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也想吃软饭》 1、第 1 章 金风送爽,天高云淡。 承天宗几个弟子闲得无事,凑在一起聊起宗门内的八卦。 从某处出了新秘境,到丹峰峰主的第三十四次求情被拒黯然失色,最后话题落到了潜幽峰上。 “裂云仙君最近好像收了个新徒弟。” “编吧,门中拜师礼我也帮忙安排的,最近根本没哪位哪位师叔伯收徒。” “你才来没多久吧,仙君收徒素来不喜这些繁琐的仪式。” “就是,礼不礼的重要吗?仙君该给徒弟的东西可一分没少,那新徒弟可真有福气。”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听见最后一句时忽然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转头去看方才说话的人。 那人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些瘦削,但一双狐狸眼晶亮,所以并不显得萎靡,反倒有几分小动物的无辜无知。 其中一个弟子本想讥他说酸话,但看见对方的眼睛时顿时把话咽了回去,连语气也和缓不少:“你是哪峰的弟子,这么不懂事,以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潜幽峰几位师叔素来护短,就算你本意不坏,怕是也要被说两句。” 那人闻言立刻点头,又朝他们拱了拱手:“我是潜幽峰的,巫会。” 潜幽峰峰主一共三个徒弟,都是遐迩闻名的天骄,底下的弟子其他人也眼熟,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不见经传的,要么是冒充,要么……对方就是仙君新收的弟子。 讲八卦讲到本人脸上,几人面上有点烧,尤其刚刚说他不懂事的那个脸都涨红了,连忙退了一步朝他行礼:“小师叔。” 其他几人连忙跟着行礼。 虽然巫会明显年纪比他们小,入门也晚,但人家师尊辈分高,再小也是他们长辈。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旋即露出一个笑来:“别这么客气,继续说嘛。” 几人臊得耳朵都红了,不敢说话。 但巫会却好似没看见似的,问他们:“你们说我师兄护短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很是好奇的样子,听得几人有些犹豫,抬头觑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似乎真的只是好奇,便小声和他说起以前的事。 巫会一边听一边点头,把事情都打听一遍,这才从乾坤袋里摸出几颗灵石丢给他们,笑道:“请你们吃茶。” 说完便开开心心走了。 等他走远了,那几人才又嘀嘀咕咕讨论起来。 “仙君的新弟子人还挺好的。” “他看着资质似乎不怎么好,不是说仙君收徒很严格么?” “可能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吧,岳师叔资质也不算好……” 这些讨论,巫会自然是没听见的,但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这承天宗可真是好地方,弟子嘴甜又会说话,好相处得很,要是放在魔界,他刚刚那样插话,可能让人一巴掌抽出去百丈远了。 毕竟他上辈子就没少干这种事。 巫会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这一切还得多亏他现在的师尊裂云仙君,虽然上辈子自己被他捅了一刀,但巫会并不恼他。 他们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裂云除魔卫道无可挑剔,再说要他命的也不是裂云。 想到这,巫会就又想到捅进自己丹田那把刀,金丹被搅碎的痛苦他到现在还记得。 叛徒……就该碎尸万段。 他手指绷起,重重抓了一下心口的衣料,但很快又松了力道,轻轻抚平衣褶,继续朝潜幽峰的方向走。 承天宗占地广,除了八大主峰还有十八座旁峰以及数十座小峰,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都隔着万丈深渊,巫会这个刚引气入体的小菜鸟根本飞不过去,但他有亲传弟子的腰牌,随便找个传送阵一踩就能回到自家山头去。 一到潜幽峰,巫会就立刻往暂住的院子跑。 有人正坐在院中喝茶。 男人一身蓝白衣袍,宽肩窄腰,坐在一堆金黄落叶拥簇的石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捏着玉石茶盏,听见他的声音,放到石桌上磕出细微的声音,微微偏头看过来,露出一张俊美凌厉的脸。 轮廓分明,眉骨立挺,一双凤眼瞳色深如幽谭,看人时无半分情绪,坐在那什么也不说便自带拒人千里的气场。 这便是巫会现在的师尊,正道第一人裂云仙君陈砚渺,可能也是修真界第一美男子。 当然,后面那个是巫会暗戳戳封的。 他重生后会选择拜入承天宗,除了不想以羸弱之身去弱肉强食的魔道吃苦外,有七八分理由是因为陈砚渺。 而这七八分理由中,他的脸又起码占了五分。 巫会是真的很喜欢陈砚渺这张脸,要不是他上辈子死了,高低得想办法把人弄到魔宫给自己当魔后。 现在么…… 他飞速冲到陈砚渺跟前,不等陈砚渺说话就毫不客气伸手想抱陈砚渺的手臂,但还没靠近就被一阵无形的力道拦了一下,只得撇撇嘴,乖巧唤了一声“师尊”。 陈砚渺沉声开口:“怎的去了这么久?” “路上遇到几个人,顺便炫耀了一下。”巫会得意道,“他们知道我是潜幽峰的,可羡慕了!” 陈砚渺陷入沉默,没有回答。 巫会又道:“他们还说我资质呢,师尊,我资质是不是真的很差?” 陈砚渺很轻地摇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巫会便笑了。 他身负邪骨,若修魔,那是一等一的天赋,不然上辈子也不可能只用那么几百年的时间便一统魔界坐上高位。 但修正道的法门,他这邪骨不仅帮不上忙,甚至会拖后腿,做什么都事倍功半,显得无比心酸。 运气不好可能他都混不到筑基。 而炼气期跟凡人的区别其实不是特别大,就连寿命也只是多了三二十年。 不过巫会不在乎,魔尊上辈子当过了,这辈子混吃等死挺好的。 反正陈砚渺实在好看,在这养眼百年也比去魔界让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气千年好。 他盯着陈砚渺的脸,面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师尊不在意,我自然也不会。” 陈砚渺点头:“修行路漫漫,你的心态已胜过常人许多。”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但先天不足,便要后天弥补。” 巫会立刻摇头。 他要是想努力,干嘛不回去修魔,重走一遍说不定进阶更快,到时候把陈砚渺按地上锤! 算了这么好看,锤坏了可惜。 “师尊,劳逸结合进步才快。”巫会道,“日子过得开心最重要,成天苦哈哈的,活那么长做什么?” 陈砚渺蹙眉:“你贪耍半日,当务课业。” 他说着拿出一本书来。 巫会一看见上头“道德经”三个字就想撞头。 他入门到现在,天天都是看这本,早都能背了,陈砚渺还是要他每日读一遍,有病! 陈砚渺把书打开,摊到巫会面前。 巫会看了一眼就想上吊,拒绝道:“我都会背了!” 陈砚渺道:“那便抄写,一日一遍。” 巫会继续拒绝:“徒儿不识字,写不出来。” 陈砚渺道:“你方才还说自己会背了。” “不识字的人也会说话。”巫会道,“成天听师尊说,我自然会了。” 陈砚渺道:“那便依样画葫芦,照着描。” 巫会:“……” 这臭石头,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拜这家伙为师! 巫会气呼呼看了陈砚渺一眼,对上他那张脸,气顿时消了点。 靠,色令智昏。 但昏归昏,他还是不会抄的。 巫会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开始耍赖:“午睡完了再说。” 陈砚渺眉头蹙得更紧:“你巳时方醒。” “因为我寅时才睡。”巫会道,“睡得晚,起得自然也晚。” 陈砚渺看他:“何故不歇?” 因为在偷看话本。 不过这种话巫会可不敢说,不然陈砚渺不知道又要罚他抄什么。 “我在修炼。”巫会胡诌道,“听说吸收日月精华能增进修炼速度,我看白天修炼速度那么慢,就想晚上努力一下。” 陈砚渺道:“此乃妖属之术,于人无益。” “试试嘛。”巫会弯起眼,伸手拉了拉陈砚渺的衣袖,“我资质不好,总得想些法子。” 陈砚渺垂着眼想了想,竟也没再反对,而是抬手在桌上一扫,几个瓶子便出现了。 巫会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极品聚气丹,练气到筑基都能用,功效也很朴实无华,就是加快吸收灵气的速度。 这是催着他努力呢。 巫会伸出手在瓶上弹了一下,瓶子便跟着晃了晃。 他没拿,而是笑道:“徒儿还用不上这好东西,师尊留着给其他师侄吧。” 陈砚渺没有收回,只说:“若是不够,自来取便是。” 巫会哑然。 这石头。 他伸手一扫,桌上的瓶子便都收进了乾坤戒中,但也没说要修炼。 陈砚渺看他:“好生修炼,为师自会监督。” 巫会撇了一下嘴,不情不愿应了声“是”。 修炼修炼,就知道修炼,石头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快活。 等有机会他非好好教教这人! 至于让他修炼。 想都别想! 2、第 2 章 入夜后的潜幽峰一片静谧,唯独渊沉院还有人声。 屋外的月光透进来,将门边人的影子无限拉长,映在屏风上的山水间。 山水对面的巫会抱着枕头生无可恋地坐在床上,抱怨道:“师尊不去修炼在这做什么?” “自是来监督你。”陈砚渺的声音无波无澜地传进来,“静坐,闭目,凝神。” 巫会简直想一头撞死。 他本来都准备吃完饭溜出去玩了,没想到陈砚渺忽然跑来,非要盯着他修炼,磨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走,怎么那么闲! 他生无可恋地开口:“如果我不听话,师尊要在这守我一晚上吗?” 屏风上的影子微微颔首。 巫会一脑袋就往床柱上撞,发出“咚”一声响。 他倒不在乎陈砚渺守着,关键这人三不五时就要催他,烦得很! 这就是他上辈子造孽太多的报应吗? 明明传闻都说陈砚渺跟几个徒弟不是很亲,除了偶尔指点两句,大部分时候都不管的,怎么到他这跟管儿子似的! “师尊怎么不去管师兄。”巫会道,“大师兄正值突破的关头,很需要师尊守关!” “他素来有分寸。”陈砚渺说着顿了顿,见巫会一副想死的模样,难得又多说了一句,“不似你一般顽劣。” 巫会心说我这顶多叫爱偷懒,哪里顽劣了。 但对着这石头说再多好像也没用。 在继续浪费口舌跟糊弄一下之间纠结了一下,巫会还是乖乖拿出下午得的聚气丹塞进嘴里,盘腿坐好:“这总行了吧?” 他坐也坐得毫无仪态可言,弯腰驼背,四肢松懈,眼睛半阖不阖的,也不知是想运功还是要睡觉。 陈砚渺抬手一弹指,几道流光便蹿到巫会身旁,将他腰背捋直,四肢也好好地矫过一遍,这才缓声开口:“闭目,调息,气从丹田起,循经而行,勿急勿躁。” 巫会在心里叹了口气,老实照做。 这种入门的东西他自然是会的,只是正道叫练气,而魔修叫聚煞。 这个阶段说白了就是引气入体,让灵气或魔气游走全身,淬洗筋骨血肉,直到身体完全适应,便是筑基完成。 这一关并不难,耗时多长完全看灵根。 灵根的总粗细是天定的,但属性不是。 譬如五灵根便是一条灵根分出五种属性,虽说分出后粗细不一,但比再粗,比起单灵根来说大部分时候是不如的。 且修炼时吸收灵气需要根据灵根属性来平衡,否则灵气对冲,容易损伤经脉,故而灵根越杂便要花费越多心思或钱财去调整,单灵根则不需要费这力气,只管吸纳就行。 不过单灵根属于天才范畴,比较少见,大宗门里的精英弟子还是双灵根居多。 巫会自然也是单灵根,但他是更为罕见的变异属性,具体属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身负魔骨的人特有的,对魔气极为亲和。 但也只对魔气亲和。 一般的功法都是吸收灵气后将其中掺杂的杂质净化再排出,陈砚渺教他的功法比较特殊,在引气时便只会纳入那些最纯净的灵气,虽然很慢但更稳,谈不上孰好孰坏。 只是巫会体质特殊,他不太能吸收这种纯净的灵气,因而灵气游走周身时每一寸血肉都像有针轻轻扎过,不是特别疼,但很难受。 待到灵气游走一个周天后归入丹田,却不被吸纳,九成九的灵气反冲回经脉排出体外,瞬间散了。 巫会顿时疼得直皱眉。 这样运功几回,他就疼出一脑门汗来。 等散了功,他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就见守在门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顿时松一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歪,扒拉过枕头抱在怀里就睡了。 但睡也睡得不安稳。 梦里有铃声在响,急促又尖利,渗入四肢百骸,密密匝匝地刺过他每一寸经脉,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紧接着云沧剑就毫不留情捅过来,直接洞穿他的心脏。 剑刃入体的瞬间,他看见陈砚渺眼底浮出愕然之色。 他低下头,一把眼熟的长刀横贯腰间。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巫会猛然惊醒,睁眼时眼底还带着散不去的恨意和戾气。 梦里丹田被毁的痛楚好似还残留着,痛得他颈间青筋暴起,手指死死地抠过床头的木板,在精致的雕纹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他重重喘着气,缓了好一阵才闭眼收敛起翻涌的情绪。 等重新睁开眼时,他抬手运转功法,纯净的灵气随着进入体内,细细密密地刺过他的血肉,直到掌心时才倏地散了。 就像他前世被人暗算时那样,金丹受创后,便是经脉被冲毁,灵气四处冲撞,疼痛瞬间遍布全身。 比此时的修炼要痛上千万倍。 他以为自己能忘,但每次修炼都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勾起他按在心底的恨意和杀意,恨不得现在就重入魔道,把修为捡起来,杀了那个背叛他的人。 巫会闭了闭眼,心中无端生出一些怨怼来。 陈砚渺上一世给他一剑,他都不追究了,这一世他决定做个人好人,这人却是成日给他添堵,生怕他不跑似的。 说了不修炼的。 但要怎么跟陈砚渺解释,他也没想好。 他虽然不求长生了,但至少也要寿终正寝,所以并不想去赌陈砚渺的良心和他们之间没多少的师徒情谊。 可就这么算了他又很不甘心。 总不能白疼。 巫会想了想,干脆抓过外衣披上就往修炼室跑。 没一会,修炼室的门被敲响了。 屋内的陈砚渺闻声抬手一弹指,门便缓缓打开了。 他等了几息,屋外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砚渺神识一扫,就看见他新收的小徒弟半蹲在门边,一只脚伸长了横在门口,距门槛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又觉得有点荒谬,便起身走到门口,问道:“做什么?” 巫会站直了,理直气壮回答:“看能不能绊师尊一下!” 陈砚渺顿时沉默。 还真是。 他微微蹙起眉,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几息,还是没多话,而是问他:“修炼如何?” “不如何。”巫会答道,“睡了一觉,越睡越气,所以来找师尊了。” 他话说得含糊,但结合方才的举动,陈砚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得更厉害了。 片刻后,他才沉声开口:“此法于我无用。” 他说着顿了一下,还在思考要怎么跟徒弟解释,就听他说:“我知道。” 陈砚渺一噎。 巫会继续说道:“结果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他说着笑起来,整个人靠到门上,一副撒娇耍赖的姿态,“所以师尊,以后我可以不修炼了吗?” 陈砚渺摇头:“你可继续。” 巫会也被噎了一下。 继续什么,继续绊他吗?以陈砚渺的修为,放出神识后别说潜幽峰,就是整个承天宗都在他眼中。 他就是单纯不爽。 “我才不,没结果的事做它做什么。”巫会道,“就像好像修炼,分明知道没结果,我又何必费工夫。” 陈砚渺眉心顿时皱起来:“还没试,怎知没结果?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巫会简直想自掀老底算了。 他干脆往地上一顿,耍赖道:“可我这人好高骛远又好吃懒做,就想等着天上掉馅饼,让我什么都不做便能飞升成仙!” 陈砚渺道:“世间无此等好事。” “怎么没有。”巫会道,“那日师尊带我回来,不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陈砚渺再次沉默了。 巫会见他不说话,眉眼顿时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重生后自己都吓了一跳,想到前世的下场他不想再入魔道,就想找张长期饭票混吃等死。 至于人选……他当时就想到了陈砚渺。 毕竟陈砚渺生得实在好看,而且在正道中地位显赫,跟着他不怕被人欺负,也不怕没钱花。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不太喜欢管徒弟,钱多事少能养老,这是什么天选师父! 只是他运道不好,又遇到了前世的师父,听见他不想入魔道便生气了,想抓他回去。 他手无缚鸡之力的,还以为又要重蹈覆辙了,没想到陈砚渺神兵天降救了他,还把他带回承天宗,收他为徒,实现了他的愿望。 这大概就叫缘分吧。 前世他听说包吃包住就跟师父走了,要是当时能再犹豫一下,说不定结果就不一样了。 不过没关系,上辈子错过的事这辈子不就续上了。 巫会想着想着,心情又好起来,眼珠滴溜一转,一个坏念头便生了出来。 他伸手想去拉陈砚渺的衣袖,见他躲开了,便不情不愿地撇撇嘴,说:“我前几日意外得了一本心法,好像修炼得更快一点,不如师尊帮我看看,要是好,我便改修那一种。” 陈砚渺点头,刚想让他进屋,巫会却已经原地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霎时间四周的灵气以一种极恐怖的速度往他涌去,不过几息时间他身体便有了一种饱胀之感,好像只要再吸收一点他就能突破下一阶段。 但没等到那一刻,陈砚渺便打断了他。 他将人拎起来,眸色沉沉地盯着巫会:“你在何处学的心法?” 语气有点冷,听着好似是生气了。 巫会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陈砚渺:“在藏经阁看到的。” 这是实话,当初陈砚渺教他那个偏门心法后他就去藏经阁把一些同样偏门的都看过了。 他刚刚用的功法要先大量吸收灵气,等杂质堆积到一定程度后用大量的丹药或特殊功法洗掉,适合那些天赋不好但有钱的弟子,让他们的修炼速度能跟上那些天赋好的弟子。 这个功法也很适合巫会。 因为对正道而言,所谓的杂质其实就是魔气,所以他修炼起来比之前那种要快太多。 只是看陈砚渺的反应……似乎不太对。 巫会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他反应居然这么大。 难道这家伙已经知道什么了? 3、第 3 章 巫会看着陈砚渺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来,但陈砚渺的情绪只在那瞬间冒了个头,这会已经收敛,眼底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样子,只是压在巫会肩上的力道又像在极力证实什么。 巫会想了想,试探着说道:“书上说这种功法需得配合丹药使用,我记得师尊说过,需要丹药都能找你拿。” 陈砚渺这才松开巫会的衣领,缓声开口:“此功法不适合你。” 至于为什么不合适却是没说。 但巫会没有让过去的意思,而是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巴巴地看他:“为什么?是丹药太贵吗?” 陈砚渺摇头,犹豫了一下,只说:“与你体质不合。” 这语焉不详的说辞直接肯定了巫会的猜测。 陈砚渺的确知道他身负邪骨的事。 邪骨并不是真比寻常人多出来一块骨头,而是一种“天赋”,或者说命格,潜藏在灵根中摸不着也看不见,需要用特殊的法器或术法才能查得出。 而当初入门陈砚渺就检查过他的灵根,只是他修为太低,没办法确定陈砚渺有没有做手脚。 现在看来是有的。 但陈砚渺还是收下他了。 历来身负邪骨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名门正派遇见了绝对不会放之任之,毕竟邪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不杀他肯定也会限制他的自由。 陈砚渺没这么做,大约是因为他刚开始修行,还没害过人,所以才没被处置,若他已入魔道,就算没干什么坏事,大概也要被关起来的。 再想到陈砚渺宁愿含糊过去也没扯谎,巫会心情好得不行。 他以前总说正道中人尽是伪君子,但现在他觉得不是了。 至少陈砚渺不是。 “我是什么体质呀?”巫会继续眨巴着眼睛看着陈砚渺,眼神既无辜又好奇,好像一只看见好奇的小猫。 陈砚渺没有回答。 巫会的心性显然没有多坚定,若是知晓有修炼更快的法子,说不得就转修魔道去了。 他不能道出详情,但也不愿同徒弟撒谎,只能沉默。 好在巫会也没有追根究底,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便又自顾自转了话头:“我修炼之前的功法就浑身疼,这也是体质原因吗?” 陈砚渺闻言微微一怔:“细说。” 巫会便开开心心把事情都说了。 亏他刚刚还在不爽怎么跟陈砚渺周旋,没想到这么快就柳暗花明,陈砚渺果然是他的天选师父! 他的情况不复杂,三两句就能说清楚,陈砚渺听完眉心就皱了起来。 身负邪骨的人很罕见,正道中有详细记载的就更少了,因而这种体质修炼时会出现什么情况陈砚渺也不清楚,不过听巫会这么说,他便明白原因了。 他选择那种只能吸收纯净灵气的功法便是不想巫会吸收魔气,没料到会弄巧成拙。 他问道:“先前为何不说?” “我不知道嘛。”巫会无辜道,“我以为大家都这样呢。” 陈砚渺默了默,几息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此功法也不适合你,为师再另挑一门。” “我觉得我刚刚试的那门就很好。”巫会道,“很快。” 陈砚渺摇摇头:“手。” 巫会不解,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下一息他手中就出现了一瓶丹药。 “这丹药能祛除你体内杂质,这几日好好服用。”陈砚渺道,“那功法也别再练了。” 巫会乖巧地“噢”了一声,倒出一颗直接吃了。 药性入体,他便感觉经脉中的魔气在一点点散去,这的确是最好的正本丹。 陈砚渺问他:“可有不适?” 巫会摇了摇头。 陈砚渺这才点头:“去休息吧。” 巫会应了一声,把瓶子收好,却没动,而是道:“我睡不着了。” 陈砚渺垂眼看他。 巫会往他身旁凑了凑,见陈砚渺退了一点,委屈道:“我方才修炼得全身疼。” 陈砚渺一顿。 巫会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这回陈砚渺没躲。 巫会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过去,乖巧道:“我听说师尊的剑天下第一。” 陈砚渺只是垂眼看着他,没有回答。 巫会继续说道:“所以我能看看吗?” 陈砚渺摊开手,一把通体雪白的剑便出现在他掌心。剑身似玉非玉,凛凛然如新雪覆刃,隐隐透着霜华般的寒光,剑柄银丝缠绕,映得他指节都透出一层冷白。 这就是云沧剑。 巫会盯着看了几息,旋即笑道:“我是说,想看师尊用剑。” 陈砚渺一怔。 巫会立刻端出自己的无辜表情,把陈砚渺拒绝的话都堵了回去。 片刻后,陈砚渺又轻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巫会立刻笑着点点头。 陈砚渺手中剑一转,提步走到院中。 他起剑时连风都没惊动,月光贴着剑刃在院中轻飘飘划出几道极细的线,旋即又被陡然凌厉的剑锋绞碎。这时风渐起,卷起他的衣袂,又很快被剑气压下,起落间他整个人像被月光裁出的一道影,锋利又干净。 他身形渐快,剑影层层叠叠铺展,剑势最柔时,轻若拈花,剑势最盛时,风雷隐隐,院中落叶齐齐被斩碎,纷纷扬扬散落一地,却无一片沾到他衣角。 待到他收势,剑鸣渐息,风也止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巫会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甚至有点手痒。 陈砚渺虽然看上去冷得要死,但剑法杀气却不重,而是刚柔并济,可以是和风细雨,也可以是雷霆万钧。 他现在使的也是他自创的剑法,巫会上辈子领教过,没打赢。 现在看陈砚渺使过一回,他便有了想法,再给他一两次机会,他一定能打败陈砚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甩甩脑袋按了回去。 现在陈砚渺是他师父,不能打的。 “师尊果然厉害。”巫会海豹一样鼓掌欢呼,“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名不虚传!!” 陈砚渺被夸得一僵,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不过巫会并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眨眼的功夫便似一阵风刮到陈砚渺跟前,雀跃道:“我也舞一回给师尊看吧!” 陈砚渺没有拒绝,手腕一翻,云沧剑便换成了另一把,同样的素白,只是上头镶着宝石,多了几分招摇的颜色。 巫会接过剑,轻巧地转了个剑花后学着陈砚渺起势,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紧接着腰一转,剑随人走,将着陈砚渺方才的剑招原模原样走了一遍。 只是他这身体以前没有好好锻炼过,臂力不足,撑不住刺出时该有的剑势,干脆腕间一抖,将力道收去四五分,速度却快了两分,这一剑便多了几分飘逸之感,好似风吹湖边柳。 陈砚渺立在廊下看着,面上不动声色,眼底流过一抹亮光。 算上巫会,他座下共有四个徒弟。大徒弟在剑之一道上已是难得的天才,他使过的剑招看一遍便能记住,原原本本地使出来。而巫会不仅记住了,还在行剑的间隙里将那些力所不及之处悄悄改动。虽改得不算天衣无缝,但每一处都落在点子上,更适合他自身。 这份悟性,世间罕见。 只可惜…… 陈砚渺眸光微沉,一错不错地看着院中的人。 直到巫会收剑立定,带起的风掠过角落的石灯,灯中烛火猛地一晃,却未熄灭,只是往旁边偏了偏,像是被惊扰了一下。 他剑尖垂地,呼吸急促,两颊也有些红。 等他喘了几口气,缓过劲来了,立刻拎着剑就往陈砚渺跟前蹦达,完全没了方才舞剑时潇洒灵动的劲,倒像只捕猎归来的小猫,迫不及待要炫耀一下。 “怎么样?”巫会问陈砚渺,“我舞得好看吗?” 陈砚渺点头:“很好。” 巫会面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那我是不是你最厉害的徒弟?”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给他一个乾坤袋。 巫会看了一眼,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灵石,对他这个修为的来说是很慷慨的奖励了。 但他并不高兴,撇了一下嘴,小声嘟囔:“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哑巴。” 陈砚渺一僵。 巫会看向他,面上又是不情不愿的颜色,声音里还带了点委屈的味道:“师尊找到合适的新功法之前我能不修炼吗?” 要是之前,陈砚渺肯定拒绝。 不修炼了还能练剑。 不练剑也可以看书。 但他刚刚才避过巫会的问题,这会又被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陈砚渺多少有点……遭不住。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息徒弟就跟阵风似的消失在自己面前,只留下一句还没散的话:“我明天就下山玩去。” 快得好像刚刚的委屈是幻觉。 陈砚渺抬手按了按眉心,随风送去一句话:“不可随意下山。” 只是送出去了,巫会也没仔细听就是。 反正陈砚渺都答应他了,他现在占领道德的高地,陈砚渺关不住他! 不过等第二天他才明白陈砚渺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警告,而是客观事实。 承天宗弟子众多,不同等级的弟子收到的约束也不同,大部分弟子出门都不需要报备,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亲传弟子。 所以没有陈砚渺同意,巫会是不能随意出门的。 巫会顿时蔫巴了,蹲在传送阵旁边唉声叹气。 这承天宗无聊得要命,他还想着下山喝酒呢,没想到根本下不去。 巫会只能掉头去找陈砚渺。 陈砚渺果然不同意,让他戒骄戒躁,好生呆在宗门,不修炼就老实看书。 巫会懒得跟这石头掰扯,第二天就去了主峰,执事堂会发布任务,他可以接个无关痛痒的小任务混出去。 低级的任务奖励都不怎么样,稍微好点的都被挑走了,好在巫会也不图那点东西,挑挑拣拣选了个除尸的任务便下山了。 这些事前后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等陈砚渺再去找人时自己人去院空,只有一只小肥啾蹲在石桌上,看见他来立刻“啾啾啾”地叫起来,一只爪子在桌上使劲划拉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砚渺走过去,就见肥啾踩着一张纸,前面狂乱地留了几个字:我下山啦,不会闯祸! 短短一句话,已经让陈砚渺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他还是头一回听弟子下山历练做出的保证居然是不闯祸。 恰好这时,执事堂一个弟子慌张跑来求见,说是巫会接的任务出了问题。 陈砚渺看着桌上的纸,再看看跑来的弟子,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师父曾养过一只猫。那猫自由惯了,三天两头不着家,有时甚至一走就是几个月,玩够了回来看了一眼又走了,唯一一次跟师父亲近还是因为在外头惹了风流债,小母猫找上门要说法。 陈砚渺沉默了片刻,旋即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去寻他。” 4、第 4 章 巫会借着传送阵,很快就来到承天宗山下。 大门派附近一般都有大城,承天宗山下的叫鹿淞城,因为这地方产出一种叫鹿淞的宝材,酿酒特别好喝,巫会上辈子来喝过一回就爱上了,还让人在魔宫酿过,但滋味总有些不同,只能让人买回去,可惜后来四处征战,便喝得少了。 想到这,巫会便开始馋了,迫不及待往城里最大的酒肆跑。 这自由的空气! 他要在外面浪一年再回去! 结果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有道影子从天而降截住了他的去路。 巫会没料到会有人恶狗拦路,一下没刹住车直愣愣撞了上去。 撞了满鼻腔的草木香,和渊沉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连忙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陈!砚!渺!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 巫会震惊了一瞬,紧接着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师尊你怎么来了?” 不好好呆在潜幽峰跑来当什么拦路恶狗! 陈砚渺垂眼看他:“来寻你。” 巫会:“……” 他才刚出门呢! “我不回去!”巫会腰一转就要跑,但才跑出去两步就被陈砚渺拎住后领,顿时挣扎起来,“我这么勤快,一有空就下山历练,师尊应该高兴才是!” 陈砚渺道:“在山上也可以修炼。” “不入世怎么修行!”巫会又用力扭了两下腰,终于把自己从陈砚渺手里救出来,立刻拔腿就跑,“我去买完东西就回来!” 这次陈砚渺倒是没再拉他,而是跟了上去。 巫会目的地依旧是酒肆,一进门就往柜台上拍了一下:“来百坛最好的鹿淞酒!” 老板正拨算珠呢,闻言转过头,目光在巫会身上打了个转,随即眼角一弯,笑意里透着十二分的周到:“小仙师要鹿淞酒?那上好的自然是有,不过小店前些日子新出了一批黄级的,品相好,灵气也温和得多,小仙师这般年纪饮用最合适。” 巫会闻言愣了一下。 他还是头一回让人这么叫,怎么说……还怪亲切的。 亲切得他都懒得计较这老板话里那点隐晦的轻视。 他笑了笑:“你尽管拿来就是。” 老板便也不再多话,招来人吩咐几句,转头正想收钱,就见客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修为高深,气质冷淡,只是站在那便让他生出一种压迫感。 他连忙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殷勤的笑:“仙师有何吩咐?” 但他没等来回答,因为巫会也发现身后的人了,转过身去直接伸手:“付钱!” 陈砚渺微微蹙眉,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静默了几息后还是没开口,直接抬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一个乾坤袋便出现了。 老板这才知道两人是一道来的,暗暗庆幸方才没多话,同时又忍不住抬眼去瞄那两人。 这样修为差距极大的搭配一般都是父子或师徒,虽说也有关系亲近的,但到底是长辈和晚辈,相处时的气氛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至少……至少不像这两人似的。 具体哪里不像,老板又说不出来,便也没再多想,拿过乾坤袋点了数,取出货款后将剩余的递回去,笑道:“马上就好,仙师稍待。” 巫会接过来就往自己乾坤戒里揣,说:“不着急,跟你打听个地方,知道三家镇在哪吗?” 老板不假思索,点头道:“知道,小仙师是要去除尸?”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你对那地方很熟?” “最近挺多人问的。”老板笑道,“昨日还有几位仙师问起来,看打扮应当是白刃庄的。” 巫会的任务是仔细挑过的,这任务事少钱也少,有人接不奇怪,但挺多人接就很怪了。 他还想再多问问,忽然想到身后的陈砚渺,又停住了。 这家伙忽然跑过来,难道不是特地来抓他的? 于是他转头去看陈砚渺,就见他朝自己点了一下头,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回应什么。 巫会顿时有点郁闷,他们两个可没有靠眼神交流的默契。 他正想开口,就听陈砚渺给他传音:“继续。” 巫会只好转回去继续跟老板搭话,不过老板知道的也不多,顶多给指个路。 巫会便不再多言,跟陈砚渺找了个包间坐下。 他也没问陈砚渺发生了什么,而是让小二再上一坛鹿淞酒,笑道:“这个可好喝了,师尊试试!” 陈砚渺道:“不可贪杯。” “这酒淡得很,不会醉。”巫会一边说一边倒了一碗推到陈砚渺面前,这才给自己倒了一碗,吨吨吨就往嘴里倒。 鹿淞酒需要冰镇保存,喝起来很爽口,味道淡且甜,是一种老少皆宜的酒。 巫会喝了两碗才把馋虫压住,又点了几个菜,这才问起陈砚渺发生了什么。 陈砚渺没有解释,只是将一个卷轴递给他。 这卷轴是执事堂的,上面记载了所接任务的详细情况。 巫会手里也有一张,任务地点跟陈砚渺的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就连推荐等级也差了很多。 巫会的是讨伐类任务,说是三家镇出现行尸,要他去除了,推荐等级是练气期。 而陈砚渺手中的是调查类任务,说去三家镇除尸的修士都失联了,需要人去看看情况,如果能解决最好,推荐等级是金丹期。 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以上的筑基失联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任务都超出了巫会了能力,所以陈砚渺说道:“回去。” “我不。”巫会依旧拒绝,“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那些失联的人现在肯定很害怕,我要去救他们!” 他话说得正义凛然,语气也是铿锵有力,要换了别的徒弟,陈砚渺大约会欣慰于徒弟扶危济困的行为,但是面前的是他新收的小徒弟。 是嘴上说着恐怖眼底跃跃欲试的小徒弟。 是嘴上说得大义凛然面上全是兴奋的小徒弟。 陈砚渺一时不知怎么应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缓声开口:“让潜幽峰弟子处理便是。”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由你挑选。” 巫会一愣。 几息后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嘴角忍不住挑了起来。 这是不想直白地说他处理不了,所以换了个委婉的法子让他有点参与感? 真是个溺爱徒弟的师父! 不愧是他选的人!不错! 巫会得意地甩甩脑袋,头发跟条大尾巴似的跟着甩了甩。 但得意归得意,他却没有忘形,依旧拒绝了陈砚渺的建议:“有师父在,我们平均一下接这个任务绰绰有余!” 陈砚渺:“……” 他默了默,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巫会两眼放光的样子,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巫会唇角顿时翘得更高,又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刚想给陈砚渺倒,就见他一口没喝,顿时撇了一下嘴,但也没说什么,把坛子放下后自己吨吨吨喝起来。 陈砚渺又提醒了一遍:“莫要贪杯。” 巫会“嗯嗯嗯”地应着,但就着菜一碗接一碗,看得陈砚渺眉头直皱,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一坛子酒喝完,巫会脸色明显已经有点红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去!” 说完跟阵风似的刮下楼。 陈砚渺顿时沉默了。 这是喝多了? 他皱着眉跟上去,一把将人拎回来。 巫会疑惑地看向他,见他也在打量自己,愣了几息,旋即笑了:“这么点酒,看不起谁呢。”他说着抬手拍了一下陈砚渺的手,等他松手后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外走。 态度似乎比平时要嚣张一些,但巫会本也不是个多尊师重道的人,陈砚渺一时有点拿不准。 直到走出店里,巫会要他把云沧剑拿出来代步,陈砚渺才确定他的确有点醉了。 嚣张过头了。 不止嚣张,还很缠人。 见陈砚渺不动,巫会立刻凑上来,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的手臂,扯着嗓子道:“云沧剑——!” 陈砚渺摇头:“先醒酒。” 巫会顿时眉头一皱,朝他伸出手:“那你给我买飞舟!” 陈砚渺:“……” 他还想摇头,但巫会嘴顿时瘪了起来,小声嘟囔:“不陪我喝酒,又不带我飞……” 后面的声音愈发小,像含在嘴里,陈砚渺也听得不甚清楚,只有怨气他是收到了。 片刻后,巫会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通体乌沉,船身宽厚,甲板上起了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窗朱栏,是一架缩小版的飞舟,不过不是模型,注入灵力后便能恢复到正常大小。 这自然不是买的,稍好一点的飞舟都得找专门的炼器师定做,没有现货。 陈砚渺自己就能御剑,对这些外物兴趣也不大,这飞舟还是师兄给他的,每逢他带队出门去参加什么活动时充门面用的,拢共用不到几回,没想到就这么易了主。 好在巫会拿到飞舟后心情明显好了,也没再缠着陈砚渺带他飞,而是拉着他去租了一只灵禽。 三家镇离得不远,灵禽飞过去半个时辰都不用。 陈砚渺坐在巫会身旁,一直在侧目打量他,虽然动作很小,但巫会还是察觉了。 他也没提醒,就由着陈砚渺看,直到某个时刻才忽的转过头,朝陈砚渺挑了一下眉:“师尊这般看我做什么?” 陈砚渺一噎,也不知怎么回答,便只是摇了摇头。 巫会弯起眼,又问道:“好看吗?” 陈砚渺点头。 巫会眉眼间笑意更浓:“那我来猜猜师尊刚刚在想什么。” 陈砚渺没接话。 巫会继续说道:“师尊肯定在想,这灵禽飞起来还是太慢了,得给我小徒弟找一头厉害的灵兽来。” 陈砚渺:? 不等他说话,巫会就在乾坤戒里掏出来一个本子递给他。 陈砚渺垂眼一看,发现是过些时日在通济城有一场拍卖会,这本子写的就是拍品,里头有几样东西都被画了圈,其中就包含了一颗兽卵。 其他圈起来的也是顶好的东西,别的不说,至少小徒弟这眼光还是不错的。 陈砚渺陷入沉默。 巫会见状立刻无辜地解释道:“是在一个师侄那得的,我就是随手一画。” 当时他溜去主峰玩,看见几个弟子鬼鬼祟祟蹲在角落好像在讨论什么坏事,于是果断加入。 结果只是有个人傻钱多的师侄想给师兄挑件生辰礼。 但来都来了,巫会认识的东西也多,便帮着出出主意,事后师侄就把本子给他了,上面的圈就是他当时画的。 陈砚渺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若你这次表现好,便拍下来。” 巫会挑眉。 真是好说话。 于是他继续得寸进尺:“那我要更好的。” 陈砚渺:? 巫会指着那颗兽卵继续说道:“这个品级不够高,我听说这拍卖会还有内场。” 陈砚渺这回没再犹豫,答应下来。 巫会顿时笑成一朵花,乐呵呵地凑过去要抱陈砚渺的手臂,但依旧被躲开了。 巫会哼哼唧唧地抱怨:“师尊对我好冷淡。” 陈砚渺没说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巫会又骚扰了他两句,见他真不打算搭理自己,便在乾坤戒里掏了掏,掏出来一碗肉,看碗像是门派食堂的东西。 陈砚渺:?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巫会却已经把碗递到他面前,问他吃不吃。 陈砚渺蹙眉看他:“你怎么……带这个上路。” “因为我不能出去狩猎,得自己带干粮。。”巫会解释道,“虽然食堂的东西一般般,但万一三家镇的东西更难吃呢?所以我去食堂买了很多菜。” 陈砚渺:“……” 他看着巫会吃完一碗肉,又喝了点酒,惬意得像酒楼出来后又续上一摊,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说道:“待回宗门,为师替你备些辟谷丹。” “不要。”巫会一口回绝,“人生在世,不吃吃喝喝还有什么乐趣。” 他前世的魔宫可是有五十个厨子的,这一世虽然不能那么奢靡了,但也不能一下降到谷底吧! 陈砚渺还想说点什么,但巫会已经先他一步开口:“我会挑些手艺好的店吃,保证不吃杂质多的菜。”他说着顿了顿,又无辜地看向陈砚渺,“还是师尊舍不得饭钱?” 一句话再次把陈砚渺的说教都堵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很轻地叹了口气:“乖一点。” 巫会顿时弯起眼:“好呀,那我乖一点,师尊可有什么奖励?” 陈砚渺看他:“你想要什么?” 巫会想了想,从乾坤戒中掏出鹿淞酒来,说:“师尊陪我喝酒,不准耍赖散掉酒气的!” 陈砚渺蹙眉,很轻地摇了摇头:“喝酒误事。” 巫会便不再劝,心说等回去了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他非要把陈砚渺灌醉不可! 5、第 5 章 飞禽很快带着他们来到三家镇外。 尚未进镇,先嗅到一阵醇厚的酒香,混着幽香扑面而来,勾得巫会馋虫又开始冒头。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了“三家镇”三个字,前头还有几个小孩在玩,看见他们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你们也是仙人吗?” 陈砚渺瞥了他们一眼,刚想摇头,却见巫会已经弯下腰去,朝他们露出一个笑:“你们觉得我们像吗?” 其中一个小姑娘看着巫会,脸上泛起一点红,点点头:“我娘亲说,仙人长得都很好看,就像……就像你这样好看!” 巫会眉眼更弯,指了指陈砚渺:“那他好看吗?” 小姑娘便也跟着看了一眼,对上陈砚渺冷淡的神色后瑟缩了一下,有些怯怯地点点头,声音小了一点:“好、好看。” 巫会笑着看陈砚渺:“小姑娘夸你呢,怎么也不说谢谢?” 陈砚渺微微蹙眉。 小姑娘立刻吓得往后缩。 她这样怕,跟在旁边的小男孩立刻拦到小姑娘前头,说:“哪有这么凶的人仙人!你们是……是……” 他是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但实在想不出来不是仙人还能是什么,最后只轻飘飘吐出来“骗子”两个字。 巫会顿时哈哈大笑。 他转头去看陈砚渺,见他眼底流露出愕然之色,忍不住揶揄地笑了笑,这才看向小男孩:“那如果我会仙法呢?” 小男孩皱眉:“不可能!” 巫会也没多话,抬手掐了个诀后往他眉心一点,小男孩顿时僵住,然后原地转了几个圈。 小男孩立刻面露惊恐。 其他几个小孩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巫会又掐了个指决,手上再一甩,顿时有一阵花雨落下来。 最后他又在小姑娘面前摊开手,一只蝴蝶便从他掌心飞出来,落到了小姑娘肩上。 小姑娘顿时笑弯了眼睛,其他几个小孩也围上来闹着说:“我也要我也要!!” 巫会又变出来小猫小狗,虽然都只留了一会,但依旧把几个小孩哄得开开心心,也乐意跟他多说一些话。 他趁机问了点镇上行尸的事。 “不知道呀,娘说仙人会解决的。”小姑娘软声答他,“但是这几天还总有行尸来,大人都不让我们晚上出来。” “他们还会飞呢!我昨晚看见了,有这么——大!”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说,一边说还一边伸长手比划,“穿得可漂亮了。” “瞎说,我也看过,不会飞!” “就会就会!”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巫会也不着急,转而问其他小孩,但再多也问不出什么了。 于是他又问最近镇上有没有别的事。 几个小孩又七嘴八舌说了很多,谁家娶媳妇,谁家又有人被仙人带走,或是谁家的果子让山上来的猴偷了,谁家生了传人的病,大大小小什么都有,唯一引起巫会注意的是其中一个孩子说妖兽吃人的事。 但他再细问,那孩子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就是听家里大人提过一嘴。 巫会便没再说什么,在乾坤戒里翻了翻,找出一点碎银子跟几张符箓分给他们就把人打发走了。 两人这才往镇里走去。 镇子比寻常的小镇阔气不少,主街宽阔平整,两侧铺面齐整,多半是酒铺,这三家镇最有名的就是这酿酒的手艺,只是很多铺子都没开,街上人也不多。 巫会边走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好香。” 两人往里走了一段便进了一家客栈,老板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眯眼笑了:“两位仙师是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的酒可是一绝,好多仙师都专程来买呢。” 巫会正要答话,陈砚渺先道:“住店。” 老板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铜钥匙,“天字三号、四号,挨着的,清净。” 陈砚渺接过钥匙,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近日镇上,可有其他的修士来过?” 老板顿了顿,随即笑道:“来过几回,都是接任务的年轻仙师,住了两日便走了,怎么,仙师也是来接任务的?” 陈砚渺没答,只点了点头。 老板又问了一句是哪个门派的,听见他们是承天宗的,眼底才多了几分热意,连忙拱手:“原来是承天宗的仙师。” 之后他话便多了些,但说的跟陈砚渺拿来那卷轴上写的差不多。 巫会又问了一句妖兽吃人的事。 老板连忙摇头:“我们镇子虽小,城主也是布了防御阵法的,寻常妖兽过不来。” 但问起怎么死的,他又有些犹豫了。 巫会见状笑着问道:“不会是被那些行尸吃的吧?” 老板脸色顿时白了两分,连忙摆手:“从没听说过行尸吃人的,小仙师可莫要乱说。” 巫会不置可否,拿着钥匙跟陈砚渺一道上了楼,不过他没回房,而是跟着陈砚渺进了他那屋。 一进门陈砚渺就问:“你怎么看?” “没什么好看的。”巫会想也不想,“八成就是哪个行尸枯化了。” 尸也分等级,最低级是行尸,没有意识,就是会行动的尸体,强壮点的凡人拿把锄头都能应付。再往上分别是僵尸、腐尸,待到腐尸养足尸气,便成了枯尸,从这时开始才算踏上尸修的路子。这种枯尸会飞,也有比较简单的神智,喜食血肉,对练气筑基的弟子来说的确有点难应付。 陈砚渺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不错。” 巫会撇撇嘴,这点小儿科有什么好不错的。 他其实还猜到一些别的,但再多说就显得有点可疑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刚步入炼气期的小菜鸟,说得出尸修的区别能说功课做得好,但也就这样了。 不过陈砚渺也想到了,便提醒了一句:“修行不易,精怪更是难有大成。” 巫会顺着他的话继续分析:“所以要么是这枯尸一直藏着没被发现,要么是有什么原因,师尊觉得是因为什么?” 陈砚渺摇头:“总要看过才知。”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再说什么,只说入夜了去瞧瞧。 不过不去他也大概猜到了。 这镇子阴气颇重,现在还没影响,再过些时日就说不好了。 一般建立村镇的地方虽然不会特地找什么风水宝地,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会自发地避开阴地,这镇子看着也不是落在这种阴邪的地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动了手脚。 而且大概率是阵法。 尸修前期的修炼非常简单,只要不断吸收尸气就行,所以多出现在乱葬岗、坟地或者战场之类的地方,但想要更好地修炼,自然还是养尸地更好,而天然的养尸地非常罕见,所以最简单的还是自己用阵法和大量的尸体造一个。 魔修中傀儡师很常见,因而这种做法巫会也见过不少,熟得很,要是陈砚渺不在这,他今晚就能去把阵法拆了。 只是现在在人眼皮子底下,巫会只能老实和他一起等天黑。 但跟陈砚渺独处又实在难熬,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不吃不喝,往那一坐就开始修炼,无趣得很。 巫会现下也没有逗他的心思,爬上床就睡觉去了。 但许是昨晚睡得多了,他有点睡不着。 便侧躺在床上,目光落到陈砚渺身上。 他上辈子也拜过师,虽然最后师父背叛了他,但在那之前对他还是尽心尽力的。 他师父跟陈砚渺完全是两个风格的,陈砚渺寡言,除了必要的很少和他多话,所以总显得拒人千里,师父更和善一点,有问必答,还喜欢和他聊天,显得很亲切。 像今天这种事,陈砚渺也只是引导着他去想,不会多话,他师父则是会直接点明,然后把相似的阵法都教给他。 巫会说不清孰好孰坏,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前世就遇到陈砚渺,大概在他身边呆不了几天,他讨厌空荡荡的安静,也讨厌陈砚渺这脾气的人。 只是被师父捅了那一刀,他现在倒是更喜欢陈砚渺这样的了。 总比笑面虎好点。 巫会看了一会便转过身去,闭上眼假寐,过了一会倒是真睡着了。 等到夜里时陈砚渺将人叫醒时他还有点不愿意起,抱着被子巴巴地问陈砚渺:“不能明晚再去吗?” 陈砚渺蹙眉:“你来时是怎么说的?” 巫会想起自己那番大义凛然的话,但依旧理直气壮:“我修为低微,要闯龙潭虎穴自然得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陈砚渺道:“平均一下,绰绰有余” 这是巫会自己说的话,现在被拿来对付他自己了。 巫会瘪了瘪嘴:“但我是那个拖后腿的。” 陈砚渺:“……” 看他眼底泛起无奈之色,巫会顿时乐了,扔开被子爬起来,说:“那师尊一会可要保护好我。” 陈砚渺直接丢给他几个防御法器。 巫会全部收拾进乾坤戒,说:“带上这些就体现不出师尊的厉害了,师尊难道不想在徒弟心中做一个最强大最帅的人吗?” 陈砚渺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就听巫会又道:“我觉得师尊就是最强最帅的!” 陈砚渺:“……” 虽然对当最强最帅没兴趣,但徒弟这么一说,忽然感觉一个包袱就甩到背上了。 6、第 6 章 巫会尚不知自己竟然还给陈砚渺带去了一点压力,他就是随口逗两句,毕竟陈砚渺好像全身都写满了“闲人勿扰”,这种时候不去打扰一下就不是他了。 陈砚渺也没接他那句话,直接带着人就往外走。 夜晚的三家镇一片寂静,静到有些诡异的程度。 别说人影,街上亮灯的屋子都没几家,而且在听见他们的动静后立刻就把灯熄了,只剩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巫会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果然没看错,入夜后镇子的阴气比之前还重,浸得风也阴冷得要买,吹到人身上能凉到骨头缝里。 陈砚渺见状伸手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一阵暖意瞬间从两人接触的地方穿来,漫向四肢百骸,巫会身子一下暖了起来。 他看向陈砚渺:“师尊,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陈砚渺垂眼看他:“这是你的任务。” 巫会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任务,也知道陈砚渺八成想磨砺一下他,但他本来是想溜出来玩的!现在没得玩了干嘛还要做任务! “可是我们已经平均过了。”巫会解释道,“而且我是第一次出任务,师尊应该给我一点小小的帮助。” 陈砚渺摇头:“你师兄从不需要。” “师兄是师兄,我是我。”巫会解释道,“我是师父最没用的徒弟,自然要师父多上点心。” 陈砚渺蹙眉:“我从未这么说。” “但之前我问你我厉不厉害的时候,你没有回答。”巫会理直气壮道,“四舍五入你就是说了!” 陈砚渺沉默。 巫会当时分明问他是不是最厉害的,这才过去多久,就开始颠倒黑白了? 陈砚渺只能道:“没有。” 巫会抿起嘴,一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看得陈砚渺愈发沉默,最后还是妥协道:“跟我来。” 他说完便先迈步往一个方向走去,巫会立刻跟上,踩着陈砚渺的影子被带着瞬间移动到镇外,再几息便来到了镇西的树林里,停在了一个山洞不远的地方。 陈砚渺全程没说一句话,但巫会已经猜到他为什么要来了。 想了想,他提醒道:“师尊,一般这种时候都是要跟我解释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的。” 陈砚渺微微蹙眉,眼底也浮出为难之色。 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好为难的? 巫会疑惑了一下,但很快想到什么,好奇地看向陈砚渺:“难道师兄以前没提过这样的要求?” 陈砚渺竟然真的摇了摇头。 巫会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居然没有,那他平时都教徒弟什么? 陈砚渺看出他的意思,便解释了一句:“这是基础。” 巫会:“……” 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正道居然还有这种基础。 他正想解释一句,就听陈砚渺又说:“此地阴气深藏,肉眼难辨,可以罗盘定其方位。” 巫会这才反应过来他在为难什么。 以陈砚渺的修为,神识一探就知道情况了,所以罗盘这么基础的东西他根本就没有,没法给巫会演示。 直接说不就是了,也不知有什么好为难的,还是师长包袱太重。 巫会在心里啧啧了两声,面上却是一脸好奇:“我以前在街上见过看风水的罗盘。” 陈砚渺垂眼看着他。 巫会疑惑地看回去。 陈砚渺道:“你知道此处是阴地。” 巫会:? 怎么暴露的? 陈砚渺却没解释,而是问他:“为什么知道?” 巫会在撒谎跟老实交代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后者:“直觉。” 他对所有阴邪的东西都非常敏感,魔气、阴气、尸气、血气等等,陈砚渺还需要用神识去探,他却是大老远就“闻”到了。 陈砚渺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就往山洞走。 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臭味就扑面而来。 是尸气。 陈砚渺挥袖将气味隔开,低声道:“小心些。” 巫会立刻往他背后躲,用更小的声音说道:“师尊先探探看。” 陈砚渺:“……” 他将人拎出来,解释道:“有阵法隔绝神识。” “那师尊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巫会巴巴地看着他,“我怕。” 陈砚渺没看出来他怕,只觉得他这模样着实有些…… 有些什么呢? 陈砚渺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只能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练练就不怕了。” 巫会撇撇嘴:“师尊可真残忍。”他嘴上这么说,脚还是往里迈了。 因为尸气的缘故,他们本以为会在山洞看见之前猜测的枯尸,但等走到底了,却都没受到袭击。 巫会正奇怪,就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山洞内骤然亮起光,宛若白昼。 这时他才看清洞内的情况,顿时挑了一下眉。 这里没有枯尸,连行尸都没有,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看衣着应该就是那些失踪的弟子。 这些弟子都在地上闭目打坐,被光照了也没有反应,看着好像睡着了似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面色都有些不同程度的青白,其中最严重的那个乍一看好像一具坐着的尸体。 再想到那些尸气,巫会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什么了,立刻缩到陈砚渺身后,小声道:“师尊,他们看着好吓人。” 陈砚渺:“……”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巫会这拙劣的演技,拿出一瓶药递给巫会:“喂他们服下。” 巫会看了一眼,是解毒丹,的确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尸毒。 他没接,而是道:“我怕。” 陈砚渺:“……” 他看向巫会,见他一脸认真,似乎真的不打算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让他去,而是一弹指往瓶中打入一道灵力,紧接着瓶中的药便自动飞到那些人口中。 巫会见状立刻指指点点:“师尊分明有这么好用的法子还要我去喂,太过分了!” 陈砚渺:“……” 他看了巫会一眼,淡声道:“你好生修炼,也能做到。” 巫会:? 他正想说什么,就听陈砚渺又说:“回去后每日练剑三个时辰。” 巫会:“……” 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他才不练! 要换作在潜幽峰,巫会这会就跑了,但现在在外面,不是很好跑,因为很快会被抓。 所以巫会只能抱起手,象征性地往旁边偏了一下身子以示抗议。 他忽然就觉得留在宗门里也挺好的,起码有偷懒自由,哪像现在,任务难不到陈砚渺,他就有一大把时间精力来盯着他! 不过他的抗议没持续多久,其中一个修士就醒了,看见他们第一反应便是祭出法术,只是还没接近就被陈砚渺挥袖打散了。 陈砚渺没有多话,直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修士这才看清陈砚渺的模样,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是谁,眼中浮出热切之色,飞速把发生的事说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听的,他接了任务来这里,刚走近树林没多久就受到袭击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就在这山洞里了,每天都有人来给他们喂吃的。 他们自然是不愿意,但人为刀俎,他们最后还是吃了。 “那丹药吃完就不能吸收灵气了,而且我感觉体内灵气开始变浊。”那修士解释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直觉不能这样下去,只能运功阻挡,进入了闭关的状态,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发现你们,其他人估计也是差不多的。” 巫会挑了一下眉,有些不以为意。 只是灵气变浊根本不会让他们呈现出这种死人样子,如果他没猜错,这些人吃的应该是蚀灵转尸丹,是魔道一个傀儡师秘制的丹药,以尸苔为主药,辅以十余味阴毒之物炼成。 这丹药并不会要人性命,却会一点一点地侵蚀修士经脉,使其从吸纳灵气转为汲取尸气,修士越是修炼,就越会加快这个过程,长此以往,最终会变成一个活死人。 这样的活死人最好的傀儡。 想了想,巫会还是提醒了一句:“回去自己找个丹师看看。” 那修士不懂,但听劝:“好。” 陈砚渺看了巫会一眼,又看向那个修士:“见过幕后之人吗?” 修士摇头。 巫会又问:“给你们喂药的总见过吧?” 修士点头:“是个小孩,七八岁大吧,看着是大户人家的。” 巫会闻言皱起眉,小孩? 他问:“活的死的?” 修士愣了一下,原本想点头,但仔细想想,又有些迟疑了:“应该……是活的吧,他看着挺白净,不像死人。” 巫会便不再问,看向陈砚渺,就见他也皱着眉,便伸手戳了戳他。 陈砚渺眉心舒展,朝修士丢去几道符箓:“想办法带他们回三家镇。” 说完便带着巫会转身走了。 他神识外放,仔细搜索了附近每一寸土地,但确认方向后没有动作,而是转头问巫会:“可有眉目?” 巫会:“……” 早知道不说实话了,怎么忽然多了我来考考你环节! 巫会犹豫了一下要继续还是实话实说,还没得出结果,就听陈砚渺说:“但说无妨,错亦无碍。” 这稀薄又寡淡的安抚听得巫会有点无语。 他是怕太对了,以后三不五时就要来一次这种智力大挑战,那也太恐怖了,他一点也不想努力! “不知道。”巫会脑袋一摇,开始装傻,“这里阴气浓郁,我看着哪里都一样。” 陈砚渺便又教了几句这种阴气浓郁的地方要怎么应付:“阴气浓郁之处,灵气下沉,你可调一缕灵气外放试探。” 巫会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有点同情陈砚渺其他徒弟了,这没头的哑巴教学,真就基础自己回去翻书么。 而且说就算了怎么还要实践! 巫会思考了几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看看陈砚渺,十分诚恳地开口:“师尊,我害怕,腿软了。” 陈砚渺一顿,垂眼看他,眼底是明晃晃的怀疑,但也没拆穿,而是道:“练。” 巫会依旧不动:“我手也软了,练不了,毕竟我胆子很小。”他说着还晃了晃身子,像是害怕得随时要晕过去,只是表情没跟上动作,依旧看不出害怕。 陈砚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巫会晃了两下见没效果,索性把心一横,就地一蹲,两只手往膝头一搭,扬起脸,摆出一副“我真的走不动了你看着办”的表情。 陈砚渺沉默了两息,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巫会想了想,理直气壮道:“背我!” 陈砚渺:? 他还没来及拒绝,就听巫会又说:“你不背我说不定会把脚崴了!” 陈砚渺蹙眉:“这里并无太多危险。” 言下之意就是随时可以把他扔这。 巫会闻言立刻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师尊舍得吗?舍得丢下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徒弟一个人在这种黑漆漆阴惨惨的地方受苦吗?万一有妖兽怎么办?我这么弱。” 陈砚渺一弹指,几个防御法器就出现在巫会怀里。 巫会立刻把法器一收,继续无辜地看着他:“现在没有了!” 陈砚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听出一点期待和跃跃欲试。 陈砚渺皱眉道:“自己走。” “我不。”巫会伸出手想拉一下陈砚渺的衣袖,被躲开后嘴顿时噘起来,“师父背背徒弟怎么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背过呢,毕竟我又没见过爹娘。” 陈砚渺一默。 巫会见他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委屈地嘟囔着什么,还抽了抽鼻子,看上去还真有点可怜的样子。 虽然这种可怜也带着一种装模作样的虚假。 陈砚渺沉默了片刻,还是道:“下不为例。”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装委屈的人立刻灿烂起来,起身毫不客气跳到他背上,两条胳膊往陈砚渺肩头一搭,舒舒服服地趴好,还笑着补了一句:“师尊,你走慢点,我有点怕高。” 陈砚渺侧目瞥他一眼:“你在我背上,离地不到三尺。” “那也高。”巫会道,“毕竟我真的很胆小。” 陈砚渺没再理他,背着人一个闪身便落到了远处的树梢。 巫会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陈砚渺肩窝里,美滋滋。 嘻嘻!陈砚渺还真挺疼他! 7、第 7 章 越是往山里去,四周的雾气便愈发浓,浓到几乎看不见丁点影子。 巫会趴在陈砚渺背上,伸着脖子到处看,嘴里还嘟嘟囔囔抱怨视线太差。 陈砚渺本不欲理他,但巫会见他没反应,便有些不安分起来,一下揪揪他的衣服,一下拉拉他的头发,跟只不安分的猫似的,扰人得很。 陈砚渺只得空出一只手掐了个诀,然后往巫会额上一弹。 巫会眼中浓重的雾气瞬间薄了许多,隐约能看见不远处似乎多了一栋宅子。 那宅子四面皆是野树,独它一座突兀地立在那,朱漆大门,飞檐翘角,每一扇窗都透出暖黄的烛光,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把门前的石阶也染上了一层红。 这场景着实有些诡异了。 巫会连忙收紧搭在陈砚渺肩上的手,委屈道:“好吓人。” 陈砚渺依旧没听出他的害怕,便也没搭理他这随地大小演,只说:“有人。” 巫会便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的确瞧见宅子里有人影晃动,只是那影子看着有些怪异。 动作僵硬缓慢,拖沓得像被人扯着走。 他有些不确定道:“不是活人……?” 陈砚渺点头。 他看得比巫会更清楚,那的确不是活人,而是一些低级的行尸、僵尸,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后看上去多少像个人一点了。 巫会目光又落在门口守着的“人”身上,腐而不烂,应该是腐尸,比起僵尸有更强的攻击本能,爪牙带着尸毒。 攻击力小一点的在屋里打杂,稍微厉害点的守门,这么一看,这宅子倒是有那么一点过日子的调调。 他将下巴搁到陈砚渺肩上,软声道:“那孩子说不定真是大户人家的。” 他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好像说的不是诡异的宅子,而是呢喃耳语。 陈砚渺顿时蹙起眉。 “有人出来了。”巫会继续说道。 陈砚渺看过去,果然看见两个孩童模样的人从那宅子中出来,其中一个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丹药,大概是要去“送饭”了。 以那修士的能力,大概没那么快就把人带走,现在让他们过去八成会被抓住。 陈砚渺立刻闪身过去,手中刚握住云沧剑,就听巫会说:“要是他们死了,屋里的人知道吗?” 陈砚渺手上一顿,挥剑的动作顿时柔了几分。 剑气也变得轻柔,穿过两个孩子后没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那两个孩子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钉住,直接僵在原地,眼中的神采瞬间黯了下去。 不过这种状态只维持了几息,他们就回过神,两张肉嘟嘟的小脸上同时浮起狰狞的神色,嘴角猛地扯开,露出了白森森的尖牙,瘦小的身躯以一种完全不属于孩童的速度来到两人跟前,又长又利的指甲直取陈砚渺门面。 陈砚渺寸步未移,手中云沧剑挥出,剑气往那孩子胸口一拂,那他逼退半尺,紧接着两条镇阴索便从他袖中飞出,将两个小孩死死缠住。 巫会全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趴在陈砚渺背上,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缓声开口:“看着不像活人。” 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了,但还是要装一装。 陈砚渺点头:“没有魂魄,形似活人,是枯尸。” 而且是两具枯尸,这情况比他们原先预料的还要严重。 甚至……还能再严重一点。 巫会看向那栋宅子的方向,与此同时陈砚渺也看了过去。 陈砚渺想了想,还是把巫会放下来,低声道:“你先回去。” 巫会挑眉。 虽然他的确很想偷懒,但有陈砚渺在,他又不用干活。 那来都来了…… “不要。”巫会拒绝道,“我想进去见见世面。” 陈砚渺:“……” 他看着巫会,还想再开口,却听巫会又说:“难道师尊还保护不了一个乖巧听话的我吗?” 陈砚渺再次沉默。 保护自然是可以,但乖巧听话? 他不欲和徒弟争辩这个,直接抬手降下一道屏障,拉上他一个闪身来到宅子前,带着他大摇大摆进了门。 两具腐尸都没有察觉。 巫会跟在陈砚渺后面摇头。 这过家家一样的防御,这宅子的主人好像不太聪明。 明明记得在关人的地方布下阵法,怎么就不在自己住处也布几个。 直到跟着陈砚渺来到主屋,看见屋内坐着的人时他才明白了什么。 这宅子的主人竟也是个孩子。 只是看上去比起他们刚刚看见的那两具枯尸更鲜活,皮肉饱满,面色红润,闭目坐在那好似一个真正的活人。 只是依旧没有呼吸。 这是一具煞尸,比枯尸更高级,若是继续修炼下去,会成旱魃,到那时候便会为祸一方了。 “居然到现在都没被人发现。”巫会喃喃道。 尸修其实非常罕见,原因就是他们在早期很难控制住对血肉的渴望,会到城镇祸害凡人,基本等不到修出名堂就被除掉了。 虽然到枯尸甚至煞尸这个等级后他们已经有控制的意识了,但大多已经习惯了吃血食,只会更加凶残难应付,巫会前世记忆中说得出名字的尸修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在魔道中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盯着那具煞尸看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什么,将注意力转移到地上。 红色的线条在横竖交错,是用血混着毒物画的聚煞阵。 还是很凶的那种。 陈砚渺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道:“别乱跑,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将人轻推到一旁,挥袖“嘭”一声打开门。 屋内煞尸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立刻抬手挡住了陈砚渺劈砍过来的剑气。 两人当场打了起来。 巫会在门口看着,很轻地抿起唇。 陈砚渺不说还好,一让他别乱跑,他就有点想到处看看。 于是说走就走,他立刻转身往屋外溜达,反正有陈砚渺落的屏障在,这些低等尸是发现不了他的。 陈砚渺也注意到巫会的动静,但没空管。 这煞尸体根本无心恋战,过了几招发现讨不到便宜便一直在寻机脱身。 他虽然受了伤,但这地方尸气浓郁,伤势正在被源源不断地修补回来,陈砚渺又存了活捉的心思,出手处处留余地,两相胶着,一时竟陷入了僵局。 就在陈砚渺侧身避开他利爪,打算以剑气封住他退路时,那煞尸忽然浑身一僵,原本正在急速愈合的伤口忽然慢了下来。 陈砚渺便发现四周的尸气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淡去,但不是阵法被破了,而是……在往一个方向涌去。 他心中浮起一阵不妙的预感,连忙将神识放远。 没了尸气的阻隔,他很快就找到了尸气的源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林中,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 那煞尸也发现了这件事,嘴里发出一声尖啸,陡然暴起,疯了一般往那个方向冲过去。 林中人也被这叫声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东西掉到地上,阵法瞬间破了。 那煞尸气得眼都红了,对着罪魁祸首就是一爪,却被一把雪白的剑生生拦住了。 巫会后退了两步,拍拍心口:“真吓人呐。” 陈砚渺反手一挥将煞尸打退,趁他身形未稳抢前半步抬手,一条镇阴索便将他捆缚住。 煞尸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却怎么也挣扎不开这绳索。 陈砚渺这才看向巫会,正要伸手去探他的经脉,就被巫会打断了:“师尊你看,这是什么?” 巫会重新从地上捡起刚刚在阵眼中挖出来的东西递到陈砚渺面前,那是两块捆在一起的白色物件,如果仔细点看就会发现其实是骨头。 陈砚渺难得感觉到无力,看着巫会邀功一样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才缓声开口:“阵眼的镇物。” 至于什么是镇物,他也没解释,意思是让巫会自己去翻书。 巫会“噢”了一声:“那这东西能给我吗?” 陈砚渺更沉默了。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砚渺道。 “但可以做我第一次出任务的纪念。”巫会道。 陈砚渺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可以隔绝尸气的盒子让他装着,这才朝他伸手:“手。” 巫会乖巧地把手放上去,就感觉有一道灵力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渗进他经脉,一点点摸索过他体内每一寸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陈砚渺的眉心越皱越紧,等抽回灵力时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但语气依旧没太多情绪:“可有什么不适?” 巫会摇头,笑得一脸无辜。 他当然知道陈砚渺在做什么。 陈砚渺在查探他刚刚吸收的尸气。 但很可惜,他已经把那些尸气化为己用了。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已经从练气一重突破到三重了,如果给他一点时间把镇物炼化,那他可以吸收更多更快,靠这个阵法就能修炼很久了。 不过陈砚渺肯定不会同意。 巫会也没跟他对着干的意思,把那两块骨头收好,一脸乖巧地问陈砚渺什么时候回去。 陈砚渺没有回答,抬手掐了个决,方才被抓住的枯尸便被带了过来,和那具煞尸一起被他们带着来到山下。 租来的灵禽还在那等着。 陈砚渺把三具尸都放到禽背上,又折了一张纸鹤放飞到那煞尸面前,既是看管,也是能传信。 “去承天宗。”陈砚渺说了这么一句,却没带着巫会上灵禽的背,而是看看向他,“飞舟。” 巫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去哪里,顿时弯起眼。 他凑到陈砚渺跟前,眨巴着眼睛看陈砚渺:“师尊果然信守承诺。” 陈砚渺没有回答。 巫会眼睛顿时弯了一下,又开口说了几句话,但陈砚渺都没搭理他。 巫会顿时有点无辜:“师尊是在生气吗?” 陈砚渺终于垂眼看向巫会。 巫会继续无辜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陈砚渺才很轻地叹了口气:“以后莫要莽撞。” 巫会立刻解释道:“没有莽撞,我是感觉那东西没危险才……” 后面的话被陈砚渺忽然搭在头上的手轻轻按灭了。 “乖一点。”陈砚渺低声道。 巫会愣了好一会,甚至陈砚渺将手收回去都没回过神,直到陈砚渺又提醒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拿出飞舟往通济城的方向去。 之后也的确乖了许多。 8、第 8 章 通济城是个大城,背靠几大商会,从丹药法器到灵材符箓,从灵兽租借到消息买卖,无所不有,无论买卖,到了通济城都能有个着落。 城中不让飞舟进入,因此两人在门口便下来,租了辆马车进城。 城中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各种铺面,鳞次栉比,有什么都卖的大铺子,也有专卖某一种东西的小铺子。 另一部分则是摆摊的地方,修士获得某些用不上的东西时就会来这里,要么卖掉要么换一些需要的东西。 两人虽然是冲着拍卖来的,但巫会说想转转,陈砚渺便也由着他。 换了地方,巫会又活跃起来,忍不住凑到陈砚渺身旁开始唧唧歪歪:“师尊还是要多带几辆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陈砚渺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巫会继续说道:“除非以后我下山师尊都不管我了。” 陈砚渺道:“你不会再下山。” 巫会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他:“师尊的意思是要禁足我?” 陈砚渺道:“只是不让你下山。” 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巫会立刻道:“那我不回去了!” 陈砚渺摇头:“由不得你。” 巫会再次生出“我为什么拜一块石头当师父”的消极情绪。 但消极也没消极多久,因为他很快就看上了一辆车。 是一个修士在卖的,白金色的,造型精致,一眼就把巫会迷住了,连忙跑过去问价格。 等问到价格他就知道为什么这种一看就很好卖的东西会拿来摆摊了。 这东西就是个中品灵器,但卖到了宝器的价格,因为炼器师原本的确是想做宝器的,为此加了不少珍稀材料,结果手艺不行,翻车了,但贱卖又舍不得,只能成本价出来摆摊看看有没有冤大……识货的人。 巫会听完立刻扭头看陈砚渺:“付钱!” 陈砚渺:“……” 他走过去在摊位前点了一下,足数的灵石便出现在摊主面前。 摊主立刻笑成一朵花,连忙把车塞进巫会手里,生怕他反悔,还非常开心地多送了他一根发簪。 发簪就是个下品灵器,不值几个钱,但胜在好看。 巫会看了一眼,评价道:“你不卖手艺卖设计说不定赚得更多。” 摊主:“……” 不等摊主回答,巫会就蹿到下一个摊位上去了。 他买东西大手大脚,看到喜欢的就下手,不管多少钱都是扭头看陈砚渺。 陈砚渺任劳任怨全付了,直到走出这片地方才问他为什么不自己付。 “因为我的钱要留着师尊不在的时候用。”巫会说着,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陈砚渺一眼,“师尊刚刚怎么不问。” 陈砚渺默了默,说:“人多。” 问了怕徒弟觉得尴尬,反正也没多少钱。 巫会也沉默了。 冤大头原来不是他自己呢。 “还好师尊没有很多徒弟。”巫会感慨道。 陈砚渺更沉默了。 其他徒弟也不像巫会这么大胆。 不过这话他没说,带着巫会去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 拍卖会是几天后的事,这段时间巫会就在城里四处乱买,陈砚渺后面没跟他一起出门,但依旧知道他徒弟在外面是怎么挥霍的,因为巫会每天出去回来都要整理一下今天买到的新东西,没有别的意义就是给他展示一下自己又买了哪些破烂。 就这么看了几天,陈砚渺也看出巫会的喜好了。 不买对的只买好看的,尤其是那种颜色鲜艳一看就很华丽的东西更是他最喜欢的,总之全是跟潜幽峰格格不入的东西。 担心巫会钱不够花,陈砚渺还多给他发了钱。 巫会来者不拒全部收下。 陈砚渺手松得很,他现在手里的钱比很多元婴都要富裕,估计再当两年徒弟,他的身家能比得上化神的。 他以前想要钱还得出去打劫,现在想要钱动动嘴皮子就行。 果然比起当魔尊,还是当徒弟更爽。 师尊的软饭香香。 美人师尊的软饭更是香迷糊了。 更香的饭还在拍卖会上。 这次拍卖是城里几个商会合作的,规模非常大,外场的东西都算得上罕见,内场的东西更是珍贵,进场不仅要验资,还卡修为,可以说能进来的都是身价不菲。 巫会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但等坐下了才想起来陈砚渺跟自己不一样,便小声问了一句:“师尊,你买完东西应该还有钱吧?” 陈砚渺点头。 “那就好。”巫会一边说一边去扒拉桌上的食物,都是拍卖行送来的,不要钱,就是味道很一般。 他吃了两口就放到一边,让他们上别的菜来,自己又掏出一壶鹿淞酒喝。 陈砚渺对拍卖会上的东西没兴趣,进来后就开始打坐,只有巫会在旁边探头探脑。 他对那些天材地宝兴趣不大,就喜欢各种法器法衣,有好看的就要拍下来。 一开始陈砚渺还帮着付钱,后头也不知是嫌烦还是怎么,干脆给了他一个乾坤戒,专门给巫会付钱的。 巫会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上品灵石,心说陈砚渺这是把半副身家都给他了? 给了可就要不回去的。 他这么想着,花起钱来愈发不手软,后头拍兽卵的时候更是溢价了将近十倍拿到手的,付灵石的时他感觉拍卖行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光。 拍完兽卵,后头的东西巫会就没兴趣了,走到陈砚渺身旁轻轻戳了他一下。 陈砚渺睁眼看他:“买完了?” 巫会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把乾坤戒戴到自己手上。 陈砚渺站起身往外走。 咦居然没说什么。 巫会实在忍不住感慨,陈砚渺真是好慷慨一个师父。 他乐呵呵跟上陈砚渺,到门口后立刻放出自己刚刚新拍下的飞舟。 这飞舟比较小,造型华丽精致,很适合出去游玩的时候代步用,至于陈砚渺之前给的那架大家伙…… 巫会从乾坤戒中掏出来塞到陈砚渺手里,叮嘱道:“师尊要好好收着,将来出门总要有个代步的,自己走路会显得很掉价。” 陈砚渺:“……” 巫会不止把飞舟还他了,甚至还另外给了他一架车,并表示他定了四匹寒玉驹,跟车一样通体雪白,只蹄子上带着一圈银蓝纹路,跑起来会留下一串晶莹的霜,非常衬陈砚渺的气质,以后嫌飞舟太大也可以坐车。 然后就是零零散散一堆法衣跟法器,小部分是拍卖会上的,大部分是巫会之前买的,款式同样精致,却精致得很低调,属于陈砚渺自己不会买但能接受的程度。 陈砚渺看着这一堆东西陷入沉默,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巫会也没兴趣听他抒发感情,把东西都打包在一个乾坤袋里一起给他。 等回到承天宗,陈砚渺才道:“以后想下山便和我说。” 巫会愣了一下,没懂这家伙怎么忽然改主意了,不过心情还是很好的,应了一声便开开心心往渊沉院跑。 这院子其实是陈砚渺的,之前没有多余的院子就先让他住下了,后来陈砚渺让人修了个新的但巫会并不想搬就一直住在这了。 房间也是陈砚渺的,平时不会有人来,非常清静……才怪!你们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三个人,巫会立刻警惕地退出去,转头就往陈砚渺的方向跑:“师尊!屋里……” “是你师兄。”陈砚渺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到跟出来的三人身上。 三人立刻朝他行礼:“师尊。” 陈砚渺点头,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巫会:“这是为师新收的徒弟,巫会。”他说着又给巫会介绍了一下三个师兄。 长了一张冰山脸,带出去像陈砚渺私生子的是大师兄谢清锋,之前在闭关突破,现在已经是化神中期。 长得虎背熊腰,笑得一脸憨厚的是二师兄岳莾,元婴中期,站在他旁边文质彬彬、笑得如春风拂面的是三师兄宋知絮,元婴初期,之前两人一起去做任务了才回来。 听见陈砚渺的介绍,三个师兄都向他投来不同程度的友善笑容。 岳莾走过来,笑着说:“师尊终于又收徒了。”他一边说一边拿了个乾坤袋出来递给巫会,“这是师兄给你的见面礼,别嫌少!” 他给了,其他两人自然也不例外,一人一个乾坤袋,里头除了钱还有一些适合他这个阶段的丹药珍药,慷慨又用心。 巫会本来对这几个师兄兴趣不大,现在收到见面礼,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好看的笑:“见过三位师兄。”他一边说一边在乾坤戒里翻了翻,也给他们一个塞了一个乾坤袋。 里面倒是没放钱,都是一些天材地宝,之前在通济城的时候顺便收拾的。 他早就打听过几个师兄的事,也大概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东西。 果然,看见里头的东西后三人的表情都有些惊讶,不过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跟他道谢。 见四人相处得不错,陈砚渺便离开了。 他一走,几个师兄立刻围上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乾坤袋。 这回就没什么东西了,装的都是钱,毕竟他们给小师弟的东西跟小师弟的回礼比起来实在寒碜太多!当师兄的怎么能这么丢人,最少也要翻倍还回去! 巫会笑眯眯地收下:“谢谢师兄。” 岳莾摆摆手:“你小子年纪轻轻出手倒是阔绰!” 他本来想问小师弟是不是家里有矿,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忍住了。 倒是巫会主动交代了:“不是我买的,师尊付的钱。” 三人:? 巫会打量着他们的神色,心道果然,陈砚渺那棺材脸八成跟徒弟不怎么亲,几个徒弟也不敢随便跟他要东西,只能选择自立自强。 巫会对自己这个吃软饭的选择非常满意。 不愧是他,什么时候都能选到最正确的选项! 不过他不能说,不然陈砚渺把他碗里的饭分给其他人就不好了。 他不止不说,还要把几个师兄发展进来一起给他添饭……? 算了算了,他还是专一一点吧,只要陈砚渺不在外面养别的徒弟,那他就只吃陈砚渺的软饭! 不过蹭一点别人的饭还是可以的。 于是巫会绘声绘色跟几个师兄讲起了自己在雪地里冻得半死的时候师尊是怎么天神降临一般救了他,还不计较他资质不好收他为徒的故事。 真实性有多少说不好,但煽动性还是可以的,都把二师兄说得眼含热泪:“没想到师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这么重情。” 巫会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三师兄,见他依旧是笑眯眯,在心里摇了摇头,看来三师兄不吃这套。 至于大师兄……考虑到他那么像陈砚渺,大概一样的套路也有用吧。 巫会在心里啪啪打着算盘,继续跟二师兄套近乎,等他走的时候,已经跟巫会亲得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还悄悄给巫会塞了两把剑。 等第二天巫会就去找谢清锋了。 陈砚渺虽然是个剑修,但三个徒弟里只有谢清锋是学剑的,是个天才,也是剑痴,据说当初陈砚渺本不想收徒,是掌门实在不愿意浪费这么个好苗子硬塞给他的。 谢清锋对巫会态度并不热络,直接问他有什么事情。 巫会早就想好借口了:“我前些时日刚开始跟师尊学剑,但师尊事务繁忙没办法天天教我,所以我来跟师兄学剑。” 虽然练剑也很麻烦,但这的确是跟谢清锋混熟最好的办法,反正他有的是偷懒的办法!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想错,一开始谢清锋对他态度挺冷淡的,看见他偷懒还会皱着眉提醒他好好练,但后头可能是真看出他资质不怎么样,也可能是心软,反正不再一直赶着他练剑,甚至在他提出剑不合手的时候还送了他一把。 巫会照旧把剑收好,准备再去三师兄那薅点。 不过没等他去三师兄的院子,就被陈砚渺叫去了。 陈砚渺问他怎么忽然日日往谢清锋那边跑。 “去学剑。”巫会道。 陈砚渺蹙眉:“在我这儿都不肯好好练,到了清锋那儿就能改性子了?” “那自然不会。”巫会理直气壮道,“反正大师兄现在已经不催我练了,昨天看我拿着剑在院子里,还劝我别练太晚呢!” 虽然他当时根本没在练剑,只是拿出来看。 他说着就拿出谢清锋送他的剑来,得意道:“师尊看,这是大师兄送我的!” 一把宝器,对谢清锋而言不算贵重,但对巫会这个修为的人来说属于天价了。 陈砚渺眉心一跳,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这便是你天天往飞鸿院跑的原因?” “唔……一半一半吧。”巫会道,“当然也要跟师兄打好关系,将来出去他才会罩着我!”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陈砚渺的话哪里怪怪的。 他去师兄那蹭饭关陈砚渺什么事,难道他是那种觉得孩子资产应该分清免得将来不和那种老人吗? 但这点东西也不至于呢。 还是他怕自己带坏谢清锋?又或者是……吃醋? 巫会不确定,还是说:“我肯定不会带坏大师兄。” 陈砚渺:“……” “清锋心志坚定,非你能左右,以后……”陈砚渺说着顿了一下,“以后想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就是。” 巫会恍然,果然是怕他拿谢清锋的东西。 “这只是大师兄一点小心意而已。”巫会笑着往前一靠,手肘撑在桌上,托起一张无辜的脸看着陈砚渺,“在我心里师尊才是最亲的,谁也比不上!” 陈砚渺一默:“我不是……不让你和其他师兄亲近。”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 巫会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弯起眼。 这陈砚渺也太好玩了。 他伸手去拉陈砚渺的衣袖,声音放轻了一些:“大不了以后我不去找师兄就是了,免得师尊……吃醋?” 陈砚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底满是无奈:“莫要胡说。” “本来就是么。”巫会眨巴着眼睛看他,“毕竟师尊以前没有我这么可爱乖巧的徒弟,会吃醋也是人之常情。” 陈砚渺实在说不过他,只能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轻声道:“乖一点。” 他的头发很细,也很软,摸上去就像幼兽的绒羽。 巫会的确没说错,陈砚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徒弟,像娇纵的小猫,像爱娇的小鸟,也像黏人的小狗,像一切陈砚渺能想的、柔软无害又可爱的小动物。 巫会眼底笑意更浓,拱起脑袋在陈砚渺手心蹭了一下。 陈砚渺一僵,烫到似的缩了一下手,皱着眉看他:“在哪学的?” 巫会无辜地看着他:“御兽峰,我看师侄他们被这么蹭都很开心,师尊难道不开心吗?” 他说得诚恳,但眼底那抹狡黠之色却没藏好,于是连带着这点真诚都带了点蔫坏的意味,但并不让人讨厌,就像小动物忽然露出尖尖的小牙咬人一口,只是单纯的让陈砚渺感觉有点……棘手。 “你不是兽宠。”陈砚渺道,“无需学习。” “师侄说灵兽被摸头的时候觉得很舒服就会蹭蹭。”巫会解释道,“我觉得师尊摸我头很舒服,也蹭蹭,这也不行吗?” 依旧是真诚的语气,这次用无辜掩盖了那点蔫坏的颜色,竟真显出一种天真可爱来。 陈砚渺被问哑了。 更让他感到狼狈的是巫会下一句话:“那师尊还要摸吗?” 陈砚渺起身就想走,但巫会先他一步拉住了他的袖子,又重复了一遍:“摸摸头。” 陈砚渺没有动。 巫会顿时在心里笑开了花。 陈砚渺果然好好玩! 他正想松手放过他,就感觉头发被碰了一下。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然后一点点加重力道,最后又变成刚刚那样,不轻不重揉了揉。 “乖一点。”陈砚渺道。 巫会这才老实地收回手,“哦”了一声。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在膝头蹭了两下,片刻后才悄悄抬起眼皮,飞快觑了陈砚渺的手一眼。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拿剑好看,握笔好看,什么都不做也好看。 等到陈砚渺走了,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小声嘟囔了一句:“手还挺大的。” 9、第 9 章 因为陈砚渺不让骚扰几个师兄,所以巫会听话地回了渊沉院孵蛋。 就是从拍卖会上拿下来的那颗。 那是一颗青鸾蛋。 青鸾并不算少见,但血脉纯净的青鸾很少见,如果养得好将来是可以变异成凤凰的。 巫会拍的这颗蛋壳是红的,摸上去不是温的,甚至有点烫手,是一颗火鸾蛋,想孵化需要一个温度更高的巢,还要在破壳前一直守着,因为青鸾会认出生时看见的人为爹娘。 巢并不难搭,许多修士为了让灵宠对自己更有亲和力都会用自己的灵力制造出一个合适的火系幻境,持续不断地给蛋加温,反正一般用火鸾当灵宠的都是火系修士,这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 而像巫会这样修为不够的,就得用点外力了。 陈砚渺不是火属性修士,手里的自然不会存太多这类材料,他本想着巫会缺什么去宗门换就是,但一连等了几天他也没等到巫会来求助,于是主动去找他。 结果在厨房发现了巫会。 看见他来,巫会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师尊来得正好。” 他说着便伸手掀开了煮沸的汤锅,热气瞬间飘满屋,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陈砚渺不知道巫会又在搞什么鬼,也没放出神识去探,而是走近了一点。 然后就看见放在蒸架上的青鸾蛋。 陈砚渺:? 他难得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巫会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提醒道:“这青鸾蛋并非食用的天材地宝。” 巫会顿时用疑惑的眼神看他:“我自然知道。” 陈砚渺:“……”是吗? 他沉默地看着巫会,等他解释。 巫会也看出他的一言难尽,便指着锅,说:“这个温度对他刚好合适。” 陈砚渺想到巫会在通济城买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明白他怎么忽然省钱起来了。 是钱用完了? 陈砚渺想着,递了个乾坤袋过去。 巫会:? 他接过来一看,发现又是钱。 真是财大气粗啊。 “若有需要,去宗门换取。”陈砚渺道。 巫会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砚渺的意思,表情也有点一言难尽:“我只是想试试这样能不能孵。” 陈砚渺:“……” 怕陈砚渺真把自己当傻子了,巫会在乾坤戒翻出几个盒子。 里头装的都是都是各种火系鸟类的羽毛,一部分是他去御兽峰跟师侄要的,一部分是买的,还有一份最珍贵的凤凰火羽是跟宗门换的,用的陈砚渺的贡献,因为他没有。 “当时执事长老还问过你。”巫会提醒道。 陈砚渺默默回想了一下,的确记起前两天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当时长老只说有个徒弟要换东西,还没说是谁、要换什么,他就同意了。 现在想想也不意外,其他三个徒弟就算要用他的贡献换东西,肯定也会来问一声。 也就巫会敢不打招呼直接去要了。 陈砚渺眉心舒展些许,说:“既是你的灵宠,就该好好对待,鸾鸟幼时不懂,长大了……也是懂的。” “懂就懂呗,大不了发顿脾气。”巫会这么说着,还伸手在灶台上拿了一罐调料,面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到时候我就吃炖鸟!” 陈砚渺:“莫要胡闹。” 他说着一挥手,将锅里的蛋召到手边,放进了那个装着火羽的盒子里,还给巫会:“好生照看。” 巫会乖巧地“噢”了一声。 担心他不听话,陈砚渺后头还去看过两回。 巫会没再去厨房,而是天天窝在房间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陈砚渺不愿用神识去看,只能自己走一趟,就看见巫会拿着一大团火绒草在编,看着像是在做什么首饰。 于是他没再管。 约摸十来天后,巫会忽然急匆匆跑来找他,把手里的东西怼到他面前:“师尊,要生了!” 陈砚渺看过去,就见那是个鸟窝,用火绒草做底,编入凤羽,再用离火藤做底,是个造型非常精致的……宝器。 “你炼的?”陈砚渺这么问了一句,但他也知道不可能,炼器不止需要天赋和熟练,练出宝器还需要大量的灵力支撑,现在的巫会是做不到的。 “啊?”巫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摇摇头,“我去器峰找人帮忙的,关键不是这个!” 陈砚渺这才把目光落到鸟窝里那颗不断晃动的鸟蛋上,的确是要破壳了,只是要需一点时间。 “很好。”陈砚渺道,“契约符可以去执事堂……”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个鸟窝。 巫会道:“鸟兽会认第一眼见到的人当爹娘,师尊得守着。” 陈砚渺道:“这是你的灵宠。” 但巫会却是摇了摇头:“它肯定活得比我长,等百年后它还是要变成遗产交到师尊手里的,既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放到师尊那,我和他当个兄弟就好了。” 陈砚渺闻言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他有心想纠正徒弟这个消极的想法,但话出口前对上巫会盈满笑意的眼睛时忽然顿住了。 巫会其实比他想的要聪慧许多。 邪骨的事他没有多提,但不代表巫会不能去查。 藏经阁书籍众多,其中总有提到的。 就算没有……巫会总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修炼有问题。 从通济城回来后巫会也没再提要修炼的事,起初陈砚渺以为他是让兽卵占了心思,但此时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为师自会替你想法子。”陈砚渺道。 巫会点点头:“我知道,上回去执事堂,我看见那边有延寿的东西可以换。” 不过不多,而且很贵。 毕竟延寿的东西本就难得,只是承天宗是大宗门,所以才能换到,若换成小些的宗门,都不够门中长老分的。 陈砚渺没有说话,只是从乾坤戒中拿出几个盒子来给他。 巫会打开看了一眼,全是延寿之物。 他有些意外:“师尊留着这些做什么?” 陈砚渺年纪轻轻就到合体,后头少说还有几千年可活,这些延寿的东西对他用处不大才对。 陈砚渺没有解释,只说:“收好,待为师选好功法,你可继续修炼。” 巫会很轻地笑了一声。 陈砚渺微微蹙眉。 “知道了。”巫会说着,还是把鸟窝往他手里怼,“但这鸟还是跟着师尊的好,吃大户嘛。” “以后若是有……” 陈砚渺话音未落,鸟窝中的蛋就“咔”一声裂开一条缝,紧接着那裂缝又被顶开了一些,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里头挤了出来。 刚出生的小鸟全身都是火红的绒毛,它歪着脖子,半睁着一双黑豆眼睛懵懂地看了陈砚渺一眼,然后朝巫会的方向转过头去,嘴里发出又轻又软的一声“啾”。 巫会一愣,低下头去看它。 小鸾鸟又“啾”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响亮一些。 巫会顿感无力。 他伸出手指蹭了蹭小鸾鸟的脑袋,好笑道:“给你吃大户的机会都抓不住,你不中用啊。” 小鸾鸟认得巫会的气息,立刻用脑袋在他指腹蹭了一下,细细软软地“啾啾”了两声。 感受着指尖温热的触感,巫会眼睛一弯:“行吧,我啃老,就相当于你也在啃了。” 小鸾鸟“啾”了一声,又迈着小爪子蹦蹦跶跶到陈砚渺跟前,也朝他扑腾翅膀。 陈砚渺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伸出手去。 他没碰小鸾鸟,但小鸾鸟却主动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指腹也蹭了一下。 湿漉漉的,软软的,热热的。 巫会见状挑了一下眉:“很聪明,知道多认个爹。” 陈砚渺:“……” “莫要胡说。”他收回手摊开,掌心便出现了一个石壶,里头装着天然的火玉髓,最适合刚出生的火鸾鸟喝。 巫会也没跟他客气,把鸟窝放到一边后从乾坤戒掏了个碗出来倒出一点给小鸟喝。 小鸾鸟立刻蹦跶着过去了。 巫会便在旁边用手指摸着它背上细软的绒毛,笑道:“得给你起个名字。” 大部分人养灵宠,除了喜欢之外,更多的是刚需。 需要灵宠代步,需要灵宠帮忙打架之类的,有灵宠在,修炼之路会舒坦许多。 巫会上辈子没有养,是因为不需要。 一只合适的灵宠需要花费不少钱财,早年他还没坐上魔尊的位子时不那么富裕,有钱也要攒着修炼,尤其他进境快,对资源的需求极大,根本没余钱去养一只灵宠。 后来他当上魔尊,倒是有钱了,但代步他有数不清的车和飞舟,帮忙打架更是不需要,他自己就够强,何况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可以驱使,多一只灵宠少一只灵宠对他影响不大。 “师尊好像也没有养灵宠。”巫会抬眼看向陈砚渺,“为什么?” 陈砚渺和他不同,大宗门出身,师父还是前任掌门,据说他拜入师门时前任掌门已经是大乘修为,手里资源无数,给疼爱的徒弟买只合适的灵宠就是洒洒水的事。 陈砚渺摇了摇头:“我有云沧剑。” 巫会无语。 他想吐槽一句,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便把目光落到撅着尾巴喝东西的小鸾鸟身上,忽的一笑:“那以后你就叫苍云了。” 陈砚渺:“……” 听着不太像巫会的灵宠,倒像他的。 再想到刚刚巫会那句“多认个爹”,陈砚渺总觉得怪怪的。 但苍云已经丝滑接受这个名字,还开心地“啾啾”两声以示喜欢。 巫会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它的屁股,被啄了一下才收手。 苍云把巫会倒的玉髓喝完,也有力气了,立刻跑到陈砚渺手边,用还有点湿的绒毛蹭他的手指。 陈砚渺伸出手指在它头上一点,灵力瞬间将整只小鸾鸟包裹住,几息后它全身的毛毛就干了,变成一颗蓬松的鸟球。 苍云立刻亲亲热热地往他手心蹭了一下。 但只是这么一下,因为紧接着他就被巫会抓走了。 巫会把它塞进鸟窝,皱着眉警告它:“有事冲我来,不准跟师尊撒娇!” 陈砚渺一愣,旋即眼底泛起一点很浅淡的笑。 他伸出手在巫会发上很轻地揉了揉。 巫会立刻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跟苍云一模一样的做法,蹭完还要拉踩一句:“是不是我比较好摸一点?” 陈砚渺没有回答。 不过当天下午他就去了主峰,具体去做什么也没说,反正呆了大半个月,巫会也就在潜幽峰躺了大半个月。 而陈砚渺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来找巫会了。 巫会一开始还笑说师尊可真想我,结果话音刚落,面前就递过来一本功法。 巫会打开一看,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再看上面的字迹和一些细节,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他看向陈砚渺,问道:“这是师尊特地替我找的功法吗?” 陈砚渺却是摇头:“此功法是为师自创,足够你修炼到金丹。” 至于后面,还得再摸索,但不用他说,巫会也能看得出,这门功法的上限很高。 最重要的是很贴合他的体质,应该是陈砚渺从他之前展示过的那门功法那得来的灵感。 