圣,道明魏柔病逝一事,并请旨前往西北军营。 皇帝怔愣半晌,应允。 七日后,魏琰亲眼看着棺椁入土,将顾兰枝生前喜爱的衣裳首饰一并入葬,唯独那套鎏金红翡翠头面被他带在身边。 就好像,那个突然闯入他生命里的少女,从未离开过。 自此,魏琰踏上西北之路。 经年之后,方得知棺中人死而复生,只是为时已晚,她已入宫做了皇帝的宠妃。 魏琰远在西北,亲耳听闻此事,久久不能回神,随后,差人把那套红翡翠头面送入宫中,心里隐隐抱了一丝期望,兴许,她还记得自己。 只是他的期望到底落空了。 柔妃只当他是兄长,并没有想起那些过往。 直到,柔妃死了,皇帝变成先帝驾鹤西去。 那日宫变,他手持长刀护着赵秀,浑身浴血立在高台之上,却遥遥见到了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她转过头时,露出一张苍白又慌乱的小脸,与当年之人分明是不同的长相,他却一眼认出了她。 那就是他等了多年,要找的人。 他的枝枝。 只是瞧着,比他预想的年岁还要小些,应当及笄了吧? 魏琰心里胡思乱想着,手里还提着刀,就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一切好似在不经意间回到了起点。 他又追了她整整三年,找了整整三年,兜兜转转,来到了安国公府的中秋夜。 他穿过中堂,拐过游廊,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就发现了斜对面脚步匆匆的顾兰枝。 她跟在沈染衣身后,低着头,藏在斗篷之下的小手紧紧攥着裙摆,局促又不安,与他对望时,满眼的惊慌失措。 他对她很熟悉。 她对他又是那样陌生,惊惧。 他将她埋在心底多年。 她却另一个人情根深种。 魏琰不由想到很多年前,那个繁星密布的夜晚,她说,她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事实上,她的确那样做了。 他也只能贯彻初心,爱一个是他自己的事,既然求而不得,那便求而不得。 对视的那一眼,魏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也没和她多说一句话。 他怕打扰她,怕惊吓了她。 但若有朝一日,她需要她,他一定会在。 而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腊月廿九,除夕夜,武安王大婚。 王清儿与沈染衣已经准备好了,眼看吉时将至,沈染衣又叮嘱面前的两个女使,“你们两个记住,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定要时刻扶好王妃。” 女使垂首恭声应是。 沈染衣一面欢喜,一面又忧心忡忡,她还是头一回主持这样的婚礼,就怕出意外。 想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新娘的卧房中传来一声尖叫。 王清儿与沈染衣赶忙询问发生何事了,一个女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摔在二人面前,口中啊啊乱叫着。 “算了,本宫自己去瞧瞧。”这个要紧关头,可不能出差错。 沈染衣绕过女使,几步赶到新娘的卧房里,其余的人也反应过来,跟在后头涌进去。 床榻上,穿着大红喜服,头戴凤冠的女子正侧着身,手肘撑榻,僵硬又缓慢地坐直了身。 80-86 第81章 “夫君,我回来了” 饶是沈染衣这般人, 也不免一怔,随即脸上闪过惊恐之色。 “真的……醒、醒了……” 撇去交情不谈,任谁见到一个明明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的死人突然活过来,都会吓破胆,好在沈染衣还有一丝理智, 推了身边的女使一把。 “快去平江园, 通知王爷!” 女使着急忙慌地往外跑, 被快步赶来的王清儿拦下, “不能去,吉时未到,怎能让她二人相见?” 沈染衣这才回神, “对对, 不能见不能见!” 眼看就到吉时了,还是尽快给新娘梳妆打扮才是。 一群人又急吼吼地围住新娘子。 顾兰枝刚醒来,和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被人抓住, 根本动弹不了,只能任由女使们来回摆弄她的四肢, 头发。 “凤冠歪了, 赶紧重新弄一下。” “还有喜服这处皱了, 快些熨平整来。” “哎呀, 新娘子的陪嫁首饰怎的还不送来?快赶不上时辰了!” “……” 女使们叽叽喳喳围着她转, 顾兰枝呆呆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宛若提线木偶一般, 一时回不过神。 这是她自己的脸, 阔别数月, 竟觉得熟悉又陌生。 门边的沈染衣也打量她好一会儿,慢慢挪近了几步。 “兰枝妹妹?”她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 顾兰枝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离得近的人,能清晰听到她转动脖颈时,骨头缝里发出的咯吱声。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的女使们顿住了,大气不敢喘一下。 配着满屋喜庆的红色,此刻的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顾兰枝看清了沈染衣的模样,僵硬的脸庞扯出一抹笑,算是回应。 沈染衣又走近了些,站定在她面前,微微俯身,这下她能感受到顾兰枝口鼻间轻微的呼吸。 是真活了。 不是诈尸。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染衣松了口气,冲几个女使露出释然的笑,“没事了,你们继续,千万要仔细些,莫误了时辰。” 女使们悬着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只有顾兰枝还一副愣愣的样子,看着同镜中熟悉的脸,思绪一点点聚拢。 …… “是同心祝!” 李怀春语气激动,从一堆医书卷宗里爬了出来。 多日沉溺于藏书阁中,研究巫祝之术,李怀春可谓废寝忘食,头发乱糟糟的,人也消瘦了不少,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手握一卷医书,迅速奔至藏书阁外。 “快来人,我有要事须禀报……” 话音未落,几声咻咻巨响,火星子直冲天际,在漆黑的夜色中骤然绽放,颜色形状各异的烟花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幅幅璀璨的画卷,令人叹为观止,美不胜收。 围墙之外,是孩童们拍手欢呼声,爆竹声噼里啪啦的炸响。 李怀春怔怔望着天,半晌后如梦初醒。 “除夕……今夜就是除夕了。” 那么,顾兰枝与魏琰,应该大婚了吧。 因为这场婚事的特殊性,吉时定在了夜晚。 李怀春手里还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为了印证书中所言是否为真,他还是毅然跨上了快马,急速奔向驻跸别院。 吉时已至,李怀春赶到时,亲眼看着一众女使簇拥着红衣女子,从别院中走出。 那女子一袭流光溢彩的大红嫁衣,配以品红色双孔雀云璎珞霞帔,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王清儿与沈染衣立在她左右,听着喜娘的唱呵,扶着她一步步迈下台阶。 慢行间,新娘头顶的南珠喜帕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其下秀美精致的下颌,而新娘身后又是新一轮的烟花绽放,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有如漫天云霞,璀璨耀眼。 可烟花再绚丽多姿,也远不如眼前的女子勾魂夺目。 别院百丈之外,前来迎亲的魏琰同样怔怔。 世间仿佛静止了,魏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指节用力到发白。 直到他看见王清儿与沈染衣停下了脚步,只剩新娘独自一人,继续往他的方向走来。 没有任何人的搀扶,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身后足有三尺余长的曳地裙摆,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离开台阶。 当最后一寸裙摆滑落的刹那,喜铳,爆竹,烟花齐放,高举的大红灯笼开路,漫天鲜花纷纷扬扬。 魏琰早已泪流满面,修长的腿自骏马跃下,一步迈出很远,百丈距离,不过三两步便已跨越,只剩大红的衣袍猎猎飞扬。 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接近的锦衣卫,扛起迎亲的花轿哗啦啦奔跑着。 “王爷!王爷您慢些!注意脚下!”宫里派来的内侍几乎喊破了嗓子。 魏琰的速度风驰电掣,深冬的冷风迎面,如刀锋般划过他的脸颊,也浑然不觉,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一定不是梦了。 无数次,他在梦里也如这般的奔跑,他跑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卧房,看着美人榻上的女子小憩醒来,冲他微笑,可每一次他扑上前想抱抱她时,一切美好散作青烟。 他的枝枝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看着她被棺椁封住,埋入阴暗潮湿的泥土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腐烂,渗入泥土中,彻底归于大地,消失不见。 他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发现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只能抱着沉睡不醒的顾兰枝,以额相抵,彻夜不眠。 但这一次,他有预感,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枝枝回来了。 他的枝枝醒过来了。 魏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不需要揭开盖头,他太熟悉她的模样,她的姿态,他确信,这次的新娘就是枝枝。 王清儿与沈染衣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赶紧过去劝。 “王妃大病初愈,王爷您切莫激动……” 现在的顾兰枝,脆弱得和瓷娃娃无异,魏琰又是个整日舞刀弄枪的粗人,万一碰伤了怎么办? 她们可禁不起这对夫妻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惊吓。 顾兰枝被人抱在怀里,没觉得那里不舒服。 她的五感还很迟钝,酝酿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 “魏、琰……” 这是顾兰枝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呆呆站着,一字一顿的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第三件事,陪、陪你过除夕,我,做到了。” 她没有来迟,她醒过来了,可以陪着他了。 “我知道,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多年前的请求,在今夜终于得到了回应。 魏琰欣喜若狂,拦腰抱起顾兰枝在雪地里转了好几圈。 雪夜里,渐渐响起女子低低的轻笑声。 远处,灯火阑珊之下,李怀春目睹了这一幕,由衷笑了。 冷风吹拂他手里的书卷,书页被风翻开,窸窸窣窣卷起了好几页,其中一页趁着他不注意,被卷到了空气里,又乘风而起,荡阿荡,轻飘飘落在了花轿里。 上头写着醒目的几行字—— 同心祝,有心者即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唯夫妻同心,可破此术,君生我生。 顾兰枝对他有心,所以能施展此术,以命换命救回魏琰,代价便是她将永久陷入沉睡,无声无息,无心无魂。 而能唤醒施术者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论生死,缔结婚约,从此夫妻同心,一体共生。 魏琰做到了,不论生死,他也要娶她为妻。 