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学医救不了银河系》 1. 第 1 章 宇宙历776年秋,一艘来自费沙的普通商船驶入帝都奥丁。 一名6、7岁的女孩紧跟在另一名行色匆匆、做商人打扮的男士身后走出港口,钻进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小轿车。 坐稳后,她双眼四处梭巡,肢体紧绷,带着不经意的防备。 帝都景象在车窗外变换,很快,车辆驶入相对静谧的郊区——那里有一片贵族聚居区,不过显然不如奥丁核心区域那般繁华奢靡。 车在外围减速,停下。 车上的男士眉心微微皱着,透出几分不耐烦:“送到这里就够了,我还有要务。缪杰尔小姐,祝你今后顺利。” 女孩灵巧地开门下车,躬身行礼:“非常感谢您能顺路送我。” 男士倨傲地点了点头,随后车辆飞快绝尘而去。 被称为“缪杰尔”的女孩掏出一张卡片,端详一番,按照上面描述的地址,很快找到目的地。 缪杰尔家的宅邸坐落在街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建筑,淡黄色的外墙配上白色窗框,远看相当气派。铁艺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的家族徽章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花园从前院一直绕到屋后,种着几棵橡树和一排修剪过的灌木。 够气派,能唬人——但走近了看,气派底下全是补丁:大门铰链的防锈涂层已经剥落,正门台阶的石板缝里冒出几丛野草,砖缝勾得还算整齐,边角处却被雨水冲刷出几道细细的裂缝。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中世纪风格的欧式建筑,总有种阴森感——不过,独栋别墅带花园实在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手里拎着一只皮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从旧货摊淘来的医学书籍、一台二手数据终端。 她走到大门前,叩响门铃。 门开了。 黑发蓝眼,与她的父亲有五分相似。 “叔父。”她喊出这个称谓:“我是格特鲁德。” 男主人瞬间睁大了双眼,眼底闪过惊色:“你——你竟然一个人找到这里?!兄长不是说委托了可靠的朋友……” 男人想到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格特鲁德把他的表情收在眼底,心里大致有了数——破产的破落贵族,哪有什么可靠的朋友。 男人定了定神,尽可能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打开门将女孩迎了进去:“进来吧,平安到家就好。” “家”。 格特鲁德对此保留态度。 宅邸有3层,从装饰风格和折损程度能够判断,这很显然是祖产,而非父亲和叔父靠个人能力挣到的产业。 客厅里,听到动静的妇人抱着襁褓站起来,惊讶过后露出温柔得体的微笑:“是格特鲁德吗?” 格特鲁德被这人间绝色晃得两眼发花——如此神颜,竟存在于破落的小贵族家里,而不在皇帝的后花园里!缪杰尔兄弟一生的运气都在娶妻方面爆发了吗? 看出她的恍惚,妇人放下怀里的襁褓,似乎是顾忌着怕触动她的“伤心事”,顿了顿又继续释放善意:“你喜欢什么样的房间?二楼有一间窗户向着花园,三楼可以看星星……” 格特鲁德已经恢复了平静:“婶婶,您安排就好,我都可以。” 这时,又有一名精致得仿佛天使下凡的小女孩来到客厅,好奇地看着陌生访客。 “安妮罗洁,过来,”妇人向她招招手:“就由你带堂姐上楼挑选房间吧。” 女孩乖巧点头,来到格特鲁德面前,有点紧张却不失礼数地说:“堂姐,请跟我来。” 格特鲁德脑瓜子瞬间嗡嗡响,下意识跟着她上楼。 “二楼还有一个房间,窗外是花园,”天使妹妹边走边说,声音细细的:“三楼有两间,不过有点小……” “三楼吧,谢谢。”格特鲁德惦记着阳台,很快做了决定,然后半怀疑半求证地问:“安妮……?” “安妮罗洁,我叫安妮罗洁。” 小女孩笑起来,好像一件遗落人间的艺术品。 格特鲁德:“……” 随即,她状似不经意问:“堂弟几个月大了?” “莱因哈特吗?”提到弟弟,安妮罗杰笑得更加甜美:“4个月。”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夜晚,格特鲁德躺在床上,歪着脑袋透过窗户看星星。 上一世死于街头暴乱,这一世还算体面——至少目前有别墅可以住。 虽然也不会住太久就是了。 穿越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穿到28世纪却过上了18世纪的复古生活,她真的要谢谢奥丁大神,并虔诚祈祷奥丁把这份福气平等赐予帝国封建余孽、同盟黑心政客、费沙饕餮商人和地球魔怔教徒。 就算她前世是个旅居德国的留子,穿越后语言适应飞快,也不代表她可以欢天喜地无缝融入这所谓的银河帝国。 她以为德国留学8年还在苦苦挣扎已经足够悲伤,万万想不到还要遭遇如此人间疾苦。 没有人权,没有网络……更破防的是,漫长银河纪元里完全没有任何华夏文明的痕迹。 我那么大一个祖国呢?! 当真是地球纪元时期用烟头烫外星人屁股拿到超级技术移居仙女星系了??? 只能说,田中老贼确实不做人。《银河英雄传说》号称“太空三国传”,居然好意思把“三国”的发源地给直接抹掉。 越想越气,起身更衣。 今天之前,她只是对穿越颇有微词;今天之后,只能说……银河的历史又翻开一页。 安妮罗洁,莱因哈特。 如果没跟缪杰尔这个姓氏放在一起,她不会如此破防。 最开始,是在费沙。管你什么帝国人、同盟人,到了纸醉金迷的费沙嘛……大家都很默契,不谈国事共赚小钱钱。 所以她也没太联想帝国方面。 母亲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所以能把中规中矩的父亲说动跑去费沙谋生计。 可惜早死——运输事故罹难。 父亲的能力不足以维系生意保护家产,破产自杀之前凑出一点钱给费沙的朋友“托孤”,好歹把唯一的女儿顺利送回老家。

格特鲁德拿着水杯去找水喝,厨房亮着微弱的灯光,婶婶正一手泡奶粉一手抱着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婴儿。 “婶婶,让我来吧。” 格特鲁德主动接手了泡奶粉的工作。 “谢谢。”婶婶改为双手平抱,温和的问:“睡不习惯吗?” “不,只是时差。” 格特鲁德看着小婴儿吨吨吨干完一大瓶牛奶,却执着地不肯睡,“啊啊啊”和婶婶互动。 婶婶哄了一会儿,十分无奈地把婴儿放回摇篮,拜托格特鲁德暂时看着,她去房间批件衣服。 格特鲁德低头看着摇篮里的莱因哈特。 “嗨。” 她摇摇手指。 “啊。” 婴儿积极回应。 “莱因凯撒。” “嗯咕。” 她伸手戳了戳莱因哈特的脸颊,婴儿咿呀了一声,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啊啊大叫。 看出婴儿的意图,她任由对方攥着手指,百无聊赖道:“别折腾了,你现在起不来。” “嗯……啊!” 小婴儿发现拽不动她的手指,开始挥舞着两只小手去拍打她的手指,够不着的时候,还奋力蹬脚。 格特鲁德也由着他拍。 未来的银河帝国皇帝现在也就是个活泼的高需求宝宝。 婶婶披着外套折返后,又把婴儿抱起来哄睡,并转头嘱咐:“格特鲁德,快去睡吧。” “好的婶婶。” 回到房间,夜已很深。 格特鲁德躺在陌生的床上。 窗外是陌生的星空,和上一世的夜空完全不同。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乡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她想起前世,德国攻读硕博8年,那滋味儿真不是他区留子能共情的,真是一把辛酸泪——唯一的精神支柱是毕业还能回老家。 老家好啊,菜系丰富,物价公道,晚上出门吃宵夜不担心遇见妖魔鬼怪;老家航天和军工事业厚积薄发,已经官宣南天门计划了,大概也在月背找到什么好东西了,星辰大海指日可待;老家人虽然也有其多样性复杂性,总还不至于搞什么劣等人清除魔怔人从政资本邪|教联合作战四处渗透狂吃战争红利和人血馒头的恐怖操作。 这世界没有一个华夏政权可以去。 如今又实锤了自己与未来最大封建头子莱茵凯撒的血亲关系——啧啧,缪杰尔,从贵族破落户到贵族眼中钉,多么荣幸的姓氏,以前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旧贵族们姻亲如网盘根错节,总有各种办法和渠道查翻这个眼中钉祖宗十八代的——嗯,你说什么?咱们这群高登巴姆王朝柱石劳苦功高几百年传承的贵族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金发小子,还有个堂姐?好家伙,动不了金发小子和皇帝宠妃,还动不得你么! ……想想都心累。 格特鲁德双手枕在脑后躺平,翘起二郎腿,眨巴眨巴眼睛。 死么,也不是特别害怕,只是觉得烦。 可是来都来了——也只能先活着,边走边看吧。 2. 第 2 章 缪杰尔家的老宅在那个冬天还不算太破败。 供暖系统偶尔罢工,但叔父还能修;屋顶的防水层有几处开裂,但还没到漏雨的地步。花园里那几株婶婶种的花在雪地里缩成褐色的枯枝,等着来年春天再冒新芽。 整栋房子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打了几处补丁,但还能御寒。 格特鲁德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她的身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某种微妙的转变——从“费沙来的侄女”变成了“格特鲁德姐姐”。 叔父、婶婶、安妮罗洁第一时间接受了她,最后是那个只有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的金发小婴儿。 莱因哈特在满周岁前后展现出了极其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个人风格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绝不妥协。 白天,他被安妮罗洁推着满屋子转,眼睛追着姐姐的银金色长发,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指令——格特鲁德感觉得出来,那是命令,不是请求。 夜里,他在摇篮里发表“高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婶婶说他将来要么当演说家,要么当将军。 格特鲁德当时正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演说家需要听众配合,将军需要敌人配合。他不太像是需要别人配合的人。” 婶婶笑了,安妮罗洁也笑了。 莱因哈特在摇篮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宣言,大概是对这个评价表示勉强认可。 格特鲁德带他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既不哄,也不唱歌,更不会在他哭的时候露出焦虑的表情。 她只是在他嚎啕大哭时走过去,检查尿布、喂奶、抱起来拍嗝,所有动作按流程执行完毕之后,如果他还哭,她就把他放在肩窝里,然后开始背《人体解剖学》。 “颅骨由二十二块骨骼组成,包括八块脑颅骨和十四块面颅骨……” 安妮罗洁第一次听到时,端着牛奶锅站在厨房门口,困惑地歪着头。 她问格特鲁德,这是在给弟弟念经吗,格特鲁德想了想,说差不多,这种经书以后你也要学,女孩子多懂一些人体知识没坏处。 安妮罗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牛奶锅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个画面后来成为缪杰尔家夜间生活的固定节目。 每天傍晚婶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时,总会听到客厅角落里传来格特鲁德平稳的念白声和莱因哈特偶尔的“啊”“嗯咕”回应。 为了让大家都能解放双手,格特鲁德还动员婶婶与安妮罗洁一起,用各种旧材料改造出了婴儿腰凳、简易学步带——奥丁在上,银河帝国是真的很复古,这种前世随处可见随时可买的辅助带娃产品居然能被婶婶当作“来自费沙的好用玩意儿”。 感谢高登巴姆大帝,把银河帝国带上了一条既先进又落后既高效又低能的道路。 格特鲁德经常一边背书一边拎着被绑在简易学步带里的莱因哈特——小小的金毛狮王奋力往妈妈的方向迈步,两条小短腿抖得很有气势。 有段时间婶婶回娘家照料病重的父亲。 安妮罗洁与莱因哈特的外家,目前只剩这位外祖父——家产单薄、没有子嗣,很快要被收回贵族头衔。 可是命都快没了,也顾不上什么头衔。 婶婶不在的时候,格特鲁德与安妮罗洁负责照顾莱因哈特。 深夜,婴儿房里传来莱因哈特的哭声。 格特鲁德摸黑下楼,打开廊灯,推开房门,没有立即上前,只是确保自己在灯光里,能被看见。 莱因哈特站在婴儿床上,双手死死攥着摇篮护栏,两条小短腿抖抖索索却绝不弯曲,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金色绒毛般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听见门响,他停了一瞬,泪眼朦胧地朝门口张望,认出进来的人不是他最期待的那个,嘴巴一瘪,哭得更凶了。 格特鲁德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哭天抢地的小奶娃。 “你听听这动静,”她自言自语,语气介于无奈和佩服之间,“不知道的还以为缪杰尔家在杀猪。” 莱因哈特用一声尖厉的嚎叫回应了她,小手松开护栏朝她伸过来,五指在空中抓了又抓——那是婴儿期还没有完全退化的抓握反射,以及高需求宝宝对肢体接触的绝对执着。 格特鲁德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摇篮里捞出来。小东西一落入她怀里,立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声从嚎啕降为委屈的呜咽,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拽都拽不开。 “行了行了,”她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拍着他的背,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大半夜的,你妈妈不在,你姐姐才五岁,能来管你的就剩我了。认命吧,咱俩今晚谁也别嫌弃谁。” 莱因哈特打了个嗝,没有反驳。 格特鲁德抱起他在婴儿房里来回踱步,同时压低声音用德语背诵基础医学知识点——这种单调的念白,对焦躁的小婴儿有奇效,比任何安抚都有用;原理也很简单,熬夜玩手机越熬越精神,可是熬夜听学习资料只会让人想去见周公。 果然,莱因哈特的哭声先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抽泣变成偶尔的哼唧,最后连哼唧都停了。 他安静地趴在她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衣领,但力道已经从死死抓着变成了松松拢着,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此刻舒展了,显出婴儿特有的、浑然不知世事艰难的安详。 门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格特鲁德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安妮罗洁裹着一条旧毛毯站在门口,赤着脚,银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吵醒你了?”格特鲁德压低声音。 安妮罗洁摇摇头,无声地走进来,在床边那张矮矮的小凳子上坐下。毛毯拖在地上,她把膝盖蜷起来,脚趾缩进毯子边缘,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小猫。 “我睡不着,弟弟哭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的。” 格特鲁德看了她一眼。 六岁小女孩这么敏锐且富有责任感么?也难怪…… < p>“你回去睡吧,”格特鲁德说,“这里有我。” 安妮罗洁没有动。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格特鲁德怀里的莱因哈特,目光落到弟弟睫毛上那排还没干的泪珠上,轻轻说:“他哭得好厉害。” “嗯。高需求宝宝都这样。” 安妮罗洁磕磕巴巴地疑问道:“什么是高……高需求宝宝?” 格特鲁德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比别的婴儿更需要人抱、更需要人陪、更需要人看着他。不是他的错,是天生的。” 安妮罗洁认真地听着,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 第二天,格特鲁德开始教安妮罗洁怎么用最低的体力消耗应付最高需求的宝宝。 不要每次都弯腰去抱他——用学步带牵着,让他自己走。 他哭的时候不要每次都唱歌——有的时候只是需要确认你在旁边。 他半夜醒了不一定非要抱起来——把手放在他背上让他感觉到温度就可以。 “小孩子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参照物,确认自己不是被丢在宇宙里飘着。你的手放在他背上,他就知道还有人。” 安妮罗洁认真地听着,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 格特鲁德问她在想什么。 安妮罗洁眼睛弯弯地说:“我在想,姐姐是不是以前带过很多小宝宝?” 格特鲁德把目光移回灶台上正在切的菜,语气平淡:“只是见过。” 那年冬天,缪杰尔家的经济状况已经不太宽裕,但婶婶还在,日子还过得下去。 叔父偶尔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很久,但出来吃饭时还会对孩子们笑,会问莱因哈特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 格特鲁德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比她刚到奥丁时多了不少,但她什么都没说。 破落贵族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体面还在,但维持体面需要越来越多的精力和越来越少的运气。 婶婶是这栋房子里维持体面的那个人。她把旧窗帘重新染了一遍,遮住褪色的部分;用零碎布料给孩子们做换季的衣服,针脚细密整齐;在安妮罗洁帮倒忙的时候从不责备,只是说“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格特鲁德观察了她大半年,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大概能一边读博一边带娃顺便再开个公司。 但在银河帝国,她只是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主人,把所有的才华都用在了缝补衣服和哄孩子上。 有一次格特鲁德帮婶婶晾床单,两人在花园里拉绳子,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婶婶忽然说:“格特鲁德,谢谢你。你来了之后,安妮罗杰比以前更活泼了。莱因哈特也比以前好带——他哭的时候,你在旁边念书他就安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格特鲁德把床单夹紧,说:“他大概觉得我念书的内容比较无聊。无聊有时候是最好的催眠。” 婶婶笑了,那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微笑,而是一个母亲在确认孩子被照看得很好之后,那种本能的、放松的笑。 3. 第 3 章 入冬之后,格特鲁德开始进入帝国贵族女子学校就读。 这是婶婶坚持的结果。 缪杰尔家虽然破落了,但帝国骑士的封号还在,按规矩子女仍有资格进入为贵族设立的公共教育体系。 婶婶在开学前把格特鲁德的校服熨了整整三遍,又把她的书包带子重新缝了一遍,然后对她说:“去了学校,不要怕那些人。你是缪杰尔家的女儿,和她们一样。” 格特鲁德没有告诉婶婶,她的同桌在听说她的姓氏之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另一个女孩做得更含蓄——开学第一周微笑着问她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听说“已经不在了”,点点头,此后再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 格特鲁德只是套着儿童皮,内在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当然明白这是隐性排斥。 它不像霸凌那样明显,不会被老师注意到(甚至老师也并不认为贵族鄙视链的存在有任何问题),但它像老宅里那台时不时罢工的供暖系统一样,永远在背景里嗡嗡作响——不算严重,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格特鲁德对此的应对方式是:该听课听课,该做作业做作业,课间休息时打开自己的二手数据终端看课外资料,偶尔抬头回答老师的问题,答案比教材上更精确。 两个月后,班上两个坐在后排的女生主动来找她说话了。 她们一个叫玛格丽特·冯·克莱因,另一个叫伊莎贝拉·冯·哈根。 玛格丽特的父亲是个边境星域官员,在边境做了二十年也没升上去;伊莎贝拉的家族曾经辉煌过,但到她祖父那一代就只剩一个空头衔。 两人在班里都属于那种“不会被欺负但也不会被重视”的存在——和格特鲁德差不多。 区别在于,她们更早学会了用笑容和沉默来保护自己,而格特鲁德连笑容都懒得应付。 “你上次在地理课上回答的那个问题——就是关于费沙自治领贸易路线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玛格丽特在午餐时主动坐到了格特鲁德对面。 “以前在费沙住过。”格特鲁德说。 这是实话。 玛格丽特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显然习惯了不去追问太多,这是在边境长大的人的本能——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知道得太清楚反而危险。 伊莎贝拉比她更开朗一些,但开朗里藏着一种谨慎。 “老师说你的拉丁语发音很标准。你是在费沙学的吗?” “在费沙。”格特鲁德说。 这也不是谎话——她前世在医学院背了八年拉丁术语,穿越后在费沙又花了好一段时间适应银河帝国的标准语口音。 发音标准?那是被医学院解剖学教授逼出来的。 “费沙是什么样子的?”伊莎贝拉继续问,眼睛里有一种不同于帝国本土贵族的、对外部世界没有偏见的纯粹好奇。 格特鲁德想了想,说:“费沙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生意就是生意’。”她顿了一下,“翻译成帝国贵族的话就是——‘今天的朋友可能明天是敌人,但今天的利润永远是今天的。’” 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玛格丽特先笑了——不是贵族社交场合上那种用扇子遮住嘴的矜持微笑,而是被逗到之后来不及掩饰的、忍不住的笑。 伊莎贝拉也跟着笑了。她的笑比玛格丽特更响一些,然后忽然意识到旁边有人在看,赶紧用手遮住嘴。 格特鲁德看了她一眼:“你想笑就笑,不用遮。上课不说话就行。” 伊莎贝拉把手放下来,眼底的谨慎似乎被这句话卸掉了一层。 从此她们三个人在午餐时固定坐在一桌。 玛格丽特擅长数学和逻辑,伊莎贝拉对帝国贵族谱系了如指掌,格特鲁德能回答所有她们从课堂上没听懂的问题——但她的知识体系里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你不知道今年最流行的裙子是谁设计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帝国纹章院去年更新的联姻图谱?”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在舞会上和弗莱格尔伯爵家三小姐跳舞的军官是谁?” “……弗莱格尔伯爵家有三小姐?” “天呐,你真是……” 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同时叹了口气。从此她们在午餐桌上有了一项固定任务:填补格特鲁德在帝国上流社会常识方面的巨大空白。 玛格丽特负责政治和家族谱系,伊莎贝拉负责社交和时尚。 格特鲁德负责在她们讲完之后评论——“这个家族的近亲通婚率太高了,基因多样性堪忧”“这种裙撑的设计不符合人体工学,会导致腰椎前凸”——然后两个人同时踢她的椅子。 宇宙历778年,奥丁。 莱因哈特三岁了。 三岁的莱因哈特已经不再满足于在走廊里来回跑。他的活动范围从客厅扩展到花园,从花园扩展到隔壁邻居的篱笆边缘,又从篱笆边缘扩展到了格特鲁德认为“三岁小孩不应该独自出现在那里”的所有角落。 安妮罗洁的学步带早已退役,取而代之的是她日益精进的追踪能力——她能在莱因哈特消失的三十秒内精确判断他的去向,误差不超过一个房间。 “他是怎么绕到工具间后面去的?” 安妮罗洁有一次把弟弟从杂物堆里捞出来时,困惑地问格特鲁德。 格特鲁德正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抬:“观察。你把他放在客厅,他看你转身,就开始规划路线。你往厨房走,他往反方向走。这叫时间差战术。” 安妮罗洁沉默了片刻,把莱因哈特衣领上沾的碎草屑拍掉,失笑道:“他才三岁。” 格特鲁德挑了挑眉:“三岁够大了。” 莱因哈特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从姐姐怀里探出头,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格特鲁德,然后发出一声简短的宣言:“地图。” 格特鲁德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等你认字了再说。” 第二天,格特鲁德在客厅的立体投影仪上调出了一幅星域航线图。 那是她从叔父的旧终端里翻出来的,边缘数据有些残缺,但标注还很清晰。 “奥丁。” 她指着帝国首都那颗缓缓旋转的光点。 莱因哈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在投影区域边缘划过,指尖穿过全息影像,带起一串细小的光粒子。 “费沙。”格特鲁德又指了另一个光点。 莱因哈特新奇地盯着一串串光粒子,手指继续移动,划过广袤的星域,最终停在了一片标着红色边框的区域。 “什么?”他问。 格特鲁德看了 一眼,说:“同盟。自由行星同盟。帝国的敌人。” 莱因哈特没有问“敌人是什么意思”,只是歪着脑袋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同盟。” 语气平淡,像是在记住一个新词汇。 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他念完之后又看了那个红色边框一眼。 她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 她把投影仪的定时关闭设好,然后把莱因哈特从椅子上抱下来。 “今天认五个地名。明天再五个。三天之后你要能从奥丁指到伊谢尔伦。” 莱因哈特站在投影区域下方,仰头看着那片旋转的星空,伸出两只手虚空抓握了好几次。 格特鲁德给莱因哈特看的不只是星图。 每天下午安妮罗洁教完认字之后,格特鲁德会从她的二手终端里调出一些经过挑选的内容,投在客厅的墙上。 有时候是一段天体物理的科普短片,有时候是一张元素周期表,她用手指着上面的元素符号一个一个念给他听,莱因哈特跟读,发音不准确,但节奏感很强。 还有时候是一套从废旧医疗终端里提取出来的三维解剖模型——人体器官在力场中缓缓旋转,心室和心房用不同颜色标注。 莱因哈特第一次看到心脏的立体投影时,伸出手想去抓那个跳动的红色光团。他的手穿过了全息影像,什么都没碰到。 “这是心脏,”格特鲁德指着投影说,“血从这边进,从那边出。你摔倒了膝盖流血,是心脏把血推出来的。你跑太快喘气,是心脏在加速供氧。” 莱因哈特盯着那个旋转的红色光团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笑出来的话:“什么时候会停?” 格特鲁德没有笑。她说:“很久以后。” 安妮罗洁也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时抬起头看了格特鲁德一眼。 她大概觉得这些内容自己听来都已经很需要时间消化,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有点太早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补,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格特鲁德当然知道这些东西莱因哈特不可能完全理解。 她不是想让他现在就懂解剖学,她是在给他的大脑铺路。 结构性知识、系统性思维、空间想象力、逻辑链条——这些东西不是上小学之后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三岁开始被一遍一遍地触碰、激活、建立神经连接。 莱因哈特不是普通孩子,她必须确保他吸收的东西是高质量的。 晚饭后,安妮罗洁把今天的认字练习存档关闭。 终端屏幕上记着每天莱因哈特新认的地名和数量,最后一行写着:伊谢尔伦——帝国的要塞。这句话下面被莱因哈特用标注工具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大概是表示“这个地方很重要”。婶婶在厨房里把碗筷收进消毒柜,探头看了一眼,说:“你们今天教了他这么多,莱因哈特记得住吗?” 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洁异口同声:“记得住。” 婶婶擦了擦手,然后笑了。 叔父偶尔路过客厅时也会停下脚步,看着全息投影在墙上旋转的星空和器官模型,什么都没说。 有一次他站在格特鲁德身后看了很久,然后对婶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格特鲁德听到了。 “她比我们都会教。” 婶婶笑着说:“毕竟在费沙长大。” ——眼界不一样。 4. 第 4 章 休息日,奥丁下了一场薄雪。 婶婶说天气难得放晴,要带莱因哈特和安妮罗洁去城区买换季的衣服。 格特鲁德留在家里,她有一份医学初等学校的模拟题库要在终端上做完。 她坐在客厅里刷题时,听到婶婶在玄关处催促莱因哈特别再纠结穿哪双袜子,安妮罗洁笑着把弟弟抱起来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安静下来,只剩下终端屏幕轻微的电流声。 她做完一套解剖学模拟题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几缕。 她在想那套题里有一道关于心血管系统的多选,选项设计得不太严谨。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给题库编委会写一封反馈意见,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然后是一声撞击的闷响。 她抬起头。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巨响震碎了街角杂货店的橱窗玻璃。 格特鲁德推开门跑出去时,巷口的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一辆高级轿车撞进了街角杂货店的外墙,车头扭曲变形,发动机舱冒着浓烟,火焰从引擎盖边缘窜起来,顺着泄漏的燃油向车身蔓延。 安妮罗洁跪在路边的墙角下,用身体护着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被她压在身下,一双蓝眼睛瞪得很大,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姐姐的衣领,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 而婶婶——婶婶侧卧在车身几米外的石板路上。 她是在最后一刻把两个孩子推开的。 叔父正踉跄地朝着妻儿的方向跑去。 格特鲁德像离弦的箭冲到杂货店门口找到了消防终端——按下按键,拽出灭火器,走到燃烧的车前开始喷射。 火焰和浓烟之间拉开一道白色的屏障,火势被压下去片刻,又在另一处重新窜起。 叔叔也拿出了另外的灭火器,他们没有停,继续压住火势,直到火焰渐渐熄灭。 格特鲁德跪在婶婶身边,手指按在婶婶的颈动脉上,停留了很久。 叔父跌坐在雪地里。 浓烟散去,街上的人声和急救车的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逼近。 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格特鲁德还跪在那里,手指按在那片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莱因哈特幼年丧母,但她不知道是车祸,也没想到会这么惨烈。 安妮罗洁抱着莱因哈特,从父亲和堂姐的反应里已经明白结果。她搂紧了莱因哈特,用手指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妈妈,妈妈……” 莱因哈特挣扎起来,安妮罗洁低下头,把脸埋进弟弟的金发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 事故调查在几天之内就有了结论。 一辆失控的轿车,司机当场死亡,车主登记在克劳斯纳伯爵家族名下。 事故报告写的是“车辆机械故障导致失控”,没有任何追加责任。 克劳斯纳家族委托了另一名与缪杰尔家相熟、同为下级贵族的代理人登门,带来了一份和解协议。 不是道歉,不是慰问,而是一份措辞精准的法律文书:一次性支付一笔赔偿金,附带条款——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叔父没有签。他把协议放在桌上,默不作声。 代理人好心地在旁边劝导。 格特鲁德在外面靠墙站着,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 “别太天真了……上层贵族……” “起诉没用……甚至不会有人知道……” 叔父还是没有签。 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从帝国医学初等学校招生办公室发来的邮件。 措辞客气,格式正式,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缪杰尔先生,令侄女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的入学申请经复核,因名额限制,今年无法录取,请明年再试。 随后,他又收到了就职部门上官的通话,对方暗示如果家事处理有困难,可以暂时停职。 ——很显然,这是一种警告,对于上级贵族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叔父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子笔,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格特鲁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电子笔放下。 她没有问任何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那台从费沙带来的二手终端打开,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从数据库里翻出那份备考模拟题库,从头翻到尾,一页都没有看进去,然后她把题库文件从桌面上拖进了回收站。 窗外,奥丁的冬夜安静地铺满了整个夜幕。 葬礼过了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格特鲁德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那脚步声很轻,是从二楼传上来的,伴随着莱因哈特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披上外套下楼,看见安妮罗洁房间的门虚掩着。 安妮罗洁坐在床边,已经把莱因哈特抱在怀里。 “姐姐在,”安妮罗洁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丧母的悲痛和哽咽,但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妈妈走了,但姐姐不会走。我保证。” 莱因哈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 他已经哭累了,肩膀仍在一抽一抽的,呜咽声被闷在安妮罗洁的睡衣里。 格特鲁德在门外等着,确定莱因哈特已经完全睡过去,才推门进去。 “哭了太久,鼻腔不透气。”她对安妮罗洁说:“让他侧着睡。” 安妮罗洁照做,又给莱因哈特掖好了被子。 她神态恍惚,像是完全不觉得冬日的夜晚自己只着睡衣枯坐着有多冷。 格特鲁德伸手把她的腿塞进被子。 安妮罗洁环抱住她,泪水无声往下淌。 “妈妈不在了。” “是的,安妮。”格特鲁德抱住她的头:“婶婶不在了。” 缪杰尔家失去了女主人。 家里的秩序没有崩塌,但被无形的手悄悄重新排列了一遍。 叔父停止了所有社交,每天行尸走肉一般继续做自己那个薪水微薄的文书工作——贵族都可以向帝国申请工作,不过职位和待遇天差地别,一切取决于家族势力。 下班后,他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就呆在卧室里。 繁重的家务几乎都落在了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洁身上。 安妮罗洁刚满七岁,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热牛奶,两只手端着奶锅的把手,嘴唇抿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锅沿生怕洒出来。 她学会了把晒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在叔父忘记吃饭的时候把面包和冷肉端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说一声“父亲,饭放在门口了”,然后安静地走开。 格特鲁德负责更重的那部分——我们留子是这样的,什么都得自己做,不会就对着说明书硬着头皮学,修不好再想别的办法。 厨房里的多功能烹饪台是最早出问题的——电磁加热区其中一圈不再升温,触控面板跳了故障码。 格特鲁德从终端上调出维修手册,对照故障码查了半天,发现是加热元件短路。她把短路最严重的回路封掉,只剩下两圈能用,火候比以前更难控制。安妮罗洁在旁边看着,问要不要请人来修。格特鲁德说了一句“太贵”,然后把面板装回去,重启电路试了试,剩下那两圈正常运转——行了,凑合用吧。 屋顶的防水层老化之后,三楼房顶开始渗水。< /p>格特鲁德买了一罐民用修补喷剂,踩着梯子爬上去,沿着裂缝喷了一圈。补完之后两个雨季没再漏。后来修补层又裂了,她就从学校捡回废旧的纳米包材把屋顶每一处建材接口一点点包起来。 安妮罗洁在她爬梯子时总站在下面扶着,提心吊胆地看着。 有贵族邻居路过时,对这个场景表示惊讶——贵族家的女孩穿着裤装蹲在屋顶上敲敲打打,未免太不体面。 格特鲁德表示无所谓,她没有贵族包袱。 还有花园里的自动灌溉系统,早在婶婶还在时就出了故障。格特鲁德拆开控制面板查过,是地下管线的电磁阀老化,要换的话得把整段管线挖出来。她评估了一下工作量,决定用手动替代——从墙边的水龙头接了几条软管,每天傍晚拖到各个花坛之间。 花园里更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玫瑰枝条疯长,橡树的枝桠快戳到二楼窗户,爬山虎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半面墙……格特鲁德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旧园艺剪,四处修修剪剪。什么造型,什么美感,谁还顾得上,清理掉才是最重要。 家里那台清洁机器人也在勉力维持,底盘轴承磨损严重,每隔几周就得拆开上润滑油,否则噪音大到莱因哈特睡不着觉。 格特鲁德蹲在玄关给它关节上油时,莱因哈特蹲在旁边看,问它在干什么。 格特鲁德说它在休息。他又问它还能不能动。 “能。大概比以前慢点。” 格特鲁德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在终端上点了重新校准,机器人嗡嗡地活过来,校准程序让它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在地板上挪动。 莱因哈特看着那个机器人慢慢挪远,没有再问。 ……总而言之,格特鲁德,前世医学博士在读(真是内心一大痛点),今生有望干到复合八级工。 至于洗衣服、擦地板、整理杂物、给莱因哈特洗澡——这些事安妮罗杰全包了。 她年纪小,力气不够,但耐心比任何人都多。 厨房的碗她洗两遍,晾干之后收进消毒柜,盘子按大小叠,杯子按颜色排。 她的秩序感在这种琐碎的家务里反而找到了用武之地,像是用整齐来对抗所有正在崩塌的东西。 格特鲁德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气味,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她下楼倒水,经过叔父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一股酸馊的、带着发酵甜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向厨房。 从那时起,酒瓶开始出现在家里不该出现的地方。 书桌抽屉里,沙发靠垫后面,甚至是浴室的洗手台下面——他大概以为这些地方没有人会翻。格特鲁德没有翻,她只是需要打扫卫生,而酒瓶会自动暴露自己。 她每次捡到一个空瓶,就把它扔进厨房的垃圾桶,不评论也不作声,不在脸上挂任何表情。 叔父的饮酒轨迹是教科书式的酒精依赖发展曲线。 最开始是晚饭后一杯——他说是助眠。 然后是午饭时一杯——他说是开胃。 再然后是早晨起来就有酒气——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格特鲁德在前世的急诊科见过这样的曲线,在精神病学的教材里背过这样的曲线,在那些独自一人在异国求学的深夜,她甚至还写过关于酒精依赖的论文。但那些知识在这个家里派不上任何用场。 她不会去劝他戒酒。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父亲形象的人说“你喝太多了”,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家里的气氛更糟。 而且她很清楚——他喝酒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清醒的时候他必须面对这栋房子里已经没有妻子的事实、面对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无能狂怒。 酒精是他找到的唯一一扇可以暂时走出去的门。 5. 第 5 章 宇宙历782年。 莱因哈特六岁了。 3岁以前的记忆会随着年龄淡化,母亲意外逝世的悲剧在莱因哈特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家的不同——父亲的房门总是关着,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洁总是那么忙。 但他对一切都有一种认真的观察欲,看人的眼神有力而直接,不闪躲,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年夏天,莱因哈特在院子里追一只野猫,被树根绊倒,膝盖磕在石阶上。他爬起来,自己走回屋里,表情极其镇定——如果不是膝盖上那道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大概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安妮罗洁正切面包,一回头看见伤口,刀都来不及放稳就蹲了下去。 “等一下,别动。” 她去端了盆清水,用蘸湿的毛巾一角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沙,每擦一下她都会停一停,看他的表情。 莱因哈特全程没喊疼,但她的手一碰到伤口边缘,他的小腿肌肉就绷紧一下——嘴硬,腿很诚实。 格特鲁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手里还拿着刚从灶台上拿过来的汤勺,发起聊天话题,帮他分散注意力。 “那只猫呢?” 莱因哈特抬头看她:“跑了。” “猫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二十倍。你下次想赢它,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别追,让它自己过来。” 莱因哈特歪着脑袋想了想:“怎么做到?” “院子里有猫草。”格特鲁德指向那片不起眼的植物:“你弄些猫草,或许能把它引过来。” “波德里科夫人的猫不吃猫草。” 莱因哈特想起邻居养的猫,毛色鲜亮,只吃定制的水和食物。 “野猫要自己找吃的。抓老鼠、鸟、蛇,或者钻到人家里偷吃,猫草可以帮它们排出胃里的毛团——哪有那么娇贵。”格特鲁德笑了笑:“波德里科夫人的猫是宠物猫。被人当玩具养的,没有生存技能。看见老鼠会发抖,遗传病也多。” “看来没什么用,还很麻烦。” 莱因哈特撇撇嘴。 “功能不同罢了。”格特鲁德凑近看了看他的膝盖,示意安妮罗杰差不多可以停了,继续解释道:“宠物猫侍奉人类,只需要乖巧漂亮。野猫必须经营势力范围,抢地盘、躲天敌——反应慢的早就被淘汰了,剩下的都是精锐。” 莱因哈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缠着纱布,皱眉思考了几秒,然后他说:“那我宁愿做野猫。” 安妮罗杰收好纱布,站起身时抿着嘴,眼尾弯了弯。 “做大猫不是更好吗——我是说狮子,”格特鲁德想起灶台上煨着的汤,转身丢下一句:“不过得等你膝盖好了再说。” 莱因哈特7岁开始上学。 这个时候,叔父已经没有办法找门路让他进入帝国幼年学校,所以最终选择了奥丁公学,面向奥丁本土贵族和富裕家庭招生。 学费减免,但书杂费、制服费、活动费对这个家仍然是沉重的负担——沉迷酒精的叔父失去了工作,婶婶那笔赔偿款成了他的酒钱。 帝国贵族每月定期发放补贴,这笔钱由格特鲁德支配——但还不足以让这个家庭过得宽裕。 她被人为干预取消了帝国医学初等学校入学资格,只能继续留在帝国女子学院。虽然不能系统学习医学,但学校有很多学习资源可以白嫖,所以她努力争取奖学金,一口气白嫖到十五岁。 十五岁是可以去工作的年龄,于是她应聘了一家私人诊所打杂,大部分收入用于补贴家用。 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对她的决定感到遗憾,但也理解。 她们也面临着困境:嫁人,或是16岁毕业后再嫁人。 玛格丽特想要尝试考取帝国医学高等学校,但目前还没有获得父母准许;伊莎贝拉则非常清醒,她花了那么多功夫研究贵族圈的人脉网络,目的就是通过婚姻重返上层贵族圈。 格特鲁德觉得两种决定都没什么可指摘,人不能脱离所处的环境去行动,何况是在不讲人|权的银河帝国。 安妮罗洁因为窘迫的家境与过于出众的容貌,对于上学有些顾虑。 格特鲁德表示理解,美丽女孩总会引来觊觎和恶意,但她不允许她不上学。 她把这个难题告知了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也不愧是贵族圈情报小能手,很快向她推荐了一些大贵族开办的私塾。 经过考察和对比,她为安妮罗杰选择了玛利亚工读院——创办人是几位好心的贵族老妇人,旨在为处境窘迫的贵族家庭女孩儿提供基本教育,也被贵族圈子称为“穷姑娘收容所”。 学习内容是手工艺劳作与古典教养课程,上午学礼仪和账目管理,下午学刺绣和基础护理,所有手工作品由学院统一寄售,收入抵扣学费。 对于缪杰尔家这样已经付不起正经贵族女校学费的家庭来说,这是唯一既能维持体面又不会让安妮罗洁暴露在太多窥视目光中的折中方案。 如此,缪杰尔家三个孩子都算是有了稳定去处。 格特鲁德第一次目送莱因哈特出门上学时,看他脊背挺得笔直,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心想:这身制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但学校里的孩子不只看衣服。 奥丁公学比帝国幼年学校差了一个档次,可学生群体依然大半来自贵族家庭,剩下的则是与贵族有利益往来的富有平民家庭——有的正在上升期,有的已走下坡路。得势的那一群看人先看举止,看气质,看言谈之间有多少底牌。 莱因哈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他的骄傲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与外物无关,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晚饭后他帮忙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说:“今天有个人在走廊里拦着我不让过去,说要看看帝国骑士的儿子长什么样。” 安妮罗杰停下手中的针线。 莱因哈特把碗放进水槽,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他还在那里站着。”。 格特鲁德追问:“他说你什么了?” “忘了。不重要。” 格特鲁德靠在门框上,没再追问,只是说:“下次再有人拦你,你让他先报全名——然后继续走你的。” 莱因哈特回头看她,蓝眼睛里闪过某种锐利的东西,但很快被一层极淡的笑意覆盖,流露出几分得意:“我已经这么做了。” 格特鲁德走过去拿起水槽里的碗沥干,她的目光落在莱因哈特卷起的袖口上——袖口还是干干净净的,领口也是。 他出门前总会在镜子前站一小会儿,不是在看衣服,是在检查自己的表情,确认无懈可击,然后走入一个并不欢迎他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站在镜子前在想什 么,只是每天早晨在他出门前往他书包里多放一块奶酪。 乳制品得多吃,不然今后追不上红发英俊的高个儿。 宇宙历783年。 叔父已经很少走出房间了,不是身体不能动,而是精神和意志几乎完全消散。 他不再参与任何家庭事务,不再过问孩子们的成绩,不再在饭桌上说话——他也很少出现在饭桌上了。 饭是安妮罗洁端过去的,放在门口,有时候会吃掉,有时候不会。 房间里偶尔传出酒瓶倒地的声音,在深夜里听来沉闷而模糊。 格特鲁德对此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她知道酒精依赖的终点是什么——前世的教科书和临床经验早就告诉过她。 她对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早已不做任何期待。 偶尔她经过叔父的房门口,会想起这个人也曾经有过妻子,有过缝缝补补还能勉强支撑的体面。 安妮罗洁承担起了几乎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打扫、缝补、照顾弟弟。 十四岁的少女,举止已经像一个成年女性。 不那么忙的夜晚,她会坐到那架旧钢琴前,弹起婶婶教的那些曲子。旋律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来时,连叔父房间里的动静都会停一停。 至于莱因哈特,他每天穿戴整齐去学校,脊背挺得很直,回家后自己写功课,写完了就帮忙干活。 格特鲁德自己的日子是这样过的:白天去私人诊所打杂,擦洗器皿、整理药柜,趁医师们聊天时站在旁边多听几句。晚上在灯下看旧书和她的数据终端——在费沙开始攒的、来奥丁后从旧货摊一点点淘回来的医学旧书和过期数据包,旧书全部用粗线重新装订过,数据则做了细致的分类。 银河帝国自然也是有电子图书馆和数据库的——但那不是她现在可以享受到的资源。 白天听到只言片语,晚上就和脑子里那个前世的医学体系做对照。她的笔记本已经写到好几册。 这些积累看起来不显眼,但她在心里清楚它们的分量——它们将来会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她还没有想好,但她不急。 冬天格外漫长,四月了还在下雪。花园里的枯枝被雪压弯了腰,格特鲁德早晨扫门前雪时发现那几株婶婶留下的花,根部又冒了一点新芽。 她把雪拨开,给那几棵芽腾出一点空间,继续去诊所上班。 从那天起,她察觉到家里的家具开始变少。 一开始是缪杰尔家那只漂亮的铜钟——智能设备普及的时代,这种东西唯一的功能是彰显身份和家世。 然后是安妮罗洁那盏漂亮的花瓣状水晶灯,那也是婶婶的嫁妆。 安妮罗洁从工读院回家,看见桌上空空如也,原本放着水晶灯的位置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她什么也没说,换了一个位置做手工作业。 直到有一天,叔父谢巴斯蒂安·冯·缪杰尔突然走出房门,告知他们,这座房子已经卖掉了,接下来要搬到平民区。 格特鲁德冷笑了一声:“搬去平民区——莱因哈特和安妮罗洁的学业怎么办?” 叔父撩起惺忪的眼皮,无所谓道:“平民区有学校。” 莱因哈特沉下脸,把面前的餐盘往前一推:“我吃饱了。” “不,你没吃饱,”格特鲁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记得‘光盘约定’,不要浪费粮食。” 莱因哈特只好气鼓鼓地重新拿起勺子。 6. 第 6 章 搬家那天下了大雪。 奥丁的冬天从来不缺雪,但那天的雪格外绵密,一片一片往下压,落在行人的肩上、帽檐上、睫毛上,很快就把整个世界涂成灰白色。 新家在平民区,一栋二层老楼。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上下共5个房间,其中一间堆满了房东留下的杂物。 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和隔壁小楼的花园一角。 格特鲁德放下箱子,环顾一圈。 “先烧水,”她把袖子卷起来,“把厨房打理干净。” 安妮罗洁已经把行李放在角落里,闻言便去找抹布。 叔父进了那间没堆杂物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莱因哈特被分配去擦窗户,接过抹布时没吭声,但擦到窗框上一块顽固的污渍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更用力了。 到了午后,雪总算停了。格特鲁德去楼下倒垃圾,站在巷子里透了口气。 雪后的空气冷得发甜,呼吸间凝成一团白雾。她抬起头打量这栋楼——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几处,顶层的窗户被她们刚才擦过,比别的楼层亮了那么一点。 隔壁小楼的花园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男孩的脑袋从铁栏杆后面探出来。棕红色的头发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眼睛很亮,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邻居。 格特鲁德和他对视了一秒。 “你好啊。” 她主动打招呼。 男孩干巴巴的回了一句:“您……您好。” 格特鲁德点点头,她端着垃圾桶转身进屋。 “隔壁有个小孩,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她站在门口随口说了一句,“红头发,在院子里站着。” 莱因哈特正在擦灶台,闻言跑了过去,先发制人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男孩一愣:“齐格飞·吉尔菲艾斯。”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在评估某样东西时的微表情。 “齐格飞,”莱因哈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仔细品味之后得出的判断,“这名字太土气了。” 吉尔菲艾斯眨眨眼,显然没想到自己报出名字后会收到这种评价。 “不过,”莱因哈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冷淡,但措辞本身暴露了他的标准,“吉尔菲艾斯这个姓还不错。听起来像高山上的风。” 格特鲁德靠在门框上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在心里给莱因哈特的社交表现打了个分:第一次见面,先把人家的名字和姓氏拆开评价一遍,夸一半贬一半,语气还像在颁发勋章——这很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也开始自我介绍:“我是莱因哈特·冯·缪杰尔。这是我姐姐格特鲁德。” 吉尔菲艾斯礼貌地问:“您好。请问需要帮忙搬东西吗?” “不需要,”格特鲁德说,“已经搬完了。进来坐坐吧,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几乎是并排走进家门。 两个男孩身高相仿——如果非要比的话,红头发那个大概高出那么一点点——但站姿截然不同。莱因哈特的脊背笔直,下巴微抬,像是在用全身宣告“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欢迎”。 吉尔菲艾斯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堆着的纸箱和旧家具,然后又看到了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安妮罗杰。 安妮罗洁是听到门口的动静才出来的。她穿着那件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裙子,银金色的长发用一条旧发带随意束在脑后。 吉尔菲艾斯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或许只有一两秒。但他的眼睛在那两秒里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好奇退潮,某种更认真的东西升了上来。 “这也是我姐姐。” 莱因哈特给吉尔菲艾斯和安妮罗洁分别做了介绍,安妮罗洁对红发男孩露出一个微笑:“齐格,希望你和莱因哈特好好相处哦。” 格特鲁德明白她的心情——因为家庭境遇和莱因哈特自身性格原因,她非常希望莱因哈特能有同龄的好朋友。 “好的。” 吉尔菲艾斯用力点了点头,脸慢慢涨红,忽然扭头就跑。 安妮罗洁错愕的看着红发男孩的背影。 格特鲁德则感慨帝国男性真早熟——10岁能算得上恋爱吗? 串门的邻居走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莱因哈特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板,安静了片刻。 “他好像比我高一点。”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气象观测结果。 但格特鲁德从他穿纸尿裤开始带着他长大,自然能从那个“一点”里听出全部的在意。 她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像在认真评估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 “是比你高。你打算怎么办?” 莱因哈特转头看她,眉头微蹙。 他显然还没想好“怎么办”,他只是完成了“发现差距”这一步。 格特鲁德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和温柔或者关切无关,而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期待中的展开——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小鬼,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值得他较劲的同龄人,而她刚好在场,刚好有空,刚好有一整套方案可以递过去。 “我倒是有个办法,”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闲聊天气:“就看你要不要听。” 莱因哈特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你说。” “费沙有一种小孩玩的玩意儿。” 格特鲁德从杂物箱里翻出一截晾衣用的旧麻绳,在手里掂了掂长度,随后拿起绳子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双脚轻轻离地,麻绳在脚底和头顶之间划出均匀的弧线。 她跳的不快,边跳边说:“每天跳几百下,纵向运动可以刺激下肢长骨生长。” 示范结束,她把绳子随手搭在椅背上:“你现在开始跳,一年之内应该能追上他。” “这也太……” 莱因哈特皱起眉头。 “数据统计,12岁以下儿童坚持跳绳,每年可以多长至少1厘米。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跳吧。” 格特鲁德扭头就走。 她知道莱因哈特在嫌弃什么——这项运动看起来不够帅,但在她前世,这是小升初必考科目,只需一部智能手机,每日15分钟打卡,可谓性价比之王。 非要帅的话,跳绳当然也可以帅,不过花样跳绳和莱茵凯撒没办法联系在一起……噗。 莱因哈特看着那截绳子,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视线在绳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绳子,反复打量,过了半天才嘟囔一句。 “知道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明天就开始”,但他说“知道了”的时候,格特鲁德朝安妮罗杰身边时挤了一下眼。 安妮罗洁抿嘴笑了,没出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格特鲁德起床烧水,推开窗户透气时,看见了预料之中的画面。 巷子里,莱因哈特站在雪被扫干净的一小块石板地上,手里攥着那截旧麻绳。 他正在和绳子搏斗——甩绳的角度还在摸索,每次跳个七八下就会被绊住;被绊住之后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然后重新开始。 那个背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固执,旧衬衫的袖子 卷到手肘,头发还没梳,金色的后脑勺上翘着一撮睡觉时压出来的呆毛。 格特鲁德靠在窗边,一手端着热水杯,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出早间剧场。 幼年莱茵凯撒在冷风里反复被一根麻绳绊住,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安妮罗洁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旧毯子走到格特鲁德身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在跳吗?” “在跳。第七次被绊住了。” 安妮罗洁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昨晚在被窝里比划了好久,我还以为他在做什么梦。” 格特鲁德笑了一声——很轻,更像是一次无声的呼气——然后端着水杯继续看。 安妮罗洁没有叫她别笑,只是抿着嘴,眉眼弯了弯。 弟弟那种倔强的样子大概连她都觉得可爱。 楼下,莱因哈特第八次被绊住之后,弯腰捡起绳子,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隔壁小楼的门开了。 吉尔菲艾斯端着一杯牛奶走出来,显然刚醒不久,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发乱得很有风格。 他一出门就看见了他的新邻居——那个昨天评价他名字“太土气”、肯定他姓氏“还不错”的金发男孩——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被一根麻绳反复绊住。 “你在干什么?” 莱因哈特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甩绳:“训练。” 吉尔菲艾斯他端着牛奶走近了几步,好奇的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看笑话——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观摩一种从未见过的训练科目。 然后他注意到莱因哈特被绊住的频率似乎有点高。 “你跳得不对吗?” 莱因哈特停了下来,转过头,给了他一个“你行你上”的眼神。 吉尔菲艾斯把牛奶放在台阶上,走过去接过绳子。 他学着莱因哈特的姿势甩了一下,绳子飞出去的角度完全不对,差点打到自己脸上。 “……确实很难。” “那是因为你笨。”莱因哈特冷冷地说。 “那该怎么做呢?” 红发男孩真诚发问。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调整了吉尔菲艾斯握绳的角度——动作很短,幅度很小,做完就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吉尔菲艾斯重新试了一次,绳子划出的弧线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在脚底还是卡住了。 “你刚才跳了多少个?”吉尔菲艾斯把绳子还给他。 “……做到三十七次被绊住了。” “我没看到开头。”吉尔菲艾斯在台阶上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你重新来,我帮你数?” 莱因哈特看着他。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转回去,重新甩起了绳子。 “1、2、3、4……”吉尔菲艾斯的计数声在巷子里响起来,稳定而有节奏。 格特鲁德关上窗户,转身去倒水。 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什么接地气的冥场面。 安妮罗洁丝毫没有察觉堂姐的恶趣味,轻声问:“他们俩会成为好朋友吧。” “已经开始了。”格特鲁德说。 窗外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在路灯下投出干瘦的影子,隔壁小楼还有一扇窗亮着灯。 未来搅弄风云的挚友相逢了。 一个嫌弃对方名字,一个完全不在意被嫌弃。 一个在被窝里偷偷比划跳绳动作,一个明天大概会准时端着牛奶来计数。 格特鲁德躺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进展顺利的话,过段时间可以和安妮罗洁一起给俩小孩训练跳大绳。 那场面想想就很期待。 7. 第 7 章 那段时间,吉尔菲艾斯几乎长在了缪杰尔家里。 这不是夸张。 他每天至少出现在缪杰尔家两次——早晨上学前来敲一次门,晚饭后再来一次,有时放学后会直接跟着莱因哈特回来。 他偶尔会带一些点心过来——他的家庭虽然是平民阶级,但很有礼数,不希望邻居认为自家儿子太过打扰。 格特鲁德并不过多参与俩小孩的对话,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检修老化的智能设备、算账,然后翻看笔记和电子书。不过客厅就这么大,又连着厨房,所有声音都往耳朵里钻: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在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不时发出脆响,安妮罗洁在旁边缝衣服时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摩擦。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有温度的嘈杂。 她在这种嘈杂里做菜,偶尔会开口。 “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带了三十七头战象。” 她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莱因哈特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三十七头?” “出发时有三十七头。翻过山之后还剩几头,你们自己查。” “阿尔卑斯山在哪里?”吉尔菲艾斯问。 “地球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时代的山,和地球纪元一起成了历史。”格特鲁德把做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拿到餐桌上:“但他翻过去了。带着军队、马匹、战象,在雪地里翻过了那座山。后来的人说这是最疯狂的战役之一。” 她没有讲汉尼拔最终是赢还是输,也没说讲翻过山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描述了一个人在雪地里带着大象翻山的画面,然后把菜端上桌,继续炒下一道。 莱因哈特把目光收回棋盘上,落了一子,那一步比刚才更果断。 “那头大象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谁会特意去记录大象的命运?”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下棋。 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他在之后的三步之内连吃掉了吉尔菲艾斯两枚棋子,攻势凌厉得有些过分。 吉尔菲艾斯看着棋盘叹了口气,开始重新布置防线。 讲赤壁那天,外面正刮着大风。 秋季多风,但那天的风格外猛,一阵一阵撞在窗户上,把窗框撞得微微发颤。 “很久以前,地球上有一个军阀,带着几十万大军出击,想把对手全部吞掉。他的士兵不习惯坐船,在船上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仗。他就想了个办法——用铁索把所有船连起来,船面平稳得像陆地。” “连起来?” 莱因哈特的眉毛微微蹙起。 “对。看起来是个好主意——船稳了,士兵可以在甲板上正常作战。”格特鲁德搅着汤,语气平淡:“然后对手派了一支小船队,趁着江上起风,放火烧了第一排船。铁索连着铁索,大火顺着第一排一路烧下去,几十万大军在江面上被烧成一片火海。” 吉尔菲艾斯的手指在地图册上停住了。 “他为什么不撤退?” “退不了。船全毁了,岸上是敌人的追兵。他自己带着残部从小路逃回去,路上又遇到伏击。等他回到都城的时候,出发时带的几十万人只剩不到十分之一。” “所以是风帮了对手的忙。”莱茵哈特翘着嘴角,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起来:“哈——小孩子都知道一堆风筝朝一个方向飞的时候线会打结,他们竟然敢把船全绑在一起!” 格特鲁德把汤从火上端下来:“对方提前算到了这阵风,所以他输了。” 吉尔菲艾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但他把面前的棋盘重新摆了一局。 这一次他的开局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在想对手接下来会怎么走。 窗外风还在刮,他落子的节奏和风声渐渐对上了拍。 吃饭的时候,格特鲁德又讲了一场发生在更早年代的包围战。 “两支军队对峙。其中一方的主帅是个年轻人,急于立功,主动出击。对手假装打不过,退入事先设好的陷阱,然后派骑兵从后方突袭,把他的退路彻底切断。” “然后呢。”莱因哈特问。 “围起来,什么都不做,持续了四十多天。里面的军队没有粮食,连水都要挖井才有。最后年轻主帅组织了一次突围,亲自带兵冲锋,死在战场上。剩下的士兵投降了。” 她没有继续讲投降之后发生了什么——四十万军队被就地坑杀,安妮罗杰听不下去。 莱因哈特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收进盒子里,一粒一粒放得很慢。 吉尔菲艾斯问他怎么不下了,他说今晚不想下——他想看地图。 格特鲁德没有评价,只是把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说了四个字:“喝牛奶。牛奶不能断。” 有一天,格特鲁德不知从哪个旧货摊上淘回来一副跳棋。 棋盘是木头的,油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但棋子还算齐全。 她把棋盘往桌上一摆,两个男孩同时抬起了头。 莱因哈特问:“这是什么棋?” “跳棋。” “怎么下?” 格特鲁德简单讲了一遍规则,然后给他们做了个示范。 她和莱因哈特试下,吉尔菲艾斯观战。 前几步还算正常,但很快莱因哈特就发现不太对了——格特鲁德的棋子在棋盘上一路借道,从这头连跳到那头,像一只在荷叶上踩点的青蛙。有一枚棋子她连跳了四步,从一个角落横跨半张棋盘落到了对面。 莱因哈特盯着那枚棋子。 “你走了几步?” “一步。” “你刚才跳了四下。” “一步。”格特鲁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云淡风轻:“规则允许。” 莱因哈特把规则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规则确实允许。 但他从来没有下过这种棋,允许一枚棋子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这头飞到那头。 小小的小孩闷闷的说:“这不讲武德。” 格特鲁德差点被茶呛到,她把茶杯放下,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笑:“跳棋的规则就这样。你不服气也可以搭我的桥。” ——好弟弟,早点适应,将来碰上“不讲武德”的杨威利可以少破防。 莱因哈特的眉毛拧了一下。 接下来几步,他开始试图模仿她的策略,但他的棋子总是跳到半路就被挡住了——格特鲁德早就在关键位置留了子,桥搭得四通八达但就是不让他用。 第三盘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路线,一枚黑子连跳三步落在她的阵地上,他的嘴角立刻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不是学会了嘛。”格特鲁德说。 莱因哈特没答话,开始重新排棋子。那意思很明显:再来一盘。 吉尔菲艾斯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有说话。 他盯着棋盘上那些“桥”,缓缓问了一句:“格特鲁德小姐,这个棋,是不是谁先搭好桥谁就赢?”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新脑子就是好用。 “你试试。” 吉尔菲艾斯坐下,接替格特鲁德。 他的下法温和得多——不主动堵路,也看不出明显布局——但他每次跳都能恰好跳进自己铺好的下一个落点。 莱因哈特跟他对弈到中盘时忽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个什么都没说,另一个也什么都没问,但那盘棋从后半段开始,莱因哈特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截——不是犹豫,而是思考。 性情差异表现很明显,莱因哈特说“不讲武德”,吉尔菲艾斯问“是不是谁先搭好桥谁就赢”。 一个在质疑规则,一个在拆解规则。 都是好习惯。 后来,不管下什么棋,通常是莱因哈特赢。 并不是因为吉尔菲艾斯不聪明——事实上,他能和莱因哈特下到中盘不落下风,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的智力水平。 但莱因哈特有一种天赋:他能在三步之内把局面变得非常极端,然后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这种极端里找到出路。 吉尔菲艾斯的棋路更稳,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在防守和进攻之间找平衡,但面对莱因 哈特那种不要命的突进,他总是慢半拍。 “你又输了。”莱因哈特说,这是某天傍晚他们下完的第三盘棋。 “嗯。”吉尔菲艾斯把棋子收回盒子里,表情很平静。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吉尔菲艾斯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好,“我输了。下次再下。” 莱因哈特看着他把棋子收好,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几天,格特鲁德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回不是棋盘。是一张厚纸板,她在诊所帮忙时用废弃的药盒裁的,上面用铅笔手绘了弯弯曲曲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不同的标注,有的是地产,有的是港口,还有一处写着监狱。 莱因哈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费沙商人常玩的一种东西。教你怎么做生意的。” “做生意。”莱因哈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但人已经坐下了。 格特鲁德把规则讲了一遍——掷骰子,走格子,买地产,交过路费。 她讲完之后每人分了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片,那是代币。莱因哈特捏着那叠纸片,问:“单位是什么。” “帝国马克。” “真钱吗?” “假的。但你输光了就算破产,退出游戏。” “我不会输。” 吉尔菲艾斯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规则,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钱不够付过路费怎么办?” “可以变卖地产,或者抵押。” “抵押是什么?” 格特鲁德解释了一遍抵押规则。 吉尔菲艾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但他把那张手绘棋盘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个格子的标注上停了一瞬。 游戏开始。 头几轮还算平稳——莱因哈特买下了第一格地产,吉尔菲艾斯买了一座港口,格特鲁德什么都没买,只是不断地交过路费给他们两个人,手里的纸片越来越少。 “你为什么不买地?” 莱因哈特皱眉问她。 “因为我没钱了。” “你刚才还有。” “都付给你们了。” 莱因哈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越来越厚的那叠纸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紧接着他就走到了吉尔菲艾斯的港口,过路费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这么多?” “港口比地产贵,”吉尔菲艾斯说,语气平静,“规则上写了。” 莱因哈特把纸片数了一遍,递给吉尔菲艾斯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又过了几轮。格特鲁德退出了——她手里的纸片已经不够付下一次过路费。她把剩余的两张纸片往桌上一放,端起了茶杯。 “破产了。你们继续。” 莱因哈特看着她那两张孤零零的纸片,表情像是在看一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然后他转向吉尔菲艾斯:“就剩你和我了。” “嗯。” 接下来的半小时,厨房里只剩骰子在桌面上滚动的声音、棋子移动的声音,以及莱因哈特偶尔的质问和吉尔菲艾斯平静的回答——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港口”、“你什么时候买的第三座”、“你刚才为什么不出售”。 “你在买地的时候我在买港口。”“上一轮。”“因为你没问。” 最后,莱因哈特走到了吉尔菲艾斯最大的一座港口。 他数了数手里的纸片,又看了看过路费的数额。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纸片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推向吉尔菲艾斯。 “破产。” 语气平静,但腮帮子咬紧了。 吉尔菲艾斯接过纸片,没有笑,没有说“我赢了”。 他只是把代币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说:“你刚才开局的时候应该先买港口的。” 莱因哈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再来一盘。” 格特鲁德在旁边喝茶,没有插嘴。 她在心里给自己的教育成果打了个五星好评:一个输了不破防,一个赢了不嘚瑟。这波稳了,可以开下一局。 8. 第 8 章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停。 平民区的石板路被埋得严严实实,歪脖子树上挂满了冰凌,巷子里偶尔有早起的人推开窗户,看一眼白茫茫的街道,又缩回去把窗户关上。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除了小孩。 莱因哈特趴在窗户上,鼻尖贴着玻璃,盯着巷口几个正在打雪仗的半大孩子看了很久。他的金发翘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连袜子都没穿。 安妮罗洁从厨房探出头,正要叫他别贴在冷玻璃上,格特鲁德从她身后路过,手里端着刚烧开的热水壶,说了一句:“想出去就出去。大雪天小孩就该在外面玩。” “谁是小孩!” 话是这么说,莱因哈特迅速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满屋子找他的手套。 安妮罗洁放下抹布,上楼去给他找厚外套,顺带把自己的围巾也拿了下来。 吉尔菲艾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头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沫。 四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 他们没往那群孩子那边凑,而是在巷子另一头找了块空地——靠近歪脖子树,积雪厚实,还没被人踩过。 安妮罗洁戴着手套拢雪,还没来得及捏紧,莱因哈特已经丢了一个雪球过来,惊得她赶紧把手里捧着的雪全抛了出去。 “哈哈哈……” 三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十分开怀。 格特鲁德没有参与,但她不停的捏雪球,并在三人路过的时候把捏好的雪球往他们手里塞。 “嘶——” 莱茵哈特被安妮罗洁与吉尔菲艾斯丢来的雪球同时打中,而两个雪球都是格特鲁德提供的。 莱茵哈特扭过头不满道:“喂,你到底和谁是一伙的!” 格特鲁德笑嘻嘻,两只手各托着一只捏好的雪球:“我是军火商人,只负责提供装备。” 正说着,忽然脸侧一痛。 一颗雪球正中她的侧脸,碎雪顺着领口滑进外套里,冰得她嘶了一声。 巷子那头正在混战的孩子们动作整齐地停了一拍。 砸她的那个男孩大概十岁出头,手里还攥着第二颗雪球,脸上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发能隔那么远精准命中一个大人。 格特鲁德伸手拍掉脸上的雪。 莱因哈特已经站起来了,表情极其严肃,手里那颗刚捏好的雪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攥紧。 安妮罗洁正要打圆场,格特鲁德开口了。 “这颗雪球不错。精准度够,力度适中,捏得也实——你们练过?” 那个男孩愣了一拍,然后挺起胸脯,说当然练过,他们每天都打。 格特鲁德点点头,说:“那不如一起打。男孩一队,女孩一队,重新分组。” 她用三十秒制定了规则:场地范围是从歪脖子树到巷口杂货店的后墙,掩体只能就地取材。雪球不能夹冰,不能用工具压缩,不能用除雪球以外的任何投掷物。 最后一条规则针对莱因哈特——他刚才已经把一块冻硬的雪团塞进手套里,正在试图用体温把它融成更危险的形状。 分组结果:对面是七八个男孩,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 她这边除了她自己和安妮罗洁,还有四五个刚才从巷口战况来看一直处于下风的女孩——其中最小的一个大概六岁,手套左右都戴反了,安妮罗洁正蹲着重新帮她套好。 格特鲁德看着这群参差不齐的“女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性别不要卡那么死,人数其实可以再谈。 战斗开始。 对面的战术是上来就莽:所有男孩同时从掩体后站起来,雪球密集地朝她们最靠前的人砸过来。 格特鲁德蹲在一道矮墙后面,对安妮罗洁说:“你带两个人往左边那棵树后绕,听到我吹口哨就露头扔一轮,然后立刻缩回去,扔完就跑。你们的目标不是赢,是让他们以为左边有人。” 安妮罗洁点头。她的眼神极其专注,带着三个女孩沿着矮墙猫腰摸过去时脚步很轻,一丁点雪都没踢起来。 然后格特鲁德一个人从右边绕到了杂货店后墙的拐角处,手里捏着三颗捏好的雪球。 她在拐角蹲下来,等了片刻——对面又一轮齐射砸在她刚才蹲过的矮墙上,雪沫四溅。 她等到男孩们的“火力”间隙,从拐角站起身,连投三颗,命中两个后脑勺和一顶帽子;男孩们刚转过身,她已经在往另一道掩体后面跑了。 然后她在树后吹了声口哨,三个女孩同时露头,朝男孩们后背扔了一轮雪球,然后迅速缩回树后。 男孩们阵脚大乱——前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精准打击,后有左翼奇袭,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格特鲁德带着七个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女孩,把那群男孩打得从头到尾没组织起一次有效的正面进攻。 战斗结束的标志是对方领头那个男孩从雪堡后面举起双手,手里捏着一颗捏到一半的雪球,大声说:“不打了!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格特鲁德从一道矮墙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七个。” 回到家时四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雪。 莱因哈特的围巾冻成了冰条,安妮罗洁的发带不见了,大概是在某次转移时被树枝挂掉了。 格特鲁德把湿外套挂在暖气片旁边,开始烧水冲茶。 莱因哈特坐在厨房凳子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格特鲁德:“你刚才那个绕到后面打他们再换个方向跑的那个——叫什么。” “游击战术。基本原理很简单——不正面打,别和比你强的对手纠缠。敌人追你你就跑,敌人停下你就干扰,敌人跑了你再追,最好是想办法把敌人分散,再消灭落单的。”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两个十岁男孩的表情一模一样:正在把刚才的雪仗重新在脑子里复盘一遍,一格一格对照她说的每一个词。 格特鲁德看着这两个浑身是雪的小鬼头,对今天的课外实践很满意。 茶泡好之后,四个人挤在厨房灶台边取暖。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花。 格特鲁德端着茶杯靠在窗边,莱因哈特忽然说:“你刚才说游击战术是很久以前的人发明的?” 格特鲁德抿了一口茶:“很久以前,在地球纪元,有一位伟大的指挥家,被几十倍的敌人围在一条河边。他带着他的部队,在那条河上来回渡了四次——第一次是撤退,第二次是佯攻,第三次是迷惑,第四次是突围。每一次敌人以为猜到了他的方向,他就换个方向再渡一次。几十万敌军追着他打,追了三个月,没追上。最后他从包围圈里钻了出去。” 莱因哈特听到“几十倍的敌人”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吉尔菲艾斯问那条河在什么地方,格特鲁德说地球上,现在已经没有了。 莱因哈特没有追问那条河为什么没有了,他只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重要。”格特鲁德把茶杯放下,“重要的是他的对手比他多得多,但他成功渡河之后,他的部队还是完整的。” 莱因哈特一手托着腮,吉尔菲艾斯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四次渡河……好厉害。” 格特鲁德假借喝茶掩住上扬的唇角。 她确实不算什么军事专家,奈何银英世界的军事水平……有种“皇后娘娘烙大饼”的质朴美感。 不过没关系,讲段子她很擅长,从《孙子兵法》到迂回穿插,从推恩令阳谋到商战盘外招,什么都吃想必能让俩小孩营养更均衡。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长,四月了还在下雪。 吉尔菲艾斯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个厨房里拥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餐桌靠墙的角落,背对窗户,面前总是放着一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牛奶。 那个位子离灶台不太近,不会被油溅到;离门口也不近,不会被开门时的冷风吹到。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随便站着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固定在了那里,像一个被默认的程序。 吉尔菲艾斯有一次在安妮罗洁给大伙儿倒茶时,忽然对莱因哈特说了一句话。 “莱因哈特,你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莱因哈特正低头看棋盘——不是跳棋,又回到了那副旧象棋——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正在倒茶的安妮罗洁,再把目光收回到吉尔菲艾斯脸上。 “你说哪个?” 吉尔菲艾斯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安妮罗洁,但是格特鲁德——格特鲁德当然也是莱因哈特的姐姐,可他刚才忘了。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纠正了自己:“每一个。” 夜里格外冷,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花。安妮罗洁把暖气调得更高了些。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趴在桌上,面前摆着那副旧象棋,棋盘旁边还摊着那张手绘的大富翁纸板,代币没有收,还搁在最后一局结束时的格子上。 莱因哈特的金发脑袋枕在手臂上,吉尔菲艾斯的红头发埋在胳膊肘里,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同一张桌子上,呼吸均匀而缓慢。 ——胜负未分。 安妮罗洁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两条旧毯子,一人一条披在两个男孩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但在给莱因哈特掖毯子角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弟弟的睡脸,那张在清醒时总是冷着或是倔着的脸此刻完全放松了,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走到客厅,站在格特鲁德身边。 “姐姐。” “嗯。” “这一年真好。” 格特鲁德正在智能终端查阅资料,闻言停了一下。 窗外是沉沉的灰色,屋里是两个男孩均匀的呼吸声和智能机器人来回清理地面的声响。 “嗯,”她说,“好日子要记住。” 安妮罗洁没有再说话。 奥丁的冬天还没有结束,但厨房里是暖的。 格特鲁德心里清楚,这样挤在一起取暖的日子不会太久。 9. 第 9 章 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将尽,行道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格特鲁德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诊所回到家。 她在诊所拿到了一笔奖金——不是打杂的零钱,是独立完成一次小型手术后医师批的正式分成。 加上这个月的薪水,已经超过了缪杰尔家的每月帝国贵族补贴数额。 她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存入缪杰尔家的公用账户,一份存进自己的个人账户,一份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存进安妮罗杰的个人账户——是的,15岁可以开立个人账户了。 安妮罗洁最近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春寒,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十五岁的身体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 格特鲁德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不是问出来的,是观察出来的。 她从诊所出来时绕路去了趟旧货市场,想淘一些关于营养学的资料,却只找到一套30年前的医学案例库,摊主说没人要,白送给她了。 她把数据导入终端,接着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一辆豪华轿车正从巷子里驶出来。 帝国纹章在车门上熠熠生辉,轮胎碾过石板路上残留的雪水,溅起一小片泥泞。 车窗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坐着谁。格特鲁德站在巷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加快脚步往回走。 家门虚掩着。 推开门,客厅里酒气熏天。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酒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要把所有清醒都淹没的酒精气息。 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酒瓶。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什么情绪地说:“宫里来人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清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么清醒的语气说话了。 “皇帝陛下看中了安妮罗洁。如果她进宫,他们可以给我50万帝国马克。” 格特鲁德走到他面前:“您答应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皇帝的命令也不能违抗,有钱拿不也很好吗?” 他仿佛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格特鲁德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拿到这笔钱,您打算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 叔父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眼神像一条死鱼,低头看着酒瓶,像是从瓶底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格特鲁德等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那笔钱会变成酒。 她转身离开客厅。在走廊里,她停下来,闭了闭眼——这个男人已经彻底爬不起来,不是言辞就能说通道理的。 安妮罗洁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件旧衣服从抽屉里取出来,叠好,放进一只旧皮箱。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裙子在最上面,领口处缝过的地方针脚细密整齐。她把裙角掖进去,然后从手腕上解下一条旧手串,放在桌上。 珠子已经磨掉了颜色,那是格特鲁德小时候用零花钱给她买的——那时候她们还住在祖宅,母亲还在世,莱因哈特还不会走路…… 手串在桌上轻轻滚了半圈,停在一小片光斑里。 格特鲁德站在门口。 安妮罗杰把皮箱的盖子合上,转过头来看她。 十五岁的女孩站在旧木桌前,表情很安静,银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逆着窗外的光,像一幅没有画框的油画。 “姐姐。” “嗯。” “莱因哈特以后就拜托你了。” 格特鲁德没有马上回答。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用大人的语气托付自己十岁的弟弟,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但她没有流露出来。她说:“十岁男孩已经有主见了,他未必需要我——他还有那个红发小子。而且你也会回来。” “不管我能不能回来,”安妮罗洁轻声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格特鲁德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她愿意承受的要多一些。 她没有接这个评价,只是走过去,在安妮罗洁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开口,用一种和平时没有区别的平淡语气。 “今后,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些。打牌、弹琴都可以。” 安妮罗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我会的。” 格特鲁德伸出手,抹去安妮罗杰眼角的泪花。 安妮罗洁忽然感到有些晕眩,于是把头靠在她肩上,静静流了一会儿泪。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的脚步声。 莱因哈特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把门撞开的。 他手里拎着书包,脸上还带着从学校回来的微微泛红,但那双蓝眼睛已经捕捉到了空气里不寻常的气氛。 吉尔菲艾斯跟在他身后——他今天刚帮母亲整理完东西就赶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小篮水果。两个人的表情在走进客厅的几秒之内同时发生了变化。 “姐姐呢?” 莱因哈特问。 格特鲁德从卧室走出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她没有铺垫,没说什么“你先坐下来我再告诉你”。 莱因哈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抱着哄的婴儿了。 她认识他快十年了——他承受真相的能力比大多数成年人更强。 “你父亲把安妮罗洁卖给了宫廷。皇帝会派使者来接她。” 客厅安静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响。 然后莱因哈特猛地站起来,冲进客厅。 叔父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半空的酒瓶。 莱因哈特站在他面前,金发几乎根根竖起,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你竟敢把姐姐卖了!” 他的声音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破裂,像一根绷到极限之后断掉的钢弦。 叔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只有醉酒的惺忪:“宫廷使者很快会来接她。” 他说得平淡如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仿佛刚才只是被一只蚊子打扰了一下。 莱因哈特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没有任何保留地冲了过去。 他的拳头还没有够到叔父的身体,格特鲁德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十岁的男孩已经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尤其是当这个男孩正在爆发出远超他体重的力量的时候。 “放开我!”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是嘶哑。 他在她怀里挣扎,双臂被箍住就用脚踢,脚够不到就全身扭动。 他的金发扫过她的下巴,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莱因哈特在急迫的挣扎间紧紧扣住她的手:“姐姐!想想办法!别让姐姐进宫!” 吉尔菲艾斯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篮水果,手指攥在篮柄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冲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他觉得冲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站在那里,双手攥成了拳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莱因哈特在格特鲁德的怀里挣扎,看着这个贫穷的贵族家庭在他面前彻底碎掉。 安妮罗洁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那件领口缝过的蓝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旧外套——这样寒酸的装束,大概等她进宫就会被丢掉吧。 她走到客厅,站在所有人中间。 莱因哈特还在格特鲁德怀里挣扎,但力气已经渐渐耗竭。 “莱因哈特。”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和平时叫醒他吃早饭时的语气没有区别。 莱因哈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挣扎不动了,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在他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声音,在这一刻依然平稳。 安妮罗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她没有抱他——她知道他此时此刻需要的不是拥抱。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要哭。” 莱因哈特的眼眶瞬间变得更红,红得像是眼底的血管全部破裂了一样。 “姐姐。”他的声音哑了。 安妮罗洁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那动作和过去每一次他摔倒了爬起来、考试得了第一名回家、下棋赢了吉尔菲艾斯得意洋洋地炫耀时完全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吉尔菲艾斯:“齐格,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谢谢你的帮助。” 她在红发男孩额头轻轻留下一个吻。 吉尔菲艾斯张开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妮罗洁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向格特鲁德。 “我走了。” 格特鲁德还保持着刚才抱住莱因哈特的姿势,双手箍在他身前。她的袖口被莱因哈特扯歪了,头发也有点散,听到这句话,她松开莱因哈特,站起来,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宫中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车,漆面锃亮,车门上刻着皇帝的纹章。车身两侧各站着一个侍从,衣着笔挺,面无表情。他们不是来接一个女孩,是来收取一件已经签署了契约的货物。 安妮罗洁拎着那只旧皮箱在车门边站了片刻。 和旁边锃亮的轿车漆面放在一起,那只皮箱显得格外陈旧。 然后她回过头来。 巷子里站着三个人。莱因哈特站在最前面,金发被风吹乱,双拳垂在身侧,不再冲动了,但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手依然攥着拳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格特鲁德站在他们身后两步。 她没有站到前面去,她知道这一刻不需要她的脸出现在安妮罗洁的视野中心。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安妮罗洁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或不甘,只有安静的温柔——像是把所有能承受的重量都收进了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分给任何人。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碾过地上残留的雪水,消失在街道尽头。 莱因哈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沉默而僵直。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但他们的沉默是相通的——那种沉默不是空洞,而是被同一道伤口贯穿之后的共振。 春风吹过巷子,把歪脖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吹落。没有人说话。 格特鲁德转身走向家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站在巷子里的两个孩子:“进来吧,外面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常一样。 莱因哈特没有动。吉尔菲艾斯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暮色沉下来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两个小小的黑影,他们才慢慢往屋里走。 叔父还坐在客厅里。 他没有去送女儿,他甚至连椅子都没离开。那半空的酒瓶还放在桌上,他的手搭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格特鲁德走进客厅时他已经开始喝下一杯了。她走到桌边,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50万帝国马克,你收下了。” 叔父抬起头。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谢巴斯蒂恩·冯·缪杰尔。”格特鲁德语调冷冽:“缪杰尔家族的祖宅,我父亲有一半产权,你把它卖了——以及,你长期酗酒,根据帝国律法,已经不具备保管财产的能力。现在我已届满17岁,这栋房子里目前唯一具备完全财产保管和处置能力的人,是我。” 叔父张了张嘴。 “把钱交给我。” 格特鲁德说。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用词精确得像是从法典上逐字摘下来的。 谢巴斯蒂恩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笔钱是——” 格特鲁德一字一句强调:“把钱交给我。” 谢巴斯蒂恩看着这个从七岁就加入这个家庭、安安静静帮了十年忙的侄女,忽然发现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能是辩解,可能是质问,或是某种迟来的父亲式威严——但他说不出来。 格特鲁德弯腰把酒瓶捡起来放在桌上,径直从他手边抽出那张五十万帝国马克的电子票证。 然后她转身离开客厅,在走廊里停下来,把有些纷乱的思绪重新按回那个标着“待处理”的格子里,走进了安妮罗杰的房间。 莱因哈特站在安妮罗杰的钢琴旁边,机械而又凌乱地按着琴键。 吉尔菲艾斯站在另一边,没有说话。 没人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两个人照成灰蓝色。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沉默的男孩。 莱因哈特忽然转身,绕过她快步走出房间。他的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冲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有哭,没有摔东西,只是关门。那一扇门隔开了他的所有声音,但格特鲁德知道他今晚不会吃饭,大概也不会睡。 吉尔菲艾斯还在原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您也没办法吗。” 格特鲁德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没办法。” ——她不想骗他。 吉尔菲艾斯没有再说话,他的肩膀微微下沉。 在确认了最坏的结果之后,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至于做什么,他还不知道。 “以后他会遇到更多这种事。”格特鲁德说。 吉尔菲艾斯抬起头看她着她的眼睛,等她说完。 格特鲁德走到钢琴前面,把键盖放下来:“我是说莱因哈特——他要去撞墙了。我希望有人能在他撞墙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然后她看向那个红头发的男孩。 吉尔菲艾斯安静了很长时间。 “撞墙”从字面意义,似乎是冲动的发泄行为——但此刻他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理解。 他没有点头说“我会的”,也没发出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不再下沉,像是在一个很长的算式里终于找到了等号右边的那个数字,然后向她告辞,回自己家。 过了一会儿,格特鲁德起身走到莱因哈特卧室门前,在门外站着静静听了一小会儿。 门内没有声音。 她回到自己房间。 她说没有办法,这是真话。 但还有半句她没说——有些账不是今天算的。 10. 第 10 章 安妮罗洁离开之后,莱因哈特沉默了很多天。 不是消沉——格特鲁德认识他太久了,分得清消沉和积蓄力量之间的区别。 他不哭不闹不质问,甚至不再提起姐姐的名字。 他只是把所有的书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摊在厨房的桌子上,从放学回来读到深夜。 有时候格特鲁德半夜起来倒水,还能看见客厅角落里那盏灯亮着,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借来的帝国近代史,旁边是一张画满了箭头和标注的草纸。 她从来不催他去睡,只是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温着。 有一天傍晚,格特鲁德从诊所回来,放下装器械的布袋,开始准备晚饭。 莱因哈特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的金发比夏天时更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但那双蓝眼睛从发丝间透出来的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不是兴奋或者愤怒,而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开始发热的笃定。 “我要进幼年军校。” 格特鲁德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没有变:“你知道那是五年全封闭吧。” “知道。” “你知道那些贵族子弟会怎么对你吧。” “知道。” “那你还去?” “去。” 格特鲁德把切好的菜拨进盘子里:“行。那你去。” 她答应得这么快,倒是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大概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无处可去。 格特鲁德没有回头,继续处理下一颗菜。 她知道他会问。 他在安妮罗杰走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个问题做准备,而她只是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答案。 格特鲁德去诊所帮工是将近三年前开始的。最初只是打扫器皿、整理药柜,后来老医师发现她认得药名、看得懂处方,便让她在配药室帮忙。 再后来,大约是去年冬天,诊所接了一个被机器绞伤手臂的工人,老医师忙不过来,让她过来搭手。 格特鲁德戴上手套,清创、止血、缝合——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到位。 老医师在旁边看了全程,结束后沉默了片刻,问她从哪学的,她说旧书上看来的。 老医师没有追问。 在这个行业里,天赋加勤勉的组合往往比师承更可靠。 从那以后,她开始独立处理一些基础外伤。不做诊断,不开处方,只是清创、缝合、包扎和术后观察。 老医师偶尔会让她旁观较复杂的手术,在帝国医师不愿把经验外传的氛围里,他的沉默等于默许——她把它看作一种不用语言建立起来的信任。 这天傍晚,老医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叫住格特鲁德。 “你听说了吗,”他一边洗着手,一边说:“幼年军校今年在扩招。不光是招学员,后勤医疗也在补人。帝国军医机构那边在招募助理医官——不需要医师执照,进去之后统一培训,表现好可以推荐参加正式的军医考核。” 格特鲁德正在整理器械托盘。她的手没有停。 “待遇呢?” “管住宿。助理津贴按军衔发放,初始是准尉级,比在我这儿打杂强。”老医师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他们需要有外伤处理经验的人——你有。” 格特鲁德把最后一枚消毒钳摆进托盘,扣上盖子。 助理医官——这意味着进入帝国军事医疗体系的最底层。 但这个“最底层”恰恰是她需要的。 军医机构有她接触不到的设备和标准病历,有她需要验证的临床数据,还有她在私人诊所永远见不到的战创伤案例,而她手里已经攒了将近两年的清创缝合记录,足够证明“熟练”两个字。 她说:“我去。” 老医师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意外:“就知道你会去。不过你才多大年纪,军校虽说是招募助理,进去之后多半还是要从头考核一遍。你对自己有信心就行。” “有。” 老医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认识她快三年了,知道这个女孩说“有”的时候不是逞强。 幼年军校入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格特鲁德往莱因哈特的行李袋里塞了几样东西。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衬衫,质地结实。 一台装满数据的智能终端——那是她找伊莎贝拉要来的贵族圈子姻亲关系图谱,属于隐形知识,幼年军校大概没人愿意给莱因哈特传授这些。 一小瓶深色玻璃瓶装的无色液体。 莱因哈特把小瓶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通用消毒剂。自己配的。”格特鲁德把瓶塞拧紧了又松开,确认密封:“毕竟死于感染的比死于枪炮的多。” 莱因哈特把瓶子放回行李袋,动作很轻,和十年前把她的手指攥在手心里的婴儿动作毫无相似之处,但那份沉默的信任是完全一样的。 有人敲门。 格特鲁德去开门,门外站着吉尔菲艾斯。 他也拎着一只行李袋,棕红色的头发整整齐齐梳过,难得没有翘起来。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自动走到了餐桌靠墙的那个位置——他几乎每天站在那里,已经不需要思考了,然后他安静地把格特鲁德准备的另一摞东西码进行李袋,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莱因哈特站在厨房正中间。 他穿着一件洗得笔挺的旧衬衫,脊背挺得很直,行李袋已经装好了,放在脚边。 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没有泪,只是眼眶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那圈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亮,像一块被加热到临界点之前开始泛光的金属。 他说:“我会拿到权力。我会把姐姐救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人教他,但他完全理解了夺走姐姐的人倚仗的究竟是什么。 而且,他说的是“拿到”,不是“得到”。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格特鲁德看着这两个十岁的孩子——一个金发,一个红发。 他们穿着旧衬衫,拎着简陋的行李袋,站在平民区一栋老楼的厨房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莱因哈特的头——像他婴儿时期那样。 “行了,”她把行李袋递给莱因哈特,“走吧,军校不等迟到的人。” 莱因哈特接过行李袋,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吉尔菲艾斯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厨房里那把空着的椅子——那是安妮罗杰平时坐的那把,自从她走后就没有人再坐过。 然后门关上了。 格特鲁德站在厨房里,听着两双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然后她开始洗杯子。 灶台上搁着四只杯子——安妮罗杰的那只被她收起来了,现在只剩三只。 她洗好一只,倒扣在沥水架上;再洗一只,再倒扣;第三只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把最后一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三只杯子排成一排。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不需要不需要半夜起来看谁趴在桌上睡着,不需要在有人问“姐姐,以后怎么办”的时候给出一个简短而笃定的回答。 往后站——给前面的两个人留出空间。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挡在莱因哈特前面的人。 她是站在后面的人。 军医机构的招募并没有那么顺利。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格特鲁德继续每天去诊所上班,在晚上对着那台二手终端啃这些年四处搜罗的医学文献,在灶台边一个人吃饭。 叔父始终躲着不与她见面,只是每天喝更多的酒——她并不阻止他喝酒,甚至会给他预留基本生活费,至于那点钱只能够他买劣等酒——她可以帮他联系疗养院。 考核通知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到的。 封上盖着帝国军医机构的印章,她拆开读了一遍——申请已通过初审,请于指定日期到奥丁中央军医总部参加助理医官入职考核。 考核那天她向老医师请了半天假,老医师再三强调“考完回来告诉我结果”。 候考室设在军医总部一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消毒力场发生器的运转气息。 来参加考核的大多是比她年长的男性,有几个穿着旧军装,大概是退伍医护兵想重新进入军队。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终端又翻了一遍自己整理的笔记,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这次录取名额比往年少了一半。 第一轮是基础医学知识笔试,在终端上作答。题目比她预期的简单——大部分是解剖学和药理学的常规内容,有几道关于战创伤急救的题目明显是从标准教材里直接摘的,她用了不到一半的规定时间就做完了全部题目。 第二轮是技能实操,在一间配备标准医疗舱的模拟诊室进行。考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戴着半框眼镜,表情寡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他点了点控制面板,诊疗台上方的无菌力场无声展开,淡蓝色的光幕将操作区域与外界隔离开来。 全息投影在力场中生成了一条模拟手臂,皮肤质感逼真,皮下血管网络清晰可见。老军医又按了几个参数,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撕裂伤,创缘不规则,深层组织中有模拟碎片残留——那是战场上常见的爆炸伤类型。 器械盘里的工具比她平时在诊所用的先进得多:激光缝合器、生物粘合胶、纳米清创探头一字排开。 她戴上无菌手套,先启动纳米清创探头清理创口内的模拟碎片,探头内置的微型传感器自动识别并标记了残留位置,但她在操作时注意到力场边缘有一处灭菌覆盖不均——力场发生器的一个散热口被旁边的监护仪挡住了部分气流。 她没有作声,只是将器械托盘往左挪了十公分,然后她选择了激光缝合器处理深层组织,再用生物粘合胶闭合表皮,缝合间距均匀,热损伤控制在最小范围。 老军医在旁边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在评分终端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轮是面试。主考官是个中年女医官,肩章上别着少校衔,短发,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停顿:为什么想进军医系统、对军队医疗有什么了解、能不能接受长期派驻前线、有没有心理准备面对批量伤亡。 格特鲁德的回答都很简短。 最后一个问题,女医官看着她的申请材料,说:“你的笔试成绩在所有考生中排第一,技能考核的评分也很高,但系统里没有查到你的推荐人备案。” ——帝国军医机构的惯例是申请人需要至少一位在职医官的推荐。 格特鲁德说她是私人诊所出来的,没有军医系统的推荐人。 女医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格特鲁德没有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后来她在军医机构的档案系统里查到了自己的入职审批记录,在“推荐人”一栏里,有人用电子签名补填了一个名字——是那位头发花白的实操考官。 一周后,录取通知发到了她的终端上。 她被分配到奥丁中央军医总部下属的初级医疗站,职级准尉,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可以申请参加军医官资格考试。 她把通知页面关掉,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三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把其中一只翻过来,倒满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开始冒新芽了。 第二天她去诊所办理离职交接。 老医师正在用超声波清洗槽给他的旧手术器械做保养,听到她说考上了,只是点点头,说那边的设备比这儿好,别浪费了。 格特鲁德从终端里调出一个文档——里面是她在这间诊所经手过的所有病例记录,按时间排序,每一项都标了预后观察。 老医师在屏幕上翻了翻,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终端靠近来,接受了文件传输。 11. 第 11 章 宇宙历786年末,格特鲁德被分配到奥丁中央军医总部下属第三初级医疗站,担任助理医官。 医疗站位于奥丁旧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一栋三层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帝国军医系统的双蛇杖徽章。 站里常驻三位军医,两名助理医官,三名护理兵和一个管药品库存的文书军士,她是新增的第三名。 到岗第一天,中尉医官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年龄上停了半秒。 “去领制服。左边第二个诊室,跟弗里克少尉的班。” 弗里克少尉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格特鲁德的培训档案翻了一遍,眉毛往上挑了挑。 “培训考核全优——行,从今天起你负责初级分诊、换药、拆线和病历整理。有拿不准的来找我。” 格特鲁德点了点头。 助理医官的工作琐碎而密集——感冒、湿疹、扭伤、慢性腰肌劳损、术后复查、体检报告……病种不复杂,但患者量大。 弗里克把大部分轻症分给了她,自己窝在诊室角落喝咖啡看医学期刊。 第一周平淡无奇,第二周开始,她注意到一些事。 一位退役舰艇兵来开止痛药,卷起袖子时她看到他前臂内侧一片反复发作的皮疹。她问他在舰上做什么工种。 轮机维护,长期接触一种清洁溶剂。她调出溶剂成分表,找到一种已知的皮肤致敏原:“接触性皮炎。避免接触致敏原,配合短程局部激素治疗。” 老兵愣了一会儿:“两年了,没人问过我碰什么。” 她在病历备注栏加了一行:职业暴露史与皮肤症状关联,建议同工种人员筛查。 一位截肢术后半年的老兵来复查,义肢接口愈合良好。 她多问了一句康复训练做了没有,对方摇头。 “幻肢痛呢?” 老兵沉默了一下。“有,跟大夫提过一次,之后就没再提。” 她把康复转诊建议和幻肢痛评估写进病历。 病人接访不需要什么高明的医术,她只需要问完该问的问题,写完该写的记录。 毕竟作为助理医官,她连处方权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在私人终端上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病例观察”,备注“仅限个人学习使用”。 第一份记录不是具体病例,而是一个流程观察:基层接诊中,病史采集缺乏系统性的职业暴露模块,康复随访从出院到基层之间缺少有效衔接。 第三周,有个军士长带着手下的新兵来体检。军士长姓霍斯特,四十多岁,嗓门洪亮。 他手下的兵大多是刚入伍的新兵,最小的十六岁,从奥丁星域征兵点送来的,体检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血压飙到一百五十。 “放松,深呼吸。想想高兴的事。” “报告大夫,想不到高兴的事。” “那就想点没压力的事。食堂今天吃什么?” 小兵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今日特供猪肉肠配酸菜。猪肉肠含肉量据说是百分之四十,剩下百分之六十我和战友们猜了两个星期也没猜出来。” 霍斯特在旁边哼了一声:“挑三拣四。帝国舰队标准口粮,我吃了二十年。”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说话声音偏沙哑,刚才下意识用手掌按压过胸骨下段。“军士长,您有没有反酸、烧心、上腹不适?” 霍斯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慢性胃食管反流的典型体征。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约一个消化科的远程会诊。” 霍斯特沉默了两秒,转头对手下的兵说:“这个大夫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个词她过去几周听过好几次。但她做的事并不特别——只是问了一些该问但没人问的问题。 见习第二个月,她开始准备军医官资格考试。 帝国军医系统对助理医官有明确政策:见习期内表现优异者可由上级医官推荐参加正式考核。格特鲁德不打算等。 弗里克发现她在夜班间隙看教材,问了一句。 她说想尽快考,弗里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他的桌上多了一台数据终端,他把那台终端推到她面前,一个字没说,继续喝咖啡。 格特鲁德回岗位打开,发现里面是近五年的考核真题。 她抽空反复做了好几遍。 见习第三个月,弗里克在阶段性评估表上签字,评语:“临床判断力突出,建议推荐参加军医官资格考试。” 还差一步。 推荐流程规定需一名中校以上军医推荐,但她不认识中校以上的人。 不过她记得一个人——施利希特。 培训期间军医总部派人来做讲座,主讲战创伤急救前沿,那位上校军医姓施利希特,在战创伤领域干了三十年。 自由提问环节她提了一个关于前线批量伤员检伤分类的问题,他回答了,没有多看她一眼。 那是唯一一面,但名字她记住了。 她写了封邮件。 “尊敬的施利希特上校: 我是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目前于奥丁中央军医总部下属第三初级医疗站担任助理医官。见习期间完成基础评估,已获上级医官推荐参加军医官资格考试,不知您是否愿意担任推荐人。如需面谈或提交补充材料,任何时间都可以。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 三天后的傍晚,一位干练的白发老人穿着便装出现在医疗站门口,值夜班的护理兵差点把登记表掉在地上。 施利希特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军医官资格考试推荐表。他的目光落在格特鲁德身上。 “是你?” “是我。” “你上次在讲座上问的那个检伤分类效率问题——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做了三个月病历观察。发现基层转诊信息传递存在几个重复出现的断点,和检伤分类效率有关但不是同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我暂时没有足够数据,先搁置了。” 施利希特沉默了两秒。 “推荐表拿来。” 格特鲁德递上电子笔。 施利希特签完字,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些断点,有没有整理?” 她调出终端上的病例观察文件夹。 不是正式报告——格式不规范,样本量不够大,措辞也不严谨——但每一条观察都有病历编号可查。 施利希特看了大约两分钟,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气中轻微地做了几个按压动作,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宇宙历787年,格特鲁德在奥丁中央军医总部通过军医官资格考试,授少尉衔。 她把调令截图转发给莱因哈特,附言:“比你快。” 回信在四十分钟后到达。 “暂时的。” 两个字,没有标点。 格特鲁德靠在椅背上笑了。 正准备关掉终端,屏幕又亮了——是莱因哈特。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小狮王闷闷开口:“格特鲁德。” —— 安妮罗杰离开后他不管她叫姐姐了,这小心眼的小子。 格特鲁德哼了一声:“嗯?” “食堂今天的晚饭,是一种叫‘奶油焗星鳗配炖豆’的东西。” “听起来还行。” “难吃。我觉得是调味品用量有问题。吉尔菲艾斯说我的分析不严谨,可他只吃了一口。” 通话画面外隐约传来吉尔菲艾斯温和的声音:“莱因哈特大人,公平地说,你只是在找一个理由来表达不满。” “你别替食堂说话,吉尔菲艾斯。” 格特鲁德听他们拌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是当年看OVA还是穿过来以后实际接触,在她印象里莱因哈特这个人,平时对吃穿住行几乎不挑。 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报仇、夺权、征服宇宙,导致她一直以为他对食物没有偏好。 但她现在回想起来——他在家的食量,埋头吃糖醋里脊的速度,喝完最后一口老鸭汤时勺子搁在碗边那声轻响。 她做的菜,他似乎从来没剩过——原来不是没有偏好,是被她养刁了。 这个念头让她产生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愉悦——留子做菜的手艺得到了认可,那种愉悦——而且说真的,确实好吃。 华夏菜永远的神。 “格特鲁德?”莱因哈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又在走神。” “我在想你们的食堂应该给我发津贴。我把你的味觉标准拉高了,他们跟不上。” “这个分析有一定合理性。” 吉尔菲艾斯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说正事。你们这学期学什么?” 格特鲁德换了个话题。 “军事史、军事地理、战术基础、体能训练、帝国宪法概论、射击、格斗。还有一门军事思想,这学期刚开——从银河联邦时代讲到帝国建立后的战役分析,还有古典兵学概论,古希腊罗马迦太基,欧洲三十年战争到二战,古代中东和东亚的兵法概述。” “内容不少。”格特鲁德说。 “东亚部分只有四页,全是考古综述。古希腊写了四十页。”莱因哈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在意的评价意味:“编教材的人手里大概没别的材料。” 格特鲁德没有接这句话:“好好学你的军事思想。下次休假回来给你换口味。” 莱因哈特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随后又聊了几句——军靴后帮太硬,体能教官把五公里加到了七公里,吉尔菲艾斯在旁边温和地纠正某些过于夸张的措辞——然后挂断。 格特鲁德把终端放在桌上。 窗外奥丁的早春灰蒙蒙的。 她走进厨房,用德式材料凑合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炝锅的时候蒜末遇上热油,刺啦一声,整个厨房弥漫着焦香——在帝国的烹饪习惯里,大蒜不会被这样高温爆香。 面煮好,她把锅端到桌上,一个人吃。 帝国军医系统近五年的战创伤统计年报她下午刚下载好,只翻了几页。 数字很枯燥,但有些数字之间的比例不太对:入院率和死亡率之间的差值、并发症种类的分布、不同舰队的医疗资源分配——她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判断,只是直觉。 她把面吃完,洗了碗,定了明早六点的闹钟。 明天又是普通一天。 但在她的私人终端深处,有一个文件夹正在安静地等着更多的病历观察。 而在比文件夹更深的地方,有些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东西,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重新出现在这个宇宙中。 12.第 12 章 格特鲁德在第三初级医疗站独立执业满一个月,处方不需要再等上级签字,接诊量翻了一倍——每天三四十个来访病人,大部分是附近街区的军属和退役老兵。 弗里克少尉把最难缠的病例推给她,自己窝在诊室角落里喝咖啡看期刊——他说这叫“能者多劳”,她说这叫“前辈偷懒”,弗里克假装没听见。 这天下午来了一个退役舰艇兵,六十二岁,宇宙历768年在边境舰队舰艇爆炸事故中右小腿截肢,术后安装机械义肢。边境舰队的外科水平不差,截肢断端处理干净,义肢装配角度合理——问题在术后。 他拄着一根合金手杖,在候诊区角落的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坐下之后调整了三次姿势,显然腿不舒服。 “□□先生,今天是来复查义肢接口?” “换药。接口那里最近不太对。” “多久了?” “断断续续小半年了。” 格特鲁德示意他坐到检查椅上,卷起右腿裤管,检查结果与她的猜测大差不离。 机械义肢接口周围的肌肉废用性萎缩,义肢与残肢之间持续的微小摩擦产生慢性溃疡。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她之前接诊的十几个义肢装配老兵,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接口周围组织萎缩。 帝国军医系统把这归结为“长期佩戴的正常损耗”,但格特鲁德觉得这不是损耗,是设计缺陷,更准确地说是设计思路本身的问题。 帝国军医系统的机械义肢技术在银河系首屈一指,但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替换”上——更好的材料、更灵敏的神经接口、更接近人体的仿生肌肉束。 没有人研究过“修复”——如何在义肢装配后通过康复训练维持残肢的肌肉功能,如何用生物材料诱导萎缩的组织再生。 因为修复周期太长、利润太低,贵族医疗产业对此毫无兴趣。 这项技术被淹没在帝国医学院的数据库里,标注为“已过时”,连实习生都不屑于翻阅。 她在医疗站值夜班时,花了好几个晚上把帝国医学院公开数据库里关于神经再生引导的文献全部检索了一遍。 那些文献从克隆器官移植兴起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更新过,最后一个引用它们的论文发表于三十年前。 她一边清创一边询问症状。 老兵絮絮叨叨,说起幻肢痛,他的幻肢痛每晚都发作,右脚五个脚趾像被火烧——那只脚多年前已经不存在了。 “之前跟大夫提过吗?” “第一次提过。大夫说正常,让我适应。” “之后呢?” “提了也没用。每个大夫都这么说。” 格特鲁德没有追问,按流程处置,然后坐回终端前填转诊单。 在治疗方案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 按照帝国军医系统的标准流程,义肢接口慢性溃疡的处理方案是清创、抗感染、更换衬垫、必要时调整义肢角度。 但这些措施只能治标——只要接口周围的肌肉萎缩继续存在,溃疡就会反复发作。 她需要的是能让那些萎缩的组织重新活过来的东西——一种能从根源上改善肌肉状况的方法,让组织恢复活力,修复萎缩的肌纤维。 她在数据库里找到过这种东西——合成生物材料支架。 这东西在实验室里被验证过,在动物身上被测试过,甚至有过几例零星的临床报告——然后就被遗忘了,不是因为它无效,是因为克隆器官移植和机械义肢的利润更高。 那项技术来自帝国医学院的公开数据库,但不是数据库里唯一的“孤儿”。 她翻遍了那些被遗忘的文献,记录下一系列被边缘化的技术:合成生物材料制成的可吸收支架、用于填充组织缺损的可注射水凝胶、用于微血管吻合的光学焊接方案。 这些技术没有被禁止,也没有被证明无效——只是没有人再研究它们了,因为它们不符合“替换优于修复”的市场逻辑。 她当时只是把这些文献记录下来,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会用上。 现在,面对□□那条被机械义肢磨得溃烂的残肢,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文件夹可能比帝国军医系统现有的任何治疗方案都更有用。 她需要在实践中检验这些技术的可行性,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做好眼前的事——把□□的感染控制住,把幻肢痛的评估写进转诊单,把他送进康复门诊,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技术整合方案。 □□还在等,她把转诊单副本递过去:“帮您约了中|央军医总院的康复和疼痛门诊,一周内能排到。衬垫申领表填好了。有问题直接打医疗站直通线,找我。” □□接过单子看了很久,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然后拄着手杖慢慢走远了。 那天晚上格特鲁德没有立刻下班。 她调出帝国军医系统过去几年的统计报表,检索“义肢接口感染”。 同期截肢手术总量与记录在案的感染病例之间的比例肉眼可见地不合理——义肢接口慢性感染的发生率不可能是这个数量级。 再检索“幻肢痛”,数字更低。 截肢术后幻肢痛发生率,任何做过临床研究的人都知道应该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帝国军医系统记录在案的病例数除以截肢总量,低得近乎荒谬。 不是不存在,是没被记录。 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常年的战争,让医学科技树走向了一条看似高效的歧路。 她关掉终端,把今天的病例笔记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不仅有她从医疗站接诊以来积累的数百份病例观察,还有她在值夜班时整理的文献笔记。 那些被遗忘的技术、被边缘化的研究、被“替换式医疗”挤压到数据库角落里的修复方案,都被她分门别类地标注好:已验证,待验证,需要更多数据。 周五傍晚,格特鲁德没有直接回公寓。她换下军医制服,搭了两站地面公交,在旧城区下了车。 街道中段有一间私人诊所,铺面很小,招牌上的油漆已经褪色,写着一行字——“埃瓦尔德全科诊所”。 诊所门半掩着,玻璃窗后面的候诊区空无一人,几盆绿植的叶子发黄,看得出很久没有打理了。 她推门进去。 老医师埃瓦尔德正蹲在文件柜前面,把一摞一摞的病历夹往外搬,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了句“今天不接诊”,声音沙哑。 “是我。” 埃瓦尔德转过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哦,是你。少尉大人。” “叫我名字就行。” “你可是有军衔了。”埃瓦尔德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专门跑回来,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的吧?” 格特鲁德环顾这间自己工作了将近3年的诊所——物品都打包了,收拾得整整齐齐。 “您要关门了?” “退休,回我老家那栋湖边小房子里去。”埃瓦尔德说:“七十一了,膝盖不行了,站一上午就疼。” 格特鲁德回想起当年——那时叔父酗酒成瘾,家里靠着那点微薄的帝国贵族津贴,过得十分拮据,安妮罗杰和莱茵哈特都还小。 于是她选择退学,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这间小诊所的招聘公告在电子屏上反复滚动,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于是她按地址找过来。 埃瓦尔德问她会不会抽血,她说会。问她会不会写病历,她说会。问她多大,她说十五。 埃瓦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试用期一个月,包一顿午饭。 前世她经历了5年本科+3年临床规培,再算上攻读硕博的8年,也算积累了不少经验,但不可否认,很多经验来自于带教老师的经验总结。 埃瓦尔德的积累方式则不同。 他在这个老街区待了四十多年,每天接诊二三十个病人,保存了大约六万份病历,每一份都极尽详细。 他的诊所没有接入帝国军医系统的电子病历网络——私人诊所不在军医体系管辖范围内,他也从来没申请过接入。 “这些病历你打算怎么办?”格特鲁德看着地上那几台数据终端。 “本来想送人,但没人要。”埃瓦尔德说:“私人诊所的病历军医系统不承认,医学院说纸质档案没有录入数据库不方便做研究。” 格特鲁德说:“给我。” 埃瓦尔德看了她一眼。“你要?” “我要。” “你要这些做什么?” “您知道的。” 埃瓦尔德没有回答。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格特鲁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四十多年,”埃瓦尔德终于开口,“我跟病人说的话,加起来大概能填满一艘战舰的通讯记录。问诊、开药、解释病情、安慰、安慰、再安慰。你知道哪种话我说得最多?” “什么?” “‘回去再观察观察。’”老医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个病人的疼痛是正常的,那个病人的症状会自己消失的,回去观察观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是真的观察就够了,有些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些是我知道他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我的诊所没有设备——还有些是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但那个问题不在我能解决的范围内。我年轻的时候告诉自己,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抚病人。后来我明白,有时候是为了安抚我自己。” 他站起来,从文件柜最底层拉出一个纸箱。纸箱很旧,四个角都用胶带加固过。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病历夹,而是一摞装订整齐的笔记本,封面按年份编号,从宇宙历740年代一直排到宇宙历786年。 “病历是写给病人和系统的,”埃瓦尔德说,“这些是我写给自己的。” 格特鲁德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手写体,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分左右两栏。 左边是病例摘要——主诉、体征、诊断、用药、随访结果;右边是备注,包括患者的真实情况和病历措辞之间的差异、转诊被拒之后自己想过的替代方案、某个无法从任何检查中确认但反复出现的症状模式。 这不是病历,而是临床经验最原始的形态——没有被统计口径修剪过的、带着全部不确定性和复杂性的完整记录,与帝国军医系统里那些字段化、编码化、被统计口径筛过的数据相比,这才是真正的东西。 帝国军医系统的统计报表里看不到“主诉与诊断之间的断层”,看不到“反复被归为正常的异常”,但在这个笔记本里,四十年的断层面全都摊在纸面上,一条一条,一笔一笔。 埃瓦尔德把纸箱推到她面前:“带走。” “您可以捐给医学院。” “医学院不会要。这些笔记不符合他们的研究格式,只是我四十年的观察。但我总觉得——观察本身是有用的。如果你能从中找到什么,比我留着强。” 他把纸箱抱到桌上,又加了十来本零散的笔记本,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待了四十多年的诊室。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过你,”他背对着格特鲁德说:“你在我这儿工作将近三年,去参加军医官资格考试,培训考第一,三个月就独立执业,速度比同期所有人都快。你为什么不去找更好的职位?以你的能力,找个贵族私人医生的位置不难。” “我对那个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格特鲁德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说:“您刚才说,有些问题不在您能解决的范围内。我在试能不能解决。” 埃瓦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诊所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我听说——只是听说——帝国军医系统里,稍微有点名气的军医,干几年就会被分配给贵族军官做一对一服务。” “我不会。”她说。 埃瓦尔德点了点头,拉开门。 傍晚的冷风灌进来,老街的路灯刚好亮起第一盏。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我猜你也不会。”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格特鲁德在空荡荡的诊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箱笔记本抱起来——分量比看起来更沉。 箱子里不光是纸张,而是四十年的临床观察——每一页都记录着帝国军医系统的统计报表覆盖不到的角落。 她叫了一辆地面出租回公寓。 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指搭在纸箱边缘,轻轻扣了两下。 帝国军医系统——军务省中既重要又边缘的部门。 重要是因为打仗总需要医生。 边缘是因为宇宙战争中直接化作粒子的人数量庞大,活下来的人使用机械义肢和人造器官移植更有性价比。 她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些淹没在数据库的医学科技过滤出来,在未来罗严克拉姆麾下发挥功效——名将擅长杀人,得有人负责救人。 13.第 13 章 仲夏结束,格特鲁德的调岗申请批下来了——她申请调往帝国边境前线医疗港。 第三初级医疗站的中尉医官在审批表上签了字,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前线医疗港是什么地方?每天几百个伤员从舰队直接转运过来,缺胳膊断腿的、烧伤的、辐射病的,手术台一天十六个小时不停。待满一年,处理的伤患比后方待十年都多,没人主动申请去那儿。” “我知道。” 中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签了。 弗里克少尉的反应更直接,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说:“我收回之前对你的所有正面评价。” “我已经提交了。” “我知道你提交了,所以我才要收回。”弗里克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没有端起杯子:“你这三个月在站里做的事,那些转诊单、备注栏里的长篇大论、给老兵约的远程会诊——你以为没人看?军士长霍斯特上周过来拿体检报告,还专门问了一句‘你们站里那个年轻女医官还在不在’。你在这里再做一年,积累的口碑足够你去任何一家后方医院——现在你要去前线?” “有些东西在后方看不到。” “什么东西?” 她没有直接回答。 “狮子在野外才会捕猎,农民在地里才会种地。” 弗里克摆了摆手像在驱赶苍蝇,然后重新端起咖啡杯。 她走到门口时,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年轻人”,语气说不上是批评还是别的什么。 出发前两天,她回了一趟家收拾行李。 莱因哈特的TV通话请求在晚上八点亮起来。 “格特鲁德。” 他的表情和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抱怨食堂的那种闷,也不是讨论军事史时的那种沉,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 “怎么?” “听说你要去前线。” “消息传得挺快。” “军医系统的人事调令在军校档案系统里能查到,我偶尔会查。” 偶尔。 她对着屏幕挑了挑眉毛。 十来岁的小孩,能查到军医系统的调令档案,这不是“偶尔”的工夫——不过她没有戳穿。 “是。下周一出发。帝国边境星域,前线医疗港,代号白色港湾。”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里离前线多远?” “名义上是后方,空间站本身不进入交战区。但伤员转运过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叛军舰队的追击信号。” “安全措施呢?” “医疗港有防御炮台,附近有帝国舰队的巡逻编队。” “有舰队巡逻不代表一定安全。” “那你觉得什么才安全?” 莱因哈特又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金发下面的蓝眼睛里正在高速运转某种不愉快的计算。 “吉尔菲艾斯,你也说两句。” 莱因哈特突然把红发少年拉过来。 吉尔菲艾斯无奈地抿了抿唇,想必已经看穿他别扭的担心,依然用温和而清晰的语调转述:“格特鲁德小姐,莱因哈特大人的意思是,他希望您注意安全。他从昨天看到调令开始就在查前线医疗港的资料,查到今天下午。” “吉尔菲艾斯!” “莱茵哈特大人,我只是在转述事实。” 格特鲁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揶揄的笑容:“收到弟弟,好的弟弟,我到了前线会像乌龟一样。” 莱茵哈特正要发毛,忽然安静了一瞬:“乌龟?” “对,该缩头就缩头,绝不主动找死。你知道乌龟在自然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不是壳硬,是活得长——活着才有赢的机会。” 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莱因哈特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太熟悉莱茵哈特的反应模式了——当一个概念击中他时,他会先安静半秒,然后在心里把那个概念翻过来、转过去,测它的重量。 “活着才有赢的机会。”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从那种紧压的状态里松了半拍,带上了一丝她更熟悉的东西——近乎于别扭的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乌龟什么的。” “嗯?” “你自己也要做到。” 格特鲁德眨了眨眼。她刚才那番话是在说自己会小心,但莱因哈特显然把它听成了另一个方向——他以为她也在担心他。 于是这个从来不肯直接表达关心的小鬼,用他最接近“关心”的方式,把那句话又推了回来:你自己也要做到。 “知道了。” 她说,没有戳破,也没有调侃。 “要按时报平安。” “军医系统不是舰队,没有定期报平安的规定。” “那就自己定一个。两周一次。” “你军校训练那么忙,还有空盯着我的平安信?” “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莱因哈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笃定:“这是优先级。” 格特鲁德安静了一秒:“行,两周一次,成交。你那边也一样。” “我是军校学员,很安全。” “我想那些贵族少爷不好对付吧?” “那和安全没有直接关联。” 格特鲁德想起前世看过的校园霸凌案例:“所以说贵族少爷们都很体面,不会做出把人关在厕所按进马桶或是比赛前夜把人揍一顿这种事喽?” “他们试过。”莱茵哈特语气冷淡得像在做战术报告,“没什么用。” “好吧,”格特鲁德转过头对着吉尔菲艾斯,特意露出一个关怀备至的表情:“齐格飞,你要小心。你是平民,我真替你担心。” “为什么特意跟他强调?” 莱因哈特皱着眉看她。 “格特鲁德小姐,我会注意的。” 吉尔菲艾斯轻轻笑了一声,明智地没有加入这场争执。 穿梭机离开奥丁军港时,窗外的行星在半小时内从一片灰色大陆缩成一颗淡蓝色的弹珠,然后消失在星海的背景里。 格特鲁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终端屏幕亮着。 她打开一份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申请调到前线医疗港不是心血来潮。 在第三初级医疗站的三个月里,她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中积累了足够多的观察——职业暴露史采集缺失、术后康复随访断层、幻肢痛编码不在统计报表的诊断选项里、转诊信息在基层与上级医院之间的传递存在系统性断裂。 这些不是个例,是模式。 申请调到前线医疗港不是心血来潮。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层发现:帝国军医系统的技术底子并不差,它在克隆器官移植和机械义肢领域甚至远超她前世见过的任何医疗体系,但这些技术被垄断在贵族医院和舰队旗舰医务室里,从来没有向下渗透过。 而另一批技术——可吸收生物支架、可注射智能水凝胶、显微激光吻合等等,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黑科技——在帝国医学院的数据库里被标注为“过时”。 她把老埃瓦尔德的笔记和那些被遗忘的技术文献放在一起比对,一个尚不清晰的轮廓开始浮现——帝国的“替换式医疗”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绕过了最复杂也最关键的部分:让身体自己修复。 但身体是能自己修复的。 她需要在实践中验证这些技术的可行性。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拿到足够的样本量——不是奥丁一个初级医疗站每天三四十个门诊病人,而是前线医疗港那种每天几百个伤员、每一例都是复合战创伤的真实战场数据。 她需要看到批量伤员从战场到手术台再到康复的全流程,以及前线医疗在最极端压力下是如何运转的——或者如何失灵的。 她在文档第一行打字:帝国军医系统战创伤救治流程观察——前线医疗港阶段。 然后开始列大纲:分诊环节、转运衔接、术后短期预后、康复转诊执行率、疼痛管理记录完整度。最后一个栏目标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敲定为:待验证技术清单。 她不确定前线会验证多少,但她需要一个框架。 大纲越列越长,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跳。 等她停下来时,屏幕上的条目已经铺满了整个页面。 这些零散病例之间的规律还没有完全浮现。 但她已经隐约感到这不是个别医师的问题,也不是个别医疗站的问题,而是整个体系的设计出了问题。 她把文档保存,命名:白色港湾。 前线医疗港比资料里描述的更大。 从穿梭机舷窗往外看,它是一座漂浮在星域中的巨型空间站,六条延伸臂呈放射状展开,每条臂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圆柱形的接收区。空间站的外壳漆成白色,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所以叫白色港湾。 帝国舰队所有在这一扇区作战的伤员,都会先转运到这里进行初级分诊和紧急手术,然后根据伤情分级转往后方医院或直接在医疗港内完成治疗。 格特鲁德提着行李走过对接通道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剂和金属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更底层的气味——血腥味。很淡,但处理过战创伤的人都能闻到。 她被分配到第三接收区。 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士长伦纳带她熟悉岗位。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旧伤疤,说话时习惯用拇指朝身后指方向。 “第三接收区主要接收驱逐舰和巡洋舰的伤员,每天正常流量五六十,遇到大仗翻倍。你有后方医疗站经验?” “有。” “后方和前线不一样。”伦纳说:“后方的病人来了,你有时间问病史、翻病历、琢磨鉴别诊断。这里的伤员是一批一批来的,有时候一批还没处理完下一批已经在对接通道排队了。你在后方养成的工作习惯,到 这里要砍掉一半——时间不允许。” 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 伦纳带她穿过接收大厅。 大厅高十几米,两侧各排列着十二个分诊台,每个分诊台配一套生命体征监测设备和应急手术包。 地面是防滑合金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浅浅的导流槽。 导流槽的作用不难猜——当伤员太多、手术台不够用时,血液和其他人体组织液会顺着这些槽流进回收系统——这个设计细节在帝国军医学院的教材里没有提到。 伦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手术区:“第三接收区配有两个常规手术间和一个紧急手术间。军医按轮值表进手术室,新来的通常先从分诊台开始。手术室要等上级医官评估后才能进。” 格特鲁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已经很久没有握手术刀了,但她知道这里迟早会需要她动刀。 她问:“分诊标准是什么?” 伦纳放慢了脚步。 “官方标准是帝国军医系统的四级分诊法。红色——立即手术,威胁生命;黄色——可延迟手术,需在六小时内处置;绿色——轻伤,可等待;黑色——预期死亡或伤情过重,放弃。” “实际呢?” “实际有时候不完全按标准来。”伦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气里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贵族、某些和医疗港司令关系好的舰长——他们的伤员会被优先推进来。优先级标签的颜色是一样的,但推床往哪个手术间走,护士把哪张病历放在最上面——这些事标准不负责规定。”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 她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分诊台,几个护理兵正在推着担架往不同方向走。 一名伤员躺在担架上,胸口缠着止血绷带,病历挂在担架栏杆上,标签颜色是黄色。 但她看着他的推床被推向了走廊尽头——那是红色手术区的方向。 走廊口站着一个穿舰队制服的人,正在和医疗港的某个管理人员交谈,两人都背对着担架,像是在确认什么名单。 “这种事经常发生?”她问。 “稀疏平常。”伦纳说,“不过你别多管。你是新来的,管好自己分诊台上的病人就行。” 她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伦纳带她去了第三接收区的医护人员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储物柜和几张折叠椅,一台自动饮品机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咖啡的焦苦味。 几个护理兵和两名助理医官正围在桌边休息,看到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那种目光她见过很多次——评估、好奇、带着一点保留。 伦纳简单介绍了她的名字和军衔,然后说:“新来的军医,从奥丁调过来的。你们多照应。” 一个年轻护理兵接过她的行李往储物柜方向放,动作利索但没说话;另一个助理医官冲她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还算友善。 她刚在储物柜前站定,身后休息室另一头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大概以为她听不到,但在空间站这种金属壁面的环境里,声音传得比说话人预想的远。 “嘿,竟然来了个贵族小姐。上次那批驱逐舰送来的伤员,有个实习护士当场吐了。这位能撑几天?” “看着挺年轻,不知道有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创伤。别到时候吓哭了还得有人去安慰她。” “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又怎样。她军衔比我们都高,总不至于因为两句闲话处分人。” 格特鲁德面不改色地把个人物品放进储物柜,关上柜门。 晚上,她被安排到第三接收区值班宿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储物柜。 医疗港不提供窗户——空间站外壳上没有多余的结构用来开窗。 她把行李放好,打开终端,调出值班日志模板。 第一行前线观察,她写了很久。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只有两行字: “分诊标准存在两种版本:书面版与实际执行版。二者之间差距的大小,取决于伤员所属舰队指挥官的身份与医疗港司令之间的关系远近。” 她把日志保存,合上终端。 白色港湾的第一个夜晚很安静——至少现在是。 远处的对接通道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大概是新的转运舱正在对接;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巨物缓慢的呼吸。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老医师埃瓦尔德送给她的纸箱就在床下,四十年的临床笔记安静地躺在黑暗里。 她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和之前记录的一一对齐:后方缺的是随访,前线缺的是公平。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不一样,但根源可能是同一个——军医系统在设计之初就忠诚且严格地遵循了帝国等级制度。 她翻了个身。 明天开始,先做好分诊台上的活,剩下的一件一件来。 14.第 14 章 白色港湾第三接收区,格特鲁德到岗第十一天。 前十天没有发生任何超出预期的事。 她适应了前线医疗港的节奏——快,但不乱。 分诊台的工作和后方医疗站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只是速度翻倍、决策窗口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伦纳军士长偶尔会从走廊尽头探个头过来,看她处理完一批伤员之后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就走。 第十一天,轮值夜班。 夜间接收区比白天安静,分诊台只留一半人手,手术区也只开放三个常规手术间。 格特鲁德在分诊台上整理前一天的病历归档,旁边两个护理兵靠在椅子上打盹,伦纳在走廊另一头检查急救推车。 凌晨两点十四分,墙上的紧急通讯屏亮起红光。 “第三接收区注意。帝国驱逐舰‘海姆达尔号’在扇区4-7遭遇同盟舰队突袭,舰体严重受损。三十七名伤员通过紧急转运舱送抵,预计七分钟后到达一号对接通道。重复,三十七名伤员,七分钟后到达。” 格特鲁德站起来。两个打盹的护理兵瞬间醒了。 三十七。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她在后方医疗站三个月接诊过各种慢性病和老兵旧伤,从来没有一次面对过三十七名伤员同时涌入。 伦纳已经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边走边套上手术外罩。 他的手指划过左前臂外侧,那片透明触控面板亮起来,第三接收区的床位余量一目了然。 经过手术区气压门时,他右肩的芯片自动闪了一下——时间记录完成。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把所有空余担架推到对接通道口。手术间全部开放,叫醒夜班外科医官。通知血库备血。”他转头看到格特鲁德,顿了一下:“少尉,你在分诊台负责初筛。红黄绿黑,标准你知道。有问题随时喊我。” “明白。” 七分钟。 格特鲁德把手套盒从腰间装备带上解下来放在分诊台顺手的位置——伦纳教她的,前线老手都在分诊前先把手套盒搁好,省得到时候转身去拿的零点几秒。 她又检查了一遍应急手术包:止血钳、气道插管、胸腔引流装置、静脉输液包,全部在位;分诊标签按颜色码好,红色在最上面。 一号对接通道的气压门在凌晨两点二十一分打开。 第一批担架推进来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不是一批一批,是一波接一波。 舰艇爆炸伤——烧伤、破片伤、冲击伤、吸入性损伤,什么都有。 空气里灌满了焦糊味和血腥味。 第一批伤员里有两名重度烧伤合并吸入性损伤。 格特鲁德检查了脉搏和心音,贴上黑色标签——这是她今晚贴出的第一张和第二张黑色标签。她没有时间停下来,第五个伤员已经在担架上等她了。 分诊台前三分钟,她处理了十一个伤员,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但眼角余光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 对接通道口,两批担架堵在一起,转运兵想把重伤员先推进来,但通道口的空间只够同时过两台担架,后面的担架被卡在气压门外。 分诊台左侧,一名红色标签伤员应该立即送往第三手术间,但推床的护理兵发现第三手术间门口已经停了两台担架——里面的手术还在进行,没人出来接。 护理兵犹豫了几秒,把担架停在走廊墙边,跑去找人。 分诊台右侧,一名黄色标签伤员等了超过五分钟没有护理兵来接——所有护理兵都在同时处理红色标签。 黄色意味着“六小时内处置”,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一直躺在地板上。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距第一批伤员到达十三分钟——走廊里已经没有空余担架了。 最后三名伤员被放在分诊台附近的地板上,背靠着金属墙壁,身上的烧伤敷料已经被渗液浸透,其中一个在低声叫“医官”,声音很轻,像怕麻烦别人。 格特鲁德蹲下去检查他的伤情。 胸腹部大面积二度烧伤,面积目测超过百分之四十,气道有明显吸入性损伤,呼吸时能听到轻微喘鸣音,需要立即气管插管。 她站起来,视线扫过走廊——三个手术间全满,红色标签伤员还在排队;最近的急救推车在走廊另一头,中间隔了十几台担架和一堆人。 她做了她能做的事:把伤员上半身垫高三十度,用剪刀剪开颈部过紧的衣领,保持气道开放,然后快步穿过走廊去找麻醉医官。 凌晨两点四十分,麻醉医官被她从第二手术间拽出来做了气管插管。 插管完成后不到三分钟,伤员的气道水肿已经严重到如果没插管就基本堵死的程度。 但另外两个人没有等到。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至四十一分之间,两名在地板上等待分诊的伤员因呼吸衰竭死亡。 走廊里依然一片混乱。护理兵的脚步声、担架轮子的摩擦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混在一起。格特鲁德处理完第一批伤员,快步走向分诊台另一端去取新的标签盒,余光扫到墙角蹲着两个年轻士兵——不是伤员,是随转运舱过来的舰员。 黑头发的那个蹲在地上,肩膀在抖,一只手攥着担架横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膝盖上。旁边浅棕色头发的同伴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格特鲁德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脚步没停,只偏头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浅棕色头发的年轻士兵抬起头:“报告长官,他负责伤员转运路线,有两个人死在那条通道上了。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黑发士兵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能看见血丝:“我选的路线!我——”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格特鲁德接过护理兵递来的新标签盒,继续往前走,只撂下一句话:“别哭了,活着就是赢,救活一个就算赢了一次。” 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边休息室里有水。喝点水,别在走廊里蹲着,挡路。” 黑发士兵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浅棕色头发的同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朝休息室方向走去。 凌晨三点四十分,最后一名伤员完成分诊。 伦纳忽然从第三手术间探出头,喊了一声:“缪杰尔少尉,这里缺人手,消毒,进来。” 格特鲁德进了手术间,在一位资深外科医官的指导下完成了一例腿部破片伤的清创和血管结扎。 她的手很稳,缝合线走得均匀。 术后那位外科医官看了她一眼:“你在后方医疗站做过手术?” “做过一些清创和截肢。” 对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格特鲁德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护理兵推着清洁车处理地面的血迹和废弃敷料;手术区的灯还亮着,几个重伤员的手术还在继续。 她回到分诊台,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把今天的每一个环节都记入值班日志,然后重新调出那两名死亡伤员的到达时间和处置记录。 两个人都死于气道梗阻导致的呼吸衰竭,不是伤情无法救治——如果能在到达后几 分钟内完成气管插管,存活概率都在合理范围内,但没有人在那几分钟里把他们从等待队列中挑出来。 她在值班日志末尾加了一行字:“前线急救能力足够,但转运分级标准缺失。” 写完日志,她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接咖啡。 休息室门口,两个年轻士兵还坐在那里。 黑头发的那个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双手握着水杯搁在膝盖上,浅棕色头发的同伴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格特鲁德端着咖啡走过去:“怎么样了。” 浅棕色头发的士兵站起来:“报告长官,他没事了。只是需要缓一缓。” 格特鲁德点点头:“死掉的人没法赢,活着的人可以替他们赢。你们抬进来的伤员,有几个还活着——这是你们今天赢的。” 黑头发的士兵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格特鲁德端着咖啡杯继续往前走。伦纳军士长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他朝那两个年轻士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叫缪拉。入伍不到半年,搬了二十多个伤员没停过手。刚才他战友哭成那样,他一直在旁边陪着,也不说多余的话。新兵蛋子一个,做事稳当得不像话。” 缪拉? 格特鲁德回想起原著号称“铁壁”的年轻元帅,再回头看一眼刚刚入伍嫩得像颗小葱的缪拉,喝了口咖啡:“确实,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伦纳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来,边笑边骂:“你这是什么形容——你也没比他大几岁!不过想想还真是。这家伙在舰上大概没少替别人操心。” 格特鲁德顿了顿,道:“军士长,我想调阅过去三个月的原始转运记录。” 伦纳的眼睛斜着看过来:“为什么?” “今晚有几个人没活下来。我想知道之前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伦纳看了她几秒,然后翻出一个数据板递给她。 “都在里面。看完之后不要到处发——你是个少尉,你发的任何东西在军衔比你高的人眼里都可以被解读为越级。” “我知道。” 她回到值班室,打开数据板。 白色港湾过去三个月的转运记录按日期归档,每条记录包含伤员到达时间、分诊完成时间、手术开始时间和最终处置结果——都是近场芯片和分诊台触控面板自动生成的时间戳,精确到秒,无法人为篡改。 她开始逐条核对。 凌晨的医疗港很安静,远方的对接通道偶尔传来金属结构热胀冷缩的低沉响声。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模式逐渐浮现。 死亡病例的集中时段不是战斗最激烈的时期,而是转运高峰期——当一艘受损严重的战舰一次转运超过三十名伤员时。 分诊系统的处理速度出现明显断崖式下降,死亡率同步上升。 不是因为外科手术能力跟不上,而是因为分诊环节在压力下失去了优先筛选功能:重伤员混在中等伤员里一起排队,时间窗口在排队过程中耗尽。 她把数据整理成表格,存档加密。 窗外仍是太空的黑色,白色港湾的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淡的白。 在这座巨型空间站的某个角落,几名在凌晨死去的舰艇兵被推进了冷冻储藏间,他们的个人物品被装入标准尺寸的密封袋,等待下一次补给船送回后方。 而一个叫缪拉的新兵已经随海姆达尔号重新驶向边境星域的深空,他大概不会记得今晚自己搬过多少副担架,也不会记得那个年轻女军医的脸。 15.第 15 章 格特鲁德到岗第三个月,在分诊台前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回忆标准流程——红色标签和黄色标签之间的那条线,她闭着眼睛也能划出来。 伦纳军士长在走廊尽头看她处理完一批伤员后不再点头,而是直接把最难缠的病例推到她这边来。 过去的三个月里,她的加密文件夹积累了六百多份病例观察。 那两名在海姆达尔号事件中死于气道梗阻的伤员,她至今还记得他们被贴上黑色标签之前最后的样子。 伦纳给她的三个月原始转运记录,和她的临床观察交叉比对之后,一张清晰的模式图已经浮出水面。 但她还需要更多。 6月14日,机会以一种没有人预料到的方式降临。 当天下午三时许,第三接收区的紧急通讯屏同时跳出两条红色预警。 第一条:帝国巡洋舰“洛基号”在扇区5-2触发叛军舰队布设的机雷群,舰体舯部严重受损,预计伤员四十人以上。 第二条——在伦纳还没来得及骂出那句“又来”的时候——叛军一艘驱逐舰在同一扇区因机雷殉爆波及,幸存者发出通用遇险信号并明确表示无条件投降,请求救援。 帝国舰队按惯例不主动救援叛乱军弃舰,但当时正在附近执行搜救的帝国医疗舰“埃伊尔号”在未获得上级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依据帝国军事法规中关于敌方战斗人员正式投降后应予接收和救治的相关条款,自行决定接收了这批伤员,并在返航途中将双方伤员一并转运至最近的医疗港。 “埃伊尔号。”伦纳烦躁地抓了抓头:“埃伊尔号……行吧,有多少?” 通讯兵盯着屏幕:“帝国兵四十四名,叛乱军十九名。总共六十三人,预计九分钟后到。” 伦纳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格特鲁德。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钟。 “这批叛军伤员怎么处理?”他问。 “按帝国军医条例,”格特鲁德说,“敌军伤员在投降后接受救治时,适用与帝国军相同的分诊标准。” 伦纳皱着眉:“条例是这么写的。” 格特鲁德听懂了他的暗示,但她不打算遵照“惯例”。 “埃伊尔号也是依据条例接收的。从转运舱对接这一刻起,流程上他们就是战俘伤员,不是敌对方。” 伦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六十三名伤员在十七分钟后到达。 一号对接通道的气压门打开,担架队鱼贯而入。 帝国伤员在前,同盟伤员在后,两批担架之间隔了大约三米——不是因为流程规定,只是担架兵本能地拉开了这个距离。 帝国伤员和往常一样:破片伤、烧伤、冲击伤。 同盟的担架队在走廊墙边排成一列。 十九个人,伤情普遍比帝国伤员更重,因为他们的驱逐舰在机雷殉爆中直接破裂,幸存者从破损舱段被救出时已经在真空或近真空环境中暴露过,状况也就更糟糕——辐射、减压伤、冻伤、多发骨折。 一名同盟士兵躺在担架上,左下肢从膝上截断,另一个面部被烧得看不出五官,胸口有一道纵贯腹部的开放性撕裂。 格特鲁德走到同盟伤员队列前,蹲下去检查了左下肢截断的士兵。 她抬头问陪同转运的同盟医务兵:“有舰上病历吗?” 同盟医务兵愣住,显然没预料到帝国军医会直接跟他说话。 顿了大约三秒,他把一个数据板递过来。 数据板外壳裂了一条缝,屏幕还在亮——这是同盟军常用的一种轻便型野战记录终端。 格特鲁德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转向伦纳:“这个伤员需要立即手术——止血带超过四小时,再拖下去不只是截肢的问题,会引发败血症。” 伦纳看了一眼伤员身上的同盟军服,又看了一眼格特鲁德。 “他是叛军士兵。” “他是伤员。红色标签。” 伦纳看了她两秒,然后朝第三手术间方向喊了一声:“腾一张手术台!红色!” 帝国伤员的红色标签还在排队,走廊里几个帝国舰队的担架兵同时把头转了过来。 其中一个中士模样的转运兵皱起眉头,视线落在那个正在被推往手术间的叛军士兵身上,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他朝分诊台方向迈了一步,伦纳侧过身,正好挡在他和格特鲁德之间。 “有意见?”伦纳问。 中士看了看伦纳眉骨上的旧伤疤,又看了看伦纳的表情,闭上了嘴。 格特鲁德继续分诊。 同盟伤员逐个通过她的分诊台,她按伤情贴上标签——红色五人,黄色十一人,绿色两人,黑色一人。 黑色标签贴在一名同盟国士兵身上——他的生命体征在转运过程中已经消失。 她在触控面板上记录死亡确认时间,然后让护理兵把担架推往太平间。 走廊里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持续紧绷。 帝国转运兵和几个轻伤的帝国士兵站在候诊区边缘,看着同盟伤员被推进帝国的手术间,没有人说话,但下巴都收得很紧。 一个护理兵在递止血钳时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的士兵还在排队”——声音很轻,格特鲁德听到了,但没有回应。 四十分钟后,所有伤员分诊完毕,伦纳又跑出来抓着她进了一间手术室。 当她协助主刀医生完成两台手术走出来时,刚好看见一名绿色标签的年轻同盟士兵在等待区对给他包扎的护理兵说了一句“谢谢”。 护理兵愣了半天没答话,包扎完走回分诊台时表情复杂,像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当天晚上,格特鲁德在值班日志中记录了整个事件的完整时间线。 写完日志,她在更衣消毒区把手术外罩脱下来丢进回收口,站在洗手台前慢慢洗完手,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下午所有可能引发后果的节点。 她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不是违反条例,而是严格执行了条例本身。但条例在帝国军医系统里被选择性执行了这么多年,严格的执行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三天后,对于这批伤员接收处置的正式意见下来了。 医疗港司令签发的通报同时抄送第三接收区全体军医和护理兵。 标题是《关于6月14日批量伤员分诊流程的核查意见》。 报告前半部分逐条列举了她的“程序违规”——未按惯例优先处理帝国伤员、在帝国伤员尚在排队时占用手术间资源处置叛军伤员、未就分诊方案与值班上级医官提前沟通。 措辞正式且严厉、不容辩驳。 结论部分建议给予书面批评,记入季度考核档案。 她继续往下翻。 报告最后一页的附件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鉴于本次事件中采用的按伤情排序方案展现出潜在效率优势,批准第三接收区自即日起对该方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试行。试行期间,所有分诊数据需单独归档,每月提交分析报告。” 格特鲁德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 “批评”和“试行”出现在同一份文件里,是官僚体系在面对一件它既无法完全否定又不敢完全肯定的事时,最典型的折中姿态。 正式的通报批评是给所有人看的——它告诉那些不满的转运兵、嘟囔的护理兵和走廊里沉默的帝国士兵:秩序没有被破坏,规则仍然有效;而附件里那一行“批准试行”则是给她的,代表上官认为你做的是对的,但不能明说,你低头认错继续执行就是。 看来医疗港这位上官不是不懂行的酒囊饭袋,处置手段也很稳健——面子要顾,里子也不能丢。 然后她把报告关掉,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了一杯咖啡。 伦纳从值班室出来,看到她,走过来靠在旁边的墙上:“报告看了?” “看了。” “批评加试行——司令官阁下这手玩得挺熟,”伦纳说:“他需要一个理由批评你,也需要一个理由不把你调走。这份报告就是他给自己找的两个理由。”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格特鲁 德端着咖啡杯想了想:“过程不重要,结果够好就行。” 伦纳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三个月试行期。你方案里的数据归档标准是什么?” “我已经写好了。”格特鲁德把咖啡杯丢进回收口,“明早交给你。” 试行方案正式启动的第四天,格特鲁德在术后观察区查房。 观察区里帝国伤员和同盟伤员混住,中间没有隔帘。 不是刻意安排的——白色港湾的床位一向紧张,没人有闲心去调整病房的政|治构成。 几个护理兵在巡床,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烧伤药膏混合的气味。 她在触控面板上逐床翻阅生命体征记录,查到第三床时停了一下。 那个绿色标签的年轻同盟士兵——左臂二度烧伤,在等待区对护理兵说“谢谢”的那个——正靠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拧水杯盖子。 烧伤敷料从他的手腕一直缠到肘部,手指活动没有受限,创面愈合情况良好。 她扫了一眼体温记录和炎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恢复得不错,”她说,“再观察两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谢谢长官。”年轻士兵说完犹豫了一下,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长官,我们那边的医务兵说——那天接收我们的时候,有个女军医坚持按伤情处理,没有按军服分先后。我们中间几个重伤的,如果不是她,可能等不到进手术间。” 格特鲁德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停了一瞬。 “分诊按伤情,不按军服。”她说,“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年轻士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微的、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讽刺,是一个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听到“标准流程”这四个字时的本能迟疑。 格特鲁德看到了那个迟疑,她不打算深入,因为太正经的对话在白色港湾这种地方容易让人产生某种不必要的期待,而她没打算做什么道德榜样。 她在病历系统里签了查房记录,忽然想起前世某些政客的骚操作,于是顺便换了个话题改善气氛。 “对了。我听说你们那边有议员提议喝消毒液治疗肺炎?” 年轻士兵愣住了。 不是“你在说什么”的那种愣——是“你怎么会知道”的那种愣。 他张了张嘴,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坐直了一点,烧伤的那只手臂碰到床栏,他嘶了一声没顾上疼。 “你……你怎么知道?” “……真有?” 格特鲁德的表情凝固了。一种跨次元的荒谬感在心中升起。 年轻士兵脸上浮现出某种介于愤怒和羞耻之间的神色:“我老家——柯尔曼星系,去年冬天爆发变异型肺炎,有个议员在医疗委员会听证会上说,要研究消毒剂的体内应用方案。” 说完这句,他的神色迅速颓败,显得十分疲惫:“这提议被医疗委员会当场驳回,但他在自己的选区里仍然有支持者——有人相信他是被官僚体系打压的先知。” 格特鲁德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抿了抿嘴。 从地球到费沙到奥丁到同盟首都,从二十一世纪到宇宙历八世纪,科技翻了不知道多少番,战争从地表打到了银河旋臂,帝国与同盟战至宇宙边荒大道都磨灭了,可政客的骚操作居然还这么,这么—— 宇宙大舞台,敢演你就来。演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代都觉得自己的抽象是原创,实际上是向看不见的前辈隔空致敬。 她收起触控面板,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半是感慨半是吐槽——反正这个同盟士兵听不懂她真正在感慨什么。 “剧本循环利用,经典永恒流传。” 年轻士兵大概没完全听懂她的意思,但听懂了语气里的嘲讽。 他苦笑了一下,随即又说:“可是那个议员现在还在台上,听说要竞选分区议长了。” 格特鲁德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怜悯:“……祝你们好运。” 16.第 16 章 仲夏,格特鲁德从白色港湾调休返回奥丁。 调休单上写的是“就地休整”,但她选择了回奥丁。 家里那位酒鬼——谢巴斯蒂恩·冯·缪杰尔,前段时间因过量饮酒胃出血,格特鲁德已经联系疗养院把他带走——家里现在很清静。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幼年军校本学期课程结束,已经返家。 她在返程途中上算了算时间——三个月的试行期已经过了大半,数据归档做了两轮,第三接收区的分诊效率提升了十三个百分点。 够了,回去做顿饭——她也实在受够了医疗港的餐食。 奥丁的夏天比她记忆中更亮,旧城区的巷子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灰扑扑的金色,公寓楼下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她提着行李袋上楼,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吉尔菲艾斯站在门口,个子蹿了一截,已经到她下巴了。 他穿着便装,袖口挽到肘部,手里握着一本摊开的军事史教材——很显然刚才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她。 “格特鲁德小姐,欢迎回来。” 格特鲁德越过他肩膀看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三本书、两张战术推演草稿,莱茵哈特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着:“你迟了。” “穿梭机晚点。你没别的事干?” “没有。” 于是格特鲁德摸了摸吉尔菲艾斯的脑袋:“齐格飞,你比他有礼貌得多。” 吉尔菲艾斯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微笑道:“莱茵哈特大人从早上就开始看表了。” 莱因哈特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吉尔菲艾斯不为所动。 格特鲁德走进厨房,洗手消毒。 厨房很久没开火,灶台上一层薄灰。 她打开冰箱——好在提前两天托吉尔菲艾斯的妈妈帮忙塞了点东西。 她系上围裙,开始备菜。 莱因哈特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教材,靠在厨房门框上,吉尔菲艾斯也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前线怎么样?”莱因哈特问。 “忙。六月份接了一批叛军伤员。” “叛军?”莱因哈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们的一艘驱逐舰被机雷殉爆波及,投降后帝国医疗舰接收的,转到我们那边。我按伤情分的诊。” “有人不高兴?” “有人嘟囔了两句。被伦纳军士长瞪回去了。” 她把五花肉切成方块,下锅焯水,转身拿调料的时候注意到莱因哈特还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容易读的东西。 不是担忧——担忧是三个月前她在电话里说要去前线时他藏在语气里的那种东西。 现在这个更接近评估,像一个年轻指挥官在听老兵汇报战况,然后在自己心里打分。 十二岁,已经学会把驻守前线的姐姐当经验包了。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角没动。 “听那边俘虏说,”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们老家有个议员提议喝消毒液治肺炎。” 莱因哈特的表情从评估变成了怀疑。 “……什么?” “去年冬天他们那边的行星爆发变异型肺炎,有个议员在医疗委员会听证会上正式提出‘喝消毒液治疗’。” “他……他认真的?” 吉尔菲艾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困惑。 格特鲁德点点头:“认真到被医疗委员会当场驳回之后,他的支持者坚持认为他遭到了打压。”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同时沉默了,厨房里只剩下灶火的呼呼声和肉块在沸水里翻滚的闷响。 格特鲁德把焯好水的五花肉捞出来,炒糖色。 热油遇上白糖,刺啦一声,焦糖的香气散开。 “他怎么会当选的?” 莱因哈特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情绪比刚才多了不止一层,不是单纯的鄙夷——是一种脑回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想不通的感觉。 吉尔菲艾斯声音有些飘忽:“投票给他的那些人——他们怎么想的?” 格特鲁德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肉块倒进锅里翻炒,铲子和铁锅碰撞出清脆的节奏。 她一边炒一边说:“一部分人觉得他说的话很离谱,但反正不差自己一票就投了。还有一部分人,是被他别的口号打动的——减税、反|腐|败、振兴本地经济。” “然后这个人进了议会,”莱因哈特说:“提出消毒液治疗方案?” “对。因为他是靠在话筒前面说得最大声当选的。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投票给他的人不在乎。他们选他不是因为他正确,是因为他替他们骂了那些他们想骂的人。你问他消毒液能不能治病,投他的人只会说——‘至少他敢说出来。’” “敢说不代表正确。”吉尔菲艾斯说。 “对。但在他们那边,正确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我的立场和你一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的立场和我不一致,你说得再合理我也觉得你在骗我。消毒液能不能治病不是医学问题,是立场问题——你信医生还是信那个替你骂政客的人?” 吉尔菲艾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越被医疗委员会驳回,他的支持者越觉得他是在为民众发声。” “没错。” 莱因哈特的声音沉下来:“他们是在选议员还是选演员?” “谁知道?” 格特鲁德继续翻炒肉块,加入香料,炝锅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和红烧肉浓郁的酱香混在一起。 “还有一种人。”她一边收汁一边示意吉尔菲艾斯拿空盘子过来:“这种人明明知道消毒液不能治病,但张嘴就是‘这个方案值得进一步探讨’。为什么不直接说胡扯呢?因为选他上台的人爱听。他对选民的策略是——你们信什么,我就研究什么。你们信消毒液能治病,我这就成立消毒液研究委员会。你们信星球是方的,我马上拨款组织星球科考队。” “然后呢?”莱因哈特问。 “然后聪明人就成功把越来越多的人变成傻子,最后被一群傻子裹挟着,做出连傻子都做不出来的蠢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锅里的红烧肉在文火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汁在肉块表面慢慢收浓,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所以他们的选拔方式就是把最会说话的人筛出来,而不是把最会做事的人筛出来。” 莱因哈特慢慢地说,显然正在把自己刚听到的东西和之前在军校里看到的、想到的某种更大的东西对接。 “说话谁都能听到,”格特鲁德说,“做事只有做事的人知道。” 吉尔菲艾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些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人——他们不想改变吗?” “想。但改变需要承认自己被骗了。”她红烧肉盛到盘子里,端上餐桌:“有人宁可继续被骗,也不愿意承认被骗过。承认被骗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傻子,一直被骗可以说自己信念坚定,骗不下去了再投票选出一个新的骗子。” 红发少年垂下目光,像是在想什么。 莱因哈特没有追问这个话题。他靠在门框上,蓝色眼睛有一种冷静得不太像十几岁小屁孩的分析欲——看来他正在把这套解释装进自己脑子里。 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天色刚开始变暗。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都长了个子,三个人坐在厨房的小餐桌边,比过去挤了不少。 莱因哈特夹了第一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把严肃话题暂存到了大脑的另一个分区,现在调取出来的是另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以前讲过的那些故事——军阀把船连在一起被火烧,还有四次渡河的那个。” 格特鲁德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和吉尔菲艾斯在军校图书馆查了。”莱因哈特说,“帝国军事史数据库、远古地球古典战争索引、费沙的民间贸易记录转译库——都没有。” 格特鲁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 她讲的时候刻意模糊了年代和人物,没想过他会那么认真去查——早知道应该讲点更安全的。 她问:“数据库范围呢?” “帝国军史库覆盖鲁道夫大帝以来全部军事记录,远古地球索引是殖民时代初期从母星带出来的文献档案。费沙民间库更杂,从商船航海日志到旧地教会残卷都有。” 莱因哈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但我相信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战术、逻辑和细节都很逼真。” 格特鲁德平静地回答:“是我外公讲的。” 莱因哈特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几乎没有听她提起过自己的长辈——那仿佛是缪杰尔家的一个禁忌,父母从不追问和提起,也不允许他问,所以他一直以来只知道格特鲁德父母双亡,幼年在费沙长大。 “我外公在费沙做了一辈子小生意,没事就喜欢收集一些冷门的历史和军事 资料,”格特鲁德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费沙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收集了不少远古地球的电子书库,菜谱也有,故事也有。我小时候听了一些,记下了。” 这段话是她预先设计好的。 费沙的定位是独立商业枢纽,不归帝国也不归同盟,往来商旅什么人都有——完美的挡箭牌;外公已经去世多年,死无对证。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 “费沙的记录体系和帝国完全不同,”吉尔菲艾斯若有所思,“军校教官说过,费沙商人的档案管理是私有化的,很多资料根本没有公共索引。” 格特鲁德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莱因哈特碗里:“所以能找到才怪。” 晚饭后格特鲁德在厨房清理,当她出来时,看到客厅茶几被清空了,上面摊着一张不知从哪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大纸,正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标注,反面是空白。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趴在茶几两端。 纸面上画着一幅手绘的兵力分布图,空白处用细铅笔写着推演步骤——诱敌、佯败、设伏、主力合围。箭头一层套一层,红色的笔迹圈出了伏击区域,蓝色标出了几个不同的退却路线,显然是两个人在争论中反复修改的痕迹。 莱因哈特正用铅笔尾巴点着一个箭头。“这里。敌军前锋进入这个位置之后,主力应该在什么时机发动合围?太早,敌人能撤;太晚,前锋能突破。” “这里地势标高不确定,但如果是收窄的走廊,兵力展开会被限制。”吉尔菲艾斯的手指沿着纸面上一根指示线慢慢滑动,在某个点停下来,用铅笔加了一小圈虚线,“如果这里有一支伏兵——不需要多,只要在敌军退却时卡住这个隘口——退路会被完全截断。” “那主力合围可以比原计划晚一刻钟发动。等他们的撤退队列拥堵在隘口再打。” “一刻钟够不够?” “前锋压力会很大。” “谁挡前锋?” 莱因哈特在纸上某处点了一下:“她不是说过吗——诱敌深入的部队必须足够硬,主将不能怕死。” 格特鲁德靠在厨房门框上,挑了挑眉。 要不怎么说新脑子就是好用呢,长平之战的包围圈,赤壁的火攻箭头,被他们重新编排成了一套宇宙版推演方案。 次日早晨,天刚亮,巷子里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和绳子抽打地面的脆响。 格特鲁德推开窗户往下看,看见灰蒙蒙的空气里,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正在跳绳。 两个人都穿着短袖,额头上一层薄汗,显然已经跳了好一阵子。 隔壁吉尔菲艾斯的爸爸推开窗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们还在跳绳?”她朝下面问。 莱因哈特抬头,金发被汗贴在额角:“军校每天早晨五公里,跳绳是热身。” “现在是假期。” “假期不意味着停止体能训练。” “主动加练?真勤勉啊。” 莱因哈特接过吉尔菲艾斯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仰头看着她,晨光刚刚越过屋顶打在他头发上,闪亮得像一枚新铸的金币。 “我们要活下去。”他说,“活着才有赢的机会。” 格特鲁德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那是她的话。 现在他说——“我们要活下去。” 不是“我要”,是“我们要”。 ——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不枉费她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看来有点效果。 随后,她决定为莱茵凯撒升级养生套餐。 于是她换上轻便的衣服,下楼,在他们旁边的空地上开始打八段锦。 一旁跳绳的频率先后慢了下来。 莱茵哈特直接停止动作,皱起眉——皱得比当年看她示范跳绳还要紧。 “……你在做什么?” “医疗保健操。” 格特鲁德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答。 莱茵哈特脸上的嫌弃已经掩饰不住了:“看起来像什么宗|教仪|式。” 吉尔菲艾斯停下跳绳,认真看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跳。 格特鲁德面向日出方向,举起双手不紧不慢的说:“让身体顺应自然的节奏……” “我不学。” 莱茵哈特断然拒绝。 “我没问你要不要学。” 莱因哈特噎了一下。 吉尔菲艾斯丝滑的连跳断了,默默停下整理打结的绳子。 17.第 17 章 次日,格特鲁德提着一只包装整齐的盒子敲开了隔壁的门,莱因哈特跟在后面。 开门的是吉尔菲艾斯的母亲,她围裙上沾着面粉,褐色头发用一条发带束在脑后,笑容和齐格飞一模温和,但眼角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细纹。 “格特鲁德小姐!莱因哈特!快进来,齐格飞在帮他爸爸修数据板。” “打扰了,太太。”格特鲁德把盒子递过去:“新款家务机器人,基础型号,打扫擦地洗窗户都行。程序已经设定好了,按这个键就启动。” “这太贵重了——” “不贵。军医系统内部福利,我用不上,放着也是落灰。” 这是假话,帝国军医系统不发福利机器人。 她在奥丁军港等穿梭机时路过一家费沙科技展销店,橱窗里摆着这款,标价不低,不过她在前线医疗港的补贴也还算可观。 吉尔菲艾斯太太还在犹豫,莱因哈特忽然开口:“您收下吧。买都买了。” 格特鲁德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正常,措辞正常,但站姿不对——背挺得太直,下巴微微往里收,左手拇指无意识贴着裤缝。 这站姿她见过,新兵在长官面前列队时就是这个姿势。 他居然在紧张,在邻居家的玄关里。 格特鲁德在心里挑了个眉。 有意思,在军校被贵族子弟堵走廊都不带变脸的人,进了吉尔菲艾斯家的门就自动调成仪仗队模式。 看来童年惯性,改不了——莱因哈特小时候就有点怕吉尔菲艾斯太太,不是真怕,是面对一位温和热情的长辈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吉尔菲艾斯太太转向他,笑眯眯地说:“莱因哈特,又长高了。军校伙食怎么样?” “伙食标准符合帝国军需规范。” 莱因哈特一板一眼地回答。 格特鲁德替他翻译:“意思是能吃,但不好吃。” 莱因哈特瞪了她一眼,吉尔菲艾斯太太笑出了声。 客厅里,吉尔菲艾斯穿着休闲的常服,蹲在茶几前摆弄一个旧款数据板。 看见他们进来,他把数据板阖上站起来,贴身衣物能让人看出他的肩膀明显宽了几分——军校的体能训练在十二岁的身体上留下了初步痕迹。 吉尔菲艾斯太太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 “都坐下吧,午饭马上好。” 餐桌上摆了五副餐具。烤香肠、土豆泥、酸菜、一篮黑面包,还有一锅炖牛肉——典型的帝国平民家常菜,用料扎实不花哨。 吉尔菲艾斯太太给每个人盛了汤,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对格特鲁德说的。 “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您。齐格飞说在军校里莱因哈特一直照顾他——走之前您还给他准备了常用药包。” 格特鲁德说:“您客气了。齐格飞照顾莱因哈特更多。” ——这是实话。 莱茵哈特的性格在军校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吉尔菲艾斯的稳重能帮他规避不少麻烦。 “齐格飞在军校表现怎么样?” 吉尔菲艾斯太太问格特鲁德,不是问自己的儿子。 “成绩很优秀。军事史、战术基础、体能都是年级前列。” 格特鲁德说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莱因哈特一脚。 莱因哈特被她踢得顿了一下,反应过来,放下餐具坐直了一点:“吉尔菲艾斯在小组战术推演中每次方案都被教官采纳。射击成绩也是前三,那些贵族出身的学员,大部分不如他。” 格特鲁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可以啊,这不挺会说的嘛。平时跟她顶嘴一套一套的,夸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流畅得不打磕巴。 她决定收回之前在心里给莱因哈特贴的“情商偏低”标签——他不是情商低,他的情商只在特定场合与特定对象身上使用。 吉尔菲艾斯被夸得低下头。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眼圈微微泛红:“齐格飞,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些只是课程成绩。”吉尔菲艾斯轻声说。 老吉尔菲艾斯看似漫不经心问了一句:“除了成绩,其他方面还顺利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吉尔菲艾斯太太切面包的手停了一下。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几乎同时开口。 “还行。” “还好。” 无缝衔接,语调一致,像排练过。 格特鲁德在心里给他俩的默契程度加了一分,同时给他们的撒谎水平扣了两分。 她没有戳破,挖了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假装对土豆泥的咸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吉尔菲艾斯太太也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切面包,刀锋在黑面包上留下均匀的切口。 饭后,格特鲁德主动站起来帮吉尔菲艾斯太太收拾餐厅,打发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去花园锄草。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吉尔菲艾斯太太站在水槽边冲洗盘子,格特鲁德在灶台边擦桌面。 “格特鲁德小姐,”吉尔菲艾斯太太没有回头,“前线是什么样子?” 格特鲁德拧干抹布,她想了片刻,决定说实话——不是全部的实话,但也不是假的。 “批量伤员来的时候,手术间永远不够用。重伤员按优先级处理——不是所有伤员都能活下来。” 吉尔菲艾斯太太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慢:“齐格飞以后也要去这种地方吗。” “等他毕业,会以军官身份进行分配。而且他成绩优秀,可能会有更好的分配机会。” “但打仗就是打仗。他去军校的时候,我以为离毕业还很远。”吉尔菲艾斯太太关掉水龙头,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后来我发现,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格特鲁德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没有接话。 “他放假回来,问他军校怎么样,他说挺好。问他有没有困难,他说没有。” “齐格飞是我见过心性最稳的人,”格特鲁德说,“在这个年龄段。” “我知道。但他才十二岁。” 吉尔菲艾斯太太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挂钩上,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格特鲁德沉默了两秒。 她知道军校里发生了什么——莱因哈特是靠姐姐卖身挤进军校的下等贵族,吉尔菲艾斯是他的平民小跟班——那就是贵族子弟对他们的看法。 恐怕吉尔菲艾斯太太也知道。 “我很抱歉,”格特鲁德说,“作为比他们早进军务系统的人,我没办法改变军校里那 些事。但作为家属,有些事只能看着。他们想走这条路,我们拦不住。” 吉尔菲艾斯太太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承认。 坐在客厅里的老吉尔菲艾斯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得不容置疑:“儿子已经决定的事,你不要总是纠结。” 吉尔菲艾斯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静。 “格特鲁德小姐,你下次休假还来吃饭。我做苹果派。” “一定。” 傍晚时分,格特鲁德和莱因哈特回到了自己家。 莱因哈特坐在沙发上,翻开了军事史教材,但十分钟没翻过一页。 格特鲁德主动开口挑明:“吉尔菲艾斯的妈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在军校被人找麻烦。她问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拦不住。”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阖上。 格特鲁德在他旁边坐下,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陈述:“齐格飞的父亲三十多岁才生下他。” 莱因哈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 “你也是缪杰尔家唯一的儿子。”格特鲁德起身走向厨房,顺手按了一下莱因哈特的头发:“记住你说的——活下去,然后赢。” 窗外奥丁的黄昏正在把巷子染成金色,隔壁的花园里,老吉尔菲艾斯正在给自己的兰花浇水。 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番茄和牛肉。 窗外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频率更快,大概是为了补上下午没跳的那一组。 格特鲁德听着那个节奏开始切牛肉,刀落在案板上的速度和巷子里的脚步声恰好合上了一个短暂的节拍。 她想起原著里那个被观众称为“全员白月光”的吉尔菲艾斯大公。 未来的大公,现在的红发少年——他十岁以后的人生几乎全部围绕缪杰尔姐弟展开。 他无数次替莱因哈特挡下危险,在军校里站在他身后,在战场上护在他身侧,最后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少时承诺。 这种共生关系在文学上或许很美——两个少年从巷子里出发,一个征服宇宙,一个守护征服者,至死方休。 然后,死去的那个成了白月光,活下的那个勉强支撑着把自己一点点燃烧殆尽。 作为看着俩小孩长大的人,她觉得大可不必这样危险,也不必这样悲壮。 她把切好的牛肉放进碗里,撒了盐和胡椒,用手抓匀。 窗外跳绳的声音停了,传来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压低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吉尔菲艾斯很轻的笑声。 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透过窗户看了他们一眼。 莱因哈特正说着什么,吉尔菲艾斯一边听一边拿绳子在手里绕圈。 她收回目光,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她倒入洋葱,刺啦一声,香气弥漫开来。 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她在想什么,但她会把能做的准备做到极致——包括她正在探索的那套体系。 18.第 18 章 按伤情分级方案的三个月试行期早已结束。 正式报告提交上去之后,医疗港司令签发了新的分诊操作规程,将格特鲁德的方案纳入常规流程。 她的加密文件夹里,病例观察已经积累了上千条。 在白色港湾待得越久,和人打交道的次数就越多——帝国士兵,同盟战俘,前线舰队军官,医疗港里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护理兵。 各种伤员来来去去,但总有些伤员不是换完药就走。 比如之前在术后观察区里跟她聊过天的那个同盟年轻士兵,在第二次复查时憋不住,一股脑儿往外倒。 他叫科恩,左臂二度烧伤愈合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次来换药时被安排在观察区角落的床位。烧伤敷料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肤泛着不均匀的粉色。 伤势已经痊愈,但对于他的安置命令一直没下来。 科恩不介意。 “在这儿躺着比回去强,”他一边活动着新愈的手腕一边说,“回去又要听那些竞选演讲。” 格特鲁德当时正在写查房记录,随口接了一句:“消毒液那位?” “他还不是最离谱的。” 格特鲁德把触控面板放下,转过身靠在分诊台边上。 科恩掰着手指开始数——这些事都是他被俘之前在同盟的亲身见闻。 他老家选区有个教育委员会的委员在听证会上坚决反对增加学校经费,理由是“我小时候学校条件更差也没耽误我当委员”,后来被人发现他自己的孩子念的是隔壁星系的私立学校,费用昂贵。 “还有一次,”科恩越说越来劲:“有个议员在听证会上说,应该立法禁止在议会辩论中使用‘数据’这个词,因为数据让普通选民感到被排斥,被统计部门的专家当场反驳。后来你猜怎么着?” 格特鲁德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案例,决定做个合格的捧哏:“怎么着?” “他说‘没有人比我更懂统计学’,指责专家在掩饰造假。第二天,他选区的民调涨了两个点。还有个本土派议员在议会上说外星矿业会破坏行星地磁场,结果被问及行星磁场产生原理时说不出来,怒斥提问者是‘矿业公司的走狗’。” 格特鲁德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呼了口气:“草台班子。” “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群人搭台演戏,戏演久了都信以为真。”她重新拿起数据面板,一边调阅下一名伤员信息一边继续说:“观众一直鼓掌,演员一直演,谁先停谁就是叛徒。” 科恩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缪杰尔少尉,您真是我见过的最幽默的人。” 这时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非常沉稳有力。 格特鲁德偏头看了一眼,一位穿着帝国医疗舰队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观察区的门口,听完了她最后几句话。 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微驼,制服肩章上缀着一颗将星。 格特鲁德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科恩看到她表情变了,也跟着收起了那副闲聊的姿态。 中年男人没有走进观察区。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看着科恩,开口时声音比普通军官低半度,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确认什么。 “草台班子,”他说,用的是帝国通用语:“没错。” 他的副官从身后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板,低声说:“阁下,第三接收区的分诊方案存档在医疗港司令办公室——” 中年男人抬了一下手,副官立刻不说话了。 他看了格特鲁德一眼,目光在她领口的少尉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了她脸上:“按伤情分级方案是你做的。” “是的,阁下。” “试行期数据我看了。”他停了停,“埃伊尔号上次转运那批同盟战俘的时候,我的副官说有个女医官坚持按伤情处理,不管军服颜色。”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观察区里混住的帝国和同盟伤兵,又回到了她身上:“我没信。” “现在呢?” “现在也不信。”他说,“但我亲眼看到了。” 走廊尽头,伦纳军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到中年男人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把探出的头缩了回去。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尉,”中年男人念得很慢,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试行数据整理后记得同步传送给我。” 然后他转过身,皮鞋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科恩盯着那个背影,表情像是在脑子里高速检索什么信息:“等等……那是埃伊尔号的舰长?” 格特鲁德看着走廊尽头已经空荡荡的方向。 “恐怕不是,”格特鲁德盘算着:“军衔对不上。” 伦纳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位将官已经走远了才开口。 “冯·施泰因霍夫少将,本星域医疗舰队总指挥,埃伊尔号是他的旗舰。本星域所有医疗舰、前线救治网络、重伤员转运——全归他管。”他喝了口咖啡,“我猜他亲自跑到第三接收区来,不是来视察的,是来看你的。”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 她想起施泰因霍夫刚才说的那句“我亲眼看到了”,不是在称赞她的方案——是在确认她这号人。 一位帝国少将在白色港湾的走廊里站着听两个尉官和叛军俘虏聊天,这种事被军务部知道大概不太好写报告。 两周后,科恩的安置命令到了,军部安排他去边境行星当农民——不是劳|役,是拓荒计划,隶属帝国边境开发局。 科恩拿到通知时表情复杂,最后他说:“比继续打仗强。” 格特鲁德补充道:“也比喝消毒液强。” 科恩笑了一声,把那张安置通知折好塞进口袋,跟着押送兵离开了白色港湾。 当天下午,值班通讯屏上跳出一条来自医疗港司令办公室的通知——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尉,于14:00赴司令办公室接受召见。 她到的时候早了五分钟。 司令办公室在行政区的尽头,门牌上只写了“医疗港司令”两个字。 门外走廊里挂着一张白色港湾的剖面图,标注了六条延伸臂的长度、吨位和编号。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在第三接收区干了整整一个标准年,还没来过行政区。 气密门滑开。 办公室比她预想的小,一张合金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面墙上挂着帝国星域图,另一面墙上是整个医疗港的实时数据大屏。 医疗港司令坐在办公桌后面,肩膀宽阔,下巴方正,头发剃得极短,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看起来不像医疗人员,更像一位魁梧的武官。 现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颇有厚度的技术手册。 “坐。”他说。 格特鲁德坐下。 “你的分级转运方案,”他开口,“试行三个月,正式运行又过了两个月。你知道自己的方案被抄送了多少个部门吗?” “不知道。” “七个。军医总部战创伤研究中心、帝国舰队卫生勤务局、边境第四扇区所有前线医疗设施、奥丁中央军医总院康复部——还有埃伊尔号。”他停了停:“最后这个不在抄送名单上,他自己来调的。”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 “施利希特上校在内部评审意见里写了一句:数据翔实,建议可行。”司令把那份厚重的文件往前推了几寸:“但你的方案只覆盖了分诊到手术的阶段。康复、义肢装配、疼痛管理、心理评估——这些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写?” “数据不够。我的观察范围只到分诊台和术后观察区。康复阶段的数据需要后方医院的配合,而我现在没有后方医院的权限。而且——我只是个少尉。” 司令看了她几秒。 “你现在有权限了。”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数据板递给她,“第三接收区从下个月起增设康复随访专员岗位,编制两个。人选你自己定。后方三所军医院的康复科数据接口已经开通,你可以直接调取。给你一年时间,把康复阶段的方案补全。” 格特鲁德接过数据板。屏幕是亮的,上面是一份已经批复的岗位设置申请表,日期是今天。 “为什么?”她问。 “有几个原因。第一,你的试行数据比大多数校官写的报告都扎实。第二,施利希特推荐的人,我不会不给机会。第三——有人跟我说,你是在奥丁初级医疗站见习出身的,主动申请调往前线,待满了一整年,没要求调回,也没抱怨过任何事。” 格特鲁德沉默了片刻 。 “谁说的?” “这你不用知道。” 司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白色港湾的外壳泛着冷淡的光。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格特鲁德以为这场召见已经结束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没有转身:“你的姓氏——缪杰尔。” “是。” “皇帝陛下最近似乎很宠爱你的妹妹。” 格特鲁德心里一动,面上不显:“是。” 司令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调令上个月被人调过,是我的副官无意间在数据清理前看到的。