那门功法是吸收杂质后通过外力来排出,但巫会的身体会自动将那些杂质转化,所以陈砚渺便改出了这个版本,自己修炼时会很慢,但可以通过和别人双修来解决这个问题,让灵力在循环的过程中通过别人的经脉净化掉,最后留在他体内的就是至纯的灵力了。 而且因为前期灵力游走时会经过他的身体,相当于一个灵力“认主”的过程,所以这些至纯的灵力也不会再跟他单独修炼时一样让他觉得疼了。 当然了,这里的双修和道侣那种双修不太一样。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办法。 只要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冤大……好心人带着,不说修到飞升,但的确不至于卡在炼气期。 没想到他会这么用心,巫会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与此同时心里也生出一点别的冲动来。 他抬眼看着陈砚渺,无辜道:“我去哪找一个愿意帮我的人呢。” 陈砚渺伸手在他发上轻轻揉了揉,低声道:“为师自会帮你。” 巫会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可我们是师徒,双修……不太好吧。” 陈砚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可?” 他说完,就见巫会面露羞色,很快反应过来,立时烫到一般缩回手:“不是你想的那种。” 巫会依旧无辜地看着他:“双修不都是道侣才做的事吗?” “不。”陈砚渺连忙解释,虽然语气依旧平稳,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点慌乱的味道,“双修并非道侣才可以。” 他又仔细解释了一下什么是正经的双修,直到看见巫会懵懂地点头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下一息,巫会就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朝他露出一个依赖的笑:“那以后我都和师尊双修。” 10、第 10 章 巫会说完那句话,就明显感觉陈砚渺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也不奇怪,毕竟他那话单说本就多少有点暧昧,加上前头的“误会”,便愈发变了味道。 巫会盯着他看了几息,狡黠地弯了一下眼,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而且我们连孩子都有了,双修也没什么。” 陈砚渺更僵了:“莫要胡言。” 巫会没有解释,而是指了指院子一个角落,那里种了一颗玉树,巫会把苍云的鸟窝放在上头,那肥鸟现在正在里头睡觉。 它破壳时见到了两人,便也把两人当双亲,硬要说那是他们的孩子倒也没错。 但结合那句“双修”就很怪了。 陈砚渺无奈道:“以后不可说这引人误会的话。” 巫会托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那倒也不算引人误会,毕竟他的确有点馋陈砚渺。 只是正道向来讲究纲理伦常,陈砚渺看着这么古板,但是接受不了的。 他当初是不是应该去拜去别的门派?这样说不定真能跟陈砚渺联姻呢。 巫会又想了一下其他几个大门派,出色的有,但都不能入他眼,不是修为不够就是脸不行,让他当徒弟他可不愿意。 像陈砚渺这样才色兼备的还是太少了。 何况能跟陈砚渺一样知道他的情况后还“不离不弃”的也难得。 巫会乱糟糟想着,又想起被陈砚渺捡回来那天的事。 起初他当自己是运气好,但回到宗门,他提出想拜入陈砚渺门下时,陈砚渺跟掌门居然都没异议,甚至当时掌门的表情……怎么说呢,喜上眉梢。 巫会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喜从何来,毕竟陈砚渺也不是那种八百年不收徒弟的人,不存在“我师弟终于收徒了”这种话本式喜悦,而他的根骨在正道属于极差,自然也不存在“我师弟收了绝世天才”这种家长式喜悦,考虑到掌门说不定也知道邪骨的存在,这件事就更匪夷所思了。 总不能他是觉得身负邪骨的人控制在手里就是天大的喜事吧。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掌门失心疯。 但陈砚渺并没有。 巫会看着陈砚渺,问他:“师尊当初为什么会收我为徒。”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巫会又问他:“是因为邪骨?” 陈砚渺依旧摇头,解释道:“若是看管你,师兄比我更合适。” 这也是实话,掌门实力同样不俗,但相较陈砚渺性格更和善,口才也更好,如果是想引巫会向善,那掌门的确比陈砚渺更合适。 但最后却是让他拜了陈砚渺为师。 “我觉得自己掉进坑里了。”巫会叹气又摇头,不过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愿。 陈砚渺便也没真将话听进去,只说:“练功。”他说着顿了顿,又说道,“为师带你练一遍,日后若寻我不到,可去寻你师兄。” 巫会才不去。 要不是陈砚渺带着他练,他练这个功法都不想碰。 灵力在经脉游走过一遍是会带上主人气息的,练功是轮转也就罢了,要留在体内的感觉就太诡异了。 一定要说区别,大概就是跟别人用一个碗吃饭跟直接吃别人口水的区别。 前者他忍忍就算了,后者他是真的受不了。 巫会唉声叹气地起身跟上陈砚渺去了修炼室,面对面坐下。 “照做。”陈砚渺一边说一边掐了几个手诀,调动灵气后在巫会面前摊开双手,“手放上来。” 巫会乖乖照做,然后把手放到陈砚渺手上。 接触的瞬间,陈砚渺的灵力就顺着他的经脉往身体里钻。 两人修为差距太大,就算陈砚渺已经很克制了,但过于强大的灵力还是冲击得巫会脸色有点发白,忍不住喊了一声“疼”。 陈砚渺微微蹙眉,再次减少灵力,同时一直观察着巫会的神色,直到看见巫会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才继续运转灵力。 此时钻入巫会体内的灵力几乎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点点浸入他的血肉,依旧是疼的,但比起之前那个破功法又要好上许多。 过了好一会,陈砚渺收了功法,巫会也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正想卖卖惨,就见陈砚渺额上也沁出了汗,顿时挑起一边眉毛。 再仔细一想,也大概明白了。 把灵力抽丝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能力,这对炼丹师炼器师一类手艺人是基本功,但精于战斗的却不太行,他们平时就算和人切磋,也不至于需要控制灵力到这么细微的地步,毕竟越个三两级挑战还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练气打合体就是纯粹的发癫了。 巫会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又让陈砚渺学会了一个没用的技能,然后起身用衣袖在陈砚渺额上蹭了蹭,卖乖地露出一个笑来:“师尊辛苦了。”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拨开他的手,低声道:“剑也不可落下。” 巫会抿了一下唇,没有回答。 陈砚渺唤了他一声:“巫会。” “可练剑好累。”巫会撇撇嘴,“反正有师尊帮我,我不用担心修为的问题,何必那么辛苦。” 陈砚渺蹙眉:“光有修为难以在外行走。”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在乾坤戒中的法器一件一件拿出来。 都是先前陈砚渺他的或者巫会自己买的,陈砚渺没仔细计算过,今日一看才发现林林总总居然也给了他几十个。 “而且我还有苍云。”巫会提醒道。 苍云血脉好,吃得也好,进境不会慢,有它在,巫会不用自己动手。 这道理倒是通,但实在是有点……不求上进了。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正想再说说,巫会却忽然凑上来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两人坐得太近,陈砚渺没躲掉。 巫会就着这个动作放软了声音:“我又不要什么大出息,就想开开心心过,有师尊养着我,我修炼得那么辛苦做什么。” 陈砚渺没有答话。 巫会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叫了一句“师尊”。 陈砚渺道:“你悟性高,刻苦些,未必不能有所成。” “但我不想吃苦。”巫会委屈地看他,“我非得长生不可吗?” 片刻后,陈砚渺的声音落下来:“真那么不愿?” 巫会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愿不愿,将来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次陈砚渺没再劝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罢了,随你。” 巫会顿时弯起眼,开心地往陈砚渺的方向扑过去。 但这次陈砚渺反应过来,伸手按住了他,无奈道:“莫胡闹。” “庆祝一下嘛,师尊好无情。”巫会撇撇嘴,又想到什么,重新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那以后师尊还养着我吗?不会因为我日日躲懒就断了我的粮吧。” 陈砚渺没有回答,直接又给了他一袋子灵石。 巫会立刻开心地收起来,对今天的进度非常满意。 以后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不修炼了。 “以后每月初来此。”陈砚渺提醒他,“练功。” 就算想做个空有修为的人,那也是要好好运转功法修炼的。 巫会点头答应。 他自己练不要,但陈砚渺带着练可以。 反正不用自己出力。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陈砚渺还有点意外,但很快也明白过来,眼底顿时泛起一点无奈:“懒。” 巫会脸上露出一个笑来,明媚灿烂,好似眼角眉梢都带着光,看得出是真的很开心。 陈砚渺摇摇头,再次提醒:“若我闭关或出门,便去找你师兄。” “不要。”巫会这回明确拒绝了。 陈砚渺蹙眉不解地看着他。 巫会眼睛一弯,有些狡黠:“师尊确定要问?” 他这回“坏”得太明显,陈砚渺甚至都不用细想便知追问下去定会得到一个让他沉默的答案,但他为人师,总不能因为弟子调皮就逃避。 犹豫了一瞬,陈砚渺还是点了一下头。 但巫会没说什么,只是朝他伸出手:“不如我带着师尊练一遍。” 陈砚渺没有拒绝。 巫会修为低,由他来主导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甚至担心陈砚渺感觉不到,他上来就直接把灵力全送了过去。 去势汹汹,但流转到陈砚渺体内却跟吹了一阵小小的风似的。 只是风虽小,存在感却极强,几乎是灵力入体的瞬间,陈砚渺整个脊背都绷直了。 丹师治疗的时候其实也会用灵力在经脉中探查,那种情况下的灵力没有任何侵占性,却依旧会让被检查的人感觉到一点不自在。 而这种双修带动的灵力是自带侵略性的,几乎在入体的瞬间就明晃晃地告诉这副身体的主人自己的目的。 对修士而言这种感觉的确很难受,更别说是把灵力留在体内。 巫会灵力没办法撑太久,运转一个周天后便收了功,朝陈砚渺眨了眨眼:“明白了吗?” 陈砚渺缓缓吐出一口气,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神色也有点复杂。 他之前没想到双修居然是这样的,但现在再和徒弟说不练又觉得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愈发怪异起来。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说,只是提醒巫会下月初记得去找他便起身走了。 巫会也看出他的纠结,所以看陈砚渺离开的背影就多出了一点狼狈的味道,忍不住笑起来。 逗陈砚渺真好玩。 这才哪到哪呢,以后可是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遭的。 而且每次运功,陈砚渺大概都会想到今天的感觉,再想到他。 就陈砚渺这个脸皮,也不知道能成几回。 巫会忽然浮出一个点子。 他以前跟在一个那魅魔看过一套功法,一个人运转是采补,两个人一起运转是双修,而且不是他跟陈砚渺现在这种白菜豆腐式的双修。 想到这,巫会手脚并用爬起来,飞快跑到书房,翻出纸笔来。 他是不指望能在藏经阁找到这功法的,但他可以自己写嘛。 写完假装是在藏经阁借的就好了,反正陈砚渺也不知道。 想到这,巫会立刻吭哧吭哧写起来。 但写到一半,却又有些不满意。 当初那魅魔本来是想勾引他,后来被他抓住搜魂才搜出那本功法,上面不止有字,还有图,画工极好,反正比外头的避火图要香艳许多。 而巫会的画工……着实有点惨不忍睹。 明明一样是两个小人交缠,那本功法看一眼都脸红心跳,他画的看一眼就失去世俗的欲望。 陈砚渺看着就很性冷淡,再看见他这画,怕是当场出家。 果然有些东西还是得靠别人。 巫会摸着下巴盯着上面图看了好一会,把册子合上了。 要不想办法去找找那个魅魔? 11、第 11 章 巫会素来想一出是一出,而且想到立刻就去跟陈砚渺说。 陈砚渺不解,一刻钟前小徒弟还在撒娇卖乖说自己不想努力了,现在怎么忽然又想去魔界了。 巫会答曰:“去见见世面!” 然后被陈砚渺一口拒绝了。 这回倒不是他不让,而是宗门有规矩,不到金丹的修士禁止踏足魔界,化神以下去也要结伴同行。 听上去有点管太宽了,但这是为了保护门中弟子,毕竟新人好奇心旺盛又不知深浅,而魔修大都不是善茬,这才设下这么一个门规。 当然了,宗门也不可能事事管到,所以违反门规偷溜去的弟子其实不少。 但陈砚渺作为一峰之主,当然不可能任由徒弟违反门规。 不止不让,还让傀儡盯着他,免得巫会偷溜出去。 巫会大感伤心:“师尊太不信任我了!” 陈砚渺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提醒道:“你这点修为,去魔界必死无疑。” 巫会心说那也不一定。 像他这样修为低微还长着一张好脸的,在魔界可是很值钱的,无论是卖去当娈宠,还是卖去做傀儡,又或者干脆卖到快活楼,都很值钱,要是能卖到几个魔尊手里,那能赚更多。 不过巫会自信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要说对魔界的熟悉程度,陈砚渺再研究十年都比不上他。 他们两个一起去,他保准能把陈砚渺卖了还让他帮自己数钱。 不过现在去不了。 早知道就不跟陈砚渺说了! 本来是想诓他陪着的,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了! 巫会气得不行,但打又打不过骂了陈砚渺也不痛不痒,他只能放弃,把那本自己写的功法塞进陈砚渺平时练功打坐的蒲团底下。 第二天他再去看,那功法已经消失了,陈砚渺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藏哪去了。 巫会还奇怪,他藏那种采补的邪功,这人居然没说什么。 该不会烧了吧? 思考了一下午,巫会还是跑去问当事人了。 陈砚渺当时正好在蒲团上打坐,巫会走进去就问:“师尊,你是不是把那本功法藏起来了?” 陈砚渺看了他一眼:“什么功法?” 语气很淡,神色也很淡,看上去好像真的完全不知道巫会在说什么。 但……怎么可能呢? 巫会皱着眉仔细打量他,试图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 但未果。 “算了,丢了就丢了。”巫会道,“反正我都记得,再写一本也不麻烦。” 然后他就看见陈砚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果然是你藏了!” 陈砚渺微微蹙眉看他。 他还在想用什么说辞才能让巫会放弃那本功法,却听巫会话锋一转:“师尊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吗?” 陈砚渺点头:“那功法涉及采补,稍有不慎便易伤及自身,更会害了旁人,不可妄用,将来你若有了道侣,为师自会……” “我图画得好吗?”巫会一句话把陈砚渺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巫会,似乎是不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巫会见状立刻眨巴着眼看他:“师尊不会不懂我画的是什么吧?” 陈砚渺当然懂,功法懂图也看得懂。 但懂也不是他跟徒弟聊这些的理由,若巫会今日要成亲,他还能以师长的身份说两句,也算是教导,但这没头没尾的,怎么说都不对。 所以最后陈砚渺只说:“莫胡闹。” “我要是胡闹就得拿着书来让师尊逐页教我了!”巫会理直气壮道,“谁让师尊不带我去魔界的!” 陈砚渺默了:“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去魔界。” “反了,是为了这些才要去魔界。”巫会道,“原本在魔界呢!” 陈砚渺看他:“你如何知道?” 先前巫会知道这功法,他只当又是看了什么杂书,但知道得这么细,还为此要特地跑一趟,那便不对劲了。 “听说的。”巫会道。 听魅魔本人说的! 陈砚渺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也没深究,只说:“老实些。” 巫会撇撇嘴,“哦”了一声。 转头就去岖嵚院找二师兄。 听说他想去魔界找人,岳莾道:“你把名字去处和我说,下回我和你三师兄过去就帮你把人带回来。” “我想自己去。”巫会道。 “不行,门规不让!”岳莾道,“而且你才练气,去了出事怎么办?” “难道师兄保护不了我吗?”巫会可怜巴巴道,“我看师兄威猛无比,区区魔修怎么可能伤害得了我。” 岳莾虽然看着憨,但不傻,摇头道:“你给我戴高帽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巫会又去了聆波院找三师兄。 比起岳莾,宋知絮的说辞要和缓许多:“魔界那边最近不太平,各大关口都在戒严,你若喜欢那头的风土人情,不若到无光城去玩玩,待风声过去,我和二师兄一道带你去。” 但结果还是没同意。 巫会问道:“魔界那头怎么不太平了?” “夷天魔尊死了。”宋知絮解释道,“现在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几个魔尊也想分地盘。” 巫会还以为这说辞是宋知絮编来糊弄自己的,没想到居然真有这事。 夷天,他不认识的,毕竟他上辈子爬上魔尊位置也是许多年后的事,期间换人也正常。 他又问:“哪片地方的?” 宋知絮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说道:“万墟域。” 巫会了然,那根据前世的轨迹,之后炎庐应该会上位,然后许多年后被他掀掉头盖骨,万墟域就成了他的起点。 他就说那老头跟其他几个魔尊比起来好像弱了点,敢情也是新上位的,估计靠的还不是实力。 巫会在心里啧啧嫌弃。 宋知絮看他表情几变,有些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巫会摇头:“你说我去找大师兄,他愿意带我去吗?” 宋知絮好笑地摇头:“这等违规的事,大师兄定然不会做。” 巫会认命了,蔫巴巴离开了。 这事传到岳莾耳朵里,他也不知跟宋知絮商量了什么,两人当晚就来了渊沉院。 “小师弟,你想找什么人,我们这就帮你跑一趟吧。”岳莾劝他,“你的修为不够,我们不能带你,如果你是想要报仇,我们给你把人抓回来。” 听到“报仇”两个字,巫会目光一凝,但没等心头那股戾气冒头他就给压回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好啊,那就拜托师兄了。”他说着报出一个名字,又提醒道,“他修为不低,师兄过去可要小心些,记得留活口给我。” 岳莾皱眉:“有点耳熟。” 宋知絮倒是想起来了:“惑心魔皇。” 岳莾顿时陷入沉默,能坐上魔皇位置的,最少也得是化神境,而且很少,大部分都是炼虚境,连大师兄都不敢说能拿下,小师弟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巫会有些意外:“他是魔皇?” 岳莾疑惑:“你不知道?” 巫会更疑惑:“我的确不知道。” 他前世抓到人时,对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魅魔,怎么以前还是魔皇,这是发生了什么才能混到那个地步? “那他大概不怎么强吧。”巫会道。 宋知絮点头:“但他有许多姘头。” 巫会道:“不会包括了那个夷天吧?” 宋知絮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巫会也没再多问,只是猜测两件事有关联。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想错,因为没过几天岳莾就来找他,兴奋地说炎庐魔尊上位,开始清算前魔尊旧部,其中就包括了惑心。 惑心抵抗失败,被打落境界。 “那师兄就能打过他了吗?”巫会问道。 就算惑心被打落到化神,岳莾这个元婴也很难打过。 “我一个人是有点难,跟三师弟一起就行。”岳莾道,“好歹是师尊的徒弟,这点功夫都没有怎么行!”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 剑修最恐怖的就是战斗力,越境挑战几乎是所有剑修的“基本功”,陈砚渺更是其中佼佼。他虽然只是合体境,但在大乘境几乎没有对手,这才是他被称为正道第一人最重要的原因。至于再往上的渡劫,那些随时有可能飞升的老怪物大部分时候都在闭关,一般是不会把他们算进去的。 有他这个师父言传身教,几个徒弟在这方面也不俗。 “那也不能去。”巫会提醒道,“他既然能攀上夷天,保不准还有靠山,你们两个去就是送菜。” 岳莾疑惑地看他:“你都知道还想自己去?” 巫会心说我又没打算硬碰硬。 但他嘴上却说:“我初生牛犊不怕虎。” 岳莾:“……”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巫会:“那你还要抓他吗?” “等过两年,我只是想跟他要点东西,不着急。”巫会笑道,“不过我想起另一件事,师兄或许能帮上忙。” 岳莾满口答应。 过没两天,巫会又溜达到岖嵚院,手里捧着个果子边啃便看岳莾练功。 比起素雅的渊沉院,岖嵚院要粗犷许多,因为岳莾是个体修,所以院中放了不少硬度极高的木石,平时修炼就揍这些东西,纯当炼体。 等他打完一套拳,巫会立刻在旁边呱唧呱唧鼓掌:“二师兄好厉害!” 岳莾乐呵呵笑了两声:“你怎么来了?” “没事干,到处走走。”巫会说着啃了一口手上的果子,含糊道,“上回师兄那么热心帮我,所以我也来帮师兄一点忙。” 岳莾不解:“什么忙?” 巫会答道:“我来指点一下师兄修炼。” 岳莾愈发不解,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但巫会假装没看见,从乾坤戒中拖出两个傀儡,说:“我在宗门换的,元婴修为,正好可以跟师兄对练。” 岳莾想说同境界的傀儡他三两下就打烂了,但师弟一片好心,他也没拒绝,而是笑道:“行,坏了师兄赔你。” 结果一刻钟后就被打脸了。 这俩傀儡被巫会调教过,懂配合,还会一个稀奇古怪的阵法,联起手来战斗力猛然跃升,直接追着岳莾满院子锤。 最后岳莾不止要自掏腰包治伤,还给了巫会两笔钱,一笔跟他买傀儡,一笔让他帮忙保密,不然要是让师尊知道自己被傀儡揍了,说不定师尊会觉得他没用。 巫会觉得他有点想太多,拒绝了这笔交易。 岳莾不解,小师弟怎么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还有打小报告的爱好。 “首先,打小报告是说坏话,但你没打赢傀儡是事实。”巫会解释道,“其次,大师兄跟三师兄也逃不掉,所以师尊不会觉得你一个人很没用。” 岳莾问他:“你是想往阵法方向发展呢?” 巫会摇头:“不,我只是想研究一下能不能做出打赢师尊的傀儡。” 他感觉以后被陈砚渺气到的机会还多着,既然如此,倒不如早做打算,免得下次还是只能窝窝囊囊地忍! 12、第 12 章 岳莾没想到能在小师弟嘴里听见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回复,一时有些沉默。 年纪小小,野心不小。 但岳莾又不好打击小师弟,毕竟有梦想谁都了不起,而且师尊大概不会因此不开心。 如果换作他自己,徒弟说要超越他,那他也不会生气,还会觉得欣慰,觉得徒弟有心气。 只是岳莾不像三师弟那么会说话,吭哧吭哧憋了一会,只憋出来两个字:“挺好。”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巫会得意道,“要是两个傀儡不行就再买两个,靠人海……傀海战术!” 岳莾想了想,提醒道:“合体期傀儡非常稀有,也贵着呢。” 所以暂时别想那么远,好好修炼。 然而巫会却是点了一下头:“我会多跟师尊要点钱。” 岳莾:? 从来没想过还有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解题思路。 他懵了一瞬,就听巫会又说:“我也可以赚你们的钱。” 岳莾想想自己刚刚买的傀儡,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语重心长开口:“小师弟,别把心思浪费在杂事上,好好修炼才是最要紧的。” 巫会“嗯嗯嗯”地应着,拎着赚的钱继续去找其他师兄。 陈砚渺听说这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他惯常去看几个徒弟的修炼情况,就见他们每个人都在跟傀儡对练,有点疑惑,以为是宗门新出的东西,结果一问才知道是巫会捣鼓出来的。 陈砚渺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究新的傀儡,三四十个傀儡光着上半身、面无表情地列队在一旁,被夜色衬出几分阴森诡异来。 他没有开口,而是走到巫会身旁看了一眼,就见他正在调配阵墨,深红的药水血一般注入墨中,乌黑的墨汁表面顿时泛起一层血红色的膜。 苍云也在帮忙,两只小翅膀扶着碗,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它乌黑的眼睛盯着碗,看见那层血红的膜后立刻伸脑袋进去喝了一口。 巫会立刻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屁股。 “啾!”苍云立刻炸着羽毛朝他叫了一声,捂着屁股后退两步,“啾啾啾!” 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单纯在撒泼,反正巫会都没理,拿根细棒搅了搅墨水,又往里加了些透明的药汁。 苍云见状还想凑过去,这回没走近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巫会抬头,对上陈砚渺皱眉的模样,顿时弯起眼:“师尊。” 陈砚渺点头,把苍云递给他:“又在弄什么?” “在赚掌门师伯的钱。”巫会得意道,“他看过师兄那几个傀儡,说好用,要给宗门也添几个!” 他说着接过苍云,拿来茶水把鸟头按进去涮了涮,这才放到一边,端起阵墨走向那些傀儡。 这些傀儡放在宗门中让弟子兑换,虽然有一定的战斗跟保护能力,但更多时还是作为打杂用的,所以特地做成人形,不仔细看就像是普通的仆役。 巫会盯着傀儡的胸腹看了几眼,又转头看了一眼陈砚渺。 陈砚渺:? 不等他问,巫会已经转回头去,伸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傀儡胸腹立刻从两边打开,露出里头的空腔。 巫会取出里头的阵石,注入灵力,几道简单的阵法便浮了出来。 他立刻提笔开始改。 陈砚渺就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学过阵法,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巫会的手法很稳,也很利落,并不输给他见过的许多阵法师,若是在这领域深耕,前途不可限量。 无论是最基础的修炼,还是剑法,亦或是巫会显露出的其他才能,他似乎什么都能学得很快,做得很好,是个真正的天才。 巫会把阵法改完,掐了几个诀将阵法收入阵石,这才把石头放回傀儡胸腔内,合好后拍了拍,笑道:“穿好衣服,然后去找个同修为的弟子过来。” 他说着取下挂在腰间的身份令牌递过去,不过没等傀儡接,陈砚渺就说:“让你师兄安排,正好,我也看看。” 巫会自然没异议。 跟着他一起站到一边。 过了一会,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就被岳莾带了过来,是他其中一个徒弟,得喊巫会一声师叔。 这傀儡是要给宗门弟子对练用的,自然是什么境界都有,这弟子起初听说要自己跟傀儡打,还有点疑惑,但也没说什么,看那自信的样子应该不觉得自己会输。 后面理所当然被打脸了。 当着几位师长的面输给傀儡,那弟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巫会见状安慰道:“不用担心,这傀儡厉害得很,同境界连你师父都输了。” 那弟子脸色稍霁,同时脸色也浮出一点兴奋之色:“这是什么傀儡?” “以后你就知道了。”巫会塞给他小一把灵石,“辛苦了,回去吧。” 那弟子应了一声,开开心心地走了。 先前跟傀儡打的时候岳莾就觉得这傀儡很精妙,但因为是同境界的,看得没有那么透彻,今天看徒弟打,才发现这傀儡的战斗意识非常强。 他好奇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傀儡本来就会学习。”巫会解释道,“我知道把这个学习的过程用阵法压缩起来而已,就跟他们学做杂事一样嘛,只是咱们宗门的傀儡不是为了打架用的,不在意这些。” 岳莾不懂阵法,只觉得这听起来可真厉害。 陈砚渺却听得眉头一皱。 巫会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还在和岳莾解释:“最厉害的战傀,说不定能跟师兄你单挑呢!” “要真有就好了。”岳莾哈哈笑道,“那就不怕没有对手了。” 巫会也跟着笑:“那我努努力,给师兄做一个。” 岳莾拍拍他肩膀,又说要留几个傀儡在潜幽峰,走公账。 “不用,就当我这师叔一点心意。”巫会道,“等做好了送到练武场去。” 岳莾应下来,跟陈砚渺行了一礼,走了。 他走后,陈砚渺才道:“傀儡不会学习。” 或者更准确点说,傀儡没有很强的学习能力。 修士学习速度和悟性高低有关,但傀儡本身没有悟性,他们只能“学习”制作者的经验并使用,制作者的能力上限就是傀儡的上限。 所以理论上来说,一个战斗力强大的修士是可以用自己的经验制造出一个同样强大的傀儡的。 但这又涉及另一个问题,就是跟脚。 无论是人还是妖,甚至是魑魅魍魉,只要能修行,那就会受制于跟脚的影响。 人看灵根,妖看血脉。 而傀儡什么都没有,无论用多好的材料去制作都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跟魔修一样,用真正的人。 何况巫会弄的这些傀儡甚至不是他造的,是他在宗门换的,换言之,它们会那么强,是巫会的经验在发挥作用。 “傀儡不会,但是我会啊。”巫会指挥刚刚那个傀儡去一边等着,又拿着阵墨走向另一个,“师尊不是说我悟性高,但我又不修炼,不如别浪费。” 陈砚渺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巫会。 一个练气期弟子,悟性再惊人,能领悟筑基的东西,领悟金丹的东西,那可以说是天才,但到更高的境界呢?到了元婴,甚至化神,这么大的境界跨越,真的是靠悟性就能做到的吗? 过了好一会,陈砚渺才缓声开口:“早些休息。” 巫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陈砚渺,挑眉道:“师尊没什么想问我的?”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你很聪明,这很好。” 这家伙,刚刚明明在怀疑他了。 “真的不问。”巫会道,“这可能是师尊唯一的机会哦。” 他语气很轻松,带着笑,好像在跟陈砚渺说什么俏皮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陈砚渺,好像某种正在狩猎的动物,正在安静地等待猎物上钩。 但猎物却是摇了摇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陈砚渺轻声道,“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你做不到。” 巫会一愣。 不等他再说什么,陈砚渺又开口了:“早些休息。” 他说完便走了。 巫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陈砚渺……比他想的还要……善良? 巫会想了一会,总觉得这个词放在陈砚渺身上有些怪,但又想不到更合适的,到最后也只能轻飘飘用一个“好”字去形容。 他转回头去,继续捣鼓那些傀儡。 他的灵力没办法支持他长时间绘阵,但陈砚渺之前给的丹药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点,所以这些东西他没花两天就做完了,除了几个留给潜幽峰的,其他的全拉掌门那卖了,赚的钱转头就去炼器堂花掉了。 巫会回到潜幽峰后立刻就了修炼室,把新买的剑往他面前一拍:“礼物。” 陈砚渺目光落在那把剑上,一把中品宝器,品级不算特别高,但模样很好看,白玉铸造,剑柄上有繁复的花叶,镶了颜色比较淡的宝石,不会过分张扬华丽,却也不会过分素雅寡淡。 “这是把好剑。”陈砚渺道,“你自己留着,为师用不上。” “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看的。”巫会解释道,“你们剑修不都喜欢这些。” 陈砚渺默了默,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巫会摇头:“我送师尊东西可不是想讨回礼!” 陈砚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神色显然是在等他开口。 巫会:“……” 他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天被陈砚渺戳了一下心,觉得陈砚渺人不错,想犒劳一下而已! 但俗话说得好,有钱不赚王八蛋。 巫会想了想,还是说道:“那师尊再给我一个法器吧。” 陈砚渺点头:“想要什么?” 他说着将神识没入乾坤戒,准备挑个合适的出来,却听巫会说:“想要对手链。”巫会说着抬起手,露出两截皓白的手腕,“要带铃铛的。” 陈砚渺无奈道:“为师这里没有没有合适的,怕是得去器峰寻人做。” “没关系,我可以等。”巫会道,“我要贵的!” 陈砚渺点头:“还有什么?” “要好看的!”巫会说着飞快报了几个名字,“他们做出来的法器都好看,这把剑就是其中一个人做的!” 陈砚渺继续点头。 但巫会没有再继续提要求了。 他对这法器只有外观要求,至于旁的…… “还要合适才行。”巫会说着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要大概这么大,戴起来才舒服。” 陈砚渺看了一眼,刚想点头,手就被巫会拉过去,搭在了手腕上。 “师尊也量一下。”巫会道,“不然去了人家问你,你都答不上来。” 陈砚渺一下僵住。 他感受着掌中的尺寸,第一反应就是太细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将巫会双手都制住。 他连忙将手松了一些,就着巫会方才说的比划了一下便收回手,点头:“知道了。” 巫会顿时笑起来:“那我就等师尊的好消息。”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直到人消失在屋内,陈砚渺才垂下眼,很轻地搓了搓手指。 13、第 13 章 傀儡送到主峰后,巫会着实安分了好一段时间,每天睡完吃吃完睡,睡不着了就拎着苍云找潜幽峰的各种飞禽走兽打架,日子过得非常惬意。 要说跟以前有什么不同的,大概就是三个师兄比之前更爱往他这跑。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礼物往来,金钱往来,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师兄弟情谊。 来了一般也不空手,要么拿点零花钱,要么拎点兽肉给他打打牙祭,实在不行就拎个徒弟过来帮忙打打杂。 甚至有一天岳莾还问他想不想收徒。 巫会顿时面露疑惑,他一个练气四重收什么徒? “我们帮你教嘛。”岳莾笑道,“徒弟总比傀儡好使唤。”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傀儡。 陈砚渺不喜人多,所以院子里做杂事的就四个傀儡,三个还是因为巫会来才添的。 傀儡虽然做杂事很好,但到底不如真人贴心。 几个师兄弟里岳莾是最喜欢收徒的,但他一个人底下就有二十几个徒弟,据他自己说每一个都是乖巧又听话,关键嘴甜又会来事,他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 谢清锋脾气跟陈砚渺差不多,一共就收了三个徒弟,都是在剑道上天赋不俗的。 宋知絮学得杂,炼器炼丹制符绘阵都有所涉猎,很多都需要人打下手,因而挑的徒弟也是五花八门,但也比岳莾少,就十几个。 加上这些徒弟有些也收徒了,再算上一些外门弟子,潜幽峰的人数才不至于显得那么寒碜。 “但他们拜我为师,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巫会提醒道,“要收个勤快踏实的,三天两头往你们那跑,要收个不勤快心思还多的,就拿我当绳使,天天往师尊那跑,何必呢。” “没事,我替你管教。”岳莾道,“拜入师门,就要学会尊师重道!” “被你管教了,就会恨上我。”巫会道,“毕竟我这么大一个软柿子,要捏肯定来捏我。” 岳莾皱眉摇头:“你年纪轻轻看事怎么这么消极?” “我这叫透彻。”巫会道,“与其到时候再烦心,不如趁早放弃。” 岳莾又开始摇头,教育小师弟看事要积极一点,大不了挑徒弟的时候仔细点,总能挑到合适的,实在不行挑个天赋差些的踏实孩子。 这种一般没什么机会进内门,忽然天降馅饼肯定会很开心,虽然有点挟恩图报,但也算个法子。 但巫会依旧摇头:“那和再添个傀儡有什么不同?” “傀儡不会来事。”岳莾道。 “但二师兄也不会。”巫会道。 虽然比起大师兄好一点,但岳莾明显也是个直肠子,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只知道徒弟贴心会来事,并向巫会倾情推荐。 他那些徒弟巫会也见过一些,真心实意或许有,但勾心斗角也不少,他进院坐不到半个时辰,就收到七八份带着轻视的打量和三四份伴随算计的讨好,也就二师兄心大看不出那些徒弟的心思。 反倒三师兄那边人虽多,但他看人心思很准,徒弟都老实,就算不老实,也隐藏得很好。 巫会摇头道:“师兄那些弟子早晚要闹起来。” 岳莾大手一挥:“那就打一顿赶走。” 巫会:“……” 看这熟练的样子,应该是以前干过了。 行吧,拳头管理也算管理,毕竟他以前管魔宫大半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但我打不过他们。”巫会道,“所以师兄以后还是别再提了,真想让我过得舒坦点,不如多给我点钱实在。” 于是岳莾又给了巫会一些零花钱。 巫会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却不知怎么的,事情竟传到陈砚渺耳朵里,当晚就把他叫去了。 “真不想收徒?”陈砚渺问他,“你修为虽低,但悟性极高,若境界相差不大,指点徒弟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说法就比岳莾要全乎许多。 毕竟拜师这事,除了学师父的手艺外,也能借着前人的经验少走弯路,前者大多是亲传弟子,巫会不一定能担任,但后者他的确有能力指点。 巫会对着师兄时还会找几个借口拒绝,但对着陈砚渺却直接道:“不想有人打扰我和师尊的二人世界。” 他说完还要打量一下陈砚渺的神色。 没打量出什么结果。 因为陈砚渺已经开始习惯了。 几个徒弟性情各异,大徒弟寡言冷淡,二徒弟憨厚耿直,三徒弟玲珑八面,那小徒弟喜欢满嘴胡话也正常,总归都是他的徒弟。 巫会也看出他的意思,顿时有点郁闷。 他倒是想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但考虑到陈砚渺的心态,感觉他就是脱了衣服躺陈砚渺床上,陈砚渺也只会觉得自己在邀请他来一场纯洁的师徒互动,想和他抵足谈心。 这徒弟的身份可真是又好又坏。 巫会长吁短叹了几声就准备伤心走人,但还没站起来,陈砚渺就说:“还有一事。” 巫会看他。 陈砚渺问道:“可还记得三家镇的煞尸?” 巫会点头,当时陈砚渺送回宗门后就没再管,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陈砚渺也不卖关子:“煞尸有主,看着是往魔界去。” 巫会闻言很轻地皱起眉。 煞尸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元婴,已经属于“大尸”之列,在尸道中对低级尸傀有天然威压,自己称主的多,虽然也会去投靠他人,但那顶多是下属,陈砚渺说有主,应该不会是指这种情况。 “有人操纵?”巫会确认道。 陈砚渺点头:“缘由暂且不清楚,但听那煞尸所言,背后之人不止养了他一个。” 巫会更疑惑了。 养尸对邪道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大多养尸都是作为尸傀用,很少有人养活尸。 控制的手段无非就那两种,要么控制躯壳,要么束缚神魂,傀儡就属于前者,灵宠契约大多属于后者。 但尸修很特殊,他们没有神魂,却有灵智,控制了躯壳他们依旧会反抗,而且尸修肉身强悍无比,控制起来难度也是一等一的高。 虽然也有许多法子可以解决,但太麻烦,不划算,有这功夫不如拿去多养几只尸傀。 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比如体质特殊,又比如生前有什么厉害本事需要保留下来,但这种控制法子便不能离得太远,像这样放到千里万里外的,也不怕逃了。 巫会道:“那人这么做,总该有理由。” 陈砚渺点头:“那煞尸生前是单灵根,只是并无仙缘,体质也无特殊之处。” 单灵根,那的确是很好的资质,估摸着是生在穷乡僻壤,又死得早才没被哪个门派捡去。但资质再好,都是生前的事了,尸修修行并不看灵根,只看肉身强度。 以两人皆是凡人为前提,一个没有灵根的农人比一个单灵根的孩子更适合修尸道,若踏上仙途,体修也比普通修士更适合做活尸。 这人的选择处处透着古怪。 “那他大概是有病吧。”巫会道。 陈砚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莫要胡闹。” 巫会撇撇嘴。 陈砚渺继续说道:“你可还有其他想法?” “还能有什么想法。”巫会道,“一个人做事总得有个理由,如果不是疯了,不是觉得好玩,那肯定有他的原因。” 至于原因,巫会倒是有点猜测。 但他不愿想。 他闭了闭眼,嘴里又开始胡扯:“魔修行事素来乖张,若只是为取乐做这些事也不奇怪。” 陈砚渺看了他一眼,也没对他这随口一扯做出什么评价,只是说:“若乏了,便回去好好休息。” 巫会立刻跑了。 等回到房间,他立刻倒了杯茶喝。 茶水已经冷了,但这会下肚却正好压住他心头冒出来的火气。 现在的日子很好,宗门很好,师尊很好,几个师兄也很好,他该做的是守住这些,而不是生硬搅进去哪滩浑水里。 更不是想着报仇。 巫会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点,又倒了两杯冷茶喝下去,竟真没那么气了。 再想到前世的自己……他忍不住自嘲地翘了一下嘴角。 身负邪骨的确不至于让他被魔气侵蚀,但多少还是受了影响吧。 要不是重活一世,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好脾气。 巫会把茶杯放回去,重新拿了坛鹿淞酒出来。 鹿淞酒淡得很,但也架不住他当水一般一坛接着一坛灌,喝到后面他脸上已经飞起一层薄红,方才郁结的心气也随着酒水一道散了。 巫会这才站起身出门,往修炼室走去。 陈砚渺不在了。 他招来傀儡一问才知道陈砚渺出门去了。 大晚上的出门做什么?都找不到人! 巫会皱起眉,低头在乾坤戒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根发带,是之前苍云在陈砚渺那偷去做窝的,被巫会拿回来后就一直没还。 他手掐了个诀,那发带就像被一阵风托起来,然后小蛇似的往某个方向扭了过去。 巫会立刻跟了上去。 潜幽峰其实不算大,但那发带只会飞直线,带着巫会穿梭野林子,还差点一脚踩进水里,生生把他的酒折腾醒了大半。 巫会一边在心里抱怨陈砚渺大晚上不练功乱跑,一边在乾坤戒里翻找,想找个代步的东西。 但没等他找出来,便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水哗哗的声音。 巫会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边应该是栖川瀑,景色倒是不错,但大晚上来这做什么? 巫会奇怪地走过去,第一眼便看见陈砚渺在月下舞剑。 说是“舞”或许也不对,因为那剑带着万钧气势卷起千重浪,连瀑布都被倒掀起,轰然冲向天际。 陈砚渺是真的很强。 若换作平时,巫会大约会乖乖等他练完,再在旁边猛猛夸奖,借着机会和陈砚渺说两句好话拐他给自己买东西。 但许是今晚喝多了,又许是他那点心气还没散,巫会不过看了几息便纵身跃上一块大石,在陈砚渺惊愕的眼神中朝他刺去一剑。 重新落下的瀑布化作漫天雨水噼里啪啦打下来,熟悉的场景一下把巫会拖进了回忆里。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手中剑势也带上了杀气。 用的依旧是陈砚渺教他的剑法,只是比上回用得更凶,更快,从刚柔兼备的剑法变成只攻不守的狠厉打法。 陈砚渺没有叫停,压制着修为陪巫会打了一场。 月色被两柄剑搅碎,剑光如雪,只是剑刃交接的铮鸣不过十数声便停住,取而代之的是架在巫会颈边闪着寒光的剑刃。 陈砚渺太熟悉自己的剑法,就算被巫会改过,也能轻易赢下这一场。 直到架在脖子上的剑挪开,巫会脸上的冷意才散去,皱着眉瞪了陈砚渺一眼,嘴里含糊道:“怎么回回都输给你。” 陈砚渺不解地看他。 但巫会没有解释,把手中剑往乾坤戒中一塞,整个人就坐到大石上了。 陈砚渺见状也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才开口:“不开心?”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把鹿淞酒拿出来塞进陈砚渺怀里,又自己拿了一坛就开始吨吨吨。 陈砚渺没说什么,抱着酒坛子在旁边坐着,直到巫会喝完一坛才将手中的递过去,低声道:“少喝些。” 巫会没有接,只是看着陈砚渺:“你也喝!” 同样的场景以前也在鹿淞城上演过,只是那时巫会纯分享,陈砚渺不喝他也没说太多,但他今天有点上头,看见陈砚渺不喝,立刻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来,把酒坛往他怀里塞,嘟嘟囔囔地让他喝。 陈砚渺无奈:“你醉了。” 巫会眉头立时拧了起来,抬眼看他,一字一顿道:“我、没、醉。” 陈砚渺也看着他。 巫会虽然两颊飞红,但眼神清明,的确没有醉,顶多算微醺,只是多少受了点影响,所以才会闹腾起来。 既然清醒,陈砚渺更没有顺着他的理由,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咬住下唇,愈发委屈地看着他。 这两眼汪汪的样子,有一瞬间的确戳到陈砚渺心软处了,但他依旧没有退让,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脸上的委屈瞬间垮了。 “没劲。”他说着拿回陈砚渺手里的酒坛打开,喝了一口,又问他,“你是不是不能喝酒。” 陈砚渺依旧摇头,不能和不能又有所不同。 他解释道:“若非必要,不沾。” 他对酒水并不过敏,若是喜宴上有人敬酒,他自然也会饮上一杯,但若只是贪图口腹之欲,他是一点也不沾的。 巫会很小声地“切”了一声,也没再闹着要和他喝酒,只是抱着坛子自己吨吨吨。 直到喝空了坛子,他才把酒坛往旁一放。 酒坛在大石上晃了晃,“咕噜噜”往下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哐啷”。 “师尊。”同时,巫会的声音响起,“我不开心。” 他没有像之前那种撒娇,也没有在眼眶里攒泪,甚至没有露出一点委屈的颜色,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陈砚渺,说出来那几个字。 几息后,陈砚渺伸手在他乾坤戒上一点,一坛鹿淞酒便出现在他怀里。 他拍开封口,仰头喝了一口。 14、第 14 章 巫会没想到陈砚渺会这么做,有一瞬间的愣怔,旋即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好喝吗?”巫会问他。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一起喝了酒,其中一个又不开心,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就是倾诉的时候。 尤其对面的人还是陈砚渺。 可能是他的确厉害,又长了一张严肃的脸,所以天然会给人一种他什么事都能解决的错觉。何况巫会和陈砚渺相处这么些时日也清楚他的脾气,虽然陈砚渺看着寡情冷淡,但其实很向着自己人,甚至可以说护短,若是巫会真受委屈,陈砚渺是会帮他讨公道的。 可偏偏巫会无从说起。 总不好说你帮我杀了前世的仇人。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巫会偏过头,躲开了陈砚渺的目光。 他向来胆大恣意,在陈砚渺面前好像没什么不能说的,现在却难得逃避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倾诉。 告诉陈砚渺他没有受委屈,告诉陈砚渺他不开心的事难以启齿。 若是前者,陈砚渺大约会多问两句或干脆让人去查一查,但后者……若徒弟不愿主动说,他也不会去探究。 “早些回去休……” “灵根好的活尸是夺舍最好的目标。” 陈砚渺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巫会说了这么一句,顿时一愣。 巫会重新看向他,神色依旧认真,语气也很淡:“师尊可听说过拾尸老人。” 陈砚渺微微颔首:“魔道的傀儡师,不算坏。” 划入魔道一是他的确修魔,二是他做尸傀时也会用到一些正道修士的尸体,那些修士的亲朋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说不算坏,是因为他确实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人战斗力也不怎么样,修为全靠丹药堆起来,出名是因为他做傀儡的手艺极好,会被称作拾尸老人也是因为他经常出没于战场,四处收敛那些完好的尸体回去。 巫会也说:“他做傀儡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但要说最擅长的,其实是做活尸。” 陈砚渺一愣:“你如何得知?” “书上看的。”巫会说道。 这话鬼扯成分太高,陈砚渺自然不信,却也没多问,只是问他:“可有危险。” 这回轮到巫会愣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拾尸老人和他师父是朋友,他便跟着学过一段时间,这也是他改起宗门那些傀儡那么得心应手的原因,只是他不能暴露太多,否则以他的手艺,做出来的傀儡不一定比宗门的傀儡师差。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才会知道拾尸老人私下其实一直有在做活尸。 活尸分两种,一种是让死人“复活”,走尸道,另一种是让活人“死亡”,用药物侵蚀对方的肉身神魂,直到变成一个有意识的活死人。 买主有的会自己去抓来目标,也有的会让拾尸老人帮忙找合适的人,巫会也帮着找过几回,对这些也算了解。 那些惹了事的,寿元将尽的,根骨不行的,甚至是想混入正道的,去找拾尸老人的人有许多,最后的目的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夺舍。 比起侵占一个神魂神识俱全的人,自然是侵占一具没有魂魄的活尸来得容易。 而提到夺舍,巫会就不得不想到前世那一刀,以及那些锁住自己的符文。 “总归不会是我去抓他,有什么危险的。”巫会看向陈砚渺,嘴角弯起来,“只是他死不足惜,师尊若抓到人,可不要心慈手软。” 陈砚渺点头:“若他真如你所说,私下制做活尸,那便是十恶不赦的行径,为师自会除去。” 巫会眼睛更弯,往陈砚渺的方向挪了一点,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被陈砚渺拦住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心,黏黏糊糊道:“师尊可真神气。” 陈砚渺:“……” “回去好好歇息。”陈砚渺道,“以后少喝些酒。” “我可没说醉话。”巫会说着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跳下石头,朝陈砚渺挥了挥手便深一脚浅一脚往渊沉院去,速度慢得像龟爬,也不知天亮前能不能走到。 陈砚渺很轻地叹了口气,掐起指决打出一道讯息。 流光蹿向渊沉院的方向,没一会傀儡便赶了过来,将巫会往背上一甩就要跑。 但巫会却不肯,嚷嚷道:“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傀儡动作一时卡住。 陈砚渺命令他带巫会回去,但巫会不让背。 几息后他飞速将人转移到手上,抱着就跑。 傀儡的速度快得像阵风,根本不关心巫会舒不舒服,只是以最快速度完成自己的任务。 巫会感觉肚子都在“哐当”响,回到院子落地的瞬间立刻扶着墙吐了。 晕得想死。 傀儡见状立刻去打了水,拧好毛巾塞进他手里后又拿来一颗丹药就往他嘴里塞。 巫会差点噎住,连忙抬手锤了几下心口,有气无力道:“你怎么不直接塞我鼻子里?” 但傀儡没有回答,见他还有行动能力,便去拿了扫把开始清理巫会吐出来的东西。 勤快得巫会再次想死。 他忽然觉得二师兄的提议也挺好的。 收个徒弟,起码这种时候还能少受点苦。 但他原本是不必受这苦的。 都怪陈砚渺,好端端把傀儡叫去。 巫会晕乎乎地记下这事,哀怨地飘回卧房,整个人往被子里一扎,睡了。 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傀儡掐着点端来午饭,见他还赖床,便拿了个铃铛在床头摇,叮叮铃铃吵得巫会头晕眼花。 这也是陈砚渺之前要求的,平时巫会起得早鲜少用上,这会被弄醒怨气比鬼还大,昨晚记下的账也在这时被翻了出来。 “别吵了。”巫会道,“我要沐浴。” 傀儡见他醒来,立刻放下手里的铃铛去准备热水。 巫会起来洗了个澡,吃完饭便去找陈砚渺告状了。 说是告状,但就差指着陈砚渺的鼻子骂了,噼里啪啦语速又快又急,凶得不行。 陈砚渺听得很沉默。 他的确只是关心巫会,只是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反倒让巫会白白受罪。 他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徒弟告自己状的情况,不知该怎么应对。 “是为师考虑不周。”陈砚渺道,“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这话倒是把巫会问沉默了。 其实他骂完气就消得差不多了,但现在陈砚渺把台阶递到他脚边,不站上去他总觉得有点亏。 但真问他要什么,他还真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想要陈砚渺这个人吧,感觉说出来就要因为欺师灭祖被扔出宗门了。 想了几息,巫会干脆把问题丢回给陈砚渺:“现在是师尊惹恼我,该是师尊想想怎么哄我才是!” 这回轮到陈砚渺沉默了。 “哄”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实在陌生。 他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只有师兄师姐,只有大疼小的,没听过小哄大的,何况他本就是个性情冷淡之人,从不需要师长费这些心思。 而其他徒弟素来对他毕恭毕敬,平日里根本不需要他操心,自然也就不会有巫会这种弄巧成拙的事,顶多在他们有所成就时赏一些物件钱财,但赏和哄又不同。 想了一会,陈砚渺拿了个乾坤袋出来。 巫会见状立刻道:“我不要灵石!我现在心野了,一点钱哄不好了!” 陈砚渺摇了摇头,将乾坤袋递到他手里。 巫会狐疑往里一探。 全是剑。 各种款式造型的剑都有,而且品阶都不低。 应该是陈砚渺的收藏。 这可真是大出血了。 巫会心情有点一言难尽。 他的确喜欢收集各种东西,但对剑并没有那么狂热。 可陈砚渺却用这些哄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诚意。 巫会看了一会,还是把乾坤袋还了回去:“徒儿就不夺师尊所好了。” 陈砚渺没有接,只是问他:“不喜欢?” “喜欢,但没那么喜欢。”巫会解释道,“我又不是剑修,这礼物也就大师兄跟师尊收到会开心。” 陈砚渺微微蹙眉。 巫会又补了一句:“二师兄跟三师兄也会,但不是因为剑。” 而是因为这是师尊给的。 但巫会没有两个师兄那么好哄,因为陈砚渺给他的东西不少。 “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以前这些哄得好我,现在已经不行了。”巫会道,“除非师尊把云沧剑给我。” 他语气上挑,听上去十足十的任性骄纵,像个被惯坏的小少爷,但眼底一双笑眼里却带着揶揄,跟只准备了拙劣陷阱的猫似的。 陈砚渺被看得无奈:“云沧剑不能给你。” “那总得给我一样比得上云沧剑的。”巫会说着把乾坤袋塞回陈砚渺手里,“这点东西可打动不了我。” 陈砚渺点头:“好。” 但好完后几天都没动静,日子还是每天照常过,以至于巫会都开始怀疑陈砚渺是不是想赖账,等他忘了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半月后,陈砚渺把他叫到房里,给了他一个乾坤袋,看样式好像还是之前那个。 巫会满目疑惑。 所以不是在等他忘了这事,而是等他忘了先前的话再来试探?不至于吧? 他想着,将神识往里一探,疑惑瞬间变成了无语。 里头的东西的确换过了,不再是一大堆剑,而是刀枪剑戟琴棋书画各种类型的法器都有,论品级也不必云沧剑差太多,看得巫会真是不知该做何表情。 高兴吧,这东西他其实也没有特别想要。 不高兴吧,陈砚渺的确花了心思,还花了不少钱。 “谢谢……师尊。”巫会艰难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乾坤袋收起来,“我晚点让傀儡把去新阳院收拾个房间,把他们好好展览起来。” 新阳院就是他拜入师门后陈砚渺让建起来的新院子,不过他不想搬,就一直空着了。 陈砚渺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也是:“要搬过去?” 巫会立刻摇头:“跟师尊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 陈砚渺便没再多话。 他到这境界已经不用睡眠,卧房于他就是个摆设,巫会想住便继续住着,不影响什么。 “以后莫说这些胡话。”陈砚渺提醒道。 巫会“嗯嗯嗯”地点头,假装没听到。 他这叫温水煮青蛙,等陈砚渺慢慢习惯了,他就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睡到人是早晚的事。 至于陈砚渺乐不乐意……这家伙在这方面挺古板的,大概率是不愿意的。 可他又很疼徒弟。 如果哪天他中了合欢蛊,非得陈砚渺才能解,陈砚渺会帮忙吗? 巫会有点拿不准这馊主意能不能奏效。 如果是其他三个师兄,他敢说肯定不会,但他不一样呢,其他师兄不敢去缠磨陈砚渺,他可敢的。 陈砚渺受得住吗。 巫会低头在乾坤里扒拉着,扒拉出来一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一旁的陈砚渺眸光一动,刚想问他是不是喜欢这个,就听巫会先开了口:“师尊,我好看吗?” 陈砚渺:“……” 这并非课业,不需要他客观回答并加以指点,直接夸就行,何况就算客观了,答案其实也一样。 “好看。”陈砚渺答得没有犹豫。 巫会眼睛顿时弯起来:“那师尊喜欢我这张脸吗?” 陈砚渺陷入沉默了。 果然,巫会每一个噎住他的问题,后面总会伴随一个更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15、第 15 章 “你是为师徒弟,无论长成何种模样,为师自然都喜欢。”陈砚渺的声音很淡,不像在说喜欢,更像在谈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巫会撇嘴,嘁,没上当。 “那我要做师尊最喜欢的那个。”巫会又追问他,“我在师尊心里是最好看的吗?” 陈砚渺这回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巫会拨开他的手,不开心道:“三位师兄若是知道,肯定也愿意把这第一让我。” 陈砚渺深以为然。 事实上他就没见过几个像巫会这样在意容貌优劣的,大部分修士还是将心思放在修为实力上多。 只是他这小徒弟,对修为实力均无兴趣,如此挂念容貌倒也不出奇了。 “执事堂有雪颜丹,你可去换一些。”陈砚渺提醒道。 巫会嘴角顿时往下撇:“我天生丽质,不需要那种东西!” 陈砚渺:“……嗯。” 巫会又乜了陈砚渺一眼,挑着语气揶揄道:“倒是师尊,年岁大了,得注意着点,晚些时候徒儿便去换几瓶来孝敬师尊,师尊服了定然容光焕发,风采照人,引来千千万万人求亲。” 陈砚渺:“……” 他一时也不该反驳那句年岁大了还是那句求亲,只好都不提,而是道:“这些不过是外物,不必挂心。” “长在自己身上的怎么能叫外物。”巫会不服气道,“衣裳才真的是外物,也不见师尊光屁股出门呀。” 陈砚渺:“……” 沉默了好一会,陈砚渺才无奈开口:“是为师一时失言。” 巫会撇撇嘴。 哼,认得还挺快。 “师尊才和我赔完罪。”巫会盯着他,幽幽道,“若我不原谅师尊,倒显得我成日生事,咄咄逼人,传出去人家还当我脾气多坏,我好冤。” 陈砚渺道:“无人知晓,也无人会传。” “那万一这屋里就有什么东西修成精怪,偷听去了呢。”巫会道,“到时候平白污了我清白名声,我还怎么找道侣。” 话题跳太快,陈砚渺都愣了一下,旋即皱起眉:“又胡说。” “本来就是。”巫会道,“谁愿意要个成日找事的道侣,又不是丹药吃多中毒了!” 陈砚渺反驳不了,蹙眉看着巫会,欲言又止。 这分明就是两回事,怎么三两句就扯到一起了。 但巫会一脸哀怨委屈的样子,又实在让他说不出别的,便只能跃过这话,说:“若你未来道侣将你的心思都当作找事,那他也不值你真心相待。” 巫会闻言弯起眼:“师尊真这么想的?那将来师娘要是比我还骄纵怎么办?” 陈砚渺心说你也知自己骄纵。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这徒弟怕是又要闹。 陈砚渺道:“我若心悦他,自是觉得他处处好,便是脾性骄纵,自然也会觉得好。” 巫会闻言挑起眉。 没想到陈砚渺看着冷淡,嘴居然还挺会说话。 “那师尊也觉得我骄纵得好吗?”巫会问他。 陈砚渺无奈:“你是你。” 巫会:“……” 这该死的师徒情谊。 “那将来师娘若容不下我呢?”巫会又问,“若我有道侣,定然受不了他对别人太好,师娘比我还厉害,肯定更受不了,说不得要闹着让师尊将我送走呢。” 陈砚渺无奈:“不会。” 巫会道:“万一呢?” 陈砚渺依旧摇头:“就是不会。”语气笃定得好像他知道自己的道侣是谁。 巫会狐疑地看着他:“师尊莫不是心有所属了?” 如果是他就连夜叛出师门! 陈砚渺依旧摇头:“若道侣和徒弟无法共处,便是我的不是,又何苦耽误人家。” 巫会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但情爱之事总是说不清。”巫会道。“否则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陈砚渺没有接他的话。 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徒弟带进沟里去了。 或者说刚刚就反应过来了,只是巫会问他,他总要答的。 就当给小徒弟吃一颗定心丸了。 可惜这颗定心丸吃下去巫会也没有多开心,反而胸闷得很。 他算听出来了,陈砚渺虽冷淡,却非不通情事,只是单纯不想找对象。 等离开渊沉院,他又去了岳莾那,和他吐槽起这事:“师尊怕不是想修无情道。” 岳莾依旧在练功,拳头砸在石头上发出巨响,为了把声音传进巫会耳朵里,他也把嗓门扯得高高的:“修无情道的不是师尊,是大师兄!” 巫会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门中居然还真有人修无情道,顿时有点疑惑,但这种疑惑在想到谢清锋后又觉得很正常了。 那么像陈砚渺的一个人,的确很适合修无情道,反倒是陈砚渺没修很奇怪。 岳莾听他这么说,好笑道:“这和脾性又无关,全看机缘罢了。” 巫会不解:“和机缘有什么关系?” 岳莾更疑惑:“你上课没听?” 巫会问:“什么课?” 岳莾被问沉默了。 自然是基础课。 主峰每月开一次课,教弟子怎么修炼,怎么入道,所有新来的弟子至少都要去听一次,除非有师父亲自教授。 但他们师父不是有耐心给他们讲这些的人,所以还是要去那边听。 巫会回想了一下,刚来那会好像是去过,但太无聊了,上没两刻钟他就跑了,后头再去都直接溜达去别的地方玩了。 岳莾哑然。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巫会几息,还是忍不住发出感慨:“你这天赋可真是高,一点基础不会居然还能练到四重。” 巫会:“……” 这还需要什么基础,有个功法不就可以练了。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欠打,巫会乖巧把话咽回去,改口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太无聊了,我就没听,师兄你给我讲讲?” 但岳莾也不擅长教这些东西,他属于天赋悟性都很差,全靠努力才走到今日的,平时指点徒弟也只在战斗上,这种基础课都是打发他们去主峰的。 他心虚道:“不如你去问问三师弟。” “那不用了,晚些时候我去问师尊。”巫会道。 岳莾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可师尊也不是有耐心教的人。 但这话在看见小师弟理所当然的样子后又给咽了回去。 师尊好像是挺疼小师弟的,小师弟不去上课都没挨揍呢。 他道:“要是师尊肯教你,记得叫上我们。” 机会难得,他也想看看师尊上基础课是什么样的! 巫会道:“收钱的。” “小意思!”岳莾说着就往他手里塞了个乾坤袋。 巫会往里一看,钱还不少。 于是回去后他又立刻跑去找陈砚渺了,不过陈砚渺一听要他教基础课,当场让傀儡去主峰拿了份课表给巫会,让他找时间自己去听。 巫会耸耸肩。 他已经尽力了,是陈砚渺不肯! 不过他后头还真去听了一回,跟上次来一样,从最基础的开始,讲什么是灵气,经脉如何,体质如何,巫会听了一刻钟就趴桌上了,直接睡过一节课,醒来全身酸疼,回到渊沉院跟陈砚渺抱怨了大半天。 最后陈砚渺只好道:“你天分极高,本也不必再去听这些基础,不懂的将来遇见了,自会有所领悟。” 说完他自己都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天分决定起点,努力方能成事,因此对几个徒弟的要求也很严格。当初巫会拜入潜幽峰时他还一直盯着人上课修行,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就改了口风,底线松得可怕。 好在巫会也不是三天两头地试探他的底线,被功课折磨过后他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苍云身上。 幼兽成长速度快,刚出生时还只是一颗小球大的鸟,现今已经长成了一颗大球,并且长出了一点飞羽,开始尝试飞行了。 苍云一开始发现自己能飞还挺高兴,天天在院子里扑棱个翅膀,嘴里“啾啾啾”就没停过,费了很大力气才成功跳上桌椅,得意得要命,蹲在上头朝来弹屁股让它小声点的巫会炫耀。 巫会无语:“你这不能叫飞。”他说着指了指天上路过的白鹤,“那才叫飞,你这顶多叫跳,鸡也能做到。” 苍云立刻长长“啾”了一声,嫩黄小嘴猛地往巫会手上就啄。 巫会轻松躲开反手弹了一下它屁股。 苍云气得直啾,但打又打不过,只能张开翅膀跑到桌沿,誓要给巫会表演一下。 巫会看他蹲在那,挑了一下眉。 下一息苍云就整个球一跃,翅膀几乎扇出残影。 但他飞羽还没长出来,再怎么努力依旧像朵蒲公英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地上飘,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战绩不到一丈远。 巫会当场哈哈大笑。 苍云气得毛都炸了,跳起来就“啪嗒啪嗒”跑过去啄他。 巫会平日不出门喜欢光着脚,还真让他啄了个正着,疼得“嗷”一声:“你今天零嘴没了!!” 苍云才不管他,扑棱着翅膀就飞上玉树,从最低的枝丫一点点往上扑棱,最后飞到高处往鸟窝里一钻,撅着个屁股对他。 巫会也不哄,气呼呼回了院子。 不过他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一觉就把昨天的事忘了,第二天又开开心心拎着肉干去找苍云。 但苍云比他记仇,看见他来了立刻转着肥嘟嘟的身体背对他。 巫会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屁股。 苍云气得啄了他一下,又尖又响地“啾”了一声,转头就捂着脑袋把自己团成个球。 “哎呀,我昨天又不是故意笑你的,我向你道歉嘛。”巫会伸出手指在苍云背上蹭了蹭,语气很好地哄他,“对不起了,给你冰玉果吃好不好?” 冰玉果是苍云最喜欢的零食,但和它自身属性冲突,营养一般吃多还容易拉肚子,属于垃圾食品,巫会平时是不让多吃的。 苍云一听脑袋果然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脑袋埋回去,依旧不理。 巫会见状又拿出一颗冰玉果递过去,寒气传过去,苍云脑袋立刻扬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 “吃一口吧。”巫会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 苍云果然伸了个脑袋过来,但没有对着那颗冰玉果,而是朝巫会手指重重一啄。 巫会吃痛“嘶”一声松开手,苍云立刻蹦起来叼住往下掉的冰玉果一起落到地上,在巫会发火之前飞快往陈砚渺的房间跑。 告状!跟大爹告状!! 16、第 16 章 陈砚渺这会正在修炼室打坐。 他一天的划分非常简单,半日修炼半日练剑,其他琐事根据情况分出时间。 虽然潜幽峰诸多事宜基本都交给徒弟了,但也有些事需要他拿主意,所以他一般不闭关,闭也不闭死关,免得徒弟找不人。 不过最近事少,会来打扰他的徒弟基本只有一个。 听见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身后还跟着快而闷的脚步声,他就知道巫会跟苍云过来了。 不过以往都是苍云跟在后面,今天却是苍云先冲进来,一脑袋扎进了陈砚渺怀里。 两人都会接住他,巫会接到后喜欢把它放在手里搓搓揉揉,喂它吃点肉干,再笑嘻嘻地问他有什么事。 陈砚渺接住他后直接放到地上,声音冷淡地开口:“何事?” 话音未落便被巫会跑进来的脚步声踩碎,紧接着就是一人一鸟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 苍云气得全身毛毛炸成团蒲公英,嘴里“啾啾啾”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砚渺听不懂,巫会更听不懂,但不妨碍他指着苍云骂没良心:“我给你吃的你还啄我!你这鸟也太黑心了信不信给你炖了!!” “啾啾——啾——啾啾啾——!”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上回我被师尊罚你在旁边笑我也没生气,你现在好意思生气!” “啾啾啾!啾——啾啾!!” “你还有理了!我就笑了一声你啄我三下,到底谁过分?” 两人嗓门都不小,吵得陈砚渺感觉整个修炼室都要塌了。 他头疼地抬起手,给一人一鸟各下了道禁言咒,世界才终于安静了。 他叹气道:“这回又是什么事?” 苍云立刻跟个小皮球似的连蹦带跳好几下。 陈砚渺朝他弹指,苍云身上的禁言咒一解,立刻长长“啾”了一声,然后举着小翅膀对巫会指指点点:“啾啾!啾啾啾啾!啾——!” 陈砚渺一句没听懂。 他无奈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通灵符往苍云脑袋上一放,比它还宽一倍多的符咒立刻将它遮了个严实。 灵宠长大后是可以跟主人沟通的,但苍云虽然跟陈砚渺亲近,实际上主人是巫会,想沟通就需要一些手段。这东西是陈砚渺特地从御兽峰买来的,平时基本用不上,主要是苍云讨东西的时候拿来听上两句,没想到还能拿来调和两人吵架。 贴上通灵符,陈砚渺脑海中便响起苍云细细的声音:“小爹!说我是鸡!谁是鸡!谁是鸡!我是凤凰!漂亮!凤凰!小爹坏!坏!打他!打他!” 说得又气又急,甚至还想打人,当真是气狠了。 陈砚渺无奈地看向巫会,一句话将事情说清楚了。 巫会顿时露出无语的表情:“我以为他在气我笑它。” 陈砚渺摇了摇头:“灵兽素来看重血脉。” 巫会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苍云,在他炸毛的“啾啾”声中开口:“好啦,我不该说你是鸡,你是最漂亮的凤凰。” 苍云立刻安静下来,黑豆眼睛盯着巫会,“啾”了一声。 巫会点点头:“嗯嗯,你是最漂亮的。” 苍云立刻高兴了,扑扇着翅膀“啪嗒啪嗒”跑到巫会身旁,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他一下。 陈砚渺依旧沉默。 苍云方才还真就是问巫会自己是不是最漂亮的,再想到先前巫会也问过自己差不多的问题……倒真有点父子相。 等一人一鸟亲热完,巫会才捧着它搞教育:“你再生气也不能来跟师尊告状,没用的!” 苍云晃了晃脑袋:“啾啾!” 大爹疼我! 这话巫会听不懂,陈砚渺也庆幸巫会听不懂。 然而下一息苍云就从巫会手里往下一蹦,跑到陈砚渺跟前亲昵地蹭了一下他。 巫会立刻就炸了:“师尊肯定更疼我!你个傻鸟有什么好的!” 并无例外又吵了起来,而且这次陈砚渺无法调解。 一人一鸟冷战了半个月才和好,听说他们一道去了御兽峰时,陈砚渺松了口气。 虽然一人一鸟后头没再当着他面吵,但巫会却是天天来,也不做什么,就是一脸哀怨地在旁边坐着,然后唉声叹气,一副被人辜负的样子,久了也听得陈砚渺有点头皮发麻。 现在有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也是好事。 可惜他气还是松太早了。 约摸半月后,御兽峰来人,说是巫会闯祸了,请他去看看。 这倒是稀奇。 巫会虽说贪玩,但大多时候都在潜幽峰,鲜少出去招蜂惹蝶,现在居然在外头闯祸了。 而且看来禀报的弟子那复杂的神情,似乎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祸。 虽然可以交给其他几个徒弟,但考虑到巫会的脾性,陈砚渺还是自己过去了。 刚到地方,巫会就飞快朝他跑过来,身后还跟着腿短但同样跑得飞快的苍云。 “师尊。”巫会几乎整个人扑过来。 陈砚渺抬手,一阵轻风将人接住,沉声问道:“发生何事?” “没什么事。”巫会道,“就是烧了东西。” 陈砚渺蹙眉:“纵火?” “倒也没那么严重。”巫会真诚道,“只是个小小的意外。” 陈砚渺:“……” 他又仔细问了问,这才知道情况。 为了让苍云提前体验一下飞的感觉,巫会特地带它御兽峰来雇些鸟兽带它飞。 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怎么的,苍云跟其中一只吵了起来,巫会作为主人不止没阻止,还在旁边助威。 苍云在潜幽峰日子过得逍遥,除了巫会没人或兽会欺负它,被宠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加上巫会在旁边一加油,立刻底气十足,跟人家打起来了。 结果可想而知,一只幼鸟,血脉再高也很难打赢一只成鸟。 苍云被啄掉了不少毛,其中还有它前不久刚长出来的、心爱的尾羽。 这给它气得,半夜从巫会乾坤袋里掏了几张符就去烧人家窝了。 年纪小小,胆子不小。 至于巫会,他不止觉得没什么,还夸苍云脾气不小,像他。 陈砚渺听得头疼。 如果纵火的是巫会,这事就麻烦了,但纵火的是苍云,一只还不太懂事的、被欺负了的、正在气头上的幼鸟,而且也没造成伤亡,就是烧塌了人家几个窝。 事情一下从弟子恶意伤人变成小孩打架。 这也是来禀报的弟子表情那么奇怪的原因。 事不大,就是单纯让人无语。 所以陈砚渺赔了钱,又让一人一鸟道了歉,这事就算了了。 御兽峰的人本来还担心苍云不肯,但出乎意料的,它认错道歉非常爽快,一副知错能改的乖样子,看得御兽峰峰主爱心泛滥,甚至连赔偿都不想收。 陈砚渺还是把钱赔了,一来是必须的,二来也是……看出苍云压根没有反省的意思。 大约真是宠似主人型,巫会平日里就是挨罚了认,知错了不改,所以苍云有样学样,爽快道歉,下回估摸着再发生一样的事,该烧还是烧。 等把一人一鸟带回去,陈砚渺将他们都罚了。 巫会罚抄道德经,苍云半年不准吃零嘴。 这对苍云简直是晴天霹雳,但对巫会却不是,他熬夜把书抄完,第二天拿去给陈砚渺检查。 陈砚渺扫了一眼他狗爬似的字,有点头疼:“毫无进步。” “看得懂就行了。”巫会道,“我都抄完了,师尊有什么奖励吗?” 陈砚渺无奈:“这是罚你,你完成了要什么奖励?” 巫会立刻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只是还没靠近,就被陈砚渺抬手按住了。 巫会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陈砚渺:“……” 片刻后,他很轻叹了口气:“正好,有样东西要给你。” 巫会闻言顿时弯起眼:“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 陈砚渺拿出一个盒子递过去。 盒子倒是好看,用银丝乌木打的,通体乌沉沉,只有木纹里透出一缕缕极细的银线,光一照就微微发亮。 巫会再打开,里面是同样的银。 一对银色的手链。 巫会想要的,其实是那种镶石嵌玉的金手链,最好能和戒指连成手背链,一片浮翠流丹,一看就很漂亮很贵那种,晃起来声音还要招摇,也招人。 但陈砚渺给的这对却很素,刻着符文的银珠中间夹着几粒细小的铃铛,戴到手上轻飘飘的,晃一晃也只发出几声极细的响动,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很不符合他的审美。 但再不符合,也是陈砚渺给的,锻造用了不少好材料,是个可以反伤的上品防御仙器。 “很贵吧。”巫会道。 陈砚渺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说道:“用的都是云沧剑一样的材料。” 巫会闻言一愣,想起来自己之前和他讨要云沧剑的事,忍不住笑起来。 难怪了,铸造云沧剑,用的肯定是适合杀伐的宝材,但陈砚渺大约是想给他做一个保命用的法器,两相结合才有了这么一个反伤的防御法器。 他开心地把手链戴上,抬手在陈砚渺眼前晃了两下,细细的银珠贴着腕骨,几颗铃铛发出极轻极脆的几声细响。 陈砚渺被晃得有一瞬失神,感觉……似乎应该把铃铛做得大一些,让声音更响一些。 陈砚渺不知道,巫会前世的法器就是一对金色的手背链。 他不多擅兵器,但术法造诣和近身搏斗却是个中高手,所以他登上魔尊之位时,师父送了他一对手背链做法器,那法器能增强法术的杀伤力,但近身时又能变换一个形态,长成钢爪覆盖他的手,成为他另一个形态的武器。 当时在魔界,几乎所有人听见那金铃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地警惕,甚至害怕,因为那意味着巫会出现了。 甚至魔界附近的村镇还会在家门口挂上铃铛,据说能避邪魔。 只是巫会没想到,那法器不止两个形态,在最紧要的关头,会变成禁锢他的镣铐。 想到这些,巫会忍不住在手链上重重压了压,白皙的皮肤瞬间留下一个浅淡的红痕,但他好似没看见似的,手指压着那颗铃铛重重地碾着那点皮肉,直到陈砚渺唤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朝陈砚渺笑了笑,放下袖子盖住手链。 这一世他没打算再用以前的招式,但那铃声他听了两百余年,已经习惯了,所以陈砚渺问时才提起,本只是想当作纪念,倒是没想到陈砚渺会打得如此精心。 若要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我好开心!”巫会道,“为了谢谢师尊,我陪师尊睡觉吧!” 陈砚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巫会一脸兴奋的样子,又不太像在胡言乱语,只是道:“我已许久不曾入睡。” “但我要啊。”巫会巴巴地看着他,“实在不行师尊就当陪我睡么,我一个人害怕。” 陈砚渺:“……” “莫胡闹。”他有些无奈,“若是怕黑,便点灯,若是怕危险,便带上法器。” 巫会撇嘴:“师尊好无情。” 陈砚渺伸手在他发上轻轻拍了拍:“乖一点。” 巫会顿时老实,带着他的新法器,叮叮铃铃地跑出去跟其他师兄炫耀。 兴许是巫会今天那句玩笑的缘故,陈砚渺今天久违地睡了一觉。 而那细碎的铃声,也跟着响到梦里。 他在梦里又看见了巫会。 许多年后的巫会。 17-20 第17章 梦里铃声连成片。 轻的, 重的。 刀剑和法术相接的声音。 轻的,重的。 有人咀嚼什么。 轻的。 有人在哀嚎咒骂。 重的。 有人说:“那魔头实力强劲,性情狡诈擅长迷惑人心, 怕是只有裂云仙君方能制服。” 陈砚渺冷声开口:“是哪个魔尊?” 那人道:“并无尊号,他于万墟起势, 短短十数年便将其他魔尊一一杀尽,当初正道视之如犬羊相争, 未曾出手干预,岂料一朝养虎,竟让他一统魔界,终成吞天之局。” 陈砚渺依旧冷淡:“无尊号, 总有名讳。” “巫会。”那人答道, “他名巫会。” 魔尊巫会。 好斗逐战, 相较其他魔尊,他脾气其实算不上差,爱笑又听得进去话, 甚至有时候在面对叛徒还能流露一丝宽容。 但他喜怒无常, 心情好的时候大把大把赏赐往外搬, 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他身边都可能被拧飞头, 真要说起来说不定比以前那些魔尊还要难伺候。 有人愿意伺候,自然也有心生反叛的。 但他太强,试图袭击他的人何其多,暗杀, 毒杀,情杀, 甚至有一回几万魔修联手进攻魔宫,都没能将他制服, 反倒被他屠戮殆尽,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蚍蜉撼树”。 那之后魔界便再没有生出反抗之心的人。 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再去招惹他。 陈砚渺看着手中卷轴,上面仔细地记了巫会这些年在魔界做的事,手段残暴,嗜杀成性。 “他只在魔界活动?”陈砚渺问道。 “以前是,将来未可知。”有人叹气,“那魔头明显野心不小,现下魔界已定,谁知他下一个目标又是哪呢?” 陈砚渺收起卷轴,不知在想什么。 不几日,承天宗山门外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面上带着笑:“本使奉尊上之命,特来为裂云仙君送上贺礼,只盼仙君早日突破,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光阴……” 语气其实说得上友好,话也很和气,但他身后飘扬的旌旗和黑压压的军队却不像来送礼的,像来送葬。 说不是挑衅都没人信。 没过多久,正魔两道便开战了。 多数战役并不需要陈砚渺参加,他是正道握在手中的底牌。 能拿出手的底牌。 所以他有很多时间去看魔宫送来的贺礼,每一件都和他境界相当,而且品质上佳,若他好好利用,说不得真能寻到突破的机缘。 珍贵非常。 他不解:“若我真寻得机缘,怕是第一个便要杀他。” 掌门崔言恪闻言乐呵呵笑起来:“他手中资源无数,兴许这些于他真算不得什么。”他说着,看师弟依旧皱着眉,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些魔尊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也可能他是忽然疯了呢。” 虽然有些油嘴滑舌,但也的确拍散了陈砚渺心中疑惑。 他何须在意魔修在想什么,对方既作恶,那便杀。 但他们始终没有交手的机会。 上一瞬他还在听人说那些小打小闹的战役,下一瞬师兄又拍着他的肩膀:“擒贼先擒王。” 然后便是魔宫寝殿中摇晃的珠帘。 血玉髓磨的珠子撞击出轻而脆的声音,在地上晃出一片同样血红的残影,帘后是一张极宽阔的床榻,红的黑的床被凌乱地裹着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动作时腕间金铃摇晃出声,两只翘起的脚也跟着晃晃悠悠。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停下手朝窗户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贵客临门,怎的不走前头,翻窗进人闺房,可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 那是陈砚渺第一次见到巫会。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甚至可以说年轻过头了。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秾艳,狐狸眼尾上挑,唇薄而红,像是用最浓的朱砂一笔笔勾出来的,只是人有些瘦,被锦被一裹,反倒衬出几分纤弱来。 比民间那些勾人堕落的妖精更能迷惑人心。 陈砚渺眸色一冷,手中云沧剑出鞘,瞬息便到了巫会眼前。 只是剑尖还未到,床上的人便一个翻身落了地,躲开他的袭击后依旧带着笑:“书中说裂云仙君冷心无情,本座还当是夸大,没想到是真的,本座好意相待,仙君却喊打喊杀,真让人伤心。” 他说着将手中的书抛过去,陈砚渺剑光一扫,那书便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陈砚渺正好瞥见其中几页,瞧见了自己的名字,也瞧见了其中不堪入目的内容。 那并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一本不知从哪搜罗来的风月话本。 陈砚渺眉头一皱,手中剑势愈厉。 这回巫会没再躲开。 “当”一声,钢爪和剑刃相撞,两人四周的景色也变了。 变成山野,变成荒林,最后变成废墟。 巫会蹲在断柱上朝他笑,眼底满是狡黠之色:“成日翻本座寝殿的窗便罢,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敢跟过来,该说仙君太良善,还是太信得过本座了?” 陈砚渺眉头一皱,重重扬出一剑。 巫会却避开剑光轻巧跃站到另一根柱子上,唇边依旧带着笑:“既然来了,仙君便在此苦修罢,待本座凯旋,便十里红妆来迎仙君入魔宫为后。” 他说着俏皮地朝陈砚渺眨了一下右眼,旋即在陈砚渺阴沉的脸色中一个转身入了传送阵。 陈砚渺提剑追去,却仿佛撞到一面无形的壁障,下一瞬便被拽入战场中。 魔物四处啃噬,无数凡人修士命丧魔物之口。 血光映天,世界仿佛被染成一种残忍又诡异的红。 “是魔尊巫会!”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追着裂云仙君走了吗?” “难道仙君他……” 有人惊惶出声,恐惧几乎在巫会出现的瞬间就如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巫会嘴角却挑着漫不经心的笑,一袭黑衣因为战斗有些凌乱,赤裸的脚已经被血浸透,踩在人脸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更准确地说,那其实只是个人头,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死前一瞬的绝望不甘,成了巫会落地时的踏脚石。 “他还困在迷阵里呢。”巫会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抬手一摊,掌心便绽出一朵莲花。 莲本高洁,但他掌心那朵却是深红的,像是干涸后的血,红得泛黑。 巫会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微微低头吹了一口气。 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此时低眉敛目吹气的样子并不显得凶恶,甚至有一点世家公子赏花品茗时带出的一点风流气。 那莲花也随着他一口气散开去,被风卷到正道中,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忽的变成利刃割断了最前方几人的喉咙。 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被点燃的蜡烛一般,不过几息之间便融成了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骇然,连忙道:“都离那花远……!” 开口的人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闪到人群中,不过眨眼的功夫,数十人便倒在他脚边没了生息。 众人顿时心生退意。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自东而来,裹挟着那些花瓣一道袭向巫会。 巫会抬手挡住,“当”一声响,花瓣破碎的瞬间两人已经过了上千招。 有人认出和巫会交战的人,又惊又喜:“裂云仙君!是裂云仙君来了!!” 这句话像是雨后的甘霖,一下让正道的人都活了过来。 裂云仙君是正道第一人,有他在,必不会输给巫会! 所有人都很兴奋,陈砚渺也是。 巫会的确很强,强得让他的血也跟着沸腾。 但年岁太小,经验不足,定会败在他的剑下。 他只需等待巫会一个破绽,便能了结他! 就在巫会再次挡开他剑势时,身形忽然有一瞬的凝滞。 陈砚渺没有犹豫,剑尖如电,直取对方心口。 他本以为这一剑会被躲开,或至少被格挡,以巫会的实力,不至于躲不开这一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剑、下下剑要怎么出。 然而剑尖却毫无阻碍地没入血肉,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陈砚渺心头一凛,余光扫过横贯他腰间的长刀,目露愕然。 巫会却是朝他露出一个笑,一如陈砚渺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师父。”巫会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好疼啊。” 他在魔界是个暴君一般的存在,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所有魔修提起他第一反应都是恐惧和害怕,而他此时说话的声音,也在悠然的调子里染上了阴森和狠厉。 就连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在听见他开口的瞬间也禁不住整个人一僵,面上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惧色。 但恐惧很快被贪婪和兴奋所取代。 巫会面上笑容更盛。 他看向陈砚渺的眼睛,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仙君下手可真狠。” 裂云皱起眉,欲将剑抽回,却发现剑纹丝不动。 巫会先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剑。 “师父想要什么,和我说便是,我何时拒绝过师父的要求。”巫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何必大费周折,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 他说着转过头去,朝身后一脸惊惧的人露出一个愈发灿烂的笑,但声音却没了先前的悠然,而是被兴奋取代,似恶鬼狰狞的挑衅:“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他说着抬手按在心口,在他师父的惊呼中狠狠将手插进了自己胸膛。 带着魔气的咒文瞬间从他心口的位置向外蔓延开,不过瞬息便爬上了他的脸。 陈砚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撒开手往后退:“都散开!” 他师父也想跑,但那些咒文就像毒蛇一般缠了上来,将人死死绑在巫会身边。 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巫会此时的表情,就被一声巨响带走了。 血光冲天。 魔物肆虐,哀嚎遍野。 “师尊……” “好疼啊……” 陈砚渺在吞噬巫会的无尽的黑暗中猛然睁眼,呼吸有些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朝阳已升,有几只肥啾蹲在窗边梳理羽毛,嘴里唧唧喳喳不知在聊什么。 平和又温馨的画面没有给陈砚渺带来一点松快。 他眉心紧皱,还在想昨夜的梦。 修士几乎不做梦,若是做了,定然与自身息息相关。 要么是心魔,要么是预兆。 但陈砚渺分不清楚。 他不知道那是他心中深藏的、对巫会身负邪骨的忧心终成心魔,亦或者……那就是预兆,甚至预知。 这时屋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伴随着轻而细的银铃声,以及“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砚渺看向门口,就见门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闪进屋,几乎要扑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一拦,紧接着就被抓住了衣袖。 “师尊。”巫会仰起头,用和梦中那张相差无几的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饿饿,饭饭。”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就算长得一样,但这性情也相差太大……好像也不大。 陈砚渺仔细想了想,都是一样的油腔滑调,嘴里没一句正经。 “傀儡呢?”陈砚渺低声开口。 “被师兄借去了。”巫会委屈道,“我当它已经做完饭了才答应的。” “到主峰去。”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不要,不想吃大锅饭,我能下山去吃吗?” 换作先前,陈砚渺就点头了,不然巫会为了口吃的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但昨晚刚做完那个梦,他不愿把巫会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不可。”陈砚渺道,“去膳堂。” 他语气有些冷硬,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调子放轻了些:“或者让傀儡回来。” “不要,膳堂的东西不好吃。”巫会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尾调拖得又长又软,“师尊——人家想吃鹿淞城酒楼新出的香炙淞雀——” 目的明确得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陈砚渺无奈开口,“傀儡真是你师兄借走了?” 谎言被戳破,巫会也不心虚,甚至理不直气很壮:“当然不是,师兄哪敢来借师尊院里的傀儡,是我送去的!” 陈砚渺垂眼看他。 巫会又扯扯他的衣袖。 片刻后,陈砚渺妥协地叹了口气:“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好!”巫会应了一声,开心地蹦起来,本来还想蹭一下陈砚渺,不过被躲开了。 巫会也不气馁,捞起在旁边整理尾羽的苍云就跑了。 风风火火的,速度快得好像梦里将他困在废墟后跑掉的样子。 但又和梦里不同。 至少梦里那个巫会不会因为一口吃的这么开心。 应该是不同的。 陈砚渺抬手揉了揉眉心,但心脏始终像被攥着,坐了一阵也不见好,干脆起身去了主峰。 崔言恪正在看公文,见他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师弟,怎么过来了。” 陈砚渺走到桌前坐下,开口便道:“我做了一个梦。” 崔言恪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他作为大师兄,跟师弟师妹关系都很好,但好与好又有点不同。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大约会觉得是撒娇或诉苦,但小师弟说出来,他总觉得像中邪。 “所以呢?”崔言恪纳闷道,“是预示了什么坏事?” 那也不应该啊。 他这小师弟向来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未来再大的坏事在他那都应该是可以解决的,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陈砚渺没有开口,而是先抬手下了十几道禁制,又放出神识将四周仔仔细细搜刮过一遍,最后落下几道凌厉剑气,将两人四旁围成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这才缓声将那个梦说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提巫会成了魔尊以及两界交战的事。 崔言恪先前还疑惑师弟怎么这么谨慎,现在听完顿时明白,脸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最后陈砚渺问他:“宁师姐让我当日去那里,究竟是算出了什么?” 崔言恪被问住了。 他摇头:“她真的没说别的。” 陈砚渺蹙眉。 他收下巫会并非巧合,而是门中一位擅占卜的峰主建议的。 “你将情况细细说来。”陈砚渺道。 崔言恪胸闷,小师弟真是没大没小。 但这事的确因他而起,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把情况说了一下,但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陈砚渺进入合体期巅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外头不清楚情况,以为他在积攒底蕴,所以才不着急突破。 他几乎是近千年来最天才的一个,没人会觉得他突破不了。 但事实就是,陈砚渺的修行的确出现了瓶颈。 一般来说,修士到了大乘,便开始参悟大道本源,若能寻得机缘,便能参悟成功,一举突破进入渡劫。 只是这机缘也不是人人都有,若是天道不认,便是熬到油尽灯枯也参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再怎么难,那也是大乘以后的事,就连陈砚渺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缺少突破机缘被拦在合体期。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了,那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解决。 崔言恪自然也着急。 于情,他是师兄,自然关心师弟的修炼情况。于理,他是掌门,陈砚渺作为承天宗的门面底气,他越强,门派发展得就越好。 所以他三天两头往卜峰跑,请师姐给师弟算算这机缘到底在哪。 卜峰峰主不胜其烦,但也清楚陈砚渺对承天宗的重要性,所以还是每隔一段时间便给他算一次,只是先前如何也算不出来,却在某一天忽然有了结果。 卦象让他往东方去。 但东方哪里却说不清楚。 于是陈砚渺便一路向东,直到遇见魔修害人,出手解决后巫会非要跟他回承天宗,他就回来了。 至于巫会是不是那个机缘,陈砚渺不清楚,卜峰峰主也说不明白,总归他救人是遵循本心,若真因此错过机缘,只能说他命中注定无法飞升。 “现在看来,说不定真没有找错。”崔言恪喃喃道。 陈砚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师兄是说,我的机缘便是教出一个……一个……” 无论梦里如何,那到底是他的徒弟,他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崔言恪也有一瞬的沉默,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若说你教出一个六情不通的笨徒弟我还信,但欺师灭祖的魔头?不可能。” 陈砚渺这个师父,可以说他不够温情,可以说他不疼宠徒弟,但他教导从不藏私,该给徒弟准备的资源也从来不会亏待,徒弟就是心生怨念,顶多也就抱怨几句师尊难相处,何至于闹到入魔的地步。 总该有个原因。 “兴许是他的过往?”崔言恪有些犹豫。 因着师弟情况特殊,早在巫会入门时他便让人去查过巫会的过往,避免有人借这机会算计。 娘亲是一家富户的奴婢,生得貌美,有一回去夫人房里送东西被老爷看上,便收入房中,没多久就怀孕了。 那家老爷高兴,宠得不行,谁料七八月时,忽然闹出丑闻来,说她和人私通。 事情过去多年,真相是什么样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事情发生后她受惊早产,生下孩子便没了性命。 而留下的这个孩子,也因为那通丑闻受到质疑。 那富户虽说想要儿子,但也怕给别人养孩子,反正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便把这孩子交给下人看着,连姓也随了娘,说是将来若真长得像他再认回去就是。 陈砚渺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崔言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这样的身份,在府里自然过得没多好。” 别的小孩好歹有个爹娘,他的情况无异于父母双亡,主子不待见,下人也欺负他,就连那个名字,多多少少也带了一点笑话的意味。 “不过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崔言恪感慨道,“谁敢打他,他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拿武器,石头狗屎扫帚铲子,什么顺手用什么,就连府里的那些人高马大的家丁,都被他半夜翻窗拿石头砸过头。” 陈砚渺:“……” “再后来那家富户出了事。”崔言恪道,“他儿子根骨不错,去了流云宗,结果嚣张跋扈得罪人,那人还是个魔修,一夜之间府里人口去了大半。” 而巫会侥幸活下来,也成了个真正的孤儿,混迹市井。 这种日子自然算不上好,何况他还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多的是人想抓他,卖也好怎么都好,所以巫会从来不信人,靠自己摸爬打滚倒也好好长大了。 陈砚渺想到巫会刚入承天宗时的样子,很瘦,瘦得都脱了相,怎么看也不像师兄说的“好好”长大。 但崔言恪也不是在安慰他,一个被人觊觎的孩子,能长大已经是已经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天道偏爱了。 陈砚渺却道:“若天道当真偏爱他,他的出身不至于如此。”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 巫会身负邪骨,的确算得上天道偏爱。 可惜历代邪骨的主人出身如何却不好调查,否则也能做个印证。 “他看上去并不介意过往。”陈砚渺提醒道。 崔言恪深感认同。 主要是巫会日子实在过得太逍遥,要不是他先前自己查过,实在很难相信那样成长的小孩会是巫会这脾性的。 开朗外向,调皮捣蛋,还很会乱花钱。 不像个吃过苦的孩子,倒更像被宠大的富家少爷。 先前崔言恪只当是师弟惯的,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巫会甚至入门不到一年。 人的脾性真的会在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 他看向师弟,就见师弟也皱着眉在琢磨什么,便问:“想到什么了?”