爱人这场豪赌里,顾兰枝总算赌对了一回。 李怀春没有去管那页医书,在漫天的烟火下,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雪地里,只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直到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走在街道上,三五个内侍提着扫帚将积雪扫在道旁,为队伍开路,也将那一串脚印彻底抹去。 顾兰枝被花轿抬着,四平八稳到了平江园。 因为这场婚事办得特殊,基本与冥婚无异,许多繁杂的礼节能省则省,新娘子进了门,拜了堂,就直接和魏琰入洞房,连招待宾客都省去了。 不过前来观礼的宾客原也没心思吃。 好在新娘子毫无预兆的活了过来,这场婚宴才有了几分喜庆,宾客们便敞开了肚皮,各吃各的,只求一个酒足饭饱归家去,并无诸多约束。 婚房内,喜烛摇曳,暖光融融。 进新房观礼的都是世家贵女,是以顾兰枝刚跨过门槛,就嗅到了满屋的胭脂香气,莺声燕语也如潮水般涌到耳畔。 贵女们已经听说了新娘子苏醒的事,正在窃窃私语,见人来了,赶忙朝门口的方向行跪拜大礼。 “参见王爷,王妃。” 顾兰枝这时候好像才恢复来了一点人气,只是听到她们的称呼,没回过神。 她还不知道,魏琰从武安侯变成了武安王,自己也成了皇帝亲封的武安王妃,超一品诰命。 魏琰示意她们先起身出去。 一阵钗环碰撞,衣裳摩擦过后,新房里总算清空了人,安静下来。 “来,这边坐。” 魏琰牵着她的手来到卧榻前,扶着她坐下后,挑开了盖头。 窗外还有连绵不绝的烟花礼,整片天亮如白昼,与屋内柔昏的烛火明暗交替,顾兰枝还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眯眼停了好一会儿。 新房重新妆点过,珠环玉翠,锦绣辉煌,卧榻四角都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各色的光闯入眼帘。 但顾兰枝视线所及,是一角大红的喜服,往上是黑玉腰带,以及停在腰间的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手。 若她没看错,那只握着银挑子的手,还在发抖。 顾兰枝循着那只手,慢慢抬起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比她记忆里的模样瘦了许多,本就刚毅的脸庞,棱角更为分明,一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衬得寒眸如渊。 但顾兰枝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再细看,眼角似乎还有一滴潮湿的晶莹。 “夫君,好久不见。”顾兰枝总算利索地说出一句话。 魏琰再控制不住,银挑子丢在一旁,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将顾兰枝圈在锦褥里,薄唇用力吻在她唇上。 温暖的,柔软的。 魏琰最后一丝顾虑消散。 他换了个更为方便的姿势,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双膝撑在腰侧,急速加深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魏琰眸底的阴霾散去,一滴泪清楚地落在顾兰枝面颊上。 吻着吻着,他到底没忍住,埋在她颈窝处低低哭出了声。 顾兰枝一瞬间五感通达,所有的感知清晰无比,属于魏琰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曾错过。 同心祝,意味着他们从此同生共死,五感相连。 顾兰枝的手一点点覆上男人汗湿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夫君,我回来了。” 顾兰枝歪头看着他,再次唤道,弯弯的杏眼里波光流转。 “辛苦你,等了我十数年,这一次,我不会死了。” 他那样坚定的选择自己,她也不能轻易放弃他。 魏琰又一次落泪。 十数年…… 可不是十数年么? 魏琰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能等一个女子,等了十数年之久。 “我就知道,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 他用力抱紧了她,像个脆弱的孩童,泣不成声。 枝枝,他的枝枝。 终于回来了。 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和离后,陛下成了我的外室》求收藏~ 【白切黑端庄贵妇×疯批腹黑恋爱脑帝王】 赵清仪出身名门,下嫁寒门仕子李彻,二十年操持中馈,辅佐丈夫升任首辅,养子功成名就,换来了穿肠毒药,一纸休书。 养子讥她“鸠占鹊巢”强占嫡母之位,外室堂妹笑纳她辛苦挣来的诰命,婆母更当众啐她:“克夫的扫把星!” 赵清仪方知自己殚精竭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再睁眼她回到十八岁,正是她与李彻成婚后的第三年。 赵清仪抚鬓冷笑,前世李家因她而起,今生就将因她而败,换她一纸休书甩到李彻脸上。 后来李彻跪下求她回头,赵清仪微笑:“迟了,我有外室了。” 李彻:“!”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个狗男人! 终于某日,他发现自家阁楼之上,红绸摇曳,气息暧.昧,女人跌坐在男人怀里,身段如水,鬓发微斜,微微偏头。 赫然是他那端庄温婉,循规蹈矩的……前妻。 李彻狂怒,却在男人回眸之际吓得腿软。 陛陛陛……陛下?! *楚元河少年登基,征战西北,以至后宫空悬,却有流言说他早在宫外娇藏外室。 听闻此事,赵清仪揉着酸软的腰一脸郁闷:“到底谁是谁的外室?” 分明是她置办了宅子,养着这个男人! “这不重要。”年轻帝王咬住她后颈软肉,嗓音喑哑:“朕以江山为聘,夫人何时给名分?” 注: 1.双重生,男主皇帝暗恋成疯,于是披马甲勾搭女主,直球going当外室,后来马甲掉了 2.女主这辈子爽文剧本,且主角道德感不强,伤我者挫骨扬灰 第82章 番外一 少年夫妻(帝后cp) 新婚夜, 夫妻俩躺在喜榻上,彼此依偎着诉说衷肠,魏琰感动得眼眶通红, 然而他没忘了今夜的正事,扶在妻子腰间的大掌开始不安分地游移起来。 顾兰枝的五感尽数恢复,对他的触碰格外敏感, 没一会儿, 帐帘散下, 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间或传出几声女子的低吟。 算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亲近过了。 正当两人情到深处,脸红气喘之际, 忽然有人过来敲门, 敲门声又急又快。 “王爷!小世子又哭了!乳娘怎么哄都哄不好!” 听到小世子三个字,原本还双眼朦胧的顾兰枝瞬间清醒了,哪有半点情动旖旎之意。 差点忘了,她还有个儿子。 不等魏琰反应过来, 顾兰枝推开他,自个儿先坐了起来。 见她要屐鞋下榻, 魏琰赶紧拦住, 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我们的新婚夜。” 哪儿有洞房花烛夜新娘子跑掉的道理? 顾兰枝反过来拍拍他的胳膊, “我去看看孩子, 很快就回来。” “没什么好看的。”魏琰搂着她往褥子上摔去, 噙住她莹润的红唇, “半夏和乳娘会照顾他。” “可是……” 顾兰枝余下的话尽数淹没在男人的热情里。 女使敲了好几下门, 无人理会, 愈发焦急。 恰巧云裴从院里经过,竖眉呵斥,“你做什么?” 女使吓了个哆嗦,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裴瞅了眼新房,站在不远处喊她,“今夜是王爷王妃的大婚之夜,都别往这儿跑,赶紧走。” 女使连连点头,迈着飞快的碎布从云裴身边跑开了。 错身之时,云裴总觉那女使有些似曾相识,便也转身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廊下,四周寂静无人,云裴出声叫住她,“站住。” 女使脚步一顿。 “转过身来。” 女使咬牙闭眼,认命了。 云裴看清她的面容后,脸上的冷峻肃杀之气顷刻消散。 “伽、伽罗?” 云裴快步上前,拉住女使的手,转了好几圈,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段,都和伽罗一模一样,尤其伽罗那双标志性的异色瞳眸。 唯一不同之处,是她后脖颈处有一块明显的烧伤,但她是在那场爆炸中出的事,身上有烧伤的痕迹也合情合理。 云裴激动得手都在抖。 魏琰和顾兰枝都能死而复生,所以伽罗活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对方的反应出奇的冷淡,“云裴大人,您认错人了,奴婢是李神医送来的女使,云梦。” “李神医送来的?” 云裴低声喃喃,随即反手捉住她的腕,神情肯定,“那你就是伽罗。” 在他看来,李怀春的医术不在顾兰枝之下,肯定是李怀春暗中救回了伽罗。 “奴婢真不是……”云梦还想辩解。 云裴拉着她往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能想起来了。” 云梦被他拽了个踉跄,“干什么呀?你、你放开我!” 云梦如今内力尽散,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抵不过云裴的蛮力,半推半就的跟着走了。 负责送云梦回来的两个暗卫躲在角落里,目睹了这一切,彼此对视后,决定回去禀报主子,这桩差事便了结。 …… 另一厢,半夏和乳娘急得团团转。 “这新来的女使就是不靠谱,让她去找王爷,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乳娘抱着孩子,埋怨道。 怀里的小世子魏珣张大了嘴巴,哭声震天响。 乳母既心疼又无奈。 想当初她刚抱上这个孩子的时候,小娃娃乖巧得很,每天就是笑呵呵的,不爱哭不爱闹,今夜这是怎么了? 半夏想到今日见到云梦的第一眼,讪讪笑了笑,没接话。 人是李神医刚送回来的,乳娘不清楚身份,但半夏却记得她,怎敢把她当女使一般差使,遂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开。 想必王爷见她还活着,心里也高兴。 殊不知魏琰压根没见着人,不仅如此,连自己儿子也不想管了。 乳娘怀里的小魏珣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哭着哭着便睡去了。 事实证明,父爱母爱这种东西,有,但不多。 新婚夫妻在榻上腻歪了整整三日,终于不情不愿地出门了,云裴领着平江园所有人到了主屋跟前,拜见王爷王妃,其中包括云梦。 魏琰视线扫了一圈,便注意到云梦,随后又冲云裴点了点头。 顾兰枝则立在一旁,被魏琰牵着,两股颤颤。 乳娘怀里的魏珣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存在,张大嘴巴嗷嗷啼哭。 顾兰枝心一下就软了,下意识挣开魏琰的手,走过去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 醒来三四天了,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说来也怪,魏珣一到她怀里,立时止住了哭,望着顾兰枝,一个劲儿地眯眼笑,小拳头在半空中舞啊舞的,逗得顾兰枝也咯咯笑。 魏琰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了看惯会讨巧卖乖的儿子,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王妃身子刚恢复,不能劳累,你们快把世子抱走。” 半夏意会,走到顾兰枝面前,“姑娘……”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半夏早不是当初那个懵懂莽撞的天真少女了,顾兰枝不在的日子里,魏琰沉浸在悲痛中,小世子几乎是她一个人带着。 半夏自认为,她不会再轻易哭鼻子了,可当她真切看到了顾兰枝,就跟见了亲人一样,忍不住想哭。 理智到底还是占了上风,半夏含泪接过小世子。 顾兰枝同样眼眶湿润,冲她微微一笑。 无需多言,她们已有默契。 魏琰再次牵过顾兰枝的手,朗声道,“接下来,本王需回京谢恩,这段日子,就有劳各位照顾小世子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顾兰枝也愣住了,“我们不带珣儿?” 