你现在只是少尉,但你的方案已经在七个部门的办公桌上摆着。有些人会注意到你——不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因为你姓什么。” “谢谢您告知。” 她说,声音平稳。 “这不是告知。是提醒。你要小心。” 她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到门口时司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数据板的权限有效期是一年。一年之后,不管你做到什么程度,都给我送到军医总部去。” “明白。” 她走出气密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数据板。屏幕已经自动休眠,黑色的面板上映出她的脸。 司令把话说得很清楚——安妮罗杰逐渐受宠,这个姓氏正在从无人知晓变成有人留意。调阅档案的人未必是冲着莱因哈特去的,一个幼年军校学员还没那么大名气。 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缪杰尔”这个姓氏忽然出现的几处微弱闪光。 一个在深宫受宠的妹妹,一个在军校成绩优异的弟弟,一个在前线医疗港写了份被七个部门抄送的分诊方案的姐姐。 这三件事分开看不值一提,加在一起,军务部人事局、又或者是某些贵族大概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这家人的档案。 她走回第三接收区,走廊里伦纳正在分诊台前核对药品库存,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司令找你干什么?” “加编制。康复随访,两个岗位。” 伦纳吹了声口哨。 “升官了?” “没。只是编制扩了。” “一样。编制扩了比你军衔升了更难得。”他把药品清单翻了一页,随口补了一句,“对了,那位冯·施泰因霍夫少将,你知道他的绰号吗?” “不知道。” “军医系统内部都叫他‘老古董’,因为他坚持留存纸质病历备份,理由是‘系统会宕机,纸不会’。上次私自接收叛乱军战俘那件事,军务部本想处分他,结果他写了一份报告,军务省看了一眼就把处分撤销了——据说他引用条款时连标点符号都能背出来。一个贵族少将,最好的朋友是帝国军医总部的施利希特和咱们司令官阁下。” 格特鲁德想起那个中年男人,想起施利希特只和她见了一面却在推荐栏签了名,又想起刚才医疗港司令一句废话不多说直接给编制的方式。 三个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是她熟悉的那种技术大佬——技术过硬到不需要证明自己,所以对政治不耐烦——不是不懂,是懒得分出精力。 医学讲的是科学理性,人体不会因为谁的军衔高低改变生理指标。 当然官僚体系另说——她的加密文件夹里那种越来越清晰的体系性缺陷,根源大概就在这里。 她把数据板夹在腋下,走向分诊台。 伦纳指指天花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少尉,你现在是不是也算有人了?” “算吧。虽然一个比一个古怪。” 伦纳嗤了一声。 当天晚上,格特鲁德坐在值班室里,打开终端。 玛格丽特有一条留言,告知自己已被奥丁医学院正式录取——她的勤奋说服了父母,虽然够不到帝国医学院的录取标准,但她的父母已决定支持她的选择,不再强迫她联姻。另外,她特别提到伊莎贝拉订婚了,对象是个上层贵族。 ——从帝国女子学院一路走来,大家总算都如愿以偿。 格特鲁德回复了邮件,向她表示祝贺,并提议下次返回奥丁聚一聚。 随后,她打开医疗港司令给的那个数据板,开始看康复数据接口的权限说明。 19.第 19 章 不知不觉,格特鲁德在前线医疗港待满了两年。 她在值班日志上写“第三年”的时候,笔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感慨,是因为伦纳军士长在旁边吼了一嗓子“第三批转运舱到了”,她没写完就跑去分诊台了。 去年医疗港司令给的两个康复随访专员编制已经到位,她从第三接收区的护理兵里选了一个干了八年的老兵,又从后方医院挖了一个刚毕业的康复治疗师。 两个人一开始都不太确定“康复随访”到底要做什么——帝国军医系统里没有这个岗位标准。 格特鲁德给了他们一份她自己写的岗位说明,直接发到两人的终端上,三页文档,每条职责后面都附了对应的病历数据。 老护理兵在屏幕上翻完说“这不就是出院之后继续管吗?” 她说:“对,就是出院之后继续管”。 对方把文档往上一划点了保存:“早该有人管了。” 康复随访运转了半年,数据开始回流。 她把这些数据和分诊转运的试行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再加上从后方三所军医院调取的康复数据,拼出了一份跨阶段战创伤救治流程分析报告,末尾附了一套流程改进建议。 写完之后她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删掉了三段语气过于直接的措辞,修改为“建议酌情考虑”和“供上级参考”。 然后她在署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军衔和编制归属,通过军医系统内部加密信道提交,施利希特和冯·施泰因霍夫少将各自收到了一份抄送。 提交报告后的第三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帝国巡洋舰“提尔号”在扇区边缘与叛乱军巡逻舰队发生交火,舰体中弹,多名舰桥人员受伤。 伤员转运至白色港湾时,格特鲁德正在第三接收区值班。 这批伤员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普通舰员,是舰桥指挥组。 其中一名伤员的伤情最引人注目:左肩破片伤合并左侧血气胸,送到分诊台时意识模糊,右手却死死攥着一部便携战术终端,屏幕上还亮着未完成的任务简报。 转运兵想从他手里把终端取下来归档,掰了一下没掰动。 格特鲁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同步过来的病历信息。 “别掰了,”她说,“攥得这么紧,说明他认为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先按伤情处理,终端等手术完了再收。” 破片伤的手术在一个小时后完成。 外科医官从他胸腔里取出了三块金属碎片,其中一块距离锁骨下动脉不到半厘米。 术后转入观察区时,那个军官的意识已经恢复了大半,第一句话是“简报交上去了没有”。护理兵告诉他简报已经由副官转交舰队指挥部,他这才松开右手。 同批送来的还有另一个伤员。 烧伤,不算重,但暴躁。 格特鲁德被叫去协助清创的时候,还没走到床位就听到那个年轻军官在用沙哑的嗓子冲护理兵吼:“我不需要担架!我自己能走!让我回去!” 护理兵是个年轻姑娘,端着一盘清创器械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有点瑟缩。 格特鲁德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病历终端上的信息。 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上校,二十二岁。 她脑子里啪地亮了一盏灯——黑色枪骑兵。 未来那头把王尔古雷当冲锋号吹的阿拉斯加……不,猛将。 他会带着他的舰队在任何战场上第一个冲上去,打赢很多仗,也打输很多仗。 他的部下对他又爱又恨,爱他身先士卒,恨他身先士卒的频率实在太高。 同僚们会在多年后一边给他收拾残局一边骂骂咧咧。 总之就是:勇敢!忠诚!莽!莽!莽!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黑色枪骑兵统帅正躺在她面前,橙色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右臂和和右腿烧伤,冲护理兵吼话的音量倒是不输给指挥舰队的时候。 她把清创器械从护理兵手里接过来,拉过凳子坐下,开始戴手套。 “毕典菲尔特上校,你的烧伤需要清创,会疼。我可以给你局部麻醉,但需要你配合——别乱动。” “不需要麻醉。你直接做。” 格特鲁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咬着牙,表情不是装出来的硬气——是真觉得自己不需要。 “行。”她把麻醉剂推回器械盘边上,开始清创。 第一下触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板,没出声。 第二下,他吸了一口气。 第三下,他开口了——不是对她说话,是对天花板。 “你们是不是把我从舰桥搬上担架的?” 格特鲁德头也没抬:“不太清楚。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了。” “他们不应该搬我。我当时还能站着。” “病历上说你在舰桥失去意识了。” “那只是短暂失去意识,我还能下命令。” 格特鲁德继续清创,动作不紧不慢:“失去意识之后怎么下命令?” 毕典菲尔特被噎了一下:“……我的副官应该接替指挥。” “你的副官也在隔壁病房。” 毕典菲尔特沉默了片刻——副官也受伤了,意味着他的指挥链在交火中被同时打断。 他之前暴躁不是因为不信任军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编队现在还飘在扇区边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被绑在一张病床上,被一个年轻女军医按着清理烧伤,连动一下都疼。 格特鲁德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果然是原装正品。 从二十二岁到未来,莽这个字从头贯穿到尾,比他的军籍编号都稳定。 “你的烧伤不算严重,”她剪掉最后一块坏死组织,开始敷药,“但需要按时换药,一周内不要做任何需要用右臂的事。如果你提前出院,创面感染会留下疤痕——那会影响关节活动度,以后你举手敬礼的时候肩膀会疼。” “一周?” 毕典菲尔特瞪大了双眼,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格特鲁德笃定回答:“一周。” 毕典菲尔特没再顶嘴。 旁边的护理兵悄悄把器械盘端走了,走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上翘——被这位上校吼得狗血淋头,结果少尉几句话就把他按住了,这种事在白色港湾算小新闻。 当天下午,走廊尽头的公共大屏上继续播放战况简报。 格特鲁德路过时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突然插播一条快讯,提起去年艾尔·法西尔星域那场战事——叛乱军一支分舰队在帝国军的战役压制下成功组织了撤退。 下面附了一段摘自叛军方面的报道,一位名叫“杨威利”的年轻参谋在撤退行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被叛军媒体称为“艾尔·法西尔的英雄”,且获得了连续破格提拔。 播报员的措辞带着帝国军方惯有的冷淡和轻蔑,大意是叛乱军连溃败撤退都要包装一个英雄出来。 杨威利。 格特鲁德把咖啡杯搁在分诊台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播报信息完全无关:杨威利初露锋芒——虽然 这锋芒是被迫,但他依然被同盟媒体架上了“英雄”宝座。 她猜测,杨威利大概已经被各种表彰和采访折腾得生不如死,恨不得缩回书房泡红茶。 帝国这边嘲笑他是包装出来的英雄——能力是真的,包装也是真的,政府决策失误,军方战略溃败,总得弄个英雄掩盖一下——什么,欺骗?不,合格的政客除了画饼还必须懂得讲故事,越会讲故事越能深入人心,而杨威利尤为擅长化腐朽为神奇,本人又毫无野心,在特留尼西特这类阴湿男鬼眼里简直就是最棒的素材——会打仗,会生产英雄故事,还自带不粘锅属性:功劳归政府,责任归自己。 她联想到前世网上的鬼畜视频,脑补杨威利被人摁在聚光灯下一脸苦涩挣扎叫喊“你们不要过来呀——你们害苦了我呀——” 嘿,乐不可支。 当然,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表面上她只是端着咖啡杯靠在分诊台边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走廊里几个正在候诊的轻伤士兵也在看公共数据屏。 有个士官哼了一声,说了句“叛乱军的媒体比后勤还能编”。 旁边的人笑了两声,但笑声很快稀落下去。 没人接话。 不是因为这话不对——在帝国军里,嘲笑同盟是政|治正|确。 但这里是白色港湾,在这里躺过的帝国兵,见过的指挥官不止一种。 有些指挥官会躲在舰队后方让士兵去白白送死,有些指挥官倒是冲得比士兵还靠前,赢了是英雄,输了底下人跟着一起被抬进分诊台。 可是,能活着谁想死? 更何况帝国和同盟持续交战的理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统”和“正确”。 格特鲁德端起咖啡杯走回分诊台。 当天晚上,她的终端上弹出一条来自医疗港司令办公室的加密通知,没有正文,只附了一份电子文档,封面上印着帝国军医总部的鹰徽。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翻开封页。 帝国军医总部晋升令——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由少尉晋升为中尉。 晋升理由栏里写了一行字:“在战创伤分诊转运及康复随访体系建设中表现突出,提交的年度分析报告已被军医总部战创伤研究中心采纳为参考文件。” 签发人一栏签着施利希特的名字。 最下方是司令办公室的附注:明早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把晋升令翻来覆去读了两遍,然后打开终端通讯界面,把晋升令转发给莱因哈特,附言:“加油。” 回信在四十分钟后到达——“暂时的。” 还是这么硬邦邦的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变。 格特鲁德看着屏幕笑了一声。 二十岁的中尉在帝国军医系统里算很快的,但她知道莱因哈特不是在跟她比军衔。 一旦他从幼年军校毕业奔赴前线,将会以一种旱地拔葱的速度持续往上,成为旧贵族和官僚的心腹大患。 她靠在椅背上,把终端放在桌上。 走廊里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模糊但节奏缓慢,像是在给白色港湾的夜晚配乐。 伦纳带着几个护理兵从她旁边路过,顺口说了一句“恭喜”。 ——他记得她刚到白色港湾时连进手术室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外科医官点名要她做助手,有时直接让她主刀。 他对旁边的护理兵说:“缪杰尔中尉以后大概会做更复杂的手术。” “什么更复杂的?” “不知道……也许是心脏?” 20.第 20 章 晋升到中尉级别后,格特鲁德调休返回奥丁的假期延长至15天——难怪人人想升职。 晋升令拿到手之后她在白色港湾又值了两周班,把康复随访专员的季度报告审完,交接给伦纳军士长,然后搭上一艘开往奥丁的补给舰。 临行前伦纳在对接通道口塞给她一包咖啡豆,说是“后方买的,比医疗港的泔水强”。 她接过来说了句“你这是行贿长官”,伦纳说“你是中尉我是军士长,你领导不了我”。 她把咖啡豆塞进背包,踏上了归程。 奥丁四季分明,气候宜居。 春夏之交的阳光晒在背上,驱散了宇宙旅行的压抑。 她推开家门,把行李扔在玄关,洗了个澡,换上便装,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翻医疗港带回来的数据板。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穿宫廷侍从制服的年轻人,衣领熨得笔挺。 “冯·缪杰尔中尉,”宫廷使者神色带着一种惯有的倨傲:“陛下准许您与令弟于明日下午入宫探望格里华德夫人。这是通行许可。” 格特鲁德接过使者递上的许可笺,翻开封页。 内页上的字迹是标准的内廷书记体,列出了觐见时间、通行信道和注意事项,最下方盖着佛瑞德里希四世的私人印鉴。 她行了个标准军礼,说:“陛下的安排令下臣不胜感激。” 使者点点头,转身沿着走廊离开。 格特鲁德关上门,把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安妮罗杰入宫三年,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家门口,告知可以去见她。 不会是安妮罗杰的请求——以她的性格不会主动向皇帝提任何要求。 那么——是皇帝准许的。 按照原著描述,莱茵哈特崛起之前,银河英雄传说约等于银河比烂传说,帝国这位瑞德里希四世捡漏上位,昏庸好色,国务方面毫无建树,但对于占有美女十分热情,据说和他有关系的女性多达千人以上,其中不乏被自己丈夫献上的贵妇人;同盟那群政客则热衷于以来者不拒的姿态收容各种帝国逃犯,无限度吹捧他们的“皿煮”,量变逐渐引起质变,抽象艺术水准不断加深。 可是瑞德里希四世的自掘坟墓行为——提拔讨厌的金发小子,给金发小子的部下大开绿灯一路直达高级将领职位,让大贵族们恨得牙痒痒;他甚至还对立典拉德说出“让帝国华丽灭亡”的诛心之言——除了“累了毁灭吧”这种乐子人心态,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不过无论如何,这老登能让她去见安妮罗杰是好事。 她在行李袋里翻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副手绘麻将。 牌面是她在白色港湾的值班间隙画的——筒条万风箭,一百四十四张,每一张都描了边。 前世留学期间她和室友们搓了数年的老牌,牌背的纹路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在白色港湾宿舍里一张张画完,用建模一体机制作,晾干,叠好,塞进布袋,心想到时候教安妮罗杰打牌——宫里太无聊了。 三年不见,见面不能光聊天,得有道具。 次日午后,她换上中尉常服,把装着麻将的藤箱拎在手里,坐上宫里派来的地行车。 在新无忧宫门口,她看到了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 他们穿着幼年军校的校服,看上去俊秀挺拔。 负责接待的宫内侍从核对完身份,目光在格特鲁德手里的藤箱上停了一瞬。 “冯·缪杰尔中尉,请问携带的物品是?” “游戏道具。安妮罗杰夫人知道。” 侍从没有再问。 他们跟着引路侍从往前走,莱茵哈特一边走一边盯着那只藤箱:“带的什么道具?” 格特鲁德神秘一笑:“一会儿就知道了。” 安妮罗杰的起居室在宫室东翼,三人被侍从引到门口时,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莱茵哈特!” “姐姐——!” 安妮罗杰脚步急促地迎上来,伸手拥抱他——然后发现弟弟已经比她离开时长高了很多。她松开手退开一步,仔细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高度是真实的,随即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松开手,转向格特鲁德与吉尔菲艾斯。 “姐姐,吉克。” “安妮罗杰大人。” 吉尔菲艾斯依然保持着有分寸的礼貌,微微欠身。 他的声音平稳,但他握在身后的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 格特鲁德走上前,与安妮罗杰交换了一个拥抱。 她一只手按住安妮罗杰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头的轮廓——瘦了,不是吃不饱的瘦,是精神长期绷着消耗掉的那种瘦。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都按时吃了。” “我问的是好好吃。” 安妮罗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引着他们往窗边走:“到这边来吧,我准备了红茶和烤饼。” 她提前摆好了茶具,烤饼的边角烤得微微焦黄。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安妮罗杰给每个人倒了红茶,然后看着格特鲁德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担忧:“姐姐,听说你在前线医疗港……” 她没有直白说出“担心”这个词,但眼神已经说了全部。 “医疗港外有帝国军队护卫,安全、食宿都不错,”格特鲁德平静地说:“除了忙没什么缺点。你呢,有空还在弹琴吗?” 安妮罗杰依然笑着,答非所问:“空闲的时候,做了不少刺绣。” 格特鲁德点头:“行,我们走的时候带几件回去。莱茵哈特,吉尔菲艾斯,一会儿好好挑一挑。” 安妮罗杰眸光盈盈,似乎有薄泪在眼底轻轻浮动:“好。” 随后,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围着她,说幼年军校、战术推演、难吃的食堂餐食——却都那么的克制,两个男孩不提幼年军校的排挤和霸凌,安妮罗杰也不对自己的宫廷生活作任何描述。 格特鲁德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周围还有几名侍从——或许是保卫,也可能是监视——总之不是可以畅言的场合。 她索性把藤箱打开,倒扣在桌上,麻将牌哗啦一声倾泻出来,在深色木桌面上铺成一片竹背色的方阵。 莱茵哈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这是什么?” “麻将。费沙一些中老年人玩的游戏,四人对弈,讲究记牌、算概率、察言观色。” ——这次她没说谎,费沙确实还保留着麻将项目,只是比较小众。 听到“中老年人”这句话,安妮罗杰埋头轻笑了一下,莱茵哈特与吉尔菲艾斯对视一眼,脸上写着“又来了”。 “你总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游戏。” 莱茵哈特抱怨了一句,搬着凳子坐了过来。 格特鲁德也笑着眨了眨眼睛,把牌翻开,开始讲规则——筒条万风箭,吃碰杠听胡。 莱因哈特听得很认真,拿起一粒粒牌反复端详,偶尔打断她问一个问题。 吉尔菲艾斯把安妮罗杰面前的牌码好,动作轻得像在叠餐巾。 安妮罗杰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抚过,竹背色的光泽映在她指尖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穿过黄杨木的枝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莱茵哈特不时跟格特鲁德争论几句,吉尔菲艾斯小声提醒规则和桥牌的不同,安妮罗杰输了一局又一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前,空气中是红茶和烤饼的香气。 牌局结束时已近黄昏。 安妮罗杰吩咐侍女取来她的刺绣作品,格特鲁德负责挑选,两个男孩负责收拾麻将。 她注意到莱因哈特整理牌面时动作比平时慢,把每一张牌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拖延时间。 吉尔菲艾斯帮安妮罗杰把散落的牌拢在一起,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拢牌,动作依旧轻而稳。 没有人说“该走了”,但窗外黄杨木的影子已经拉长到矮桌边缘。 安妮罗杰送他们到宫门口,夕阳光落在她淡蓝色的裙摆上,刺绣的丝线在光线里泛着细微的光泽。 她先看向莱因哈特:“莱茵哈特,要记得好好吃饭哦。” 莱因哈特站在宫门外,金发被风吹乱,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好。” 只是一个字,但格特鲁德听出了这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他看到了安妮罗杰那 种久违的、只在牌桌上短暂绽放的快乐,让他既欣慰又愤怒。 他欣慰她还活着,还能在牌桌上笑着说出“我又输了”;他愤怒她只能被关在这个漂亮笼子里,只能在短暂的几个小时里回到他们身边,然后继续独自面对那些他无法替她抵挡的风雨。 安妮罗杰转向吉尔菲艾斯。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笑,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用布包好的小包裹:“吉克,我多烤了一些饼,带回去和莱因哈特一起吃。” 吉尔菲艾斯双手接过包裹,微微欠身:“谢谢您,安妮罗杰大人。” 红发垂在他的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安妮罗杰最后转向格特鲁德,目光在姐姐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姐姐,谢谢你照顾他们。” 格特鲁德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里:“他们都在幼年军校,我也管不到。” 安妮罗杰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格特鲁德,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东西——她知道格特鲁德会管,就像她知道格特鲁德从来不会说自己管了多少。 格特鲁德的手在安妮罗杰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对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说:“走吧。军校门禁时间快到了。” 走出宫门很远,莱因哈特都没有说话。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更快,金发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 吉尔菲艾斯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那包烤饼。 格特鲁德拎着藤箱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少年的背影,加快了脚步:“别跑太快,草丛湿滑。” 吉尔菲艾斯边跑边喊:“莱茵哈特大人,等等——” 在经过奥丁中心花园的鲁道夫大帝青铜雕像时,莱因哈特跑得太急,军靴踩在一丛湿滑的草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连带着吉尔菲艾斯一起摔进了草丛里。 吉尔菲艾斯很快爬起来,低头小心翼翼的确认那包烤饼还完好,然后伸手去拉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草屑粘在他金色的睫毛上。 他走到那座雕像前抬头。 鲁道夫大帝的青铜眼睛在最后一缕夕阳中俯视着他。 格特鲁德跑过来时,正好看见夕阳下金发男孩与高登巴姆王朝缔造者雕像的对视——她不禁想象若是“艺术提督”梅克林格在场,必能找到最合适的语言形容这种难言的张力。 吉尔菲艾斯也在这个场景下陷入一种宿命式的静默。 莱茵哈特眯起双眼,以一种怀疑和挑剔的目光打量这尊雕像:“吉尔菲艾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高登巴姆王朝也非生而俱来?鲁道夫本人也不过是篡夺了银河联邦才成为皇帝。” “莱茵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紧张地四处张望,忧心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听到。 莱茵哈特满不在乎,语调依然铿锵激昂:“凭什么那些贵族的酒囊饭袋可以理所当然得到他们没有能力得到的一切?!” “莱茵哈特大人……” 莱因哈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我也可以做到——总有一天,我要把整个宇宙握在手里。” 吉尔菲艾斯看着莱因哈特的神情,表情有些怔忪。 数秒之后,他眼底的忧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然后他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微微转向,握住了莱因哈特的手:“莱因哈特大人,请让我追随您,直到最后。” 格特鲁德拎着藤箱,对这宿命的一幕没有太多感想,倒是盯了那座雕像一眼——不确定有没有监控。 即便有也无所谓,宫里那位皇帝巴不得多一些野心家助力他完成“华丽毁灭”的梦想——这点就不必告诉俩小孩了。 浓烈的气氛稍稍褪去后,她开口提醒:“先站起来。草丛里湿气重,感冒了回军校没人替你们写假条。” 莱因哈特拍了拍身上的泥,然后抬起头看着格特鲁德。 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那双蓝眼睛和刚才在宫门口时一样亮,但现在多了点什么——不是在雕像前宣誓时的灼热,是另一种更安静但更坚定的东西。 他没有向格特鲁德说明什么——他莫名笃定她早就看出来了。 21.第 21 章 假期第三天,格特鲁德收到了朋友们的邀约。 伊莎贝拉订的见面地点在奥丁中央区一家新开的茶室——她说这家店的甜点最近在贵族圈子里很流行,正好借机让两个朋友也尝尝。 茶室装潢简洁明亮,桌面是大理石纹的合成材料,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瓶鲜花。 格特鲁德到的时候玛格丽特已经在翻菜单了。 伊莎贝拉晚了十分钟,进门时订婚戒指在灯照中轻轻闪了一下——戒指是新的,款式精致但不张扬,衬得她整个人比学生时代柔和了一圈。 “抱歉,试礼服试太久了。”伊莎贝拉坐下,把菜单推到一边:“你们点了吗?” “等你。”格特鲁德端起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看来嫁入豪门确实能提高消费档次。” 伊莎贝拉面不改色:“只是喝茶,不算正经招待,下次再请你们去隔壁那家餐厅。” 三个人都笑了笑,各自倒了茶。 茶香氤氲里,格特鲁德转向玛格丽特:“你呢?医学院怎么样?” “累,但有趣。”玛格丽特用勺子搅着茶,“上周第一次进手术室观摩,主刀的是个退役军医,手法快得吓人,一边示范讲解一边骂帝国军医系统的官|僚做派。我觉得你会喜欢他。” “有可能。他骂的都是我见过的东西。”格特鲁德端起杯子,又放下,看向伊莎贝拉:“对了,你的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礼服定了,场地定了,宾客名单还在吵。他家里那边想请的人太多,我这边——连两桌都凑不满。” “所以你现在是准新娘兼外交官。”玛格丽特说。 “兼继母。” 伊莎贝拉补充,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格特鲁德的眉毛抬了起来:“继母?之前没听说这个。” “他哥哥留下的一个侄女,八岁,他前妻病逝留下一个儿子,五岁。他哥哥是长兄,战死之后爵位落到他头上——他本来就是个次子,从小没学过怎么当一家之主,倒是对诗歌和园艺很有心得。”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我跟他谈过了。孩子可以送到他母亲那边养,但老夫人年纪大了,带不动。所以我接手。” “你打算怎么带?” “侄女已经八岁,如果她愿意,十六岁就能嫁人。我只要给她准备好体面的嫁妆,帮她挑个不差的人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五岁那个——先养着,看他资质。聪明就送去军校,不聪明就留在庄园里当个闲散少爷。我不指望他们喊我母亲。只要他们在外人面前叫一声‘夫人’,别让我在社交场合下不来台,就够了。” 伊莎贝拉继续介绍自己的未来另一半:“他是个好人。浪漫,不切实际,对谁都温柔。这种性格放在诗人身上是美德,放在一家之主身上不太够用。但他能给我爵位、人脉,以及不干涉我的自由。我需要这些,他需要一个能把家管起来的人——各取所需。” “所以你是去做职业经理人的。”格特鲁德又多解释了一嘴:“费沙人会聘请类似的高级人员打理生意。” “这个词听起来比‘继母’准确。”伊莎贝拉放下杯子:“我只是不打算把自己演成一个圣人。体面我会给足,该做的事我会做好,但让我装成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生的——我做不来。也不需要。” 格特鲁德端起茶杯,认真地看着伊莎贝拉:“人间清醒,勇气可嘉。” 伊莎贝拉嘴角弯了一下:“你嘴里的好话为什么总是听起来不像好话。” “这是最高的赞扬,”格特鲁德端起茶杯碰了碰伊莎贝拉的杯子,骨瓷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发自肺腑。这红茶比前线的好喝多了。” 这时,一只猫咪一路小跑过来,蹲在她们的桌角不动了。 格特鲁德弯腰将猫抱起,流露出欣赏和喜爱的神色:“真可爱。” “真意外,你喜欢猫?” 伊莎贝拉露出揶揄的笑容。 “医学研究证明猫咪有帮助人类解压的能力。” 格特鲁德挠了挠猫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 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轻呼一声跟过来,大概是猫的主人。 她穿着淡粉裙装,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些的女伴。她跑到桌边,看到自己的猫正躺在格特鲁德怀里翻着肚皮,松了一口气。 “抱歉——它平时不让人抱的。”她伸手想把猫接过去,猫却把脸埋进格特鲁德的臂弯里,尾巴悠闲地晃着。 “没关系。”格特鲁德把猫还给年轻小姐,语气极为自然地问:“这只猫做绝育了吗?” 伊莎贝拉的微笑停在脸上,玛格丽特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那位年轻贵族小姐接过猫的动作也僵住了。 格特鲁德侃侃而谈:“公猫如果不做绝育,发情期会暴躁伤人、四处乱跑和播种——街头成群结队的流浪猫就是这么来的。” “是……是吗?” 那位年轻贵族小姐抱着猫,表情在困惑和某种不太确定的尴尬之间来回横跳——她大概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听到公猫绝育的医学科普。 格特鲁德点头:“科学依据表明雄性生物的睾酮水平与攻击性呈正相关,所以阉割是控制攻击行为最有效的手段。不过有一点后遗症——绝育之后它会发胖,你看它现在身材多好,做了手术之后大概会比现在胖一圈。” 邻桌忽然传来一声被呛到的咳嗽。 几位上了年纪的贵族男士正坐在那里喝茶,其中一个用手帕捂住嘴,脸涨得通红;另一个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比平时更响的动静;最后一位头发花白、胸前别着帝国纹章的老绅士直接站了起来。 “这位女士!”他指着格特鲁德,手指在发抖,“你在公开场合谈论这种——这种——” 格特鲁德抬头看着他,表情困惑:“公猫绝育是常规手术。我不认为讨论这个有什么不妥。” 老绅士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拂袖而去。 他的同伴们跟着他快步离开,其中一人走得太急,绊到了椅子腿,差点摔倒。 伊莎贝拉用手遮住了嘴,玛格丽特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肩膀可疑地抖动着,那位贵族小姐也被她的年长女伴拉走了。 格特鲁德转过头看着她的朋友们,挑起眉毛:“我说的是猫。” 伊莎贝拉把手从嘴边移开,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然后她压低了音量,用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开始科普。 现任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的曾祖父——那位以荒淫著称的奥特佛利特四世——后宫人数之多、私生子之众,至今仍是帝国贵族圈私下闲聊时永恒的话题。 据说他本人身材臃肿,脾气暴躁,在后宫汇集了一万名以上的美女,在位五年就“驾崩”于宠妃的床上。他生下了624人,其中388个活到成年,主要的贵族们几乎都被迫和“皇帝的公子”结为夫妻或招婿入嫁,为了献上大笔的礼金及聘金而头痛。 贵族们至今对此讳莫如深,因为谁也不能确定自家祖上有没有被那位皇帝的基因池波及过。 如此具有冲击力的宫廷八卦也让格特鲁德沉默了片刻。 果然人不能比烂,和曾祖父相较,只和1000名以上女性有过关系的佛瑞德里希四世竟然也显出几分清新了。 ——所以说“睾酮”、“攻击性”、“绝育后会发胖”这几个关键词或许让那几个男人脑海里拼凑出了什么让他们坐立不安的联想? 格特鲁德翻了个隐蔽的白眼,端起咖啡杯,再次强调:“我说的是猫。” “我们知道。”玛格丽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但他们大概觉得你在对先帝进行某种医学隐喻。” 格特鲁德喝了一口咖啡,没再说话——她确实只是在科普节育的重要性。 三人离开咖啡馆后沿着主干道散步。 转过街角时,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一辆货运地面车在十字路口失控,撞上了路边的小型客运车。 客运车侧翻,碎片散落一地,货运车的司机从驾驶舱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客运车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格特鲁德和玛格丽特同时跑了过去。 格特鲁德一边跑一边对伊莎贝拉喊:“通知急救中心。” 伊莎贝拉已经拿出了终端。 格特鲁德先给头部撕裂伤的司机压迫止血,将人交给赶来的路人按住伤口,然后转向客运车。 玛格丽特正在车旁安抚被困在副驾驶座的年轻母亲,那位母亲意识清醒 但腿部被变形的座椅卡住了。 后座有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五六岁,脸上有擦伤但能自己动弹,正在小声啜泣;另一个婴儿在安全座椅里,哭声洪亮,听起来没有大碍。 “先救孩子。”格特鲁德说。 两位热心路人上前与她们合力将后车门撬开,格特鲁德抱出婴儿检查脉搏和四肢,确认没有骨折和内出血迹象;玛格丽特把大孩子抱出来,检查了脸上的擦伤,轻声说“没事了”。 就在格特鲁德返回副驾驶座、准备处理被困母亲的腿部挤压伤时,一辆豪华地面车停在了事故现场不远处。 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贵族从车里探头看了一眼翻倒的客运车和散落一地的零件,皱起眉头,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他指着格特鲁德和玛格丽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挪开,先让我过去。” “伤员的情况需要急救……” 玛格丽特抬起头解释情况,中年贵族怒叱:“荒唐!为了几个平民把我挡在这里,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知道你是哪个化粪池爬出来的?”格特鲁德头也没抬,手上继续给伤者做紧急血管转流:“闭嘴,站开,别妨碍救援。” 那贵族噎住了——他显然从未被人用这种措辞当面问候过。 然后他转向附近的宪兵,开始大声抗议,要求他们立刻清理道路,让他的车通过,并威胁要向军务省投诉这些“妨碍交通的医护人员”。 正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克斯拉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身材高大,神色严谨,目光在那个还在叫嚷的贵族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朝身边的宪兵队员做了个手势:“把这位先生请出隔离区。他妨碍急救。” 两个宪兵队员走向那个贵族。 贵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被带离现场的途中还在喊话,说要让宪兵队为今天的冒犯付出代价。 克斯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格特鲁德跪在地上给伤者做压迫止血。 救护车在几分钟后到达。 急救人员接手伤者时,带队的医官看到格特鲁德正在给伤者做紧急血管转流,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军医。”格特鲁德把伤者的转流管固定好:“伤者右下肢挤压伤,已做紧急转流。婴儿和儿童已检查,无大碍。母亲需要立即送医。” 急救人员把伤者抬上担架,格特鲁德站起来,双手全是血。 “谢谢。”她转向克斯拉,朝他微微点头。 克斯拉看着她满是血污的手,又看了看现场翻倒的客运车和正在被宪兵队员带走的贵族男士的背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转身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话:“刚才那位男士投诉的时候,现场记录写‘妨碍急救,依法驱离’。不要提那位女医官的话。” 副官顿了顿,低声提醒这位刚从舰队调入宪兵本部的上司:“那位——是军务省某位高官的远亲。” 克斯拉点头示意收到,但并未更改命令:“照我说的做。” 副官见状轻轻点头,转身去处理。 克斯拉没有上前和格特鲁德寒暄,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和玛格丽特走向街边。 玛格丽特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才的专注和紧张在这一刻才开始释放。 “我以前觉得解剖课很难,但解剖台上的标本不会流血……人血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时候,比我想的更热。”她抬头看着格特鲁德:“这是你每天的工作吗。” “差不多。今天算轻松的。没有批量伤员,没有手术并发症。” 玛格丽特忽然展颜一笑:“那个人大概这辈子都没被这么说过。你连骂人都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有条理。化粪池这个词选得很精准,我以后写病历可能会用上。” “化粪池不是医学术语。” “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术语了。” 玛格丽特说。 格特鲁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别闹,这不严谨。” 这时,伊莎贝拉的专车缓缓靠近路边,她拉开车门:“走吧。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你们俩也是。” 22.第 22 章 和朋友们短暂聚会之后,格特鲁德剩下的时间都泡在军医总部档案馆里——权限是施利希特上校给她开通的。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一位退役上尉赫勒曼,一周下来他们已经混得很熟,这天上午还特意给她留了份新入库的旧文献索引。 她逐条浏览,把关于可吸收生物支架、显微激光吻合和智能水凝胶的论文一篇篇标记出来。窗外天色暗透之后她才离开,回到公寓时发现终端上有好几个未接通话记录,全是莱因哈特。 她拨回去,屏幕亮起来。 莱因哈特坐在军校宿舍床沿,金发有些乱,显然刚从晚训回来。 吉尔菲艾斯坐在他旁边,正在擦拭军靴上的泥渍。 “你这几天去哪了?” 莱因哈特开口就问。 “档案馆查资料。” 格特鲁德泡了一壶红茶搁在茶几上,把自己的意图简单说了一遍——那些被标注为“已过时”的修复技术,理论基础和实验数据都是完整的,但因为修复周期太长被克隆器官移植和机械义肢取代了。 她准备整理思路,休假结束前去找施利希特上校谈谈自己的想法。 “施利希特——是那个给你签推荐书的军医官?” “就是他。” 莱因哈特他靠在床头,把一条腿曲起来搁在床沿上:“那些技术既然已经被淘汰了,说明它们不适应战场需求。克隆器官和义肢更高效,为什么要花时间研究被淘汰的东西?” “我在前线这段时间见了不少伤员。你们知道战创伤最麻烦的是什么?”格特鲁德倒了一杯红茶:“不是手术。手术能解决的都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手术之后——那些截肢的老兵,伤口愈合了,义肢装上了,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活。帝国军医系统把士兵当成机器,修好了就送回前线,修不好就退役。但他们需要被修好的不只是身体。” 莱因哈特沉默了。吉尔菲艾斯也停止了动作,向屏幕看来。 格特鲁德忽然问:“你们在军校里学战术推演的时候,伤亡率是怎么计算的?” “战斗减员百分比。”莱因哈特回答得很快:“影响后续战役的兵力配置和补给需求。如果在推演中伤亡率超过阈值,方案会被判定为不可行。” “那些‘减员’在推演结束后去哪了?” 莱因哈特愣了一下:“推演结束就结束了。” 格特鲁德端起咖啡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你是说要采用那些旧技术的话——”莱茵哈特见她不说话,坐直了身体认真阐述自己的观点:“军校教授的战地医疗基本原则是快速处置、高效替换、优先保障战斗人员归队。我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能更快让伤员回到前线的方法当然更好。” 格特鲁德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扶手上:“那那些回不到前线的伤员呢?截肢之后退伍的老兵,他们不需要再打仗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但从来没有人给他们用过这些修复技术。对了,你们教官有没有在课上提过战创伤康复?” 吉尔菲艾斯放下手里的军靴:“格特鲁德小姐,我们上周的战术推演课,教官提到一个案例。上一次和叛乱军的战役中,有位军官截肢,术后因为幻肢痛自杀了。教官说这是战场适应不良,属于个人意志薄弱的表现。” “你们教官是这么说的?” “是。他说帝国军人应该以战死沙场为荣,那些因为心理创伤而无法继续服役的人不配被称为军人。” “那位教官有没有在前线站过哪怕一天?” 格特鲁德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冷。 莱茵哈特回答了她的问题:“据我所知没有。他是军校出身,一直在学校里。” “难怪——不过我必须澄清,幻肢痛不是意志薄弱。” 格特鲁德开始给他们解释其中的医学原理:“截肢后大脑皮层中原本对应被截肢体的区域失去了信号输入,那些神经元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开始接收来自邻近区域的信号。当大脑无法正确处理这些混乱的信号时,就会产生真实的疼痛。这是生理现象,和意志无关。” 格特鲁德喝了口茶:“你们教官大概不是不懂,是不想懂。帝国军事传统里容不下‘受伤之后还需要继续被照顾’这个概念。士兵应该是锋利的、用完即弃的。但士兵不是柴火,烧完了换一批新的就行。军队是由一个个士兵组成的有机体,每一个士兵都是这个有机体的细胞。细胞坏了就扔掉,再补充新的——但新细胞没有老细胞的经验,老细胞的创伤没有被治愈。这样循环下去,整个有机体会从内部腐烂。” 莱因哈特沉默了,视线从屏幕上偏移到右侧。 他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问题——他习惯了从指挥官的视角看伤亡率,把士兵当成战术推演中的变量,但是突然有人提醒他那些变量在推演结束之后还活着,还会疼,这和他熟悉的思维框架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士兵的生命不是柴火。” 吉尔菲艾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口:“这句话我以前没听过,但我觉得它是对的。” 格特鲁德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吉尔菲艾斯的三观从不让人失望。 莱茵哈特还在思考,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表示认同。 最后他问了最实际的问题:“你说的那些技术,真的可以解决战后康复?” “也许,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要把技术验证做出来。”格特鲁德把空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行了,我还要整理文献笔记,明天去总部找施利希特上校。你们早点休息。” 屏幕暗了。 格特鲁德转头望向窗外。 高登巴姆王朝是标准封建帝国——贵族与平民界限分明,前线将官多有贵族身份,但大量的兵源来自平民。 她不指望莱茵哈特这位自幼成长在银河帝国、野心勃勃的未来霸主在这种国|情和氛围里能主动思考“士兵是不是柴火”。 可是客观事实在于:权力让人异化,但权力的实施离不开人。 君主御人,前提是“有人”——人还得要多多的,人多力量大。 格特鲁德瘫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没有她,莱茵哈特也会成为一代霸主,而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蝴蝶效应会让莱茵哈特未来变成什么款式的霸主。 格特鲁德挂断通讯后,莱因哈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吉尔菲艾斯已经收起军靴,正在整理明天的课程资料,但他注意到莱因哈特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战术推演方案。 金发少年靠在床头,一条腿曲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减员。”莱因哈特忽然开口,“那些减员去哪了——推演规则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是啊,”吉尔菲艾斯放下资料,转过身看着他:“推演课一直讨论伤亡率、兵力配置、减员后的调整战术——但推演结束之后那些减员数字消失了。” 莱因哈特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吉尔菲艾斯,如果说幻肢痛是生理现象,那教官为什么要说那是‘意志薄弱’?” 吉尔菲艾斯知道他已经有了结论,但他依然回答了个人看法:“因为军部需要士兵为自己的伤残负责,这样他们就不用为那些被战争毁掉的人负责了。” “不,不只是伤残。和战舰一起变成粒子的那些——被称为‘光荣战死’的——只会更多。” 莱因哈特停下来,忽然翻身坐起,蓝玉般的眼眸里冷光浮动,吉尔菲艾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比他预想中更远的东西。 “这个王朝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把一部分人当成柴火烧掉,去成全另一部分毫无贡献却肆无忌惮的废物贵族。军部也是这套逻辑——打仗的时候把人当柴火,打完仗让他们自生自灭。” “莱因哈特大人,这本来也是你想要改变的部分。”吉尔菲艾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新确认过的:“格特鲁德小姐提到那些,我之前也没想到过。” “我也没想过。我还以为她是军医所以见不得伤亡——但她说的没错。” 莱因哈特靠在床头,重新盯着天花板,看上去似乎安静下来,但吉尔菲艾斯知道他的脑子还在转——不是愤怒的躁动,是那种刚刚凿开一个新维度的安静运转。 “她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莱因哈特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比之前更沉,“等我拿到权柄可以调动资源的时候,我不会让她的试点停在医疗港。” 吉尔菲艾斯轻轻点头,没有说“我支持你”——这句话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他只是把明天的战术推演资料整理好,放在床头,然后关掉了台灯。 第二天,格特鲁德去了帝国军医总部。 施利希特的办公室位于战创伤研究中心的顶层,窗外能看到奥丁军港的全貌。 施利希特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批量伤员分诊的季度报告,头也没抬。 她把提前整理好的分诊方案运行数据简报放在他桌上, 开始汇报白色港湾试行情况。 “试行几个月,重伤员存活率有明显提升。转运时间与存活率的量化分析初步验证了假设。康复随访的缺失正在逐步纳入第三接收区的日常流程。”她顿了顿,“报告里有一个关于批量伤员分诊流程调整的方案,我已经标注了需要改进的部分。” 施利希特翻开简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某一页的数据表上停了一下。 “这个转运时间窗口的划分方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参考了谁的方案?” “自己想的。但施泰因霍夫少将提供的星域医疗舰队转运数据提供了对比基线。” “嗯。”施利希特把简报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简报旁边——战创伤研究组后备人员推荐表,推荐人一栏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你在分诊方案里提到的幻肢痛编码问题,我已经让人调出了过去几年的历史数据。你下次写报告的时候,可以把这部分也纳入分析。”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政事务,但把推荐表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格特鲁德拿起那份推荐表,诚恳致谢。 “谢谢您。” “不用谢。数据还不够——样本量扩大之后,你需要在分诊流程和康复随访之间建立一个可量化的衔接标准。这是下一阶段的研究重点。”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审阅手里的季度报告。 格特鲁德把推荐表收进终端包里,然后从终端调出在档案馆标注的几篇文献索引。 “上校,我在总部档案馆里查到一些旧技术。它们在数据库里都标注为‘已过时’,但根据我的分析,其理论基础和实验数据都是完整的。” 施利希特放下数据板重新抬头,盯着她的终端看了一分钟,随后视线回到她的脸上。 “技术本身没有问题。可吸收生物支架的临床数据在三十年前已经达到了可以推广的标准,显微激光吻合技术在精度上远超手工缝合。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周期太长。军部要的是效率,让伤员能在最短时间内归队。所以你不需要问我为什么这些技术没有被军部采用——答案你已经在档案馆里看到了。” 格特鲁德眨了眨眼:“没有启用的可能吗?” “目前没有可能。”施利希特身体往后靠上椅背:“但是废弃不代表它们没有应用。帝国境内一些民间医疗机构和费沙的医疗公司有合作,用类似的修复技术处理慢性创伤和退行性病变。只不过那些器材的技术水平完全比不上军医系统——精度不够,材料也粗糙。” 格特鲁德眼睛一亮:“民用?” 施利希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严谨,微微点头:“如果你打算把这个方向作为研究课题——那些民用级别的器械和耗材已经足够做初步的临床验证了。” 格特鲁德往前坐了坐:“这些民用器械的采购渠道——” “去找你的司令官。科尔希多夫在边境星域待了这么多年,他认识费沙那边的医疗物资供应商,也知道怎么绕过军务省的采购审批流程去弄一批做实验用的耗材。他不像我,他在预算方面很有办法。” 施利希特重新低下头,继续审阅手里的季度报告,语气恢复了冷淡:“分诊方案的运行报告留下,我下班看。旧技术的事——你先跟科尔希多夫谈。他如果同意帮你弄器械,我可以帮你在课题设计上把关。” 格特鲁德内心燃起了希望。 这不是施利希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表达支持,所以她只需要回医疗港搞定司令官阁下。 她起身告辞,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施利希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那几篇关于智能水凝胶的论文选得不错,但漏了一篇关键文献,作者是费沙一家民间研究所的创始人,二十年前做过可吸收支架的改良实验,后来因为经费中断了。那篇文献军医总部的数据库没有收录,但科尔希多夫可能知道——他在费沙待过,认识那个团队。” 格特鲁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用谢。文献索引而已。”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报告,没有抬头。 但格特鲁德知道,能让他记住二十年前一篇未收录文献的作者和机构,说明他在很久以前就关注过这些技术——也许他也在等有人重新打开这个方向。 这次休假结束返回白色港湾,她需要先写一份方案,然后跟科尔希多夫谈。 23.第 23 章 休假结束返回白色港湾的第三天,格特鲁德带着一份详细的方案走进了司令官办公室——她想用可吸收生物支架做义肢接口周围的肌肉萎缩修复试点,需要一间备用房间作为专用治疗室,还需要采购一批民用级别的生物材料。 科尔希多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方案,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停在了“技术路径”那一栏,指节在办公桌上敲了几下,眼里带着审视:“为什么你要实验这些被淘汰的东西?” “阁下,长期预后是康复治疗的重要手段——您也知道,器械和药物本就不如人类身体的修复能力。” 科尔希多夫侧过头,盯着数字大屏看了一会儿,指出一个事实:“这些技术效率太低。” “阁下,我记录到那些伤情稳定但因神经损伤或肌肉萎缩失去功能的士兵,他们会被判定为‘不适合继续服役’,退出现役。他们不需要再上前线,有足够的时间等身体自己修复——问题是,军务省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如果试点成功,他们在几个月后就能恢复功能,重新分配岗位,不需要占用长期护理资源。成本更低,效果更持久。” 科尔希多夫掀起眼皮,用他那种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她:“器械和耗材你想从哪弄?” “费沙那边的医疗公司有类似的产品线。精度不如军医系统,但成本低,足够做初步验证。施利希特上校提到您在边境星域待过,认识那边的供应商。如果您能帮忙牵线,下官可以自己谈价格。” 科尔希多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了终端,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通讯录。 “费沙第三医疗器材公司的联系人。他们家的生物支架纤维密度不如军医标准,但价格只有军需采购价的几分之一。你自己联系,报我的名字。” “谢谢阁下。” “先别谢。民用级别的生物材料在帝国军医系统里没有备案,一旦在白色港湾正式使用,军务省的审计系统会自动标记为异常物资。”他靠回椅背,“这批器械需要以‘边境星域应急医疗物资试点’的名义入库。审计那边如果要书面说明,你来写。” “明白。” 几天后,第一批物资抵达。 生物材料装在六个标准货箱里,标签上印着费沙一家医疗公司的标志,外包装朴素得和帝国军需部的标准货箱形成鲜明对比。 伦纳军士长带着几个护理兵把货箱搬进走廊尽头那间被改作治疗室的备用房间,一边拆封一边摇头——他在军医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费沙的民用器械直接送进帝国前线医疗港。 格特鲁德蹲在地上把器械一件件拿出来检查,把参数偏差逐一记录在数据板上,标注需要在使用中注意的事项。 “够用吗?”伦纳问。 “够用了。” 接下来几个周期,格特鲁德把全部精力投入试点。她在分诊台和手术室之间来回奔波,值完夜班就钻进治疗室整理数据,收集了足够支撑初步结论的临床观察记录。 当她拿着对比数据走进司令官办公室时,科尔希多夫翻完那份简短的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终端签发了内部通知:第三接收区增设康复科试点,负责人为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中尉,编制四人,场地由第三接收区自行调配。 格特鲁德拿着通知站在走廊里,旁边是从治疗室门口探出头的伦纳。 “司令让你把康复科做起来,”他说,“康复科,四个人的编制。” “听到了。” “那是康复科——帝国军医系统里从来没有单独列编的康复科。你把分诊做完了还要做康复,下一步是不是要写一本手册?” “已经在写了。第二稿快改完了。” 格特鲁德端着咖啡杯继续往前走,伦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格特鲁德刚到白色港湾那天。 他第一次看见调令的时候,目光在她的性别上停了半秒——不是歧视,是意外。 帝国军医系统里女军医本来就少,大部分在后方医院,能在前线医疗港待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见过几个被分配到前线的女医官,没待满一个轮值周期就申请调回后方了——不是能力不够,是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她们,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为她们改变环境。 当时他以为她也一样。 后来发现不对——她不一样。 到岗第一天就把分诊台的药品库存重新盘了一遍,第二天批量伤员转运的时候站在分诊台前有条不紊,一开始只在分诊台,不到两个月就开始在手术室主刀——同时想法还挺多,想了就做,分诊流程要改,她写方案;旧技术她想试,就去找司令官谈,硬是把民用器械弄进了帝国前线医疗港。 司令官、施利希特、冯·施泰因霍夫,这几个帝国军医系统出了名的怪胎都注意到她了。 伦纳笑了两声,摇着头进了值班室。 这年头,凭本事吃饭的人不多——管她男的女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格特鲁德的日程被切割成了精确到分钟的碎片。 康复科正在磨合,医疗港特批两间器材室给她作为“应用技术实验室”,招募了6名志愿者试验那些旧技术。 她往往会在值完夜班刚从分诊台下来,就直接拐进治疗室给第一批志愿者做肌肉萎缩评估;评估做到一半,手术间喊她去做手术;从手术间出来,洗手的时候靠在墙上闭了几秒眼睛,然后回治疗室继续记录数据。 伦纳说她喝咖啡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护理兵补充咖啡豆的速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端着第三杯咖啡往治疗室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明天记得多买两包”。她的黑眼圈越来越深,但她的数据也越来越厚。 那些用费沙民用支架修复的义肢接口,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长出新的肌肉组织。 她把这些变化一条条记下来,每条记录后面都标注了需要改进的参数。 偶尔深夜值完班,她会在治疗室的椅子上坐着睡着,手里还握着数据板。 伦纳路过时看到了,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走廊的灯光调暗了一点。 莱茵哈特被她拒绝了多次通话请求,唯一接通的一次,刚说到晚训被教官加练,就发现她神色异常疲惫,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通讯。 在格特鲁德不知道的时候,三位大佬之间的通讯频道已经交换过一轮意见。 科尔希多夫在拿到第一期志愿者数据的当晚给施利希特发了一条加密消息:“试点数据拿到了。民用器械在她手里做出了接近军医标准的疗效。我已经签批成立康复科,编制四人。” 施利希特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后续情况及时反馈。” 与此同时,冯·施泰因霍夫在埃伊尔号上收到了科尔希多夫转发给他的初步临床数据。 他拨通了施利希特的加密信道:“科尔希多夫刚给我发了一份数据——你那个中尉用费沙的民用支架做了第一批试点,术后肌肉萎缩的逆转率比军医总部预测的高出不少。你怎么看?” “数据还不够。但方向是对的。” “科尔希多夫又给了她两个编制。看来他也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投入。” “他能看到数据,自然不会放过。你那边呢?” “医疗舰队近期收治的伤员数据都发给她了。她说下一阶段要分析不同转运时间对术后康复效果的影响。”冯·施泰因霍夫顿了顿:“你说过不主动培养任何人。” “我没有培养她。我只是没有拦她。” 施利希特的终端屏幕暗了一瞬,然后跳出冯·施泰因霍夫的最后一条回复:“知道了。如果以后她发论文,我署名第二作者。第一作者的位置留给她。” 这些对话格特鲁德一无所知。 而在军医总部和舰队医疗系统内部,格特鲁德的名字已经开始在非正式渠道中流传。 传闻的内容大致相同:前线医疗港有个年轻女医官同时被那 三个“怪胎”看中了——施利希特把她列入战创伤研究组后备人员,冯·施泰因霍夫主动提供星域医疗舰队的转运数据,科尔希多夫直接批了康复科试点的编制和四个人的名额。 她才二十出头,中尉军衔,进入军医系统不过几年。 见过她工作的同僚认为她确实足够扎实,也有贵族出身的军医在私下冷嘲热讽,说她不过是靠着宠妃妹妹和前线资历博取关注。 这些话没有传到格特鲁德耳朵里,却传到了宫里。 玛格妲蕾娜·冯·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在下午茶时提起了这件事。 她靠在安妮罗杰起居室的矮桌旁,手里端着红茶杯:“我最近在好几个场合听到你姐姐的名字。据说军医系统有几位‘权威人物’同时在关注她的工作。施利希特、冯·施泰因霍夫、科尔希多夫——这三个人可都不是好相处的。宫里的人都在猜她到底有什么本事。”她把红茶杯放回碟子上:“她是你姐姐,比起传闻,我更想听听你怎么看。” 安妮罗杰端着茶杯,陷入回忆。 她想起格特鲁德抱着莱茵哈特背书、教她和妈妈制作婴儿学步带,她还会做饭、修机器人和屋顶,陪莱茵哈特和齐格飞玩各种游戏…… 安妮罗杰在红茶氤氲的热气中轻声说:“在我心里她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玛格妲蕾娜露出兴味盎然的笑容。 “无所不能这个评价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我现在更好奇了——下次你获准见她的时候,能不能也让我见一面?” 安妮罗杰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好。等姐姐下次休假,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宫里坐坐。” 几天后,格特鲁德收到了安妮罗杰的通讯请求。 姐妹俩的对话从日常起居开始。 安妮罗杰说自己最近改良了烤饼口味,格特鲁德抱怨医疗港的标准餐越来越难吃。 然后她听见安妮罗杰轻声说:“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提到你。她说你最近很忙,在军医系统里有不少人在关注你。”她顿了顿,语调变得更柔和,“工作还顺利吗?” “忙得脚不沾地。”格特鲁德面前摆着一份食堂标准餐,边吃边说:“康复科、应用技术实验室都得从头开始搭建——这两天才开始步上正轨。莱茵哈特那小子,前几天差点把我的通讯频道打爆。” “他没有抱怨吧。” “没有。他遇到什么事,或者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才找我。” 安妮罗杰轻轻笑了。 莱茵哈特也会跟她通话,但她知道他不会和自己说“遇到的事”和“奇奇怪怪的想法”——那些话题,他会去找格特鲁德。 安妮罗杰垂眸。 他的弟弟在军校,她的姐姐在前线,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呆在宫里。 格特鲁德没有注意到她的低落,挖了一勺土豆泥感慨道:“莱茵哈特性子太急了。让他沉淀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安妮罗杰看着屏幕里的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一直在努力。” 格特鲁德一手撑着脸颊,舒了一口气:“好在他身边还有吉尔菲艾斯——他不会让他走太偏。” 安妮罗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想见见她。 “她觉得你比我描述的更有意思。如果下次休假还有时间,可以来宫里坐坐。” 格特鲁德同意了,聊了片刻,挂断通讯。 咖啡早已凉透,她把第二批伤兵的筛选标准、治疗周期和评估指标逐一敲进数据板,文件末尾附了一份给科尔希多夫的周报,简要汇报了物资到货情况和治疗室改造进度。 在周报的最下方,她加了一行备注:试点方案第一版已完成,下周开始收治第二批志愿者。 她把数据板关掉,关了灯。走廊尽头传来伦纳催促护理兵核对药品库存的声音,远处对接通道的气压门发出低沉的闷响。 明天还要给下一批伤兵做评估,她的课题才刚刚开始。 24.第 24 章 宇宙历790年春,奥丁。 格特鲁德休假返回奥丁的第一天,先去军医总部向施利希特当面汇报康复科和应用技术实验室推进情况。 第二天宫廷侍从就敲开了家门。 “冯·缪杰尔中尉,安妮罗杰夫人获准与您在宫中会面。地行车已在楼下等候。” 格特鲁德想起上次通话安妮罗杰说她的朋友想见见她。 “请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她换好衣服,又拎走了那副麻将。 安妮罗杰这次提前准备了安神的花茶,看到她风尘仆仆,不禁微微拧眉。 “最近很辛苦吧?” “还好,万事开头难。”格特鲁德捧着茶杯,几乎瘫在椅子上:“目前两个项目都已经正常运转。”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侍从推开门,两位女士站在门外。 前面那位年纪稍长,黑发黑眼,象牙色的皮肤,五官明艳得让人很难移开视线。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带着家纹的胸针。 她的目光在扫过室内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从容——显然是一个习惯于在任何场合都占据主动的人。 格特鲁德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麻将牌上停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评估一件值得她花时间的艺术品。 后面那位年轻些,浅褐色头发,面容温和,站在黑发夫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衣裙料子不错但款式朴素,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配饰是婚戒上那颗小钻石。 “玛格妲蕾娜,朵罗蒂亚,”安妮罗杰站起来,神色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舒展:“姐姐,这位是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玛格妲蕾娜,这位是夏夫豪简子爵夫人朵罗蒂亚——我的朋友。” “冯·缪杰尔中尉,久仰了。”玛格妲蕾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麻将牌上停了一下,“安妮罗杰每次提到你,都说你比她描述得更有意思。上次在宫里聊到你,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见见面。” “我的荣幸,夫人。”格特鲁德的记忆瞬间被激活,想起了这位夫人的身份——据说拥有7位情人的男爵家族当主,把“艺术提督”梅克林格介绍给莱茵哈特的人。 “感谢您对安妮罗杰的照料。” “安妮罗杰很温柔。” 玛格妲蕾娜走过来,在矮桌前坐下,拿起一张麻将牌翻来覆去地看。 “手绘的?这竹纹画得不错。安妮罗杰说你有很多新鲜的游戏,还会自己制作游戏道具,我还不信。现在信了。”她把牌放回桌上,抬起那双黑眼睛看着格特鲁德,“教我。不过提前声明——我打牌从不让人。” 朵罗蒂亚在她旁边坐下,朝格特鲁德温和地笑了笑:“她就是这样,请不要介意。上次她跟一位伯爵打桥牌,赢了对方三个月的薪水,然后把钱捐给了宫里的乐师。” “那个乐师的羽管键琴弦断了三个月没人肯出钱换,”玛格妲蕾娜头也不抬,“伯爵输了三个月薪水还在俱乐部里吹嘘自己跟我打过牌。” 格特鲁德坐下来,把规则重新讲了一遍。 玛格妲蕾娜学得最快,第一局就试图做大牌,被格特鲁德截胡之后挑起眉毛,说了一句“有意思”,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遇到新对手时的某种认可。 朵罗蒂亚学得慢一些,每摸一张牌都要犹豫,但玛格妲蕾娜每次在她犹豫时会用扇子轻轻敲一下她的手背,说“别想太多,随便打”,语气不温柔,但也不凶,像是姐姐在教妹妹。 安妮罗杰第一局输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开始赢。不是靠运气——格特鲁德注意到她在算牌,然后又发现她在放牌。 第四局末散局后朵罗蒂亚起身去倒茶,玛格妲蕾娜靠在椅背上,用扇子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她看了格特鲁德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识破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你妹妹刚才放牌了。” 格特鲁德端起红茶杯:“我知道。” “你不说她?”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放。她说朵罗蒂亚最近心情不好。” 玛格妲蕾娜把扇子合上,在桌沿上轻轻一敲:“安妮罗杰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在宫里待了四年还没被染脏的人。” 格特鲁德笑了笑:“谢谢。” 第五局还没开始,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安妮罗杰放下牌站起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格特鲁德看到了——她在让自己镇定。 门被侍从推开,佛瑞德里希四世站在门口。 他比格特鲁德在新闻影像里见过的样子更老一些,两鬓全白,眼袋浮肿,但目光并不浑浊。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便装袍子,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和他的宫廷总管。 玛格妲蕾娜夫人和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桃乐蒂夫人同时停下脚步,行屈膝礼;安妮罗杰也行了屈膝礼。 格特鲁德站起来,行军礼。 “安妮罗杰的姐姐?” “是的,陛下。”格特鲁德一板一眼:“今日蒙陛下准许得以入宫看望格里华德夫人,臣不胜感激。” 佛瑞德里希四世摆了摆手,走到牌桌前,低头看着桌上散落的麻将牌。 他拿起一张五筒,翻过来看了看牌背的手绘竹纹,又拿起一张东风。 “这游戏叫什么?” “麻将,陛下。”格特鲁德说。 “规则?” “四人对弈,记牌、算概率、察言观色。和帝国现有的所有牌类游戏不同——不比运气,比的是计算能力。” 佛瑞德里希四世把五筒放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随后把目光投向牌桌:“继续打。朕看看。”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微妙的拘谨。 格特鲁德一边出牌一边用余光观察皇帝的表情。 他站在安妮罗杰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摸牌出牌的顺序,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一个老赌徒确认了这副牌确实值得学。 格特鲁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吹了声口哨——前世麻将馆里退休老头们穿着汗衫拖鞋搓麻的场景,和眼前这位银河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脸在脑海里短暂地同框了一秒。 她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红中——有些跨文化传播的奇观自己知道就好。 牌局结束,佛瑞德里希四世从牌堆里拿起一张五筒,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揣进便装袍子的口袋里。 “冯·缪杰尔中尉。” “在。” “这副牌你做的?” “是。” “画工一般。但规则有意思。朕留一张。剩下的你带回去。” 他转身走了,靴子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宫廷总管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格特鲁德一眼。 不是随意的一瞥——是那种在宫廷里待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在关键时刻把必要信息准确传递出去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这副牌,你得留下。 格特鲁德沉默了一瞬。然后朝总管微微点头。“这副牌应该留在宫里,供陛下和夫人们继续使用。” 总管微微颔首,转身跟着皇帝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玛格妲蕾娜看着桌上那副牌,又看了看格特鲁德。 “你画这副牌画了多久?” “用了不少夜班的空闲时间。” 玛格妲蕾娜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张东风的牌背。竹纹画得很细致,每一笔的力度都均匀,不是敷衍的涂鸦,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陛下年轻时是有名的赌徒——不是输不起的那种。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会一直玩到腻为止。在腻之前,麻将大概会在宫廷里流行一阵子。” 她转向格特鲁德,“缪杰尔中尉,您的麻将以后可能会出现在奥丁所有沙龙里。我先预定下一局的座位。” 几天之后,宫廷中悄然传开一则消息:皇帝在书房里摆了一张牌桌,先是召国务尚书立典拉德陪他打,然后是军务省次官,后来又是几个和立典拉德素来不睦的重臣。 据说皇帝坐在上家,看着不同派系的重臣们在同一张桌上摸牌碰吃,表情极为愉悦。 有人问他为何喜欢麻 将,他说——据说原话是“这个游戏能让诸卿放下琐事享受片刻时光”。 麻将开始在上层贵族中流行。 有人在宴会上问起起源,宫廷总管说了句“似乎是格里华德夫人的长姐从费沙带回来的玩法”。 关于格特鲁德的议论渐渐多起来,有人说她有趣,有人笑她市侩。 一位子爵在俱乐部里喝多了,当场甩出一句:“缪杰尔家那个长女——市侩俗气。” 边上有人接话:“市侩归市侩,你昨晚不是熬夜打麻将了?” 子爵没有再说话。 格特鲁德听说皇帝叫大臣陪打麻将的时候,正坐在自家厨房里剥蒜。 伊莎贝拉还在通讯终端描述麻将的火爆状况,格特鲁德一边剥蒜一边乐。 不愧是华夏国粹,一张四方桌,管你什么派系仇怨利益纠葛,上了桌就只剩三种身份:上家、下家、对家。 她都能想象到平日互相不对付的帝国重臣和皇帝同坐一桌打麻将的场景——都是忠臣,没有奸臣,和光同尘,这水真浑。 她把蒜瓣扔进热油里,刺啦一声。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看完战术模拟视频从二楼下来,一脸莫名其妙:“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赢钱了——在心里。” 次日早晨,终端上收到一封请帖。发件人是一位伯爵——不是最高层的贵族,但在贵族圈子里有一定分量。 措辞客气,邀请“冯·缪杰尔中尉”参加下周的晚宴,主题是“文化交流与牌艺切磋”。 随帖附了一条简讯,只有一行字:听说您麻将打得不错。 麻将入宫才几天,请帖就来了——贵族圈对新事物的反应速度比她预估的更快。 格特鲁德把请帖看了一遍,不急着回复,先回厨房把剥好的蒜拍碎,又切了一把葱花——早餐吃鲜虾馄饨。 莱茵哈特奇怪地看了一眼请柬内容:“为什么那些贵族会知道麻将?” “上次去宫里打了麻将,安妮罗杰的那两位密友也在。”她把热气腾腾的两碗馄饨端上桌:“皇帝过来看我们打完一局,拿走了一张牌。临走的时候总管暗示我把整副牌都留下。” 莱因哈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把牌全拿走了?” “皇帝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莱因哈特脸色立刻沉下来。 拿到宫里和姐姐一起玩的牌,那个人也要抢走! 吉尔菲艾斯担忧地看着他:“莱茵哈特大人……” “行了,别拉着个脸,”格特鲁德走过去,把果汁放在他面前:“下次休假,我再画一副。你可以挑你喜欢的颜色画东风。” 莱因哈特没有看她,但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要蓝色的。” “行,蓝色东风。给你画三张。” “……为什么是三张。” “因为吉利。” “……” 用餐时,莱因哈特问起请柬的事:“你去不去?” “去。有人请吃饭为什么不去。”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算了。”莱因哈特想了想:“叫上你那两个朋友陪你一起去吧。等我15岁之后,我陪你去。” “你和我一起?”格特鲁德挑挑眉:“英俊的帝国军官和他其貌不扬的堂姐?这组合不错,不会有不长眼色的男人来烦我,不过大概会有很多年轻小姐找我套近乎。” 莱因哈特眉头皱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纠正道:“第一,你不是其貌不扬。第二,我对年轻小姐没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 “战术推演。”莱茵哈特把背靠上沙发:“——和清净。” 格特鲁德和吉尔菲艾斯对视一眼,无声笑了一下。 十四五岁,正是最在意自己够不够成熟的年纪。 这种时候逗起来最好玩——他既不能像小孩那样发脾气,又做不到像真正的大人那样不为所动。 卡在中间,憋出一句“喜欢清净”,杀伤力为零,但努力维持严肃的样子值得加分。 25.第 25 章 晚宴在艾森纳赫伯爵的城郊庄园举行。 庄园不大,但打理得精致——花园里种着从奥丁北部移植的银叶灌木,宴会厅的吊灯是旧式水晶,光线调到暖黄,把每个宾客的脸色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宾客二十余人,大多是闲散贵族——没有实权,但有头衔;不参与朝政,但热衷社交。 格特鲁德穿着蓝色军医常服,与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在角落低声聊天。 玛格丽特先开口:“所以,你现在是贵族圈的红人了?把‘麻将’带入宫廷,皇帝召大臣陪打,全奥丁的沙龙都在聊缪杰尔家的长女。” “红算不上,”格特鲁德端着茶杯:“就是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军医变成了一个‘有点古怪但好像挺有意思’的军医。” “这已经是质的飞跃了。”伊莎贝拉说,“你知道上次有人说我夫家那边有个远亲想认识你——他们对你的麻将很感兴趣,对你的军医身份更好奇。一个女孩子在前线待了两年,在他们看来简直像去了另一个宇宙。” “他们没说‘不体面’?” “说了。但我帮你挡回去了。”伊莎贝拉端起杯子,语气轻描淡写:“我说我朋友在前线救过的人比他们一辈子认识的都多。” 格特鲁德笑了笑。 伊莎贝拉把手包打开,神神秘秘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未婚夫家这边的家族关系图。中间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名字——军务省的人,一个兵器开发局的次官,还有一个是内廷的书记官。今晚的宴会你可能会碰到其中几个人的家眷。有个姓冯·奥尔斯多夫的内廷书记官,他夫人是出了名的‘传统价值守护者’。另外,”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名字上,“这位冯·哈根男爵,向来以品味古板著称,最看不上平民娱乐混进贵族圈子。” “你已经做上情报了。”格特鲁德接过那张纸。 伊莎贝拉笑了笑:“我说了我会帮你。” 格特鲁德把纸折好,塞进制服内侧口袋。 开场酒过三巡,气氛还算融洽。 格特鲁德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冷餐台边上,正在心里给今晚的社交难度打分——目前约等于分诊台前同时来了五个轻伤员,不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然后第一道小菜来了。 一位中年贵妇摇着扇子踱到她面前。 伊莎贝拉在格特鲁德耳边低声说了句“奥尔斯多夫夫人”,然后退开半步。 格特鲁德在心里给伊莎贝拉的情报系统打了满分。 “冯·缪杰尔中尉,”奥尔斯多夫夫人摇着扇子,笑容得体,“听说您在前线医疗港服役?真是令人敬佩。不过,请恕我直言——一个年轻女孩,整天和那些粗鲁的士兵、血淋淋的伤口打交道……您不觉得这种环境有些……不太体面吗?” 她说“粗鲁的士兵”这个词时略微压低了声音,但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格特鲁德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还好,”她把酒杯放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道新菜的做法:“前线最让人担心的不是体面,是消毒液。” “消毒液?” 贵妇的扇子停了半拍。 “对。您知道吗,前线的消毒液消耗量大概是这座庄园一个月清洁用量的好几倍——毕竟消毒液这东西不是用来喝的。” 旁边一位年轻贵族闻言放下餐叉,表情认真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等等——难道平民不是用消毒液治病吗?我好像听谁说过……是不是因为比较便宜?” 整个角落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年轻贵族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礼服熨得笔挺,脸上带着那种衣食无忧的人特有的坦然——他显然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真心以为消毒液是平民阶层的廉价药品。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红酒,确认自己没有喝多——不,她只喝了一口。 这不是幻觉,这位年轻贵族真的以为消毒液可以喝。 她端酒杯,喝酒,把翘起来的嘴角藏在杯沿后面,然后放下杯子,表情恢复了那种温和而耐心的军医语气。 “不,大人。消毒液不能治病——喝下去会死。这不是成本问题,是化学问题。如果有人告诉您消毒液可以治病,那个人要么自己没喝过,要么——”她停顿了一下,“——他是叛乱军那边的议员。”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 他左右看了看,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幽默了——旁边两个憋着笑的宾客没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最终选择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烤肉,耳廓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奥尔斯多夫夫人的扇子停在胸前,表情在困惑和怀疑之间反复横跳,最终选择把扇子摇回去,换了个话题。 格特鲁德趁周围的笑声还没散完,朝她微微一笑:“所以比起体面,我回来之后更关心的是护手霜。” 她把双手摊开:“您有没有推荐的牌子?” 话题从“消毒液能不能喝”无缝切换到了护肤品推荐。 奥尔斯多夫夫人犹豫了一瞬,在继续追问化学问题和讨论护手霜之间选择了后者。 玛格丽特在格特鲁德耳边低声说:“你刚才差点让两个人把餐叉吞下去。” 格特鲁德面不改色:“他们自己问的。我只是回答。” 麻将的话题来得稍晚一些。 晚宴进入甜酒阶段时,几位位阶稍低的贵族走过来向她请教麻将技巧,一位头发灰白的男爵端着酒杯踱到她附近。 他身板挺直,下巴微抬,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 玛格丽特在格特鲁德耳边低声说了句“冯·哈根男爵”,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甜点。 “冯·缪杰尔中尉,”哈根男爵开口时语气并不刻薄,甚至带着一种学术探讨式的认真。 “你向陛下进献的游戏最近在宫里似乎颇受欢迎。不过我有些疑问——据说这种游戏打牌时要围坐一张四方桌,不分主次。”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在帝国的社交传统里,座次要按爵位高低排定。让四个身份不同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您不觉得这本身——不管输赢——已经不太妥当了吗?” 一番话落,围着她的几位贵族面面相觑。 格特鲁德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这位男爵和奥尔斯多夫夫人不同——他确实敏锐,一眼就看出了麻将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他不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诚地认为平等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冒犯。 “您说得对,”格特鲁德说,语气同样真诚:“四方桌确实不分尊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坐下去就只是四名牌手之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陛下最近好像挺喜欢这个游戏。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跟陛下提个建议——他人很好说话的。” 冯·哈根男爵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大约花了三秒钟来思考要不要接“跟陛下建议”这个话茬,最终选择抿了一口酒,没有再问。 主菜在这场暗流涌动的社交博弈中正式登场。 侍从揭开银质餐盘盖时,长桌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赞叹声。 每人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骨瓷浅碟,碟中是一块煎得金黄的肝脏,表面泛着黄油焦化的微光,配以薄如蝉翼的松露晶片和一小勺深琥珀色的酱汁。 “奥丁 星冠鹑肝酱佐松露晶片,”坐在格特鲁德斜对面的一位中年男爵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伯爵大人,您府上的厨师绝对是奥丁最好的。星冠鹑每年产量不过百来只,这三十克的肝,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难到手。” 艾森纳赫伯爵坐在主位上微微颔首。 那位中年男爵切下一小块肝送入口中,闭眼品味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长桌另一端。 “这种级别的食材,恐怕不是某些……嗯……近年才在奥丁社交圈露面的新面孔能经常品尝到的。毕竟星冠鹑从不流入市场,只在少数几个庄园的私人渠道里流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尖刻,但“新面孔”三个字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玛格丽特放下了餐叉,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 格特鲁德正在切盘子里的烤肉,动作不紧不慢,切完最后一块肉,把餐叉搁在盘子边上,然后叉了一小块星冠鹑肝送进嘴里。 确实好吃——脂肪在舌尖化开的触感像在吃一朵调味过的云,黄油的焦香和松露的矿物气息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 她慢慢吃完,放下餐叉。 “伯爵大人,您府上的厨师确实高明。这道菜的传统做法——低温牛奶去腥、黄油小火煎制、松露油调酱——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和朋友讨论菜谱:“不过我在想,如果换一种思路,不用煎,用卤呢?” “卤?”伯爵的眉毛抬了起来。这个词在帝国烹饪语汇里不存在。 “对。用一些香料小火慢浸,让肝体脂肪在低温下慢慢吸收卤料的复合香气。成品切片之后色泽如琥珀,入口更滑,没有焦层,有咸鲜和香料的多层回味。” 艾森纳赫伯爵放下了酒杯。 他看着格特鲁德,目光从“礼貌的宴会主人”切换到了“真正的好奇”。 “缪杰尔中尉,您对烹饪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有空会翻阅帝国数据库里的一些旧菜谱残片,东拼西凑还原了几种做法。后来在前线待久了,物资匮乏反而让人更愿意琢磨怎么用有限的东西做出不一样的味道。不过说实话,星冠鹑肝我是第一次吃——这种食材我可弄不到。”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坦然,坦然到那位中年男爵的餐叉在盘子上悬了整整十秒——他用来划分阶层的珍贵食材,对方不仅吃出了门道,还提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改良方案,而对方甚至坦承自己是第一次吃,这比炫耀更让他无话可说。 艾森纳赫伯爵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朝格特鲁德点了点头:“缪杰尔中尉,下次宴会之前,我能否邀请您提前来厨房指导一下厨师?我对您说的那种做法非常好奇。” “没问题。只要您不介意厨房里的味道——卤料煮起来很香,但会飘得整个庄园都是。” 伯爵笑起来,拍了拍桌沿:“那正好。让邻居也知道我家今晚有好吃的。” 桌上几个宾客跟着笑起来,气氛重新流动。 格特鲁德又叉了一块星冠鹑肝送进嘴里——她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卤料配方里花椒和八角的比例需要调整,帝国能买到的花椒品种和前世的川椒不太一样,下次休假可以试试用费沙运来的干橘皮代替陈皮。 当晚回程的地面车里,玛格丽特靠在座椅上说:“你今晚用三道菜把全场一半的人搞沉默了。” “不是一半。是三个。但质量很高。” 伊莎贝拉在旁边纠正。 “麻将算一道,”玛格丽特掰着手指数,“消毒液算第二道——虽然那不是菜——星冠鹑肝算第三道。” 格特鲁德靠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我只是认真讨论烹饪。” 26.第 26 章 康复科的数据库在宇宙历790年秋天开始产生第一批具有统计学意义的对照数据。 从分诊到手术到康复,白色港湾第三接收区的伤员追踪覆盖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幻肢痛的疼痛评估被纳入了标准化的术后随访表格,义肢装配后的功能恢复情况开始被系统性地记录和评估。 数据产生的影响比她预想的更具体。 宇宙历790年10月,一位在边境舰队服役了十六年的老军士长通过康复随访系统被筛查出左腿义肢接口慢性感染。感染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年,在之前的每一次常规体检中都被标记为“义肢佩戴正常”,因为体检表上没有“接口深部组织评估”这个检查项。 随访专员按照格特鲁德设计的标准化流程给他做了深层触诊和影像学排查,发现感染已经蔓延到筋膜层,再拖下去可能需要二次截肢。 清创手术在白色港湾完成。 术后他在观察区里躺了两周,出院时用那条保住的左腿自己走到了对接通道口。 临走前他问随访专员:“这个康复随访——以前怎么没有?” 随访专员说:“以前没人做。” 老军士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替我跟做这个的人说一声谢谢。我不认识她,但她保住了我的腿。” 这句话被随访专员原封不动地写进了当月的工作报告。 格特鲁德在值班室里读完那份报告,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写她的标准化手册。 宇宙历790年11月,标准化手册初稿完成,共六章,涵盖分诊转运、紧急手术衔接、术后随访、义肢装配评估、幻肢痛管理、心理支持转介。 她带着初稿走进医疗港司令的办公室,把数据板放在桌上。 司令翻了几页,没有立刻说话,走廊里传来护理兵推担架的脚步声。 “还差什么?”他问。 “疼痛管理的药物方案需要药剂科配合修订,心理支持转介流程还没有在前线实地测试过。义肢装配评估的影像学标准需要和影像科统一……” “那就继续做。”他把数据板推回给她,靠在椅背上,“冯·缪杰尔中尉,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觉得还没做完就不算数。”他顿了顿,“手册我留下了。施利希特那边我会转一份。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格特鲁德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到门口时,司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做得不错。”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白色港湾的司令从不夸人,这四个字大概是他职业生涯中说过的最高评价。 回到值班室,她把手册初稿通过加密信道发给了施利希特和冯·施泰因霍夫。 宇宙历790年末,帝国军医总部正式签发内部通令,将白色港湾的康复随访标准化流程列为边境扇区医疗设施的推荐参考。 格特鲁德的名字出现在通令附件的工作组成员名单里——不是牵头人,只是“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中尉,白色港湾医疗港”。 她把通令转发给莱因哈特。附言:“继续加油。” 回信依然只有两个字:“等着。”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声。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奥丁军务省大楼三层,情报部内部安全处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一名浅色头发的年轻参谋放下了手中的内部参考简报。 简报第三页的附件列表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标注:《边境扇区医疗设施康复随访标准化流程(试行草案)》,起草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格特鲁德·冯·缪杰尔。 这名参谋名叫巴尔·冯·奥贝斯坦,军衔少校,目前负责跨部门情报交叉比对和内部安全威胁评估。 这个职位军衔不高但信息权限不小,每天有大量内部文件从他桌上流过。 大多数文件他翻完就归档,但这份简报他多看了几秒,不是因为他对医疗改革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份草案的抄送范围涵盖了十一个部门,而起草人只是边境医疗港一名中尉军医。 他的义眼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闪烁了一下——那双光学义眼是先天性视网膜缺陷的补偿装置,精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他本人也如此。 此刻他的大脑正在执行的运算和医疗改革毫无关系——他在评估这个人的潜在效用。 一个能写出跨部门标准化流程的中尉,如果把她放在更合适的位置上,产生的效益可能远超一份康复手册。 他用指尖在“格特鲁德·冯·缪杰尔”这个名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拿起笔,在自己那份“值得关注的后勤体系人才”名单末尾加了一行字。 手册推广三个月后,军医总部启动了康复随访体系的培训计划。格特鲁德被任命为培训督导,负责在奥丁及周边三个军区的军医院巡回授课。 她站在讲台上给一群比她年长十岁二十岁的军医讲课,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密,每个操作节点都附带对应的病历数据和统计曲线。 有个上尉在课间问她:“缪杰尔中尉,您这些数据是哪里来的?” 她说:“前线分诊台前,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上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宇宙历791年初,白色港湾司令官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提交了破格晋升推荐。 推荐理由是“在战创伤分诊转运、康复随访体系建设及全军医系统标准化培训中作出突出贡献”。 推荐信上有三个签名:帝国中央军医总部战创伤研究中心主任约翰内斯·施利希特,布莱特费尔德星域医疗舰队司令官格罗·冯·施泰因霍夫,以及白色港湾司令官埃里希·科尔希多夫。 晋升令在宇宙历791年5月下达: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由中尉晋升为少校。 五年从少尉到少校,在帝国军医系统里不算史无前例——战时破格晋升有先例——但确实快,快得让一些人不太高兴。 贵族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外号——“麻将上校”。 她实际上只是少校,但“上校”听起来更顺口,而且和“麻将”押韵。 这个外号最初是在某次贵族宴会上被一个刻薄的年轻男爵发明的,他当着半桌人的面说:“那位缪杰尔家的长女,晋升速度比麻将桌上的庄家换得还快。”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不以为然,但无论如何,这个外号流传开了。 格特鲁德第一次听到时 ,正在办公室里吃一份从食堂带回来的标准餐。 玛格丽特在奥丁医学院听说了这件事。 是从她的老师——那位经常批评帝国医疗体系官|僚做派、解剖技术炉火纯青的退役军医那里听到的,他对这个绰号表现得甚至比玛格丽特还气愤。 他在课堂上把数据板往讲台上一摔,说:“他们连她写的手册都没看过,就敢拿她的姓氏和一副牌来开玩笑。什么时候麻将牌比康复随访手册还管用了?下次让他们自己来缝合自己的伤口!” 玛格丽特专程通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格特鲁德。 格特鲁德无所谓地摊手:“我是少校,叫上校是抬举我。回头替我谢谢那位男爵。” 玛格丽特问她气不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总会说。”格特鲁德叉起一枚肉肠:“有句话叫做——‘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坐学步车’。” 玛格丽特被逗笑了:“你总是说出一些意外又精妙的话。” 格特鲁德心说哪里哪里,都是网友的智慧。 她的交际圈也在逐渐扩大。 军衔提升后,更多人通过她的朋友们打听消息,返回奥丁述职期间,玛格妲蕾娜夫人还为她引荐了一位据说在文官系统有些人脉的夫人——玛格达莱娜·冯·韦斯特法尔,一位年近五十的寡妇。 格特鲁德明白玛格妲蕾娜夫人的好意——在一个阶层分明的封建帝国,没人会嫌自己上层人脉多。 韦斯特法尔夫人住在奥丁西区一栋不算大的宅邸里,举止从容,谈吐间带着一种见惯了权势沉浮的淡然,对于她们的来访,态度既不热情也不失礼。 格特鲁德能读懂对方刻意保持的社交分寸,所以只讨论养生。 韦斯特法尔夫人对她提出的“系统养身思维”很感兴趣。 在她的前世,民间养生大师很多,但真正被医学承认且有效的,始终是那几条——饮食、睡眠、适度锻炼。 韦斯特法尔夫人认可以上原则。 闲聊后,韦斯特法尔夫人带她们参观宅邸。 客厅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其中一幅画很特别——山水朦胧,云雾半掩,与她见过的帝国风景画截然不同——是华夏传统国画。 格特鲁德端着一杯红茶站在画前多看了几眼。 “这幅画的作者我不清楚,”玛格达莱娜夫人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画框,“是我丈夫年轻时从费沙带回来的。据说是地球纪元的古物,产地大概是亚洲那一带。” “亚洲。”格特鲁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地球纪元的地理划分。现在的数据库里大概只有考古学家还能分清那些古老国家的边界。”玛格达莱娜夫人笑了笑,“我丈夫生前很喜欢这幅画,说它的笔触和帝国任何流派都不一样。” 格特鲁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心中难免升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帝国贵族私藏中有华夏文物,同盟国不缺华夏姓氏,费沙还有人打麻将——真有意思,在这个“杀人田中”建构的世界里,有华夏文物,有杨威利那种极度接近华夏的军事思维与战略战术,有华夏姓氏与混血后裔,独独没有华夏文明——她在各种档案馆和图书馆里甚至连本中文书都找不着。 27.第 27 章 宇宙历791年6月,白色港湾第三接收区。 格特鲁德刚从分诊台下来,手术外罩还没来得及脱,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摘下手套划开屏幕,读完正文,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 帝国军医总部签发——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校,即日起由前线医疗港白色港湾调至奥丁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职务为“康复应用实践基地筹建负责人”。 理由栏写着:“鉴于其在战创伤康复随访体系建设中表现突出,调任至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组建康复应用实践基地,以推广标准化康复流程。” 措辞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康复应用实践基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空壳。 所谓“组建实践基地”,通常意味着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需要一个人去填坑,没钱没编制,也无人在意。 她把调令看了两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施利希特、施泰因霍夫、科尔希多夫——三位在帝国军医和舰队系统里举足轻重的实干派,没能阻止这份调令。 不是他们不够有分量,而是签发调令的人找到了一个他们无法公开反驳的理由。 理由太漂亮了——漂亮到连皇帝都不会否决。 一个在前线做出成绩的军医被调回奥丁负责康复实践,听起来是重用,是晋升前的人事铺垫。 她把终端收进口袋,继续往更衣消毒区走。 走廊里伦纳军士长正推着一车补充药品从对面过来,看到她脸色不对,把推车往墙边一靠。 “怎么了?” “调令——回奥丁。” 伦纳接过她的终端扫了一眼,沉默几秒后把终端还给格特鲁德,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猜必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它在军医系统内部的外号:垃圾回收处。” 伦纳靠在推车把手上,眉骨的旧伤疤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更深:“帝国军队所有治不好的、没人要的、退役后没地方去的老兵,最后都往那儿塞。经费是同等规模军医院的零头,药品配额经常被截留……上面每次说要改革,就派个人过去挂个名头,待几个月申请调走。八年了,来过三个‘基地筹建负责人’,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连办公室的钥匙都没还——大概是觉得没必要。” 他把推车重新握紧:“你的手册刚被列为推荐参考,基层医疗站里的人大概刚记住你的名字——这调动来得可太巧了。” 格特鲁德把手术外罩脱下来叠好,放进回收口:“知道了。” 她心想,还有更巧的呢——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马上要从军校毕业了。 伦纳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她把储物柜关上:“调令是公开的,理由冠冕堂皇。生气只会让签发调令的人开心,我不打算让他们得到这种满足。” 伦纳看了她几秒,然后嗤了一声。 “行。你自求多福。” 格特鲁德提醒道:“你上次给的咖啡豆还没喝完。” “那是中尉时期的存货。现在你是少校了,咖啡豆得升级。” 伦纳把推车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推着药品车往走廊尽头去了。 第二天上午,医疗港司令科尔希多夫的副官出现在第三接收区门口,请她去司令办公室。 格特鲁德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科尔希多夫正站在星图前背对着门。 他没有寒暄,直接说:“调令看到了?” “看到了。” “施利希特在奥丁总部,他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冯·施泰因霍夫今天凌晨从埃伊尔号上发来通讯——他本来想亲自过来送你,但医疗舰队临时接到边境巡逻队的急救转运任务,脱不开身。” 科尔希多夫从桌上拿起一面数据板递给她,上面有她的调令副本,旁边附了几行字。 字迹她认得,是冯·施泰因霍夫的笔迹,只有一句话——“到了奥丁以后发份报告给我。不是工作报告,是你在收容所看到的一切。” 格特鲁德放下数据板:“请替我转告少将阁下,报告会有的。” 科尔希多夫点了头。 “你有什么想法?” “到了先看看。收容所的实际情况我还不了解,但我不会闲着。” 科尔希多夫微微点头:“那就好。”他坐直了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缪杰尔少校——你在这里做的所有事,不会被这份调令抹掉。”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只敬了一礼。 离开司令办公室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 交接工作的三天里,第三接收区的护理兵们轮流来帮她整理文件。 随访专员的报告里夹了一张手写便条:少校,你设计的幻肢痛评估表我们继续用,应用技术实验室我们会维护好。 离开那天,伦纳军士长在对接通道口堵住了她。 他手里拎着两包咖啡豆,用白色港湾医务室的旧纱布袋子装着,包口被他粗手粗脚地扎了个外科结。 几个护理兵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 格特鲁德朝他们挥了挥手,接过咖啡豆塞进背包,然后拍了拍伦纳的肩,转身走上了穿梭机。 奥丁的盛夏阳光灼人。 格特鲁德回到家,先去隔壁跟吉尔菲艾斯的父母见了一面,告知自己已调回奥丁,但会搬到新单位居住的消息。 幼年军校的毕业典礼将在几天后举行,典礼结束,这批毕业生就会按照分配方案前往各自的岗位。 吉尔菲艾斯太太本就坐立不安,听说她也要搬走,眼圈一下子红了。 “也不知道齐格飞会被分配到哪里?” “我猜他们会去边境前线。”格特鲁德没有掩盖这个事实:“但应该不会是交战区——幼年军校的军官通常不会立刻派驻交战区。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会提醒他们小心。” 安慰了吉尔菲艾斯太太之后,她回到家里,给莱因哈特打了一通电话。 视频画面亮起。 莱因哈特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吉尔菲艾斯还在旁边收拾行李。 注意到通话背景,莱因哈特奇怪地问:“你怎么跑回家了?” “军务省下了调令。” “调令?你刚刚才升职。”他本能感觉有些不对:“调去哪里?” “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 莱因哈特神色一滞。 