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说:“待他回来,问问便知。” 崔言恪太了解师弟了,逃避就是回答。 “所以你到底想起什么了?”崔言恪问道,“你不说我可去找宁师妹算了啊,到时候天机泄露你别后悔就行。” 陈砚渺冷冷看过去。 崔言恪将手揣进袖子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片刻后,陈砚渺道:“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似乎和那日想带走他的是同一个人。” 崔言恪一愣:“你确定?”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傻。 修士化神后过目不忘,陈砚渺语气不定,不过是疑惑罢了。 但这些疑惑无人能解。 “那人叫什么?”崔言恪道,“我再让人查查。” 查巫会的身世过往,以及那个所谓的“师父”。 但陈砚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取了笔墨画出来。 等他画完回潜幽峰,巫会已经回来了,还打包了不少点心,正跟苍云坐在院子里分吃,见他回来立刻招招手:“师尊吃吗?分你一半!” 实在没有一点毁天灭地的模样。 陈砚渺走到他对面坐下。 巫会有些意外。 陈砚渺现在已经不吃东西了,平日里傀儡做的饭食都进的巫会肚子,各种点心零嘴无论巫会怎么邀请他也从来不吃,今天居然过来了。 中邪了? 巫会犹豫着递过去半块糕点。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为师有事问你。” 巫会顿时松口气,咬了口糕点。 原来没中邪,只是有事。 “救下你那日,有个魔修想抓你。”陈砚渺缓声开口,“你可认识他?” 巫会咀嚼的动作一顿,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是真的疑惑。 陈砚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不认识吧。”巫会道。 “认识便认识,不认识便不认识。”陈砚渺道,“莫要含糊。” 巫会撇嘴。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严格起来,明明之前听他糊弄都不多问的。 陈砚渺想知道什么? 巫会咬了一口糕点,嚼嚼嚼。 一边嚼一边想。 想今天发生的事。 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但他最近挺老实的。 跑下山吃东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当时陈砚渺就是说了他两句,明显也没生气。 那是为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陈砚渺:“若我认识,师尊要赶我下山吗?” 陈砚渺微微蹙眉:“为何赶你?” “因为我勾结魔修。”巫会道。 陈砚渺摇头:“认识便是认识,谈不上勾结。” 既然不会被赶下山,那巫会也懒得想了,直接点头:“是认识,他叫仰观止。”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仰观止,他也知道此人。 正道有如卜峰峰主那般擅卜算的修士,魔道自然也有,而最出名的有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宿星老祖仰观止。 他的实力不算强,但能在魔界混出名堂,已经能说明卜算之能有多高。 那他去抓巫会真的会是巧合吗? 陈砚渺看着伸手又去拿一块糕点的巫会,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 他从不喜窥探他人私事,就算是自己的徒弟,只要他们不开口,陈砚渺也从不越过这条线。 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巫会从前的日子如此……可怜。 若他真是因此入魔,那的确是他这个做师尊的疏忽。 可要他问,又不知如何开口,似乎怎么说都像在揭人伤疤。 巫会还是头一回见到陈砚渺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新奇,也奇怪,咬着糕点含含糊糊地问:“师尊不赶我,难道是掌门要赶我下山?” 陈砚渺依旧摇头。 他听巫会这么说,又想到他刚刚也问了一样的问题,心中犹豫更重。 若巫会是因为过往才如此不安…… 他这样犹豫,反倒巫会有点看不下去,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像陈砚渺。 “师尊有话不妨直说。”巫会道,“只要不是赶我下山,不是要罚我,别的都好说。” 陈砚渺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巫会几息,见他是认真的,便斟酌着开口:“师兄和我说起你的过往。” 过往? 巫会第一个想到的是上辈子的事,但很快反应过来,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 过往,是说他修行前的事? 太久了,他有点记不清了。 巫会仔细回忆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扒拉出一点以前的事,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他的表情变化其实很细微,但那点回忆的动作还是落到陈砚渺眼里。 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才不到一年。 他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起来了?”陈砚渺问他。 “嗯?”巫会无辜地看过去,“我本来就记得。” 陈砚渺点头:“当年之事,你若想查,为师帮你。” 巫会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查什么? “不必了吧。”巫会垂下眼,“都过去了。” 陈砚渺看他:“你甘心?” 巫会连忙点头:“现在师尊待我极好。” 陈砚渺:“……” 看他眼珠乱转的样子,陈砚渺有些无奈,也不知该不该揭穿,揭穿了,又能问些什么。 以巫会的脾气,他不觉得自己能问出结果,虽说也有法子能让他坦白,但他并不愿对徒弟用那种强迫的手段。 沉默了好一会,陈砚渺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发上拍了拍。 怎么说呢,其实挺温柔的,但陈砚渺真的跟温柔这个词搭不上边,反而像中邪。 巫会捧着糕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师尊最近发生什么了?是修炼出了问题?还是掌门师伯要赶你下山?” 陈砚渺:“……” 他正想开口,就听巫会又说:“如果师尊走了,我也跟师尊走,我以后可以不喝酒,不买新剑,师尊可不要丢下我!” 话说得大义凛然又不失几分可怜,但他本人还啃着糕点嚼嚼嚼,不止不感人,倒是把什么叫油腔滑舌体现得淋漓尽致,和陈砚渺梦里那个三两句话就要招惹他一回的人倒是十分相似。 陈砚渺头疼道:“正经些。” 巫会顿时笑了。 这还是陈砚渺头回要他正经点,先前顶多让他别乱说话的。 不过陈砚渺不想说他也不再多问,乖巧地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陈砚渺也没走,就在一旁坐着,什么也不做,单纯地看着巫会。 巫会已经吃完一块点心,又拿了一块,咬一口后掰下来一些递到苍云面前。 苍云立刻开心地啄了一口,正想叫一声,余光瞥到陈砚渺正在看这边,连忙伸出小翅膀挡住巫会的手,这才低头把他指尖那一小块点心叼走,扑腾扑腾地跳到角落,背对着他吃起来。 巫会好笑地摇摇头,又掰了一点给它,这才转头看向陈砚渺:“师尊若没事便回去吧。” 陈砚渺:“……” 先前总往他跟前跑,怎么忽然变态度了。 他微微蹙起眉,还没等想明白,就听巫会道:“师尊在这,苍云都不敢吃东西。” 陈砚渺这才想起先前罚苍云不准吃零食的事。 他看过去,苍云立刻着急忙慌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嘴,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圆形背影给他。 陈砚渺:“……” 跟巫会一样,罚也是白罚,若巫会将来真会长出毁天灭地的魔尊,那这由他教养的灵宠,怕也是不得了的凶禽。 但就苍云现在这样子,说他会长成凶禽怕是没人信。 梦中也的确没有什么火鸾或凤凰跟在巫会身边。 那苍云去哪了? 陈砚渺低头揉了揉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回忆那个梦。 梦中的场景太乱,不是在战争,就是他在和巫会打斗,他先前被巫会的身份摄去心神,倒是没去注意太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比如巫会如此疼爱苍云,怎么可能不带着他。 又比如巫会那些招数,明显不是出自承天宗。 还有那个所谓的师父……巫会显然对他更为亲近。 甚至…… 甚至在魔宫看见巫会时,巫会的反应似乎也和他不相熟。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的心情并无太大的波动,熟悉,愤怒,难受,或者别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出现在那的不是他曾经的徒弟,而是一个陌生人。 陈砚渺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这背后或许有什么阴谋,比如巫会到这承天宗是有人算计,让他卧底在此,但以巫会的脾气,就算真是这样,两人重逢时他不应该那么生疏。 不止不会悔改,八成还会亲热地凑上来套近乎。 就算有人威胁……巫会也不是会受制于人的性子,否则当时也不至于自爆。 自爆。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当时巫会说……“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夺舍? 提到夺舍,陈砚渺立刻想到先前巫会和他提过拾尸老人,以及……提到拾尸老人的那一晚。 巫会说他不开心。 那时陈砚渺没有多问,但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夺舍的缘故? 巫会先前也说过,一个人做事总得有个理由。 他先前还想过……巫会天分高得有些过分,只是那时他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人做不到,巫会未必不行。 他不愿因这点小事怀疑徒弟,但如果…… 如果巫会本来就会呢? 如果巫会是夺舍而来的呢? 又如果……那个梦,并非预兆呢? 陈砚渺不敢再细想下去,他站起身,直接回了修炼室。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巫会挑了一下眉。 第18章 巫会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让陈砚渺那么烦恼的。 难不成真是因为他的身世?可他真的不记得了, 就记得自己好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但这种身世虽说惨了些,却没没那么罕见,据他所知大师兄比他还惨, 被人灭了满门呢,也不见陈砚渺为他烦恼。 巫会抱着手想了一会, 实在想不出所以然,干脆也不纠结了, 反正陈砚渺真憋不住了自己会来问,就算真的有什么事…… 想到陈砚渺刚刚纠结犹豫的样子,巫会很轻地皱起眉。 上辈子三天两头让他调戏都不见陈砚渺皱过眉,今天是见鬼了? 就算真见鬼也不至于那么纠结吧, 陈砚渺难道还杀不掉? “啾——!” 苍云啄了一下正发呆的巫会, 伸出小爪子推了一下他手边的纸包。 巫会瞥了他一眼:“你大爹一副要死的样子, 你还在这惦记吃的,没心肝。” 他说着还是打开纸包,掰了一些喂它, 剩下的自己慢慢吃掉。 苍云低头啄着桌上的碎碎, 脑袋歪了一下:“啾?” 它很多事都还不懂, 但明白死的意思。 等过了一会, 它彻底想明白巫会的意思,顿时急得啾啾叫,迈着小短腿就往修炼室跑。 可惜陈砚渺这回关了门,不管它在外头怎么叫都没有, 只能跑去找巫会。 巫会只是弹了一下它的屁股,没理它。 之后几天陈砚渺都没再出现, 好像真的死在修炼室了。 苍云转头避开巫会递过来的肉干,眼泪汪汪。 这几天它去修炼室叫门, 都没人理它。 巫会无语地看了一眼这只笨鸟。 苍云伸出翅膀指指修炼室的方向。 “不去。”巫会拒绝道,“人家闭关修炼你去凑什么热闹。” “啾?”苍云歪了歪头。 巫会把肉干拿回来要往自己嘴里丢,苍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瞬间炸成一团蒲公英,伸个头过去对着他手就狠狠一啄。 “嘶——!”巫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口可真够狠,都出血了! 他伸出手指就要去弹鸟屁股,但苍云已经学精了,看见他伸手立刻蹦到一边,伸出翅膀指着他啾啾叫。 巫会没用通灵符,但也知道它肯定骂得很脏。 他嗤了一声:“自己笨怪谁?” 苍云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晚上也没去找他,而是蹲在自己窝里睡觉,脑袋还朝着修炼室的方向。 它睡得着了,反倒巫会睡不着。 他脑袋垫着手,翘腿躺在床上,目光盯着顶上垂下来的挂饰。 那是前几天下山时苍云看上的东西,用许多鸟类妖兽羽毛所制的挂饰,苍云看见就走不动道,蹲在人家店里死活不肯走,他只好掏钱买了。 还有一串收在他乾坤袋里,是苍云要送给陈砚渺的,结果没能送出去,这几天苍云以为陈砚渺真出事了,天天盯着这东西伤心。 相处的时间不长,倒是真情实意,也不知将来他老死了,这傻鸟会不会也这样。 巫会抬手打出一道风,吹得那羽毛摇摇晃晃,颜色绚丽,好像前世他魔宫中那些珠子。 有属下觉得那些东西太少女,挂完不像魔尊的住处,倒像哪个妖妃的宫室。 没过多久那属下就被他拧了脑袋挂在梁上,一双眼睛挖出来镶在门口看门,原本空洞的地方他塞了两颗明珠进去,一入夜便会幽幽发光。 后来陈砚渺老翻他窗户,他就干脆挪到窗口去,结果第二天就被陈砚渺打烂了。 那样一个人,到底能有什么烦恼。 那些烦恼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邪骨? 巫会皱了皱眉,又抬手扬出一阵风打得挂饰大幅晃荡。 接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扯过外衣一披就往修炼室走。 大不了就是被赶下山,反正陈砚渺给的钱够他快活过完一辈子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修炼室前,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师尊,我进来了。” 话说完目光落到门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咒印,门上的锁便解开了。 这修炼室放在陈砚渺院里,根本没人敢闯,这锁只是为了让来人知道不能打扰,主要起到一个告示的作用,很好解,也就只能拦拦苍云这种傻鸟了。 修炼室内放置了不少阵法,除了能扩大空间,还能模拟出各种环境,以往巫会来,看见的不是冰就是火,再不然也有高山流水或枯木巨石,但今天里头却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放着一个蒲团,连陈砚渺都不知道去了哪。 巫会目光扫了一圈,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脖颈却抵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笑道:“这是师尊新想的考验?” 脖颈上的剑被挪开,接着落下来的是比剑刃更冷的声音:“何事?” “无事,来看看师尊。”巫会转身看去,脸上依旧带着笑,“苍云这几日以为师尊死了,伤心得茶饭不思,师尊不去看看?”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巫会凑过去,好奇地左瞧瞧又瞧瞧,最后才将目光对上陈砚渺,眼底满是笑意:“师尊这是怎么了?有人惹师尊不开心?师尊说与我听,我给师尊出气去。” 一如既往的油腔滑调,堵得陈砚渺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这几日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回忆这些时日和巫会相处的过往。 巫会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甚至可以说破绽百出。 但这些破绽又远不足以证明什么,只能说巫会的确有事瞒他。 他也想过许多可能,连验证的法子都想了许多。 但就是迈不出这一步。 没想到巫会自己来了。 “出去。”陈砚渺沉声道。 巫会撇撇嘴,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不去,师尊凶我。” 陈砚渺:“……” 巫会又抬头看他:“道歉!” 陈砚渺:“……” 片刻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今日是为师不是,你……先回去休息。” 但巫会依旧没动,反而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陈砚渺没动。 巫会转而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拉着人坐下来,然后挪着屁股往他那边挤。 陈砚渺伸手按住他。 巫会委屈道:“苍云挨过去师尊就不拒绝。” “幼鸟习性罢了。”陈砚渺道。 “那我也有这个习性。”巫会又往陈砚渺的方向靠过去,直到整个人蹭到他身旁才安分下来,眉眼弯弯地看他,“师尊还在不开心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他。 巫会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不如我来猜猜师尊为什么不开心?”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在巫会头上拍了拍:“你很聪明。” 巫会很轻地笑了一声。 看来陈砚渺是猜到什么了,只是还在犹豫。 “是因为仰观止?”巫会问他。 陈砚渺点头,问他:“你和他……有关系吗?” 巫会盯着他的眼睛:“师尊是说哪种关系?” 陈砚渺:“……”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油嘴滑舌。” “我这叫谨慎。”巫会撇撇嘴,“师尊如此试探我,我伤心。” 陈砚渺道:“这不叫试探。” 巫会弯起眼:“所以我没有生气。” 陈砚渺:“……” “没有关系。”巫会道,“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他那一面。” 陈砚渺轻轻点头。 巫会继续说:“师尊怀疑我是他派来的。” 陈砚渺没有反驳。 他的确想过。 巫会道:“不是。”他说着看向陈砚渺,眼底依旧带着笑,“若是将来他和师尊一同掉进水里,我肯定救师尊。” 陈砚渺:“……” 巫会继续道:“还要顺带踩他两脚,把他踩到水里去。” 陈砚渺:“……” “是为师错了。”陈砚渺抬手拍拍他的头,“不该怀疑你。” 巫会点头:“毕竟我这么弱,师尊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了。” 陈砚渺目露无奈:“自己不愿修行,借口倒是不少。” 巫会小声嘟囔:“我想修的师尊也不让。” “巫会。”陈砚渺声音沉了一些,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巫会委屈地撇撇嘴:“好嘛我不说了。”他说着又看向陈砚渺,“我这么乖,师尊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哪里乖了?”陈砚渺问他。 巫会抬手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 陈砚渺:“……什么事?” 巫会这才重新绽出笑:“师尊以后不叫我巫会我就说。” 陈砚渺微微蹙眉。 “我不喜欢。”巫会继续委屈地看着他。 陈砚渺想到师兄曾提过,巫会的名字由来并不算好。 “给你改个字。”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太生分了。” 陈砚渺:“……你想为师怎么叫你。” “这是师尊要想的事。”巫会道。 陈砚渺:“……” 其他几个徒弟他也是叫名字的,不觉得有什么。 他蹙眉想了一下,语气难得出现了犹豫:“徒儿。” 但巫会还是不喜欢:“太生分了。” 尤其陈砚渺叫他的语气像在叫儿子,两人关系本来就够正经了,他可不想继续加码。 陈砚渺便解释道:“当年师父便是这么叫我。” 巫会挑了一下眉,那他更不要了。 “师祖和师尊,自然同我和师尊不同。”他说着拉了拉陈砚渺的衣袖,“反正师祖肯定不这样疼师尊。” 陈砚渺:“……” 见他沉默,巫会忍不住抿起唇笑。 他知道陈砚渺的脾性,就算一会说想不出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人就是…… “小会。”陈砚渺忽的开口。 巫会一愣。 陈砚渺道:“师兄是这么叫他徒弟的。” 巫会便笑了。 果然,陈砚渺就是看着不通六情,实际精着呢,就是自己想不出,也知道该学谁。 “这还差不多。”巫会点点头,“如果将来师尊遇到仰观止,记得留他一命。” 陈砚渺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微微蹙眉:“留他做什么?” 巫会道:“让我活剐了他。” 他语气很淡,神色也谈不上凶恶,但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戾气和恨意。 刚刚还说只见过一面,现在就说出这样的话。 这几乎是明牌了。 陈砚渺神色有些复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巫会却没有回答,只是乜了他一眼:“师尊难道不知?” 陈砚渺:“……” 巫会也没问他知道什么,只是站起来拍拍衣摆,笑道:“我回去睡了,师尊明日记得去苍云那转一圈。”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陈砚渺目光重新转到屋内那个蒲团上,眸光一动,屋内的景色瞬间变了。 是巫会来之前他一直呆着的地方。 比原先的房间要大上,千倍,万倍,千千万万倍。 四处都是嶙峋怪石,瘴气遍布,混着血的味道薰得人几欲作呕。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宫殿后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月前有一个人影站着,看不清模样,但陈砚渺又好像听见了那细细碎碎的铃声。 他依旧坐着没动,有许多人影从他身旁跑过,和另一个人交战,最后倒在他身旁,化作一道黑色烟雾。 循环往复。 天亮了。 暖融融的太阳照在窝里,苍云立刻挪过,背朝天继续睡觉。 但眼睛才闭上没一会,一只微凉的手就把它挖了起来。 它第一反应就是巫会又来烦他,下意识扭头狠狠一啄。 没有换来巫会的惊呼。 它这才后知后觉睁开眼,对上陈砚渺冷淡的神色时整个球都炸了,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啾——”。 没几息巫会就从窗户探了个鸡窝头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喊完就看见陈砚渺捧着苍云,再看苍云翘着脚一副死掉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笑了笑:“活该。” 说完打了个哈欠,又缩回房继续睡去了。 等他再醒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苍云已经回了窝,陈砚渺在练剑,巫会就捧着碗吃早饭。 崔言恪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其乐融融的场景,便也跟着换上一副慈和的笑脸,走到巫会身旁坐下:“吃早饭呢?” 巫会看了他一眼,猜他八成是为了之前的事。 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是啊。”巫会答道,“掌门师伯看不出来,是太久没吃了吧,要分你一碗吗?” 崔言恪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之前明明嘴挺甜的,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阴阳怪气。 他看向小师弟,但陈砚渺看都没看他一眼。 巫会起身去端了一碗吃的来。 崔言恪一看,热气都没有。 再伸手一摸,冷的。 他有些无语,却也没说什么,贴着碗运气灵力,不过眨眼功夫碗里的汤便沸腾了。 他正想吃,就听见“啾啾”几声,一只通体红色的小肥鸟扑腾着翅膀来到桌上,对着他的手就啄。 崔言恪缩手躲开。 小飞鸟立刻伸出翅膀护住碗,再低头一看碗里热腾腾的汤,嘴里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啾——”。 巫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掌门师伯是客人,咱们得好好招待,你少吃一顿也没事。” 崔言恪:“……” 苍云却不肯,眼泪开始“啪嗒啪嗒”掉。 崔言恪:“……” “我不知那是你的吃食。”崔言恪干咳一声,“我赔你一碗就是。” 苍云立刻转头看他。 巫会在旁边帮忙解释:“苍云是火鸾,不爱吃热食,但吃冰的容易吃坏肚子。” 崔言恪从乾坤戒拿了一碗碧波莓出来。 苍云眼睛顿时亮了,抛下怀里的碗跑到碗边朝巫会啾啾叫。 巫会笑着拿了两颗给他,剩下的都收起来,朝崔言恪拱了拱手:“多谢掌门师伯。” 崔言恪又将目光转向师弟,见他已经收了剑势,立刻站起身和他一起往里走,免得再被讹走一碗灵果。 巫会戳戳苍云。 苍云抱着碧波莓转头看他。 巫会撇了一下嘴,小声道:“掌门师伯来跟师尊说我坏话的。” 苍云“啾”一声,伸出翅膀对崔言恪的背影指指点点。 全部听见的崔言恪:“……” 等两人都进屋,巫会把早饭囫囵吃完便出门去了。 目的地是卜峰。 这一法门承天宗并不算厉害,因而山上也没有太多弟子,不过地方倒布置得很雅致,三步一花五步一树,花红柳绿很是好看。 巫会直接去了找了峰主。 宁知微自然认得他,毕竟陈砚渺就是因为她卜出的卦才遇到巫会的,因而她态度也很好:“原是巫师侄,今日来我处是有什么事吗?” 巫会点点头,乖巧地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我想请师伯帮我算一卦。” 宁知微闻言接过乾坤袋看了一眼,最后只取了一块灵石,剩下的都还了回去:“想算什么?” 巫会依旧满脸乖巧:“算掌门师伯何时赶我下山。” 宁知微一愣,眉头很轻地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巫会摇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前些时日师尊去了掌门师伯那一趟,回来心情便不好,也不同我说话,我想肯定是我做错什么,惹师伯生气了,既然木已成舟,那我只想在走之前好好侍奉师尊,提前知道时日也不至于走得太仓促。” 宁知微脸色顿时一沉。 她将那块灵石重新放回巫会手中,轻声道:“掌门师兄不是那等不讲理的,晚些时候我去问问,你好呆在潜幽峰便是,不必忧心。” 巫会面露感动:“我常听师兄说师伯人美心善,若是门中评最喜欢的峰主师伯肯定会得第一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师兄嘴可真笨,连夸人都不会。” 宁知微笑了笑,拿了个乾坤袋给他:“回去好好修炼,以后有什么不懂,你师父不在,也可以来问我。” “谢谢师伯!”巫会开心收下见面礼,带着苍云回了潜幽峰。 崔言恪跟陈砚渺还没出来,他便又去几个师兄那转了一圈,等再回来时已是午后,陈砚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巫会走过去,毫不客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喝掉。 陈砚渺看他一眼:“你去卜峰了?” 巫会点头:“三师兄说宁师伯最疼小辈。” 尤其长得好看的小辈。 比如他这样的。 陈砚渺道:“方才宁师姐把师兄骂了一顿。” 巫会笑容灿烂:“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陈砚渺无奈:“胡闹。” 巫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陈砚渺才轻叹道:“我遇见你,本也是宁师姐的指引。” 巫会闻言一愣。 陈砚渺三两句话给他解释了情况。 他没说原因,只说宁知微告诉他东方有机缘,但巫会不傻,想到前世遇见陈砚渺时他还是合体期,也大致猜到了。 “原来我竟是肩负重任。”巫会感慨了一句,“早知道我就说重点。” 说不定宁师伯就把掌门打了呢。 真可惜。 陈砚渺:“……” “师兄对你并无恶意。”陈砚渺解释道,“他也只是……顾全大局。” 巫会“嗯”了一声,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陈砚渺。 他其实没生崔言恪的气,顶多就是有点不爽。 不爽崔言恪,但更不爽陈砚渺。 分明就是和他有关的事,却把他排除在外,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可能是我的确不能信吧。”巫会感慨了一句,低头把茶喝光,放下杯子后起身进屋。 他语气带笑,但陈砚渺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开心。 还是极度不开心。 而巫会不开心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第二天陈砚渺还在修炼室,三个徒弟便来找巫会,但没找着人,只能硬着头皮来找他。 “那些傀儡疯了。”岳莾表情有些僵,“师弟不在,我们不敢乱动,只能来请示师尊。” 陈砚渺第一反应是傀儡伤人,但又觉得不太可能,要是这种情况,几个徒弟会直接动手。 想了想,他还是起身跟着去了。 然后就看见先前留在潜幽峰的几个傀儡衣衫不整地追着弟子跑,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风月场所才会出现的画面。 岳莾苦着脸道:“昨夜分明还好好,今早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陈砚渺呼吸一滞:“主峰的呢?” “一样。”岳莾道,“那头也来找过人,但小师弟不在。” 陈砚渺:“……” 想到巫会的脾气,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结果下午这种预感就应验了。 主峰来人,说御兽峰的灵兽忽然发疯,开始漫山撒野,御兽峰峰主发布了紧急任务,要求有空的弟子都去帮忙抓,还要求尽量不能伤到灵兽。 阵峰的弟子自然也去了,结果阵法忽然失灵,原本用来困住灵兽的阵法变成禁锢,惹恼灵兽,被咬了满头包。 丹峰弟子制了可以雾化的药,本想把灵兽迷晕,结果不知哪来的妖风把药吹到器峰弟子那边去了,一下放倒几百个弟子,两边当场就吵起来了。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都不是什么大事,但的确让人焦头烂额。 陈砚渺只能去巫会房里拿了他的发带,本想拿这做媒介寻人,却不用法术用完,那发带一点动静没有。 巫会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陈砚渺难得有些头疼。 他想了想巫会有可能去的地方,却发现除了潜幽峰几个院子,他竟不知道巫会平时爱去哪。 他又去找苍云,苍云也不在。 他只好放出神识去搜。 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却没想到还真让他找着了。 巫会这会正在新阳院中,就是那个留给他但他不肯住的院子。 陈砚渺赶过去的时候他正捧着一面水镜在跟什么人说话,苍云蹲在他肩膀上啾啾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神识扫过去,顿时一默。 不是跟人说话。 是跟一只鸟说话,看模样应该还是苍云的同族,一只绿色的、能御风的鸾鸟。 “巫会。”陈砚渺沉声开口。 巫会瞥了他一眼,重新将目光转回水镜上:“乐峰的人来了,那群老虎该上场了。” 苍云:“啾啾!啾——啾啾啾!” 陈砚渺无奈:“小会。” 巫会这才放下水镜,朝陈砚渺挑了一下眉:“师尊是来抓我的吗?” “胡闹。”陈砚渺叹气,“御兽峰现在乱作一团。” “是那些弟子太没用了。”巫会撇撇嘴,“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陈砚渺蹙眉:“还不打算停手?” 巫会撇撇嘴:“我说了不算,它们又还没玩够。” “它们”是谁自不必说,不过没了巫会在背后捣乱,那些乱跑的灵兽并不难抓。 见他松口,陈砚渺一甩袖,摆在巫会面前的水镜便被收了起来。 巫会没说什么,倒是苍云嘴里发出失望的“啾”,看向陈砚渺的眼神里面带着谴责。 陈砚渺:“……” 他没管苍云,而是看向巫会:“随我去赔罪。” 巫会“哦”了一声,乖乖起身。 陈砚渺倒不意外他这么爽快,毕竟巫会在某种程度上很“识相”。 他只是知错不改。 “没有下次。”陈砚渺道。 巫会依旧乖巧点头。 陈砚渺:“……” 想了想,他又道:“我会和师兄说。” 至于说什么他倒没讲,不过这句话就够让巫会阴转晴了。 他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来:“可不能骗我。” 陈砚渺暗暗叹了口气。 他带着人去御兽峰的时候,那边还乱着,峰主章羽行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陈砚渺来简直高兴得要落泪,虽然不能让陈砚渺一剑把灵兽都砍了,但吓唬吓唬它们还是可以的! 他连忙走过去,正想开口,就见陈砚渺忽然把巫会拎到他跟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缓声开口:“今日之事,皆因我教徒无方,御兽峰一切损失,由我一力承担,还望师兄宽宏,饶他一回。” 章羽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懵了几息后忽然就感觉头有点晕,脸色也有点难看:“你是说今日之事,都是巫会搞出来的?” 陈砚渺点头,倒是巫会笑得一脸灿烂,看上去很是无辜。 章羽行不信:“你不过一个练气期,怎么可能做到!” 巫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章羽行:? “除非你示范给我看。”章羽行道。 虽然这个要求有点自讨苦吃,但巫会还是决定满足他。 他抬手戳戳肩上的苍云,苍云立刻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啾——”。 几息后,一只巨大的青鸾飞过来,落在了两人面前。 它是章羽行的契约灵宠,章羽行看见它立刻扑上去,但还没靠近就被它伸出爪子冷艳地推开了。 章羽行笑得一脸讨好:“小青,这种时候就不要傲娇了,等事情解决了我给你买……” 后面的话被小青低头蹭巫会手的动作噎了回去。 鸟兽大多性情高傲,鸾鸟因为类凤更是傲得没边,章羽行契约青鸾后一直当祖宗供着,平时摸一下都要卑微问一句,主动蹭他?不可能的。 但他的鸟现在居然在主动蹭巫会!! 章羽行当场破防:“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巫会笑道,“没有它,那些灵兽怎么会听我的?” 章羽行还是坚持:“不可能!小青不会听你的!!” “它没有听我的,它只是跟我商量。”巫会道,“因为我是它的好朋友。” “不可能!!”章羽行一把抓住巫会的肩膀,几乎整张脸都贴了上来,在鼻尖即将抵上巫会的时候,被一旁的小青扇了一翅膀,顿时眼泪都下来了,“小青!我才是你的主人!!” 青鸾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蹭了蹭巫会的脑袋。 章羽行已经没心思去管御兽峰的乱子了,他现在就想问巫会是怎么做到的。 巫会同情地看着他:“还是先把事解决了吧。”他说着凑到小青脑袋旁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小青立刻发出一声不快的低鸣。 苍云见状“啾啾”几声,跟小青沟通起来。 片刻后,小青才仰天长啸,一声婉转的鸣叫响彻御兽峰,大部分作乱的灵兽立刻停下来,少部分还安分的被飞快镇压,一场闹剧就此停止。 事情解决了,章羽行也没有怪巫会,而是盯着他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巫会老实道。 章羽行哀怨地看着他,又看看蹲在他旁边的青鸾,明显不信。 巫会笑了笑:“灵兽首先是兽,再怎么学人,也是兽。” 章羽行疑惑地看他:“这是自然。” 巫会道:“所以它做事会遵循本性,它同意契约,不代表它多喜欢你。” 章羽行顿时急了:“你胡说!它一直在帮我的!它心里有我!!” “那是因为你是它的饭票。”巫会好笑地指指自己,“而我是疼爱苍云的爹!” 章羽行:? 巫会只好再给他解释得仔细一点。 除了少数特殊的种族,大部分妖兽都很看重族群的血脉和繁衍,所以它们天生会对幼年同族生出保护欲,也会抚养自己领地中的幼鸟。 而苍云把巫会当爹,那对小青来说,巫会就是它族里幼崽的家人,也是它要保护的人。 何况巫会本来就是潜幽峰的弟子,那它更得照顾了。 章羽行辩解道:“我对御兽峰上的妖兽也很好!” “但你又不是他们的爹。”巫会道,“你做这些是为了弟子。” 所以在小青眼里,他跟章羽行属于志同道合的伙伴,御兽峰是它的领地,它在领地中教养后代,章羽行作为附属,也在为弟子培养助力,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族群努力。 而现在是幼崽想跟朋友在山上玩,小青作为大家长是不会拒绝幼鸟请求的。 更何况其他幼崽也玩得很开心。 章羽行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所以小青根本没把我当爹!” “也不一定。”巫会安慰他,“只是小青已经长大了,鸟兽大了都是要离窝独立的,何况小青已经开始带崽了。” 虽然它是一只没有伴侣的公鸟,但在它的认知里自己是御兽峰的大家长。 大家长都是要独立的。 章羽行面如死灰。 巫会看他这样,摇头啧啧几声,又挪回陈砚渺身旁,得意道:“师伯肯定没心思找我麻烦了。” “谁说的!”章羽行的声音幽幽响起,“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你得受罚!” 巫会皱眉:“你这是迁怒。” “我这是规矩!”章羽行道。 巫会道立刻看向小青。 小青一步挪到巫会面前挡住他,眼神凌厉地看着章羽行。 章羽行:? 巫会从小青身后探出个脑袋,笑道:“再告诉师伯一件事,灵兽遵循弱肉强食的本性的,太弱小的后代死就死了,这次御兽峰乱成这样,在小青看来那些弟子都是该淘汰的。” 章羽行:“……” 这话的确戳到他痛处了,也戳到其他峰的痛处。 一个巫会就能让门中乱成这样,他要真有恶意,现在估计已经出现不少伤亡了,所以这次结束后承天宗大概要忙很长一段时间。 他虚弱地看向陈砚渺,但又想起潜幽峰的事有几个弟子在管,再怎么忙也忙不到陈砚渺头上,顿时有些泄气。 他只能安慰自己有巫会这么一个徒弟已经够陈砚渺麻烦了,狠狠宰了陈砚渺一笔后就手一挥把人放走了。 回去的路上巫会还在得意:“我就说师伯不会找我麻烦。” 陈砚渺无奈。 巫会的分寸实在把握得太好了。 没有弟子伤亡,也没有给门派造成什么大损失,那这件事就只是弟子调皮捣蛋。 就算期间有灵兽闹出事,那还有小青在,它的参与间接把章羽行也拖下水,如果算起责任,他的教养不当和看管不严的责任就跑不掉。 虽然还拖了其它峰的人下水,但下水了不止没有解决问题还被反制,这不算错,只是很丢人,那些峰主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这事最后八成就是掌门训斥几句,顶多再给一点小惩罚就过了。 毕竟如果罚重了,还得考虑陈砚渺,以及后头一堆破事,不如大家收点钱就算了。 陈砚渺把巫会拎回院子,并在四旁下了禁制,说:“思过半年,没有我的准许,不准离开渊沉院半步,有什么需要傀儡会给你送来。” 巫会没有意见,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师尊的禁制可关不住我。” 否则当初也不会被他关进迷阵。 陈砚渺道:“禁制由我剑气所化。” 所以没有花里胡哨的,就是纯粹的实力压制,除非巫会有能力化解陈砚渺的剑气。 但他现在的修为显然做不到。 巫会撇撇嘴:“那我就研究逃跑的阵法。” 陈砚渺:“……” 他叹了口气:“乖一点。” 巫会没理他,带着苍云回了房间。 一进屋他就扑到床上。 苍云跟着跳上去,啄了啄他散在枕上的头发。 巫会笑了笑,伸手抓过它捏了捏,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被赶出宗门,你就去找小青,知道吗?师尊肯定不会跟我一样惯着你,你也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屋外的陈砚渺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我不会赶你。”陈砚渺缓步进步,最后停在床前,“师兄也不会。” 巫会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真的?” 他声音有点懒散,笑容明艳,和陈砚渺梦中初次见他时的样子逐渐重叠。 陈砚渺很轻地点头。 他没提那个梦,也没提自己的猜测。 他本想将巫会的来历当成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巫会却直接开口问他:“就算师尊知道我将来会变成大魔头也不赶我走?”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道:“未来尚不可知。” “若真有那一天呢?”巫会看着他,“到时师尊会杀我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但两人其实都清楚答案。 他固然对徒弟好,但就因为是徒弟,他更不可能任由巫会犯错。 若是将来巫会真像他梦中那样成了魔头,那陈砚渺便是最该出手的人。 只是……他又实在不愿。 若梦中一切属实,那巫会已经死在师父手中一次,难道他还要再给巫会一剑吗? 看他眉头紧皱,巫会低低笑起来。 他撑着身子跪起来,伸手过去,在陈砚渺避开之前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若真有那天,师尊尽管出剑就是。”巫会笑道,“师尊清理门户,那我也算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陈砚渺微微一愣,梦中巫会自爆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忽然就明白巫会的意思。 巫会是不甘的,但不是因为死这件事。 “我会杀了仰观止。”陈砚渺低声道。 “我知道。”巫会说着,手指还不安分地往下滑,直到落在陈砚渺唇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原本我就想,等百年后便留下遗愿,让师尊去替我杀了他,倒是没想到现在先暴露了。” 陈砚渺立刻想到他那些胡言乱语,脸色一沉,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我们是师徒。” “我自然知道。”巫会抬眸,笑着朝他眨了一下眼,“我便是冲着这个来的。” 陈砚渺呼吸一滞。 魔道中的确不讲究这些。 他立刻要后退,但巫会已经先他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笑着凑近了,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放轻,拖得又软又长:“我当初就想……仙君生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家底也丰厚,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师父,若是能入了仙君门下……” 陈砚渺一把拨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难看。 巫会顿时笑出声,接着说道:“若是能入了仙君门下,那我这辈子便衣食无忧了。” 陈砚渺:“……” 他回忆起巫会和自己伸手要钱那理直气壮的劲,顿时信了八九分,既头疼,也无奈:“以后莫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我又不是头一回说。”巫会笑道,“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说,否则平白污了师尊的名声就不好了。” 他笑嘻嘻地应着,看上去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好像那样说有多好玩。 好像孩童模仿大人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黄腔。 陈砚渺忽然开始怀疑不通六情的并非自己,而是巫会。 他不过是看魔界那些人说些污言秽语能惹得正道弟子羞窘,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梦中的他看不清,只当是魔修惯有的不正经。 但此时他再去看,便能看清巫会眼中并不带任何情,也不带任何欲。 他说那些话,只是单纯想给他添一点烦恼,想让他无措,想让他头疼。 就像他在御兽峰做的那些一般。 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作者有话说:========== 巫会:调戏师尊好好玩 陈砚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第19章 两人既然说开了, 巫会倒也老实许多。 尤其崔言恪下次再来说陈砚渺没有避开他,直接带着他一起进了书房,虽然崔言恪看见他后表情像活见鬼, 但巫会心情还是很好。 他本来就是不爽这两人说他的事却把他排除在外而且。 “师伯怎么露出这幅表情。”巫会笑嘻嘻看他,“你先前分明还夸我是师尊几个弟子中最可爱的。” 崔言恪干笑了两声。 你也是说是之前。 之前他不知道巫会的情况, 也没见识过他给人添堵的手段,就觉得这小孩嘴甜又会来事, 当然觉得可爱。 现在只觉得这是什么未长成的魔头,他来之前才被一个气不过的师弟骂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只是问他:“你师父都和你说了?” 巫会立刻点头。 “只说了卦象之事。”陈砚渺在一旁解释。 巫会“嘁”了一声。 崔言恪谴责地看向巫会。 居然想套他话! 不过套不套都一样,因为紧接着陈砚渺就把自己的梦都说了。 对师弟全盘托出的行为崔言恪倒是不意外, 毕竟陈砚渺就这脾性, 决定说了, 那就不会瞒什么,否则遮遮掩掩显得没诚意不说,还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 反正这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之前不说也不过是怕有什么隐患。 巫会就倚靠在榻上听着, 听完也没什么感想。 他先前以为会是卜算预言之类的原因, 所以才会跑一趟卜峰,只是当时没试出什么结果,倒是没想到居然是陈砚渺自身的预示。 陈砚渺拿出来的是给崔言恪听的那套说辞,讲了巫会的未来以及两界交战的事。 但巫会估计他其实知道更多, 只是那部分是不能说的。 至于不能说的原因…… 想到自己前世对陈砚渺说的那些话,他就忍不住想笑。 难怪陈砚渺要特地强调他们是师徒。 “的确是真的。”巫会笑着给了两人一个答案。 不是预知, 不是警示,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至于巫会的来历, 两人倒是不意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类能修行长生飞升成仙,那有人能逆转时间也不稀奇。 巫会也懂,不过还是说道:“不是我做的,会回到过去,我自己也很惊讶。” 崔言恪闻言挑了一下眉,这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不是巫会做的,要么有人算计,要么……就是天道所择。 崔言恪又看向巫会:“会是你那个师父吗?”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崔言恪:“师伯会把我赶下山吗?” 崔言恪一愣。 巫会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巴巴看他。 崔言恪也明白过来,笑了:“不过是个捣蛋的孩子,门中比你顽劣的还有不少,难不成我要一个个赶下山?” 在这一点上他跟陈砚渺的想法倒是差不多。 虽然巫会的确有点特殊,但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现下巫会什么都没做,那他就是一个无辜的人。 巫会挑眉:“师伯不为那些死去的修士讨个公道?” 崔言恪道:“他们又没死,要讨公道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那若是我将来一定会学坏呢?”巫会笑道,“说不得这重来的机会就是要让师伯师尊早早将我扼杀。” “那就不该让你落到我们手中。”崔言恪道,“是别人的算计也好,是天道选择也罢,既然落到我们手里,那他就该知道我们是什么脾性,何况你已经选了,不是吗?” 他说得认真,对面听着的巫会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崔言恪不解。 巫会笑道:“没什么,就是这会才知道师尊原来是这么想的。” 崔言恪便也笑了:“师弟是寡言了些。”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说什么。 崔言恪又问起他师父的事。 这回巫会也没再隐瞒,把他知道的说了。 但能说的也不多。 陈砚渺不喜欢干涉弟子的隐私,那巫会就更没兴趣了,何况他作为弟子,跑去问师父的过往也很奇怪,所以他对仰观止的了解其实和其他人区别不大,一定要说就只是对他私下的脾性知道得多一些。 但考虑到他的下场,那些了解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仰观止演的都不好说,实在没什么参考意义。 “他的实力如何?”崔言恪又问巫会。 巫会沉吟道:“卜算的确厉害,别的么……阵符丹器都还行,不过打架就那样。” 也是因为有一个学得这么杂的师父,巫会才会跟着什么都学点,战斗方面倒不是仰观止不肯教,而是的确没那个实力,他领巫会入门后大多招数都是找些秘籍来,或者干脆找朋友来教。 也因为这样,巫会的招数才会那么多变,因为他本就是学百家之长,最后自成一派的。 崔言恪闻言表情有些疑惑:“那他也说得上用心。” “大概吧。”巫会笑道,“他本来也没亏待我。” 陈砚渺道:“若他真是为了夺舍,那些身外之物最终也会落回他手中。” 巫会依旧是笑:“他若真想要那些东西,不夺我身体也可以随便拿。” 巫会对仰观止并不设防,魔宫里的东西仰观止想要就是搬空都行,但仰观止诸多谋划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是想要我的身体,想要……我身上的邪骨。”巫会说着,抬手在心口的位置拍了拍,“毕竟有许多人羡慕我。” 羡慕他的天赋。 嫉妒他的悟性。 若真有机会能夺舍他,魔道起码九成的人都会为此努力,但能做到的也的确只有仰观止一人。 上一世除了他,巫会其实不信别人。 陈砚渺和崔言恪皆是皱起眉。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崔言恪道。 巫会道:“从一开始。” 崔言恪一愣。 巫会继续说道:“他当时为了带我回去,甚至和师尊打起来了。” 就算仰观止不认识陈砚渺,交手后也该知道自己不是陈砚渺的对手,但他当时还是没放弃,直到被陈砚渺打成重伤才跑掉。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值得吗?尤其仰观止一个魔修,难道还会担心小孩被正道捡回去后会吃亏?这事怎么想都不合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知巫会身负邪骨的事,甚至可能是特地算出来的。 崔言恪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摇了摇头:“我从未怀疑过。” 魔修抓小孩这种事很常见,无论目的是什么,对陈砚渺来说只要阻止就行,对方反抗也是正常,毕竟他在那之前也不知仰观止是什么脾性的人。 “我会查。”崔言恪道,“如果仰观止一开始就是冲着巫会来的,那他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那他也没办法。”巫会耸耸肩,“他就是进得来承天宗,也没办法接近我。” 崔言恪深以为然:“要是其他地方还得想办法给你藏起来。” 毕竟其他峰人多且杂,但潜幽峰人比较少,巫会还住在陈砚渺院里,除了他三个师兄外,其他弟子想靠近都得提前请示,而且巫会也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好骗,倒是不用担心。 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巫会提醒他:“或许可以从之前的煞尸入手。” 崔言恪看他,这事他一直在查,但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 巫会道:“直觉罢了,反正师伯也没头绪,不如试试。” 崔言恪想了想,点点头。 倒也是。 之后他又问了些旁的,除了仰观止外,还有正魔两道的事件。 然而巫会对正道的兴趣不大,说不出太多东西,魔道的变化倒是讲得出,但不管什么变化,后头都被他夷平了,好像也没太多参考价值。 巫会忍不住感慨:“原来我竟派不上一点用场。” 陈砚渺:“……” “这样就够了。”陈砚渺道。 巫会闻言笑起来:“那我便出去,坐得屁股疼。” 崔言恪有些意外:“走了?” 先前闹那么大一通,就为了听他们说话,结果还没说完就要走? “该说的都说了,后头那些计划我没兴趣。”巫会说着朝崔言恪挑了一下眉,“好歹也是当过老大的,不输你什么。” 崔言恪:“……” 等巫会走了,他才看向陈砚渺:“你这徒弟没先前可爱了。” 陈砚渺不置可否:“说正事。” 于是话题便又回了正轨。 两人又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就见巫会坐在院子里喂鸟,不止苍云,还有那些在潜幽峰住着的凡鸟,一团又一团挤成一堆,都是苍云的好朋友。 看见两人出来,苍云立刻举起翅膀朝他们“啾”了一声,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还挺有礼貌。”崔言恪笑着伸手想摸摸它,结果苍云立刻叼着自己的肉干就往旁边跳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显然没忘记上回他让自己痛失早饭的事。 巫会假装没看见。 崔言恪只好再拿出一碗碧波莓,这才骗到小鸟过来给自己摸两下。 等他走了,巫会立刻拿了一颗给陈砚渺。 苍云见状急得啾啾叫。 那是它的!!! 巫会才不理他。 陈砚渺也没吃,而是把果子放到桌上给苍云,这才坐下来:“你当真不想修炼了?” 巫会看了他一眼:“先前说过许多次了。” 陈砚渺蹙眉:“你修为不低,就这么放弃,当真甘心?” 巫会把手里最后一把小米撒出去,拍了拍手,笑道:“修为不低,也没见落个好下场。” 陈砚渺微微一怔。 巫会抬眼看向他:“师尊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修炼?” 陈砚渺摇头。 他以为巫会会继续说下去,但巫会却是伸手去摸苍云的脑袋,也没再看陈砚渺,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在等什么。 陈砚渺想了想,缓声开口:“我生于一个小家族,出世没多久便被送到宗门,对双亲并不熟悉。” 巫会这才看他一眼:“是送来,还是卖来?”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资质是万中无一,因而当年陈家的确从宗门拿到了不少资源。 后来陈家也时不时会给他来信,送一点无关痛痒的资源,陈砚渺也会回一些合适的。 不过他父母资质都不好,修为也不高,两人去世后他跟陈家基本就断了联系。 这种情况在修真界很常见,毕竟小家族资源有限,太好的资质反倒会被耽误,而送到大宗门中既能让孩子有更好的前途,又能攀上关系,这似乎不需要选择。 说卖难听了点,只是再怎么美化,和卖也确实没有区别。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陈砚渺的成长的确是一帆风顺,从他懂事便知自己要踏上仙途,他也的确喜欢练剑。 “我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但记得当年为什么要跟师父走。”巫会道,“我那时只想活下去。” 活下去,有口饭吃,有件暖和衣裳,这对那时的他来说就很奢侈了。 这些仰观止都给他了,甚至还给得更多。 “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养父。”巫会继续说道。 这也是他那么信任仰观止的原因。 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没想过亦师亦父的人会背叛自己。 “那你……”陈砚渺下一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不忘初心,很好。” 巫会笑了。 他大概猜到陈砚渺想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南征北战,为什么要站到那么高的地方。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开始的确是师父要求的。 师父说他资质过人,不该跟着他做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 师父说男孩子要有志气,既然能得个尊位,干嘛不去拼一把。 巫会也的确喜欢打架。 喜欢住大宫殿。 喜欢好吃的。 喜欢各种自己没有见过的珍宝。 所以他四处征战,烧杀抢掠,给自己建了一座无比奢华的宫殿。 但是渊沉院也很好。 虽然这里没有那么大,食物一般,也没有漂亮的宝石和参天的玉树,但床很舒服,阳光也很好。 “我以前过得那么滋润,现在算苦修。”巫会道,“所以师尊该对我好些。” 陈砚渺不置可否。 苦可能有,但修……难说。 “我可以继续帮你。”陈砚渺道。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真正和我双修再说吧。”巫会撇撇嘴。 之前陈砚渺不知道,陪他过家家也就罢了,现在他才不干呢,他一点苦也不想吃。 陈砚渺在听见他这句话后陷入了沉默,也没再提修炼的事,主要是不知怎么接,便只是把先前找的延寿丹药宝药都交给他。 巫会大致看了一下,忍不住挑了一下眉:“不便宜啊。” 陈砚渺没有回答。 如果是先前的小徒弟他可能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免得他有压力,但眼前的人曾经是魔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这话十成十就是为了调侃。 见他不搭理,巫会凑上来想拉他衣袖,被躲开后撇了一下嘴:“师尊知道我的秘密了也躲着我么?” 陈砚渺提醒他:“你是我徒弟。” 巫会鼻子里发出一声“嗯”,朝他笑起来。 他也没说什么,但就是笑得陈砚渺有点莫名的心慌。 他之前总觉得巫会跟其他徒弟不大一样。 现在想想,的确是不一样的。 巫会……不像个来拜师学艺的弟子。 陈砚渺又想到在御兽峰时巫会说小青把章羽行当饭票的事。 陈砚渺忽然感受到了一点点章羽行当时的心情。 他心情复杂,神色也有些复杂:“你似乎不受魔气影响。” 巫会乜他:“如果是真的,你要为了我去学魔修的心法?” 陈砚渺当然不可能学,但或许真的可以去找找。 巫会看出他的心思,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倒真是个好师父。” 先前就一直赶着他修炼,为了不耽误他还自己改了功法帮他,现在知道真相,甚至还想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他修魔,从头到尾都在担心耽误他。 “入了魔我就不能留在承天宗了,我又不傻。”巫会说着,看陈砚渺皱着眉,便笑道,“吃药我也能活个几百年,不亏了,师尊要真想帮我,不如和我结成道侣,共享寿命。” 陈砚渺:“……” “既然不愿意,那就不必说这些虚的。”巫会说着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薅过苍云,“走,带你狩猎去!” 苍云气得啾啾直叫唤,对着他的手狠狠啄了两下,但巫会熟练地换手躲开,它一下没啄到还把自己折腾了个倒仰。 巫会拎起它的爪子直接进了山。 苍云一个幼崽别说妖兽,就是大些的凡鸟都不一定打得过,所以巫会只是带他进山挖虫子。 苍云并不爱吃虫子,小小的,肉也很少,它喜欢巫会给它的大块肉,生的熟的都好吃。 但它捉虫还是很努力,因为捉到的虫子可以给巫会钓鱼! 钓到的鱼分它一半! 潜幽峰上有一种霜腴鱼,据说是陈砚渺以前历练时从某处水下洞穴捞来的,这鱼鳞色银白如霜,肉质却肥嫩异常,刺少肉厚,还好养活,虽然攻击力强了一点但对修士来说并不难防,简直就是为了做食材而生,巫会闲着没事就会带苍云来这钓鱼。 收获少的时候就炖汤,多了就烤或者红烧,要是没有收获……那就吃苍云的零食。 所以苍云才那么努力,为了吃鱼,也为了守护自己的粮仓。 他们今天收获也不错,苍云抓的七八条虫,巫会钓上来四条鱼。 苍云蹲在他肩上,用翅膀指指点点:“啾啾!啾!” 巫会虽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猜也能猜到:“你一个根本吃不完两条。” 苍云立刻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脸。 但巫会不为所动:“拿回去给师尊吃吧。” 苍云立刻摇头:“啾啾!” “他是不吃,又不是不能吃。”巫会把鱼篓甩到肩上,在苍云哀怨的叫声中带着他下山去找陈砚渺。 四条鱼,三条煎了,剩下一条炖汤,再去拔点野菜炒,刚好解决一顿晚饭。 陈砚渺一开始的确拒绝了,但巫会一听立刻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这是我跟苍云辛苦一下午才钓回来的,就想孝敬一下师尊。” 如果巫会直接要求,陈砚渺必然拒绝。 但巫会说是孝敬。 沉默片刻,陈砚渺还是坐下拿起筷子试了一口,旋即露出意外之色。 巫会的手艺比他想的要好。 甚至可以说好太多。 霜腴鱼的皮被烤得酥脆,“咔哧”一口下去里头会流出被香草浸染过的肉,口感水嫩,保留了霜腴鱼原本鲜味的同时又不会太淡。 “怎么样?”巫会得意地看着陈砚渺,“我手艺好吧?” 陈砚渺点头:“难怪苍云愿意陪着你上山。”他说着顿了顿,又问,“怎么会去研究这手艺?” “也没研究,我学什么都快。”巫会也咬了一口鱼,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浓,“以前魔宫有几十个厨子,我天天吃,自然知道什么东西要怎么做才好吃。” 手艺自然也练得出来,毕竟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魔宫,有时出去历练也会自己动手弄东西。 “不带人?”陈砚渺问道。 巫会摇头:“魔宫的厨子都是签了死契的。” 只要那些人敢动一点害他的心思,就会当场毙命,但出门人太杂,他总不可能个个都签,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省事。 陈砚渺闻言微微蹙眉。 巫会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师尊当魔道中都是什么好人?” 那些人臣服他,不过是因为打不过,要是有机会让他死,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动手。 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有,但他总不可能到哪都把人带着。 陈砚渺也知这点,便没再问,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巫会见状也没多问,把晚饭吃完就拎着苍云回屋了。 不过没多久他就知道陈砚渺为什么是那副反应了。 几天后陈砚渺把几个徒弟叫到跟前,说自己要出趟门,这段时间让他们好好看着潜幽峰。 三个徒弟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倒是巫会凑上去:“师尊要去哪?” 陈砚渺也没瞒着:“无界城。”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 那城落在魔界和正道的交界处,但两边都不沾,也是因为这样,成了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正魔两道都会在那边活动。 巫会第一反应是:“师尊想去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其他三个师兄:? 就这么水灵灵问出来吗? 陈砚渺也有点无奈:“为师去找人。” 那破地方还能找谁? 巫会立刻想到一个人,挑了一下眉:“那我跟师尊一起去。” 陈砚渺闻言很轻地摇了摇头:“你去那里太危险。” “有师尊在怕什么。”巫会无所谓地扬了扬手,细碎的铃声随着他的动作响起来,“再说有这个呢。” 陈砚渺还是有些犹豫。 巫会见状无辜地看着他:“师尊难道不放心我,怕我被那些人拐入魔了?” 他这话一说,结果师兄两个在旁边帮忙说话:“师尊怎么可能这么想!” “小师弟心思纯稚,断不会被那些人迷惑。” “师弟多虑。” “那些魔修哪里比得上师尊,师弟又不是疯了!” 一人一张嘴,把陈砚渺后续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 见他还想拒绝,谢清锋开口道:“师尊不放心,弟子可一同前去,时刻保护。” 岳莾也在旁边帮腔:“师弟难得想出去,师尊就答应他这回吧!” 宋知絮劝道:“师弟早晚要出去历练的,现在有师尊一道,总会安全一些。” 整齐得陈砚渺怀疑巫会早就料到今天的事,特地买通了三个师兄帮忙说话。 但巫会还真没有。 只是他平时没事就上门去找几个师兄玩,跟他们关系好得很,几人本来就对师弟这不甚上进的样子有些头疼,但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说又说不过,现在一听师弟居然要努力了,可不得使劲把人往外推。 最后陈砚渺还是答应了。 出发当天几个徒弟都来送,陈砚渺不需要叮嘱,但小师弟是要的。 他们每人给他塞了些钱跟防御的法器符箓,谢清锋话少,岳莾只干巴巴让他听师尊的话别乱跑免得遇到危险,倒是宋知絮,仔仔细细问他行礼有没有收拾齐全,钱记得分开放,检查一下法器有没有好好带着等等,活像一个送儿千里的老母亲。 巫会一一应下,卷着钱就跟陈砚渺跑了。 等出了宗门,巫会立刻掏出之前买的飞舟拉着陈砚渺上船,坐在他旁边一边数钱一边问他:“师尊不想带我,怎么不直接跟师兄他们说。” “没有不想带你。”陈砚渺道。 巫会无语:“骗骗师兄他们就罢了,我又不傻。” 陈砚渺:“……”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到飞舟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巫会数完钱收好,又看向陈砚渺:“师尊不会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师兄吧?” 陈砚渺:“……” “果然。”巫会啧啧道,“我就说师尊怎么那么惯着我,敢情是不会拒绝人。” 陈砚渺摇头。 巫会笑了:“我懂,是不会拒绝小辈,是不是?” 陈砚渺:“……” 因为他自己就是门中最小的,所以有着丰富的、拒绝师长的经验,但的确不怎么会应付小辈。 “师兄他们还以为是师尊人好呢。”巫会得意道,“只有我聪明,一眼看穿师尊是个纸老虎。” 陈砚渺:“……” “进去休息。”陈砚渺丢下这句话便拿着剑到一边去了。 巫会把这当做陈砚渺害羞了。 无界城离承天宗很远,就算巫会这飞舟速度快,两人也在路上飞了半个多月才到。 虽然巫会之前吐槽这是破地方,但实际无界城非常大,也很繁华,为了能让灵兽通过,单城门就建了几十丈高,人抬头看去像一块参天的石板。 两人交了入城费,一过大门就能看见道路两旁有不少算命的摊子,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凑上来,对着满脸殷勤问他们是不是第一次来。 陈砚渺正想点头,就听巫会先开了口:“不是,来找人。” 那人闻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找人来无界城就对了!城中最好的占卜师那订单都排到几年后了,不过两位若是想请他出手,这……小的在这城中也有几分薄面,能帮上一点忙。” 巫会闻言笑了:“你知道我们要找谁就敢乱开口?” 那人心说好大的口气,但再看陈砚渺高深的修为,又觉得这话未必是夸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问道:“不知两位是想找什么人?” 巫会缓缓吐出两个字:“温爻。”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骤变,连忙赔了个笑脸便识趣地走了。 后头的陈砚渺很轻地皱起眉:“你怎知我要找他?” “这无界城最厉害的不就是占卜。”巫会道,“要说占卜,谁算得过温爻?不过他可不好请。” 陈砚渺道:“我和断岳有几分交情。” 巫会挑眉。 断岳天刀连斩尘,大乘刀修,无界城城主,是个十足的战斗狂,他会跟陈砚渺认识巫会倒不意外,但交情? “你救过他老婆?”巫会疑惑。 陈砚渺:“……不是,交过手。” 哦,原来是这种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巫会顿时有点失望:“那你怕是打错算盘了,断岳在温爻面前连话都说不上。” 陈砚渺有点意外:“你也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巫会笑着应了一句,也没多解释,直接拉着陈砚渺就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陈砚渺以为巫会是要直接去递拜帖,还奇怪巫会什么时候认识的人,直到两人停在了城主府的东北角。 巫会指着其中一扇窗户:“温爻平时就喜欢呆在那。” 陈砚渺点头:“那便……” 他话还没说完,巫会就拿出几个法器戴到身上,一个翻身直接跃过墙。 紧接着,府中就传来有人高呼入侵的声音。 陈砚渺:“……” 看着瞬息出现在眼前的人,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听巫会的鬼话。 不过对面没给他想出答案的机会,直接砍了过来。 陈砚渺出剑挡住,没有多解释,几个呼吸便跟对方过了数百招。 另一边巫会钻进城主府,熟练地破解了府中层层叠叠的阵法,旁若无人地走近了温爻所在的那栋楼。 温爻正在坐在一张桌前摆弄一副白色的算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日不开张,贵客请回吧。” 巫会权当没听见,直接走到温爻面前坐下,往他面前拍了四十九块灵石:“我用焦崇的行踪跟你换。” 温爻眸色一冷,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伸手收下灵石:“贵客想算什么?” 巫会没回答,指了指窗外。 温爻蹙起眉,还想说什么,巫会已经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你不让他停,我可不客气了。” 温爻脸色一僵,连忙回头,就见一只小肥啾蹲在一个神龛旁,脸色顿时变了,朝外喊道:“阿尘,住手!” 下一息外面两道影子便闪了进来,落在两人身旁。 温爻面露愠怒:“还不让它走开!” 巫会笑了笑,朝苍云招招手,苍云立刻一个弹跳蹦到地上,“啪嗒啪嗒”跑过来。 巫会喂了块肉干给它:“干得不错。” 温爻脸色难看地瞪了陈砚渺一眼:“我说今早怎么卜出一卦‘客带春风’,原是裂云仙君大驾光临,身边还带了一朵桃花煞。” 陈砚渺:“……他是我徒弟。” 温爻嗤了一声:“居然对徒弟下手,道貌岸然。” 陈砚渺:“……” 巫会在旁边笑得不行。 温爻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小爻。”连斩尘拍了拍温爻的肩膀,“裂云不是那种人。” 巫会撇撇嘴,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被阻止了,温爻也不再刺陈砚渺,而是将目光转到巫会身上:“你真的知道焦崇在哪?” 巫会点头:“我不止知道,还知道他投靠的人能要断岳半条命。” 连斩尘皱眉。 巫会道:“不信你自己算。” 温爻真就起了一卦,旋即脸都黑了。 巫会朝他得意地挑了一下眉,这才看向陈砚渺:“去吧,今天温先生大发善心,你想算什么都可以。” 陈砚渺略微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原是想请他算你的来路。” 巫会闻言一愣。 很快他便明白了陈砚渺的意思,又笑了。 陈砚渺担心他的重生是仰观止的算计,而如果要说谁能算得过仰观止,那就只有温爻了。 因为温爻的卜算之法很特殊。 他前世跟温爻关系其实不错,不过从来没让温爻算过,他不信这些,反正命是可以改的,那算了又有什么用呢? 想了片刻,巫会点点头。 温爻听了他们的来意,不爽地看了巫会一眼:“八字!” 巫会挑眉:“要八字才能算?你的名声是花钱找人吹出去的吧?” 温爻顿时气得心口疼,但想到巫会的话,又生生忍了下去,起身去将神龛上的盒子抱过来,里头也是一副算筹,同样是白色的,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他将算筹拿出来,刚想跟巫会讨一滴血,却见他已经拿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下,血瞬间往外流,落到一个小瓷杯里。 温爻皱眉接过那杯血,转身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他们的问题提得很模糊,但温爻一样能算,毕竟要是什么都说得清楚,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需要占卜了。 这次占卜的时间有点长。 巫会起初还老实等着,后头实在坐得难受,干脆从乾坤戒里拖了条毯子便到角落里睡觉去了,陈砚渺则是跟连斩尘在低声说话。 直到日落温爻才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连斩尘见状连忙走过去扶住他,低声问道:“没事吧?” 温爻摇了摇头,目光落到角落里正在伸懒腰的巫会身上,开口便是:“我们有前缘。” 巫会闻言朝他露出一个有些无辜的笑:“当着你道侣的面,不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一会他砍我怎么办?” 连斩尘脸色顿时黑了。 但这次温爻却没怼回去,他只是静静盯着巫会,过了好一会才垂下眼,低声道:“你想知道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巫会最烦卜师神神叨叨这套,皱眉道:“你就直接说是谁,我不信你算不出来。” “是你师父。”温爻道。 陈砚渺面色一沉,却听巫会问道:“哪个师父?” 温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卖关子,直接抬手指向屋内的人。 陈砚渺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有些意外:“我?” 巫会却是勾了勾嘴角,心情看上去还挺好。 温爻点点头:“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巫会摇头。 陈砚渺也摇头。 温爻便看向一旁的连斩尘:“你好生招待他们,我去睡会。” 他说着便转身,又回了方才的房间。 连斩尘也没多话,亲自带两人去了客房。 他安排了两个房间,但巫会没去,直接钻进了陈砚渺屋子,等连斩尘走了才乐呵呵凑到陈砚渺身旁,笑道:“原来我跟师尊的缘分是师尊求来的。” 陈砚渺蹙眉:“又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难道不是吗?”巫会撑着下巴看他,“没有师尊,就没有我们这一世的师徒情谊呢。” 陈砚渺没有再回答他。 他此时脑子还在混乱。 他在想温爻的话,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想自己的目的,想……他对巫会有没有算计。 如果巫会重来一世,是因为他的算计,那他跟仰观止有什么区别? “师尊。” “师尊!” 巫会的声音把陈砚渺拉回来,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眼神时,陈砚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何事?” “自然是担心你把自己想入魔了。”巫会笑道,“师尊不用担心,你和仰观止不一样。” 陈砚渺却没有接话。 他难道该高兴巫会的信任吗?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有可能变成下一个仰观止。 “不会的。”巫会再次强调,笑嘻嘻地凑到陈砚渺身旁,抬眼看他,“知道为什么吗?” 陈砚渺垂眼对上他的目光。 巫会弯起眼,轻声道:“因为我把他当养父,至于你……还是当我的魔后比较好。” 陈砚渺一愣,旋即皱眉:“胡说什么。” “实话罢了。”巫会道,“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上承天宗提亲了。” 陈砚渺沉默了,他不知该怎么应对这句话。 巫会见状笑道:“所以比起自己会不会害了我,倒不如小心自己会不会睡了我,毕竟温爻说话向来很准。” 陈砚渺面色一僵:“不会。”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巫会凑近了一些,近到两人呼吸交缠,几乎要亲上去。 陈砚渺立刻烫到似的往后一躲,然后就听见巫会低低笑了几声:“难道师尊觉得我不好看,所以不可能?” 陈砚渺依旧沉默。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替他做出了回答。 巫会的确好看。 也……并非不可能。 第20章 巫会本就盯着陈砚渺, 也注意到他那点细微的变化,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师尊也觉得我好看,是不是?”巫会问他。 陈砚渺皱着眉没有回答。 巫会“嘁”了一声:“不愿意伤到徒弟的心, 那……说说以前。” 陈砚渺看他。 “上辈子?”巫会笑吟吟看着他,“上辈子有没有觉得我好看?” 陈砚渺摇了摇头。 这个回应就很模糊, 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不知道。 但巫会却说:“师尊不好意思说, 那就是有。” 陈砚渺:“……” “你的确生得好。”陈砚渺轻声开口,总算认了一回,“但世间好看的人不少。” 这巫会也清楚。 不说正魔两道风格各异的美人,就说妖族那些擅长魅惑的种族化形就不会差, 否则也干不了这活。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巫会道。 陈砚渺默了默, 点头:“的确不同, 但也……没有那么多不同。” 巫会没问他有什么不同,而是道:“师尊可知道千蝶魔尊。” 陈砚渺点头。 这人是妖族出身,最擅幻术和魅惑, 据说容貌极盛, 见过他的人都会心动。 巫会继续说道:“他曾说我这样的人, 最招蜂惹蝶。” 陈砚渺:? “他说我生了一张无害又年轻的脸, 偏有一身不匹配的实力,只要坐在那什么都不做,大家就会想来帮我,想来救我, 想来征服我。”巫会说着,朝陈砚渺眨了眨眼, “师尊难道不这么想吗?” 陈砚渺皱起眉,他想了一下, 还是道:“情爱并非恩义,并非怜悯,更非强取豪夺,若因这些而结为道侣,那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爱,尚未可知。” 巫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一瞬的愣怔,旋即又想起什么,笑道:“季师伯和他夫人便是人人称羡的伴侣,温爻和断岳感情也好得很。” 季怀安是医峰峰主,当年救了他夫君,他夫君为了报答以身相许,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是承天宗有名的恩爱道侣。 而温爻当年遭遇灭门惨祸,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只能求到昔日好友家里,连斩尘出身名门大家,和他成亲不过是予他庇护。 陈砚渺摇了摇头,解释道:“当年骆九想以身相许,师兄拒绝了,只要他护着自己去秘境中采药当做报酬,两人会结成道侣,是历练中互生情愫,并非为了报恩。至于断岳……他们自幼相识,据我所知,断岳本就对温爻有情,答应成婚不过是顺水推舟,否则以连家的实力,何愁庇护不了温爻。世间许多事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可偏听偏信。”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这他的确不知道。 “可至少说明有用。”巫会道,“骆九实力并不弱,却说要对师伯以身相许,若不是见色起意,怎么说得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陈砚渺:“……” 这他的确反驳不了。 甚至骆九受伤这事都是早有预谋,师兄还曾因为这事大闹一场,两人差点就和离了。 只是现在在教育徒弟,他不好把真相说出来,会显得两人的感情没那么……纯粹。 谁知巫会又道:“断岳分明就是自己有心,还要装出一副施舍的样子,让温爻处处让他,黑心肝的,明天我就和温爻说去。” 陈砚渺表情一僵。 这样一下衬得两人的感情也不纯粹起来,而且他们要是吵架,算不算他告的状? 他犹豫了。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徒弟。 他正纠结的时候,巫会就给他解了结:“放心吧,温爻不会和他分开的,顶多骂他几句,断岳个耙耳朵不敢还嘴的。” 陈砚渺:“……” 感觉这两对都不适合给徒弟当教材。 但一时半会他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感情本就是个很难纯粹的东西,就像骆九,就像连斩尘,他们的做的事往小了说是为了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的一点小心思,往大了说算欺骗,怎么论断完全由当事人说了算。 而巫会偏是个“心思不正”的。 就在陈砚渺头疼的时候,巫会又说了让他更头疼的话:“他们这样都走到一起了,而我和师尊见色起意在先,现在又有相处在后,不就合了他们两对的样子,不在一起简直天理难容!” 陈砚渺:“……何来见色起意。” 巫会谴责地看着他:“你分明说我好看。” “夸你好看并非有此意。”陈砚渺解释道,“只是事实。” 巫会顿时笑了:“那我对师尊见色起意也行,我都可以。”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让陈砚渺难得感觉到一点无力。 在嘴皮子功夫上他实在难胜过巫会,总是莫名其妙便成了两头堵的局面。 可偏偏又……打不得。 陈砚渺性情虽冷淡,却也不是没脾气的石人,还未当峰主前也不是没有过赌气和门中弟子打架的混账事,在外头和人冲突也动过手,只是当了峰主后收敛许多,但几个徒弟犯错时他惩罚也不手软。 可偏偏巫会不同。 打不得骂不得,总觉得他稍有点不好的苗头巫会就要当着他的面掉下泪来。 “不许胡闹。”陈砚渺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出门,你若无事可到城中转转。” “有什么好转的,这里我熟得很。”巫会无甚兴趣地拒绝了,在屋里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最后毫不客气地躺到床上去,“我乐意在师尊屋里呆着。” 陈砚渺拿他无法,只得硬邦邦说了一句:“为师要修炼,不能与你闲谈。” “那就不闲谈。”巫会架起腿,悠哉哉笑道,“师尊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温爻的?” 陈砚渺:“……” “怎么认识的?”陈砚渺问道。 “我救了他一命。”巫会笑道,“师尊也知道,占卜师最怕的便是欠债。” 因为欠债会累因果,因果一多,会蒙蔽天机,导致他们难再卜算,所以占卜师向来是拿钱办事,若被施恩了,必须得报答回去。 温爻卜算能力强,手中资源又多,是很少有能欠下别人人情的机会的。 “师尊应该知道温爻一直在找焦家人的事。”巫会继续说道。 陈砚渺点头:“血仇。” 温家多年前在修真界也算名门,因为温家擅卜算,而且卜算得很准,许多人都愿意去找他们。 但这行当,接触的人多,自然也会招惹到一些恶人,焦家就是其中一个。 焦家和温家同在一城,各方各面都比温家强,但温家因为卜算之能备受追捕,焦家被压一头许多年,丧心病狂买凶杀人,温家人战斗力不强,一夜之间几乎死了大半,就连那些在外历练的弟子也被追杀灭口,焦家事后又请人做了手脚,将事情掩盖,就怕温家人算出因果。 温爻也的确被蒙蔽了,最后不得以动了族中禁术。 他后来以温家遗孤的身份现身,焦家立刻派人去寻,以不知情人的姿态邀请温爻入焦家,说是庇佑,实际是想悄不做声除了他。 温爻直接给焦家下毒后逃了。 焦家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太防备,受了不小打击,但并没有因此沉寂,还派出人追杀温爻,温爻也是因此才会求到连家。 后面借着连斩尘的手,焦家人几乎被他杀光了。 但他要斩草除根。 “他当年算出焦崇的位置,跟断岳一起去找,但焦崇那时已经投靠百足老祖。”巫会解释道,“百足老祖手段阴毒,早知道他们要去,可以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想要温爻的卜算之能,也想要断岳的身体炼制傀儡。他们两个虽然逃了,但受了重伤,断岳更是差点没命,还好我路过。” “你救了他?”陈砚渺问。 “是他们。”巫会道,“温爻自己求我的,他说只要我能救他们,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陈砚渺一默:“他就不担心你?” “担心也没用,他没得选。”巫会道,“断岳可是大乘修为,能救他的东西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出来的,温爻当时已经做好把自己赔给我的准备了。” 所以他只说自己,没提连斩尘。 陈砚渺道:“他也算……有情有义。” “还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巫会笑道,“温爻当时已经很有名气了,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占卜师在,很多人都愿意出手。” 陈砚渺点头。 虽说占卜也不是万能的,但能一定程度上避灾,能寻找机缘,也能寻人寻物,所以占卜师一直很受追捧。 “我当时就把他们两个带回去了。”巫会道,“不过不是因为他的承诺,我不缺狗。” 陈砚渺沉默了。 这话着实有些难听,但一想巫会前世的模样,又觉得这话的确是他会说出来的。 “那是为何?”陈砚渺问道。 “不知道啊,想救就救了呗,反正救人的东西我也有。”巫会道,“后面我还杀了百足老祖,算上救命的恩情,温爻欠我不少,他一直想帮我占卜,但我不要。” 陈砚渺:“……他很烦恼吧。” 巫会笑了:“没有,倒是断岳一见到我就鼻不是鼻,脸不是脸,我就爱逗他玩。” 陈砚渺:“……” 巫会见他不说话了,从床上蹦起来,探了个脑袋过去,正好对上他一脸无奈的样子,顿时弯起眼:“明天我也去逗逗他。” 陈砚渺摇头:“莫胡闹。” 巫会撇撇嘴:“好吧,给师尊一个面子。”他说着顿了顿,又说道,“若师尊有什么事要找他们帮忙,直接开口便是,这是温爻欠我的。” 虽然温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之间的因果温爻肯定算出来了,否则也不会被他气得半死还答应。 更何况温爻还有求于他。 陈砚渺却是摇头:“为师自会答谢他。” 巫会“啧”了一声:“师尊何必这么见外,断岳欠我的债不也是温爻还。” “他们是道侣。”陈砚渺道。 “道侣不就是一家人。”巫会道,“我和你也是一家人,他们能,我们自然也能。” 陈砚渺:“……歪理邪说。” 巫会笑嘻嘻缩回脑袋,又趴回床上去。 苍云已经在枕边睡着了,察觉到他靠近立刻扭了一下小胖身子往旁边躲了躲。 巫会戳了它一下,见它蹦起来,立刻趴下装睡。 苍云狐疑地看着他。 几息后见他真的没动,便又继续睡了。 第二天温爻派人来请他们赴宴,巫会换了身闪闪发亮的衣服,一见面温爻就挑了一下眉,一旁的连斩尘脸瞬间黑了。 巫会笑着随便寻了个地方坐,跟温爻聊起来。 他上辈子跟温爻熟,很清楚说什么能引起温爻的兴趣,加上温爻已经算出他们的前缘,很快就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连斩尘咬得牙都要碎了,但当着温爻的面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坐到陈砚渺身旁,暗戳戳问他什么时候把人带走。 巫会听完朝那边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他是我师尊,又不是我道侣,管不着我。” 连斩尘额角一抽:“你师父才应该管你。” 巫会点头,又看向温爻:“我现在要你拜我做师父,你拜不拜?” 温爻蹙眉:“你?” 巫会道:“我知道《天衍录》跟太虚盘在谁手里,你拜我为师,我就带你去拿!” 温爻果然狠狠心动。 连斩尘立刻道:“我也能帮你!” “你又不知道在哪。”巫会得意道,“帮不上忙画什么大饼。” 断连斩尘又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祸从口出。” 连斩尘简直要气笑了。 但他的确不知道巫会说的那两样东西在哪,只能劝温爻:“他又教不了你什么。” 巫会闻言笑起来:“但我能帮上忙啊,不像有的人,都大乘了还只能当打手,要是温爻跟着我走,别说《天衍录》跟太虚盘,就是《洛水遗书》跟天玑龟甲我也能帮他找。” 连斩尘:“……” 他看着温爻发亮的眼睛,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能问:“你想要什么?” “急什么。”巫会笑道,“后头还有你求助的时候。” 连斩尘:? 巫会也没跟他卖关子,直接把焦崇投靠百足老祖的事说了。 连斩尘闻言却有些不屑:“都是大乘,我还怕他?” “堂堂正正打你当然不怕。”巫会笑道,“温爻追杀焦家人又不是什么秘密,百足老祖敢收下他,难不成是为了做善事?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你俩了,论那些腌臜手段,你可比不上人家一根毛。” 连斩尘皱眉。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他是无界城的城主,但到底是正道人,会选这地界是因为温爻。 温家原也是正道名门,但出事后墙倒众人推,虽然也有施以援手的,但有多少是图温家的卜算之术或血脉的都说不准,甚至后来借着焦家混水摸鱼追杀他的都有,温爻看不过眼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又受不了魔道的残忍毒辣,所以两人才会定居在这交界处。 论阴狠毒辣,他们是远比不上那些魔修的。 “不过再毒辣也没关系,你可以让我师尊帮你。”巫会笑道,“价码你们自己商量就是。” 连斩尘:“……” 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的确是这样。 所有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 陈砚渺虽然只是合体期,但实力并不输大乘,有他帮忙别说百足老祖,就是把他整个老窝铲了都行。 “你倒是为你师尊着想。”连斩尘语气有点泛酸。 “毕竟是我师尊么,他疼我,我也该疼他。”巫会说着,忽然朝他笑了一下,“我听说你手里有九转丹?不如把那个给我师尊吧。” 九转丹是以九种万年灵药为引,九转九炼方成一颗,可以固本培元,助合体期修士突破瓶颈,还能给大乘期打下根基,更快参悟大道本源。别说无界城,就是放眼修真界都没几颗,连斩尘花了数十年功夫才凑齐药材,又请了丹道宗师炼制,存着给温爻将来用的。 “不行。”连斩尘直接拒绝。 巫会耸耸肩,没说什么,倒是温爻道:“给他吧。” 连斩尘:? 他简直气得要死,但温爻话都说出来了,他只能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不过这东西最后还是落到陈砚渺手里了,因为巫会说那是他特地要来的,是他的心意,陈砚渺敢拒绝他现在就回去吊死在渊沉院。 一句话拿捏住两个人。 拿了药,陈砚渺就得帮连斩尘去找百足老祖,不过这事倒不麻烦。 虽然连斩尘想正大光明打过去,但巫会表示这会牵扯到门派,是另外的价格,连斩尘不知道他还要讹什么,只能妥协,跟陈砚渺一起当刺客。 巫会贴心地画了一整张地图,甚至把兵力跟最简单的入侵路线都标好了,两人只要潜进去,连斩尘动手杀人,陈砚渺给他掠阵,很快就能处理完回来。 这下别说连斩尘,连陈砚渺都有点惊讶。 巫会神神叨叨表示这是自己的底牌,不过私下还是跟陈砚渺说了实话:“以前又不是没打过他。” 陈砚渺有一瞬的沉默。 巫会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皱着眉看他:“你不会以为我是强攻进去的吧?” 陈砚渺依旧不说话。 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巫会看上去不像会好好谋划的人。 “你太伤人了。”巫会哀怨道,“我要叛出师门。” 陈砚渺:“……别瞎说。” “本来就是,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么个鬼形象。”巫会气道,“要真那么蠢,我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陈砚渺:“……” 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伸手拍拍巫会的脑袋。 几天后陈砚渺跟连斩尘去了魔界,巫会就留在无界城,有温爻陪他玩。 温爻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前缘,但知道他们关系肯定不错,而且他跟巫会也对脾气,倒是相处得很好,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巫会不让他卜卦。 求到他面前的人很多,问修炼,问机缘,问姻缘,寻人,寻物,什么都有。 但巫会不修炼,对自己的桃花没兴趣,没有想找的人,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偏偏温爻需要还他因果,在温爻看来这人简直是一棵拦路的仙人掌,根本无从下手。 最后温爻气得不行:“你就不想知道自己跟陈砚渺将来会怎么样吗?” 巫会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哪有你们这种不清不楚的师徒。”温爻道,“我虽然跟陈砚渺不熟,但也听阿尘说过一些他的事,他可不像把徒弟当宝捧着的人。” 巫会闻言笑了:“因为我和几位师兄不一样。”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从来也没把陈砚渺当正经师父,所以不敬重,也不孝顺,还成天撩拨他玩。 他不正经,陈砚渺就是再努力也正经不起来。 温爻听完忍不住感慨:“你好心机。” 巫会弯了弯眼,也没反驳。 他已经放弃修炼放弃长生了,那总要有点别的追求。 陈砚渺就很好。 “你又不修炼,也不怕他将来和别人一起飞升了。”温爻道,“到时候你在地下得气死。” “到时候我说不定都投胎做了猪狗牛羊,哪有空气这个。”巫会“嘁”了一声,“再说他那个脾气,真让我勾到手了,肯定要给我守寡的,轻易就能去找别人也不会到现在都没个伴。” 温爻沉默了一瞬,旋即忍不住点评:“你好歹毒。” “一般一般。”巫会无辜道,“你不觉得他那样的人做寡夫别有一番滋味吗?” 温爻没回答,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不好对别的男人做出这么暧昧的评价。 但心里的确是认同的。 两人都是闲着无聊随口一扯,没想到这话会让正主听见。 看见陈砚渺沉着脸站在门口,温爻心里就一个咯噔,心说巫会要完了。 但巫会却依旧是笑嘻嘻的,走过去一把拉住陈砚渺的衣袖:“师尊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陈砚渺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回了房间。 巫会看他这反应,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真生气了。 他垂下眼,开始思考怎么哄人。 但没等他开口,就听陈砚渺说:“巫会,你是我徒弟。” 巫会抬眼看他:“你说过很多遍。” “但你没听进去。”陈砚渺道,“我只把你当徒弟,从无他想。” 他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不像之前那样总带些无奈,连带着说的话也少了几分信服力。 但这次不同。 巫会听得出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砚渺:“一点也没有?” 陈砚渺只说:“我们是师徒,我先前行事不妥,惹你误会,以后会注意。” 巫会顿时笑了。 气笑的。 他也没跟陈砚渺争辩这些,只说:“行,那以后我就把你当师父,你别后悔就行。” 20-30 第21章 巫会气得摔门走后一整天没跟陈砚渺说话。 陈砚渺在屋里犹豫了半天, 还是没去主动求和。 若他真为了哄着巫会而放任巫会误会,那才真的会后悔。 等到了傍晚时分,有侍女过来请两人去赴宴, 是温爻想感谢陈砚渺。 陈砚渺去了,巫会也去了。 他跟在陈砚渺身后, 不说话,也不像先前那样喜欢挨着陈砚渺, 就只是沉默地跟着,好似一抹幽魂,安静得陈砚渺都有点不习惯。 同样不习惯的还有苍云。 平日里巫会喜欢挨着陈砚渺走,它有时会借着两人拉近的距离蹦到陈砚渺肩上去, 他比巫会高一些, 可以看得更远。 但今天两人离得太远, 它蹦不过去。 “啾……?”苍云蹲在巫会肩上盯着陈砚渺看,一边计算着距离一边张开翅膀,确定后翅膀一扇, 扑棱着就飞了过去。 以往落到陈砚渺肩上后他会偏头看一眼, 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不等苍云凑上去蹭陈砚渺的脸, 一只手就伸过来捧起它,将它抱了回去。 “小宠无状,搅扰师尊了。”巫会低着头,把挣扎的苍云死死按在手心里, 语气很淡,“待回宗门, 弟子自当去戒堂领罚。” 陈砚渺愣了一下,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学几个师兄说话, 便很轻地摇了摇头:“小事罢了,不必如此。” 巫会依旧低着头:“多谢师尊。” 陈砚渺“嗯”了一声,带着巫会去了摆宴的地方。 温爻看见他们,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宴会规模小得很,只他们四个凑了一桌,不过吃食都是精心准备的,有适合陈砚渺的,也有适合巫会的。 但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巫会没有入座。 他站在陈砚渺身后,语气恭敬道:“弟子给师尊布菜。” 陈砚渺有片刻的沉默。 坐在他对面的两人不约而同挑了一下眉,转头对视间交换了个眼神:吵架了? 温爻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连斩尘也笑起来,看向巫会:“我和你师尊平辈相交,也算你师长,怎么不见你给我布菜。” 巫会眼皮一跳。 陈砚渺也有些无奈,他看向巫会:“你师兄从不做这些,你也不必,坐下吧。” 巫会闻言露出一个笑:“那是师兄不够孝顺,我就不一样,不止孝顺师尊,还孝顺师尊的朋友。” 他语气温和,话也说得算好听,但连斩尘脑中却是警铃大作。 他警惕地看着巫会。 但巫会走近后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几根青菜。 连斩尘:“……” 还真给他布菜? 他正狐疑巫会是不是吃错药时,在看见巫会下一个动作时表情都扭曲了。 巫会夹起一片肉递到了温爻嘴边。 温爻表情都僵住了。 “尝尝这道菜。”巫会捧着温爻的脸,语气温柔,甚至带了点含情脉脉的味道,“你和我师尊也是同辈相交,我该表示的。” 温爻看向连斩尘。 连斩尘气道:“不准吃!” “为什么不准,分明是你让我来布菜的。”巫会斜眼看他,“难道你在耍我?” 连斩尘:“……” 他的确在逗巫会玩,只是以巫会的脾气,刚刚就该阴阳他了,他没想到这人会忽然换路数,换的还是这种恶心巴拉的软刀子,搞得他现在怎么回答都过分! 他正纠结的时候,温爻已经张口把东西吃掉了。 巫会朝连斩尘得意地挑了一下唇,又溜达到陈砚渺身旁,拿过勺子往他碗里铲了一根大棒骨。 陈砚渺:“……” “徒儿一片心意,师尊可不要辜负。”巫会说完看陈砚渺低头啃了一口,这才又转回去,给连斩尘两根菜,再喂温爻一口好吃的,然后回来又给陈砚渺放了一只烤沙蝎。 陈砚渺:“……” 一旁的侍女见状要上来帮忙拆壳,却被巫会拦住了:“不要玷污师尊对我的拳拳师徒情,师尊肯定不愿将我的心意假手他人。” 陈砚渺:“……” 他其实也可以动术法拆,但有点大材小用不说,巫会八成要因此生气。 最后他还是老实动手。 巫会满意地转回连斩尘身边。 这样循环几圈,桌上三人都开始感到胃疼了。 陈砚渺又剥完一只沙蝎,将堆满肉的碗放到巫会的位子前,朝他道:“别胡闹了,坐下。” 巫会皱眉:“我是在表孝心。” “坐下,吃饭。”陈砚渺头疼道,“你听话些为师就很高兴了。” 巫会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下。 其他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但明显松早了。 因为巫会坐下后也不主动吃,就捧着个碗幽幽盯着他们。 温爻被看了几眼,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吃?” “师尊没动筷,我怎么能吃。”巫会一脸乖巧,但眼睛已经粘到饭菜上了。 陈砚渺:“……” 他不需要吃饭,也不贪口欲,这种席面向来只吃两口算是对主家表示一下谢意,但巫会跟他不同,不吃饭会饿的。 “不必。”陈砚渺道,“你吃便是。” “那不行。”巫会摇头拒绝,“规矩不能乱!” 陈砚渺:“……” 他还是动手夹了一筷子菜。 巫会立刻跟着伸手去夹。 陈砚渺见状皱眉拦住他:“你不能吃。” 这菜用的原料等级高,灵气充沛,巫会现在的修为吃下去没办法消化反而容易被灵力撑爆。 “但师尊夹了这道菜。”巫会道,“师尊吃了我才能吃。” 陈砚渺哑然:“哪来这种规矩?” “不知道啊,我听说的。”巫会理直气壮,“又没人教过我,我只能看着学。” 