魏琰平静地转过脸去,注视着她,墨眸幽深。 顾兰枝一下就明白了其中深意,脸颊蹭的通红。 都说小别胜新婚,况且她们这就是新婚不久,魏琰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他要把这些年落下的全补上。 至于孩子么…… “世子尚且年幼,经不起劳累奔波,云裴,这平江园,还有世子,就交由你全权照看了。” 云裴没有多嘴,抱拳应是。 至于魏琰和顾兰枝,一走便是数年,当然这是后话了。 夫妻二人先是随皇后仪仗一并回京,进宫谢恩,顾兰枝终于正式站在魏琰身旁,与他一同入宫面圣。 皇帝赵秀比之从前,气度更加沉稳,面容轮廓渐渐显出了男子汉的硬朗刚毅,看着魏琰携妻子向自己行礼,他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坐立不安。 直到他们行完礼,赵秀赐座,他方含笑道,“舅舅大婚,朕这个做外甥的没能亲自赶去观礼,还望舅舅莫要怪罪。” 既有帝王的威严,也有家人间的亲昵。 说着,赵秀还冲顾兰枝点了点头。对于这个舅母,他是没有异议的,撇去她与魏琰的关系不谈,在瘟疫爆发时,顾兰枝做出的贡献,群臣百姓有目共睹,谁也不敢拿她的过往出身说事。 从前顾兰枝看他,就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感觉,自从经历了那场梦,再看赵秀,更多了亲切之感,便回以一笑。 赵秀将视线移开,落在魏琰身上,“舅舅,这一次,您还要走吗?” “陛下已经长大了,朝堂内外,陛下自有主张。”除掉了平康王之流的宗室隐患,囚禁了冯太后,如今赵秀这个大晋江山的主人,实至名归了。 魏琰从袖中取出一对兵符,举止额前,“臣此次除进宫谢恩之外,还有一事,臣愿退隐朝堂,从此不再过问军政大事。” 赵秀倏地站了起来,“舅舅?” 学着不依赖魏琰,和魏琰彻底离开朝堂,终究是两码事。 魏琰却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陛下,您是一位明君,大晋有您便足够了,臣渐年迈,心力交瘁,如今只想带着妻儿归隐,过一段安生日子。” 亏欠顾兰枝的,他要用余生偿还,于是睁眼说了这些瞎话。 顾兰枝没有阻止,而是站在一旁,浅笑嫣然,心里暗戳戳品味着“年迈”二字。 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体力精力大不如前,但这理论放在魏琰身上似乎并不成立…… 赵秀看着她二人眉目传情,甜蜜温馨的样子,心底某一处隐隐动摇了。 他比谁都渴望真情,所以他才会将魏琰视作最重要,最依赖的人,但他不能自私地剥夺旁人追求幸福的权力。 “既然舅舅去意已决,那朕……答应你。”赵秀慢慢坐回龙椅。 内侍小心翼翼接过那对兵符,呈送到御案前。 那是号令边军的兵符,一半掌握在魏琰手里,另一半,则是从平康王妃那里得来的。 而魏琰的离开,势必代表着锦衣卫的管辖权也将直接回到皇帝手中。 一下子,所有重担压在身上。 赵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挥了挥手。 魏琰再次抱拳施礼,牵着顾兰枝走出了大殿。 她们前脚刚走,沈染衣后脚便来了,望着她们夫妻二人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殿中失魂落魄的皇帝,沈染衣淡然走了进去。 “陛下,这是今日内阁送来的奏疏。” 沈染衣官袍加身,捧来了厚厚一沓奏疏,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只需赵秀过目确认无误后,便能盖印。 她也是本朝立国以来,唯一一位参与朝政的女官。 内侍重复之前的动作,把东西呈到御案前。 赵秀没有第一时间翻看。 沈染衣也耐心候着,没有出声催促,尽管里头有些折子挺急的。 高内侍何其敏锐的一个人,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良久,赵秀开口了,“染衣,你是否也觉得,朕很自私?” 沈染衣默了默,“自私,乃人之常情,陛下又何必自扰?” 她不是不懂赵秀的情义,只是做人,她同样自私,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秀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希冀,“朕明知道你不想进宫,偏要以这样的方式留住你,你不怨朕?” 沈染衣对上他的眼睛,摇头,“是陛下了臣一个机会,一个,重做自我的机会。” 她不是拘泥于内宅的寻常妇人,她也想为这个朝堂做些什么,如果不是赵秀,恐怕她再努力,也不过是后宫之中专门侍奉妃嫔起居的小小女官罢了。 她没有埋怨赵秀的理由。 赵秀总算松了口气,心中了然。 “朕知道了。” 他知道沈染衣的心意,也知道,她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陪伴彼此。 入宫为妃,便是背离了她的初衷。 沈染衣见他情绪低落,原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可想了想,到底没开口。 “臣……告退。” 沈染衣转身出殿,头也不回,她每日要忙的差事多着呢,没空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她走得大步流星,姿态飒爽。 王清儿躲在殿门后,痴痴望着她的背影,握着托盘的小手微微发白。 宫女站在她身后,有些不满地嘀咕,“娘娘,您看那沈……” “住口。”王清儿打断她,语气凌厉,“尔等再在旁人背后嚼舌根,就不必在凤仪宫伺候了。” 王清儿也长大了,在这深宫之中,她不再蹦跳嬉笑,也不再对每一个人都和颜悦色。 被训斥的宫女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清儿没有理会,径直端着托盘里的参汤绕过殿门,走向殿中央,礼数周全地向赵秀见礼。 赵秀头也没抬,忙着批阅奏折。 王清儿只好把参汤交到内侍手上,内侍接过,用银针试了试。 王清儿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自从那次赵秀与沈染衣先后中毒,她送来的每样的东西,内侍都必须先验过一遍。 她习惯了。 什么东西,习惯就好。 每一次,王清儿都这般安慰自己,就像当初她不适应后宫的生活,但日子久了,习惯了,接受了,日子一样照过,她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是王家的荣耀。 但不知怎的,她今日心里就是不舒服。 看着内侍轮番试了几回,王清儿再按捺不住脾气,大步走过去,从内侍手里夺回参汤,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将参汤一口气全喝光。 “娘娘?” 高内侍惊讶得合不拢嘴。 饶是赵秀都愣了一下。 王清儿喝完参汤,把碗一撂,用凤袍的衣袖抹了抹嘴。 “以后,臣妾不会往这儿送任何东西了。”这种压抑讨好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王清儿转身,朝龙椅上的赵秀随意福了福身,面无表情道,“陛下,臣妾今日来,就只想求您一件事。” 赵秀约莫是没反应过来,抬了下手,“……你、你说。” 王清儿郑重跪下,“陛下仁慈,念在往日情分,迟迟不愿废后,但臣妾尚有自知之明,臣妾如今不过是罪臣之女,德才不备,不堪为后,所以,臣妾肯定陛下……废后!” 说罢,重重磕了个响头。 赵秀完全被这情形弄得一头雾水,有些恼怒,“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 他给高内侍使了个眼色,“皇后约莫是病了,开始胡言乱语了,赶紧把皇后送回凤仪宫,请个太医好好瞧瞧。” 内侍们意会,三三两两上前。 王清儿甩开他们,一脸正色,“我没病,也不是胡言乱语,我所说句句肺腑之言,我不想做这皇后了,还请陛下放我自由。”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咚咚咚的磕头声。 磕了三下,赵秀都没发话,王清儿只能继续磕。 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嫁给赵秀,来到后宫,占着后位,本就是一个错误。 她早该退出了。 王清儿闭眸,两滴晶莹的泪珠砸在地面上。 赵秀不知怎的,握着朱批的手有些抖。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语气不自觉凌厉几分,带着隐忍的怒气。 王清儿丝毫不惧,“我没有闹,陛下,您扪心自问,您需要臣妾这个毫无用处的皇后吗?” 赵秀再一次震撼于她坦率直白的发问。 王清儿继续道,“其实你我都很清楚,这场婚约,只是冯太后的阴谋而已,陛下心有所属,您想要的皇后,绝非我这样的,既如此,何不成全彼此?” 赵秀还未及冠,她也还未及笄,都还年轻,及时止损,对大家都好,这是王清儿深思熟虑的结果。 赵秀果然被她质问得沉默了,望着底下看似乖巧的皇后,他久久没说话。 事实诚如王清儿所言,他的确心有所属,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旁人做他的皇后。 既如此…… 赵秀动摇了,握着朱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长叹一声,“朕有些乏累,废后之事,改日再说。” 王清儿诧异抬头,但看赵秀明显逃避的样子,心底的怒气也上来了,她站起身,走到龙椅旁。 高内侍吓一跳,下意识想过去阻拦,被赵秀制止了。 他倒要看看,王清儿想做什么。 王清儿扫了眼御案上堆叠的奏疏,挥袖将一堆奏疏打落在地,随后以极快的速度,从奏疏底下翻出一方丝帕,当着赵秀的面将丝帕打开。 里头居然是四五块桃花酥。 赵秀怔了怔,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王清儿指着丝帕上的桃花酥,仿佛下一刻就要质问赵秀,他与这丝帕的主人究竟是何关系。 就在众人屏息紧张之时,王清儿忽然抓起桃花酥,一股脑往自己嘴里塞,囫囵咽了下去,泪水也顷刻泉涌而出。 “你们……你们要好便要好,居然、居然还瞒着我,私藏宫外来的糕点!还吃独食!你们欺人太甚!” 所有委屈爆发出来,王清儿一口都没留给赵秀,全往自己嘴里塞。 入宫这么久,除了主持武安王大婚那次出了趟宫门,她几乎一直都在凤仪宫里待着,想到她还这么年轻,日后要在这深宫之内谨言慎行,孤独终老,便觉得全天下人都对不起她。 尤其是沈染衣,枉她掏心掏肺,一片真心,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结果有好吃的,她只想着赵秀。 赵秀也是,从来没和她分享过任何东西。 她这个皇后夹在中间,多余了。 赵秀彻底被她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王清儿到底在生什么气,只是赶紧招手示意内侍倒茶。 茶水倒好,赵秀送到王清儿嘴边,“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赵秀的嘴似乎开过光,一说,王清儿果然被噎住,茶水混着糕点喷了出来,还是当着赵秀的面。 “陛下!” 高内侍魂飞魄散。 王清儿被高内侍这声颤抖的惊呼吓住了,呆呆望着面前的赵秀。 赵秀闭着眼,忍了忍,到底没发作,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污秽。 “行了,往后你要吃什么,让人去宫外采买。” 不就是一点吃的,至于吗? 王清儿一听,就知道赵秀不同意废后,仰头哇哇大哭。 “娘娘!” 高内侍又是一声惨嚎,殿内再次鸡飞狗跳。 赵秀手足无措,站起来想捂嘴,又怕王清儿咬她,只好轻轻拍着王清儿的后背。 “别、别哭了,那么多人看着呢,丢人!” 此时帝后在众人眼里,就和寻常少年少女闹脾气,耍性子无异。 高内侍心尖都在抖,瞪了眼不远处的内侍,“这些千万不能记在起居注里,听见没有?” 这可是关系到帝王颜面。 王清儿哭了很久,这是她入宫以来,哭得最久,最大声的一次。 事情最终以赵秀道歉收尾,半哄半骗的把人送回凤仪宫。 “行,朕答应你,每月放你出宫一次,你就出去玩儿,玩高兴了再回来做你的皇后,成吗?” 王清儿哭得嘴唇一抖一抖的,“真、真的吗?” 凤仪宫的宫人全都被高内侍赶去别处了,寝宫里,王清儿坐在脚踏上哭,赵秀盘腿坐在地上,全无半点皇室风范。 “当然是真的,朕一言九鼎,朕说的话,那就是圣旨。”