吉尔菲艾斯已经拿起终端,开始查记录,没几分钟就查到了那条新调令,抬头的时候目光有些沉。 “调令签发日期……刚好卡在毕业典礼之前。” 莱茵哈特已经想起了那个地方,冷笑一声:“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你花了三年在白色港湾建康复科,写了被列为推荐参考的手册,然后他们把你调到那种地方。”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已经不是怒气,是冷:“他们打压的不是你——是我。” 格特鲁德端起红茶,抿了一口:“你分析得很对。你的原因占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安妮罗杰。她在宫里的位置这几年越来越稳。缪杰尔这个姓氏同时在三个方向上冒头,那些贵族不是傻子。” “所以你就接受了?” 莱因哈特的下巴收紧了。 吉尔菲艾斯的目光也移到了格特鲁德脸上。 “接受不等于认输。他们以为把我扔进了垃圾堆,没准我能在垃圾堆里建个‘战略要塞’。”她停了一下,顺口加了一句,“另外,有句老话——高树招风。” 她停了一下,看着莱因哈特皱起的眉头和吉尔菲艾斯微微偏头的角度,依然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表达观点 :“一棵树长得比整个林子都高,风第一个吹断它。安妮罗杰在后宫,你在舰队,我在军医系统。他们不会等到我们都站稳了再动手。现在你还没正式踏上军舰,我已经被调走了——这就是他们动手的方式。” 莱茵哈特眼底憋着火:“军医系统——我是说你那三位长官——他们没什么意见吗?” “他们拦不住。我倒觉得收容所这棵树虽然不高,但土壤肥沃。风吹不到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可能比风口上的更结实。” 吉尔菲艾斯垂下目光,像是在咀嚼这段话。 眼看莱茵哈特还是满脸阴翳,他主动开口:“莱茵哈特大人,请您相信格特鲁德小姐。” “没错,我不会让自己吃亏。”格特鲁德点头:“我在费沙学到的最管用的道理就是——蚀本的生意不做,但没人要的铺位可以捡,垃圾堆里没人抢,想怎么收拾都行。”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把吉尔菲艾斯手里的终端拿起来,将调令页面关掉:“你去收容所这段时间,我会在军队站稳。另外——毕业典礼,你来吗?” “来。”格特鲁德点点头:“人事部打算怎么给你们分配去向?” “一开始说安排在后方医院,我拒绝了。”莱因哈特毫不掩饰眼底的渴望:“我们申请去前线。” “我猜也是。”她感慨地叹了口气:“齐格飞,我刚去过你家——记得给你妈妈写信。” 吉尔菲艾斯的动作停了一下:“是,我会的。” 次日,幼年军校毕业典礼在奥丁军港举行。 格特鲁德站在观礼台上,看着莱因哈特站在毕业学员第一排,脊背挺直,金发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面旗帜。吉尔菲艾斯站在他右侧,沉稳如石。 军校校长宣布优秀学员名单——莱因哈特·冯·缪杰尔,授少尉衔;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授准尉衔。 这个安排引起观礼台上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皇帝的意思吧。” “有个受宠的姐姐真是幸运。” 格特鲁德把那些闲言碎语当做一阵耳旁风,专注地看着典礼主场。 莱因哈特敬礼时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观礼台上她的位置,微微颔首。 典礼结束后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直接踏上了前往边境基地的运输舰。 格特鲁德在军港送走他们,然后转身走向地面车,独自去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报到。 收容所位于奥丁一片被遗忘的空地边缘,门口的电子标识有一半电路故障,主体建筑看上去有些陈旧。 接待她的行政军士翻了翻她的调令,用一种见惯不惊的语气说:“康复应用实践基地——这个名头我在这儿干了八年,听过至少三个版本。每个版本最后都没下文。” “这次或许会有。”格特鲁德说。 行政军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少校又年轻又天真。 他把收容所的平面图推给她:“你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空调不太灵,需要自己做些准备。” 格特鲁德接过平面图,走向她的新办公室。 走廊两侧的病房里躺着退役老兵,有人在咳嗽,有人盯着天花板,有人用不完整的右手在翻一台旧终端。 明明每个病房都有人,但整栋大楼都散发着颓败之气。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金属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窗户朝北,窗外是一片灰扑扑的空地,远处能看见军港塔台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闪。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终端,调出康复随访标准化手册的第二版。 桌上摊着她从白色港湾带回来的咖啡豆,她舀了一勺放进那台老掉牙的咖啡机,按下开关。 咖啡机发出一声濒死般的闷响,然后开始缓慢地渗出液体。 她端着杯咖啡回到桌前,开始改稿。 28.第 28 章 宇宙历791年7月,奥丁城郊,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 格特鲁德花了三天走遍每一间病房。 收容所的建筑结构简单得近乎粗暴——总计5层,每一层都是一条主走廊,两侧各排着六间病房,每间病房里挤了八到十二张床,走廊尽头是食堂、理疗室和一间洗浴室。 一楼是药品库、餐厅和处置室。 目前整个收容所的医护人员编制一只手就能数完:一个行政军士、四个护理兵、一个药剂师,以及她自己。 在册的老兵共计134名,之所以被送到这里——有显著军功、因战创伤导致失能或半失能、没有家人或无人接收照料,最重要的是——都是平民。 但凡有选择,他们不会来这里。 军部把这里定性为“为帝国做出贡献的勇士荣养之所”,可现实也就那样。 病房里的老兵们对她的出现反应不一。 有人以为她是新来的护理员,有人以为她是来检查卫生的上级,还有人根本没抬头——他们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毫无焦距。 靠窗的床位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他上周走的,”旁边床位的老人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天气变化:“肺炎——从发热到咽气,三天。军医总部那边说会派人来处理后事,现在还没来。” 格特鲁德看着那只杯子,没有问老人的名字,也没有问死者的名字。 她把水杯拿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槽边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是新来的护理员?”老人又问。 “我是新来的主管医官。”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期待。 他靠在枕头上,用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捋了捋灰白的头发,说:“在这儿当主管,你是得罪了谁?” 格特鲁德靠在门框上,想了片刻,然后回答:“或许是因为我比较抽象。军务省的上官们认为抽象有利于创新——没准能把这个收容所盘活。” 老人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隔壁床的几个老兵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在走廊深处传来的咳嗽声里。 她在病房角落里找到了收容所剩下的几个部下。 他们正围着一张半旧的桌子核对药品库存,听到她的话之后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少校,”哈塞抬起头,欲言又止地问:“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抽象什么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 “哪一半是真的?” “我是真的被调到这里。至于抽象——我确实不太按常规做事。” 那两个护理兵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见过太多被发配到收容所的长官:有的混日子等退休,有的待了三个月就申请调离,有的干脆从此消失在军医系统的档案里。 哈塞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药品清单,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就做到少校的贵族小姐能怎么抽象,但他决定先观望。 “垃圾回收处也有垃圾回收处的优势。没人盯着的地方,做什么都没人管。”格特鲁德打开终端,调出康复随访标准化手册:“这是我之前在白色港湾写的。第三版还在改,但前两版的内容应该够用了。你们有空看看,下周开始做第一轮入院老兵康复评估。” 药剂师接过手册,翻了几页,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格特鲁德。 “您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抽象的时候?”行政军士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幽默——这个收容所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工作场合开玩笑了。 格特鲁德去食堂是第四天的事。 她发现食堂的菜单只有一种:炖菜糊。 不是厨师不努力,而是收容所的厨房根本不具备烹饪新鲜食材的条件。 军需部统一配发的物资是预制菜包,加热后倒进餐盘即可食用——那些菜包没有特别针对老弱病残的品类。 厨师能做的只是把不同的预制菜包倒进同一口锅里搅匀,然后分给所有人。不同状况的老兵,吃着同一锅糊状混合物。 厨师是个退役的舰艇炊事兵,在舰队厨房里炖过大锅菜,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格特鲁德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给吞咽困难的老兵单独做一份更细的流食,他摊手:“少校,我只有这个。” 他指了指墙角堆放的金属箔袋。格特鲁德走过去翻看上面的标签:标准营养配给,帝国军需部统一采购。 配料表里蛋白质含量不低,但质地粗糙,且所有预制菜包都默认同一种调味方案——高盐、高防腐、高稠度,便于长期储存和批量配送。 她沉默了,然后打开终端,从自己的账户里划了一笔钱,从奥丁本地的食品供应商那里订了燕麦片、新鲜卷心菜、黄油和几箱含蛋白粉的营养补充剂。 食材送到之后,她指导厨师用一口单独的小锅煮燕麦粥,把蛋白粉搅进汤里而不是直接撒在预制菜上,把卷心菜切碎煮软拌进低盐的炖菜里。 厨师试了。 第二天厨房里多了一口小锅,专门给吞咽困难的老兵煮流食。 老兵们吃完之后没说什么——他们不是会当面夸奖人的那种人。 但格特鲁德在查房时注意到一些细节:有个之前因为吞咽困难而每顿只吃几口的老人,那天把一碗燕麦粥喝完了;有个长期低蛋白血症的老兵在饭后摸了半天口袋,掏出几颗糖放在桌上,说是给“管饭的人”的。 她把糖收下,转手分给了护理兵。 几天后的清晨,行政军士哈塞在办公室门外拦住了她。 “少校,有人找您。” 格特鲁德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走到走廊里。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便装外套,带着一口干净的包装箱,分量看起来不轻。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过,整个人透着一股属于体面自耕农的从容——不是有钱人,但绝对不穷。 他的脸被奥丁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手指有力但干净。 “您是缪杰尔长官?我是奥托·迈耶。我的邻居在这里——弗里茨·哈森,双腿截肢,三年前送来的。” 格特鲁德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老人,饮食调整前总不爱吃东西。 迈耶把纸箱搁在走廊的长椅上:“哈森叔叔以前对我很照顾——他儿子跟我一起长大,3年前因病去世了。他最近跟我们通电话说食堂换了新菜,现在每天能喝上热燕麦粥,吃完饭不会再反酸难受。” 格特鲁德解释道:“他胃食管反流是老毛病,和控制饮食有关,也和长期卧床有关。我们调整了他的餐食搭配,但这只是基础护理的一部分。” “您不用谦虚。他在收容所待了三年,换过三任主管医官,您是第一任让他吃上燕麦粥的。”迈耶拍了拍箱子:“我家有个农场。不大,但养了几头牛,种了一些燕麦和卷心菜。这批是今天早上新摘的,燕麦是上个月刚打好的。我想长期供应。” “你想捐赠?” “我想让他在这里得到更好的照顾。”迈耶看着她说,“如果您打算在收容所长期做下去,我可以每周给您送一批新鲜食材。” 格特鲁德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这个穿便装外套的中年农民:“你觉得我会怎么回应?” “不知道。大概会拒绝。或者接受捐赠但从来不给钱——我以前跟军需部打过交道,他们就是这个风格。” 格特鲁德在心里给这位农民的诚实加了一分。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听说你自己掏钱买新鲜食材。”迈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深处那间病房的门上,然后转回来,“我想你应该不会拖欠账单。” “我现在确实没有多少经费。收容所的预算连药品配额都填不满 ,采购新鲜食材不在今年的计划内。”格特鲁德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气定神闲:“你的邻居——我是说,你家附近还有农场吗?” “什么?” “我不占你便宜。你找三五个可靠的邻居跟你一起,我和你们签协议,你们每周轮流送货——我会按市价先半价采购,后面预算批下来再补足,这样你们前期都不必亏损太多,以后还可以稳定供货。” 迈耶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心动,转而又有些犹豫:“你怎么知道预算能批下来?” “我在写报告,军医总部有些人还在看我的报告,收容所的经费迟早会松动。”她看了一眼门外的空地,“而且我会想办法搞钱。中间这段时间,你先信我一次。” 搞钱? 这个过于接地气的表述让迈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歪头咧嘴笑笑,伸出手来:“少校,协议。” 格特鲁德转身从行政军士桌上翻出一份采购协议模板,在终端上修改了几个条款,打印5份递到迈耶面前。 “我头一次和军部的人签协议。”迈耶看了内容,嘴角微微上扬:“我会回去跟邻居们谈谈,不过不保证其他人同意。” 话虽这样说,从那天起,收容所的食堂后门每周三早晨都会多一批新鲜食材,由迈耶的儿子开车送来。 燕麦、卷心菜、黄油、鸡蛋,不能保证品类齐全,但是新鲜干净。 有时会附一张便条,字迹工整:“这周收获不错,多送一打鸡蛋。” 格特鲁德每张便条都留着,塞在办公桌抽屉最底层的文件夹里。 周末,格特鲁德去了奥丁中央档案馆附属阅览室。 这是一座灰色花岗岩建筑,拱形天花板下排列着无数张金属长桌,空气中弥漫着旧数据板清洁剂和微弱的臭氧味——那是老式终端机运转时散发的特有气味。 档案馆在奥丁市中心,离收容所约四十分钟的地面车程。 她每周六都会来,这个习惯从白色港湾时期就开始了,调到收容所后也没中断。 帝国远古地球数据库在档案馆的三楼。 大部分人来这里查阅的是帝国殖民史或舰队编制演变,很少有人会像她一样,每周固定翻阅那些被标注为“未分类残片”的远古地球文献——菜谱、医学、科技史概述。 管理员是个退休的帝国文官,头发花白但背脊挺直,对她每周六准时出现从好奇变成了习惯。 “少校,上周有人还了一批旧数据板,”管理员在她刷卡时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是远古地球东亚地区古代康复医学的残本。我没上架,给你留着了。” “谢谢。您怎么知道我要找这个?” “因为你每次来都借同一类东西。我在这干了二十年,还没见过有人对远古地球的菜谱和医书同时感兴趣的。” 格特鲁德接过数据板,没有解释。 当晚回到收容所,她坐在办公室里那台老终端前,开始撰写收容所现状调查报告。 思考的间隙,她仰起脖子放松,忽然注意到窗外灰扑扑的空地。 然后她给值班的哈塞发起通话。 “少校,什么事?” “外面那块空地——我是说收容所周围的空地,权属归谁?” 哈塞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我想并没有明确权属——这种地方……” 格特鲁德点点头表示明白,挂断了通讯。 收容所在奥丁偏远区域,这地方——鬼都比人多。 格特鲁德暂时放过脑中闪过的念头,继续写报告,从老兵评估到营养餐改革,再到药品和设备库存盘点。 保存初稿后,她关掉终端,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咖啡机今天只拍了一下就正常工作了。 她端着杯子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经过每间病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有些老兵已经睡着了,有些还醒着,盯着天花板或窗口漏进来的一小片星光。 ——明天继续。 29.第 29 章 幼年军校毕业典礼大约6个标准帝国日之后,格特鲁德曾收到莱因哈特报平安的信息。 他和吉尔菲艾斯被分派到卡布契兰加行星——据说那是帝国与同盟之间由来已久的兵家必争之地,格特鲁德特意在军务省内部系统中查询过相关信息,结论十分感人——天寒地冻、鸟不拉屎。 原本人事局打算安排莱茵哈特到后方的军医院担任事务员,这个职务既轻松又安全,还有不少油水可捞,是人人抢着要的肥缺。 莱因哈特一心想去前线,所以回绝了这项派令,但最后被分配到那种地方,而不是如他期待那般踏上军舰翱翔宇宙,格特鲁德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他将会如何喋喋不休向吉尔菲艾斯抱怨。 卡布契兰加行星边远到技术手段都无法支持TV通话,所以她也只能给莱茵哈特留言:“收容所状况比想象的更糟。还在想办法搞钱。” ——但愿这条留言能让他心理平衡一些。 半个月后,吉尔菲艾斯发来一条加密消息,措辞温和克制,但内容比平时简短得多:“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务,已解决。我们都很好。” 格特鲁德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她没有追问,只是在军医系统的内部档案里检索了卡布契兰加行星基地近期的伤亡记录。 检索结果显示有几名军官在“训练事故”中死亡,处理方式低调,细节语焉不详。 她把这份记录存进加密文件夹,关掉终端,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她对剧情的记忆并没有覆盖得那么全面,但她可以推测莱茵哈特成为罗严克拉姆伯爵之前的过往——尤其是早期军旅生涯必不是一帆风顺。 文官体系可以让机灵的混子步步攀升,武官体系可不行——能打能扛还得命硬,才能驾驭那些随时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将官和士兵。 自古富贵险中求。 如果不是在险象环生中积累足够扎实的军功,即便有皇帝保驾护航,莱因哈特也不会蹿升如此迅速。 吉尔菲艾斯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平安活着,这就够了。 几天后,收容所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军务省后勤审计局的一名少校,姓克雷曼,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服熨得笔挺。 他带着一份审计授权书和两名随员,在行政军士哈塞的引领下走进格特鲁德的办公室时,她正在核对药品库存清单。 “冯·缪杰尔少校,军务省后勤审计局。根据帝国军医系统内部规定,需要对收容所的经费使用情况进行例行审计。” 克雷曼把授权书放在桌上,措辞客气但目光锐利。 格特鲁德拿起授权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格式规范,签章完整,没有明显的纰漏。 她把授权书还给克雷曼,让哈塞把收容所的账目和医疗记录全部拿过来。 克雷曼只在办公室里待了半天。 收容所的经费本来也没几个子儿,现有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确的病历编号和采购记录,格特鲁德甚至亲自指导哈塞把前任主管医官留下的混乱账目重新整理归档,标注了所有缺失的原始凭证和无法追查的旧账。 克雷曼翻到最后一页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数据板。 “缪杰尔少校,您的账目非常规范。不过,我注意到收容所的药品配额近期被削减了三分之一。” “是的。军务省后勤局的正式通知。” “您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克雷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隐秘的试探:“我查过您的采购记录,您通过非正规渠道补充了一批药品。这批药品的来源没有在军务省备案。” 格特鲁德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根据帝国军医系统应急条例,在正式配额无法满足基本医疗需求时,允许通过民间渠道进行补充采购。这批药品来自费沙第三医疗器材公司,临期,半价折售——每一笔都有记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应急条例的全文调出来给您看。” 克雷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您对规则的熟悉程度令人印象深刻。审计没有发现问题,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少校,我只是例行公事,但下次来的人可能不会这么客气。您应该清楚,配额削减和突击检查针对的不是收容所。”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格特鲁德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哈塞从走廊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块数据板:“少校,那个人还会再来吗?” “不重要。”格特鲁德站起来:“不管谁来,收容所的药品库存都不会断。” 那个克雷曼临走时没有说“审计通过”,他只是说“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这句话本身就暗示了事情不会简单结束。 她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授意,但大概率与卡布契兰加行星的事件有关。 审计官离开后没几天,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收容所突然来了访客。 格特鲁德正在理疗室里和哈塞一起清点仓库里的旧设备。 走廊尽头传来皮靴踩在合金地板上的声响,她抬起头,看到冯·施泰因霍夫少将站在理疗室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医官。 “阁下。” 格特鲁德站起来行礼,第一次见这种“大人物”的哈塞手忙脚乱也跟着站起来,差点被设备零部件绊倒。 “缪杰尔少校,”冯·施泰因霍夫环顾了一圈理疗室——旧理疗仪、牵引床、堆在角落里的便携诊断终端——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格特鲁德身上:“看来你已经开始了。” 格特鲁德环顾四周,似笑非笑地问:“您指的是一团糟的那部分,还是已经有点眉目的那部分?” “都有。”冯·施泰因霍夫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军务省有人找你麻烦?” “审计官。待了两天,没查出什么。” “我们都听说了。”施泰因霍夫没有解释“我们”是谁:“本来打算等风头过一过再帮你找人手,但既然有人已经开始动手,那就没必要等了。” 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菲利克斯·艾森纳赫,埃伊尔号见习医官,服役两年。手术操作扎实,病历做得比我还详细。他不适合舰队,你这里需要人。” 格特鲁德扫了一眼档案。 菲利克斯·艾森纳赫,二十三岁,帝国军医学院毕业,在埃伊尔号上完成了两年见习期。档案里的手术记录干净利落,术后并发症率低于平均水平,病历评估栏里每一份都写着“详尽”——这个词从冯·施泰因霍夫嘴里说出来,比大多数主考官给的“优秀”更有分量。 她把目光从档案上移开,看向菲利克斯本人。 他站得笔直,深色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端正,表情认真但不算紧张,外套熨得平整,袖口的扣子全部系好——能看出是一个习惯在舰艇环境中把每样东西放在固定位置上的人,到了地面也改不掉这个习惯。 “你自己想来收容所?” 格特鲁 德直接问。 “是我让他来的。” 施泰因霍夫替菲利克斯回答。 “我在埃伊尔号上带了他两年。他的外科操作技术已经够格独立执业,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同时积累管理经验的地方。舰队医院的晋升体系讲究资历排队,以他目前的军龄,想要独立负责一个科室至少还要熬三五年。你这里刚好相反——编制缺、资源少、什么都得从头搭建。对一个年轻医官来说,这比在舰队给人当助手学得快。” 格特鲁德恍然:“所以您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历练。” “对。”施泰因霍夫没有否认:“你缺人手,他缺经验。你在这里做的事——分诊方案、康复随访、标准化手册——他在舰队医院只能看到成品,在这里他可以从头开始参与。从零搭建一个体系的机会不多,我让他来跟你学。” 格特鲁德重新看向菲利克斯:“你自己的想法?” 菲利克斯往前迈了一步,开口时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权衡过的决定:“我看过您写的康复随访标准化手册。少将让我们把手册里的幻肢痛评估表纳入医疗舰队术后随访流程,效果很好。我来之前调阅了收容所的公开档案——不是想冒犯您,只是想确认自己即将跟随什么样的上官。我看到您自掏腰包采购食材、重新整理了三年的混乱病历。”他顿了顿,“愿意做这些事,我想您也不会亏待下属。” 格特鲁德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欢迎加入收容所。第一件事——走廊尽头的暖气有些故障。你会修吗?” “会。医疗舰队里,医官偶尔也要兼做设备维护。” “很好。修好之后重新盘点药品库存。之前的清单是三个月前的,我怀疑有几种药已经过期了。做完之后在值班日志上画一个笑脸——上一个医官留下的日志全是空白的。” 菲利克斯把平面图折好,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施泰因霍夫站在门口,目光从格特鲁德身上移到菲利克斯身上,再从菲利克斯身上移回格特鲁德身上。 他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点:“他父亲是我在舰队服役时的副官,死在一场边境冲突里。他母亲改嫁后搬到了其他星域,他一个人留在奥丁考了军医资格——我把他推荐到这个地方,你帮我看好他。” “收到。”格特鲁德说。 施泰因霍夫转身沿着走廊离开。 菲利克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面图,脱下医官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卷起袖子走向走廊尽头。 暖气在一个小时后恢复运转,菲利克斯从维修面板后面探出头来,额头上沾了一小块灰色的灰尘。 他用药剂师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重新盘点药品库存,在终端上逐项核对每一种药品的有效期和实际存量。 盘点结果显示,账面上“缺货”的三种常用止痛药实际上被锁在仓库角落里——因为没有人记得去领。 他把它们全部归位,贴上新的标签,然后在值班日志上写下第一行记录:“暖气修复。药品库存已更新。止痛药重新分配至急救推车。”写完这些之后,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格特鲁德路过值班室时在屏幕上看了一眼。笑脸的线条有点抖,左边眼睛画得比右边大了一圈。 她在走廊里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在自己的终端上打开值班日志,在菲利克斯那条记录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笑脸代表良好,没表情代表凑合,臭脸代表糟糕。以后各项任务评估按这个来。” 30.第 30 章 半个月后,格特鲁德去参加了伊莎贝拉成为子爵夫人后的第一场宴会。 宴会在伊莎贝拉夫家的宅邸举行,规模不算大,但布置得精致得体。 伊莎贝拉穿着一袭深绿色的礼服站在厅中接待宾客,举止从容,笑容恰到好处,是一种适应了新身份之后自然而然的舒展。 她丈夫的侄女玛丽安和继子穆尔森站在她身边,两个孩子都穿得整整齐齐,在宾客面前表现得十分乖巧。 格特鲁德想起伊莎贝拉结婚前说起这两个孩子时那句“我不指望他们喊我妈,只要在外人面前叫一声夫人就够了”,现在看来,她做得比“够”好得多。 伊莎贝拉远远看到格特鲁德进来,朝她们点头致意,然后继续招待其他宾客。 格特鲁德从冷餐台上取了杯红茶,正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身后传来一个明快的声音。 “缪杰尔少校。” 玛格妲蕾娜·冯·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象牙色的肌肤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格外鲜明。 她在格特鲁德旁边站定,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上次在宫里打完麻将,我就想找机会和你再聊聊。” “还是那句话——不胜荣幸。”格特鲁德看出对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看向自己刚才瞄准的角落:“我们去那里?”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点点头,跟她一起到角落里坐下,直奔主题:“你有没有听说过培尼明迪侯爵夫人?” 格特鲁德的脑海里迅速翻过原著中的相关记忆。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前宠妃,在安妮罗杰入宫后失宠。她隐约记得原著后期,这位前宠妃对安妮罗杰的嫉恨发展到了想要用最恶毒的方法毁掉她的地步。 没想到她的敌意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开始显露。 “没听过。”格特鲁德认真扮演着一个不明真相的无辜听众:“但最近收容所来了一位军务省的审计官,在我那里翻了两天的账本。我猜这大概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数年之前,皇帝的仪仗总是从她的居所起驾,但现在——”,玛格妲蕾娜抿了口酒,意思不言自明:“她在宫里的势力还在。军务省后勤局里有她的人,宫廷内部也有她的眼线。你被调到收容所这件事,背后未必没有她的影子。” 格特鲁德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能动用的资源比我想的更多。” “远比你想的多。她父亲是老牌贵族,在军务省有不少关系。她自己虽然失宠,但皇帝并没有剥夺她的爵位和财产。”玛格妲蕾娜轻轻晃着酒杯:“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聊她。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您。” “不用谢我。安妮罗杰是我朋友,你是她姐姐。这理由就够了。”玛格妲蕾娜看着窗外的夜色,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听说培尼明迪夫人刚进宫的时候很安静,很柔弱,像一朵还没开就被摘下来的花。如果她诞下的皇子没有夭折……总之,站在旁观者角度,她的遭遇令人惋惜。” 格特鲁德约略想起这位前宠妃好像还流产过好几次,在纷纭的众论里,幕后黑手指向皇帝那两位女婿。 “锦衣玉食无法填补的痛苦,化为针对他人的怨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格特鲁德端起红茶杯,平静地陈述事实。 玛格妲蕾娜转过头看着她,微微惊讶,随即轻轻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认同和审视的意味:“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安妮罗杰格外难得。” 她说完便端着酒杯融入了宴会厅深处的人群。 格特鲁德坐在原处,垂眸沉思。 玛格达蕾娜的情报让之前那些零散线索拼在了一起——收容所的突击审计,边境基地的“训练事故”,背后都是培尼明迪侯爵夫人。 她不是第一个想打压缪杰尔家的人,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知道敌人是谁,总比对着空气挥拳要好。 不一会儿,玛格丽特找到了她,拉着她走到冷餐台边上,一边往盘子里夹蛋糕一边凑近了压低声音:“我的导师——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退役军医——想带学生去收容所参观。方便吗?” 格特鲁德挑了挑眉,她记得玛格丽特提起过这个人。 之前“麻将上校”绰号满天飞的时候,玛格丽特说她的导师在课堂上替她打抱不平,没想到还有续集。 “当然。”她说:“不过收容所没什么可看的——破设备、旧大楼,还有一群正在学走路的老兵。”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玛格丽特把叉子戳进第二块蛋糕,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被人识货了”的得意:“他在课堂上跟我们说,收容所是医学生最该去看的地方之一——恰恰是因为那里条件差。只有在什么都缺的地方,才能真正学会怎么用手里仅有的东西救人。” 格特鲁德端起红茶杯,温馨提醒:“你们医学院的定位是常规医疗领域,主攻方向不是军人战创伤。收容所的经验不一定适用。” “价值是同等的。”玛格丽特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发现格特鲁德正盯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把空盘子往旁边挪了挪,“抱歉,最近饿得快……” 格特鲁德推给她一杯无糖果汁:“想吃就吃。注意控糖就好。” 医学生的生活她太了解了——熬夜、紧张、高强度高密度的课程和实践——不饿才不正常。 两天后,一支由奥丁医学院十名临床见习生组成的参观小队准时出现在收容所门口。 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瘦削,头发灰白,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便装外套。 他的步伐稳健,目光在扫过收容所门厅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不是挑剔,是评估。 “缪杰尔少校,”他伸出手来,握手的力度干脆利落,“康拉德·霍恩,退役军医,之前在帝国舰队医务局服役,现在在奥丁医学院教临床诊断学。玛格丽特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格特鲁德握住他的手,注意到他的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职业痕迹。 “霍恩教授,欢迎。玛格丽特也跟我提过您很多次——包括您把数据板摔在讲台上的那次。” “那个数据板本来就该换了,屏幕有裂痕,灵敏度差得让我觉得是在敲一块木头。摔完之后正好申请换新。”霍恩面不改色,松开手,目光越过格特鲁德的肩膀望向走廊深处:“但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气话。你的康复随访手册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施利希特在序言里说‘康复从出院那一刻开始’,这句话在军医系统里喊了二十年,只有你把它落到了实处。学生们在课堂上学了太多理论,我让他们来这里是想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康复实践,以及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中应该如何做出最佳的临床判断。” 格特鲁德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 菲利克斯和护理兵正推着轮椅上的老兵去做今天的 第一次步态训练,理疗室里那台旧治疗仪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转回头,朝霍恩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头开始看。第一站——理疗室。”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 霍恩带着学生们走遍了收容所的每一个角落——理疗室、病房、食堂、药品库,以及那间由旧浴室改建的康复训练室。 他在每一站都停下来让学生们观察,然后提问:这个老兵为什么选择这种义肢而不是另一种?他的步态异常是源于关节问题还是肌肉萎缩? 学生们回答得磕磕绊绊,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比进门前亮了一些。 霍恩在参观结束时对格特鲁德说,如果方便的话,他会跟学院建议把收容所作为定期临床见习基地,下学期开始,每月一次。 格特鲁德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 前世规培的时候只觉得每天都要死一遍,现在霍恩主动提出要给她见习生。 她愉快的接受了——条件是每次来的学生必须修过基础病理学且能帮忙修理机器。 当天晚上,终端上帝国舰队标准加密信道弹出了莱因哈特的消息。 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中尉——他用了新军衔——正文简短到她能想象他坐在基地宿舍用拇指戳屏幕的样子:皱着眉头,每一个词都在衡量有没有多余。 “新的晋升通知已下达。基地伙食比军校食堂更差。莱因哈特。” 她靠在椅背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只说了升职,半点不提差点被人暗算的事。 十五岁的中尉。 旧贵族即将迎来他们最年轻的心腹大患——看不惯又干不过的那种。 至于伙食…… 莱茵凯撒不能总像个吃货。她打开回复界面,打了一行字。 “干得好。好好吃饭——记得光盘约定。附:给你寄拌饭酱汁,我做的。” 然后她打开吉尔菲艾斯的附言。红发少年的私信比莱因哈特的正信长得多,条理清晰,内容翔实。 “格特鲁德小姐:我们基地配有小型医疗院,军医是从边境舰队退役后返聘的老舰艇医官,他收到了您编写的康复手册,他说之前从未接触过幻肢痛评估表,希望能得到更多相关培训资料。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再寄几份创伤后心理评估的参考指南?这里的巡逻队经常遭遇边境冲突,有些士兵在任务后出现了夜间惊醒和注意力下降的症状,但没有专门的评估流程。另外,莱因哈特大人最近在训练新的战术推演方案,每天睡得很晚。” 格特鲁德看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五本康复随访标准化手册、两份创伤后心理评估参考指南,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新拆的咖啡豆,一罐拌饭酱汁,一起塞进寄往边境基地的军邮包里。然后在寄件单备注栏写了一行字:“莱因哈特:按时睡觉。齐格飞:手册翻到第四章。咖啡豆是给你们俩的。” 她把包裹放在门口,然后打开终端,把那份收容所现状调查报告调出来,重新审阅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输入施泰因霍夫的加密信道地址,点击发送。 回复在两小时后到达。 “收到了。继续。” 格特鲁德把这条回复看了几秒,关掉终端。 咖啡机已经不需要拍打——菲利克斯修暖气时顺便给它上了一遍机油,现在运转起来安静得像一台新机器。 31.第 31 章 宇宙历792年初,奥丁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 格特鲁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收容所的设备清单。 菲利克斯到任后,药品库存已经盘清,暖气修好了,食堂的营养餐改革也走上了正轨。 但设备清单上的空白比填满的部分更多——理疗设备严重不足,义肢配件库存为零,连最基础的康复训练器械都只有一套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旧平衡杠。 她在白色港湾见过后方医院的标准配置,知道一个正规的康复科应该有什么,收容所连那个标准的零头都够不上。 她靠在椅子里往后躺,双腿搭在桌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白色港湾见过的那些设备采购清单。 军务省的采购系统有一个公开的秘密:设备更新换代的理由往往是“新型号已列装”而非“旧型号已损坏”。 这意味着大量仍在有效使用年限内的设备会因为型号更新而被提前淘汰,淘汰之后的去向,官方记录上写的是“回收”,但实际操作中往往只是堆在某个仓库角落里吃灰。 如果她能找到那些仓库,拿到别人不要的旧设备,收容所的康复实验室就能搭起来。 她拿起终端,拨通了白色港湾的通信号码。 伦纳军士长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是白色港湾分诊台熟悉的嘈杂声。有人在喊“第三批转运舱到了”,有人在推担架,还有护理兵在核对药品库存。 伦纳的声音盖过了所有这些:“少校,你那边应该是深夜了吧?你知道奥丁和白色港湾有时差吗?” “知道。但有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 “你说。” “你在白色港湾待了多少年?” “八年。怎么了?” “八年里你见过多少次设备更新换代?” 伦纳沉默了两秒。他是后勤军士长,设备更新换代这种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每年都有。新型号一来,旧型号就淘汰。” “淘汰之后去哪?” “回收。理论上。” “实际上呢?” 伦纳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背景音里的担架推车声渐渐远去,大概是他换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实际上——大部分堆在后勤仓库里吃灰。有些被拆了零件,有些被遗忘到连仓库管理员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你问这个干什么?” “收容所缺设备。我拿不到新设备——那我就要那些被淘汰的旧货。还在使用年限内,只是型号旧了或者外观有瑕疵,官方记录上它们已经‘报废’了,但在收容所,它们还能用。你知道哪些地方有这种仓库吗?” “……你先等一下,”伦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惊叹,又像是无奈,“你是说,你打算从军务省的采购黑洞里抠东西出来?你知道那些设备被淘汰之后,新型号的采购价是谁定的吗?同一批人。淘汰旧货和采购新货之间的差价,有一部分变成了回扣。你动那些淘汰设备,等于动了别人的利益。你不是贵族小姐吗?你就一点儿不在乎名誉吗?” “世界是客观的,军士长。贵族小姐的名誉换不来设备。”格特鲁德把腿从办公桌边缘放下来,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而且我不需要动他们的利益。在官方记录上它们已经是废铁了,我只是去回收废铁。那不犯法,也没有哪条军规写着不允许回收废铁。” 伦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干这种事”的认命。 “行,我给你几个坐标。两个后勤仓库,一个军需品回收站。回收站那个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后勤军士长告诉我的——他说那地方管得最松,因为连军务省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仓库存在。” “谢谢。下次回奥丁请你喝咖啡。” “你上次寄给我的咖啡豆还在柜子里落灰。先把你的收容所收拾好再说。”他挂断了通讯。 格特鲁德把三个坐标记在终端上,给菲利克斯和哈塞发去简讯:“准备物资运输车——明天去考古。” 考古队在第二天清晨出发。 哈赛从收容所的运输车库开出了那辆老旧的运输车,方向盘有点偏,刹车踩下去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轮子还能转。 格特鲁德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奥丁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坐标。 第一个后勤仓库在奥丁城西的军需品集散中心,门口有岗哨,但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军士长,听说她的来意之后用“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你要是能搬得动,随便拿。反正明年也要清仓销毁。” 第二个仓库在城北的后勤维修站,因为刚刚经过季度审计,暂时不能动——但管理员偷偷把一份即将淘汰的设备清单发到了菲利克斯的终端上,说这批货下个月过审计期,到时候可以来拿。 第三个坐标——伦纳说的那个回收站——在城郊一座废弃的货运中转站旁边。 入口的门禁显然有些故障,有一人宽的缝隙无法闭合,门口的岗哨亭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看新闻的军士。 他看到格特鲁德肩上的少校标志,愣了一下,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校级军官光临这个地方了。格特鲁德说她是收容所的,来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旧设备。 军士指了指仓库深处,用一种像是在说“随便翻吧反正也没人要”的语气说:“里面的东西自己看。看上了拿,不用登记——以前还有个终端用于登记,现在已经坏了。” 仓库里面一片漆黑,菲利克斯用手电筒照亮了第一排货架。 那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旧型号的理疗仪叠了三层,外壳上落满灰尘,但电路接口完好;牵引床并排堆在角落里,标签上写着“新型号已列装,旧型号统一回收”;几台便携诊断终端装在纸箱里,纸箱外贴着军务省采购标签,标签上的采购日期不过是几年前。 菲利克斯蹲下去检查第一台牵引床,手指在生锈的滚轮上转了转,又打开床板下的机械结构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他站起来,语气里有某种格特鲁德在收容所这几周从未听过的轻快:“轮子锈了,换几个轴承就能用。床板升降的机械结构完好。这个型号我见过——埃伊尔号上用的就是这个,稳定性很好。” 他又去翻旁边的理疗仪:“这台电路是好的,只是外壳有裂纹。那台牵引床估计轮子锈死了,拆开上油应该能救。这几台理疗仪只是外壳旧了点—— 放在这里唯一的原因是新型号换了个颜色。” 格特鲁德靠在一个生锈的货架上,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报修诊断,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逐个评估伤员的存活概率。 她忽然觉得冯·施泰因霍夫把他送来收容所确实是个正确的判断——一个能在废弃仓库里淘宝的人,大概也能在收容所干出业绩。 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值得带走的设备标记出来,然后请值班军士和卫兵帮忙装入运输车。 回程时菲利克斯额头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格特鲁德坐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 今天很累,但收容所的康复实验室,从今天开始有了第一批真正的设备。 物资拉回收容所时,几个护理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从运输车上卸货,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哈塞指挥护理兵们把一台外观生锈的设备从车上搬下来,叉着腰喘了半天气,然后把那个憋了大概很久的问题甩了出来:“少校,我们这算是——捡破烂吗?” 格特鲁德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不。这是考古。帝国军医系统的淘汰史,全在这些仓库里了。” “……考古。” “对。继续干活儿,还有几台理疗仪没搬下来。搬完晚上加菜。” 哈塞沉默了几秒,再次爬上运输车。 当天晚上收容所的食堂里多了一道额外的甜品——迈耶农场送来的苹果烤成了派,每人一小块。 哈塞坐在角落里吃他那份派,嚼完之后对旁边的药剂师说:“少校这个人确实很抽象。但抽象的人好像能盘活东西。” “是‘适度的抽象有利于创新’。”格特鲁德路过,顺口纠正:“过度的抽象只会让大家都陷入混乱。” 几位大佬明白了她的思路是在几天之后。 施利希特在军医总部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来自奥丁某后勤仓库的异常物资调拨记录。 记录上写着:收容所康复实践基地以“暂借”名义提取了一批已回收的旧型号理疗设备,借期无限。 他在记录上扫了一眼,没做任何评论,但当天下午,一份内部调令就发到了收容所:军医总部将一批因包装破损而无法配发至前线医院的康复器械调拨至奥丁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理由是“供康复应用实践基地教学使用”。 措辞冠冕堂皇,签发人是施利希特本人。 同周,白色港湾也来了一批货。 科尔希多夫司令送来了几台旧牵引床和助步器,故障原因全是“轮子不转”。 菲利克斯花了两个小时给全部轮子上了一遍油,每台都恢复了正常运转。 冯·施泰因霍夫的消息来得稍晚一些。 他通过加密信道发来一份简短的电子文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舰队最近更换了一批便携诊断终端。旧型号与新操作系统不兼容,信息部要求统一升级。旧终端仍可独立运行,但无法接入舰队新网络。已安排运输舰送往奥丁。你在收容所用得上。” 格特鲁德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点赞。 虽然个性古怪,但对体系的理解和规则的利用对得起他们的资历与名气。 32.第 32 章 收容所的动静瞒不过所有人。 一开始接到陌生通讯时,她还以为又是军务省派人质询,但对方的身份出乎意料。 奥丁第四后方医院的负责人——正在为仓库管理头疼,询问是否可以派人去看看他们的库存,看得上的可以免费送。 格特鲁德让菲利克斯去对接。 第二天傍晚,菲利克斯坐着那间医院的运输车回来了。 车厢里除了常规器械,还塞了两套小型医疗舱,外壳上有些划痕,感应面板也需要重新校准,但核心功能完好。 菲利克斯跳下车时表情复杂,说对方还让他转达一句话,如果需要高级别的监护设备,他们下个季度可能还有一批要换。 “他们拿我们当什么了,”哈塞和护理兵一边卸货一边吐槽,“后方医院的废品回收站?” “是循环经济。”格特鲁德盯着那两套医疗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打量收容所前的空地。 这片空地一直没什么用,除了偶尔有几个老兵坐在破椅子上晒太阳,就是几只鸟在上面蹦跶。 但现在……如果再来几套类似的医疗舱,再配上几台之前在仓库里翻到的牵引床和理疗设备,这片空地完全可以变成一个模块化的康复治疗区。 肯定比不上后方医院那种整体设计、管线预埋的标准病房,但医疗舱本身提供恒温恒湿环境、自带监护仪接口和供氧通道,可移动的病床则省去了固定床位安装轨道的麻烦。 只需要把舱体定位好,接上电源和数据线,就能在露天场地上建起一个封闭的治疗单元,不需要额外的空间施工。 “未来可期。” 她满意的点点头,让菲利克斯给第四后方医院写了一封措辞诚恳的感谢信。 这件事仿佛开了个头,其他后方医院陆陆续续也派人来对接,运输车在收容所进进出出,热闹了好一阵子。 “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绰号,最初是从一场贵族宴会上流出来的。 话题原本是关于最近在宫廷中流行的麻将,有人提到那位把麻将带进宫的缪杰尔家的长女,说她在前线医疗港待了几年,现在被调回了奥丁。 一位年轻的男爵端着酒杯,用那种在社交场合练出来的轻巧语气接了一句:“缪杰尔?就是那个被发配到收容所的女人?听说她最近在到处回收旧设备——别人不要的理疗仪、破损的医疗终端,她全往收容所里拉。贵族小姐像她这样,也真是独一份了。” 旁边有人笑了几声,有人没接话。 一位年长的贵妇摇了摇扇子,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惋惜:“缪杰尔这个姓氏虽然不算显赫,好歹也是帝国骑士。一个贵族小姐在前线待了几年,回来之后整天和那些报废设备打交道——她家里人也不管管?” 另一位中年贵族端着酒杯,语气更为刻薄:“她家里?她妹妹在宫里忙着伺候皇帝,她弟弟在边境忙着升官。她自己在收容所里捡破烂——缪杰尔家个个都有特殊的‘才能’。” 这话引来一阵轻笑。 角落里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夫人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说回来……她要是真的只会捡破烂,军医总部那几个怪胎不会签字推荐她破格晋升。” 众人顿时安静了片刻,那位中年绅士端起酒杯,没再接话。 但“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词,从那场宴会开始,慢慢在贵族圈里传开了。 贵族圈里的绰号向来传得快,不到一个月,这个称呼就飘进了军港、舰队基地、边境巡逻队的休息室。 士兵们最初讨论的是她的身份——皇帝宠妃的姐姐,那个把麻将带进宫的女人,那个在边境医疗港写过什么分诊方案的军医。 有人记得她之前的绰号是“麻将上校”,虽然她只是个少校。 “麻将上校”在军中流传的时候,士兵们对她的印象大体上是“一个会打牌的贵族小姐”,在前线待过,似乎有点本事但说不清是什么本事。 现在“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新绰号,倒是让她在基层士兵中的形象变得具体了起来。 因为“收破烂”这个动作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愿意谈论的地方:收容所。 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在军中有个内部绰号,叫“垃圾回收处”。 这个称呼在老兵之间代代相传,比任何官方报告都更准确地描述了那个地方的处境——所有被军医系统判定为“无恢复可能”又“事实无人照护”的伤残老兵最终都会被塞进那栋灰色建筑里,然后慢慢被遗忘。 每个在军队服役的士兵都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每个人在谈论它时都会用同一种语气——那种努力保持无所谓的、但偶尔会在句尾漏出一点不安的语气。 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一次前线冲突、一次舰艇爆炸、或是一次运气不好的巡逻任务,你的名字就可能从现役名单上消失,被标注为“退役”。 如果你正好有功勋,却也恰好不幸失去了家人无人照料,就会被送进那栋无人在意的建筑。 所以当士兵们听说缪杰尔家的长女——那位军衔少校、有贵族姓氏、姐姐是皇帝宠妃的女人——在收容所里拉废铁、修设备、绞尽脑汁定制餐食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再怎么样,”米达麦亚在军官休息室里对同僚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个缪杰尔少校愿意留在那种地方照料那些可怜的军人,也值得敬重。” 当时他们刚从一场与叛乱军的小规模遭遇战中返回,正在讨论军队内部的医疗保障问题,同僚提到了最近流传的“收破烂的缪杰尔”,说了几句之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这位少校到底图什么。 米达麦亚靠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把军靴的鞋带松开又系紧,然后说了那句话。 他的语气不重,但在场的几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因为米达麦亚不是会轻易夸人的人,也因为他说话时用的是“敬重”这个词——在帝国军队里,“敬重”通常不会给一个非战斗人员,尤其是不会给一个贵族出身的军医。 “我听说她之前在边境医疗港写的分诊与康复方案,”有人补充道,“被军医总部采纳,抄送了十一个部门。” “那就不只是收破烂了。”米达麦亚说完,站起来把军靴踩实,“假如我也成了缺胳膊断腿无依无靠的老兵——我宁愿被送到她那里去,至少她会关心我吃什么东西。” 法伦海特是在自己的旗舰上听说“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绰号的。 当时他刚结束一轮巡逻,副官在汇报完物资调配情况后,顺口提了一句最近奥丁贵族圈里流传的闲话。 他没有评价那个绰号本身,只是让副官去调阅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写过的几份方案——分诊的、康复的,所有能调到的都调出来。 几天后,他的副官把几份整理好的文档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法伦海特没有急着看,而是让副官把舰上的首席军医请来。 军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上尉,在舰队服役多年,见过各种战后创伤和康复失败的案例。 他翻完那几份方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如实汇报:“很实用。分诊流程的设计考虑到了战场上的实际约束条件,时间、人手、设备的分配方式都经过数据验证,不是纸上谈兵。如果这套东西能推广,能活着回去的伤员也许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后 遗症。”他顿了顿,又说,“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伤员本来就不多,但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之后还能继续活下去,这才叫真正的康复。” 法伦海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把这些方案存档,以后舰队的医疗官可以参考。” 军医走后,他把那份康复随访方案的首页翻开,看完后阖上文档。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不会就此在收容所里沉寂。 与此同时,在一场贵族高级将领的聚会上,几位高级将官正在嘲笑那个女少校的分诊方案和康复理论。 “先是给皇帝进献麻将,现在又到处收破烂——挺能折腾。” “没有宠妃妹妹的美貌,只好以这些怪异行为引人注目罢了。” “跳得再高也不会被接纳的啊。” ——如此那般各种议论。 梅尔卡兹也在场,从头到尾没开口。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是十多年前,在他曾经指挥过的舰队里,有一位出身平民的上尉,勇猛,有头脑,不幸在一场战斗中失去了双腿,当时在前线医疗港接受了义肢接入手术,随后被转运回后方医院。 大约一年后,梅尔卡兹偶然从一名部下那里听说,那个上尉被送进了收容所,某天晚上用皮带上吊自尽了——原因没有人说得清。 那些贵族将领还在嘲笑那个女军医的康复方案。 梅尔卡兹端起红酒喝了一口,仍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想起很多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上尉最后一次向他敬礼的姿态,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休息室。 格特鲁德对外面的流言蜚语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搭建康复区域。 淘汰下来的旧医疗舱共有6套,问题是固定支架的零件不够。 菲利克斯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根旧型号的金属支架,尺寸对不上,接口型号也不匹配。 他把手里那根锈迹斑斑的支架往地上一搁:“少校,这种型号的配件军务省已经不生产了,申请采购的话最快也要好几个月才能批下来。” 格特鲁德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那几根支架,用手指敲了敲金属表面,锈迹下面还是实心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试试用旧支架做底座,再加几块合金板做转接件,把不同型号的接口连接起来。菲利克斯,你去联系伦纳军士长,他手里攒了一堆这种被淘汰的旧零件。就说我找他帮忙,问他能不能翻出几块合金板,尺寸无所谓,能焊就行。” 菲利克斯记下尺寸数据,正要转身,又停下来:“如果他也没有呢?” “那就把旁边那台报废牵引床的金属外壳拆下来,厚度够做转接件了。”她踩了踩脚下已经做完硬化的地面:“缺零件就找替代品,找不到替代品就自己造。办法总比困难多。” 菲利克斯点点头,开始调阅白色港湾联系号段。 哈塞正拿着数据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少校,外面有些流言蜚语——那些贵族说您是‘收破烂的缪杰尔’。” 菲利克斯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格特鲁德。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收破烂的。”格特鲁德正在检查其他设备,闻言头也没抬:“我很乐意收这种高质量破烂。对了,那批实习生呢?叫过来帮忙。” 哈塞和菲利克斯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他们竟然以为缪杰尔少校会介意这种事,也够好笑的。 夕阳把这片空地染成淡金色,几套旧医疗舱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正在从废墟中缓缓升起的堡垒。 33.第 33 章 经过卡布契兰加那件事情后,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在基地度过了一段平安无事的岁月。 原以为还需要在这个荒芜的边境行星再熬一年半载,突然接到了新调令——前往伊谢尔伦要塞。 这项调令让莱因哈特稍微振奋起来。 伊谢尔伦是帝国防御重镇,绝对的前线,叛乱军势力时常来犯,试图突破要塞进攻帝国本土,是以交战频率比其他区域高出不少——也就意味着更加接近建立战功的机会。 不过前往伊谢尔伦之前,他们还需完成自然大气与人工大气周期□□互训练,并到军务省办理调动手续。 莱茵哈特在军务省的走廊里办完最后一道手续,把调令塞进文件袋里,发现事务官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自己。 “什么事?” “缪杰尔少校?” 莱因哈特从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里读出了轻慢——就像过去在军校被人说“宠妃的弟弟”那样。 所以他的态度也冷淡下来:“调令上写得很清楚。” 事务官笑了一下:“没什么,我还以为是那个女的——” 旁边有人低声问“那个捡破烂的?”,事务官摇摇头答了一句“是另一个”,然后双方相视而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莱因哈特拧起眉。 吉尔菲艾斯手里拿着两份刚领到的驻防资料,走到他身后低声提醒:“莱因哈特大人。” 莱因哈特从窃窃私语的事务官身上收回视线,与吉尔菲艾斯并肩离开军务省。 “吉尔菲艾斯,你有打听到什么事吗?” “似乎是格特鲁德小姐。”吉尔菲艾斯斟酌着措辞:“最近有些人叫她‘收破烂的缪杰尔’。” “什么?” 莱因哈特正要追问,终端忽然响了。 安妮罗杰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说皇帝陛下恩准她在弗罗伊登山间别苑小住几日,问他和吉尔菲艾斯能不能去——格特鲁德也会去。 莱因哈特神色为之大大缓和。 “走吧。当面问她。” 弗罗伊登别苑坐落在半山腰,夏末的午后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斑驳得像碎金。 格特鲁德在厨房里系围裙,安妮罗杰在水槽边洗菜。 窗外能看见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扛着钓竿往人工湖走去的背影——莱因哈特走得快,钓竿在他肩上晃来晃去,差点打到旁边的灌木丛,吉尔菲艾斯伸手帮他扶了一把。 “他们长大了。”安妮罗杰望着那两个背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可是在我心里,他们好像还是那两个跳绳的孩子。” “莱因哈特总是跳太快被绳子绊到,吉克就站在旁边等他重新起跳……” 安妮罗杰陷入回忆中,那种平凡的温暖让她有一丝恍惚。 “姐姐,我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很久。”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我不知道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格特鲁德把切好的蔬菜拨进盘子里,动作和当年在老宅厨房里做饭时一样平稳。 “莱因哈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齐格飞比任何人都沉稳。他们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她把菜刀放下,转过头看着安妮罗杰:“你在宫里平安,他们在前线才能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你能为他们做的最重要的事。” 安妮罗杰的手指在水槽边沿轻轻收紧。她想起上次格特鲁德进宫时对她说“你好好呆在宫里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那句话她一直记着。 每次半夜惊醒,她都会拿出来反复咀嚼,直到它变成一种可以被握在手里的确信。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谁的钓竿打到了湖边的石头。 安妮罗杰望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人工湖不大,湖水是山泉汇下来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吉尔菲艾斯的钓竿已经在水面上漂了好一会儿,浮标纹丝不动。 莱因哈特把钓竿往岸边一插,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侧身甩出去,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才沉下去。 “伊谢尔伦要塞本身经过多次扩建,但最具威胁性的始终是‘雷神之锤’。” 莱因哈特捡起另一块石子,眯着眼瞄准对岸。 吉尔菲艾斯没有回答。 “不过真的要突破那个要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甩出石子,“那些叛乱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非要正面强攻。除了给我们提供建立功劳的机会——” 石子在水面上弹了四下,沉进湖心。 “我们刚到伊谢尔伦,可能不会立刻被委以重任。大部分时间大概都得执行常规巡逻和驻防任务。” 吉尔菲艾斯终于开口,盯着水面上的浮标,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就先做好常规任务。先观察了解,看看那里到底怎么运行。” 吉尔菲艾斯微微点头。浮标终于动了一下,他伸手握住钓竿,动作轻而稳,没有急着收线。 傍晚时分,餐桌摆在别苑的露台上,四面是山谷里吹来的晚风,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 格特鲁德做了糖醋排骨与蔬菜沙拉,安妮罗杰烤了洋葱派和鱼——那条鱼据说是莱因哈特下午唯一的战利品。 莱因哈特叉起一块烤鱼嚼完咽下去,然后开口:“你在收容所情况如何?我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那些贵族说你——” “说我收破烂。”格特鲁德替他把话说完:“传言属实,我确实在收破烂。” 莱茵哈特瞪着她:“这是羞辱。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小屁孩表达了维护之意,格特鲁德老怀欣慰,嘴角微微上扬:“不用。这个绰号很好,比军医总部的正式公告传得还快。一旦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印象,后面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太意外。心理学管这个叫‘破窗效应’。” “行吧,”莱因哈特几不可闻察地叹口气:“你高兴就好。” 接着他又尝了一块安妮罗杰做的洋葱派,一脸满足地感慨:“姐姐做的菜,全帝国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他放下叉子,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宣布。 格特鲁德没有抬头,继续切自己盘子里的烤肉。 莱因哈特听见餐刀的细微声响,又补了一句:“你做的那些复古菜也不错。” 吉尔菲艾斯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认真:“格特鲁德小姐做的菜品种类很多,有几道在帝国任何餐厅都找不到。应该是全帝国独一无二的。” 格特鲁德终于抬起头,端起茶杯朝他们微微举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真是谢谢认可。” “说起收破烂的事,我确实有些发现想跟你们分享。”她伸手给吉尔菲艾斯加了半杯果汁:“收容所缺设备,我的采购申请被军务省退回来好几次。我联系了白色港湾的战友,弄到几个后勤仓库的坐标——里面堆满了被淘汰的旧设备,几乎在使用年限内,只是因为型号更新就被扔在那里吃灰。” 吉尔菲艾斯往前倾了倾身体,有些意外道:“那些设备还能用?” “大部分只需要简单维修。菲利克斯——就是医疗舰队送来帮忙的那个医官,花了好几个下午才把第一批设备修好,修好之后照常运转。加上几个后方医院拉过来的淘汰物资,够我搭出一个康复区了。加上奥丁医学院也送来了实习生……人、财、物,解决了两项。” 莱因哈特脸上那种对军务省行事风格的鄙视还没完全消退,另一项抱怨已经脱口而出:“比起设备,人才才是稀缺吧。我把人事局最近的任命文件翻了个遍,那些人几乎都是贵族出身, 履历光鲜,但没有一个真正上过前线。可我在前线待了这么久,好像也没看到几个真正有才能的军官。” “你觉得有才能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穿着显眼的军服,站在人事局的推荐名单上,等着被你发现?” 莱因哈特被噎了一下,皱着眉头说:“至少应该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那你自己呢?你在军校里拿了第一名,在边境立功连升几级,这些不是靠人事局的推荐来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有才能的人不会被埋没,但也不会主动跑到你面前报到。他们需要看到你值得追随,才会向你靠近。这叫人与人之间的磁场。” 莱因哈特放下叉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吉尔菲艾斯也放下叉子陷入沉思。 格特鲁德看到两个男孩几乎同调的神态和动作,忽然心里一动:“有一种现象叫‘六度人脉’。说的是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之间,最多通过六个人就能建立联系。但六度人脉只是连接的广度,真正决定你能调动什么资源的,是关系的强度。一个人的关系网络里,有两种关系——强关系和弱关系。强关系是最亲密的、可以托付机密和分享弱点的人,这种关系非常少,但极为重要。弱关系是你认识但不那么熟悉、不是知己却可以合作的人——比如那个玛格丽特的导师,我跟他并不熟,但他帮我连上了完全不同的资源网。” 莱因哈特的手指停住了。 “粗线把网固定住,细线把网撑大。缺了哪一种,网都不完整。强关系太少,人会孤立无援;弱关系太少,人的视野会被局限在固定的圈子里,看不到圈外的资源。很多时候不起眼的节点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餐桌上的烛光。 他的语调没有升高,但格特鲁德听出了那层压在冷静之下的兴趣——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他刚才一直在抱怨的问题有了新的想法。 “所以我找不到有才能的人,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存在。是因为——他们都在弱关系网络里。” 饭后,安妮罗杰提议散步。 别苑外面有一条通往观景台的石径小路,莱因哈特走在最前面,格特鲁德稍稍落后,安妮罗杰和吉尔菲艾斯并肩走在最后。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的灌木丛里传来蛐蛐的鸣叫声。 “齐格,”安妮罗杰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和莱因哈特要去伊谢尔伦了。你要支持他,这个我一直都知道,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但你们两个人,都要好好的。必须牺牲其中一方的友谊,是没有办法长久的。” 刚才姐姐说了那么多——强关系,弱关系——她听懂了。 吉尔菲艾斯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安妮罗杰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说出口之前被反复掂量过。 “是,我一定会照您说的去做。” 安妮罗杰便没有再说话。 石径小路的尽头,观景台上豁然开朗,整座山谷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奥丁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成一条细碎的光带。 格特鲁德和莱因哈特已经先到了,正在对着远处的星海比划着什么。 安妮罗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红发少年。 他正望着远方,绿眼睛里映着星光,表情比来时沉静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并没有暗淡——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了。 他们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 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明天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战场,但今晚没有人急着离开。 他们只是站在星光下,静静地呼吸着同一片山谷里的晚风。 34.第 34 章 弗里茨·哈森出院那天,奥丁的春天刚好开始。 格特鲁德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把几件旧衣叠好塞进行李袋里。他双腿的义肢接口愈合得很好,幻肢痛的频率从每周五次降到了每月两三次,步态训练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 他在收容所待了三年,从最初的伤口感染、营养不良、长期卧床,到现在能拄着拐杖自己走到对接通道口。 “回去以后每周做两次步态训练,”格特鲁德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你邻居说在家里给你装了扶手和坡道。别因为没人盯着就偷懒。” “知道了。”哈森把行李袋拉链拉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口没扎紧,一枚硬币从里面滚出来,在床单上弹了两下,滚到格特鲁德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枚帝国马克,比普通硬币略重,正面是佛瑞德里希四世的侧脸,背面是他登基十周年的纪念徽记。 硬币边缘有长期摩挲留下的圆润痕迹,在病房灯管下泛着暗银色的哑光。 “这年头还有人带着硬币,”格特鲁德把硬币翻过来看了看:“真稀奇。” “皇帝登基十周年那年舰队发的纪念币。我们巡航舰每人一枚。”迈耶接过她的话头,笑了笑:“带在身上图个吉利——你要是喜欢就拿着。” 格特鲁德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它被一个老兵贴身带了十几年,从一个战场辗转到另一个战场,最后跟着他来到了收容所。 印着佛瑞德里希四世头像的硬币并没有让她觉得吉利,但此刻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起自己的前世,一些有钱人喜欢做慈善,载体通常叫做“XX基金”,面向社会公开募捐。 至于钱款去了哪里,是否用在该用的地方,到她死之前民间都还流传着各种质疑和争议。 格特鲁德想起自己跟迈耶承诺的“想办法搞钱”。 她大概找到搞钱的办法了——帝国军医系统内部网络本身就支持分布式记账,如果能利用这个技术,建立一个完全透明、实时公示、任何人都无法篡改的微型基金,那些想捐款却被她拒之门外的朋友、想表达感谢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老兵、想为退役伤残军人做点什么的军属,就都有了一个可以找到她的地方。 她回到办公室,把哈森的硬币放在桌上,打开终端,开始设计基金的基本框架。 技术上并不复杂——只需要在帝国军医系统的电子记账端口申请一个独立的子账户,设定自动公示规则,把每一笔收支的实时数据推送到公共终端上。 真正花时间的是措辞。 基金首页的声明她改了五版,最后留下三行字。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设计哲学中常用——“功能越简单,信任成本越低”。 她把这句话改写了一下,放在基金章程的末尾。 “只收一马克。全额公示,永远透明。” 基金上线后,哈森成了第一个正式捐赠者——不是用那枚纪念币,而是通过电子转账。他在基金页面留言:“出院捐赠。给还在里面的老兄弟。” 紧接着是收容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的一个老兵,匿名捐了一马克,备注“给截瘫的那个”。 随后一些平民军属听说了这个基金,也开始捐款。 基金积累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短短几个月,信用链上的数字从个位数跳到了四位数。 捐赠者大多是老兵、军属和平民,金额全部是一马克,留言板上的话越来越多——“给新来的人”“谢谢”“下次打仗之前先想想这些”。 朋友们听说后纷纷表示要捐更多。 玛格丽特发来消息说“我是医学院正式学员,有津贴,捐十马克不过分”,格特鲁德回了句“一马克,多的退你”,然后把九马克原路退回。 伊莎贝拉在留言板写道:“给你买新咖啡机——虽然知道你肯定不会买。” 安妮罗杰的两位密友也分别转来一马克,没有留言。 当信用链上的数字超过六位数时,军务省财务审计部派了一名审计官到收容所。 审计官调阅了分布式信用链上的每一条交易记录、收支时间戳和电子签名。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清晰看到每一马克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账、用在了哪里——止痛药采购、义肢配件更换、理疗仪轴承更换——每一条支出都对应着精确的采购记录。 审计报告结论是:“该基金资金流转透明合规,未发现任何违规行为。” 审计报告提交上去之后,军务省内部安静了几天。 格特鲁德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审计没查出问题,基金继续运转,军务省大概不会再有兴趣跟一个收容所的微型慈善基金较劲。 她不知道的是,国务尚书立典拉德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自己的待办事项里。 他注意到“一马克”基金,不是通过正式报告,而是贵族圈子里一条不经意的闲聊——几天前,布朗胥百克公爵在一次私密聚会上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皇帝宠妃的姐姐在收容所搞了个基金,军务省居然拿它没办法。” 这句话传到立典拉德耳朵里时,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作为一个在帝国宫廷中沉浮数十年的老牌政客,立典拉德对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知道军务省审计部负责人冯·艾肯多夫少将是个讲究程序正义的官僚,性格刻板但不算愚蠢,只是容易陷入“审计通过就等于问题解决”的惯性思维。 他特意选了一个不那么忙的工作日,把艾肯多夫请到了自己办公室隔壁的小会客厅,只备了两杯红茶,没让书记员跟着。 “艾肯多夫少将,请坐。不必紧张,今天不是正式召见。”立典拉姆端起红茶,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我最近听到一些街头巷尾的议论,觉得有必要跟你私下交换一下看法。” “阁下请讲。” “关于收容所那个’一马克’基金——我听说你们的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结论是没有违规。” 立典拉姆看到艾肯多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他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是的,阁下。该基金使用的是分布式信用链记账,每一笔收支都有精确的时间戳和电子签名,无法篡改。我们派去的审计官在收容所待了四天,没有发现任何纰漏。” “技术层面无可挑剔。”立典拉姆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膝头暖着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多退伍老兵、军属、农场主、医学院学员——都愿意往一个收容所的账户里存钱?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少校在做军务省应该做的事。每一马克都是军务省失职的证明。” 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艾肯多夫的反应。 少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仍在克制。 < p>“当然,目前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近来身体欠安,宫廷里的事已经够他操心了,没有人会把这些琐事呈报给他。”立典拉德像往常一样用言辞粉饰皇帝的不作为,语气波澜不惊:“但如果哪天有人在御前无意间提了一句——比如,‘听说军务省的预算连收容所的老兵都养不起,要靠皇帝宠妃的姐姐、一位贵族少校捡破烂在民间募集捐款’——你觉得陛下会怎么看?” 艾肯多夫沉默了片刻。他不是蠢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今天被召见的真正目的。 “阁下,审计结论是技术层面的。从技术层面看,基金确实没有任何违规。” “技术层面当然没有问题。”立典拉德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但问题不在技术层面。你的审计官尽职尽责,报告无懈可击,这些都没有错。但财务审计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查账——它还要确保帝国的财政运转不被外界找到话柄——那个基金在事实上已经成了话柄。现在最有效的止损方式,是让它变得不再必要。”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更加平和的语气把话挑明:“军务省该给收容所的经费,给了吗?” 艾肯多夫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今年的预算分配已经完成,要追加需要走额外流程。” 立典拉德点点头:“那就走流程。尽快。” “明白了。我会处理。” 立典拉德没有再说任何话。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礼节性地抿了一口,然后站起来送客。艾肯多夫离开后,立典拉德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 红茶已凉,他没有唤侍从续杯。 缪杰尔。 这个姓氏近两年在帝国权力版图上出现的频率不太正常。 后宫里的安妮罗杰稳住了皇帝的宠爱——但一个没有子嗣的宠妃就像一朵稍显艳丽的睡莲,花期过后不足为虑。 舰队里那个金发小子确实令人侧目,不到二十岁已在边境和前线屡屡立功,但这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往往会被贵族的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或者被某位公爵收编为麾下提督,成为别人权力拼图上的一块。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收容所里那个。 他知道有人插手人事故意把她弄到那种地方,但此前并没有关注——他以为这位除了宠妃妹妹毫无根基的少校会申请调离,或是就此混吃等死,但她没有。 她跟小农场签供货协议、在军务省的旧仓库捡破烂,用军医系统内部网络发起民间募捐——这一系列举动让立典拉德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棘手——那似乎是完全不同于帝国官僚体系的思路和做法。 立典拉德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今天出手,不是为了帮她。 “一马克”基金已经成了军务省的公开笑柄,放任不管只会让布朗胥百克公爵那边的人抓住更多话柄。 追加经费是最便宜的止损——花一笔小钱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件事到此为止。 几天后,军务省追加经费的批文走完了流程。 收容所获得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康复实验室的设备采购和人员编制扩充。 与此同时,军务省的联络官委婉传达了意思:基金可以停了。有正式经费了,再继续搞私人基金不太合适。 格特鲁德没有反对。 建立基金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弥补收容所经费不足的空缺,现在经费到了,目的达成,停下是顺其自然的事。 35.第 35 章 格特鲁德与玛格丽特、伊莎贝拉约在奥丁中央区一家新开的餐厅聚餐。 伊莎贝拉订的位置,说她婚后还没好好请两个朋友吃过一顿正经饭。 餐厅位于奥丁中央区一栋新翻修的商会大楼顶层,落地窗外能俯瞰整条帝国大道;菜品很有特色,保留了帝国传统美食的特征,又融合了一些别的风味。 菜品陆续上桌,话题在医学院的解剖课、收容所的经费和伊莎贝拉夫家那对难缠的远房表亲之间来回跳跃。 玛格丽特正在描述她上周第一次独立完成清创手术的细节时,格特鲁德听到隔壁包间传来一声闷响——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尖锐摩擦,紧接着是女性压抑的呻吟和杯盘落地的碎裂声。 她放下餐叉。 玛格丽特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隔壁包间的门半敞着,一位年轻女性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按住右下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的女伴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握着她的手,餐厅经理正对着终端喊急救号码。 格特鲁德快步走过去,跪在患者身边,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热,不是感染引起的发热反应。 格特鲁德凑近那位女士问:“疼了多久?” 女士艰难地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断断续续,说大概是两个小时前吃完开胃菜之后开始隐隐作痛,刚才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的时候突然一阵剧痛就站不住了。 “疼痛是持续性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女士几乎蜷成了一只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直疼……越来越厉害了……” 格特鲁德想到了什么,放低声音:“末次月经是否规律?” 女士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把视线移开了。 格特鲁德不再追问,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腹部——疼痛的位置比典型的麦氏点更靠下,更靠近盆腔。 她按了按女士的肩部:“这里疼吗?” 女士摇了摇头。 不是急性阑尾炎,有停经史,盆腔内出血的可能性很高——输卵管妊娠破裂。 需要立刻手术,否则继续出血会休克。 她没有说出这个判断。 “需要马上送医院。”格特鲁德对玛格丽特说,声音很低。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餐厅经理递来的急救箱中拿出止血纱布和静脉输液包。 格特鲁德让那位女士保持平躺,把她的膝盖稍微垫高以减轻腹部张力。 她注意到患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订婚戒指,款式精致,镶着一颗不小的钻石。 帝国中心医院的急救队到达时,带队的医官蹲下来重新做了腹部触诊,问格特鲁德是否怀疑急性阑尾炎。 格特鲁德把医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建议直接送妇科。” 医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患者手上的订婚戒指,然后点了点头,让护士调整了担架的倾斜角度,提前准备静脉通道。 格特鲁德转身看着担架被推出餐厅门口时,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玛格丽特低声问:“是那个?” 格特鲁德点点头:“好在送得及时。”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多说。 伊莎贝拉向服务员招手,示意他们换热咖啡。 几天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收容所门口。 他穿着体面的便装,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礼品盒,在办公室里措辞客气但态度倨傲地表示他们家家主感谢少校在餐厅的及时救助,这份薄礼是谢意。另外,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请问贵主是?” “诺伊鲍尔男爵。患者是他的妹妹。” 格特鲁德没有碰那只礼品盒。 “我不收礼。如果男爵大人想表达感谢,可以给收容所捐点东西。唔……一马克就够了。” 管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在诺伊鲍尔家当了十几年的管家,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有假意推辞的,有狮子大开口的,但从没见过只要一马克的。 他收起礼品盒,微微欠身,带着一种职业素养被挑战之后特有的僵硬表情离开了收容所。 回到诺伊鲍尔男爵府,管家把整件事原封不动地汇报给了男爵。 诺伊鲍尔男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妹妹三个月后就要结婚,婚前却弄出这种丑事,还被人撞见——他已经够烦恼了。 听完管家的汇报,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恼怒,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说一马克就够了?一马克!她是在羞辱我!我妹妹的命只值一马克吗!” 管家站在旁边,明智地保持了沉默——男爵父母早逝,遇事没有可以商量的长辈,府里的大小事务全凭一股冲动做决定,这个时候开口相劝只会被他的怒气波及。 诺伊鲍尔停下脚步,盯着桌上那只被原封不动带回来的礼品盒,越看越气,把盒子一把扫到地上,然后做了个决定。 那个女人不收礼,那就捐。 她不是说一马克吗?他不缺这一马克! 他让管家通知府里所有人——厨娘、花匠、司机、女仆、文书、账房——每个人明天都去捐一马克,但不许用男爵府的名义。 管家欲言又止:“少爷,一马克?” “一马克!一马克!” 男爵跺着脚,气急败坏。 第二天,军务省的在线捐款页面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一马克的捐赠记录,全是匿名,一笔接一笔。 财务审计部的人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一马克”基金的信用链上突然出现了一连串来自同一地址的小额捐款,他们以为那个缪杰尔少校又在搞什么新花样,便致电收容所询问。 格特鲁德也很困惑。 她调出捐款记录查了一下,发现这些捐款虽然匿名,但地址全部来自同一个区域。 她有了某种猜测,对军务省的人如实相告:“我也不清楚这些捐款的来源,可能是某位好心人在表达善意吧。” 军务省的人只好继续查,最后查到捐款地址全部来自一位男爵——诺伊鲍尔男爵的府邸。 诺伊鲍尔男爵从父辈就开始依附于布朗胥百克公爵派系,父母去世后他本人更是成为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忠实拥护者。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布朗胥百克公爵耳朵里。 在一次私人聚会上,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提起这件事——诺伊鲍尔家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处理人情债,居然让全府的人轮流去给收容所捐一马克。 同桌的人都在笑,只有布朗胥百克公爵没有笑。 这种蠢事落在别人眼里,丢的不只是诺伊鲍尔家的脸。 区区一个帝国骑士家庭,靠着皇帝宠妃挤进原本没资格进入的层次,那位宠妃的姐姐在收容所里也不安分,把诺伊鲍尔这个愣头青耍得团团转。 “真是蠢货,”他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身为贵族去跟那等货色纠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消息传到格特鲁德这里时,她正在理疗室清点新到的设备。 玛格丽特通过消息转述给她,附了一句:“你现在的名声已经传到公爵级别了。” 格特鲁德回了一句:“公爵级别不算什么。等哪天传到皇帝级别再说。” ——皇帝级别的传播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几天后,格特鲁德获准入宫探望安妮罗杰。 姐妹俩坐在起居室的矮桌旁,安妮罗杰亲手泡了红茶,茶具还是上次麻将局时用过的那套骨瓷。 安妮罗杰问起收容所的事,格特鲁德挑了几件有趣的讲了——两个老兵一个缺胳膊一个断腿正在互助康复;食堂主厨最近开发了一款营养餐,色泽诡异但口感意外的受欢迎。 茶叙过半,佛瑞德里希四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装袍子,步伐随意得像是路过这间起居室顺便进来看看。 她们同时站起来行礼,皇帝摆了摆手,在仆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朕听说你搞了个基金。”他把茶杯放回碟子上,“连布朗胥百克那边都有人天天往你那儿跑。” “一切都瞒不过陛下。” “他们说你不收礼,只要一马克。男爵家的人情在你眼里跟街头老兵一个价。”他看着格特鲁德:“朕想听你自己说。” “一马克刚好每个人都给得起,也没有人会觉得是在施舍。男爵妹妹的事是举手之劳,但他本人显然认为必须有所表示。臣的想法——一马克真的够了。” 佛瑞德里希四世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但确实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那种真正被逗到了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同时停住的话:“既然是为了曾为帝国献身的军人,那朕也要有所表示。不过朕不能只捐一马克。朕是银河帝国的皇帝,总要有些体面。” 他让身边的侍从打开终端,现场捐了100马克。 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半个宫廷。 第二天早上,军务省的人已经全部听说了这件事。 他们本来已经不再提基金的事——立典拉德的暗示让军务省自动追加了经费,收容所也没再接收捐款。 现在皇帝亲自捐了款,他们不但不会再提,甚至连“一马克基金”这个名字都不会再在任何正式文件中出现。 皇帝捐过的钱,没有人再敢说是违规的。 与此同时,玛林道夫伯爵到帝都述职,在贵族聚会上听说了“收破烂的缪杰尔”和“一马克”基金的事迹。 玛林道夫伯爵作为地方行政长官,行事稳健务实,不喜空谈,对贵族圈子里那些虚张声势的沙龙向来敬而远之。 但这次他在回程的地面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同车的女儿说起了这件事。 玛林道夫小姐听完父亲的转述,双眼发亮:“这位缪杰尔少校——她的思维很开阔,竟能想出这么有趣的办法!” 玛林道夫伯爵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马克基金的信用链上不断出现匿名捐款。 军务省追加的专项经费已经到位,收容所的康复实验室配齐了理疗设备和配件,菲利克斯手下多聘用了两个专职康复治疗师,哈塞终于能换掉那把用了八年的旧椅子。 基金信用链仍在公共终端上安静地更新着每一笔收支记录,捐赠者依然以平民和老兵为主,偶尔夹杂几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贵族家属。 “真是的,”格特鲁德在收容所的工作例会上一手托腮,烦恼地抱怨:“经费太多也是一种麻烦啊。” 皇帝捐款的涟漪同样也漫至前线伊谢尔伦要塞。 莱因哈特靠在军官休息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是一马克基金的信用链公示页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数据板递给旁边的吉尔菲艾斯。 “皇帝捐了款,基金又开始运作了。” 他的语气很淡,但吉尔菲艾斯接过数据板时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压抑着的得意。 吉尔菲艾斯低头翻了几页记录,轻声说:“格特鲁德小姐总是能找到出其不意的办法。” “她一直都那样。”莱因哈特尾音微微上扬,手指轻敲扶手,随后又想起不愉快的事:“但那个绰号——贵族宴会在传,军官俱乐部里也在传,真是没完没了。” 他的眉头微蹙,显然对那个绰号耿耿于怀,但对格特鲁德那种完全不在意的态度又有些无奈。 “格特鲁德小姐看重行事的最终结果。”吉尔菲艾斯虽然也不太满意纷纭的流言,但他更愿意看积极方面:“我想那些收容所的老兵、前线医疗港的伤员、还有那些捐款的人——他们对‘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称呼,或许是另外的评价。” “再怎么说,作为女性而言,这种绰号——”莱因哈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什么,忽然脱口而出:“大概会影响她交男朋友?” 话语一出,他与吉尔菲艾斯面面相觑,同时呆然。 这可是从未想过的问题。 “……不,还是算了,无法想象。” 莱因哈特摇摇头,自己否决了这个论题。 吉尔菲艾斯也露出苦笑——相较于他们所见过的帝国男性,格特鲁德小姐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女性,确实是无法想象。 另一边,刚调回奥丁的米达麦亚在军官休息室往吧台上一靠,说:“那个基金,我也捐了。捐款流程设计还挺严格,同一账号一周内只能捐一次。” 罗严塔尔抿了口红酒,把酒杯放在桌上:“被贵族安上这个‘恶名’,等于被烙上了不体面的印记。这样一来,不管她做出什么成绩,那些人都可以假装没看见——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收破烂’的女人做了什么。” “难得你没说风凉话。”米达麦亚对他侧目,然后感慨道:“她愿意到前线做军医,大概本来也不在乎所谓‘体面’吧。” 罗严塔尔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嘲讽,以一句话结束了讨论:“一点也不像个贵族小姐。” 36.第 36 章 几个月后,收容所空地上已经搭建起康复实验区,基础建材和设施虽然全是二手淘汰货,但已经能够支撑闭环运行。 格特鲁德特意给军医总部打了报告,介绍第一阶段建设成果,总部反应平淡,一周后才回复会派人来视察。 施利希特私下跟格特鲁德通话,透露即将到访的那位中将奥尔布里希的情况——没有医学背景,十几年前空降总部,曾经的靠山在上层斗争中失败,因而只能在总部熬日子。 按照分工,他算是收容所直属长官。 格特鲁德根据施利希特的描述,脑子里迅速生成一个“想升官却苦无门路”的丧志中年男人形象。 奥尔布里希中将到访那天,奥丁下着小雨。 他带着副官和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收容所门口,盯着那块“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扭头问副官:“是这儿?没走错吧?” 副官说没错,他“哦”了一声,收起雨伞甩了副官一裤腿雨水,自己迈着步子跨进大门,然后站住了。 他上次来收容所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浑浊气息,病房里老兵们不是在咳嗽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食堂只有一锅炖得稀烂的预制菜。 现在他站在走廊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不远处康复实验区的空地上,一位截肢老兵正扶着义肢慢慢走路,旁边一个年轻医官拿着数据板在做步态评估,嘴里喊着:“再走几步,这次节奏比昨天好多了!” 更远处食堂门口,本周菜单贴在墙上,菜色不多,但每样都标注了营养成分和适用人群。 走廊两侧病房里,老兵们有的在看终端,有的在聊天,靠窗那个床位上的老人正在用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翻一本旧书,页面边角卷得厉害,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奥尔布里希中将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副官说:“这不对。收容所不该是这个样子。” 副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大步流星地朝康复实验区走去,嘴里嘟囔着:“这哪里是收容所,这是……” 他走到那排旧医疗舱前停住,找不到合适的词。 格特鲁德正在检查新到的设备,听见动静,她走过来行了军礼,用一贯平稳的语气汇报:“中将阁下,欢迎视察。目前收容所康复实验区已建成闭环运行,所有设备均来自淘汰物资回收再利用,在册老兵正在分批进行术后康复评估和幻肢痛管理随访。” 奥尔布里希中将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排修好的牵引床和正在运转的旧理疗仪,再看看空地上那个还在练习走路的老兵,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些——真的都是你一个人搞起来的?” “不是,还有团队和一批愿意帮忙的志愿者。” 格特鲁德说。 奥尔布里希点了点头,又盯着那排医疗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医疗舱是不是从后方医院拉回来的淘汰货?” “是,核心功能完好,外壳有划痕但不影响使用,重新校准了感应面板,换了几个通用零件。” 奥尔布里希又开始小声嘟囔:“我以前在第四后方医院待过。这批医疗舱淘汰的时候,我还签过字。”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 看着那排淡金色的医疗舱外壳,奥尔布里希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签的那个字好像有点问题。 他又站了一会儿,扭头对副官说:“记一下。第一,收容所康复实验区设备齐全,运转良好。第二,康复随访标准化流程在收容所试点成效显著。第三——第三是什么来着?” 他转头看向格特鲁德,“你刚才说的那个,幻肢痛什么?” “幻肢痛管理随访。” 奥尔布里希点头,对副官说:“第三,幻肢痛管理随访很有成效。记下来,一个字别漏。” 副官低头飞快地记录。 奥尔布里希又看了一眼那排医疗舱,然后压低声音问格特鲁德:“你这些成果,写进报告里——怎么写得好看一点?不瞒你说,我在总部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创新案例。你这套东西,能算创新案例吧?” 格特鲁德微微一笑:“当然能算。” 不就是基于一点事实进行“包装”和“打磨”吗? 上辈子参加双创大赛没少干这种活儿。 然后她开始教他怎么把收容所的变化写成年度创新成果——标题要突出“资源回收再利用”和“标准化流程推广”,正文要强调数据对比和可复制性,最后附上老兵康复评估的具体案例。 奥尔布里希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最后问了一句:“这报告署谁的名?” “作为直属长官,您当然是牵头人,我作为项目执行人署名即可。” 格特鲁德表现得非常谦虚,这位中将虽没什么本事但看起来人不坏,卖个人情今后也好办事。 奥尔布里希愣了一会儿,眼睛亮了——是那种压了十几年都没机会表现的人,忽然被塞了一个现成成果时特有的兴奋。 他搓了搓手说:“那好,那就这么办,回去就让人起草新闻稿,发整个军医系统。” 奥尔布里希满面红光带着副官离开了。 菲利克斯压低声音问格特鲁德:“少校,你是不是在……忽悠那位阁下?” 格特鲁德喝了口咖啡:“我只是帮他把政绩写得好看一点。政绩归他,资源归我们——各取所需。” 菲利克斯想了一会儿,对她肃然起敬——在实用主义这方面,缪杰尔少校真是做到了极致。 新闻稿发出后,军医系统内部果然产生一阵不小的轰动。 施利希特在审阅那份新闻稿时,用红笔在“项目执行人: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校”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杠。 他敲开奥尔布里希办公室的门,询问他是否考虑为该项目的实际负责人申请晋升,得到肯定答复后,又建议推荐格特鲁德通过特殊才能通道进入帝国医学院攻读在职博士学位,理由是“学术资格应与实际贡献匹配”。 奥尔布里希中将已经签了晋升申请,听了施利希特建议后恍然大悟:“哦——她没学历啊!” 副官在旁边提醒:“缪杰尔少校是特殊才能通道,不是没学历,只是没有正规军校出身。” 奥尔布里希挥手说“那不是差不多嘛”,然后很快向总部和人事局提交了格特鲁德的晋升推荐和博士入学申请。 在推荐信里他写道:此人能力突出,在有限条件下完成了康复试点的搭建,建议破格晋升并推荐其进入帝国医学院深造,以便更好地为帝国医疗体系服务。 这份推荐信措辞朴实,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从格特鲁德帮他写的新闻稿里原样扒下来的。 施利希特的召见是在一个周二上午。 格特鲁德走进军医总部战创伤研究中心那间她去过无数次的办公室,发现桌上除了常规的季度报告审阅文件之外,还摊着一份帝国医学院的在职博士招生简章。 她拿起来翻了翻。 帝国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在职攻读,学制灵活,要求至少三年临床经验且有在职将官推荐。她把简章放回桌上:“我不需要博士学位。” “你需要。”施利希特没有抬头,“你的手册已经被全军医系统推广使用,但你本人的学术背景在公开档案里只有‘特殊才能通道’五个字。你现在手下有菲利克斯、奥丁医学院的实习生。你的康复应用实践基地已经在军医总部挂了号,将来规模扩大之后,你需要有资格带学生、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站在讲台上给比你年长二十岁的军医讲课而不被人在背后质疑学历。特殊才能通道能送你进门,但不能送你上台。上台需要那张纸。”他从数据板后面抬起眼睛,“而且,帝国医学院高级学员可以申请使用全真仿生解剖义体。” 格特鲁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全真仿生义体”——她第一次听说。 施利希特显然清楚如何拿捏她,不急不徐地介绍:“那是通过扫描三百多具真人尸体数据后生成的虚拟仿真解剖模型,全帝国唯一一套。涵盖了从表皮到深筋膜到内脏的完整解剖层次,每一个器官的质感、血管走向、病理变异都基于真实尸体的扫描数据重建,无限次生成。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你需要的解剖练习——包括战创伤、烧伤、辐射损伤、感染坏死,以及你在收容所里遇到的各种病理样本。”他把一份申请表推到她面前,“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推荐人一栏奥尔布里希中将已经签了。” 