陈砚渺:“……” 在给徒弟仔细解释并收获他一堆歪理邪说跟将就一下之间,陈砚渺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后者,将筷子伸向给巫会准备的菜肴。 那些菜对他毫无帮助,真就尝个新鲜。 吃完他就放下筷子,没想到巫会也放下了。 陈砚渺:? 巫会解释道:“师尊不吃了,那我也不吃了。” 陈砚渺:“……” 最后那些低级菜肴被陈砚渺跟巫会一人一半吃完了。 陈砚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窒息的一顿饭。 窒息就算了,吃的东西相当于没吃。 “吃饱了?”陈砚渺问巫会。 “还行。”巫会点点头,“这里的厨子手艺很好,师尊以后想吃可以说,我一定不远万里过来给师尊打包回去。” 陈砚渺:“……” “不必。”他头疼地带着人回去,按往常的习惯,巫会借着这段路散步消食完,回去后就洗澡睡觉了。 但他今天没进屋,而是搬了个板凳在门口坐着。 陈砚渺没反应过来。 巫会朝他笑道:“师尊好好休息,我给你守夜!” 陈砚渺:“……不必。” 他都不用睡觉守什么夜。 但巫会说:“这是徒弟一点心意,师尊赶紧去修炼吧!” 他语气轻快,巨大的热情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陈砚渺肩上。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对上巫会亮晶晶的眼神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便进屋去了,只有神识还留在外面。 然后他就看见门一关,巫会脸上的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聊的表情。 对巫会来说这么干坐着简直是种折磨。 苍云作为他的灵宠也要受折磨。 它蔫蔫地蹲在巫会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啾……” “困了就睡。”巫会抬手捏捏它,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这睡,别吵到师尊。” 陈砚渺:“……” 一个时辰后,巫会打了个哈欠。 他在席间喝了点酒,这会酒意上来,开始困了,脑袋一点一点。 但他没说什么,依旧撑着坐在那,倒是他肩上的苍云已经睡着了,毛茸茸一团杵在巫会肩上,随着巫会打瞌睡的动静一晃一晃,像朵被风吹动的蒲公英。 半个时辰后,屋外响起“啪”一声,是巫会怕自己睡着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砚渺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出去,面色不虞命令道:“进去休息。” “不去。”巫会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我要给师尊守夜。” 陈砚渺直接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安神咒生效的瞬间巫会就眼皮一阖,整个人缓缓往前倾倒,落地的前一瞬被陈砚渺稳稳接住了。 蹲在他肩上的苍云受到惊吓,“啾”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起来,也被陈砚渺伸手接住。 苍云这才清醒过来,见巫会睡着了,便扑扇到陈砚渺肩上,发出一声细细软软的“啾”。 陈砚渺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巫会抱进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后又把苍云放到他枕边。 苍云已经习惯在巫会枕边睡觉,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陈砚渺松了口气。 他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巫会的睡颜,有些……头疼。 巫会今天是真的折腾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或许也不能说折腾,因为相较之前,巫会今天说得上乖,不乱跑不惹事,甚至还很“贴心”,是一个过份殷勤的好徒弟。 一个不越矩的徒弟。 这应该是最好的。 但可能是不太像巫会了,所以他一时间适应不了罢了。 陈砚渺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天刚亮,巫会就醒了。 他眼睛半阖着,看上去有点恹,手里还揉捏着没睡醒的苍云,直到被啄了一口才停下来,闷闷道:“头疼。” 苍云不懂,从他手里蹦下去后跑回枕边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巫会弹了他一下,打着哈欠起身去洗澡。 陈砚渺一看就没照顾过人,就算不给他洗澡换衣服,起码擦个脸吧,再不济给他落个洁净咒呢?结果什么都没有。 巫会哀怨地洗完澡,又去隔壁房找人,给陈砚渺请安。 陈砚渺看着奉到面前的茶,有一瞬的沉默,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道:“门中并无此规矩,以后你也不必如此。” “这不是规矩,这是孝顺。”巫会解释道,“师兄他们能修炼,能给师尊长脸,我又不行,只能在别的方面多努力。” 陈砚渺道:“为师说过,你若愿意,为师可以继续帮你。” “那怎么行。”巫会立刻摇头,“这样耽误师尊修行实在太不孝了!帮不上忙已经是我的错,怎么还能给师尊拖后腿!” 陈砚渺:“……” “莫要胡思乱想。”陈砚渺蹙起眉,“收你为徒本也不为其它,不必往自己身上揽下责任。” “那我也不能仗着师尊心善胡作非为。”巫会道,“需不需要是师尊的事,孝不孝敬是我的事,师兄他们给师尊送东西时师尊也没拒绝过。” “不同。”陈砚渺道。 “有什么不同的,不都是心意。”巫会说着顿了一下,有点委屈地看着陈砚渺,“还是师尊嫌我没用,只能做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我好好修炼,争取早日赶上师兄,只是到时若走错了路,还望师尊体谅弟子一片心意,不要赶弟子下山。” 陈砚渺被说得头皮发麻:“我从未嫌过你。” “那你拒绝什么。”巫会瞥了他一眼,“你自己要求的,不乐意也给我忍着!” 说完就摔门走了。 这倒又像巫会的脾气了。 陈砚渺顿时头疼。 他也算看出来了,巫会这是自己不舒坦,就要他也不舒坦。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两人在无界城住了几天便启程回承天宗了。 飞舟还是用巫会手里的,只是上船后他没有跟着进船舱,而是在外面站着。 这回不用解释陈砚渺就明白了,又是在守着。 “进去休息。”陈砚渺道,“有傀儡。” 巫会摇头:“傀儡是傀儡,我是我,这是我一片心意!” 陈砚渺:“……” “那便坐下。”他说道。 巫会依旧摇头:“这样没有诚意!普通弟子守山时也不坐的!” 陈砚渺:“……” 最后陈砚渺也没进船舱,而是跟巫会一起站在甲板上。 巫会扬了扬嘴角,捧着苍云猛猛揉搓。 陈砚渺无奈地看过去:“满意了?” 巫会很轻地“哼”了一声:“还行吧。” 陈砚渺道:“回去后乖些,别胡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巫会乜了他一眼:“师尊这话说得矛盾。” 陈砚渺:“……” 看来是不听了。 不过就在潜幽峰,也没什么所谓。 尤其巫会大多时间都呆在渊沉院,再怎么闹也无妨。 但这个想法在回宗门第一天就被打破了。 巫会一大早就起来,难得穿上门派发的衣服,还挎了个包,里头装着书本,说要去上课。 陈砚渺第一眼差点没反应过来。 巫会嫌弃宗门的衣服素净,从来不穿,平日里穿得花红柳绿,上头还要镶金嵌玉,虽然不高调但也不失华丽。 就是陈砚渺梦里那些记忆中,巫会在寝宫时也总穿得像只花蝴蝶,偶尔穿一回白也要用闪闪发亮的料子,只有在人前为了会穿一穿黑色,显得稳重,尽管那身稳重上压着的珠玉宝石并没有减少。 相较这些,门派的衣服的确太素了。 陈砚渺看了几眼,忍不住问:“这样够了?” “穿得太花哨人家会觉得我不稳重,要连累师尊,说你溺爱徒弟没有好好管教。”巫会说着朝苍云勾勾手指。 苍云立刻“啪嗒啪嗒”跑过来,停在他脚边:“啾啾!” 它身上也有个小包,样式跟巫会的差不多,只是没肩膀挎不住,所以是绑上去的,里头装了它今早的零食,是巫会昨晚给他做的。 “我一定好好上课,争取拿个第一回来给师尊长脸。”巫会说完摆摆手便带着苍云往主峰去了。 陈砚渺长出一口气。 没想到居然愿意学习了,很好。 但好没几天,师兄就找上门来了,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正事,没想到是问他还收不收徒。 陈砚渺有些疑惑。 当年师兄为了谢清锋找到他,因为谢清锋资质好,舍不得给别人,但之后就没再发生这种事了,今天好端端的…… “又有资质好的弟子?”陈砚渺问道。 “那倒没有。”崔言恪干笑了两声,“你要是想收,我就领几个来给你看看,你可以挑一个,他们都不错的。” 陈砚渺实在没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沉默片刻,迟疑地开口:“巫会闯祸了?” 闯祸了要被赶下山,又担心他有意见,所以才找别的徒弟来补偿?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崔言恪也被噎了一下:“是因为他,但不是因为这。”他说着,干笑了两声,“你那徒弟,这几天一直在四处吹嘘你待人和善,疼他疼得很,还四处给人发钱。” 陈砚渺:? “那些刚入门的弟子没见过你,这才问起来。”崔言恪道。 陈砚渺难接近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不止承天宗,就连外头的人都知道裂云高冷得要死,也就那些刚踏上仙途不清楚情况的新弟子傻乎乎相信巫会的话,纷纷表示想拜入陈砚渺门下。 但崔言恪总不能跟他们说自家小师弟的坏话,只能硬着头皮来问问。 万一陈砚渺点头了呢? 但陈砚渺没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崔言恪立刻道:“我这就跟他们说去,你也管管你徒弟,忽然乱说什么。” 陈砚渺点头,本想等入夜后去找巫会说一声,但等到天黑了也没见着人,打发傀儡去找,就得了一句今天跟同学喝酒去,不回来了。 陈砚渺:“……” 巫会第二天晚上才回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学堂的同学。 几人有说有笑往新阳院的方向走去,结果在半路遇到了沉着脸站在半路的陈砚渺,其中一个眼神不好,还乐呵呵跟巫会说好像是谢师兄,拉着巫会就上去打招呼,结果走近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劈了:“陈、陈师叔!” 巫会挑了一下眉,笑着走过去行了一礼:“师尊,这么晚,出来赏月吗?” 陈砚渺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话同你说。” 巫会点点头,朝几个同伴摆手:“你们先去院里等我。”他说着走到陈砚渺身旁,恭恭敬敬地开口,“师尊要和我说什么?” 陈砚渺目光在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弟子身上扫过,等他们走远了才缓声开口:“师兄今日来找我。” 巫会了然:“掌门师伯动作可真快。” 陈砚渺蹙眉:“为何在外胡说。” “没有啊,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师尊的确对我很好,我总不能抹黑的名声吧。”巫会无辜道,“我看凡间小孩都担心父母生小的不疼自己,我不怕的,师尊多几个徒弟,也多几个人孝顺么。” 陈砚渺头疼道:“以后别再乱说。” 巫会“噢”了一声:“我尽量吧。” 陈砚渺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巫会冲他挑了一下眉,顿时哑了。 巫会并没有做错什么。 事实上他其余几个徒弟在外也会说他的好话,但说的多是他如何厉害,教导如何鞭辟入里,从来不会说他脾气好。 他对其他徒弟也的确不那么纵容。 巫会在没在外头乱说话。 巫会见他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却扬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陈砚渺怀里。 陈砚渺下意识退开了一点,却被他一把扯住衣领,生生僵在原地。 月亮此时在云后露出一点边,在巫会眼底洒了一点光。 他直勾勾盯着陈砚渺,唇角是弯的,眼角眉梢都是笑,唯独那双亮得竟然的眼睛中笑意不显,只流露出直接的、满是挑衅的执念。 “陈砚渺。”巫会的声音很轻,被风吹进陈砚渺耳朵里,也染上了夜露的寒意,“你自己说的,我们是师徒。” 陈砚渺呼吸一滞。 “我也说了,别后悔。”巫会说着,缓缓松开他的衣领,伸手在上面轻轻抚了抚,将被自己抓出来的皱褶抚平,这才后退几步,毕恭毕敬朝陈砚渺行了一礼,声音也重新带上温度,“弟子言行无状,还请师尊恕罪,同窗还在院中,不好让人空等,待明日弟子自会去戒堂领罚。”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管陈砚渺要说什么,转身便往新阳院走。 那头亮起灯。 陈砚渺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闭了闭眼,转身回了渊沉院。 院中此时一片寂静。 巫会不在,屋内连灯也没有点起来,只有一点细细碎碎“咔咔”声。 陈砚渺循声走过去,就见苍云正蹲在自己窝里吃东西。 巫会给他放了个小碗,可以装水,也可以装一些种子。 苍云看见他来,“啾”了一声,又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巫会,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在新阳院。”陈砚渺解释道。 苍云不知道什么是新阳院,它从一出生就住在这,别的地方都是玩的地方。 陈砚渺指了个方向:“今晚大约不回来了。” 苍云一听顿时有点蔫,想了想,干脆扑棱着翅膀飞到陈砚渺肩上,亲亲热热地蹭了他一下。 陈砚渺没说什么,带着它进了修炼室。 但到了夜里,苍云实在不习惯这样睡觉,它还是喜欢软和的床,喜欢睡在人脑袋旁边。 于是它探头看了看陈砚渺,见他闭着眼好像没注意到自己,便往地上一蹦,“啪嗒啪嗒”出了门,往陈砚渺指的方向扑棱过去。 陈砚渺自然注意到它的动作,只唤了个傀儡在后面跟着便闭眼继续修炼。 渊沉院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苍云:才不跟孤寡老爹守家 第22章 新阳院热闹到第二天清晨才安静下来, 巫会顶着苍云摇摇晃晃回院子时陈砚渺还在院中练剑,看见他回来便停住动作看过去。 巫会走到他身旁,没型没款地拱了一下手:“给师尊请安。”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陈砚渺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喝了多少?” “我能喝着呢。”巫会笑了笑,“我去换身衣服, 一会还要上课呢。” 陈砚渺闻言微微蹙眉,伸手拉住他:“去睡觉。” “这点酒没什么。”巫会抽回手, 朝陈砚渺笑了笑,“师尊该训我彻夜寻欢,而不是让我去睡觉。” 他说着晃悠悠回了房间,傀儡立刻准备了热水。 坐进浴桶时巫会忍不住长出了口气。 人家都说年轻好, 他这年轻的身体反倒是拖累的。 苍云也跟着跳到桶沿, 它不敢下水, 就低头盯着水面的倒影。 巫会伸手划拉了一下,水面的波纹瞬间将影子荡碎。 苍云顿时气得朝他“啾”了一声。 “昨晚怎么不好好留在这边。”巫会伸出手指蹭了蹭它。 苍云抖抖羽毛甩掉蹭在身上的水。 巫会这才收回手,和他一道趴在桶沿, 含糊道:“该下点别的药了。” 苍云没理他, 试着伸爪在水里划了划。 最后巫会没去上课, 他在浴桶里睡着了。 陈砚渺进来捞人时他才醒, 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说:“男男授受不亲,师尊这样不好吧。” 陈砚渺便喊了傀儡进来。 巫会弯起唇角:“师尊又说我可以休息,怎么还进来找我。” 陈砚渺背对着他, 说:“若是不想去,你自会说。” 巫会哑然。 的确, 别人不想去上课还得编个理由给师长,他却不用。 不想去了直接说, 陈砚渺除非抬他过去,否则也拿他没办法。 陈砚渺分明知道他是特别的。 无论是特别难缠,还是……特别让他头疼。 但陈砚渺真想治他,总有法子不是吗? 大不了赶他走就是,他既不是陈砚渺的亲儿子,也不是养了多年的小孩,哪就那么多不得已的感情。 自欺欺人。 “那我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巫会随意披了件衣服,打着哈欠去了床上,倒是没了前些时日那种恭恭敬敬的疏离。 陈砚渺让傀儡看着便走了。 巫会睡了一天,等醒时已经是傍晚。 他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陈砚渺不在,大概又在修炼室。 巫会撇撇嘴,从床上蹦起来,薅过床头的毛球就往厨房去。 苍云常和他来,一进门就熟门熟路扑棱到墙边的柜子上,用爪子挑开缝钻了进去,再出来时叼着一个乾坤袋。 柜子就是普通柜子,乾坤袋里头则是装着各种兽肉,仔细分好后苍云想吃什么可以自己挑。 它是一只有规矩的鸟,这些属于正餐,平时不会来偷吃,饿了就吃零食,零食吃完了就偷吃巫会的,除非饿狠了才会摸到厨房来,所以平时巫会也不会锁柜子。 巫会接过盒子打开,从里头拖了一块肉出来,又去其它盒子里拿了些碎的。 虽然苍云小小一个,但好歹是灵兽,食量非常惊人,寻常鸟类吃再多也不会超过体重太多,但苍云一顿要吃比体重多十倍的肉,还不包括它打牙祭的零食,随着它一点点长大,食量还会更大,直到它修炼有成能自己转化灵力为止。 这也是很多人修为低微时不敢养灵宠的另一个原因。 本体就贵,喂起来更贵。 不喂又不行,因为成长过程中的喂养是会影响灵宠长成后的强弱的,像苍云这样每顿都按最顶规格喂养的属于投了个好胎。 “也不挑食。”巫会戳戳它。 苍云伸出一只爪子推开他的手指,继续低头干饭。 巫会便自己去掀锅。 自从他住过来后,傀儡就被下了命令,要保证厨房里随时有东西吃,巫会饿了就能自己来寻摸。 今天锅里是包子。 肉馅的。 他拿出来咬了一口,还是平平无奇的味道,傀儡做的就是这样,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 一人一鸟在厨房填饱肚子便准备出门,结果刚出院子就看见有人守着,是巫会这几天刚认识的同窗,昨天一起喝酒的人。 “师叔祖。”那同窗开口唤他,手上还递了个本子过来,“这是宗门刚发下来的,峰主让我拿来。” 巫会看他一副要哭的样子,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是本秘技,很基础很适合刚入门的弟子那种。 “掌门说新弟子入门时间多,该好好学,以后课要再增加。”那同窗继续说道,“肯定是我们偷喝酒的事被发现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 掌门还关注新弟子时间多不多?闲出屁来了吗?就算弟子真那么闲,那也不是这一届才闲的,以前偷喝酒的弟子肯定也不少。 “那你们就好好学,有什么不懂来问我就是。”巫会把本子收起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别太担心,掌门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关注这点小事,肯定有人看我们快活打小报告呢,也不知道是谁,心胸真窄。” 同窗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立刻跟着吐槽了两句。 巫会安抚了两句,把人打发走,这才将目光往修炼室的方向扫过去,挑了一下唇角。 “走,带你砍树去。”巫会捞起苍云就往林子里去。 陈砚渺神识一直放着,自然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知道巫会去了哪,只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巫会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猜不到,便也不管。 只是砍树,他喜欢就砍吧,砍多少都行。 不过巫会也不是想改行当樵夫,精挑细选砍了一颗三人合抱粗的回来,使唤了个傀儡扛到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三更半夜,他在院里锯木头,等到天亮就去睡觉。 学堂的同窗来问,就说请假了,要做点东西。 陈砚渺没去问他要做什么。 他以为巫会终于玩腻了,毕竟巫会本来也不爱上课。 但随着随着太阳一次两次翻过山,巫会做的东西也逐渐有了雏形。 一开始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后来他细细磨过,盖子做成两头翘,盖上去便成了一口棺材。 陈砚渺还是坐不住了,出来问他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么?棺材。”巫会说着抬手在那口棺材上敲了敲,“大致做好了,就是有点素,师尊觉得刻些什么好?” 陈砚渺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做棺材做什么?” “给你。”巫会道。 这个回答出来,陈砚渺竟然松了口气。 这是还在和他闹脾气。 他点点头:“你喜欢的就行。” 巫会见他反应不大,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很轻地笑了一声:“那不行,这是我的一片孝心。” 陈砚渺点头:“知道。” 巫会继续说道:“将来师尊飞升是最好,若是不成,我这个做徒弟的也活不到那个时候,提前做了,也算出一份力,不算不孝。” 陈砚渺呼吸一滞。 他抬手就要将棺材收起来,但巫会却先他一步藏进自己的乾坤戒中,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还没做完,师尊不必心急,等做完了,自然会交到师尊手里。” 陈砚渺被噎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说:“我自会想到法子替你延寿。” 巫会眉头很轻的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回了房间。 陈砚渺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才回修炼室。 他以为巫会起码会安分几天,但第二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响起“哐哐”的声音。 陈砚渺起初没动,只是放了神识一扫,就看见巫会拿着个盆在院子里。 “你看好了,尽量举高点,不然一次坏不了,不吉利的。”巫会目光落到地上的苍云身上,见它点头,便将手中的盆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摔。 “哐啷”一声,瓦盆便碎成了片。 巫会拍拍手,朝苍云点头:“你再试试。” 苍云捧不起那么大的盆,所以巫会给找了个小碗,它叼起来刚好,但高度所限,往下丢的时候却只是重重磕在地上,陈砚渺听见的“哐哐”声就是这样来的。 摔了几下,实在摔不破,苍云有点蔫。 巫会笑道:“没事,我再示范一次给你看。” 于是又去了厨房。 这次没拿盆,大约是找不到吧,所以拿的是碗。 一个接一个,很快院子里就铺了一地碎片。 陈砚渺还是没忍住出来问了一声:“又在做什么?” “教苍云点有用的东西。”巫会解释道。 陈砚渺没懂。 巫会耐心解释道:“民间若是老人死了,子女就要摔盆,我又没子嗣,将来走了,这活就得落到苍云身上,据说摔碎些,到了地府才能衣食无忧,可惜我上头还有师兄,不然师尊若是飞升不成,苍云也能替我了。” 陈砚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在意寿数,我便去学转寿的法子来,总能让你活过我。” 巫会抬眼看他:“可我不要。”他说着笑起来,“师尊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陈砚渺皱眉。 他自然记得,从认识巫会到现在的每时每刻他都记得,但……他想不准巫会是指哪句话。 巫会也明白,但没提醒他,只是笑着问他:“师尊为了我,好似什么都愿意,金银,资源,功法,甚至寿数也愿给我,那师尊可问过我是否想要?” 陈砚渺没有吭声。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他给巫会金银资源,是巫会和他撒娇耍心思讨的,所以他给时巫会总收得特别爽快,还要亲亲热热地凑上来谢他。 他给巫会功法,他想当然觉得巫会拜入他门下,自然是想学东西,学功法,学剑,像每一个修士那样,追求长生,但巫会领得不情不愿,还总是诸多借口。 现在巫会总寻这些小事刺他的心,说写死不死的话,难道真是嫌寿数不够? 陈砚渺不愿细想,或者说,他不敢细想,所以胡乱选一个最合适的答案,然后将自己能给的东西一味地塞到巫会怀里。 但巫会要吗? 当初他赶着巫会修炼时巫会就说过,日子过得开心最重要,成天苦哈哈的,活那么长做什么? 巫会从来也不在乎能不能长生。 陈砚渺偏过头不敢再看他,低声道:“我知你想要什么。” 巫会笑了:“是吗?那你给吗?”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把没碎的碗放到地上,起身要走。 陈砚渺伸手拉住他。 巫会看了他一眼:“和徒弟拉拉扯扯不好吧,师尊。” 陈砚渺没有松手,而是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挣扎。 “巫会。”陈砚渺轻声开口,“不是我不愿,是我给不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挣开他,而是安静听着。 “我并不……并不喜欢你。”陈砚渺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道侣间的喜欢。” 巫会很轻地笑了一声。 陈砚渺继续说道:“我不能向你许诺做不到的事。” 巫会挣开他的手,声音依旧是带着笑,但眼神是冷的。 他说道:“陈砚渺,我刚刚问你什么?” 陈砚渺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问我,有没有问过你想不想要。” 巫会点头:“那便问。” 陈砚渺蹙眉。 巫会重复了一遍:“问。” 陈砚渺只好问他:“你想要吗?” “不想。”巫会几乎是毫不犹豫给了回答,在陈砚渺错愕的眼神中抬手在他心口重重戳了几下,“陈砚渺,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砚渺还没反应过来。 他开始回忆两人这些时日的一切,难道是他会错意了?巫会做那些……并不是出于情人间的喜爱?可也不对……巫会前世便说过想让他去魔宫……就算巫会真的不懂情爱,可也总该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 片刻后,陈砚渺终于从回忆中抽离,犹豫地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巫会眼底这才泛起笑。 他微微挑起下巴,眼神满是桀骜:“我自然是要你的偏心。” 陈砚渺一愣。 巫会继续道:“我想要什么,你便给什么,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便去摘,我要海水分开,你便去劈海,我要你事事偏心我,事事以我为先,谁也不能越过我。” 他这话说得上骄纵任性,但偏偏是他说出来的,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陈砚渺哑然。 他此时简直进退维谷。 若是点头,便是负了巫会。 若是摇头,便会伤了巫会。 但若一直这样暧昧不清,更是两个都占了。 片刻后,他缓缓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轻声开口:“好。” 巫会眼睛一亮:“你说的,不准反悔!” “我以道心起誓,绝不后悔。”陈砚渺认真掐起一个手诀,是起誓用的,意味着这个誓言会被刻在他神魂之中,跟随他一世。 这回轮到巫会愣住了。 凡人发誓总爱说天打雷劈,但凡人一生才多长,在报应来之前可能就已经老死了。 修士却不同,修士生命漫长,说的每一个誓言都会被天道记住,陈砚渺以道心起誓,若将来违背誓言,那他的飞升路也会就此断掉。 这比巫会料想的承诺重太多。 “你……你是猪吧!”巫会皱起眉,“要是你将来遇到心仪的人怎么办?到时候难道要事事委屈他?” 陈砚渺闻言有些意外:“那你……” “我又没要你爱上我!”巫会道,“若是将来你寻到真心喜欢的人,我肯定会退出,说不定还给你添几分聘礼,若是你道侣介意你曾经有一个我这样不清不楚的人,要么是他心胸狭隘了,要么就是你这个夫君没做好,现在好了,怎么算都是你不对!” 陈砚渺哑然。 他看巫会气呼呼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不会有其他心仪的人。” “以后的事你怎么说得准!”巫会道。 陈砚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说呢?” 巫会立刻息声,有些心虚地看着陈砚渺。 他自然知道。 就像他和温爻说的,陈砚渺要真对情爱之事有兴趣,也不至于身边半朵桃花都不开,陈砚渺这样的人,若真和他有什么牵扯,那这辈子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了。 但想是一回事,陈砚渺真的起誓又是另一回事。 巫会有些不自在:“你……你先前分明那么不情愿。” “现在也是。”陈砚渺道。 就是现在他也觉得感情不该这样随便,他几人不能明确自己的心意,便不能随意答应巫会。 但这是巫会想要的。 若巫会想要他的喜欢,他或许还会拒绝。 但巫会不要。 巫会只想要他的偏心。 他本就偏心巫会。 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这样人出现了。 巫会听他这么说,原本消失的火气又冒了上来:“那我说要睡你你答不答应?” 陈砚渺摇头:“这便不是偏心与否的问题了。” “老顽固。”巫会气得骂了一句,见陈砚渺表情一僵,立刻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我看你就是道德经读多把脑子读傻了,给你个当负心人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你不中用!” 陈砚渺:“……” 虽然巫会说得对,但这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他无奈道:“若我心悦你,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巫会是真的要气死了:“你怎么这么古板!” “你拜我为师时就该知道。”陈砚渺道,“古板也好,迂腐也罢,随你怎么说。” 巫会刚刚还在感动,现在忽然感觉自己被骗了。 感情这家伙跟他玩文字游戏,最后还是把他当徒弟呢! “这不清不楚的算什么?我看你是想继续扯着师徒的遮羞布当情趣才是真!”巫会骂道,“道貌岸然!” 眼看巫会气得脸都红了,陈砚渺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发上揉了揉,轻声道:“若我仗着你的主动答应下来,那才是真的不清不楚。” “我当初就不该拜你为师。”巫会道。 陈砚渺却是摇头:“若我当真心悦你,便是让人指责失了纲理伦常又如何,何况我本也没把你当亲子抚养过。” 巫会顿时弯了一下眼,旋即想起两人还在吵架,又立刻板起脸来:“那你还拒绝我!” 陈砚渺叹气:“乖一点。” 巫会顿时胸闷。 正道就是麻烦,什么东西都讲究,就连和人在一起都要仔细想,有什么好想的,心动了便想办法去抢就是!就算得不到对方的心,起码能把人绑在自己身边吧?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巫会道。 陈砚渺点头:“你知道便好。” 巫会顿时蔫了。 无论他再怎么不开心,陈砚渺的原则都横在那,或许他的确可以逼着陈砚渺为他破了自己的原则,但那真是他想要的吗? “我知道了。”巫会低声应了一句,旋即又幽幽地看向陈砚渺,“但你可要想清楚,今天我退这一步,日后是要讨回来的,届时你给不出我满意的答案,可没有好下场的。” 陈砚渺叹气道:“你倒是执着。” “这不叫执着,叫遵从本心。”巫会道,“我说想睡你就是想睡你,不像有的人,明明动了心思还非要理什么头绪!” 陈砚渺闻言有点无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就是说要睡你。”巫会道,“喜欢一个人想和他上床是很正常的事,这是什么很难启齿的事吗?” 陈砚渺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巫会了,他曾觉得巫会不懂情爱,所以才能毫不顾忌地将这些话挂在嘴边,就像孩子一样,其实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又或者是被魔界的风气浸染太久,所以分不清爱和欲的区别。 但巫会又不是真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他学会了魔界的“豪迈”,并不把床笫欢爱当作难启齿的事。 这样一对比,倒显得他不够大方了。 “我记住了。”陈砚渺伸手在他发上揉了揉。 巫会“哼”了一声,又小声骂了一句古板,但嘴角却忍不住挑了起来。 他朝陈砚渺伸出手:“不能睡,那抱一下总可以吧?” 陈砚渺一顿。 巫会立刻皱眉:“难道这也不行?!我就是你徒弟也……” 他话还没说完,陈砚渺便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他身上没有太复杂的味道,只有很干净的草木香。 和他冷冰冰的人不同,这个怀抱很暖。 巫会靠在他心口愣了好一会,直到听见他胸腔中心跳的声音,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师尊紧张什么?”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拍了怕他的头。 两人都没说话,但两人都清楚,或许答案其实也没有很远。 第23章 跟陈砚渺说开后, 巫会就没再去上课。 倒不是多讨厌学习,只是不喜欢坐在那大半天就为了听点他早就会的东西,还不如呆在潜幽峰继续捣鼓他的棺材。 只是陈砚渺看见那个棺材就头疼:“怎么还在做这个?” “做给我师父。”巫会道。 陈砚渺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哪惹到他了,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巫会从不叫他师父。 他问道:“仰观止?” 巫会点头,拿着刻刀一边往上面刻字一边说道:“好歹教了我几百年, 我尽孝也是应该的。” 陈砚渺看了一眼他刻在棺材的金刚经,没有吭声。 巫会的孝心攻击力实在太强,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仰观止,都是如此。 “已经让人去找了。”陈砚渺道,“那天之后他行踪全无。” “他老奸巨猾,很难找的。”巫会道,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我去做饵。” 陈砚渺没答应。 巫会现在的修为出去不叫做饵, 只是单纯去送菜, 多花点功夫能解决的事犯不着冒这个险。 “你也不怕他有别的阴谋。”巫会道。 “夺舍别人?”陈砚渺道,“魔道做这些的还少吗?” 巫会手上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垂眼看他:“你只是承天宗的弟子之一, 不必揽那么多责任。” 魔修抓正道弟子的事一年不知有多少, 目的也五花八门, 夺舍, 做傀儡,做材料,做炉鼎,甚至单纯想抓几个人去折磨着玩的, 巫会不过是这其中一个人而已,唯一特别的是他的体质和重生, 但这不代表他需要特别承担什么。 巫会闻言笑了:“这么想我倒是自负了。” 陈砚渺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巫会没有躲,倒是苍云见状立刻扑棱到巫会头上, 跟着伸个脑袋等陈砚渺摸摸。 陈砚渺犹豫了一下,没上手。 苍云立刻委屈地“啾”了一声,低头啄了啄巫会的头发。 巫会也没理它,而是道:“一会带你去钓鱼。” 苍云这才放弃陈砚渺,跳到巫会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 巫会偏头蹭了蹭他,又抬眼去看陈砚渺:“师尊要去吗?” 陈砚渺有些迟疑:“你要我去?” 巫会挑了一下眉,见陈砚渺想点头,便解释了一句:“随你。” 陈砚渺:“……” 巫会看他被噎住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不必供着我,我又不是缺条狗才要找你。” 陈砚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巫会:“都是和谁学的?” 巫会闻言立刻委屈地看向他:“还能是谁?” 陈砚渺:“……” 刚意识到自己踩到雷区想道歉,巫会就当场给他表演了个变脸,笑嘻嘻道:“当然是手下的人。” 陈砚渺:“……” 他作为师父,加上常年修身养性,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算能忍了,但还是会时不时被巫会噎得一言难尽,那群魔修居然能忍。 不过这种话他没说,总觉得说出来巫会要不开心。 但巫会还真没有,他猜出陈砚渺在想什么,还贴心了地解释了一句:“他们打不过我,而且他们自己对下属也没比我好。” 毕竟他只是气人,他下属就真是千奇百怪了。 陈砚渺并不了解魔界,反正遇到作恶的都是要杀的,至于对方究竟做了什么恶事,那不重要,之前巫会也很少和他提起前世的事。 想了想,陈砚渺道:“我陪你们去钓鱼。” 巫会有些意外:“真要去啊?” 陈砚渺点头:“和我说说你那些下属。” 巫会闻言笑了,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丢便拍拍手站起来:“那先跟你说千面夫人,认识吗?” 陈砚渺摇头。 “不认识也正常,她出生在魔界的,是个半魔,很少来正道的地界。”巫会解释道,“她原本是凌虚手下的人,实力很一般,不过嘴很甜,后来凌虚死了,她就到了我手下,想要个席位,就想找个人结成道侣。” 陈砚渺看他:“席位?” “噢,你们应该不知道。”巫会想了想,“正道应该知道我手下有七十二魔皇吧?” 陈砚渺点头,七十二魔皇,每人手底下都有一支军队,也有自己的封地。 巫会解释道:“那七十二个只是有资格进魔宫,再往上还有十二个席位。” 席位没有特定的称呼,也不能算官职,一开始只是巫会嫌七十二人太多太吵,所以随便挑了几个关系好点的一道商量事情,有什么事也是优先交给他们处理,还给了调动军队的权限。后来这几个位置就慢慢成了固定的心腹象征,七十二魔皇里也只有这十二个人是有资格在巫会面前提出意见的,其他人只能听命令。 陈砚渺有点意外:“这么简单?” “魔界本来就不难管,你以为是正道?”巫会好笑道。 正道关系错综复杂,实力名声地位背景等等什么都会被考量,就是有事闹起来了也不会闹得太凶,毕竟大家都是要面子的,太过分会被戳脊梁骨。 魔界虽然也乱,但在管理上更简单粗暴,大部分情况都是拳头说话,不服就反抗,赢了位子互换输了就死,不想反抗也可以选择忍或滚。 巫会手下的魔皇也基本是靠武力上岗的,也就那十二个席位的人比较特殊一点,只看巫会信任与否而不看实力。 其他人想在他面前提意见,要么想办法杀掉其中一个,要么争取巫会的信任,要么……用道侣的身份跟着进去。 千面夫人就是这么做的,她在十二人中精挑细选,最后选中了夜枭。 “夜枭脾气和你有点像。”巫会解释道,“话很少,成天就知道修炼,很没情趣的一个人。” 陈砚渺:“……” “但是千面夫人就是看上这一点,没情趣说明身边没别人,那她上位的可能性就更大。”巫会说着,忽然笑起来,“当时我们刚打完一场仗,在庆功宴上她就盯上了夜枭,说想当她的枕边人……如果师尊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样?” 陈砚渺:“……走。” “夜枭没有。”巫会道,“她当时问千面夫人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平日会做些什么,把我们都惊着了,以为审犯人呢,后来两人成亲了,千面夫人和我说,夜枭那时便有意于她,问那些不过是想多了解她。” 陈砚渺点头,点完看巫会笑得一脸揶揄,还有点纳闷。 等再走几步,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夜枭脾气和他有点像。 刚刚他还说想听巫会讲讲他的下属。 可他对那些魔修又没兴趣。 陈砚渺:“……” 见他反应过来了,巫会才叹了口气,抬手把肩上的苍云薅起来揉了揉,笑眯眯对它说道:“果然笨蛋跟木头是不分正邪的。” 苍云不懂,但还是点点头“啾”了一声表示同意。 陈砚渺:“……” 沉默片刻,他还是问道:“继续说吗?” 巫会当然无所谓,反正他钓鱼的时候也闲着,便跟他说了一些手下的人。 虽然他现在已经算正道人士,但真要说起来他依旧更喜欢魔道一点,虽然魔道行事乖张,但好玩的人也比正道多。 而且也不是每个魔修都很残暴。 虽然魔气会放大人的七情六欲,但不是每个魔修都喜欢杀人,像夜枭就是纯爱打架,所以干过最离谱的事也就是满世界找人单挑,只是生死决斗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正道都传她喜欢杀强者,为的就是打正道的脸。 有这种战斗狂,自然也有人形种马。 这种才是魔道中最常见,大部分魔皇都养着不少男宠女宠,有的是拿来采补,也有纯爱干这事,甚至平时去见巫会都会带上,还会私下里交换着玩。 陈砚渺一听就皱眉。 这也太糜乱了,巫会长时间耳濡目染也不知道学会了多少。 “别这表情么,我可不参与他们的聚会。”巫会撇撇嘴,“的确有个不长眼的想过拉我入伙。” 虽然大部分时候开会他都只叫十二席位的人来,但偶尔也会开大会,把七十二魔皇都叫齐,那些人不了解他的脾气,就很容易惹他生气。 比如几个人凑到一起就干起来,还试图邀请他加入。 结果就是几个人脑袋全飞了。 后来他们以为巫会只是不喜欢太淫|乱的玩法,又试着单开邀请。 结果头也飞了。 他们就不敢再试了,不过还是会在宴会上乱搞,巫会心情好的时候不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拿他们开刀。 不过他们知道了,该搞还是搞,毕竟死亡率也就一半一半,但在老大面前乱搞他们真的会很兴奋。 巫会说得兴致勃勃,陈砚渺听得无比窒息。 虽然知道魔道淫|乱不堪,但是没料到如此不堪。 而且听巫会的语气还习以为常了。 巫会说完那些比较有意思的人,鱼篓里已经起了三条鱼。 苍云把刚抓来的虫子交给他,然后跳到他肩上探头去看。 “啾……”它数了数,好像够了,便不去捉了,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巫会的侧脸。 巫会笑了笑:“这杆起来就加个汤。” 苍云立刻开心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他们一直是这么相处,陈砚渺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却忽然多问了一句:“以前没想过养灵宠?” 巫会愣了一下,摇头:“师父不让。” 陈砚渺蹙眉:“为什么?” “没钱。”巫会笑着看他,“我修炼到合体期的时间可能是你的一半,你知道这需要多少资源吗?” 陈砚渺自然知道。 “他没家底?”陈砚渺问道。 “自然是有,但他既然想要夺舍我,自然要给我最好的。”巫会道,“师尊以前修炼,肯定也不可能什么都拿最好的吧?” 陈砚渺点头。 这是自然。 虽然他的资质的确很好,宗门资源也会向他倾斜,但不可能举宗门之力全部用来供养他一个人,别说他,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没几个这样的,毕竟家族越大,资源越多越容易收集,但相对的要培养的人也多,低等级时还好,等级高了要用的资源也更难弄。 “我就是那个特例。”巫会道,“我以为以为他把我当亲儿子呢。” 谁知道是把他当猪养,养肥了就好宰了。 陈砚渺伸手拍拍他的头:“你若是想修炼……” “别!”巫会立刻拒绝,“我就是跟你说说,可别逼我上进。” 陈砚渺:“……” 鱼竿此时晃了晃,巫会连忙一收。 收起来一团水草。 他看了看,点头:“也能煮汤。” 说着便把水草也塞鱼篓里,拎着往渊沉院走。 傀儡就在院子里站着,巫会递给他后又转头看陈砚渺:“请个厨子吧,傀儡做饭真的很一般。” 陈砚渺点头:“安排到弟子住处去。” 巫会自然没意见。 陈砚渺怕吵,他也不喜欢太多人,以前魔宫大,随便往哪塞人都不会吵到他,但这院子可不是。 “要不我攒点钱在这山上修个大殿吧。”巫会说着,目光还在其他地方扫了一眼。 陈砚渺:“……” “要多少?”陈砚渺问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不一定要赚你的钱,我可以去赚师兄的。” 陈砚渺:“……他们家底薄。” 虽然相较同境界修士来说他们算得上富裕,但考虑到巫会这花钱的速度,估摸着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祸祸。 “那就少赚点,改明讹师伯的去。”巫会道,“放心,这方面我很在行的。” 陈砚渺:“……” 他头疼道:“以后若是缺钱便和我说。” “开源节流懂不懂。”巫会摇头道,“也不怕你的家产什么时候被我挥霍完了。” 陈砚渺:“……” “不会。”陈砚渺解释道,“够你用。” 巫会才不信:“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能一统魔界就是靠四处征战,那些败在他手下的魔尊家产全到他手里了,那可不是陈砚渺一个老实巴交攒资源的正道能比的。 陈砚渺:“……” 他也不多解释,只是让他去问问三个师兄。 巫会乐得不行,自尊心还挺强。 他又不嫌弃陈砚渺。 不过他还是听话去问了,问完才明白陈砚渺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自己解释起来有点自吹自擂的味道,很羞耻。 根据三个师兄的说法,陈砚渺在自立山头前也是满世界跑,遇到魔修作恶二话不说就斩,以杀止杀,对魔修来说他简直就是煞神降神,他现在的名声几乎都是那时候打下来,后来自立山头了才少出门的。 而陈砚渺也不是那种杀人了不摸尸的人。 最后宋知絮小声做了总结:“师尊不止实力,家底也是数一数二的。” 至于为什么要小声,因为徒弟大声讨论师父的家产太像图谋不轨了。 巫会听完非常满意:“当嫁妆够了。” 宋知絮疑惑:“什么嫁妆?你找到道侣了?” 巫会:? “我们明明在说师尊。”巫会道。 宋知絮提醒:“师尊没有道侣。” 甚至身边连朵桃花都没见过。 “说将来。”巫会手肘撑在桌上,看着三个师兄,“你们觉得师尊要找个什么样的道侣好?” 三人都皱眉思考起来。 巫会看向谢清锋:“大师兄觉得呢?” 谢清锋想了想:“自然是剑道有所造诣的。” 巫会:? 不好意思他剑术很一般。 这大师兄不能要了,将来发配去守大门。 他又看向岳莾:“二师兄觉得呢?” 岳莾想了想:“好看的?” 巫会:?? 这么肤浅吗?但没关系他长得很好看。 这个二师兄能处。 巫会又看向宋知絮。 宋知絮道:“师尊……或许适合温柔体贴的解语花?” 巫会:…… 没想到三师兄也这么肤浅,一起去守大门吧。 看小师弟一脸郁闷的样子,宋知絮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巫会撇撇嘴,“万一师娘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呢?” “不是就不是呗。”岳莾道,“再说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宋知絮立刻反应过来,不动声色问道:“渊沉院发生什么事了?” 岳莾也明白过来,看向巫会:“咱们要有师娘了?” 谢清锋皱眉:“没听弟子说潜幽峰最近有生面孔。” 巫会:“……” 他真是何苦多那一句话。 明明这三人平时看着都对陈砚渺感情生活不怎么关心,尤其谢清锋。 巫会指着大师兄:“你一个冷冷清清的无情道怎么这么八卦?” “无情道又不是断情绝爱。”谢清锋道,“弟子关心师尊理所应当。” 巫会被这凛然发言噎了一下。 原来陈砚渺之前被他孝顺是这种感觉。 挺好的,以后有机会再试试。 “真的没有,就是好奇问问。”巫会道,“只是听说唐师伯求亲又失败了,有感而发,人家师父桃花满树,咱们师尊孤家寡人。” 岳莾恍然,摇头道:“但那样也不好,听说唐师伯这次非常伤心,要闭关一年呢。” 巫会也跟着摇头。 丹峰峰主人其实不错,但据说一恋爱起来就非常黏人,十二个时辰都要跟着道侣,分开一会就患得患失,巫会刚来不久就听说他被人拒亲的事,这回已经是第三十五次了。 修士在外历练或闭关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不见面都是正常的事,他这种黏法,怕是要被拒到三百五十次。 就是不知道陈砚渺能不能吃得消这一款的。 巫会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是可以的。 主要是陈砚渺无视人的功夫一流,别说他在旁边看,他就是在旁边敲锣打鼓陈砚渺都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做点别的可能不一样,但他现在还只能想想。 巫会叹了口气:“正道的事可真多。” 岳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小师弟?你忽然说什么呢?是不是有魔道的人蛊惑你,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没有,就是在想,正道什么都讲规矩,有了道侣也不好意思在外头太亲热。”巫会道,“听说魔道比较放得开,人前搂搂抱抱是很正常的事,唐师叔应该更喜欢那种风气。” 这岳莾的确无法反驳,但又怕小师弟误入歧途,只能劝道:“太放得开也不好,说不定哪天道侣就跟人跑了。” “那就再找么。”巫会道,“又还没结契。” 岳莾:“……但总归不好。” 巫会点点头,又陪他们聊了会便回了渊沉院,跟他说起这件事。 他自然没提师娘那段,只是问陈砚渺怕不怕黏人的道侣。 陈砚渺果然摇头了。 巫会又问他:“那师尊觉得我黏人么?” 陈砚渺想了想:“还好。” 和其他徒弟比,的确黏人,但若和唐师兄比,那完全不会。 巫会弯了弯唇:“毕竟黏着师尊也没事做,你说师伯和道侣共处一室会做什么?” 陈砚渺:“……” 道侣共处还能做什么,左不过亲热一些。 但他直觉这是巫会挖的坑,便只是说:“炼丹。” 巫会挑了一下眉,又笑起来:“说起来我有个下属曾经和人打斗伤了根,那之后雄风不振,求医问药许多年都没用。” 陈砚渺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看着他,继续听。 巫会也继续说道:“有一回他给我办成事,我问他要什么,他便和我许了个愿,说想再振雄风,我就把这事交给手底下的丹师去研究,正好有一个,实力一般,但很擅长炼制这些床笫间用的东西,从我这领了任务回去不到两个月便研究出来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那丹药实在厉害,我下属那样的情况吃了能夜御数人,据说寻常人吃了若不好好处理,能金枪不倒一个月。”巫会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朝陈砚渺露出一个笑,“那丹师自然也把单方给我了。” 陈砚渺:“……” 巫会继续说道:“师尊也知道,我以前跟着仰观止,什么东西都学过一些,炼丹自然也不在话下。” 陈砚渺:“……” 巫会又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唐师伯刚被拒婚,我这个小辈是不是该去安慰一下?” 陈砚渺想到巫会两世的脾性和言论,倒是不意外他会说这种话,反而有种“这么快就开始了吗”的感觉。 犹豫了几息,最后他还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去吧。” 大不了接下来的饮食他注意些。 第24章 巫会还真去了丹峰。 那丹药炼制起来不麻烦, 只是他的修为低,没办法炼制太高级的丹药,需要的灵力更是供不上, 只能找其他人帮忙。 但丹方又不能给人看见,倒不是藏私, 而是这玩意太生猛,在正道都属于邪药了, 所以只能找几个修为高点的师侄分阶段给他炼,他自己就控制药材。 当然了,这样分尸式的炼法出来的丹药品质很差,勉强成丹, 能出全靠几个师侄手艺不错。 但口味应该还行。 巫会把丹药装起来, 正好唐思远这时过来巡察, 看见他炉子里的药后眉头皱了皱,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瞧见巫会的脸, 仔细想了想, 确定他不是丹峰的人后又改了口:“这是哪个弟子炼的?” 语气不是很好, 不过不是针对巫会, 因为带着点“我门下怎么有弟子炼出这种东西”的恨铁不成钢。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意外地看着他:“师伯怎么在这?” 唐思远被问得一愣:“我不该在这?” “但是大家都说你要闭关一年。”巫会解释道。 唐思远立刻明白过来,脸顿时红了:“谁在外面编瞎话!我什么时候说要闭关了!!” 就是说想休息两天,怎么传成这样了!! 巫会也明白过来, 同情地看着他。 那这位峰主黏人的事迹难道也被夸大了? 但是这个不太好问,巫会也没开口, 而是接着他刚刚的问题:“我等级不够,就找了几个师侄分别帮我炼, 所以质量不稳定。” 这东西跟炒菜没什么区别,一道菜中间换几个厨子炒,食材调料还让别人下,那炒出来的东西不好也很正常。 唐思远皱眉:“为何这么麻烦?” 巫会没有解释,只是把丹药递过去。 唐思远拿出来闻了闻,大致就明白了,看巫会的眼神顿时有点一言难尽。 巫会坦然回视。 丹药炼成后药性有所收敛,最好的丹药所有药味会消失,只留下一股丹香,想知道作用需要用一点简单的术法做鉴定。但这种品级低的多少会漏一些药性,丹师一闻就知道作用,不过有多强效还是得鉴定,所以巫会倒不怕被发现了。 反正这种药正道也是炼的,只是药性较弱,一般是当情趣用,药性也很好散。 不像魔道,药性不止强,还都是奔着不好散药性去的。 “这种东西少用些的好。”唐思远一言难尽地从乾坤戒中拿了一个小瓶出来,里头有两颗他自己炼的丹药,是最好的暖情丹,“这你拿去用。” 巫会打开看了一眼,挑了一下眉,旋即朝唐思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谢谢师伯。” 唐思远“嗯”了一声,又朝他招招手,等巫会走近了才低声问他:“你有道侣了?” 巫会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有啊,师伯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好玩才炼了这丹的。” 唐思远:?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巫会已经抱着丹药跑了,只留下一句“谢谢师伯”。 他回潜幽峰也没藏着掖着,陈砚渺一看他手里的瓶子就神色一凛,但没开口询问,甚至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巫会进了厨房。 晚上巫会就邀请了陈砚渺一起吃饭。 陈砚渺:“……” 吃饭就吃饭,但这一大桌? 巫会一个人吃,顶天了八菜一汤,有时候不想吃随便下碗面就过去了,今天七碟八碗摆了一大桌,阵仗的确很唬人。 “我想着明天下山去找个厨子顶着,后头再慢慢添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吃傀儡的手艺,所以让它把会的都做出来了,厨房还有,放心不多,就尝个新鲜。”巫会说着很贴心地给陈砚渺夹了点菜。 陈砚渺迟疑地吃下。 是傀儡一贯普通的手艺,没加药。 巫会也自己吃了一口。 下一道他自己吃了才给陈砚渺夹,但陈砚渺依旧警惕。 警惕地吃完一道又一道菜,直到最后一道入口,巫会才笑着问他:“傀儡手艺很一般哦。” 陈砚渺“嗯”了一声:“准备去哪找厨子?”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把唐思远给他的丹药放在桌上,说:“师伯给的。” 陈砚渺:“……” “师尊看看?”巫会笑道,“极品的暖情丹,加到饭菜里就是丹师都不一定吃出什么味道。” 陈砚渺脸色微微僵,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暖情丹并非药性多强的丹药,用灵力完全能压住,而且……他吃得也不多。 巫会见状又拿出另一瓶,说:“销魂丹,师尊可以闻闻,记住这个味道。” 陈砚渺:“……” 虽然这样就是明晃晃怀疑徒弟,但陈砚渺还是打开瓶子闻了闻。 这丹药味道甜腻腻的,很特殊,虽然丹方品级不低,但丹药是下品的,药性没怎么收敛,放进饮食中会很明显。 陈砚渺暗暗松了口气。 巫会见状立刻伸手拿过暖情丹的瓶子倒出一颗塞进嘴里,在陈砚渺出手阻拦前咽了下去。 陈砚渺脸色骤沉,连忙伸手要往他体内输入灵气,却被巫会躲开了。 “不许胡闹。”陈砚渺沉声道,“暖情丹是高级丹,你不能服用。” 高级丹药蕴含的灵力药性都非常高,修为太低吃了不合适的丹药是很容易爆体的。 “我又不傻。”巫会挑眉,“师尊一看就不了解这种药。” 陈砚渺:“……” 他又用不上,为何要了解。 巫会显然也明白,所以心情颇好:“这种催|情药蕴含灵力不多,品级只是影响药性强弱。” “那对你药性也太强。”陈砚渺道。 “所以师尊一会记得进来看着点我,免得我死屋里了。”巫会说着伸手拍拍陈砚渺的肩膀,朝他笑了笑。 陈砚渺顿时头疼。 回屋后巫会先洗了个澡,怕药性上来得太快他还特地让傀儡打了冷水。 他本是想着陈砚渺八成还要纠结半天,演独角戏没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错估了两件事。 一是暖情丹等级真的太高了,他一个炼气期扛不住,就算往冷水里泡,药性也上来得很快。 二是陈砚渺比他想的果断,只在外头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进来了。 所以一进来就听见巫会软绵绵喊他的声音。 陈砚渺立刻绕到屏风后伸手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巫会看他偏着头,分明难受得要命,但还是忍不住逗他:“师尊一点犹豫也没有。”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直接抱着人到床边,拉过被子将他裹住后握起他的手腕往他体内输入灵力。 经脉中还没完全发散的暖情丹药性被一点点涤清,但余下的,陈砚渺也没办法处理。 “你……自行处理。”陈砚渺说着放开他的手就要退开,却被巫会一把拉住手腕。 巫会的声音轻了许多,因为丹药的缘故有些微发哑和颤抖:“师尊不教教我吗?” 陈砚渺摇了摇头:“你知道怎么做。” “我不知道。”巫会很轻地喘着气,“他们若是中了这些东西,有许多宠儿给他们解,我可没有。” 陈砚渺只好低声道:“用手。” 他声音很轻,轻到没办法掩盖他此时的狼狈。 巫会轻轻笑了起来。 他原本的声音很清越,搭着说话时总是很轻快的语气,就像叮叮咚咚的小溪,坐上魔尊位置时他身体年岁大了些许,声音也稍低沉了些许,但依旧是清亮的,所以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天真感,天真到有一种天生残忍的感觉。 这两种声音陈砚渺都听过,但两种都和巫会此时的声音不太一样。 干净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落下来,轻飘飘地勾在耳边,也分不是纱后的人在吐气,还是有风吹动纱不小心撩到了人。 “用手也可以。”巫会轻声道,“用我的,还是用师尊?” 陈砚渺紊乱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连声音都慌乱起来:“自然是你的。” 巫会发出一声失望的哼哼,却没说什么,也没松开陈砚渺的手。 陈砚渺能听见巫会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却越来越轻,轻得只要他稍一挣就会松开。 但他没有动,只是僵硬地坐在床边。 “那师尊能留下陪我吗?”巫会问道。 陈砚渺大脑清楚地告诉他要拒绝,那个“不”字也到了嘴边,但巫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做什么,就在这坐着,要是药性散不掉,师尊便去丹峰找师伯,好不好?” 陈砚渺那个“不”字瞬间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嗯”。 巫会笑起来,把被子踢到一边。 陈砚渺整个人都坐直了,脊背也僵成块棺材板。 身后传来很细弱的水声,还有细碎的铃铛声,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 他有点怕巫会说出什么。 比如说……他正在做什么。 说他的感受,说他的心思,说任何和他此时在做的事有关的一切。 陈砚渺一句都不敢听。 但巫会没有,巫会只是问他:“师尊自|渎过吗?” 陈砚渺没有出声,只是胡乱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刚踏上仙途那会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身,所以过几回,后来随着修为渐高,能很好地压制欲望,便不再有这种事了。 巫会笑起来:“我前世也有许多次,有时……有时也有人给我下药。” 陈砚渺没有出声。 巫会又道:“我自己动手时,偶尔会想到师尊。” 陈砚渺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巫会问他:“师尊那时想的是谁?” 陈砚渺没有回答。 几息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背。 轻的,软的,覆了一下片区域,随着那阵细小的水声轻轻在他背上蹭着。 陈砚渺甚至不敢放出神识去看。 片刻后,巫会见他不理自己,轻轻踩了踩。 陈砚渺这才哑声开口:“没谁。” “我才不信。”巫会软绵绵抱怨着,却也没多生气,反而是轻轻笑了一声,“如果我现在捅师尊一刀,师尊怕是防不住吧。” 陈砚渺没开口。 巫会继续道:“届时大家都说,裂云仙君是牡丹花下死。” 陈砚渺依旧没有出声。 但他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急。 巫会在魔道那么多年,唯一没学到的东西大概就是羞耻心。 正道总将这些欲望视作不堪的东西,快活一回也要遮遮掩掩,但他偏不那么做,舒坦了就出声,不止要出声,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师尊”,直叫得陈砚渺汗流浃背。 到最后巫会忽的改了口,却也没叫他名字,而是又轻又柔地唤了一声“仙君”,紧接着便是几声呜咽。 陈砚渺脑子也有一瞬的空白。 屋内只剩了巫会粗重的呼吸,过了片刻才又有一道很轻的呼吸声加入。 巫会懒洋洋地不想动,只用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在陈砚渺背上踩着,笑着说道:“药性好像退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巫会又道:“但师尊像是中了药。”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巫会的手忽然就搭上他的手臂,和蛇一样攀缠上来,最后整个人都靠到陈砚渺背上。 陈砚渺下意识想躲,但巫会的脑袋先一步压到了他肩上,他只能生生忍住,哑声道:“穿上衣服,好好休息。” “一会。”巫会说着瞥了陈砚渺红得好似要滴血的耳根一眼,笑了一声,“仙君总爱闯我卧房,也不怕什么时候真撞上活春宫了。” 陈砚渺对那一世所知甚少,那个零碎的梦中并没有提过他为什么总这么做,毕竟他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大合适。 不过巫会也没有和他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这身子先前还未泄过。” 陈砚渺不语,只是说:“并非所有修炼功法都需锁住元阳。” 答得好像牛头不对马嘴,听得巫会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下巴在陈砚渺肩上轻蹭,垂落的发丝也一下又一下地扫着他的手。 等笑够了,巫会才松开手,朝他耳朵里重重吹了口气,然后一个翻身回到床上拉过被子钻了进去。 “师尊晚安。”巫会带着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他只露了一双眼往外看,看见陈砚渺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一般肩膀都微微沉了点,看见陈砚渺起身狼狈地往外走,直到他走到门口时才又出声叫他:“师尊。” 陈砚渺脚步顿住。 巫会道:“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陈砚渺匆匆甩下一句“晚安”就走,很快便被屋内传来的笑声掩盖住。 巫会乐了一会,也觉得困了,起身把帕子洗了,扒拉出衣裤穿好,这才推窗看了一眼玉树上的窝。 苍云原本都睡着了,听见动静立刻探头看了一眼,但实在懒得动,就又缩回去了。 巫会便把窗户这么敞着,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另一头陈砚渺见他睡下,也松了口气。 体内灵气运转,很快就把冒头的欲望压了下去。 但他不敢修炼,因为一闭眼方才的声音便总会出现在耳边,他试了几次,不止没成功入定,反倒又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 犹豫了一下,他没用术法,而是拿了衣裳往寒潭的方向去。 刺骨的冷意一点点浸过身体,陈砚渺脑中纷杂的念头也一点点沉寂下来。 各种修炼场所潜幽峰自然都是有的,也会给他这个峰主单独留一个,但那些环境修炼室可以模拟出更极端的,所以他很少来。 今天才发现还是不一样的。 修炼室模拟出的极寒山川,和寒潭中的水是不一样的。 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清楚,仅仅只是山川更冷吗? 就像梦中那个巫会和现在的巫会,分明是差不多的人,但又不一样。 只是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陈砚渺想着,渐渐入定。 后来意识似乎也慢慢沉入寒潭,冷意逐渐消退,只剩一点寒凉,像是夜风,又像是细雨。 雨声掩盖了呼喊的声音。 陈砚渺伸手推开窗户轻身翻入,屋内又响起笑声:“仙君是做登徒子上瘾了不成,怎么又翻我窗户。” 他没有回应,只是冷声开口:“停云山庄的事是你做的?” 屋里的人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是又如何?仙君若想管我魔道的事,还是等做了魔后再说吧。” 他脸色更冷,连声音都带了杀气:“停云山庄早以投入长河派门下!” “许静停偷了我东西,以为躲到正道庇护下就能相安无事了?”躺在床上的人缓缓起身,单薄的寝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光洁的肩。 他也不在意,随手拢了一下便下了床,缓步走到陈砚渺跟前,朝他露出一个笑,眼底却满是恶意:“不过是个小小的教训,仙君何必心疼?” “小小的教训?”陈砚渺看着他,“停云山庄上下五十三口人,仆役一百二十六人,长河派到山庄作客的弟子一十九人,这就是你说的小小的教训?” “否则呢?”巫会无辜地眨了眨眼,“长河派当初让许静停从我手中偷走九曲灵参的时候,仙君不帮我讨个公道,现在倒会说了,真伤人。” 陈砚渺道:“分明是你报复太过。” 巫会笑了,他看向陈砚渺,眼神是同样的冷:“陈砚渺,你若真想帮人讨公道就出剑,絮絮叨叨说这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和我打情骂俏的。” 陈砚渺果然出剑了。 巫会轻身躲过,笑道:“你今日若杀不了我,明日我便悬赏长河派上下所有人!” 剑光交错间,陈砚渺听见有人跪在他面前重重磕头:“那魔头挂出悬赏,不过半月,我长河派弟子已折损过半。弟子们如今人人自危,连山门都不敢出,求仙君开恩,庇佑我长河派上下一条生路!” 陈砚渺冷声问他:“本座听闻掌门拿了他的东西?” 那人又重重磕头:“我不过一时鬼迷心窍,若知那九曲灵参会惹得魔头杀上我长河派山门,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动那个念头,求仙君看在同为道门中人份上,庇护一二!!” “仙君在这正道呆得可真不快活。”巫会的声音又响起,他站在渊沉院中,玉树垂下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不若同我回魔宫,做我的魔后岂不快活。” 下一瞬他便被一剑斩成烟雾,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我魔宫防守又加强了,不过窗前依旧给仙尊留着。” 陈砚渺脸色黑如锅底。 他不是没试过从其它地方闯入魔宫,但魔宫守卫森严,各种防御的法器阵法更是层层叠叠,明显就是为了防他,唯一的破绽就只有那一扇窗。 但翻过那扇窗,他也没办法迅速杀掉巫会。 每次出手都是以惊动守卫军收尾,一次又一次。 但他还是去了。 他和巫会交手过许多次,每一次交手能感觉到他可怖的成长,若是再过三五百年,说不定连他都没办法对付巫会了。 他必须要更快修炼,变得更强,更快突破,趁早在那一日来之前。 一剑捅进巫会心口。 “师父。” “好疼啊。” 陈砚渺猛地惊醒,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他垂眼看着水中的倒影,一时摸不清这梦境意味着什么。 不像先前那样预示着什么,只是让他看见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可看见了又如何。 总不至于要他去阻止这一切,巫会这一世不在魔界,就算长河派勾结停云山庄,也不会再发生那样的灭门惨案。 想了一会,他拿着剑去了主峰。 看见小师弟来,崔言恪有些意外,第一反应就是:“你那小徒弟又出事了?”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说:“许久没和师兄交手了,师兄若是得空,可否指点几招?” 崔言恪笑了笑,去拿了剑来。 他在剑术造诣上其实不如这个小师弟,但好歹也是大乘期,不至于丢人。 等过了招,他便有些意外:“你进步许多。” 陈砚渺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挥动手中的云沧剑,直至两人分出胜负,他才收了剑。 两人回到殿中,待弟子奉茶后陈砚渺才落下屏障,缓声开口:“我又做了梦。” 上回他这么说崔言恪还意外,这回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和巫会有关?” 陈砚渺点头,简单把梦中的事说了,依旧简单,没有提巫会那些话,只是简单提了提长河派跟停云山庄,以及自己数次和巫会的交手。 他今天和师兄交手时,有些经验便是从梦中而来。 他来问,是不解这梦的意义。 崔言恪闻言却是笑道:“为何要有意义?” 陈砚渺蹙眉:“明知故问。” “修士做梦,的确总有深意,但你这情况,倒像另一种。”崔言恪说着,看向陈砚渺,“恢复记忆。” 陈砚渺一愣。 崔言恪道:“若巫会重来一世是你的手笔,或许那一世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呢?” 陈砚渺闻言垂下眼,看着茶水中倒映的影子。 那一世的他,想和他说什么? 第25章 巫会本就没有赖床的习惯, 何况窗外还有一只叽叽喳喳的鸡。 在苍云叫出第三声长长的“啾——”时巫会还是没忍住抓了东西丢它。 苍云熟练躲过,扑棱着翅膀飞到窗沿上借力,再落到地上“啪嗒啪嗒”跑到床边。 巫会见状笑着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挠了挠, 苍云立刻跳到他掌心,被带上床后跑到他枕边蹭了蹭他。 “怎么还不会飞。”巫会扯了扯它的小翅膀, “长得真慢。” 苍云抽回自己的翅膀,在巫会戴着乾坤戒手上拍了拍。 这就是要吃的了。 “下山吃去。”巫会说着从床上坐起来。 苍云一听也很开心, 老老实实蹲在床上等巫会洗漱完跟他一道出门。 上一世那些厨子是巫会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虽然再找一遍不花功夫,但也不用那么急,反正鹿淞城的厨子也很好。 都是干活, 在酒楼干活跟去门派当个挂名弟子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好, 只要有修行念头的一般都不会拒绝。 挂名弟子弟子是介于内门和外门弟子之间的身份, 挂在谁名下就跟着去哪个山头,月例跟外门弟子一样,但大部分权利跟内门弟子差不多, 转正也更简单, 属于关系户。但也因为是关系户, 所以名额不多, 宗门一年会根据情况不定量放出供内门弟子兑换,会消耗大量的贡献,一般都是换给自己的亲朋。 另一种情况就是亲传弟子,从入门开始亲传弟子每年会固定有两个名额, 一般也都是给亲朋,或者用来拉拢人, 如果没人能给就空着。 巫会就是没什么好给的人,拿来招厨子正好。 当天中午他就甩掉傀儡的手艺吃上了一顿香喷喷的饭。 下午他立刻去找陈砚渺, 盛情邀请他一起吃饭,并表示这回不带丹药。 陈砚渺:“……” 他无奈跟过去,看到一桌子菜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试了一口后就知道巫会大约是真的单纯想分享一下,这手艺的确比傀儡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上辈子没白吃。”陈砚渺道。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师尊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陈砚渺噎了一下:“我也是人。” 巫会笑了一声:“说吧,有什么事要个跟我讲?” 陈砚渺再次愣住:“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为什么?”巫会笑了笑,“你知道吗?人间丈夫若是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事,就会买些珠宝首饰回去讨好,过上几个月家里就要添新人了。” 陈砚渺:“……” “或者父母要做对不起孩子的事了,也要买些好东西。”巫会继续说道,“孩子收了,明天就要被卖去大户人家做妾了。” 陈砚渺:“……” 两个例子都像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无奈地摇摇头:“瞎说什么,只是……” “只是不想说些坏事影响我的心情。”巫会接过他的话,“底下人汇报坏事前也会找点东西讨我开心,免得我一听到坏消息削他们。” 陈砚渺:“……” “是我多此一举了。”陈砚渺道。 “没有。”巫会笑着看向他,“就是提醒一下师尊自己在做什么,免得师尊随着本心做事,到头来还不知自己为何要做。” 陈砚渺叹气:“先前我竟觉得你不知事。” 巫会也摇头叹气:“我在魔界那么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 正道固然不是完全干净,但比起魔道还是好太多了,不然巫会当初哪敢往这边钻。 陈砚渺便也不再和他说这个,将那个梦说了。 他依旧没说那些细节,只着重讲了长河派跟停云山庄的事。 巫会想了一下才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砚渺眉头微皱:“我记得九曲灵参是救命的东西。” 巫会闻言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一声:“师尊,你在偏心。” 陈砚渺:“……” “虽然你想帮我找个借口让我很感动,但这东西我确实用不着。”巫会解释道,“九曲灵参是炎庐库里的东西,我占领万墟后就到我手里了,长河派那个老头想拿去救儿子,许静停想脱离魔道有人庇护,两人一拍即合就来偷我的东西,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陈砚渺道:“但你的确报复太过。” “我要是小惩大诫,那你们正道第一就不是承天宗,而是我的魔宫了。”巫会道,“我就是不喜欢正道这套,道貌岸然的,这事要放正道,肯定要劝我看在他儿子快死了的份上体谅一下,大不了钱给就是,九曲灵参才值几个钱,他们那么会说怎么不自己给他儿子治。” 陈砚渺道:“九曲灵参价值不低。” “那也不会超过那个品阶的价,不然要被人说趁火打劫了。”巫会道,“但是那事过了,我底下的人都说我做得好。” 也不敢再动太多歪心思。 陈砚渺顿时有点头疼,巫会在魔道多年,这行事作风是完全改不了了。 巫会见他这样,乐道:“放心,虽然我看不惯正道的做法,但入乡随俗嘛,我保证不在外面乱说话。” 陈砚渺:“……” 他也不试着去矫正了,若巫会真是年少无知,那他作为师尊的确该仔细教导,但巫会这样过了几百年,已经不是三两句话能改的,他只能当一把锁看着巫会。 “那你便记住今日所言。”陈砚渺道,“否则你将来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有管教好,也要受罚。” 巫会闻言有点惊讶:“还有这种好事?” 陈砚渺:“……” “早知道就叫上仰观止来你们正道了。”巫会道,“这他不得被人卸了。” 陈砚渺对他这哪里划算去哪里的立场实在没话说。 同时也开始感觉……巫会其实和他梦里的样子还是像的。 至少这嚣张的劲就很像。 “我记得那回你还去找我了。”巫会道,“当时我心情不好,你还来骂我,真的好过分。” 陈砚渺:“……” 巫会提醒道:“所以算起来,长河派的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陈砚渺道:“你洗劫长河派的资源没分我,锅倒知道要我背。” 巫会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洗劫了长河派。” 陈砚渺闻言一愣。 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他不止知道巫会洗劫了长河派,还知道长河派掌门和核心弟子那时都在承天宗。 但这些梦里其实没有。 难道真的跟师兄说的一样,他在“恢复记忆”? 陈砚渺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反而有些不安。 没由来的不安。 他看着巫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事情和他提了一嘴。 巫会闻言有点奇怪:“想起来就想起来,不是挺好的。” 陈砚渺问道:“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魔头。”巫会笑道,“你上一回都没赶我走,现在我怕什么。” 陈砚渺无言以对。 他其实有许多事要问,但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或许恢复了也是好事吧。 于是他不再提这件事。 倒是巫会和他说:“要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陈砚渺依旧摇头:“事关己身。” 这倒不是他胡诌,只是他直觉,他想知道的答案不在巫会身上,而那些一点点“恢复”的记忆里。 巫会见他不说也没多问,每天还是照常过日子。 他向来心大,陈砚渺乐意自己扛着就扛呗,他才不拦着傻子吃苦。 倒是三个师兄最近来的频繁了一点,他们也看出陈砚渺似乎有心事。 为什么是似乎,是因为三人都不确定,毕竟陈砚渺在他们面前情绪波动一直都很小,所以三个人凑到一起对账后还是不能确定,就只能来找小师弟。 “因为我。”巫会道,“我害的。” 不管陈砚渺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的确都是他,并没有说谎。 但三个师兄不信。 岳莾道:“师尊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宋知絮道:“师尊素来疼爱小师弟,定然不会与你置气。” 谢清锋也道:“不可能。” 巫会一时不知该不该感动,师兄居然这么信得过他。 “是真的。”巫会道,“可能过两天就没事了吧。” 以陈砚渺的脾性,钻不了多久牛角尖。 果不其然,几天后陈砚渺就恢复了。 几个师兄都送了小礼物来给巫会,说是让他以后别跟师尊闹脾气了。 巫会心情很好地照单全收,又挑了点别的准备当回礼。 苍云一看他要出门,立刻啾啾叫了两声扑棱到他肩上。 “我不是去钓鱼,也不是去玩,我去给师兄送东西。”巫会给苍云解释,但苍云还是蹲在他肩上不走。 巫会也没赶他,先去了飞鸿院,不过来迎接的是谢清锋的弟子:“回小师叔,师父今早接了任务下山去了,大约还未行远,师父下山前曾留通讯玉佩于弟子处,小师叔若有要事相商,弟子可代为传信请师父回来。” “不用,这是我给师兄的回礼,等他回来你交给他就是。”巫会一边说一边把准备好的盒子递过去,等师侄接过手又往盒子上放了一小把灵石,“这个给你,辛苦了。” 师侄闻言面上忍不住露出笑,旋即又飞快收敛,恭恭敬敬道:“多谢小师叔!” 巫会摆摆手,又往岖嵚院走去,却在半道上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高高大大,一袭白衣,腰间还挎着把剑,那剑也非常眼熟。 巫会有点奇怪,等走近了才发现是岳莾。 他平日穿衣也喜欢素净的,但多选些深色,也更喜欢些利落粗犷些的样式,现在换了一身锦衣,负手而立,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高人的样子。 或者说有几分陈砚渺的风范。 但等巫会一走近,他立刻暴露本性,朝巫会露出一排白牙,问道:“师弟!你看我今日这样像什么?” 巫会被问得脚步一顿,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起他来。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好似在书上看过…… 他迟疑了一阵,开口道:“人皮子讨封?” 师兄:? “什么人……是师尊!”岳莾气得想往他头上来一下,但一想他师弟这修为,怕是受不了他一拳,只能象征地挥了挥拳头,“你不觉得我今日很像师尊吗?” 他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剑,巫会这才注意到他腰间挂的剑。 岳莾虽然是陈砚渺的徒弟,但天赋不足,经过陈砚渺点拨改去炼体,平日打架用的是拳头,武器则是一对指虎。不过因为拜在陈砚渺门下,当年也是练过剑的,为了不忘初心,也为了彰显一下自己的徒弟位,他腰间常年会挂一把剑。 一把做工粗犷得堪比菜刀的剑。 但今天他腰上挂却是一把通体雪白的剑,剑柄银丝缠绕,鞘上只有一点素雅的花纹,和陈砚渺的云沧剑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巫会说着伸手就抽他腰间的剑,发现这东西就是金玉其外,里头的剑连刃都没开,就是破石一块,顿时不解。 “你怎么随便动人媳妇。”岳莾无语道,“还不是你,前些日子到处说师尊人好,搞得一群新人想来咱们这,连剑锋那边都蠢蠢欲动,以为师尊终于要收徒了。师伯实在没办法,就从器峰定做了这批剑,说是这样能更接近师尊,说不定哪天真让师尊看中了。没想到这法子居然有用,剑锋那群弟子还真挺卖力,我去送东西,正好瞧见,看着不错就要了一把。” 巫会也很无语:“首先,师尊说过旁门左道不可取,其次,这不是你媳妇,顶多算你出去嫖|娼,被师尊知道你会被逐出潜幽峰,最后,这个借我。” 他说完手一伸,师兄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剑鞘就被他从腰间取走了。 岳莾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你这拿东西手法是愈发利索了。”话音未落,发现师弟已经跑远,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又不跟你要回来!” “知道!”巫会说着往他的方向丢了两个盒子过去,“给你跟三师兄的,我去师尊那。” 说完便飞快回了渊沉院,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找出衣服来换上,这才回到院子里朝修炼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尊!” 几息后陈砚渺从屋内走出来,就见巫会难得齐整地穿了门派衣服,一头青丝仔细束起,负手立于院中,表情冷淡,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何事?” 巫会直接学着师兄那样问:“师尊觉得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陈砚渺眉心很轻地蹙起。 这话倒是耳熟。 他曾听师兄抱怨过道侣总爱刁难他,换了新的口脂,得了新的香粉,总会问他一句今日有何不同。 师兄还说若换了灵器他尚能回答一二,但其它的能有何不同,他可分不出落日红和夕阳红的区别。 虽说事不同,但理却差不多。 陈砚渺目光在徒弟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 平日从来不带剑的人今日挂了一把眼熟的剑。 陈砚渺沉默了几息,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为难地开口:“云沧是为师的本命剑,不能给你。” 巫会:?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陈砚渺抬手一甩袖,院中立刻出现十几把剑,每把都是仙器起步,放到外面拍卖行绝对会被疯抢。 陈砚渺道:“你将就下。” 巫会:“……” 完蛋,前科太多导致陈砚渺误会了。 “我并没有要抢你的云沧剑。”巫会无语道,“你难道不觉得我这身打扮很像你?” 陈砚渺蹙眉:“连云沧剑都不像。” 他说着拿出自己的云沧剑给巫会看,上头的图案跟巫会腰间的并不相同,加上材质的不同,不放一起还好,现下两把剑放一块,巫会那把瞬间被衬得粗制滥造,就差把“伪冒假劣”四个字刻在鞘上了。 “是师兄给我的。”巫会郁闷地把刚刚的事解释了一边。 陈砚渺也有些无言。 片刻后,他说:“自食其果。” 巫会:“……” 虽然没错但被这么说就有点不爽。 “反正不是什么烂果。”巫会说着,目光落在那把云沧剑上,却依旧不是很开心。 他看了一会,说:“我挺喜欢云沧剑的。” 陈砚渺点头。 巫会撇撇嘴,也没再多说什么,不过过几天师兄就来找他,说巫会和人吵架。 因为他看见剑峰弟子腰间挂着云沧剑的仿品,便说了一句“配不上”,结果就吵起来了。 陈砚渺顿时头疼。 他的确不赞同这种做法,但也不在意,没想到巫会会因为这个和人吵起来,只能立刻赶过去。 他倒是不担心巫会会吵输,毕竟嘴皮子功夫上巫会难有敌手,他是担心巫会话说得太重会挨打。 结果到了执事堂,他正好看见这一幕,那弟子剑都拔出来了,结果刺过去后却被巫会轻松躲过,反手抽了围观弟子的佩剑还击,不过十几招便把那弟子的剑给打掉了。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巫会将手中剑还给原主人,又看了一眼对面还在震惊的人,嗤笑道:“连我都赢不了,就你这水平,挂个仿品都不够格。” 那弟子顿时涨红了脸,却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巫会入门比他晚了很多。 因为巫会低他一个境界。 因为巫会没用陈砚渺教的剑法,而是用剑峰教的一套打基础的剑法。 巫会甚至没去剑峰上过课,只是在刚来时去观摩过几天。 陈砚渺有点无奈:“小会。” 巫会立刻转过头,看见陈砚渺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蹦蹦跶跶就跑过来了:“师尊,你来赎我啊?” 陈砚渺:“……知道要赎还惹事?” “没办法,谁让我是你最顽劣的徒弟。”巫会笑道,“听到有人说要取代你,觉得不自量力,就说了两句而已。” 方才被击败的弟子脸色顿时一白,连忙摆手:“我、我没有!我只是说要超越仙君成为第一!” 这豪气壮山河的发言的确有点不自量力,但并没有错,甚至还能夸一句有点胆识。 但巫会却是挑了一下眉:“哦?那是谁说裂云不算什么,还说将来要把这仿品给他,让他用这剑给你表演一下他的绝学的?” 那弟子脸色更难看了。 他爹是峰主的亲传弟子,而且在宗门中也算小有名气,他刚懂事便得了个挂名弟子的身份,筑基后就正式转成内门弟子。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向来混不吝,这种混账话没少说,其他弟子看在他爹的面上顶多跟他吵两句嘴,毕竟事情不算大,就算往上告,大家也会给剑峰峰主几分薄面。 没想到会撞上个比自己还嚣张的。 嚣张就算了居然不怕家长! 陈砚渺听见巫会的话,却只是道:“何必同小辈计较。” 巫会眉头顿时皱起来,小声骂道:“你怎么这么窝囊?” 陈砚渺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乖一点。” 巫会气得不想理他,直接走了。 陈砚渺这才朝崔言恪和剑峰峰主拱了拱手,没说什么,也走了。 不过第二天他就又去了剑峰,说要和师兄切磋切磋。 剑峰峰主虽然在剑道上也颇有造诣,但对上陈砚渺其实没有半点胜算,可他却不能拒绝,若是拒绝了,以后怕是难以服众。 但答应了下场也不会很好,因为陈砚渺明显是为了昨天的事来的。 最后这场切磋以剑峰峰主断掉一臂,陈砚渺一剑削掉人家半个山头结束,另外半个山头几乎被冰雪完全冻住。 这也是许多剑峰弟子第一次看到陈砚渺出手,终于明白巫会那句“配不上”是什么意思。 陈砚渺收起云沧剑,轻飘飘丢下一句“承让”便回了潜幽峰。 一天没和他说话的巫会这会已经等在院子里,嘴角翘着,心情看上去很好的样子,看见陈砚渺回来,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尊”。 “满意了?”陈砚渺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以后别意气用事,不喜欢别人用仿品,说一声便是。” “我已经很收敛了。”巫会撇撇嘴,“要是以前,我就直接派人去收缴了,这次我还仔细筹谋了,精挑细选找到这么一个傻子呢!” 陈砚渺叹气:“他也是个剑修,高你一个境界。” 剑修可怕的地方就是强,强到可以越级斩杀,就算巫会也可以做到,但面对高自己一个等级的剑修同样危险。 “我才不怕那种草包,再说我有法器护身呢。”巫会无所谓道,“反正这事也是师伯搞出来的,自己受着呗,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打上门去。” 陈砚渺纠正他:“只是切磋。”他说着顿了顿,又从乾坤戒中找出一瓶丹药来倒出一颗,交给傀儡,让他送去剑峰赔罪。 巫会看了一眼,是续肢丹。 他顿时弯起眼:“师尊学坏了。” “呈口舌之快无用,和小辈计较更无用。”陈砚渺无奈地看着巫会,“以后少和人起冲突,有事便回来说。” 巫会面上笑意更浓,点点头:“知道师尊疼我了。” 第26章 剑峰的事过后, 巫会安分了一段时日。 但也没多久。 约摸一个月后,有个弟子忽然上门来找陈砚渺,巫会也认得, 是他大师兄的徒弟,上回他去送东西就是他收的。 这人一脸慌张过来, 看到巫会后也不忘行礼:“见过小师叔。” 规规矩矩的,虽然有点古板但也有礼貌, 巫会还是挺喜欢他的,便笑着塞了块正在啃的瓜给他,问道:“怎么了?” 那弟子捧着瓜,犹豫了一下, 说道:“弟子有事求见师祖, 烦请小师叔通、通传。” 说完他耳朵先红了, 一个小辈这么说真的很怪,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做,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见师祖。 其他几位师叔那边都有弟子守着, 报信的事一般都是同辈或者辈分比他更小的, 但师祖院里只有小师叔, 连傀儡都不知去哪了。 巫会也没多问, 直接戳戳在桌上吃瓜的苍云,示意它去跑腿。 潜幽峰弟子向来懂事,有事都会先找其他师叔伯,敢跑来找陈砚渺肯定不是小事, 他问也白问。 苍云被养出不少小脾气,但巫会时不时支使它干活, 早就习惯了,被戳了只是不开心地“啾啾”两声便扑棱到地上, “啪嗒啪嗒”往修炼室跑去。 陈砚渺很快就出来了,神色冷淡地开口:“何事?” 那弟子平时就很少见到陈砚渺,对他又敬又怕,这会被他一问整个人都僵了,但还是结结巴巴答道:“师父、师父的魂灯似、似乎要灭了!” 陈砚渺眉头一皱,巫会面色也有点不好看。 魂灯是每一个入了门派的弟子都要点上的东西,用一抹魂印点灯,人死灯灭。 陈砚渺立刻就要去看,巫会连忙道:“我也去!” 说完两人便消失在了院中。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息才连忙往外跑,往凝晖堂去。 陈砚渺带着巫会不过瞬间便到了地方,这时屋内已经有人在等着,看见他们立刻出声:“师尊,小师弟。” 陈砚渺微微点头,巫会打了个招呼也跟着进屋查看情况。 凝晖堂是寄放魂灯的地方,每一个山头都有,峰主的魂灯放在最高处,再往下四盏便是陈砚渺四个徒弟,现在第一盏灯上的火焰已经很弱了,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以为灭了。 这就说明灯的主人现在是濒死状态。 谢清锋修为在两人之上,能让他濒死的情况,两个师弟肯定也搞不定,难怪他们要去请陈砚渺。 巫会看了一眼那魂灯的状态,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出事,便安抚两位师兄:“大师兄修为不低,经验也丰富,不会出事。” “三五日拖得,三五个月就不一定了。”宋知絮道,“我们也是担心情况恶化。” 陈砚渺看向两个徒弟:“清锋去了何处?” 宋知絮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从执事堂拿来的卷轴。 这便是谢清锋接的任务,一式多份,一份留在执事堂方便查阅,接任务的人也会拿一份,多少人接就会分成多少份。 巫会也凑上去看了一眼,任务倒是不复杂,就是说有个城,经常有人莫名其妙离魂。 离魂并不是很复杂的事,所以这任务最初其实是筑基期的,但筑基弟子去了没用,招魂招不到,也找不到原因,所以升级升级又升级,最后变成化神期的任务。这种情况很常见,因为任务难度也是弟子根据情况大致判断的,简单的任务比如讨伐只要根据目标等级定就可以,寻物也是根据物品等级难度定,而信息量不足的任务就很容易出现判定错误的情况。 但也因为不断升级,就说明这个任务很麻烦,所以到化神后会优先送到实力强劲的弟子手里。 谢清锋就是其中之一。 而谢清锋会出事究竟是因为任务还是任务途中遇到别的麻烦也未可知。 陈砚渺大致扫了一眼,看不太出什么,便说:“我去看看。” 巫会立刻道:“我也去。” 岳莾和宋知絮也道:“弟子同去!” 陈砚渺蹙眉,正想说什么,巫会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你们都走了潜幽峰谁来管?” 两人都是一愣:“可大师兄……” “有师尊在不会有事。”巫会道,“你们实在担心,就让二师兄一起去,三师兄留下吧。” 宋知絮做事仔细,管事还是靠谱的。 但宋知絮却是摇头:“小事有弟子处理,大事便请师伯照看。” “那也行。”巫会点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陈砚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只是皱着眉提醒带上防身的法器。 “我回去收拾一下。”巫会道,“师兄有什么要交代的先去处理便是。” 两人立刻走了,他们离开,陈砚渺才道:“你留下。” 巫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留他们不留我?!” 陈砚渺:“……此行于你太危险。” “我挂你身上就行。”巫会理直气壮道,“你还是操心操心两个师兄吧,大师兄都折了,他俩更不用说。” 陈砚渺提醒道:“你不过练气期。” “那又怎么来了?”巫会嗤了一声,“论经验,他俩得叫我一声师娘。” 陈砚渺:“……” 巫会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论那些邪魔外道的的东西,你得反过来喊我一声师尊。” 陈砚渺:“……” 他还在震惊巫会刚刚的话。 怎么能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不过他也没太多时间震惊,巫会要回去收拾东西,他自然也得把人送回去。 巫会主要就收拾一些平日没带着的法器,以及一大堆食物跟苍云的零嘴,乱七八糟往乾坤戒里一塞就能启程。 这回用的是宋知絮的飞舟,样式简单素雅但又不掉价,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 巫会看见这飞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师兄都比师尊有排场。” 宋知絮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催促道:“快些上船。” 巫会乖巧地跟上去,都到齐后飞舟便启程往目的地飞去。 他们这次要去的城很远,从承天宗过去都要花上半个多月,也就是谢清锋到地方没多久就出事了。 路上岳莾跟宋知絮倒也讨论过有可能出什么事,但都商量不出结果,只能耐着性子等。 半个月后,一行人抵达烟罗城。 烟罗城地处离魔界不远,但还算安稳,城外遍植烟罗木,木质轻而韧,自带一股极淡的香气,焚烧时烟雾细密不散,无论是日常用或者做材料都很好用,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相关的活计,是座很富足的城。 他们还在城外时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交了入城费进门后,那股香气更是浓烈,但并不薰人,反而让人感觉很放松。 巫会鼻子动了动,很轻地挑了一眉,正想说什么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地方可真困人。” “先去问问情况吧。”宋知絮说着指了个方向,等陈砚渺走了才跟上。 他们去的是城主府。 能当上城主的至少也是大乘修为,不过这些大能平时不怎么管事,所以来迎接他们的是城主的儿子,看见陈砚渺后也很意外,还说要去请他爹。 “不必。”陈砚渺直接拒绝了。 宋知絮立刻上去跟他们说明了来意。 那少城主闻言也有点为难:“真人的确来过,但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这任务虽说是他们这发出去的,但接任务的人并不是一定要跟他们打交道,根据脾性每人处理事情的方式都不同,谢清锋就是那种不会浪费时间社交的人,如果不是正事,可能得等领报酬的时候才上门。 “师兄来是问了什么?”岳莾问道。 少城主回忆了一下,大致说了。 其实就是一些很基本的问题,比如离魂的事发生多久了,有没有规律,最后又要走了一份名单。 宋知絮便也要了一份。 一行人没在城主府久呆,拿到东西后就离开,先去找了个客栈落脚。 宋知絮原先是想一人一间房,但被巫会否决了:“事情怎么样还不清楚呢,两人一间安全些。” 宋知絮立刻看了陈砚渺一眼。 巫会撇撇嘴:“我这么弱,自然要师尊保护,师兄若是有信心也可以自己睡,反正我要跟师尊一间屋。” 见陈砚渺没意见,宋知絮只好答应下来,反正师尊也不用睡觉。 等入住了,他们才真的坐下来研究起这个任务。 巫会懒得听,直接叫了几个菜,跟苍云在旁边勤勤恳恳地吃。 岳莾的做法比较简单粗暴,他想着去找那些离魂的人家,一户户找过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人。 宋知絮却觉得这法子效率太低,不如按着谢清锋的思路把任务解决了,总能摸到一起。 虽然法子不同但其实说到底是一样的,讨论来讨论去都觉得对方的法子不太行。 最后两人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没有回答。 两人又看向巫会。 巫会从乾坤戒里掏出来一盏快要熄灭的魂灯。 两人:? 岳莾有点懵:“你怎么把这个带出来了,这个……” “这上面有魂印。”巫会疑惑地看着两个师兄,“你们以为宗门留魂灯是做什么的?” 岳莾答道:“自然是看死活的,不然还能做什么。” 巫会:“……” 他更疑惑地看向陈砚渺。 怎么能教出两个这么笨的徒弟的。 陈砚渺依旧没接话,只是提醒他:“追魂是禁术。” 这下巫会是真的有点惊讶:“这怎么能是禁术?” 追魂说白了就是通过残魂或者魂印追踪主人,这玩意正当到在魔道都很少用,因为魔道有更邪的拘魂。 正道的魂灯只是留个魂印,对主人是没有任何束缚作用的,但魔道的魂灯,那是要用主人的一缕神魂来点,一旦主人背叛,掌灯的人是可以直接用魂灯把主人杀掉的,很多魔修都会点属下的魂灯避免背叛。 宋知絮干咳了一声,解释道:“你也知道,追魂不止可以找本人,也可以找血亲,当年有人和魔道联手,用这个法子追踪正道行踪,杀了不少青年才俊,后来这种术法便被禁止了。”他说着,声音放低了一点,“其实我们私下是会用的。” 但陈砚渺在,他们不得装装样子。 巫会无语:“这种时候还要在意这个吗?” 宋知絮干笑了两声。 其实小师弟不开口,师尊一会就会自己用追魂术了,他们作为徒弟的自然不能管。 巫会感慨:“你们破规矩真的好多。” 他说着把魂灯往陈砚渺面前一放:“找!” 陈砚渺:“……” 他掐起手诀,低念了几句咒语,随着灵力注入魂灯,灯上那抹好像随时要熄灭的火忽然跳了一下,紧接着便飘出一点荧火,晃悠悠往外飘。 陈砚渺吩咐道:“跟上。” 宋知絮跟岳莾立刻起身出去了。 只要找到人,找到后再看怎么处理,这事并不复杂,但两人都没想到他们这一趟出去就是两个时辰,等人回来时天都黑了,而且回来的只有岳莾一个人。 “那魂火满城跑。”岳莾解释道,“我跟师弟追了半天,几乎把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跑过一遍了,它现在还在城里飘着,实在不知道要去哪,师弟便让我先回来说一声。” 巫会却是挑了一下眉:“怎么不早点回来。” 岳莾伸手摸了摸师弟的脑袋,说:“你不懂,师兄魂火那么弱,说明神魂受创,这种情况追魂是很难的。” 巫会了然:“但以师尊的境界,不至于让你们在外面跑半天。” 岳莾目露疑惑。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巫会摇头,也没解释,只说:“让三师兄回来吧。” 岳莾皱眉:“不跟着怎么找大师兄。” 巫会道:“大师兄大概也离魂了。” 而人有人道,鬼有鬼道。 一般情况下,魂魄所处的空间和活人的空间虽然有重叠的地方,但是不同,比如他现在往外走,开了门出去就到楼下,但和他同在屋内的魂魄就算跟着出去了,很有可能去到的是城外。 这种空间混乱也是再低级的魂魄都能“闪现”的原因。 而鬼道是没有规律的,不同魂魄去同一个地方走的道都不同,除非有鬼修专门固定了通道,否则想去同一个地方就得借人道走。 这也是民间许多凡人看到阴兵借道的由来。 谢清锋会满城乱跑,根本原因也是因为他的魂魄随着混乱的鬼道出现在城中四处。 岳莾听完有点惊讶:“小师弟,你懂的还挺多。” 巫会:“……” 因为他前世手下就有两个鬼修,还经常借他们的鬼道出门。 不过他没说,岳莾也没多问,毕竟小师弟天天呆在渊沉院没事做,多看点书也正常。 他直接放了纸鹤出去给师弟说明情况,很快宋知絮也回来了,问要怎么处理。 巫会看了一眼陈砚渺,见他不说话,问道:“你来做什么的?” 陈砚渺道:“你们能解决,我自然不必出手。” 巫会:“……” 虽然从师父角度来说也没错,只要大徒弟没危险,那让两个小的练一下也没什么,但有他在,这两人大概也锻炼不出什么。 “那我没招了。”巫会好笑道,“师尊觉得该怎么办?” 陈砚渺看向两个徒弟。 岳莾立刻摇头:“我对鬼修不了解。” 宋知絮蹙着眉想了一会,也很轻地摇了摇头。 鬼修在正道很罕见,罕见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鬼修一般都是要执念极强的鬼魂才能修成,但自然死去的人一般都没太深的执念,滞留一段时间便会走了。 