赵秀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 这画面看起来,就像邻家大哥哥哄小妹妹似的。 王清儿想离开,一是腾位置,成全赵秀与沈染衣,二则是她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见到了从前她习以为常的风景,才知道自己在宫里过得有多不快乐,一旦有了对比,离宫的念头便在心里生根发芽。 不过眼下,废后的事情只能循序渐进慢慢劝了。 “好吧。”王清儿抽抽搭搭地抹了把泪,“姑且信你一回。” 总算是哄好了。 赵秀舒了口气,拍拍袖子,歪歪扭扭的站起身。 这地面坐久了,腿都麻了。 起来时,赵秀还不忘拉一把王清儿。 王清儿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手递过去,一场闹剧算是结束了。 但赵秀并不知,一切才刚刚开始。 往后迎接他的,必将是王清儿变本加厉的闹腾。 王清儿也在心中暗暗发誓,她就闹,她就作,总有一天赵秀受不了她,就会同意废后,还她自由了。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的剧情会穿插在枝枝的蜜月之旅中,合起来就是完整的故事线啦,标题也会注明,小可爱们可以选择性阅读 第83章 番外二 蜜月之行 魏琰与顾兰枝入宫谢恩后, 算是彻底远离了朝堂纷争,两人暂且没有太多计划,便回王府短暂住一段时日, 但只过去了不到一月,顾兰枝有些受不住了。 魏琰那骇人的精力,必须往别处消耗才行。 “夫君, 这上京我待腻了, 要不, 我们出门走走吧?” 顾兰枝想得很美, 这大晋山河她还没有走过,只要她们去游山玩水,魏琰定没功夫折腾自己。 “你想去哪儿?” 此时已日上三竿, 魏琰刚完事, 拥着怀里的小妻子,神态有几分梳懒,平日里眉眼间的刺骨锋锐也柔和许多。 反观顾兰枝则狼狈太多,鬓发松散, 呼吸颤乱,她抵住男人的手, 用薄衾勉强蔽体。 “去哪儿都行。” 她声音发抖, 露在空气中的四肢白皙修长, 还泛着淡淡的潮红。 可惜她那点小心思是藏不住的, 魏琰看穿了她, 垂眸含笑, “你从前也不这样。” 顾兰枝眨眨眼, “什么?” 魏琰单手掐住她的下颌, 吻了上去, 嗓音微哑,“从前,我还是千户之时,你见了我,就如同……饿狼扑食。” 他忖了忖,找到了最合适的形容,如今他也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罢了。 顾兰枝脸色蓦地涨红。 她承认,见到年少时的魏琰,她确实存了些心思,谁叫那时候的魏琰年轻气盛,戏弄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但现在,论起饿狼,她可不敢和魏琰相提并论。 这不,趁她愣神的功夫,魏琰又逮着她的唇来回摩挲,照这形势发展下去,恐怕今日顾兰枝就要在这榻上虚度光阴了。 “别闹了……” 顾兰枝声音有气无力,两只小手柔弱无骨,勉强抵在男人结实的胸膛前,怒嗔着他,“方才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了听了。” 知道这肉一时半会儿是吃不进嘴了,魏琰也不敢有半点敷衍,“都依娘子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顾兰枝稍稍满意了些,推他,“取舆图来。” 出门游玩,总要做点计划才好。 魏琰穿好衣衫,见她还在舆图上圈圈点点,拿不准主意,索性提点一句,“其实,西北风光也是难得一见的。” 魏琰祖籍在苏州,后来又在上京任锦衣卫,再之后才去了西北,一去便守了十年。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西北从军的日子于魏琰而言,刻骨铭心。 顾兰枝觉得主意甚好,她去过江南,中原,独独没去过西北,没见过他曾经见过的风景,二人一合计,当日便收拾好了行囊启程。 两个人,一辆马车,一柄长刀,一叠银票,别无他物。 顾兰枝心想,松快日子总算来了,然后第二日傍晚,就被推到在坐褥上。 她红着脸,小声提醒,“这可是在马车里……” “没关系。”魏琰吻了吻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第一次在马车里,两人到底没成事,之后几次在江南上京之间往返,路上又全是闲杂人等,他不愿让人听见她动.情的声音,所以马车里,他多克制。 以至于他回想起来,总觉遗憾。 他也不是没有偷看过禁书,晓得那种事上,需得保持新鲜感,譬如换个动作,再譬如,换个场景。 书上说这些都是维系爱意的诀窍,魏琰现学现卖,运用得炉火纯青。 “试试嘛。” 他埋在她颈窝处,嗅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甜香,循循善诱。 顾兰枝长睫微颤。 魏琰与她五感相连,轻易便能洞悉她的内心。 她动摇了。 再添把火候,差不多了。 绣春刀被丢在一旁,魏琰手掌落在她腰间,隔着衣裳,颇有耐性的,略收力抚摸。 他的手指骨骼坚硬,这样不轻不重的,恰似铁铸的牢笼一般箍在身体上,既安全,又危险。 顾兰枝咬紧了唇。 “枝枝……” 男人含住她小巧的耳垂,掌心揉搓着柔软的衣料,从腰间转到了背后,慢慢向上,托起她的后脖颈。 顾兰枝不得不挺起身,“主动”靠向他怀里,两抹饱满被迫压成了圆扁艳丽的形状,微张的红唇也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溢出压抑的喘息。 尽管魏琰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还是尽可能放缓了语调,轻声抚慰道,“别害怕,放开些,周围很安全。” 说话间,他捉着她细白的脚踝,放在自己双腿之上。 马车内的空间并不大,坐褥只有窄长的一条,顾兰枝怕跌下去,只能用双臂抱住他的肩头,只是如此一来,她无法阻止男人掠夺的趋势。 滚烫的触感自小腿肚,一点点往上蔓延,裙裾一点点散落。 薄唇也在她颈侧徘徊,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吻痕,衣襟不知何时歪斜,被他推向两边,摇摇晃晃挂在手臂上。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每一寸肌肤都闪着莹润光泽,令人睁不开眼。 魏琰黑眸慢慢幽沉下去。 不过,他需要再确认一遍,“……可以吗?” 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他需要她全身心的放松,接纳,与他一起快乐。 马车还在野外一路疾行,耳畔只有风声呼呼,虫鸣鸟叫。 虽然知道附近不会有人,但顾兰枝还是下意识的紧张,双颊火辣辣的,又羞又热。 魏琰只能继续想方设法的取悦她。 低头咬住她颈侧的细带,一手灵活的从侧面进去,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先在上腹打着圈,才慢慢推挤到下缘。 顾兰枝只需垂眸,便能看到薄薄的衣料下,男人指关节鼓起舒展,舒展鼓起…… 她的身段原就极好,但自从生了珣儿,似乎又长大了许多,经常胀得难受,但经魏琰如此一番,有种诡异的舒服。 竟让人有些上瘾了。 顾兰枝闭眸,死死咬住下唇,睫羽颤抖得愈加厉害。 魏琰比她更早发现这一点,粗粝的指腹在凸起处,不轻不重的一擦。 “唔……” 顾兰枝浑身一颤,抱着他的双臂收得更紧了。 仿佛是个无言的号令,魏琰双膝撑起,好腾出位置供她躺下。 顾兰枝顺从的倚着车壁,脚趾蜷缩,无意识抓着底下的坐褥,魏琰则跪坐在角落,视线所及,华丽裙摆空荡荡的垂下,随着马车颠簸,一晃一晃,而颈侧的细带终究没承受住这颠簸,断了,徐徐掉落在她腹部。 骤然与空气接触,顾兰枝凉得一哆嗦,抱紧双臂遮挡。 魏琰的动作比她更快。 顾兰枝惊呼一声,两只手腕就被按在车壁上。 魏琰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眼前的一切都如他精心设计的那般发展,绝美,艳冶,活色生香。 二人鼻尖相对,顾兰枝屏息,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一动不敢动,活脱脱是只可怜待宰的小羊羔。 “夫君,我坐了一日的马车,快散架了……” 她试图撒娇,以求他手下留情。 言语在抗拒,偏她的眼神里又透着妩媚如水的风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魏琰喉头滞涩,“可是,我能感受到你。” 换做以往,听了顾兰枝的讨饶,他会好心放她一马,只是如今同心祝余威尤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动.情了,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深刻于骨血里的快意。 思及此,魏琰的眼神逐渐晦暗,如同细微的火星落入眼中,迅速掀起燎原之势。 他单手控制住她,另一手四处点火,最后停在关键处,回勾触摸,偶尔如耍刀使剑时的坚定有力,偶尔又转为轻轻研磨。 有细微的流水声拨动出来。 顾兰枝羞耻得想哭。 原以为不过如此了,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松懈,她顺势瘫倒,不等她反应过来,双膝又被扣住,连带着娇躯也往外拽了一下。 人还坐在原处,但已经转动了小半圈,双腿朝着马车行走的方向,随后,顾兰枝眼睁睁看着那高大伟岸的身躯跪坐在她跟前,微红俊俏的脸庞俯下。 几乎瞬间搅动了一池涟漪,哗啦啦连绵不断,迅速沾湿了坐褥。 顾兰枝无地自容,看着凌乱的自己,再看看衣冠楚楚的魏琰,她闭眸,徒劳地咬着自己的手背,泣出声来。 原来出门,就是给了他机会,变着法的折磨自己。 流水声愈发清晰,马儿钻入了山谷间,自觉寻了一处静谧的溪水旁停下,安静地吃草,马车也终于不再颠簸,魏琰彻底放开手脚。 而顾兰枝起初还在压抑克制,周围的环境令她格外敏.感不安,根本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末了,终究失控到不能自已。 “枝枝,跟我一起……” 魏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拥着她速度越来越快。 顾兰枝完全陷在他掌控的节奏韵律之中,意识模糊,只能凭借本能胡乱摇头,一面想劝他停,一面又与他紧紧纠缠。 直到山谷间回荡起一声颤抖的低吼。 良久,魏琰才从马车上下来,一脸餍足的模样,在附近拾了些树枝干柴,生起一团篝火,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出些吃食。 “枝枝,下来吃点东西。” 无人应答,魏琰又喊了声,“枝枝?” 顾兰枝心里堵着气,撩开帘子瞪他,“没力气,不想动。” “先吃点,垫垫肚子。”魏琰自知理亏,赶紧把热好的肉饼送过去。 顾兰枝接过,咬了一口,还未仔细品味这肉饼的滋味,就被山谷间飞舞的萤火吸引了目光,清冷的月辉洒在溪水之上,粼粼波光与这萤火互相映衬,格外的美好静谧。 是她从未留意过的风景。 顾兰枝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好美……” 魏琰始终只看她一人,月光笼罩下,她的发丝都像会发光一般轻盈绝俗。 “的确很美。” 魏琰轻声说道,眼里心里,全是她的影子。 这世间盛景千千万,唯有她是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绝色。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我现在就是个纯纯恋爱脑,谁也别救我 第84章 番外三 西北遇故人(魏柔线) 西北大漠, 风尘滚滚,一望无际。 顾兰枝与魏琰一路走走停停,从马车换成了骆驼, 绕过了连绵成片的奇峰峻岭,横跨了漫无边际的沙漠戈壁,总算在三个月后, 遥遥望见了一缕炊烟。 顾兰枝站立在高耸的黄土坡上, 手执薄纱掩面, 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正是夕阳西下之际, 七彩流光笼罩在边城之上,沟壑嶙峋,线条斑斓, 黄土窑洞在其中层里交错, 静默着历经万千沧桑,依旧屹立不倒。 顾兰枝完全压抑不住心中的雀跃激动,她拽着魏琰的衣袖,“我们是不是到西北了?” 魏琰托着氅衣, 替顾兰枝遮挡头顶的烈日,望着炊烟背后的连绵雪山, “是啊, 前面就是边城小镇了。” 两人短暂休整后, 继续前行, 等到了边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同于秦淮河上的灯影重重, 笙歌流连, 这里只有黄沙抱城, 冷风如铁, 耳边流转的全是顾兰枝听不懂的方言。 “我们今夜住哪儿?” 尽管这是她从未涉足的陌生之地,顾兰枝也并不担忧。 就见魏琰用同样的方言与附近的百姓交流,似乎在打听什么,当地人给他指了个方向。 冲那人道了谢,魏琰牵着顾兰枝往边城最深处走去,“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谁呀?”顾兰枝愈发好奇。 魏琰笑笑,“应该……算得上你的熟人。” 两人穿过闹哄哄的街道,来到一处窑洞前,那窑洞有别于周围其他人家,门口还用杨树枝围了一圈篱笆,篱笆两侧栽满了成片的鸢尾花,中间只留下一条狭长的小道,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 魏琰几步跨过,随后叩响正中央那扇沉重古朴的木门。 顾兰枝盯着门上的风铃看了很久,那风铃显然出自心灵手巧之人,其上嵌满了红黄两种刺玫。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还是新鲜的,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顾兰枝再次感叹,“这花……至少得两天一换吧?” 能有这闲情逸致,里头住的定然是幸福安乐之人。 魏琰的目光也落在风铃上,薄唇扬起一抹弧度。 紧接着,里头传出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说着顾兰枝听不懂的方言。 顾兰枝猜测,对方应该是要她们稍等片刻的意思。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门终于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气色红润,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顾兰枝一怔,对方似乎也怔住了,但显然她不认得顾兰枝,于是又挪开视线,当她看清魏琰的模样时,面上大喜。 “哥哥?” 听到这一声,顾兰枝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消散了。 面前这个体态匀称,肤色红润的女人,就是魏琰的亲妹妹魏柔,与顾兰枝梦境里的柔弱少女截然不同,此时的魏柔年近三十,身上多了一份与西北相融的坚韧明朗。 她热切地拉住魏琰,“哥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说话间,黑葡萄似的眼眶里盈满泪水。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又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过来,站在魏柔背后,见到魏琰,男人露出了同样惊讶却欢喜的神情。 “侯爷?真的是你!” 他们久居西北,还不知道魏琰已被册封为王。 魏琰也不在乎这些,自觉牵过顾兰枝,冲两人含笑点头,“好久不见了。” 魏柔捂嘴喜极而泣。 男人上前一步,将魏柔搂在胸前,视线在顾兰枝身上停了片刻,“这位,莫非就是侯爷的夫人?” 顾兰枝回以一笑。 男人哈哈大笑,爽朗抱拳,“在下前锦衣卫镇抚使申屠越,见过嫂夫人。” 魏琰也顺着话头一一介绍,“这位申屠越,从前是我锦衣卫同僚,后来随我共赴西北边关,又做了我麾下副将,现如今是朝廷亲封的三品镇护将军,亦是这的边城总兵,除此之外,他也是你我的妹夫。” 说到“妹夫”二字,顾兰枝不由多看了申屠越一眼,竟发现这个魁梧健硕的总兵将军居然悄悄红了脸。 对方挠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笨拙的笑,“见笑了,见笑了。” 魏柔则依偎在他怀里,咯咯咯的娇笑。 顾兰枝从未见过这样的魏柔。 柔和,明亮,又充满了朝阳般的温暖与生机勃勃,尽管她的肤色不再白皙,皮肤也因为常年待在西北,泛着略微粗糙的小麦色,却掩饰不了她身上洋溢的幸福的光。 察觉到顾兰枝看来的视线,魏柔勉强止住笑声,主动拉着顾兰枝往屋里走。 “嫂嫂,你快进来,别在外头吹风了。” 在魏柔看来,她们是初次相见,但不知为何,自己对顾兰枝并无生分之感,而顾兰枝也不抗拒,任由她把自己拽进去。 室内环境简单,也不算太过宽敞,但桌椅炕头都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墙面桌角都摆放了悉心修剪过的鲜花,无需熏香,屋内自有清香弥漫。 申屠越自然有许多话想和魏琰说,魏琰下意识用眼神请示顾兰枝,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与申屠越坐在炕上闲聊。 魏柔则拉着顾兰枝去了后院,后院的空间与前院差不多大,地上开满了紫色鸢尾花,花丛中央搭建了一只花藤缠绕的秋千架,魏柔坐了上去,拍拍旁边空出的位置,招呼顾兰枝过去坐。 顾兰枝刚坐下,魏柔就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她是何方人士,多大年纪,与魏琰如何相识云云,顾兰枝能回答的部分都回答了。 最后,魏柔仰头看天,长叹一声,“我险些以为,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了,幸好,他遇上了你。” 多余的话,魏柔没有说,但她和当初一样,对魏琰总有种盲目的崇拜,“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出色的男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 当年她做了错事,连累哥哥失去至爱之人,这些年她躲在西北,偶尔想起过去,心中免不了愧疚,直至今日,她看到魏琰身侧有佳人相伴,愧疚感才稍稍淡了些。 顾兰枝能理解她的心情,笑着点头,“会的,我们能遇到彼此,都不容易。” 她和他都走了许多弯路,终于走到了一起,她们自然倍加珍惜,但眼下,顾兰枝对魏柔如今的情况同样好奇。 “你和那位申屠将军,很早就认识吗?” 一提申屠越,原本还一脸惆怅的魏柔,低头噗嗤笑出了声, “他曾经的确是我哥哥麾下副将,但我与他最初并不相识……” 说起来,这还是一桩啼笑皆非的姻缘。 当年她因未婚先孕,被魏琰暗中送到庄子上,阿柔则代替了她的身份死去,这个消息被新婚不久的付瑾听到了,也不知付瑾哪根筋搭错了,发了疯地跑到坟前又跪又哭,后来棺中人死而复生,被先帝带回宫里,他才知道那棺材里的,并不是魏柔本人。 然而他去坟前哭跪忏悔之事被公主殿下知晓,二人生了隔阂,先帝怀疑他觊觎自己的宠妃,便寻了个由头,将付瑾贬到西北充。 好巧不巧,那段时间,魏柔刚生完孩子,准备追随兄长同去西北,当然她去西北是瞒着魏琰的。 此去路途遥远,她半道遭遇劫匪,山匪瞧上了她,要她给寨主当压寨夫人,遂遇见了申屠越。 彼时申屠越受命潜入匪窝,因武功高强,在原寨主死去后,被众人奉为新寨主,申屠越知道这帮山匪大多曾是行伍出身,生活所迫,不得已之下落草为寇,他的目的便是劝这些人回头是岸,走上正途,谁知山匪窝里还藏了个美娇娘——带个拖油瓶的那种。 孩子总在半夜嗷嗷啼哭,魏柔也因为恐惧,抱着孩子一起哭。 寨子里都是一帮糙老爷儿们,谁也没娶过妻,没带过孩子,拿魏柔母子俩毫无办法,只能将这对麻烦母子送到申屠越跟前。 申屠越犯了难。 要他上阵杀敌,查案剿匪没问题,但要他照顾女人孩子,他可无从下手,却又怕这帮山匪伤了魏柔,无奈之下,半推半就的与魏柔结了姻缘,只等收服山匪后就放魏柔母子离开。 魏柔起初很恐惧申屠越的存在,毕竟这是她见过最魁梧,最凶神恶煞的男人,但相处久了,竟发现他自有可爱之处。 打从魏柔决定离开付瑾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守寡一辈子,既然遇到了喜欢的人,当然要下手为强了。 在她几番试探之下,魏柔知道申屠越对自己并非无意,她想着,当个压寨夫人好像也不错,远离红尘,逍遥快活,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里,魏柔主动拿下申屠越。 翌日醒来,申屠越脸红得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男子汉大丈夫,做便做了,该负责的要负责,不出三日,申屠越同边军里应外合,收复山寨,决定正大光明迎娶魏柔。 魏柔方才知道,自己糟蹋的男人居然是哥哥麾下得力副将,一面担心哥哥责怪,一面又恼怒申屠越的隐瞒,于是又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里,魏柔跑了。 大概魏柔自己都不知道,她看似柔弱,实则体质上佳,她带着大儿子跑到半路,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摸着肚子里的“罪证”,魏柔心想,这下西北是去不成了。 好在她溜走时,顺手牵羊拿走了申屠越的玉佩,当掉换了不少钱,足够维持她三年五载的开销,便寻了个宜人小镇住下,打算养胎,待生完了再走也不迟。 岂料产后,申屠越就从那枚玉佩顺藤摸瓜找到了她,魏柔赶紧带着大儿子小儿子连夜逃跑。 命运不公啊,魏柔辛辛苦苦跑到半路,遇上了被贬至西北的付瑾。 前有豺狼,后头虎豹,进退两难。 魏柔带着两个孩子,于北风中凌乱。 付瑾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先是高兴,以为魏柔给自己生了对双胞胎,但再一看体型,明显是不一样大的两个孩子,又黑了脸。 “柔儿,你告诉我,这襁褓里的孩子,是谁的?” 魏柔面对他的质问,觉得莫名其妙,“废话,当然是我的孩子。” 此话一出,付瑾濒临崩溃。 又一道掷地有声的男音传来,“柔儿,你莫不是忘了,那也是我的孩子。” 魏柔脸色大变,回头一看,果然是煞气腾腾的申屠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似有滔天怨气。 魏柔有些腿软,不禁往后踉跄了数步,将前后两个男人暴露在他们彼此的视线中。 付瑾与申屠越四目相对,顿时火光四射,杀气森森…… 顾兰枝听到这里,几乎惊掉了下巴,看魏柔的眼神都变了。 当初魏琰告诉她,魏柔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一旦认清现实,自会放下,可顾兰枝万万没想到,魏柔还是个如此风流随性之人。 这一点,顾兰枝是羡慕且钦佩,“那、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呀。”魏柔耸耸肩,神情轻松自然,“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付瑾还是公主殿下不要的破鞋,我捡回来恶心自己吗?” “嗯……” 顾兰枝沉思片刻,“你说的很有道理。” 魏柔足尖撑地,让秋千慢慢晃动起来,“他若承认他趋炎附势,攀附公主,我也就认了,毕竟我的确不如公主尊贵,与他门不当户不对,我就当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算了,偏他得了公主,还想与我再续前缘,脚踩两只船的癞蛤蟆,看了就烦。” 顾兰枝也是第一回听魏柔骂人,不知为何,听着居然有点暗爽。 再回想当年她在付瑾面前柔情似水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魏琰为何评价魏柔是个爱憎分明之人。 “幸亏当初你选择了申屠将军,我看得出,他满心满眼都是你。” 魏柔一脸骄傲,“他能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魏柔的话音刚落,申屠越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滚毛披风。 魏柔立时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扑到他怀里,“嫂嫂夸你是个磊落可靠的好男儿,我当然开心啦。” 简单的一句话,哄得申屠越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魏琰的步伐紧随而来,也拿了件披风给顾兰枝穿上。 魏柔几次偷眼瞧她二人,又和申屠越挤眉弄眼。 申屠越很快明白妻子的意思,讪讪笑了两声,“那个,一会儿我两个儿子也要从营地里回来了,我和柔儿先去灶房准备饭菜,你们忙着。”说完搂着魏柔走开了。 