格特鲁德瞳孔地震——世上竟有这种 好东西?! 她迅速拿起申请表,露出近似狗腿的微笑:“衷心感谢您,施利希特上校。” ——没有哪个医学生能拒绝那些“全真仿生义体”! 在职博士的学制灵活,格特鲁德每周去学院上两天课,其余时间照常在收容所工作。 施利希特把她安排在自己名下做导师,选课方向是战创伤康复与病理学。 开学后她按部就班地上课、做实验、写作业,偶尔在全真仿生解剖室熬通宵——那套仿生义体确实如施利希特所说,精细到连毛细血管的分支都一清二楚,而且随时可以从300多个样本中调取不同样本。 有一天,离开解剖室已经是凌晨4点。 一个人走在医学院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前世读临床时的日子。 那时候她用的标本是真正的尸体,来源有限,分配严格,有时候一组六个学生共用一具,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希望多上手哪怕1秒。 帝国医学院的仿生义体没有这些问题——每一具都是独立的,她可以用最好的设备做最基础的练习,没有人跟她抢。 两辈子都没过过这么富裕的生活!爽! 出于此刻爽快的心情,她回到公寓,洗了澡换了便装,坐在沙发上给莱因哈特拨了个通讯。 伊谢尔伦那边还是白天,接通时首先出现的是吉尔菲艾斯的脸。 红发少年笑得很灿烂:“格特鲁德小姐,恭喜升迁。军医总部那篇新闻莱茵哈特大人和我都看了——真了不起。” “那没什么了不起的。”格特鲁德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莱茵哈特呢?前线怎么样?坐上战舰了?” “坐上了。”莱茵哈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走过来:“不过跟想象中有点区别。” “万丈高楼平地起,不用慌。对了,总部推荐我到帝国医学院攻读博士学位……” 格特鲁德端着一杯牛奶,迅速把话题转向描述那套仿生义体。 触感、组织结构、手术刀切下去的阻力……她滔滔不绝地讲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从三百多具尸体的样本量讲到辐射损伤的病理切片。 莱因哈特几次想要插话,但每次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她就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了。 他站在通讯屏幕前,眉头微皱,被过多的专业术语和技术参数轰炸之后不知道该把哪条先拣出来评价。 他最终放弃了插话,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眼神看着屏幕上眉飞色舞的格特鲁德——上次看到她这么兴奋还是她夸自己捡的“高质量破烂”。 “你说完了?” 莱茵哈特终于在她停下来喝牛奶的间隙里开口。 格特鲁德摇头:“还没。还有一具——” “够了。”莱因哈特抬起一只手,像是在阻止一支正在冲锋的舰队,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有一种被过度科普后的轻微疲惫与无奈:“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你喜欢就好。” 吉尔菲艾斯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格特鲁德小姐,我从来没看见您这么兴奋。” “啊,”格特鲁德从“总算过上好日子”的亢奋状态中回过神:“咳,所以,你们怎么样?” 莱因哈特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似乎很满意话题终于回到了他能插上嘴的领域。 “日常巡逻任务。上周有一次小规模交火,叛军一支巡逻队在附近试探,被我方驱逐。击伤对方两艘舰艇,我方无损失。”他顿了顿,用一种努力保持平淡但没能完全压住尾音上扬的语调补充了一句,“战后结论是——充分肯定。” “那你们晋升的事——” “还在等正式命令。大概快了。”莱因哈特并没有表现出兴奋或满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格特鲁德看着屏幕里两个少年——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少年了。 他们在伊谢尔伦的实战中悄然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莱因哈特的肩线比毕业时更宽了一些,吉尔菲艾斯的下颌线条也变得分明。 指挥小队作战、协同舰队机动、在战后评功会上接受上级肯定——未来罗严克拉姆公爵“旱地拔葱”式飞升指日可待。 “加油。”格特鲁德放下牛奶杯,右手握拳做个了打气的动作:“早日来给我当后台。” 37.第 37 章 入学一段时间后,格特鲁德收到了一封晚宴请帖,发帖人是军务省后勤部的一位中将——据伊莎贝拉了解,此人与曾经邀请过她的艾森纳赫伯爵沾亲带故,也是一位热衷社交的男爵。 她本来不想去,但伊莎贝拉坚持让她去,说“你都放了好几次鸽子了,好歹在圈子里露个脸”。 她只好去了。 宴会在男爵的庄园举行,庄园十分豪奢气派,宽阔得可以跑马。 格特鲁德到场时没看见玛格丽特,便端着红茶站在冷餐台边找吃的。 这次没人主动上来攀谈,也没人过来找麻烦。 她猜测,应该是“收破烂”和“皇帝捐款”的事情让她在圈子里成了“奇异物种”,大家对她暂时没有什么应对的策略。 正好,清净。 她找了一圈没看见喜欢的菜品,便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走到外面透气。 花园里的银叶灌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蓝色,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 刚在露台站定,两个年轻男宾跟了过来。 她记得这两张脸,是医学院挂名在读的贵族子弟,家里有爵位,靠关系进的学院,平时很少在课堂上出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种不算失礼的距离,但恰好把她堵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冯·缪杰尔小姐,”其中一个开口了,语气礼貌,嘴角带着一丝在社交场合被默许的轻慢笑意:“久仰。我们经常在医学院听说你——你就是那位在收容所捡破烂的缪杰尔,对吧?” 格特鲁德淡淡看着他们:“是,请问有何指教吗?” “听说你还在前线医疗港呆过——我们有点好奇,”那个贵族青年笑容不减,眼底的恶意却陡然加深:“你在前线和疗养院给人看病的时候——见过几个男人的屁|股?” ——这段位,不愧是废物关系户。 格特鲁德抿了一口茶,露出一个温和而困惑的微笑:“是看了不少。难道您没看过?” 贵族少爷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什么?” 格特鲁德扬起微笑:“我最近在仿生解剖室里解剖了三十八具男尸义体。前几天是烧伤致死义体,气管里还能看到吸入烟尘后的组织水肿痕迹。昨天刚解剖一具溺亡义体,巨人观效果非常到位,手术刀切下去还有模拟尸水流出……” 她特意挑了大量与食物有关的形容词兴致盎然描述了好几分钟,最后诚恳提议:“您既然对那个部位感兴趣,我建议您从臀大肌开始切。那块肌肉辨识度高,不容易切错。”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贵族少爷的脸色隐隐发白——最后他转身扶着石栏杆,弯下腰,吐了。 他的同伴也跟着扶住了栏杆。 格特鲁德退后一步,给他们让出足够的空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石栏杆上。 “失陪了。”她朝两人微微点头致意,绕过露台的拐角往宴会厅走去。 经过走廊拐角时,她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暖色廊灯勾勒出俊美的轮廓,异色双瞳随着视线转移闪烁了一下。 格特鲁德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好几步才想起对方的身份。 玛格丽特拎着裙子脚步匆匆朝这边走来,见她没事,舒了一口气:“我刚才听说有两个蠢货去堵你——你怎么脱身的?” “跟他们聊了聊解剖心得。”格特鲁德坦诚回答:“他们问我看过几个男人屁|股,我说看了不少。全真仿生解剖室里有三百多个样本,有一具溺亡义体巨人观效果特别逼真。然后他们吐了。”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敬佩的表情看着她:“你的教学案例下次可以换个口味——比如烧伤植皮或者断肢再植。巨人观有点过于刺激了。” “我只是诚实回答。” 罗严塔尔依然站在走廊里。 他原本只是来露台透口气——这种晚宴对他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觥筹交错间偶尔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来稀释那些虚伪的殷勤。 然后他听到露台那边传来低语声,转头看见两个举止轻浮的年轻男人堵住了一位穿着军官常服的女人。 出于最基本的军官道义,他打算过来看看是否需要解围,但完全没有料到会看见这一幕——那女人用一堆关于溺水巨人观和尸水的学术描述,把两个贵族少爷说到扶着栏杆呕吐。 罗严塔尔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表现出各种姿态——殷勤的、羞怯的、欲擒故纵的——这类头一次见到。 露台上那两个贵族少爷终于直起腰,脸色惨白地相互搀扶着往宴会厅走,罗严塔尔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把空酒杯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也转身回了宴会厅。 路过一对窃窃私语的贵族夫妇时,他隐约听到了“缪杰尔”这个姓氏,而那对夫妇的目光正落在方才那个女人身上。 然后他意识到,她就是那个“收破烂的缪杰尔”。 3月末,初春的寒意还没褪尽,莱因哈特升职为上校的讯息又出现在人事局公告栏——这个消息还是哈塞整理文档时注意到的。 “中校,这个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上校——跟您有什么关系吗?” 格特鲁德正在调阅两个老兵的病例数据,闻言瞥了眼哈塞手上的数据版:“啊,那个是我堂弟。” “您的堂弟?17岁?上校?” 哈塞的声音提高了数个分贝,仿佛经历了一场三观地震——在他印象里,自己这位主管上官升迁速度已经够快的了,而她堂弟17岁就成了上校?! 病房里一位老兵笑呵呵的说:“这样看来,缪杰尔中校你得再加把劲啊!可不能被弟弟比下去!” 格特鲁德无所谓的耸耸肩:“军医序列最高军衔是中将,按照他的效率,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追上。” 她翻完数据就走开了,一名护理兵拉住仍在啧啧称奇的哈塞拼命使眼色。 “怎么?” “我听说——中校有个妹妹是皇帝的宠妃。” 护理兵把音量压到了最低。 “哦……”哈塞眨了眨眼,神色有点复杂:“但是,中校她——应该不是凭那种关系吧。” “谁说她是凭那种关系了?”护理兵瞪了哈塞一眼:“只是提醒你别再感叹了,你让她怎么解释?她那个弟弟,军务省内部说法是‘女人裙子底下的小子’。” 哈塞如梦初醒,赶紧拿着数据板溜了。 格特鲁德回办公室给莱茵哈特打了个通话,表示祝贺。 听到她这声迟来的“恭喜”,莱因哈特脸上露出几分无语:“公告是半月以前的了。” “没办法,人、财、物到位,我得加油干活儿,最近都没注意人事变动。”格特鲁德大大方方炫起了自己的直属长官:“那篇新闻让奥尔布里希中将扬眉吐气,他现在在总部也有话语权了。我给他提了几个建议,都已采纳,现在就指着我拿政绩。” 莱茵哈特并不知道有个词汇叫“凡尔赛”,只是想起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各种无能长官,略微心塞,无奈地看了一眼吉尔菲艾斯,然后说正事:“我接到新的调令了——帝都宪兵本部。” “是吗?”格特鲁德眼前一亮:“这就要回奥丁了?收容所区域正好安保力量薄弱……” “很遗憾,恐怕不能给你做免费保镖。”莱茵哈特的神色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比起进入这种专门向弱势者展示权威的机构,我宁愿呆在前线。” “换一个角度想吧。”格特鲁德坐直了些:“总在前线打打杀杀有些过于单调了——事实上如果条件许可,我甚至认为你可以去教育部门试试看。” “什么意思?” “医学生临床训练,通常需要在不同科室呆一段时间,除了技术更需要理解整个体系如何运转。” “整个体系?” 莱茵哈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没错。整——个。” 格特鲁德勾唇一笑,深藏功与名——年轻人要学会从基层做起,多岗位锻炼啊。 宪兵系统是帝国暴|力机关中最贴近底层的那一部分,从那里能看到前线看不到的东西。 他不喜欢“向弱势者展示权威”这个定位,但正因为不喜欢,才更有可能看清这个系统哪里出了问题。 秘密、暴|力机构对于当前、乃至未来庞大的银河帝国体系而言是必要的——但任用朗古那种人还是算了吧。 一周以后,格特鲁德等到了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 两人刚办完调任帝都宪兵总部的手续,军服笔挺,但眉目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吧,”格特鲁德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寒暄:“带你们去个清净的地方。” 她领着他们拐进平民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推开一家餐馆的门。 餐馆就在河边,装饰简朴,打 理得整洁明亮,厨房里飘出炖牛肉的香气。 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左腿装了义肢,走路时略微有些跛,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抬头看到格特鲁德,手里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搁,声音洪亮地喊了声“中校”。 格特鲁德点头说带家里人来吃饭,老板的目光从莱因哈特的金发扫到吉尔菲艾斯肩上的军衔,什么也没问,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句:“坐!给你们加几个菜。” 莱因哈特落座后压低声音问:“你和他认识?” 格特鲁德翻开菜单,语气平淡:“以前在白色港湾给他清过创,后来做了义肢接口修复,他退役回奥丁开了这家店。” “看起来是个很爽快的人。” 吉尔菲艾斯轻声说。 格特鲁德选好菜品,对吉尔菲艾斯的观察表示肯定:“没错。他废话少,做事快。” 菜上齐后老板亲自端来最后一道炖牛肉,往桌上一放,大手一挥:“这顿我请。” 格特鲁德放下餐叉正要开口,老板直接截住她的话头说:“当年如果不是你,我这条腿就没了。一顿饭算什么?别跟我扯那些礼数,吃好喝好,不够再叫我。” 他说完转身就回厨房了,隔帘在他身后甩得啪啪响。 格特鲁德重新掂起勺子给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各自盛了一碗牛肉汤:“吃吧,他手艺不错。” “说起来,你的调动很频繁啊。” 吃饱喝足,格特鲁德盘点了一下莱因哈特从15岁到17岁的轨迹,不禁感慨:“看来有志向的人不太受欢迎。” “按部就班的老人自然不喜欢摩拳擦掌的‘小鬼’。”莱因哈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但视线触及到格特鲁德时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位置倒是很稳定。” 格特鲁德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收容所都被我盘活了,背后那些不满意的人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把我调进前线舰队里。” 莱因哈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安妮罗杰在宫里,那些贵族就算再不满意她在收容所做的事,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皇帝。 虽然愤恨着皇帝夺走姐姐,但目前看来这却又是一层保护色,而他们都只能接受。 饭后格特鲁德建议他们去收容所看看。 天色还早,收容所的旧大楼笼罩在初春夕阳中,有种模糊的安静。 护理兵、老兵们纷纷对这两名罕见的英俊少年投以注目眼神,格特鲁德冲菲利克斯和哈塞点头说了一句“我弟弟”就带着两人去参观了。 哈塞和护理兵们留在原地纷纷猜测。 “中校的弟弟是哪一个?” ——不怪他们无法区分,莱因哈特与格特鲁德长得并不像,三个人从外貌看不出明显血缘特征。 最后一名侦察舰退役老兵以他久经历练的毒眼下了结论:“肯定是金发那个。虽然五官不太像,但眼睛是一样的。” “一样,是指颜色吗?” 护理兵有些茫然。 “不全是。” 老兵如此回答。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站在康复实验区边上,看着那些老兵在夕阳下认真做复健,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设备、大楼……什么都是旧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展示同一件事——这个地方,已经被人一砖一瓦、一点一滴修好了。 “你的成果不错。” 莱因哈特由衷赞了一句。 “与其夸我做得不错,不如祈祷重伤员减少一些。”格特鲁德双手抱在胸前:“前线负责制造死伤,军医负责缝缝补补,若是造得太快,我们可忙不过来。” “无谓发动的战役不是个人所能控制的。”莱因哈特语调淡漠:“但是死伤——大多取决于指挥官的能力。” “那你以后指挥舰队的时候,记得少制造一些重伤员。我这里床位不够。”格特鲁德笑了笑,倒不是揶揄的语气:“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她和莱因哈特走在前面,吉尔菲艾斯落后一步,回过头看了康复区一眼。 两个老兵正一边吵吵一边互相搀扶着做步态训练,一位双腿截肢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在格特鲁德路过时举手行军礼。 弱关系网络啊…… 也许格特鲁德小姐已经给他们铺上了。 38.第 38 章 白色港湾应用技术实验室的数据不断汇集到格特鲁德手上,科尔西多夫认为有必要扩大试点规模。 于是她完成数据归集后,起草了一份关于扩大前线医疗港应用技术实验室试点的建议提案,去军医总部呈给施利希特。 返程途中正好路过宪兵总部门口,正午的阳光薄薄铺在街道上,她看了眼时间,给莱因哈特发了条简讯,约他们出来喝茶。 茶室就在宪兵总部隔壁那条街,店面不大,胜在清净。 吉尔菲艾斯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军服笔挺,红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格特鲁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莱因哈特呢?” “还在给长官汇报处理情况,要稍晚一些。” 宪兵总部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吉尔菲艾斯没有谈具体事务,只说最近和莱茵哈特一起跟着处理一些案件。 他提起宪兵总部长官对他们俩既没有表示欢迎也不显得明显排斥,不过从言行举止里能感觉到他对这两位职级与年龄严重不匹配的新部下很不感冒。 格特鲁德把茶点往吉尔菲艾斯面前推了推:“意料之中。一个十七岁的上校,放在哪个部门都扎眼。” “虽然不喜欢那些案件,但莱因哈特大人很认真。”吉尔菲艾斯说,唇角微微上翘——过去在幼年军校低年级学生需要为高年级学生服务,负责整理箱柜、擦皮鞋这类事务,莱因哈特也会认真完成。以他的骄傲和器量,自己原以为他不能忍受,这点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格特鲁德抬起眼睛,看着吉尔菲艾斯说这话时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眼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明亮而笃定的光。 她不禁莞尔——他对莱因哈特的滤镜大概有八米厚。 当然,她也不是认为莱因哈特不优秀——十几岁的年纪能够为了目标和野心忍耐沿途风雨挫折,本身就是成大事者的特殊天赋。 只是吉尔菲艾斯这种“不愧是莱因哈特大人”的表情,她从小到大看了太多次,每次都觉得既好笑又有点窝心。 她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在宪兵队让他屈才了?” “我只是认为他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处理区区的刑事案件。” 格特鲁德读懂了吉尔菲艾斯的潜台词——莱茵哈特是要干大事的人,发掘人才、统帅大军才是他应当关注之事。 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格特鲁德没忍住伸手在他那红宝石般的头发上薅了一下——也亏得是双方都坐着,吉尔菲艾斯身高快到一米九了,站着绝对够不着他的脑袋。 吉尔菲艾斯也就那么坐着,甚至微微低头配合她的动作。 “格特鲁德小姐不这样认为吗?” 格特鲁德手里的茶匙在杯中慢慢搅拌着,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齐格飞,帝国和叛乱军交战多少年了?” “大概一百五十年以上吧。” “那,你们打算打多久?” 格特鲁德抬眼觑向他,苍蓝色眼睛显出与莱因哈特相似的锐光。 “这个……” 吉尔菲艾斯明白她说的不是服役时间,但这个问题也不是他能够做出结论的——应该说,这或许要取决于莱茵哈特获取权柄的进度。 “我刚到收容所的时候,你看到的康复实验区还是一块空地。” 格特鲁德侧着脸看向茶室落地窗外,奥丁街景表面看来依然繁华有序,一辆黑钢色的地面车正无声地从街道上滑过,车身打磨得如同镜面,边缘镶嵌着一圈低调的能量纹章,在空气中泛起微弱的蓝色涟漪;偶尔有宪兵队的巡逻车从街角驶过,车身上的金色鹰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切都井井有条,合乎规范。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吉尔菲艾斯那双绿眼睛:“空地上搭房子很简单,但如果那块地上原本就有房子,麻烦会几何级增长。” “是……拆房子的那种麻烦吗?” “首先,地皮有归属,房子有产权,即便把所有者赶走——哪些结构可以拆除,哪些结构必须保留,地基太深怎么办,房子里的人怎么办,新房子如何设计,如何建设,谁来施工,谁来验收——恐怕不能套用瞄准敌军薄弱之处喊‘发射’的模式。” 吉尔菲艾斯微微睁大了眼。他想起自己在边境行星和伊谢尔伦参与过的那些任务与战场冲突,所有战术推演都在攻防转换之间结束,从未延伸到之后的任何事。 他在这张桌前安静地想,拆房子——建房子——果然比打仗复杂太多了。 “这些,确实是需要思考的事情。” “想都想了,不妨想得更长远更复杂一点。那没什么坏处。”格特鲁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但需要现在就开始想。” 吉尔菲艾斯认真地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隔壁桌一对老夫妇低声交谈的絮语和茶匙碰在杯沿上的脆响。 然后莱因哈特从门口走进来,一手拨了拨狮鬃般的金发,面色有些不虞,显然是刚才汇报时被什么话堵得不轻。 “怎么了?接到棘手的任务?”格特鲁德问。 “新任务。”他在吉尔菲艾斯旁边坐下,拿过杯子,先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吉尔菲艾斯在他进门之前替他斟满的。 任务内容显然需要保密,莱因哈特抬起头后换了一个话题:“最近在宪兵队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 吉尔菲艾斯问:“是克斯拉中校吗?” “嗯。同时具备见义勇为的精神和迂回致胜的行事作风,真是值得学习。” “确实。” 他们不便透露具体案件,但格特鲁德知道克斯拉最终会成为罗严克拉姆王朝宪兵总监。 “能让你们俩达成一致意见,可见是个难得的人才了。”她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地评价道:“不过在宪兵队那种地方,这种人大概不太混得开。” 莱因哈特没有接话,伸手把杯子放在杯碟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格特鲁德看他表情就知道霸主的“求贤若渴”指针动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微光。 只是现在他还没有能力去网罗,只能把名字记在心里,等到有了足够权柄,再去把人收入麾下。 几天后,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失联了。 知道他们有任务,而且宪兵总部接到的往往不是什么可以拿到台面上宣传的事宜,格特鲁德也没空询问。 她正忙着根据施利希特的意见完善应用技术实验室试点建设方案,打算说服奥尔布里希中将拿到总部高层闭门会议研讨,若能要到编制和经费就更好了——奥尔布里希不懂业务,但对她许诺的“政绩”颇为心动——她在方案最后一页附了一份“预期成效一览表”,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可以在半年内呈报军务省的量化指标。 这位人到中年突然看到升职希望的中将,每次对那些红笔圈出的数字都两眼发亮——想要政绩是好事啊。 也就是她奋笔疾书的晚上,疗养院致电,告知谢巴斯蒂恩·冯·缪杰尔去世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格特鲁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位叔父被她送入疗养院之前,愤怒的抱怨着。 “天底下把女儿卖给皇帝和贵族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你们却偏偏只怪我一个人!” 格特鲁德的回应也很简洁:“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此后这些年,她只负责给疗养院打钱。 葬礼在奥丁一处贵族墓园举行,出席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为了在格里华德伯爵夫人面前献殷勤。 墓地是安妮罗杰出钱买的。 她物欲极低,皇帝给她的赏赐也不少,买一处还算体面的墓地尚在她经济能力之内。 莱因哈特站在墓前,表情很淡,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石碑,像是看着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旧物。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安静得几乎和墓园里的松柏融为一体。 安妮罗杰站在最前面,一身素黑,面纱遮住了她清丽的五官。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墓碑,目光像是穿透了石碑,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是个 正常的人——会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字,会在下班时给她带糖果,会在母亲还在世时和全家人一起围坐在餐桌前,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那样。 后来母亲去世了,那个给她买糖果的男人渐渐变成了一个酒鬼,再后来,他把她卖给了皇帝。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自己,那两个父亲是同一个人。 现在,他躺在墓碑下面了。 安妮罗杰的手指在黑色袖口里微微收紧,然后缓缓松开。 站在她身旁的莱因哈特望着天空,视线冰冷不带感情,而吉尔菲艾斯一直等到仪式结束,才有机会向安妮罗杰问安。 “安妮罗杰夫人,如果您在宫廷里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请尽管告诉我们,这样或许您会觉得舒坦一点……” “谢谢你,吉尔菲艾斯。” 安妮罗杰轻微而颤抖的声音,像清泉般地渗进吉尔菲艾斯的心扉。 “真的非常谢谢你……” 这时,一阵令人厌烦的杂音打断了她的声音。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抱歉打断您的谈话。是这样的——陛下要您今天晚上跟他一起去欣赏歌剧,开演时间是晚上七点,所以请您准备起驾回宫。” 安妮罗杰微微点头,转身前看了一眼莱因哈特和格特鲁德。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侍从官上了车。 格特鲁德站在墓园门口,目送那辆专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到目前为止,皇权依然是阻隔他们的樊篱,即便是生父去世这样的事,也要让步和服从于皇帝的乐趣啊…… 又过了一周,莱茵哈特负责的案子似乎查出了结果。 至于案件详情,格特鲁德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莱茵哈特又升了官,成为准将,奖励仪式十分低调,新的调令也同时下达,再次把他和吉尔菲艾斯派往其他区域——这一系列处置措施,像是要掩盖什么丑事。 调令下来那天晚上,格特鲁德陪他俩在公园逛了很久。 人工湖的水面被晚风揉成千万片细碎的星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 莱因哈特闷头走了大半圈,然后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忽然开口:“前线很多士兵沉迷酒精。” 格特鲁德平淡地回答:“因为酒精可以掩盖恐惧和空虚。”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睛盯着湖面上被风吹碎的倒影,像是在反复掂量一个已经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很久的命题。 然后他又开口,语调比平时更低更沉:“因为恐惧和空虚而沉迷于酒精——那是懦弱。但懦弱也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甘于懦弱的人。不能争取自我正当权力的人,就等于是侵害他人正当权力的帮凶,我实在无法认同这样的人……” 格特鲁德知道他在思考——这段时间,他经历了生物学父亲的去世,然后大概又破获了什么冲击性的案件,有感慨是正常的。 莱茵哈特转头盯着吉尔菲艾斯:“你也有同感吧?吉尔菲艾斯。我们的想法向来都很接近,不是吗?” 红发少年坐在另一侧,月光落在他安静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莱因哈特,落在格特鲁德身上,碧蓝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容易读懂的征询与审视。 没有得到回应,莱茵哈特顺着吉尔菲艾斯的视线,也看向格特鲁德。 挚友交心的场合,格特鲁德并不想要像个电灯泡发表理中客言论。 不过两个男孩同时盯着自己,不说点什么似乎有些过于冷漠。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湖面落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缓缓开口:“自然界里有狮子,也有鹿。鹿没办法去吃肉,但它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好心的狮子让鹿有活着的空间——这大概是和冷血的狮子最大的区别。” 莱因哈特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了。 最后,三人继续看着湖面,没有再说话。 阵阵凉风吹来,吹散了暖春的温吞。 湖面上的星光被风揉得更碎,远处那几声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初夏已临。 39.第 39 章 炎夏的上午已经热得不行。 军医总部的高层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橡木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兵。 今日是军医总部下一季度高层闭门会,会后将确认重点项目和资源分配。 奥尔布里希中将站在门外,穿着全套军礼服,手里捏着那份格特鲁德花了半个多月反复修改的试点推广方案。 “缪杰尔中校,”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上战场前确认弹药储备的语气说:“你确定数据都没问题?那几个老头子不好糊弄,上次有个上校汇报边境医疗站改革方案,被问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制服都湿透了。我——我可不是怕他们,我就是觉得准备要充分。” 格特鲁德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拎着装有全套汇报资料的公文包,表情镇定:“您先介绍总体框架,数据部分我来说。” “对对对,数据你来说,你来说。”奥尔布里希中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军医总部一把手坐在主位,头发花白,面容削瘦,眼神锐利。两侧依次排开的是各处处长、几位资深医疗舰队司令官,以及两名来自军务省的观察员。 格特鲁德的目光在长桌末端停了一瞬——施利希特也在,正低头翻看面前的议程表,没有抬头看她。 奥尔布里希中将走到汇报席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紧张嗓音开始介绍试点方案的总体框架。 他说了大概不到五分钟,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那些专业术语和技术参数加剧了他的紧张。 格特鲁德适时接过话头,翻开数据板,从白色港湾分诊流程改革说起,讲到收容所康复实验区的设备回收再利用模式,再讲到边境医疗港应用技术实验室的初步构想。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辞。 “……预计在试点运行十个月后,重伤员术后康复周期可以缩短大约四分之一,医疗物资综合成本降低接近三成。以上数据基于白色港湾应用技术实验室和收容所康复实验区两个项目的实际运行记录,全部原始档案可供核查。” 她合上数据板,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浪费资源。”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的一名中年准将开口了。他肩膀宽厚,眉骨突出,制服袖口绣着军医系统的金色蛇杖徽记,但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贵族家徽。 “前线医疗港的首要任务是让伤员尽快归队,不是搞什么‘应用技术实验’。你这些数据都是后方收容所和舰队试点的,根本不能代表前线实战环境。”他靠回椅背,用一种已经做出最终判决的语气补充道:“奥尔布里希,你们的方案看上去不错,但拿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来浪费经费,不合适。” 奥尔布里希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又有两个处长附和了几句,大意是方案虽然详细但风险太大、推广时机不成熟云云。 奥尔布里希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滚到了眉毛上。 格特鲁德正要开口,奥尔布里希中将忽然猛地拍桌而起。 “浪费资源?你们管这叫浪费资源?!”他的声音大得连门口卫兵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收容所那些老兵怎么活下来的你们去看过吗?前线医疗港的分诊流程是谁写的你们知道吗?试点数据都摆在这里了还嫌不够——你们在座的哪一位,在前线医疗港和收容所待过一天?”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个姓冯·克劳斯的准将眉头皱了起来,但奥尔布里希根本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去年第七医疗舰队上报的药品损耗,有将近三成根本不是用在伤员身上——而是被你们的‘自己人’拿去报销了私人诊所的采购单!还有某位子爵家的公子哥,拿着前线军医补贴报销的,居然是他在奥丁娱乐街区的嫖|资!”他一拍桌子,“嫖|资!你们嫌这个试点方案浪费资源——到底谁在浪费资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全场死寂。 冯·克劳斯的准将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微张,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时在走廊里碰到都要给他让路的奥尔布里希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种事捅出来。 另外两个刚才附和的人也闭嘴了,目光在奥尔布里希和冯·克劳斯之间来回游移。 施利希特搁在议程表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奥尔布里希骂完最后一个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种极其强硬的、不容置疑的镇定。 格特鲁德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很显然刚才那一瞬间对政绩的渴望战胜了恐惧,输出完毕后立刻怂了,看上去镇定只是无法调节脸部肌肉而已。 哈…… 格特鲁德微微垂下头,控制上扬的嘴角。 坐在主位的军医总部一把手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的目光在奥尔布里希中将脸上停留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份汇报材料都要久。 然后他转向长桌两侧,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同时转向了他。 “表决吧。” 最终,方案获得通过。 散会后奥尔布里希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同僚祝贺,而是用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语气低声说:“快走快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刚才是不是骂了冯·克劳斯?完了完了,他外甥女婿在军务省当次官——走走走,赶紧走——” 格特鲁德被迫跟着他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皮靴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奥尔布里希中将一屁股瘫进椅子里,用一种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语气开始大吐苦水。 “那个克劳斯,今天他在会上被压了一头,回头肯定要去找军务省的靠山告状!” 奥尔布里希两手用力拍在自己脸颊上,悲嚎着:“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这下好了,得罪人了,还是个记仇的!” 格特鲁德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带着十二分敬意的语气说:“阁下,方案能通过,靠的是您刚才在会上的魄力。如果不是您拍桌子把冯·克劳斯准将的气势压下去,他们不会这么快表决。以后试点出了成果,您就是军医系统里第一个把应用技术实验室从前线医疗港推广到全军的负责人。冯·克劳斯准将在军务省有多少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手里有数据,有成果,有政绩。有了这些,您以后可以更硬气一些。” “政绩……”奥尔布里希中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里的慌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了某种信心的、逐渐恢复焦距的光:“对对对,你说得对——这个方案通过了就是我牵头的,以后出了成果也是我的政绩——那个冯·克劳斯再告状也不能把我的政绩告没了。” “对。他告状只能说明我们的方案有效果。如果您觉得还不够安全,我们可以把试点阶段数据加密,向总部直接汇报。这样一来,冯·克劳斯准将就算想找茬,也拿不到第一手数据。” 奥尔布里希中将端起茶杯,用一种比刚才拍桌子时更坚定的表情说:“好,就这么办!你赶紧去安排数据加密——对了,加密文件密码设复杂一点,别让人破解了。” 格特鲁德点头应下,转身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碰到了守在门外的副官。 副官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姓费因斯,平时负责给奥尔布里希中将整理文件、安排日程、以及在每次中将闯祸之后帮忙收拾残局。 他跟着格特鲁德走到电梯口,感慨道:“中校,奥尔布里希阁下一直不太好相处——您知道的……” 格特鲁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中将不懂业务,有点脱线,还容易紧张。 “他每次开会回来都要抱怨好几天。”费因斯苦笑:“但自从遇到您以后,阁下好像变得比以前有干劲多了,今天居然敢在高层会议上拍桌子骂人,我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差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格特鲁德在电梯门前停下脚步,笑了笑说:“奥尔布里希中将有干劲,只是以前不知道往哪里使。作为下属,做好分内之事,帮他找到方向,一切就会好说。” 费因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我明白了”,然后按开电梯门送她下了楼。 新无忧宫大小无数的建筑物和庭园所构成的宫殿一角,一处奢华的居馆内,容颜依旧美丽的女性正在接受例行体检与保养。 这是曾经独占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之宠爱的女性——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苏珊娜。 皇帝御医团之一员的医学博士格列瑟向她汇报了体检情况,那句“一切正常”并未让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开颜。 她打量着自己那以往被皇帝握在手中的白皙玉手,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听说安妮罗杰那个做军医的姐姐最近在军医总部出了点风头?” 格列瑟坐在她旁边调试理疗仪的电极,手上动作没有停顿,语气谨慎而含蓄。 “我对这位缪杰尔中校的具体事务了解不多,但医疗系统内部确实有她的方案在传。她之前做的分诊流程改革被军医总部采纳,抄送了不少部门。最近几个月又和施利希特合作 发了几篇关于战创伤康复的论文,业内评价不错,确实是个能干的人。” “能干?”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撑着躺椅扶手直起身来,原本慵懒的语调骤然变得尖锐:“你可知道皇帝陛下给她的基金捐了款!一个在收容所里捡破烂的女人——皇帝陛下为什么要给她捐款?还不是安妮罗杰那个贱人在陛下耳边吹的风!缪杰尔家的女人个个都是勾|引皇帝的下贱货色!” “总之也不过是个军医罢了……”格列瑟握着理疗仪的手微微一顿,小心翼翼的说。 “哼。”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没有理他。 她靠在躺椅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上的软垫,指甲嵌进丝绒面料里。 安妮罗杰和莱茵哈特,一个在宫里她动不了,一个在前线她够不着。 现在这个军医在奥丁,在她的地盘上。 她决定要教训这个叫格特鲁德的女人,既然不能对安妮罗杰出手,莱因哈特那边又屡屡失手,对付一个军医总是小菜一碟,也能让那对以区区帝国骑士家世窃据皇帝宠爱的下贱姐弟难受一阵子。 这段时日,格特鲁德常在帝国医学院的实验室泡到深夜。 她走了特殊人才通道入学博士,所以她的毕业设计自然也偏向应用类。 博士的毕业设计向来不轻松,实验进度得随时盯着,实验数据需要反复核对,收容所的实习生埃里希·布瓦特每隔几天会给她送一次康复评估报告,通常约在实验室碰头。 埃里希是玛格丽特的小学弟,做事认真,话不多,每次送来报告就安静地坐在实验室角落等她看完签字。 那天晚上她看完数据签了字,埃里希却没有立刻走。 “中校,报告里有几个地方我想在路上再跟您讨论一下。” “好,路上说。” 格特鲁德收拾好终端,和他并肩走出医学院大门。 路过一条巷子时,埃里希特意打开了便携光照。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来微凉的气息。 他们走在巷子里,讨论着评估报告里的几个异常值。 “中校,第三组数据样本量偏小,需不需要下周去收容所再做一轮补充采集?” 就在这时,一道光束从他们头顶越过,打在正前方的砖墙上,炸开一小片焦黑的碎屑。 格特鲁德只感觉到一阵灼热的风掠过,空气里骤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砖墙上的碎屑还没有完全落地。 埃里希的反应比她更快。 他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医学院学生,但他的手比大脑更快——在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之前,他整个人已经扑向她,用侧肋和手臂把她撞向墙角。 他张着嘴,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冲出来,第二道光束已经从巷子深处无声地贯穿了他的胸腔正中央的位置。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猛地往后拽了一下,然后直直倒下。 第三道激光束击碎了巷口那巨大的电子屏幕。 大屏被激光烧灼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固定铁架在高温下变形、断裂,带着铁架和碎片从高处坠落,砸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 周围的楼栋窗户次第亮起,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有人发出尖叫。 纷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巡逻车警灯的频率骤然加快,红蓝光交替扫过巷口。 格特鲁德知道刺客不会再逗留了。 她扑到埃里希身边查看伤势——他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焦黑孔洞,边缘还在冒着细丝般的青烟。 格特鲁德扶住他,按着他的胸腔,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两下,然后骤然松弛。 激光直接烧灼了心脏,没有出血,生命体征在几秒内归零。 格特鲁德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终端,手指上沾着埃里希胸口的焦痕灰烬,打开紧急通讯频道:“帝国医学院东侧发生袭击。一人中枪,心脏贯穿伤。请立刻到场。” 宪兵队来得很快。 他们快速巡视了一遍现场,确认埃里希的瞳孔已经散开,然后对格特鲁德说:“请到宪兵队做详细笔录。今晚的事,我们会追查到底。” 格特鲁德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他的眼镜被撞掉了,落在血渍边缘。她弯腰把那副眼镜捡起来,折好,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上了宪兵队的车。 笔录结束后,菲利克斯脸色惨白的赶到宪兵队接她。 “中校……” “别说话。”格特鲁德抬手制止了他的追问:“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40.第 40 章 格特鲁德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大半天,一直保持着半躺在椅子里的姿势盯着墙上那块数据屏。 屏幕上是埃里希最后一次提交的康复评估报告,光标停在第三组样本量的备注上,一闪一闪,像一颗还在跳动却已经失去意义的心脏。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反复回放巷子里的画面——第一道光束擦过头顶时砖墙炸开的焦黑碎屑,埃里希扑过来时五指微张的弧度,他胸腔上那个小小的焦黑孔洞边缘冒着的青烟。 她抬手遮住了眼睛——不能再想了。 可是大脑根本无法停止运转。 会是谁? 能找到证据吗? 能把幕后之人绳之以法吗? ——在宪兵队调查结果公布之前,这些问题都只能是问题。 直到下午,她才打开门,叫来菲利克斯和哈塞。 “整理一下,去埃里希家里。” 埃里希的家离奥丁医学院不远。 开门的是他父亲,一个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退役少尉。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她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将埃里希的眼镜放在桌上。 “医学院刚才已经来过人。”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克制:“他从小就想当医生。我退役后没什么本事,供他读书花光了积蓄。他在医学院成绩很好——您是他的指导老师?” “是。也是收容所的同事。”格特鲁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在说到“同事”这个词时微微顿了一下,看着老人那双和他儿子一样认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救了我的命。” 老人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把那副眼镜握在手心。 格特鲁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那是埃里希在收容所最后一份康复评估报告的复印件,封面上有他的名字。 “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份报告。我想您应该留着。” 老人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格特鲁德没有说“节哀顺变”。 那太虚伪。 这种哀痛是无法节制和抹平的。 她从埃里希家里出来时,看到玛格丽特正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等她,眼睛红红的。 格特鲁德让菲利克斯和哈塞先走,两个人说什么也不愿意,生怕再次发生袭击,于是缀在几步之外跟着。 “你知道吗,埃里希签过遗体捐献协议。”玛格丽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指抹去眼角沁出的一点泪:“他的遗体已经被奥丁医学院留作解剖教学使用。” 格特鲁德放缓了脚步。 一个腐朽、颓丧、阴暗的帝国,竟然还有这样的平民青年。 她不知道这是帝国的幸运还是埃里希的不幸——或许两者都是。 “请你帮我联系奥丁医学院的行政长官。我需要获取一份遗体数据。” 玛格丽特看着她,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格特鲁德将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从玛格丽特脸上移开,落在街对面灰蒙蒙的天空上。 她想做什么? 她想把那个在巷子里出手的刺客和他的幕后指使找出来;想把激光枪伤的致死机制从头到尾拆解一遍;想让下一个倒在激光创伤下的人不会在几秒之内就停止心跳。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她只是像宣布项目立项一样说:“我要攻克激光创伤。” 宪兵队的调查,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用于刺杀的激光枪序列号已被铣掉,款式和边境走私渠道的某种大众型号匹配。凶手是个老手,非常刁钻的避开了旧城区落后又稀疏的监控电子眼。 这个结论没让格特鲁德太吃惊,但奥尔布里希中将彻底怒了。 得知调查结果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冲进军医总部一把手赫歇尔中将办公室,拍着桌子大声抗议。 自从上次闭门会议拍桌而起,他的胆色似乎发生了飞跃式提升,双眼逼视赫歇尔。 “要是在战场上也就罢了,堂堂一位军医中校在奥丁、在帝国医学院附近被人枪击,差点送命!她的安保等级和职位完全不匹配!” “奥尔布里希中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按规定军医官安保就是比同级军官低两级……” “低两级,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我要求把格特鲁德调回军医总部,配备符合军阶的安保力量,立刻、马上、现在!” 赫歇尔沉默了片刻,说:“调回总部可以,但按规定军医中校确实不能配卫兵,不过可以破例配一名副官。” 奥尔布里希中将愣了愣,然后用力一拍桌子:“副官就副官!给我先批了再说!” 赫歇尔立刻签发了同意书,但也明确表态:副官人选需要格特鲁德自己去找。 奥尔布里希回到办公室给格特鲁德打电话,粗声粗气的说:“总部同意了给你配副官,但人选你得自己找。” 格特鲁德接到电话时正在仿真实验室里处理埃里希遗体的扫描数据。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坦诚地说:“阁下,以我在军中的名声,这个副官恐怕不太好找,加上刚遭遇袭击,大部分人大概会觉得跟着我太危险。” “有总比没有好,我会帮你留意,但是总归副官还是要你信赖得过才行……” 奥尔布里希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才挂断通话。 格特鲁德没急着去找副官——副官这个角色很敏|感,加上她知道莱茵哈特的野心,人选必须要仔细斟酌。 军医总部这些动静和消息,宪兵总部一清二楚。 虽然缪杰尔中校在事件当天已经表达了“不必惊动宫里”的意思,但“皇帝宠妃的姐姐”加上她身上那些流言本就足够敏|感,无法破案的挫败让宪兵总部的长官感到气闷。 宪兵总部二楼的走廊又长又窄,两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 克斯拉刚收到调任通知,不日将前往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府邸报到,今天打算去档案室归还卷宗。 还没走到拐角,就听见副总监办公室敞开的门里传出熟悉的咆哮声。 “……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让你去了解情况,你跟人家吵架?你以为你是谁?装甲掷运兵团不要的废物,还敢在宪兵队耍横!” 克斯拉放慢脚步,侧头从门框边缘看进去。 副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面前那个大块头新兵的鼻子上。 那新兵站得笔直,下巴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辩解:“他骂我傻……” “你本来就傻!”副总监一拍桌子,笔筒里的笔震得哗啦响:“滚去档案室整理卷宗!这周都别让我再看见你!见习期满就给我收拾东西走人,爱去哪儿去哪儿!!” 那新兵僵硬地敬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差点撞上门框。 克斯拉在他出来时微微侧身让开,看着他耷拉着脑袋往档案室方向走去,脚步沉重,皮靴在地板上拖出粗糙的摩擦声。 他看了几秒,继续往档案室走。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大门虚掩。约纳斯蹲在地上,正在捡散落一地的卷宗纸页。刚才他从架子上搬下来时没 掌握好平衡,整摞卷宗连同最上面那盒索引卡片一起翻倒,纸页飞得到处都是,有几张飘到了门外。 克斯拉推门进来时,约纳斯正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用胳膊压住几张被风吹动的纸,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全乱了索引号都对不上了”。 克斯拉走到自己的目标区域前,随口问道:“又被副总监骂了?” 约纳斯头也没抬,继续蹲在地上捡卷宗,声音闷闷的:“是。他说我是废物。装甲掷运兵团不要我,宪兵队也不欢迎我。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档案室里安静了片刻,恒温恒湿器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克斯拉低头看着蹲在地上这个连卷宗都搬不稳的新兵——一个在宪兵队待不下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直。 宪兵队不需要太直的人,但有一个地方或许需要。 “军医总部有位缪杰尔中校,正在找副官。” 克斯拉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约纳斯终于抬起头,眉头皱着,手里还抓着一把捡起来的卷宗纸页,茫然地看着他。 “您是说……让我去应聘副官?”约纳斯抓了抓脑袋:“副官,副官?我能做什么?”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她的话,别给她添乱。”克斯拉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情报简报,但接下来的话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她帮过很多人。不会亏待你。” 克斯拉精确且快速地把手里的卷宗逐一归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路过副总监办公室紧闭的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茶水间,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想起格特鲁德做笔录时微微发白但始终平静的脸,以及更早前在街头救□□通事故伤员的利落。 “收破烂的缪杰尔”,关于她的资料,宪兵总部是最详尽的。 经过这次事件,克斯拉认为她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 那个傻大个不是做宪兵的料,不会变通又不懂人情世故——在她身边恰好都不算缺点。 她不需要一个八面玲珑的副官,而是需要一个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挡在她面前的人。 几天后的某个上午,收容所门口出现一个大块头年轻人。 那年轻人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姿笔挺但表情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憨直,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新兵训练营被直接拎过来的。 “我来应聘缪杰尔中校的副官。” 格特鲁德让人把这个不速之客请到自己办公室,详细询问。 ——约纳斯,宪兵队新兵,原本志愿是参加装甲掷运兵团,考核前夕因为吃坏了肚子错过考核,被宪兵队暂时收编。 装甲掷运兵团——她知道,那个被罗严塔尔形容为“为把人打死而出生的野蛮人”奥夫雷沙的直属部队。 格特鲁德看着这个憨憨的大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吃坏肚子错过考核——真够奇葩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副官?” 格特鲁德原本做好即便问了也得不到明确信息的准备,没想到傻大个儿直接给出答案:“克斯拉中校告诉我的。” 这个名字让格特鲁德讶异了片刻。 她不知道克斯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但她知道,这个在宪兵队里不太混得开的中校,大概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替那个没能破的案子做了一个交代。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盯着面前这个表情憨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操心的大块头说了一句:“今后别乱吃东西。去找哈塞报到。” 41.第 41 章 宇宙历794年,在银河历史上是可称为“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年头。 几年后罗严克拉姆阵营麾下的名将,纷纷在这一年建立功勋;同盟方面,杨威利、亚典波罗、先寇布等人也在军中以不同形式有所表现。 不过那些与身在后方的格特鲁德关系不大——她既无法左右战局,眼下也还没接到前线战报,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3月随大军出征后一直失联,具体在哪个星域作战也不得而知。 而她自己岗位变动后,还有一堆事宜需要处理。 赫歇尔中将依约把她调入军医总部,担任战创伤康复研究中心主任,直属施利希特管辖——施利希特年内预计要升任准将,总部对她的定位是接他的班。 收容所的老兵们是在她临走前一天自发聚到康复实验区空地上送她的。 格特鲁德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对菲利克斯和哈塞说:“收容所的康复评估报告每周按时送到总部,有问题随时联系。”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空地上那些或站或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义肢的老兵们:“我只是换个地方办公,不是不回来了。” 老兵们没有鼓掌,也没有敬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车驶出收容所大门——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被调走,但他们相信她今后不会撒手不管。 新办公室在总部大楼二楼,比收容所那间值班室宽敞了不少。 窗台上摆着玛格丽特送的搬家礼物——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厚,不需要怎么打理,很适合她这种忙起来连自己吃饭都能忘的人。 办公地址变化后,找一个新住处成了必须,不过这点也不难,此前莱茵哈特他们在林贝尔克·休特拉杰租住了克里希、菲帕两位夫人的房子,格特鲁德到那里去过两次,调令下来后已经联系菲帕夫人帮忙询问附近是否还有合适的住处。 菲帕夫人的回复来得很快——这位军官遗孀热情洋溢地告知,隔壁那套公寓刚好空出来了,厨房窗台能晒到午后的太阳,卧室面积不大但衣柜够深,克里希夫人已经提前帮她检查过所有管道,一切正常,欢迎她随时去看房。 格特鲁德去看房时菲帕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黄油饼干。 克里希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补充说那套公寓的窗台朝南,冬天暖气也足,比他们那套还暖和。 “格特鲁德小姐,”菲帕夫人把饼干盘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调说道:“金发先生和红发先生出征前在走廊里说什么‘高血压’和‘低血糖’,我们还以为他们在关注食疗,为此特意调整了晚餐的菜单,少放了盐。” 格特鲁德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我想他们不是在说那个——他们只是在讨论战争。” “哦?”菲帕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用高血压和低血糖来形容战争?这个比喻倒是很有创意——是金发先生想的吗?” “不是。”格特鲁德放下茶杯:“是我说的。” 她在莱茵哈特抱怨帝国和同盟双方毫无战略意识只是在玩“战争游戏”时,在旁边插了一句“高血压大战低血糖确实没什么价值”——当时莱茵哈特就问谁是高血压谁是低血糖,她没回答,没想到两个人回到住处还在讨论。 格特鲁德和两位夫人寒暄时,约纳斯开始往隔壁搬行李。 他一个人扛起三个箱子,走上楼梯时脚步沉稳,肩背肌肉在军服下鼓起明显的轮廓。 克里希夫人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正好看到他把箱子稳稳放在公寓门口,转身又下楼去搬下一个,连气都没喘。 “天哪,”克里希夫人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这年轻人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体格——我在奥丁住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壮的小伙子。” 菲帕夫人站在楼梯口,用一种欣赏自家孩子的慈爱目光打量着约纳斯扛起第四个箱子的背影:“像一匹拉战车的马。” 约纳斯把箱子整齐码好后,又跑下楼去搬最后一个。 格特鲁德站在公寓门口,指挥他把箱子放到卧室角落。约纳斯放下箱子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问要不要放在鞋柜上。 “放鞋柜上,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到这里等我。如果下雨,可以提前进来在客厅等。” “是,中校!”约纳斯大声应了,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到。 菲帕夫人在隔壁客厅里对克里希夫人低声说了句“不仅壮得像马,声音也像马”。 施泰因霍夫的加密通讯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 边境医疗港的信号不稳定,他的声音在加密信道里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还是那种沙哑而冷静的调子。 “缪杰尔中校,我收到了施利希特的消息。你的伤势如何?” “轻伤,擦破点皮,已经处理过了。” “刺客的身份有没有线索?” “没有。宪兵队调查结案了,凶手没有留下线索。” 施泰因霍夫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不长,但在加密信道的电流噪声里被放大了,他的语气忽然从询问切换到了确认:“你找了副官。” “对。一个宪兵队新兵,壮得像头牛。” 施泰因霍夫轻轻笑了一声:“听说他原本想做装甲掷运兵?” “他的志愿是装甲掷运兵,不过考核前夕吃坏了肚子。” “吃坏肚子。”施泰因霍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确实是个遗憾。不过对你来说不是。” “对。他现在归我了。” “总之,你自己小心。” 施泰因霍夫挂断了通讯。 科尔西多夫的通讯紧随其后,劈头盖脸先是一顿骂。 “那帮废物——序列号铣掉的激光枪在奥丁能随便买到吗?谁相信这是孤立事件!”他骂了足足半分钟,在忍不住要飚粗口前堪堪停住,语气陡然压低,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股火按下去:“你现在住的地方安不安全?有没有人跟着你?” “总部允许我配了副官。很壮,感觉一拳能打死两个人。” 科尔西多夫在通讯那头哼了一声:“我倒想看看到底有多能打。下次回奥丁给他带两瓶白色港湾的烈酒。” “我想他大概不敢尝试,毕竟吃坏肚子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没有那件事,他已经在奥夫雷沙上将麾下四处砍人了。” 科尔西多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罕见的爽朗笑声:“那更要请他喝一杯,让他知道有些东西值得冒一次腹泻的风险。” 挂断通讯后她在新公寓的厨房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安静而陌生,和她从前在收容所值班室看到的景色完全不同。 公寓整理完毕已经是傍晚,她带约纳斯去吃饭。 餐馆是菲帕夫人推荐的,店面不大,但菜品味道好分量足。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看到她带了个大块头进来,什么也没说,直接上了最大份的炖牛肉套餐。 约纳斯一个人吃完了一大碗土豆泥、三根香肠、两份炖牛肉、一整篮黑面包。当他把最后一块面包蘸着盘底的肉汁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中校,还能再点一份炸肉排吗?” 格特鲁德端着红茶,看着他面前摞起来的空盘子,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沧桑感。 “老板,再加两份肉排。” 她又看着约纳斯把肉排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咀嚼时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仓鼠,心里默默把下个月伙食费预算往上调了整整一倍。 远在前线的莱因哈特此刻正在深刻体会格特鲁德那句“高血压大战低血糖”有多么形象。 他被分配在七十六岁的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麾下——这位老提督年轻时据说替皇帝处理过不少私人事务,深得信赖,但指挥作战的水准和他处理私事的能力完全不成比例。 格林美尔斯豪简待他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至少比之前那些只想把他往后方塞的长官强得多——但在莱茵哈特看来他的温和更像是老年痴呆所致。 “准将可真是个半吊子的地位啊。”他从沉闷冗长 的将官会议上回来,用一种烦不胜烦的语气对吉尔菲艾斯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降低指挥官的平均年龄。” 吉尔菲艾斯正在整理作战简报,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格林美尔斯豪简中将没有采纳您的方案吗?” “他表扬了我两句——竟然只是表扬两句!”莱茵哈特愤愤然:“吉尔菲艾斯!现在的帝国军正在奏着低能、无能、无知及颓迷的四重奏。之所以还能不招致大败,不过是因为敌人和我军是同样水准——格特鲁德那句话应该被写进帝国军事教科书的序言!” 吉尔菲艾斯轻轻放下手里的简报:“高血压大战低血糖那个?” “对。”莱因哈特走到窗前,看着舷窗外那片没有星光的虚空:“帝国可不就是高血压吗——臃肿,僵硬,血管里全是油腻的旧制度斑块。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扔进甘油里的子弹。” 吉尔菲艾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出征前格特鲁德小姐说‘不要跟老头子吵架’。” “我没跟老头子吵架。”一手把奏呈摔在桌子上,莱因哈特如此说着:“啊,真是,我若是元帅,若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话就好了,绝不会再有这般愚蠢的事。” “您不会有驳回有能的部下之进言的狭量行为吗?莱因哈特大人。” 莱因哈特流畅地抬起脸来,豪华的黄金刘海朝向天花板,形成一道闪亮的小瀑布——吉尔菲艾斯的一句话,中和了他的怒气。 “吉尔菲艾斯!” “在,莱因哈特大人。” “我讨厌别人说教。” “非常抱歉。” “咦?为什么要道歉,吉尔菲艾斯。你是对我忠告,又不是对我说教。” 以恶作剧般的口气放言之后,莱因哈特白皙秀丽的脸闪过了后悔的表情,用反倒较为严肃的口气,修正了他自己的发言。 “我是开玩笑的,吉尔菲艾斯。” “我明白,请不必在意。” 吉尔菲艾斯也在回味格特鲁德小姐的比喻,不得不承认那个比喻精准得让人没法反驳——“精准和刻薄有时候是同义词”,这句话也是她说的。 与此同时,这艘战舰的士兵休息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完全不同的讨论。 几个刚换岗下来的士兵围在休息室角落的长桌旁,话题从“咱们舰队的指挥官是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子”开始,很快滑向了“直属上官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气氛一度相当悲观。 “七十六岁的指挥官,十几岁的准将,这支舰队是不是被军务省当成了什么社会实验基地?” “别这么说。平均年龄四十七,这不是最有干头的年纪吗?” “对对,还把我们放在左翼,看来是寄予厚望啊。” 一名服役期更长的兵士辛辣地嘲讽:“寄予我们去做炮灰的厚望吗——等等,咱们这位准将姓‘缪杰尔’?” 眼看他忽然露出迟疑的神色,两个新兵追问:“是啊,怎么了?” 另一名老兵歪了歪脑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缪杰尔’?这个姓我怎么觉得在哪里听过?” 半躺在椅子里的兵士长慢悠悠开口道:“收破烂的缪杰尔。” 顿时四周安静了片刻,然后像是被点燃了引线,此起彼伏。 “你是说那个到处回收报废设备的军医?” “哦——那个基金,说起来我现在每个月都捐一马克——习惯了,不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不是那个麻将上校?我在后方医院养伤的时候跟几个伤兵打了一个冬天,听说是她带进宫的。” “麻将我不清楚,不过我上次分配那支舰队的老兵说过一个事——他说收容所那些老兵以前都是躺着等死的,她调过去之后居然陆陆续续有人康复出院了。” 众人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兵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调开口了:“这位准将名字里有个‘冯’,是贵族。收破烂的缪杰尔也是贵族——该不会是一家的吧?” 大家面面相觑。 方才充斥着抱怨和嘲讽的氛围忽然在无形中消退了。 42.第 42 章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回到公寓时,闻到一股极其刺激味蕾的香气——酸辣的、带着柠檬清香的,还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浓郁辛香。 那不是公寓所有者菲帕夫人和克里希夫人惯常会做出来的味道。 他们走近厨房,看见格特鲁德站在厨房,系着围裙,手里的菜刀正利落地剖开一条肥硕的鱼身。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我看到军务省战报了——凡佛利特星域会战你生擒了敌方最高长官?” “不过是后勤长官。” 莱茵哈特看上去不太满意。 “后勤长官也是长官。” 莱因哈特不想再讨论这个郁闷的战果:“你怎么在这里?” “岗位变动,搬到隔壁了。军医总部离这里近,方便上班。” 格特鲁德把鱼翻了个面,刀刃在鱼骨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剁击声。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备好的菜,油锅正在滋滋冒着热气。 “你搬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还能从前线飞回来帮忙搬家?”格特鲁德把剁好的鱼头放进盘子里,鱼头上铺满了红亮的剁椒,辛辣的香气直冲鼻腔。 “先去换衣服。菲帕夫人和克里希夫人做了烤牛肉和杂菜汤,我加了几个菜。今晚一起吃饭。” 莱因哈特换了便服过来时,两位夫人已经把烤牛肉和杂菜汤端上了桌。 菲帕夫人笑眯眯地说:“这顿饭是为了给金发先生和红发先生接风洗尘,也是为了庆祝格特鲁德小姐搬来新居。” 克里希夫人补充:“格特鲁德小姐做的这两道菜我们从未见过,光是闻着就觉得比普通香料更有层次。” 莱因哈特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两盘陌生的菜肴,皱起眉头。 一盘看起来像是鸡爪或什么鸟类的爪子,被酱汁包裹着,上面撒着细碎的柠檬皮。 另一盘更夸张——一整颗硕大的鱼头铺在盘子里,鱼肉分段浸在红色汤汁中,周围点缀着厚厚一层鲜红辣椒。 “这是什么?” 他用餐刀指了指那颗鱼头。 “剁椒鱼头。”格特鲁德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据说它的寓意是‘好运当头’——你姑且把它当作敌军首级吧。” 莱因哈特盯着那对死鱼眼看了片刻——确实像一颗死不瞑目的敌军首级。 出于多年来对格特鲁德那些奇怪菜品的信任,他切走一块鱼脸颊肉,放进嘴里——辣味和鲜味同时在舌尖炸开,随后他继续伸出餐叉。 吉尔菲艾斯坐在他旁边,红发在暖色灯光下格外柔和。 他安静地盛了一块鱼肉放入自己的盘子里,品尝后轻声评价:“这种辣味有点刺激——但很香。” “这盘又是什么。” 莱因哈特视线移向那盘鸡爪。 “柠檬无骨鸡爪,酸辣开胃,不需要吐骨头——寓意是‘抓住胜利’。斩首而归,抓住胜利。怎么样?” 莱因哈特嗤了一声,勺子却已经伸向那盘鸡爪。 鸡爪是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刚好一口,去骨后只剩下脆韧的皮筋,酸辣的酱汁浸透了每一寸,比他预想的更爽口,转眼就吃掉了好几只。 吉尔菲艾斯注意到这个细节,不太明显的笑了笑,低头安静地继续喝自己的汤。 这时,厨房的烤炉发出提示音。 “还有最后一道菜。” 格特鲁德起身走进厨房。 她从烤箱里端出那只烤鸡时,鸡皮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掏空的鸡腹内塞有松茸、洋葱、蒜末、芝士,厨房弥漫着浓郁的草本木质香与焦蒜辛香。 她把整鸡放在白色瓷盘里,没有切,直接端上餐桌。 鸡翅在烤盘里被撑开,呈飞翔的姿态,在暖色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菲帕夫人轻轻“哦”了一声:“原来这才是压轴菜!” 莱因哈特看着那只伸展着翅膀的烤鸡,已经习惯了她今天的风格:“这又有什么寓意?” 格特鲁德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展翅高飞——补给你们的成年礼。鹰隼成年之后要离开巢穴,一飞冲天。你们俩上前线算是已经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等翅膀够硬了自己出去筑巢。” 莱因哈特脸上露出少见的水晶般的笑容,大概是被这一道又一道带着“寓意”的菜逗到了,率先切下一只鸡翅放进自己盘子里。 格特鲁德用餐刀切下另一只鸡翅,放到吉尔菲艾斯盘子里。 吉尔菲艾斯笑容灿烂:“‘展翅高飞’真是个好寓意,谢谢格特鲁德小姐。” 格特鲁德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微微倾斜:“祝贺成年。” 两个大男孩分别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几天后,他们去了夏夫豪简子爵的宅邸,子爵夫人借出了日光浴厅,以便他们与安妮罗杰会面——这是皇帝对莱茵哈特本次武勋的奖励。 夏夫豪简子爵醉心园艺与植物研究,日光浴厅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绿植和盆栽,显得生气勃勃。 “莱茵哈特,齐格!” 安妮罗杰坐在窗边,笑容依旧温柔,眼底闪动着忧虑消散后的欣慰。春日的午后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浅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光:“还有——姐姐。” 在看到随后走入日光浴厅的格特鲁德时,安妮罗杰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微敛。 两个男孩暂时未能注意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热烈地与她交谈,格特鲁德坐在安妮罗杰旁边,安静的观察那些盆栽。 谈到升迁之事时,莱茵哈特表达了对好友未能晋升的不满。 “我可以帮忙,”安妮罗杰轻声说:“在陛下面前提一句,齐格的才能不应该被埋没。” 吉尔菲艾斯微微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夫人,我不需要特殊的照顾。我愿意用自己的方式跟随莱因哈特大人。” 安妮罗杰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格特鲁德一手托腮,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吉尔菲艾斯是绝不希望安妮罗杰为自己的事情去求老皇帝的,安妮罗杰大概也听出了这一点。 安妮罗杰入宫8年,红发男孩也已经18岁,有些东西藏不住。 这时东道主夏夫豪简子爵路过日光浴厅,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起身上前表达谢意,与子爵站在厅外寒暄。 “莱茵哈特总算是注意到齐格的晋升了……” 安妮罗杰语气复杂,像是欣慰弟弟终于会关注朋友的进步,又有些嗔怪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迟钝。 “还算不晚,总比他一直觉得理所当然要好。”格特鲁德从点心拼盘里挑了一份口味清新的塞到安妮罗杰手里:“你不要总是忧思过重。” 安妮罗杰低头看着手上的花瓣状点心:“姐姐,你应该也清楚。齐格……并非一开始就有志 成为军人。这样……岂不是耽误了他自己?” “他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这样选择的。只是他们长期呆在军队里,除了打仗就是打仗,阅历太贫乏,理解不了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要有距离。”格特鲁德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能靠时间和经历来解决,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安妮罗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眉尖微蹙。 格特鲁德伸手在她眉间轻轻点了一下:“皱眉可不漂亮了,难得出来一趟,晒晒太阳,多笑笑。” “姐姐,”安妮罗杰眉心那道纹路舒展开来,但又很快凝视着她,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听说了一些事……你之前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很担心你。” 格特鲁德喝茶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 她知道安妮罗杰说的是那场暗杀,对此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只是轻描淡写道:“都过去了,我现在有副官,军医总部也加强了安保。” 安妮罗杰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说了句:“请你一切小心——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人。” 一周后,吉尔菲艾斯忽然接到升职通知。 但这次晋升不是莱因哈特运作的——是格林美尔斯豪简上将,本次凡佛利特星域会战担任莱因哈特直属上官的老提督,特意推荐了吉尔菲艾斯。 “那老人领悟到死期将至,想要多少做件好事吧。” 莱茵哈特欣喜之余,仍不忘毒舌。 不过无论如何,吉尔菲艾斯还是得去答谢格林美尔斯豪简上将。 他离开后,莱因哈特靠在沙发上,声音里压着一股不满:“吉尔菲艾斯的军衔提升还是太慢了,以他的才能,不该是如今地位。” 格特鲁德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份康复评估报告,头也没抬:“他不都是为了配合你吗。一旦军衔继续提升,他就不能再给你做副官了。” “我知道。”莱因哈特的声音更低了:“但他也不能一直给我做副官。” ——他所设想的是,当他取得了更高、甚至至高权柄时,吉尔菲艾斯应当作为他的化身去征服新领土,他们要共享取得的一切。 格特鲁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揶揄道:“难得你开始想这个问题了。我还以为你被那帮高血压老提督传染了,把吉尔菲艾斯当拐杖来用呢——还越用越顺手。” “我没有把他当拐杖。”莱因哈特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吉尔菲艾斯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会做什么决定,这种默契其他人无法取代。” “默契——好词。”格特鲁德挑了挑眉:“贵族们最近有个说法你听听看:安妮罗杰是恒星,你是行星,吉尔菲艾斯是你的卫星。你觉得这个说法合适吗?” 莱因哈特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是对格特鲁德不快,而是对那个说法本身感到不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视线转向她:“你是什么?” “我的故事不值一提。” 格特鲁德边答边想,大概是自己的画风过于魔性,贵族圈无法给她归类吧。 扭头看见莱茵哈特不满的眼神,她假装思考了一下:“好吧,非要一个形容,那我大概是空间站,负责回收宇宙垃圾。” “别人说这个也就罢了,你自己也这样说。” 莱因哈特颇感扫兴的斜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43.第 43 章 升任少将的仪式和流程让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忙活了好几天,仪式结束后,他们从军务省返回公寓,在门口正好看见格特鲁德从军医总部公务车上下来。 为她拉开车门的,是一个肩膀宽得惊人的大块头。 莱因哈特只是随口一问:“这是谁?” 格特鲁德的回答也轻描淡写:“新配的副官,约纳斯。以后负责接送。”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然而,吉尔菲艾斯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辆公务车远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格特鲁德小姐极度独立、从不习惯麻烦别人,在收容所那么艰苦的环境下她都独来独往,为何偏偏在调回相对安稳的军医总部后,忽然需要“接送”? 这种反常的“被照顾”,让他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第二天上午,约纳斯准时出现在格特鲁德公寓门口。 格特鲁德刚出门就发现忘了一份资料,回楼上拿,吉尔菲艾斯打开门跟约纳斯打了个招呼。 约纳斯一板一眼敬礼:“吉尔菲艾斯少校。” “你认识我?” “是,缪杰尔中校之前告诉我——金发是缪杰尔少将阁下,红发是吉尔菲艾斯少校。” 吉尔菲艾斯和气地笑笑,状似随意的问约纳斯跟了格特鲁德多久。 约纳斯老实巴交的说:“一个月了,我是从宪兵队调过来的。” 吉尔菲艾斯顿了顿:“宪兵队待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调到军医总部?” 约纳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本来志愿参加装甲掷运兵团,考核前夕吃坏了肚子,没赶上,暂时去了宪兵队,后来克斯拉中校说军医总部需要副官,我就来了。” 听到克斯拉的名字,吉尔菲艾斯心生诧异——就他所知,格特鲁德小姐跟宪兵队应该没有什么交情,克斯拉怎么会向她推荐副官? 他正打算再问,格特鲁德的脚步声传来,于是他冲着约纳斯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公寓,谨慎的拨通了收容所菲利克斯的办公号段。 “缪杰尔中校之前在奥丁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菲利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不让说。但是既然您问了——她之前在帝国医学院附近遭到枪击。宪兵队查了,由于证据被损坏,没找到凶手。后来奥尔布里希中将大闹总部,要求给她配副官。约纳斯就是这么来的。” 吉尔菲艾斯挂断通讯后站了很久。 他回到客厅时,莱因哈特正靠在沙发上翻一份刚收到的军务简报,抬头看到他凝重的表情,问:“怎么了?” 吉尔菲艾斯整理了一下情绪,开口道:“格特鲁德小姐之前遭到了枪击,宪兵队没查到凶手。她配副官,是因为总部要保障她的安全。” 莱因哈特的脸色立刻冷下来。 “她没有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吉尔菲艾斯听出了那层压得极薄的怒意:“她搬到隔壁,找了副官,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快速检索某个他早就该检索到的线索:“会是宫里那个人吗?” 吉尔菲艾斯有同样的怀疑,但推测不是证据。 这个推测让莱因哈特感到烦躁。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那个女人不止一次对他动手,这次又找上了格特鲁德。 没完没了——偏偏他动不了她! 莱茵哈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忽然开口问:“那个副官是什么来路?可靠吗?” “说起这件事,有些令人意外——他是被克斯拉中校推荐过来的。我想,克斯拉应该不会推荐一个靠不住的人。” “克斯拉?” 莱因哈特对这个被自己归类为“势在必得”的人才印象深刻,但没想到会在这件事情上先欠对方一个人情。 回想约纳斯傻乎乎的样子,他疑虑难消:“即便如此,那个人有能力保护格特鲁德吗?” 吉尔菲艾斯想了想,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可以找机会试试。” 约纳斯傍晚准时把格特鲁德送回公寓,然后开着公务车返程。 格特鲁德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叠前线医疗港回传的第一批试点数据,刚准备坐下,莱茵哈特过来敲开了门。 “今天没出门?” 格特鲁德询问间,莱茵哈特已经大步走进小客厅,脸绷得紧紧,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在医学院附近遭到枪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控制音量的上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那你呢?”格特鲁德开口反将一军:“你和齐格飞在卡布契兰加行星被人暗算的事,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莱因哈特的瞳孔短暂地收缩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那不一样,我和吉尔菲艾斯能应付。” “那不就行了吗?约纳斯来了,我也能应付——大家扯平了,现在谁也别怪谁。” “这不是可以逞强的事情。”莱茵哈特下意识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像是在战场上巡视舰队:“如果是有人盯上你——那个大块头不能随时跟着你。” “行了,少将阁下,”格特鲁德举起手示意投降:“别摆那个架势,即便对方真的盯上我,这次已经惊动了宪兵队,短期内必不敢再打草惊蛇。” 莱茵哈特从她的言辞中听出了异样:“你知道有人盯着你?” “我在军医系统里没有能惹到这种级别仇家的本事,”格特鲁德从冰箱里拿出蜂蜜柠檬水,给莱因哈特倒了一杯递过去:“能绕这么大一圈也要对我下手的,只可能是后宫的人。”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 莱茵哈特端着杯子,语气懊恼。 “忍着吧。”格特鲁德拍拍他的肩:“静待时机。” “年内应该还有一次以上的大战,我会继续立功。”莱茵哈特眼底闪着幽幽火苗:“总有一天要跟她清算。” “还打?”格特鲁德抿了一口柠檬水,皱起眉头:“劳民伤财。” “是啊——于大局而言毫无意义的漫长争斗。”莱茵哈特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但为了晋升,至少目前希望战事更频繁为好。” 与此同时,吉尔菲艾斯特意守在公寓楼下的街灯旁,看到那辆熟悉的公务车驶来,便站直了身子,朝车窗轻轻抬了一下手。 约纳斯刹住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脸意外地喊了声“吉尔菲艾斯少校”。 吉尔菲艾斯笑了笑:“我正好在这附近散步,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几句。” 约纳斯赶紧点头,熄了火从车上下来,站得笔挺,像是在等待检阅。 吉尔菲艾斯示意他放松:“格特鲁德小姐之前遇到了一些麻烦,作为她的副官,可能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格斗基础。” 约纳斯认真地点了点头,如实回答:“我在装甲掷运兵团预备役学过一点,后来在宪兵队没怎么练过格斗。” 吉尔菲艾斯轻轻“嗯”了一声,问他最近哪天有空。 约纳斯想了想:“中校明天下午要去军医总部开会,送完她之后应该有空。” “那就明天下午,军官俱乐部训练场,我先试试你的身手。” 吉尔菲艾斯微微颔首。 约纳斯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脊背大声说了句“是”,然后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公寓楼下,赶紧压低声音,认真地点了好几下头,说自己会准时到。 吉尔菲艾斯看着约纳斯笨拙的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用力挥手。 他想,克斯拉应当不会随便推荐人,这个约纳斯到底有多少潜力,试一试大概就知道了。 军官俱乐部的训练场在工作日下午时段几乎没有人。 约纳斯站在训练垫中央,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身高197公分,比吉尔菲艾斯还要高一头;体格壮硕,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吉尔菲艾斯在幼年军校即以格斗和射击成绩最为突出。正式服役后,长期担任莱茵哈特的副官,他的实力并未得到充分展现,此前在凡佛利特4=2区域地面战中与自由行星同盟蔷薇骑士军团代理队长、 正值壮年的先寇布仓促交手未落下风——虽然他们互不知晓对方身份,但吉尔菲艾斯如此实力在同世代中已可称得上断层领先。 吉尔菲艾斯做好了准备,示意约纳斯可以随时开始。 约纳斯出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一拳带着破风声直扑面门,吉尔菲艾斯侧身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这种力道,在训练场上从未遇到过,反倒让他想起之前与那名同盟军士的短暂交锋。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连续攻来,毫无停顿,完全是靠本能在压制。 吉尔菲艾斯连续格挡了几次,脚下的训练垫被踩得吱嘎作响。 约纳斯的拳越来越重,落点越来越刁钻,但他的重心控制不够稳。 吉尔菲艾斯抓住一个极短的间隙,侧身切入他的内围,一手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扫,将他整个人放倒在训练垫上。 约纳斯重重地摔下去,震得整个训练场都颤了一下,但他几乎在触地的同时翻身弹起来,重新摆好架势,眼睛亮得像刚出笼的猎犬。 吉尔菲艾斯心里已经有了底。 力量和速度堪称天赋异禀,反应极快,完全没有畏惧,但技巧尚有欠缺。 他抬起手示意暂停,然后走到约纳斯面前开始给他示范正确的站位和发力方式。 约纳斯学得极其认真,虽然每个新动作都透着一股笨拙——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更精细的发力方式——但他会反复练习,一个动作做不对就重做,直到吉尔菲艾斯点头为止。 吉尔菲艾斯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心想,教这样的人不需要说服,只需要反复示范,而他也愿意花时间和精力锻炼他——为了格特鲁德小姐的安全。 吉尔菲艾斯对约纳斯的“秘密训练”一直持续到六月上旬——格特鲁德和莱茵哈特默契地催他回家看望父母。 “圣灵降临祭快到了,回家看看吧。”格特鲁德波澜不惊地说:“你和约纳斯的训练有空再说。” “啊……您知道了?” 被点破的吉尔菲艾斯有些尴尬。 格特鲁德无奈地用手指点了点眉心:“约纳斯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个性。最近他每天都忙着下班,一个没女朋友的小伙子,还能为什么事情开心?” ——这个时代娱乐方式过于贫乏,约纳斯每天高高兴兴和吉尔菲艾斯特训,大概就跟单身男大放学联机打游戏差不多。 吉尔菲艾斯走后,莱茵哈特以“帝国宇宙舰队总司令部副官”的身份去军务省完成象征性出勤,颇感百无聊赖,晚餐后便到格特鲁德公寓里看她加班。 “新职位怎么样?” “我只负责业务部分,”格特鲁德的手指飞快敲打着键盘:“吵架由奥尔布里希中将负责,审批流程由施利希特负责。” “嚯,这就是技术官僚啊。” “技术官僚没什么不好。”格特鲁德满意的看着电脑里整理出来的智能图表,把屏幕转向莱茵哈特的方向:“用数据、流程作为决策依据,有时候比概念叙述要好得多吧?” 莱茵哈特看了看屏幕:“跟平时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不过看起来确实清晰。” “图表看起来是如此——所以完全沉迷于专业技术和数据统计就成了技术官僚易犯的毛病,这也是需要试点的原因。” 格特鲁德把文本存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话说回来,你做元帅之后能指派一支舰队作为我的‘舰队医疗改革试点’吗?” “这是在向我催促进度?” “不,只是预支承诺而已,阁下。” 莱茵哈特听到这声揶揄的称呼,唇角上扬:“被你称为‘阁下’代价可不小——那个奥尔布里希中将,替你去吵架?军医总部想必很热闹吧。” “等价交换。”格特鲁德又把手伸向数据板:“我帮他创造政绩,他只是替我吵架而已。” “那你以后打算让我拿什么跟你交换?” “唔……多给我一些预算吧。我保证把冷冰冰的帝国马克变成温暖的政绩。” “哈……” 莱茵哈特放松地靠在沙发里,轻笑出声。 44.第 44 章 近期,奥丁上层圈子流传着两个流言。 其一与莱茵哈特相关——据传格林美尔斯豪简上将去“新无忧宫”叩谢皇帝恩典,皇帝向他透露了“想赐给莱茵哈特一个显赫名门贵族家名”的意思。 其二则是现任内务省警察总局次长赫典贝克伯爵的妹婿、“逆流亡者”留涅布尔克少将传闻有皇室血统。 伊莎贝拉跟格特鲁德提起时,第一条是她早就知晓的后续剧情,第二条又因“留涅布尔克”这个名字很陌生,被她归类为“与后续剧情无关”的路人甲,是以两条消息她都表现平淡。 伊莎贝拉摇头叹气:“天呐,格特鲁德——所以你是真的完全不打算在这个圈子找一位夫婿?” 伊莎贝拉的神情和言辞并无任何恶意,在格特鲁德喜提“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一带有侮辱性质的称号之后,她是发自内心担忧好友的交际与婚姻。 毕竟她虽然聪明能干,但暂时还无法想象盘踞银河近五个世纪的黄金树王朝已经从根部到枝叶都烂透了,只等一个人把它推倒——所以在她的观念里,格特鲁德终究还是要适当保持贵族圈子的人脉才好。 现在格特鲁德对这种涉及帝脉、贵族头衔继承的重大信息也漠不关心,就不得不让她愈发担忧了。 格特鲁德把自己记忆里的那些贵族子弟过了一遍——譬如那个跟莱因哈特极不对付,长得尖嘴猴腮整天上蹿下跳的菲列格尔男爵之流——只觉得下头。 “怎么说呢……目前没有这方面计划,”格特鲁德飞快的向好友说明:“即便要找,大概也不会找贵族,避免互相折磨——对方觉得我不体面,我觉得他麻烦。” “我也不打算找贵族子弟,虽然人家大概也看不上我。” 已经毕业并入职奥丁医学院附属医院儿科的玛格丽特加入了话题。 难得有机会打探格特鲁德对私人生活的想法,玛格丽特略带兴奋的提问:“你有理想型吗?” “没有特别明确的类型。”格特鲁德小口喝着红茶:“省心一点比较好——别干扰我做事。” 话虽如此,她脑海里却快速闪过一张脸——银发水色眼眸,大概是原著最合她眼缘的角色,死得让人意难平——嗯,有机会可以捞一下。 “省心不干扰——那不就跟家具一样嘛!” 玛格丽特认为她在敷衍,失望的拿过奶油加入咖啡杯。 唯一的已婚人士伊莎贝拉勾起嘴角:“所以,玛格丽特你的理想型又是什么?” “成熟一点吧……”玛格丽特显然也未曾深思这个问题,在二十五岁的年纪还保有十七八岁少女感的她,生活圈子也很简单,以至于此刻只能用自己的父兄进行对比:“我是说……虽然成熟但不要说教,也别嫌我话多。” 格特鲁德点点头——懂了,要成熟但不要有爹味。 伊莎贝拉热情的表示自己会帮她留意,玛格丽特再次强调“贵族子弟就算了哦”。 于是一场好友小聚从宫廷八卦开始,又以伴侣理想型结束。 宫廷对传闻、流言来说,是理想的繁殖地,因而皇帝的打算很快也落入莱因哈特本人的知觉之中。 “皇帝似乎向宫内省指示,当我二十岁时,要让我继承某个伯爵家。” 因为后继无人而断绝血脉的贵族世家,受皇帝指示通过指定其他继承人承嗣而使其家系复活的例子有过许多,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莱因哈特拿出爵位号名录来向格特鲁德和吉尔菲艾斯说明。 “好象有几个侯补的——呃,我猜是布边塔诺家、艾先巴哈家、罗严克拉姆家……还有好多个呢。” 吉尔菲艾斯觉得莱因哈特似乎坦然地为皇帝此番好意而高兴,以惯常来说,这种反应确实有些罕见。 “要丢弃缪杰尔这个姓吗?” 这个询问并没多大涵意,但一瞬间,莱茵哈特眼底闪动着冰蓝色的雷光。 “所谓的缪杰尔啊。吉尔菲艾斯,是个把自己女儿卖给权贵、不知廉耻的男人的家名,这种家名,即便丢到下水道去也……” 莱因哈特发出一番感性的炽烈言辞,忽然意识到格特鲁德还坐在旁边,于是猛地停了下来。 “我觉得‘罗严克拉姆’比较好听。”格特鲁德抿了一口咖啡,语调平稳地说:“抬高门第没什么不好。”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忽然加了一句:“缪杰尔家族上一代的男人确实不怎么样。你父亲的行为没什么好辩解,我父亲也不算光彩——母亲死后,他担不起家里的生意,破产自杀。唯一可称道的是他没卖女儿,自杀之前凑了一笔钱把我送回了奥丁。” 整个客厅在她话音落下后陷入了一种极其安静的状态。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不由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不知所措——而莱茵哈特要更加意外一些。 他是第一次听格特鲁德说起父母的事,以前只知道她的父母去世了,除此之外,她对那段过去只字不提。 格特鲁德还在说:“所以你要是嫌这个姓氏不好听,换一个也无妨。反正我是不打算改了。这个姓氏对我而言没什么光荣的,也没什么好耻辱的,只是我现在还用着而已。” 莱茵哈特哑然。 那位素未谋面的伯父,也做出了缺乏男性担当的事情——而格特鲁德的平静,令自己刚才的愤怒显得有些无处可放。 至于莱因哈特将继承某个名流家门这个消息在门阀贵族之间的流传,则是愤怒夹带着嫉妒。 “罗严克拉姆伯爵家,不是鲁道夫大帝以来的门阀贵族吗?把这赐给一步登天的小子继承,怎么象话!素有名誉的帝国贵族的家门,几时沦为寒门之人的升官爵游戏的廉价奖品了!” 臭骂莱因哈特、大叹时势之后,剩下的能量也向此事的决定者——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溅起泡沫了。 “原本陛下在大公的时期,就未接受过帝王教育,也只有游戏方面才出名啊。不过以帝国和贵族长年来的交谊,竟然没能顾及我们,真是太不留情面了。” 这些圈子里的议论通过伊莎贝拉传到格特鲁德耳朵里。 “你弟弟若真继承了伯爵门庭,你的婚姻也许会有些变化噢。” 格特鲁德笑了一声:“他不管这种事——他也管不着。” 对高级军官而言,宴会也是必须出席的重要职务之一。 六月十六日,莱茵哈特去参加了由格林美尔斯豪简子爵举办的晋升上将的私人祝贺会。 格特鲁德那套公寓的厨房设施过于简单,于是她过来借用菲帕夫人的厨房——今天要做的是酸梅汤和奶冻。 吉尔菲艾斯帮她打下手,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他有点担心莱茵哈特——担心他在宴会上没有相熟之人会觉得无聊,担心他遇上贵族军官挑衅和刁难发生冲突。 格特鲁德把干乌梅、冰糖和桂花放进锅里,小火慢熬了近两小时,整个公寓都弥漫着酸甜的香气。 奶冻已经切好码在盘子里,旁边搁了几片薄荷叶。 菲帕夫人尝了一口酸梅汤,满意地眯起眼睛:“这比奥丁流行的那些甜腻饮品清爽多了!” 格特鲁德端着玻璃壶走进客厅时,看到吉尔菲艾斯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猜到他又在为莱茵哈特操心。 “一场宴会而已,难道有什么洪水猛兽吗?” 吉尔菲艾斯眉头微微皱着:“那位留涅布尔克少将也在受邀之列——之前在凡佛利特星域会战中,他跟莱因哈特大人有些不对付。” “跟莱茵哈特不对付的人可太多了,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留涅布尔克在上次的战役中抢夺了指挥权,但最后是莱茵哈特大人擒获了敌军首领。莱因哈特大人在战役期间对他还算克制,如果今晚在宴会上再被挑衅……” 言下之意,他不确定莱因哈特会不会真的跟他起冲突。 格特鲁德端起自己那杯酸梅汤,看着吉尔菲艾斯眉头微蹙的样子,没忍 住笑了起来:“齐格飞,你不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吗?” 吉尔菲艾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接过来的酸梅汤,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 他只是习惯了随时站在莱茵哈特身边——格特鲁德小姐则是站在身后,用自己的方式予以支持。 窗外传来礼宾车停靠的声音。 莱因哈特推门进来时,外套整洁,步伐平稳,但脸上压着一层薄薄的怒色。 吉尔菲艾斯立刻站起来,问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留涅布尔克。”莱因哈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我像个象牙雕刻——象牙雕刻!” 吉尔菲艾斯注意到他重复“象牙雕刻”这几个字时接近于咬牙切齿,显然这句话比冲突本身更让他恼火。 格特鲁德端起酸梅汤杯,忍住笑意。 象牙雕刻——她心想,你就是像一件象牙雕刻啊。 金发冷白皮,轮廓精细得像古画里的天使,那个留涅布尔克大概是想羞辱他不够硬朗,结果却用了这么一个精准的比喻。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把一杯酸梅汤推到他面前,让他喝点降降火。 莱因哈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脸上的怒色略微褪去一些。 他忽然开口说:“对了,这次宴会遇到了克斯拉。如果不是克斯拉出面调停,我大概真的会跟留涅布尔克动手。” “有没有替我跟他道谢?”格特鲁德问。 莱因哈特摇摇头:“他负责会场警备,那个场合不方便谈话。但欠他的人情我一定会还。” 宇宙历794年秋季,果然如莱茵哈特所说,帝国再次发起战争筹备——这次战役后来被称为“第六次伊谢尔伦要塞攻防战”。 高登巴姆王朝一向自诩统一支配全宇宙的唯一正统政|体,必须得讨伐凶恶的叛乱军才行;而自由行星同盟则高举“打倒邪恶的□□”大旗不断对帝国挑起“自由与正义”之战。 于是许多年来双方以伊谢尔伦要塞为核心,展开了多次攻防战,模式固化得像在走流程——格特鲁德对此评价说:“伊谢尔伦是银河帝国用以支撑门庭的漂亮女儿,自由行星同盟则像死皮赖脸的男人一样反复登门纠缠。” 吉尔菲艾斯对她这番形容表示敬佩,当然他要是不露出那种憋笑的表情就显得更真诚了。 不过有件事格特鲁德不会告诉他们——最后是杨威利摘下了伊谢尔伦这朵“帝国名花”,并带着他的“拼多多”十三舰队痛殴高登巴姆王朝和罗严克拉姆王朝这两位“老丈人”与“新丈人”。 ——“雷神之锤”如有自我意识,听到这个比喻大概会很有意见;杨威利如知晓这个比喻,或许也不会太高兴。 自由行星同盟本次出动了36900艘舰艇,以极为迅速的行军,以及致密的补给计划,制了帝国军的先机,在十月中旬,扼制了伊谢尔伦回廊的同盟侧出入口,封锁了帝国军战线的展开。 帝国自然不能不作反应,于是莱茵哈特建立武勋的机会再次来临,这次他率领一支2200艘舰艇的分舰队随大军出征。 格特鲁德知道在杨威利正式登上舞台之前莱茵哈特的战报始终是“赢”,对此并不担心。 事实也是如此,这场战斗持续了2个月,军务省最终下发的战报清楚标示了莱茵哈特的战绩——率舰队有效诱导叛乱军主力进入“雷神之锤”攻击范围,令敌军惨败。 这一成就足以让他升任中将。 中将,是可以被称为“提督”的军衔等级了。 格特鲁德走在军医总部的走廊里,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收破烂的缪杰尔”,终于被舰队里那个仿佛坐火箭一般晋升的缪杰尔完全覆盖了存在感。 挺好的。 格特鲁德心想,技术官僚还是得做小透明,腥风血雨修罗场就让莱茵哈特承受吧——反正他也是这种体质。 45.第 45 章 宇宙历795年初,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以帝国军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中将率领的分舰队在会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叛乱军一支舰队以奇诡的行进路线搅得帝国军阵型大乱、损失惨重,莱茵哈特诱敌深入,在对方行军能力达到极限时,予以迎头痛击,为帝国主力舰队打开了突破口。战报传回奥丁时,军务省的晋升令几乎同步下达: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即日起晋升为帝国上将。 从去年年末升任中将,到今年初春晋升上将,还不到四个月,这道人事任免在帝国军务系统内部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说起来高登巴姆王朝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像病入膏肓的老人一般腐朽,但军功晋升制度的执行却显出一种魔幻的严格——立下功勋就可升一级,没有试用期这种说法——当然,元帅级别的职数设置依然是保守且谨慎的,否则战功赫赫的梅尔卡兹早该晋升元帅。 格特鲁德知道莱茵哈特拿到元帅杖的时间就在这一两年内——作为“神圣不可冒犯”的银河帝国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决意要关照之人,纵使物议沸腾,也无人能够阻拦。 佛瑞德李希四世的意图,莱茵哈特知不知道呢? 格特鲁德在军医总部食堂边吃简餐边思考。 也许在某个瞬间他是有所察觉的,不过仇恨和野心让他拒绝往那个方向深思。 食堂里,以格特鲁德为中心,周围三张餐桌空无一人——从她调回总部那天起就是如此,原因不言而明,或许还要加上约纳斯那壮硕的体格和惊人的力气让军医总部的技术官僚们见之发怵,更是不自觉保持距离。 