能留下来的大多是死得不甘心或有大仇未报的,这种鬼魂是很容易变成厉鬼的。 而一旦成了厉鬼,必定会残害无辜,正道根本容不下,虽然也有正当修炼的鬼修,那就是入了地府再修行,但这种正经鬼修没有许可轻易不可以回人间,所以鬼修一般都在魔道,他们了解的机会也很少,更别说认识。 巫会又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便道:“找鬼修,或者离魂。” 办法肯定是第一个最好,因为鬼修对鬼道熟悉,有他们帮忙找人其实很容易,但问题是鬼修不好找。 第二个法子倒是容易,但谢清锋离魂后都没能回来,两个师弟更不用说,有把握的可能也就陈砚渺。 两人只能恭恭敬敬地说:“辛苦师尊。” 巫会朝他露出一个笑,眼底有些揶揄。 陈砚渺也有点无奈。 事实上他也没有把握。 别说他,就是渡劫来了也没把握。 鬼道属于另一套法则,再厉害的修士进去,如果不得其法,那和凡人没有区别。 “你有法子?”陈砚渺问巫会。 巫会撑着脸,叹气道:“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修为太低,应该留在潜幽峰看家。” 陈砚渺:“……” “是我托大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此时还需靠你。” 巫会心情顿时好起来。 虽然小小声,但考虑到两个师兄都在,那给陈砚渺留点师尊面子也行。 “进城的时候,你们应该有闻到香味吧?”巫会道问道。 宋知絮跟岳莾不知道师尊跟小师弟说了什么,但他们信任师尊,既然师尊让小师弟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点点头。 “现在也有。”岳莾道,“这味道挺好闻的。” “里面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巫会道,“不是烟罗木的香味,你们再闻闻。” 烟罗木需三十年成材,砍伐后要自然阴干两年才能用,成色好的会拿去卖,做首饰法器都不错,而一些边角料或者成色不好的,则可以制成香料,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家中晾晒烟罗木,也会制香,所以才会有这味道。 岳莾鼻子动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有什么区别,倒是宋知絮在这些风雅物件上颇有研究,很快便发现了:“的确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冷的,还有点烧焦的味道。” 巫会笑着看他:“师兄可能寻到源头?” 宋知絮点头。 这事就有点麻烦了,虽然有追踪术,但追踪的前提是要有一个目标。 而要从空气中的单独分出某种味道是很难的,这时候要是有灵宠也可以帮上忙,但他们的灵宠都不擅长此道,所以只能靠宋知絮人力解决。 好在现在是晚上,街上人比较少,不然他这样闻闻嗅嗅地往前走,别人八成要以为他有病。 三人就这么跟在他后面一路来到一个府邸前。 府邸很气派,不过里头没点灯,看门庭的情况似乎是间废屋。 既然是废屋,那直接翻进去就行。 宋知絮带着他们一路走,进了院子后味道变浓了,不太好找,他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最后才停留在东北角的一间屋子前,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屋内的景象露出出来。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几张腐坏的桌椅,四处早已布满灰尘,而房间的正中间却躺着一个人。 “师兄!”岳莾惊呼一声,立刻冲进去将人扶起来,晃了几下,“师兄!你醒醒!!” 但谢清锋却好像睡死了,完全没有反应。 巫会走过去,抓起谢清锋的衣袖,在师兄阻止前低头嗅了嗅上头残留的香味。 很淡,但依旧能闻到一股冰冷的焦味,掺着花和果,并不算难闻。 “果然是返魂香。”巫会语气笃定。 三人闻言都露出疑惑之色,岳莾问道:“那是什么?” “一个魔修的……绝技?”巫会放下谢清锋的衣袖,起身在屋内转起来,“传说点上后能让人见到死去的人,就算是九幽也不例外。” 岳莾闻言有点惊讶:“九幽都行?那么厉害?假的吧!” 九幽据说是罪孽深重的灵魂流放之地,去了就不可能回来了! 巫会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从一张桌子底下拿出一小片还没燃尽的木头。 这说辞的确是假的。 实际上返魂香只是离魂的迷香,只是制作的人却是千真万确能从九幽将人的魂魄召来的,就是代价颇大。 巫会会了解,还是因为三百年后返魂香已经是七十二魔皇之一,也是十二席位中的一人。 不过这些自然不能说,所以他只是说:“传说嘛,自然怎么离谱怎么来。” 他说着竟然抬手掐了个诀,一簇火苗便舔上那一小片木头,一阵香味瞬间在屋内扩散开。 陈砚渺下意识想抬手散去香味,但巫会却朝他走近了一点:“没事的,这东西不伤人,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他说着在陈砚渺面前站定,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一个美梦。” 陈砚渺立时意识到这是他的恶作剧,脸上微变,但没等他做什么,巫会便朝他吹了一口气。 他掌心木头燃尽后的烟雾瞬间朝陈砚渺脸上扑去,陈砚渺顿时感觉眼前被一片白雾蒙住,只是隐约能看见身前的影子倒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只接住一只冰凉的手。 “师尊。”巫会的声音响起,那片白雾也随着散去些许,露出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长身玉立,一头黑发披散着,漂亮的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是巫会。 陌生是因为他有些不一样了。 五官成熟了些,气质也有点不同,就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长成了陈砚渺梦中的样子。 第27章 陈砚渺没想到自己会看见他这副模样, 一时愣住了。 巫会见状把脸凑近了些,又叫了一声“师尊”。 陈砚渺下意识想退开,却被巫会一把拉住, 提醒道:“鬼道复杂,师尊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免得一会走丢了。” 陈砚渺便真的不再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这是你的本相?”陈砚渺缓声开口。 巫会弯着眼睛没有答他, 也不必回答。 鬼魂的模样如何跟肉身关系不大,全看自身的认知,他觉得自己是什么模样,魂便会呈现出什么模样。 假如巫会觉得自己是只兔子, 那他离魂后就会是兔子, 尽管他并不是兔妖。 那些厉鬼也是同理, 他们游荡人间便是因为放不下自己的死,对自己的死有执念,所以大都保留着死时的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鬼魂被净化后会恢复生前样貌的原因, 因为他们放下执念, 便又恢复到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这些陈砚渺也明白, 他只是在确认。 “毕竟这样子我用了几百年呢。”巫会眨巴着眼睛看他,“倒是师尊没什么变化。” 现在长这样,几百年后也长这样。 一块坚冰,一潭死水。 巫会在心里摇头。 陈砚渺问道:“不好?” “那倒不是。”巫会笑道, “风华正茂的年纪,很好。” 就是觉得有点变化也不是坏事。 巫会乱七八糟想着, 陈砚渺又问他:“你做这些,只是想让我看看你这模样?” 巫会无语:“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 只是眸光沉沉看着他,意思很明显。 巫会也觉得这话白问了。 他的确是的。 “的确有这想法,但也不全是。”巫会道,“师尊可知返魂香是什么人?” 陈砚渺摇头。 事实上如果不是巫会说,他都不清楚魔道还有这样一号人。 巫会解释道:“他是妖,树妖,原是长在黄泉边的一棵树。” 他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树,化形后懵懵懂懂跟着幽魂入了轮回,但他没在地府挂名,自然也没有转世投胎的名额,更像是恶鬼侵占肉身的路子。 一般恶鬼侵占胎儿,生下来的要么是死胎,要么就是投胎失败,只是单纯附身在婴胎上。 而返魂香是一棵树,他的母亲生下了一块木头。 不到一天村子就传遍了,说他家生出来一个妖孽。 家里人都害怕,更别说村里,所有人看见他们都绕道走,还有人牵头凑钱去请附近的小宗门来除妖。 他母亲受不了打击,抱着那块“木头”跳河,人死了,但木头可沉不下去。 他爹因为这事疯了,成天抱着块木头给村里人看,说这是他的孩子,在哭呢,在笑呢。 后来一天晚上,他家忽然起火了,村子里的人都不敢去救,说这是天谴。 木头着了火,变成烟雾在村中散开。 一整个村子都离魂陷入沉睡。 火越烧越大,最后一户接着一户,直到整个村子都成了一片火海。 所有村民都成了冤魂,却没有入轮回,而是像受到什么指引一般往某个方向聚集,然后被灰烬中长出的一株幼苗缓缓吸走魂力。 直到整个村子连鬼魂都消失了,幼苗也长成了树。 它又一次化形了。 刚化形的树妖依旧什么都不懂,他四处徘徊,去到人类聚居的小镇,被人骗过,被人欺负,也被人害过。慢慢的他学会了人的阴险狡诈,学会骗人,学会欺负人,学会害人,却又遇到了好人,可怜人,愿意帮他的人。 他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但他还是不喜欢人。”巫会道,“他去了魔界后一直很低调,为什么跟着我,我也不明白。” 他是生于死地的树,天然不会死,而且跟脚殊异,属天眷之体,修炼起来非常容易,在魔界没几个敢惹他的。 返魂香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起的,是他本体的名字,也是因为他的确可以沟通九幽的鬼魂。 “在鬼魂的事上,如果不去地下走一遭,那他应该是世上最了解的人。”巫会解释道,“你若想恢复记忆,找他准没错。” 陈砚渺这时才明白巫会想做什么,很轻地皱起眉:“他为何要帮忙?” “不知道。”巫会两手一摊,“反正先问问呗,返魂香脾气很好的。” 陈砚渺不置可否。 城中这么多起离魂事件,可不像一个好脾气的人做出来的。 不过巫会这么笃定,兴许另有隐情,他便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如何寻他?” “我教你怎么借道。”巫会道,“他既然在这城中,那城中鬼道他肯定接管了,我们借道他肯定知道,让他来找我们。” 陈砚渺没有异议,看巫会演示了一遍便记住了,和他一起掐诀。 一般情况下鬼道是无主的,就像野外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走出来的路,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走。 但如果有人在这路上建起一个城,圈作自己的领地,那所有想走这条路的人,就得和城主打招呼。 鬼道也是一样,他们想从鬼道借人道过路,那这一片的主人便会收到消息。 两人才掐完诀没几息,便有一道光缓缓在他们面前浮起。 巫会伸出手去,一片叶子就缓缓落到他手中。 这就是返魂香给的通行证了。 巫会立刻用了追踪术,然后拉上陈砚渺的手跟着叶子跑。 他们借了人道,并不会跟谢清锋那样在城中四处乱窜,甚至可以直接穿过一个又一个房子,只是陈砚渺觉得这样有窥探私隐之嫌,不愿这么做,所以巫会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他走路。 两人一路跟着那片叶子跑,穿过大半座城,最后叶子飘进了城主府。 两人脚步都是一顿。 城主修为高,他们不能贸然进去。 巫会看向陈砚渺:“有法子隐匿行踪不被他发现吗?” 陈砚渺摇了摇头:“若有法器,倒也可行。” 但他们现在是魂,法器都在肉身那,的确没办法。 巫会皱了皱眉:“那就只能走鬼道进去,但我不会固定鬼道,这一步过去,我们说不定会走散。” 陈砚渺闻言摇了摇头:“那便罢了,待回到肉身再过来。”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巫会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跟他一道往回走。 然而刚踏出一步,四周的景色便变了。 他脸色微变,连忙伸手去抓身边的人,却抓了个空。 返魂香发现了。 而且不借他们路走了。 巫会目光转向眼前的树。 一颗光秃秃的、漆黑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树,枝丫张牙舞爪,好似地狱中那些据说会吃人的树。 “返魂香。”巫会皱着眉开口,“你把人送到哪去了?” 树很轻地晃了晃,直到巫会脸色逐渐阴沉下去,它才逐渐收敛那些枯枝,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成人大小,然后幻化出了人的模样。 那人的长相非常奇怪,五官还是孩童模样,但脸上生满皱纹,说话的声音却是青年的声调:“返魂香……是叫我吗?” “是。”巫会道,“这不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吗?” 返魂香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他很轻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叫返魂香。” 巫会也没问别的,而是凑上去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返魂香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 想了想,他道:“不如这样,你把师尊还我,我们俩在这帮你看看。” 返魂香不解地看着他:“师尊是谁?” “就是刚刚跟我在一起那个。”巫会道,“你别说你不认识他。” 返魂香却是皱眉:“我讨厌他。” 巫会闻言有点不解。 你们都没见过面,有什么好讨厌的? 但他很快又想的返魂香的情况,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现在的返魂香讨厌他,而是将来的返魂香讨厌他。 虽然还是不知道原因,不过巫会还是道:“讨厌就讨厌呗,你不跟他说话就是了。” 返魂香还是在犹豫。 巫会没好气道:“你不还我我走了啊?” 返魂香默了默,抬手一挥,一道人影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巫会身旁。 巫会看过去,就见陈砚渺脸色不太好看,立时朝他笑起来:“师尊怎么这副表情。”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 巫会笑了,揶揄道:“裂云仙君也有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呢。” 陈砚渺皱着眉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返魂香。 他们现在是魂体,在返魂香面前没有太多反抗的能力。 巫会看他这样却是笑起来:“说了不会有事,而且师尊不能护着我,我可以护着师尊呢。” 陈砚渺不解地看向他。 巫会便在他面前摊开手,低低念了几句咒。 一簇魂火在他掌心炸开,然后像滚进了什么易燃物中一般,瞬间蔓延到他全身,直至两人交握的手边时才堪堪停下。 陈砚渺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完全被魂火淹没的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先前巫会说要让他恢复记忆,他以为是返魂香有什么特殊的手段,现在看来,可能不止是记忆。 “因为返魂香的缘故,我也知道了修士神魂强度的重要。”巫会缓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幽幽的火焰中传出来,好似一个厉鬼在低诉。 陈砚渺看得忍不住皱眉,但巫会却觉得好玩似的,甚至抬起两只手垂在胸前,幽幽道:“我——死——得——好——冤——” 陈砚渺有点头疼:“莫胡闹。” 巫会这才将手放下,也将那一身魂火悉数收拢,变成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手心跳跃。 “修士神魂强度是很难锻炼的。”巫会继续说道。 修士的神魂越强大,能控制的法术和法器便越厉害,如果想锻炼神魂,只要不断使用,不断锤炼就行。 但不管怎么使用,神魂始终只是作为辅助的存在,很少单纯使用神魂作为攻击手段的,所以一旦碰上返魂香,几乎所有修士都会栽,也就鬼修能幸免。 而修士死后无法入轮回,所以如果没人用法子帮忙保存神魂,那神魂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亡。 至于多久,那就得看神魂强度了。 巫会从返魂香那见识过神魂强度的重要性之后,便跟他学了怎么修炼神魂强度,而且练了很长时间,和陈砚渺交手那阵,他神魂的强度可不亚于手下那些鬼修了。 “我先前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巫会道,“而且重生便罢了,我还能完整地保留住记忆,这其实很不寻常。” 他前世记忆超群,是因为他是合体修士,神魂强大,但这一世他只是个练气期,就算刚重生那会能清晰记得,但没有神魂,也应该会逐渐忘记才是。 就像凡人那样,兴许可以记住一部分重要的事,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很难清晰记住自己经历过的每时每刻的。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就怀疑过当初自己死的时候,有人帮他把神魂收敛了起来。 储存魂魄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容器。 能长时间储存神魂且不损神魂的人容器非常稀有。 他手下里有这么好心,又有这个能力的,大概只有返魂香。 返魂香是长在黄泉旁的树,他是生,也是死,所以他本体随便折一根树枝,都是最好的容器。 但能保留神魂,要把怎么把他完好地送回来,又是另一件事。 “逆转时空不是那么容易的。”巫会道,“返魂香没有那个能力。” 先前他也想不明白谁会这么做,但那么多人,恢复记忆的只有陈砚渺。 陈砚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有点复杂。 逆转时空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是现在的他也不知要怎么做到。 而他看过那些记忆,他不能确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也明白两人立场相对,他实在没有理由为巫会做到这一步。 总该有个理由的。 “兴许真是仰观止。”陈砚渺道。 “仰观止为什么要把你的记忆也送回来。”巫会瞥了他一眼,“你和他关系很好?” 陈砚渺:“……” 巫会“哼”了一声,又看向返魂香:“如果真是你把我的神魂送回来的,那你肯定跟返魂香合作了,以我对返魂香的了解,他不可能不动手脚。” 陈砚渺也跟着看过去。 返魂香其实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被两人这么看着,还是显得有些无措。 巫会继续说道:“他八成把自己的魂魄也送过来了,但我醒的时候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当做媒介的东西。” 除了他自己。 刚刚返魂香把他带到这里,还把陈砚渺扔出去老远,也算印证了他的猜测。 巫会迈开步子就要走过去,陈砚渺却伸手拉住了他。 “小会。”陈砚渺低声道,“别轻举妄动。” “别怕。”巫会朝他笑了笑,“不会有事。” 但陈砚渺却没有松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这么执着,巫会倒是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笑了笑:“那师尊和我一起过去吧。” 他说着拉上陈砚渺往返魂香的方向过去。 返魂香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但看见巫会后表情便又缓和下来,直到巫会走近,朝他伸出手。 他什么都没说,返魂香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也跟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 一团柔和的光随着两人的接触,缓缓从巫会眉心浮出,直直朝着返魂香飞去,没入他眉心。 紧接着巫会便感觉握着自己的力道似乎紧了一些。 不止返魂香的,也有陈砚渺的。 他笑着转过头去看陈砚渺:“师尊这么担心呢?” 陈砚渺没有说话。 巫会又道:“担心是因为我是你徒弟,还是……你有私心?” 陈砚渺依旧没有回答他。 巫会撇撇嘴,小声说了一句:“无趣。” 陈砚渺垂眼看他:“你又不是今日才知。”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 是了,陈砚渺都无趣几百年了。 但无趣的人也有有趣的地方。 他眼睛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凑到陈砚渺耳畔,小声问:“那师尊在床上也会无趣……”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砚渺捂住了嘴。 巫会眼底笑意更浓。 魂体就是这点好,许多法术使不出来,陈砚渺只能上手。 巫会也没挣开,而是就着这个动作含含糊糊道:“师徒授受不亲。” 陈砚渺:“……” 他松开手,转而在巫会头上按了按:“胡闹。” 巫会挑了一下眉,还想再逗他两句,返魂香却已经回过神来,握着巫会的手收得更紧,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涛骇浪。 那些事对他一个懵懂的树精好像冲击太大了。 不过巫会却没理他有多震惊,直接问道:“认出我来了?” 返魂香缓了几息才很轻地点点头,双手在胸前交叉朝他行了一个礼。 是他前世不知在哪学的礼,只是动作有些生疏,看得出和前世还是有些不同。 巫会便明白过来,返魂香只得到了记忆,顶多就是一抹幽魂,不像他,囫囵个回来了。 不过巫会也不在意他恢复多少,最重要的记得就行了。 “说说吧。”巫会道。 但返魂香却道:“属下不知。” 巫会皱眉:“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属下、的却不知。”返魂香声音有点慢,但不是犹豫,而是在整理措辞,将他知道的一切一点点说出来,“属下只是一个容器。” 更准确地说,他只提供了容器。 陈砚渺不知从哪得知了他的能力,认定他藏了巫会的神魂,非要他交出去。 返魂香自然不肯,但陈砚渺修为高深,他不一定能守得住。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砚渺没有抢,而是问他:“你想救他吗?” 返魂香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答道:“想。” 后头他才知道陈砚渺想做什么。 陈砚渺想送巫会回到从前,回到巫会还未踏上魔道的时候,回到巫会还没跟着仰观止走的时候。 返魂香只是一棵树,一棵不聪明的树。 他不擅长算计,所以想不明白陈砚渺有什么阴谋,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说不定巫会就不会跟着仰观止走了,不跟他走,就不会那么信任他,也不会死在仰观止手里。 返魂香答应了。 陈砚渺要用什么办法,他不知道,只是按照陈砚渺说的,将陈砚渺的神魂一同收进枯枝中,也把自己一缕幽魂附在枯枝上,放在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 他每天都会去看,但那截枯枝始终在那,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看见天边有很亮的光,方向就是那节枯枝在的地方。 等他再去看时,枯枝已经消失了。 那之后的事,他也不清楚了。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 知道的的确不多,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陈砚渺身上。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返魂香:“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记忆?” 返魂香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按理说你们的神魂都附在我的树枝上,那只要碰到那根树枝就可以了。” 但许是逆转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那根树枝没了。 巫会闻言表情有点不好看:“你是说他魂魄也没了?” 返魂香立刻摇头:“我的残魂附在树枝上,我没事,他自然也没事。”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下,“只是尊上成了媒介。” 巫会便明白了,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陈砚渺,挑眉道:“怎么办,师尊的神魂现在让我挟持了。” 陈砚渺有些无奈地看他:“你想如何?” 巫会被问住了,他想了想,问返魂香:“你应该能把他的神魂分离出来吧。” 返魂香点点头,起身走到巫会身旁,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咒语。 说完他便退开了,轻声道:“就像刚才那样,神魂之间有所共鸣,感知到便会回去,不用尊上做什么。” 巫会这才重新看向陈砚渺:“好了,要我把神魂还你也行,但只牵手不行。” 陈砚渺问道:“你要如何。” 巫会笑道:“要抵着头才行,你也看见了,神魂就存在那呢。” 陈砚渺:“……” 几息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好。” 巫会立刻凑过去。 陈砚渺微微低头和他额头相抵,低声道:“好了,你……” 话音未落,巫会便又靠近了一点,近到两人鼻尖都蹭到一起,分明没有呼吸,但他却感觉好像脸上有热气。 紧接着,他的唇角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没有温度,但很软。 第28章 陈砚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没等他反应, 落在唇角的触感便消失了。 一触即离,好像只是不小心蹭到了。 “小……” “嘘。”巫会笑着打断他,“师尊可别让我分神, 不然念错咒,你神魂就不完整了。” 陈砚渺果然闭了嘴, 但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他的确想过要好好考虑对巫会的心思。 但他想象中的考虑,是克制的, 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后慎重地做下决定。 感情不是儿戏,无论他是否喜欢巫会,他都觉得自己该对巫会的感情做出一个人真的回应。 但巫会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巫会永远都在前进。 他退一步, 巫会就要进两步, 他敢跑, 巫会就敢追,直接得让陈砚渺有点招架不住。 可偏偏问起来时,他又要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若他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 巫会就会理直气壮地指责他, 跟他讨要好处。若他拿得出来, 巫会又会跟他装可怜,让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连安慰都显得软弱无力,只能愧疚地予取予求。 巫会好像天生就克他。 就好像前世那般。 随之巫会催动咒语, 陈砚渺前世强大的神魂开始从两人相触的地方一缕缕地回归到此世的他体内。 最先占据他情绪的,竟然是惋惜。 陈砚渺在惋惜巫会的天赋。 在惋惜巫会的成长。 也惋惜巫会的末路。 就算是站在对手的立场来看, 巫会也总让他惊叹不已。 每一次交手,巫会总会有新的惊喜给他。 有时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有时是一点克制他的小术法,有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 巫会总有办法让他感到意外。 就连他的死也是一样。 “巫会死了是好事,你这么这副表情。”崔言恪在陈砚渺面前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是他从庆功宴上带回来的。 这回最大的功臣是陈砚渺,但陈砚渺人却不在,他这个师兄只能帮忙顶着。 “他死得很……”陈砚渺犹豫了一下,始终挑不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吐出来两个有些模糊的字,“意外。” “也不算意外。”崔言恪道,“魔道这种你背叛我我背叛你的事不是很正常?只是他一死,那边肯定要乱上一阵,我们这边也会受点影响,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陈砚渺道。 “你这表情可不像知道。”崔言恪说着掏出一个镜子递到陈砚渺面前对着他照了照,“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现在这样,不像杀了魔头,倒像杀了媳妇。” 陈砚渺眉头一皱,冷冷看着他:“我倒不知师兄还有描眉打扮的爱好,随身带个镜子是要检查妆容?” 崔言恪一噎:“这是我徒弟给我的!”他说着顿了顿,也跟着皱起眉,“你说你这脾气,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巫会可能还没死?” 陈砚渺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崔言恪愣了一下,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可惜”指谁,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魔道中人。” “我自然知晓。”陈砚渺道,“若有他这样一个徒弟,师兄敢说自己不心动?” 崔言恪下意识想说当然不会,但对上陈砚渺认真的眼神后又顿住了。 现在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在闲谈,不必那么端着。 片刻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的确可惜。” 甚至他都想不明白仰观止怎么舍得对这样一个徒弟下手,要他有巫会这么一个进步神速的徒弟,他巴不得带出去天天和人炫耀。 陈砚渺又将巫会最后说的话和崔言恪说了。 巫会一死,魔界大乱,正道气势大涨,直接杀进了魔宫,虽然遭遇了一些抵抗,但还是拿下了魔宫中的人,也打开了魔宫中那个宝物无数的宝库。 所有人都在欢庆,没人来问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崔言恪也是这会才知道情况。 他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夺舍在魔道中是很常见的事,他只是意外仰观止居然为了得到一个合适的躯壳废了那么多心思。 “他悟性并不算高。”陈砚渺道,“若是他早早得了巫会的躯壳,或许也能有一番作为,但绝达不到巫会今日的高度。” 崔言恪道:“你对巫会的评价很高。” “我与他交手多次。”陈砚渺道。 有时候对手对彼此的熟悉,并不亚于亲近的人。 只是巫会到底是魔道中人,陈砚渺无论如何可惜,都不会在人前开口,也就是在师兄面前能说上两句,而且过了今晚,大约不会再提起了。 按理说该是这样。 巫会死后没多久,魔界便乱了,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乱,甚至波及了正道。 “深渊的封印破了,魔物四散。”崔言恪脸色有点不好看,其他峰主脸色也很凝重,只有坐在他身旁的陈砚渺看不太出情绪。 “我过去。”陈砚渺道。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崔言恪道,“那些魔物数量不少。” 深渊是一道横跨魔界的天然险地,那里魔气弥漫,深渊深处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里会涌出无尽的魔物。 这种魔物不算生命,也没有神智,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们会无差别攻击遇到的所有生命。 魔物外皮极其坚硬,寻常攻击没办法破开防御,只能用强力的法术或法器来处理。 最要命的是它们分明出自深渊,可以吞食魔气,却也能吸收灵力来愈合伤口,所以他们离开魔气充沛的魔界也不会变弱。 有人问:“是谁解开了封印?” “没有谁。”崔言恪道,“深渊的封印每三千年会解开一次,若放着不管,三两百年后自然会重新封印上。” “以前可有记载。”那人又问。 崔言恪点头。 这种东西自然有记载,这片大陆大致上分成两半,一半是正道所居的灵界十六洲,另一半则魔道居住的魔界二十一域,虽然划分数量不同,但总的面积其实差不多大。 这种区分不是人为的,而是受魔气跟灵气的影响。 而会有这种影响,便是因为两界尽头的不同。 灵界尽头的天河灵气充沛,越是靠近天河的地界灵气就越充沛,魔界尽头的深渊也是一样的。 这两处都有天然的封印,每三千年解开一次,深渊封印每次解开,都会有无尽的魔物用处,几乎每一次解开封印都是生灵涂炭。 而天河的封印解开,倒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天河会慢慢往外淹,吞噬遇到的所有生灵死物,直到“吃”够了才会退回去,想解决就只能往河里扔祭品,各种生灵或尸体都行,倒是比深渊好解决得多。 这两种都属于天灾,而且是最无解的天灾。 “以往总有些解决的法子吧。”又有人提起。 崔言恪叹了口气:“只能杀。” 但随着他们越杀越多,那些魔物也越来越强,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只极为恐怖的魔物。 他的实力堪比渡劫,但几个渡劫也只能勉强将他拦住,却没办法将它击杀,而一旦那几个渡劫陨落,就真的完全拦不住了。 崔言恪急得焦头烂额,从外面回来时表情难看至极。 陈砚渺看向他:“他们不愿出手?” “不是不愿,是不能。”崔言恪叹气道,“巫会死后,魔界争得厉害,大都在那时陨落了,现在剩下一个大乘期的,伤得很重。” 陈砚渺有些沉默。 “现在这边也出现了一些声音。”崔言恪道,“你应该也听说了。” 陈砚渺垂着眼没有回答。 根据调查,深渊的封印应该早就松动了,只是那时巫会南征北战,顺带将那些四处作乱的魔物也镇压了,后来他坐稳魔尊的位置,领地内的混乱自然也有人去管。 刚解开封印时的魔物并不强,巫会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东西魔界本来就有,算不上稀奇。 但他一死,没人去处理这些东西,那些魔物自然会往十六州的方向涌入,这时的魔物已经不是刚解开封印时那么好应付了,许多修士没有经验,从一开始死伤就很惨重。 当初巫会死时,大部分人都很开心,但如今到了这境地,已经没人说得清他的死是好是坏。 “他们没有说错。”陈砚渺道,“巫会的死的确可惜。” 这句话当初陈砚渺说,只是他一个人的惋惜,但今日说,便多了几分重量。 崔言恪安慰道:“有他在,也不一定能对付那只魔物。” 陈砚渺抬眼看他:“他若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大乘修为了。” 崔言恪没有接话。 其实陈砚渺也是。 那一战让他停滞许久的境界有了突破,这些年和魔物的战斗更是让他实力突飞猛进。 但他依旧对付不了那只魔物。 如果巫会也在,他们联手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或许等封印恢复呢?”崔言恪道,“也快了。” 陈砚渺点头:“我会拖住它。” 实在不行还有那些渡劫期在,总有法子。 但有一天崔言恪又来了。 那时陈砚渺已经受了伤,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服了药后正在休息。 他看见崔言恪惨白的脸,有些疑惑:“出事了?” 崔言恪坐下来,拿了一本书递给他。 那书有些破,不用看都知道很古旧了。 “是从一个上古遗迹中找到的。”崔言恪解释道。 深渊一直存在,自然也有人去研究过,书上说的就是天河和深渊的由来,以及在更早之前这种灾难是怎么被解决的。 天河和深渊其实是同源相连的。 天河每三千年会吞噬大量的生灵死物,孕育成灵胎,这些灵胎随着时间会缓缓往下沉,然后顺着天河缓缓流向深渊,被魔气侵蚀出世,便成了那些魔物。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东西分明出现在深渊却能吞噬灵气的原因。 他们本来就是从灵气充裕的天河中孕育而出的灵胎。 这些魔物只要在深渊中就会不断吞噬魔气成长,直到下一次封印解除后倾巢而入,如果有没跑出来的,那它们就会继续成长。 现如今留下的那只魔物恐怕就是这么来的。 书上提到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 天道仁慈,留了一线生机。 每次封印松动,都会随之诞生一个天才,他是可以斩杀这种魔物的。 天河封印松动时灵界会诞生出身负天骨的孩子,而魔界的便是身负邪骨的孩子。 看到这,陈砚渺便明白了:“巫会?” “是。”崔言恪道,“那位身负天骨的前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飞升了。” 陈砚渺几百年便已经到了大乘,身负天骨的天才修炼起来只会更快。 所以有记载以来,最高级的魔物,几乎都是身负邪骨的人斩杀的。 “我们只能想办法拖住,等封印恢复时将它送回深渊去,交由后人去解决。”崔言恪道。 陈砚渺皱眉:“你确定等得到那个时候?” 崔言恪一愣。 陈砚渺继续道:“据能查到的记载,身负邪骨的人出现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可能是五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谁知道这只魔物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就算他们扛住了,那下一代呢?如果这只魔物成长到下一代都解决不了的程度呢? “还有天骨。”崔言恪道,“两人联手总能……” 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正邪不两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就算生灵涂炭,对魔道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死的人越多,他们就有更多的资粮,所以历来发现身负邪骨的人,正道都是用尽一切办法除去,否则等他长成,说不定也是同样的灾难。 巫会能活下来,只是运气好,有仰观止这个觊觎邪骨的人在。 他保住了巫会,保住了正道的安稳。 但巫会运气也不好。 因为仰观止只把巫会当容器,仰观止也杀了巫会,带走了正道如今的可能。 如果继续拖下去,或许真的能拖到把那只魔物送进深渊那天,但也会死更多人。 而三千年后,这只魔物会更强。 “师兄。”陈砚渺缓声开口,“天生邪骨,难道就注定堕入魔道吗?” 那时的陈砚渺不知道答案,但此时他却可以给自己回答了。 “看见什么了,这副表情。”巫会笑眯眯地盯着陈砚渺。 陈砚渺看着他这张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巫会伸手拉了拉他的头发才哑声开口:“我当初只想好好教导你。” 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巫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陈砚渺却没有多解释,只是看向返魂香:“多谢。” 返魂香朝他拱了拱手:“还望仙君履行承诺。” 陈砚渺点头:“回到肉身后,我自会救你出来。” 这话巫会倒是听懂了,这应该是两人上辈子约好的。 “你怎么找他不找我。”巫会皱眉,“我才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就被陈砚渺按了按。 “乖一点。”陈砚渺低声道,“回去再说。” 巫会只好老实闭嘴,但还是提醒了返魂香一句:“记得把我师兄放回来,还有城里那些人。” 返魂香微微躬身,但没有答应。 巫会挑了一下眉:“他们惹你了?” 返魂香点头,但没有多解释,抬手在虚空中挥了一下,旋即又行了一礼。 陈砚渺这才拉着巫会往前迈了一步。 巫会就感觉眼前一黑,背上有点凉。 他皱着眉睁眼,一脸嫌弃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去看屋里其他人,看见他们也醒了,便打了声招呼:“师兄,离魂好玩吗?” 岳莾还在懵,宋知絮倒是回神了。 他先去看了谢清锋,见他也醒了,这才放下心,好笑地看他:“你也太乱来了。” 谢清锋也看向巫会。 他不清楚发生什么,但大概能明白是巫会帮了忙,便道:“多谢师弟。” 巫会摆摆手:“这次的事有蹊跷,师兄还是查仔细些好。”他说完便蹦达到陈砚渺身旁,笑着看他,“师尊。” 陈砚渺“嗯”了一声,旋即看向几个徒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要为师帮忙?” 谢清锋闻言一愣,旋即很轻地摇了摇头。 陈砚渺也没有强求,只说:“有事便到客栈去。” 说完便转身走了。 巫会见状立刻跟上:“你心情不好呢。” 陈砚渺道:“我来时候,他们都不在了。” 巫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疑惑:“为什么?” 陈砚渺没有多说,带着人先回了客栈,又仔细布下阵法后才将巫会死后的事情和他说了。 主要是魔物的事。 巫会听完也有点疑惑:“深渊不是一直有魔物的吗?” 那玩意他经常看见,魔宫还养过,本来想当坐骑的,但发现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神智还会攻击去喂食的人,他就放弃了。 陈砚渺道:“你出世时,便是封印松动的时候。” 深渊的确会时不时爬出魔物,但大都是最低等的,但封印松动后,原本被困住的那些便一点点跑出来了。 “但那些东西的确不难对付。”巫会说着顿了一下,迟疑道,“而且我现在对付不了它们。” 陈砚渺一愣:“难道记载有误?” 巫会摇头:“我没深究过那些魔物的本源,但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身负天骨跟邪骨的人才能对付他们。” 陈砚渺问道:“为什么?” “因为跟我打,他们没办法补充魔气。”巫会道,“魔道只有我能大量吸收魔气还不被侵蚀神智。” 这是邪骨给他带来的好处,他不知道身负天骨的人是什么样的,但估计原因也差不多。 单纯强大的魔物不可怕,只要有对手就能不断攻击消耗他,依靠车轮战总能解决。 但强大而且可以源源不断补充力量恢复的魔物才是最可怕的。 但巫会却不怕,因为他可以跟对方抢吃的。 魔物能大量吞食魔气恢复,他也可以。 而且他吸收了魔气,魔物的的恢复就会被拖住。 在同等境界下,巫会有自信不会输。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重入魔道。 否则以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再练上几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陈砚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当年巫会被围剿,便是因为他风头太盛,若是再让他重回魔道,陈砚渺不敢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就算他能说服巫会不对正道出手,难道正道的人就会信吗? 如果他们不信,难道要巫会忍着,忍到那一天来,为自己洗刷冤屈? 这的确可行,但问题是,凭什么? 巫会也想到了,他笑着看向陈砚渺:“如果师尊愿意背叛正道,做我的魔后,那我也不是不能受点委屈。” 反正那些正道再怎么找茬也不敢真打到魔界去,他就当有苍蝇叫,不理就…… “可我不愿。”陈砚渺道。 巫会一愣。 陈砚渺定定地看着他:“我不会,也不愿。” 他不会慷他人之慨。 也不愿巫会受委屈。 不是前世的他不愿,是今世的他不愿。 巫会顿时笑了:“为了你这句话,也算值得。” 陈砚渺蹙眉:“莫要胡说。” “那不然你想怎么办?”巫会看向他,“你回来,不就是想让我解决这件事吗?”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小会。”陈砚渺轻声开口,“我曾说过,你不必揽那么多责任,那时是,现在是,就算前世你还活着,也是。” 若那时的巫会还活着,他会想办法让巫会松口,用资源置换也好,别的也行,他从来没想过这该是巫会的责任。 巫会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小声道:“你这作风倒是像魔道。” 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陈砚渺却是摇头,低声道:“天灾并非一人之事,作为师父,我会教你责任,教你尽力而为,却不会教你苛责自己。你不愿做,便交由别人去做,若不得不做,那你师兄会帮你,我会帮你,承天宗所有弟子,都会尽力帮你。” 巫会看着他:“你说得倒简单。” 陈砚渺道:“我自会和师兄商议。” 巫会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便只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陈砚渺,要是真解决不了,就早点跟我说,我可舍不得你受伤。” 陈砚渺一愣,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真的?”巫会挑了一下眉,“保证不瞒我?” 陈砚渺依旧点头。 巫会笑了一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只字不提逆转时间的事。” 陈砚渺道:“不重要。” “不重要,还是不想说。”巫会问道,“陈砚渺,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第29章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 而是道:“知道了也不过徒增烦恼。” 巫会蹙眉,语气里显出一些执拗来了:“陈砚渺,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陈砚渺:“……” 巫会又道:“你应该了解我的脾气。” 陈砚渺依旧不说话, 但很轻地叹了口气。 巫会是什么脾气?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想得到的东西, 一定会想办法弄到手。 嚣张,执拗, 不顾一切。 否则他也不至于落到那样一个惨烈的死法。 “我……飞升来的。”陈砚渺说得很含糊,试图把自己做的事修饰成一件漂亮的好事。 但巫会前世好歹也修到合体了,听见这话的瞬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但也只是一瞬。 “就这?”巫会嗤了一声, “还当你付出什么代价。” 正常的飞升, 是渡过劫后飞升往仙界去, 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穿越时空,陈砚渺不过是把目的地从仙界改成了过去。 虽然做起来肯定很麻烦,但的确算一个法子。 只是在巫会看来蠢透了。 陈砚渺道:“我自然知道算不得什么, 只是……你大约会生气。” 巫会顿时皱起眉:“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如果陈砚渺是为了他而来, 他大约会感动一下, 但陈砚渺又不是。 陈砚渺是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 他乐意奉献,巫会才不管。 陈砚渺看了一眼他紧皱的眉心,很轻地“嗯”了一声:“你好好休息,我去一趟城主府。” 巫会看他:“你不会准备直接去要吧?” 陈砚渺道:“就算我潜进去, 事后还是会被发现。” 毕竟城主修为摆在那,能从他眼皮子底子把返魂香带走还不被发现的, 城里目前应该只有陈砚渺能做到。 “那也是之后的事。”巫会道,“你直接带了回承天宗去, 只要他没证据,那他就不敢贸然上门要人。” 毕竟没证据硬说陈砚渺偷了东西,那就是污蔑,承天宗可不止一个大乘,根本不带怕的。 巫会继续说道:“而且以你的名声,说出去也没人信你干得出这种事。”他说着一顿,忽的笑起来,“这么想,你倒是最适合做坏事的那批人。” 毕竟陈砚渺名声真的很好,就算他现在忽然屠了一座城,只要说他们是魔道伪装的,那大家也会说屠得好。 陈砚渺眼皮一跳:“毁人不倦。” “客气客气。”巫会谦虚道,“也就一点点吧。” 陈砚渺摇了摇头:“老实呆着。” 他说着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屋内。 “是有点不一样了。”巫会嘟囔了一句,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啾”。 他看过去,就见苍云已经醒了,只是没动,团在床上盯着他。 “陈砚渺回来了。”巫会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苍云疑惑地歪了歪头:“啾?” “不过你没见过他,应该也看不出区别。”巫会说着走过去,手一伸把小胖鸟抓进手里揉了揉。 苍云已经习惯了,直接往他手心一躺,翘着两只脚任他揉。 两人在屋里等了一会陈砚渺便带着返魂香回来了,速度快得巫会有点意外。 但很快巫会就反应过来,快是因为陈砚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真的直接去把返魂香偷回来了。 这大概就是陈砚渺的不同吧。 现在的陈砚渺还有点死板,有点固执,总想着自己要给徒弟做榜样,所以不会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 甚至到巫会死时,他也是这个脾气。 但很久以后的陈砚渺显然已经不是这样了。 不知该说他是变通了,还是……没有必要了。 “你要怎么处理他?”巫会指着返魂香问陈砚渺。 陈砚渺却是摇头,递给他一棵珠子:“他是你的人。” 这珠子也是储存用的,不过制作起来比乾坤袋麻烦,因为可以储存活物,一般拿来挪灵植,灵宠也可以但空间太小一般灵宠不爱呆着。 巫会便了解了,接过珠子,点头道:“那就种到新阳院去吧,反正那里我也不住。” 返魂香闻言问道:“尊上还来帮我浇水吗?” 巫会点头:“那是自然。”他说着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蹲在床上探头探脑的苍云,笑了笑,“顺便在树上放个窝,给苍云住。” 返魂香看过去。 苍云立刻扑棱了两下翅膀,开心地“啾”了一声。 热情得像个傻子。 返魂香有些意外:“尊上养灵宠了?” 巫会点头:“陈砚渺给我买的。” 返魂香看了陈砚渺一眼,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偷了人家的东西,两人不好久呆,三个师兄也不行,第二天他们就找到三人,彼时他们正在帮人招魂。 比起筑基的小虾米,他们……能算得上大虾了,招魂的水平自然要强上许多。 更重要的是没有返魂香在,没人阻拦他们了。 所以他们这次招魂很容易就成功了,屋内站着好几个人,有的表情恍惚,有的眼中倒是有神采了,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这是离魂的后遗症,前者是还没缓过来,后者一般是饿的。 巫会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拿了点吃的蹲过去问话。 他大概知道返魂香当年发生了什么,加上手里的食物和看上去无害的长相,很容易就问出了这些人离魂的原因。 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城主在试验返魂香的作用,就算不管后面这些魂魄也会被放回去。 因为接下来城主会开始对其他地方的人出手。 大量搜集生魂,用来制作避雷劫的法器。 这种法器是邪道研究出来的,因为凡人寿命太短,天道会比较“宽容”,不会把天谴落到凡人身上,所以可以用这个办法钻空子,一定程度削弱雷劫。 但魔道研究这种法器,是因为背负了太多罪孽,所以劈下来的雷劫都是死劫,也就是最后的天谴,历史上有记录的、扛住死劫后飞升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那些人就是用了许多法器硬扛的。 但正道一般很少用到,毕竟做这种法器本身就是在造孽,有这功夫不如多夯实一下基础。 城主会这么做,就说明他本身就造了不少孽,只是没被发现罢了。 但这事就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就算陈砚渺打得过城主,那也没必要。 确定情况后五人便飞快回了承天宗。 谢清锋要去交任务,陈砚渺要去见宗主,巫会便跟两个师兄先回了潜幽峰,去把返魂香种到新阳院去。 他自然是不会动手的,招来两个傀儡就在院中泥土纷飞地动起来。 巫会甚至珠子都懒得拿,把珠子往返魂香手里一塞就叉着腰站在旁边监工。 返魂香也站在他身旁,低声问道:“尊上就没有想问我的吗?” 巫会想了想,问道:“师父死了吗?” 返魂香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死了,我没有留下他的神魂。” 巫会点头:“那就行。” 然后便不说话了。 返魂香有些意外:“没有了吗?” “不然呢?”巫会问道,“难道还要问问我那些属下的去向?” 返魂香没有说话了。 巫会很了解十二席位的人,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那些人是最忠心的,自己一死,那些人就是撕肉最狠的。 他信任那些人,却又不把他们当心腹。 “兴许他们会给尊上报仇呢。”返魂香道。 “仇我自己已经报了,就算仰观止没死,他们去杀仰观止,也只是为了师出有名地抢他东西,而不是帮我报仇。”巫会道,“就这件事,托付给陈砚渺都比他们靠谱。” 返魂香沉默了。 这倒是。 如果陈砚渺答应了,那他肯定会做到,如果要返魂香选一个托付遗愿的人,别说那些同事,就是巫会跟陈砚渺站在他面前,他也会选陈砚渺。 这大概就是正道跟魔道的区别吧。 但就算知道,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我呢?” “你?你倒是有可能,毕竟傻得很。”巫会道,“但你做不到。” 返魂香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所以不是信不过他的人,是信不过他的实力。 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他缓缓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起来:“我的确做不到。” “你真是走错路了。”巫会道,“跟着陈砚渺混几年,以后好好做树吧。” 返魂香摇了摇头:“我跟着尊上。” 巫会道:“我已经不是魔尊了。” 返魂香道:“但是尊上会给我浇水。” 巫会没反应过来:“我没有重泉玉液了。” 重泉玉液,其实就是黄泉水,而且是源头死气最重的水,那地方无限接近九幽,非常难取水,所以才特地起了这么个高级的名字区分一下。 返魂香笑道:“普通的水也没关系。” 巫会忽然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给返魂香对修炼大有裨益的重泉玉液,返魂香又是一棵死脑筋的树,得到他的赏赐开心所以才那么忠心耿耿。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好像不是重泉玉液的原因。 他迟疑地看着返魂香:“你不会把我当爹了吧?” 返魂香一愣,旋即很轻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巫会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要这么一个好大儿。 “但尊上的确……像我的家人。”返魂香又道。 他在人间的时候,经常听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说羡慕别人。 羡慕别人有家,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什么事时可以互相倾诉,互相帮扶。 在他认知里这就是家人。 但魔宫只有巫会会这么做。 巫会会给他浇水,会跟他倾诉遇到的事,也会帮他解决麻烦。 巫会听完简直目瞪口呆:“我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倾诉,他就是手底下的人惹他生气就跟返魂香抱怨两句,跟陈砚渺打架了就跟返魂香提一嘴,主要是返魂香作为一棵树不会多嘴,是一个很好的树洞,虽然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倾诉,但他真的没带什么情意! 至于帮扶就更正常了,手下人有事他不帮忙谁还要跟着他? 返魂香却是笑了:“我自然知道。” 巫会明白了,忍不住吐槽道:“你真是死脑筋。” 返魂香依旧是笑,没有回答。 巫会又劝道:“这潜幽峰有许多弟子,你若喜欢,让他们每天轮换给你浇水都行,你有什么困难找他们,他们也会帮忙的,你也知道,正道向来热心肠。” 返魂香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说道:“尊上变了。” “嗯,我变弱了,也变精了。”巫会道,“以前在魔界,我打劫还要动手,现在不用了,我说一声陈砚渺就会掏钱。” 返魂香:“……尊上也不怕榨干他。” “没事,他会自己去赚钱的。”巫会道,“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去打劫几个徒弟,或者几个师兄。” 然后师伯们就去打劫自己的弟子。 四舍五入承天宗就是他的私库。 返魂香:“……” 不过巫会不用修炼,要个私库也没用。 而他的爱好又着实好养,他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至于这东西贵不贵倒是无所谓,有市无价的月华珠可以,商店里摆着的银丝玉可以,在路边捡的石头也可以。 反正都可以用来做装饰。 巫会在乾坤戒里掏了掏,最后掏出来一个小包。 他递给返魂香:“乔迁礼。” 返魂香看了一眼,里头是满满的鹅卵石,放在树根的位置会很好看。 是巫会钓鱼的时候闲着没事捡的。 等把返魂香的本体栽好,巫会还从乾坤戒里拿了一壶赤露浆来给他浇水。 这是苍云刚出世那会喝的,从火系植物上采来的露珠,温度像烧滚的汤,对火系的雏鸟很滋补,不过它现在长大了,喝这个没太大帮助,只是偶尔拿出来当零嘴嘬两口。 而返魂香作为一棵长在黄泉旁的树,浇什么水都行,毕竟也没多少东西比重泉玉液杀伤力更大的了。 苍云看见自己的零嘴被倒掉,还有点委屈,不过巫会分了它几口,它就把事情抛到脑后了,还开心地把自己私藏的小肉干分了一块给返魂香。 返魂香看了看它。 巫会明白他在看什么,抓过苍云,把它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给返魂香看。 火红的绒毛里有一条项链,镶嵌着红色的宝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巫会特地请器峰的人给它做的,空间很小,连一顿饭都装不了,只能放点零嘴。 倒不是不能做大,只是大了怕他弄丢。 苍云发现自己的零嘴暴露,立刻伸出翅膀捂住。 “小气。”巫会弹了一下它的屁股,带它离开新阳院去了其他师兄那。 他估摸着陈砚渺得在主峰呆一段时间,那在渊沉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师兄这边吃饭。 吃过午饭,吃过晚饭,还混了顿宵夜,直到月上中天巫会才回到渊沉院,结果陈砚渺还没回来。 他有点郁闷,琢磨着明天去再没回来他就去找,结果差点被房间里多出来的人影吓一跳。 屋里没有开灯,浅淡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只映出桌边一道虚虚的影子。 但身高和轮廓是巫会熟悉的。 “师尊。”巫会皱着眉,“你大晚上不点灯坐在房间里干嘛?” 陈砚渺这才抬手点着了屋内的灯。 巫会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都谈完了?” 陈砚渺摇头:“要做的事很多。” 他们会被那些魔物杀个措手不及,说到底还是因为实力不济,也没有经验。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很多弟子其实没有遇到过真正需要厮杀搏命的情况,就算去出去历练遇到险境,那也是提前规划过,做好了准备的。所以一下把他们推到战场上,他们会反应不过来很正常。 现在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去练,去和妖兽厮杀,去魔界,甚至直接去到深渊附近和那些魔物厮杀。 但只有承天宗是不够的,他们要想办法让其他宗门也一起。 这也不难,毕竟封印松动是本来就有的事,又有以前的记载佐证,崔言恪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其他门派,应该能说服他们。 实在不行,也可以去找那些渡劫期的大能,那么多人,总有经历过五千年前那场天灾的。 这些事是不需要陈砚渺去处理的。 “这就是当镇派之宝的好处吗。”巫会捧着茶边喝边说道,“以前我什么都要自己做,好可怜哦。” 陈砚渺:“……” 这是真当他没了解过魔宫的情况吗? “仰观止呢?”陈砚渺问道。 巫会手上一顿,旋即叹了口气:“好吧,他的确很好用,就像掌门师伯一样。” 工作勤恳认真,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区别是崔言恪本来就是掌门,而仰观止只是二把手,虽然可能他可能觉得是在帮自己打理,毕竟等他夺舍成功,巫会手里的东西都会落到他手上。 “那师尊要做什么?”巫会问道,“要继续练剑吗?” 陈砚渺点头,又摇头。 他前世会的东西,自然也跟着他的神魂回来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突破。 但要怎么突破,他也没有头绪。 巫会喝完一杯茶,又从乾坤戒里拿了条肉干,一半给苍云,一半自己嚼嚼嚼,含糊道:“你上辈子是怎么突破的?” 陈砚渺看了他一眼。 巫会立刻明白过来,笑道:“要不你再捅我一剑?” 陈砚渺有点无奈:“莫要胡闹。”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巫会撇撇嘴,“你看宁师伯也说机缘在我身上。” 陈砚渺提醒他:“前世并没有这件事。” 巫会闻言一愣:“没有?” 陈砚渺摇头:“自然没有。” “我还以为……以为是因为我这辈子拖了点时间。”巫会道,“居然没有。” 所以陈砚渺当时会遇到他,并不是因为他的选择而改变了,而是因为陈砚渺。 陈砚渺带着他的神魂回到过去,这个变动“提醒”了宁知微,宁知微根据卦象的结果,提醒陈砚渺去找他。 巫会看着陈砚渺:“你也不怕我拒绝。” “他杀了你。”陈砚渺道,“就算不跟我走,你也不会跟着他。” 巫会闻言笑了笑:“要是我失忆了怎么办?毕竟逆转时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而仰观止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可比冷冰冰的陈砚渺像个好人。 “那就是我赌错了。”陈砚渺道。 巫会弯了弯眼,重新倒了一杯茶,却没喝,而是放到陈砚渺面前,问道:“那你有料到这个局面吗?” 他没说是什么局面,但两人心照不宣。 陈砚渺摇了摇头。 他那时大部分精力都被那只魔物占据,仅剩的心思也放在逆转时间的方法上,根本没有那么功夫去考虑巫会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我一直当你是玩笑。”陈砚渺道,“我当你是为了惹怒我。” 他声音很沉,也很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愧疚。 但巫会却是挑了一下眉:“你不会在想自己辜负我了吧?” 陈砚渺没有说话,但显然是那么想的。 巫会顿时笑了:“你还真别扭。” 陈砚渺皱眉。 巫会道:“前世的你,就算知道我是认真的,也不会愧疚。” 毕竟他们立场相对,以陈砚渺的脾气,顶多就是认认真真拒绝他,但巫会又不需要这种拒绝,他宁愿看陈砚渺跳脚。 “最重要的是……我的确是为了惹你生气。”巫会笑着继续说道,“我那时只是贪图你的美色。” 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魔头的,看见个好看的就要抢回家做夫人,只是陈砚渺实力摆在那,他抢不到,那就只能用嘴调戏两句,和街上那些朝着漂亮姑娘吹口哨的流氓区别不大。 但陈砚渺表情却依旧认真。 他问:“那现在呢?” 巫会一愣。 陈砚渺又问道:“你现在也是为了惹恼我吗?” 巫会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现在自然不是。 相较前世,他现在的心思说得上认真,但他的认真和陈砚渺的认真大概也不一样。 陈砚渺一看就是动心就奔着结契去的那种人,但巫会不是,他向来随心所欲,心动了就追,喜欢就告白,水到渠成想结契了也可以,如果最后没有好结果,那也行。 “小会。”陈砚渺再次开口,“我……” “我不是。”巫会打断他的话,“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不清楚的是你。” 陈砚渺蹙眉。 巫会继续说道:“陈砚渺,我前世和你相处过,这辈子也和你重新认识了,虽然我们的关系不同了,但你还是你,我却不是。” 他前世是大魔头,是站在陈砚渺对立面的人,陈砚渺对他谈不上多喜欢,顶多带一点亏欠,带一点惋惜,但这一世他是陈砚渺的小徒弟,他们有相处的时光,也有情谊在,对前世的陈砚渺来说,现在的他是半个陌生的人。 他不会说这是他们这一世的事,就像他不会否认自己上辈子的一切,他也不会让陈砚渺舍去前世的所有。 “所以你想清楚再说。”巫会道,“把那些不应该掺杂进去的东西都想清楚了,你再说。” 说完巫会便站起身:“师尊晚安。” 陈砚渺愣了好一会才很轻地点头:“晚安。” 第30章 那晚之后巫会没再提他跟陈砚渺之间的事, 但依旧跟以前一样会往他跟前凑,会亲亲热热地叫他师尊,理直气壮地跟他伸手要东西。 只是不再追着陈砚渺讨一个结果。 这反倒让陈砚渺有些不习惯。 同时也有点看不明白巫会。 之前他没有前世记忆, 所以心里还是把巫会当徒弟,虽然两人的关系有点不伦不类, 但冲着那个名头在,他也要仔细考虑。 但巫会却不让他考虑, 一有机会就要逼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似乎很讨厌他的优柔寡断,现在他可以给出一个回答时,巫会却不肯听了。 他想了几日, 还是忍不住问他原因。 巫会听完就皱眉:“你这几天就想了这些东西?” 语气很是不满, 甚至带了几分训斥的意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师父。 陈砚渺垂着眼,老实“嗯”了一声。 巫会简直要气死:“你怎么有脸怀疑我不懂情事!” 明明自己才是块木头! “因为我不想要你的愧疚!”巫会道,“我又不缺个傀儡!” 陈砚渺道:“但我想得很清楚, 我愿意……” “我不愿意!”巫会道, “我倒宁愿你没想清楚。” 陈砚渺蹙眉:“不负责任。” “那就不负。”巫会道, “我又不是来跟你赌棋的, 还讲究落子无悔输了赔钱不成。” 陈砚渺被堵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说这种事就该深思熟虑,说后果,说意外, 说许许多多遇人不淑的故事。 但他一句都没说。 因为巫会不傻,他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本就是这样的脾气, 不然前世也不会把卧室附近的守卫全部撤掉,放任陈砚渺自由进出。 他就像一团火, 炽烈又冲动,所以也喜欢同样冲动的感情,就算这种感情有瑕疵,就算这种冲动消失后感情也会随之变淡,但对他来说起码纯粹。 “你总说那些话……”陈砚渺迟疑地开口,“是因为我总去找你?” 他说得很委婉,但巫会听得明白。 “有一点。”巫会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看上你。” 明明陈砚渺就是最无聊、最墨守成规、最一成不变的那种人。 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人,但他偏偏鬼迷心窍。 “可能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比较特别吧。”巫会道。 陈砚渺默了默:“我并不是故意的。” 师兄想让他潜入魔宫杀了巫会,他便去了。 只是魔宫的地图并不好拿,据说是巫会多疑,除了签下死契的,谁都不让在魔宫行走,就连他心腹的十二席也不例外。 他只能自己潜进去找。 这不算难,他也不是没接过这样的任务。 只是没想到会摸到巫会卧房中。 更没想到巫会是那样一个脾气,他分明是去杀人的,结果被说得好像是冲着卧室去的。 “我自然知道。”巫会笑道,“你进魔宫的时候我就察觉了,是我让他们别管你的。” 陈砚渺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你知道那些魔尊,最怕什么吗?” 陈砚渺想了想:“死?” 巫会有一瞬的沉默。 那肯定是怕的,但怕和怕又不一样。 “有很多人想我死,自然也有很多人想要他们死。”巫会解释道,“所以要说防御,正道远比不上魔道。” 不止是防御,也包括侦查。 为了活下去,魔修能不择手段,但正道却是不会做的。 就算巫会自己不去研究,有那些人留下来的东西也足够他把魔宫防得滴水不漏,所以从陈砚渺出现在魔宫附近他就发现了。 “我当时想,要是你被发现了,说不定会杀进来。”巫会笑道,“那样多不好玩。” 陈砚渺哑然。 他的确是那么想的。 能潜入是最好,若是不行,便杀进去。 这想法其实有些自负,自负到……有点傻。 “但我很喜欢。”巫会道,“所以才放你进去。” 其实就算不是陈砚渺,换作别人他也会把人放进去。 他喜欢这种冲动,也愿意成全他们的心愿。 只是别人进去是死,陈砚渺却能全身而退。 退的同时,也引起他的兴趣。 “其实我也留得住你。”巫会道。 那是他的地盘,同等境界,若是让陈砚渺轻松来去,那他也太窝囊了些。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看看陈砚渺还会不会来,会来多少回。 “后来还有人冒充你。”巫会道,“他的头我砍下来放在窗边,不过你好像没注意到。” 陈砚渺的确没注意过,他每次去巫会寝殿,注意力都在巫会身上,只模糊记得他那里总放着很多色彩艳丽的东西。 “我是去寻你的。”陈砚渺道。 巫会笑了:“我知道。” 陈砚渺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又缓声开口:“第一次失败时,师兄曾说,你防备心强,我能全身而退,怕是你有意为之,虽不知你想做什么,但也不必傻傻去钻陷阱。” 巫会挑了一下眉:“那你还来。” “我想试试。”陈砚渺道,“但我不是自负的人。” 巫会本想说他的话顿时被噎在喉咙里,好一会才重新开口:“那你还来。” 分明是一样的话,他这句却说得犹豫又试探。 他忽然猜到什么,但又不确定。 陈砚渺却是点了点头:“冲你去的。” 巫会便笑了:“好凶喏。” 他声音本就清越,放软后愈发像说在撒娇,那点翘起的尾调更是调情一般,听得陈砚渺有些不自在。 “我那时不懂。”陈砚渺道,“其实现在也不懂。” 不懂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真是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单纯带着想除去魔头的执念,还是有其他欲念,现在他也不敢想得太仔细,怕被此时的情思带模糊了,连着那段打打杀杀的日子都染上了别样的暧昧。 “那还是没有的好。”巫会道,“我说过,我可舍不得师尊受伤。” 陈砚渺一愣。 若是那时他当真喜欢上巫会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他们立场相对并不是个人原因,巫会虽然鲜少到灵界走动,但因他而死的人却不少,陈砚渺不会因此去做什么,顶多就是……让他死得干脆一些。 巫会后来也的确死得很干脆。 陈砚渺有些恍惚地看着巫会:“你……” 巫会挑了一下唇:“你别忘了我是怎么长大的。” 他本来就是在街头长大的,后来跟着仰观止去魔界后一开始也没有过得多爽快。 他不是不懂看人,看脸色,只是他坐上那个位子后已经没必要了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跟陈砚渺是两个世界的人。 区别是陈砚渺永远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他却可以把陈砚渺拘在身边。 “现在多好,是不是?”巫会朝陈砚渺眨了眨眼,笑道,“你上辈子做过的好事也就这么一件了。” 陈砚渺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先前总觉得巫会不知人事,现在看来不懂的倒是自己。 但他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他所有的想法都被巫会算到了,说什么都像诡辩,也像犯傻。 巫会见他沉默,提醒道:“我可从来没算过什么。”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笑道:“那样就不好玩了。” 陈砚渺忽然明白了。 巫会的懂,和他的懂,并不相同。 他习惯所有事都要提前想,提前算,但巫会不是,他做事随心所欲,凭着自己的直觉和喜好去做,只是他足够聪明,当时想不到的事,事后总会一点点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他还是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 就像那扇永远没有防备的窗户一样。 如果是陈砚渺,无论他有什么心思,他的理智都会告诉他,这很危险,不能这么做,他应该把防守做好。 但巫会只知道他想陈砚渺来,所以他把防守都撤掉了。 至于来了之后会怎么样,要做什么,他可能都没仔细想过,只是在那一刻他想那么做。 所以巫会不愿意接受此时的陈砚渺。 他不想要以前的陈砚渺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他想要当下的、此时此刻的陈砚渺心中的答案。 就算那个答案有可能会让他不开心,会在很久以后伤害到他。 “巫会。”陈砚渺看着巫会,“你后悔过吗?后悔跟着仰观止走过吗?” 巫会弯了弯眼:“没有。” 他很气,也很恨,气仰观止的虚伪,恨仰观止的背叛,但他没有后悔当年的选择。 那是他那时最好的选择,后面的日子他也的确过得很不错。 他并不后悔。 如果要他反省,那他大概只会想自己眼睛瞎了。 但反省不代表会改,就像他现在对陈砚渺依旧掏心掏肺,若是将来有一天陈砚渺也像仰观止一样,他依旧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但他依旧会气,会恨。 “我跟你走,是因为你比他更好。”巫会道,“那时候我拒绝他,他追杀我,我就想,要是被抓回去了,我就和他虚与委蛇,等我变强了,我就杀了他。” “我知道了。”陈砚渺道。 巫会点点头:“所以……” 他话音还没落,忽然就被吻住了。 陈砚渺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离,但很快又重新贴上来,仅仅只是贴上来,但也足够让巫会瞪圆了眼。 直到两人的唇分开,陈砚渺才低声道:“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巫会眨了眨眼,懵了几息才回神:“什么答案?” 陈砚渺道:“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好看。” 巫会挑起眉。 陈砚渺继续说道:“但我不可为美色所惑。” 巫会笑了:“道貌岸然。” 陈砚渺“嗯”了一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巫会的确好看,但他也的确作恶多端,陈砚渺不吝于承认他的皮相,却也不会因为他的皮相觉得他命不该绝,顶多在他死后私下和师兄惋惜一句。 但这辈子的巫会手上没有沾染过恶事,他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体质有些特别的普通人。 陈砚渺先前总有诸多考虑,考虑前世,考虑今生,考虑巫会的体质,考虑他们将来有可能遇到的事。 但若抛弃所有,像巫会那样全靠本能去想呢? 那他心动了。 就算这种心动很浅薄,只是源于皮相。 但又有什么关系。 巫会最初不也只是贪图他的皮相? 果然,在听见他那句话后,巫会就笑起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这才对嘛,大大方方承认你就是贪图美色不好吗?” “也不全是。”陈砚渺垂眼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巫会摇了摇头:“瞻前顾后。”他说着看陈砚渺表情僵住,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不念书你都不骂我,那我也不怪你。” 陈砚渺有些无奈,他知道巫会话中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是拿你没办法。” 巫会挑了一下眉:“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 就算是他一直在闹腾,若是陈砚渺不愿意,那么多术法法器,总有办法治住他。 就算他成天和陈砚渺伸手,若陈砚渺不愿意,借口那么多,总能想到一两个拒绝,难道他再强势,难道还能强势过陈砚渺? 他不介意陈砚渺木,他只介意陈砚渺的心思,介意陈砚渺最后怎么做。 他要陈砚渺纯粹地偏爱他。 陈砚渺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声道:“自然愿意。” 巫会眼底笑意更浓:“那愿意再亲一下吗?” 陈砚渺便低头去亲他。 依旧只是很轻地碰了碰。 虽然这也算得上一个亲吻,但巫会却不满意。 别说他已经活过一辈子,就是还没入魔道那阵,他也在市井混过很长时间,知道两个人凑到一起能糜乱成什么样,就陈砚渺这挠痒痒的力度,倒不如学那些闺阁小姐给他递张帕子,起码还有些花前月下的调调。 “你是不是不会亲嘴?”巫会狐疑地看着他,“没学过?” 陈砚渺蹙眉,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顿时不乐意了,什么都懂还装什么装。 他直接凑上去吻住陈砚渺,又不客气地伸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陈砚渺一僵,连忙将他推开了一点,低声道:“胡闹。” 巫会也跟着皱起眉,刚想骂他,就瞥见陈砚渺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他顿时一愣,旋即想到什么,笑着挑了一下眉:“好吧是我太孟浪了,师尊莫要见怪。” 陈砚渺暗暗松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巫会却又凑上来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他说着便蹦蹦跳跳往外走了,语气也轻快得很,好像方才做的不是什么暧昧举动,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巫会也的确是那么想的。 甚至还可惜了一下陈砚渺太正经。 如果他是魔道中人,那他俩现在就应该一起回房,在床上厮混到彼此都满意为止。 但这好像有点为难陈砚渺了。 不过也没事,这大概也是陈砚渺好玩的地方吧。 巫会心情很好地回了房间睡觉。 但他并不是个安分的主,第二天夜里他就派出苍云去把他大爹喊来了。 陈砚渺一开始没想太多,只当巫会是遇见什么困难,又或许有什么话要说,结果一进房间就对上了正在沐浴的人。 巫会特地让傀儡把屏风搬开,就这么大剌剌坐在浴桶里,只一眼就把进屋的陈砚渺定住了。 但紧接着他立刻转过身去,低声问他:“有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巫会趴在浴桶边缘,笑嘻嘻道,“师尊转过来么,你那样看得见什么?” 陈砚渺没动,只说:“莫要胡闹。” 巫会却道:“我保证不站起来,也不乱动,但你要一直这么站着,我现在就起来,自己过去。” 陈砚渺整个人顿时僵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走。 但巫会却预判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你敢走我就这么出去。” 这下陈砚渺就不是僵,而是被震住了:“你、你……你疯了?” “也还好。”巫会道,“这也算我的院子,我在自己的住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敢说我不对?” “这不是对错的事。”陈砚渺说着,忽然顿住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给人解释为什么不能光着身子到处乱晃,就算他现在勉强说出来了,他也能猜到巫会会怎么说。 巫会肯定会说他才是罪魁祸首。 “你喊我来,就只是想看我的反应。”陈砚渺道,“你现在已经看见了,我很……为难。” 他后面两个字说的有些滞涩,听得出是真的为难。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巫会,没意识到他越是为难,巫会就越喜欢干。 “自然知道。”巫会笑道,“所以不是给师尊选了吗?” 陈砚渺依旧没敢动。 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听着像是巫会真的要起身了,连忙道:“我过去。” 巫会又坐了回去,笑道:“过来。” 陈砚渺这才缓缓转身,但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好像有千斤重。 巫会看得好笑,却也没催他,而是等他走近了才伸出手去拉他。 他水放得热,皮肤都被泡出一点粉,尤其是指尖,嫩得好像刚吐芽的花苞,就是什么不做也引人遐想,何况是像现在这样伸手去抓陈砚渺的衣袖。 但他偏偏不说那些勾引人的话,只是笑吟吟地叫陈砚渺“师尊”,陈砚渺看过去,便装出一脸无辜和纯稚,看得陈砚渺的良心也跟着泡进热水里。 一边觉得有点烫,一边又忍不住七上八下。 估摸着巫会再喊两声,他的底线也得跟着入水了。 好在巫会没有逼得那么紧。 他叫了两声便停住,连手也收了回去,扒在桶沿继续看着陈砚渺:“我以前也见过一些不为美色所动的,但我看得出他们心都不静,那时候我就好奇他们在想什么,师尊能教教我么?” 陈砚渺呼吸一滞:“还能是什么?” 巫会弯着眼睛“嗯?”了一声。 “清规戒律和下流事罢了。”陈砚渺道。 他语气尽量放得很平,但巫会依旧能听得出其中没藏住的一点乱。 慌乱,混乱,坐怀不乱。 这时候的陈砚渺好像和那些人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陈砚渺自制力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而且生了一副好皮相,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也比其他人要赏心悦目一些。 巫会心情很好,但依旧没放过他:“师尊还没看我呢。” 走过来了,却一点余光也不敢分给他。 “你昨日还说我好看。”巫会道,“今天就不好看了?” 陈砚渺没敢回答,他怕自己答“脸好看”后面跟着的是巫会的“你只看上我的脸”,最后变成他只是贪图美色,巫会若再假哭一下,他会直接摔进道德深坑里,那时就不是看不看的问题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咬咬牙转过眼去。 并没有看到什么。 巫会就趴在桶沿,身子大半都被木桶遮住了,一头黑发散下来铺在水面上,连水下都遮得严严实实,顶多就露出肩膀跟手臂,并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陈砚渺顿时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许多:“以后不可如此。” “你知道说了也没用。”巫会道,“我还是会做。” 陈砚渺“嗯”了一声。 但他还是得说,不说巫会会变本加厉不断拉低他的底线。 巫会笑道:“师尊现在这样倒好像被我轻薄了。” 才上手碰了一下立刻捂着自己的底线退出八百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脱陈砚渺衣裳呢。 不过这样才好玩。 巫会想着,眼睛一转,旋即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陈砚渺顿时警惕,但不等他思考巫会想做什么,巫会就已经从水中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陈砚渺连忙转身,但方才一眼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情况。 巫会腰间其实围了件衣裳,只是上半部分松垮地堆在腰间了。 虽然同样裸着上身,但画面一下就变得……变得没那么不能看了。 他有些意外地转回去,就见巫会抱着手挑眉看他:“大家平日一起泡澡也是这样,很见不得人吗?” 陈砚渺脸色微僵:“我以为你……” 什么都没穿。 “我什么都没做,师尊却是什么都敢想。”巫会朝陈砚渺揶揄地笑了笑,“到底是谁满脑子不合适的念头?” 陈砚渺无法反驳,这回都不用巫会骂他便自己先开了口:“是我道貌岸然。” ==========作者有话说:========== 小会:试探底线。 师尊:现在放弃底线还来得及吗? 30-40 第31章 陈砚渺可能也终于想明白怎么应付巫会了, 自己把话说死,巫会就没法指摘他。 巫会也的确被噎住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别的话可以骂,但那些话太重, 真开了口,味道就变了。 最后巫会只能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师尊学坏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从乾坤戒中翻出一件法衣给巫会披上,低声道:“好好休息。” 巫会没理他, 不开心地披着衣服回了床上。 陈砚渺这才转身出去,就见苍云蹲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举着小翅膀“啾啾”了两声。 陈砚渺没有它跟巫会的默契,只能拿出一道通灵符来往它脑袋上一放。 苍云细嫩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小爹!锻炼!看门!果果!” 陈砚渺顿时有点想笑。 该说巫会有良心么?还记得得把幼崽调走, 免得学坏。 他伸手挠了挠苍云的背:“做得很好, 回去睡吧。” 苍云却没动, 而是蹦了两步探头朝屋里叫了两声。 它还小,其实分不太清楚情况,自然也就不知道潜幽峰真正的老大是谁, 更不知道什么是师尊。 它判断该听谁的话是完全凭着本能的。 大爹没有零嘴给他, 但小爹有。 所以听小爹的。 它等了几息, 巫会的声音才传出来:“进来吧。” 苍云立刻“啪嗒啪嗒”往里跑, 到床边后扑棱着翅膀飞到枕边。 巫会在奖励方面是不会说谎的,而且还算慷慨,直接拿了一小碗冰玉果出来,在苍云晶亮的眼神中倒进它的小零食库里, 只留了一颗递过去:“晚上不能吃太多。” 苍云点点头。 它爱吃,但不贪嘴, 只要零食的确给它了,那什么时候吃都行, 现在就尝尝味! 就着巫会的手吃完一颗冰玉果,它这才蹦跶着靠近巫会,蹭着他睡觉。 巫会用手指抚着他背上的绒毛,打了个哈欠。 没修炼就这点不好,得睡觉,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 一定要找,顶多再掰扯出来一个短命。 但短命难受的是陈砚渺也不是他。 “你说几百年后,师尊会伤心吗?”巫会低声开口,“你呢?会伤心吗?” 他话说得没头没尾,苍云听不懂,就假装没听到,闭着眼睛眼睛继续睡觉。 巫会也只是随口一问,见它不搭理自己,便也跟着睡了。 等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饭便带着苍云出门去。 陈砚渺不让他掺和深渊的事,他便不管,而是去找宁知微。 跟她学占卜。 宁知微听见他的要求,有些意外,却也没拒绝。 她担任峰主,对门中弟子有教导之责,只要弟子想学,无论对方资质如何都不会拒绝。 当然了,这只是理论上,毕竟一天时间有限,不可能每人都能得到峰主指点,一般都是由峰主弟子来担这个职。 不过巫会好歹是陈砚渺的徒弟,而且生了一张好脸,嘴也甜,无论是看在陈砚渺面上还是巫会的脸上,她还是愿意分些功夫出来教他的。 这一教就有点惊喜了。 她原本还想着从最简单的开始教,先把人领入门,没想到巫会的基础非常扎实,甚至不比他峰中一些弟子差,而且看样子还学过其他法门。 “我在藏经阁看的。”巫会胡乱扯了个借口。 以前用这个蒙陈砚渺,现在拿来蒙宁知微,正正好。 宁知微倒也没怀疑,只是说:“难怪陈师弟那么喜欢你。” 巫会嘴角一翘:“师尊确实疼我。” 宁知微乜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很多事都瞒不过我吧?” 巫会无辜道:“我在街上看过那种摆摊的,他们会观察别人的年龄打扮表情来判断情况,然后对症骗钱。” 宁知微:? 她顿时怒了:“你拿我跟那些江湖骗子相提并论?!” “没有。”巫会立刻道,“只是师伯方才的表情很像。” 宁知微:“……” 她忍了忍,这才道:“我师父她老人家还在世。” 巫会不解:“所以呢?” 这个他倒是知道,承天宗峰主换代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最常见的,原峰主死了或辞职了,那肯定要有新的接任或者把这个峰头解散,第二种就是换掌门。 承天宗所有峰主都是同一代的,只要掌门换了,那所有峰主都要跟着换,原先的峰主会升到长老位置,由他指定的弟子接替,原峰主可以帮忙,但没有实权,除非有自己的山头。 当然了,这其中乱七八糟的内幕很多,但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这是为了避免倚老卖老的情况出现。 毕竟就算是宗主,面对师叔伯也要表示出应有的尊敬,不然会被人说不敬师长,但平辈就不一样了,大家甚至不是一个师父的,吵起来也没什么压力。 不过个人所有的山头就不需要跟着换,因为这东西不能传代。 比如潜幽峰那样的,要是将来陈砚渺飞升,那几个徒弟就得另立山头,只有一人做到,那就都跟去,两人甚至三人都做得到,那普通弟子自己选择要去哪边。如果几个徒弟都没能力,那门下弟子就得回主峰去。 虽然内门弟子月例都一样,但这种私人的小山头一般会有补贴,拜师也容易一点,所以还是有落差的。 “所以你要不要来当我师弟。”宁知微小声道,“咱们宗门可不禁止同门相恋。” 甚至还很鼓励,结婚了宗门会出份嫁妆再出份聘礼。 巫会无语,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直接拒绝了:“也不禁止师徒相恋。” 宁知微表情一僵,仔细回忆了一下,结果发现还真没有。 居然没有?!怎么会没有?! 巫会看她一脸震惊,便解释道:“可能是一般也想不到弟子会这么干吧,都把这当理所当然的事了。” 理所当然,那就不用写。 就好像没人会在规定里加一条必须吃饭的规定,因为饿了人自然会去吃。 事实上九成九的师徒都不太可能发生什么爱情,毕竟很多师父都是把徒弟当亲子看待的,比如谢清锋,好像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陈砚渺了,对他来说陈砚渺就是他半个爹。 虽然这爹着实冷了点。 宁知微道:“所以你一开始就算好了?” “那倒没有。”巫会道,“我只是觉得没关系,反正承天宗又不可能把我师尊赶走。” 宁知微:“……” 这倒是。 陈砚渺可是承天宗的底气跟门面,只要不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宗门都会想办法保下他,何况掌门还是他亲师兄。 而师徒恋这种事,属于道德上有问题,但又没害人,外人顶多说两句不好听的,坏坏陈砚渺的名声,但没资格来指手画脚。 可名声对陈砚渺来说又不重要,反正没人敢在他面前嚼舌头。 宁知微想买明白后,看巫会的眼神愈发慈爱。 又聪明又嚣张,真的很适合来学占卜。 可惜巫会根本没兴趣,他只想学完走人。 甚至都不需要学得很仔细,毕竟仰观止本身就擅长占卜,他跟温爻关系也不错,再加上宁知微教的,那是真的集百家之长。 陈砚渺来领人的时候他已经学完在喂鸟了,宁知微则皱着眉坐在旁边,似乎遇到什么难解的事。 犹豫了一下,陈砚渺还是问了一句:“出事了?” 巫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几息后才看向宁知微,愣了一下:“师伯还在想啊?” 宁知微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点什么,巫会就道:“那你慢慢想,我们先回去了。”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被宁知微吼了一句:“去哪?给我回来!” 巫会只好又坐了回去。 陈砚渺也跟着坐下了。 宁知微这才说起方才发生的事。 巫会想知道陈砚渺能不能解决魔物之祸,但占卜算不了自己,也算不了和自己命格牵扯太深的人,只能来找宁知微帮忙。 结果宁知微算完表情就不对了。 她的确算到了灾难,但也算到了巫会的死期,算到了陈砚渺无法飞升。 巫会便跟着看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宁知微算串了,算到他们前世的事了。 他跟陈砚渺这种情况比较麻烦,但他又不能说出原因,只能敷衍地安慰她几句。 宁知微简直要被气死了,只能把这件事跟陈砚渺说。 陈砚渺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让他去问掌门。 宁知微挑了一下眉,没再多话。 两人回去的路上,巫会说:“我想找温爻帮忙。” 陈砚渺道:“师姐卜算之能不输温爻。” 巫会摇头:“但用的东西不一样。”他说着顿了顿,“你记得别人是怎么叫他的吗?” 陈砚渺点头:“白骨筹。” 白骨筹温爻,因为他占卜用的算筹是用白骨做的。 “他一共有三套算筹。”巫会解释道,“最初的一套是家族给的。” 温家一直都是用白骨做算筹的,当然了,不是随便拿几根骨头就可以,他们家族有秘法,制造出来的骨头可以加强他们的卜算能力,一般是用妖兽的骨头,妖兽越强大,算得就越准。 后来温家被灭门,温爻便做了第二套算筹。 是用他家人的骨头做的。 这才是温家秘法最厉害的地方,用亲人骨头做出来的算筹,是能把“天赋”转移的。 温家能通过因果来借势,只要对方认可这个因果,便能借到。 所以拿着亲人骨头做成的算筹,只要亲人承认彼此的关系,便得了那亲人的助力,越是亲近,便借得越多。所以温家人死后是不会完整下葬的,而是把自己的骨头交给自己选中的后代。 而温爻有很多选择。 他将血亲和族中天赋高的族人骨头都挑了一根,做成算筹。 后来他开始追杀仇人,那些仇人的骨头也被他挑挑拣拣,做成了第三副算筹。 只是温家那副,借的是血脉,这副借的却是仇怨,只要和温家灭门的事有关联,那他都就能用,他还找了办法,将那些人的神魂一起封进算筹中,用他们的神魂之力来修炼。 陈砚渺听完有些意外:“居然是这样。” 他以前没跟温家人打过交道,倒是不知道这些。 “所以温爻的卜算,当世无人能及。”巫会道。 因为你算得过他一个人,却算不过人家一家人。 “那便请他来承天宗做客。”陈砚渺说着顿了一下,迟疑道,“只是怕他不愿。” “不会。”巫会笃定道,“他们这种人最怕欠因果,只要因果一天没还清,他就一定会来。” 然而上次他们不止没还了巫会前世留下的因果,还倒欠了。 “连斩尘肯定不乐意,不过他的想法不重要。”巫会道,“但要小心他动手脚,所以你不要出面,想办法把温爻引出来就行。” 而巫会跟温爻当了那么多年朋友,最清楚什么东西能吸引他。 不出半个月,温爻就被绑来承天宗了。 他这回倒是心平气和,暴走的只有连斩尘,而且因为他没收敛住脾气,一刀砍在护山大阵上,结果被自己的刀气反伤。 好消息是他没动真格,所以伤得不是特别重,但巫会还是趁他没缓过来派了几个弟子下山去抬他,还叮嘱他们要从主峰走,告诉遇到的每一个人,断岳天刀因为媳妇来找朋友玩,就上门来找人,结果被护宗大阵误伤了。 等连斩尘被抬到潜幽峰的时候,已经气得脸都绿了。 巫会站在旁边,用老气横秋的语气教导他:“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善妒的男人媳妇会被人拐走。” 连斩尘拔刀就要砍他。 但巫会也没跑,反而挑衅道:“你砍,砍完我立刻发毒誓此生不会再跟温爻有半分瓜葛。” 连斩尘当场老实。 就像巫会之前说的那样,温爻必须还完因果,否则轻则影响修行,重则可能飞升路都会断掉。 何况他自己也欠着巫会的人情。 连斩尘只能忍了。 巫会乐呵呵把陈砚渺打发去跟连斩尘打架,自己则拉着温爻去了新阳院。 陈砚渺决定要跟崔言恪说的时候,巫会就想好了今天的事。 虽然他不能让温爻也想起前世的事,但他可以说,还有返魂香在旁边帮忙。 温爻因为经历和能力的原因,接受能力非常快,有他在,后面的事做起来会简单点。 而温爻也的确如他所想,在听说他的情况后很平静就接受了 除了本身的接受能力外,还因为他早就算到巫会的来处。 “但牵扯太多,就不好算了。”温爻道。 算不清己身这个问题在他身上不止没有因为他的强大变弱,反而成了一道更大的枷锁。 他之前能算,是因为他今生跟巫会牵扯不深,但来往多了可就说不准了。 “没事,你算别人。”巫会想了想,“就算仰观止,你应该能找到他在哪吧?” 温爻没有动,只是说:“你知道无法凭空追踪。” 算东西总要一点媒介,生辰八字,用过的、最好是贴身的物件,实在不行有段因果都行。 巫会立刻写下一个八字。 好歹是仰观止的徒弟,这点东西还是知道的,只是知道归知道,仰观止是他师父,他没办法算他的八字。 虽然这辈子可以了,但有温爻在,他没必要动手。 仰观止能为了夺舍他耗费几百年心血,他可不信被陈砚渺打伤后他就会老实了,八成还要再捣鼓什么,那就算算,说不定能扯上什么关系。 结果温爻算完“咦”了一声。 巫会看过去。 温爻神色有些古怪:“这个八字的主人早就死了。” 巫会一愣:“陈砚渺真把他杀了?” 温爻摇了摇头:“起码死了得有几十年了。”他说着顿了顿,又皱着眉想了一会,“我先前对他不感兴趣,倒没细想,现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个事。” 巫会看他。 “仰这个姓并不常见,如果再加上卜算之能,我说不定知道他的出身。”温爻解释道,“我听娘说起过,有个仰家,家传的法门寻人特别厉害,但也只会这个,所以名气不大,当时会提起来,还是在一次交流会上打过照面,她才跟我提了一嘴。” “寻人?”巫会皱眉,“仰观止寻人不算厉害,但他算八字的确很准。” 他在魔道出名,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他拿了八字测吉凶祸福很准,避灾避劫更是厉害,但要实力比肩温爻那是不可能的,只是魔道那边看在他徒弟、也就是巫会的面子上多几分评价,把他捧上了一个更高的位置。 “也可能是他另外学的?”温爻不确定道,“你不也学了许多。” 巫会想了想,点点头:“让人去查查。” 不过他其实没怀疑温爻的话。 温爻说他死了,那他就是死了。 可仰观止死了,那他师父是谁? 想到这,巫会忽然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凉意。 并不是因为这所谓的“死而复生”,也不是因为自己被盯上了。 而是因为……很可能仰观止盯上他的时间比他怀疑的要早很多。 早在他他还没出生之前,甚至……他娘还没怀孕之前。 他把这个可能跟温爻说了,温爻听完也皱起眉:“可能吗?”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温爻露出一个苦笑。 人为了欲望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再多话,抬手打了个信出去。 没一会连斩尘跟陈砚渺就进来了,温爻没特地提前世的事,只是把仰观止的事说了,巫会在旁边补充。 连斩尘没懂,温爻也没多话,只是说:“晚上回去和你解释。” 巫会没阻止他。 从他决定说这件事的时候就料到温爻会跟连斩尘说,他们两个就是这样的关系。 说了,连斩尘就会被拖下水。 一起来帮忙。 虽然巫会经常跟他吵架,但连斩尘到底是一城之主,而且背靠连家,是个非常强的靠山,有他帮忙办事会更容易一些。 陈砚渺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脸色有点不好。 “我会让人去查。”陈砚渺低声道,“这段时间你别离开宗门。” 巫会点头。 他本来也不爱到处跑。 可能上辈子是喜欢的,但跑累了,他现在还是更爱宅在家里。 而连斩尘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一来不是蠢货,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二来他向来听温爻的话,所以二话不说就帮陈砚渺一起去调查这件事了。 等两人走了,巫会才晃悠到陈砚渺身旁坐下,把脑袋靠到他肩上。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发着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陈砚渺垂眼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去,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巫会立刻仰起脸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眉眼也跟着缓和不少,低声问道:“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巫会也不收回脑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脑袋的重量往他手心压,“就是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陈砚渺捧着他的下巴不敢动,但还是用空着的手在他发上揉了揉:“别想那么多。” “你分明知道不是我想多。”巫会道。 虽然他修为低,但神魂可不弱,能清楚地知道这种预感涉及自身,不可逆转,只能在那天到来之前多做点准备。 “可惜我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巫会叹气道,“就是感觉应该不是很危险。” “那便够了。”陈砚渺道,“有我在。” 巫会朝他翻了个白眼,重新坐直了,看向陈砚渺:“如果仰观止真的早就盯上我了,那带我入魔道,是不是他计划的一环?” 陈砚渺没有回答,但能跟温家一起出现在交流会上,仰家显然不属于魔道。 那结果就很明显了。 “如果他真的计划了那么久,他不会放弃的。”