后院,满地的鸢尾花随风摇曳,只有顾兰枝与魏琰两人,花前月下,一切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 顾兰枝:原来你是这样的魏柔…… 第85章 番外四 前尘往事(孟兰月结局) 顾兰枝和魏琰在边城待了约莫有半月之久, 终于决定向魏柔夫妻俩辞行,继续往西北的方向深入。 临行前,魏柔与申屠越准备了两大袋干粮, 她的两个儿子也一道过来送别。 虽然只是初见,但这两人对顾兰枝格外热情,总跟在她身后舅母舅母的叫唤。 顾兰枝看着面前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小少年, 冲他们摆摆手, “就送到这里吧。” “好嘞, 舅舅舅母慢走!” “你们两个小子, 好好努力,像你爹一样建功立业。” 魏琰给两个外甥一人送了一样兵器,随后挥手示意他们一家四口就送到这里。 目送他们的车驾远去, 申屠越忽然一拍脑门, “险些忘了还有正事!” 魏柔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今日你不是休沐么?” 申屠越忧心忡忡,“是啊,不过今儿个一早下头的人来报, 有几个流放的罪奴跑了。” 罪奴私逃,事情可大可小, 但申屠越的为人, 一向不允许自己眼皮底下闹出岔子。 “怎的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魏柔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下意识看了眼魏琰与顾兰枝的车驾。 “是谁跑了?” 不知怎的, 魏柔莫名觉得, 这一切是冲哥哥嫂嫂来的。 就见申屠越神情凝重的说, “私逃的有好几个, 其中……有一个是安国公府流放的女眷。” 已经很多年, 魏柔没再听过“安国公府”四个字, 闻言一怔,随即催促道,“我这心里头总有些不安,你快些处理了。”说罢,魏柔捂着心口,快步回屋。 顾兰枝还不知情,车驾刚出边城,魏琰便缠了上来,在她颈侧不停徘徊,嗅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有些心猿意马了。 大手敢探入衣襟,就被顾兰枝捉住,“这可不比马车,动静太大了……” 原来的马车封闭性,隐私性极好。 魏琰埋在她肩头,叹了口气,“都多少天了。” 他原是计划带顾兰枝寻个客栈住下,架不住魏柔盛情款待,非要他们留宿,留宿多少天,魏琰就忍了多少天,对于他来说,心爱之人在侧却吃不到,属实是人间十大酷刑之一。 想到这,魏琰的怨气愈重,手下力道也大了些。 顾兰枝一声闷哼,差点从坐褥上滑落。 只是不等她张口阻止,魏琰突然眸色一厉,从顾兰枝发髻间摘下一朵珠花,指尖翻转一弹,薄如蝉翼的珠花便在他真气裹挟下化作利刃,直接穿过车帘缝隙飞射而出。 几乎瞬间,顾兰枝就听到外头响起一道惨叫声。 魏琰速度极快,一闪身便出去了,顾兰枝紧随其后,刚下车,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趴在地上,肩头处鲜血淋漓,那条受伤的胳膊显然是废了。 魏琰原以为是有刺客或山匪,所以出手重了些,没成想居然是个女人。 “什么人?为何埋伏在此?” 他语气不善,对方好似受了巨大的惊吓,蜷缩成一团,跪爬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瘦弱的脊背瑟瑟发抖。 看得顾兰枝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仔细打量对方,发现她破烂衣衫下的肌肤有不少伤口,手腕脚踝都有铁链摩擦的痕迹。 顾兰枝能看到的,魏琰自然也看到了,当即拧眉,“你是流放于此地的罪奴?” 那女人听了,浑身抖如筛糠,喉中呜呜,更害怕了。 朝廷流放的罪奴,有些是罪有应得,但有些也是受家族牵连的无辜女子,譬如当年顾家的惨案,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却又因律法而死,在事情尚未弄清楚前,顾兰枝是可怜对方的。 “我过去瞧瞧。”她按下魏琰,走上前两步。 魏琰不太放心,刚抬脚要跟上去,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女人倏地抬起了眼眸,一丝杀气瞬间爆发。 “小心!” 魏琰出声提醒,那个女人已经拔出匕首,朝刺顾兰枝刺去,魏琰迅速拽回顾兰枝,抬脚踹向那女人。 对方还未近身,就被魏琰一脚踢中腹部,倒飞出去。 顾兰枝惊魂未定,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以为自己眼花了。 “孟、孟兰月?” “顾兰枝,我要你死!” 孟兰月捡起掉落的匕首,再次刺去,她已然一无所有了,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顾兰枝给她陪葬。 但有魏琰在,一切都是徒劳。他单手钳住孟兰月握着匕首的手腕,往前一推,一折,就听到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女人的凄厉的惨叫。 两只手都废了,孟兰月犹如一块破布被人随意丢下,她倒在地上,手臂呈诡异的弧度弯曲着,口中有血迹渗出。 “顾兰枝,你个贱人,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孟兰月近乎声嘶力竭的呐喊,很快吸引了前来追捕的官兵,为首者正是申屠越麾下之人,认得魏琰二人,立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让这罪奴惊扰了王爷王妃。” 王妃? 孟兰月皱眉,一脸难以置信,随后又仰头大笑,“不亏是青楼出身,顾兰枝,你果然好手段,就应该让付晏清看看,他为之疯狂的女人,究竟是如何的趋炎附势,攀高踩低!” 她是无意间看到了顾兰枝的身影,这才伺机逃出来报复,但不知道顾兰枝已是皇帝册封的武安王妃了,更不知道付晏清是何下场,只当他还活着。 一想到付晏清和自己一样,什么也没得到,孟兰月心里的怨气竟平复了许多。 他和她都一样,穷其一生,算来算去,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孟兰月的笑声很快止住,有官兵抬手狠狠抽了她两巴掌。 魏琰冷睨了孟兰月一眼,“让申屠越彻查清楚,此人究竟如何逃脱。” “是。”官兵们抱拳应是,拖着孟兰月往回走了。 孟兰月还在尖声嘶吼,被人用破布堵了嘴,总算消停了些。 顾兰枝好半晌才回过神,有些后怕。她知道安国公府被抄,女眷全都流放西北,但耳闻与亲眼所见,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也不必同情她。”魏琰牵过她的手,“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当初付晏清找人花了天价赎金,赎回了自己的母亲薛氏以及妹妹付琳琅,至于这个发妻,从头至尾没过问一句,最后,孟兰月亲眼看着薛氏与付琳琅被人赎走,重获自由。 彼时,一同目睹这一幕的还有付小棠与柳绵绵,作为安国公府的女眷,她们都没能逃脱流放的命运。 所谓流放,于她们这些深闺中的女眷而言,就如同地狱,一旦沦落其中,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像被赎回的付琳琅,即便重获自由,也再无法回到高傲的枝头,骄傲如她,选择了结这屈辱肮脏的一生。 孟兰月不是没想过死。 论骄傲,她不比付琳琅少,从前在金陵,她可是众人追捧的第一才女,却因为付晏清,她跌入尘埃,成了人人可以蹂.躏的娇花。 每一个承受屈辱的夜晚,孟兰月都紧盯着虚空,告诫自己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她还没让付晏清付出代价,她还没让顾兰枝死,她必须活下去。 时至今日,她再次见到了顾兰枝,终于清醒过来,她这辈子都杀不了顾兰枝,复不了仇了。 谁让顾兰枝的命比她好,都那样了,最后还能做王妃。 真是可笑。 被带回去的孟兰月,在这一夜,走上了与付琳琅的相同的路,至死,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顾兰枝得知此事后,久久的沉默。 孟兰月的确不是好人,但这个下场,她也万万没料到,说来说去,都是受付宴清连累。 魏琰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微冷的小手,“陛下绝非暴虐昏君,所以即便安国公所犯之罪,十恶不赦,陛下也仅仅是惩罚了嫡支一脉,至于旁支,只是逐出上京,后辈子嗣,若无救过救民之功,男子不得科考做官,女子不得与官宦联姻,并不连累身家性命。” 顾兰枝就是抄家灭族中被牵连的无辜之辈,这样的惨案,赵秀不愿再见,只是修改律法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能在一次次的试错中追求相对公道,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自此,顾兰枝也算是彻底与前尘割裂,恩恩怨怨,尽数消散在西北的风漠之中。 底下的官兵来到申屠越跟前禀报此事时,魏柔也在旁边听着,等人都走了,魏柔长长叹息一声。 申屠越搂着妻子,柔声安抚,“你怎么了?这几日看你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魏柔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前,“只是乍然听到安国公府,难免想到了一些前尘往事。” 她大大方方的提从前,申屠越并不介意,反而失笑,“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念想?” 魏柔赶紧瞥了眼边上埋头吃饭的两个儿子,一拳头捶在他心口处,“胡说什么呢?” 申屠越捉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口,“好好好,都是我胡说,我不说了,夫人你说。” 两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也有十五岁了,当即拽住弟弟,兄弟俩捧着饭碗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们别跑,慢点儿吃!” 魏柔冲儿子的背影叮嘱了一句,复又拉着丈夫坐下,神神秘秘道,“我就是想问你打听一件事。” 申屠越睁大眼,“什么事,还用得着向我打听?” 魏柔轻咳一声,“好久之前我也听说安国公府被抄了,但是具体的我没敢问……” “你是想问付瑾吧?”申屠越一下就猜到了妻子的心思。 魏柔再次瞪他,“我纯属好奇,不行吗?” 和顾兰枝在一起闲聊时,她怕勾起对方的伤心事,关于安国公府的一切,只字不提。 申屠越给予妻子全然的信任,只是提起情敌,多少没有好脸色,淡淡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敢谋害皇妃,早就被先帝赐死了,都死了十多年了。” 关于柔妃的事,还要从许多年前,他刚来西北那会儿说起,不过具体的,他也只是道听途说。 “据说,当年柔妃还不是柔妃时,死过一回,还是以你的名义下葬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篇番外,关于柔妃与先帝的 第86章 番外五 天命所归(柔妃线) 天启十七年冬末, 魏柔病逝的消息传入宫闱。 皇帝望着魏琰沉重离去的背影,端坐于龙椅之上,怔愣许久。 半晌, 皇帝麻木的声音响起,“李福安,你方才听清了吗?他说……何人病逝了?” 唤作李福安的内侍, 拱手低眉, “陛下, 请节哀。” 他与皇帝一同微服出巡, 见过那魏家小姐,知道皇帝有意诏她入宫,眼看等这个冬过了, 二月春一到, 便能将人接进宫里,却突然传来如此噩耗。 瞧魏琰那伤怀的样子,也不像假的。 不过身为上位者,皇帝总会较旁人疑心重些, 想起那日在诏狱里,魏琰明显不愿意自己接近魏柔的样子, 皇帝冷声道, “立即着人核查, 看消息是否属实。” 李福安不敢多言, 立刻吩咐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禁军回禀, 魏琰正在操办亲妹妹的身后事。 皇帝大掌微微蜷起, 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 不过两面之缘, 死便死了,只能说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皇帝如此安慰自己,过后整整一月未曾踏入后宫,彼时尚未立后,由齐贵妃暂理后宫,在外人看来,后宫之中,齐贵妃一人独宠。 