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是一位即将继承银河帝国悠久名门罗严克拉姆伯爵家主的18岁上将的姐姐,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开始有了某种热络和蠢动。 “缪杰尔中校,”终于有人端着餐盘坐在了她隔壁的餐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以前从来没用冷暴力孤立过她:“恭喜令弟再次荣升啊。” 格特鲁德谦虚地把肩背往下压了压礼节性地微微倾身:“哪里,全都仰仗陛下恩典和元帅阁下领导有方。” “听说要继承伯爵家门呢,真是年少有为……” 那位同僚的话还没说完,格特鲁德已经微笑着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 “是啊,我也十分惶恐。”她用叉子拨了一下餐盘里的豌豆,笑意未达眼底:“我们做臣子的,除了感念皇恩浩荡,还能说什么呢?”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不烫不凉,却把对方所有可能的试探和攀谈都浇灭了。 那位同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连忙点头称是,端着餐盘站起来,说了句“那您慢用”便匆匆离开了。 格特鲁德继续吃她的简餐。 周围重新恢复了空荡荡的状态,但和之前不同的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那些不敢坐过来的人,并没有放弃观察她。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假装看报告,有人在用余光扫她。 “你看她,弟弟都当上上将了,她还在这儿吃食堂。” “她最近也快接任施利希特的位置了吧,才二十几岁……” “嘘,小声点。” 格特鲁德没有往那边看,只是把餐盘里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食堂大门,她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叫她。 “格特鲁德。” 她转过身,看到奥尔布里希中将带着副官神采飞扬地在通道口看着她。 “奥尔布里希阁下。” “跟我过来。” 她跟着奥尔布里希走进他的办公室。 “你的试点方案阶段总结报告,总部研讨了,充分肯定成果。那些新技术……” 格特鲁德开口纠正:“阁下,不算新技术,是已废弃和未采纳的技术。” “啊……总之那些技术,总部同意持续推广。”奥尔布里希满意地坐在宽敞舒适的皮椅里,示意副官给她倒茶:“但是有个问题,执行经费有限,只能给予1:1配额,也就是说要设法去匹配一半的资金。我记得你之前,呃……挺擅长找经费的?” 格特鲁德闻言默然。 ……这是什么古怪的印象,就因为她发起的“一马克基金”误打误撞被皇帝捐了款? 格特鲁德端起茶杯,没有喝,脑子开始转动。 财务省和军务省早在去年末已确定今年总体预算,这个方案算是新增项目,即便上面有备用资金,整体报上去都会被批评预算太多而不予受理。 但如果把它拆成三个彼此独立、又能互相衔接的子项目,分别投递到不同部门的审批窗口前,每一个子项目都在对应部门的职权范围和兴趣边界内——那么获批的概率会高得多。 她把茶杯放下,开了口:“阁下,可以把项目拆成三个模块,分别向军务省军备局、财务省装备局、军务省医务局发起申请。” 奥尔布里希中将脸上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压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让我拿着一个项目,拆成三块,去三个部门骗经费?” 他把“骗”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不,阁下。”格特鲁德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这不叫骗,这叫资源集聚。” 奥尔布里希中将的副官费因斯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不得不承认,缪杰尔中校实在是敢想敢干。 奥尔布里希在一阵无语后,忍不住嚷嚷起来:“这怎么行?露馅了怎么办?军务省和财务省又不是傻子——同一个项目,怎么能在不同部门同时立项?万一他们把三份申请书摊在桌子上对账,咱们不就完了?” 格特鲁德等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解术后护理流程:“阁下别慌。万一有人质询,您照我说的回复就好。露不了馅。” 奥尔布里希中将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后半推半就地说:“那你先教教我,到时候怎么回。” 当天下午,费因斯按照格特鲁德的建议整理了三份申请书。 奥尔布里希拉着费因斯问了至少两遍——“你说她是不是在坑我”? 费因斯欲言又止,含含糊糊道:“阁下,下官认为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被拆穿也无非是不够体面罢了,应不会招致什么惩处。 奥尔布里希咬了咬牙,把那三份申请书装进了公文包。 三天后的下午,奥尔布里希中将果然被叫去了财务省装备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贵族出身的少将,开口就是质问:“奥尔布里希阁下,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项目的技术描述跟医务局那边的课题研究对象有所重合?是不是同一个试点项目的不同版本?” 奥尔布里希中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过了格特鲁德教过的话术——但他忘了一大半。 那位少将见他沉默,冷笑了一声,说:“阁下,如果这份申请和医务局的课题有重叠,那就属于重复申报。您应该知道财务省的规矩。” 急迫之间,奥尔布里希忽然想起了格特鲁德说过的一句话——他不太确定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但他确实想不起来别的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调说:“其实……这件事呢,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那位贵族少将的表情忽然变了。 不是愤怒和困惑,而是一种微妙的惊疑不定。 他知道,奥尔布里希是个没什么城府的粗人。但他用了这种暧昧模糊的措辞,那这件事背后恐怕是有某种不便于在纸面上写的默契——某个更高层级的授意,某条不能拿到台面上讨论的审批线,甚至可能是哪位“贵人”的意思。 奥尔布里希注意到他的表情,意识到这句话似乎起作用了,于是继续输出:“我建议你也别追问,利益牵扯过于复杂,说透了对我们大家都没好处——我只能说水很深。” 少将皱着眉头,沉默了几秒,把申请书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下不为例。” 他说,语气硬撑着威严,但手上盖章的动作没有停顿。 “当然。”奥尔布里希中将点着头,把审批通过的申请书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财务省大楼,直到坐上返程的地上车,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回到军医总部,他把审批文件往格特鲁德的办公桌上一拍:“批了。” 然后他坐下来用一种掺杂着困惑、庆幸和求知欲的语气问:“你教我的那些话术,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懂的都懂’——他懂了什么?” 格特鲁德收起审批文件,抬起头,表情平静得一如既往:“阁下,那不是话术。那是废话文学。” 奥尔布里希中将眨了眨眼,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废话文学,”格特鲁德重复了一遍,语调依旧平稳,“一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语言艺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听到的只是一句废话,只能发散思维找到自认为合理的解释。原理大概是这样。”她低下头继续看病例文件,又补了一句:“不过您用得很到位,一般第一次用的人没这个效果。看来您天生适合跟财务省打交道。” 奥尔 布里希中将坐在那里,把“废话文学”四个字在心里嚼了好几个来回,像是要品味出什么高深的含义。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下次开会,提前给我准备几句废话。不要太长,顶用就行。” 随大军班师返回帝都的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带着些许扫兴和失望,拎着一篮子安妮罗杰做的马铃薯派回到居所。 按照惯例,立下功勋则允许进宫探望,但这次皇帝生病了,安妮罗杰必须赶回病房照料,所以两个男孩只能与她匆匆见上一面。 “按照你的效率,会有机会的。”格特鲁德这天加了班,于是到菲帕夫人这边蹭晚饭,听说觐见不顺,安慰了两句,顺便问起下一步安排:“对了,你的职务有定论吗?” 莱茵哈特无所谓道:“暂定‘军务省高等参事官’和‘宇宙舰队最高幕僚会议常任委员’。” ——显然他也知道这是有名无实的闲置。 格特鲁德看了眼吉尔菲艾斯:“齐格飞,还是任你的副官吧?” “当然。” 这是莱茵哈特难得满意的第一点,第二点则是——荣升上将后,他可以获得专属旗舰。 终于来了啊。 格特鲁德微微一笑:“你的旗舰长什么样?” “你也想看?”莱茵哈特像个跟人炫耀拿到新手办的男孩,大方地说:“跟我们一起去看吧。” “我能去?” 格特鲁德有点意外,毕竟战舰这种实战装备,让一个后方的军医去看……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 莱茵哈特眼底的期待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第二日,他们在皇帝使者陪同下前去办理旗舰交接。 格特鲁德当年在OVA中看到那艘旗舰时,只觉得很显眼,流线很漂亮。 但当机械舱大门打开,那艘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战舰完整呈现在她眼前时,她不得不承认——如同天鹅一般优雅,气品高贵的虚空女王,确实太美了。 “伯伦希尔、伯伦希尔……” 莱因哈特重复地叫着他新旗舰的名字,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如同吕布邂逅赤兔。 “获赐良舰,实在感激不尽,请代我向陛下如此转达。” 莱因哈特的声音有着超乎礼仪及盘算的热潮——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发自内心感谢佛瑞德里希四世。 担任使者的男爵点了点头,把证书交给了他,然后颇有深意的细声说道“我会期待的”就回去了。 吉尔菲艾斯低声说明:“莱因哈特大人,我听说在获得皇帝颁下旗舰时,在习惯上要赠送某些谢礼给使者。” 格特鲁德秒懂:“通常送什么呢?古董绘画?名贵兰花?” ——这个她熟,前世观看的警|示纪录片里“送礼的艺术”足可编出一本教科书,让人不禁感慨所谓“人情世故”的潜力。 莱茵哈特这才明白那位男爵的意图,立刻红温,大声吼道:“这是什么道理?又不是跟使者买来的战舰!” 吉尔菲艾斯仍保持冷静:“这不是一个能以常理通行的社会,所以莱因哈特大人才会立志变革,不是吗?不必跟一个小男爵讲常理,还是为了建立一个讲常理的社会,暂且忍耐吧。” 莱茵哈特咬了咬牙。 “你说得对。以一艘伯伦希尔的代价而言,也算便宜的了。这件事就拜托你处理……” 吉尔菲艾斯早已把事情放入日程,莱茵哈特吩咐后,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算是过去,两个男孩飞奔着跑向高雅美丽的伯伦希尔——跟小时候彼此追逐着跑向安妮罗杰一样。 格特鲁德没和他们一起跑,而是慢慢沿着舰艇周边漫步,欣赏伯伦希尔的姿态。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高规格战舰,的确叹为观止——多少开始理解男人对超级跑车的渴望、对高级手办的迷恋。 今后,这只高贵的天鹅将要载着被贵族所厌恨的“金发小子”继续驰骋疆场建立更多武勋,同时也将让杨威利识别出自己的“战场宿敌”——虽然大体来说是莱茵哈特单方面的认定。 格特鲁德迈上舰艇舷梯,看见舱内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正兴奋的围观和触碰着每一处,像两个初次登上战舰的小男孩。 这个瞬间,是可以称为“幸福”的。 然后她想起另一架别具特色的战舰——未来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的旗舰巴巴罗萨。 似乎没用多久啊…… 机械舱顶的阳光洒落下来,格特鲁德微微眯眼,视线锁定在金发男孩身上——你还会让那些事情发生么,莱茵哈特? 而她自己,似乎还是应该加快织网进度,在“万一”到来时,能把那个糟糕的结果兜住啊。 46.第 46 章 格特鲁德下班后回到公寓,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已经坐在她的小客厅里了——她在门口留了备份钥匙,不过他俩倒是头一次用备份钥匙进门。 “有什么特别事态吗?” 她把军服外套脱下挂好,脑子里迅速把可能的状况过了一遍。 “格特鲁德小姐,是这样……莱茵哈特大人突然收到一封密信。” 格特鲁德从吉尔菲艾斯手中接过那封信,里面的内容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意外—— “B夫人对宫中的G夫人抱有加害之意,务必留心。” 她眼帘微垂,把信还给了吉尔菲艾斯。 “培尼明迪候爵夫人?” 虽是提问,但语气肯定。 “结论一致。”莱茵哈特嘲讽一笑:“这位侯爵夫人倒是具有慧眼——从我在幼年学校毕业的时候,她就已经将我视为将来的祸根了。不过,继续让那女人活着,姐姐的性命就危险了……我们也一样。” “那位夫人以前曾独自蒙受皇帝的宠爱,她会想要谋害安妮罗杰夫人,反倒是理所当然的。” 吉尔菲艾斯也同意莱因哈特的见解。 在这之前,和莱因哈特一直生死与共的他,是亲身体验过培尼明迪的偏执的。 “我不太明白她的心理。就算姐姐失势了,皇帝的宠爱也末必就会回到她身上。”莱因哈特拨起落到额前的金发,声音带着急躁:“只要皇帝的癖好没变,而时间也没有倒流,那女人是不会有生路的。她这么做不是无济于事吗?” 格特鲁德想起自己看过的各种原配斗小三狗血戏码,心情有些复杂。 “有些人是这样——没有胆色也没有能力向罪魁祸首复仇,便转而向另一个受害者复仇罢了。” 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沉默了。 罪魁祸首——可以以个人喜好随意挑选掠夺女性的皇帝,又或是为了确保继承权不惜杀害皇嗣、位列大贵族之首的两位皇帝的女婿——都不是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可以去复仇的对象。 “不过是弱者转而向更弱者施|暴发泄。”格特鲁德简单做了小结,喝了一口白水:“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总要知道她的手段吧。毒杀?逐出宫廷?” 莱茵哈特自忖有能力保护自己,但在皇宫深处的安妮罗杰的生命一旦遭到危险,则非他现在能力所能及了;而他所能想到的宫廷贵妇人的手段,也只能到这种程度。 格特鲁德脑海里已经涌出了五花八门的宫斗剧手段——下药,流产,假孕,生了只狸猫,和侍卫通|奸肚|兜还挂在狂徒腰上…… “咳。” 她被自己的脑补轻轻呛了一下。 只能说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还太年轻,也确实不了解陷入癫狂的宫廷女子——至于她脑海里那些东西最好别让他们俩知道。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她把水杯搁到茶几上,拿起纸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与其被动等她出招,不如把她拖进一个她应付不了的局里。” 莱因哈特倾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纸面。 吉尔菲艾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从纸面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纸面。 “在没有更多信息之前,先推测她可能的手段。送信的人宁肯冒着暴露的风险送出密信也不愿配合,说明这件事超出了他的底线。一个宫廷之人的底线能是什么?杀人?他见过的死人不会少。下毒?宫廷里毒死人是常有的事。但如果是毁掉一个宠妃的名节,让皇帝蒙羞——那就不一定了。” 格特鲁德在纸面中央写下安妮罗杰的名字:“安妮罗杰没有孩子,皇帝年事已高,大概率无法让她怀孕。但如果某天宫中忽然传出风声,说安妮罗杰与人私通、身怀孽种——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莱因哈特的脸色变了,手指猛地收紧。吉尔菲艾斯轻轻按住了他的小臂。 “当然,这只是推测。我们不知道那位夫人到底想怎么做,但不管她用什么手段,只要我们只能被动防御,迟早会出现疏漏。”格特鲁德在安妮罗杰的名字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线:“所以换个思路——不要只想着怎么挡她的招,要让她没空对安妮罗杰下手。” 她在纸面另一侧写下两个名字——皇帝的两个女婿,布朗胥百克、?立典亥姆。 “这两位才是真正能对付她的人。他们手握兵权,有大贵族支持,有明确的皇位继承诉求。但他们现在没有理由去对付一个失宠的前宠妃——除非有人让他们觉得,这个前宠妃正在威胁他们的根本利益。” 吉尔菲艾斯沉吟道:“但他们不太可能相信培尼明迪候爵夫人会对他们构成实际威胁。她唯一的筹码是皇帝曾经的宠爱——而那份宠爱早就没了。” “你说得对。”“格特鲁德把笔搁下,重新靠回沙发:“所以要让那两位公爵主动出手,必须触动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他们最怕什么?”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对视了一眼。 “……皇嗣。” 莱因哈特说,声音压得极低。 “准确地说,是皇帝无嗣状态下继承权的不确定性。只要皇帝没有男性继承人,两位公爵就都有机会。但如果皇帝忽然有了——” 格特鲁德的话停了一瞬。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缓缓落下,在皇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人工授米青是很常见的技术。皇帝虽然年纪大了,但冷冻米青子保存技术在帝国医学院早就是成熟方案。” 莱因哈特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吉尔菲艾斯的瞳孔则猛地一颤。 格特鲁德继续说:“如果这时候,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位公爵忽然听到风声——培尼明迪候爵夫人正在秘密接触宫中御医,试图取得皇帝的冷冻米青子,让自己再次受孕——毕竟她曾经成功生下过一位皇子,之后还怀孕三次,可以推测她是易孕体质。” 莱因哈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吉尔菲艾斯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当然没有做这件事。她可能根本没想到这种技术,但不需要她真的做。只需要让那几个人‘听到风声’。两位公爵不能冒这种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会立刻放下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联手切断培尼明迪所有可能接触到外界的渠道。她会被孤立、监控、限制行动范围。” 格特鲁德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又喝了一口:“还有立典拉德——他是老派贵族,最看重规矩、体面。一个失宠的宫廷女人试图用医学手段强行怀上皇帝的子嗣,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不可容忍的丑闻。他会第一个出手,确保侯爵夫人无法再接触任何外界资源。”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谣言一旦传开,涉及的不只是培尼明迪,而是皇帝的生育能力、皇位继承的合法性、以及整个帝国宫廷的体面。” “对。” “立典拉德会出手,皇帝的两个女婿也会联手。培尼明迪会陷入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困局里。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所有人孤立了。” “对。” 莱因哈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在评估作战方案时才会出现的、冷酷而清澈的光芒。 “怎么把风声传出去?” “不需要我们传。”格特鲁德在纸面上立典拉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立典拉德在宫廷经营多年,他未必不知道培尼明迪对安妮罗杰抱有恶意,但他不会公开为一个出身低微的宠妃出头。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从维护宫廷秩序角度介入的理由。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比‘保护格里华德伯爵夫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不需要直接接触他,只需让这条情报出现在他的情报渠道里,他的人会替我们传。” 吉尔菲艾斯轻轻点头:“立典拉德只要暗示宫内省加强宫廷内部管理——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可能都不知道是谁封锁了她的人脉网。” 莱因哈特微微仰起下巴,用比平时更缓和却依然气势逼人的语调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做。我会派人处理好情报传递的渠道。” 格特鲁德起身把纸塞入碎纸机里,再把碎屑倒进 水槽,用消毒溶剂浇透,冲入下水道,最后嘱咐:“一切行事要小心。” 吉尔菲艾斯朝她微微点头致意,跟在莱因哈特身后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格特鲁德靠在沙发上,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方案其实风险极大,一旦走漏风声,连莱因哈特都会被卷进去。 但在帝国宫廷这潭浑水里,有时候把水搅得更浑,反而是最快能让人抽身的办法。 至于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就让立典拉德和皇帝那两个女婿去和她周旋,想必她的下场与美满无关。 她也只能以这种借刀杀人的方式告慰埃里希·布瓦特在天之灵。 从格特鲁德那里回来后,莱因哈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吉尔菲艾斯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他知道莱因哈特在消化什么,也知道这种消化需要时间。 刚才那番对话——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识格特鲁德小姐这一面。 莱因哈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介于困惑和审视之间的语调:“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吉尔菲艾斯微微偏头,等他说下去。 “我是说,她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她只管她的病人,她的数据,她的改革方案。”莱因哈特语调有些闷:“我以为她不喜欢也不擅长这类手段。看来她只是不用。” 吉尔菲艾斯诚恳地说:“她是为了保护安妮罗杰夫人。” “是啊。”莱茵哈特并不为这个结论开心,眼底透出厌烦:“让一个专注专业领域的人想出这种办法,宫廷阴谋真是令人厌恶啊。” 吉尔菲艾斯没有说话。 情感上来说,他也不希望安妮罗杰和格特鲁德任何一人卷入残酷肮脏的宫廷争斗——但是格特鲁德小姐主动出手了,以一种他们都没想到的方式和策略。 他想——以后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或许该多问问格特鲁德小姐的意见。 几天后,流言开始在宫廷深处无声地蔓延。 没有人知道源头在哪里。 几个宫廷医官在休息时闲聊,说起培尼明迪候爵夫人最近频繁召见御医团的人,似乎在打听什么技术问题。 一位立典拉德麾下的文官在整理国务尚书的情报摘要时,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备注——关于某位后宫成员对皇帝医疗记录的异常兴趣。 立典拉德本人收到这条情报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笔,把那条情报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老派贵族,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混乱。 失宠宫妃私自使用医学手段强行受|孕——这种事一旦传开,整个帝国宫廷的颜面都会荡然无存。 他把这条情报夹进公文夹最上层,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查实。如属实,速断其源。” 布朗胥百克、?立典亥姆两位侯爵各自的情报渠道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条信息,双方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一怔,然后立刻开始部署下一步动作,很快就查到确有一名名叫“格列瑟”的御医频繁出入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居所,且二人之间有大量金钱往来。 两周之内,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发现自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困境。 她安插在宫中的几个眼线被不明身份的人调离了关键岗位,她的贴身侍从被换成了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她试图联系几位本家交好的贵族夫人,却发现对方的态度忽然变得闪烁其词,其中一位甚至直接回绝了她的邀请。 她完全不知道这些变化背后的原因,但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一天晚上,侍女端来一杯牛奶。 她并不想喝牛奶,让侍女拿走——但那名侍女却微笑着上前,用可怕的力道掰开了她的嘴。 过了几日,宫内省宣称培尼明迪候爵夫人精神失常,陛下感念她多年伴驾有功,指定宫外一处别苑让她迁居养病。 曾经宠冠后宫的培尼明迪候爵夫人,被塞进一辆低调的地行车,悄无声息离开了宫廷。 47.第 47 章 3月,格特鲁德正式升任上校,随施利希特到后方医院进行业务检查与指导。 相较于莱茵哈特那闪闪发光的“上将”军衔,上校在军医序列中只是“技术官僚”入门级,但以女性之身成为上校并担任军医总部“战创伤康复研究中心”主任,在整个帝国军医系统历史上仍属首次。 格特鲁德走进后方第三医院的大厅时,施利希特正在和院长寒暄。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护士站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上尉军服,头发整齐地挽在帽檐下,鬓角已经有了几缕银丝。 格特鲁德认出了她,但她还没有注意到她,直到施利希特领着随行人员走到护士站前,她才抬起头,行了军礼,目光从施利希特脸上扫到格特鲁德脸上,然后在看清她的军衔和面孔时停了一瞬。 “瓦根菲尔德上尉。”格特鲁德先开了口,语气和她平时在军医总部走廊里遇到同僚时一样平稳:“好久不见。当年我参加助理医官资格考试时,您是主考官。” 爱丽莎·瓦根菲尔德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她想起了这位贵族小姐——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也只遇到过这么一位出身贵族家庭的女孩儿,报名从事军医这种被贵族圈子普遍认为“不体面”的职业——那么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缪杰尔上校。”爱丽莎·瓦根菲尔德重新敬了个礼:“欢迎。” 施利希特领着随行人员在医院走廊里缓步前行,院长在一旁介绍着近期的业务情况。 格特鲁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数据板,偶尔在某个科室门口停下,翻看护士递来的护理记录,偶尔提几个关键问题。 走到外科病区时,施利希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走廊尽头那扇标着“新技术应用观察室”的门,对院长说:“前线医疗港试点的几项技术——便携式负压创面治疗仪、可降解纳米止血敷料,还有那套术后早期康复评估量表——已经有半年数据积累。总部打算在今年下半年向后方医院推广第一批技术包。” 院长连忙点头称是,说第三医院愿意作为首批试点单位。 施利希特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了格特鲁德一眼。 格特鲁德从数据板上抬起视线,对院长说:“技术包和设备清单我会让人发给你们。但前提是护理人员必须完成配套培训——瓦根菲尔德上尉,请在一周内把参训人员名单报到军医总部。” “是,缪杰尔上校。”爱丽莎敬了个礼,声音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在放下手臂时多看了格特鲁德一眼——这个当年在考场上平静答题的年轻姑娘,如今站在一群校级以上军阶的中年男人中间,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不简单哪。 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首位女性战创伤康复研究中心主任,她的事迹在系统内部是广为流传的——以特殊人才渠道入职医疗站,然后是前线医疗港、伤残士兵收容所、军医总部。 战创伤领域太专业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爱丽莎认为她实至名归。 巡视接近尾声时,施利希特被院长请去办公室讨论推广事宜,格特鲁德便与几位随行医官分头查看病房。 瓦根菲尔德上尉领着她穿过外科病区的长廊,来到一间病房门口,递过病历资料,压低声音说:“这里的病人,我想您可能会有兴趣亲自看看。他在前线负伤后已判定不可逆瘫痪,本人的态度也比较消极,不太配合常规康复。” 格特鲁德翻开病历,目光停在诊断栏上的那个名字——卡斯帕·冯·诺伊莱少校。半年前在前线负伤,舰桥装甲碎片取出术后脊髓神经损伤,双下肢运动功能丧失。 主治医师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患者拒绝康复训练,依从性差。” 她合上病历,推开病房门。 窗边停着一把轮椅,椅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一颗歪靠在后枕上的脑袋和搭在扶手上的半条手臂。 窗外是三月灰蒙蒙的天,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缺乏阳光照射的沉闷气味。 轮椅上的人听到门响,没有转头,只是用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的语调开了口。 “又换新护士了?昨天那个说再也不来了——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问她有没有兴趣陪一个残疾人看日落。谁知道她反应那么大。”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在病历上快速扫了一遍诊断记录,然后抬起眼,用一贯的平稳语调说:“诺伊莱少校。” 轮椅上的后脑勺动了一下。 卡斯帕·冯·诺伊莱转过头来。 他的五官生得很惹眼——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深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但仍漂亮得不像一个在病房里等死的人;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弧度,病号服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隐约可见一道旧伤疤痕。 现在他整个人靠在轮椅中,姿态松散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已经懒得挣扎的猫。 “上校军医,”他拖着调子,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滑到她的肩章上:“这么年轻美丽的上校专门来看我,真是受宠若惊。不过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我的腿早被之前那帮人判了死刑。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们可以聊聊外面的天气……” “诺伊莱少校。”格特鲁德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报数据:“你的脊柱是装甲碎片造成的神经压迫,疤痕组织把神经根裹住了——这并非不可逆。” 卡斯帕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前线医疗港近期正在实验显微激光导航和纳米仿生支架技术,成功概率很大。”她把病历夹在腋下:“你若没有意见,两天后给你做手术。”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卡斯帕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那股懒散劲儿淡了,多了几分说不清是试探还是认真追问的意味:“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格特鲁德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格特鲁德·冯·缪杰尔。战创伤康复研究中心。” 她推门出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卡斯帕靠在轮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抵住嘴唇,低声自言自语:“缪杰尔——那个金发小子的姐姐?” 他以为她会在听到自己的轻浮搭讪后至少皱一下眉,或者用一种教训病人的口吻让他“放尊重些”,但她什么都没说。 “并非不可逆吗……” 他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层薄薄的云。 格特鲁德走出病房后,在走廊里遇到了正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施利希特。 施利希特看到她手里的病历,随口问:“有特殊情况?” 她简单介绍了卡斯帕·冯·诺伊莱的情况:“我建议将其作为新技术在后方医院的首例观察病例,以便后续试点推广时有完整的对比数据。” 施利希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格特鲁德的手术技能在帝国医学院仿真实验室练了千百遍,新技术应用本身也有医疗港案例和数据支撑。 术后她将病人转介给对应科室主任,并留下了一套详尽的康复方案。 她并不知道,卡斯帕·冯·诺伊莱清醒后,哄着管床护士为自己打开了病房里的智能大屏,依次播放近几年前线战役的实战记录。 卡斯帕特意让护士回放了最近一次大战记录——第三次迪亚马特星域会战。 “莱茵哈特·冯·缪杰尔上将。”卡斯帕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两丛燃烧的火焰:“真是难得一见的战术天才。” 由于那场手术,格特鲁德返程比预定晚了两天,回来后才知道克洛普修特克侯爵在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宴会整了个大活儿——他在宴会厅放置了烈性|爆|炸装置,与会者死者超过十人,负伤者有百余人。 “幸好当天|皇帝突然腹痛未能出场,安妮罗杰夫人没被波及。” 吉尔菲艾斯万分庆幸的感慨。 格特鲁德侧头盯着莱茵哈特:“你没事吧?” “有点耳鸣。”莱茵哈特神色有点恹恹:“之前我进宫申请讨伐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地,但布朗胥百克已经抢先一步。” 格特鲁德对这个结果并不奇怪。 “布朗胥百克于情于理都要主导这个任务——在他的宴会上出现这种恶|性|事件,他必须积极行动。” “哼。”莱茵哈特半是不满半是 幸灾乐祸:“一群无能的贵族出兵讨伐叛逆,不知道会弄出多少闹剧!” 吉尔菲艾斯眉头微蹙,想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地的平民……恐怕要遭殃。” 格特鲁德和莱茵哈特的动作同时静止了。 ——吉尔菲艾斯所说的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这场地域性的小规模叛乱耗费了一个月以上时间,期间格特鲁德从奥尔布里希中将口中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那帮贵族少爷果然在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地恣意宣泄和破坏,军务省和布朗胥百克公爵拼命封锁才没让消息大范围流传出来。 自从鲁道夫逆|流□□以来,银河帝国贵族是完全凌驾于平民之上的另一个物种——经过五百年特权腐蚀,更不要指望他们会有丝毫的分寸与原则。 因此那些暴行,闻者也只能叹息。 五月二日,讨伐军返回奥丁。 当晚,包括新无忧宫在内的帝都一角被春末的风暴清洗着。 窗上的硬质玻璃映出了雨和风的热情舞蹈,间隔数分同出的雷光将其饰上青白的色泽。 格特鲁德伏案工作到11点半,提醒入睡的闹铃响起才抬头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 手头的项目已经推进到二期,一期数据需要尽快总结进入中期验收。 她起身打算倒一杯咖啡,透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窗户,隐约看见隔壁楼下站着一个人,便下意识靠近窗边看了过去。 那个人披着深色雨衣,身材高挑,雨幕模糊了他的五官。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忽然抬头看了过来,一道闪电恰好映照四周——那张俊美的脸上,眼睛一蓝一黑。 格特鲁德与他对视一瞬,默默拉上窗帘。 那一夜之后,莱茵哈特的情绪显然多了几分雀跃。 格特鲁德并不会询问他军务方面的问题,但他却主动分享了。 “有两位之前注意到的人才,已向我表达意图。” 他没有明说那个“意图”是什么样的“意图”,格特鲁德也心知那俩人是谁,因此只是笑笑:“恭喜。” “加上梅克林格准将。”吉尔菲艾斯的脸上也带着欣慰的笑意:“莱茵哈特大人的‘网’开始张开了。” “哦,你还记得那个说法啊。”格特鲁德挑了挑眉,对莱茵哈特说:“祝你多网罗一些。” 之后的几日之间,莱茵哈特忙着四处打点为米达麦亚“脱罪”——所谓的罪责,是他在讨伐克洛普修特克侯爵领地期间为肃正军规射杀了一名施|暴的贵族少爷。 在莱茵哈特忙碌时,格特鲁德也顺利完成中期评估。 约纳斯最近进步很快,已经弄清了军医总部各个处室负责人、联络官,加上他力气大、肯帮忙扛东西,总部文职人员对他的印象也有所改观。 格特鲁德决定投喂食物以表奖励,于是买了6只鸡,在休息日借用菲珀夫人的厨房卤鸡。 当她在厨房忙碌时,没有注意到有两位客人登门拜访并上了二楼——也就导致莱茵哈特、吉尔菲艾斯与米达麦亚、罗严塔尔谈话时,整栋房子始终弥漫着悠长的卤香味。 “你到底在做什么?” 忍了一下午的莱茵哈特在送客下楼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格特鲁德站在客厅检查卤鸡的真空包装,闻言抬头道:“给约纳斯准备的鸡。家里留两只。” 然后她就看到了未来的帝国双壁正从二楼走下来。 吉尔菲艾斯开口介绍:“格特鲁德小姐,这两位——是米达麦亚少将和罗严塔尔少将。” 格特鲁德冲他们礼节性的点点头——她穿着便装所以不必行军|礼,也没有跟他们寒暄,把卤鸡打包装箱后又钻进了厨房。 离开莱茵哈特住所的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在路上简单交换了几句意见,忽然不太确定的喃喃。 “说起来那位应该是收破烂……”意识到自己差点把那个绰号脱口而出,米达麦亚迅速停了一下:“是军医缪杰尔吧?” “啊,应该是吧。” 罗严塔尔目不斜视往前走,并没告诉米达麦亚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米达麦亚又想起公寓里那个味道——唔,还挺香,都把他闻饿了。 48.第 48 章 新无忧宫格里德华伯爵夫人居所中,莱茵哈特得意洋洋地报告,根据军务省新的出征计划,自己将独领一个集团舰队参战。 格特鲁德已经知晓这件事——军务省将米达麦亚、罗严塔尔配属在他麾下,梅克林格则作为他本次的作战参谋——这算是未来罗严克拉姆阵营的初次磨合,双方皆可通过此次作战确认彼此的能力。 听到这个消息,安妮罗杰那温柔的脸上殊无喜色。 莱茵哈特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耍孩子脾气一般追问:“姐姐不高兴看到我立下功勋,飞黄腾达吗?” 安妮罗杰露出一个心事重重的笑容:“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我想,莱因哈特你也不必太急于立功。” 莱因哈特故意微妙地轮移论点:“我没有急啊,姐姐。只是既然有机会,当然要把它做到最大限度。” “然后呢?然后要如何呢?要追求更高的地位吗?” 安妮罗杰的声音过于沉静平稳,所以其中含义之锐利,连莱因哈特这么敏锐的人一时也没感觉出来。 在一旁的吉尔菲艾斯,手拿着咖啡杯,仔细又小心地看着这对美貌的姐弟,自知此时没有他插嘴的立场,而当他看向格特鲁德时,发现对方只是神色平静地就着咖啡小口品尝安妮罗杰做的蛋糕,仿佛对妹妹和弟弟之间的暗流涌动无所察觉。 莱茵哈特自然不能说出他要把皇帝踢下王座,让高登巴姆王朝灭亡于劫火之中,打着马虎眼道:“现在还只从山脚爬到山腰而已。以为是在向上爬,但其实也许在下山,甚至会滚下来也不一定。将来的事多想也没用的。” 安妮罗杰垂眼轻轻摇头。 “别替他操心了。”格特鲁德抬头问:“蛋糕有多余的吗?给他打包一份带回去。一种古代神秘学说认为,食物的香气能让人记得回家的路。出征在即,把蛋糕好好吃下去,想必能跟着这个味道平安归来吧。” “喂,格特鲁德!”莱茵哈特不满地皱起眉:“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只会惦记吃的小孩吗?” “是就简单了。” “我希望如此。” 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异口同声,然后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太过分了……” 莱茵哈特抱怨着。 安妮罗杰含笑看向吉尔菲艾斯:“齐格,拜托你了。请看好这个野孩子,别让他离开了道路。因为这孩子只要一放任他,就不知会飞往何处去了。” “好的,安妮罗杰夫人。” 小聚过后,三人搭乘马车离开安妮罗杰居所,马蹄声在大得离谱的新无忧宫中荡向四面八方。 “这次总算有了合意的下属,更加有利我施展。” 莱茵哈特对出征充满期待。 “也许不会那么顺利。”吉尔菲艾斯提醒道:“若再次立下武勋,莱茵哈特大人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名就再无疑议,我想有些人不会坐视。” “无所谓,无论他们怎样动作,我都有应对的方法。” 吉尔菲艾斯又露出了那种“不愧是莱茵哈特大人”的神色。 格特鲁德指着他们俩手里的打包篮提醒道:“每次你们出征安妮罗杰都担惊受怕,可不要只记得求胜,也多惜身吧——活着才能赢啊。” “啧,知道了。”莱茵哈特抬手拨开刘海,金发在车内的灯光中显出异常夺目的色泽:“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格特鲁德小姐,请不要过于担心。”吉尔菲艾斯含着笑:“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少将都是有实力的将领,还有……每次配属到莱茵哈特大人麾下的士兵,总体配合度都比较高。” “哦,还有这回事?”格特鲁德觉得吉尔菲艾斯的笑容似乎别有深意,心念一转间倒也没想太多:“看来缪杰尔上将的人格魅力势不可挡。” 莱因哈特轻哼一声,不置一辞。 吉尔菲艾斯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大概确实是……因为人格魅力吧。” 或许是他的语气与平日无异,格特鲁德和莱茵哈特也就都没留意到——这句话,没有主语。 莱茵哈特出征后,格特鲁德在帝国医学院顺利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论文题目是关于战创伤康复标准化流程的应用研究。 答辩委员会由施利希特亲自担任主席,几位评审委员在听完她的陈述后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论文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份论文所引用的原始数据全部来自她本人从前线医疗港到收容所的实地追踪记录,帝国医学界从未有人做到过这种程度。 博士学位授予后不到数日,奥丁医学院便向她发来了外聘教授的聘书,同时帝国战创伤康复医学学术委员会也将她列为正式成员。 消息在军医系统内部传得很快,反应慢了半拍的帝国医学院紧随其后发来聘书。 奥尔布里希中将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大笑:“这下看谁还敢说她只是个收破烂的,她现在是两所医学院外聘教授了!” 教育部门内部对这次破格聘任有些议论。 在某些贵族子弟看来,一个没有正规军校出身、靠特殊才能通道拿到博士学位的人,竟然被帝国医学院、奥丁医学院同时聘任为教授并进入学术委员会,这多少有些不合常规。 希尔德·冯·玛林道夫此时正在奥丁大学读书,主修政治学与行政学。 在一次课间讨论中,几位同窗提起了这位新晋教授引发的争议。 有人不屑,说她不过是运气好,在前线待过几年,加上军医系统内部有人提携——或许她那个深宫里的宠妃妹妹也出了不少力。 希尔德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位还在夸夸其谈的同窗,语调冷静从容:“运气?她在前线医疗港写的分诊方案被军医总部采纳,用淘汰设备搭建康复试点把收容所盘活,还能推出‘一马克’基金保障资金运转。”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那几个同窗:“她的博士学位论文所引用的原始数据全部来自她本人从前线到后方的实地追踪记录。这不是运气,是数年不间断的积累。如果诸位觉得这也能用‘运气’解释,那我建议你们也去前线医疗港待几年,看看运气会不会替你们写论文。”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位同窗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对上希尔德那双充满智慧与活力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希尔德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她的笔记,心里不禁叹息。 她已经关注“缪杰尔”这个姓氏有一段时间了——姐姐被称为“收破烂的”,弟弟则是“金发小子”。 没人在乎他们做了什么,听到这两个名字,贵族们总会提起“皇帝宠妃”“裙带关系”。 以出身鄙夷才能,以运气解释成果——高登巴姆王朝的贵族们,也走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啊。 渥佛根·米达麦亚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两位少将在战前就已预判本次出征的氛围大约不会太友好。 军官之间自然也有消息流通渠道,他们听闻了莱茵哈特与某位男爵在战术研讨会上的冲突——当然那是矛盾难以抑制的表面流露。 米达麦亚无奈道:“这位大人的敌人可真多。要分敌友方的话,大概是敌人、友方、敌人、敌人、敌人吧。” 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交换了一个超越苦笑界线的表情。 他们选择了莱因哈特,作为自己现在的忠诚心和未来可能性的寄托对象——他们相信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但是要贯彻这个正确选择,似乎得要付出不小的辛劳。 随后,为了缓和莱茵哈特与贵族军官之间的矛盾,米克贝尔加元帅采取了“物理隔离”手段——打发莱茵哈特舰队前往行星列古尼札打探叛乱军动向。 在列古尼札上空,他们与叛乱军在糟糕的环境下进行了一场遭遇战,莱茵哈特利用了当地气体结构,以核融合飞弹集中齐射行星表面引发巨大爆炸让叛乱军损失惨重,而己方顺利抽身而退——不过他并不知道未来的宿敌杨威利也在对面那支叛军之中。 莱茵哈特对这场遭遇战的胜利并无喜悦,因为这对他建立武勋没有决定性价值。 这场雷云之中的战斗过 后一星期——九月十一日,帝国军与同盟军,在提亚马特星域完成布阵,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近在眼前。 莱茵哈特接到了米克贝尔加元帅“令人感激”的命令——要求他率左翼部队全兵力直线前进。 作战参谋梅克林格准将质疑道:“不和其他部队连紧,让左翼突出于敌前——这有什么战术层面的价值吗?” 莱茵哈特秀丽的脸颊露出冷笑:“可确定的是我们将会遭受正面的敌右翼及左侧面的敌主力两面攻击,而在两面战斗的状态下陷入苦战。” ——很显然,这是来自“自己人”的设计。 对面的叛乱军想必也无法想象吧!为了党同伐异,帝国军竟能把一整个左翼集团舰队当作炮灰舍弃。 莱茵哈特冰蓝色的眼眸,映出了体内的火焰,炽烈闪耀:“我看得出米克贝尔加的打算。他是想借敌人的手来排除我,想在此牺牲之下获取胜利。既然那家伙有这种打算,我们也只有采取相当的应付方法了。” 他毫不使用敬语地放言,对吉尔菲艾斯、罗严塔尔、米达麦亚、梅克林格四人放胆说出他的企图。 “……原来如此,真是大胆的计策,不过这会不会太过危险呢?” “这点早已有所觉悟,我自己也不想用,但是也别无他法了,难道要束手无策地落入米克贝尔加的计谋,犯下两面战斗的愚行吗?” 三名部下在了解意图后离去,而后莱因哈特对吉尔菲斯露出了笑容。 “我明白,只有这一次。若是这么胜利,往后就不再用这种邪门歪道。” 于是,当同盟与帝国军在战前对峙之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观——帝国军左翼集团舰队脱离大部队孤立地向前突进。 同盟军指挥官们陷入了相当程度的困惑,眼睁睁看着那支孤军不断行进。 杨威利推测帝国军内部或许是有特殊状况,建议立刻进攻但未被采纳,悻悻地想着自己已做完薪水范围内的工作便退下不再坚持。 舰队行进到十三日十三时四十分的时候,莱茵哈特下达“阵前转向”命令。 已经事先了解这项部署的米达麦亚、罗严塔尔严格约束各自的舰队执行这项看上去完全不合理的高风险命令。 各个战舰里的老兵在听到这项命令时,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不是把脆弱的舰身暴露在敌我双方攻击范围内冒险吗?! 银河帝国为防止将领势力坐大,高级将官除却绝对心腹,其麾下校官、尉官、士兵分配均实施随机轮换制,上一场战役或许能遇到厉害的指挥官,下一场就可能栽在猪头贵族少爷手里——能不能活下来,几乎可以说全凭运气。 已有相当一部分人心里开始悲嚎“完蛋了,碰到一个猪头”——然而军令如山,不得不照做。 也有一些人或许是安慰战友,或许是说服自己,两手一摊:“照做吧,那个金发指挥官——听说是‘收破烂的缪杰尔’的弟弟,总不至于太离谱吧!” 有新兵白着脸问:“收破烂的——什么?” “你还没去过前线医疗港吗?我去过四个医疗港,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到底什么人……?” “别问那么多,既然都姓‘缪杰尔’,信他就好了!” 类似的对话零零散散地传递着——士兵们太需要一个在接到这种离谱命令时还能稳住心态与行动的理由。 这场惊心动魄的“阵前大回旋”把帝国军、同盟军都耍弄在掌中,并奠定了莱茵哈特此次辉煌的武勋——当他回旋成功,同盟和帝国军主力已经不可避免正面交火陷入苦战,他则以逸待劳,适时展开关键攻势,击溃敌军。 贵族将官们极为恼火——金发小子缪杰尔未按他们的设想做炮灰,甚至还成了本次战役帝国军最大功臣。 分配到莱因哈特舰队的士兵们则万分庆幸——“收破烂的缪杰尔”有个相当厉害的弟弟,让他们能活着回去——而这点则尚未被上级将官们捕捉到。 在“有人欢喜有人忧”之中,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落下帷幕。 49.第 49 章 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以帝国方大胜落下帷幕。 9月底,大军班师回朝。 军务省内部已确定年后将莱茵哈特晋升为一级上将,而年前他需要完成继承罗严克拉姆伯爵家主的仪式。 奥丁的贵族社交圈像被捅了马蜂窝——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即将同时拥有一级上将军衔和伯爵爵位——简直是绝佳的政治联姻对象。 某个下午,莱茵哈特找到格特鲁德,语气烦躁:“我受不了了。宴会上一群女人围着我问东问西。这次宴会你来做我的女伴。” 格特鲁德注意力都集中在数据板上,漫不经心问:“齐格飞呢?” “都说了要‘女伴’。” “好吧。”格特鲁德回过神:“但你得在宴会上帮我试吃甜点。” “……知道了。” 当晚,格特鲁德换上军礼服,挽着莱因哈特的手臂步入宴会厅。 莱茵哈特像躲瘟疫一样跑去了男宾区——很显然他宁愿和那些或是嫉妒或是谄媚的男人过招也不愿意应付娇滴滴的贵族小姐。 格特鲁德远远看见了好友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迈开腿,一群贵族女孩已经像闻到花蜜的蜂群一样围了上来,先是礼节性地自我介绍,夸赞她的军礼服气质独特,然后聊天气,聊宴会餐点——格特鲁德保持着机械的社交笑容,实际上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寒暄过后,开始进入正题。 一位子爵小姐委婉夸赞莱因哈特在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中的指挥风采,铺垫了好一会儿才将话头轻轻一转:“缪杰尔上校,令弟平日里公务繁忙,也不知他闲暇时喜欢与怎样的朋友往来?” “嗯……”格特鲁德端着酒杯,假装思考一番,诚恳地回答:“通常是智商测试一百三或者射击格斗第一名之类。” 子爵千金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旁边另一位小姐赶紧接上,语气更轻柔了几分:“听说令弟在军中素有严整之风,不知私下是否也有什么特别的消遣?” “有的,”格特鲁德说,“他喜欢倒立。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 “倒立?”那位小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请问为什么?” “小时候我告诉他适度倒立可以促进脑部血液循环,激发灵感与创造力,所以他从小就喜欢倒立。” “……” 不远处,几位站在露台边的贵族小姐没有凑近。 她们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偶尔朝莱因哈特的方向瞥一眼。 其中一位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轻声说了一句:“不过是个靠宠妃姐姐上位的暴发户,继承伯爵家名也改不了底色。” 另一位小姐年纪稍轻,目光落在莱因哈特那头在灯光下格外耀眼的金发上,小声接了一句:“可这位罗严克拉姆伯爵确实非常俊美呀。” 持扇那位小姐轻哼了一声,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角落的沙发里,伊莎贝拉正端着一杯红酒假装品尝。 她是被婆家亲戚拉来当说客的——那位亲戚也想巴结罗严克拉姆伯爵。 但从格特鲁德说出“智商测试一百三”开始,她就放弃了所有外交任务,专心致志地憋笑。 此刻她把红酒杯举在嘴边,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眼角已经泛出了生理性泪花。 旁边一位夫人关切地问她是否身体不适,伊莎贝拉用气声回答“没事”,然后迅速将酒杯端高,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莱因哈特站在几步之外,端着酒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偏头,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造谣……” 但很快他没时间抱怨了,因为另一波狂蜂浪蝶已经向他接近。 宴会结束后,格特鲁德坐进莱因哈特的专车,把军礼服的高跟鞋换下来塞进便携包。 莱因哈特靠在座椅上,声音疲惫:“你以后别再说我喜欢倒立了。” “那你下次别找我当女伴——不然你找个女朋友也行。” “找个智商测试一百三的?” “难道你喜欢蠢一点的?” 格特鲁德语气平静,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莱因哈特把脸转向车窗,不再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也没藏住。 十一月,莱因哈特前往罗严克拉姆伯爵家族属地正式完成继承仪式,吉尔菲艾斯也获得了难得的几日假期。 莱茵哈特忙完继承仪式后与他汇合返程,敲开了格特鲁德的门。 “罗严克拉姆伯爵。”格特鲁德打开门,右手握拳按在心口做了一个男性觐见上级贵族的礼仪:“屈尊莅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莱茵哈特差点直接给她一对白眼。 吉尔菲艾斯抱着一只印有罗严克拉姆家族徽记的精致箱子,微笑道:“格特鲁德小姐,莱茵哈特大人来给你送伯爵领地的特产。” 他把箱子放到小客厅,格特鲁德打开看了看,发现大半是食物,譬如葡萄酒、松露、火腿之类。 “珠宝和刺绣你应该没兴趣,”莱茵哈特坐在沙发上开口解释:“这些东西比较实用。” “伯爵阁下有心了。” 格特鲁德看到一只铁罐,拿起来打开盖子,一股久违的清香从罐口溢出。 她的手指在罐口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把罐子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绪被那股香气带着飘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前世外婆家的院子,一颗高大的枇杷树,院墙种着一圈茉莉花。 “这是什么?” 莱因哈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茉莉花茶。”格特鲁德睁开眼,把罐子放在桌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这个我真的很喜欢。谢谢。” 初冬的奥丁天黑得早,窗外已经全暗了,茶几上的台灯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年后出征计划已定。”莱茵哈特端着红茶,神色平静:“军务省把伯伦希尔的舰长都给调走了——呵,他们似乎认为耍弄这种手段就可以限制我。” “打住,我不想听这些军事机密。”格特鲁德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转而对吉尔菲艾斯说:“倒是齐格飞,难得独自休假,假期愉快吗?” “呃……”吉尔菲艾斯怔了一下,苦笑道:“实际上,我感觉有些无所事事。” “忽然不需要替人操心,难免有种种不适应。”格特鲁德含笑瞥了莱茵哈特一眼,随后注意到吉尔菲艾斯脸上有种少见的欲言又止:“怎么?假期经历了什么趣事吗?” “……不是什么趣事。” 吉尔菲艾斯谈起了休假期间自己被迫卷入的一起案件——某位曾被帝国军事法|庭宣告无能渎职的退役将军被查实是为好友顶罪——他的好友作为高级将官,服役期间暗中在军中出售违|禁|药物。 格特鲁德看得出吉尔菲艾斯并未说出全部事实,但她关注点不在此。 她想起前世在医学院学习时看过的战争纪录片——参战士兵药物依赖、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杀率居高不下。 从地球到银河,战场从陆地海洋变成了宇宙星域,但战争对人的摧残方式几乎没有变过。 她在前线医疗港接触过的那些士兵,有的在半夜把床单撕成布条,有的在输液时发疯喊战友的名字,有的在康复训练时忽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变得呆滞。 她在病历上记录过所有这些症状,但帝国军医系统里没有专门的方案来应对它们。 “这是一条产业链。贵族和费沙商人以酒馆、妓|院为据点,利用士兵的恐惧和空虚掏空他们的钱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士兵在前线靠滥|交、止痛药、酒精麻痹自己。打完仗,被丢回老家,没人告诉他们怎么重新生活——我没有具体统计数据,不过我想这类群体数量不会少。” 莱茵哈特皱起眉头,吉尔菲艾斯也面色凝重。 他们在边境行星和伊谢尔伦要塞,都曾见过那些沉迷酒色和药物的下级军官与士兵——而仅以“颓废”“堕落”进行指责或许有些主观,因为归根究底终究是长期战争带来的病态。 莱茵哈特眼神冰冷:“所以,需要有人尽快结束这一切。” 气氛有些沉重了。 格特鲁德忽然产生一个灵感,一个已经有了足够积累、在这静谧的夜里经由一场谈话破土而出的灵感。 “我打算给退役军士写一本关于个人康复管理的实用手册——把药物滥用问题也写进去。” “嗯?”吉尔菲艾斯沉浸在凝重的思绪中,忽然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专门写给退役军士的吗?” “没错。我脑子里已经有大纲了。”格特鲁德站起来:“应该可以很快完稿。” 《康复生活指南》的初稿在两周内完成。 言辞极尽简单,尽可能避免专业术语,必要的操作示范以图画形式展示——图画雇了一名民间出版社的插画工人绘制,无需艺术加工,只需简洁明了。 内容则分为若干模块。 伤残者日常家居保养——从义肢接口观察到怎样在轮椅上解决吃喝拉撒。 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我诊断与调节建议——失眠时该怎么办, 噩梦惊醒后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 药物依赖处理方法——怎样逐步减少止痛药用量,戒|断反应来了该硬扛还是找医生。 X病康复——如何克服羞耻心寻求专业医生意见,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传染配偶,居家用药剂量标准。 家人关心支持——情绪与创伤识别,如何通过陪伴缓解狂躁、低落、回避、恐惧。 按照惯例,她把初稿分别发送给几位一直关照自己的大佬,当然也没忘记征求“一线权威”伦纳军士长的建议。 伦纳的回复只有一句——“没意见,服了你了”。 施泰因霍夫补充一些内容后,亲自联系了民间出版商——这本手册足可扯掉军务省多年来那套“为帝国光荣尽忠”的叙事遮羞布,军医总部不可能冒险署名出版。 施利希特这位战创伤领域德高望重的专家在序言里写得很克制:在他所目睹的伤残士兵中,至少有一半的并发症可以通过正确的日常护理来避免——这本书回答了军医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科尔西多夫从学术角度肯定了指南的实践价值,指出它将战创伤康复从手术台延伸到了生活场景。 奥尔布里希中将拿到样书拜读一番之后,瞠目结舌,脸红脖子粗地在办公室里对着格特鲁德拍桌:“你知道这本书出版后会发生什么吗?那些贵族会用最恶毒的词来攻击你——从‘收破烂的’变成‘写X病的’!” 格特鲁德一脸淡定:“那只是其中一个章节。而且贵族不会关心这种写给‘退役废物’们的手册。” 奥尔布里希瞪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泄气一般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行,行。我跟赫歇尔报备一声——对了,把我的名字写在主编名单上,和你并列!既然要做,就一起丢人现眼吧!” “阁下,您不需要陪着挨骂。” 奥尔布里希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那是我的事。” 出版计划确定后,格特鲁德带了一本样书回公寓,递给莱茵哈特:“内容可能有些争议——你现在是伯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莱茵哈特翻开目录,视线落在“X病康复”一栏。 他很早就明白格特鲁德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因为他也不是——但面对这些内容,敏捷善辩的罗严克拉姆伯爵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当然知道她在前线看到了什么,也知道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从真实病例里抠出来的。 “你不能低调一点吗”“别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你是女人,应稍加注意”…… 这些话在他肺腑之间,说不出,咽不下——简直比战场上碍于上级掣肘而不得不忍耐自己的战术设想更加难以形容。 “……你不介意就行。” 最后,他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这本手册,军医总部没有公开宣传——士兵战后遗留问题在军务省向来被刻意回避,总部不便正式站台。 但边境医疗站、前线医疗港和舰队里的军医们自发地在士兵确认退役时口头告知:有一本指南可以免费领,回去自己看。 拿到手册的人,有的在手册空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的把敏感章节折了角,不敢让别人看见——同时生出一种混杂着羞耻和感激的情绪。 米达麦亚偶然拿到那本《康复生活指南》,原本只是随手一翻,但翻到药物依赖那一章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从尉官一步步爬到中将,见过太多书中描述的那种士兵——在酒馆疯狂灌酒,在妓|院里待到天亮,从医务室骗止痛药当糖片嗑。 他们不是天生堕落,是被恐惧和空虚逼进去的。 上一刻还并肩作战的战友,下一秒就被超高温汽化;整夜失眠,一闭眼就是血肉横飞的画面。 而贵族们在后方开着私人医院违规售药,费沙商人在前线兜售廉价酒精和D品——只要士兵想暂时忘记恐惧,就有人能从他们仅剩的那点军饷里榨出油来。 没人管这些,因为没人觉得这种事情值得关注,更别提编写一本手册了。 “喂,罗严塔尔,你看这个。” 米达麦亚把册子搁在桌上,语气极为谨慎且微妙。 罗严塔尔放下酒杯,翻开手册,视线在目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某个章节时,他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去,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玩味、七分审视的金银妖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最后,他把书合上,看向扉页主编栏。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少见的词穷了:“罗严克拉姆伯爵这位姐姐……” 50.第 50 章 宇宙历796年开年第一天,格特鲁德将一份数据分析报告递到施利希特手上。 报告从军务省公开战报和医疗港入院记录中提取数据,初步显示出不同指挥风格下伤情模式的显著差异。 “我建议成立专门工作小组,系统整理帝国近年历次战役的伤情数据,为后续医疗改革提供依据。” 施利希特看完报告,沉默了一阵——这份报告使用的分析维度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点了头:“立项事宜我来协调,人员由你负责。” 立项报告在一周内正式获批。 格特鲁德从军医总部档案馆和后方医院各抽调了三名档案管理员,又从前线医疗港调来四名行政人员——这些人在一线多年,对原始病历的建档和维护了然于胸;再加上费因斯和另一名军医总部的统计员,总共凑了十一人。 格特鲁德给他们布置了一项任务:梳理近15年帝国历次战役生还士兵伤情数据,包括典型伤势、致伤原因、受伤部位及伤后康复状态,并明确他们在每次战役中所属分舰队指挥官——从准将军衔开始。 这毫无疑问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根源在于帝国军队的随机轮换制度。 每一场战役,高级将官麾下的人员都会重新洗牌,同一支舰队,上次战役和下次战役的士兵可能完全是两批人。 要将一份伤情记录精确对应到当时指挥分舰队的将官,只能逐一手动对齐军务省战报与医疗港入院记录。 费因斯在专案组干了快一个月,终于忍不住提出疑问:“缪杰尔上校,数据我们整理了好几周,也帮您对齐了军衔和历次战役。但说实在话——我不太明白,这些数据到底有什么用?” 他脸上没有挑衅,只有困惑。他面前还摊着厚厚一摞数据板,每一块都装满了从军务省战报和医疗港病历库里挖出的记录。 旁边几个组员听到他开口,也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齐刷刷落在格特鲁德身上。 格特鲁德从数据板上抬起视线,扫了一眼他们困惑的脸,放下电子笔,合上文件夹。 “数据本身没有意义。从什么角度解读数据,才有意义。”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端那块临时架设的投影屏前,调出一张图表。 那是一张极坐标图,蓝色、红色、黑色的楔形区域像玫瑰花瓣一样从圆心向外展开,每一片花瓣都标注着不同的死亡原因。 “在人类还被困在母星地球的时代,有一场战争。军方公布的战报显示,大量士兵阵亡于前线,结论是需要更多兵力、更先进的武器。但一位护士收集了野战医院的原始记录,把死因拆开:死于战斗创伤的有多少、战后感染的多少、其他疾病的多少——最后画成了这张图。每一个看到这张图的人都沉默了,因为它揭露了被战报掩盖的真相:士兵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野战医院的臭水沟边上。” ——这是她前世读过的真实故事,那位护士叫“南丁格尔”,那也是人类军事史上首次有人从医院记录推测战场情况。 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帝国军务省战报的统计截图——阵亡、重伤、轻伤,比学校期末考试的成绩统计表还简单,而且轻伤那一栏几乎没有数据。 “军务省的战报只记录阵亡和重伤,轻伤员在战报上根本不存在。”她用电子笔圈出轻伤栏的空白区域,“在官方记录里,轻伤员被统计为‘不影响战斗力’。” 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专案组正在整理的伤情数据表——每一行都标注了伤员所属舰队、指挥官、战役名称、受伤部位、致伤原因。 “我想找到那位护士当年找到的东西——不是死亡人数,而是存活者数据,包括他们的伤口在哪里,是怎么造成的,和指挥官的战术有没有关系。这才是数据里的真相。你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个真相从数据里挖出来。” 几天后,科尔西多夫听说了她的新项目,专程打来通讯。 作为前线医疗港司令官,他很清楚战场真实情况,直截了当的问:“缪杰尔,你应该知道战场死亡人数远超存活人数,死磕这些数据的意义在哪里?” 格特鲁德在堆积如山的数据板和纸质文档中回答:“阁下,您比我更清楚——战场上大部分士兵是怎么死的?” “废话。当然是跟着战舰一起被炸死了。” “对。但军务省公布的阵亡数据除了告诉我们死了多少人,还告诉了我们什么?什么都没告诉。死亡是最终结果,但死亡数据里看不出谁差点活下来,也看不出活下来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换句话说,死亡数据只告诉我们哪里失败了,存活数据才能告诉我们哪里还有机会。” 科尔西多夫沉默了几秒:“行,等你的结果。” 2月,亚斯提星域会战在寒流中打响。 谁也没料到这场战役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收场——帝国大胜,却在最后关头被一支残兵逼成了消耗战。 莱因哈特率领五位临时配属的提督进入战区时,同盟军三支分舰队正分散在星云外侧的三个方向,彼此之间的通讯延迟足以让任何协同作战变成一场灾难。 他几乎是在看到侦察报告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不给他们合兵的机会,各个击破。 第一支分舰队被包围时,另外两支还没收到求救信号。 第二支试图回援,在半路被莱因哈特预先布置的拦截舰队截断退路,法伦海特的前锋舰队从侧翼高速穿插,将同盟军的阵型拦腰斩断。 第三支舰队指挥官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将领,但为时已晚。 舰队开拔前,法伦海特听过军中流传的那些关于罗严克拉姆伯爵的闲言碎语,无非是说他有个“皇帝宠妃姐姐”和另一个“收破烂的军医姐姐”——这类闲话在军官餐厅里从不缺少听众。 但他听过便罢。 对他而言,这些流言与他的职责毫无关系。 战前他与梅尔卡兹等四位提督申请陈述意见,那位年轻上将的战术安排让他无话可说——缜密、果决,每一项指令都清晰明了。 因此当莱因哈特下达前锋穿插命令时,法伦海特只是在心里快速过完战术推演,然后带队出击。 “战斗艇发动!准备近距离肉搏战!” 战意激昂,加上一马当先的自信,使他锐气溢于言表。 不管这是否将成为“金发小子”的功绩,现在他只在乎胜利! 但莱因哈特未能完全锁定胜局。 同盟军残存舰队中,杨威利临危受命,在绝境中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机动——假装被莱因哈特的正面攻势中央突破,将舰队向两侧散开。 这个动作本身并不稀奇,溃败的舰队往往会这样四散逃命。 但莱因哈特渐渐注意到,同盟军分散的速度过于均匀,完全不像溃败时该有的混乱——那不是逃命,是绕行! 短暂的懊恼过后,他立刻下令大军转向,紧随同盟军后方展开反绕行。 两军各自完成绕行后,形成了互咬尾巴的环形态势,谁也无法在继续缠斗的同时确保补给线和撤退通道不被切断,再打下去只是无意义的损耗。 莱因哈特年轻的双颊上露出无法释然的神情,吉尔菲艾斯捕捉到了他的不甘,嘴角不由得绽开一抹微笑:“被两倍的敌军三方包围,还能以逐个击破法,消灭了敌军二个舰队,最后当敌军从背后迂回攻击时,更与其形成拉锯战,这还不够吗?再奢求什么,就是贪心了。” “总觉得欠缺一种画龙点睛的快意!”莱茵哈特嘟囔了一句,追问:“中途代理指挥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杨威利准将。” “杨威利……” 吩咐吉尔菲艾斯给那位姓杨的准将拍一封署名电报后,莱茵哈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舰桥指挥台。 吉尔菲艾斯发出电报后,看着星云间缓缓远去的同盟舰队,神色郑重。 杨威利。 能在绝境中做出那种假意分散实为绕行的判断,以残兵打出环形消耗战,战术素养极高;而且他能意识到咬住退路就能逼敌人收兵——这不是只懂冲锋的人能想到的。 前线激烈交锋,配套的医疗港也没闲着。 早在战役打响之前,格特鲁德已经带着二十五名见习生乘运输舰前往亚斯提星域进行医疗支援。 奥尔布里希在她的申请上批了“同意”,加了一句批注:“去前线可以,别被人抬回来。” 医疗港设在亚斯提星域外围一颗小行星的天然溶洞里。 运输舰还没停稳,第一批伤员已经送达,格特鲁德带着见习生直接被拉进急救区。 她在此期间做了数例心脏和肺部穿透伤修复手术,还有两例她正在研究的激光创伤手术。 第一例伤员是激光束左肩贯穿伤,术后第三天左臂恢复了部分知觉。 第二例伤员被激光击中腹部,穿透胃壁和脾脏,伤情比她预估的更复杂——激光束在穿过腹腔时产生了二次散射,灼伤了肠系膜血管。术后第五天,该伤员死于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格特鲁德独自坐在临时办公室,对着那例死亡病例的影像看了很久,写了上万字的总结。 战后,莱因哈 特返回奥丁,被正式授予元帅军衔,担任宇宙舰队副司令官,统辖帝国半数舰队。 作为帝国元帅,可独立开府招募幕僚与部属,年薪250万帝国马克,只要不犯大逆不道的罪行,其他罪行皆可赦免。 格特鲁德的关注点有点歪——250万帝国马克,这数字有点意思。 “军务省已确定元帅府地址,一周后可以开府了。” 莱茵哈特穿着元帅制服走进格特鲁德的小公寓——卫兵正在隔壁搬行李,得知租住自家房子的金发先生竟然成了元帅,克里希和菲铂夫人都惊呆了。 格特鲁德双臂交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知道披风是不是有某种属性加成功能,感觉他一举一动的风度都升级了不止一个档次,她脑海里出现前世看过的某个表情包——“我是一个装|逼如风的男子”。 “噗嗤。” 她捂住额头轻声失笑。 莱茵凯撒、黄金狮子、把宇宙握在手中的男人——作为给他换过尿布冲过奶粉的人,这些光环对她实在没什么效果。 莱茵哈特脚步顿了顿:“你笑什么?” “没什么,替你高兴。”格特鲁德转身往小客厅走:“元帅服确实威风凛凛——披风加五十分。” 莱茵哈特嘴角微翘,轻哼一声,转身直接在沙发里坐下:“开府典礼,你来吗?” 格特鲁德摇摇头:“我级别不够。” “那是我的元帅府。” “你的部下都是提督级别的武将,我作为军医在场很奇怪。”格特鲁德依然婉拒:“而且我得抽空收拾东西。” ——莱茵哈特在元帅府附近给她准备了新住处,她也要做好搬家准备。 吉尔菲艾斯与元帅府属官忙完开府筹备细节核对后,发现莱茵哈特似乎有些不快,询问之下才知道格特鲁德小姐婉拒出席开府典礼。 吉尔菲艾斯想了想,笑着说:“莱茵哈特大人,还有一个办法。” 罗严克拉姆伯爵元帅府开府典礼前三天,奥尔布里希收到了一份让他彻夜难眠的正式函件。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忍不住跑去军医总部部长赫歇尔中将办公室。 “你说,我一个军医中将算哪根葱,能被新晋元帅点中去参加开府典礼?” “元帅要请的不是你。”赫歇尔看完邀请函,说:“既然请了,你去就是了。把缪杰尔上校一起带过去。” 奥尔布里希一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随后他提起格特鲁德的升迁问题。 “缪杰尔的资历和成果足够升任准将了,你什么时候给军务省打报告?” 赫歇尔签字的手顿了顿:“帝国四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准将,她本人也不太热衷。” 其实这件事并不难办——只要她向元帅弟弟开口,区区一名准将的晋升,军务省总要卖个面子。 但是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赫歇尔也看得很明白,格特鲁德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为她铺路的人。 最终他结束了这个话题:“晋升之事她应有自己的考虑,我们不必自作主张。” 典礼当日,奥尔布里希穿着最体面的一套军礼服站在一群少壮派高级将官中间,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后背微微渗汗。 毕典菲尔特纳闷地问旁边的人:“怎么来了个军医?” 米达麦亚没有说话,只是与罗严塔尔目光交错时微微颔首。 克斯拉的目光在奥尔布里希的军医徽章上停留片刻,心里已有判断。 梅克林格低声解释:“元帅有位姐姐是军医,听说亚斯提会战时也去了前线医疗港。” 莱因哈特走到奥尔布里希面前,脚步没有停顿,但语调略微放慢。 “卿以医疗技术改革为前线战事提供了坚实支撑,望持续加力。” “是!” 奥尔布里希立正应答。 他知道这话本该对谁说,也知道那个不便当众说出的名字是什么。 仪式结束后,莱因哈特还在前厅处理收尾事务,吉尔菲艾斯带格特鲁德简单逛了逛元帅府。 她一间间看过去,在莱因哈特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门上已经挂了他的名牌,“帝国元帅罗严克拉姆伯爵”。 她脸上露出一抹怀念:“小时候莱茵哈特发烧,拿冰袋当元帅杖挥舞说要做常胜将军,结果冰袋化了滴得到处都是——现在真成元帅了。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加个披风会如此威风。” 吉尔菲艾斯在旁边轻笑出声。 走廊里的灯光温和地洒在他们身上,窗外奥丁的夜空平静而深邃。 51.第 51 章 元帅府开府后不久,莱因哈特把格特鲁德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你之前说,舰队医疗改革需要一个试点。”他双腿交叠,两手分搭在座椅扶手上:“现在时机到了。近期无战事安排,接下来的备战期正好用来推进试点。” 他说完,看了眼身侧的新副官,那位副官拘谨地走上前,给格特鲁德递上9支舰队的资料。 看到新副官战战兢兢的态度,莱茵哈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继续道:“这是我麾下全部舰队,你随便挑一支。” 格特鲁德正在翻看那摞资料,听完这句话,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记载——南北朝某位少年皇帝赐长公主面首三十,让她随意享用——眼前的莱茵哈特气势上倒也不遑多让。 她把这个比喻咽回肚子里,面不改色地开口:“米达麦亚。” 莱因哈特微微挑眉:“不挑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刚升任,缺乏样本数据。”说起专业领域,格特鲁德的语调快而稳:“我需要全面充分的伤情样本,而米达麦亚舰队能提供完全不同类型的伤员数据。不过,伯伦希尔和巴巴罗萨要纳入试点。” “我们的旗舰也要改革?” “旗舰上的伤情数据最有代表性。这两组数据并入试点,模型才能覆盖从旗舰到基层的完整链条。” 莱因哈特点头:“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方案过来。我会安排米达麦亚与你会面。” 格特鲁德从元帅办公室出来时,约纳斯正站在门口等她。 她把舰队资料塞进公文包,沿着侧廊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罗列明天的沟通要点,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在边境舰队待了整整一年,亲自指挥过巡逻舰队拦截叛军——罗严克拉姆元帅怎么可能不见我?一定是你们根本没把我的名字通报上去!” 两名卫兵面无表情架着他往外拖,那人一边挣扎一边扭头朝走廊里喊:“元帅阁下!您会后悔的!我不是那些来混军衔的废物,我有实战经验!” 格特鲁德往旁边让了一步。 元帅府开府后,来投奔的人五花八门——有慕名而来的年轻军官,有想借机攀附的没落贵族,也有真的怀才不遇却因为各种原因被挡在门外的人。 这个男人到底属于哪一类,从他被架着往外拖的姿势来看,显然是没通过初步筛选的那一类。 但就在他挣扎得最激烈的时候,卫兵的手滑了一下——他整个人朝格特鲁德这边撞了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她身后跨出半步。 约纳斯一只手抓住了那个男人的后领,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带,把人高高举过了头顶。 那个男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在半空中僵成了一尊雕像。 “约纳斯。”格特鲁德仰头看了一眼,平静道:“把人放下。摔坏了我还得治。” “是。” 约纳斯应了一声,把那个男人放回地面,还顺手帮他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 那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眼神看了看约纳斯,又看了看格特鲁德,几名卫兵迅速上前按住了他。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惊叹。 毕典菲尔特正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目光死死锁在约纳斯身上,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压低了些但完全没能掩饰那股兴奋:“这体格和力量,不做装甲掷运兵太可惜了吧!” 一旁的坎普把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点头表示同意。 毕典菲尔特的嗓门从来都不算小,格特鲁德听得一清二楚,旋即若有所思看了眼身侧的傻大个儿。 第二日上午元帅府高级将官会议结束后,莱因哈特叫住了正欲离开的米达麦亚。 “米达麦亚,留步。有人要见你。” 米达麦亚有些疑惑,跟在莱茵哈特与他的新副官身后来到侧厅。 “元帅阁下。”门打开后,格特鲁德起身行礼:“米达麦亚提督。” “缪杰尔上校?” 米达麦亚举手回礼,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莱茵哈特走到沙发前坐下,开口道:“军医总部正在推进一项舰队医疗改革方案,打算将你的舰队作为试点。格特鲁德,详情你来说。” 格特鲁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冒昧了,提督。总部前期在前线医疗港与后方医院实验的分级转运流程、新技术应用组合已得到充分验证,接下来需要向前线舰队延伸——以减少战场伤亡。” 米达麦亚没有立刻回答。 即便抛却“元帅姐姐”这个身份,他对这位上校的印象也很好,知道她的专业能力在军医系统内已有公论,但是—— “为什么是我的舰队?” “您的舰队行军速度快,战线长,伤员分散。传统急救模式在您的舰队里效率最低——重伤员等转运的时间比其他舰队平均多出将近一倍。” 米达麦亚对这个数据没有提出异议。 他带兵打了这么多年仗,很清楚舰队后勤往往跟不上他的速度。 “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极端条件下验证新体系的试点。您的舰队改革条件最差,所以最适合。”格特鲁德飞快介绍规划步骤:“试点期间,我们会推动完成急救响应时间缩减、士兵自救培训、伤员转运全程生命体征监测系统部署。” 米达麦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缪杰尔上校,你的专业能力我不怀疑。但我的舰队经常执行快速机动任务,补给线本来就紧张。那些新设备和技术,能跟上我的速度吗?” “设备采用模块化设计,补给线并入现有医疗物资供应链,不需要单独开辟新线路。” 米达麦亚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最后他点了下头:“好,我会全力配合。需要做什么,直接告诉我的后勤和医官团队。” 格特鲁德起身敬礼:“感谢您的信任。” 当天晚上,米达麦亚在军官俱乐部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罗严塔尔端着酒杯,沉默片刻后开口:“现在的战争,直接死亡人数往往远超伤员,活下来的伤兵连阵亡者零头都不到。这样的改革,意义何在?” 米达麦亚想了想,没有反驳。 “试试也无妨。这位缪杰尔上校收破烂建康复基地的时候,也没人觉得那能做成——但后来你也听说了,那地方的康复率提升比例惊人。”他晃了晃杯中剩下的半杯酒,“我也不知道这套改革在实战中能救多少人,但哪怕减少一点伤亡,也是好事。而且——她说话的方式,跟我见过的所有军医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说我的舰队条件最差,所以最适合。”米达麦亚把酒杯搁在吧台上:“这种话换个军医来说,我会觉得是在挑剔我的指挥。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觉得她是在测量精准度。” 罗严塔尔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实际上对于好友提出的尖锐问题,米达麦亚自己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位缪杰尔上校,不做无谓之事。 几天后,莱茵哈特收到了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生日宴会请帖。 男爵夫人在贵族社交圈里以品味独特和言辞犀利著称,据说她有七个艺术家情人,在男性面前从无胆怯,是极少数能让莱茵哈特都感觉“抬不起头”的女性。 她对吉尔菲艾斯很感兴趣——在格特鲁德看来并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兴趣,而是一种“完全不符合审美偏好却偏偏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欣赏。 前往宴会的途中,莱茵哈特又拿这件事打趣吉尔菲艾斯:“被才色兼备的贵妇人认定了魅力所在,真是令人羡慕啊。” “那么不如莱因哈特大人去和她交往好了。” “很遗撼,男爵夫人似乎不喜欢金发男人,‘看起来一副柔弱的样子’,而红发可就是热情和诚意的证明呢!” 吉尔菲艾斯本想用“不喜欢黑发女性”的理由反驳,想起格特鲁德也是黑发,只能低声叹息:“现在反悔不去宴会可以吗?” “晚了。” 莱茵哈特理了理领结,推开车门优雅地跨了出去。 宴会厅里,水晶灯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每一处都染上暖金色光泽。 莱因哈特被一群试图巴结的男人围住,吉尔菲艾斯站在他不远处,尽量让自己待在男爵夫人的视线死角里。 男爵夫人远远朝他举了举杯,那双看过无数艺术品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神情似笑非笑。 吉尔菲艾斯点点头后迅速垂眼,盯着杯子里的香槟气泡,仿佛那些 气泡是今天最重要的军务。 格特鲁德在宴会厅角落里安静地喝茶。 几位上了年纪的贵族夫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用刚好能让她听到的音量交谈。 “倒也是位美人。可惜了,整天跟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士兵打交道。” “她可是有个元帅弟弟呢。还有个宠妃妹妹——想在哪儿当差不行?非得做这么不体面的工作。” 第三位夫人的扇子摇得最快:“她的军衔八成也是靠关系拿的。不然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她端着茶杯,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朝她走来。 身姿笔挺,肩上别着少将徽章,长相算得上英俊——但走路的姿态里透着一股不情愿。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开口时语调里压着极淡的、只有近距离才能察觉的轻慢。 “缪杰尔上校。今晚的宴会气氛很好,可以邀请您跳支舞吗?” “我不会跳。”格特鲁德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语气平稳:“阁下是?” “霍恩海姆少将。我们之前在军务省见过。”他说这话时眼神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群年轻的贵族小姐身上,然后收回来,嘴角挂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听说您在军医总部工作——真是少见。女性军医,还是上校。” “过奖。” 霍恩海姆的语调里有一层几乎听不出来的嫉妒:“您的弟弟今晚也在。罗严克拉姆元帅阁下——真是年少有为。” 格特鲁德正要开口,吉尔菲艾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格特鲁德小姐。”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走过来时步伐比平时快。 他迅速站到她身边,目光在霍恩海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对她说:“元帅正在找您,有些事要跟您商量。” 霍恩海姆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丝刻薄的弧度:“元帅找自己的姐姐——在宴会上?” “元帅的军务不受场合限制。”格特鲁德没有起身,扭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霍恩海姆少将,来这里和我说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您家族的意思?” 霍恩海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优越感的腔调:“两者都有。不过说实话,一个女人在军医系统做到上校也不容易。说句不太中听的话,多半靠的是这张脸吧。” 吉尔菲艾斯一向温和的脸上透出几分冷意,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霍恩海姆少将——” 格特鲁德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她看着霍恩海姆,脸上没有一丝愤怒:“霍恩海姆少将,您误会了。我身边这位,想必您应该认识?”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少将?” 霍恩海姆挑了挑眉,准确报出吉尔菲艾斯的名字与军衔——不就是金发小子的跟班嘛,听说迷住了不少后勤女兵。 格特鲁德勾了勾唇角:“还有一位,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中将,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霍恩海姆轻慢的神色凝滞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那个金银妖瞳,即便在贵妇人圈子里也是颇有名气。 “我是一个挑剔的人。”格特鲁德平静道:“我对男性的审美标准——至少要达到罗严克拉姆元帅、吉尔菲艾斯少将、以及罗严塔尔中将三位阁下的加法平均值。” 吉尔菲艾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因目睹她被人冒犯的怒气骤然散去,耳廓微红:“格特鲁德小姐……” 霍恩海姆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计算到彻底崩溃的完整演变——他快速扫了一眼站在主位旁的莱因哈特和面前的吉尔菲艾斯,一言不发转身走开——大概是确认了自己连分母都进不去。 莱因哈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带着无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口道:“你把我们的脸当计算单位?” “比例尺也可以。” 格特鲁德面不改色。 宴会主人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低声向管家交代了几句,走过来拿扇子掩住嘴角的笑:“失礼了,缪杰尔上校。我保证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我的沙龙里——不过,你这个标准可以拒绝百分之九十九的帝国男性。” 格特鲁德端起茶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便他们怎么说吧。” 52.第 52 章 宇宙历796年4月,被格特鲁德命名为“拼多多”的自由行星同盟军第十三舰队,在司令官杨威利带领下踏上了攻略伊谢尔伦要塞的征途。 短短数日,被帝国视为永不陷落的最强要塞,被这支东拼西凑的舰队一举夺下。 消息传回奥丁,朝野震惊;连一向对国政漠不关心的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也派遣宫内尚书诺伊格伦传召国务尚书立典拉德入宫作事态说明。 杨威利一夜之间从“亚斯提会战临时顶上的准将”变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帝国最坚固要塞的魔术师”。 军务省面临着自第二次迪亚马特星域会战以来最严重的信任危机——那还是宇宙历745年,“叛乱军”天才指挥官阿修比率军大胜黄金树王朝精锐,造成帝国军超过60名提督阵亡。 格特鲁德陪同赫歇尔中将去军务省开会,发现整栋大楼都笼罩在一种暴雨将至的压抑中,三长官恐将引咎辞职的传言在走廊里不时飘荡。 会议结束后赫歇尔被几位熟识的老将拉住密聊,格特鲁德独自沿着走廊往外走。 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文官正围着一名倒地的老者,有人手足无措地蹲在旁边——那是一名负责情报的老上校,大约是压力太大撑不住了。 格特鲁德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把长发往后拢,手指触到外套口袋里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便随手抽出来,手腕一转,将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把钢笔横插进去固定住。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她的步伐没有停顿,视线已经锁定了倒地的病人。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老者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快速得出判断:急性心律失常。 她对旁边的人说:“呼叫急救,找个垫子垫在他脚下,别围太近,保持空气流通。” 她的声音不大但极稳,周围那些慌乱的文官们像是忽然找到了锚点——有人跑去叫医疗兵,有人蹲下来替她扶住老者的头。 她开始做胸外按压,节奏稳定,数数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法伦海特刚从人事部办公室领取前往边境星系备战的紧急军令出来,经过走廊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片慌乱的中心,有个女人正跪在地上给人做胸外按压。 她的头发被一支钢笔松松绾在脑后,按压的动作利落而稳定,那支横插在发髻间的钢笔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走近,只是放缓脚步看了几眼。 副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注意到了格特鲁德的军装制式与肩章,低声说:“那应该是缪杰尔上校——军医总部唯一的女性上校。”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几年前贵族圈子流传过“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绰号,亚斯提会战前军官俱乐部里也有一些关于缪杰尔姐弟的闲言碎语。 副官还在回忆听过的传闻:“听说亚斯提会战时她还去了前线医疗港。” 听到副官的话,法伦海特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副官在后面小声说:“罗严克拉姆伯爵已经是元帅了。说句冒昧的话,阁下,您和他在亚斯提还并肩作战过,没想过走他那条线吗?” 法伦海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直到两人走出拐角,副官才听见他说:“专心赶路。” 语气一如既往低而短,像战场上驳回部属分心时那样。 副官立刻收声,不敢再问,法伦海特也没有再开口。 罗严克拉姆元帅开府广纳人才,这件事他早有耳闻。 但他有军务在身,也有他自己暂时不想去计算的东西。 现在,他只想按时赶到防区,把该做的事做好。 那天晚上,一直忙于元帅府人事安排的莱因哈特难得主动来了格特鲁德的新住处。 这栋小楼在元帅府附近,是他给她找的,和之前一样紧挨着他的住处,离军医总部也不远,还带一个光照充足的大阳台。 他和吉尔菲艾斯一来就坐在客厅里讨论杨威利。 “杨威利——这个人的战术总踩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毫无规律可循。” 莱因哈特的语气里混合着不甘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格特鲁德做了一锅麦芽甜奶,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靠在窗边,听他们分析了半天杨威利的战术特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水。” 莱因哈特停住:“什么?” “你们说没规律什么的——我想到了‘水’。”格特鲁德端着杯子说:“水没有形状,放进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放进河床就是河床的形状。加上咖啡豆是苦的,加上麦芽粉是甜的。” 莱因哈特手指敲着扶手,苍冰一般的眼眸里转过无数评估与盘算。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水”,像是在咀嚼这个字的味道。 “水……” 吉尔菲艾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杨威利在亚斯提假装溃败,在伊谢尔伦不战而胜,每次都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但每次都利用了对手的惯性思维。 但他更在意的是,杨威利做到了让自己的士兵兵不血刃拿下伊谢尔伦——这种思维比战术本身更值得认真对待。 格特鲁德没再说话,忆起一些零散的句子。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她不太确定这几句话是出自《孙子兵法》还是《道德经》,但那恰好足以形容她对杨威利的印象——如果说莱因哈特和他麾下的名将热烈如火,那么杨威利就是静水流深。 他不争,所以不会被胜负欲淹没理智;也因为他不争,所以总被政客利用裹挟。 在这个所有人都沉醉于“英雄”“胜利”的世界里,一个最不愿意争的人,最后成了最孤单的那一个。 在奥丁一座僻静的庄园里,卡斯帕·冯·诺伊莱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他的脊柱康复训练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每天可以在庭院里散步一个钟头。 散步时他手里总攥着军务省的战报——伊谢尔伦陷落的详细经过被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把战报放在膝头,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用一种在病房里打发无聊时光的语气对送来茶点的老管家开口。 “杨威利。亚斯提会战临危受命,假装被中央突破实则绕行包抄;这次伊谢尔伦更绝。约阿希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管家端着托盘,恭敬地表示不知道。 “意味着军务省那帮人从来没想过伊谢尔伦真的会被夺走。他们只关注要塞本身——主炮射程、火力死角、补给供应——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塞再坚固,守备舰队再庞大,前提是要塞里的人都站在你这边。如果对方不硬拼要塞防御,而是渗|入内部直取指挥权,伊谢尔伦就是一座空壳。”他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战报:“军务省那帮人脑子被惯性框死了,以为堡垒够硬就没人打得下来。不过这也说明另一件事。” “什么事?” 卡斯帕嘴角浮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杨威利这个人,比他在亚斯提表现出来的更难对付。” 然后他收起懒散的语气,正色说了一句:“攻克伊谢尔伦的不是战术,是战略。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所以根本没打算正面硬攻——他找到了比主炮更有效的武器:人性。”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少爷,有件事需要向您禀报——诺伊莱伯爵,也就是您的兄长,已于三周前病逝。伯爵夫人希望您尽快康复,回去继承爵位。” 卡斯帕的手指在战报上停住了。 片刻的安静后,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那个女人不是一直说我是诺伊莱家的污点吗,现在要让‘污点’回去继承家业了?” “您毕竟是诺伊莱家族仅剩的继承人。” “继承人。”卡斯帕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尝到了某种劣等酒:“我的好父亲到死都没承认我是他儿子,我的好兄长活着的时候每次看到我都假装不认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就成了‘仅剩的继承人’。”他把战报放在膝头重新叠好:“约阿希姆,你知道吗——我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来看过我的人只有给我做手术的女军医和替我送战报的通讯兵。现在他们需要我了,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回去?” 老管家垂着眼没有说话。 “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姓诺伊莱呢。”卡斯帕重新拿起战报,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那就回去吧,反正腿也快好了。” 老管家沉默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卡斯帕独自坐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那个在病房里用平稳语调说“你的脊柱不是不可逆的”的女军医。 他想,如果能再见到她,也许该认真道个谢。 没几天,吉尔菲艾斯就接到了平定卡斯特罗普叛乱的任务——这项人事安排出自莱因哈特举荐,之前军务省已经派出两支舰队平叛,都损失惨重。 吉尔菲艾斯给莱因哈特做了多年副官,现在他需要战绩证明和确立自己在罗严克拉姆阵营里的“第二人”地位——他们两人似乎都还没有意识到“第二人”的设置有什么问题。 格特鲁德搬到元帅府附近后,见面的机会依然很多,有时是他们路过顺道看看,有时是她叫他们来吃饭。 吉尔菲艾斯出征前,格特鲁德特意把他叫到公寓,开门见山:“你是约纳斯的教练,你觉得——他的资质如何?” “非常有天赋,也很勤勉。”吉尔菲艾斯如实相告:“我认为他已经完全不输现役地面战军士。” 格特鲁德垂眸沉思。 “您对他的安排有什么其他想法吗,格特鲁德小姐?” “以他的兴趣和资质,给我做副官有点屈才。”格特鲁德边想边喝了口茶:“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他回军队。” “但是,您的安全……” “莱因哈特已经是元帅了,另外帮我找一位副官应该不难——我抽空问问约纳斯的意向,再斟酌一下吧。” 她抬眼,发现吉尔菲艾斯碧蓝色的眼里似乎有一抹愁云,笑道:“怎么了?无所不能的吉尔菲艾斯阁下独领舰队出征也会紧张吗?” “不,不是这件事……” 吉尔菲艾斯微微蹙眉,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她细说,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开了口:“格特鲁德小姐,莱因哈特大人任命了一位新参谋,能力很强,但……我觉得有些不安。” 他不是质疑奥贝斯坦的能力——只是当奥贝斯坦用那种冷淡的语调分析伊谢尔伦陷落对帝国战略格局的影响时,吉尔菲艾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那个从伊谢尔伦逃回来的参谋?”格特鲁德心知肚明:“我好像听说过。他怎么了?” “只是一种感觉——他分析问题的态度和方式很——很冷漠。” 事实上他早在莱因哈特参加元帅授予仪式的会场外就见过奥贝斯坦,那个男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现在的接触让他的不安与日俱增——吉尔菲艾斯不确定这种冷漠会对莱因哈特大人产生什么影响。 格特鲁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便携医疗器械包,取出几件手术器械,放在茶几上——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金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吉尔菲艾斯低头看着这些工具,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格特鲁德指着这堆工具:“手术刀,没有它切不开病灶。止血钳,没有它刀口会血流不止。缝合针,没有它伤口无法愈合。” 她抬眼问吉尔菲艾斯:“手术刀切下去,如果没人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或是术后没有缝合——会怎样?” 吉尔菲艾斯沉默片刻:“……人会死。” 格特鲁德把三样工具慢慢放回包里,系好绳子,慢悠悠地说:“做手术需要手术刀,但也需要有人递止血钳——不是阻止主刀医生切下去,而是在他切的时候,确保他不会切到不该切的地方。不必担心刀太快,只要确保钳子始终在正确的位置上,而缝合针能随时做好缝合准备。” 吉尔菲艾斯抬头与她对视,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洞察一切的平静。 他想起小时候,餐桌边的古代故事,规则奇怪的游戏,街头玩耍时的巧妙布局——现在他确信,没有什么可以瞒过格特鲁德小姐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格特鲁德把医疗包收回柜子里:“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要出征了——祝你武运昌隆。” “谢谢,格特鲁德小姐。” 53.第 53 章 吉尔菲艾斯平定卡斯特罗普叛乱的速度,比军务省预计的最乐观时间表还提前了将近两周。从出征到凯旋,只用了10天——其中还有6天花在来回赶路方面。 消息传回奥丁时,连一向对莱因哈特阵营持保留态度的军务省高层都不得不承认,这位红发青年不是只靠金发小子的信任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 军务省正式签署了吉尔菲艾斯的晋升令——中将。 格特鲁德正忙于米达麦亚舰队改革的前期准备,没时间在家里为他准备接风宴,便索性订了奥丁高级餐厅“彭美仑”包间,下班后匆匆赶到。 “真是让您破费……” 吉尔菲艾斯有点不好意思。 事实上,莱茵哈特作为元帅、吉尔菲艾斯作为中将,他们的年薪都比格特鲁德高得多。 “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格特鲁德顺着吉尔菲艾斯为她拉开的椅子坐下:“银河帝国多的是人排队想请你们吃饭却没有机会,我可是深感荣幸。” 吉尔菲艾斯露出腼腆的笑容——与莱茵哈特大人早已习惯了夺众人之眼球的耀目不同,他自己对这种火箭升迁的速度依然不太适应。 格特鲁德把菜单合上,叫来侍应生点了单,才转向吉尔菲艾斯:“今天的重点是庆祝终于有将领不把整颗星球犁一遍而取胜——减少了前线军医的工作。” “格特鲁德小姐……” “别不好意思。”