巫会说着,往陈砚渺的方向靠了靠,下巴搭在他肩上,问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怎么办?” 陈砚渺转眼看他:“你希望我怎么做?” 巫会答不出来。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要陈砚渺叛出宗门陪自己走。 但可能是在承天宗呆久了,他也被熏陶出一点良心,有点不愿意陈砚渺放弃宗门,也不愿意因为他给宗门带来什么麻烦。 但陈砚渺却是道:“那我便去做你的魔后。” 巫会一愣。 陈砚渺继续道:“有我在,你会比之前更快坐上那个位子。” 巫会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陈砚渺也很轻地挑了一下嘴角:“嗯。” 分明该是很沉重的事,但陈砚渺这么一笑,巫会忽然就觉得都是小事了。 他盯着陈砚渺的脸看了片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真是色迷心窍了。”他说着又凑过去一点,“陈砚渺,你亲我吧。” 陈砚渺便也凑近一点,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依旧是很轻的一下,却像落在了巫会心里,比之前几下都要甜,也比他见过那些缠绵得窒息的吻要更抓心。 巫会感受着陡然加速的心跳,忽然觉得陈砚渺也没说错。 他好像的确不太懂感情。 第32章 可能是在魔界呆久了的缘故, 巫会对感情的认知一直都是轰轰烈烈的。 就像干柴烈火,喜欢了就黏黏糊糊天地都算婚床,不喜欢了就好聚好散, 以后见面说不定还能重温旧梦。 他身边每一个人似乎都是这样。 就是情比金坚的温爻跟连斩尘,当年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所以他喜欢去逗陈砚渺, 喜欢做一些会让陈砚渺头疼的事,也喜欢去试探陈砚渺的底线。 因为陈砚渺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显出一点热烈来, 而这点热烈又让他感觉心跳加速。 但今天他却发现好像不这样也行。 只是很简单地亲一下,原来也能让人心跳加速。 但他不愿意跟陈砚渺说这种话,会显得他很容易满足,很没见过世面。 所以在亲完后, 巫会笑嘻嘻地说:“一点进步也没有。” 陈砚渺没有因为这句话不开心, 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低声道:“我努力些。” 语调很平淡,和他之前劝巫会好好学习时的调子好像区别不大。 巫会心头的火一下就“噌”地起来了。 但他又不想怒得太明显,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 于是他只是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师尊在床上也会这样吗?” 他说完陈砚渺都愣了, 连巫会自己也愣了。 陈砚渺是没料到两人的话题会一下跳到那么……奔放的地方, 巫会是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明明身体在做最淫|乱的事, 嘴上却依旧冷冷淡淡地说会努力, 好像也还可以。 但陈砚渺真的会这样吗? 巫会这么想,也就真这么问了。 陈砚渺当场被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不知道。” 说完便站起身,低声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连忙走了,生怕巫会下一句就是“不知道我们可以试试”。 巫会看他狼狈逃窜的背影, 忍不住笑了一阵,笑完又开始郁闷。 第二天他就去找温爻了。 连斩尘对他意见大得要死, 但巫会总有千万种借口把温爻约走,今天是约他去钓鱼。 温爻挺喜欢这种活动, 立刻翻了根鱼竿跟他出门。 两人坐到水边抛竿,巫会打发苍云去捉虫子后便跟温爻聊起这件事。 温爻听完,说:“你是在不安吧?” 巫会没反应过来:“不安什么?” “他不喜欢你。”温爻道。 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也有点冷漠,刚想找补一句,就听巫会说:“那又怎么样?” 温爻一愣。 巫会看向他:“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上别人。” 温爻无语:“你是不是太自恋了点。” “我只是说实话。”巫会“哼”了一声,“我这么好看,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温爻很想狠狠反驳一句,但看着巫会那张脸,他的确反驳不了,只能说:“可能你不是他喜欢的那一款呢?” 巫会问:“那他喜欢哪一款?” 温爻想照着他的脸往相反了说,比如巫会长得嫩,那就说得成熟一些,巫会长得明艳,那就说得寡淡一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太牵强了一点。 陈砚渺见过巫会成熟后的样子,而巫会这张脸,只要不毁容,别说成熟一点,就是老了也是好看的。 他顶多只能说一句风格不是他喜欢的。 但这话他其实也没什么底气说。 好看的人大家都喜欢。 温爻哀怨道:“但是正道向来看重心灵美。” 巫会被说沉默了。 这他的确没有。 “万一陈砚渺就是那么肤浅呢?”巫会道。 温爻笑了:“万一他是最不肤浅的呢?” 巫会叹了口气:“那我就只能强取豪夺了。” 温爻:“……”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开始他就想错了,巫会的确不太在乎陈砚渺喜不喜欢他。 他虽然自恋到有点狂妄,但又没自负到觉得陈砚渺绝对会喜欢他,所以他一开始就做了预案。 不喜欢就绑在身边。 这点其实和连斩尘有点像,只是连斩尘在他面前没有巫会这股嚣张劲,所以他的占有欲也显得更温柔,而不是像巫会这样几乎化成一把尖刀。 “也可能是你太冒进了。”温爻道,“给他留一些发挥的空间呢?” 巫会没懂:“他随时可以来爬我的床。” 温爻:“……” 他好笑道:“我是说,更……收敛一点的。” “可是那样很没劲。”巫会道,“他到现在亲嘴都不敢伸舌头。” 温爻呼吸一滞:“不要跟我说这种细节。” “你以前又不是没说过。”巫会无语道,“上辈子你说断岳在床上太克制,还是我给你找的媚药。” 温爻呼吸更困难了。 他没这段记忆,但他的确想过。 只是他为什么要跟巫会说?他们的关系居然好到这个程度吗? 巫会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笑嘻嘻揽住他的肩膀:“是的,我们就是这么要好。” 主要是温爻身边没几个交心的朋友,正道的提起这种话题总会有些扭捏,魔道的会追问他细节甚至还会提出加入这种让他瞳孔地震的建议,只有巫会听完会大大方方表示给你找点药。 虽然这提议也没厉害到哪去,但起码没那么窒息。 两人都有点沉默。 过了好一会,巫会忍不住叹息:“我还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温爻疑惑地看向他。 巫会解释道:“如果是我的属下,会建议我换个人试试,比如跟你换一下。” 温爻:? 他震惊地看着巫会,这人说的什么虎狼之词?换什么? 要是别人,他可能要阴暗地怀疑巫会是不是觊觎连斩尘了,但巫会跟连斩尘的关系恶劣得有目共睹,最重要的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勉为其难和不是特别明显的嫌弃,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 “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温爻道,“你在想什么?你……你怎么舍得?” “谁说我舍得?”巫会疑惑道,“我这不是没提吗?” “你是说你道德底线太高!”温爻道,“这不是道德的问题!不是……也算吧。” 温爻有点语无伦次,同时也有点同情陈砚渺。 刚刚他还觉得巫会好像有点患得患失,现在才发现可怜的是陈砚渺。 面对这么一个这么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怕是道心会常年不稳。 关键巫会自己还没察觉问题。 “你分明舍不得他。”温爻道,“你就想他是你一个人的。” “那是自然。”巫会道,“我才不喜欢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 温爻:“……” 问题不是这个。 他哀怨地看向巫会:“你为什么想来和我说这个。” 巫会道:“想看看你的正道脑袋能不能给出一点可靠建议。” 温爻:“滚!” 巫会也觉得自己该滚,他好像问错人了。 但他跟陈砚渺的事还没跟三个师兄说,直接去问他们是不是不好?他们会吓到吧? 然后下午就出现在了大师兄院子里,身后还跟着二师兄和三师兄。 三人并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只是听小师弟说有一点感情上的问题想请教。 感情问题。 虽然他们没对象,但爱八卦,就连谢清锋都舍下修炼,招呼三人到他院子里喝茶。 巫会一开口就说:“我觉得师尊有点无趣。” 三人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是感情问题吗?关师尊什么事? 但小师弟问,他们还是要接话的。 岳莾道:“师尊性子冷淡,的确不会哄人开心。” 宋知絮也道:“师弟若无聊,可以到我那去。” 谢清锋没有回答,因为他八成也在师弟觉得无趣的范畴里。 三人还把他当小孩看,觉得小师弟是年纪小,爱玩又想师父疼,这很正常。 巫会也没纠正他们,而是继续问道:“师兄将来要是有道侣,可有什么章程要守?” 三人被这跳脱的话题弄得有点晕。 “什么章程?”宋知絮自问还算知趣,却也跟不上小师弟的话,“师弟是要提亲?” “师兄找道侣都要先提亲吗?”巫会疑惑道,“咱们宗门也有包办婚姻?” 三人:“……” 宋知絮最先反应过来:“师弟是想问,两人相恋要做些什么吧?” 巫会想了想,觉得也差不多,于是点点头。 三人这才明白过来,于是开始和他说自己的看法。 岳莾说要带道侣进山去猎妖兽,宋知絮倒是有情趣一些,花前月下的风雅事能说出七八九十件,但对标陈砚渺来说,好像岳莾的更有参考性一点。 当然了,最有参考性的还是谢清锋。 他说会陪道侣练剑。 练剑。 “所以你们剑修真的把剑当媳妇呢。”巫会感叹了一句,又想到云沧剑,也不知道那剑是不是生出剑灵了。 于是他屁股一拍,丢下三个一头雾水的师兄直接回去找陈砚渺要云沧剑。 陈砚渺:“……” 有了上次的乌龙,他这回没再怀疑巫会想要自己的剑,爽快地解下来递过去。 巫会拔出云沧剑就挥了两下,没感觉到排斥,便问道:“你这剑还没剑灵?” 陈砚渺微微一愣,摇头:“云沧知你是我……”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恋人。” 巫会顿时眼睛一弯:“还当你要说徒弟。” “也是。”陈砚渺道,“云沧也不会伤他们。” 巫会点点头:“所以云沧做大我做小。” 陈砚渺没懂。 巫会又说:“大师兄说你们剑修都把剑当媳妇的。” 陈砚渺:“……” 他表情僵硬地看着巫会,片刻后确定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连忙拿回云沧剑,屈起手指在剑身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便出现在他身旁,一头短毛扎了个小揪揪,手脚胖乎乎的,看着非常可爱,说出去大概没人信这是名震天下的云沧剑剑灵。 陈砚渺都不用解释。 巫会也没想到云沧剑居然这么小一个,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脑袋。 云沧立刻往陈砚渺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倒是苍云,看见他后立刻好奇地跳到地上,“啪嗒啪嗒”跑过去看。 云沧剑蹲下来摸了摸它。 相处融洽。 巫会沉默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物似主人形? 他好笑道:“你小时候也跟云沧这样?” 陈砚渺摇了摇头:“我并不怕生。” 巫会也不意外。 陈砚渺大概看谁都是一个样,既然一样,自然也不会怕生,这个特点他大师兄也有,而且现在还很好地保留着。 陈砚渺也没问巫会幼时的样子,他知道巫会过得不好。 但巫会却说:“我小时候也不怕生。” 陈砚渺看了看他,见他是真的不在意,便缓声开口:“我听师兄说过,你那时候就很……勇敢。” 巫会顿时被这词雷了一下。 他虽然对那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有自知之明,一直就不是个好欺负的。 一个生活得不好又不好欺负的人会干出什么,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脾性。 巫会感慨道:“这就是人家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陈砚渺:“……” 他无奈道:“你分明知我意思。” “知道,歪七拐八的,不就是怕我不开心。”巫会撇撇嘴,“你就不能直接点。” 陈砚渺心里愈发无奈:“我尽力。” 巫会自然也看得出他的为难,想了想,说:“我只有生气的时候才爱跟底下的人说反话。” 陈砚渺看他。 巫会便说了一些前世的人和事。 魔道的人大部分都很不服管,无论嘴上对他怎么尊敬,私下里都会有各种小动作。 一般不闹到跟前,巫会是不管的,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甚至一二十个,胆大心又不细,蠢到巫会都懒得发火。 但不骂又不行,就忍不住阴阳怪气两句。 但大多时他更喜欢直接发火,然后动手。 来了正道后不能这么做了,所以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喜欢这样。 陈砚渺道:“你先前经常这样。” “那不是为了逗你玩。”巫会道,“你看我和师兄他们就不这样。” 陈砚渺默了默。 他伸手在巫会发上揉了揉:“我努力改。” “倒也不用。”巫会道,“我倒希望你和我一样呢。” 实在不行说点气人的话呢。 他想了想,点评道:“感觉我们和做师徒那会好像没什么区别。” 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那还是不一样的。 他其实明白巫会想说什么,但他……实在做不到。 他从小就被教导不能沉溺欲望,一切以修炼为先,他并不要求巫会同自己一样,但他至少要守得住自己,就算两人将来结契,成了道侣,他大概也不是日日陪着巫会厮混的人。 可巫会在魔道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对他来说这才是常态。 陈砚渺有点头疼。 “自然是和师徒不同。”陈砚渺只能干巴巴应了这么一句。 巫会看他一眼:“你连亲我都不敢伸舌头。” 陈砚渺:“……” 巫会继续道:“我还会亲苍云呢。” 陈砚渺:“……”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小会,我无法做到你想的那样。” 巫会挑了一下眉:“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陈砚渺顿时无奈又有点想笑。 还有点无力。 他对着巫会时这种无力偶尔会忽然冒出头来,不知道怎么面对,想努力也无从下手,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所以他更加不会处理。 他还去问过师兄,师兄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把云沧剑放在桌上,师兄才笑呵呵说:“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出身,成长,习惯。 他跟巫会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很多时候无法互相理解。 他能明白巫会为什么会那么说,那么做,却无法感同身受。 他想巫会大概也是一样的。 但这种话不能说,太丧气了,说了巫会可能要不高兴。 所以陈砚渺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巫会就着他的动作在他手心蹭了一下,跟只小动物似的,也跟个小孩似的。 陈砚渺顿时缩回手,无端生出一点自己在骗小孩的罪恶感。 但又忍不住想,巫会会不会是故意的?毕竟他之前也总用试图关系开玩笑。 “师尊不疼我了。”巫会盯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有点哀怨,“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人了?” 陈砚渺无奈:“莫要胡说。” “本来就是,以前你都不会躲的。”巫会走近了一点,巴巴地看着他。 陈砚渺只好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巫会这才开开心心走了。 好像把两人刚刚说的话都抛在脑后了。 陈砚渺松了口气。 巫会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大约也是心血来潮。 但他没想到入了夜,巫会又来了。 彼时他正在修炼室练剑,听见门口的动静后立刻收招,抬手将修炼室恢复原状。 巫会进门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跟一个蒲团,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另一半是暗的。 白天暗,晚上更暗。 陈砚渺就站在暗处,手中还拿着云沧剑。 巫会指了指那个蒲团:“坐。” 陈砚渺听话地坐下,半个身子都浸到亮处。 巫会这才走过去往他面前,盘腿坐下,叫了一声:“陈砚渺。” 陈砚渺垂眼看他。 今晚的月光很亮,可以清楚地看见巫会此时的表情,很认真。 他下一句话也认真得让陈砚渺吓了一跳:“我们两个是不是不合适?” 陈砚渺第一反应是巫会又听了什么话,但他神色认真,又不像憋着什么话,便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顿时皱起眉:“但你不自在。” 陈砚渺一愣,问道:“那你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巫会道,“陈砚渺,我今天也去问过温爻跟师兄了。” 陈砚渺安静地听着。 巫会说:“温爻便也罢了,师兄说的我不习惯。” 虽然他觉得谢清锋跟岳莾那些话有点无语,觉得宋知絮说的那些花前月下实在拖沓,但不是没往心里去。 他只是不习惯。 那陈砚渺大约也不习惯魔道的作风。 “我原先也想过,让你随着我的性子来。”巫会道,“但会随着我,便不是你了。” 陈砚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无妨,这是我该做的。” 他做巫会的师父时,本就该疼着他些,做了恋人,他是年长的那个,也该有自己的担当。 但巫会却是“啧”了一声:“我就是不要。” 陈砚渺有些无奈:“师兄曾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巫会皱眉:“他话怎么这么多,你以后少去他那。” 陈砚渺:“……” 巫会继续说道:“原先我想着,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倒不如一拍两散。” 陈砚渺很轻地皱起眉。 “但我又难受。”巫会撇撇嘴,“温爻说我舍不得,我还不信,刚才想了一下,的确难受。” 他声音很低,语气其实算不上软,但还是一下戳到陈砚渺心底。 这句话比巫会说喜欢他时还要动人。 他知道这样说,巫会有可能会生气,但还是实话和他说了。 巫会听完一愣,果然生气了:“我说喜欢你,你不开心,我说难受,你倒乐呵了?” 陈砚渺很轻地笑了一声,用指背在巫会脸边很轻地蹭了蹭,说:“不是想你难受,是……听见你说舍不得,才开心。” 巫会皱眉,他隐约能明白陈砚渺的意思,但没办法说清楚。 陈砚渺又问他:“那你今夜来,不是想和我分开的。” “自然不是。”巫会垂下眼,“只是刚刚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温爻和断岳吵架时,他跟断岳服软。” 因为这事巫会还曾经说过温爻窝囊,说连斩尘就是被惯的,去外头找别的男人看他急不急。 温爻当时也没生气,只是笑笑说:“总不能事事要他让我,两人在一起,不就是这样。” 巫会不解:“为什么不行?他就该让着你!倒是你,神神叨叨的,中邪了吧?” 他当老大当惯了,习惯了事事以自己为先,也习惯了世界会绕着自己转,所以跟陈砚渺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 如果他问前世的温爻,温爻肯定能给他分析,但这一世的温爻不了解他,所以和他说起话来牛头不对马嘴。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温爻和断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话说。”巫会继续说道,“温爻也算世家公子,他以前在家时,最喜欢看书,喜欢赏花品茗,但断岳是个刀痴,他看到书就跑,看到花就想拿来练刀,喝茶还嫌不如喝酒。” 巫会却是什么都可以,他没念过多少书,但温爻爱看书他就在旁边捣鼓别的,他爱喝酒,但也能喝茶,他还说过自己都比连斩尘适合温爻。 “但适合又怎么样,又不会在一起。”巫会道,“他是我的朋友,我是他的朋友,我跟断岳不一样。” 以前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这段时间忽然慢慢懂了。 不是连斩尘不愿意陪温爻看书,也不是连斩尘不愿意陪温爻赏花,更不是连斩尘不愿意陪温爻喝茶。 是温爻舍不得。 “所以陈砚渺。”巫会看着眼前的人,认认真真地开口,“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你若是想回到以前那样,也可以。” 陈砚渺却又笑了。 他是真的很少笑,但今晚笑了两回,第一回惹巫会不开心,这一回也一样。 看见巫会脸色沉下来,陈砚渺低下头去,在他眉心落了个吻。 “你分明说自己不喜欢说些歪七拐八的话。”陈砚渺道,“倒是跟我说了半天温爻和断岳的事。” 巫会脸一下就红了:“我给你机会,你就说这种话气我?” “不然呢?”陈砚渺问道,“你当我会提出分开?” 巫会没有吭声,但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如果陈砚渺开口,他愿意退回徒弟的位置。 那样陈砚渺自在,他也……自在。 但陈砚渺没有。 他只是像之前那样又在巫会唇上很轻地落了一个吻。 “小会。”陈砚渺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又坚定,“我说喜欢你,并非受不了你缠磨胡乱开口,我是想得清楚明白才与你说,也做好了面对以后所有事的准备,所以以后不要说这种傻话了。” 巫会没想料到他会说这么多,有些呆愣,过了好一会才撇开眼,声音也有点不稳:“你、你生气了?” 陈砚渺摇了摇头:“我很高兴。” 巫会皱眉,又转回来瞪他。 但陈砚渺却是笑了笑,抬手抚过他的脸,说:“你说这些是为了我。” 为了他去了解那些以前不懂的东西,也试图去理解他在想什么,但无从下手,所以四处去问人,再得出一个自己也不知对错的的答案。 虽然笨拙了点,但其中的心意他看得明白。 因为他也是如此。 “我也会学,就像断岳和温爻那样,我们总会有自在的时候。”陈砚渺低声道,“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学。” 巫会心如擂鼓。 他看着陈砚渺认真的样子,忽的说:“陈砚渺,我想亲你。” 陈砚渺道:“我也是。”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上了巫会。 不再是之前那样一触即离,而是更长久,更缠绵的,几乎要缠得巫会喘不过气。 直到巫会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松开手,低声问:“我做得对吗?” 巫会笑了笑。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而是说:“轮到我了。” 说完便勾上陈砚渺的脖子凑上去。 却没有如他以往说的那样去纠缠陈砚渺的唇舌,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 “我做得对吗?”巫会问他。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缠绵的吻。 第33章 陈砚渺说他们有很多时间, 巫会便不再去和以前那样成天想些黏黏糊糊的事,顶多就是跟陈砚渺亲一亲抱一抱,期间长了倒也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当然这主要得益于陈砚渺近期很忙。 为了应付深渊封印解除的事, 承天宗最近开始猛猛操练弟子,每天练习加倍, 不想上课就去接任务,还提前放出消息, 表示之后若是开战,会拿出很多珍惜资源供弟子兑换,一时间整个宗门都活跃了起来。 陈砚渺作为师长,自然也有事干, 去指点一下弟子, 或者去帮完不成任务的弟子收拾烂摊子。 巫会自然也可以, 虽然他是修魔的,但有些基础的东西其实是通的,别说那些普通弟子, 就是陈砚渺几个徒弟他都能教, 只是不太好解释。 巫会提出解决办法:“我也可以假装是你用通讯玉佩教的。” 陈砚渺却是摇头。 巫会顿时皱起眉:“为什么不行?你还信不过我的实力?” 陈砚渺依旧摇头, 犹豫了一下, 还是解释道:“怕你乱说话。” 这话说得委婉,实际就是怕巫会假传圣旨逗弟子玩。 巫会沉默了。 原来不是对他的实力有误解,只是单纯信不过他的人品。 巫会没再解释,这事他确实干得出来。 所以他只是凑到陈砚渺身边, 笑眯眯地蹭了他一下,委屈道:“师尊居然信不过我, 我好伤心。” 陈砚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口。 巫会见状立刻追问:“你想说什么?” 陈砚渺默了默,说道:“你该的。” 巫会听见了也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凑过去揽住陈砚渺,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感觉到陈砚渺整个人都僵住,巫会又笑起来,对着他两边脸都亲了一口才起身:“我带苍云去钓鱼。” 陈砚渺倒是没太多悸动,尤其后头那两下,恶作剧还是认真的他分得清,只是巫会的恶作剧实在太……亲昵了。 有时他觉得巫会像个小孩,但每次这么想,巫会就会用一些他无法招架的方式向他证明自己。 不过最近这种情况比较少,因为他是真的很忙。 他点点头:“我要去一趟黑岩镇,有几个弟子失联。” 这种情况最近多了不少,很多弟子到魔道去侦查或者杀魔物时会失去音讯,甚至跟谢清锋之前一样魂灯出现问题,崔言恪会根据情况分配人去营救。 黑岩镇就在魔道。 “我记得是在黑山域?”巫会回忆了一下,“那个镇子住的都是一些炼魂的,不过伪装得很好,在正道名声好像还可以,正道经常会在那边歇脚,那些弟子会中招也不奇怪,你直接去镇长家里翻地板。” 陈砚渺点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等着。 果然,巫会下一句便是:“那里产曜石,其实就是被魔气侵染太久的黑石头,给正道弟子没什么用,但是曜石里面偶尔会开出曜星石,可漂亮了。” 陈砚渺这才应了声“好”,起身离开。 巫会开开心心带着苍云出门。 今天陈砚渺不在,可以少两条鱼,只要不空军,那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带苍云去山上试飞。 说是飞,其实就是找个高一点的坡一蹦,从上面俯冲下来。 虽然苍云还只是一只幼崽,但对翱翔天际的向往是刻在所有鸟类兽宠的血脉里的,所以它不止不怕,还很兴奋。 就是今天风太大,它扑棱到一半忽然有阵山风吹过来,一下把它吹歪了,整颗团子一下砸到地上,“咕噜噜”低处滚。 一直守在附近的金鹏见状冲过来一口叼住苍云甩到背上,直往天边冲去。 它是巫会给苍云雇来的保镖,负责在苍云可能有危险的时候救一把,报酬是一袋肉干。 苍云蹲在金鹏背上飞了一会,落地后还兴奋得“啾啾”直叫,用毛茸茸的身子在巫会靴子上蹭了蹭。 还想玩。 “长大了你可以自己飞。”巫会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金鹏。 金鹏看了一眼,比往常给的多一些,顿时满意。 巫会给报酬很慷慨,所以兽峰的灵宠都喜欢接他的工作。 可惜巫会挑对象不看关系跟实力,就看好不好用。 比如这种试飞的阶段,就由金鹏这样飞得比较快的来做,一来救援及时,二来飞得快也能让苍云开心一点。 如果要找玩伴,就会挑一些羽毛漂亮或者脾气好的灵宠,还要它们一直夸苍云好看,把苍云夸成一只臭美的崽。 一开始它们还觉得巫会太溺爱苍云,直到看见苍云不愿意吃黄玉果。 这种果实口感软烂,并不讨鸟兽喜欢。 但巫会说:“黄玉果美毛,吃完你的羽毛会变得蓬蓬的,很漂亮。” 苍云立刻低头吃了。 苍云贪嘴,缠着巫会想吃金铃子,巫会就说:“你已经吃了五颗,再吃就会胖,胖了走路不好看,将来跳舞也很丑。” 于是苍云立刻放弃。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很是恶毒。 但恶毒归恶毒,兽峰很多鸟兽却开始偷偷学苍云的食谱。 毕竟鸟类就没有不爱美的。 苍云也的确被养得很好。 虽然还是肉乎乎的、团子一样的幼崽,但翅膀跟尾巴上长出来的羽毛色泽鲜亮,手感柔顺,一看就知道长大了会是一只大美鸟,兽峰很多弟子也会私下跟巫会取经。 巫会非常慷慨地分享了苍云的食谱。 “每月都要调整?”拿到食谱的弟子有点惊讶。 “其实最好一旬一次,但有点费事。”巫会解释道。 他不用修炼,也不用干活,又成天把苍云带在身边,大把的时间可以拿来研究怎么养它。 最重要的是有陈砚渺在,苍云的吃食可以毫无负担地选择最好用也最贵的,这是普通弟子很难复刻的。 “可以替代。”巫会指着单子上的金铃子,余光瞥了一下苍云的方向,见它正跟别的鸟玩,便压低了一点声音,“比如金铃子长肉,还能增肌,赤焰果是增强灵力的,适合火系的灵宠。你可以用赤铜实替代,虽然营养差了一点,但是长肉的同时还能增强灵力,最重要的是,比较便宜,大不了多喂点。” 那弟子一边点头一边记。 这些东西兽峰也会教,也会告诉他们一套最基础最便宜的饮食方案,但那种养法就是穷养,大部分弟子会根据自己的需求或者喜好调整灵宠的饮食,所以可以参考的越多越好。 “那肉呢?”那弟子说道,“兽峰的灵宠都很喜欢小师叔送的肉干。” “那个是特制的。”巫会又去拿了纸笔来,仔细写下制作肉干的办法。 用多种灵果榨汁,封进合适的罐子里腌制,最后再风干。 成本巨大,但健康好吃又有营养。 “要根据每天的饮食决定给什么肉干。”巫会解释道。 不同的兽肉搭配不同的灵果,会腌制出不同的肉干。 那弟子看到这张单子表情一僵:“这是其中一种?” 巫会点头。 想了想,又说道:“不是我做的,是厨子做的。” 最早是傀儡做的,后来在鹿淞城找了一个厨子,后头又循着前世记忆让陈砚渺帮自己带回来两个,都是做东西的好手,巫会把这些工作都交给他们了。 那弟子有点窒息:“难怪他们爱吃呢。” 吃得比他们这些弟子都好! 他捧着单子,虔诚地问:“小师叔还缺灵宠吗?已经结丹,听得懂人话,下雨会打伞饿了会吃饭那种。” 巫会笑了笑:“这是我跟师尊的儿子。” 那弟子也跟着笑,不过没往暧昧的方向想。 兽峰的人都知道雏鸟的习性,也知道苍云把巫会跟陈砚渺当爹的事,这种情况在兽峰很常见,所以没人想歪。 巫会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叹气。 真是没有灵性。 他又去厨房抱了几个坛子出来,都是正在腌制的肉。 坛子看着不大,但里头也有空间阵法,装得满满的,当零食可以让苍云吃半年。 “我有时候会直接让它吃肉。”巫会解释了一句,“坛子上有贴时间,一个月到就可以拿出来风干了。” 那弟子道了谢,说回去就跟峰主说。 巫会摆摆手:“你让师伯替我师尊出趟门就好。” 弟子干笑了几声:“那有点难呢。” 八大主峰弟子非常多,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离开宗门的,顶多就是放个分身出去,十八座旁峰的峰主轻易也不会走,所以只有小峰峰主会出任务。 这些巫会也知道,就是忍不住说一句,被拒绝了也没说什么,把坛子塞进那弟子手里。 苍云在旁边巴巴地看。 巫会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屁股:“又不是没有了,小气吧啦的,像什么样。” 苍云立刻气得炸毛,用翅膀指着他啾啾叫。 它才没有舍不得好吃的!不要冤枉它! 它现在长大了一点,已经知道要怎么跟主人的识海沟通,只是对现在的它来说比较麻烦,所以只在跟巫会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用。 不过巫会也不怕它骂,甚至又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屁股。 苍云气得回窝里蹲着了。 以前巫会弹它屁股它本来就生气,现在长了尾羽就更在意了,弄坏了就不漂亮了! 但它越在意,巫会就越喜欢弹它屁股,在踩雷这一点上,他对苍云跟陈砚渺父子俩一视同仁。 不过陈砚渺不会生气,苍云会。 只是气也气不了多久,一个时辰后它就忘了自己在生气,从窝里跳出来跑去找正在廊下睡觉的巫会,还分了他一块肉干。 “你倒是慷慨。”巫会睡一半,嘴里被塞了一块肉干,也没吃,就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苍云立刻自豪地挺起小胸脯。 巫会伸手摸了摸,把肉干嚼碎吞掉,继续睡了。 他们住在山顶,大部分时候都很冷,只是布下阵法隔绝了冷风,所以不冷。 但不冷,也不热。 所以巫会很喜欢在下午的时候晒着太阳睡觉,暖烘烘的。 苍云也喜欢,靠在他颈窝跟着睡。 陈砚渺出门这段时间,一人一鸟每天下午都会在廊下睡觉,正好他回来时就看见了这么一幕。 犹豫了一下,他在旁边坐下,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巫会的脸颊。 “唔……”巫会迷迷糊糊出声,眼睛还没睁开,先用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晒过太阳的脸暖暖的,也很软,像块刚出锅的糕点。 陈砚渺心底也跟着泛起暖意,忍不住低声开口:“怎么睡在这?不怕着凉?” 巫会这才睁眼,笑着应了一声:“又不冷。” “那也要当心。”陈砚渺道。 “我也当了一段时间练气了,还算习惯。”巫会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他颈边的苍云瞬间往后一仰,整个团子倒在地上,但依旧没醒,而是翘着脚继续睡。 巫会伸手在它肚子上摸了摸,问道:“事情麻烦吗?” “不算麻烦。”陈砚渺答道。 巫会“嗯”了一声,两人便安静了。 他们一直是这样,如果巫会不主动说话,陈砚渺又不擅长找话题,就会沉默。 不过这种情况不是特别多,巫会刚睡醒时算一个。 不过这时候的巫会虽然不爱说话,却比平时粘人,就像一只被闹醒的猫似的,迷迷糊糊的直往人身上靠。 陈砚渺也没推开他,而是揽着他换了个合适的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巫会便就着这个姿势再短暂睡个回笼觉。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但有人不习惯。 比如听说师尊回来特地过来请安的岳莾。 看见小师弟靠在师尊身上睡觉,他简直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诡异画面?小师弟胆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因为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一时间没想起来走,傻愣愣站在院门口好一会,直到巫会醒来发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二师兄,来请安?” 岳莾这才回过神,僵硬地点点头,眼神乱飘。 不飘不行,因为小师弟还靠在师尊怀里,看上去好像没打算挪。 陈砚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丢了个乾坤袋过去。 这是他这次出门所得,有合适的都会给徒弟,岳莾已经习惯了,便低下头:“谢师尊。” 陈砚渺“嗯”了一声:“回去吧。” 岳莾落荒而逃。 巫会见状,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陈砚渺也拿了个乾坤袋给他。 除了徒弟那一份,还有他给巫会买的曜星石。 巫会看了一眼,不同大小品级的都有。 “怎么不帮我做成首饰。”巫会道,“做法器也好。” 陈砚渺道:“你不会喜欢。” 巫会便笑了。 陈砚渺喜欢的东西,他的确不喜欢。 太素净了。 就是陈砚渺努努力,让人做得繁复一些,在巫会眼里也太素了。 “那我改天去趟器峰。”巫会说着顿了顿,忽的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师兄他们说?” 陈砚渺没想到话题跳这么快,愣了一下,旋即看向他:“随你。” 他本也没有瞒着的打算。 “那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巫会靠在他身上,被太阳晒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声音也拖着调,“是直接告诉他们好,还是让他们不小心发现好呢?”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三个徒弟。 过了一会,见巫会还没定下来,便说了一句:“好歹是你师兄。” “也是你徒弟。”巫会道,“我替你锻炼一下他们不过分吧?” 陈砚渺有些无奈:“这算什么锻炼。” “锻炼道心。”巫会得意道,“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以后再知道我的身份,那基本没什么可以震惊到他们的了。” 陈砚渺:“……” 他叹了口气:“收敛些。” 巫会“嗯嗯嗯”应着,一看就没在听。 最后他决定选择后者。 所以他开始暗戳戳跟陈砚渺亲近。 他知道几个师兄的习惯,接了任务会来报告,陈砚渺回来了会来请安,每个月月初也会过来跟陈砚渺说潜幽峰的事宜以及修炼上的困扰。 虽然时间不固定,但可以预测。 何况巫会还在门口布了一个很小的阵法,没什么用,就是通知他有人来了。 所以谢清锋来请教陈砚渺的时候,就看见巫会坐在陈砚渺腿上,笑意盈盈地跟他说话,顿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撇过头去,深呼吸了几口才重新看过去,就发现小师弟坐在师尊旁边,正低头喂鸟。 好像刚刚只是他眼花。 岳莾接了任务准备出门,来报告时看见小师弟把师尊的腿当枕头,躺在廊下晒太阳。 他吓得整个人僵住,脑中万千猜测,却见小师弟笑着朝他招招手:“二师兄,你来做什么?” 态度自然得好像一切都是他想得太龌龊。 宋知絮听说陈砚渺出任务回来,来请安时看见小师弟凑在师尊耳边说悄悄话,动作亲昵到近乎暧昧,和他对上眼神后才匆匆后退,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但动作间的慌乱还是深深震住了他。 同样的事发生几次,三人终于没忍住凑到一起,但谁也不敢说实话。 “师尊很是疼爱小师弟。”谢清锋道。 岳莾也道:“小师弟活泼可爱,和我们三人不同,师尊待他自然也不同。” 宋知絮笑眯眯道:“小师弟一直住在渊沉院,和师尊感情自然要比旁人多出几分亲近来。” 说完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是会嫉妒的性子,小师弟跟师尊走得近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小师弟性格的确讨喜,就是他们自己也很喜欢小师弟。 至于师尊给小师弟的资源,那也是师尊愿意的,他们需要什么自己会去弄,实在需要跟师尊开口师尊也不会吝啬,何况小师弟修为低微,的确应该多一些东西傍身修炼。 他们不会因为小师弟跟师尊走得近,就把自己划到“旁人”的范围,若是之前,他们肯定要纠正宋知絮的。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如果……如果小师弟真的跟师尊有点什么,那他们的确算旁人。 但……师尊不会做出这种事才对。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这个口,生怕说错,污了师尊跟师弟的名声。 于是三人决定偷偷观察,开始找各种借口去潜幽峰。 巫会不知道他们之前碰过头,但从三人忽然频繁出现,也能大概猜到原因。 “上钩了。”巫会笑嘻嘻道,“你说他们要是确定了会怎么做?” 陈砚渺对徒弟还算了解,想了想,说:“会帮忙遮掩。” 巫会挑了一下眉:“大师兄也会?” 陈砚渺点头:“清锋并不迂腐。” 如果他们两个是携手作恶,那三人说不定会大义灭亲,但这种道德上的问题,三人再震惊也不会说什么。 一来是感情所致,二来他们也了解陈砚渺,很清楚这就是陈砚渺的选择,与其义愤填膺控诉给陈砚渺添堵,倒不如自己慢慢消化。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你命真好,收了几个好徒弟。” 陈砚渺点头。 巫会又道:“所以我定计划的时候你没阻止,就是知道这样更好吧?” 陈砚渺依旧点头。 巫会撇撇嘴:“可这样就不好玩了。” 陈砚渺有点无奈:“他们的确吓到了。” “还不够。”巫会说着眼睛一转,朝陈砚渺笑起来,“不然请师兄他们过来吃饭呢。” 陈砚渺:“……想直接说?” 巫会无辜地看着他:“那样不好玩。” 陈砚渺:“……” 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主要是拗不过巫会。 于是三个徒弟听到消息后立刻提心吊胆地过来了,坐在摆满吃食的餐桌旁面面相觑。 师尊跟师弟喊他们来,但人却不在,这是什么情况? 岳莾第一反应就是去找。 宋知絮却问道:“要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怎么办?” 岳莾动作一僵,想到之前几次看见的画面,又坐了回去:“有道理,不如再等等。” 一等又是好半天,两人依旧没出现。 岳莾疑惑:“难道记错日子了?” 虽然不可能,但是万一呢?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谢清锋道:“去看看。” 宋知许道:“一起?” 另外两人点点头,脚步拖沓地往修炼室去。 没找到人。 卧房没有。 书房没有。 厨房也没有。 三人每个屋子转了一边,都没见到人,有点急了:“他们不会出事吧?”说话的是岳莾,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师兄师弟往外跑,“我们去问掌门师伯!” 结果就在外面看见正往回走的两人,不知巫会说了句什么,陈砚渺停下脚步。 紧接着,巫会便扬起头凑上去,在陈砚渺唇边落了个吻。 第34章 三人虽然早有猜测, 但没想到会直接对上这么一幕,都是瞳孔地震,但没人出声阻止, 甚至谢清锋还抬手落了道隔音的屏障,正准备拉两个师弟走的时候, 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师弟盈满笑意的声音:“师兄。” 正准备跑路的三人都是一僵,不敢回头。 三人以为他会惊讶, 或者至少扭捏解释一下,然而他开口问的却是:“好看吗?” 语气中带着一点调侃的味道,是他平时恶作剧会用的调子。 三人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小师弟恶作剧很正常, 师尊宠着他也正常, 但再宠也不可能陪他做这种败坏师德的事才对。 所以事应该是真的,只是今天这一幕是小师弟搞的鬼,再结合之前发生的事, 三人基本把事情都想明白了。 以师尊的修为, 若真想遮掩此事, 他们根本连一点端倪都见不着才是! 想明白这点, 三人这才转回身去,行了一礼:“师尊。”然后又看向小师弟,神色有点复杂。 按理说师尊的……恋人,他们应该叫一声师娘, 但这是他们小师弟。 然而他们纠结,巫会可不纠结, 甚至朝他们勾勾手指:“叫声师娘来听听。” 岳莾跟宋知絮都是表情僵硬,倒是谢清锋, 短暂的犹豫后就朝他行了一礼:“师娘。” 巫会眉毛一挑。 没想到居然是大师兄最先接受,他还以为会是三师兄。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大师兄虽然有时候死板了些,但对陈砚渺却是三人里最赤忱的。 其他两人见他都接受了,便也跟着行了一礼,喊了声“师娘”。 巫会顿时笑起来,翻出三个乾坤袋递过去:“给三位师兄的见面礼。” 三人:“……” 不是师娘吗怎么又师兄了。 巫会道:“你们爱叫什么叫什么。” 三人忽然松了口气。 虽然也不是不能叫,但对着小师弟喊师娘压力真的很大,有种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师尊败坏师德的感觉,良心在不断煎熬! 但不用叫,那就可以自欺欺人。 巫会看他们这样,又忍不住看了陈砚渺一眼,好笑道:“你三个徒弟比你灵活多了。” 陈砚渺:“……” 他叹了口气:“莫闹。” 三人:“……”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但好像真的没那么难接受。 也可能是小师弟入门时间短,所以他们还没培养无法动摇的兄弟情,如果是其他三人随便哪个忽然跟师尊在一起……不敢想。 巫会看他们表情就大概猜到在想什么,笑了笑。 既然决定要说清两人的关系,巫会自然也没打算把前世的事瞒着,但他也没说得太仔细,只说:“我和师尊可是两辈子的缘分。” 重生这种事,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很罕见的,所以三人第一时间没往这方面想,而是想到投胎转世。 岳莾问道:“师尊救过你的前世?” 巫会笑着摇摇头:“先回去吧,肚子饿。” 另外四人只能先跟上。 等坐下后吃了几口,巫会才跟他们说起重生的事,不过没说自己前世是做什么的,三人问起来就笑笑:“不值一提。” 因为有了这么一层前因,三人对小师弟忽然变成师娘的事就更接受良好了,岳莾甚至问道:“不会你跟师尊上辈子就是道侣,这回特地来找的吧?” 巫会笑了:“我倒希望是,可惜我说了许多次,师尊都不肯答应,可能他就喜欢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吧。” 陈砚渺:“……” 三人:“……” 虽然知道小师弟在胡说八道但还是忍不住往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砚渺:“……” 岳莾又好奇地问他:“那我上辈子到什么境界了?” “不知道。”巫会实话实说,“我上辈子又不认识你。” 当然了,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三个还没资格入他眼,就只是隐约有个印象说陈砚渺有三个徒弟而已。 不过这话说出来就伤人了点,所以还是放在心里的好。 而且…… 巫会看向陈砚渺,见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顿时一点点有可怜他。 三个养了那么多年的徒弟都死了,他肯定不好受。 于是巫会说:“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三人第一反应是你个小孩懂什么,但仔细想想师弟上辈子是什么修为都不知道,说不定其实跟他们差不多呢。 于是岳莾又问:“那你呢?” 巫会默了默:“你真想问。” 三人点头。 巫会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说:“反正比你强。” 岳莾:“……” 巫会又说:“别担心,也别大师兄强。” 谢清锋:“……” 三人下意识看向陈砚渺,见他神色不变,就知道这话大概率是真的,神色顿时有点复杂。 小师弟可真是深藏不露。 巫会再次叹为观止。 真就陈砚渺说什么他们信什么,被卖了说不定都要帮着数钱。 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三人还是跟巫会那么相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真的会跟巫会请教,巫会也真的能教。 就是教完还要倒薅他们的钱,毕竟师娘教完,小师弟是要收钱的。 宋知絮对小师弟这个新业务很是开心,因为他学得很杂,经常满宗门跑,可不是每一个峰主都愿意教他,毕竟总有觉得学东西应该学精的人,虽然碍于门规不会拒绝他,但也不会教得多仔细,他只能自己去翻书。 而小师弟学得比他更杂,而且大部分水平都还不错,他以后都不用翻书了。 但要说最开心的,还是谢清锋。 他是个剑痴,而巫会虽然在剑一道造诣不如陈砚渺,但他集百家之长,能把傀儡改出花,谢清锋不担心没有对手。 “收买人心就是这么简单。”巫会又一回去找陈砚渺,跟他得意炫耀。 陈砚渺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好冷漠。”巫会撇撇嘴,又凑上去蹭他。 他这动作总让陈砚渺觉得熟悉,看到苍云就明白了,只能道:“又不是小孩。” 巫会也瞥了一眼靠在他身上的苍云,说:“苍云又不是因为是小孩才蹭我,我以前也不跟仰观止这么亲近。”他说着顿了顿,笑起来,“苍云是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呀。” 陈砚渺后面的话顿时都咽了回去。 他不擅长说这种甜蜜的话,便只能低头在巫会唇边亲了亲。 巫会也跟着亲回去,然后捞起苍云放在肚子上躺下,枕着陈砚渺的腿准备睡午觉。 “你变懒了。”巫会看着陈砚渺,“以前都是一刻不停修炼的。” 陈砚渺不欲和这罪魁祸首分辨,只说:“现在也是。” 只是不打坐了,同样可以吞吐灵气,就是效率慢点。 不过他现在也不纠结那些,他修为瓶颈许久,吞吐灵气修炼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习惯,快慢都行。 巫会笑起来:“那晚上我陪你练剑。”说完便打了个哈欠睡觉了。 晚上当然没有陪他练剑。 倒不是他不愿意,是陈砚渺修为太高压不下来,跟他对练反而是种折磨,还不如去借谢清锋的傀儡。 所以最后变成陈砚渺自己在院子里练,巫会坐在廊下吃东西,苍云就蹲在他旁边跟着吃。 巫会还是挺喜欢这种惬意的日子的。 可惜惬意也是一阵有一阵无。 先前操练弟子还只是宗门的事,但其他宗门确定了深渊的情况后,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人一多,事就多,事一多,冲突更多,虽然陈砚渺不需要做调解,但能在魔界自由来去的人不多,一些小宗门弟子在那边出了事,只能来求助,于是陈砚渺的工作比之前还多了。 最忙的时候巫会可能几个月都见不到人一次。 虽然修士寿命悠长,但再长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所以陈砚渺再一次出门几个月才回来时,巫会立刻就把人拖进屋:“陪我睡觉!” 陈砚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答应下来:“好。” 答应完才隐隐约约感觉巫会说的可能和他想的不是一个意思,于是犹豫地问道:“你睡不着?” 巫会皱眉:“两个人躺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 陈砚渺:“……” 他有些头疼:“莫要胡闹。” “谁胡闹了。”巫会莫名其妙,“我不信你对我一点非分之想没有。” 陈砚渺:“……” 他刚想拒绝,就见巫会已经开始脱衣服,连忙伸手拦住他,无奈道:“身体不要了?” 巫会没反应过来。 陈砚渺见他满脸疑惑,忽然明白了什么,迟疑道:“你是认真的?” “不然呢?”巫会道,“这还能有假?” 陈砚渺默了默,伸手拢了一下巫会的衣领,无奈道:“你修为太低了。” 巫会皱眉,心说你怎么还搞歧视,但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魔道采补的情况非常常见,很多人会在身边养上十几二十个甚至更多的炉鼎,需要的时候就拿来用。 采补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直接掠夺对方的修为,有些心善的会给炉鼎留一点,狠的直接榨干了换一个。 那些人很多并不是天生的炉鼎体质,只是单纯被拿来当作采补的工具。 而炉鼎体质跟普通体质最大的区别,就是炉鼎体质被采补并不伤身,甚至还能借此双修,但普通体质被采补,修为是真的会没。 巫会虽然身负邪骨,但那又不是什么万用的神器,可替不了炉鼎体质。 最重要的是,采补这事在双方修为差距太大的情况,是没办法控制的。 只是他上辈子在魔道呆久了,那边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个,提得少,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忘了。 所以他要是跟陈砚渺做,八成会被榨干。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万万没想到不修炼的坑在这等着。 他看向陈砚渺,幽幽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陈砚渺默了默,问道:“你想修炼吗?” 巫会当然不想。 但不吃修炼的苦,就得吃禁欲的苦,想跟陈砚渺上床,就得吃修炼的苦。 人难道一定要吃苦吗? 巫会哀怨地看着他:“要不你自废修为吧。” 陈砚渺:“……莫要说傻话。” 巫会一脑袋撞到他怀里:“那你今晚陪我睡。” 这次是真的纯睡觉了。 巫会靠在陈砚渺怀里,忍不住唉声叹气:“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惨的事呢!” 陈砚渺好笑地拍拍他背:“睡吧。” 巫会哀怨地“嗯”了一声,乖乖睡了。 第二天他还真的研究了一下要怎么修炼,不过没两个时辰就放弃了。 “我们这样也挺好的。”巫会道。 陈砚渺“嗯”了一声,看巫会依旧不爽,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你若不愿意,我可以帮你。” 巫会还是拒绝了。 让陈砚渺带他修炼的确会轻松一点,也不算慢,但那意味着陈砚渺不能出门,如果要跟之前那样一个月一两次,那估计等巫会赶上陈砚渺的时候他也差不多要飞升了。 “为什么不能让我没有痛苦地追上你呢。”巫会叹了口气。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等夜里,巫会准备睡觉的时候,陈砚渺忽然过来了。 他有点意外:“有事?” 陈砚渺走到床边坐下,低声道:“来陪你。” 巫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陈砚渺现在基本不用睡觉了,所以除非他提出来,不然陈砚渺是不会陪他睡的。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遇上什么事了?” 陈砚渺却是摇头,沉默地上了床。 巫会自然不会拦他,等躺下后又问了一句:“到底什么唔……” 他话还没说完,陈砚渺就亲了上来。 巫会自然不会反抗,顺手勾上他的脖子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陈砚渺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只会碰一下,知道巫会喜欢什么样的,所以每次接吻都特别“积极”,又吸又餂的,有时候连巫会都会被弄得脸红,不过从来不说什么,因为他的确很喜欢。 今天也是这样。 但又不一样了。 两人双唇分开后陈砚渺的手便往下落了了一下,搭在巫会后腰偏下一点。 这位置就很曖昧了,没摸到屁股,但也不像在搭腰,不上不下流氓得很。 偏偏这种流氓以前是没有过的。 巫会疑惑地看向他。 陈砚渺没有解释,继续低头和他接吻,手也不安分地开始在巫会身上游走。 这种游走很轻,也很守规矩,专门往那些平时碰了也不会被人误会的地方,实在有点像放不下正人君子的包袱。 但再怎么正人君子,碰就是碰了,一开始还好,后面巫会被弄得不上不下的,也有点恼了,重重咬了陈砚渺一口,等他退开便骂:“不能做就老实点,发什么疯?” 陈砚渺很轻地笑了一声。 难得见到巫会发火。 他又在巫会唇边亲了亲,低声道:“不做到到底,我帮你。” 巫会一愣,有些意外:“认真的?” 陈砚渺直接用一个吻回复他,手也到了他衣服下摆。 巫会见他是来真的,也没矫情,甚至主动拉着他的手进去。 巫会虽然以前也会自己动手,但其实弄得不多,单纯的解决需要,所以对这事的印象也就那样。 舒服,但也没有到要惦记的程度。 但今晚似乎格外不同。 可能是因为陈砚渺的手比他的大,也可能是陈砚渺掌心温度很高,更可能是因为陈砚渺不听话。 明明说是帮他,但快慢都不由他掌控,他要想抢夺控制权,陈砚渺就把他手都压着不让动。 这是他第二回在这床上动手。 上一次他自己弄,陈砚渺说什么也不肯看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刻就要剃头去当和尚。 但那时巫会玩得还挺开心,他是真的很喜欢欺负陈砚渺。 所以今晚被陈砚渺报复了。 陈砚渺手上动作再次停下时,巫会气得想骂人,但嘴一张就被陈砚渺一个吻堵住,半句都发泄不出来。 后头他实在气不过,抬脚往他心窝踹了一脚。 但他的攻击对陈砚渺来说不痛不痒,只是说:“别白费力气。” 巫会脸红得不行,很难说是气的还是憋的,只能求饶:“师尊,别折腾我了。” 陈砚渺手上动作一顿。 巫会顿时头皮发麻,不会又要停吧? 但陈砚渺没有,因为他做了件更过分的事。 他直接施了术法把巫会堵住了。 巫会顿时气得骂人:“陈砚渺!你有种别让我下床!” 陈砚渺低低“嗯”了一声,说:“太多次对身体不好。” 巫会骂了句脏话,但见陈砚渺依旧不为所动,只能改说软话:“好哥哥,你别欺负人了,我难受。” 但陈砚渺软硬不吃。 巫会简直要气昏头了,后面也的确昏头了,连陈砚渺什么时候解开法术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全身是汗。 “你狠……”巫会声音都有点哑了,主要是说话说的。 他现在也没力气找陈砚渺算账,被子一卷就准备睡觉,但陈砚渺却把他抱去洗澡。 巫会懒得动,随着陈砚渺捣鼓。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巫会都没再提过这事。 虽然他也知道陈砚渺就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但不得不承认陈砚渺的目的的确达到了。 倒不是怕手工活,是怕自己修为太低没办法反制。 要是上辈子的修为他还能跟陈砚渺互相伤害,但这辈子被拿捏得死死的。 想到这他就有点哀怨,等陈砚渺回来就指着他骂了一顿。 骂完他心里就爽了,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结果当晚陈砚渺又来了。 这回巫会老实了,当场拒绝:“我可以自己来。” 但陈砚渺好像聋了,直接把人捞进怀里,说:“我帮你。” 任由巫会怎么挣扎都自顾自的。 后头巫会也摆烂了,虽然过程磨人了点,但也不是不舒服,大不了再骂他一顿。 但今晚陈砚渺却不像之前那样了,他说什么陈砚渺就做什么,也没用法术对付他,很快巫会就解决了一次。 居然真是来帮他的。 巫会有点意外:“忽然想通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我上回的确欺负太过。” 巫会疑惑了一下,又很快明白过来。 陈砚渺不是觉得那样欺负他不好,而是把他今天的话听进去了,觉得不该仗着修为压他。 所以今晚算是他的补偿。 巫会满意了:“知错能改,不错。” 陈砚渺又弯腰亲了亲他。 然后吻一点点往下,最后在巫会惊讶甚至震惊的目光中动了嘴。 这又是巫会完全没料到的事,那瞬间他脑袋直接空白一片,等回过神来时脑海中已经被水声占满了。 他一开始还说:“陈砚渺,你不用这样。” 后头只剩下呜呜咽咽,偶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两句“师尊”,或者陈砚渺的名字。 最后陈砚渺去漱口时他依旧像上次一样全身是汗,面上也是一片绯红。 只是上次多少有一部分是气的,这次完全是情|潮未褪。 直到陈砚渺来抱他,他才缓缓回神:“你懂得还挺多。” 声音依旧有些哑,但不是骂人骂的,只是受了情慾影响。 陈砚渺声音也是同样喑哑:“你在魔界见得多,我也没少见。” 巫会便笑了。 的确,陈砚渺捣过不知多少魔窟,这种淫|亂的事情肯定也见得不少。 他就着陈砚渺的动作勾上他的脖子,一头乌发顺着他被抱起的动作掀起又落在陈砚渺手臂上,在上面晃出一点痒。 陈砚渺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 巫会眼底笑意更盛:“这算不算情不自禁。”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直接把他放到浴桶去。 巫会扒着桶沿看他,说:“我也可以帮你。”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说不需要,但就是单纯的压住了。 巫会在心里摇头,真是不会享受。 他正想吐槽两句,就听陈砚渺说:“吃不到,何必吊着。” 巫会挑了一下眉。 敢情是因为这个。 “那我努力一些。”巫会好笑道,“好好修炼,争取在你飞升前赶上去,省得你还得带着元阳飞升。” 陈砚渺有些无奈:“少说做不到的事。” 巫会撇撇嘴,被看穿了。 “我就是不想努力,不行吗?”巫会理直气壮道。 “行。”陈砚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洗完便出来,当心着凉。” 巫会应了一声,飞快洗了一下便爬起来拿件衣服披上,然后湿漉漉往床边走。 陈砚渺看得头疼,将人拉过来,运起灵力帮他把身上烘干,这才道:“好好休息。” “你不睡?”巫会看他,“我可不是那种用完就丢的人。” 陈砚渺没有多话,和他一起到床上躺下。 巫会靠在他怀里,笑嘻嘻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说:“以后需要我帮忙,你随时开口。” 陈砚渺听他慷慨又大方的语气,有点无奈,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睡吧。” 巫会“噢”了一声,这回是真的闭上眼了,不过闭眼之前还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下。 或许真的可以再研究研究怎么修炼呢。 第35章 巫会在修炼这件事上从来是行动上的矮子, 昨晚被陈砚渺伺候完想着疼疼他,第二天想到要慢吞吞修炼就拍拍屁股跑了。 陈砚渺倒是早料到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让他没事可以去主峰转转,他对魔界的情况熟悉, 可以帮帮那些不了解的弟子。 巫会想了想,感觉这个比修炼容易, 就是跟人聊聊天么,正道的弟子大部分对他这个小师叔还是很尊敬的。 可以。 于是捞了条板凳就去执事堂了。 有几个弟子来接任务,看他坐在任务板下头,还奇怪, 其中一个男弟子便笑呵呵问他:“巫师叔, 你这是领了巡查的任务么?” 这种内部事务的确是有的, 但一般巡查都是巡山,属于武职,文职是登记任务的, 没有巫会这种巡法的。 巫会摇摇头:“师尊看我闲着没事, 让我自己出来赚钱。” 另一个弟子也乐了:“师叔准备怎么赚?” “答疑。”巫会道,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那弟子愣了一下, 问道:“什么都能问?” “那得看你给多少钱。”巫会朝他伸手,“给得多答得多,刚开业前十个半价,没钱用别的东西抵也行, 问不问?” 那弟子顿时乐了,还在犹豫呢, 便有一个女弟子凑上去,往巫会手里放了一颗珍珠。 她有些害羞地开口:“师叔给我推荐个任务吧, 这够么?” 这珍珠圆润饱满,在凡人手中是好东西,但在修真界其实不值几个银钱,不过小姑娘也就炼气期,应该是刚入门的,没什么家底,给这个倒也正常。 何况巫会就喜欢这种好看的东西。 他笑了笑,站起身:“行,我给你看看。” 他说着目光在那姑娘身上转了一圈,直接走到任务板前揭下一张递过去。 小姑娘看了看,有些疑惑:“这、这太难了些。” 她就是个刚练气的小虾米,这任务可是要筑基才能做的。 “你又不是自己去。”巫会道,“这种妖兽畏光,你师兄师姐打,你去藏经阁翻翻,找个差不多的法术,杀不掉就在旁边帮帮忙。” 不过话是这么说,一般妖兽巢穴里修为都是参差不齐的,有筑基期能应对的,肯定也有练气能应对的,不是特别的情况她都能帮上忙。 小姑娘原本还有点犹豫,就听巫会又说:“成天面对些没威胁的东西能有什么长进?趁现在你师兄师姐还能帮你,多去见见世面。” 小姑娘点点头,也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下来,而是看向一同来的师兄师姐。 几个也明白过来,连忙道谢,领着任务便去了。 巫会拿着珍珠看了看,很开心。 开张大吉。 而且有了他们这例子,其他弟子也过来了。 不过大多是修为比较低的弟子,他们刚踏上仙途,对很多事都懵懂,对自己的实力不了解,对很多妖兽更是一头雾水,但又不是每人都能拜到一个师父,所以都很乐意花点资源在巫会这换个建议。 何况巫会也不要他们修炼的东西。 给灵石可以,丹药不要,宝材药材不好看的也不要,反正好说话得很。 他坐了一个上午,收获颇丰,回去之后还把最开始得的珍珠送给陈砚渺:“这是我赚的第一桶金,孝敬师尊。” 陈砚渺收下来。 巫会也没多问,没想到几天后就在他发冠上见到了,顿时开心。 不过后头再给,陈砚渺就不是每一样都会用了,毕竟还是太花哨了。 巫会也不在意,每天去执事堂上半天班,人多了就赚,没人了就去办事的窗口骚扰那些弟子。 一般会在这负责登记的弟子修为都不高,辈分更低,所以对巫会都挺尊敬的,说话也很好听,巫会还是很喜欢来这里的。 后头几个师兄听说了这件事,还说要来给师弟当托,毕竟师弟懂得那么多,结果在这带小孩。 巫会却拒绝了。 “你们这样反而衬得我很没市场。”巫会道,“而且带小孩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当年难道没当过野生小孩吗?” 谢清锋当场退出了话题。 他刚入宗门就入了陈砚渺门下,的确没当过这种野生小孩。 但岳莾跟宋知絮是有的。 岳莾资质不好,在宗门里是最不可能被选走的那类人,所以当了一段时间的野孩子,后来凭着一腔热血,在潜幽峰下跪了半年才让陈砚渺点头收他为徒。 宋知絮倒是有不少人想收,但他目标明确,就是要拜入潜幽峰,所以暗戳戳跟岳莾打好关系,又打着岳莾的幌子三天两头往潜幽峰跑,收买人心,后头顺理成章提出要拜师时有不少人帮他说话,所以陈砚渺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在那之前,他也是个野孩子。 如果有个巫会这样的领路人,大部分弟子其实会更轻松一点。 但这样的领路人不是谁都能当。 因为修为低一些的弟子,他们自己都还懵懂,中间那部分又半懂不懂,而且没有神魂所以没办法跟巫会一样记住所有事情跟任务,不一定能帮忙找到最合适的,再往上那些,修为太高,不会去做这种琐事,虽然也可以用资源请,但那可就不便宜了。 所以一般都是让弟子们去问其他师兄师姐,或者自己慢慢摸索。 因此有巫会在,那些弟子还是很开心的。 一开始只是一些修为低的弟子来问,后来也有一些修为不错的,看大家都在问,也来凑热闹,不过这个级别的就不会在任务的选择上迷茫了,一般都是问任务内容。 魔界的风貌,魔修的手段,魔物妖兽的弱点,这些巫会都说得出来,渐渐的来问的人就更多了。 这些陈砚渺他们其实也说得出,但他们可没空来做这种答疑的事,倒让巫会占了便宜。 更何况巫会还会些别的,从炼器的材料选择,到丹药所需材料的生长地点,甚至什么灵宠要怎么喂,琴弦保养,笔头选择,反正去问了总能得到一个回答。 实在答不出来,他就退一半说不知道。 虽然奸商但大家还是会来问。 后来人多了,就有人想让他多留一会。 巫会毫不犹豫跑了。 他是来享福的,又不是来上班的!意思意思就行了,赚钱的事还是得让陈砚渺去干。 陈砚渺也的确赚了不少。 他去救人,宗门本来就会给补贴,救人后顺便把人家老窝端了,搜刮的东西进了他口袋,回来后自己还没清点,巫会先把喜欢的挑走了,他再在剩下的里面挑一些交到宗门去。 到这里其实都挺好,后头有个弟子做任务出问题,被罚了,转头把锅甩到巫会头上,说他讲得不清楚,还私下来求巫会帮忙,说自己是无心之失。 那任务错误算不上大,若是巫会愿意帮他担了,就是扣些月例,一般还会受师父罚,但陈砚渺是不会罚他的。 巫会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于是找到那弟子的师父,说:“你徒弟想让我帮他背锅,你给我五万中品灵石,不然我把这事告诉掌门,说他污蔑师长,你纵容徒弟污蔑同门。” 五万灵石对巫会就是个零头,对他是大出血了。 但又不得不给,因为这事可大可小,端看陈砚渺愿不愿意追究。 而宗门的人都知道陈砚渺是很疼这个小徒弟的。 五万,虽然贵得要死,但也没到要他咬牙扛下惩罚的程度。 最后巫会还是拿到钱,然后回潜幽峰继续躺着去了。 不上班了! 有这事在,陈砚渺也不敢再给他乱出主意,巫会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过潜幽峰还是有很多弟子会来找他。 大家现在知道小师叔懂得很多,所以不一定是任务,也会问些修炼上的东西。 巫会作为师长是有解答的职责的,不收钱,不过那些弟子还是会给他带点什么。 毕竟小师叔修为比他们低,他们实在不好意思白嫖,反正小师叔对报酬要求也很低,只要是漂亮的东西都行,一件首饰,一卷布料,甚至一块石头,什么都行。 因为他喜欢乱跑,所以弟子们甚至都知道去哪找他。 早上不一定在哪,但每天下午都会带苍云去钓鱼或者在山上练飞,晚上一般在院子里,但峰主一般也在,所以晚上想去最好挑峰主出门的时候。 这些巫会自然也清楚,还跟陈砚渺说了。 “积威甚重。”巫会评价道,“简单点说就是大家都怕你。” 陈砚渺点头:“不好?” 巫会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不好的,他属下也怕他。 怕他,就不敢来打扰。 他也的确不想那么多人来烦陈砚渺。 “我大概是吃醋吧。”巫会说着看了陈砚渺一眼,“你就不吃醋?” 陈砚渺:“……” 虽然感觉有坑,但他还是摇头。 “他们并非爱慕你。”陈砚渺解释道,“我总不能将你关在院中。” 巫会便笑了。 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以前温爻总去我那,有一回我手下有个人看上他了,想让我帮着说说话。”巫会解释道。 这种事在魔界很常见,喜欢上对方的妻妾,便去打个商量,用资源或者自己的妻妾换,换个一夜情,或者长期共享都可以。 不过巫会拒绝了,他向来不搀和这些事。 那人被拒绝了,就主动找上连斩尘,结果刚开口就被连斩尘杀了。 “也不知道我当时开口了,连斩尘会不会连我也杀。”巫会看向陈砚渺,“如果是你,会吗?” 陈砚渺想了想,说:“端看你怎么想。” 巫会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将自己代进去了。 如果发生一样的事,要看他对那个“朋友”多看重,若他出言阻拦,那陈砚渺肯定不会动手。 但肯定会记住。 “要是我那时候说了,连斩尘怕是不会随便让温爻跟我独处了。”巫会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温爻可能也不跟我玩了。” 陈砚渺笑了笑,伸手在他发上摸了摸,说:“温爻知你脾性,与你交好,断岳不了解你,却了解温爻,温爻信你,他也信你。” 这事本来就是连锁的,不存在连斩尘有意见而温爻却没有的情况,他从一开始就是跟着温爻的想法走的。 所以他再怎么不爽巫会,也不会真的找巫会的麻烦,因为他知道巫会对温爻没有非分之想,也知道巫会懂得把握底线。 至于巫会当时为什么会拒绝,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 “但他这样我会更想找他麻烦。”巫会道。 因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所以他很喜欢带温爻去赴各种宴会,反复试探连斩尘的底线。 陈砚渺默了默,这点他也很同情连斩尘。 巫会又问他:“换作师尊会吃醋吗?” 陈砚渺想了想,摇头:“不知。” 巫会撇撇嘴:“你这样会让我很想试试。” 陈砚渺顿时头疼。 就知道巫会祸祸完别人,八成也不会放过他。 果然没过几天,巫会就又邀请了温爻来潜幽峰玩,而且准备了很多好东西,几乎日日跟温爻腻在一起,甚至同吃同住,关系好得很。 温爻一开始其实还担心连斩尘有意见,但巫会说两人在一起总要点刺激,一成不变的生活很枯燥的。 温爻觉得他说得对,同时对陈砚渺生出一股深深的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还是天天跟巫会跑出去鬼混。 直到他连着三天没回去,连斩尘才气不过跑来抓人,走之前还恶狠狠地威胁巫会别去找温爻。 巫会看他:“如果我还去呢?” 连斩尘顿时噎住。 打又打不得,骂又没用,耍阴招他不一定玩得过巫会。 好像是没办法。 想了想,他说,那我就去找裂云! 巫会点头:“那我用他跟你换温爻。” 这下连连斩尘都有点同情陈砚渺了。 “你不是很喜欢他。”连斩尘道。 “错了,因为你去找他,他有对手就会开心,他开心我自然也开心,这叫疼他。”巫会道,“而且我找他,他肯定会丢下你来找我,你敢说温爻找你你不会立刻跑回来?” 连斩尘没办法反驳,只能黑着一张脸走了。 巫会这才乐呵呵去找陈砚渺,和他说了这件事。 陈砚渺:“……” “所以这几天你都不吃醋。”巫会巴巴地看着陈砚渺,“你不爱我。” 陈砚渺:“……” 他无奈地摸了摸巫会的头发,说:“我知道断岳会去找温爻。” 巫会挑了一下眉:“心机。” 陈砚渺“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 巫会这才开心地凑上去抱他:“所以你的确有点吃醋。” 陈砚渺依旧“嗯”了一声,至于吃多少,没说。 巫会也不纠结。 温爻在他们这住了几个月便走了,不过后头时常会来。 有时是单纯来玩,有时是为了正事。 无界城虽然中立,但深渊魔物涌出影响的是整片大陆,他们也难以独善其身,所以也在帮忙盯着魔界那头的动静。 不过这些都是连斩尘在管,温爻除了帮忙算卦外,大部分时候还是来玩的。 一玩就是几十年。 到这时深渊的问题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 魔界那边本就是各自为政,加上魔物本身是从魔气浓郁的深渊中出来的,所以那些魔尊不止不觉得这是个威胁,反倒研究起怎么利用这些东西给自己提升修为,同时还能用这些魔物来对付正道。 不过正道这么多年的锻炼也不是假的,目前相对还算平稳。 打破这一切的是温爻带来的一个消息。 “仰观止死了。” 温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巫会有一瞬的愣怔。 前世的死他还清晰记得,但当时那种深深的恨意其实已经少了很多。 可能是时间太久冲淡了,也可能是在潜幽峰生活久了,前世的事没那么重要了。 “死就死了吧。”巫会垂着眼,把一杯茶推掉温爻面前,“可惜还是没查出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又去哪了。” 温爻叹了口气。 当年他算出仰观止是个死人后就让人去查过,但仰家人已经没剩几个了,留下的都是血脉很远的旁支,连仰观止是谁都说不清楚。 现在说仰观止死了,他们自然不会信,但也不知道能上哪去找。 温爻道:“他原先躲在铁牛那边,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的。” 铁牛魔尊,虽然尊号听着土,但那是因为他跟脚就是一尊铁牛雕塑化成的精怪,所以不聪明又莽撞,不过实力很强,全靠拳头打天下。 也很好忽悠,以仰观止的口才,忽悠他简直轻而易举。 “他向来看不上铁牛那个蠢货,没想到会躲在那。”巫会“啧”了一声,“以后有机会把铁牛打一顿。” 温爻笑了笑,但眉心却依旧皱着。 他说:“仰观止死前还留下了一些资料,是他为夺舍做的准备。” 巫会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是故意的。” 仰观止心思缜密,这么重要的资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让人找到。 “他果然没死。”巫会嗤笑了一声,“而且贼心不死。”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资料上面写的什么。 是他的身世,他的体质,还有所有身负邪骨的人曾经做出来的事。 这些东西不是给魔道看的,是给正道看的。 他要巫会入魔道,要巫会修炼,要等巫会长成了好摘果实。 只是上辈子他亲自教导,这辈子做不到,只能另外谋算。 温爻安慰道:“你也可以不去。” 巫会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魔道混了那么多年,又在正道混了这么些年,很清楚这件事会怎么发展,尤其是现在这种正道都在斩魔物的时候。 “只有你能对付那只魔物。”温爻又道,“崔掌门会帮你说话。” 巫会看他:“你觉得有用吗?” 温爻不说话了。 其实他也觉得没用。 因为一件有可能发生的事,去庇护一个身负邪骨的人,这说不过去。 就算巫会没有作过恶,但那些人总有办法找到由头攻击他,更别说巫会身负邪骨。 这是原罪。 温爻只好道:“实在不行,你不出宗门就是。” 巫会长叹了口气:“等师尊回来再说吧。” 没过两天陈砚渺就回来了,风尘仆仆,一看就赶得很急。 巫会看他这样,倒是笑了:“一点小事,犯得着会这么紧张么?” 陈砚渺却是皱起眉:“小事?” “的确是小事。”巫会道,“大不了我不离开宗门就是,他们还能到承天宗来撒野不成。” 陈砚渺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他们会找你麻烦。” “我又没做错事,大不了跟他们吵一架。”巫会笑道,“有你在,我不怕他们。” 但陈砚渺并没有被安抚下来。 当年他跟师兄会瞒下这件事,就是知道后果。 知道巫会会被逼到什么程度。 “他们会派人盯着你。”陈砚渺道。 他没说得太仔细,但他知道巫会能懂。 “我知道。”巫会笑道,“那我能怎么办?难不成要掌门为了我跟整个修真界为敌?” 要真闹到这一步,姑且不说承天宗还能不能护住他,就是承天宗内部,都会有意见。 甚至现在可能就有了。 “你可以去魔界。”陈砚渺忽的道。 巫会一愣:“你说什么?” “去魔界。”陈砚渺低声道,“有温爻跟断岳在,你暂时不会有事,以你的能为,很快就会站住脚。” 巫会没想到陈砚渺居然是第一个提出这件事的,忍不住问:“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放虎归山?” 陈砚渺点头:“我信你。” 巫会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陈砚渺的眼睛,见他神色坚定就知他是认真的,便也敛了面上的笑意,说道:“当年选择来正道我就想过会发生什么,我不在乎,大不了这辈子不出潜幽峰。”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又重了一些,“陈砚渺,我不想回去。” 陈砚渺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最后一句时,全都咽了回去。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巫会,见他同样认真,最后还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好。” 巫会这才笑起来,伸手抱住陈砚渺,整个人靠到他怀里,声音轻了一些:“你也别受气。” 第36章 巫会一开始算盘打得很好, 他觉得只要自己龟缩不出,那修真界的人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真到承天宗来抓人吧? 起初也的确是这样的。 流言刚起时就有人问到崔言恪跟前, 崔言恪只说这种魔道流出来的传言不必信,若是随便一个人跳出来指着他们宗门的弟子说有邪骨他们就去查, 那不全乱套了。 于是谣言暂时被压制了一段时间,但邪骨非同小可, 那些人私下总要查,崔言恪也跟着查,按着自己不知情的方向查,直到确定巫会生辰和深渊封印解开那几年对上了, 才去和其他掌门商量对策, 最后决定把那段时间生辰的弟子都叫到一起测试。 巫会就这样混在人群中被测出了邪骨。 当时崔言恪第一反应是震惊, 然后说:“怎么会呢,他虽然行事懒散了些,但心地不坏, 门中弟子都挺喜欢他。” 一起来的人中自然也有承天宗的弟子, 听见这话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七嘴八舌地夸奖起巫会来。 和他不熟的就说说传言, 和他接触过的就说他怎么乐于助人。 有几分真心说不好,但这种时候自然都是跟着宗主维护自家人。 而崔言恪的态度也明晃晃告诉其他人,这弟子我们宗门护着,你们开口之前先想清楚。 没人想得罪承天宗。 至少现在没有。 所以大部分人对巫会的态度还算好, 只是说既然没做错事,那总不好对一个小辈出手, 希望裂云仙君好生教导。 于是巫会又平和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但那些人并未罢休。 仰观止也没有。 承天宗附近开始出现一些魔修。 有的是被人收买的,也有人是来投奔的。 所有人都默认了身负邪骨的人不可能加入正道, 甚至魔道中有传言,说巫会在正道是为了做卧底。 连巫会自己都觉得离谱。 倒不是这个猜测离谱,而是他做卧底这件事离谱,他又没病跑来吃这个苦? “可能是仰观止。”陈砚渺道。 虽然真正的仰观止已经死了,但他们不知道那个鸠占鹊巢的人叫什么,所以依旧这么叫着。 “他可能是头。”巫会道。 但扩散的事并不一定是他做的。 魔修大抵上可以分成几种。 有实力有野心的,这种比较少,一般会去竞争魔尊的位置,他们会想办法找到巫会,杀了他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有实力没野心的,同样少,这种一般都会选个对脾气的老大跟着,或者和温爻一样住在交界处,保持中立,对巫会一般没什么兴趣。 有野心没实力的,和没野心也没实力的,人数占了大头,不过数量很难说哪个更多,但无论哪种都会想投靠巫会,因为他身负邪骨一听就不简单,早点过来说不定还能混上个元老。 这样一算,巫会这会倒真成了两边争抢的人了。 “早晚要闹出事。”陈砚渺道。 巫会点点头,没说什么。 不久后就真的出了事。 有个魔修袭击了承天宗弟子,要他把魔主带出来,那弟子拼死逃跑,受了重伤,也把话带了回来。 巫会第一反应是:谁是魔主? 虽然后头猜测应该是在说自己,但不是很想认。 不想有这么蠢的手下。 陈砚渺也不知道说什么,拿了丹药给那个弟子疗伤,又给了他一点资源补偿,这事就算过去了。 毕竟是宗门内部的事,这没什么。 但随着事情发酵,许多魔修开始袭击其他门派的弟子。 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冲巫会来的,又有多少浑水摸鱼的,说不好,反正最后都被算到巫会头上了。 陈砚渺依旧默不作声地赔。 他家底丰厚,不太在意这点东西。 但巫会在意。 他不介意陈砚渺散财,但不想陈砚渺被人讨债。 有一回陈砚渺刚安抚完一个小门派回来,看见巫会坐在院子里闷闷不乐,便走过去坐下,低声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巫会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委屈吗?” 陈砚渺愣了愣,旋即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在巫会头上揉了揉:“该是你委屈。” 巫会看向他:“这是我自己选的。” 陈砚渺确实摇了摇头:“不止这次。”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语气算不上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像火一样烫到巫会心里。 他说:“我一直觉得委屈了你。” 巫会是世间罕见的天才,修炼快,学东西也快,若和前世一般去了魔道,他此时大约已经有所成就。 但他入了正道,只能浪费自己的天赋,不能修炼,飞升无望,就算大家叫他师叔师叔祖也不能改变他修为低微的事实。 何况他前世还是魔尊。 前世的巫会是何等恣意,实力强劲,手中握着整片魔界的资源和人,想要什么东西甚至不需要开口,自然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捧上去。 但在正道,他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想要点什么还得和其他人撒娇讨要,如果找不到,也得拜托陈砚渺或三个师兄,指望着他们带回来。 这其中的落差,陈砚渺甚至不敢太仔细想。 “仰观止死的事,其实我松了口气。”陈砚渺垂着眼,说出了一句让巫会不可置信的话,“我总算有个理由,让你回魔道去了。” 巫会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感动。 他忽然想到那天自己说不想回去之前,陈砚渺其实还有话说,只是听见他的意愿后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回魔道对巫会最好,也知道这么劝,巫会说不定会听,但他没有这么做。 陈砚渺心里还是惦记他,所以他不愿,陈砚渺也没有开这个口。 巫会笑了笑,仰起脸和他抵了抵额头,低声道:“别受委屈。” 陈砚渺“嗯”了一声。 资源可以再攒,只要巫会能开心就行。 他这种做法也的确安稳了一段时间。 但随着两道冲突愈演愈烈,找麻烦的人也渐渐难说话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某个宗门掌门的孩子被魔修袭击,死了,那掌门找上门来要说法。 他掌管的门派虽然不及承天宗,却也不是小门派,根本不接受陈砚渺的赔罪,就是要他把巫会交出来。 陈砚渺自然不会同意,崔言恪也站在他那边,最后两边闹得不欢而散。 这件事陈砚渺没有和巫会说,但巫会还是听说了。 因为有个弟子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说他连累了峰主,果然是天生的魔修。 那弟子第二天就被赶出潜幽峰了。 但赶走他也不能改变什么。 那个掌门开始联合其他门派,众人本就被魔道闹得人心惶惶,加上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最后竟真的纠结了不少门派,一起到了承天宗。 那些人来时,巫会正在院子里喂鸟,看见陈砚渺出去,也看见山门方向乌压压的一片。 他把肉干递给苍云,笑了笑:“容不下我的人还真多。” 苍云歪了歪头,叼走他手里的肉干。 巫会又用手指蹭了蹭它的脑袋,问道:“若我离开承天宗,你要留下跟着师尊,还是陪我出去吃苦?” 苍云在他身边近百年,已经不是当初的团子了,全身绒毛褪去,取而代之是红艳艳的漂亮羽毛,头上还有两根流云般飘逸的翎羽,长长的尾羽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似凤非凤,是血脉正在觉醒的样子。 它已经可以化作遮天蔽日的大鸟,但平日只用等人高的姿态示人,一低头正好可以碰上坐着的巫会,像小时候那般亲亲热热地用脑袋蹭他的脸颊。 “跟小爹。”清冷的声音在巫会识海中响起,“我保护小爹。” 巫会笑起来:“那便去收拾东西吧。” 他说着站起来回了屋子。 他在渊沉院住了这么多年,东西并不少,不过他没动,只是把陈砚渺送他的东西收起来,又转去厨房,把苍云所有口粮都装进乾坤戒,这才回到院中朝苍云招手,待他变成合适的大小后跳到他背上飞往主峰。 刚赶到时,他就就听见那些人在质问:“你承天宗是要包庇邪道吗?” 陈砚渺站在最前方,冷声质问:“你说他是邪道,证据何在?” 巫会很轻地挑了一下唇角,伸手拍拍苍云的的脖子。 苍云发出一声长鸣,扇着翅膀飞过去,落地时翅风掀飞了前排弟子的衣袍。 巫会直接跳到陈砚渺身旁,还没开口,便听见人群里炸开一片声浪。 “邪道还敢现身?!” “裂云是真的要包庇他?” ……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陈砚渺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垂眼看巫会,低声道:“过来做什么?回去!” 他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显得话有些重。 于是巫会也顺着他的话皱起眉,和往常一样软声软气地说:“师尊好凶。” 陈砚渺那股气顿时被噎了一下,化作一阵无奈,语气也温柔了:“乖一点。” 他的态度太好,好到那些来声讨的人都意识到陈砚渺不会轻易把人交出去,便把矛头转向了崔言恪:“崔掌门,裂云仙君被邪道迷了心窍,你这个师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崔言恪脾气不像陈砚渺那么冷硬,听见这话依旧笑呵呵的:“许掌门说笑了,巫会入了我承天宗,便是我承天宗弟子,我师弟疼爱弟子,这是好事。”他说着又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难道你们五行宗对弟子不好吗?” 他的演技其实很好,但此时却发挥得很拙劣,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 但对方的确拿他没办法,只能说:“若我门下弟子是邪道,我自不会包庇。” 崔言恪刚想说什么,陈砚渺比他先开了口:“他身负邪骨又如何?他从未作恶,何来邪道一说?你们若说他有罪,便先拿出他作恶的证据来。” 他声音不大,气势却像一块巨石压下来,嘈杂声瞬间安静许多。 巫会站在他身旁,眼睛很亮,嘴角挑着,面上俱是挑衅,连声音也带着刺:“你门下弟子若真与邪道勾结,你绝不包庇?” 那掌门点头。 巫会又笑了一声:“那你会怎么罚?” 那掌门道:“自然是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巫会听,而是给陈砚渺、给崔言恪听。 但巫会也听进去了,他又看向那人身后乌泱泱的人:“你们也是这样想?”他说着,见大部分人都点头附和,又说了一句,“似乎有人不这么觉得。” 于是那些原本怕得罪承天宗的人也跟着点头。 法不责众,承天宗总不能一个个找他们麻烦。 陈砚渺见状皱起眉,他想让巫会别说,但刚低头,巫会却已经靠过来,捧起陈砚渺的脸重重亲了一口。 陈砚渺一愣。 巫会却已经笑起来,语气还有些遗憾:“能占到师尊便宜,我也算没白来这一遭。” 这句话好似坐实了他卧底的身份,人群一下嘈杂起来。 但也有人知道一句话算不得什么,于是将话头转向了这个吻:“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狂悖之举,何曾还有半分正道中人的模样?裂云仙君,此子邪骨已验,可莫要再被他蒙蔽了双眼!” 语气之痛惜,好像真的在为陈砚渺考虑。 但陈砚渺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巫会,被他脸上的笑容晃了眼。 明艳又恣意,和他前世见到巫会时一模一样。 陈砚渺忽然明白他今天来做什么了,下意识抓住了巫会的手。 巫会却只是笑了笑,伸手在陈砚渺脸上摸了摸,轻声道:“乖一点。” 陈砚渺见他眼中坚定,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他没问巫会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没问巫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低声说:“你自己小心。” 巫会弯起眼:“陈砚渺,我不委屈,你也别委屈。” 陈砚渺点点头。 巫会又看向崔言恪,见他叹气,便知他也明白了。 他又看向三位师兄,谢清锋虽然性情冷淡,却是个聪明人,宋知絮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都按着还在暴躁的岳莾,也朝他看了一眼。 巫会冲他们笑笑,走到崔言恪面前,衣摆一掀,直直跪了下去。 他没说什么,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弯下腰,重重磕了三个头。 崔言恪受了,但他没有去扶。 他知道巫会这三个头不是磕给他的。 巫会磕完抬起头看他。 崔言恪看了一眼陈砚渺,见他偏过头去,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按上巫会发顶。 随着灵力灌入,剧痛贯穿巫会全身,虽然只是瞬间,但他脸上依旧有些发白。 “多谢师伯。”巫会依旧笑着,借崔言恪伸过来的手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才转头看向那些来找麻烦的人,挑了挑眉,“不过炼气修为,也值得你们这般紧张,一群废物。” 人群有人脸色微变,却没人说话。 他们纠结这么多人,早就做好要跟承天宗对峙甚至动手的准备,没人料到事情会这么简单。 “苍云。”巫会低唤了一声,苍云立刻蹦到他身边,压低身子。 巫会一跃而上,在众人反应过来前苍云已经背着他跑了。 有人反应过来立刻道:“快追!不能让他跑了!” 但话音未落,便有一道剑光斩来,如白虹贯日、怒龙出海,裹挟着万钧之势直冲九霄,连天际的云都被一分为二。 剑风过后,万里长空只剩一道笔直的裂痕,像天幕被撕开一道狭长的伤。 一剑破天! 在一片死寂中,陈砚渺的声音冷冷落下来:“若他日巫会作恶,为祸四方,我自会清理门户,但今日,诸位若拿不出证据,便先过我这一关。” 后半句没有特意加重,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阳光从那道未愈合的裂缝中落下来,照在陈砚渺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好似高高在上的神祇。 此时才有人后知后觉感到怕。 就算心里有再多算计,也没人敢在此时挪动一步,只能任由那抹火红的影子消失在天际,直到完全消失。 陈砚渺这才收剑,转身往潜幽峰的方向去。 崔言恪也好像此时才回过神,面上露出恼怒之色:“陈砚渺,你实在放肆,太叫为兄失望了!即日起你禁足潜幽峰,闭门思过,百年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陈砚渺没有回答,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倒是岳莾气道:“凭什么!师尊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师兄捂住了嘴。 宋知絮连忙赔罪:“师兄因为师弟的事被冲昏头脑,还望师伯莫要责怪。” 崔言恪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送他回去,好生安抚。” 两人立刻带着岳莾消失在原地。 崔言恪这才强撑起笑容去收拾这烂摊子。 而另一头,巫会坐在苍云背上扒拉着自己的乾坤戒,从里头翻出一瓶丹药服下。 他现在是凡人之躯,丹药对他有奇效,几乎服下的瞬间经脉中的伤便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拍拍苍云的脖子问道:“知道无界城在哪吗?” “知道!”苍云的声音在巫会识海中响起,语调里也多了一点欢快的味道。 巫会便不再多问,而是盘起腿来打坐,尝试着吸收魔气去修复经脉。 他没有用仰观止前世教他的心法,尽管知道大概率不会有问题,但还是换了一套。 一套他自己研究的、集百家之长、最适合自己的心法。 从仰观止的事出现时,他就料到这一天,就是有点舍不得陈砚渺。 但陈砚渺居然说他委屈。 他哪里委屈了。 委屈的分明是陈砚渺。 他也清楚,若陈砚渺执意保他,那些人今天也拿他没办法。 但承天宗内肯定会有人对陈砚渺有微词。 为了安抚人心,陈砚渺需要做出更多退让。 一直退到无可退。 他甚至不能太嚣张,因为会影响崔言恪,也会影响承天宗。 他是承天宗的弟子,他不能因一己之私陷宗门于不义。 但他也不愿委屈了巫会。 那便只能委屈自己。 尽管他可能不觉得那是委屈。 巫会不是没想过直接带陈砚渺走,但走了之后呢?崔言恪包庇师弟,又失了陈砚渺这个天下第一撑腰,其它门派会趁机撕咬承天宗,就像今天来的那些人一样。 有多少在乎巫会身上有邪骨的,巫会说不准,但他知道肯定不少有觊觎承天宗想趁机浑水摸鱼分一杯羹的人。 虽然短时间内不会怎么样,但长此以往承天宗会受影响。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走。 他走了,其他人便再找不到把柄攻击承天宗。 他走了,陈砚渺也不必在受那些指责。 甚至……他走了,也可以继续修炼。 陈砚渺也不用再觉得愧疚。 就是以后没办法日日见到了。 巫会暗暗叹了口气,专心运转起心法。 和先前吸收灵气时的痛苦不同,魔气进入经脉的瞬间,他只觉得舒服。他也不需要再和之前那样一点一点地吸收,而是大量吞食魔气,直到经脉完全修复,被魔气撑出到极限,甚至出现一点疼痛时他才缓缓停下,内视身体。 很轻地跳了一下嘴角。 离筑基不远了。 不过他也没太莽撞,筑基后的积累很重要,灵界其实并不适合他修炼,等到了无界城,让温爻跟断岳帮忙准备些修炼要用的东西再说。 这样想着,他从乾坤戒中翻出一块玉佩,朝上打了一道魔气。 那玉佩顿时亮了亮。 与此同时,潜幽峰卧房中,陈砚渺手中的玉佩也跟着亮起来。 他愣了愣,抬手抚上玉佩,上面有一个“会”字。 他注入灵力,就听见巫会的声音响起来:“我就知道师尊会先到我屋里去。” 陈砚渺很轻地叹了口气:“所以你特地把这个放在桌上。” “是我让器峰峰主帮我做的。”巫会声音带着笑,“离得太远,怕宗门的联络玉佩不好用。” 陈砚渺“嗯”了一声:“要去无界城?”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生气了吗?” “没有。”陈砚渺道,“你……你先前为何不走?” 要是事情发生时巫会就走,现在不知多快活。 “那不够风光。”巫会道,“我就要正道的人都来送我。” 陈砚渺有些无奈:“这哪是送。” “本来就是。”巫会道,“再说我悄悄走了,那些人还能找出八百个借口来找麻烦,倒不如跟今天这样干净。” 陈砚渺叹气:“那是承天宗的事,你……” “我也是承天宗的弟子。”巫会打断了陈砚渺,“陈砚渺,我在承天宗过得挺开心的,宗门既然没有把我交出去,那我也不会连累宗门。” 陈砚渺便不在多话,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巫会弯了弯嘴角:“那你要把奖励送到无界城吗?” 陈砚渺道:“师兄罚我闭门思过百年。” 巫会笑了:“也好,省得别人去烦你。” 陈砚渺“嗯”了一声:“礼物我会让清锋送去,缺什么也同我说。” “知道了,你乖乖思过,等解禁了我再去找你。”巫会说着手指在玉佩上一敲,魔气一段,通讯也断了。 他将玉佩收好,趴到苍云背上拍了拍他的脖子,小声道:“你大爹还是心疼我的。” 苍云发出一声长鸣,直飞向无界城。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七夕快乐呀 第37章 温爻看见巫会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忍不住骂了一句:“那群老不死的管那么宽做什么?” 巫会笑了笑,也没跟着他骂,而是讨了纸笔来写下一张清单, 说:“尽快找齐,再给我准备些深渊附近能用的东西。” 温爻接过他递来的单子, 看完眉头就皱了起来:“都是筑基的东西,陈砚渺连这些都给不起?” “还真没有。”巫会笑道, “我原本不知什么时候才筑基。” 所以陈砚渺只给他准备了练气期的东西,以及大量的灵石,但他自己去买还不如温爻去处理,方便许多。 “一会就让人送来。”温爻道, “但是深渊魔气浓重, 你去那也太冒险了。” 巫会笑了笑:“我想最快进阶, 就需要大量的魔气,深渊是最好的选择。”他说着,看温爻依旧一脸不赞同, 便多补了一句, “魔气对我影响不大。” 温爻愣了愣。 他对身负邪骨的认知和正道那些人差不多, 只知道修魔事半功倍, 而且都很凶残,但太仔细的就不清楚了,现在巫会这么说,应该是心里有数。 于是他也不再多话, 吩咐人去准备。 “苍云也留在这吧。”巫会伸手摸了摸苍云的脑袋,“那地方魔气太重, 对灵兽也有影响。” 但苍云一听就不乐意了,委屈巴巴地用脑袋蹭了蹭他, 发出一声细弱的鸣叫。 “听话。”巫会摸了摸它的脑袋,神色和声音都是少见的温柔,“那边太危险,不适合你去。” 苍云依旧不情愿地表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不怕。 但巫会却很坚持:“你以后可以去给我送东西。” 苍云还是不情不愿。 巫会只好道:“不然就回潜幽峰去。” 苍云立刻不说了,他才不要回去,大爹都不怎么跟它说话,小爹不在,大爹说不定会变成哑巴。 “平时可以自己出去狩猎,要是危险就跑,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巫会一边交代着,一边把防御法器拿出来放到它身上,还往它随身的收纳法器里倒了不少吃的,“有人欺负你就把脸记住,以后我帮你报仇。” 苍云低头用脑袋蹭了蹭他。 它不太懂巫会是什么体质,只觉得小爹弱弱的,但很努力在安慰它。 巫会把东西装好,又拿出一个乾坤戒递给温爻:“找人帮我做几件法器。” 温爻愣了愣:“陈砚渺没给你?” “我不用剑。”巫会说着从乾坤戒中摸出一叠图纸递过去,“武器我让人帮我打了,这些是别的,做好你让人给我拿去就行。” 温爻打开看了看,主要是法衣跟一些辅助的东西。 他虽然战斗不行,但修为摆在这,加上身边还有断岳,他基础理论还是扎实的。 “会不会太极端了些。”温爻皱眉看着纸上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加身法跟攻击的,少数几件防御的也带了点别的效果。 “习惯了。”巫会道,“不行再调整,材料都放里面了。” 温爻看了一眼,默了默:“你给陈砚渺抄家了?” 巫会挑起唇:“没那么多,一半吧。” 温爻感慨:“他真的很怕你在外面出事。” “小瞧我了。”巫会说着打了个哈欠,“你准备好了叫我,我去睡会。” 说完便毫不客气往客院走,随便挑了个没人的屋子便带着苍云住了进去。 他要的东西对低级修士而言算珍贵,但对温爻来说都不值钱,很快就调出来给巫会送了过去。 巫会睡了一觉起来,也没着急走,而是又趴在屋里多写了几张清单给温爻,让他找齐了就给自己送过去,都是他各个阶段缺的东西。 又交代他照顾好苍云,这才上了温爻准备好的飞舟。 那是温爻属下的东西,出门不会有什么人怀疑。 说到底巫会现在修为太低,就这么贸贸然出门八成会被袭击,所以还是得营造一个他留在无界城的假象。 所以温爻还是让人每天送吃食进去,苍云也每天都回家“陪睡”,必要的时候温爻还得弄个替身假装送苍云出门。 而巫会则直接来到深渊附近。 这里魔气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一眼看过去黑雾蒙蒙,不过人倒是不多。 这里魔气太过浓郁,就是以魔气修炼的魔修都不敢久呆,正道来这边更是得把各种带净化的防御法器拉满。 能长时间呆在这里的只有那些魔物和巫会这样的特殊体质。 这一带也没房子,不过随便找个洞一钻,家具一摆再放好防御的阵法他就能过活了。 修士筑基跟化神期是两个非常要紧的阶段,前者要结丹,后者要凝练神魂。 结丹决定了修士气海的大小,需要在筑基期不断吸收灵气/魔气来扩充气海。 这东西跟天赋有关,灵根越好上限越高,灵气吸收越快扩充越快,天赋低的可能在筑基期一辈子都摸不到上限的边,所以很多人觉得差不多了就会直接突破。 而一步慢步步慢,前期还可以靠法器弥补的差距,越到后面就会拉得越大,活命的难度也会越高。 巫会上辈子其实没摸到顶,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仰观止说差不多可以突破,他就突破了。 后来他懂了,还问过仰观止为什么那么急,仰观止说怕有危险。 但巫会吃他一刀就明白了。 不是怕危险,是对仰观止来说够了。 仰观止怕他修炼到顶会增加夺舍的难度。 巫会摸出一瓶丹药吞下。 第一阶段正道叫炼气,魔道其实是叫聚煞,所以搭配的丹药自然也完全不同,这也是他必须让温爻给他准备的原因。 这种东西陈砚渺手里还真没存货,甚至整个承天宗都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而等他结丹结婴后,就是化神,将三魂七魄融合,凝练成一个整体的神魂,这个阶段决定了神魂的强度。 不过他前世的神魂跟着陈砚渺一起逆转过来,这关反倒简单了。 至于无界城那边,就像温爻猜的那样,时不时就有人来打探巫会的情况,他都含糊过去了。 有人见他油盐不进,就只能去问连斩尘。 但问也问得很委婉,毕竟连斩尘可是大乘修为,又是一城之主,谁敢随便惹他。 