是以旁的妃嫔不敢靠近养心殿半步,齐贵妃却敢,隔三差五就往养心殿去。 “陛下,臣妾知道您操劳国事,为国为民,但也要劳逸结合,确保龙体安康。”齐贵妃最近来得勤,不是送汤药,就是过来给皇帝捶背捏肩,讨好之意甚浓。 齐贵妃虽已年过三十,却仍风韵犹存,身段婀娜,她一面给皇帝按捏肩膀,一面娇声道,“陛下,您也有好些天未到后宫转转了,臣妾想您想得紧……” 皇帝没来由的烦躁,拨开齐贵妃顺着衣领探去的手,“朕近日乏累,只想好好歇息,一会儿你自个儿回宫去罢。” “陛下?” 齐贵妃看着被甩开的手,满脸不可思议,她陪在皇帝身边十载,还从未遭遇过如此冷淡的对待,齐贵妃越想越委屈,登时泪眼汪汪,跪在皇帝脚边。 “可是臣妾哪里做的不好,惹陛下厌弃了?”从前,只要她用出梨花带雨这一招,总能哄得皇帝心软。 皇帝这次却视而不见,语气冷淡,“出去,别让朕说第二遍。” 这齐贵妃论出身,论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也惯会讨好他,偶尔几次使使小性子,皇帝也愿意多几分耐性,但如今再看齐贵妃,皇帝才发觉齐贵妃不仅没眼力,还没脑子。 边上的李福安深谙帝王之心,不着痕迹地冲齐贵妃使了个眼色。 齐贵妃后知后觉,赶紧收住眼泪,行过礼连忙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皇帝才丢下御笔,抬起头,“是时候给这帮后宫嫔妃立立规矩了,别整天有事没事都往养心殿来。” 李福安将这句话细品了几番,才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要立后?” 皇帝确实有此想法,但一转念,又摇头,“算了,立后之事,到时再说吧。” 自大晋开国以来,他是历任皇帝中妃嫔最少的一位,登基将近十八年,后宫嫔妃数量,两只手都数得过来,除了别国送来和亲的,大多还是从前王府里的旧人,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心选秀有关。 恰逢今年又到了既定的三年一次选秀大会,皇帝原先打算搁置此事,后来意外见到了那个女人,这才勉强松口同意选秀,可惜如今,她已经不在了。 思及此,皇帝又叹了口气。 左右无心朝政,索性放自己一马,“准备下,朕明日要出宫一趟。” 人死了,他去见见,也算了却这段时日的念想,只是皇帝自己都未料到,到了坟前,他竟然看到了活生生的人。 李福安与一众乔装过的禁军大惊失色。 “诈、诈尸了!护驾!护驾!” 也顾不得这是在宫外,李福安扯着嗓子大喊,禁军齐齐拔出佩剑,战战兢兢护在皇帝身前。 好不容易破棺而出的阿柔,见到眼前的一幕,人也傻了,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有禁军的剑指着自己。 “别、别杀我……” 阿柔抱着头,蹲回棺材里,怯生生望着眼前的人。 皇帝像是从惊骇中回过了神,下意识抬头看天,烈日当头,不可能见鬼。 “都退下。”皇帝淡声吩咐。 李福安虽仍心有余悸,但皇帝已经下令,他也只能壮着胆子,挥手呵斥禁军,“都都、都退下,听见没有?” 禁军们这才收回佩剑,阿柔蹲在棺中,看着剑从自己面前挪开了,终于松了口气。 皇帝撇开李福安,走上前两步,微微俯身看向阿柔,“你,还记得朕……我吗?” 眼前的阿柔灰头土脸的,但那张脸皇帝见过一回,便忘不掉了,他确定眼前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眼神又那样陌生。 阿柔呆呆看着他。 大抵是此刻皇帝的神态语气过于温和,令阿柔有些失神,只觉得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大叔是个好人。 但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存在,愣神过后,阿柔只能摇头,目光依旧怯怯。 皇帝也不着急,伸出手作势要去扶她。 阿柔却如惊弓之鸟,飞快躲开了他的手,重新抱头瑟缩在角落里。 皇帝只好收回手,示意身后的禁军退远些,只剩李福安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紧张观望着。 “魏姑娘。”皇帝再次出声哄道,“我们曾经见过的,我不会伤害你,这棺中狭窄,你不如出来说话?” 阿柔没动,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魏姑娘?” 皇帝又喊了一声,最后索性唤她的名字,“魏柔,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阿柔这才有了反应,干裂的唇动了动,“魏、魏柔……” 她叫魏柔吗? 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想还好,一深想,阿柔便觉头痛欲裂,不由扶额,一遍遍的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皇帝见状,心里有了猜测,“魏柔,你怎么了?” 阿柔还在摇头,拼命地回想过去。 “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越想,越想不起,便越痛苦,到了最后,阿柔隐隐有了疯癫的趋势,皇帝吓一大跳,顾不得她浑身脏污,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你叫魏柔,你是魏柔。” 不要再想了,她就是魏柔,即便从前不是,这一刻开始,她就是魏柔。 皇帝抱着她,墨眸渐沉。 以他的本事,他怎会不知魏琰在欺骗他?之所以不揭穿,只是想着将错就错,反正,他对真正的魏柔也不感兴趣。 阿柔起初还在不安的躁动,闻言慢慢安静下来,想再确认一遍,“我、我是魏柔?” 她好像隐约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叫阿柔。 皇帝拍拍她的头,“是,你是魏柔,你有一个哥哥,在西北呢。” “哥哥……” 阿柔喃喃,似乎是想起来了,抚掌笑了下,“对,哥哥,我是有哥哥的……” 这下她更确信,眼前的男人没有骗自己,她就是魏柔,她有个哥哥,只是哥哥去了哪里,她忘记了。 阿柔抓着皇帝的手,“我哥哥呢?” 皇帝继续温声哄着,“他去西北建功立业了。” 阿柔莫名鼻头发酸,太好了,哥哥是去建功立业了,这样爹娘在天上,也会感到欣慰吧。 至于爹娘……阿柔只记得是死了,再多的,她想不起来了。 皇帝也没逼着她去回忆,而是搀着她,把人从棺材里扶了出来。 李福安看着这一幕,好几次欲言又止,毕竟是皇帝,这样做,于理不合,万一这姑娘是假装失忆,伺机刺杀皇帝呢? 但他到底扭不过皇帝,只能看着皇帝搀扶那女子上了轿辇,“来,我先带你离开这儿。” 魏柔坐了上去,才想起什么,拉着皇帝的衣袖,一双美眸无辜又茫然,“我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归去,但她唯一能相信的只有面前这个男人。 李福安适时提醒,“是否要先送魏姑娘回府?” 阿柔死而复生,确实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皇帝略一思忖,“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告知魏琰。” 随后领着人往魏宅的方向去,宅中还有魏琰的亲信,见到活着回来的阿柔,几人皆不约而同的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李福安的声音再度响起,“见到陛下,为何还不行礼?” 门口守卫恍然,慌不迭跪下。 与皇帝同坐轿辇的阿柔愣住了。 陛下? 她是失忆了,但她不是傻子,知道“陛下”这两个字代表什么,顿时脸色发白。 皇帝稍稍偏头,看了她一眼,捉住她的小手莞尔,“害怕了?” 上次在诏狱,她得知自己身份时,也是这副震惊不已的模样。 阿柔低头,慌乱的抽出手,想和那些人一样大礼参拜,然而轿辇内空间有限,她施展不开,索性起身下去。 皇帝眼疾手快牵住她,阿柔没有提防,被身后的大力拉扯,纤弱的身躯转了一圈,重新跌入皇帝的怀抱里。 “陛下,我……民女、民女事先不知……”阿柔战战兢兢,舌头都快打结了。 “你是朕亲自送回来的。” 皇帝强按住她,微微低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蜗,压低声道,“当着天下众人的面,你是赖不掉的。” 来看阿柔之前,他想的是放下,但谁也没料到阿柔竟又活了过来,当着他的面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不是天命,又是什么? 皇帝盯着怀中女子几番变化的脸色,终于,在她粉嫩的俏脸上瞧见两抹红晕。 阿柔敛眉,心跳如雷。 第87章【全文完结】 第87章 番外六 魏琰重生 将顾兰枝面上最后一点妆容描摹完, 佩戴上最后一件首饰,魏琰如释重负,终于也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夫妻同心, 一体共生,顾兰枝走了,他注定活不过今日, 好在, 总算处理好二人的身后事。 至死, 顾兰枝都是美的, 风华绝代,不可方物。 耳畔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哭泣声,满堂子孙齐齐朝榻上两位老人跪了下去。 魏珣身为长子, 站了出来, 抬手示意众人禁声,此时的魏珣已近中年,他几乎是看着爹娘恩爱长大的。 “爹娘一生,伉俪情深, 如今死能同归,也算了无遗憾。” 这是好事, 他们不该哭的。 魏琰尚存一缕知觉, 闻言发自内心的笑了, 算是走得安心。 辽阔寂静的黑暗里, 唯有不远处的顾兰枝是发着光的, 满头华发褪去, 她渐渐变成了少女时的模样。 温柔, 明艳, 倩丽动人。 她不发一言, 只是微笑朝他递出了手。 魏琰也跟着笑,将手放了上去,追随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魏琰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意念再度陷入黑暗之中,过了很久很久,有啜泣声在耳边回荡。 他极力睁开眼。 啜泣声戛然而止。 魏柔一喜,“哥哥,你醒了?” 听到这声音,魏琰以为自己在做梦,不对,应该是已经到阴曹地府了。 魏柔走在他前面,三四年前便去世了。 只是待他看清魏柔后,有片刻的怔愣。 “魏柔?” 他撑着床褥,坐起了身,仔细端详面前少女的模样,他的记忆里,只有魏柔两鬓花白,步履蹒跚的样子。 而眼前的魏柔,太过年轻,圆润的面颊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稚嫩。 “你……” 魏琰下意识伸出手,然而伸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异常年轻,指节白皙修长,皮肤紧致平滑,唯有虎口处有练武留下的老茧。 怎么回事? 魏琰再次愣住。 “哥哥?”魏柔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锦衣卫的训练太过苛刻?要不你还是留在家里吧,别回去了。” 魏琰听着她的话,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这一切都太过玄妙,不可思议了。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听到魏柔说起锦衣卫,魏琰总算回忆起来,他年少初入锦衣卫时,为了站住脚跟,发了狠的训练自己,一度练到力竭晕死几回。 想到这里,魏琰心跳骤然加快,立即起身跑到院中,扒着井边的水桶打量。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五官俊秀的少年脸庞,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是他刚入锦衣卫的样子。 魏琰瞬间陷入狂喜。 魏柔提着裙摆追了出来,神色慌张,“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哥哥虽只比她年长一岁,但在自己面前,哥哥一向沉稳自持,从未如此失态过。 魏琰却顾不上解释太多,她抓着妹妹的肩膀,“现在什么时候了?”他需要再确认一遍。 魏柔微微蹙眉,看了眼日头,“差不多申时了……” “不对。”魏琰摇头,“我是问你,今年是天启几年?” 魏柔吓了一跳,哥哥当真是病得不轻了,居然忘了今夕何夕。 “如今是天启十五年,你刚入锦衣卫这一年,哥哥,你忘了?