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眼尾带着点笑:“你只用四天就把军务省两次出兵没办成的事漂亮收工,军务省不服气也得捏着鼻子给你签晋升令。” “那是侥幸。” 吉尔菲艾斯说得诚恳。 “你看,又来了。”格特鲁德放下水杯,看向莱因哈特:“你知道齐格飞现在有多受欢迎吗——最近军医总部向我打听他的人暴增,特别是家里有女儿的。” “此番战果可不能用侥幸来总结。”莱茵哈特轻笑,看着自己最信任的挚友,像很多年前在缪杰尔家的小厨房里那样,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才有的、不加掩饰的骄傲:“你打得很漂亮,吉尔菲艾斯。坦然接受赞美也是你今后需要适应之事啊。” 侍应生送上葡萄酒,格特鲁德起身给他们各自斟了小半杯,杯中透出晶莹剔透的色泽。 “来,第一杯,庆祝吉尔菲艾斯进入提督行列。”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美酒缓缓滑入喉咙。 莱茵哈特问:“第二杯要庆祝什么?” “不是庆祝,是感谢。”格特鲁德继续斟酒:“感谢元帅给我改革试点,并与吉尔菲艾斯阁下一起同意提供旗舰供我实验。” “呵。”莱茵哈特露出“我就知道”的神色,话锋一转:“舰队那边还顺利吧。” ——帝国军中没有女性,格特鲁德带人去舰队里会很显眼,所以他的意思是有没有不长眼的愣头青添堵。 “没有什么问题。米达麦亚提督治军严谨。”格特鲁德发自真心的夸赞道:“应该说,你麾下的提督们大半作风清廉,我们团队上下都感觉耳目一新。” 这不是拍马屁——和旧贵族军队那些吃喝嫖赌成性的老兵油子相比,军医官们入驻米达麦亚舰队后确实觉得神清气爽。 吉尔菲艾斯笑道:“格特鲁德小姐不是说过吗?莱茵哈特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部下。” 格特鲁德举杯轻轻晃了晃:“对,上行下效——元帅阁下真是清廉啊。” 莱茵哈特举杯,施施然接受了这番赞美。 这顿饭吃得很长,没有人急着散。 窗外的夜色渐渐沉下去,包间里的灯却始终暖着。 他们都知道,这样没有军务、没有战役、没有请示和命令的晚上,以后会越来越少。 几天后,格特鲁德带着专案组的骨干成员全部进驻米达麦亚舰队。 第一场对接会在旗舰的战术简报室召开,舰队医官、各战舰后勤军官、以及专案组成员悉数到场。 格特鲁德站在投影屏前,把试点方案的框架简要介绍完毕后,一名资历较老的舰队医官率先提出了质疑。 “缪杰尔上校,您要求在十分钟内完成急救响应。恕我直言,这在实战中很难做到。我们的医疗兵数量有限,转运通道在交火时经常被切断,伤员根本送不过来。” 格特鲁德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反问:“上一次战役,你们舰队从前线转运一个重伤员到医疗舱,平均需要多长时间?” 老医官想了想:“至少三十分钟。如果交火激烈,一个小时也有可能。” “时间主要耗在哪个环节?” 老医官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具体细节。 旁边另一位军医替他回答:“等转运艇到位。伤员堆在战舰医疗室里,转运艇却不知被调去了哪里。” 格特鲁德点了点头:“所以瓶颈在于调度,而不在于距离。试点方案会给你们的舰队配备专用急救艇,由旗舰直接调度,不与其他后勤任务混用。”她切换画面,“每艘战舰加装便携式生命支持单元,保证伤员在等待期撑得住。” 另一名后勤军官举手:“这些新设备的维护和补给怎么解决?我们的补给线本来就不宽裕。” “维护采用模块化设计,坏了直接换组件,不用整机返厂。补给线并入现有医疗物资供应链,不单独开线路。”格特鲁德把配置表翻出来:“专案组已经做过评估。各位可以看,设备清单、维护周期、补给频率都标在里面。” 后勤军官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推进到培训环节时,一名年轻军医犹豫着开口:“让所有士兵都学急救,会不会让他们乱来?毕竟他们不是医生。” “培训只教三件事:止血、开放气道、呼叫军医。每项都有严格的适用条件。”格特鲁德说,“不是把士兵变成医生,是让伤者在医生到达前多撑几分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另外,为了确保培训质量和试点效果,军医总部已经批准,将舰队医官的晋升考核与试点数据挂钩。各位在试点中的表现,将纳入年度考评。” 会议室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任何技术说明都更重,几个原本还想再问的医官,把话咽了回去。 会议结束后,舰队医官们起身整理各自分配到的任务清单。那名资历最老的医官走到格特鲁德面前,停了一下:“缪杰尔上校,刚才会上我提的问题,不是针对您个人。我在舰队做了二十年军医,见过不少纸上谈兵的改革方案。” 格特鲁德的声音平稳如水:“我理解。欢迎在试点期间随时提出技术性建议。” 老医官看了她片刻,然后点头,转身离开。 一名年轻军医在走廊里低声对同伴说:“她说得轻巧,真上了战场,谁还顾得上那些流程。” 格特鲁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专案组的一名成员看了那年轻军医一眼,那人立刻收声。 米达麦亚的副官拜耶尔蓝正好从拐角出来,目光在年轻军医身上停了半秒,什么也没说,那年轻军医僵着脸快步走了。 一天下午,格特鲁德带着约纳斯穿过舰队的生活区去医疗舱交接培训器材。 搏击训练场上,几十名士兵正在分组进行徒手格斗训练,护具撞击声和口令声混成一片。 约纳斯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训练场边。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像着了迷。 格特鲁德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看见他那张憨厚的脸正朝着训练场的方向。 他看得太投入了,连手里帮她提着的医疗箱带子滑到手肘都没察觉。 她走回去,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想回军队吗?”她问。 约纳斯愣了一下,像从梦 里被叫醒。他挠了挠后脑勺,支吾着说:“想……但我也想继续做您的副官。” 格特鲁德把医疗箱从他手肘上拉回原位:“这两件事不冲突。你可以回军队,每次打完仗回来我给你准备好吃的。” 约纳斯的眼睛亮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又不好意思地挠头:“您做的卤鸡,烤包子……还有红烧肉……嘿嘿。” “还行,没白喂。”格特鲁德扫他一眼,“不过以后就是打完仗再回来吃。食物不保证每次都有,但只要你回来,我尽量不让你饿着。” 约纳斯用力点头:“那我去!” 格特鲁德当天晚上就把这件事跟莱因哈特提了。 莱茵哈特向吉尔菲艾斯询问了约纳斯的能力,得到肯定回答。 “他在格斗方面非常有天赋。” “好。奥夫雷沙的装甲掷运兵团吸纳了大部分地面战人才,目前我确实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储备。”莱茵哈特点点头,话锋一转:“你的新副官人选考虑好了吗?” “我打算请科尔西多夫司令把伦纳军士长调过来——他懂业务,身手也练过,更适合做副官。” 莱茵哈特言简意赅道:“调令由元帅府直接出具。军衔给他升一级。” “感谢元帅。” 格特鲁德敬了个军礼。 莱茵哈特挑眉:“我记得你经常给那个大块头做吃的。” “是啊,我明明才二十多岁,每次看到约纳斯却有种养儿子的感觉。” 格特鲁德无奈摊手。 几天后,约纳斯被正式调往罗严塔尔舰队,编入地面突击部队预备序列。 约纳斯拿到调令那天,特意跑到格特鲁德办公室门口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比他的搏击训练还认真。 格特鲁德从数据板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吧,活着回来,卤鸡不会少你的。” 约纳斯又是嘿嘿一笑,转身快步离开,军靴踏在地上像要踩出坑来,每一步都显出雀跃的心情。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格特鲁德坐回椅子里,继续看数据。 常规备战期间,元帅府高级将官会议的频率不算高,提督们大部分时间泡在舰队练兵。 这一日散会之后,毕典菲尔特的大嗓门从米达麦亚身后传来:“你们舰队最近在折腾什么?听说每天都有后勤的人在搬设备,医官天天往会议舱里钻。” 米达麦亚放下酒杯,简单解释了几句——元帅授权军医总部缪杰尔上校在他的舰队做医疗改革试点,最近正在部署新的急救流程,换装一些便携设备,还要给士兵做基础急救培训。 毕典菲尔特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再怎么改,救的也没有死的快。一场硬仗下来,能活着抬回来的有几个?有什么好折腾的。” “这是元帅的意思。” 米达麦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展开辩论。 毕典菲尔特听到这句话,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不以为然但又不便公开反对的表情。 他对元帅那个军医姐姐没什么意见,只是凭他打了半辈子仗的经验判断,在战场这种血肉磨盘里,医疗改革改变不了根本局面。 这番对话,周围几位提督都听见了,谁也没插嘴。 梅克林格落在最后,抬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夜空。 毕典菲尔特那句“救的没有死的快”是实话,但米达麦亚那份近乎固执的沉默,反而让他更感兴趣。 一个军医系统出身的上校,能让米达麦亚一边怀疑一边配合她的试点改革,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值得观察的事。 至于“元帅姐姐”这层身份——“收破烂的缪杰尔”这个贵族圈子广为流传的绰号,元帅至今也没采取任何措施制止传播,梅克林格认为这是姐弟之间的默契——但是能在那种位置上不声张、不解释,只顾做自己事的人,整个帝国都太少见了。 54.第 54 章 刚刚晋升为中将的第十三舰队司令官杨威利脸上罩着阴霾。 他一直以为如果攻下了伊谢尔伦要塞的话,就可远离战争的危机——但事实却正好相反。 他只觉得自己太年轻、也太天真了;但就算自己是太年轻也太天真了,他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在此时期提出的“出兵论”和“战争扩大论”的正确性。 伊谢尔伦的胜利,只不过纯属一个人的成功罢了,同盟军本身并没有与此相称的实力——实际的现状是,军队早已筋疲力尽了,支持军队的国力也到了极限。 但是,他所清楚知道的这个事实,似乎并未为同盟军政的首脑、乃至同盟国民所理解——军事的胜利就像迷|幻|药一样,这种“占领伊谢尔伦”的甜美毒药,似乎使得潜伏在人们血液中那种好战的天性一下子爆发了,连理当保持冷静的言|论机构,也异口同声地高呼着“向帝国领域内进攻”,政府的宣|传和情报部门也巧妙地推波助澜…… 大概是攻陷伊谢尔伦所花费的代价太少了吧! 杨威利如此想着。 如果是经由数万人以上的流血所得到的成果的话,人们或许就会说:“已经受够了!我们胜利了,但也累了,是应该休息一下,回顾过去,然后寄望未来的时候了,到底有什么事情还值得我们去争呢?” 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 人们现在想的是,要胜利实在太容易了,胜利的果实实在是太美好了。 相当讽剌的是,让他们有如此想法的却是他本人。 对他而言,这实在是完全不合本意的,为此他的酒量也更为增加了。 无论他本人作何感想,宇宙历796年8月12日,海尼森举行了攻略银河帝国的作战会议,明确了远征策略与人事安排,即将开启自由行星同盟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远征。 从费沙获悉“叛乱军”这一空前军事计划的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与心腹商议之后,决定委任罗严克拉姆伯爵全面负责迎击。 并非是他乐于为“金发小子”增加名望筹码,而是他清楚布朗克胥百克、立典亥姆侯爵的附庸们、军务省那些老将们根本无力应付如此大规模的本土作战——他可不希望一觉醒来发现叛军舰队已至奥丁附近。 况且在他看来,“金发小子”根基尚浅,立下的功勋再大,也随时可以收拾。 他的口信于深夜送至元帅府。 莱因哈特将密函读罢,让副官立刻去请奥贝斯坦。 奥贝斯坦到时,莱因哈特已经站在星图前。 他抱着双臂,冰蓝色的眼睛映着帝国边境那片辽阔的星海,眼底带着冷而亮的光,像猎人看见猎物走进了原野。 “国务尚书送来一份口信。叛乱军最高评议会通过远征方案,将出动约三千万兵力对帝国发起‘正义之战’。” 莱因哈特转过头,唇角露出一个锐利的笑:“他们以为拿下伊谢尔伦,就能打到奥丁。” 奥贝斯坦走到星图旁,沉吟片刻:“敌方兵力虽多,但远离本土。补给线会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那就放他们进来。让他们分兵占领、兵力散开,拉长补给线,最后合兵歼灭。”莱因哈特毫不犹豫,评估的眼神看向奥贝斯坦:“但是,关于如何缩短战争进程,你有何建议?” 奥贝斯坦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响起:“不能给他们补给和休整余地。边境的物资全部撤走,撤不走的就地销毁。驻防军队全部后撤,不必跟他们硬碰。” “坚壁清野啊……”莱因哈特若有所思看着面前这个冷酷的男人。 他并不回避代价,事实上奥贝斯坦这个建议他之前已经在考虑了。 立典拉德那只老狐狸的“全权委任”可不是为了抬举自己,胜利必须以最快的方式到来,拖得越久越不利。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道:“明天召集作战会议,由你说明策略。” “是。” 奥贝斯坦告退,莱因哈特眼前极短地闪过一个画面:格特鲁德靠在窗边,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但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以逸待劳”“速战速决”“稳固内部”这些更硬更急的念头盖了过去。 至于那些被放弃的星域,他并非没有看见。 只是他相信,真正的胜利,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和力量,去把那些东西一一拿回来。 现在,他只需要前进,也只会前进。 翌日,莱因哈特召集隶属元帅府的年轻提督们宣布了这一消息。 “帝国军情报部作出了以下的报告。” 莱因哈特环视了麾下一周,提督们都注意地抬头挺胸。 “前些时日,僭称为自由行星同盟的边境叛徒们,成功地强夺了帝国的前哨基地伊谢尔伦要塞。这是众卿都知道的,而后至今,叛徒们在伊谢尔伦集结了庞大的兵力。据保守的推算,约是舰艇二十万艘,将兵三千万。” 提督们之间发出一阵“嗬……”的声响。 每个人的眼光都亮了起来,能指挥统率大军是武人的愿望,虽是敌人,但其规模的雄大也是不能不令人为之佩服的。 “意思很明白。也就是说,叛徒们即将对我帝国的国境发动全面攻势了。” 莱因哈特的两眼仿佛燃烧着火焰。 “为了应付此一银河帝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军事威胁,国务尚书派人送来了口信,将交由我全权负责防御和迎击的任务。大概两天之内就会有正式命令吧。这是武人的最高名誉。到时期待众卿的表现。” 他用严肃的口气说完了这话后,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充满活力和霸气的笑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慑人魅力。 “总之,其他的部队都是皇宫的装饰品,根本不能依靠。这可是获得晋升和勋赏的好机会。” 提督们也笑了——对于贪图地位和特权的门阀贵族,他们有着相同的反感,莱因哈特录用他们的原因并非只有“才干”而已。 “接下来,我想和众卿商议。我们要在什么地方迎击敌人呢?” 米达麦亚和毕典菲尔特提出了相同的意见——叛乱军肯定会经由伊谢尔伦回廊进行侵略,那么在他们出了回廊进入帝国领域内的时候加以迎头痛击如何?可以估计敌人出现的特定点,攻击其前锋部队,也可探取半包围战术,对战斗将更为容易且有利。 “不……”莱因哈特摇头:“在由回廊进入帝国领域的宇宙点上发动攻击,敌人也早预计到了吧。前锋集团配置精锐,不宜与之硬碰。且当受到袭击时,敌人残存的大部份兵力只要不出回廊,而我们也就无法再加以攻击了——应该要把敌人诱入深处。” 在短时间的讨论之后,提督们也赞同了。 把敌人引入帝国领域内的深处,在其战线及补给线达到延伸界限点时再倾全力给予反击,对迎击的那一方而言,可说是必胜的战法。 “但这很费时间啊!” 米达麦亚说出了这一感想,但莱因哈特却用充满自信的眼光环视着麾下的提督们。 “不,也不用多长的时间。大概不出五十天就够了!奥贝斯坦,你把基本的作战策略说明一下。” 头发半白的奥贝斯坦受到指名后向前走出,站在星图前进行作战说明,光笔逐一点过边境星域——“驻防军后撤”“物资带走或就地销毁”几句话平平整整地摆到每个提督面前。 提督们面面相觑,惊愕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 莱因哈特坐在主位,冰蓝色的眼睛落在星图上,没有看任何人。 会议结束,众人告退离开,吉尔菲艾斯最后一个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莱因哈特没有动。 星图还亮着,那些被计划放弃的星系像一排沉默的星点,浮在深蓝色的投影里。 格特鲁德知道这件事,是在奥丁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走廊 上。 她带着几名实习生从手术观摩室走出,迎面遇到一个年轻士兵正陪妻子从妇产科诊室里出来。妻子走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几张产检单。 士兵显然很高兴,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经过格特鲁德身边时,她听见了一句:“……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把我们从边境防区撤回来了,行李都没收完。” 妻子脸上浮出甜蜜的笑容:“这不是很好吗?不然你今天哪能陪我来做检查。” 士兵笑了,伸手摸了摸妻子还不太明显的小腹,两人渐渐走远。 格特鲁德停在了走廊中间。 她站了好几秒,直到一名实习生回头叫她“教授?”她才回过神,摆了摆手:“你们先去食堂。我随后过去。”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先是伊谢尔伦被杨威利夺走,现在帝国边境驻防部队被紧急撤回——看来,自由行星同盟即将发动“大远征”。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然后在终端上打开帝国星图,顺着伊谢尔伦附近的边境线一路看过去——那片区域有200多个星系。 她的视线停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原著里这场战役——帝国军坚壁清野,把同盟军放进来,引诱他们把补给线拉到崩溃,再迅速出兵切断后路、包围歼灭——毫无疑问这是最快的获胜方法。 可当她看着那些可能成为诱敌深入区的星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些地方的人怎么办? 一颗颗被放弃的行星,对制定策略的人来说只是一个个战术标点,对住在上面的人来说,却可能是整个人生。 前世她死在柏林街头一场暴|乱里。 那场暴|乱的过程,她已经记不清是先有枪声还是先有火光,只记得街上烟雾弥漫,警察在怒吼,很多人抱着脑袋四处逃窜。 她不是参与者,只是刚好路过。 那些闹事的人也不是自愿背井离乡。 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X利亚,A富汗,或者非洲——因为在故土已经无法活下去了,才漂到别人的国家做下等人,因为语言、文化、工作机会和当地人发生冲突互相憎恨,最后憎恨变成了扑不灭的火。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那些星球上的人,和当年的她,和那些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坐在灯下,想到了最近的事。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已经好些天没到她住处这边来了。 她知道他们忙,而她自己也忙——米达麦亚舰队医疗改革的前期部署刚告一段落,伤残士兵收容所那边刚和菲利克斯对接完设备升级和案例总结,接下来还要准备向帝国全域的伤残士兵收容所推广…… 两边都在赶路,像两列往不同方向开的火车。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没来,一半是为了备战和必要的军事保密,另一半,或许是谁都不想在确定了这次战役的战术之后来面对她。 这种战术确实高效——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反对一个她用医学逻辑都推不倒的决定。 她只是觉得闷。 为那些即将被抛下的人,也为那个已经数日没出现在她面前的莱因哈特。 她从前抱着某种隐秘的期望——假如自己把“人命不是柴火”说得足够多,把“活着才能赢”教得足够早,他会不会在关键的时候想起来。 但也许,他想起来了,也仍然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未来的银河霸主。 她关闭了星图。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夜风轻轻抚着窗框。 她打开前线医疗港的执勤申请,开始填表。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时,她的手依然很稳。 可她自己知道,今晚她是睡不好了——或许远在自由行星同盟的杨威利,也在用白兰地麻痹自己吧。 55.第 55 章 同盟军深入帝国边境后第六周,补给迅速告急。 出征前,统合作战本部信誓旦旦地保证可提供充足的军需物资。 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帝国军的撤退超出了他们的预想,对方连一座能用的粮仓都没留下,而作为自诩“解|放”的“义军”,必要满足当地民众的基本生活需求才行。 于是他们立刻向民众发放物资,并向后方发出物资补充申请。 负责统筹军需的卡介伦几乎被雪片一样的物资申请淹没,而当他把困境告知总司令罗波斯元帅时,这位老将竟然说:“虽然要求是大了点,但我国的占领政策是要尽量满足前线的要求,这也是逼不得已的。物资会运过来的……” 撺掇政客们发动战争自己却躲在后方的霍克准将无视了卡介伦“敌方可能攻击输送船队,试图切断我军补给线”的警告。 “到最前线之间的宙域是在我军的占领之下,我想不必如此担心吧?不过,为防万一还是派些护卫舰较好。” “原来如此,只是预防万一啊!” 卡介伦顺势挖苦了一番。 至于霍克会怎么想,管他的呢! 杨,拜托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卡介伦在心中如此呼唤着友人。 他不由得想,为这场战争而死未免太傻了。 巨大的补给压力在同盟国内引发了关于“是否撤兵”的激烈争论,但最终仍以主战派获胜,理由冠冕堂皇——“在前线出现任何结果之前,不该对军队的行动加以限制。” 与此同时,统合作战本部下达了指令——在本国物资送达之前,必要的物资由各舰队在当地调度。 命令传达下来时,同盟军各舰队的指挥官脸色为之一变。 “从当地‘调度’?要我们去干掠夺的勾当?” “远征军总司令部到底在想些什么?想当海盗头子吗?” “补给计划的失败是战略上失败的第一步。这可是军事上的常识,硬要把这个责任推给前线!” “司令部不是说有万全的补给体制吗?当初说的大话如今到哪里去了!”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如何去‘调度’呢?” 但再怎么抱怨,深入帝国腹地的前线指挥官们也无法凭空变出粮食。 物资短缺加剧了人心离乱,士兵们不甘心,撬开帝国军留下的每一座物资仓库,只看到空荡荡的架子和地上散落的霉粮。 第七舰队停止物资供应并发出征粮公告后,其占领区域首先爆发了冲突。 一位叫维托尔的农场主交出了地窖里的三十袋小麦,说这是留到春天的种子,同盟士兵要全部搬走。 维托尔苦苦哀求:“种子没了,明年的收成就完了!”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个人蹲下来,想帮他把种子留一半。 但带队的军官说:“这是命令。我们也要活。” 维托尔忽然扑上去,死死抱住其中一袋种子不放手,士兵去拉他,他张嘴咬住了士兵的手腕。 现场一下乱了。 枪托砸在维托尔的背上、肩上,他的妻子从屋里冲出来,被两个士兵拦住,几个孩子缩在门后,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种子被搬走了。 维托尔倒在地上,嘴里流着血,嘴唇还在动,他妻子抱着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那天晚上,维托尔死了。 他的死像一根导火索,很快点燃了整个村镇。 农民们抄起铁叉和猎抢,围住了镇上的物资征收点。 同盟军开枪示警,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反抗,火把在夜色里飞来飞去,照亮了半个镇子,等到天亮时,整条街都烧焦了。 士兵们看着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木梁,谁也没说话——他们只是执行命令,没想过会这样。 ——类似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帝国军情报站。 莱因哈特正在旗舰上和奥贝斯坦核对进攻路线,副官递上情报,说同盟占领区已有多处爆发民|变。 他看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对奉召而来的吉尔菲艾斯说:“侦察所得由伊谢尔伦向前线派遣了输送舰队,那是敌方的生命线。我要你率领交派给你的全部兵力前去攻击,务求全歼敌军,细节的运作则由你自行裁定。” 行了一礼之后回过身去的吉尔菲艾斯,在走了几步后突然被莱因哈特叫住了。 对疑惑地转过头来的好友,年轻的元帅说道:“这是为了胜利,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没有说什么,行了个军礼,转身出去。 莱因哈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才慢慢靠回指挥椅,对留在原他的其他诸将说:“吉尔菲艾斯提督击破叛乱军输送舰队的同时,我方将发动全面攻势。在此时放出假情报,就说输送舰队受到攻击但平安无事。这是要防止叛乱军断绝最后希望而做出破釜沉舟之举。同时也是要使他们察觉不到我军的攻势——当然他们终究会发觉的,但越迟越好。” 他想起那些边境行星上的火光。 那些火不是他点的,但火能烧起来,是因为他把那些行星让了出去。 他闭上眼睛,只一瞬,然后重新睁开:“而我军补给部队在夺回被占领地的同时,也要第一时间供与住民足够的粮食物资。虽是为了对抗叛乱军侵略的需要,但让陛下的臣民忍受饥饿,并非我军的本意。另外,这也是对边境的住民显示,只有帝国才有统治能力及负此责任的事实。” 舱门在身后合上时,吉尔菲艾斯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他知道莱因哈特大人的决定在军事上是正确的。 彻底切断补给线,加速敌军崩溃,他们则不必再打一场又一场绞肉式的正面会战。 可他也知道,被逼到绝路的敌军势必会与占领区的平民闹得十分残忍难看。 他又想起了格特鲁德小姐。 他觉得以她的性格不会待在后方,她一定会去有需要的地方。 现在,她在哪里?是在某座拥挤的医疗港里,还是在哪颗被打烂的行星上?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格特鲁德小姐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会猜到莱茵哈特大人制定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吗? 也许她已经猜到了,只是什么都不说——她会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去做她的事。 可正是那种“什么都不说”,才让人最难受。 这些年,他们之间有过很多默契,有些事不必问,有些话不必说。 但现在,这种默契变成了一种压力。 他睁开眼,朝舰桥另一端的升降梯走去,准备执行命令。 在走进升降梯前,他忽然想:格特鲁德小姐,如果你现在也在前线,请一定别有事。 格特鲁德出发的那天,奥尔布里希中将亲自来了。 他站在登舰口,一张脸绷得死紧:“前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叛乱军断粮,占领区还有民|变。你干嘛非得往那儿跑?” 格特鲁德平静地看着他:“阁下,我是军医。军医不能离开一线。” 奥尔布里希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重重叹了口气:“自己当心。” 格特鲁德朝他行了个礼,转身上了运输舰。 接下来的时间里,格特鲁德辗转了三座医疗港和一颗行星,其中第三座医疗港是最靠近前线的一个。 帝国军正分头追击同盟军各舰队,到处都在打遭遇战。 战线拉得很散,伤员从不同方向送来,伤情种类杂得让医官们手忙脚乱。 格特鲁德和专案组把这里当成了战时分级分诊的实战考场。 她要求每一个送进来的伤员必须在两分钟内完成初步评估,负责转运的医疗兵必须在伤标上写明致伤原因和部位。 这套系统在真实战场上第一次经受了考验,分级清晰,分工明确——外科组在常规舱室做清创,她和资深医官在主手术室处理最复杂的伤情。 有一名同盟军战俘送来时已经休克,肩部被撕开,断骨从皮肤下戳出来,创面全部烧焦。 格特鲁德给他做了清创和血管吻合,又用可吸收补片修复了撕裂的肩腱,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那个同盟士兵术后醒来,发现自己的左臂还在,却被告知他的舰队已经溃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或许他也不知道这场战争至此还有什么意义。 格特鲁德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监护仪,什么也没说,又去看下一个伤员了。 在行星上的经历,是她这一路最不愿意回想的。 那颗行星叫卡莱纳,以农业生产为主。 同盟军撤退时,和当地民|团发生了激烈冲突,双方都死了人。 帝国军收复这个星球后,格特鲁德带着小组下去做伤亡评估。 她看到的是一片焦黑——整条街被烧成空壳,断墙之间还插着没被炸碎的窗框。 几个幸存者蹲在废墟里,想从灰堆里翻出一点还能用的东西。 空气里飘着东西烧焦后特有的、又酸又臭的气味。 被派来整顿安抚的地方官员领着她们看现场,说:“农民自己点的火,也有同盟军走时烧的。分不清了。”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只问:“伤员在哪里?” 地方官员指了指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医疗点。 里面躺着一些伤员,其中有一个女孩,十四五岁,腿被倒塌的墙壁压过——她的父亲和弟弟已在之前的冲突中死亡。 格特鲁德蹲下来检查,发现她的小腿已经坏死,必须截掉。 女孩的母亲守在旁边,眼泪已经流干了,木然地对格特鲁德重复着:“我女儿喜欢跳舞。她喜欢跳舞……” 格特鲁德让人去准备手术器材,然后对女孩说:“别害怕。我尽量保住你的腿。” 这句话只是安慰,但此刻这个女孩需要听的不是实话,而是能让她在昏过去之前不那么害怕。 随后她又做了两例激光创伤手术。 两个伤员都是平民,暴|动时被同盟军激光枪扫中,一个伤在胸口,但未触及心脏;另一个伤在肩胛。 格特鲁德站在临时医疗舱里,一边做手术,一边对实习医官说:“你们看清楚,这种创伤的焦化边缘要全部清理,不然术后感染会直接要命。不要过度依赖手术机器人,精细操作需要人工研判和干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堂普通的课,但手术结束后,她站在那片焦黑的村子边上,站了很久。 远处硝烟未散,风把烟吹得很低。 她想起莱因哈特。 她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会作何感想。 也许他知道,只是他不能停下来。 如果他停下来,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他和他麾下的将领、舰队将被拖入漫长的消耗战,最后被大贵族以“出征不利”的理由攻讦,甚至被军务省限制指挥权。 回到医疗港后,格特鲁德继续做手术。 烧伤、穿刺伤、多发性骨折、急性辐射伤…… 有时候她会连续站上十几个小时,护理兵送来餐食,她只来得及吃几口;夜里和一群医官坐在医疗舱门口打盹,外面有新伤员送来,就立刻站起来。 前线军医这样的工作节奏很正常,但格特鲁德知道自己只是不想停下来——只要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片焦黑的村庄、那个喜欢跳舞的女孩。 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的通信官从座席上站了起来,兴奋得发红的脸朝向莱因哈特。 “吉尔菲艾斯提督传来捷报:敌输送船队全军覆没,护卫舰二十六艘也完全被破坏。我方的损失只有战舰一艘受中度损伤,以及十四架王尔古雷……” 欢呼声席卷了整个舰桥。 伊谢尔伦要塞沦陷以来,虽说是为了战略上的需要,但对于屡次不战而退的帝国军而言,可是许久未有的胜利快感了。 “米达麦亚中将、罗严塔尔中将、毕典菲尔特中将、坎普中将、梅克林格中将、瓦列中将、鲁兹中将,你们照事先计划进行,以全部战力对叛军发动总攻击。” 莱因哈特向待机中的诸将发令了。 在一声“遵命”之后,随即欲赶赴前线的提督们,被莱因哈特叫住了。 他命令侍从端来了美酒,以预祝战争的胜利。 “我们已经胜券在握。现在必须使它成为彻彻底底的胜利。别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乱军有机会生还,一切条件都已成熟。愿大神奥丁的恩宠加诸众卿之身。干杯!” “干杯!” 众提督唱和之后,喝干了杯中的美酒,依照习俗将酒杯掷落地板。 无数的光亮碎片在地扳上华丽地乱舞着。 待诸将走出之后,莱因哈特仍旧屹立不动,静静地注视着外面漆黑无边的宇宙。 他在其中看到了比散落在地板上玻璃碎片的光芒更为冰冷、更为无机质的光芒之群。 但是,他打心底里喜欢那些光芒。 就是为了要将那些光芒尽收手中,现在自己才会身在此处的。 他望着那些光芒,忽然想起另一束光。 不是星星,是窗前的灯,还有那句偶尔从脑海深处冒出的话——“人命不是柴火”。 ……她应该不会喜欢这种胜利吧。 但他也不能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想得太深——他必须向前。 56.第 56 章 宇宙标准历10月10日16时。 利用重力倾度法,将舰队配置于行星流肯的卫星轨道上的同盟军第十舰队伍遭到了帝国军“黑色枪骑兵”袭击。 素来享有“勇将”之名的伍兰夫提督一边下令迎击,一边派人通知了杨威利,但他清楚,杨威利恐怕也正面临着数倍敌人的围攻。 “只要开火就能击中!不要停!” 毕典菲尔特如此下令——他的兵力数量更多,而且也未让士兵们挨饿,斗志比同盟军的士兵要高昂得多,虽然付出了相当的牺牲,但也终于成功地将这支舰队完全包围了。 第十舰队的战力已到了极限。 舰艇失去了四成,残存的舰艇有半数以上处于无法战斗的惨状下。 舰队参谋长陈少将以苍白的脸色面向司令官。 “阁下,如今要再继续战斗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只有选择投降或逃亡了。” “两种方式对军人而言都是不光荣,是吗?”伍兰夫中将自我嘲讽地苦笑道:“投降不符合我的个性,就逃走好了,向全舰队传达命令!” 伍兰夫将残存的战力重新整编,把受伤和不能战斗的舰艇夹在中间先走,自己则断后,一举突破包围网的一角,成功让半数部下死里逃生,但他自己的旗舰“盘古”直到最后都在包围下与敌人战斗。 在快要脱离的瞬间,飞弹发射孔受到敌人光束炮的直击而爆炸了。 “……参谋长,我军都成功撤退了吗?”他死前仍念念不忘地问道。 躺在一侧重伤垂死的参谋长艰难地应道:“……是的,都走了。” “很好……” 旗舰爆炸的火光像一朵飘摇的花,在战阵后方慢慢暗下去。 帝国军的大攻势来得气势汹汹。 同盟军第十二舰队受到鲁兹舰队的急袭,一直战斗到旗舰身边只剩下八艘炮舰的惨状,在战斗和逃亡都不可能的情况下,司令官波罗汀中将为了保存军人的名节,让部下有选择的机会,用手|枪射击了自己的头部自杀。 继任指挥权的柯那利少将投降了。 同盟军的各舰队不得不笼罩在同样的愁云惨雾之下,即使杨威利的第十三舰队也不能例外。 击败了第七舰队的吉尔菲艾斯持续将兵力及物资投入对第十三舰队的战场,以毫无间断的攻击来消耗同盟军的战斗力。 杨威利叹息:“丝毫无机可乘的完美战术,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菲列特利加报告:“敌方以吉尔菲艾斯中将的名义发出了通信要我军投降。” “吉尔菲艾斯中将?我听过他是罗严克拉姆伯爵的心腹,没想到打仗也这么高明。毫不使诈的优秀用兵手段……” 但也不能光是佩服。 以正攻法作战的话,数量上居于劣势的第十三舰队很明显只有败北一途。 考虑过后,杨决定了要采取的战法。 但是,正当他忍受着以压倒性数目逼近而来的帝国军强攻,用心良苦地将舰队重新整编成U字阵型打算诱击敌军时,接到了伊谢尔伦总司令部来的命令。 “以本月十四日为期,在亚姆立札恒星系A宇宙点集结,立刻终止战斗,转进。” 听到这个命令,他无奈叹息:“说得可真轻松啊!” 他不得已遵从了命令,但他的舰队却在此次无比困难的撤退战中,产生了数倍于前的牺牲。 在帝国军的总旗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中,莱因哈特听取了奥贝斯坦的报告——“叛乱军”已朝向亚姆立札星系集结。 莱茵哈特下达了总攻命令:“我军也在亚姆立札会合。既然敌人想以亚姆立札为坟场的话,我们不是该促成其心愿吗?” 同盟军第十二舰队柯那利少将带着仅剩的八艘战舰投降后,被帝国军引导出战场。 柯那利身上的军服被汗和血糊成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战舰的,只知道自己还得给这八艘战舰里剩下的人找一条活路。 伤员被转运到格特鲁德所在的医疗港。 那里已经收治了上千名伤患,有帝国军,也有同盟军,医疗舱外的走廊上排满了担架,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鼻腔发疼。 作为本次战役中被俘虏的高阶军官,柯那利和十二舰队幸存的校官一起被安置在一间被监控的临时病房中。 此刻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身上缠着一圈止血绷带——伤不重,只是疲惫到了极点。 一名护理兵走过来,给他们分发毯子。 “……谢谢。” 柯那利接过毯子,声音很沉,脑子里还反复回想着波罗汀中将自杀的画面。 “同盟军的伤员在这边?”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黑发蓝眼,手术服还没换,脚步快而稳——他注意到她没有使用“叛军”作为称呼。 格特鲁德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接到转运舰通知同盟有一支残兵抵达,便带着几位医官和护理兵过来。 经过柯那利面前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眼他的肩章,视线落在数据板上:“柯那利少将?” 柯那利点头。 格特鲁德示意护理兵进行伤情检查,自己则低头继续调阅这批俘虏的资料。 她是第一次接触同盟国高阶军官,数日高强度工作让她心里累积的情绪在这一刻溢出:“深入帝国腹地打仗,你们到底怎么想的?人命不值钱?打成这样——你们的最高评议会只能‘引咎辞职’了吧?” 柯那利愣住了。 格特鲁德神色有些淡淡的讥诮,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这就是你们的‘崇高信念’?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你们的议会委员可是要引咎辞职呢。” 柯那利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戳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贵国的焦土战略也令人刮目相看。” 格特鲁德看着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风里一闪而过的光,没有温度,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她没再多说,只是朝旁边的医官抬了抬下巴:“记得给他们的伤残士兵发手册。” 她说完,签了分诊处置意见就走开了。 柯那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几小时后,一名右腿被截肢的同盟军少校拿到了一本手册,翻了几页之后,脸上露出意外,然后眼神黯淡下去,把册子传给旁边的战友,最后传到柯那利手里。 柯那利盯着这本手册。 封面很素净,一行字印得端端正正:《康复生活手册(第二版)》。 他翻了几页,看到“药物依赖的处理方法”“噩梦惊醒后怎么办”“如何与不愿谈及创伤的家人相处”……每一页都像在跟一个刚刚被战争打碎的人说:“你还得活下去,所以这些事你得知道。” 他忽然觉得,这场战役里最讽刺的不是国内那些满口大义的政客,也不是前线堪称毁灭性的战败,而是他们这些选择投降的“不名誉的失败者”,最后竟在敌人的医疗手册里,看到了一点点关于“明天”的提醒。 他盯着那本手册,半天没翻下一页。 以最后决战场的星域名称来命名,帝国军与同盟军一连串的战斗被称为“亚姆立札会战”。 自由行星同盟军几乎全军覆没,起初占据的200余个边境恒星系,也都悉数放弃,最后只保住了伊谢尔伦要塞。 前线频频传来捷报,但医疗港里的日子没有尽头,因为越来越多的伤员被抬进来——他们需要经过初步的处理之后转往后方,也就意味着后勤医疗部队将晚于前线舰队撤离。 格特鲁德白天在手术舱,晚上在查房,偶尔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几分钟,吃点冷掉的营养剂。 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同盟士兵在术后忽然对她说:“听说你们会把俘虏送进‘矫正区’。” 格特鲁德知道他说的那种地方——不是俘虏收容所,而是银河帝国专用于拘|禁“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思|想犯”的边境区域,由于人力限制,除了必要的物资运送,基本是任其自生自灭,甚至乐得俘虏之间发生火|拼。 大部分同盟国战俘会被送进去,据说酗酒和药物滥用情况更为严重。 格特鲁德在手术单上签字,头也没抬:“是。去了别喝酒嗑|药。争取活着回去。” “……回去?” 年轻士兵了笑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决战结束,帝国军开始撤出交战星域,整片星域飘着已经认不出原貌 的战舰残骸。 约一周之后,医疗人员开始分批次撤离。 格特鲁德等最后一批伤员被转走,才带着医疗队登上后勤运输舰。 那些亮得刺眼的航标灯一盏盏暗下去,整条航线像一条被抽去光焰的长河。 舰队离开时,通讯频道里还留着帝国军各部的报捷通报,一条接一条,像一层尚未散尽的余响。 格特鲁德没听。 她放平椅背拉上隔帘,把毯子拉到肩头,脸转向舱壁。 她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一次,听见有人说“快到奥丁了”,又闭上眼,把毯子拉高一点,什么也没想,再次睡了过去。 回到奥丁时,新无忧宫的大钟正在响,但不是为了亚姆立札的胜利。 那是国丧的钟声——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驾崩。 格特鲁德没去军医总部,也没去元帅府。 她回到自己那栋小楼,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躺在沙发上打盹——这次确实太累了。 窗外有雨,奥丁入冬前总有这样的雨,不猛烈,只一层又一层地往下渗。 晚上,门被轻轻敲响。 她从半梦半醒间睁眼,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起身开门,外面站着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 莱因哈特没穿元帅服,只套着件深色便装,金发有些潮气。 “你回来得比军报还晚。”他站在门口,先上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完整回来了,然后才说:“我可以命令军医总部下次不批准你的申请。” “医疗队最后一批撤。”格特鲁德靠在门边,没让开:“你们制造的伤员需要有人修理。” 莱因哈特看了她一眼,侧身进门,吉尔菲艾斯跟在他身后,对格特鲁德点了点头,把门带上。 格特鲁德去泡了壶热茶,听见莱因哈特说:“国葬之后,姐姐可以出宫了。” 格特鲁德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我打算让她住到史瓦齐别馆。离元帅府不远,也清净。”莱因哈特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我会安排足够的人手保证安全。” 他说得笃定,又有点少年气,像是终于能替姐姐掀掉压了她十余载的盖子。 格特鲁德看着他。 他眼里有火,但不再是思考战术和盘算计谋时那种灼人的火,而是一簇从少年时代穿过来的、尚带余温的火。 她点点头:“那里挺好。安妮罗杰会喜欢。” “到时候你也搬过去。”莱茵哈特语速很快:“乘专车去军医总部也不远。”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会儿。 她发现他不太想谈之前的战役,也没问她这次在前线都看到和听到了什么——他就想谈别馆,安妮罗杰,今后。 她也不打算拆穿他,低头喝了口茶:“都行。你决定就好。” 莱因哈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补充点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句:“那就说定了。” 吉尔菲艾斯坐在旁边,察觉到她的疲惫,轻声道:“格特鲁德小姐,您先休息吧。这些事明天再说不迟。” 经过吉尔菲艾斯的提醒,莱茵哈特注意到她脸上尚未消退的倦色,放下杯子,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明天我再来。” 二人起身道晚安后离开。 格特鲁德靠在窗前,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楼门。 红发青年身姿依然高挺,金发青年比他矮了约一拳的长度。 她忽然想笑——小时候莱因哈特为了赶上吉尔菲艾斯的身高,天天清早跳绳,巷子里总响起规律的脚步声。后来知道赶不上了,就不跳了。 雨还没停,路灯把整条街染出陈旧的颜色。 莱因哈特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吉尔菲艾斯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格特鲁德小姐累坏了。”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只把外套领口拉高了些。 雨丝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背影都打湿了一点。 他们穿过被国丧钟声浸透的街道,谁也没有再说话。 格特鲁德关上门,回到沙发上,重新躺下,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明天开始,会有更多事涌过来。 她得在那些事到来之前,多睡一会儿。 57.第 57 章 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驾崩,国丧期间,帝都奥丁表面上一切按部就班,可每一道高墙后的人,都在关切同一件事——下一位皇帝,会是谁? 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位公爵的使者开始频繁出没于宫廷和各大贵族府邸。 他们行色匆匆,志在必得,送上门的既有联姻的意向,也有合作的暗示。 谁都知道这两位公爵想把各自的女儿推上皇位,而他们首先需要的,是让足够多的贵族站在自己这一边。 新近袭爵的卡斯帕·冯·诺伊莱也在拉拢范围。 他的府邸来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布朗胥百克,一封来自立典亥姆。信的内容不同,目标却一致:希望诺伊莱伯爵能在皇位继承问题上支持他们的女儿,并附了一份“结盟与联姻意向书”。 卡斯帕穿着睡袍,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从信上扫过,忽然笑了,笑得不像收到联姻邀约的人,倒像是在赌场里一眼看穿了庄家出千。 “两位公爵家的小姐已经在联姻市场上被许给了所有能喘气的未婚男爵。”他把信一折,扔到托盘里:“算起来可是有几十个‘丈夫’了,连我也没放过。” 管家慎重地弯着腰,低声问:“该如何回复?” 卡斯帕伸了个懒腰,笑得懒散又凉薄:“回什么?就说我前些日子骑马摔了腿,近来不便出门。” ——谁登基都行,他没兴趣去做添头。 当天晚上,伯爵夫人身边的女佣来到他的书房,口吻平平地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那声“请”字像从她牙缝里刮出来的。 卡斯帕整了整衣领,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带路。” 他走进小客厅时,伯爵夫人正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一盏半冷的茶。 她没抬头,只把茶杯往旁边一搁,那副不待见的姿态和从前一样。 卡斯帕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坐下去时故意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动作散漫,像在自己房里。 “夫人有何指示?” 伯爵夫人这才抬起眼,神情淡漠,冷声说:“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位公爵都递了话来——你预备把诺伊莱家的门往哪边开?” “暂时不开。”卡斯帕嘴唇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现在往哪边开,都是替人挡风,不如先关着。” “你倒会打算。”伯爵夫人没动气,但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可你毕竟是诺伊莱家族唯一的男人,行事务要审慎。” “审慎?”卡斯帕慢慢收回笑,声音也低下去:“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都想要诺伊莱家的名头,可立典拉德也不是吃素的——若是轻易应许,往后就没有分毫余地。” 伯爵夫人脸色很冷,像被窗外的夜色冻住了:“你该记着,你兄长在时,不会把两封公爵的信函晾在桌上过夜。”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我,不是他。”卡斯帕的语气没重,眼里的光也冷下去几分:“夫人若觉得我处置不当,不妨写信给两位公爵,让他们另找一家体面人做女婿,我正好落个清静。” 伯爵夫人别过脸盯着壁炉里的火:“你走吧。这件事我不再过问。” “夫人早些休息。”卡斯帕起身走出去,站在幽暗的走廊里,一点点敛起笑容:“风向已经变了啊……何必急于一时呢。” 掌管国玺和诏书的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并无意将帝国拱手让给势力强大的外戚。 他关心帝国的前途,而且更珍惜自己的地位与权力。 他已决定拥立已故佛瑞德李希四世的嫡孙——艾尔威·由谢夫,但是考虑到强大的反对势力,他也须先行巩固自己的阵脚,至少要有个强大而又容易驾驭的走狗才行。 几经深思熟虑,立典拉德侯爵心中有了一个人选。 这个人虽不见得会听话,反而可能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但是,他的强势却是无人敢轻忽的…… 国葬筹备期间,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伯爵在吉尔菲艾斯和奥贝斯坦的陪同下,与立典拉德及其心腹进行了秘密会见。 双方都清楚,单凭莱因哈特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让大贵族低头;而没有莱因哈特,立典拉德也压不住手握领地与兵力的强势外戚。 于是这场会谈没有寒暄,也没有效忠,只有条件。 “过几日,新皇就会坐上那个空位。” 立典拉德眼尾皱纹轻颤,眼中射出精明的光。 莱因哈特没有动,只说:“我会站在该站的位置。” 双方相视一笑,会客厅内透着冷意。 国葬之后,二人迅速拥戴艾尔威·由谢夫即位,莱因哈特被提拔为侯爵、帝国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立典拉德则由侯爵晋升为公爵。 以布朗胥百克公爵为首的门阀贵族由惊愕转为失望,最后更是大发雷霆。 但是,立典拉德和莱因哈特在互惠互利动机下联手扶植的中枢政权,竟出乎意料的坚固强大。 他们之中的一方具有武力及平民阶层的基础,另一方则具有国政权限及在宫廷内部的影响力,他们两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新皇帝的权威,以巩固自身的地位和权力。 艾尔威·由谢夫二世的即位典礼举行之时,二名分别代表文官和武官的重臣向着尚在乳母怀中的幼儿皇帝宣誓效忠,文官代表是担任摄政大臣的立典拉德,武官代表是帝国元帅莱因哈特。 齐聚一堂的贵族、官僚、武将,尽管对两人所组成的新体|制颇感不满,但也莫可奈何。 奥丁上空阴云密布,宫廷内外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 格特鲁德在军医总部也能感觉到紧张的空气,有些人用疑惑和畏惧的眼神偷偷看她。 莱茵哈特升任侯爵和宇宙舰队总司令的任命文件刚下达时,奥尔布里希中将跟她说话都小声了很多,后来见她行事态度一如既往,才松了一口气。 格特鲁德在进行亚姆立札会战期间的数据整理与复盘——米达麦亚舰队试点数据归集、罗严克拉姆阵营其他提督在本次战役中新产生的数据,她自己在前线亲自经手的病例——这些都需要仔细分类分析。 伦纳已经从白色港湾调到军医总部,正式担任她的副官——他具有扎实的前线经验,可以为专案组答疑解惑、明确重点,让她的工作减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通过玛格丽特透露了会面的意思。 会面地点在玛格丽特家的农场——玛格丽特的兄长是农业部技术人员,和她父亲一样缺乏钻营技巧,至今还在老老实实做农务研究,那个农场是他的私人试验田。 那地方很偏,从核心区域过去要坐很久的车。 格特鲁德坐在车后排,看了一会儿窗外。 国丧刚过,城里人穿深色衣裳的居多,连郊外的空气都像被什么轻轻压着。 玛格丽特站在农舍门口的台阶上,围了条披肩,见格特鲁德的车到了,快步迎出来。 她没多说什么,只把她领到屋后一处避风的廊下。 伊莎贝拉已经坐在那里,膝上搭着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杯茶。 她抬头看见格特鲁德,笑了一下:“快过来坐,这风吹得我膝盖都疼。” 格特鲁德坐下,先把外套裹紧了些:“怎么想起在这里见面?” 伊莎贝拉望着远处,脸上露出愁色,过了一会儿才说:“最近我出去,都听人在议论……两位公爵似乎非常不满。” 格特鲁德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伊莎贝拉声音低了些:“你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是那种能和军务、政事搭上边的人,可如今连我家那位都开始被人请去‘说话’。我不喜欢这样,又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才不招惹麻烦。”她顿了顿,看向格特鲁德:“你弟弟……不,我只想问你,我们该怎么办?”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层不安——她背后还有家族、亲戚,不能像以前那样,只管社交、喝茶、说笑。 格特鲁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望着廊外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枯草,过了几秒才慢慢道:“你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身份该做的事。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也别说任何可能被传出去的话。亲戚们若要你出面,你就说病了、家里走不开。什么都别应承,也别替谁带话。”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在考虑下一句该不该出口,然后低声补了一句:“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能逃开。但若能趁尚有余力,还是该竭力飞走。” 伊莎贝拉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把披肩又往上扯了扯:“从明天起,我就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就说旧疾犯了,不能吹风。” 格特鲁德“嗯”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她们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着风从田野尽头一阵阵吹过来。后来玛格丽特从屋里出来,说里面热了汤,催她们进去。 伊莎贝拉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格特鲁德的手背,像在说“你也要保重”。 格特鲁德没说话,把伊莎贝拉落下的毯子拿起来,跟她一起进了屋。 后来在军医总部高层内部闭门会后,施泰因霍夫也来找了她。 闭门会上她负责亚姆立札会战期间的医疗情况报告,会后人都散了,施泰因霍夫才走到她旁边,低声问:“缪杰尔,你那个弟弟……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格特鲁德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表情平静,细看却藏着几分苦涩。 先帝已经驾崩,然而罗严克拉姆侯爵的上升势头丝毫没有减缓迹象——这意味着任何人都不能再以“皇帝宠妃的弟弟”看待这位新贵。 再怎样不关心政|治,贵族出身的他也无法对可能的变化视而不见。 格特鲁德把文件合上,轻声道:“阁下,我们只是军医。克尽本分就好。” 施泰因霍夫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安静,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施泰因霍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出军医总部,坐上专车,望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忽然叹了口气——他也说不上是在为谁叹气,也许是为暗流涌动的当下,也许是为不可预估的将来。 晋升为罗严克拉姆侯爵的莱因哈特,一举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提升为一级上将,并任命他担任宇宙舰队副司令长官。 对于这道人事命令,正想卖人情的立典拉德大表赞同。 再次更换肩章的吉尔菲艾斯尚有些不适应,同时也察觉到刚刚晋升为中将、兼任宇宙舰队总参谋长与罗严克拉姆元帅府事务长的奥贝斯坦冰冷的视线。 对此他没有过多理会——他自认自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此外,也是因为另一件事完全攫住了他的心思。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已获准离开宫廷! 他与莱因哈特来到格特鲁德的住处。 “姐姐今天可以出宫了。” 格特鲁德从沙发上坐起来,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她点点头,说:“我去换件衣服。” 新无忧宫的侧门在午后打开。 地行车穿过菩提树下的大池停在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居所前,安妮罗杰身穿黑色衣裙翘首以盼,当她看见车上迈出的人影,双眼顿时焕发光彩。 “莱茵哈特!” 莱因哈特快步跑到她面前,倏然停住,随后单膝下跪:“姐姐,请你原谅我!我让你等了十年!我再也不让姐姐吃苦了!从今以后,我要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些话在莱因哈特口中说来,虽是那么平凡无奇,但却句句出自肺腑。 “莱茵哈特……” 安妮罗杰眼眶一红,弯腰扶起弟弟,抱着他喜极而泣,站在后面的吉尔菲艾斯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略微平复情绪后,安妮罗杰看向格特鲁德:“姐姐。” 格特鲁德站在几步外,目光与她碰了一下,露出微笑:“走吧,安妮。” 史瓦齐别馆是莱因哈特早就叫人收拾过的。 侍女们安静而伶俐,见他们进门,只行了礼便退下。 莱因哈特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像在验收一座刚刚夺回的城池。 格特鲁德没理他,只把安妮罗杰的箱子放进卧室,又替她开了窗。 午后阳光照进来,把木质地板照得温温的。 安妮罗杰把带来的几张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客厅陈列架上。 一张是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十岁时与她的合影——两个男孩站在她两侧,规规矩矩,却都忍不住笑。 另一张,是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十五岁军校毕业时的合照——格特鲁站在两个男孩中间,偷偷在他们脑袋后面各比了一个剪刀手。莱因哈特对那两根手指一直颇有微词,觉得她非要在那种场合破坏气氛。但安妮罗杰很喜欢,说这是拍得最像他们三人的一张,所以一直留着,他也就没再提过要重拍的事。 还有一张是安妮罗杰和格特鲁德——两个女孩坐在缪杰尔家的祖宅门口,格特鲁德搂着安妮罗杰的肩膀,安妮罗杰笑得很轻,像早春的风。 吉尔菲艾斯看着安妮罗杰将照片摆好,心里漫过一条温暖的河流。 58.第 58 章 搬入别馆第三天下午,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在厨房里做饭。 她们穿着围裙,洗菜、切菜、打蛋、和面……配合默契,手脚利落,就如当年在老屋那样。 安妮罗杰负责制作自己最拿手的苹果派和巴旦杏蛋糕;格特鲁德让别馆厨子弄来一口最大尺寸的烤箱,把一整条腌制过的猪骨放进去烘烤;再用料理机器人把牛肉锤成肉泥,加入蛋清与调料,拢成半拳大小的肉丸。 “要做新菜吗?”安妮罗杰好奇地探过头看着碗里的肉丸,眉眼微弯:“姐姐这些年也没少研究菜品啊!” “饮食是人最基本的需要,若连吃都不讲究,生活也太没品质了。”格特鲁德耸了耸肩:“你的甜品也越做越好了。” “闲着也是闲着,每次莱茵哈特去宫里,总想给他们做些吃的带回来。送吃的是再好不过了……” 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从元帅府回来,大门打开的瞬间,食物香气将门里门外分隔为两个世界。 莱茵哈特冷肃盘算的神色在短短几秒内和缓下来,之前脑海里翻转的那些关于大贵族的动向、立典拉德的小动作、自由行星同盟的局势等事务,瞬间被这阵香气冲散。 吉尔菲艾斯认出了圆桌上的甜点是安妮罗杰夫人做惯了的,另外几样造型新奇的菜品,应该出自格特鲁德小姐的手笔。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厨房门口。 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正背对着他们,有说有笑。 他们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这幅画面,是他们这些年来最怀念也最想要的,此刻他们一点也不愿发出声音搅扰。 “回来了?”格特鲁德端着果盘转身,看见金发青年和红发青年站在门口,下巴朝灶台上一抬,自然地招呼:“帮忙把那个端出去。” 莱茵哈特正想动,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元帅服与厨房格格不入,吉尔菲艾斯笑着上前端走了格特鲁德示意的餐盘——盘子上放着四只碗,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莱茵哈特换好常服后,四人围着圆桌坐下。 莱茵哈特眼带询问看向格特鲁德,等她解释菜品涵义。 “骨桥。”格特鲁德指着那条保持原形高高隆起、仿佛一座桥的猪骨说:“骨头烤脆了,浇上炒香的配菜。从这头吃到那头,就像过桥。” 她说完,拿起餐刀,从骨头上削下一块带着酱汁的肉,先放进安妮罗杰碗里:“庆祝安妮回家。过了‘桥’,以后一切顺利。” “谢谢。” 安妮罗杰眼里闪出盈盈的光。 格特鲁德又起身把他们三人面前的碗盖一一揭开。碗里盛着鸡汤,青绿的葱花中间浮着一颗半拳大的肉丸:“这叫‘狮子头’。” “‘狮子头’?”莱茵哈特用勺子碰了碰那颗肉丸,微微偏头打量:“这跟狮子有什么关系?” 格特鲁德最后揭开自己的碗盖,眼皮都没抬一下:“别管什么关系了,就叫这个名字。” 她表面平静,心里却有点想笑——他当然不会知道今后他的旗帜是“黄金狮子旗”。 其他的家常菜品不需要特别说明,安妮罗杰不停地给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夹菜,他们埋头苦干,尽力把菜都吃完了。 “成年以后食量固定了啊。”格特鲁德给他们端来山楂蜜水,对安妮罗杰感慨:“以前从幼年学校放假回来像饿了半个月的狼。” “没那么夸张。” 莱茵哈特目光斜瞥过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霸主气势。 “那时候在长身体啊。”安妮罗杰笑了,轻轻捂了下嘴,看向两个青年:“一转眼个子都这么高了……”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 谁也不提宫廷、战争,以及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吉尔菲艾斯听格特鲁德与安妮罗杰回忆还在老屋时的趣事,只觉得心里不断涌出幸福。 真的——非常幸福。 …… 当夜入睡之前,格特鲁德敲开了安妮罗杰的房门。 “姐姐?” “我有件东西交给你。”格特鲁德拉着她到窗边的小桌边坐下,表情郑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电子票证。 “这个。” 安妮罗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票证很旧,上面显示着五十万帝国马克。 “当年那五十万。”格特鲁德的声音很轻:“我从叔父那里截下来了。留到今天,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只有你才能决定该如何处理。” 安妮罗杰捏着那张票证,很久没有说话。 她垂下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五十万帝国马克——买了她十年青春、自由与快乐,也让她和这个家庭的命运走上了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帝国元帅的姐姐……那些虚名她统统不在意。 她在意的东西都已经无法恢复原状,可是格特鲁德却留下了这象征着命运般的五十万,这么多年来分毫未动,甚至没让人知道。 “谢谢。”安妮罗杰终于开口,声音细而潮:“你觉得……我如何处置更好呢?” “这是你的自由。扔了也行,捐了也行。”格特鲁德伸手轻轻擦去她眼下的水痕:“安妮,我不是想揭开你的伤心事。我只想把这个给你,还有——欢迎你回来。” “我知道。”安妮罗杰点头,低喃着:“我知道的……” 奥丁,帝国军医总部。 格特鲁德走出会议室,和伦纳在数据分析终端看了专案组最新成果,签署了康复随访体系全国推广方案第三轮修订意见。 快下班时她接到玛格丽特的通讯,说伊莎贝拉的侄女——她丈夫战死兄长留下的女儿玛丽安,因急性酒精中毒,被就近送到奥丁医学院附属医院治疗。 正好顺路,她买了礼品,打算去看看。 她去病房的时候,玛丽安刚醒不久,脸色苍白,但说话还算清楚,道了谢,也道了歉,说自己太不小心。 伊莎贝拉没有透露为什么这个内向的14岁少女会突然酗酒,格特鲁德也没有多问,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便退了出来,转到玛格丽特办公室闲聊。 茶喝到第三杯时,终端响了——伊莎贝拉的紧急通讯。 她神色慌张:“你们还在医院吗?” “在。你说。” “玛丽安——她爬到了住院大楼顶楼。”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抖:“我跟她说了半小时,她不下来。” 格特鲁德放下茶杯站起来,玛格丽特已经推开了椅子,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住院大楼下面围了几个护工和值班的宪兵,仰着头,不敢上去。 伊莎贝拉站在楼下,脸色发白,看到她时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怎么回事?” “昨天我带她去女子学院选科,路上……”伊莎贝拉抓住她的手臂:“她撞见了一个男人,和一位夫人……情形很暧昧。回来以后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喝了不少酒,后来急性中毒送进来,你也知道了。我以为她缓过来了,谁知道她趁人不注意……” 格特鲁德没有追问那个男人是谁。 她拍了拍伊莎贝拉的手背,转身走进住院大楼。 电梯到不了顶层,她沿着最后一截消防楼梯往上爬。推开顶楼铁门的时候,夜风猛地灌进来。 玛丽安站在顶楼护栏外面,赤脚踩在一米宽的挑檐边上,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拖鞋整齐地摆在护栏内侧。她的头发还是散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 “玛丽安。” 少女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不值得’、‘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还年轻’。伊莎贝拉刚才都说过了。” “好吧,好吧,”格特鲁德举起双手,示意对方不要激动,转而开始套话:“那个男人——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玛丽安闻言,沮丧地抽泣道:“前几次见面他还会跟我点头示意……” 格特鲁德皱了皱眉头:“玛丽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对你有意?” 玛丽安的眼神再次迷离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在走廊上那次,他低头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黑色。你不会懂的。” 格特鲁德沉默了片刻。 哦,是那个男人啊。 不过说实话,这件事情上,罗严塔尔可能是冤枉的——他眼光不低,对14岁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应该没兴趣。 格特鲁德把语气放得更平缓了一些:“玛丽安,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是不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觉得那是只对你一个人的?” 玛丽安咬住嘴唇。 “可我想说的是——”格特鲁德吸了一口气,加重了语调:“奥斯卡·冯·罗严塔尔长成那样,他就算是看狗都显得深情款款。” 楼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玛丽安发出尖锐爆鸣:“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格特鲁德清晰而流畅地开始专业分析,完全不理会被真相暴击的少女此刻有多么心碎:“他的眼型内勾外翘,一只蓝一只黑,轮廓极深,瞳距刚好,他微笑着看任何东西都自带三分柔情和七分深邃——这是颅骨结构和虹膜色差的物理组合。所以,他看你、看路人、看流浪狗的眼神都是一个型号的。” “你骗我!” < p>“我没骗你。你在这里寻死觅活,他大概正和朋友喝酒,或者跟哪位佳人约会——完全不知道有个女孩为他哭了。你觉得自己是为爱情献身的悲剧女主角,在他看来——抱歉,你只是有几面之缘的女孩,他甚至可能不记得你的名字。” 玛丽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抓着栏杆的手松了一点。 片刻之后,她蹲在护栏内侧的石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被风吹散。 格特鲁德走过去,把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吧。回病房去。” 经过反复安抚,终于让玛丽安睡过去后,伊莎贝拉坐在玛格丽特的值班室里,端着茶杯,语气无奈:“玛丽安平静下来了——刚才她坐在床上,突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认真注视着着的。’” 格特鲁德抬起眼睛:“她这么说的?” “对。说完又哭了。” 格特鲁德端起自己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可能是想找父爱。” “你说什么?!” 玛格丽特差点把茶呛出来。 格特鲁德一本正经地询问伊莎贝拉:“你自己想想,她父亲什么时候阵亡的?当时她几岁?” “应该……六岁的时候?” “六岁没了父亲——然后她在骑士里泡了八年。她不是在找爱人,是在找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罗严塔尔那双眼睛刚好够有迷惑性——让她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投射上去了。这不是爱情,是未完成哀悼的延迟投射。”她喝了口茶,“当然,你要是跟那些贵妇这么说,她们只会记住‘找父爱’这句话。” “谁会跟她们说这个。” 伊莎贝拉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不堪。 几天后,格特鲁德发现外面关于罗严塔尔的消息似乎在疯传。 最开始是从医院开始传的——至于是护工、宪兵还是值班医生则已不可查证。 传话的人大概不敢凑近偷听,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罗严塔尔”“父爱”“投射”——然后凭自己的理解补全了。 一周之后,军务省的茶水间里出现了一个地狱笑话:罗严塔尔看狗都深情款款,被他迷住的女孩是在找父爱。 两周之内,莱因哈特麾下的年轻将官们全部听过了这个暴论。 ——至于罗严塔尔本人。 根据八卦消息的扩散规律,最后知道消息的往往是本人。 几个聚堆聊天的年轻参谋正在讨论这件事,被罗严塔尔碰了个正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惯有的冷笑,只是用那双金银妖瞳凝视对方——然后那几个年轻参谋战战兢兢主动退出了三步之外。 毕典菲尔特则遭了大罪——某天高级将官会上,他正好坐在罗严塔尔对面。 会议讨论的是近期防卫部署,气氛严肃。 可他一抬头,就看见罗严塔尔那双异色瞳,瞬间脑子里自动蹦出“看狗都深情款款”,然后又是“找父爱”。 毕典菲尔特只能努力回想自己打过的败仗,试图把笑意压下去——结果就是,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半哭半笑、极不自然的扭曲表情。 坐在他旁边的米达麦亚从眼角瞥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缪拉低下了头,肩膀抖了几下;连一向稳重的瓦列和鲁兹都把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星图上,嘴巴抿成一条线。 只有罗严塔尔依旧一脸平静,像完全没注意到。 散会后,毕典菲尔特终于憋不住仰头大笑,椅子往后滑出去:“找父爱——在罗严塔尔身上——有女人想在他身上找父爱!” 他笑到一半,发现四周很安静,几位同僚坐在原处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只有会议记录官出门时悄悄把门带上了。 这件事过后,伊莎贝拉劝说丈夫举家搬去乡下别院,闭门不出,对外说是小姐受了惊吓,夫人旧疾复发,不宜见客。 贵族圈子里有人阴阳怪气:“一家子自甘堕落,竟看上金发小子的部下。” 伊莎贝拉听了,只对丈夫说:“这样正好。” 他们这家人,总算从棋局边上退出去了。 而那天晚上,格特鲁德在办公室里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关了终端。 窗外奥丁的夜色沉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在顶楼,玛丽安蹲在地上哭完之后,抬起头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罗严塔尔看狗是什么眼神?” 她没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前世在网上看过他的同人图”,那张图下面有条评论,被赞了三千次。 原文写的是:“这哥们的脸看饮水机都像在看此生挚爱。” 饮水机,狗,一个道理。 59.第 59 章 以立典拉德—罗严克拉姆为核心的保皇集团,与布朗胥百克—立典亥姆为核心的贵族集团之间,于近期进行着激烈的明暗交锋——当然,在莱茵哈特各种毒辣的策略运用下,大贵族们陷身在毫无胜算的盲目愤怒之中,然而他们所能采取的反制手段,也不过是持续攻击罗严克拉姆侯爵寒微的出身——这对当事人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效用。 格特鲁德对此只能表示无语——穷小子变成了手可遮天的权贵,无能狂怒的贵族除了攻击他小时候家里穷,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黑料,这不是会让平民对罗严克拉姆侯爵心生亲切而更为拥戴吗?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至少听到这类传闻的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就对贵族们的智力与胸襟感到窒息。 “围绕着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种种非议,并非一两日之事,但对其贫寒家境的攻击也实在愚蠢。” 希尔德如此想着,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父亲还没有决定站到哪一边,但贵族们只能拿出这种手段,那么选项已经很明朗了。 莱茵哈特并没有理会这些无关痛痒的传言,此刻他正在为防范自由行星同盟趁帝国内战之机军事介入的可能性而布局。 他的策略很简单——让自由行星同盟无暇他顾。 为此,他特别委派帝国宇宙舰队副总司令官、一级上将吉尔菲艾斯前往伊谢尔伦要塞进行俘虏交换仪式。 而在这批预备交换的俘虏中,埋着他事先安排的“钉子”,那些人将依照他的指示在自由行星同盟内部掀起动乱。 吉尔菲艾斯自伊谢尔伦要塞返回后,不止一人向他打听“杨威利是个什么样的人”。 莱茵哈特大人、元帅府的同僚、他自己的部下,甚至连格特鲁德都跟他问起了杨威利。 红发青年坐在别馆客厅里,手里捧着一碗桂圆银耳羹,碧蓝色的眼睛里闪出两分好奇:“格特鲁德小姐也对杨威利感兴趣?” “毕竟是被你们时常挂在嘴边的名将,好奇是当然的。” 格特鲁德如此回复他,脑海里却出现原著对杨威利的描述:普通的英俊,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位军人而更富有学者气质。 “嗯……”吉尔菲艾斯沉吟了一下:“感觉是一位神秘莫测、难以捉摸之人,但无法让人心生恶感。” 格特鲁德想起OVA里杨威利把脚搭在桌子上打瞌睡、盘腿坐在舰桥上指挥战役、烦躁时抓耳挠腮走来走去的片段,再看看吉尔菲艾斯沉思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也许名将都有共通之处吧,齐格飞也是让人难以心生恶感的人啊!”她笑得有些促狭:“怎么样?这次有没有迷倒伊谢尔伦要塞的女性?” “……格特鲁德小姐!” 吉尔菲艾斯的脸涨红了。 他下意识偷偷看向安妮罗杰的方向——安妮罗杰正在窗边修剪花叶,似乎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 格特鲁德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想他和莱茵哈特一样纯情——只不过莱茵哈特更加不开窍而已。 她捧着杯子,忽然想,这个时间点,玛林道夫伯爵家那位千金,差不多也该从书堆里抽身准备迈入这个时代了吧。 为缓解吉尔菲艾斯的窘迫,她迅速转移了话题:“这趟行程有其他见闻吗?听说这次叛乱势力损失了2000万以上兵力,应该会消停了吧?” “似乎并非如此的。”吉尔菲艾斯苦笑了一下:“舰队在伊谢尔伦附近捕捉到同盟国内新闻讯号——他们的宣传是‘亚姆立札的损失只是暂时的’‘文明对专|制必然获得胜利’……诸如此类。” 这时换好衣服走进客厅的莱因哈特冷笑了一声,眼里装满鄙夷:“轻启战端、指挥不力,事后再以厚颜无耻的口号粉饰太平。” “经典的逃避责任四步论。”格特鲁德托着下巴,嘲讽开口:“第一步,绝无此事,纯属空穴来风。第二步,确有此事,但是尽在掌控。第三步,事态复杂,不可轻举妄动。第四步,事已至此,只能深表遗憾并充满希望面向未来。”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莱因哈特先是一愣,然后放声笑了出来:“放在帝国官僚体系里也适用——你在哪里看到这番论述?” “杂书上看的。”格特鲁德淡定随口胡诌:“好像是一位名叫汉弗莱的资深文官在个人回忆录里的总结。” 她说得平平淡淡,吉尔菲艾斯却捕捉到了一丝促狭。 那说法大概不是真的吧——红发青年如此想着。 过几日莱因哈特在高级将官会议上,针对国务尚书府某些办事流程,引用这段话进行了辛辣的评价。 他说得很随意,但曾饱受文官体系流程折磨的提督们颇有感触,梅克林格则放下笔,目光亮了起来。 “这个总结非常洗练。”梅克林格说,“敢问阁下,是出自哪位先贤之口?” 莱因哈特随口答道:“听说是一位叫汉弗莱的文官。” “汉弗莱?”梅克林格重复了一遍,开始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片刻之后眼露茫然。 反对罗严克拉姆侯爵和立典拉德公爵阵营的贵族们,纷纷前往位于奥丁布朗胥百克公爵别墅所在的利普休达特森林集合,集合的名义是古代名画的拍卖会与园游会。 他们在地下的大厅之内,签署了“利普休达特盟约”,盟约所建立的贵族军事组织称为“利普休达特贵族联合军”。 参加的贵族有3740名,正规军及私人专属士兵,兵力共计达2560万,盟主是欧特·布朗胥百克公爵,副盟主是威尔罕姆·立典亥姆侯爵。 近4000名贵族的名字所串连的署名状,以激烈的论调,抨击立典拉德与罗严克拉姆。另外,还对外扬言守护高登巴姆王朝的神圣使命,已赋予在“天选之民”的传统贵族阶级身上。 “大神奥丁守护着我们!正义的胜利非我们莫属!” 这便是盟约全文的结尾。 “哦?大神奥丁保护得了他们吗?” 听完坎普的报告,莱因哈特讥讽地说道,然后环视了聚集一堂的部属们。 有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奥贝斯坦,还有其他几位提督,个个都是帝国首屈一指的优秀指挥官。 “一开始就求神保佑,大神一定不胜其烦吧!” “用美丽的少女作供品,那就另当别论。不过,如果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话,他自己大概会先横刀夺爱吧!” 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毕典菲尔特等人放声大笑。 但有一件事坎普尚未调查到——那就是实绩和声望卓越的梅尔卡兹提督将出任利普休达特贵族联合军总指挥官。 这件事是梅尔卡兹在布朗胥百克公爵胁迫之下所应承,其本人对未来心存悲观,已给妻子写下了告别书。 另外,卡斯帕在盟约副本中发现了阿达尔贝尔特·冯·法伦海特中将的名字。 “擅长快攻的法伦海特中将也加入了啊……”卡斯帕露出一抹兴味十足的微笑:“看来有希望输得慢两天。” “阁下,请不要说这种令人不安的话!” 老管家心惊胆战出言提醒。 “约阿希姆,别紧张。”卡斯帕回忆着利普休达特森林集会场景,贵族们亢奋又愚蠢的一张张脸让他不禁发笑:“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乌合之众,在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利刃面前,只会血流成河,这是一定的。” 约阿希姆神色凝重:“容我提醒,您也是缔结盟约的一员。” “我知道。”卡斯帕微微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容:“正是为了‘对抗’罗严克拉姆侯爵与他麾下的将领,我才决意加入盟约。” “那么,您打算追随哪一边?大部分人似乎更愿意归属布朗胥百克公爵……” 卡斯帕摇了摇头:“我更属意立典亥姆公爵——相较于布朗胥百克公爵势力是单薄了些,但是归于他之麾下,更有发挥余地。” “是吗……听起来似乎是这样的道理。” “行了,我意已决,不必再纠结。通知夫人,去边境避避风头吧,所有家产文书就留在奥丁——罗严克拉姆侯爵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我可不想还没出宇宙港就被拦下。” 卡斯帕没有说出口的是,立典亥姆比之强势的布朗胥百克确实显得气概不足,麾下可用之人也寥寥无几……但这种草包不是更容易操控吗? 然后,他又想起用一台手术让自己从轮椅上重新站起来的那位缪杰尔上校——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姐姐。 救命之恩原本应当以身相许——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攒了太久的构想和手段想要施展。 帝都的紧张空气已足可渗入人的皮肤。 前半夜史瓦齐别馆经历一场闹剧般的“突袭”之后,吉尔菲艾斯进来报告,袭击者已被清理,请她与安妮罗杰安心休息。 格特鲁德看见安妮罗杰的神色,知道她是睡不着了。 她满面愁容注视着窗外——防空港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贵族们正在连夜撤离奥丁;别馆外成建|制的士兵埋伏各处,防 范心怀不轨之人。 格特鲁德给她倒了一杯蜜水,与她一起在客厅坐下。 “姐姐,莱茵哈特……到底想做什么呢?”安妮罗杰白瓷般的手捏紧了杯子:“他到底……” “承认现实吧,安妮。”格特鲁德抬起右手揽住她的肩:“你有一个注定不凡的弟弟。” “姐姐……” 安妮罗杰愕然抬眼看着她,像是惊讶于她难得直白的说辞与态度。 格特鲁德陷入回忆。 她真正赖以成长的文化背景里,“造反”在史书中被写成“伐无道”,改朝换代,从来不是不可能,而是规律的一部分。 她读着这些长大,所以不觉得“造反”天生有罪。 但在银河帝国,“造反”是最大的禁忌。 高登巴姆王朝用五百年时间,把“君权天授”的种子埋进每个人的骨头里,贵族不敢反皇帝,平民不敢反贵族。 人们可以憎恨暴|政,可以私下咒骂,却很难真的站起来,把刀尖指向皇座——那不只是实力问题,而是脑子里根本没有“我可取而代之”这条路。 但莱因哈特十岁就决定挥剑——他不是被逼上梁山走投无路,也不是为了给谁报仇才不得不动手,而是在有退路的前提下,主动选了那条“大逆不道”之路。 他不只要赢,还要把高登巴姆王朝连根拔起。 这种决心,在这个把“忠诚”和“顺服”刻进日常的国度里,几乎像在夜里点了一把火。 这才是他能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原因,而不仅仅是军事天才——他不承认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天生就有资格”,这一点,比任何战术天赋都更危险,也更稀罕。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 格特鲁德停止了回忆,安抚地对安妮罗杰笑笑:“安妮,我知道你担心,但是没用的。你要坚定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才是有用的。” 防空系统再次传来杂乱的锐鸣,格特鲁德起身叹气:“看来今晚没法睡觉了。我去书房加班,你也早点休息。记住我说的话。晚安。” 伴随着别馆外嘈杂的声响,格特鲁德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利普休达特那个盟约,在她看来类似于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甚至还不如——同样是各怀鬼胎人心不齐,十八路诸侯里还有袁绍、曹操等后来的各方枭雄;银河帝国这帮贵族联合军基本是路边一条。 当然,董卓的颜值与能力和莱茵哈特差距甚大,如果董卓能有莱茵哈特的颜值,想必三国同人圈会是他的天下。 ……或许是有所思则有所梦,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的格特鲁德做了一个梦。 梦里,奥丁变成了虎牢关。 布朗胥百克公爵骑着马,带着一大群贵族联军,在关前叫阵。 他身后是立典亥姆,再往后是数不清的旗号。 风沙很大,莱因哈特站在城楼上,穿着黑金色盔甲,身后插着一面黄金狮子旗,问:“谁敢去战?” 话音刚落,吉尔菲艾斯骑着赤色战马一跃而出,手执一柄方天画戟,铠甲银亮,威风凛凛。 两军阵前,他一声“谁来”,对面联军阵中顿时鸦雀无声。 布朗胥百克拍马而出,举剑高喊:“我剑也未尝不利!” 格特鲁德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头磕在书桌的台灯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正揉着额头,伦纳的通讯进来了。 视频接通,伦纳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做噩梦了。” 伦纳有点意外:“你也会做噩梦?” 格特鲁德揉着太阳穴,把台灯往旁边推了推:“那个梦不是恐怖,是离谱。” 伦纳没再追问,只是把当天的工作简报发了过来,说:“新的命令到了。罗严克拉姆侯爵准备亲自领军出征,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负责稳固边境。你这次——要随行吗?” 格特鲁德看着那份简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报上去。我这次必须随行。” 最后,军医总部没有驳回她的申请,安妮罗杰也没有拦她。她只站在别馆门口,替莱因哈特整了整领口,又把手放在格特鲁德肩上,什么都没说。 格特鲁德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上了车,车缓缓驶出史瓦齐别馆。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天还没亮。 莱因哈特坐在前车,格特鲁德在后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不同的方向,却朝着同一场风暴。 60.第 60 章 格特鲁德站在医疗舰的舷窗前,手里捏着一小袋营养剂。 窗外是一颗灰白的小行星,医疗港还没搭起来,工兵舰正从上面往下吊运模块。 帝国军的医疗港分为两类,一类是常规备战区域的定点医疗港,如白色港湾;一类是根据作战规划在预计交战宙域搭建的临时医疗港。 本次作战,战场是由贵族联军动向决定的——对方的高昂气焰与迷之自信使得他们的行军路线与主要据点非常便于推测,所以总部也没花费多大力气就确定了医疗港的选址。 目前大致规划是从接近奥丁的亚尔提那星域至秃鹰之城宙域外搭建3座医疗港,一旦罗严克拉姆侯爵的部队夺下“贼军”要塞,则医疗港与要塞内部医疗资源可有效衔接,直至接近秃鹰之城。 伦纳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终端上闪着几条尚未处理完的调度信息。 “得等到明天。”伦纳说:“材料不够,第三组工兵在运送。” “嗯。”格特鲁德应了一声,继续看着那颗灰星,冷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 “白色港湾有通讯进来。”伦纳递过耳机:“科尔西多夫司令找你。” 格特鲁德接过耳机。 科尔西多夫的声音有些沉冷:“缪杰尔,施泰因霍夫被带走了——是贵族那边的人。我的人晚到一步,他被押上了贵族联军的军舰。” 格特鲁德眉头拧了一下:“他安全吗?” “至少走的时候还活着。” “知道了。”格特鲁德说:“我给元帅写封信。” 科尔西多夫叹了一口气:“但愿他能活到获得赦免的时候。” 她坐到临时工作台前,拿出电子笔开始写。 “元帅阁下:布莱特费尔德星域医疗舰队总指挥格罗·冯·施泰因霍夫少将遭受贵族联军裹挟被迫加入。其为帝国顶级战创伤专家、舰队医疗管理专家,目前下落不明。若后续被俘,恳予赦免。” 信被伦纳发出去了,走的正式公文流程。 作战期间,莱茵哈特未必及时和签批公文,格特鲁德打算以私人名义另写一封信函,等战线推进后再发一遍。 贵族联军第一场作战会议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布朗胥百克公爵关于九处据点的构想被梅尔卡兹以“若敌军绕行奔袭秃鹰之城,则据点尽成死地”为由拦了回去。 这本是一次尚算正常的战略讨论,直到胥特典提督站起身来,提出所谓“以特别行动队突袭奥丁、拥立幼帝”的妙策。 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变了——没有人再谈战术,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一件事:若奥丁真被打下,谁能站在幼帝身边? 此等局面梅尔卡兹早有预料,默不作声。 法伦海特同样不发一语,只觉得这场会议比他参与过的任何一次战前推演都更像一场闹剧——可惜他不能走,他的舰队还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散会时,卡斯帕落在最后。 他如今已是“诺伊莱伯爵”,肩上佩着新授的少将肩章。军服很合身,穿在他身上却让人觉得有几分吊儿郎当。 他慢悠悠地走出门,像是临时起意一般,朝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的方向跟了上去。 “梅尔卡兹提督,法伦海特提督。”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没散尽的倦意:“今晚的作战会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梅尔卡兹没有停下,只稍稍侧了侧头,法伦海特同样没作声。 卡斯帕也不急,和他们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偶然同路,又像故意跟着。 “突袭奥丁,不是不能成。”卡斯帕像在自言自语:“可惜人人都不愿意让出这个功劳。仗还没打,已经在盘算好处了。” 梅尔卡兹终于开口:“年轻人志意高,让他们试一场也好。” ——吃点亏,或许能长点记性。 “哦……法伦海特提督的看法呢?” “胥特典提督的策略理论上可行。”法伦海特盯着前方的林道:“但是罗严克拉姆侯爵应早有准备。当前方略,应固守要塞,把敌军拖入消耗战。” 卡斯帕点点头,在岔路口停下来,行了个松松的礼:“两位晚安。” 他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影子被林荫道上的灯拉得很长,渐渐没进暗处。 他去了立典亥姆公爵的临时官邸。 立典亥姆还没睡,回想作战会议上布朗胥百克颐指气使的模样,颇为不快。 听仆从通报诺伊莱伯爵来访后,他勉强提振精神,坐在书房待客。 见卡斯帕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诺伊莱伯爵,你深夜来访的目的是?” “贸然登门,失礼了。”卡斯帕笑了笑,态度恭顺:“只是站在公爵大人的立场,有些话在下不吐不快。” 这句疑似表明态度的话让立典亥姆神色大为缓和:“请说。” 卡斯帕先叹了口气:“今晚梅尔卡兹提督的方案,本是最合时宜的。可惜我坐在下首,看来看去,真正听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胥特典提督一提奥丁,满堂的目光都变了。说来说去,他们要的不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的人头,是先一步登上高处的台阶。”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公爵大人当时提议梅尔卡兹提督出任总司令,这是您的谦逊与识人之明。可结果如何?梅尔卡兹提督的指挥权,从头到尾都不曾被认真对待。他说要集中兵力于秃鹰之城,反而被一个纸上谈兵的计划抢了风头。说句不敬的话,这不是梅尔卡兹提督的屈辱,是您的屈辱。” 立典亥姆脸色阴沉下去——他当然知道,对此他也颇为恼怒。 原本举荐梅尔卡兹担任总司令就是为了避免布朗胥百克抢风头,被卡斯帕这一说,不满和愠怒像被什么从皮肉里慢慢挤出来了。 “还有胥特典。”卡斯帕继续说,语速不快,但越来越笃定:“他的策略应付边境巡逻队或许绰绰有余,但是金发小子手下那群爪牙并非草包。此战若败,只怕折进去的不只是胥特典的脸面,还有整个联军的士气。” 立典亥姆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倒好像很懂用兵。” 卡斯帕像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低下头,笑里带点涩意:“兄长自幼体弱,难以履行身为贵族的军役义务……最后被推到前线的人是我。我这样的出身,若是再不多看多学,只怕连命都捡不回来。” 立典亥姆没说话,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轻慢了。 诺伊莱家那点破事他也有所耳闻,老诺伊莱伯爵空有一副好皮相,十三四岁就开始玩|女人,玩坏了身体,生下的长子体弱多病,据说生育能力也有点问题——眼前这个私生子,是一个被老诺伊莱诱骗的下级贵族家的女儿所出。 若忽略他私生子的身份,这副皮相倒是青出于蓝的赏心悦目。 卡斯帕再抬头时,眼里像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起身,朝立典亥姆深深行了一礼:“这些话,在别人面前我是决计不敢讲的。也就是在您面前——像您这样的人面前——我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您不嫌我多嘴,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立典亥姆心中被这句话熨得服帖——所有人都聚集在布朗胥百克身边时,这个继承伯爵爵位的漂亮私生子愿意把话说得这么真,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证明自己和布朗胥百克果然是不同的。 “容我直言,公爵阁下。”卡斯帕见他神色松动,便不紧不慢地亮出意图:“秃鹰之城固然是防御要冲,可守在这里,您的五万艘战舰便永远只是布朗胥百克公爵的添头。您不如带兵出击,在敌人分兵未合之际,先以各个击破的打法打出一场胜利。至于秃鹰之城,就留给布朗胥百克公爵来防守吧。他若守得住,那是联军之福;他若守不住,您的胜利则正好证明一件事——贵族联军,不是只有他能当家。” 立典亥姆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在星图上寻找“属于自己的胜利”了。 连续几日,立典亥姆都在召见卡斯帕说话。 这个漂亮私生子说的每句话都让他心情舒畅——赞美他谦逊宽容,较之布朗胥百克更有人主气度,劝说他不该忍辱负重为布朗胥百克的好大喜功牺牲自我利益——虽说立典亥姆长期以来就是如此认为,但从他人口中听来,也是别有一番欣慰。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仆从几乎是撞进门来:“公爵大人!胥特典提督遭到米达麦亚舰队迎击,大败!残部已退向连典贝尔克要塞!” 立典亥姆猛地站起。 卡斯帕只是缓缓垂下眼,像听见一件早已料到的事,声音轻得只有立典亥姆听见:“果然。”立典亥姆咬着牙转过身来,脸上已不再是犹豫:“传令下去,明日,本军离开秃鹰之城。诺伊莱伯爵,既然你有此高见,是否要与我军——同进退?” 卡斯帕低头施礼:“愿为阁下尽犬马之劳。” 立典亥姆瞪着屏幕上的星图:“之前你说各个击破——第一个目标,选哪个?” 卡斯帕眼底闪过一丝锋锐,微微勾起唇角。 同一时间,连典贝尔克要塞最外层,第六通道。 约纳斯蹲在临时掩体后面,手里攥着一瓶军医总部配发的便携营养素。 他把它喝完了,又把瓶子捏扁,随手扔开。 旁边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远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可怕的金属撞击声。 “听说前面是……那个奥夫雷沙。” 有人低声开口,伴着牙齿打颤的战栗。 没有人回应,但每个人都显得战战兢兢——那个仿佛野兽一般的银河帝国的装甲掷弹士兵总监,已经杀了三批人,通道里的血腥味浓烈得呛鼻。 “第四队突入!” 指挥室传来又一轮命令。 约纳斯跟着队友跑入通道,看见前方慢慢浮出一个人形——高大威猛,手起斧落,面前堆满尸体,像一堵打不破推不动的墙。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吉尔菲艾斯曾教过他的格斗脚步,又想起格特鲁德上校说过的话:“不要和比自己强的人硬碰。该跑就跑,找到机会制胜。”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手里的战斧握紧。 他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听见奥夫雷沙挥舞战斧的风声。 “别硬碰,别硬碰……” 约纳斯在心里默念。 前面的几人被劈倒后,奥夫雷沙的斧子带着风劈下来。 约纳斯没有挡,他往斜里一让,斧刃砸在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火星溅起来,像往他们两人之间的黑暗里撒了一把铁砂。 约纳斯弯下腰,身体贴着奥夫雷沙的腰侧滑到一边,斧子侧劈过来——奥夫雷沙迅速回身格挡,斧头碰撞时约纳斯感到双臂发麻,赶紧趁着对方恐怖的力道将战斧压到地面,再一头撞向奥夫雷沙腹部。 那一下没撞动,反而被对方一把抓住护甲肩沿,整个人被提起来摔出去。 约纳斯撞在通道壁上,弹了一下,没倒,只是半跪着,把斧子往地上一撑,又站起来。 指挥所里,通过监控录像观战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同时坐直了。 “他站起来了?” 米达麦亚语气不像在夸赞,像在确认一件不太可能的事。 罗严塔尔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屏幕上的大块头已经开始第二次移动——不是冲,是绕,从奥夫雷沙的侧面绕过去, 又退回来,甚至会在退开两步之后,又往前探一步,像在试这头怪物到底有多快。 这样的试探让奥夫雷沙愤怒:“别耍花招,臭小子!” 他双手握住斧柄全力一击,约纳斯找准角度,从下方狠狠劈向他的斧柄——杠杆效用与巧力险些震飞奥夫雷沙的战斧。 未能得手,约纳斯迅速后撤继续绕行,盛怒的奥夫雷沙追着他跑——两个大块头穿着装甲掷弹兵甲衣你追我跑,而约纳斯明显要灵活很多。 通道里响起奥夫雷沙的怒吼,他的斧子几次从约纳斯后脑擦过,每次都像差半寸。 第四队其他队员见状也跟着压上,与奥夫雷沙的下属打成一片。 “第四队撤退!” 眼看战况胶着,罗严塔尔当机立断下达命令,米达麦亚对副官说:“查一下那小子是谁。” 阿姆斯道尔夫很快调出数据开始汇报:“约纳斯·施迈尔,三个月前编入罗严塔尔阁下麾下装甲掷运兵预备役,之前隶属……军医总部?举荐人是——吉尔菲艾斯提督?” “什么?”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打开通讯,我们要跟他对话。” 片刻后,约纳斯老实巴交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约纳斯·施迈尔。”米达麦亚双手抱在胸前:“我们看了你刚才的战斗,很好——你不怕那个奥夫雷沙?” “怕。”约纳斯抓了抓脑袋:“不过我从未和这样的高手交手,感觉挺赚。” 罗严塔尔“呵”了一声:“那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继续跟他打,设法激怒他——把他引到指定区域。能做到吗?” “激怒?”约纳斯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米达麦亚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就像刚才那样绕着他跑,再多骂骂他!怎么骂都行!” “是!” 通讯关闭,米达麦亚对罗严塔尔说:“这小子看起来有点傻。能行吗?” “总比继续派人送死的好。” 从第五次突入开始,约纳斯成为主攻手,其他突击队员协助牵制和干扰,然而约纳斯并不擅长骂人,干巴巴的“王|八蛋”与奥夫雷沙的“臭小子”车轱辘话半斤八两。 接下来是第六次、第七次。 “这小子真行啊!” 米达麦亚如此感慨——虽然不是那个野蛮人的对手,但不会因为恐惧失去正常的判断力和行动能力——这已经是极为可怕的天赋了! 到第八次突击,约纳斯已经有些疲惫,而奥夫雷沙的怒气也攒到了极致。 他将战斧舞得呼呼生风,约纳斯拼命格挡,并试图从迟钝的脑子里找脏话来骂,忽然灵光一闪:“你这个脑干缺失的莽夫!身体退化的糟老头!别在这儿站着了,滚回家打麻将吧!” 他骂完这句迅速往通道外侧跑。 奥夫雷沙脑子再如何不好使,也被这番话激怒,嗷嗷吼着“无名小辈”就冲了过来,只想把这个满嘴混账话的小子劈成两半——最终落入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设计的陷阱中。 当他正对敌人的卑鄙手段骂骂咧咧时,约纳斯捡起他的斧头,用斧柄在他头上来了一下——帝国装甲掷弹兵团总监就这么被敲晕了。 约纳斯瘫坐下去,喘得说不出话,感觉像在做梦。 而在另一片星域,临时医疗港的灯刚刚亮起来,亚尔提那星域战斗的余波已经抵达。 伤员一批批送进来,有隶属帝国元帅的士兵,也有贵族联军士兵。 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一声不吭,只盯着自己被烧焦的腿。 格特鲁德从他们中间走过,声音不大,但极清楚。 “重伤先送一舱。轻伤靠左,别堵在门口。昏迷的抬到二舱,别和清醒的混在一起。” 一名腿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忽然喊了她一声:“缪杰尔医生!” 格特鲁德回头。 那士兵还很年轻,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挣扎着想坐正,被旁边的人按住,嘴里还在说:“我见过您……在亚斯提,您给我做过手术。” 格特鲁德走过去,低头看他的伤——破片伤,不致命,但再迟一阵就难说。 她点了点头:“别乱动。等会有人给你清创。” “我就说我能活着回来。”那士兵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肯定,竟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呜……他们全死了……” 格特鲁德没接这话,随口问另一旁的伤员:“你们被编入了贵族联军?” “是。” “你们怎么忍得了那些贵族军官的?” “他们是贵族啊。”士兵咧嘴,露出一个极苦的苦笑:“我们能怎样。”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会儿,说:“贵族也是血肉之躯。挨了粒子炮,一样炸成宇宙灰尘。” 士兵愣了愣,然后真的笑起来。 旁边几个伤员也听见了,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 格特鲁德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很快被几台急救仪器的蓝光吞没。 伦纳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拿着最新一批药剂调配单。 他看见格特鲁德从人群中出来,便快步跟上,低声说:“第一批伤员估计已过三百。后面还有。” 格特鲁德“嗯”了一声,边走边扯下沾了血的手套:“把二舱的氧气接口再查一遍。贵族联军那边的伤员,按战俘处理,不用特别看管。他们跑不了,也不会跑。” 伦纳应声离开,格特鲁德站到临时指挥台前,看见屏幕上有几艘舰影正在接近,大概是从亚尔提那星域撤下来的伤兵船。 她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海,心里盘算下一批伤员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61.第 61 章 夜里十一点,空气冷得像从冰箱底部抽上来的。 艾尔顿又惊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右腿的机械义肢状态正常,但有一种古怪的痛从接口处往上钻,一阵一阵,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骨头缝里捅。 他按着义肢,指甲掐进皮肉,呼吸又短又急,喉咙里滚出一点像野兽受伤时才有的声音。 房间很暗,同屋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得让他更加难受。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波罗丁中将的脸——灰白的,近得仿佛贴着他,随后一道激光闪过,那张脸的额角突然迸出一朵红花,鲜血混着脑|浆淌开。 三年。 他担任波罗丁中将旗舰的舰长足足三年。 舰队被包围时,向柯那利少将确认仅剩八艘炮舰后,中将悄无声息拔出配枪射穿了自己的太阳穴,没给任何人阻止的时间。 艾尔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很细的裂纹——那条纹路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像他这辈子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睡不着?”旁边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那声音沙哑,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没等艾尔顿回答,他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扁扁的金属酒壶。 他拧开盖子,往艾尔顿的方向递了递:“来一口。能压压那玩意儿。” “不了。” 艾尔顿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那玩意儿”是什么,他们都没明说。 这里人人都知道,只有新来的才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等再过几个月,他们就不坐了。 他们会像卢卡斯一样,把酒壶塞在枕头下面,把所有半夜该发作的东西都泡在劣质酒精里。 艾尔顿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出一本已经起了毛边的小册子。 封面很素,上面印着《康复生活手册》。 他翻到“创伤后反复惊醒”那一页,借着一线月光,看那几个已经快被他背下来的句子,像在默念一句咒语。 卢卡斯听见翻页声,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他:“那是什么东西?” “手册。”艾尔顿说:“康复用的。帝国军发的。” “康复?”卢卡斯像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重新倒回床上,干涩的笑声像破风箱:“帝国军什么时候开始讲人道主义了?” 艾尔顿没反驳,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旁边——那本册子已被揉得很旧了,封面边角被汗洇得发软。 卢卡斯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哪场仗进来的?” “亚姆利扎。”艾尔顿说:“我们占据了伊谢尔伦。最高评议会说要进攻帝国本土‘解救被压迫的民众’。规模很大,出动了十几支舰队。” 艾尔顿说到这里就停了。 卢卡斯把酒壶从唇边移开:“输了?” “帝国军广播里通报的是‘歼灭和俘虏2000万人左右’。”