而从他嘴里也问不出来,只能去找连家,想让连家从中斡旋。 结果连家家主一听到这些顿时暴跳如雷:“那小子放着好好家主不做非要跟个男人纠缠不清!连孩子都不要一个!我可没这种儿子!!” 有人一听就说:“可我听说当初是您让温爻过门的。” 连家家主一听就冷笑:“那不然呢?那我是儿子!我能还打死他不成?” 这话便没了后续,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连家跟连斩尘的关系并不恶劣,年节寿辰还常有往来。 但你要说,人家就要问,爹怕儿子饿死在外面送点东西有什么问题?儿子孝顺老子有什么问题? 都没有,甚至连斩尘是完全的中立派,也没人敢说他跟邪魔来往让连家家主管他,这相当于把连斩尘往魔道推。 没人想魔道再多一个大乘。 而巫会跟温爻是好友,想从他手里把巫会的事问出来,总越不过连斩尘这关。 事情好像进入了死胡同。 正道有人后知后觉事情好像哪里不对,但没人敢说。 只能互相安慰,说裂云仙君向来言出必行,要是那邪道当真作恶,他自然会管。 至于人现在在哪,那大概还是在无界城。 大部分人对天才有模糊的概念,但其实没真正接触过巫会这样的体质,只是隐约听说当年身负天骨的人好像只用了几百年就飞升了。 至于这个几百是多少百,又没人说得清了。 因为三千年前就该出世的人,却在一千多年前才飞升,这好像和传说并不相符。 “兴许传说有误呢?”有人小声说道,“那邪道在承天宗百年也没筑基。” 但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没有结果。 直到几十年后魔道开始出现魔修被袭击的事。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只听说那人已臻化神,手段狠厉,不可小瞧。 这时有人怀疑是不是巫会,但这种怀疑还没扩散开就被否认了。 几十年到化神,怎么可能? 还是有人不放心,去无界城看了一眼,就见温爻准备的客院依旧封锁着,但远远能看见巫会正在跟自己的灵宠玩。 那人又探了探,已经金丹,正在结婴。 的确很有天赋,但似乎就是很普通的天才。 于是放心了。 巫会自然感觉到探查,嗤了一声,把果子递给苍云。 苍云叼进嘴里吃掉后,开开心心地凑过去蹭了蹭他。 巫会笑道:“还是你小时候可爱,可以随便捏。” 苍云立刻“砰”一声变成一个团子,扑棱到巫会肩上。 灵宠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就可以自由控制身形,苍云自然也可以。 巫会喜欢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它也可以变,就是和小时候有一点点不同了。 原本火鸾应该是通身火红的,但它因为长时间在深渊往返,受了魔气的影响,有段时间变得非常狂暴,羽毛也开始变色。 巫会帮他把魔气散了,但他的羽毛还是被黑了一部分,变成一只渐变色的鸟了。 它一开始觉得晴天霹雳,它的羽毛不红了!不漂亮了! 后来他看巫会总穿着一身黑衣,也渐渐接受了。 跟小爹一样! 苍云蹭了蹭巫会,在他识海中抱怨:“想大爹!” 巫会便顶着它进了屋,拿出挂在腰间的玉佩注入魔气,笑道:“我送的东西师尊可收到了?” “收到了。”陈砚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胡闹。” “那可是我特地研究的。”巫会委屈道,“师尊不吃就罢了,还不夸我。” “你想我吃?”陈砚渺问。 “那倒没有。”巫会“啧”了一声,“这东西不好吃,也不能用,拿来练手都不够。” 陈砚渺道:“你杀了不少人。” 巫会“嗯”了一声:“师尊有什么指教?” “他们实力不济,并不能帮到你什么。”陈砚渺道,“需要我……” “不需要。”巫会挑眉,“和你打架,我也舍不得下死手。” 陈砚渺便只是说:“要小心。” “自然。”巫会笑道,“我还等着师尊出关好亲热一番。” 陈砚渺有几息的沉默,接着又是一声叹息:“又胡说。” 巫会很轻地“哼”了一声:“想你么,见不着,说说也不行?” 陈砚渺没有说不行,而是说:“我亦是。” 巫会心情顿时好起来,又缠着陈砚渺说了会话才掐了通讯。 陈砚渺拇指在玉佩上的字摩挲了片刻,这才将目光放到面前的桌上。 十八道用魔物做的菜,每一道都乌漆嘛黑,看上去吃一口就会死,是巫会不知从哪找的厨子,特地送过来给他做的。 让人哭笑不得的礼物。 但再怎么样,都是巫会送来的。 他还是拿了个能保鲜的乾坤袋将东西仔细装好,又给了厨子一笔可观的酬劳,让厨子回巫会身边去,还派了人保护。 他并无口腹之欲,但巫会不是。 于是不久后巫会又收到了陈砚渺送过来的一堆东西。 除了修炼资源外还有三个盒子。 一个里面装着法器,是他离开前就托器峰峰主帮忙打造的,因为难度高加上一直调整,因而现在才送到他手里,让他用到渡劫都没问题。 法器是一对手背金铃。 和他上辈子用的有点像,但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上辈子那对是仰观止送他的,和他还算契合,但藏了太多仰观止的私心,这一对是他在云沧剑的基础上改动了材料,是和他完全契合的法器。 巫会把法器戴上,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里面装的是一颗珠子,珠子里是返魂香的本体。 这巫会倒不意外,因为护送厨子回来的人就是返魂香。 剩下盒子里只有一截树枝。 渊沉院中那棵玉树的树枝。 苍云看见立刻觉得亲切,巴巴地凑上去想叼走。 它小时候的窝就是安在这个玉树上的! 玉树就在卧房不远的地方,巫会开窗就能看见。 巫会拿在手里仔细摩挲片刻,这才在上面落下一个可以缩小的术法,然后拨开苍云颈间的毛毛,将这节树枝挂在它项链上。 “敢弄丢就罚你一年不准吃零嘴。”巫会道。 苍云立刻宝贝地用翅膀捂住胸口的项链,“啾”了一声。 巫会这才满意地点头,又说:“你爹要出去打天下了,你怎么说?要继续在这当少爷还是跟我走?” 苍云一听立刻开心:“打架!打架!” 巫会笑了笑:“行,那我们就老样子,从万墟开始。” 他前世的起点就是万墟,仰观止选择这个地方,就是因为万墟在魔界的边缘,离深渊太近,不算块好地方,稍微强点的魔尊都不乐意去那,很好下手。 但对巫会来说深渊根本不算威胁。 当然了,他不可能跟上辈子一样把魔宫修在那,毕竟他受得了,别人不行。 所以那里只适合做起点。 至于万墟域主炎庐魔尊,他上辈子能杀他一次,这辈子就能杀第二次。 而且上辈子他攻入万墟已经是很久以后,炎庐的修为比现在高不少,但这辈子……他直接带着苍云落到了万墟魔宫前。 守卫并不认识他,刚想动手赶人,就感觉脖颈一凉,脑袋当场搬了家。 有这么个活例子,其他守卫当场就乱了,有一些当场就逃了,没逃的也不敢再随便靠近。 巫会没有找他们麻烦,径直往里走。 一路上所有拦路的守卫都被杀了。 有的死在巫会手里,有的被苍云一把火烧得魂魄都不剩,直到踏进万墟魔宫,巫会连半点伤都没有受。 炎庐端坐于主位之上,只是探了探他的修为,发现不过是个刚入炼虚的,原本那点戒备瞬间便散了个干净,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 “你是什么东西?”他淡声开口,“也敢来我这里撒野?”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朝他露出一个笑。 他生得漂亮,就算不刻意去装也能笑出几分干净的味道来,看得炎庐心中一动,一点贪念也跟着冒了头。 同时又被掐灭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鬼魅一般闪现到自己的面前的人,眼底只剩惊恐。 紧接着“扑哧”一声,钢刃入体,那颗觊觎的心脏也被掏了出来。 他听见来人笑吟吟的声音:“晚辈巫会,拜见炎庐尊者。” 巫会,邪骨,他分明看过画像,竟然已经炼虚了…… 这是炎庐神魂湮灭前最后一个念头。 没人知道巫会是怎么做到的,等事情传开时,万墟魔宫已经易了主。 也是这时候,正道炸锅了。 没人料到巫会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炼到炼虚境。 “邪骨当真如此厉害?” “若他再修炼下去……” “还是得请承天宗的人。” 于是乌泱泱一群人去了承天宗。 崔言恪闻言笑呵呵道:“说笑了,他已经不是我承天宗弟子,他愿意去哪我们管不着。”他说着又顿了顿,“不过这事我会让弟子多注意。” “裂云仙君曾说会管!”有人说道。 崔言恪疑惑地看向那人:“他若是作恶,我师弟自然会出手,他现在不过杀了几个魔修,这不是好事吗?” 他的态度几乎坐实了正道之前的猜测。 巫会也变成了断岳天刀那样的“中间”人。 没人能管他。 但更让他们恐慌的是巫会扩张领地的速度。 有时是一两年,有时甚至只隔了几个月,他们总能断断续续听说哪个魔尊被杀了,域主换成了巫会,又或者哪个魔尊归顺了巫会,保住了自己域主的身份。 而巫会的修炼速度也从先前的遮遮掩掩,到现如今任人窥探。 速度快到两界都感到惊悚。 有人坐不住,想趁巫会实力壮大前偷袭他,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魔道的人去,死了。 正道的人去,也死了。 他居住的宫殿被武装得密不透风,除了一些签下死契的奴仆外,只有温爻夫夫跟返魂香能进入他的魔宫。 只是魔道死便死了,正道还要去承天宗告状,说巫会残害正道弟子。 崔言恪闻言只是笑眯眯表示:“以后别去他魔宫就是了,你去杀他,难不成还指望他不还手?” 于是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但也没完全了。 因为巫会下了一道命令。 凡事能勾结上正道的,带着证据去,有赏。 于是各种各样的东西被送到他手上。 简单的交易,联手做事,交了朋友,甚至有不少上过床的。 巫会挑挑拣拣,从里头选出一些板上钉钉的东西,送到他们门派。 而且都是当年一起到承天宗逼陈砚渺清理门户的门派。 他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勾结邪道,承天宗已经罚过,轮到你们了。 不罚,便是承认当年的事做错了,那后头再想用这事让承天宗、让陈砚渺出手就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魔道为了拿到巫会的奖赏,会特地去勾搭这些门派中的弟子。 于是正道开始乱了,门派弟子人人自危, 却又乱得不彻底。 因为承天宗没乱,那些和承天宗交好所以没去找麻烦的门派没乱,那些不觉得巫会有问题的门派也没乱,甚至是不敢出头的小门派同样没乱。 巫会的报复目标非常明显,但没人敢说什么。 直到某一个门派的掌门弟子因为和魔道往来,被要求清理门户,他舍不得弟子,只能厚着脸皮求到承天宗。 崔言恪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那我修书一封,希望他看在我的面上收敛些,不过他行事素来乖张,认不认我这面子就说不好了。” 说完还真的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信,说巫会做事太过恣意,若是让师弟知道肯定要伤心,还是要收敛云云。 然后当着那掌门的面交给一个弟子,让他送到魔界去。 结果一月后,承天宗山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一袭黑衣,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看上去很是友好,但身后黑压压的军队却彰显着他的嚣张。 来的是返魂香。 他朝崔言恪拱了拱手:“尊上日前成功突破,特命本使为裂云仙君送来谢礼,多谢仙君百年教诲,只盼仙君早日大乘,莫要落后了才是。” 说完便招了招手,有几个属下端着托盘走到崔言恪面前。 崔言恪皱着眉,面色严肃,但语气很好,拱了拱手:“劳烦使者替我道声谢。” 说完招了招手,几个弟子立刻过来接过托盘。 返魂香行了一礼,便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崔言恪冷哼了一声,带着人回了主峰。 一进大殿,就见陈砚渺三个徒弟已经站在那等了。 他露出笑来,乐呵呵指了指其中一个托盘。 宋知絮立刻接过来道了谢,带着东西走了。 崔言恪这才把余下的乾坤戒拿过来,将里头的东西翻了翻,感慨道:“这回也送了不少东西来。” 他身旁的弟子笑了笑:“巫师叔向来慷慨,不过大头怕还是在师叔祖那!” 不止他这么想,宋知絮三人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陈砚渺拿到乾坤戒后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封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愣,将那封信拿出来打开,就见纸上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等着! 第38章 巫会行事素来难以捉摸, 陈砚渺也不知道他要自己等什么,但总归能见到。 他把信叠一叠收好,转身又进了修炼室。 没想到几天后就有个弟子来找他, 一脸震惊地说巫会来找他了。 陈砚渺有些不解,来便来了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等他跟着那弟子出去, 发现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包括他。 巫会这会一袭红衣坐在火鸾上, 身后是同样穿得喜庆的属下,浩浩荡荡的人群一眼几乎望不到边,像一片从承天宗烧到天际的火。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架巨大的花轿, 单外表看上去都有一间屋子的大小, 挂金挂银, 还有叮铃哐啷一大堆宝材做的装饰,几十个修士抬着,谁看了都要被震一下。 看见陈砚渺来了, 巫会挑眉一笑:“师尊, 好久不久。” 陈砚渺想到他前世说要八抬大轿抬自己回去的话, 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倒是巫会, 招招手便有人捧着个东西往承天宗的方向走近了些,他这才看向崔言恪,笑道:“师伯,帮我把师尊绑起来吧。” 崔言恪还沉浸在震惊里, 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开口, 就听见一阵咿咿呜呜的哭声,看过去才注意到有十几个宗门弟子被绳子捆成一串扔在一边。 他又看向巫会, 就听巫会又说:“看在师侄的面上,师伯还是照做的好。” 语气阴森,反派得非常敬业。 崔言恪又看看那人捧来的东西,是一捆缚仙索,而且是中品仙器,起码大乘才能挣脱。 这就有点过了。 崔言恪还有点犹豫。 他其实有很多年没见到巫会了,虽然这些时间对修士来说算不上多长,却也足够一个人学坏。 但没等他想清楚,陈砚渺已经给他传音,让他照做。 崔言恪估摸着两人大概是商量好的,便没再多说什么,拿过缚仙索把陈砚渺捆了个结实。 巫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朝一旁的人点了一下头,那人便把捆着那群哭哭啼啼弟子的绳子拿去跟崔言恪换人。 换完便把陈砚渺塞进花轿里去了。 巫会便不再多话,拍拍苍云的脖子,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他走了,崔言恪才去解开那些弟子的绳子,其中一个还是他徒孙。 他把人抓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那弟子也很懵,“我们原本在山里狩猎,忽然有几个修为很高的魔修出现把我们抓去魔界,然后就见到师叔祖了。” 另一个弟子接过话来:“师叔祖说他会送我们回来,到地方了我们就哭,哭好了有赏。” 崔言恪表情一言难尽:“你们也不嫌丢人!” “师叔祖修为那么高,被他抓了有什么丢人的。”弟子说道,“而且我们只是哭,又没求救,还是很有骨气的!” 崔言恪开始思考承天宗是不是被他带歪了,怎么这些弟子那么不正经! 他又头疼地看了一眼还没消失的“迎亲”队伍,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个答案连坐在花轿里的陈砚渺都不清楚。 他本以为巫会就是和他闹闹,等走远了就会放开他,结果没有。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热闹得很,但没人过来和他说什么。 想了想,他还是没出声,安静地等着。 等到四周都安静下来,等到花轿也不动了,等到一只手掀开轿帘,一股好闻的、熟悉的木头香气伴着铃声飘了进来。 陈砚渺并不喜欢点香,但巫会喜欢。 前世他进巫会宫殿总能闻到这样的味道。 他看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唤了一声:“小会。” 巫会的笑声传进来,将帘子掀得更高,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拉住陈砚渺身上的缚仙索,将人往外带。 看见外头的景色时,陈砚渺呼吸一滞。 晃晃荡荡的珠帘后是他熟悉的景色,绮丽多彩,极尽奢靡,和巫会上辈子的寝殿很相似。 “上辈子师尊从不走正门,这回让我抬进来,开心吗?”巫会笑眯眯拉着绳子往前走。 陈砚渺这会没法调动灵力,与凡人无异,没办法、也没打算反抗,老实跟着巫会往里走。 巫会带着人来到床边,伸手一推,陈砚渺便躺下了。 巫会这才弯腰仔细打量了一下陈砚渺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撇了撇嘴:“你倒是心大,也不怕我真对你不利。” 陈砚渺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打量巫会。 比起刚分开那会,巫会五官成熟了一些,更接近他前世记忆中的人了,但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太大变化,依旧盈满灵动的笑意。 “你不会。”陈砚渺笃定。 巫会闻言笑起来。 他伸手摸上陈砚渺的脸,声音轻了一些:“师尊就不怕我变成前世那般。” 陈砚渺依旧是那个回答:“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巫会笑道,“你不在我身旁,又不知我发生了什么,魔道诡谲,再好的人在这,都会学坏。” 陈砚渺皱起眉。 巫会继续说道:“若是前世,师尊猜我会怎么做?”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巫会想了想,手指拉开陈砚渺领口,低声道:“师尊若不就范,我便出去杀人。”他说着,朝陈砚渺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先杀谁好呢?鹿淞城的人?还是直接回……” “收回去。”陈砚渺打断他的话,见巫会愣住,便又重复了一遍,“把话收回去。” 巫会皱着眉和他对视了,本想再说一句不识好歹,但对上陈砚渺认真的眼神后很快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撇了一下嘴。 好吧,他的确不会这么干。 倒不是道德底线变高了,他只是不想师尊失望,也不想宗门中的人难过。 “我收回……” 他话音未落,一个吻便凑了上来。 陈砚渺低声道:“乖。” 巫会没料到两人会是陈砚渺先主动,愣了一下,旋即又有点恼:“现在是你被抓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虽然巫会的修为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追了上来,但许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以前,又许是巫会在他心里的确没有威胁,所以他看巫会羞恼的样子,依旧觉得像小动物张牙舞爪。 害怕不起来,甚至第一反应还是要哄哄他。 巫会也看出来了。 他伸手在缚仙索上一点,缚仙索便随心而动,转而捆住陈砚渺双手,再随着他一抬手,直接将他双手束在床头。 巫会“哼”了一声:“师尊还没体会过任人宰割的滋味吧?” 陈砚渺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巫会皱起眉,伸手拉开他的衣服,继续说道:“以前师尊帮我,自己却总用灵力压着,现在你调动不了灵力,还忍得住么?” 陈砚渺没有出声,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他情绪鲜少外露,就是到这种时候都很好地藏着,以至于巫会都看不明白他有没有生气,以及……想不想做。 但陈砚渺想不想也不重要。 不想更好。 巫会挑起唇,直接上手。 先前陈砚渺是不让他碰的,他还嘲讽过陈砚渺,说他这东西堪比圣物,看不得碰不得,宝贝得很。 上手后巫会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说错,这东西的确当得起圣物。 以前下属总说要找个大点的日子才能过得有滋味,至于活好不好倒是次要。 因为技术可以调教,但本钱是天生的。 陈砚渺就很有本钱。 巫会笑眯眯看着他:“要是我吃不下怎么办?” 陈砚渺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声音也有些微发哑:“瞎说什么?” 巫会手上动作没停,继续说道:“没瞎说,我可是很认真在想的。”巫会无辜地看着他,“师尊以为我想用什么吃?” 陈砚渺不可避免地随着他的话想,却又不敢想得太过仔细。 而巫会也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只是弯下腰和他接吻。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后来逐渐变深,直到两人唇色都红得有些过分,巫会才小声问道:“师尊这些时日可有想我?” “想。”陈砚渺说着,又去亲他。 此时他眼底已经有压不住的慾望流露出来,只一点便能从中窥见和他剑意一般锐利的占有。 但他偏偏又克制着,不说,也不讨要,任由巫会折磨他。 巫会的手艺其实不差,毕竟他之前给自己弄过很多次,陈砚渺帮他时他也记住了,照着陈砚渺的手法做,大约也是陈砚渺喜欢的。 但同时他又爱使坏,每过一会就要休息一下,还要哀哀地跟陈砚渺撒娇抱怨,说手酸。 陈砚渺只是问他:“要停下吗?” 巫会自然不肯,于是过了会又开始干活。 对陈砚渺来说着实是种折磨。 同时也在折磨巫会。 以前是能看不能吃,现在是能看能吃但得忍着,连苍云都只在小时候吃过这种苦。 所以玩了一会他就不乐意了,直接坐到陈砚渺腰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砚渺也看他。 巫会伸手招了招,一个盒子便从柜子里飞出来,里头乱七八糟堆放了不少珍宝丹药,陈砚渺不全认识,但能认出其中一些是助兴的。 他皱起眉。 巫会道:“底下的人听说我要去接魔后,特地献上来的,师尊想用吗?” 陈砚渺刚想说不,就见巫会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扔到一边,弯下腰来和他接吻。 陈砚渺想抱他。 但双手依旧被捆着,只能含糊道:“小会,放开。” 巫会却好似没听见,继续和他接吻,直到满足了才退开,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陈砚渺陡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接着他就看见巫会抬手解开发带,随着巫会一头乌发散落,那根红色的发带也蒙上了他的眼睛。 他视线瞬间被阻,却又没有完全被阻隔。 因为发带用的是比较轻薄的纱,朦朦胧胧能让他窥见一点轮廓。 也因为视线受阻,他更清晰地听见了动作时响起的铃声。 他下意识调动神识去探,但屋里大概放了阵法,将他的神识也压住了。 “小会。”陈砚渺哑声开口,“别胡闹。” 巫会没有出声只是一点点往后挪。 陈砚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噌自己,一开始以为巫会又动手了,但几息后才意识到巫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衣服脱了,脑中顿时炸开。 这是新的折磨?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巫会却直接把他吃了。 没有一点前兆,陈砚渺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紧接着他听见巫会发出一声很细小的呜咽,像是疼的,又慌了:“小会?” 巫会咬着唇没有出声,表情有些痛苦。 估算错误了。 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陈砚渺了。 他还用了底下人给的脂膏,说是很好用,用了就不疼了。 他一定要把那家伙杀了。 明明疼得要命! 他白着脸缓了一阵,这才敢抬偠。 起初的确难受,但后台渐渐得了趣,巫会便不再抱怨,喉间溢出的呜咽也变得欢愉起来,伴着铃声开始“师尊”“仙君”“夫君”地乱叫。 陈砚渺也被折騰出一声汗,但他让巫会放开,巫会却不肯,只能由着他闹。 到最后他才哑声提醒:“小会,运转功法。” 巫会还沉浸在愉悦中,反应慢了几拍,几息后才后知后觉运转起功法,将陈砚渺的元陽一滴不落地全部吸收了。 陈砚渺修为本就高,在合体期停了这么多年,底蕴更是深厚,这一下对巫会简直是大补。 等缓过劲来了,他才皱起眉看向陈砚渺:“你怎么不运转功法?!” 那功法若是两人一同运转,便是双修的,只有他一人,那不成采补了。 “第一回,不必。”陈砚渺道。 这样对巫会是最好的。 巫会也听出他意思,有点生气:“我自己能修炼,不必你这么……” 他说着后头的话又停住了。 这一下对陈砚渺根基居然没什么影响。 他有点意外:“你究竟瓶颈了多久?” 底蕴深到被采补都不影响。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道:“可以放开我了?” “不可以。”巫会道,“有种你就自己解开,不然你这次就一直这样了。” 他说着又坐回去,有些得意地接着先前的事。 这回陈砚渺也运转起功法,变成真正的双修了。 巫会想着再来两回,欺负够了就收手,一直自己出力也太没意思。 但他低估了这功法,也低估了陈砚渺。 又一回结束时,捆住陈砚渺的缚仙索忽然崩断。 巫会吓了一跳,连忙想跑,但还没动就被陈砚渺捞回去,压回锦被中。 他拉起巫会的脚踝,拇指很轻地在上面摩挲。 随着他的动作和巫会的挣扎,戴在他脚腕上的银铃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他之前送给巫会的法器。 陈砚渺偏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陈砚渺!”巫会咬牙,“有种别用修为……”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砚渺重重頂得说不出话。 魔宫中安静了很长的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魔尊跟魔后去做什么了,所以没人敢去打扰,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等着。 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巫会靠在陈砚渺怀里,身体倒是不累,心累。 同时还百思不得其解。 陈砚渺好像比他想的会很多。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巫会道。 陈砚渺垂眼看他:“我从未说过我是。” 巫会被他噎了一下。 一般人的确不会说自己是正人君子,自卖自夸。 “但也是个正经人吧。”巫会郁闷道,“你到底从哪学来这些的?” 陈砚渺道:“你把书藏到修炼室,不就是要我看见?” “你果然仔细看过了!”巫会气道,“还装正经!道貌岸然!” 陈砚渺“嗯”了一声。 巫会又皱起眉:“不对啊,那书上可没写那么多东西!” 陈砚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曾在戒律堂任职。” 因为性格如此,所以他师父把他扔去戒律堂锻炼过一段时间。 巫会没反应过来。 陈砚渺笑了一声:“没见过师侄被收走的东西?” 巫会这才明白过来,也觉得有点好笑:“所以那些被收走的书你们都看过?” 陈砚渺点头:“若是误收,自然要还回去。” 巫会:“……大家都觉得戒律堂很无聊,不爱去。” 谁曾想,这才是最多姿多彩的地方。 他感慨了一句,便拉着陈砚渺起来:“走,我把你介绍给底下人认识一下。” 陈砚渺没动。 巫会皱起眉:“你不会还想做吧,我才不陪你。” 他说着随手拿过一件衣服披上,赤脚下床,刚走两步就踢到一个罐子。 先前盒子里那些丹药珍宝一个不落全让他们用上了。 别说,很多都不错。 在这方面魔道中人还是比正道强不少。 他把罐子踢开,刚想喊人进来收拾,却被陈砚渺阻止了:“我来。” 巫会疑惑地看他,但也没多问,只说:“一会自己过来。” 说完便往药泉的方向去。 陈砚渺过了一会才来。 原本准备收拾一下就出去,结果巫会忽然说:“老在房间里也没意思。” 说完不等陈砚渺反应便又坐到他怀里去了。 于是又在里头呆了半天才出来。 有事来汇报的下属听说尊上已经出来,都在正殿候着,没想到会等这么久。 等巫会带着陈砚渺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混乱,是淫|乱。 他顿时面色一沉:“你们很赶时间?” 陈砚渺脸色也有点古怪。 他没料到巫会每天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情况。 底下人听见巫会的声音也慌乱起来,拢衣服提裤子,乱作一团。 还有两个不怕死的,看见巫会身旁的人后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笑眯眯祝巫会得偿所愿。 巫会看他们两人落在陈砚渺身上的眼神,面色更寒,抬手一巴掌直接扇飞了两人的脑袋。 所有人顿时僵住,连动作都不敢了。 只有站在一侧的返魂香依旧笑眯眯的,朝巫会拱了拱手:“尊上。” 巫会“嗯”了一声,拉着陈砚渺坐下,看向返魂香:“苍云呢?” “出去玩了。”返魂香道。 巫会这才看向底下那群人,眉头一皱。 那群人立刻加快速度,顺便把地方收拾干净,这才连滚带爬站回自己的位子上。 巫会这才抬手拍了拍陈砚渺的肩膀:“你们应该认识他,他是我师尊,也是我的魔后,以后他说的话,就等同我的话,都听明白了?” 他说这话时架着腿,坐得嚣张又随意,顿时衬得他身旁规规矩矩坐着的陈砚渺像个小媳妇。 虽然那张冷得要死的脸一点不像,但没关系,大家还是很欢迎的。 毕竟爱笑不代表脾气好,没看旁边还有两个没闭眼的头吗? “听说裂云人不错。” “正道有事都爱去找他。” “那可是尊上的师父,连尊上都能忍。” “脾气肯定很好……” 底下嘀嘀咕咕的声音传上来,让陈砚渺有点沉默。 他看向巫会,很想问问这些人知不知道他听得见。 但仔细想想根本不用问,他又没压制修为。 这段时间他不止突破到大乘,借着跟巫会双修也稳固了境界,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知道,但不在乎。 二是他们故意说给他听,原因不明。 实际上两种都是。 因为巫会基本不管底下人的言论,反正听到不喜欢的他会动手,而魔道可能天生反骨多吧,不是百分百死,那就是不会死,所以在巫会面前说话也不怎么遮掩。 何况他们是真的觉得陈砚渺脾气应该不错,甚至有人已经在讨论一会给魔后送点什么讨他欢心,这样下次尊上要扇他们的时候,还有人能帮忙劝一句。 陈砚渺:“……” 巫会也笑得不行。 潜幽峰的弟子都很怕陈砚渺,因为他看上去很凶。 但是魔道这边的人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接近并不看人凶不凶,而是看有没有危险性。 跟巫会相比,陈砚渺显然属于危险性低的。 所以开完会,陈砚渺立刻收到一大堆贺礼。 有脑子还算清醒的送了修炼用用得上的丹药宝材,也有脑子被糊住的送了助兴的东西,还要朝他挤眉弄眼小声让他伺候好尊上,结果被巫会一巴掌扇飞出魔宫。 当然东西还是收下了。 看巫会在那堆贺礼中挑挑拣拣,时不时翻出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陈砚渺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不该放巫会回魔道。 这真的很难不学坏。 但没等他思考出结果,巫会已经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紧接着人也坐到他腿上。 巫会凑到他耳边,带着笑问道:“师尊想在这试试吗?” 陈砚渺:“……” 也不知道人学坏了算不算好事。 第39章 大概是一直吃不到, 所以一解禁了巫会有点放飞。 一跟陈砚渺凑到一起就忍不住往他怀里钻,有时没在一块,陈砚渺独自在魔宫中转悠, 也会忽然被巫会扑倒。 日子糜乱到陈砚渺以前都不敢想。 但巫会显然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要不是被打断了他还想继续的。 看着莫名其妙跑过来的三位师兄, 巫会有点哀怨:“你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营救师父。”岳莾答得理直气壮。 巫会点评:“就你们的修为,三个人一起上都拿我没办法。” 虽然比起他离开时三人都进步许多, 谢清锋已经是炼虚中期,宋知絮也化神了,岳莾资质不好还停留在元婴,但不管好坏, 在巫会面前的确都算不上威胁。 宋知絮笑道:“大师兄可是师尊手把手教出来的。” “那又怎么?同境界我连师尊都不怕。”巫会嗤了一声, “不过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他说着打出三道流光, 三道身份令牌也跟着落到三人手里,是魔宫客人的身份令牌。 岳莾看了看,笑道:“小师弟不厚道, 师兄来了也只给个客人令。” “我这只有这个。”巫会指了指自己, “主人。”然后指了指身后的魔宫, “夫人, 仆人,剩下的只有客人。” 三人一时无言。 虽然知道师尊跟小师弟的事,但亲耳听到小师弟喊师尊夫人还是很震撼。 不过震撼归震撼,他们对魔宫的情况还是很好奇的。 大部分魔尊的魔宫都会建在掌管的地域中间, 实在不行也会尽量离灵界远一点,但巫会这魔宫却建在极接近灵界的地方, 所以正道有很多人都在说这是他的挑衅和试探。 不过三人很清楚,这是小师弟为了让师尊住得舒坦点, 要不是两边关系太差他还能再搬过去点。 巫会也没放三人乱走,而是直接带他们去了自己的宝库,让他们随便挑。 三人进去后,别说岳莾跟宋知絮,就是谢清锋这块木头都没忍住露出惊讶之色。 “这么多?”岳莾惊道,“魔界资源这么丰富?” “没,捡的。”巫会笑道,“魔界资源再丰富又如何,采集都得废功夫,还是打劫来得快。” 三人顿时沉默。 他们一直都知道小师弟干掉那些魔尊后得到不少好东西,所以这些年才会断断续续往潜幽峰送东西,但他们没想到,送去的那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魔道跟正道可不一样。”巫会笑道,“底下八九成的资源都要交上来,全部供养一个人。” 哪像正道,还会给弟子留点。 像陈砚渺出去历练,就是带回来的东西交给宗门三成。 当然了,这个三成具体是怎么个三成法他自己说了算,他要把总数三成交上去可以,把珍稀的东西拿出来再交三成可以,只交总数三成的三成也可以,反正宗门不会查,你拿来我就给你换成贡献点,交得多也记住你的好,下回你缺什么,宗门就是没有也会想办法去其他地方给你淘换一个。 但魔道没有。 魔道向来都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下回缺什么自己来磕头,心情好就给你心情不好就滚远点。 所以魔道虽然人比正道少很多,但大能并不算很少。 “所以拿吧。”巫会道,“反正我也没出多少力。” 三人顿时喜上眉梢。 不过喜归喜,也没真在这大扫荡,一人选了两样需要的东西就走了,反正以后真缺什么来跟师弟换,师弟也不会不给。 拿完东西巫会又带他们去见陈砚渺。 他这会正在花园里,两人原本在喝茶,听说三人来巫会就让陈砚渺先等着,结果回来发现花园里多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他属下,身后还跟着三个身段看着不错的男人。 而陈砚渺站在他们对面,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那属下极爱美色,之前试着给巫会送过人,不过巫会那会心情好,没杀他,拒绝后他就老实了,今天再来…… 巫会冷笑一声,把神识放过去一探,就听他在劝陈砚渺把人带回去,给巫会用也好,自己用也好,喜欢女子他也能去找来。 说完见陈砚渺没有反应,还让那三人走近一点给陈砚渺仔细瞧,但刚转了半个身子,余光就瞥见几道身影,顿时脸色一白,“扑通”就跪了。 没等巫会说什么,他已经开始“咣咣”磕头:“尊上饶命!!” 巫会笑了笑,问道:“怎么混进来的?” 他说着神识放远,将整座魔宫都拢进来,几乎立刻就找到了原因,直接一伸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在床上厮混的两人抓了过来。 其中一人看见巫会,连忙磕头认错,痛哭流涕说自己下次不敢了。 巫会笑了笑:“放心,今天我师兄来做客,我心情好,不杀你们。”他说完,见跪着的两人都面露欣喜,便又慢悠悠说了一句,“把三尺叫来。” 说完一道流光打出去,跪着的两人都是脸色骤变。 三尺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别说魔尊,连魔皇都没混上,以前在一个魔皇手下做事。 他天生矮小,受尽欺负凌辱,所以满腹怨气,最爱的就是听到别人惨叫求饶,为此他一直在钻研那些折磨人的手段,落到他手里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巫会坐上魔尊的位子后就把人招揽到麾下,不想让人死得太轻松或者需要逼供的时候就把人交给他。 他也识趣,知道巫会性情不定,所以从来不去挑战巫会的底线,巫会有吩咐他就干活,没有就老实呆着,偶尔返魂香没空,他还帮忙陪苍云出去玩,赏赐拿了不少,日子倒过得比以前滋润。 但滋润不代表他手段不厉害。 两人现在倒宁愿巫会杀了他们。 但巫会懒得理,直接吩咐人把这几个不速之客扔出去,然后带着师兄凑到陈砚渺跟前。 陈砚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本来还担心巫会蹭上来,毕竟巫会在下属面前也不怎么收敛,还好,还记得帮他保留一点师尊的面子。 三人这趟来,一是在宗门被问得烦,所以找个借口出来透气,二是来传一下消息。 因为陈砚渺被带走的事,那边有点乱。 一开始那些人还觉得陈砚渺不会出事,但随着陈砚渺魔后的身份传开,就开始乱了。 有人觉得陈砚渺堕落了,跟邪魔混到一起。 有人觉得陈砚渺行得正坐得端,一定是迫不得已的。 也有人干脆说这是谣言。 但不管怎么说,正道少了个能压制巫会的人是事实,所以一直凑在承天宗商量怎么救人。 但要商量,心也不齐。 那些被巫会报复的门派本就自顾不暇,就别说还有一些怕惹事的,一些看不惯陈砚渺的,一些想趁机落下承天宗的。 反正乱七八糟的,有时吵起来宗门大殿跟菜市场也没差多少。 他们三人作为陈砚渺的徒弟,巫会的师兄,自然也会被各种询问,同样烦得很。 “师伯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宋知絮温声道,“他才好有个应对的法子。” 巫会道:“保住承天宗就行。” 三人一愣。 巫会嗤了一声:“当初找其他宗门帮忙,是因为我不能出手,单靠承天宗没办法应付所有魔物跟魔界的偷袭。” 但现在不同,他修为摆在这,又有陈砚渺在,就是那只据说很难杀的魔物出来他也不怕。 至于那些小的,姑且不说没有承天宗牵头正道也得出手,就是没有他们,现在魔界大半都掌握在巫会手里,没几个敢背着他对承天宗出手,他还能让底下的人去处理那些魔物。 “以前我在承天宗,要顾着师尊跟宗门的名声,现在我都走了,还给他们面子?”巫会好笑道,“他们算老几?” 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的确,巫会现在是魔尊,他做什么坏事好像都很正常。 至于宗门……既然把人驱逐,那就不关他们事了,承天宗现在处理这些事,只是情分,不是本分,就算掌门现在两手一摊说自己不管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毕竟被赶出去的弟子干坏事要追溯原宗门,那很多门派都得出问题。 顶多就是大家私下说两句不好,但没几个会真的找麻烦。 毕竟承天宗也有很多关系好的宗门,于情于理大家都不会找麻烦。 就别说那些想巴结承天宗的小门派。 那能派上用场的就只有陈砚渺那个承诺。 但陈砚渺现在在魔宫。 路直接被堵死了。 岳莾好笑道:“倒是让小师弟自由了。” 宋知絮点头,又看向陈砚渺,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 整件事“受害”的就只有陈砚渺。 没了名声,也没了清白。 但看他现在的反应,似乎也不太在意。 陈砚渺也的确不在意。 声名都是身外物,先前巫会愿意留在承天宗过不自在的生活是为了他,为了承天宗。 那他为什么不能为了巫会舍了这些身外物。 “若师兄为难……”陈砚渺犹豫道,“可将我也逐出承天宗。” 三人闻言立刻摆手:“怎么可能?” 陈砚渺就是声名狼藉,只要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宗门都不会把他赶走的。 修真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大家说得再好听,最后讲道理还是要看拳头。 陈砚渺一天是天下第一,那别人就那他没办法。 何况他现在还有巫会撑腰。 “所以不用理那些人。”巫会好笑道,“告诉师伯,不想费心直接把他们赶走就是。” “我传信说一声。”宋知絮笑道,“这段时间还是不回去了。” “那便在这住着吧。”巫会道,“有什么需要吩咐下去就是。” 说完便招来一个侍从带他们去客院。 三人只是来躲清闲,一开始也没想在这过得多舒坦,但住了几天后忽然就觉得自己把魔宫的生活想得太差了。 魔宫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巫会精挑细选的,侍从个个有颗玲珑心,不用他们吩咐就能把他们生活的环境打理得舒舒服服。 他们虽然已经辟谷,但这里有最好的厨子,每天都根据他们的境界制作最合适的餐食。 想修炼了,有最好的修炼室。 想练功了,一句话就能有各种类型的对手。 要不是他们不好色,估摸着还能给他们准备床伴。 肆意没有节制,舒坦到让人想流泪的程度,也难怪魔道生存那么艰难还是有一堆人往这边扎。 更别说那些明知会死也要往巫会床上塞人的。 毕竟他们三个师兄都过得这么好,师尊当魔后的日子岂不是更爽? 不敢想不敢想。 他们这些心思,巫会自然也看出来了,还当笑话跟陈砚渺讲:“就说你们正道没滋味吧?师兄跟了你那么多年,一样喜欢我这。” 陈砚渺无奈:“我没有想回去。” 巫会挑眉:“那是因为我,难不成还是因为魔宫?” 陈砚渺倒是没反驳。 他对这些东西本就没有欲求,在这住了这么一段时间,最大的感受还是委屈了巫会。 以前巫会在潜幽峰住的时候,日子应该过得很不舒坦。 “是有点。”巫会挑眉道,“不过不是因为潜幽峰不好,而是因为你。” 要是那会随时都能睡到陈砚渺,那别说不能随便出宗门,就是要他不出潜幽峰都行。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揽过他低头去亲。 巫会喜欢跟他接吻。 无论是平时,还是在床上。 做得过分了,陈砚渺会亲他,做完了,陈砚渺也会亲他。 每个吻都是陈砚渺没说的话和饱含情意的心思。 如果在其他的地方,接吻就只是接吻。 但在床上,这个吻有时候就是一把火。 对巫会来说也是一种邀请。 他成天沉浸在温柔乡,人就没之前那么上进,自然有一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温爻带着消息来找人时看见他枕着陈砚渺的腿在看闲书时气得想杀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 “那又怎么。”巫会翻着手上的书,笑着看他,“我还愁不知道从哪下手呢。” 温爻便明白他也不是一直闲着,惊讶道:“你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理智跟闲心去管正事。” “不是我有,是他们有。”巫会说着指了指自己私库的方向,“想要好东西,又抢不过我,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正道还会去想着去买,去换,或者想办法去哪里拾掇一点,但魔道的逻辑就很简单了。 直接抢。 抢不过巫会,那就抢其他魔尊的。 打不过那些魔尊,就挑拨一下,让他们去招惹巫会,借巫会的手收拾那些人,他们再从中获取好处。 都不用巫会动手,自然有人帮他统一魔界。 温爻无语:“有够不团结。” “要死的时候还是很团结的。”巫会笑道,“再说我不能事事都管,等我拿下那地方,他们说不定也能混个域主当当呢?” 温爻嗤了一声,没说什么。 巫会选出来的域主,几乎都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平衡自己的私心跟巫会的要求,很给巫会省事。 虽然时不时就有想不开的去试探巫会的底线,但杀掉换掉,最后总能换到合适的人。 两人说话的时候,侍从走进来,柔声道:“尊上,夜枭魔皇求见。” 巫会点点头,伸手摸上陈砚渺的下巴,笑道:“夜枭出去办事才回来,要让她陪你玩玩吗?” 陈砚渺道:“让她好生休息。” 巫会挑了一下眉,等人进来汇报后便丢了颗丹药给她:“好好调息,一个时辰后陪我师尊玩玩。” 夜枭眼底闪过亮光,立刻点头应是。 巫会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等人走了,他才忽的开口:“凌虚最近动作也不小吧?” 温爻对魔道的情况不了解,没说什么,倒是陈砚渺“嗯”了一声:“他一直就不服。” 凌虚原本是正道的,只是私下一直干着魔道的勾当,后来被发现就干脆逃到魔界。 他实力不弱,又心狠手黑,渐渐也混到了域主的位置,保留在正道时的尊号,唤作凌虚魔尊。 不过几个月前被巫会一锅端了。 当时他倒老实,还拿自己也在正道呆过的事和两人套近乎,巫会虽然没兴趣和他扯这点亲戚,但他不作妖,巫会自然也不会找他麻烦,甚至让他陪陈砚渺打了几场。 这种在魔宫下属看来属于殊荣,说明在巫会心里挂上号,有资格给魔后当陪练了,陪练完还有赏。 凌虚自然也一副开心的样子,不过私下动作却不断。 巫会知道他是什么货色,留下他主要是因为他身边的千面夫人。 聪明又有手段,上辈子攀上夜枭后帮了巫会不少忙。 巫会自然乐意成全这俩,但只是千面夫人心思深,他撮合反而容易被怀疑,倒不如给个别的机会。 上辈子千面夫人是在凌虚死后一段时间攀着某个魔皇一起到宴会上,认识了夜枭。 这回巫会准备直接把人送过去。 自己选的人,千面夫人便不会怀疑那么多了。 “等打完你告诉她凌虚的手段吧。”巫会揪着陈砚渺的头发绕在指尖玩,“两人实力相当,凌虚手段颇多,夜枭怕是对付不了他。” 虽然夜枭早晚会超过凌虚,但以后的事,巫会可不想等。 要不是他还没研究出深渊的情况,他甚至想让深渊的封印提前,早点把事情做完继续过他的快活日子。 哪像现在。 “血屠那边我自己跑一趟吧。”巫会不情不愿道,“那老东西手段阴得很,千红域呆着也难受。” 陈砚渺垂眼看他。 巫会道:“千红域有天然的魔气。”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万紫千红域,当年的域主是个用毒高手,在那地方过得如鱼得水,还一直加种各种毒花毒草,让本就毒雾弥漫的地方更加乌烟瘴气。 后来域主没扛过天雷,两个徒弟为了继承问题打了起来,但两人实力相当,争不出结果,就把地方一分为二,也就是今日的万紫域跟千红域。 随着时间变换,现在两个地方的域主早和当年那个人没关系了,但一直也没重新合并。 巫会上辈子没管,但这辈子准备重新合起来,连接管的人都找好了。 “要我帮忙吗?”陈砚渺低声问他。 巫会笑起来:“我的魔后只要管好魔宫的事就行。” 陈砚渺蹙起眉。 但巫会才不管他开不开心,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打发陈砚渺去找夜枭,自己招来人准备出征的事。 凌虚那边不需要太多人手,所以安排的主要是巫会带出去的人。 出发前两天还还叮嘱陈砚渺要好好看家,回来了给他带特产。 结果出发当天,巫会刚从床上起来,陈砚渺也跟着起了。 巫会没想那么多,以为他要去练剑,没想到陈砚渺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跟我去?”巫会愣了一下,“你要是跟我去,承天宗怎么办?” 虽然陈砚渺现在过得很快活,实际上在正道那边他还是被挟持的状态,只要这个说辞还在,承天宗那边就能糊弄过去。 陈砚渺道:“我可以不出手。” 巫会挑了一下眉:“担心我?” 陈砚渺点头。 巫会便笑了。 要是陈砚渺是不放心他,那他才不管。 但担心么……倒是可以。 “我要逼着你去,你可没那么好的待遇。”巫会看着陈砚渺,眼睛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你要坐花车,还得换衣服。” 陈砚渺:“……” 他自然不会觉得巫会口中的衣服和他平日穿的没两样,但那些东西并非随时能拿出来的,等准备好,这场仗估计也打完了。 于是他说:“好。” 巫会顿时笑了:“你可太小瞧我了。” 陈砚渺没懂,却见巫会抬手一挥,一身繁复华丽的黑衣就出现在桌上,只稍瞥一眼都能看出这衣服的尊贵。 “花车也有现成的。”巫会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衣服,“师尊,请吧?” 陈砚渺:“……” 巫会又道:“师尊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陈砚渺没有反悔,直接拿起衣服去换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背着手在屋里等着。 没一会陈砚渺便出来了。 巫会原本只是觉得好玩,但看见他出来的瞬间,却是眼睛一亮。 真好看! 第40章 陈砚渺喜白, 平日里自然多以白衣见人居多,就算偶尔穿些别的颜色,也多浅淡, 巫会一直不懂。 后来他问过陈砚渺,陈砚渺说是以前师父要求的, 说他的云沧剑太白,就该配浅色衣衫。 他听了, 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巫会听完有些无语,考虑到崔言恪的脾性,他有理由怀疑那老头就是看徒弟冷冰冰的没意思,所以逗小孩玩。 不过也挺好, 经常穿就不稀奇了, 便宜了巫会。 坐上魔尊位置后巫会基本就不用操心衣服的问题, 单他自己就养了十几个炼器师,都会根据他的喜好去做衣服,他带陈砚渺回来没多久, 那群人就献上来几套给陈砚渺的衣服, 都是繁复奢华, 适合魔后的。 巫会特地在里头挑出最繁复的一套, 一眼看过去都是都是刺绣,堪比大婚的嫁衣。 甚至还配了一个同样繁复的冠,不过陈砚渺没戴。 但已经够了。 巫会走到陈砚渺跟前,绕着他转了两圈。 陈砚渺一袭白衣时是凛凛高山雪, 换成一身黑后依旧是冷的,只是这种少了那点干净, 多了几分强硬的傲气,不像冰雪, 更像一块玄铁。 “真好看。”巫会忍不住伸手勾住陈砚渺的脖子,和他交换了一个吻,“可惜要出门了,等回来再睡你!” 陈砚渺:“……” “胡闹。”陈砚渺无奈道,“走吧。” “等下。”巫会说着从乾坤戒中拿出来一小捆绳子绑在陈砚渺手腕上,笑道,“做戏要做全套。” 这东西看着跟缚仙索差不多,不过也就看着,实际上就是个装饰。 陈砚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跟巫会一起走出魔宫。 底下人早就准备好了车轿。 陈砚渺看了一眼那架豪华花车,陷入沉默。 正道有个门派,门中全是女子,所以每次出门比起其他门派会精致些许,飞舟也都会用各种花和宝石装点得很漂亮。 以前师兄曾想过学一学,也弄一架类似的飞舟,问他怎么看。 他当时觉得,太花哨了。 但跟眼前这架几乎被花跟宝石淹没的花车相比,那门派的飞舟竟被衬得寡淡起来。 “让苍云跟着吧。”陈砚渺道。 “我不,我就要坐这个。”巫会说着就拉上他一起上了花车。 陈砚渺没有反抗。 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他一个人坐。 巫会拉着他上去后一挥手,吩咐道:“走吧。” “是。”底下应了一声,拉车的灵宠也跟着迈开步子往前。 陈砚渺看巫会依旧懒洋洋靠在一旁,不太像出去打架,倒像出门散步,便问道:“以前也是这样?” 巫会愣了愣,旋即摇头:“那多麻烦。” 他向来不喜欢那些排场规矩,上辈子是,在潜幽峰时是,现在也是。 如果不是要陪陈砚渺坐花车,他直接跟苍云先走了。 陈砚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想,还是道:“你不必陪我。” 巫会挑起一边眉:“你是我的魔后,让你一个人,其他人欺负你怎么办?” 陈砚渺无奈:“我们也可以和苍云一起。” “下次吧。”巫会笑道,“我想把万紫千红域都收回来。” 陈砚渺点头:“若有需要便说。” 巫会笑了笑,没说什么。 万紫千红域离魔宫有段距离,不过拉车的灵宠品阶高,行进速度快,不到半月便到了目的地。 魔界魔气弥漫,很多魔气浓郁的地方本就看着雾蒙蒙的,万紫千红域因为毒多,更是连里头的情况都看不清楚,但神识扫过去能扫见不少在里头准备偷袭的傻子。 巫会嗤了一声。 他这趟过来就没带太多人,毕竟能进去的也不多。 “喏。”巫会从乾坤戒中拿出一个璎珞圈戴到陈砚渺脖子上,花花绿绿的,和他不太相称,但这是最好的防御法器,低级点的毒对陈砚渺基本没影响,同境界的用这个就能防住了。 陈砚渺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无奈:“你自己用。” 他说着也拿出一块防御玉佩:“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巫会就把玉佩抢走了,但也没戴,而是挂到陈砚渺腰上,笑道:“师尊还是顾好自己吧,这些毒对我没影响。” 他说着拍拍自己心口,陈砚渺便明白他的意思。 又是邪骨的原因。 他知道邪骨厉害,倒没料到厉害至此。 “走吧。”巫会说着拍了拍陈砚渺的肩膀,也不等他反应便先纵身一跃落到毒雾中。 底下的人已经习惯了,也没急着跟上,陈砚渺只能自己先追上去。 他担心巫会莽撞,追得有点急,却没料到在入口没多久就遇见了人。 巫会正蹲在地上不知研究什么。 陈砚渺赶紧过去。 巫会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在人靠近时将手上的东西往他面前一递过,笑起来:“师尊看,好看吗?” 那是一朵小雏菊,可能是长期被毒气浸染,所以花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有点诡异,但的确很特别,也好看。 “给你。”巫会捏着那朵小花当到陈砚渺手上,笑嘻嘻道,“这地方的特色,没什么作用。” 陈砚渺眉眼一软:“没用也给我?” “好看不就好了。”巫会道。 陈砚渺便很轻地笑了笑。 巫会的确很喜欢给他各种好看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单纯分享。 以前在潜幽峰他就经常会这么做,从绪风林挖来好吃的笋,从栖川瀑捞来好吃的鱼,空林茶室折来形状奇怪的树枝,从举目崖捡来颜色漂亮的石头,从鸣禽寮拔一根分叉的羽毛,什么东西都会给他看。 倒是现在手里资源多了,送到他手里的也多,但巫会却很少特地提。 因为不值得分享。 陈砚渺将那朵小雏菊别到他发上,说:“适合你。” “太黑了,我才不要。”巫会撇撇嘴,却也没伸手摘掉那朵花,而是巴巴地看着陈砚渺,“我出门都惦记师尊,师尊却不惦记我。” 陈砚渺:“……” 他无奈地摸了摸巫会的头,翻了个乾坤袋给他。 巫会往里看了一眼,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而且看着大部分是从魔宫拿的,只有少部分是潜幽峰的东西。 “你拿这些做什么?”巫会笑道。 “觉得你会喜欢。”陈砚渺道。 觉得他会喜欢,所以就顺手收了起来,但收起来后又觉得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实在送不出手。 “原本想寻个机会再给你。”陈砚渺道。 比如生辰,或是别的什么特别的时候,给巫会准备礼物时,这些就可以混在里头一起送出去。 “不必,这样就很好。”巫会把乾坤袋仔细收好,得意道,“这是师尊的心意,比那些礼物贵重!” 陈砚渺闻言无奈又好笑:“你倒是好骗。” 他语气并不亲昵,反倒带着一点师长的语重心长,像是担心他被人骗了去。 巫会顿时乐得不行:“我又不傻。” 陈砚渺“嗯”了一声,但显然有点不赞同。 巫会道:“可能是我一直没感受过什么纯真的感情,所以才会喜欢这些小心思吧。” 陈砚渺:“……” 他看向巫会,见他垂着眼,也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又在逗他。 “是我错。”陈砚渺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你喜欢,我再找便是。” 然后他就感觉怀里人笑得整个人都在抖,顿时有点无奈。 果然。 他抬手拍拍巫会的后脑勺,问道:“好玩吗?” “好玩。”巫会笑道,“就爱看师尊为难。” 陈砚渺叹了口气。 然后巫会笑得更厉害了。 他修行前的确过得不好,但那会的事久远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上辈子虽然仰观止虚情假意还背刺他,但为了让他安心修炼那是真用了心思帮他,这辈子就更不用说了。 真要算下来,他也就前头十几年吃了苦,上辈子死时挨一刀,其他时候都过得满快活的,自然也不存在因为缺爱所以喜欢那些小东西。 他就是单纯觉得好。 绪风林的笋好吃,栖川瀑的鱼好吃,空林茶室的树长得好笑,举目崖的石头漂亮,鸣禽寮的灵宠傻乎乎被拔了毛会满世界撒泼。 而千红域的黑色小雏菊,只有这里有,好看又特别。 于是巫会又去折了一朵,这回连着根茎一起掐断,简单地饶了个圈给陈砚渺戴在手上当戒指。 “师尊可不要弄丢了。”巫会道。 陈砚渺无奈:“我尽量。” 巫会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用你出手。”他说着看了一眼迷雾外,手下的人已经分配好开始往里摸了。 那些躲着的杂碎不敢攻击他,他也没兴趣找麻烦,直接拉上陈砚渺就往千红魔宫跑。 千红域域主金蟾魔尊是个用毒的高手,但实力不算强,自然不会跟巫会硬碰硬,在巫会开始四处征战时他就料到早晚会轮到自己,所以早早就在魔宫附近布置下天罗地网。 巫会刚靠近,栽种在附近的饿鬼花立刻张开嘴,吐出毒气。 这种花长了一张鬼面,枝茎粗壮,中间位置有个鼓胀的囊,远远看上去形似大着肚子的佝偻饿鬼,所以得了这样一个名字。 饿鬼花本身就会喷毒,但毒性并不强,反倒用来储存毒气的囊为了容纳毒气所以进化得百毒不侵,很多丹药都用这个来做解毒丹。 而金蟾则是利用这个特点,将饿鬼花囊中的毒换成毒性更强的药,就等着巫会靠近好喷他一脸。 巫会也的确中招了,但没事。 他走过去看了看,从乾坤戒中拿出一把形似柴刀的法器。 “三师兄应该会喜欢这玩意。”他说着手起刀落,直接砍下一株饿鬼花,塞进了拿出来的乾坤袋中。 陈砚渺:“……莫要耽误正事。” “这就是正事。”巫会一边砍一边说道,“放心吧,金蟾根本不敢跑,怕死得更快。” 陈砚渺:“……” 到底怎么当上这个魔尊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巫会又多解释了一句:“当老大又不一定要武力,你看师伯就打不过你。” 陈砚渺:“……” “金蟾用毒厉害,所以手下也都是些喜欢用毒的修士。”巫会道,“加上万紫千红域情况特殊,也就他这种常年跟毒药打交道的人不会中招,所以一般人不会跟他抢地盘。” 但也因为太安逸,所以他用毒越来越厉害,但实力却一直都没什么长进。 但毒对巫会用处也不大,所以巫会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就想着多挖点东西回去。 当然了,说这是心理战术也行。 起码现在在里面焦虑又恐惧的金蟾就是这么想的。 他起初不明白巫会为什么要去挖那些饿鬼花,那东西虽然罕见,但对巫会来说并不是多珍稀的东西,后来他想了想,觉得就是为了吓唬他。 为了让他知道那些东西没用。 但没关系,他还有很多准备。 他心里这么得意地想着。 不过没多久,这种得意就被碾碎了。 因为巫会真的一路走一路挖,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带一些回去,甚至还拿瓶子装了点毒雾。 等他走到千红魔宫门口时,还半点损伤都没有。 倒是陈砚渺受了点影响。 巫会瞥见他神色有异,皱了皱眉:“没防住?” 陈砚渺点头。 到底大乘,做出来的毒药不容小觑。 他吃了解毒丹,倒是没那么难受了,但内脏依旧受了损。 巫会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他就不在那慢慢挖了。 他直接伸手拉过陈砚渺的手腕,魔气随着他的动作注入陈砚渺体内,嚣张地钻进他经脉,将那些没被拦住净化的毒一点点吞噬掉。 两人先前双修得多,陈砚渺已经习惯了,只是有点担心巫会:“你真的没事?” “真没事。”巫会笑道,“你在这等着。” 陈砚渺默了默:“给你拖后腿了。” 巫会眼睛一弯,凑上来亲了他一口:“你陪我过来就够了。” 说完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陈砚渺面前。 千红魔宫的人比巫会那边要多不少,许多人看见巫会过来都吓得不行,跑的跑躲的躲,直到他消失了才把目光放到被丢下的人身上,严重浮出贪婪和恶意。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男人身上的那些法器法衣的价值,再想到他身上可能带着的东西,就愈发躁动起来。 陈砚渺直接拔剑。 剑光一闪,几个露出来的脑袋瞬间被削成两半。 这时那些人才清醒过来,吓得连忙缩起脑袋。 “是裂云!”有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有些人认不出陈砚渺,却能认出他手中那把云沧剑。 “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又有人小声问。 但这个答案没人能回答。 是啊,不是关起来了吗? 倒是有一早就认出来的人,此时也是一样的疑惑。 他们以为巫会一定会限制陈砚渺的修为。 以为陈砚渺没有威胁。 没想到他居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所有人一时都老实了。 至于去帮忙?那更不敢了。 巫会没打过来之前,他们还信誓旦旦觉得那么多毒物,巫会就是不死也剩半条命,到时候金蟾魔尊拿捏他不是轻轻松松? 结果没想到一点用场没派上,虽然好像对裂云有用,但很快就被解了。 那这千红域易主就是早晚的事,金蟾绝对打不过巫会。 那他们还抵抗个什么劲,老老实实等着迎接新主说不定还能保下一条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 巫会打金蟾比打儿子还轻松,苍云起码够大只,飞起来也快,打不过还能跑,而金蟾虽说境界比巫会高一点,但实力根本没眼看,刚对上手没几招脖子上就架了把刀。 巫会笑嘻嘻问他:“还打吗?” 金蟾惨白着脸连忙摇头,刚想求饶说愿意跟着巫会,巫会却是手腕一动,一颗丹药就塞进他嘴里,紧接着直接给他抹了脖子。 金蟾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但喉咙被割断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更可恨的是巫会刚刚喂的那颗救命的仙丹,能吊着不让他死。 那么珍贵的东西,偏偏在这种时候落到他手里。 他撑不住倒在地上,眼底的震惊逐渐变成怨毒的恨意。 巫会见状在他身旁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流到地上血。 金蟾长时间和毒药接触,连血都带着毒,那些被他血液流过的地方都发出“滋滋”的声音,飘起一阵有一阵恶臭的浓烟。 但巫会根本不怕,而是蘸着那些血在他身旁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边写边说道:“你那些毒把我师尊弄伤了,我很不开心。” 金蟾喉咙里发出“哬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所以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松地死掉。”巫会说着抬手掐了几个手诀,四周弥漫的毒物瞬间聚集起来,在金蟾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逐渐汇聚凝实,最后变成一个牢笼罩了下来。 巫会打开笼子走出去,朝他眨眨眼:“所以你在这等一会。” 说完便起身往王座后去。 那边是金蟾的私人领域,除了住处,还有炼药房跟私库。 巫会熟门熟路地进了药房,从里头找出一个黑色的瓶子回来,在金蟾求饶的眼神中打开盖子,喂了一颗给他。 “很快就会止血了。”巫会安抚道,“到时候你就不疼了。” 金蟾有些绝望地看着他。 那是他专门研制的转尸丹,能将活人变成行尸走肉的同时不泯灭神智,因为材料稀有非常珍贵,他耗费多年心血总共只炼出几颗,本想等他研究出合适的控实法子就找机会喂给其他魔尊,没想到会吃到自己肚子里。 若巫会只是想利用他,那倒是好事。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巫会显然不是。 看见巫会拿出来另一颗丹药,金蟾更绝望了。 是能让肉身和神魂联系更紧密的药。 是正道研究出来救治那些被摸到抽走神魂又及时救回来的修士的。 神魂离体后如果不吃这种药,很容易出现各种后遗症,寻常人吃了,神魂跟□□的联系牢固,会变得非常难抽取。 但巫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笑着说:“抽取神魂很疼吧,不过没关系,这种药虽然珍贵,但我有钱啊,放心,跟着我你不会无聊的,每天都会有人不同的人陪你说话。” 反正抽取神魂这种活,大部分魔道都会,不需要特别找。 他也不需要多完整的神魂,所以手段粗糙点也可以。 金蟾嘴里又发出“哬哬”声,比刚才更响,但巫会懒得听,喂完药就起身出去了。 陈砚渺还在门口等着。 他立刻开心地扑上去:“解决了!” 陈砚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做得不错。” 巫会笑起来:“就差万紫域了,师尊要跟我一起去吗?” 陈砚渺点头:“自然。” 巫会便打出一道命令,让底下的人过来收拾,也把金蟾的处置交代了下去,然后带着陈砚渺就往万紫域去。 不过出乎他意料,万紫域御主居然早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不仅没用什么陷阱,甚至见到他后立刻跪下,毕恭毕敬地给他行礼。 巫会顿时有点纳闷。 万紫域域主鬼蛛魔尊也是个用毒的高手,而且实力不比金蟾差,上辈子他打万紫域是吃了点苦头的,因为鬼蛛不知怎么捣鼓出一种连邪骨都没办法完全净化的毒,要不是他实力摆在那,可能真会在她这栽跟头。 他都做好会中招的心理准备了,结果这人这辈子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鬼蛛,想了一会,忽然明白过来:“你知道金蟾的下场了。” 鬼蛛低着头,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巫会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上辈子他是直接把金蟾杀了,那鬼蛛应该也知道,却选择反抗,是因为死得痛快不如拼一把?这辈子看到金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后反而怕了? 巫会无语,但也没说什么,饶了她一命,拉着陈砚渺开开心心往魔宫里走。 有毒的植物很多都长得漂亮,鬼蛛就种了一大片,把魔宫装点得很漂亮。 “可惜不能带回去。”巫会道。 “带吧。”陈砚渺道,“我不过去就是。” “你不去苍云也会去。”巫会撇撇嘴,“它贪玩。” 陈砚渺改口道:“那便在这住几天。” “也不要,苍云肯定很想我!”巫会道。 陈砚渺垂眼看他:“真是因为苍云?” 巫会顿时弯起眼:“好吧,是因为你。”他说着仰头亲了亲陈砚渺,“我说过,不让你受委屈。” 40-47 第41章 解决完万紫千红域的事后两人就回了魔宫, 鬼蛛也跟着一起。 她选择归顺,巫会自然也愿意将人收下,至于后头能走多远, 那便看她的能耐了。 而鬼蛛也的确很聪明。 跟两人回来没多久,就准备了两套衣服献上来, 看样式就知道是一对的。 巫会拿到手上,挑挑眉:“你还会炼器?” 鬼蛛跪在地上, 恭敬道:“我一族都擅纺织。” 巫会这才放出神识探了一下,有些意外:“你是蛛族的?” 鬼蛛这个尊号,是因为她颈上有个巨大的蜘蛛纹身,甚至有几条腿长到脸上, 看着有些诡异, 印象深刻, 所以才被这么叫。 倒是没人发现她还是蛛妖。 “半妖之身,让尊上见笑了。”鬼蛛低着头,很是顺从, “尊上日后若有需要, 我一族定尽力为尊上分忧。” 巫会闻言笑起来:“想要什么?” 鬼蛛愣了愣, 旋即面上露出喜色, 连忙道:“还请尊上许我一族继续住在万紫域。” 巫会有点意外。 这要求倒是不高。 于是又仔细问了问,这才知道她这一支蛛族都是毒蛛,万紫千红那种布满毒气的地方对其他人而言是块险地,对他们一族却是最好的修炼场地。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魔宫附近种了不少奇花异草。 巫会倒是无所谓, 他原定去管理那地方的人他也没多熟,就是单纯看他上辈子还算忠心就扔过去。 想了想, 他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只说:“蛛族素来与世无争。” 更准确地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不踏足蛛族的领地, 蛛族很少主动攻击别人。 巫会点点头:“那就把万紫千红域都给她。” 他说得轻松,好像小孩子在分糖果,但鬼蛛却不敢真的把他当成好糊弄的小孩。 她很清楚,这位主子敢随便把领地分给她这个并不熟悉的人,不是因为看好她,而是不怕她。 不怕她有什么筹谋,也不怕她在领地修炼出什么本事。 因为巫会都有信心能把她按死。 这种做法在之前的魔尊那都很少见,没人敢说自己不会被追赶上。 但巫会就是有这种底气。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体质,也知道他恐怖的进境。 何况现在他身边还有个陈砚渺。 “详细的去问返魂香。”巫会摆摆手把人打发了。 鬼蛛应了一声便退了。 等走出去魔宫,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止能回到万紫域,甚至连千红域都被划给她了,只要巫会在那个位置上坐一天,她老老实实的,就能一直守着那片地方! 她顿时高兴起来,连忙回去把事情告诉族人。 她一走,本就没型没款的巫会更是懒得坐,直接整个人靠到陈砚渺身上,小声嘀咕:“不想动。” 陈砚渺伸手揽过他,低声道:“还有几个人没见。” “不是很想见。”巫会委屈道。 陈砚渺道:“听听。” 巫会看了他一眼:“师尊越来越有魔后的样子了,还知道劝谏我呢。” 陈砚渺一僵,旋即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胡闹。” 巫会笑起来:“那就见吧。”他说着打出一道流光,紧接着就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次来的是负责研究深渊封印的人,巫会要他们想办法看能不能重启封印,或者干脆加速封印的削弱。 虽然这其实是同一件事,因为封印削弱到近乎于无的时候,那些被封印住的最恐怖的魔物便会从深渊出来,这时候封印会开始慢慢恢复,这段时间要么把魔物杀了,要么想办法关回去。 陈砚渺上辈子选的就是后者。 但如果能直接重启,就能直接跳过这一步了,只是他们研究了许久,实在没什么头绪。 巫会看底下人满脸喜色,挑了一下眉:“看来今天不会挨骂了。” 来人叫周固,是个阵师。 他尴尬地笑了几声:“若是没有进展,怎么敢来叨扰尊上。” 这次负责研究的除了阵师,还有一些炼符炼器的,因为巫会慷慨,所以这活挺多人愿意干。 也挺多……中饱私囊的。 这些巫会原本不想管,只要能出结果怎么都行,但这些人折腾了几个月,连一点成果都没出,他一气之下查了一批人,都送到三尺那边去了。 现在留下的都是比较老实的,领头的周固更是如此,好脾气,做事踏实,属于魔道很罕见的品种,会在这边主要是他做事手段太极端。 “那封印太过古老,不似人为,倒像某种……天材地宝。”周固有些迟疑,但还是把他们的猜测说了出来,“深渊与天河同源,若没猜错,封印的源头应当在那头。” 巫会挑眉:“所以把深渊封印了,天河也会受影响?” 周固点点头,又仔仔细细说了他们研究的结果。 天河跟深渊同出一源的事还是巫会跟他们提起的,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他们也就着这个方向继续研究。 天河那头,离得最近的宗门就有承天宗。 虽然两边不能明目张胆往来,但他们过去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研究天河的情况并没有受阻。 研究的结果就是封印不能重启。 天河每年吞噬那些生灵死物是在进补,那些没办法“消化”的就顺着流到深渊,从深渊出来,如果他们重启封印,会导致魔气倒流,污染天河。 巫会闻言表情有点古怪。 如果把天河深渊比作一个人,那那些魔物不就是天河拉出来的。 他虽然没说,但周固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干笑了两声:“就是尊上想的意思。” 魔气倒流对魔界影响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好事,因为那样的话灵界的灵气也会受影响。 但没人知道天河被污染后会发生什么。 若是天河在下一个轮回不进补,那可能会导致灵气削弱。 而天河不进补,自然也没有可以转换魔气的东西,长此以往两边都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这个结果只是他们的猜测,但没人敢赌,巫会也不会让他们赌。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顺其自然。 “所以你们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要等?”巫会挑眉,“这算好消息?” 周固连忙摆手:“我们已经找到加速封印的法子,这并不影响什么。” 巫会闻言一喜:“真的?” 周固点头,又仔仔细细说了要怎么做。 巫会对阵法有一定涉猎,能听懂,但不能完全听懂,反正知道周固没糊弄自己就行,于是手一挥,一个乾坤戒落在周固手中。 周固也是喜上眉梢,连忙表示他们会尽快把研究出解法。 巫会摆摆手把人打发走,这才靠到陈砚渺怀里,笑嘻嘻道:“到时候师尊要自己去处理吗?” 陈砚渺笑了笑:“可以试试。” “你分明是来找我帮忙的。”巫会抬眼看他,“现在倒是愿意让我甩手,这算不算色令智昏?” “算。”陈砚渺说着,看巫会笑起来,也跟着笑了笑,低声道,“那魔物少了百年成长,我却比前世更强。” “那我到时候看着。”巫会说着顿了顿,又摇摇头,“不过我猜你大约是杀不掉的。” 陈砚渺垂眼看他。 巫会解释道:“直觉。” 这种直觉和他自身有关,甚至和邪骨有关,但太仔细的东西他说不太清楚,就像陈砚渺当年做的梦一样,都是一种预感。 “那东西只有我能解决。”巫会道,“说不定去查查前人留下的东西能找到答案。” 陈砚渺闻言想了想,迟疑道:“你是说那位身负天骨的前辈?” 巫会点头:“也是我好奇他发生了什么。” 他很清楚邪骨给他的修炼带来多少助力,但当年的天骨却花了一千多年才飞升,这实在很不合理。 别说陈砚渺这种绝世天才,就是宋知絮那样算不上顶尖的天才都不一定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那便查查。”陈砚渺道,“让师兄去查。” 当年的天骨并非承天宗的人,而是出自一个小家族,那家族把人送到附近的大宗门清风阁,清风阁和承天宗关系不错,应当不难查。 果然,陈砚渺联系上崔言恪后,他立刻表示这事很简单。 “要尽量详细。”巫会道,“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也要。” 崔言恪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我试试。” 说完便去处理了。 那毕竟是人家的老前辈,还是很有名的大能,要一份人家的光辉史还好说,但巫会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这就有点难办了。 所以崔言恪一开始还有点头疼,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出乎他意料,清风阁给得很爽快。 他原本还奇怪,却没想到清风阁掌门说:“这是前辈交代的,若千年后身负邪骨的人来,便将他想知道的事都告知。” 虽然来的是崔言恪,但清风阁跟承天宗交好,两家掌门也是好友,他是很清楚巫会跟承天宗的关系的。 崔言恪有点奇怪,试探着问了一句。 清风阁掌门点点头,又很轻地叹了口气:“凌前辈实力不凡,可惜始终越不过自己的心魔。” 崔言恪依旧不解,耐着性子听他说起那位前辈的光辉事迹,还附带了一些流言,大多是些桃色纠纷,说这位前辈如何游戏人间,又是如何负心。 等把事情听完,崔言恪便整理了一下,送到巫会手里。 这位身负天骨的前辈名叫凌霜枝,出身的家族在清风阁面前的确算小,但在当地却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他也能说得上是世家出身。 而他也的确有一些世家公子的毛病,风流爱玩,情人众多,不过大都是露水情缘,也没出过什么事。 后来拜入清风阁,他师父怕这些事耽误修炼,便把他拘在门中关了一段时间。 他的修为那段时间也是突飞猛进,直到结婴时,他师父深知修士不能只呆在家里,还是需要出门历练,所以解了禁制。 他也争气,虽然依旧风流,但从来没耽误过自己的修行。 就这样一直到合体期,他遇到了瓶颈。 他那时怎么都无法突破,于是四处历练,也就是那时,他遇见了自己命定的爱人。 两人如何恩爱的倒是没太多传言,因为大部分人都只记得结果。 他那个爱人是魔修,还是魔界域主。 至于两人走到一起有没有算计,同样没人知道,反正最后他爱人死在了他手里。 他也在那时突破瓶颈,晋入大乘。 之后他在大乘境停留了一千多年,因为他爱人的死成了他心中抹不去的心魔。 他心境不稳,根本无法渡劫。 甚至他最后有没有飞升,都是一个迷。 就连清风阁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他天赋悟性俱佳,大家都觉得他肯定能飞升。 巫会看完,表情有点奇怪:“他的情况倒是和你很像。” 同样是卡在合体境,同样是遇到魔修。 陈砚渺垂眼看着巫会:“或许是和你相似呢?” 巫会闻言一愣。 他原本想反驳一句,但话到嘴边忽然发现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上辈子虽然到合体境了,但还没准备好进境,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摸到瓶颈。 “但我这辈子没有!”巫会道。 虽然他合体期还没到巅峰,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会遇到一样的情况。 陈砚渺道:“当年师姐曾说,我的机缘落在你身上。” 那反过来呢? 巫会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的机缘也落在那个魔修身上?” 陈砚渺摇头:“说不准。” 机缘的事玄之又玄,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甚至更仔细想,天骨和邪骨本就是伴着天河跟深渊封印解除而生,而天河同深渊本就是一体。 于修士而言,正邪不两立。 但于天道却不一定这么想。 正也好,邪也罢,都只是这片大路上活着的人罢了。 祂不会格外宽宥好人,也不会格外钟情奸佞,就像祂不会为了那些救命的花草而抹去那些毒草一样。 “但天道会降罚。”巫会道。 虽然这种惩罚只在飞升渡劫时才应验。 陈砚渺道:“若你多养一只灵宠,那只灵宠脾气骄纵,成日欺负苍云,你会怎么做?” 巫会想了想:“肯定要揍它的。” 陈砚渺点头:“同理。” 只是相较巫会,天道可能要更无情。 祂不在乎死去多少孩子,反正总会有新的诞生。 人也好,修士也罢,生老病死对祂而言就像四季流转一样理所当然,能入祂眼的只有那些走到最后的孩子。 也只有那些孩子才有资格让祂清算。 “那我跟凌霜枝算什么?”巫会问道,“他们都说凌霜枝是天道宠儿。” 陈砚渺笑了笑:“你亦然。” 巫会撇撇嘴:“我才不用它宠,我有师尊呢。” 陈砚渺道:“兴许我也是天道给你的呢?” 巫会瞥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这算包办婚姻?” 陈砚渺想了想,刚想说不算,就听巫会说:“也不对,我们还没成亲,属于无媒苟合。” 陈砚渺:“……” 他又想问巫会想不想成亲,巫会又说了一句:“如果我是天道宠儿,那你应该是我的童养媳。” 陈砚渺顿时有些无奈:“又瞎说。” “本来就是。”巫会把手里的本子扔到一边,“如果那个魔修真是凌霜枝命定的姻缘,那他算不算被正道荼毒了?” 陈砚渺却是摇了摇头:“那是他选的。” 凌霜枝当年是怎么想的已无从知晓,但陈砚渺知道,许多事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兴许是那魔修杀人太多,罪孽深重呢。”巫会伸手抱住陈砚渺的脖子,笑嘻嘻问他,“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陈砚渺垂眼看向巫会。 巫会道:“若你前世便和我不清不楚,你会怎么做?” 陈砚渺道:“杀了你。” 巫会挑眉:“所以你和凌霜枝一样。” 陈砚渺点头:“我自会随你去。” 巫会一愣,忽然明白了陈砚渺说的“选”指什么。 不是选要不要杀了爱人,而是杀了之后要怎么做。 凌霜枝选择继续活着,所以他受心魔困扰千年,但陈砚渺不会这样,他不会独活。 情义两难全,这是他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巫会表情顿时有点复杂。 他说不清哪个更好。 若真有一天他死了,他其实不愿陈砚渺和自己一起走。 他更希望陈砚渺能好好修炼,飞升。 但同时他又觉得欣喜,喜于陈砚渺如此看重他。 “可你死了,我不会跟你去。”巫会道,“我只会把那些害你的人都杀光。” 陈砚渺笑起来:“我知道。” “说不定还会去研究邪术。”巫会道,“想办法让你活过来。” 陈砚渺点头:“我也知道。” “但你不会。”巫会看着他,“你只会放弃飞升的机会。” 陈砚渺:“……” 巫会挑眉:“陈砚渺,你果然从前世就开始喜欢我了吧?” “我的确不知。”陈砚渺无奈道,“我那么做,不全是为你。” “但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巫会道。 陈砚渺无法反驳。 但这部分原因他实在说不清楚缘由,只是越说不清楚,巫会便越喜欢探寻。 “就当作是吧。”陈砚渺道。 巫会撇嘴:“敷衍。” “本就是不清楚的事,如何能算敷衍。”陈砚渺道,“说我那时便心悦你是对的,说我只是可惜你也是对的,既然都对,为何不能是前者?” 巫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说不过你,不跟你说!” 他说着便爬起来想跑,但被陈砚渺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张嘴去咬他。 但还没碰到,便被陈砚渺一个吻接住,顿时老实。 亲了一会两人才分开。 巫会眼睛带了点湿意,笑道:“师尊越来越会哄我了。” 陈砚渺很轻地笑了一声,又低头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巫会又道:“也比以前爱笑。” 陈砚渺道:“以前没什么开心的事。” 巫会挑了一下眉:“可我觉得潜幽峰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陈砚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但巫会却不依不饶地缠上去:“师兄他们进境也没见你笑,难道在你心里师兄他们分量如此小?” “你又没见过。”陈砚渺道。 “但师兄说过啊。”巫会道,“师兄说师伯的弟子进境时他笑得脸都要烂了,你却没有。” 说完这话巫会自己也反应过来陈砚渺那时大约也不是没表达过喜悦,只是没有崔言恪那么不值钱。 但他还是理直气壮道:“反正你就是不爱笑。” “是。”陈砚渺道,“清锋他们于我是责任,他们所得皆属他们自己,你却不同。” 他本就没有养孩子的爱好,当年要不是师兄硬把谢清锋塞给他,他根本不会开这个头。 但收下了,他就会好好教养,至于徒弟能走到哪,他却不在意,徒弟进步是他们的喜事,他作为师父固然高兴,却也没到师兄那样。 巫会巴巴地看着他:“哪里不同?” 陈砚渺没回答。 巫会只好露出一个快哭的表情。 演技大退步,拙劣到有点敷衍的程度。 但陈砚渺还是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温声开口:“我不过是他们修行路上的引路人,但你是要同我长久相伴的人。” 巫会闻言嘴角忍不住挑起:“师兄听了得伤心了。” 陈砚渺“嗯”了一声。 “但我很开心。”巫会道,“再说一遍。” 陈砚渺没说,只是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巫会便顺着他的动作在他掌心蹭了蹭,然后拿出传讯玉佩跟师兄说师尊坏话。 陈砚渺在一旁听着,有些沉默。 谢清锋三人倒是不意外,毕竟陈砚渺收下他们三人的缘由,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被道德绑架了。 但无论开头如何,陈砚渺这些年对他们教导得很仔细,资源也没亏待过,无论他怎么想,反正他们三人是很感激也很尊敬师尊的。 巫会顿时觉得没劲:“你们应该狠狠吃醋。” 谢清锋第一个断了通讯,其他两人紧随其后。 谁要跟师娘吃醋! 巫会叹气:“这样多不好玩。” 陈砚渺无奈:“胡闹,若他们真不开心,难道你心情就好了?” “那倒也没有。”巫会笑起来,“就是想看师尊为难的样子。” 陈砚渺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一个人便够让我为难了。” 巫会顿时皱起眉:“我什么时候为难你了?连返魂香都说我这辈子脾气好了很多!属下也说我很好说话的!” 陈砚渺很轻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显然是不赞同这话的。 结果成功换来巫会一个牙印。 怎么看都不像好脾气。 ==========作者有话说:========== 离完结应该不远了,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区说一下有灵感我就写写~ 第42章 有周固在, 巫会倒是没太把封印的事放在心上,在魔宫的日子过得比在潜幽峰还惬意。 陈砚渺也没提出要回去,依旧是每日练剑修炼, 好像彻底把承天宗忘了似的,巫会提出要回去看看时, 陈砚渺还愣了一下。 巫会见状皱眉:“你这是什么反应?不去看看?”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你呢?” “我自然和你一起去。”巫会说着掏出一颗丹药来,“易容的。”紧接着又拿了一条项链, “遮蔽神魂的。” 这些东西陈砚渺自然也有。 他点点头:“那便回去,要带人吗?” 巫会摇头,只是去宝库扒拉了一些礼物,这才去找苍云。 听说要回承天宗, 苍云很开心。 虽然在魔宫也过得很开心, 但它到底是在潜幽峰长大的, 对它来说那里才是它老家。 不过现在都知道它是巫会的灵宠,所以不能太明目张胆。 两人直接飞去灵界,寻了个没人的地方。 巫会拒绝了苍云要载他们的要求, 让它变成团子, 拿出一架以前没用过的飞舟。 陈砚渺觉得有点眼熟。 “刚入门那会买的。”巫会得意道, “用你的钱。” 陈砚渺默了默:“怎么不用?” “太慢了。”巫会道, “就是觉得好看,原本想改一改,后来忘了。” 毕竟他不缺代步工具,多这一架不多, 少这一架不少。 这飞舟原本被造出来也不是为了代步,而是观光用的, 适合在小范围的地方使用,所以虽然不快, 但内里东西很齐全,住起来也舒服。 陈砚渺看了看这架花里胡哨的飞舟,的确是巫会会喜欢的。 苍云也喜欢。 它一眼就看见舱顶的花海。 那是用灵土炼制出形状做成屋顶,再种上低等级的珍药,能清心,不值什么钱,但很好看。 苍云在上面打了个滚,又蹦达到边缘的地方,看了看镶嵌在上面的宝石。 也是很低等级的炼材,便宜,一般是新手拿来练手的材料,做出来的法器能增加一点点防御,作用不大,但很好看。 苍云用嘴啄了啄。 巫会抬手指了指它:“不准,想要我给你买新的。” 苍云失望地“啾”了一声,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上面的石头。 但不该惯着它的时候,巫会从来不心软,直接一伸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把它抓了下来,跟陈砚渺一起进了船舱。 飞舟开始慢吞吞往承天宗在的方向飞。 巫会从乾坤戒里掏出一大块流光溢彩的石头。 苍云眼睛一亮。 巫会把石头放下,说:“那种石头我没有,等回宗门去买,先用这个。” 倒不是买不起,而是那东西等级实在太低,他真没有。 苍云立刻点点头,蹦达了几下跳到巫会手边,用软软热热的身子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欢快的“啾”。 巫会这才拿出刀子切下来两块石头,其中一块递给陈砚渺:“磨圆一点。” 陈砚渺:“……” 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活,有点疑惑,只能看着巫会。 巫会拿出两套器师用的工具,拿出其中一把开始削石头。 陈砚渺照做。 等把石头形状削得差不多了,他才换了一把,开始磨石头。 这工序其实有点多余,因为石头等级不高,就是他们这种不炼器的都可以用灵力操纵精准处理。 陈砚渺本想说他来,但看见满眼期待蹲在旁边的苍云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巫会不是在做东西,只是在哄小孩。 陈砚渺嘴角很轻地挑了一点,也跟着拿起工具开始磨石头。 这方面巫会比他熟练,很快就处理完一颗,放到陈砚渺面前,说:“要这么大的。” 陈砚渺看了一眼,点点头。 巫会就又去磨一颗新的了。 苍云蹲在石头旁边,伸脚踢了踢那颗石头,开心地“啾啾”叫起来。 巫会没阻止它,等磨完一颗更大的放出一个练器炉来,点火,丢了金矿进去。 陈砚渺也磨完一颗石头,在旁边看巫会熟练地祛除杂质,再将融成液体的矿铁分成一大一小,用大的开始塑形。 他力量控制得极精准,那液状的铁矿随着他掐动指决逐渐变成一个项圈的样子。 巫会大致看了看,确定大小没问题才将分出来的小团液体散开,操控着画出一个阵法,融到项圈上。 阵法很简单,就是能变大变小,是很多法器的基础功能。 巫会也只要了这个功能,阵法附上去后便将项圈取出冷却,然后开始往上面镶石头。 陈砚渺知道他涉猎甚广,但第一次看他炼器,没想到这么熟练,问道:“经常做?” 巫会愣了愣:“上辈子弄得很少。”他说着顿了顿,“不需要。” 一般就是炼着玩,做点小法器。 陈砚渺看向苍云。 苍云歪了歪头。 巫会余光瞥见,笑了笑:“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砚渺默了默。 他平时要么练剑要么修炼,基本没有闲着的时候,想做什么都得特地安排时间。 但巫会的时间好像和他不一样。 或许有天赋的缘故在,但更多的还是巫会比他更…… 陈砚渺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 他只知道如果苍云是跟着他长大的,大概率也会变成一只……不那么可爱的鸟。 不会撒娇,不会跟他讨要漂亮的宝石,每天只会修炼跟打架,就跟他几个徒弟那样,顶多跟宋知絮一样多研究点别的,但到底离不开修炼。 它的修为可能会比现在要高一点,凶残一点,打架不会输,变成一只厉害的灵宠,但应该不会像现在一样让他看见就忍不住心软。 真就宠似主人形。 陈砚渺伸手在苍云头上蹭了蹭。 苍云立刻用脑袋蹭他的手指,和巫会一样可爱。 “啾——”苍云嘴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声音,想了想,从自己的零食库里拿出一片肉干放在他手心。 陈砚渺:“……” 他看向巫会。 巫会还在捣鼓那个项圈没空理他。 想了想,陈砚渺把肉干递回去:“你自己吃。” 苍云歪了歪头,张嘴叼过来吃掉。 又“啾啾”了两声。 陈砚渺不懂,不过巫会倒是听见了,抬眼看向陈砚渺,好笑道:“它以为你不爱吃,说下回给你猎点别的。” 陈砚渺:“……” “不必。”陈砚渺拒绝道。 苍云又“啾啾”了两声。 巫会翻译道:“要果子也可以。” 陈砚渺:“……也不必。” 苍云眼中有些疑惑,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爪子拨了一下旁边的石头推给陈砚渺。 这回不用巫会反应,陈砚渺都明白它的意思。 巫会在旁边笑得不行。 在苍云的世界里只有“不爱吃”,没有“不想吃”,所以陈砚渺不吃肉,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不喜欢它的肉干,可以吃生肉。 陈砚渺拒绝了生肉,那还有果子跟石头,反正总有陈砚渺爱吃的。 陈砚渺只好看向巫会。 巫会假装没看见求助的眼神。 陈砚渺只好自己想办法。 面对苍云一直推过来的石头,他犹豫了片刻,说:“我吃过,饱了。” 苍云这才把石头扒拉回来,藏在翅膀下面。 陈砚渺松了口气,看向巫会:“你也是这么哄它的?” 巫会摇头:“我会吃。” 陈砚渺了然,又伸手在它脑袋上蹭了蹭。 巫会把项圈做得差不多了,这才拿过石头往上镶,这差不多是收尾了。 过了一会那个项圈就做好了。 不等巫会叫,苍云已经蹦达过去,亲亲热热地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手。 巫会笑了笑,在项圈上点了一下,项圈立刻缩成跟小团子差不多的大小。 他把项圈套到苍云脖子上。 因为太小,他们刚刚磨的石头也变成小小一颗,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上面闪闪发光的石头。 除了那三颗,还有巫会另外镶上去的其他石头。 那些时候品级高也提前炼化过,能一定程度抵御攻击,只是没那么闪,所以被巫会拿来做点缀。 苍云收获新项圈,开心得不行,张着翅膀给巫会展示自己的新首饰。 巫会摸摸它脑袋:“不错,很漂亮。” 苍云又“啪嗒啪嗒”跑到陈砚渺跟前,也给他展示自己的新首饰。 陈砚渺“嗯”了一声:“漂亮。” 苍云立刻开心了,扑棱着翅膀飞到巫会肩上站好,亲亲热热地蹭他的脸颊。 “自己去玩吧。”巫会戳戳它,“回去了给你朋友看看。” 苍云蹦到地上,“啪嗒啪嗒”往外跑。 巫会这才伸了个懒腰,伸手一扫便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蹭到陈砚渺身边去,打了个哈欠。 陈砚渺便知他想睡觉,低声问道:“去外面?” 巫会点点头。 陈砚渺便抱着他出了船舱,将人放到甲板上,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睡。 这会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下来,让陈砚渺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魔界的天气其实和灵界一样,但因为魔气弥漫的关系,总是显得阴沉沉的,所以巫会虽然会枕着他的腿睡,却很少在外面睡。 这是以前在潜幽峰才有的事。 他伸手在巫会发上摸了摸,忍不住想,如果巫会没有邪骨会是什么样的?但只想了个头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合适,于是掐掉这个念头,阖目开始运转功法修炼。 因为飞舟很慢的关系,他们回宗门费了点时间。 有身份令牌在,他们进宗门不需要弟子通报,直接就去了潜幽峰。 潜幽峰还是老样子,就是渊沉院院中没人打扫,落了不少叶子,看上去有些萧瑟,不过屋内放了防尘的阵法,倒是干净。 巫会四处转了一圈,忍不住感慨:“真怀念。” 陈砚渺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同样怀念的还有苍云。 它一回来就飞到自己的小窝里去了。 这窝是它还是蛋的时候巫会做的,它一直住着,现在也能住。 他们过来的动静并不小,很快就有人过来了。 先到的是潜幽峰上的弟子。 除了三位师兄外,还有内门弟子。 因为两人易了容,那些弟子认不出人,都很是警惕,直到听见谢清锋他们行礼喊师尊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参差不齐地喊起“师祖”“峰主”。 喊完不等谢清锋他们再说,又朝着巫会喊“师叔”“师叔祖”。 毕竟能跟着陈砚渺回来,还跟陈砚渺那么亲近的人也只有他了。 巫会笑起来:“你们倒是机灵。”他说着抛弃一个乾坤戒,紧接着无数道光从中蹿出,落到每个弟子手上变成了乾坤袋。 里头装的都是钱,对巫会来说没什么,对那些弟子就是一大笔进账了。 他们面上愈发热切,凑上来跟他说话。 陈砚渺被冷落在一旁,岳莾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们就是太久没见小师弟。” “他素来受欢迎。”陈砚渺道。 虽然他比较少管事,但山上的事他都知道。 巫会脾气好手又松,潜幽峰的弟子都很喜欢他,无论是帮他办事还是陪他说话跟他玩都很乐意。 甚至不止潜幽峰的弟子,主峰也有不少人都喜欢跟他往来。 所以他身负邪骨的事暴露后,大部分弟子对他都没什么恶意,甚至他去魔界做了魔尊,那些弟子依旧对他态度很好。 虽然其中也有崔言恪跟陈砚渺态度的缘故,但很多还是单纯因为跟他相处多,知道他的性子。 陈砚渺也没打断,而是把三个徒弟叫进去,仔细问了这段时间的事,也给三人解答一些修炼上的疑惑。 等巫会回来时,三人已经问完走了,他抱着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放到桌上,笑嘻嘻说道:“大家还是这么热情。” 陈砚渺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巫会在那堆东西中扒拉出零嘴来,自己吃一点,给陈砚渺吃一点,再给苍云也喂点。 他们没回房,而是去了会客的屋子,因为知道崔言恪过会会来,八成要跟他们商量深渊的事。 他们也的确没猜错,而且这次来的不止崔言恪,还有其他峰主。 这些人修为最低也是炼虚,都能帮上忙。 “根据周固的说法,加速封印本身就很危险。”巫会解释道,“深渊的魔物没有大量出现是被封印阻拦了,如果我们加速这个过程,必然会形成一波魔物潮,而且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了。” 所以他们现在需要的人手不少。 巫会虽然把控魔界大部分地方,但魔道人少,真的要打起来出力的还是以正道为主。 “这倒不怕。”崔言恪道,“我承天宗弟子众多,其他门派想来也会愿意出手。” 卜峰峰主宁知微也点头:“以前不做,是怕魔修偷袭,有师侄在,倒是安心一些。” 医峰峰主季怀安提醒道:“魔界灵力稀薄,深渊更是魔气弥漫,并不适合弟子长时间驻守,若是意外受伤,恢复也有些困难。” 丹峰峰主唐思远道:“我会吩咐弟子多炼制疗伤和清体的丹药,但最好还是以防御为主。” 兽峰峰主章羽行道:“灵兽也受魔气所扰,但做好防护,也能成一股不小的战力。” 一群人叽叽喳喳讨论要怎么做,巫会就在旁边剥东西吃。 剥坚果,剥果子,自己一口苍云一口,自己两口苍云一口,只有被问到时才会掺和两句。 他手下的人也不少,不过大都有人管着。 这点正道跟魔道没法比,因为正道如果有不听话或者搞事的,只要搞不出来大问题,都只是小惩大诫,所以总有弟子会抱着一点侥幸心理。但魔道不同,搞小动作被发现脑袋直接给拧飞,所以真做起事来反而比正道老实。 巫会这回主要还是出手对付那些普通弟子没办法解决的魔物。 “魔界还有几个地方……” “早晚会到我手里,不着急。”巫会笑道,“你们布置总要点时间。” 众人都是点头,又开始跟阵峰峰主讨论怎么安排传送阵。 讨论了大半天,要安排的事一大堆,生生给巫会听困了,打了个哈欠,把苍云往前一推:“你们跟它说吧,我去睡会。” 说完就溜溜达达走了。 几个峰主原本想说点什么,但仔细想想的确不需要巫会说太多,便又看向陈砚渺,见他点头就没再说什么。 等第二天会倒是散了,不过陈砚渺还是要去主峰。 巫会不想跟过去受苦,便带着苍云去买石头,到处玩。 两边都是早出晚归,所以巫会带着苍云回来看见陈砚渺在时还很意外:“今晚不用开会了?” “处理完了。”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跑过去,笑嘻嘻问他:“那是不是该陪我了?” 陈砚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需要我陪?”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怎么感觉有点酸。” 陈砚渺没多话,只是凑过去很轻地和他碰了碰唇。 巫会立刻舔舔唇,末了要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就这样?” 陈砚渺便伸手拉着到坐到自己腿上,低头和他接吻。 两人都有些情动。 陈砚渺将人抱起来,巫会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刚想说在外面试试,但忽然想到什么,又松了点力道,亲了亲他:“抱我进去。” 陈砚渺便抱着人回了房间。 屋里的陈设和以前一样,窗户敞着,月光流进来照得屋内亮堂堂。 这边没有弟子回来,原本是没什么的,但窗外的玉树上睡着苍云,陈砚渺还是一甩手将窗户带上了。 屋内亮起烛火。 巫会笑了笑,将人压到床上,坐在他腰腹上低头仔细看他,黑发顺着啊他的动作垂落遮住大片烛光,只留下一点细细碎碎的影子落在陈砚渺脸上。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在这做。”巫会笑道,“师尊想做吗?” 陈砚渺看着他,没有回答。 巫会也不需要他回答,只要稍稍往后挪一下就能碰到答案。 他先前境界太低,陈砚渺不敢碰他,但巫会又不是能老实吃素的人,总忍不住去撩拨陈砚渺。 陈砚渺大多时候都会满足他。 用手,或者别的什么,但从来不做到底。 有时候巫会兴起了,会说一些淫|乱不堪的话,两人分明什么都没做,但他却要说得好像做了,还要细细说些陈砚渺怎么进去,怎么让他受不了的话,听得陈砚渺狼狈不已。 但现在不同了。 巫会笑道:“师尊想试试那时我说的东西吗?” 陈砚渺道:“试过了。” “那……”巫会俯身附到他耳边,“师尊还想听我说说感受吗?” 陈砚渺呼吸一滞。 巫会在床上其实很放得开,用过许多旖旎的称呼去叫陈砚渺,也会说些荤话,陈砚渺只当是他寻的乐子,从来不管他。 做完了,巫会也会“总结”一下方才的事,但就是一笔带过,太仔细的感受很少说。 但现在他要说。 陈砚渺有点心动,又觉得这种心动很没道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但巫会了解他得很,笑着勾上他的脖子:“假正经,那我说,你不听就是。” 陈砚渺没再说什么,翻身将人压住,和他接吻。 巫会这回是真的说得很细,说他如何癢,说陈砚渺弄得哪里舒服,甚至一些很幽微的感觉都说了出来。 陈砚渺自然也不可能不听。 甚至还要跟着巫会说的做。 直到结束,巫会嗓子都哑了。 他委屈道:“话说太多了。” “自讨苦吃。”陈砚渺这么说着,但还是拿了水来给他喝。 就是最普通的泉水,清冽甘甜,除了解渴没太多作用。 巫会不喜欢在床笫间吃这些疗伤的东西。 修士身体恢复已经很快了,若再吃喝这些,那便什么东西都留不下,这种事也少了许多滋味。 陈砚渺便也依着他。 总归他不会伤着巫会,像这种情况现在不管,最晚明天也恢复了。 巫会把水喝完,这才去勾陈砚渺的脖子,问他:“继续吗?” 陈砚渺俯身和他接吻。 两人在潜幽峰厮混了一段时日,又住了一段时间便启程回魔宫了。 承天宗的人先他一步,已经在开始在深渊附近布置传送阵,巫会则把目光转向那几块还没收拢的魔域。 这回他没再给陈砚渺带上“缚仙索”。 “反正过段时间合作,所有人都会知道。”巫会笑道,“在那之前,师尊要先助我一统魔界才是。” 陈砚渺没有拒绝,甚至提出可以自己对付另一片魔域的域主。 但巫会不肯。 他才舍不得他的魔后跟他分开呢! 第43章 深渊附近的“改造”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巫会不想拖延, 所以看那边热火朝天的,便开始着手准备攻打其它魔域的事。 但出乎他预料的,还没出手, 就有一个魔尊先跑来投降了。 