你莫不是……” 余下的话,魏琰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重生了。 重生在天启十五年,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这就意味着,他还能去找他的枝枝。 魏琰当即夺门而出,只是刚走两步,他又停住了。 不对,他今年也才十六,枝枝比他小,还是个四岁大的女娃娃。 总不能这时候登门求亲吧? 魏柔再次追了出来,“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魏琰从重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往屋里走,思忖着说,“下个月就到爹娘的忌日了,我要回趟江南。” 魏柔拍手,“好啊好啊,我也早就想回去了。” 魏琰初入锦衣卫,颇受赏识,若他要回去祭拜爹娘,上头也不会有意见,正好,枝枝年幼时也在江南,跟随父亲四处行医。 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那他去看自己的妻子一眼,不过分吧。 魏琰想得很美好,但他忘了,这时候的枝枝,亲爹还在世上。 半个月后,魏琰带着妹妹抵达江南,下了船,他便根据记忆里顾兰枝的描述,找到了在苏州短暂停留的父女俩。 彼时魏琰已经打听过顾神医出诊的时间,掐着点儿蹲在客栈对面,如愿以偿看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来。 大的自然是顾兰枝的亲爹,三十出头的模样,长眉凤目,青衣翩翩,端的是俊朗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而小小的顾兰枝跟在他身侧,勉强到男人大腿的位置,上身穿着淡粉色绣兰草的夹袄,梳着双丫髻,一整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圆润可爱,正一蹦一跳走在街上。 魏琰的心一下就化了。 他的枝枝,小时候竟这样可爱。 情不自禁的,魏琰跟了上去,尽管他身手不凡,脚步极轻,终究没躲过人父的直觉。 顾廷风走了几步,察觉有人跟踪自己,趁着与女儿说笑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往后看去。 魏琰暗道不妙,赶紧转身,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贩前驻足,假装在挑选面具。 顾廷风的视线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扫过,眸子微冷。 小顾兰枝还不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摇着父亲,“爹爹,我想要那个。” 她用糖葫芦指了指斜对面的胭脂铺。 顾廷风收了脸上的冷意,摸摸女儿的脑袋,笑容慈和,“好好好,爹爹给你买,等枝枝长大了,爹给你买一箱。” 女儿还小,还不到能用胭脂的年纪。 偏偏顾兰枝从小就爱美,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都有自己的主意,一听爹爹不给她买胭脂,顾兰枝撅起嘴哼了声,“我现在就想要,为什么要长大了才给我买?” “好好好。”顾廷风没办法,谁让他只有一个女儿呢,只能牵着女儿的手往胭脂铺走去。 魏琰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直到这对父女的声音消失了,才敢转头去看,骇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吓得魏琰快走了两步,被摊主喊住,“哎客官,你还没付钱呢!” 魏琰低头看了眼随意拿在手里的面具,给摊主塞了一颗碎银子,拔腿就走,跑到原先父女俩站的位置左右看了眼,最后魏琰把目光锁定在胭脂铺上。 恐怕自己跟踪顾兰枝,没瞒过顾廷风的眼睛。 魏琰叹了口气,戴上面具步入胭脂铺。 果不其然,顾廷风正抱着女儿站在柜台前,这样的高度正好能让顾兰枝看清柜台上陈列的所有胭脂水粉。 别看顾兰枝如今年纪小,挑起胭脂很是专业,她认真点了几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不要。”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闻言笑眯眯照做,并不因顾兰枝年幼而慢待,将胭脂包好以后,算盘珠子打得飞快。 掌柜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客官买得多,小店就给你们抹个零,一共五十二两。” 五十二两对于前世做了太医院院使的顾廷风来说,并不是拿不出来的天文数字,然而眼下,顾廷风还只是个行走民间的赤脚大夫,五十二两委实不算小数目。 顾廷风略有些难为情,正想要如何告诉女儿这件事,就见小小的顾兰枝皱眉。 “我爹是男子,他不懂情有可原,但你不能以为我也不懂。” 顾兰枝指着桌上的几样胭脂,嗓音稚嫩,又轻又软,语气却很挑剔,“你这东西用料远比不上京中胭脂金贵,也不如苏州红粉阁的精致,明明才几十文一盒的东西,哪里算出来的五十二两?” 掌柜娘子笑意一僵,也恼了,叉着腰道,“我这东西怎么了?方圆百里的姑娘家用了我的胭脂,谁也不说一个好字?你个什么都不懂小奶娃娃,是专程来砸场子的吧?” “你做生意不厚道,还不让人说了?” 眼看顾兰枝要反驳,顾廷风忙抱着女儿后退两步。 几盒胭脂而已,他不想自己女儿同这掌柜娘子吵架。 身侧忽有一阵风掠过,带着面具的魏琰蹿了过去,将一只钱袋子拍在掌柜娘子面前,冷声道,“把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的胭脂呈上来。” 掌柜娘子原本一肚子气,见了钱立时堆起谄媚笑脸,“客官稍等,咱们这儿最贵最好的胭脂,立刻给您送过来。” 顾廷风见状,替女儿顺着气,“乖女儿,别气了,爹带你去别处看看。” 父女俩作势要走,魏琰快步走到门边,拦住两人去路。 “岳……” 魏琰张口便要喊岳父大人,意识到现在他和顾兰枝还不是夫妻,只好改口,“顾神医,请留步。” 虽然看不见脸,但出于男人的直觉,顾廷风能感觉到此人图谋不轨,淡淡道,“你有事?” 魏琰轻咳一声,深深作揖,“再过不久便是舍妹及笄礼,在下想送舍妹几样胭脂,正愁不知送哪些。” 顾廷风哦了声,一脸坦诚正直,“我也不懂。” 说罢便要绕开魏琰,魏琰又一次挡住,有些焦急的道,“方才在下见小娘子挑胭脂颇有章法,所以,想向小娘子请教一二。” “我女儿年纪小,不懂事,瞎选的。”顾廷风不知为何,就是看眼前这小少年不顺眼。 约莫是……因为他戴了个丑面具? 顾兰枝是个热心肠的人,也被他的丑面具劝退了,硬是半句反驳的话都不说。 甚至抱着爹爹的脖子,转过脸去,看也不看他。 魏琰这时候才恍然想起这一茬,顾兰枝素来爱美,什么面具都不如他的脸好使,况且,他们早晚是要见面的。 当着顾廷风的面,魏琰摘下面具,再次作揖,“顾神医,算是在下欠一个人情,能否让小娘子帮我一回?改日,在下定携重礼登门拜谢。” 还想登门? 顾廷风冷笑,他早看穿魏琰的把戏了,不管对方有何目的,冲自己还是冲女儿来,他都不打算理会。 “郎君还是另请高人吧。” 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恰好这时掌柜娘子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全是各种花里胡哨的胭脂香粉。 “郎君,您要的胭……脂。”猝然抬眸,看清魏琰的面容后,饶是掌柜娘子这把年纪的人了,也不由红了脸。 随即掩唇咯咯笑,“哎哟,还是个如此俊俏的小郎君。” 爬在父亲肩头上的顾兰枝,眸子登时一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除了爱打扮,顾兰枝也爱美人,当即转过头去,只这一瞬,就撞上了魏琰深邃明亮的黑眸。 顾兰枝呼吸一窒,眼睛都看直了。 魏琰见她张着小嘴儿,一脸呆相,有些忍俊不禁。 这一笑,顾兰枝更加沦陷。 顾不得亲爹的嫉妒愤怒,她冲魏琰的方向张开双臂。 “哥哥,抱抱。” 顾廷风大惊失色。 魏琰同样一惊,随后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早知道这张脸对年幼的顾兰枝有用,他一开始就不戴面具了。 魏琰假装看不见顾廷风黑沉的脸,傻笑着上前几步,用抱孩子的姿势去抱顾兰枝。 就在二人将要接触的刹那,顾廷风抱着女儿躲开了。 “别胡闹。”顾廷风低眉斥责女儿,“爹爹抱你不好吗?” 顾兰枝小嘴一憋,委屈巴巴的扭动身子,“我要哥哥抱,我要哥哥抱!” “我要帮哥哥选胭脂!” 像是提醒了魏琰,魏琰赶紧点头,“对对对,我就抱她过去选几样胭脂,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话听在顾廷风耳朵里,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什么区别。 他确定肯定,面前这小子就是冲自己宝贝女儿来的! 可他架不住女儿此刻的作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投入别的男人怀抱里。 成功让俊俏小郎君抱着自己,顾兰枝心里美滋滋的,指挥魏琰往柜台走去。 魏琰抱着她,小心翼翼,又控不住激动,手臂隐隐发抖,但很稳。 他抱着顾兰枝走到掌柜娘子跟前,看着顾兰枝认真挑挑拣拣,从琳琅满目的胭脂里挑了几样出来。 魏琰询问掌柜娘子,“这几样可还有存货?” 送上门的生意,掌柜娘子怎么可能放弃,忙笑吟吟的回道,“有有有,这几盒都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当然还有存货,只是这好货难求,即便有,数量也不多,价格嘛,自然是……” 魏琰又掏出一个钱袋子,“有的都给我拿出来。” 顾兰枝有些目瞪口呆。 虽然但是,这出钱的又不是自己,顾兰枝没去掰扯,就这么看着掌柜娘子将一大堆胭脂打包起来,分成两份。 顾廷风一直被女儿冷落,见她帮忙帮得差不多了,赶紧又把女儿抱了回来。 这次顾兰枝没闹腾,而是盯着魏琰的侧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魏琰拿了其中一份,另一份则递到顾兰枝面前,“作为报答,这个送你了。” 顾廷风正要拒绝,女儿已经先他一步把东西接了过来。 “这……”顾廷风想教训女儿,但看女儿喜笑颜开,到底不忍心说重话,无奈叹气。 看来他得多出诊,多挣钱,才能养得起自己这个宝贝女儿。 魏琰依旧是笑,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眷恋,“那、那今日就先这样,我们改日再见。” 顾兰枝同样不舍,这是除了爹爹以外,她见过最好看的哥哥,要分别了,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你要记住,我叫顾兰枝,和爹爹暂时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 “我会记得你的。”魏琰咧嘴,“你也记住了,我叫魏琰,我家在平江园。” 交换了姓名,就意味着他们还会再见,这一世,他来得更早了,比任何人都要早。 先下手为强,枝枝注定还是他的妻。 顾廷风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忽然就酸了。 自己的女儿才四岁,难道就要被这莫名其妙的小子勾搭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世是更圆满的结局,有魏琰重生的记忆,顾家不会重蹈覆辙,枝枝也不会再遇见付狗,一切都很圆满,除了岳父大人有点难搞哈哈 至此,枝枝和魏琰圆满结局,他们在下一世再续前缘,也许还会有下下世,无数世……总之永远在一起了,感谢读到此处的小天使,下一本再见。 接档文《闺中煞》求收藏呀[比心] 赵清仪出身名门,下嫁寒门士子李彻。 新婚夜丈夫远赴岭南上任,赵清仪尽心伺候婆母小姑,还要替他谋划前程。 第三年,李彻调任回京,以她体弱为由,将宗族之子过继到她名下,让她有子嗣傍身。 赵清仪想着,李彻虽性子冷淡,却还是关心她的。 往后十八年,为不辜负李彻,赵清仪呕心沥血,任劳任怨,终于盼到李彻升任首辅,养子功成名就。 诰命即将加身之际,赵清仪猝然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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