来的是掌管无痕域的玄刃魔尊,巫会对他的印象就是很强。 玄刃是精怪, 本体是战场上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锈刀,被战场的尸山血海蕴养出神识,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满身杀气,他早年一直满世界挑战那些强大的人,满脑子就是赢赢赢, 上辈子巫会本想饶他一命, 但这家伙只要伤养好了就会来挑战, 最后巫会不胜其烦,把他杀了。 虽然这辈子换了个路线,但不用问巫会都知道原因。 不是冲着他, 就是冲着陈砚渺。 “怎么了?”陈砚渺看巫会摊在床上, 有点奇怪。 巫会便把玄刃的事大致和他说了一下。 陈砚渺垂着眼想了想, 说:“听你这么说, 他本性倒是不坏。” “不是不坏,是傻。”巫会头疼道,“要是魔界高手不多,你看他去不去灵界闹。” 陈砚渺点点头:“他掌管的无痕域, 很少听见。” “因为无痕域很穷。”巫会解释道,“跟灵界一样, 魔界每片地域都有自己的特色跟特产,无痕域产一种黑沙, 踩上去跟普通沙子一样,走过不会留下足迹,黑沙域地面八成都是这种沙子,像一片黑海。”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这种沙子除了做墨汁外没什么用处,而且做出来的墨汁等级也不高,卖不出价,还没办法种东西,无论什么珍药,种上去没几天都会枯萎,也就剩下两成地能长点东西,但也长不出什么珍稀东西。 “如果你研究阵符,买过墨汁,可能会知道吧。”巫会道,“那地方,魔修有得选都不会去那,更别说魔尊了,玄刃没什么物欲,精怪修炼跟我们也不一样,所以他才能在那地方呆住。” 陈砚渺默了默。 还真有这么没用的地方。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优点。”巫会想了想,又说道,“一些魔修得罪魔尊后被追杀得走投无路,就会往那边躲,因为玄刃很强,还是一根筋,很多魔尊不乐意招惹他,所以会尽量避免跟他起冲突。” 陈砚渺蹙眉:“这算好处?” “对魔修来说算。”巫会道,“还有,那里有一种蝎子非常好吃。” 陈砚渺:“这也算特产。” “没营养,就是单纯的好吃,而且数量不小。”巫会解释道,“撒上香料烤不错,魔宫就有不少,你要试试吗?” 陈砚渺想了一下,还没回答,巫会已经吩咐人去准备了。 过了一会,两人坐在桌边拆蝎子壳。 蝎子也就巴掌大小,拆起来很麻烦,拆完肉就剩得更少了。 陈砚渺把拆出来的肉递给巫会。 巫会立刻摇头:“吃的过程也是一种乐趣,不然我让他们处理就好了。” 陈砚渺便不再说什么,自己把肉吃了。 肉中能量的确不算多,给低等级修士吃吃还可以,到他们这个等级真就尝个味而已。 他又低头去拆第二只。 巫会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笑道:“师尊来魔宫后,吃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以前分明是不吃的,更别说这种麻烦的食物。 陈砚渺看了一眼手上的蝎子,说:“陪你。” 巫会顿时挑起眉。 这话他爱听。 “玄刃那边,我去帮你应付。”陈砚渺道。 巫会笑了:“他八成是想跟我打,你要替我?” 陈砚渺点头。 巫会挑眉:“要不跟上辈子一样,把他杀了算了。” 陈砚渺蹙眉:“别总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巫会撇嘴:“说得好像你多和平似的。” 陈砚渺:“……” 他无奈道:“这是最好的。” 巫会知道陈砚渺是不会松口了,想了想,说:“我去跟他谈。” 玄刃头脑简单,沟通起来困难,也简单,只要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很好拿捏。 他上辈子是懒得沟通,但这回过去,花了半个时辰就把人安抚住了。 想跟他打架,可以,一年只有一次机会。 玄刃一开始还不乐意,但巫会直接说:“我对弱者没兴趣。” 这句话几乎踩住了玄刃的死穴。 他也对弱者没兴趣。 巫会没有说太多,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不够强还总缠着他,那就死。 就像他自己对待那些弱者那样。 玄刃想了想,说只要巫会能赢他,他什么都听。 然后被巫会按着爆锤了一顿。 锤完服气了,但没死心,说想跟陈砚渺打。 被巫会拒绝了:“明年再说吧。” 丢下这句话巫会就跑了,回去找陈砚渺。 收了无痕域,还有别的呢。 最麻烦的就是枯骨域。 枯骨域的域主活了多少年已经说不清楚了,他活得久,实力已经是渡劫期,但一直没有飞升,据说是罪业太深,不敢渡劫,却也没闭关。巫会上辈子没打过他,还是仰观止用了计谋,跟人合力才把他抓住。 但这辈子不同。 他上辈子才合体期,这辈子有陈砚渺带着他修炼,早早到了合体期巅峰,运气好很快就大乘了,就别说还有个已经是大乘的陈砚渺帮忙。 “我们两个就能对付他!”巫会道。 陈砚渺点头。 巫会看了他一眼:“还当你要说二打一不光彩。” 陈砚渺笑了笑:“又不是切磋。” 巫会满意了。 他以前总觉得陈砚渺古板,相处久了才发现陈砚渺底线还挺灵活的,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他,只是对自己的事比较死板而已。 “但我觉得我还是要尽快大乘。”巫会道,“师尊帮我吗?” 陈砚渺无奈地看他。 合体期其实也是需要蕴养神魂积攒底蕴的,但巫会的神魂早在前世就蕴养得差不多了,根本不费事,除非他遇到跟前世的陈砚渺一样的瓶颈。 但有没有两人都说不准,所以巫会道:“那不是更要好好修炼!” 陈砚渺没再说什么,抱着人去了寝殿。 那套魅魔的双修之法的确好用,加上陈砚渺平日里也会和他对打,给他喂招,巫会几乎是每天都在进步。 他能感觉自己离大乘期很近了。 两人又一天过完招,陈砚渺忽然问巫会为什么会想用这么特别的武器。 擅长法术,用增幅的法器很常见,但巫会的法器却又能变成利爪。 “因为我要兼顾远近嘛。”巫会笑道,“不然被近身了怎么办?” 陈砚渺提醒他:“你更喜欢近身。” 虽然巫会和他打的时候是根据情况来决定攻击方式的,但他大部分时候其实更喜欢近战,只是跟他打必须尽全力,但跟其他魔尊打时,他其实法术用得不多。 “近身见血。”巫会道,“不是很好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陈砚渺却听得直皱眉:“只是因为这样?” 巫会朝他笑起来:“这理由还不够吗?” 陈砚渺没有反驳,这理由的确够。 他想了想,说:“你刚开始修炼时,总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巫会挑了一下眉:“的确不是。” 他的确喜欢见血,但那是后来在魔界呆久了,渐渐受了影响。 “我一直就是这么用的。”巫会解释道。 这个一直包括了他开始修炼前。 虽然以前的日子他记不清楚了,但选这种武器的原因他却记得。 因为很熟练,再顺着这个原因往前摸,便多多少少能摸到一点过往的影子。 “以前在街上和人打架,一般是用拳头。”巫会解释道,“我又不高,又不壮,跟人硬碰硬很吃亏的,后来就学会抓人,好像是跟猫学的。” 猫也是不大,不壮实,但很灵活,还有一双锋利的爪子。 巫会就学着猫那样,不跟人硬碰硬,靠抓靠咬,能把比自己高许多的人抓得血肉模糊。 “其实师父一开始就想让我修习术法。”巫会道,“但我那会对术法没兴趣,我觉得我打架本来就很厉害。” 仰观止劝不动他,只能由着他,那武器也是巫会自己想要的。 一双真正的利爪。 不过法术巫会也修炼了,毕竟近身打架虽好,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跟他硬碰硬,要碰上擅长远距离的,他身法不够快就得被溜着走,所以还是得学点。 只是他在术法一道天赋够高,所以外面都传他是法修。 陈砚渺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有点哭笑不得。 他也不用再问法器的事了,巫会的想法一直就很“朴素”,喜欢,需要,那就去做。 他喜欢近身,喜欢用爪子,那就用钢爪做武器,他需要补足短板,需要远近兼顾,那就学法术。 他的法器要是爪子,也要能增幅法术威力,那就做一个变型的法器,平衡二者的需要,还要好看,还要好玩,于是有了现在的手背铃。 好用,还会响,是最适合他也是他最喜欢的法器。 陈砚渺握着他的手仔细看。 巫会皮肤白,手也不大,骨节不宽,手指看上去很秀气,实在很难想象他用这双手抓人的样子。 不对……也不是不行。 陈砚渺想到两人在床上的事,耳根忽然有点发热。 巫会有时候受不了了就会抓他,有时候在背上,有时候在肩上,胸口,手臂,陈砚渺身上很多地方都被抓过,只是恢复得很快,所以痕迹留不久。 甚至有时候不止动手,还会动口。 大多时候是咬在他肩上,偶尔是在胸口,像昨晚是咬在喉咙上,真就像只猫儿似的。 巫会原本还在想别的事,看他耳朵忽然红了,有点莫名:“你想什么呢?” 陈砚渺干咳一声,很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巫会嗤了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我看不像,老实交代。” 陈砚渺便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巫会听完就乐了:“看不出你还挺色。” 陈砚渺耳根更烫:“没有。” 巫会挑了一下眉,没说什么,而是直接勾上他的脖子:“那回房间去。” 陈砚渺问道:“不沐浴了?” “去药泉。”巫会说着朝他眨眨眼。 陈砚渺便明白了,抱着人便往药泉的方向去。 大概是陈砚渺提了一嘴,所以巫会今天也特别“野”,做的时候对着陈砚渺又抓又咬的,抓完还要说自己手酸,累了,咬完又要挨挨蹭蹭地跟陈砚渺撒娇,说师尊是甜的,听得陈砚渺呼吸都重了不少。 动作也更重。 巫会一开始还觉得好,后头的确有点受不住,咬着唇开始哀哀地求饶,但声音落在陈砚渺耳朵里依旧是千弯百绕,跟猫儿发|情似的,不像求饶,倒像欲擒故纵,于是被陈砚渺抱着又要了两回。 等回到寝殿,巫会还在抱怨他过分。 陈砚渺没有反驳。 一来自己的确做了,二来……巫会经常这么抱怨他,陈砚渺早就习惯了。 所以无论巫会怎么抱怨,他都是轻声应下,等到巫会说够了才拿了水来。 “不喝水。”巫会把他手里的东西推开,抬手打了两道流光出去。 没一会就有几个侍女低着头走进来,手上端着各色灵果。 为首的将一张小几放到床边,后头的人将果子放上后就飞快后退出了房间,全程头都没抬一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惹巫会生气。 巫会随手摘了一颗指头大小的丢进嘴里,刚咬下一口,一颗巨大的鸟头就从窗户钻了进来,发出一声低鸣。 巫会笑了,又摘了一颗丢过去。 苍云张嘴接住,吃掉后立刻缩小身体,穿过窗户蹦进来,开开心心地跑到床边。 巫会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好笑道:“怎么跟师尊一样喜欢翻窗。” 陈砚渺:“……” 他伸手摸了摸苍云。 苍云拱了一下他的手心,转头去吃桌上的果子了。 几天后,巫会跟陈砚渺出发去对付那些还没收到手里的魔域。 那两个都不算厉害,没花多少时间,败了之后两人也非常识趣地求饶归降。 但巫会直接把两人杀了。 两人都是手段残忍之辈,手中不知握了多少正道弟子的冤魂,上辈子巫会放过他们,两人后头也的确很忠心,做事也利索。 然而巫会不缺忠心的人,也不缺人手,对他来说这两人留不留都行,但他知道陈砚渺不会喜欢这两人。 那就不留。 把人杀了,就要选新的域主来,对巫会依旧不是什么麻烦事,反正没有整理两人的宝库麻烦。 里头邪物太多,巫会挑挑拣拣只拿了一些自己跟陈砚渺都能用的,又选了一些没沾染罪业的,余下的直接一把火烧了。 陈砚渺和他一道站在火旁,问道:“不可惜?” “用不到了。”巫会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笑道,“你又不喜欢。” 陈砚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就差枯骨域了。”巫会道,“要先回去休整吗?” 陈砚渺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再查查。” 巫会自然没异议。 前世这些都是仰观止在处理,他只要一直杀下去就行,这辈子也懒得处理,反正陈砚渺想查就查。 陈砚渺闻言有些无奈:“偷懒。” “不行?”巫会挑眉,“有人帮我做,我干嘛要上心?” 陈砚渺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仰观止肯定也调查过,他就没说什么?” 巫会摇头:“没讲得太仔细,就说了他的战斗风格,还有他很强。” 而巫会需要的也只有这些。 陈砚渺还是派人去查了,但依旧查不出那人的来历,只知道他叫折光,没有尊号,大家就一直叫他枯骨魔尊。他是千年前忽然出现,杀了枯骨域域主后取而代之,之后就一直守在那个地方,成天把自己关在魔宫里,鲜少露脸,除非有人去攻击他。 “与世无争。”巫会评价道,“不会也是蛛族的吧?” 陈砚渺摇了摇头:“蛛族会在领地内活动。” “那就是在闭关。”巫会道,“但也不像。” 如果是闭关,起码要派人管理一下自己的地盘,但他也没有,真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魔宫。 “但是枯骨域不乱。”巫会道,“别说魔界,就是灵界没人管的地区也乱。” 陈砚渺皱起眉:“去看看?” 巫会挑眉:“你想潜进去?有点难。” “不接近魔宫。”陈砚渺道。 巫会没意见,就当去约会了。 苍云一听他们要潜入人家的地盘,立刻表示自己也想去。 巫会拒绝了:“你太笨了,不带你。” 苍云对着他手就叨了一口。 巫会跟它吵了一架,没吵出结果。 不过苍云很聪明地跑去跟陈砚渺撒娇,用脑袋去蹭陈砚渺。 他没变作团子时羽毛摸上去很滑溜,但杀伤力不强,蹭了几下它自己也意识到了,“嘭”一声变回团子的样子,蹲在陈砚渺肩上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脸。 陈砚渺有点无奈:“去了不可吵闹。” 苍云立刻开心地“啾”了一声,得意地朝巫会扇了扇翅膀。 巫会弹了它屁股一下,气得苍云两天没跟他说话。 不过出发还是它载着两人去的,飞到枯骨域相邻的魔域后便停了下来,变成团子蹲到巫会肩上。 两人带好遮蔽神魂气息的法器,这才进了枯骨域。 枯骨域就跟名字一样,四处都是肉眼可见的白骨,当然了,不是人的,而是一些上古留下来的妖兽。 这些妖兽有大有小,但最小的,也比现有的大部分妖兽大上许多。 苍云本体飞在天上已经大到遮天蔽日,但在这些兽骨面前依旧像只幼崽。 这些骨头坚硬无比,曾有人想弄去锻造法器,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没办法伤到这些骨头分毫,只能由着它们放在这当风景。 也因为这些兽骨巨大,所以枯骨域也极大。 陈砚渺本以为这地方会很阴森,但进入后却发现这里景色其实不错,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要不是魔气弥漫,说是灵界他都信。 巫会见他意外,便解释道:“这里一直就这样,四季如春,的确不太像魔界的地盘,不过还是要小心。”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花。 陈砚渺也跟着看过去,顿时明白过来。 剧毒的花。 甚至不止花,这里大多植物都是剧毒的,只是长得或漂亮或朴素,让人看不出真实的样子。 巫会指了个方向:“魔宫在那边,不过那边人不多,枯骨域的人平时都住在另一边。”他说着拉上陈砚渺就往城镇的方向去。 这边巫会就来过一次,他记得镇子上的人都很热情好客,他当时在镇上住得挺开心的。 “不过后来人都死了。”巫会皱眉道,“我派去接手的人说整座城都空了,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陈砚渺问道:“枯骨?” 巫会摇头:“他那时应该死了。” 陈砚渺蹙眉:“难道他下过什么命令?” 巫会还是摇头,跟陈砚渺一起往城中去。 这是枯骨域最大的城,名字也直接照搬,就叫枯骨城。 一进门,陈砚渺就生出一种熟悉感。 这种熟悉不是因为他来过,而是因为他以前经常去类似的地方。 这是一座很有烟火气的城。 街上有人叫卖,街边有许多小摊子,各种酒楼店铺林立,乍一看倒像凡人村镇,衬得街上行走的修士都有些格格不入了。 这在魔界的确少见。 倒不是说魔界的城都乌烟瘴气,但的确大部分都不太平,而且受到魔界风貌影响,色调大多很暗,可枯骨城却多彩得很,倒像灵界的风格。 “没被魔气影响。”陈砚渺道。 魔气是会侵蚀外装的,再艳丽的颜色在魔气长时间的洗礼下都会变得很暗沉,但枯骨城却好像完全没受到影响。 “所以我喜欢这里。”巫会道,“好像是城主一直在维持。” 他说着拉上陈砚渺:“走,我知道一家店东西很好吃。” 陈砚渺无奈地跟在后面,目光依旧四处扫着。 巫会去的是一家酒楼,他一坐下,小二就跑过来,殷勤开口:“二位想要点什么?” 巫会挑了一下眉,旋即笑起来:“把你们的招牌都上一份,再来两碟鲜果跟一壶好酒。” 小二应了一声,将他们要的菜高声嚷了一嘴,又跑去准备果酒。 巫会转头打量其它地方。 陈砚渺见状低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巫会看向他:“我上回来,见到的也是这个人,模样完全没变。” 上回,那就是上辈子的事了。 根据巫会的说法,那得是很久以后,但那小二修为低微,资质大约也不算好,就算能活到那个时候应该也离死不远了,大概率不会是这副年轻的面貌。 陈砚渺也觉出不对劲,问道:“其他人可还记得?” 巫会点头,低声道:“人都没有变化,甚至装修都一模一样。” 陈砚渺微微一愣:“你确定?” 修士不老是很正常的,但这种房子的装修,或多或少总会有点变化。 但巫会却非常肯定:“一模一样。” 不止装修,就连那些最细微的地方,都没有变化。 这座城,有点奇怪。 第44章 巫会放出神识探了一下镇上的人, 但没探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就是很普通的人。 他收回神识,也不再查,转头看到陈砚渺皱着眉, 便笑了笑:“怎么这副表情,晚上随便抓个人来看看就是了。” 陈砚渺:“……” 他是想看看能不能找个人沟通一下, 花点钱对方应该愿意让他们检查的。 没想到巫会的手段这么……粗暴。 巫会觉得也对,想了想, 把小二叫过来。 小二立刻笑着跑过来:“两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巫会往桌上放了个乾坤袋,说:“我们想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那小二闻言笑容不变,只是语气带上了一点为难:“小的身体有什么好检查的,客官真会说笑。” 巫会挑眉:“这地方到处都是毒, 你们在这城中生活却不受影响, 应该是体质比较特殊, 我是丹师,对这种情况比较好奇,就想看看, 如果觉得钱不够可以说。” 那小二连忙摆手:“我们从小在这长大, 自然不怕这些, 客官还是不要破费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 也没再勉强,摆摆手把人放走了。 陈砚渺低声道:“的确不对劲。” 巫会给的理由其实很充分,但那小二却连看一眼报酬都没有就拒绝了,也没有多问什么, 的确很奇怪。 “晚上抓个人看看就知道了。”巫会笑道,“有的是解决办法。” 陈砚渺点点头, 也不再多话。 要换作以前的他,八成会出声阻止, 但现在……可能是被巫会带坏了,他居然觉得这主意还挺不错的。 陈砚渺在心底叹了口气,跟巫会一道吃完东西便先去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也和他上辈子来时是同一个人。 巫会皱起眉:“就没人觉得奇怪?” “这不过是一座城。”陈砚渺道。 若不是住在这城中的,许多人可能一辈子就来这么一回,就算几百年后再来,也不一定会仔细注意到当时接待他的是什么人,也就是巫会情况特殊,才会仔细注意起这件事。 “那也不可能完全没人提。”巫会又道。 陈砚渺道:“所以还有别的原因。” 以枯骨的修为,想在这里做什么手脚,除非是和他同修为的人来,不然一般不会察觉。 “连你都没察觉。”巫会道。 陈砚渺点头:“深不可测。” 巫会挑了一下眉,显然不太认同,但他也没说什么。 陈砚渺无奈道:“莫要小瞧任何对手。” 他语气认真,于是巫会也跟着认真了几分:“我不是瞧不起他,我是对自己有信心。” 陈砚渺看他。 巫会继续说道:“能做到这些的,无非就是阵法或者法器一类的,但现存的阵师器师都没有这种境界的。” 甚至把范围再放大点也没有。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一种是枯骨手里有这样的能人。 甚至他自己就是。 “如果枯骨有这样的天赋,那他就是个怪物。”巫会道。 陈砚渺却看向巫会。 巫会挑了一下眉:“我这叫有天赋。” 陈砚渺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但心底却依旧有种奇怪的预感。 这种预感是落在巫会身上的。 不过他没多说,只是跟巫会一起等着夜晚的到来。 等天黑了,这座城也安静了些许。 陈砚渺本想动手,但被巫会阻止了:“作奸犯科还是我比较熟练,师尊就在这等着。” 陈砚渺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太好人被拒绝组队,但不等他辩驳,巫会已经一个闪身消失在房间,他也只能老实等着。 巫会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两个人。 苍云紧随其后,嘴里也叼着一个。 是酒楼的小二跟两个没见过的人。 陈砚渺有些意外:“他们也有问题?” “不知道。”巫会把人丢到地上,“反正都是城里人,先看看。” 陈砚渺一时无言,蹲下跟巫会一起检查起地上的人。 他不像医修或丹修那样擅长问脉,所以主要检查的是其他的。 比如魂魄。 但灵力刚触及,他就察觉不对了。 魂魄的状态有些奇怪,和身体……不太贴合。 一定要形容,这人身体状况有点像离魂,可他魂魄又偏偏还在。 他皱着眉看向巫会,就见巫会也皱着眉。 巫会是学过丹也学过医的,虽然都不算精通,但最基本的问脉却会。 “经脉完全死了。”巫会道。 陈砚渺没理解:“是说堵塞了?” “是死了。”巫会道,“寻常人受了伤,就算不吃药,身体也会缓慢自愈,若是重伤,则要吃药,他吃药也没用,就像死人。” 陈砚渺没有皱得更紧,和巫会说起魂魄的情况。 巫会便也跟着查探了一下,旋即挑了一下眉:“他魂魄被炼过。” 陈砚渺有些意外。 巫会道:“你不熟悉,也正常。” 陈砚渺:“……我见过许多被炼制的魂魄。” “你见过的那些,一般都是拿来炼制邪术的。”巫会解释道,“魔道有些人为了让下属听话,会把他们的魂魄抽出部分,炼制后再重新放回去,这样既能控制他们的神魂不背叛,又能保留神智。” 当然了,这种炼制过程是很痛苦的,不过他们也不在意这个,痛的又不是他们。 陈砚渺面色微沉:“你的意思是整座城的人都被炼制了?” 巫会道:“有可能,但不全是,按理说这种情况不会出现魂魄跟身体不合的情况。” 不然那种离魂的人是很难把魂魄召回来的。 陈砚渺垂眼想了想,迟疑道:“难不成他把魂魄跟身体都弄乱了?” 巫会挑起眉:“那还挺有创意。” 陈砚渺:“……又胡说。” “实话。”巫会笑道,“但情况可能比你想的要麻烦,别忘了,他们经脉已经死了。”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道:“若非特殊体质或病症,那就只有死人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不可能整座城的人都是特殊情况吧?可如果是死人就说得通了。 人死后躯壳跟魂魄自然会分离,这时躯壳就是无主的了,就算原先的魂魄进来,可能会比其他魂魄更合适,但也依旧不会完全贴合。 陈砚渺脸色微变:“但尸体会腐烂,所以他们是……” 巫会用口型无声地接上他的话:傀儡。 一整座城的傀儡。 陈砚渺甚至说不清他们到底是算活傀还是死傀。 活傀是将人炮制成傀儡,死傀就是直接用尸体做,但他却在死傀里塞入魂魄,甚至很可能是身体原来的魂魄。 “这人还挺有意思。”巫会站起身,“虽然都是些低级的傀儡,但操纵这么多人,还是要费些心力的。” 但他却愿意花这些心力来维持这座城。 是的,维持。 如果他是想控制这座城,其实用魔道那种炼制魂魄的手段控制整座城的活人会更轻松一点。 但他却选择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办法,控制的几乎也都是一些没有战斗力的傀儡。 除了有意思巫会不知道能做什么评价。 陈砚渺摇摇头:“如此残害人命,还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 就算是原来的躯壳,但死了就是死了,被困在躯壳中无法入轮回,肯定算不得好事。 “那也不一定。”巫会朝陈砚渺招招手,“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的是倒在他脚边的人。 陈砚渺方才检查的是离自己最近的酒楼小二,这会巫会提起,便过去也检查了一下,旋即露出意外之色:“神魂。” 巫会点头。 人类自出生便带着三魂七魄,修士等级低时同样有,直到化神期,三魂七魄才会跟元婴融合,变成完整的神魂,这个阶段的修士才真正算半步踏入仙途,超脱轮回。 化神开始,修士若是死了,只能在短时间内用特殊容器将神魂收集起来,再塑肉身,若是不管,神魂很快就会消散于天地。 带神魂的傀儡,陈砚渺只见过活傀,那都是邪道残害正道修士的恶果。 “神魂跟肉身连接更紧密,所以更容易查探出来。”巫会道,“的确是本尊。” 也就是说,有人把他的神魂抽取出来后用特殊容器装着,炼制好后才把神魂装回去。 这种特殊容器可不好搞,而且很多都是用过一次就会坏的,做这件事的人真是舍得。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巫会不用猜都知道,这可是枯骨的领域,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八成就是他自己干的。 只是巫会没想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陈砚渺道:“不若查查这些人的来历?” 巫会皱眉:“怕是不好查,而且都不知道城里有没有别的布置。” 陈砚渺拿出传讯玉佩联络师兄,却发现联络不上,有些意外。 巫会挑眉,也拿了传讯的东西出来联络下属,但依旧没反应。 那就不是距离问题了。 “两个办法。”巫会伸出两根手指,“一,我们继续在城里查,二,两人出去一个。” 陈砚渺点头:“我出去。” 巫会皱眉。 陈砚渺安抚道:“若真有危险,他瞒不住。” 人总有些亲朋好友,一个两个在枯骨城失联很正常,但人多了肯定有人怀疑。 巫会只好妥协:“快去快回。” 陈砚渺点头,起身翻窗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巫会便把偷来的三个人先送回去。 枯骨城虽大,但陈砚渺的教程,到城外来回也要不了多久,但他把三人都送回去后再回到客栈却没见到陈砚渺。 巫会顿时面色一沉。 苍云在他旁边蹭了蹭他,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巫会想了想,说:“你去附近转转,找找师尊,记住,别出城。” 苍云“啾”了一声,立刻出去了。 它速度快,趁着天还没大亮在城里转了一圈才回来找巫会,摇摇头。 没有呢。 巫会脸色更不好了。 他倒不担心陈砚渺出事,以他的修为实力不至于悄无声息被人掳走或杀了,但有什么东西能绊住他? 巫会手指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敲着。 他又把整件事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处处都透着古怪。 过了一会,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字,内容很简单,就是跟陈砚渺说了一下他在枯骨城的事,倒是傀儡的事,只提了一笔,说有古怪,然后撞进信封里打上印记,还在信封上写了陈砚渺的名字,这才递给苍云:“去找你大爹。” 等苍云叼住他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个法器给往苍云戴上。 这是他之前炼的,里头有陈砚渺的头发,可以用这个法器探测他的位置。 苍云立刻飞走了。 巫会这才坐回去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等陈砚渺回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连忙跑上去抱住他:“什么情况?” 陈砚渺皱着眉,迟疑道:“我忘了。”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 他当然不会觉得陈砚渺真忘了,于是让他细说。 陈砚渺却说不出来。 “离开枯骨城后我就感觉忘了什么事。”陈砚渺解释道,“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我该回来。” 但回来做什么他又想不起来,所以也没走远,就在枯骨城附近探查。 探查自然是得四处走,所以苍云也是费了点劲才找到他。 陈砚渺把苍云拿来的信递给巫会看。 巫会就见他跟陈砚渺说傀儡那句话消失了,很突兀地空出来一块。 巫会看向陈砚渺:“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陈砚渺点头:“进城后就记起来了。” “所以不是抹去记忆。”巫会垂着眼,“是让你忘了。” 记忆是需要追溯的,一个人忽然去回忆某样东西,一定是有原因。 比如陈砚渺出了城,他觉得哪里怪怪的,觉得自己应该回枯骨城,这就是促使他回忆的点。 如果他想再回忆得更仔细一点,那就要从他在城中做的某件事或遇见的某个人作为切入点去想。 但偏偏他“忘了”这段回忆。 “若你没有在城外呆着,而是回魔宫,说不定能想起来更多。”巫会解释道。 他的遗忘是因为没有切入点,但巫会还在枯骨城,陈砚渺只要记起这件事,那就会顺着这一点想到他为什么会跟巫会分开独自出行,拼拼凑凑最后肯定能全部回想起来。 因为他不是真的被抹去这段记忆,只是有人在这记忆上盖了一层土,让记忆陈旧在角落。 而去枯骨城的人,大多只是过客,他们不会仔细去追究这段记忆,就算在枯骨城中买了什么,大部分人在使用时顶多脑中会闪过“这是在枯骨城买的”的念头,而不会仔细回忆买东西时的场景和前后许多事。 就算买时和店家起了冲突,顶多也就是记着这件事,而不是那整段经历。 “城里人都很和善。”巫会解释道,“我上辈子离开后,就记得这里还不错。” 陈砚渺道:“但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枯骨死了。”巫会道。 枯骨死了,由他供给的阵法或法器时间长了自然会失效,盖在他记忆上的尘土自然也会被吹开。 “他到底想做什么。”陈砚渺皱着眉,有些不解。 “谁知道。”巫会撇撇嘴,“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呢。” 陈砚渺默了默:“好玩?” 他依旧无法理解。 巫会道:“你应该问,他想要什么。”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没有多话,直接从乾坤戒中拿出一面镜子对准陈砚渺。 那就是一片很普通的镜子,除了花哨一点外没有什么特殊的,巫会有时候会拿出来用。 “师尊为什么要照镜子。”巫会问了这么一句。 陈砚渺想了想,说:“整理仪容。” 巫会又把镜子翻过来照着自己,苍云见状立刻探了头过来,跟他一起看。 巫会问:“师尊觉得,我为什么要照镜子。” 陈砚渺便懂了。 巫会照镜子,并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单纯想看看自己,跟苍云一样,纯臭美。 枯骨做这件事乍一看有点邪,但跟那些邪道又不太一样。 邪道害人,大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只是这些手段一旦暴露就可能被追杀,所以需要藏着。 枯骨做这些事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其中有他们没发现的利益,二是他本性残忍只把这些当玩乐,这种情况在邪道也算常见。 而他藏着,自然也不是因为怕被追杀,更像是……不想被打扰。 就像巫会照镜子时也不喜欢被人打断。 “现在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把这件事带出去。”巫会道,“总不能真等枯骨死了再说吧?” 陈砚渺想了想,伸手去碰巫会的乾坤戒。 巫会也没拦着,由着他在里面找。 乾坤戒虽然滴血认主了,但两人长时间双修,陈砚渺的灵力也沾染了巫会的气息,只要他不拒绝,陈砚渺自然也可以动他的东西。 陈砚渺翻了一会,找到一个法器。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 这法器是他之前从陈砚渺那拿的,可以模拟气息,伪装成别人,但也只能模拟气息,外貌、修为、能力等等全部都不能伪装,非常鸡肋,只是做得很好看,所以巫会才拿来了。 “你想用它来骗过城中的东西?”巫会问道。 陈砚渺点头:“我们模拟彼此气息会更接近,要赌吗?” 他们一直双修,两人气息交缠,本来就有点不分彼此,而且两人境界不低,就算是最高等级的法器阵法,对他们的压制其实也有限,再用法器遮盖一下,说不定能瞒过去。 巫会笑起来:“不用赌。”他说着指了指苍云,“那东西对苍云也有效。” 陈砚渺皱眉:“苍云……” 他想说苍云太笨了,怕是做不了这么麻烦的事,但又担心说出来苍云会闹,所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巫会。 巫会笑了笑:“我模拟苍云的气息出去。” 他是苍云的主人,当年滴血认主了,又一直住在一起,模拟起来自然也容易。 “先试试。”巫会说着拿过法器,开始改变自己的气息。 苍云蹲在旁边,好奇又兴奋地等着。 它本来就很亲近巫会,感觉到巫会的气息变得跟自己一样更高兴了,凑过去蹭蹭他。 巫会笑着伸手拍拍它的脑袋:“走,出城一趟。” 说完便带着苍云出去了。 出城后,苍云直接朝魔宫的方向就继续飞。 但坐在他背上的巫会却是拍了拍他的脖子:“先别走。” 苍云立刻停下,传音问他有什么事。 巫会皱着眉:“好像有什么事要做。” 他说着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来枯骨域。 之前不是跟陈砚渺说好了要一起来的,他为什么会丢下陈砚渺? 巫会顺着记忆一点点翻,很快就想起来,笑着拍了拍苍云的脖子:“回枯骨城。” 苍云没懂为什么要回去,但还是乖乖掉头。 守城的看见他也没觉得奇怪,而是笑呵呵地收了入城费将人放进去,好像第一次见到巫会似的。 进城后巫会立刻回了客栈。 “的确有影响,但不大。”巫会解释道,“仔细想想还是可以想起来的。” 陈砚渺便点点头:“那法器便由你拿着。” 巫会自然没意见,重新启动法器,这回模拟的是陈砚渺的气息,比之前还容易。 更让巫会惊喜的是这次他受的影响比之前弱许多,出城的时候他还隐约记得城里的细节。 于是他把事情大致跟陈砚渺说了一下。 陈砚渺虽然不记得了,但巫会说的话他自然信,低声道:“回去查查城里的人。” 两人立刻上了苍云的背,回了魔宫。 路上巫会已经把城里一些记得的人都画了出来,一回到魔宫就把画像都送了出去。 有大量的人手帮忙,这些人的背景也很快被查了出来。 让两人意外的是这些居然都是魔修,虽然不说都穷凶极恶,但手上的确沾了不少人命。 先前他们觉得枯骨这么做是在找乐子,但现在再看,居然品出了一点替天行道的味道。 巫会有点疑惑:“他不会是正道跑来的吧?” 陈砚渺没法反驳。 “要联络他试试吗?”陈砚渺问道。 巫会想了想,点点头,写了封拜帖送去,内容也很简单,就是想跟枯骨谈谈,态度谈不上多好,但以他的身份,其实说得上友好了。 结果那封拜帖送达当天就被烧了,连去送拜帖的人都被杀了。 巫会顿时气笑了。 “那就不和他废话。”巫会道,“上辈子我能杀他一次,这辈子就能杀他第二次。” 陈砚渺没异议,能谈自然好,不能谈也没必要强求。 反正对他跟巫会来说,动手说不定轻松些。 第45章 已经决定要诉诸武力, 两人也没再多耽搁,反正之前送过拜帖也算打草惊蛇,没必要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比较让陈砚渺没想到的是巫会说不多话, 是真的一句话都懒得说,到了枯骨魔宫直接就直接动手。 相较其它魔宫, 枯骨魔宫人很少,但防御非常严密, 巫会一道法术打过去只是让结界震了一下。 巫会挑了一下眉。 陈砚渺也是眸色一沉,低声道:“倒是和你那处有些像。” 巫会皱起眉:“有点麻烦。” 陈砚渺也是这么想,这么紧密的防御,他肯定会给足供给, 想靠消耗来突破怕是得花上许多时间。 “都是最好的法器。”陈砚渺道, “不容易破。” “但不是破不了。”巫会得意道, “我能布下那些防御,自然也知道要怎么对付。” 说到底,他魔宫最大的底气不是那些防御, 而是他。 别人在外面攻打, 他在里面无伤反击, 但枯骨没出来, 那这魔宫就是个坚固点的牢笼而已。 “让其他人过来就是。”巫会道。 他说的其他人,自然是那些归降的魔尊。 那些人虽然打不过他,但武力也不差,有他们帮忙会轻松很多。 陈砚渺自然也会帮忙, 而且比起其他人,他效率更高。 几道剑光扫过, 那防御就出现了裂缝。 巫会立刻抬手结印,数百道光瞬间朝那裂缝打过去, 发出巨大的震颤声。 那道裂缝瞬间扩大,变成一个巨大的洞。 无数裂缝从洞口的位置向外蔓延,很快便碎了。 巫会眉头都皱起来了:“好硬。” 刚刚那一下他是下了重手的。 陈砚渺也皱起眉。 不知道枯骨魔宫有多少防御的物件,如果多,那得废不少时间。 “没事,他能用法器,我们也行。”巫会说着拍拍陈砚渺的肩膀,转头吩咐人去宝库拿东西,还把手里所有的飞舟都带了过来。 飞舟上是有炮火的,而且品级高的能大量压缩魔气,攻击非常强,缺点就是贵。 不过巫会不缺钱。 他打劫了那么多魔域,手里东西并不少,加上底下的人,早晚把所有防御打破。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只有枯骨反击。 但没有。 无论他们折腾出多大的动静,枯骨魔宫内始终静悄悄的。 直到开始攻击最后一道防御时,巫会跟陈砚渺才重新来到魔宫前。 “他居然真的一点都不急。”巫会疑惑道,“不会已经死了吧?” 陈砚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另一只手却已经放在腰间的云沧剑上。 巫会倒是不着急,陈砚渺想出手就去,打不过他再帮忙也行。 “你别太浪了。”巫会揶揄地看了陈砚渺一眼,“这边灵气不足,别打着打着没力气了。” 陈砚渺垂眼看他:“你倒舍得。” 巫会便笑起来:“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若没力气,我才好折腾你。” 陈砚渺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过了没一会,枯骨魔宫最后一道防御被打破,“轰”一声巨响,没等其他人看清情况,一道剑光已经直逼魔宫。 又是一声巨响,陈砚渺的剑光被打散了。 是枯骨动的手。 但他依旧没有露面。 巫会跟陈砚渺对视一眼,迈步朝魔宫中走去。 偌大的宫殿内一个仆婢也没有,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坐在高位上,他侧着身,兜帽遮住了他的容貌,但他手中拿着镜子,隐约能从其中瞧见一个男人的轮廓。 巫会神识扫过去,却被法器拦住了。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礼貌吗?”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他声音并不难听,相反的非常温润,语调也轻柔,带着点傲气,像是年轻的世家公子。 陈砚渺有些意外,巫会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上辈子是听过枯骨说话的,那时他已经被抓了,看见他后就大笑起来,用一种满是嘲讽的语气说:“你不得好死。” 说完他便自爆了。 巫会当时离得近还被炸伤了。 不过脸他就没见过了。 枯骨一直披着斗篷,到死也没拿下来,巫会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太丑自卑。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道理,魔界长得奇形怪状的人多了去,有的连人形都没有,那些人都不自卑,他有什么好自卑的。 但也就是想想,实际上如何他不是很在意。 现在见到人,他便问:“你穿这个,是觉得自己太丑,自卑么?” 然后他就感觉到浓烈到杀意朝自己袭来。 不过枯骨却没出手,而是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世间最好看的脸。” 巫会挑了一下眉:“谁说的,世间最好看的是我。”他说着还用手肘拐了一下身旁的人,“你说是不是?” 陈砚渺“嗯”了一声。 几乎是他赞同的瞬间,枯骨已经现身两人跟前,“当”一声,长枪被云沧剑拦下了。 两人瞬间缠斗起来。 巫会抱着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好笑。 敢情不是自卑,是自恋。 不过没关系,他也很自恋,并没有差什么。 枯骨的确很强,枪法精湛,身法也快,实力就算在同境界里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波人。 陈砚渺的剑很快,每一剑都贴着前一道剑光的轨迹刺出,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将枯骨死死缠住,但枯骨的枪比他更快,每一次变招的间隙,枯骨的枪尖都会比他早到半息,却又从不刺实就转走。 巫会看得很是不爽。 这是在耍陈砚渺玩? 但随着两人越打越激烈,巫会却逐渐看出一点端倪。 枯骨好像不是故意的,倒更像是……不习惯。 不习惯长枪的距离,或者说,还没完全习惯。 如果他面对的是其他对手,可能这点细微的不习惯影响不了什么,但他面对的是陈砚渺,陈砚渺经验丰富,实力也强,虽然境界比他低,但他本来就很擅长越级斩杀。 这点不习惯更是抹平了两人的差距,将他死死缠住。 一个人,还是一个坐上魔尊之位的强者,真的会出现不熟悉自己武器的情况吗? 别说是他跟陈砚渺,就是他那三个师兄都不会。 想着,巫会骤然出手,直攻枯骨门面。 枯骨顿时一惊,连忙后退几步,手中飞速结印,几道法术便朝着巫会打来。 巫会转身躲开一道,身后瞬间张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翅膀往前一拢,便将后续的攻击悉数挡住。 不等枯骨反应,他已经飞速结完印,翅膀瞬间化作无数利箭朝枯骨疾射,他自己也被魔气包裹,化成一把玄色的剑冲向枯骨。 枯骨瞬息便竖起一道屏障将利箭悉数拦下,却没料到玄剑在即将撞上屏障的瞬间忽的像墨水般化开,又飞速恢复成人形。 巫会朝枯骨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手中利爪和利箭一同出手,瞬间抓碎屏障。 紧接着便是密集得毫无破绽的抓击。 陈砚渺远远看着,有点好笑地摇摇头。 巫会的攻击有时非常地……简朴。 就像此时,不像一个修士打架,倒像只猫儿在赶人。 但他速度太快,快到敌人甚至没有空出手来反击的空档。 更可怖的是他的速度还能再往上升。 尤其是见血的时候,是巫会最兴奋的时候。 跟巫会交手时,陈砚渺反倒不怕他那些术法,更怕更巫会近身对战。 更何况是枯骨。 枯骨似乎不擅长近身。 这个是他刚刚和枯骨交手时发现的。 陈砚渺又想到巫会说前世的事。 那时枯骨那么难对付,现在似乎……退步了。 虽说巫会有前世的经验,而枯骨相较前世少了百年的修炼,巫会比前世更得心应手是正常的,但……会差这么多吗? 看巫会将人踹飞出去,陈砚渺立刻上去帮忙。 不过他没有拿剑,而是拿了一捆缚仙索。 “小会。”陈砚渺低唤了一声。 巫会余光扫过,立刻明白,一个晃身来到枯骨面前,举起拳头对着他脸就是重重一拳,直接将本就摔在墙上的人打得整个人都嵌了进去。 这一拳也打碎了屏蔽的法器,原本被他遮住的脸也显露出来。 巫会露出愕然之色,高举的另一只手忽然就僵住了。 陈砚渺见状也跟过来看了一眼,也有点意外,但还是飞快放出缚仙索将人捆了起来。 枯骨“嗤”了一声:“若不是我有伤在身,你今日不可能赢得如此轻松。” 巫会这才回过神来:“凌霜枝?怎么会是你?!” 对面的人听见这话瞳孔骤缩:“你怎么认识他?!” 这话一出,巫会就知道自己认错人了,于是在乾坤戒中翻了翻,翻出一本书来。 那是崔言恪从清风阁带回来的,记载了凌霜枝的事,里头还有一张他的画像。 看见画像,枯骨愣了一会,喃喃道:“原来如此。” 巫会没懂。 凌霜枝当年不是渡劫去了吗?就算没飞升也该死了。 清风阁是瞒了他们什么? 陈砚渺却是低声道:“他们未必知道。” 巫会便又看向枯骨,想了想,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往里探出灵力。 枯骨面色一寒,似乎想要挣脱,但巫会却先他一步开口:“你敢乱动我就毁了你的脸。” 枯骨顿时整个人僵住,巫会也趁机探了一下他体内的情况。 探完便挑起眉:“你也不是本尊。” 陈砚渺第一反应就是:“仰观止?” 不怪他会这么想,凌霜枝身负天骨,体质和巫会相似,仰观止觊觎他,自然也有可能觊觎凌霜枝。 然而枯骨却是嗤了一声:“你们居然也知道他。” 巫会看了他一眼,说:“他想过夺舍我。” 枯骨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声开口:“我叫荆折。” 巫会跟陈砚渺都露出意外之色。 他们不认识荆折,却知道她。 拂花魔尊荆折,凌霜枝的恋人。 巫会瞬间就想到上辈子的事,眸色一冷:“你是为了夺舍他才跟他在一起的?” 荆折见他这反应,却是笑起来:“你一个魔修,倒是痛恨起这手段来了?” 巫会抬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但刚施力,陈砚渺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会。”陈砚渺低声道,“莫急。” 巫会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荆折依旧是笑:“你倒是听他的话。” 这话明显是想激怒巫会,但巫会不止没生气,反而得意起来:“我听师尊的话有什么不对。” 荆折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巫会。 “干嘛?”巫会被看得直皱眉,“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荆折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皮,说:“仰观止在地牢。” 巫会意外道:“你把他抓了?为什么?” 荆折嗤笑道:“自然是和他有旧怨。” 但有什么旧怨,她却没说。 巫会想了想,说:“我刚刚看你神魂跟身体联系有点不稳。” 荆折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却没说什么。 巫会从乾坤戒中掏出一样东西来。 那东西通体暗褐,表面有细密的纵纹,形似枯藤,若是丢在角落怕是没人会注意到,但荆折却是认出来了。 “锁魂藤!”她死死盯着巫会手中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这东西人间是长不出的,只有九幽之地能生长,它会死死锁住魂魄,将那些堕入九游的魂灵永生永世困在那,若是生人服用,则是可以加强肉身跟魂魄的联系。 不过因为难取得,所以人间基本没有,只存在传说里。 “返魂香给我的。”巫会道。 返魂香本就是黄泉旁的树,寻常人下不去地府,他却可以自由来去,听说枯骨城的情况后他就跑了一趟,找来这东西。 锁魂藤就像他同僚,他讨要一截并不麻烦。 这东西对现在的荆折很有用。 荆折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了:“你想要什么?” “要当年真相。”巫会道,“还有仰观止的事,你知道多少?” 荆折抬眼看他:“你好像很恨他。” 巫会点头:“自然。” 荆折笑起来:“仰观止不过是他的假名,他原名叫罗福生。” 巫会想了想,不认识。 荆折道:“你们不认识他也正常,就是在当年,知道他的人也不多。” “当年。”巫会疑惑地看向她,“你认识仰观……罗福生?” 荆折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他为人阴险狡诈,手段毒辣,但胜在听话,也有些心机,当年跟在主子身边,倒也混出了些名堂,被人称作三罗老祖,你们若没听过这个名字,总该听说过覆天尊者。” 这巫会倒是知道,几千年前的事了,据说他当时一统魔界,风光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便是上一代身负邪骨的人。 “难道罗福生从那时候就盯上他了?”巫会问道。 荆折却没有回答,只说:“等你们查清楚了再来问我吧。” 她说着闭上眼,显然不愿再说。 巫会想了想,也没再追问,而是让属下过来收拾残局,把罗福生带回去关起来。 至于荆折,巫会没让陈砚渺解开缚仙索,只是让人把她送回魔宫找个房间放着,好生招待,然后派人去查了一下覆天的事。 他也是魔界赫赫有名的存在,巫会以前就让人查过,但那时他的重点都在覆天的修炼和实力上,没怎么看别的,今天再看却注意到了一件事。 “覆天的居然姓荆。”巫会意外道。 陈砚渺点头,又把手指落在后面的字上。 覆天原名荆枭,还有个女儿,就叫荆折。 “居然是这样的关系,这个荆折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吧。”巫会喃喃着,继续往后看。 荆枭据说性情豪爽,不拘小节,当年很多人愿意追随他。 他在某次进入秘境时遇见了素月宗的弟子沈月,出手救了她,两人暗生情愫。 两人这段感情不为正道所容,沈月便脱离师门,跟着荆枭到了魔界,做了他的魔后。 荆枭对沈月一心一意,两人还生下一个女儿,取名荆折,很是宠爱。 后来荆枭跟沈月一同飞升,留下荆折。 她继承了父亲的基业,也继承了双亲的天赋,实力非常强劲。 但再强劲,又不似父亲那般有天赋的体质,所以渐渐的手中掌管的魔域也被分出去一些,但并不妨碍她依旧是一方霸主。 再后来,荆折认识了凌霜枝。 据说是荆折主动去找凌霜枝的。 因为父亲的关系,她对天骨很感兴趣,所以才去招惹凌霜枝。 只是没料到这一时兴起会葬送了她的性命。 巫会看到最后,皱眉道:“谁能想到她居然还活着呢。” 陈砚渺点头,低声道:“她没必要为了夺舍而去接近凌霜枝。” 她本就天赋极佳,在魔界也过得很快活,特地去夺舍凌霜枝不是吃饱了撑的。 当然了,也不排除她还想跟她爹一样一统魔界。 但巫会却觉得不会。 “她说凌霜枝是最好看的。”巫会道。 当时她说那句话时,巫会觉得她自恋,但现在想想,她其实是在夸凌霜枝。 陈砚渺抬手摸了摸巫会的头发,低声道:“去见见她?” 巫会有点犹豫:“她愿意说吗?” 陈砚渺道:“她很了解身负邪骨的人是什么模样,可若她说出来了,你会信吗?” 巫会默了默。 他的确不会信。 邪骨的事他很早就查过了,能查到的东西就那些,如果荆折说出什么隐秘的东西,他只会觉得荆折是在诈他。 但如果她是荆枭的女儿就不同了。 她了解邪骨实在太正常了。 于是巫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跟陈砚渺一起去见了荆折。 她依旧坐在镜子前,他们到时正好听见她用一种很温柔的语调说:“那孩子和你很像。” 巫会还奇怪她在说谁,却听见她又说:“哪里像了?我可比他好看!” 语调带着一点骄纵的味道。 然后又是温柔的语调:“你自然是最好看的。” 巫会听得毛骨悚然。 他推开门,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荆折转过头,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巫会提醒道:“你不能动用神识,还是收敛些好。” 荆折便知方才的话都被他们听去了,却也不在意,只问:“都查清楚了?” 巫会点头。 荆折问道:“锁魂藤呢?” 巫会拿出那截锁魂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荆折这才缓声开口:“想问什么便问吧。” 巫会想了想,问道:“你当年跟凌霜枝是真心相爱吗?” 荆折面上露出意外之色,她没料到巫会问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沉默了几息,她点点头:“自然。”她说着又看了陈砚渺一眼,“我娘本就是正道的。” 巫会便明白了。 她不止不排斥正道,说不得心中对正道的人是看好的。 “不过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才去找他。”荆折道,“我只是好奇天骨跟邪骨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那时候假装成正道弟子去偶遇凌霜枝,却没想到刚照面就被认出来了。 但凌霜枝也没像其他正道弟子那样对她喊打喊杀,只是让她赶紧回魔界去,不要在灵界瞎晃悠,也不要害人。 她那时都活了两千多年了,看凌霜枝就跟看小孩似的,只觉得他那语重心长的样子特别好笑,还讥讽了他几句,说他装模作样。 凌霜枝也没恼,笑呵呵把人送回去了。 “我那时就觉得,天骨也没什么了不起,脾气跟泥捏一般,及不上我爹分毫。”荆折道,“这样一个人,跟我爹放在一起,也太高攀了。” 那之后她就经常去找凌霜枝的麻烦。 巫会听完却说:“你不会一开始就喜欢上他了吧?” 荆折闻言却是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 她没说什么,只说:“他原是想和我一道回魔界的。” 她也想过跟凌霜枝一起去正道,但正道容不下他,凌霜枝也舍不得她受那委屈,反倒去了魔界,两人可以过得自在些。 可惜好景不长,荆折没料到自己身边居然藏了一只豺狼。 罗福生是她爹的心腹,一直跟在她身边,虽然行事阴狠了些,但魔修就没几个好相与的,而罗福生看着她长大,一直对她很好,对她来说就像亲叔叔一样,她是很喜欢罗福生的。 也正是这份喜欢,让他有了下手的机会。 “我曾答应过他,不再对正道弟子下手。”荆折说道。 她娘本也是正道修士,受她影响,她本就不爱找正道麻烦,自然是答应下来。 但罗福生却引设计引她跟正道弟子相斗,许多无辜的人死在她手里。 这一切被凌霜枝看在眼里,他不忍责怪恋人,却又不能视作无事发生,两人陷入了冷战。 罗福生就是那时候趁虚而入,以叔叔的身份接近凌霜枝,嘴上帮荆折说好话,实则暗暗给他下毒,等两人发现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说到这些事时,荆折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我怎么可能让他得偿所愿。” 巫会瞬间明白他的想法:“与其让他夺走凌霜枝的躯壳,不如赌一把。” 荆折闻言笑了一声,点点头。 她也的确赌赢了。 巫会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但他又能理解。 如果是他,大约也会这样做。 他看着荆折:“罗福生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荆折却没答,而是道:“不如把他也请来,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巫会自然没有意见,抬手打出一道流光,很快就有几个下属把关在牢里的人抬了上来。 他手脚都被法器穿过,锁在笼子里,狼狈得像条死狗一样,但在看见巫会的瞬间,眼中闪过的却依旧是贪婪。 不过这种贪婪在看见荆折后就变成了怨恨:“是你!你又要来坏我的好事!!” 荆折闻言却是笑起来。 她看着笼子里的人,柔声开口:“罗叔叔。”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看了一眼罗福生,很轻地笑了笑:“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一声……师父?” 第46章 巫会的称呼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罗福生更是整个人僵住。 他死死地盯着巫会,脑中转过千百种可能。 荆折也意外地看向巫会:“你叫他……师父?” 巫会笑了笑,吩咐人上了茶点来, 叫上两人一道在牢笼旁坐下,和罗福生围成一桌, 好像在喝下午茶。 巫会也把上辈子的事当成点心说。 以前不说,是知道别人不会信, 也知道会惹麻烦。 但他现在已经不怕麻烦了。 他平时话不少,说起八卦也是绘声绘色,但到了自己的事上却忽然变得简洁起来,很多事都是三两句说完了。 但其中也有一些陈砚渺没听过的, 比如当年罗福生是怎么哄骗他的, 怎么教导他, 怎么照看他的。 这些陈砚渺以前从来没问过,他怕戳到巫会的痛处,怕巫会想起来会不开心。 但此时听巫会说起这些时平静的语气, 让他忽然发现巫会可能不止不开心, 还有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怨, 恨,酸楚,苦涩。 因为罗福生的确对他很好,甚至比很多亲生的父母都要好, 为了让巫会更好地成长,他是真的非常上心。 可偏偏这些都是为了更方便夺舍他, 甚至说不定这些亲近,是为了让巫会在最后心境动摇, 心甘情愿地让出自己的身体。 巫会和他精心饲养的猪没有区别。 他原先也不愿意去说,但如今当着罗福生的面,他却愿意讲了。 果然,随着他一点点说出过往的事,罗福生的眼神就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一点希冀的光。 直到巫会说出那一刀的事。 他看着罗福生,露出一个笑:“也不知道师父被我炸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罗福生眼底便浮出绝望和怨恨来:“不孝!” 巫会哈哈大笑起来:“你居然跟魔修讲孝道?父子相残的戏码你在魔界看得还少?” 罗福生没有回答,依旧只是怨恨地看着他。 但话题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陈砚渺开口,这是说给荆折听的。 他讲故事的能力比巫会还烂,干巴巴就把后面的事都说完了。 主要是说怎么回来的,至于那些魔物他只是简单提了一嘴。 荆折听得入神,直到陈砚渺说完了,陷入沉默也没回过神来,好一阵后才低声道:“原来能这样。”她定定看着陈砚渺,问道,“你喜欢他吗?” 陈砚渺微微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你的确和小会有点像。” 荆折也是一愣,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很轻地笑了笑。 “不知道。”陈砚渺实话道,“但小会说有,那就有。” 说完就被巫会瞪了一眼:“什么叫我说的?本来就有!” 陈砚渺“嗯”了一声。 荆折手指摸索着杯子,出神道:“如果当年我也……是不是有机会救他?” “不一样。”陈砚渺道。 荆折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是啊,不一样。 她那时候没有太多时间和选择,也比陈砚渺多了太多情绪。 她不能让罗福生得到凌霜枝的身体。 她也痛恨着罗福生,恨到想和他同归于尽。 但她更恨自己的,恨自己错信罗福生,恨自己不该跟凌霜枝吵架。 但陈砚渺不同,陈砚渺做这些是为了巫会,却又不全是为了巫会。 而且…… “你比我冷静。”荆折道。 陈砚渺点头,看向巫会:“小会说过,如果是他,不会这么做。” 巫会点头:“我只会帮你报仇!” 就像现在的荆折做的一样。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巫会跟荆折的确有点像。 荆折想了想,点点头:“的确。” 巫会看她:“现在可以说了。” 荆折点头:“你们知道天河跟深渊的渊源吧?” 巫会有点意外。 他们虽然提了魔物的事,但没说得这么深。 “知道。”巫会道。 荆折垂眼看着手边的茶杯,缓声问道:“你们知道两界最太平,是什么时候吗?” 她话题问得有点跳跃,但两人没有打断他,而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他们活的年头在修真界其实不算长,就算是陈砚渺上辈子活得久了点,也不过千年,不太好妄下结论,只能试着推测:“两边实力相当的时候?” 荆折闻言笑起来:“你觉得天道是更钟爱善人,还是钟爱奸邪?” 如果是对着徒弟,对着那些尚且年幼的弟子,陈砚渺大约会说一句好人有好报,但他也很清楚,不是所有人好人都有好报,也不是所有恶人下场都惨,这把标尺到底是给自己用的。 用来衡量自己,衡量身边的人。 最后他说:“天道是公平的。” 荆折点头。 “若天道真的偏爱正道,那就不该有邪骨出现。”荆折道,“身负邪骨之人大多恣睢乖张,残害正道的事并不少,但就像天河跟深渊一样,邪骨跟天骨,自然也有平衡。” 陈砚渺看向巫会,见他低着头在喝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有点无奈:“小会。” “听着呢。”巫会捻了一块点心,掰出来一小块,大块的塞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则放出苍云,放到它跟前。 苍云低头开始吃。 荆折也不在意,还拿了一颗果子递给苍云。 苍云眼睛顿时一亮,看向巫会。 巫会点点头,它这才几步蹦达过去,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她的手一下,这才叼住果子回来,放到一边,继续吃点心。 荆折看着苍云,继续说道:“邪道滥杀无辜,所以渡劫算罪业时能扛过去的十不存一,然而历代邪骨无论做什么,却许多都能飞升,是不是很不公平?” 巫会说:“也还好吧。” 陈砚渺道:“的确奇怪。” “世人都说天骨和邪骨是天道亲子,却不知这两种体质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同时,这也是罗福生要夺舍的原因。”荆折抬眼看向两人,“天骨和邪骨,不受天道清算。” 这回连巫会都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荆折笑着看他:“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知道。” 在某一个时刻他会忽然生出这种预感,就像是天道“告诉”他的。 巫会便不多问了。 她会这么说,大概率就是覆天告诉她的。 荆折又继续说道:“历代邪骨,无论是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脾气,最后都会统一魔界,但若仔细去查就会发现,其实很少有攻打灵界的。” 顶多就是严苛一点,两界陷入冷战,任何去到魔界的人都会死得很惨。 巫会摇头:“这我不知道。” 荆折笑道:“是我爹说的,当年他答应我娘不再对正道出手,但……闲着没事。” 所以就开始查这些东西,历代邪骨跟天骨的资料,他手里有非常多,所以荆折看过,罗福生也看过。 “历代邪骨都会和正道的修士在一起。”荆折道,“像是一种命定的姻缘,也像一种无形的约束,只要这种约束在,两界就会和平。” 说到底,两界对立如此严重,最大的原因还是魔界太过残忍,拿正道弟子当资粮,滥杀无辜。 就算出一两个脾气好一点的魔尊,但长时间受魔气影响,也会逐渐变得暴戾。 邪骨是唯一不受此影响的。 所以这样的事出现在那些人身上,出现在荆枭身上,现在也在出现巫会身上。 只要沈月在一天,荆枭就永远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对正道出手。 只要陈砚渺在一天,巫会也不会对正道出手。 这也是荆折一开始提起天河跟深渊的原因。 “所以天骨也会遇到魔界的人”巫会道。 荆折眼中闪过一点难过:“兴许吧,他没说过,我爹也没办法查得太深,不过有一点……身负天骨的人同样不惧魔气。” 巫会挑眉:“跟我一样?” 荆折摇头:“邪骨不受魔气影响,甚至可以把毒瘴化为己用,天骨却是能净化。” 天骨本身是会受魔气入侵的,但天骨的灵力却可以净化魔气,在受到影响之前就能将这种影响处理掉了。 他们也可以帮别人净化。 “所以受益最多的就是和他双修的道侣。”巫会看着荆折,“如果当年他没死,应该会陪你一道管着魔界。” 荆折点头:“至少也能保两界一段时间太平。” 至于保多久,便要看他们什么时候飞升。 有他们在,深渊出来的魔物也会有人管。 但偏偏出了罗福生这个意外。 他害了凌霜枝,又盯上巫会,连着两次都没人管,才会导致后面魔物大乱的事。 巫会摸着下巴,有点奇怪:“总不可能每一代都那么老实吧?” 荆折笑了笑:“封印完全加固后,那些魔物自然会被关回去。” 而人类……顶多就是多死一些。 只要不死绝,那两千多年的时间足够人类再繁衍生息了。 若是人类运气好,那时正好有几个顶级天才能顶上,其实也能自己解决。 但至少他们这一代没有。 陈砚渺或许算一个,但他不过大乘,而且靠他一个人也不行,加上那些大能,顶多跟前世那样尽量拖住魔物的脚步。 “所以我能争抢魔气,天骨能净化魔气,都是魔物的补给,做法也算殊途同归。”巫会道。 荆折点头:“你们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们。” 巫会闻言一愣:“真的?” 荆折“嗯”了一声:“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巫会闻言默了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荆折点头。 巫会问:“凌霜枝还在吗?” 荆折一愣,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抬手从衣领中翻出一块石头来,上面还缠了一些藤蔓一样的线。 石头是可以储存魂灵的纳魂玉。 只是…… 巫会用神识扫了一些。 里面的残存的神魂非常稀薄,薄到几乎要感知不到,大概是她后面抢救下来的。 若是修士魂魄有缺,是可以用丹药或者天材地宝补的。 但像这样连神识都没有的残魂,更像是一个念想。 巫会原本以为她要锁魂藤是为了稳固肉身跟神魂的联系,现在才反应过来似乎不是这样。 那石头上的线也是一种稳固魂魄用的天材地宝,被她炼成锁魂藤的样子锁住石头,但效果到底不如锁魂藤。 荆折笑道:“我不会渡劫,等寿数尽的时候,我会找个地方,和他一起离开。” 巫会点头:“那清风阁是怎么回事?” 荆折垂着眼,说到:“清风阁是他另一个家,他走了,我总得帮他做点什么,但我的事早晚会暴露。” 所以她制造了渡劫的假象,蒙骗过清风阁的人,自己则回到魔界,回到当年的领地,一躲就是这么多年。 “我一直在查罗福生的去向。”荆折道,“他当年夺舍失败,却也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为了保住神魂,他只能随便夺取了一个修士的身体。” 但等她去追踪那个修士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 荆折自然不会信,她觉得罗福生八成又换了新的躯壳。 这的确很难找。 荆折猜测罗福生会在邪骨出生时冒头。 但她这些年也没闲着,一直四处查探,查到了很多罗福生做的事。 “他一直在给自己找替换的身体。”荆折说道,“正道邪道,甚至尸道,他自知渡不过天劫,所以无论夺舍了多好的身体,都会重新盯上身负邪骨和天骨的人。” 巫会闻言,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刚入承天宗那会跟陈砚渺遇到的事,便提了一嘴。 “我们当时就奇怪怎么有人养着那些尸,我也猜过可能是他。”巫会道,“现在听你这么说,应该没错了。” 荆折道:“不无可能,尸的确是最好夺舍的对象。” 没有魂魄,不需要争夺,唯一的麻烦是尸有神智,但也不是不能磨灭掉。 巫会点点头:“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荆折闻言看了一眼罗福生的方向,嗤笑了一声:“的确。” “这还是师父教我的。”巫会笑道,“当年他在我的法器上动手脚,封了我的经脉,现在我也学会了。” 荆折挑了一下眉:“是个好学生。” 她心情似乎因为巫会那句话变得很好。 巫会看着她,感觉明白了,又不太明白。 或许荆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许荆折想过如果凌霜枝当时能活下来她会怎么做。 大概也会像巫会这样。 巫会看她摸着那块石头又开始出神,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你没想过救他吗?” 荆折眸色微黯,唇边扯起一抹苦笑:“如果是你,会救吗?” 巫会点头:“上穷碧落下黄泉。” 荆折笑了笑,又垂眼看着那块石头,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巫会道:“我可不是在跟你说我们多恩爱。” 荆折这才抬眼看他。 巫会指了指锁魂藤:“你就没想过去九幽找找吗?” 荆折微微蹙眉:“他早已无法入轮回,何况……就算他入了轮回,也不该落到九幽去。” 九幽是流放之地,罪大恶极的死魂会永生永世在那里受苦。 “九幽也是个垃圾场。”巫会道,“我以前听返魂香提过,那里有很多东西,除了地府流放过去的完整死魂,也会有一些飘荡的残魂过去,因为不能留在人间,也下不去地府,便只能收容到九幽去。” 而这种残魂,一般都是正道的魂魄。 他们生前行善颇多,所以天道愿意留下一线生机给他们。 荆折眼睛眼底终于有了点亮光:“真的?他还能活?” “有可能。”巫会只说了这样三个字。 至于这三个字所包含的难度和要遭受的苦楚,他一个字都没提。 也不用提。 他知道荆折会怎么选。 “等事情结束,你可以去找返魂香帮忙。”巫会道,“黄泉的事他很了解。” 荆折眸光一动,点点头:“多谢。” 巫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罗福生就送给你了。” 荆折有点意外:“给我?你不想杀他?” “想,但你应该比我更想。”巫会笑道,“而且我也想知道,你若是能救回凌霜枝,他会怎么样。” 荆折便笑了。 巫会又看向牢笼里的人,他也在看着巫会。 其实自从知道巫会前世的事后,他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巫会。 他在懊悔,在怨恨,也止不住自己的贪婪。 荆折也看过去。 过了好一会,她忽的道:“其实天骨跟邪骨是没办法自己渡劫的。” 三人都看向荆折。 荆折笑道:“我曾问过爹,为什么要和娘一起走。”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三人都隐约明白了什么。 或许是想一直在一起,又或许是不得不这么做。 巫会不知道荆折是为了扎罗福生的心编出来的谎话还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于是笑了笑:“还好我不会有个这么啰嗦的女儿。” 荆折便笑得更开心了。 凌霜枝死后她就很少笑了。 但现在不同,她有了希望,就算不一定能成功那又如何,大不了就是死在九幽,也算死得其所,死后若还有残魂余留,说不得她还能跟凌霜枝重聚。 巫会也没再多留,拉上陈砚渺离开了。 等走远了,陈砚渺才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巫会的头发。 巫会顺着他的动作在他掌心蹭了蹭,笑道:“要是将来我们飞升了,苍云怎么办?” 陈砚渺笑道:“它自然会跟着。” 灵兽自然也能飞升,甚至它们飞升比人要更容易。 人类罪业越重,要承受的天雷就越多。 但兽类却不同。 兽类可以走妖修一道,那和人类倒是差不多,但也可以像苍云这样,无法化形,一直做一只不太聪明的灵兽。 兽类再聪明也有限,大多时候都是凭本能行动,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被攻击就反击,有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就杀掉,有人对自己好就贴贴,顶多跟苍云一样生出一点小小的坏主意,藏匿零嘴骗点吃的。 因为“需求”而造成的杀生并不属于造孽。 所以兽类大多不需要扛天劫,意思意思劈两下就过去了。 只是灵兽不聪明,所以修行也困难,很少有灵兽能走到飞升那一步。 跟着人类倒是可以,但人类自己也要修行,不可能把所有好资源都用在灵兽身上。 “苍云可真好命。”巫会感慨道,“有我这么慷慨的爹。” 陈砚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巫会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你养它小,我养它……大。” 陈砚渺便笑了:“回去吧,这件事总该和返魂香提一提。” 巫会点点头,忍不住往陈砚渺的方向靠了一点,挽住他的手臂,笑道:“要是真能找到凌霜枝就好了。” 陈砚渺看着巫会,知道他也是想到了自己,便很轻地“嗯”了一声。 巫会又说:“你们正道的人都傻傻的。” 陈砚渺无奈,也没和他辩驳。 有些事在巫会看来的确很傻。 两人回去后先找了返魂香。 他本体种在魔宫花园,房间便也跟着安排在这附近,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在这边。 上辈子除了巫会每天会来帮他浇水外,他一棵树总显得有点冷清。 但这辈子却多了一点别的。 比如巫会懒得动时偶尔会替他过来的陈砚渺。 比如非要把窝安在他树上的苍云。 巫会前些时日本来还想在树上挂个秋千,说要自己做,要缠满花跟宝石的。 结果做了两天就嫌麻烦,现在只有孤零零两根绳子挂在那,上面缠着藤蔓和一点饰品,搭着黑漆漆的树干,看着不像漂亮的花秋千,像什么鬼宅里上吊的绳子。 巫会走到树旁拍了拍树干,返魂香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一旁:“尊上。” 巫会直接把事情跟他说了。 返魂香听完也只是点点头:“这些时日我会想想怎么做。” 巫会又看了他的树枝:“用这个是不是比较好。” 返魂香点头。 巫会笑道:“她有钱得很,你大可宰她一笔。” 返魂香笑了,应了声“是”。 巫会又拉着陈砚渺坐下,继续捣鼓那个秋千。 这回他学乖了,先把坐的板子绑好,这才坐在上面捣鼓那两条绳子。 陈砚渺也坐在旁边。 他不擅长这些,就只是陪着他。 不过巫会腻得很快,捣鼓了一会就靠到陈砚渺身上,把苍云抓在手里捏着玩。 过了好一会,他忽的说道:“还好你那时没喜欢我。” 陈砚渺知道他是在说前世的事。 荆折的坚定和决绝让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陈砚渺。 就算只是代入一下,都会感觉痛苦万分。 大约没什么能比心爱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更痛苦的事了。 陈砚渺偏头在他发上亲了亲,低声道:“这一世也不晚。” 第47章 有荆折帮忙, 要对付魔物便容易很多,巫会也催着周固加速封印。 周固虽然不知道荆折的存在,但胜在听话, 回去后就带着人加快手脚。 荆折则是开始频繁往返魂香那边跑。 巫会当时没说得太仔细,所以返魂香一直都以为他要自己把人平安带回来, 但荆折的要求却低很多。 要么带着残魂一起出来,要么两人一起死在里面, 无论哪个她都能接受,她也不在乎要吃多少苦,让返魂香放手去做。 有她这句话,返魂香便有了想法。 九幽是连他都不敢随意踏足的地方, 所以要保证人能从里面出来是非常困难的, 但如果不用保证, 那事情就容易多了,甚至当场就能告诉她怎么做,把她送过去。 不过荆折拒绝了:“我留下来帮巫会。” 巫会有点意外:“我自己能处理。” 但荆折却依旧摇头:“我等了那么多年, 不差这么些时日, 何况他若在, 也会帮忙的。” 这时候巫会又觉得荆折跟他不像了。 不说别的, 至少他更自私。 荆折愿意帮凌霜枝扶苍生一把,所以她忍着思念和悬着的希望等。 但如果是他,他大约第一时间就跑了。 荆折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你真当我愿意?是我欠他的。” 巫会默了默:“我可不会觉得自己欠他。” 荆折眼底的笑带上了一点悲凉的味道, 她轻声道:“我以前也是这样。” 巫会想了想,说:“所以枯骨城也是你赎罪的方式?” “他向来讨厌那些残害的手段。”荆折道, “若是我能让那些人向善,他自然也会开心。” 巫会默了默:“你也不怕出事。” “不会。”荆折笑道, “他们敢动歪心思,神魂便会灼烧。” 巫会挑眉:“难怪他们当时什么都不敢说。” 神魂被关在一副傀儡身体里,只要荆折不死,他们就会一直活着,日日在枯骨城扮演一个普通城民,扮演一个好人,做着自己以前最嗤之以鼻的事。 如果不做,便要一直受苦。 邪道的人,向来不怎么能吃苦。 巫会道:“你若死了,便没人约束他们了。” “还有你。”荆折笑道,“现在枯骨域是你的地盘。” 巫会撇嘴:“我还没收回来。” 因为荆折情况特殊,所以他暂时没接手枯骨域,不过看荆折的意思也打算和他抢。 “烂摊子。”巫会吐槽了一句,却没再多跟荆折说什么。 他没资格说,因为他的确不知道心爱的人死在自己怀里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他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那你便留下吧。”巫会道,“要是陈砚渺出事,你就帮他一把,不能让他出事。” 荆折问道:“你这是要我把他当性命护着,狮子大开口啊。” 巫会点头:“对,放心吧,你若为了救他而死,我一定会把你跟凌霜枝葬在一起。” 荆折便哈哈大笑起来,只说巫会异想天开,但也仅仅只是这样。 巫会回去后还跟陈砚渺说了这件事,陈砚渺听完也是笑。 他抬手在巫会发上揉了揉:“它前世都伤不到我,这一世更不可能。” 巫会没有反驳,只是每天都派人去深渊询问情况。 周固的回答一直都是快了快了,直到有一天忽然变了。 “阵师说再过三四日,深渊封印会彻底解除。”属下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禀着周固的话,“但情况不定,还请尊上提前做好准备。” 巫会点点头:“防护做得如何?” 另一个下属走出来,低着头答道:“四周已布下阵法和法器,必不会让高等级的魔物跑出去。” 巫会点点头:“正道的人呢?” “都等着了。”这回开口的是返魂香,“有承天宗领头,都在深渊附近等着,这段时间跑出来的魔物,他们解决了不少。” “那我们便过去吧。”巫会说着也没着急走,而是拉着陈砚渺又去了一趟宝库,将里头的东西整理出来列了个单子。 正道那边杀魔物是有奖励的,他们这边自然也有,只是魔道做事没正道那么“公正”,怎么分配都是事后看他心情。 不过在承天宗呆了几十年,他也学会了一点东西,便清点了一些宝物给底下的人兑换。 陈砚渺看他点出来的东西,好笑道:“不要的便写上去?” “那是自然。”巫会道,“我已经算慷慨的了。” 这陈砚渺没办法反驳。 巫会先前四处征战他跟过,也见过几个归降的前魔尊,和他们比起来,巫会的确算得上慷慨。 但这种慷慨在正道看来又实在有点拿不出手,以至于陈砚渺还疑惑过这些邪道图什么。 现在他也同样疑惑。 巫会听完他的询问乐了:“图修炼快,图随心所欲,也可能只是单纯喜欢作恶,要知道,不公平也有不公平的好。” 陈砚渺看他。 巫会笑道:“若我抢了别人的东西,那人就算去告,也是求告无门。” 陈砚渺蹙眉:“若是你被抢了呢?” “那便去抢别人,等有机会便把抢我东西的人杀了。”巫会道,“你不会以为他们会反省吧?” 陈砚渺摇头:“自然不觉得,只是……” “只是觉得傻?”巫会笑道,“心若不窄,也不至于落入魔道,正道虽说也有龌龊事,但比起魔道,自然是要好混的。” 陈砚渺点头:“你当初便是这么想。” 巫会顿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那是,谁让我聪明。”他说着顿了顿,又伸手在陈砚渺脸上掐了一把,“而且你好看。” 陈砚渺顿时有些无奈,帮他把东西收拢好,又一起挑了些别的,列出一个长长长的清单,又帮他设置了兑换的门槛。 他虽然在潜幽峰不管事,但以前也是做过徒弟的,虽然上头有师兄帮衬,但也会管一些门中的事务,这些做起来很熟练。 巫会在旁边看他整理,说:“我就不用做事。” 陈砚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是怕你偷懒吧。” 巫会挑了一下眉:“你少挑拨离间,师兄他们可信得过我了。” 陈砚渺没说什么,把单子整理好后,又问了一句不够要怎么处理。 “不够就不够。”巫会道,“先到先得。” 他说着拿过那张单子,在陈砚渺写下的兑换点那列一抹,上面的数字便翻了倍,然后被盖住了。 “让他们争去吧。”巫会道。 陈砚渺微微蹙眉:“合适吗?” “看着吧。”巫会说着拉上他就出去了,把那张单子给底下的人看,说让他们自行记点,上面的东西就是可以兑换的。 出乎陈砚渺意料的,居然没人问要攒多少才能兑换。 巫会小声道:“因为无论多少,他们都势在必得。” 陈砚渺愣了愣,有个怀疑,但不确定。 巫会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想要的可不是上面某一个东西,而是一部分,甚至大部分。 但一个人能攒下的功劳有限,所以最好就是去打劫。 陈砚渺沉默了。 巫会道:“毕竟他们打劫不了我。” 所以再馋巫会的家底也只能老老实实,但现在巫会愿意拿出这么多来,打劫别人总别打劫巫会容易。 陈砚渺好笑道:“他们倒是……好心态。”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些人,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形容词。 一样的事放到正道怕是要闹翻天了。 “这里可是魔界。”巫会道,“谁让他们赢不了我,要不是在承天宗住过一些时日,连这些都不会有,顶多就是给几个眼熟的人赏点东西。” 论功行赏?那不存在的。 当初决定归顺他的时候那些人就料到这结局了。 要是以前,他们还能挑挑老大,这个不好就逃到别的魔尊手上,但现在整个魔界都在巫会手里,没得换。 当然了,他们也可以选择不加入巫会的势力,随便找个城主跟着,或者干脆当个散修。 但魔界大部分资源都流进巫会手里,离开了,得到资源的可能性更少,还可能因为没有靠山被追杀。 何况巫会比起之前那些魔尊,是真的好伺候得多了。 陈砚渺揉了揉他:“走吧。” 巫会应了一声,招来苍云带着两人一起往深渊去。 以苍云的速度,飞去深渊也就花一两天的功夫,理论上是没什么问题的。 然而两人刚靠近深渊,就听见那个方向穿来一声长啸。 负责处理封印的人脸都白了,分明还没彻底解封,怎么就跑出来了?! 他们连忙带着东西跑路。 魔物察觉那边的动静,立刻转头看去。 那东西通体漆黑,看形状像是狗,但脑袋却有点扁,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凹了一部分进去,那部分又长出一支长角来,看上去很是怪异。 他身躯巨大,稍稍偏头便遮住了半天片,好似一座会动的山,只要稍跨出一步,轻易就能追上人。 周固带领那群人飞快逃跑,脸色都有点发白。 但魔物显然不愿放过他们,嘴一咧,露出一口锋利的牙,口水从齿缝中流出,滴落到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阵毒气扩散开去。 魔物朝周固他们的方向迈了一步,另一只爪子也随着他前行抬起狠狠抓过去。 “当”一声,利爪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魔物立刻扭头要去看是谁打扰自己进食,结果迎面就有个小点冲过来,直接落到它脸上。 这一下带着极重的力道,那魔物瞬间往后滑了一段,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 这小点便是巫会了。 他嫌弃地动了动脚,嘟囔道:“还好穿鞋了。” 陈砚渺站在他身旁,神色却很沉重。 他上辈子就跟这只魔物交过手,知道它有多强,然而就算提前放出来了,这东西的气息似乎也没有弱多少。 更要命的是随着它一起爬出深渊的那些魔物也比前世多许多。 巫会也看见那些小一点的,笑道:“怕什么,自然有人对付他们。” 陈砚渺“嗯”了一声,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回魔物身上,低声道:“你小心。” 说完便一个闪身出现再那魔物面前,云沧剑重重一挥,锐不可当的剑气顿时如山海般袭向魔物,直接在它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魔物再次发出嘶吼,但不是痛的。 它只是在愤怒。 随着它的嘶吼,一条带着尖刺的尾巴瞬间朝陈砚渺甩过去,陈砚渺迅速躲过,却正好落到它利爪附近。 陈砚渺抬手扬剑,生生拦下了这一爪。 巫会在远处看见这情形,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好快。 这么大一只,他还以为多少会受到影响,没想到完全没有。 不过这样才好玩。 巫会笑起来,一个闪身也来到魔物跟前,对着它的眼睛狠狠就抓了过去。 魔物没有躲,而是顺势朝巫会又是一爪。 巫会立刻转身躲过,朝着他脸上又挠了一下。 暗红色的弧光落在魔物脸上,像刀砍在铁砧上一样,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火星四溅。 皮肤硬得出奇。 魔物也反应过来,回手拍向巫会。 巫会立刻撤手后跃,躲开那一爪的同时手中也结起印,不过瞬息便四周竖起魔气凝聚的无数玄剑朝着魔物刺去。 魔物嘴里发出嘶吼,音波震散了一部分玄剑,但更多的却是落到它身上,割开了一道又一道伤口,深灰色的黏液从那些地方渗出来,巫会立刻伸手凝出一把魔气长弓,对准它的伤口拉弦,无数支长箭朝魔物的伤口处疾射而出,加深了那些伤口。 陈砚渺的剑也在这时到了。 无数银白剑光从远处飞来,精准地沿着伤口的边缘切了进去,剑刃没入三寸,刺激得魔物再次吼叫起来。 这次是真的痛的。 随着它的惨叫,四周的的魔气也像受了召唤一般开始一点点往它伤口处流动。 巫会嘴角一挑,运转起功法,手中迅速结印。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流向魔物的魔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紧接着开始涌向他。 填入他的经脉,再转成一道又一道攻击的术法。 那魔物虽说没有神智,但本能感觉到巫会的威胁,顿时暴戾起来,狠狠朝着巫会咬了过去。 它竟然还能比之前更快。 陈砚渺也有点心惊。 他忽然意识到上辈子这魔物仗着补给,一直在戏耍着他们玩,但现在被巫会截住了补给,知道急了。 但陈砚渺惊讶归惊讶,却不那么担心。 他跟巫会这段时间时常交手,又日日双修,对彼此的手段习惯都很熟悉,两人配合压制这只魔物根本不是问题。 也是这个时候,许多人才真正见到两人动真格是什么样。 返魂香也来了。 他和荆折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眼底很亮:“我就知道,有尊上在,这东西嚣张不了。” 荆折看着那两道几乎捕捉不到的残影,也有点感慨:“他们的确很强,怕是没有我出手的余地。” 返魂香却是摇头:“深渊魔气浓重,那魔物无法及时补给,陈砚渺也是一样,到最后怕是也要尊上独立支撑,说不得会受伤。” 荆折闻言笑了:“这有什么?” 她说着往那边飞近了一些,这才抬手结印,灵力随着她的控制一点点往战场的方向流去,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膜,那些触碰到的魔气瞬间被净化,变成干净的灵力。 陈砚渺也注意到了这点,知道是荆折的手笔,但这会腾不出手,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头去帮巫会了。 巫会在深渊附近跟入了粮仓没区别,补给充足所以动起手来完全不在意消耗,受伤了就吃药,灵气补充太慢也吃药,几乎一直是最好的状态。 魔物自然也能补给,但被巫会抢走大量魔气后恢复变慢,那些伤口已经开始给它造成影响了。 但它变弱了,巫会却越打越兴奋,眼底也开始染上嗜血的杀意。 他一兴奋,打架就有点不管不顾,有时分明能避开的攻击,他却生生受了。 比如魔物用头顶的角撞过去,他不闪不避,那锋利的角瞬间贯穿他腰腹,他却好似没有痛觉似的,借此抓住了那只角,抬手朝着角重重一爪。 魔物的角断了。 魔物顿时发出怒吼,但巫会却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借着躲避的动作顺势又砍了它两截角,直到躲避不及被重重拍到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陈砚渺看了他一眼。 “没事。”巫会传音过去,啐出一口血沫,抓了颗疗伤的丹药塞进嘴里便又迎了上去。 陈砚渺传音说了他好几回他都当没听见。 陈砚渺只能不断攻击,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事实上这场战斗结束得也比两人预料的要快非常多。 他们上辈子花了许多时间多只能勉强拖住的魔物,不过四日就被杀了。 那山一样的身躯倒下时陈砚渺还有点愕然,没料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容易解决。 但他很快就收敛起心神去找巫会。 巫会这几天虽然一直有好好吃药,但着实受了不少伤,衣服也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这会正坐在地上扒拉自己的乾坤戒。 陈砚渺走过去,沉着脸看他:“胡闹。” 巫会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没事,又不疼。” 陈砚渺顿时被噎得心口疼。 他半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巫会的身体,皮外伤都是小事,唯一麻烦的是被捅穿腰腹时内脏留下的伤,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恢复。 这伤一下让他想到巫会前世的死,低声道:“这几日好好休息。” 巫会原本想拒绝,但空间陈砚渺眼底的心疼后立刻改口:“好。” 其实陈砚渺还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说他莽撞,比如说他打法太过暴烈,比如让他以后别再这么做。 但这些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这是巫会的事,他不能置喙,但晚些时候他还是让巫会以后要多顾惜一下身体。 巫会“嗯嗯嗯”地应着,嘴里还在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 陈砚渺见状有点无奈。 巫会便道:“你当有那么多人值得我动真格?” 陈砚渺想了想,觉得也是,但还是说道:“万一呢。” “好啦好啦我记住了。”巫会又要了一口果子,含糊道,“外头乱糟糟的,你不出去帮忙呐?” “我也要休息。”陈砚渺低声道,“一会就去。” 巫会蹭过去,在他腿上寻摸了个合适的位置躺下枕着。 陈砚渺摸摸他的脸低声道:“好好休息。” “睡了半天,不睡了。”巫会道,“苍云也出去了吧?它说这次要多杀点魔物跟我多换点吃的。” 陈砚渺想了想,无奈道:“刚刚看它在和知絮要吃的。” 巫会撇嘴:“没出息。” 说完又陪陈砚渺说了会话,陈砚渺便出去了。 那只巨大魔物在它倒下没多久就重新化作魔气消失了,但深渊的封印才开始恢复,这个过程中依旧有许多魔物会往外跑,他们短时间内是走不开的。 不过心头大患已除,后头的事都很好处理。 以陈砚渺的实力,那些魔物根本造不成威胁,一剑过去基本剑光所达之处魔物都会被消灭,何况后头巫会彻底养好伤后也出来帮忙了。 虽然依旧死了一些人,但相较前世,这次深渊之乱造成的伤亡已经小了许多。 周固来禀报深渊封印很快就恢复的时候,巫会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魔宫了。 现在还能从深渊里跑出来的魔物都很弱了,正道弟子只要不托大基本不会出现伤亡。 至于魔道的人,大部分都撤了,只有一小部分留了下来。 大多是些手里没沾过什么血腥的,看正道弟子好说话便跟人家凑到一起,让他们帮自己去宗门换东西。 这事原本不合适,但正邪两道如今没那么分明,而且也只有承天宗跟几个交好的宗门默许了这件事,反正等事情彻底结束要再切割也来得及。 巫会的东西也多,除了平时拿出来玩的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有苍云的东西,他也懒得收拾,全部都塞到一起准备等回去再让人整理。 陈砚渺在旁边看着,说:“荆折已经走了。” 巫会点头:“她走之前和我说了,返魂香说运气好可能三两天就回来了。” 若运气不好就回不来了。 陈砚渺点了一下头:“她走之前还和我说了别的。” 巫会抬眼看他:“什么?” 陈砚渺也看他:“你不知道?” 巫会挑起眉:“你们说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陈砚渺默了默,过了片刻才道:“她说,若赶得及,便和凌霜枝来喝一杯喜酒。”他说完见巫会一脸惊讶和无辜,顿时有点无奈,却也没拆穿他,而是走近了一点,缓声开口,“小会,你愿意和我结为道侣吗?” 第48章【全文完结】 第48章 巫会听见陈砚渺的话后愣了一下, 旋即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在一起也有很长时间了,承天宗都知道陈砚渺跟他跑了,魔界的人也都知道陈砚渺是他的魔后, 他们会亲热,会双修, 也会一起修炼,和许多道侣相差无几。 但其实他们从来没这么正式地问过彼此。 就算在这种时候, 巫会也没有认真起来。 他伸出手去勾住陈砚渺的脖子,低低笑道:“师尊已经是我道侣了。” 陈砚渺有些无奈:“你这算答应了?” 巫会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凑上去和他接吻,吻得又深又缱绻, 直到吻得陈砚渺呼吸变重才分开。 巫会笑意吟吟看着他, 轻声开口:“我求之不得。” 陈砚渺又低头和他交换了个吻, 说:“那我便着手办结契大典。” 巫会却是摇了摇头:“你是我的魔后,这事自然由我魔宫来操办。” 陈砚渺闻言微微蹙起眉。 巫会见状也有些不悦:“你不会因为这样就反悔吧?” 陈砚渺摇头,迟疑道:“我该和师父说一声。” 巫会挑了一下眉。 陈砚渺的师父早就飞升了, 他口中的“说”八成就是去拜一拜。 “那便在承天宗拜过师祖再说。”巫会道, “民间接亲也是从新娘家接的。” 陈砚渺闻言有点无奈:“路途遥远, 待大典结束再回去便是。” 然而巫会却不肯:“不行, 那样师祖多没参与感,让苍云拉车去。” 陈砚渺:“……” 他看了看巫会,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只能妥协:“就别欺负苍云了。” “它八成乐意着呢, 不用你操心。”巫会道,“到时候我十里红妆去迎你!” 陈砚渺闻言很轻地笑了:“你倒是记得牢。” “那是。”巫会得意道, “师尊这辈子穿红的机会也没多少。” 陈砚渺默了默,无奈道:“你若喜欢……” “你又不喜欢。”巫会打断他, 撇撇嘴,“再说一直看就不新鲜了。” 陈砚渺:“……” 巫会又道:“哄你换衣服也好玩。” 陈砚渺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他一道回了魔宫。 一回去,巫会立刻把底下的人都叫来,吩咐他们去准备大婚要的东西。 众人听到他的要求也不意外,毕竟尊上是真的很宠他的魔后,那大婚要奢侈点也是正常的。 而魔界的人别的不敢说,但在奢靡享受上个个都是好手,所以对这差事都是跃跃欲试。 巫会目光扫过众人,点出其中一个:“做辆花车,我要去承天宗接亲的,要好看的。” 那人是个器师,听见巫会这么说立刻喜滋滋答应下来:“我这几日便画好图纸给尊上送去。” 巫会点头,又点了鬼蛛:“衣服就由你们一族去做。” 鬼蛛低头应道:“是。” 巫会又点了千面夫人:“宴席你来安排,除了魔宫的人,正道的你看情况安排,尤其承天宗的人。” 千面夫人八面玲珑,最擅长做这些,笑着应了一声。 巫会又点了周固:“在承天宗跟魔宫做个传送阵,方便弟子过来。” 周固闻言愣了愣:“尊上不是要去接吗?” “那是弟子用的。”巫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要是我也走传送阵,其他人怎么知道我大婚的事!” 周固便明白,应了一声。 巫会一个个吩咐下去,除了一些比较重要的,还有许多琐碎的事,那些就点个领头的,让其他人帮忙。 至于日子,巫会想了想,定在了三年后。 婚礼上要用的东西都是最高级的法器,底下的人短时间内也赶不出来。 而且三年后深渊之祸也彻底结束了。 陈砚渺坐在他身旁,听见那个日子有一瞬的恍惚。 腊月十七,是他当初带巫会回潜幽峰的日子。 那天下了雪,很冷,冻得巫会脸色都有点发青。 但他眼睛却很亮,就算罗福生已经要杀掉他了,他眼底依旧是不服气的凶光。 被他救下来后,那点光便暖了起来,好像期待了很久一样看着他。 他那时还以为是因为他救了巫会,是因为他说要带巫会回宗门。 巫会看见他在晃神,便笑着戳戳他,低声道:“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也下雪了。” 陈砚渺面色微变,他正欲回忆那天的日子,巫会却哈哈笑起来:“逗你的!我怎么可能把那种晦气日子定做结契的日子!” “又胡闹。”陈砚渺这么说着,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巫会笑嘻嘻点点头,拉着他又去联系崔言恪。 崔言恪也已经回承天宗了,听见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感慨了一句:“小师弟居然也要和人结契了,师父知道后也不知会怎么想。” 巫会道:“这你可以直接问我师尊,他多少也有点心得。” 陈砚渺:“……” 他伸手拍了拍巫会的脑袋,示意他别乱说话,巫会晃晃脑袋躲开他的手,继续跟崔言恪说话:“承天宗也要装点得好看些,不然人家以为你们不重视师尊。” 崔言恪哈哈笑起来:“我让弟子好好收拾,再替师父给他补份嫁妆,保证不丢人。” “那还差不多。”巫会道,“到时候想来喝喜酒的弟子都能来,我让人把魔宫再扩扩,扩到灵界去。” 崔言恪依旧是点头。 不过说是灵界,其实只是中立地带,那边灵力不浓,但魔气也很少,两道弟子呆着都舒坦。 同样住在中立地带的温爻夫夫自然也会来,巫会还写信过去,让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温爻又好气又好笑,骂他倒是会吸血。 巫会表示你喜欢可以换个道侣来吸我的血。 当然了这话只是开玩笑。 道侣结契是以道心向天立誓,从此两人就彻底绑在一起,除非一人身死,不然绝不可能断掉,所以修真界夫妻很多,但真正称得上道侣的却很少。 当然了,结契的誓言是可以自己定的,很多都不会定得太严苛,毕竟监管的是天道,前脚刚违誓,天罚后脚就来了。 但巫会就喜欢严苛的。 他把道侣誓写在纸上,说:“要是敢违誓,那就天打雷劈,修为尽毁,不得好死。” 陈砚渺看着上面的内容。 巫会写了很多,大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比如多久要跟他一起做什么,比如不准藏私房钱,甚至连最少多久要跟他上一次床都写了。 陈砚渺看得又无奈又好笑,直接把纸拿起来,“噌”地点着了。 巫会顿时皱眉:“你怎么……” 陈砚渺低头亲了亲他:“什么都听你的。” 巫会挑眉:“你立誓的时候也敢这么说?” 陈砚渺点头。 巫会顿时开心起来,张嘴就咬他:“不准反悔。” 陈砚渺摇了摇头:“除却生死,什么都听你的。” 巫会本来想骂他怎么还有前置条件,但忽然想到荆折。 他皱了皱眉:“不行,生死也得听唔……”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陈砚渺吻住了。 巫会顺着他的动作伸手去勾他脖子,和他接吻。 巫会也不再提起那些话。 至于结契大典上要说什么,两人都没再提。 魔界已经收拢,正道又不来找麻烦,巫会的日子清闲许多,不过他要盯着结契大典上的所有东西,所以有还有得忙活。 底下的人也上心,毕竟能不顾用料打造东西的机会不多,两人的资源加起来都数不完,就算真需要什么少见的珍贵材料,只要有途径能得到,他们也能去寻来。 而且巫会也慷慨,这次帮着准备的人都能收到一笔丰厚的奖赏。 当然了,前提是不贪。 这么多好东西流出去,自然有人动了歪心思,结果前脚刚动手脚,后脚就被巫会拧飞了脑袋。 所有人顿时老实。 也没人敢说大喜的东西不好沾血这种诡辩,因为巫会是真的不在乎。 别说大喜的东西沾血了,惹火了他大喜日子直接杀人也可以。 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三年后魔宫面积更是扩大了两倍不止,大半都落在中立地界上,而且四处都挂得花红柳绿,远远看上去就知道喜庆。 他们的婚服也是改了又改,最后改出的版本却没有众人料想的那么奢华。 虽然巫会一开始定的的确是,但他估摸着不是陈砚渺喜欢的款式,所以又让鬼蛛改低调些。 反正他的花车已经很招摇了,婚服简单也行。 但再简单依旧是刺绣宝石堆出来的,穿上去感觉肩上的分量都重了。 返魂香跟温爻也来了,他们要陪巫会去承天宗接亲,看见巫会穿着婚服的样子后温爻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倒是人模人样。” 巫会心情好,不跟他计较,只问道:“苍云呢?” 返魂香答道:“早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巫会点点头,跟他一道出去,果然看见苍云已经蹲在花车前面,身上套了缰绳,看上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它长这么大第一次干拉车的活,看见巫会来立刻激动地叫了一声。 巫会走过去摸摸它的脑袋,笑道:“看来你很喜欢这装备啊。” 苍云点点头。 缰绳是巫会特地让人做的,要求苍云带着舒服还要好看,所以上面也镶嵌了许多闪闪发亮的宝石。 除此之外苍云还戴了很多首饰,将本就喜庆的红色大鸟衬得愈发漂亮。 “那就走,去接你大爹。”巫会说着翻身上了它的背,苍云叫了一声便扑扇翅膀往承天宗的方向去了。 承天宗也好好装修过,虽然没像魔宫那么离谱,但还是四处挂了红绸灯笼,陈砚渺则是早早在主峰等着。 他们并不在这边办仪式,所以巫会到了之后便跟着他一道去主殿祭拜师祖。 主殿后就是祭拜的地方,走进去只有一扇门,门后通向无数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挂着以前飞升大能的画像。 陈砚渺在门上注入灵力,再打开时便只看见一个小间。 巫会先前也来过一次,那次是拜师磕头,没想到再来就是结契。 陈砚渺看着画像上的人,拉着巫会一同跪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磕了三个头,巫会也磕了三个,但忍不住说了一句:“师祖放心把师尊交给我就是。” 说完他就感觉额头似乎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弹了一下。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看向陈砚渺,就见他眼底泛着笑,于是也跟着笑起来,从乾坤戒中掏出一壶酒放到供桌上,说:“给师祖喝杯喜酒。” 说完便和陈砚渺一道出门。 等两人走后,那瓶酒便也跟着消失了。 祭拜完师祖,两人便要回魔宫去。 巫会特地组了一支锣鼓队,乐器都是用品质很好的法器,没别的作用,就是响,从承天宗一路敲敲打打,几乎灵界都知道他们两个今天要成婚了。 等回到魔宫,宾客早就等着了。 巫会从苍云背上跳下来,走到花车旁朝陈砚渺伸出手:“师尊,请吧。” 陈砚渺无奈地点点头,拉住他的手跳下车,和他一道往里走。 一步一步走上魔宫长长的阶梯,最后来到最高的王座前。 礼官是谢清锋担任的。 先拜师长,再拜天地,最后夫妻立誓。 巫会看着陈砚渺,神色难得认真:“我巫会今日和陈砚渺正式结为道侣,天道见证,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矢志不渝,若有反悔,天打雷劈,修为尽毁,不得好死。” 陈砚渺也看着他,神色温柔:“我陈砚渺今日和巫会正式结为道侣,天道见证,此心如磐,不移不易,除却生死,尽从君意,若有反悔,天打雷劈,修为尽毁,不得好死。” 语落,誓成。 巫会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要是哪天你死了,我也学着你那样,大不了重来一世,到时候我去找你,你还会喜欢上我吗?” 陈砚渺垂眼看着他,很轻地点了点头:“会。” 巫会笑得更开心了,在一片欢呼声中凑上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今生是你,往后生生世世,皆是你。 ==========作者有话说:========== 全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面会开始更番外,不一定日更,会写一点日常,之前评论有宝说想看小会穿到师尊穿师尊小时候会写不过应该不是穿越,还有校园也会写,应该是现代校园,会在提要标注,宝们看喜欢订就好啦~ 喜欢我风格的宝也给我预收点个收藏吧我会勤奋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