艾尔顿说话时手无意识地摸到右腿的义肢:“我们舰队最后只剩八艘。司令官自杀,我们投降了。” 他语调平平,像在背一份交接记录。 可卢卡斯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全是碎玻璃。 “后来呢?” “我们被送到一座医疗港。”艾尔顿说,“有个女军医过来看我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们死掉的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但你们的议会可是要引咎辞职呢。’”艾尔顿停了一下,感觉一股铁锈味涌到嗓子眼:“后来有人给我发了这册子。” 卢卡斯没有接话。 他慢慢把酒壶放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真会说啊。”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滴下来,他拿袖子无所谓的随手擦掉。 他想起自己来矫正区之前,也打过那么一场仗——他现在已经不太能记得清那些死掉的人脸,只记得舰艇接连爆炸的白光。 后来他被关进这里,见过有人把裤带系在通风管上自杀,有人因为一包烟被捅成筛子,还有人坐在墙角对着空气报舰队编号…… “我说你怎么不喝酒。”卢卡斯把酒壶收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原来揣着救命符。” 艾尔顿说:“我只是不想死得稀里糊涂。” 卢卡斯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沉甸甸的。 他被俘虏多久了?八年?十年? 刚被扔到这里来时,他还会在墙壁上画线数天数,后来就不再数了。 不是忘了,是忽然觉得没意思——到底来了几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连自己进来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都快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自己还相信一点什么。 半个月后,卢卡斯被选中,作为交换俘虏回到了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 为迎接这批归国的俘虏,海尼森从航空港到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鲜花的海洋。 迎接卢卡斯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恩师,格林希尔上将。 “卢卡斯·萨顿准将。”格林希尔上将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清俊儒雅的气质依旧,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还记得我吗?” 卢卡斯缓缓举起右手,不甚熟练地敬了一个礼:“格林希尔阁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两鬓泛着与年龄不符的斑白。 格林希尔心中一痛。 他想起十年前,军队也还是有一些青年才俊的——卢卡斯正是其中一个。 二十五岁的准将,有能力有魄力,前途无量……然后被不负责任的指挥与决策拖入苦战,掩护友军撤离后落入帝国军手里。 如今自由行星同盟各行各业人才凋敝,军队拿得出手的寥寥几位年轻将官都在伊谢尔伦,杨威利成了闪闪发光的“魔术师”——可那又顶什么用? 不清除污浊的土壤,是不会有任何改善的。 格林希尔将繁杂的念头压在心里,温和地引导着曾经的学生上车,一同驶往军官宿舍。 办理好复役手续、重新领取军服的卢卡斯被带到格林希尔上将的办公室——十年过去,他已经无亲无故,想着不如回到军队找点事情做。 “救国军事委员会?” 他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格林希尔上将点点头:“不能再让无能的政客把控国家。” 卢卡斯没用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窗外海尼森灰蓝蓝的天,想起矫正区上面的天空——那里永远发白,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想起艾尔顿手里那本《康复生活手册》以及他转述的那个帝国军医的话。 “你们死掉的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但你们的议会委员可是要引咎辞职呢。” 那话像一根针,从后颈慢慢往下走——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好。我加入。” …… 连续数日,委员会召开数次秘密会议。 “好了!再确认一次!” 声音低沉,在座的每个人,头都转向同一方向。 墙壁的一部份成了展示板,图上所显示的是由天顶向下俯瞰的自由行星同盟域。 “第一起攻击基地是聂普帝斯行星……第四起攻击基地是尚普尔行星。从星图上看来,四处地点彼此相隔遥远,政府的镇压部队必须分别往各方向派出。” “如此一来,首都海尼森便成了武力真空地带。届时,将可以少数的兵力控制基地。” 同盟最高评议会、同盟议会、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军事通讯管制中心等各个占据目标,一一被列举前来,攻击时刻、指挥官、人数等等也经过确认。 至于细节部分,由于在此之前已讨论了十次以上了,因此,出席人员对全盘计划的内容和自身负责任务,均已了若指掌。 格林希尔上将环视列席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亲手净化失去理想、腐|败恶极的愚昧政治!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国家若不重建,只有走上灭亡之路!” 接着,有人宣读了新纲领,用于行动成功后取代目前的同盟宪|章,内容包括“以打倒银河帝国为崇高目标”“所有具有反|战及不同思想的人都不得担任公职”“废止国家救济贫病行动”等。 卢卡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听着。 他想起矫正区里那些疲惫麻木的脸,想起那本《康复生活手册》里写着“不要独自在黑暗中反复回忆战场”。 可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像在准备把整个国家拖进另一个更绝望的战场。 他们说的“救国”,没有半个字提到“人民”“经济”,反而更为热切地高喊着“打倒”,仿佛以武力行动即可令不断衰退的国家恢复健康——卢卡斯觉得那根针又回来了,刺得他浑身发疼。 散会前,他站起来,说:“我身体不如以前,上前线不中用了。让我去管后勤和城市秩序吧。” 屋子里静了一瞬,有人笑着说:“萨顿准将去发物资,是不是太屈才?” 他没有回笑,格林希尔看着他,没再劝,只点点头,说:“好。” 他去了后勤。 他以为这样就能离那些无谓的战火远一点,可消息一条条传来,战火还是烧到了他耳边—— 杨威利率已平定香普尔星域的叛乱;杨威利在德奥里亚星域大败十一舰队,鲁格朗休提督自杀;杨舰队在补给和整备后,即将进攻首都;同盟境内各行星的警备队和义勇兵们都陆续往杨威利那边集结…… 委员会收到上述这些情报后,都感到事态严重,连空气都似乎凝固在一片沉重之中。 “真是内忧外患啊!” 有人在叹息着。 因为首都目前的情势也不太稳定,他们虽然下了戒严令,全面以军事力量来控制政治、经济和社会,可是仍无法防止混乱的局面。 由于有外出禁止令,一般的犯罪案件故然减少了,可是物价却节节高升,消费物资明显不足。市民们笼罩在不满和不安的恐怖气氛中。 委员会的人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卢卡斯不多问,照样点他的粮食,清他的库房——可他也知道,局面已经难以为继了。 等到以杰西卡·爱德华为首的在野议员与海尼森市民把集会开到国家广场时,卢卡斯正在几公里外的军需站核对一批物资。 救国军事委员会经商量之后,决定派克力思齐上校赶赴广场驱散群众并逮捕爱德华议员。卢卡斯听见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说“人越来越多,快要失控了”。 他放下单子,抹了把脸。 那个克力思齐上校他见过,年轻气盛,自以为是。 卢卡斯立刻联系委员会,向格林希尔上将申请:“请允许我接手处置——如若冲突升级,当前状况下对我等太过不利!” 格林希尔上将沉吟片刻,同意了——事后证明这个决定避免了一场可能的屠|杀。 卢卡斯赶到现场时克力思齐正在殴打参与集会的市民,其他市民惊恐地看着这个似乎已经疯了的上校。 “住 手!”卢卡斯大喝一声,抓住克力思齐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扯。 克力思齐面色不善地瞪着他:“萨顿准将,你是什么意思?” 卢卡斯向他出示了委员会的文书:“接下来由我处置!” 洁西卡双手扶着躺在地上呻吟的男子,越看越是悲痛,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厉声骂道:“你们以为手中有枪,就可以对人民为所欲为了吗?假借自以为是的正义来伤害他人,统制社会,你们和鲁道夫有什么区别?你们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克力思齐瞪大了双眼,面色涨得通红,举着枪就想砸过去:“住口!你这家伙……” “够了!”卢卡斯拦住了克力思齐,扭过头严厉地盯着杰西卡:“议员小姐,你的言辞冠冕堂皇,但是除了反对你有什么有效主张?!人民?” 他冷笑一声:“人民投票选的政客——他们做了什么?把年轻人送上战场、出卖国|家利益!而你们除了喊口号又做了什么?” 杰西卡无畏而铿锵地回答:“那也不是你们可以用暴力来破坏国|家正常秩序的理由!” 卢卡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真是热血啊。真是正义啊。真是……天真啊。 “杰西卡议员,喊口号是没用的。请拿出主张和章程。”卢卡斯示意士兵拿来扩音器,向广场上的人群说:“我在银河帝国被扣押了十年。” 现场悉悉嗡嗡的议论声安静了一下。 卢卡斯脸上挂着嘲讽:“我以为回来以后国家的情况会有好转——结果还是这副鬼样子!轻信政客宣言投票给他们的是人民!把宝贵权力交给政客的也是人民!大远征死掉的2000万人难道跟人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不满?倒是拿出章程!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就回家哭去吧!口号喊一百次也不会有用的!” 杰西卡闻言,一时失语。 “如果表态有用就不需要军队存在了!”卢卡斯随即下令打开封锁:“现在散开!坚持留下的人将进行拘|禁!” 人群与士兵僵持着,最后缓缓出现了松动——市民开始退了。 “还不走吗?议员小姐?”卢卡斯看向杰西卡:“你很有号召力——但愿你能明白号召力该怎么用并用在什么地方!” 杰西卡眼里燃着一团火:“我不会放弃的。” “意志坚定是好事。”卢卡斯冷冷道:“把杰西卡议员带走!” 卢卡斯没有立刻把杰西卡交给委员会,而是他把她带进了军需站后面一间小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不过是从前仓库管理员用来理货的小隔间。 克力思齐想跟进来,被卢卡斯挡在门外。 他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坐。” 卢卡斯从墙边拉出一把椅子,推到杰西卡面前,自己则靠在墙边,掏出一根烟夹在手里转。 “你想关我多久?” 杰西卡没坐,她站得笔直,目光像在等他认罪。 卢卡斯没看她,只看着手里那根烟。 “关你不是我要做的事,我的任务是把广场上的人劝走。”他把烟夹到耳朵上,抬眼看她:“你是不是还想再回广场,再喊一次?” 杰西卡的眉眼动了一下,像要反驳,可卢卡斯没等她开口:“杨威利快来了。” 杰西卡微微睁大眼。 “他的舰队势如破竹,正在朝海尼森进发——消息还没公开。”卢卡斯睨着她:“你是想在他赶到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一具被挂在广场上的尸体,还是想留着一张嘴,等他来了以后说点有用的?” 杰西卡她看着卢卡斯,忽然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怕我死,还是怕我连累更多人?” “怕吵。”卢卡斯说,“死一个人,后面就会跟着死很多人。你倒好,大言不惭说‘我不会放弃’——你不放弃,别人就得接着死。” 他音量不高,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沉重。 杰西卡的后背挺得发僵,她想说“我不是要人去死”,可话到嘴边,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当然知道,广场上的人不是每个都愿意走到那一步,但在暴力面前他们手无寸铁。 “我在帝国矫正区的时候,看见各种自杀的、殴斗致死的、试图逃跑被击|毙的……司空见惯。”卢卡斯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回国,但我没用命去撞——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个杨威利——未必能解决这个烂摊子。可至少他来了,海尼森还能有点别的可能。你是议员,你该比外面那些人更早明白,什么时候该喊,什么时候该活着把后面的话说完。” 杰西卡站在半明半暗的光里,眼睛亮得发潮,她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卢卡斯把耳边的烟拿下来,重新夹在指间:“我室友是亚姆立扎会战的俘虏。他被俘虏时有个帝国军医说‘你们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你们的议会可是要引咎辞职呢’。我听到这句话,真是恨不得杀人。” 卢卡斯转过身,把门打开,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宪兵队稍后来交接。委员会不会杀你,你就老实待着吧。别添乱,也别给海尼森添坟。” 杰西卡吸了口气,终于坐下了。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反驳,只是把那把椅子往灯下挪了挪,像要借那点不稳定的光,把什么重新想一遍。 卢卡斯看了她一眼,把门带上。 杨威利快要到了。 “魔术杨”、“奇迹杨”能带来什么呢? 苟延残喘,还是新的希望? 卢卡斯抬头,望向灰蓝蓝的天。 62.第 62 章 奥夫雷沙死后的第三天,秃鹰之城气氛还没有恢复过来。 他被处决的理由是“背叛”——这位身为装甲掷弹兵总监、反对莱茵哈特急先锋的巨汉,在会客厅里被安森巴哈一枪打穿了脑袋,血迹浸透了昂贵的手工红毯,仆从们清洗了一夜。 随后,立典亥姆公爵带着自己的五万艘舰艇离开了秃鹰之城。 有传闻说他走之前给布朗胥百克公爵留了一句话:“龟缩在要塞之中毫无战果,我要率领舰队击败那个金发小子。” 身为联军总司令的梅尔卡兹提督事先对此毫不知情,当他询问布朗胥百克公爵时,只得到语焉不详的推诿——他意识到,联军的两位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立典亥姆公爵互相不愿受到对方掣肘,走到当前局面是迟早之事。 身经百战的老提督无奈沉默。 布朗胥百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安森巴哈报告那些关于“立典亥姆公爵似乎找到了什么能人”的风言风语。 “能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喉咙深处刮出一声嘲笑:“我倒是想看看,什么能人能替那个蠢货撑腰。” 军医总部委派的医疗支援部队抵达后,格特鲁德和伦纳转往连典贝尔克要塞医疗站——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只要上前线,战线推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顺利攻克连典贝尔克要塞后,莱茵哈特任命狄克尔中将担任要塞司令官,命令他以此处为根据地,不断进行作战演习,以便随时进攻秃鹰之城。 作为贵族联军设置的要塞,其内部医疗环境与设施皆是顶级,但显然没有得到合理规划与运用。 格特鲁德抵达后,让伦纳指导收编的医疗人员重新安排伤员收治及管理。 查房时,她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 “缪杰尔上校!”胸前缠着绷带、手上打着石膏的约纳斯深一脚浅一脚从对面病房走过来。 “约纳斯?”格特鲁德讶异地看着他:“你出战了?怎么伤成这样?” “哦,我跟那个奥夫雷沙对战了。”约纳斯还是一副憨憨的样子,看了眼自己打着石膏的手,嘿嘿一笑:“伤得不算重!没关系!” “什么?”病床上的一名伤员探出脑袋:“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跟奥夫雷沙打了五轮的小子?” 约纳斯老实点头:“是我。”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伤员们七嘴八舌,有的感慨“你这块头难怪扛得住”,有的询问“和奥夫雷沙对战感觉怎么样”,还有的说“你可是立了头功啊”。 格特鲁德难得露出一脸懵然。 约纳斯块头大力气大这点她知道,吉尔菲艾斯说他有天赋她也相信——但她没想到这傻大个竟然能和奥夫雷沙对战五轮!原著连双壁都只能用陷阱活捉那个野蛮人! “我打不过他,只是两位司令官让我把他引到陷阱里去……” 格特鲁德把约纳斯从吵吵闹闹的病房叫出来,一边调阅他的病历一边询问详情,听他这么说不禁心里吐槽——这已经很恐怖了,他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什么误解? “行了,受伤了就别乱跑,回病床躺着。”格特鲁德看完他的伤情分析,催他回病房,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把他引到陷阱去的?” “米达麦亚提督让我骂他。我不会骂……想起您上次骂那个男爵‘有种脑干缺失的美感’,我就骂他是脑干缺失的莽夫……” “噗——” 旁边的伦纳直接笑喷。 约纳斯茫然挠头:“我骂得不对吗?” “呃……”格特鲁德战术后仰,深吸一口气:“骂得很准确,但别说是我教的。” 安顿好约纳斯并承诺回奥丁给他加鸡腿之后,格特鲁德在走廊里边走边想——事情与原著相比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了。 格伦瓦尔星域,位于秃鹰之城和连典贝尔克要塞之间。 从战术星图上看,这片星域的形状像一只弯曲的手掌。 小行星带横贯左翼,一片密集的碎石与陨石群组成了天然迷宫,最窄处只有三万公里;右翼是一颗红矮星,恒星风爆发周期极不规律,每一次爆发都会在周围掀起强烈的电磁风暴;而贯穿掌心的是三条平行的补给航线,莱因哈特的主力若从连典贝尔克要塞出发前往秃鹰之城,至少有两条需要经过这里。 卡斯帕把星图投影在“奥斯特马克”号的战术室里,光线把他的脸照成淡蓝色——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 理论上这片星域应当驻扎一支军队,倚仗地利钳制来犯敌军,但梅尔卡兹提督没有做此安排——原因无非是贵族联军空有数量优势而缺乏真正的指挥官。 “公爵大人,我们就以此处为据点。” 立典亥姆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战术台边缘,盯着星图上那三片被标红了的区域。 “理由呢?” “这里有罗严克拉姆大军一定会走的路。”卡斯帕说,“他麾下每位指挥官都有自己的习惯——习惯就是破绽。” 立典亥姆点点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喜欢卡斯帕说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五万艘舰艇不再是联军的一支偏师,而是战场上最坚硬的盾。 “我们在此拦住罗严克拉姆,让他无法向秃鹰之城推进。”卡斯帕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至于布朗胥百克公爵,就让他安心待在秃鹰之城里吧——盟主坐镇后方,也是合宜的。” 立典亥姆笑了。 这句暗含嘲讽的话让他听了无比受用。 “说得对。我在这里挡住金发小子,让他没机会抵达秃鹰之城。我倒要看看,届时布朗胥百克还有没有脸面对我发号施令。” 卡斯帕没有接话。 立典亥姆已经上钩了,这很好——但他也清楚,这个人膨胀的速度一定会比自己预想的快,现在还会听他的建议,但等战果凸显后,恐怕就难了。 这五万艘舰艇不过是乌合之众,自己能把这群乌合之众暂时拧成一股绳,但拧不长久。 他的视线落在星图上那条小行星带上,心里计算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推进速度。 卡斯帕策划的第一次奇袭,安排在小行星带内侧。 米达麦亚的舰队奉命在秃鹰之城外执行诱击任务,但他必须先把舰队从连典贝尔克要塞方向调过去。 从连典贝尔克到秃鹰之城,最直接的航路是穿过格伦瓦尔星域。 米达麦亚看了一眼星图,说:“走小行星带内侧。” 小行星带内缘引力场复杂,障碍物密布,对普通舰队是禁地,但对擅长快速穿|插的米达麦亚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路径,这里能绕过格伦瓦尔星域外围的传感器阵列,让舰队在敌军视野里暂时消失。 舰队以战斗速度穿过碎石区,前锋驱逐舰的传感器自动过滤掉航道两侧漂浮的金属残骸。 在航道最窄处,正前方一块直径两公里的陨石和左侧金属碎片带之间,侧舷观察员突然喊了一声什么,米达麦亚甚至没听完,整艘旗舰就猛烈一震,左舷遭到攻击,警报声密集响起。 “炮台!陨石表面有遥控炮台!伪装成了残骸!” 米达麦亚稳住身形,盯着战术屏幕——陨石带中无数光点同时亮起,距离太近了,近到拦截系统来不及反应。 他立刻下令减速、转防御阵形、扫|雷……命令一道接一道,等他把舰队重新整合完毕,发现人员伤亡虽不大,但战舰损伤不小,诱击任务被迫推迟。 他向莱茵哈特汇报:“对方洞悉了我的路线。” “布置陷阱需要时间,敌军跑不远。”莱茵哈特给缪拉下达命令:“找出敌人,摧毁他们!” 然而缪拉在附近扫荡时,却并未捕获敌军踪影。 第二次奇袭,发生在格伦瓦尔的红矮星附近。 坎普的前锋侦察舰队追着一支溃逃的敌军分队,追到恒星风外缘时,对方信号突然消失。 下一秒,红矮星爆发了,高能粒子流像潮水般涌来,通讯和传感器全部陷入混乱。 “全军停止推进!” 坎普迅速下令。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等他的舰队从干扰区出来,面前只剩一片被遗弃的空旷星域——敌人早已逃走了。 “对方利用恒星风干扰传感器,目的不是打赢,是拖延我军进发时间。” 奥贝斯坦向莱因哈特报告。 莱因哈特听完,没评论。 第三次奇袭,发生在主航线。 毕典菲尔特的黑色枪骑兵追着正前方突然出现的“敌军主力集结”信号冲了出去——事后才探知那信号来自三十艘老旧战列舰,装有信号放大器。 等毕典菲尔特追出足够远,卡斯帕带着真正精选出来的快速分队绕到后方,突袭了后勤补给基地。 燃料储备站、粮食、维修舰船……三分之一的后勤物资化为太空垃圾。 毕典菲尔特回来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残骸——他气得猛捶战术台。 三次奇袭之后,立典亥姆的自信已经膨胀到顶点。 他坐在“奥斯特马克”号的会客厅里,端起一杯陈年红酒,朝卡斯帕的方向举了举杯。 “你这一手,漂亮。金发小子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打他。” “这都得益于公爵阁下的信任与栽培。”卡斯帕上半身微微前倾了一下,漂亮的脸上挂着虚伪的恭敬:“但是接下来或许不会那么顺利。” “那又如何?金发小子还能穿过格伦瓦尔?” 卡斯帕没有回答——他知道罗严克拉姆侯爵不会被同一根刺扎到第四次,而且立典亥姆公爵已经从“愿意听建议”进入了“必须证明自己正确”的状态。 卡斯帕提醒:“阁下,您应该向布朗胥百克公爵通报战果了。” 立典亥姆放下酒杯,眼睛亮了:“对,他该知道,我这边打得怎么样。” 奥夫雷沙死后,布朗胥百克公爵几乎没有再召集战术会议,虽然梅尔卡兹提督在香陶星域小胜一场,但联军近日议论的焦点都在立典亥姆身上。 “布朗胥百克公爵。”通讯屏幕亮起,立典亥姆语气轻快:“我在这边小胜几场,不值一提。不过罗严克拉姆的前锋已经被我部拖住了三次,补给线也受创。联军主力若此时出动,应该能有所收获。” 布朗胥百克盯着屏幕另一头的立典亥姆,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恼怒。 “你那里有个很能打的人嘛。” 布朗胥百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典亥姆笑了:“知人善任罢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友军理应予以配合。”布朗胥百克说:“但是联军需要统一指挥,我会让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全面接手。” “当然。” 通讯结束后,立典亥姆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转头看向卡斯帕:“他要让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来接手,你怎么看?” “那两个人是真正的名将。”卡斯帕说,“但您也不必担心——您已经证明了自己能独立指挥。” 立典亥姆哼了一声:“我当然能独立指挥。让他们接手又如何?我的舰队还是我的。” 卡斯帕没有再说话。 他看得出来,立典亥姆的自信心已经过了临界点。 秃鹰之城里,布朗胥百克召见了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 他坐在高背椅上,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他甚至站起来迎接,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 “联军的指挥权,我将毫无保留交给二位。”他一脸真诚:“从现在起,所有舰队调动、防御部署、出击时机,由两位全权决定。” 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表态。 梅尔卡兹看着布朗胥百克,心里在判断这道命令的诚意——布朗胥百克把军权交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奥夫雷沙的死让军心摇摇欲坠,立典亥姆公爵率军独走并拖住了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攻势——布朗胥百克公爵现在需要真正的军事专家帮自己挽回颜面。 “公爵阁下,我需要确认一点。” 梅尔卡兹说。 “你说。” “如果我采用大军坚守秃鹰之城确保防线,同时与立典亥姆公爵的舰队内外配合的策略——您是否接受?” 布朗胥百克的笑容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梅尔卡兹点点头:“我了解了。我会保证联军统一运转。” 法伦海特站在他旁边,行了一个军礼。两人走出大厅后,法伦海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梅尔卡兹提督,您认为这次授权可以持续多久?” 梅尔卡兹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谁也不想先说出来。 从格伦瓦尔星域撤下来的伤员已经陆续转运到要塞。 格特鲁德刚结束三台急救手术,正在记录伤员恢复数据。 走廊里永远有股消毒水和血混在一起的金属味,还有不时响起的窃窃私语声。 “听说了吗?”一个轻伤员对邻床的人说:“毕典菲尔特提督被立典亥姆的部队耍了。” “怎么耍的?” “黑色枪骑兵追敌人主力追出去好远,结果后面补给基地被端了——三分之一的物资没了。” “三分之一?开什么玩笑。” “就是像开玩笑。听说毕典菲尔特提督把战术台都锤了。” 格特鲁德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对。 她记得原著立典亥姆带着五万艘舰艇跑到边境星域,被吉尔菲艾斯打得丢盔弃甲,逃跑时甚至炮击自己的运输舰队。 可现在的立典亥姆——不,准确来说,现在的这支敌军——居然在格伦瓦尔星域三次打乱了莱因哈特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去问,前线送来的伤员只知道零星的皮毛,作为军医跑去核实战况细节也不合适。 但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伯伦希尔号上,莱因哈特站在星图前。 格伦瓦尔星域三次奇袭的位置被米达麦亚、坎普和后勤舰队逐一标了出来——三个点,像三颗钉子,钉在他向秃鹰之城推进的路上。 “指挥官肯定不是立典亥姆。” 米达麦亚说。 “大贵族平日是预备役,连战场状况都不清楚,不可能有这种级别的战术设计。” 罗严塔尔补充。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凌厉的目光在三个点上扫过,然后转向奥贝斯坦。 “既然对方的主将已经如此自信,不妨再推他一把。”奥贝斯坦说:“给他发一封信函,邀约正面决战。立典亥姆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能赢,就不会让别人来指挥。” 莱因哈特点头。 “写。”他说,“让他觉得如果不敢应战,就是承认自己无能。” 信函当天发出。 莱因哈特同时在内部下令:“三天后全军向前推进。” 立典亥姆收到信函时,卡斯帕就在旁边。 “他居然敢约我正面决战!”立典亥姆把信函投影在空中,语气里全是恼怒:“他以为他是谁?一个靠姐姐爬上来的下等贵族!” 卡斯帕安静地看完信函,没有说话。 “我要亲自指挥。”立典亥姆激动道:“全军集结,正面迎击,给那个金发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公爵大人。”卡斯帕开口了:“这邀约是个陷阱。他想激您出战,在开阔星域用兵力优势碾压您。” “陷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立典亥姆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耐烦:“我已经给了他三次教训。他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个靠运气上位的毛头小子。我拖了他半个月,他着急了,想用决战来解决问题。我偏不让他如愿——但我也不能退缩。我要让他知道,正面作战我一样能赢。” 卡斯帕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他说:“那请公爵阁下允许我独领一军,绕道背后,配合您进行夹击。” 立典亥姆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请求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正面打赢了,有人包抄后路只会让胜利更彻底,如果正面打输了——不,立典亥姆没想过打输。 “好。给你一万艘。” “多谢阁下。” 卡斯帕从会客厅退出来,沿着旗舰的走廊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立典亥姆现在听不进任何建议,他不用看舰队编组就能猜到,接下来的正面决战会是一团糟。 立典亥姆从没有指挥过大规模正面对决,更别提对手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侯爵。 差不多该跑了。 他不会去包抄,也不会配合夹击。 他要带着这支舰队穿过格伦瓦尔星域的边缘航线,绕过战场,投向罗严克拉姆阵营。 但这事不能急,至少此刻还不行。 罗严克拉姆侯爵会不会接受他的投诚,他还没有把握。 他必须等一个信号——等立典亥姆真正开始溃败的那一刻。 那一刻不会太远。 63.第 63 章 卡斯帕带一万艘舰艇离开后,立典亥姆的幕僚们一度以为主君会重新评估局势。 但立典亥姆把莱茵哈特的信函反复读了四遍,每一遍都觉得字里行间充满了羞辱。 什么“阁下若还有身为贵族的尊严,便请率军来战”——每一句都像在说“你不行。” 他固执地坚持要和罗严克拉姆正面决战。 “全军集结!”他把信函往战术台上一拍:“我倒要看看,那个金发小子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幕僚们面面相觑。 有人试图提醒他,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兵力占据优势,格伦瓦尔星域的奇袭之所以成功,依靠的是地形和出其不意,正面决战等于放弃所有优势。 立典亥姆听完,只回了一句:“你们是在教我打仗吗?” 没人再说话。 立典亥姆坐在指挥椅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看出来,舰队的集结速度比卡斯帕指挥时要杂乱和迟缓一些。 莱因哈特在伯伦希尔号上收到了立典亥姆应战的消息。 “他果然出来了。” “必然的。”奥贝斯坦的声音从旁响起,“身为联军副盟主,又平白获得三次小胜。他只会把胜利归功于自己,把失败归咎于别人。如此心态面对邀战,永远不会选择后退。” 莱因哈特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格伦瓦尔星域的三条主航线,最后停在最宽的那一条上:“米达麦亚。” “在。” “你负责右翼包抄。待贼军完全进入开阔区域再切断退路。” “是。” “毕典菲尔特。” “在!” “黑色枪骑兵正面接敌。第一轮齐射后立即向两侧展开,无需恋战。” “明白!” “坎普。” “在。” “你率舰队沿红矮星外缘绕行,截断贼军向秃鹰之城求援的路线。” “是。” 莱因哈特转向星图正中央,苍蓝色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 “全军推进!” 帝国军舰队像一把缓缓打开的折扇,从三个方向向格伦瓦尔主航线合拢。 立典亥姆的舰队则在“奥斯特马克”号笨拙的调度下,勉强排成正面迎击阵形。 四万艘舰艇被拉成一条不规则的横列,宽度惊人,厚度稀薄,有些分舰队的舰只还没到位,正面就出现了缺口。 立典亥姆盯着战术屏,兴奋和紧张让他的脑子开始升温——他感到手心在冒汗,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握紧扶手,大声下令:“开火!” “公爵大人!敌舰还在有效射程之外!” 立典亥姆懊恼吼道:“那就等他们进入射程!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舰桥安静了一秒,传令官把命令传达下去,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大军进入了射程。 然后一切都很快——他的舰队没有像立典亥姆预想的那样发起对等的正面炮击。 米达麦亚在右翼像剃刀一样削过他的侧翼,速度快到传感器的告警信号跟不上;毕典菲尔特从正面直插进来,黑色枪骑兵的第一轮齐射如同撕开纸面一样撕开了他的前锋;坎普则从红矮星方向杀出,把他的舰队和秃鹰之城之间的通讯与退路切成两半。 立典亥姆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次舰队调整。 “右翼溃散!” “前锋损失超过四成!” “公爵大人!后方识别到敌军!” “什么后方?他们从哪来的后方!” 没有人能回答他。 舰桥上的屏幕一块接一块地闪烁起红色警报,立典亥姆从指挥椅上站起来,手指指着主屏幕,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命令。 “撤退。”他终于说出来,声音发颤:“全军撤退!向秃鹰之城方向!” 但这个命令已经晚了一步。 退路被切断了,溃败从第一处炸开的右|翼开始。 “奥斯特马克”号的主炮组在混乱中向正面倾泻火力,但黑色枪骑兵已经冲得很近,光束在星空的弧线上留下刺目的白痕。 立典亥姆的舰队中,前排舰艇开始掉头,后排舰艇还在往前挤,互相冲撞,阵形碎裂成一块又一块。 “撤退!全速撤退!” 立典亥姆对着通信器大吼。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输了,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活着回去。 他可以把责任推给任何人,推给幕僚,推给莱因哈特的偷袭,甚至可以说“卡斯帕带走了我最精锐的一万艘舰艇”……总有办法,他只要活着! “开火!开火!” “公爵大人,前方是我部运输舰队!” “叫它们让开!我们冲过去!” “距离太近,他们来不及变向!” “那就开火!击沉!” 这道命令被传达了下去。 主航线上那支运输舰队就像横在湍流中间的一排木桩,笨重、缓慢。 悲惨的一幕发生了——立典亥姆的败兵蜂拥而来,为了抢道,有人先开了火。 几十艘运输舰接连爆炸,庞大的舰体在无声中裂开,装载的物资飘散成一片致命的碎片云。 运输舰队的求援信号在通讯频道中此起彼伏尖叫,却被更多杂乱的通讯淹没。 有人大喊“别打了,是友军”,但立典亥姆的逃兵们已经不管了。 溃兵穿过碎片云,向格伦瓦尔星域边缘涌去——迎面而来的刚好是法伦海特率领的接应舰队。 梅尔卡兹获得布朗胥百克“统一指挥”的授权后,迅速调整了联军的外围部署。 他判断莱因哈特若在格伦瓦尔动手,立典亥姆不可能撑过正面决战,于是派法伦海特率舰队前出接应,自己在要塞之外组织第二道防线向前推进。 法伦海特的舰队行进得很快,但他抵达格伦瓦尔星域边缘时,立典亥姆的主力已经崩溃。 “提督,前方大量舰艇向我方接近,识别信号混乱!” “命令各舰停止前进,开启识别。”法伦海特说,声音冷静,“不要开火,先确认身份。”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立典亥姆的败兵从碎片云里穿出来,看见前方有舰队,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友军”,而是“又有敌人”。 此刻,恐惧取代了理智——有人开火了。 法伦海特先锋舰队的左翼闪起一连串爆炸。 粒子光束从溃兵的方向射来,狠狠打在还没来得及完成防御展开的战舰上,左翼分舰队被打出缺口,部分舰艇当场丧失战斗力。 “怎么回事——”法伦海特的声音停了一下:“谁开的火?” “报告!对方身份确认!是立典亥姆公爵的部队!” “立典亥姆?” 法伦海特看着屏幕,淡蓝色眼珠里飞快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迅速下令:“全军防御阵形,收敛左翼。命令所有分舰队:只拦截,不追击。打开通讯频道,告知我们的身份!” 立典亥姆的残兵像受惊的兽群一样冲了过来,根本无人在意通讯——他们只想穿过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 法伦海特的先锋军被撕开了一个洞,但他仍然保持着冷静,命令中军向左侧倾斜,让出一条通道,同时让未受损的右翼前出,封住罗严克拉姆大军可能追击的方向。 “让他们走。”法伦海特眉头紧锁,冷声说:“不要追,不要还击,把阵线收拢!”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压住了舰桥上的混乱。 不多时,梅尔卡兹的防线也向前推进到位,将受损的法伦海特舰队纳入保护网,绵密的防守让急速赶来的黑色枪骑兵险些一头撞入包围圈,幸亏米达麦亚及时提醒才避免这一局面。 立典亥姆没回秃鹰之城。 溃兵被法伦海特放过之后,他的舰队又航行了六个小时。 留下来的舰艇只剩不到两万艘,大多带着伤,旗舰“奥斯特马克”号右舷有一块装甲板半脱落,像一片翻起的鱼鳞。 “公爵大人,前方不是秃鹰之城的方向。” “我知道。”立典亥姆的声音沙哑:“绕到另一边……我们去边境。” “边境星域?那个吉尔菲艾斯正在扫荡……” “我知道那个红发小子在边境星域!所以我才要去!”立典亥姆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的舰队受损了,边境还有别的贵族领地!我去了就能重新征募士兵,集结部队再战!” 话音落下,舰桥上的军官们交换着眼神。 他们刚刚听见这位主君下令击沉自己的运输队,看见己方的战舰向法伦海特提督的舰队开火——他们从溃逃中活下来,不是靠他的指挥,是靠运气! 现在这个人说要去边境星域“再战”,像一个大梦未醒的人在说梦话。 “公爵阁下。”一名中年将官走出来,站到立典亥姆面前:“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说什么?” “运输队的舰艇是您下令摧毁的。法伦海特提督的先锋军也被我们攻击了。秃鹰之城回不去了,联军的其他贵族也不会再收留我们——继续下去,我们只能变成流寇!” 立典亥姆盯着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你们想做什么?”立典亥姆看见两名部下掏出了光束枪,恐惧道:“你们要背叛我?!” 部下愤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公爵阁下,是您先背叛了我们!” “住手!” 察觉异常的立典亥姆亲卫冲了过来,舰桥上闪过无数道交错的光束。 与莱茵哈特分别后,一直指挥着占全军三分之一的其它机动舰队,负责平定银河帝国广大边境星域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再度接收到命令,大约是七月左右的事。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用兵方面也好,在占领地的行政治理方面也好,均得到莱因哈特充分的授权,出因此竟有人戏称他是“边境星域之王”,当然,这个称呼并没有人用来当面称呼他。 这位红发的年轻人获得帝国元帅全面信赖之后,果然也不负所托地平定了一个一个的边境星系。 在这其间一共打了六十多场仗,场场皆胜,虽说并没有什么堪称大规模的战役,但要在这么多战斗中做到常胜不败也是难能可贵的事。 而在所平定的行星上,他除了将该星球交给本地的民众自治外,还尽心尽力地维护星球间的治安,严禁欺凌掳掠,这不啻是将本军和贵族之间的差异明白地公诸于世,因而普遍得到了人民的爱戴和拥护,获得了相当大的政果,边境的局势也逐渐稳定下来,使得盘据在秃鹰之城的贵族联合军更形孤立了。 在这样的时刻中,莱因哈特传来了新的命令——贼军副盟主立典亥姆公爵带领五万艘舰艇离开秃鹰之城,于格伦瓦尔星域被击溃,预计溃兵约一万六千艘左右,正朝边境方向逃窜,需尽快拦截处置。 吉尔菲艾斯正与瓦列与鲁兹两位副司令官商议如何针对这支败军,却忽然收到了对方发来的降书。 为谨慎起见,吉尔菲艾斯要求对方:“所有舰艇停船,关闭武器系统,等待登舰核查。如不同意,就视为敌军,予以歼灭。” 信号发出后,那支舰队没有犹豫——所有舰艇的武器系统在半小时内全部关闭,引擎熄火。 宣布投降的指挥官被带到巴巴罗萨面见吉尔菲艾斯,神色极为苦涩:“立典亥姆公爵的旗舰发生枪战后爆炸,我们没有主君了。” 红发青年点点头,面容平静:“那么……足下是出于何种原因决意投降呢?” “只顾逃亡而炮击自己的后勤舰队及友军,这样的主君让我们如何继续奉献忠诚?”投降的指挥官面色凝重:“我们回不了秃鹰之城了。但是我等毕竟是帝国军人,不能去做宇宙海盗!还请阁下从宽处置!” “我已经充分了解了。”吉尔菲艾斯郑重道:“我会向罗严克拉姆侯爵汇报,并为你们争取宽大处置。” 卡斯帕收到立典亥姆死讯时,正在离格伦瓦 尔主战场两小时航程外——他事先安排了眼线藏在那支舰队里,以便随时掌握动向。 而他带出来的一万艘舰艇静静漂浮在一颗废弃矿星的阴影中,像一群收起翅膀的鸟。 “消息确实吗?” “确实。立典亥姆公爵的旗舰发生了爆炸。” 卡斯帕站在战术室中央,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尊安静的蜡像。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副官:“用加密内线通知各分舰队长官,就说我有最后一道命令要传达。” 副官传达了指令,舰队长官们的全息影像陆续亮起,挤在战术室的三维投影里。 没有人说话——这些面孔在过去的几天里瘦了一圈,眼睛里是同一片挥不去的灰暗。 卡斯帕站在他们面前,开口道:“诸位,立典亥姆公爵逃走了。他在格伦瓦尔抛弃了后勤舰队,向法伦海特提督的舰队开火,然后他自己逃向了边境。诸位和我一样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反驳。 “我们不可能回秃鹰之城,联军不会收留一支向友军开过火的部队。我们也无法在边境星域生存,吉尔菲艾斯的舰队正在那里扫荡。现在只有一条路。”他停了一下,说出一个词:“起义。” 这个词像石子掉进深水。 一个分舰队长官抬起头:“起义?向罗严克拉姆投诚?你认为他会放过我们?” “他不会放过我。”卡斯帕说:“但诸位不一样。你们是军人,不是决策者。决策的人是我,策划奇袭的是我。罗严克拉姆侯爵不会屠戮普通士兵,但他需要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卡斯帕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战术室中央,把自己的配枪从腰间解下,放在战术台上。 “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的副官将以起义部队的名义告知对方,立典亥姆公爵的参谋长卡斯帕·冯·诺伊莱已被扣押,作为投诚的凭证交给罗严克拉姆侯爵。你们不是叛徒,是起义部队,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诺伊莱伯爵,您……” “我不是伯爵了。”卡斯帕打断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我是俘虏——记住这点。” 各分舰队长沉着脸,最终点了头。 通讯关闭,卡斯帕换了一种雀跃的语气对副官说:“开始吧,诺伊曼。” 诺伊曼深吸一口气:“阁下,我看起来像是很会演戏的人吗?” “没关系,大胆去做。”卡斯帕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不要脸都是练出来的。” 诺伊曼打开全舰队通讯,足足酝酿了五秒,才开口:“诸位——我是本部副参谋长诺伊曼,我有话对所有人说。” “立典亥姆公爵逃跑了。在格伦瓦尔主航线上,他下令撞开我们的运输舰队,又放任败兵攻击法伦海特提督的接应舰队——这件事会导致什么后果,相信你们心里很清楚。” “再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决定起义。” “立典亥姆公爵的参谋长卡斯帕·冯·诺伊莱已经被我们扣押。他以公爵的名义策划了三次奇袭,让帝国军遭受损失。现在,我们把他交给罗严克拉姆侯爵,作为起义的诚意。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就保持编队,发出投降讯号。不愿意的,可以现在离开。但丑话说在前面:离开的舰艇,联军不会收容,罗严克拉姆侯爵不会放过,边境星域的吉尔菲艾斯也不会手下留情。你们自己选。” 频道里寂静无声。 然后,第一艘舰发来了确认信号,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信号像雨点一样铺开,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亮成一片。 六千余艘舰艇留了下来。 诺伊曼关掉通讯,走到卡斯帕面前。 “他们同意。” 卡斯帕点了一下头,语气很轻:“那就走吧,去见罗严克拉姆侯爵。” 莱因哈特接到报告时,正在和米达麦亚、罗严塔尔讨论下一步向秃鹰之城推进的部署。 “我部为原立典亥姆公爵麾下舰队,现宣布起义。我们已扣押立典亥姆公爵的参谋长卡斯帕·冯·诺伊莱,希望面见罗严克拉姆侯爵,将主犯移交。” “起义?”罗严塔尔挑了挑眉。 “是。六千艘舰艇,带着一个据说是立典亥姆参谋长的人。”奥贝斯坦说:“阁下要见一见吗?” “让他们过来。”莱因哈特眼中露出一丝兴味:“把那个参谋带上来。” 卡斯帕被两名卫兵押到莱茵哈特面前,漂亮脸蛋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吊儿郎当的气质十分扎眼。 “罗严克拉姆侯爵,您能接纳我部投降,真是感激不尽。” 他的语气让罗严塔尔捕捉到了异常:“莫非投降是你的意思?” 卡斯帕勾唇一笑:“生命诚可贵——没必要跟着又蠢又毒的主君去死。” “你策划了那三次袭击?”莱茵哈特打量着他:“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打乱阁下的部署真是抱歉,但能验证我的战术构想也算满足个人心愿。”卡斯帕依然表现得十分散漫:“很久以前我就设想过‘如有朝一日与罗严克拉姆侯爵及麾下提督交手’。” “你真是相当大胆啊。”莱茵哈特两手搭在椅侧,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看向卡斯帕:“不担心我以叛乱罪名处置你吗?” “阁下招贤纳士的胸怀我是不加怀疑的——如果您看得上我这点小聪明的话。” “我招贤纳士非一两日。”莱茵哈特示意卫兵给他打开电子手铐,问出了自己一直没想通的问题:“如你这般的能人,过去怎会汲汲无名?” “这点嘛……也是由于私人的原因。”卡斯帕笑了笑:“一年之前,我还在轮椅中度日,被医生宣告终身瘫痪。” “什么?” 莱茵哈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有赖元帅阁下的姐姐——我是说缪杰尔上校——给我做了手术,让我重新站起来。”卡斯帕终于露出诚意的笑容:“再造之恩当以身相许。许给罗严克拉姆侯爵正是合宜。” 64.第 64 章 梅尔卡兹接手联军指挥权后的第一个月,莱因哈特没有取得任何实质进展。 按照莱因哈特部署,米达麦亚负责在秃鹰之城外围进行诱击——原本这种战术极大可能诱使那些心比天高的贵族少爷出击,但布朗胥百克公爵决意全权委托梅尔卡兹与法伦海特负责指挥,让米达麦亚的“表演”失去了用武之地。 至于他这份短暂的决心,自然是来自刚刚败亡的立典亥姆——那个蠢货放着得力的参谋不用,亲自领兵出战,结果一触即溃,近一半的残部被金发小子和他的心腹红发小子收编,联军士气再次遭到打击,作为盟主的布朗胥百克不得不继续维持“知人善任”的面孔维护摇摇欲坠的人心。 梅尔卡兹进行了分工:由他坐镇要塞组织攻防,法伦海特负责外围周旋。 二者都是成熟的用兵专家,配合无间。 法伦海特擅长快攻,但为配合梅尔卡兹提督的策略,他按捺战意,游走要塞外围,与罗严克拉姆侯爵麾下的将领周旋,使得大军始终无法在秃鹰之城射程之外形成一个稳定的包围圈——甚至于,他在这种精兵良将环伺的高密度周旋之下,还产生了不少新的用兵心得,而不断调整战术。 坎普和毕典菲尔特追了他四次,四次都没能咬住,有两次甚至被法伦海特引入要塞炮的交叉射界中,被迫后退重整。 罗严塔尔把他的推进节奏放慢了一倍,仍然找不到切入的空隙。 “那两个人配合起来,几乎没有破绽。” 米达麦亚在提督会议上说。 罗严塔尔没说话,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认同了。 莱因哈特站在星图前,苍蓝色的眼睛盯着秃鹰之城周围那一圈不断变化的光点——那些光点像两道互相咬合的齿轮,把时间和空间都磨成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真是可惜。”莱因哈特说:“那两个人竟给布朗胥百克那种人做盾牌。” “激将的信函已经送去了,就看对方能忍多久。”卡斯帕笑得不咸不淡:“阁下,以我对贵族们的印象,此刻他们或许正呼天抢地请求出战,做出一副要撞死在鲁道夫大帝画像前的姿态。” “……你这家伙不也是贵族吗?” 毕典菲尔特纳闷地斜眼看他——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被这个参谋戏耍之仇,语气不怎么友好。 “不。”卡斯帕笑吟吟地纠正:“我只是贵族拖油瓶,被迫含泪继承爵位。” 毕典菲尔特眼角一抽,撇过头不再跟他说话。 同一时间,秃鹰之城内,布朗胥百克公爵尚未来得及回应莱因哈特那封挑衅意味极重的信函。 因为他的侄子赛德男爵,竟被威斯塔朗特行星的贱民害死了! 贵族联盟掀起内战后,赛德男爵为了提供物资援助伯父布朗胥百克公爵,对于领地的压榨变本加厉,民众反抗情绪不断上升。 赛德男爵得知后又惊又怒,继而对之加以镇压,最终导致民众发起大规模暴|动。 他控制不了局面,最后只能独自驾着太空梭逃亡,但由于身负重伤,到达秃鹰之城之后不久即伤重死亡。 布朗胥百克公爵狂怒,做出了可怕的决定。 “这些该死的贱民……胆敢用肮脏的手杀死我的侄子!立刻派人对威斯塔特施行核子攻击,这些贱民不得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这个决定在秃鹰之城内部引发了巨大争议,很多人包括一些贵族在内都无法表示赞同。 这种攻击方式自过去几乎使地球人类濒临灭绝的“十三日战争”以来,就没有人动用过,而禁止使用这种可怕的武器,已经成了宇宙间一种共同的约定。 安森巴哈准将试图说服失去冷静的主君,却遭到公爵大声喝骂。 “威斯塔朗特是我的属地。我有权利决定将那个行星连同那些贱民们全部一起消灭!” 放弃了劝说的安森巴哈自主君面前退下后,忍不住叹息着喃喃自语“看来高登巴姆王朝也就要这么灭亡了”——有人将他的言辞进行告密,布朗胥百克公爵大为震怒,将安森巴哈逮捕并加以监禁。 梅尔卡兹请求会面劝阻,也遭到了公爵拒绝。 在攻击计划即将实施的前一天,一名出身威斯塔朗特行星的士兵千方百计逃出,来到了莱因哈特的阵营当中。 莱因哈特得知这一消息,本来要立即派遣舰队去阻止攻击行动,但被奥贝斯坦劝阻。 “不如我们就满足一下那发狂的布朗肾百克公爵的兽|欲,让他如愿以偿去进行攻击行动吧!然后我们将整个情景拍摄下来公诸于世,作为大贵族们毫无人性的罪证,如此一来,不仅全银河帝国的人民会看清楚贵族联合军的真面目,而且他们领地内的民众以及平民出身的士兵们也必然早晚叛离。与其派人去阻止,这样顺水推舟的效果不是更好吗?” 从不知恐怖为何物的莱因哈特,这时候竟然露出了恐惧畏怯的神情,他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奥贝斯坦,一字一句地道:“难道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二百万人被杀死吗?其中又有多少是妇女儿童啊!” “目前我军仍未攻破秃鹰之城。一旦内战长久持续下去,死的人或许就不只这个数字了,也许是二千万,甚至是二亿,两相比较,那一种比较合算呢?” 莱因哈特的神经先被这个对比触动了一下,随即“人命不是柴火”这句话又跃入他的脑海,他恼怒道:“不要用人命来作这种简单的数字比喻!” 战场上采取必要手段杀死敌军,怎么样的策略、诡计都是可以的——可那是200万平民! 但奥贝斯坦并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进言道:“元帅,我只想你明白一点,身为霸主不能有妇人之仁,只要大贵族们的权力存在一天,类似这样的事情仍可能会陆续发生。我们要做的就是尽早作个了断,即使是不择手段,因此有必要让帝国境内每一个地方的人民都知道他们的恶行,同时广为宣传,他们并没有统治宇宙的资格……” “那么是要我装作没看到吗?” “为了帝国二百五十亿的人民,同时也为了早日迅速地确立元帅您的霸权。” “好了,不必多言……我明白了!” 莱因哈特无力地点了点头,但在他的表情当中,却缺乏了以往那股独特的神采。 在旁边的如果是吉尔菲艾斯,绝对不会作如此的进言。 莱因哈特在心中如是自问着:“吉尔菲艾斯,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反对我这么做的,难道这一条就是我必须要走的路……?” 威斯塔朗特被摧毁了。 纯白色的闪光,似乎使所有的景物都褪色了一般,紧接着火红色的半球浮上了地平线,并且加速地连续膨胀,变成了一朵高达一万公尺蘑菇状的云,爆风涌到,温度超过八百度的热浪席卷而来,烧毁了地表,烧毁了植物,烧毁了建筑物,也烧毁了每个人的身体。 活活被烧死的婴儿,最后的哀嚎在热风中荡漾着忽然消失了。 母亲呼唤着孩子的呼声,父亲忧虑着家人的叫声,不一会儿全都听不到了。 被热风卷起旋荡在高空中的大量尘土,好像沙瀑似地流泄回到地上,埋葬了死者那被烧得不似人形的躯体。 “把这些影像传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贵族与我方究竟何者才是正义,连小孩子都明白了。这些贵族无异是在自取灭亡。” 奥贝斯坦以冷静的语调解说着。 “您认为如何呢?元帅阁下。” 莱因哈特看到那些影像,表情极为痛苦凝重。 200万人的行星,像一捆柴火一样被燃烧殆尽——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是你要我装作没看到,结果变成这样的悲剧。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难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或许有,但是我的智慧仅止于此而已,无法找到其他更理想的方法。如您所说,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把目前发生的事作最大程度的利用。” 莱因哈特盯着冷漠的参谋长,冰蓝的瞳孔里浮现出嫌恶的颜色,但已分不清这究竟是对着站在跟前的这个人,或者是对自己本身。 最终,这场惨剧透过超光速通信呈现在帝国的各个角落,在各地都引发了相当大的愤怒与震撼。 民心加速地自贵族所控制的旧体制中脱离,甚至连一些原本反对莱因哈特的贵族们也一致强烈地认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已经没有所谓的未来了。 甚至于在秃鹰之城内部也开始分崩离析——逃兵潮从军港开始,像裂缝里的水一样堵不住。 布朗胥百克的卫队抓了一批又一批,后来干脆开枪。 但开枪也没用——士兵们翻过要塞警戒线,盗取穿梭机,有的甚至从气闸门跳出去,赌外面的帝国军巡逻队会捞他们。 指挥别动队,击溃帝国边境各地叛乱势力的吉尔菲艾斯圆满达成各项任务,并吸收了立典亥姆公爵归降的兵力,重新加以整编,然后再与莱因哈特率领的本队会合。 “吉尔菲艾斯!辛苦了!” 再会的时候,莱因哈特绽放出灿烂的笑靥说道:“累了吧?来来!先坐下来!要喝酒还是咖啡?要是有姐姐做的苹果蛋挞就好了!不过,身在前线是不能要求太多的。只有回去之后,才能好好享受了!” 吉尔菲艾斯感谢他盛情的同时,更迫不及待地想确定一件事情的真伪——关于威斯塔特200万居民遭屠杀的事件。 尽管心中感到很不高兴,莱因哈特还是承认了事实——自过去到现在,他对安妮罗杰和吉尔菲艾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吉尔菲艾斯的表情相当严肃,甚至严厉:“我一直认为莱因哈特阁下所追求的霸权意义在于现在的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所没有的公正!” 此时此刻,莱因哈特忽然希望两人之间能够变成上下关系,只要喝令一声,就可以把部下打发过去。 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他对于威斯塔特的居民惨遭杀害的事件内心深感愧疚。 吉尔菲艾斯还在陈述“我们绝不可以让无辜的民众成为牺牲品”,莱茵哈特自觉理亏一言不发,直到他说出那句“人命不是柴火”。 金发的年轻人顿时脸色苍白。 在无地自容的同时,这份认知变成紊乱的思绪,进而产生强力的反弹——他恶狠狠地瞪视着红发的好友,目光有如极力反抗的小孩。 “你说教说够了吧!”莱因哈特咆哮起来,刹那间,他意识到自身行为的可耻,他想摆脱这种感觉,但却反而不受控制的更为激昂愤怒:“首先,吉尔菲艾斯!关于这件事,我有征询过你的意见吗?” “……” “我在问你!我有征询过你的意见吗?” “……没有,您没有问过我。” “这不就得了!以后当我问你时,你再发表意见,不就没事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不要再提了!” “但是,莱因哈特大人!贵族们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莱因哈特大人是应该做的事却没有做,二者之罪孰重孰轻?” “吉尔菲艾斯!” “是!” “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吉尔菲艾斯的眼神黯淡下来,低声回答道:“我是您忠实的部下!罗严克拉姆侯爵!” 这样的一问一答,让两人同时意识到彼此之间那份无形但却珍贵无比的友谊,已经悄然地划开裂痕!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莱因哈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为你准备好房间了。没有接到命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默然地行了一礼之后,吉尔菲艾斯退出莱因哈特的房间。 事实上,莱因哈特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就是立即到吉尔菲艾斯那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刚才的出言不逊道歉,请求他原谅。 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看见,只要两人私下谈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做,所有的芥蒂当冰释瓦解,但是,只要这样…… 但是,即使只要这样,莱因哈特仍然不可能做到!吉尔菲艾斯也会理解我的感受吧——莱因哈特心中自忖道,这是他一种无意识的骄纵心理 。 孩提时代,也曾经和吉尔菲艾斯不知吵过多少次架,问题每每总是出在莱因哈特身上,而最后以笑容包容一切的也总是吉尔菲艾斯。 不过,这次会如何呢?莱因哈特有点失去自信了。 核弹摧毁威斯塔朗特行星的影像传到要塞医疗站时,格特鲁德正在整理最新一批见习军医的轮值表。 她盯着屏幕上扭曲残忍的一幕幕影像,放下手里的资料,靠在工作台上,用手扶着前额站了好久。 威斯塔朗特,这个噩梦般的名字还是出现了。 200万人、核攻击、万里焦土。 从小到大她跟他说了那么多:人命不是柴火,活着才有赢的机会……她把那些道理揉碎了、掰开了,用他能听懂的方式一遍一遍地讲。 他记住了“活着才能赢”,记住了“别和强敌硬碰硬”——然后默许了这场屠杀。 最后,她自嘲般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说的那些可能有点作用,不过关键时刻没什么用。 权力从来不靠良知和道德运行,奥贝斯坦能说服莱因哈特就是因为这点——霸主的脑子天然会被那些看起来充满效率的方案所吸引。 但是——缺乏良知和道德约束的权力最后必然走向毁灭。 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只能兜底。 她平复了情绪,拨通莱因哈特的加密通讯。 “我看到了威斯塔朗特行星的新闻。”她压着声音尽量不让对面察觉异常:“总部刚派了一批军医到连典贝尔克要塞做技术指导——如果有需要,这里离那边不远。”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莱因哈特的声音传来,比她预想的更尖锐。 “吉尔菲艾斯跟你通话了?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格特鲁德控着语调,适当流露一丝莫名其妙:“插手?医疗救援是我的职责——你的意思是,威斯塔朗特如有逃出的幸存者,不需要我们救治?” 莱因哈特过了几秒才回复,声音有些闷:“已经派遣人手搜救。没有发现幸存者。” “……我知道了。”格特鲁德加快了语速:“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赦免一个人——贵族联军里有一位冯·施泰因霍夫少将,他是被强迫编入联军的,本人对内战没有好感。之前我给你写了信,也许你没看到。如果你的部下俘虏了他,请把他放了。” “……谁?” “冯·施泰因霍夫,布莱特费尔德星域医疗舰队总指挥,帝国最顶尖的战创伤专家之一。内战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能再死一个能救人的。” 莱因哈特再次沉默。 事实上他看过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和姐姐的信,却根本没有打开格特鲁德的信——他不想打开,他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在片刻复杂的失语之后,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直接挂断。 格特鲁德把终端放在桌上。 她没有追问莱因哈特为什么提到吉尔菲艾斯,也没问威斯塔朗特事件的后续处理。 此刻的她应该是不知情的——莱因哈特也正处于做了亏心事后的应激防御状态,捅破真相针尖对麦芒只会让状况变得更糟。 秃鹰之城内,已陷入自己也不愿承认之绝望境地的布朗胥百克公爵决定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法伦海特拒不执行这无谋之举,并将之前积累的不满也一并倾吐。 布朗胥百克恼羞成怒,扔下一句“真正忠于帝国的跟我来”便带着大军出击,却被吉尔菲艾斯密不透风的攻击击溃,狼狈退回要塞,罗严克拉姆侯爵全军压上,彻底包围了秃鹰之城,贵族联军已事实上完全失败。 然而没有人知道指挥作战的吉尔菲艾斯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凯旋而归后他呆在自己的旗舰上,好几次忍不住想打听格特鲁德小姐现在在哪座医疗港,他想联系她——却硬生生按捺住这种冲动。 ……不行,现在不能让她知道,他无法想象那个后果。 可是一转念,他又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了——这件事的真相,难道真的瞒得过格特鲁德小姐吗? 而听闻大军击溃贵族联军即将进驻秃鹰之城的消息之后,格特鲁德联系了米达麦亚舰队的医疗舰长,开门见山问:“你知道布朗胥百克使用核攻击的事吧。” “知道。” “那就以战时卫生标准再查一遍秃鹰之城。万一他们做出什么疯狂之举,也能有应对。”她平铺直叙地说:“生物制剂、化学武器、辐射残留,都按最高风险来。医疗舱和综合急救设备明天一早就运进去,就说军医系统要做战后安全评估。” 医疗官迟疑了一下:“需要先报米达麦亚提督吗?” “我会跟他报告。”格特鲁德说:“设备先运进去。时间紧。” 稍后,与罗严塔尔一同踏入秃鹰之城的米达麦亚收到了她的报告,倒也没多问——他也认为丧心病狂的贵族做出过激行为并非不可能,战后还有俘虏安置与受降仪式,军医系统进行生物安全评估也算合情合理。 更何况经过约纳斯和卡斯帕之事,米达麦亚觉得这位缪杰尔上校颇有些奇异,采纳她的建议应该不是坏事——这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完成这通联络,格特鲁德瘫坐在椅子里。 说是剧情的惯性也好,莱因哈特和奥贝斯坦的傲慢也罢——200万人死了,这个污点已经洗不掉了。 但那是今后莱因哈特要面对的课题。 她只能做好应对最糟状态的一切准备,确保需要的时候正确的人在正确的位置上。 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人力有限,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 “准备好了。” 伦纳走了过来。 随着战线前推,他们需要从连典贝尔克要塞出发前往更靠近前线的另一座医疗港。 格特鲁德站起身:“那地方距离秃鹰之城有多远?” “搭乘太空梭一小时。” 伦纳推着便携医疗箱跟在她身后——那是军医辗转前线必带的家当。 65.第 65 章 秃鹰之城要塞,医疗团队还在进行生物安全检查。 带队的是米达麦亚舰队的军医官赫里德,四十出头,经验丰富,但此刻他皱了皱眉——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血,又像药水,混着地毯受潮后发霉的酸气。 “前面是什么地方?” 负责带路的卫兵回答:“是医疗站。” “不是已经检查过医疗站了吗?” 卫兵解释道:“秃鹰之城一共有7座医疗站。” “真是豪奢。”赫里德感慨了一句,随即下令:“分组行动,先检查药品仓库和手术区。” 推开药品仓库的门时,他被里面扑面而来的冷气激了一下。 库房很暗,货架上的药品东倒西歪,有几箱被翻过——据说贵族联军溃败后出现了大量哄抢物资行为,这里看起来还好,大概是相较于粮食、武器,药品更易被忽略吧。 他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光柱移过去。 一名十五六岁的护理兵缩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双手抱着膝盖,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光柱,像只吓傻的兔子。 “你是谁?”赫里德走近他蹲下来:“别怕。我们是医疗队。” 护理兵没说话,又往墙角缩了缩。 赫里德看到他手背上有擦伤,裤子膝盖处磨破了——看上去不是被俘虏后弄的。 他回头让另一个医官拿了瓶水来,拧开盖递过去,护理兵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你躲了多久了?” 赫里德问。 护理兵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两天。” “为什么躲起来?” 护理兵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他低头看自己磨破的膝盖,又抬头看赫里德,最后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我看见安森巴哈大人……在停尸房里……” 赫里德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慢慢收紧。 “你看见什么了?” 护理兵断断续续地说了:安森巴哈前天深夜带着几个人进了临时停尸房,用枪逼着这里的值班军医把布朗胥百克公爵的胸腹腔掏空。做完之后,他们把什么东西放了进去,用军服的布料盖好,最后射杀了那名军医并把尸体拖走。 讲到最后,护理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赫里德缓缓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货架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另外两个医官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恐。 “去仪式大厅——留一个人看着他,其他人跟我来!” 赫里德转身出门,脚步很急。 他们到达时,受降仪式已经开始,大厅大门紧闭。 赫里德压低声音把护理兵的话告诉了门口的卫兵,末了补了一句:“我不确定真假,但那孩子不像是说谎,可能有人携带武器入场。” 卫兵愣住了,手按在光束枪套上,却没有动:“你说什么?不可能……我们做过安检……” 赫里德抹了把脸,焦急道:“去通知你上边的人。快去!” 卫兵转身跑了。 赫里德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两个年轻医官面露焦灼:“中校,现在怎么办?” 赫里德回头看向自己带进来的医疗舱和设备——它们就停在大厅侧门外的走廊里,原本是做生物污染物紧急处理用的。 赫里德咬着牙说:“……把医疗队全部叫回来,把设备推过来——有备无患。”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大厅里传来一声轰鸣。 地板震了一下。 赫里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随即发疯似的向侧门跑去,边跑边喊:“推过来!快推过来!” 半小时前,胜利仪式典礼大厅门口,卫兵拦下了红发的一级上将:“即使是吉尔菲艾斯提督也不能带武器进去,这是元帅的命令。” 吉尔菲艾斯沉默了一瞬,将光束枪从腰间解下递了过去。 大厅内,莱因哈特踏着火红色地毯走进来,和吉尔菲艾斯的视线相遇时,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受降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莱茵哈特接见被俘虏的敌军高级将领时认出了旧识法伦海特中将,并让他加入自己的阵营。 随后,另一名肩章上缀着医疗舰队标识的将官被带了上来。 “冯·施泰因霍夫?” “是。” 施泰因霍夫抬起头。 他的军服上还沾着给伤员做手术时沾到的血渍,已经干涸,站姿仍然笔直。 莱茵哈特看着他说:“有人向我请求赦免你。你可以留下来,继续本职工作。” 施泰因霍夫微微一怔,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军礼,然后退到一旁,没有问求情的人是谁。 行列末端发出嘈杂声——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遗体装在玻璃棺里被送进来了。 安森巴哈扶着棺枢走上前,在莱因哈特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按下按钮打开了棺盖。 将官队列里的卡斯帕本能感觉到一丝不对——安森巴哈的神态举止与他对他的印象不太符合。 当安森巴哈伸手探向尸体时,卡斯帕心里的警报拉到了最高,脱口而出:“小心!” 然而安森巴哈已经飞速从布朗胥百克胸口抓出一门手提型加农炮,炮口正对着金发的年轻人。 轰然一声,加农炮吐出了火舌。 当所有人都像化石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那一瞬间,只有一个人采取了行动——吉尔菲艾斯闪电般跳向安森巴哈,扳过了炮口。 这一击偏了,炮弹炸碎了莱因哈特左侧的壁面。 安森巴哈发出了不甘的惨叫声,但他另一只手戴着戒指般的镭射光束枪,把手背强压到吉尔菲艾斯的胸口。 银灰色的光线带着鲜血从红发年轻人的背部喷出,另一侧的罗严塔尔两步跃上,抓住了安森巴哈的肩膀把他往后扳,孤注一掷的安森巴哈继续射击,第二道光束擦过吉尔菲艾斯的右腋下侧,烧焦了军服和皮肉。 反应过来的其他提督们终于扑上去,把安森巴哈按倒在地,施泰因霍夫从俘虏队列的前排冲了上去,按住吉尔菲艾斯的胸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热得烫手。 他又扫了一眼他的右腋——军服被烧穿了,皮肤翻卷着,露出的伤口不像胸口那么吓人,但整条右臂已经瘫软。 “莱因哈特大人……” 红发青年发出微弱的呓语。 “元帅没事!别说话!” 施泰因霍夫制止了他。 鲜血在大理石地板上漫开,米达麦亚张开嘴刚准备叫军医,大厅侧门被轰然撞开,赫里德带着一群人推着各种设备从走廊里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血管封闭套装!快!”施泰因霍夫见状大吼:“展开医疗舱,三层无菌力场!” 医疗舱被推至大厅中央,淡蓝色光幕嗡然落下,几秒内将混杂着血腥与火药味的空气置换干净。 护理兵纷纷将围拢的提督们隔开,按照战地规范飞速搭建临时隔离区。 莱因哈特终于从主位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台阶边,正要再往下走,奥贝斯坦伸手拦住了他。 “阁下,请交给军医。” 消毒溶剂自动喷淋弥散,隔离面板缓缓展开,传送带垫入吉尔菲艾斯身下,将他平稳送入医疗舱内部。 军医们用最快速度完成消毒钻进舱内,施泰因霍夫一边用剪刀剪开吉尔菲艾斯胸前的军服,一边对赫里德说:“别抬他的右胳膊,就那么放着。” 赫里德点头,用酒精和纱布一点点揭开腋下布料,把伤口坏死的组织剪掉用纱布压住,再固定手臂位置。 “右腕脉搏很弱。”赫里德说。 “臂丛伤了一部分,血管没断。”施泰因霍夫没抬头:“气管插管,快。神经稍后再处理。” 一根管子从吉尔菲艾斯嘴里插进去,固定住气道;监护仪上的心跳波形又乱又浅,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施泰因霍夫盯着实时成像:“立刻进行心包穿刺。” 另一名军医拆开急救器械进行穿刺,引流管中缓缓涌出暗红色的心包积血。 吉尔菲艾斯的生命体征暂时趋于平稳,但胸壁激光贯穿造成的心脏创口仍在持续出血,现场条件已无法进一步处置。 施泰因霍夫清楚,唯一能完成高阶显微修复的人此刻正在前线医疗港值守。 “请呼叫最近的前线医疗港,联系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上校!” 他走出医疗舱通报伤情,话音刚落,奥贝斯坦率先转头对通讯兵下达指令:“接缪杰尔上校。别管层级,立刻。” 主屏幕亮起了连线信号,片刻后,格特鲁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着手术服,口罩半挂在耳侧,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手术台拽过来;在她身后,一台数据终端正在运转。 “缪杰尔上校。”奥贝斯坦向她说明情况:“吉尔菲艾斯提督遭到刺杀,正在急救。” 施泰因霍夫上前说明伤情:“右腋下擦伤,右手脉搏很弱,臂丛可能断了一部分。心脏被激光击中,心包穿刺已完成,但心脏伤口的出血还没止住。我需要显微激光吻合设备和纳米仿生支架。” “伯伦希尔和巴巴罗萨里都有储备。”格特鲁德把视线转向疾风之狼:“米达麦亚提督,请派您的医官去调来。” “是!”米达麦亚下意识地立正,军靴后跟在指挥室的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回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那个字的音量。 站在他旁边的罗严塔尔微微偏过头,那双金银妖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格特鲁德目光落在医疗舱成像画面上,快速梳理伤情细节,随后视线才扫过现场。 现场站满了帝国军最精锐的指挥官——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梅克林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莱因哈特身上。 而莱因哈特呆立在台阶上,眼睛毫无焦距,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格特鲁德收回视线:“我大约一小时后抵达。在那之前一切拜托。” 说完这句,她关闭信号,走出通讯室,登上了早已待命的穿梭机。 ……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没有再想,只是打开终端,调出五份病理切片——包括实习生埃里希和她这几年亲自操刀的激光创伤案例。 在帝国医学院的全真仿生解剖义体上,她反复练习过无数次心脏瓣膜修复和显微血管吻合,此刻那些肌肉记忆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指尖,等待被唤醒。 穿梭机引擎的轰鸣声中,她接通了医疗舱的通讯,手术台前的全息影像同步到她的终端屏幕。 “臂丛神经清创我们正在做。血管保住了,神经断端先固定,等以后再评估。”施泰因霍夫的声音平稳,将手上的显微激光吻合器放到器械托盘上,转向心脏伤口:“现在做心脏封堵。” 他用纳米仿生支架填充了心室壁的缺损,暂时封堵了出血点,但没有碰瓣膜区域:“心脏封堵完成了。瓣膜激光创伤我不擅长——你有成功病例,等你来。” 施泰因霍夫退后半步,脱下满是血的手套,让助手继续维持体外循环系统。 “收到。我正在看。” 格特鲁德盯着屏幕上的瓣膜区域,与自己的案例影像进行逐帧对比。 随后她闭上眼睛,让肌肉记忆在指尖完成最后的彩排。 罗严克拉姆侯爵站在抢救区的警戒线外,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医疗队展开无菌力场时,护理兵就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大厅外缘。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站在最靠近侧廊的位置,其余人散在更远处——那道浅蓝色的光幕,把这群身经百战的提督挡在了外面。 这一小时内,医官两次打开舱门宣布“危急”,莱因哈特的脸色比之前更糟,恐惧、悲伤都不见了,只剩一种被反复碾过的空白。 他盯着抢救区的门,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冲进去,又像是被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力量死死按住。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 奥贝斯坦已在第一时间下令管制现场,提督们轮流出去进行信息封锁、约束舰队、清查俘虏,完成他们所能做的一切之后,又不约而同返回急救区。 米达麦亚几次想走近些,都止住了步子——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严塔尔靠在外围的墙上,双臂交叉,那双金银妖瞳始终落在莱因哈特身上,表情很淡,但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自己的上臂。 奥贝斯坦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一动不动,但他的义眼始终没有从莱因哈特的方向移开——他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临界点。 毕典菲尔特站在稍远处,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踏自己的焦躁。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几次想冲到抢救区门口去砸门,但每次都被罗严塔尔用眼神按住了——他不是怕罗严塔尔,他是怕自己一旦发疯,所有人都会跟着他一起失控 。 法伦海特站在原地,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严肃,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沉重。他才刚刚投入元帅麾下就发生了这种事——如果吉尔菲艾斯提督不幸身亡,接下来会怎样?罗严克拉姆侯爵还能不能继续指挥? 缪拉与舒坦梅兹沉默着站在最外侧,缩着肩膀,像两个害怕听到坏消息的普通人。 整个走廊里的空气被压缩到了极限。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吉尔菲艾斯躺在抢救区里,生死未卜,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这里,陪元帅一起煎熬。 然后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莱因哈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姐姐……” 他无意识呢喃着,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依赖,希望,某种在这群部下面前从未显露过的脆弱。 格特鲁德朝着抢救区大步走来,伦纳紧随其后。 她没有看任何人,却在莱因哈特靠近的瞬间抬起左手——手掌朝向他,指尖绷直。 “止步。” 提督们见过这个动作——这是医官制止外人闯入手术区的标准手势,此刻有人对着帝国元帅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莱因哈特停在原地,离警戒线只有半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格特鲁德推开抢救区的门,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下一刻,所有人看见他们的元帅安静地退回到长椅边上,坐了下来,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米达麦亚缓缓吐出一口气,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他靠在墙壁上,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位缪杰尔上校,用一个手势做到了他们所有人花了一个小时都没能做到的事——让元帅停下,退后,等待。 罗严塔尔垂下眼帘。现在放松还为时尚早,但在所有人几乎失去秩序的一小时之后,一个女人,一个军医,重新带来了秩序。 梅克林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灵感:如果今天吉尔菲艾斯活下来,他要为这一刻写一首诗。 奥贝斯坦依旧沉默,心里进行着一轮全新的评估。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不再僵立,纷纷靠在墙上,坐在远处长凳,或者只是站着——不再煎熬,只是等待。 手术台上的吉尔菲艾斯脸色苍白,体外循环系统的导管从他的胸腔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蓝光。 施泰因霍夫已经让心脏停跳液缓缓注入冠状动脉。监护仪上,那颗心终于停成一条安静的直线。 格特鲁德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接过显微剪。 “先清创。”她说,“把烧死的组织切掉。” 施泰因霍夫在旁边调整实时成像角度,让缺损区域更清楚。 格特鲁德沿着焦黑边缘下刀,把最外层的坏死组织一点点去掉,一直切到切口边缘能渗出一点血,然后把切下来的焦化组织放进透明采样皿,推给旁边的人:“送病理。看看灼伤深度。”。 然后她从瓣叶下缘进针——第一针穿过腱索的近端,第二针从裂口远端穿过,第三针,第四针…… 她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施泰因霍夫在旁边沉默地操作各种器械进行配合。 瓣膜修复完成后,她在心房壁上植入了一张可降解纳米心肌补片——这是帝国医学院实验室刚刚发表的技术。补片将在术后半年内被人体完全吸收,变成一层纤维组织,让心脏不会从那个地方再裂开。 当她完成最后一针缝合,移除血管钳时,那颗心脏在停跳后恢复了微弱的自主搏动,监护仪上的血压波形逐渐趋于正常。 “关胸。”格特鲁德说。 手术持续了将近四小时。 抢救区的门再次打开。 格特鲁德走出来,摘下手套,走廊里的空气再度紧张起来。 格特鲁德冲着莱茵哈特轻轻点头:“命保住了,暂时无法恢复意识。接下来4时我们会密切监控。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眼,但不要碰他,五分钟以内退出来。” 莱因哈特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看着格特鲁德,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感激、后怕、自责、以及还未完全消退的恐惧。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脚步轻缓地走进临时抢救室。 格特鲁德目送他消失在医疗舱的门后,转过身,视线扫过走廊里的人群。 她的手术服袖口还沾着血,手指因为长时间显微缝合而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希姆特中校。” 伯伦希尔的军医官希姆特从人群中快步上前,手里握着数据板:“缪杰尔上校。” “记医嘱——元帅从医疗舱出来后,去睡眠舱休息一小时。” 希姆特的笔尖悬在数据板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听到了“医嘱”这个词。 他抬起眼看向格特鲁德:“下官会记录并执行。但元帅那边——” “告诉他这是医嘱。一小时后我会去检查有没有执行。” 希姆特将医嘱逐字录入数据板,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睡眠舱。 随后,格特鲁德召来所有待命的医官,向提督们行了一礼:“我们还需要讨论后续治疗方案,诸位阁下请自便。” 医官团队簇拥着格特鲁德向侧厅走去。 瞬间,走廊里每个人都感觉钳住呼吸道的那股力量消散了,随即,一种仿佛和敌人拼死肉搏后的虚脱涌了上来。 罗严塔尔垂下眼帘,那根一直在敲击自己上臂的手指终于不再动了。他的后背离开墙壁,重新站直,什么也没说,但米达麦亚注意到他吸了一口气,比平时更深。 毕典菲尔特转过身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坎普整了整自己胸前的衣领,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他要把这一刻的如释重负永远记在心里。 舒坦梅兹猛地站起来,军靴在地板上踏出响亮的一声。 梅克林格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的战术手册上飞快地记下了一行字。 法伦海特看着她的背影,军务省走廊里那个画面在脑海中复苏——黑发女军医发间绾着一只钢笔,为一位老上校做胸外按压。 奥贝斯坦站在走廊尽头,目送格特鲁德与医官团队消失在侧厅方向。 吉尔菲艾斯的命保住了,但这不是他最关注的事。 他最关注的是——这场急救,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断点。 66.第 66 章 莱因哈特走进医疗舱时,脚步放得很轻。 留守医官和护理兵恭敬地贴在医疗舱边缘垂眼站着,没有抬头看这位金发元帅。 吉尔菲艾斯躺在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幕后面,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贴在枕面上的红发像一团被水浸过的火。他的胸口以下被无菌敷料与监测贴片覆盖,几根透明的导管从被单下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仪器。呼吸机在角落发出极轻的、一成不变的送气声,每几秒一次,每一次都像在提醒莱因哈特:里面的人还在,但不是靠自己在活着。 他站在一步之外,盯着那张脸,手指在身侧慢慢蜷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吉尔菲艾斯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一直在帮他。 这个红发的挚友从他们少年时代相逢的那一天起就保护着有许多敌人的他,无怨无悔地做他肝胆相照的朋友,并且包容着他的任性。 朋友?不!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对他而言远超过朋友、兄弟!而他却想将这么一个人与其他的提督同等看待! 是自己害了他!吉尔菲艾斯现在会躺在这里命悬一线,都是自己害了他! 为什么? 莱因哈特想。 他要向谁证明什么? 证明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权威不容质疑?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吉尔菲艾斯提醒和保护的人? 如果吉尔菲艾斯身上有枪,那么,暗杀者在拿起加农炮的那一瞬间就会被立即射杀,而吉尔菲艾斯也就不必用自己的血肉挡住敌人的枪口,可以不流一滴血就把事情解决了。 那束银灰色的光从吉尔菲艾斯的身体里穿过时,也像从莱因哈特自己的心脏穿了过去。 他当时一步都动不了,眼看着挚友倒下去,血从背部流出来。 他走近了一点,想握一握吉尔菲艾斯的手,格特鲁德的嘱咐在耳边回响——“你只有五分钟。别碰他。” 莱因哈特停止了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已经五分钟。 他盯着吉尔菲艾斯那只没有被灼伤的左手——手指微微分开,像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出医疗舱。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又什么都抓不住。 “元帅。”希姆特站在两米外,手里端着数据板,像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影子,见他出来,小步跑近:“缪杰尔上校留了医嘱。” 莱因哈特只偏了一下头。 希姆特的声音又小了一些:“上校说,您出来后去睡眠舱休息。至少一小时。” 莱因哈特往前走了两步,才说:“她在哪?” “侧厅会诊室——她要和施泰因霍夫阁下商讨后续治疗方案。” 莱因哈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再问,顺着走廊走向睡眠舱区。 希姆特跟了三步,发现他认路,就退到后面。 睡眠舱的门滑开,里面很安静。 莱因哈特木然地坐进去,仰着头睁着眼,看舱顶的浅色内壁。 加农炮的声音、淌在地板上的血、格特鲁德抬手说“止步”时的脸,还在脑海里循环着——那些东西在黑暗里更清晰了,他闭不上眼。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睡眠舱的环境调节系统一直在工作,温度、湿度、氧气浓度、白噪音,一点一点往下压。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 一小时以后格特鲁德果然来检查医嘱执行情况,希姆特在舱外守着,见她过来,立刻立正行礼。 她轻轻走进去,看着睡眠舱里的金发青年——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从四个月大看到现在,从微微的婴儿肥到如今让人不敢直视的俊美轮廓,可是那张脸已经罩上阴霾,像一件终于开始磨损的银器。 他没有脱军服,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双拳半握,像是随时想要醒来,显然睡得并不舒适。 她伸手解开了他的军服外扣,又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仿佛要确认有没有发烧——真奇怪,这种时刻竟然想起了那个诡异的“皇帝病”。 即便知晓剧情,她也很难想象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青年真的默许了一场残酷的屠杀。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继续想。 那个可爱又执拗的婴儿已经走在成为霸主的道路上,而她也有自己的路。 她最后看了一眼莱茵哈特,转身离开。 …… 莱茵哈特醒来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军服扣子解开了——他不记得自己解过。 他看了一眼睡眠舱的控制面板。 有谁进来过,但他不想问。 他进行简单洗漱,把皱掉的军服换了一套,又去了急救区外坐下——那里新设置了无菌隔离区,除了医护人员其他人一概不得进入。 4时高风险期内,格特鲁德和施泰因霍夫也会在急救区里持续监控。 米达麦亚和奥贝斯坦分别来过一次,希姆特一脸为难——他跟元帅报告,元帅像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 提督们集合在秃鹰之城要塞的高级军官俱乐部里,军阶最高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主持了会议。 以前这里是大贵族们极尽奢华之能事所建造而成的豪华房间,然而现在这些胜利者们全都面色凝重,一点欣赏的兴致都没有。 因为白天在战胜仪式中所发生的惨事,他们发布了严厉的言|论钳制令,禁止消息传播出去,并依照军法共同管理要塞,实施戒严。 “元帅情况如何?” 米达麦亚回答:“刚从睡眠舱出来,又去了急救区。” “真去睡了?”毕典菲尔特讶异地自言自语:“因为一个医嘱?” 坎普补充道:“是缪杰尔上校的医嘱。” 缪拉感慨着:“说真的,平时看元帅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我以前根本想像不到他会有那么脆弱的一面。” “不,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换作是你或者我,元帅就不会那么伤心难过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对于元帅来说,绝不是一般的部属或朋友,而是特别中的特别。如果失去他,元帅就等于是失去了半个自己,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过失,他有这种反应也就很正常了。” 米达麦亚这样回答缪拉的话,他洞察之正确也获得了其他提督们的认同,大家都默然地点了点头。 “该说是幸好……”瓦列回忆仪式上那一幕,至今还有几分惊魂未定:“施泰因霍夫在场,医官来得也很快。” “不过,今天那些军医是哪来的?”鲁兹把话头拉回来一点:“而且他们带的那两台医疗舱,跟我以前见过的也不一样——那是什么时候送进秃鹰之城里的?” “是我舰队里的医疗队。”米达麦亚向同僚们说明:“半年前,缪杰尔上校选了我的舰队做医疗改革试点。人员、设备、处置流程都进行了更换——技术细节我不太了解。这次进秃鹰之城前,她给我打过报告,担心贵族联军可能在要塞留存有害物质,医疗队要跟着前锋进来做生物安全评估。我同意了。” 鲁兹露出意外的神色追问:“所以那些设备是缪杰尔上校让人送进来的?” “是。” 梅克林格靠在椅背上,半是恍然半是不解:“施泰因霍夫也是。帝国最顶尖的战创伤专家,今天正好作为俘虏被带进仪式,正好被元帅赦免。医疗队正好进入要塞做检查,正好把设备推到大厅侧门——也太巧合了。” 他说“太巧合”时,语气里没有质疑,反而像在说一个他自己也想不通的现象。 罗严塔尔一直没说话。 他想起卡斯帕那声警告,若他没有喊那一句,自己不会那么快冲上去——而卡斯帕也是那个女军医救回来的。 他抬头看了米达麦亚一眼:“你舰队的医疗改革,情况怎么样?” 米达麦亚想了想,朝门口的副官拜耶尔蓝招了招手:“把我们舰队半年以来的伤亡数据调出来。” 拜耶尔蓝应声而去,几分钟后他带着数据板回来,递给米达麦亚。 米达麦亚低下头,足足看了五秒才把眼睛抬起来,语调里带着纳罕:“重伤员存活率——比上一个统计周期提高了46%。” 提督们同时安静下来,然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毕典菲尔特的椅子在地板上用力摩擦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的舰队冲得那么快,重伤存活率却提高这么多!就因为那个改革?!” 米达麦亚把数据板翻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上的数字。 “术后感染率下降,急救响应时间缩短,转运存活率提升。前两个月变化不大,还在磨合。第三个月起所有数据全面上升,第四个月起稳定在这个水平。” “你们自己看。” 他把数据板推到桌上,罗严塔尔先拿起来,看完没说话,递给了梅克林格。梅克林格看完也没说话,递给了瓦列……数据板在长桌上转了一圈。 最后拿到数据板的是坐在长桌末端的法伦海特,水色眼眸安静地停在那行数据上:“看来……今天的一切不是巧合。” 提督们陷入沉思。 他们大部分是平民和下级贵族出身,从最低级别的军官甚至士兵做起,在军中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军医姐姐——曾被贵族们叫作“收破烂的缪杰尔”。 现在,她似乎搭建出了一套惊人的体系。 奥贝斯坦没有参加提督们的会议。 他在另一间小型会议室内,听菲尔纳汇报奥丁传来的情报。 卫兵敲门,报告:“阁下,副参谋长求见。” 没等奥贝斯坦同意,卡斯帕已经用肩膀把大门顶开,笑眯眯地走进来。 “诺伊莱伯爵,有何贵干?” 卡斯帕把咖啡放在名贵的晶砂茶几上,舒舒服服靠进沙发,两条腿往前随意一伸。 “阁下真是见外。我身为副参谋长,要主动与上官联络感情啊。” 菲尔纳见状,行礼后告退了。 “什么事?” 奥贝斯坦无意与他寒暄,直奔主题。 “威斯塔朗特那件事,侯爵阁下是知情并默许了吧。” 卡斯帕语气笃定。 奥贝斯坦坐在书桌后,义眼像两颗泛着冷光的玻璃珠。 “慈不掌兵。”卡斯帕仰头看着天花板:“他能默许那种事,确实有霸主的气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奥贝斯坦的声音没有起伏。 “虽然有些不敬,不过本次刺杀,可是个好机会呢。”卡斯帕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没正经的笑:“参谋长不这样认为吗?” 奥贝斯坦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卡斯帕一眼,像在评估这个刚被任命的副参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猜阁下必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卡斯帕端起咖啡,并没有喝:“只是怎么用才好呢——以侯爵阁下现在的势力,把奥丁的贵族残党连同立典拉德一起连根拔起,其实也做得到。罪名是现成的,兵力也足够。可是宫里那个小皇帝今后如何处置?” 他看向房间里亮着的星图,冲着帝都奥丁抬了抬下巴:“皇帝总会长大,随着他长大,难免人心浮动。留一个会犯错的对手,或许可以帮助侯爵阁下解决这个麻烦。” 奥贝斯坦没有打断。 卡斯帕端起咖啡杯,停了一会儿,眼底浮动着冰冷的算计:“让立典拉德继续坐在宰相府里,替我们挡在小皇帝前面,和贵族残党撕扯。只需步步紧逼,等他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小皇帝再也没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动手——到那时,就不是罗严克拉姆侯爵要杀他,而是连宫廷都容不下他。” 房间里静了很久,墙上数据终端发出极 轻的嗡鸣声,像某种东西在暗处运行。 “一点愚见,献丑了。”卡斯帕站起来:“不过侯爵阁下现在应该没心情听这些,还得暂候啊……下官就先告退了。” 奥贝斯坦等门重新合上,才在数据台前坐下,义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他调出一份还没完成的方案,把“拘捕全部相关家族”一行删掉,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警醒。 倘若立典拉德选择隐忍蛰伏,不露破绽,那这颗棋子便会长久悬而不决——可即便存在这份风险,其所能换来的利益依旧值得一试。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提督们开始感到焦灼——然而元帅依然守在急救区外。 罗严塔尔抬起眼,金银妖瞳在长桌旁扫过一圈,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对同僚们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让罗严克拉姆侯爵振作起来。” “但是吉尔菲艾斯仍未脱离危险,元帅的心神怕是难以平静。”梅克林格面露愁色:“要怎么做?” 缪拉试探着说:“要不……去拜托缪杰尔上校?” 好几位提督同时点头。 他们对那天缪杰尔上校以一个“止步”手势就让元帅退后的的场景印象深刻,何况她是元帅的长姐,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鲁兹沉吟道:“但是她一直呆在急救区里。” 眼下没有人敢在元帅面前打扰急救区的工作。 米达麦亚想了想,说:“我舰队的医官可以出入急救区,我会让他注意缪杰尔上校离开的空档。” 接到指令的赫里德很快向米达麦亚汇报了格特鲁德外出时间——她中午会在急救区旁边的临时监控室用午餐。 米达麦亚叫上罗严塔尔赶到了监控室外。 格特鲁德还没来得及吃饭,她坐在桌边的椅子里,右手支着脑袋,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在来秃鹰之城前,已经在另一座医疗港连续忙了很久,急救结束后又和施泰因霍夫做了两轮会诊,中间只喝过一杯茶,到此刻差不多两天没有真正睡过。 伦纳守在门口,见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过来,迈出一步,敬礼后低声说:“两位阁下,上校来秃鹰之城之前已经在医疗港忙了九个小时,到现在快两天没休息了。能不能让她多睡一会儿?” 米达麦亚停住。 罗严塔尔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监控室半掩的门,能看见格特鲁德歪在椅子里的侧影。 这时门里传来一点响动,格特鲁德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了眼监控数据屏,然后站起来,拉开半掩的门。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声音也有点哑:“两位提督有什么事?” 米达麦亚没有绕弯子:“上校,吉尔菲艾斯提督情况如何?” “暂时已经稳定。”格特鲁德理了理袖口:“时后我们会把他转到A区医疗站进行下一阶段治疗与护理。” 米达麦亚松了一口气。 “缪杰尔上校,有一件事想请你了解。”罗严塔尔开口道:“当下我军暂时失去一号和二号人物。再这样下去,奥丁方面可能局面有变——我们需要元帅回来指挥。” “元帅没有回复我们的会面请求。”米达麦亚无奈道:“这件事希望你能出面。” 格特鲁德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我过去看看。” 她看向伦纳:“你留在这里,数据有变化就叫我。” 急救区外的走廊灯很亮,莱因哈特坐在长椅上,头低垂着,金发有些凌乱。 格特鲁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她没看他,只对远处的护理兵抬了抬下巴。 护理兵点头,很快端来两份配给餐盒。 格特鲁德把其中一份递到莱因哈特面前,莱因哈特没接,只说:“我不饿。” 格特鲁德收回手,打开自己那份,餐盒扣盖被剥下来时发出一声脆响。 莱因哈特盯着地面,低声开口:“那天,我……我没让吉尔菲艾斯佩枪。” “佩不佩枪都行。”格特鲁德垂着眼,餐叉不快不慢地扒着一块胡萝卜,语调平淡:“但是安检不行。” 莱因哈特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 他想说不只是那样,想说他和吉尔菲艾斯那场争吵——但他想起亚姆利扎会战后格特鲁德一度低落的情绪,想起威斯塔朗特那一朵朵刺眼的蘑|菇云,倾诉的念头忽然往后退缩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格特鲁德继续吃了几口,把餐盒搁在腿上,看着对面那扇门——门后是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线。 “你打算等齐格飞从病床上爬起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她的声音不大,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仿佛激起一阵冷风。 莱因哈特慢慢转过头。 格特鲁德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白,泛红的眼睛和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凸显出来。 莱因哈特低声说:“我没有。” “那就忙你的去。”格特鲁德神色淡淡:“我会在这里看着。别让你那帮部下来烦我。” 莱因哈特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也没有和他对视,只是拿起餐盒,继续把最后几口吃完。 莱因哈特站起来,声音重新有了点力气:“你去休息。” “我休不休息是我的事。”格特鲁德叉起一块牛肉:“你回作战会议室,是全军的事。” 莱因哈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让奥贝斯坦和卡斯帕来见我。” 金发青年的声音在走廊远处响起,语调威严,似乎恢复了生气。 他需要处理那些事务了——俘虏的战后处置、贵族领地的清扫、还有奥丁的立典拉德派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格特鲁德会照顾好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在未定的未来到来之前,他只能让自己先忙起来。 67.第 67 章 莱因哈特坐在小型会议室里,星图亮着,冷光把长桌上的几份文件照得发白。 第一份,是奥丁方面近半月的政务简报。立典拉德以战时稳定为由,在中枢进行了一些人事调整。 第二份,是一份贵族残余势力清单,有些战前已递交归顺书,有些虽未加入联军却仍在观望。 奥贝斯坦与卡斯帕一前一后走进来,敬礼。 莱因哈特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你建议利用这次刺杀。具体怎么做?” 奥贝斯坦走上前,打开战术电脑,在投屏上展示了一幅利普休达特贵族联军关系网络。 “安森巴哈是布朗胥百克的心腹。大贵族在奥丁的旧部近期和立典拉德公爵有不少秘密接触,而立典拉德派系与贵族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行刺罗严克拉姆侯爵未遂’这个罪名足够把他们全部划入清理范围。” “连根拔起吗?” 莱因哈特冷冷看着那张图。 “原本是作此考虑。”奥贝斯坦平铺直叙:“但是副参谋长建议暂时保留立典拉德。” 莱因哈特听完,看向卡斯帕,眼神很深:“你的想法?” 卡斯帕见莱因哈特看过来,挺直了微弯的背。 “阁下,我的想法是,先别动立典拉德。”他说,“把清查令放到他面前,告诉他:罗严克拉姆侯爵为皇帝陛下扫除怀有二心的贵族联盟,却遭其残党刺杀,此事若轻易放过,将引起军心沸腾,请宰相府下令彻查——他一旦签批,旧派和残党们从此会将他视为叛徒;他不签,就是包庇刺客。怎么选,他都是输。” “只是如此?”莱因哈特脸色冷漠,压迫感比过去更重:“最终的目的呢?” 被看穿的卡斯帕往前走了一步:“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宫里那位皇帝现在才几岁,过两年开始懂事了,他会听谁的?立典拉德的势力只在宫廷、文官体系之内,您只需不断施加压力,那只老狐狸走投无路之下,自会犯错,为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卡斯帕的声音落下,莱因哈特陷入沉思,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奥贝斯坦补充道:“不过阁下,此计存在隐患。如果立典拉德选择忍耐,迟迟不露破绽,那么废掉皇帝的时机便会遥遥无期。” 卡斯帕唇角微微勾了勾:“那就要看压力施加的分寸了。” 奥贝斯坦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再接话,转而看向莱因哈特,静待他的决断。 莱因哈特又沉吟许久,忽然想起医疗区里那道淡蓝色的光幕,还有光幕后面那张白得发灰的脸,原本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落下的方向。 最终,他点点头:“召集会议。” 收到元帅召集会议的命令,提督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作战会议室中,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站在最前,毕典菲尔特、瓦列等提督分列两侧。 罗严克拉姆侯爵走进来,在主位上坐定,冰蓝色瞳孔中闪着理性和锐气的光芒,声音明确而有力:“开战至今,诸位的辛劳我不会忘记。从秃鹰之城的攻防,到受降仪式的变故,诸卿竭尽所能,未曾让我失望。等回到奥丁,自当给予应有酬谢。” 他声量不高,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把背挺直——他们知道,年轻的主君已恢复了自我。 “现在该说奥丁形势了。”莱因哈特话锋一转,转向奥贝斯坦:“你来说明。” 奥贝斯坦上前一步,义眼缓缓扫视全场,冰冷而无机质的声音清晰响起:“根据这段时间传回的情报,宰相立典拉德公爵表面上辅佐幼帝处理战时后勤,实际上暗中与贵族势力藕断丝连,也许正在策划暗杀元帅的阴谋,或是等元帅返回之后联合文官体系限制军务省权限。” 提督们之中发出了嘈杂的议论声。 罗严塔尔没有感到意外,淡淡地说:“那只老狐狸。” 米达麦亚皱起眉头:“我们在前线杀敌,那帮家伙躲在后方阴谋算计吗?” “受降仪式的刺杀是很好的机会,要予以充分利用。”奥贝斯坦话音落下,全场立刻恢复了安静:“罗严克拉姆侯爵在受降仪式上被贵族行刺未遂,这是对帝国功臣的残害。我方就以此为由,要求宰相府签发清查令。清查的对象,是立场暧昧的贵族残党——但清查一旦开始,立典拉德派系里那些和贵族有过来往的人,也会一起浮出水面。这无可避免,也不需要避免。” 提督们纷纷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诚然,作为罗严克拉姆侯爵的部下,这样的政治清理对己方有利,可这种绕开战场的权谋算计,让不少人心中生出一丝不适。 “我已决定采纳这个方案。”莱因哈特把话接过去:“米达麦亚、罗严塔尔,你们立刻调度所有高速舰艇返回奥丁,控制交通、宪兵,实施戒严,并将我的意思传达给立典拉德——行动要快,指挥交由你们二人。缪拉、舒坦梅兹、法伦海特配合完成封锁控制。” “克斯拉,你返回奥丁接管宪兵总部,执行清查。军务省调查局会向宪兵移送全部证据资料。” “鲁兹、瓦列,你们去刚刚投降的贵族领地进行巡逻和稳固。” “梅克林格和坎普留下整编其余舰队,之后再随我返程。” “是!” 众人依次应声。 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克斯拉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梅克林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提督们从会议室鱼贯而出,脚步声很快被走廊尽头的冷气吞没。 吉尔菲艾斯在第二天清晨被转入秃鹰之城A区医疗站。 A区医疗站是秃鹰之城硬件配备最高级的医疗单位,据说之前只有布朗胥百克和立典拉德两位公爵及直系亲属可以使用。 吉尔菲艾斯床被推到最宽敞的一间病房,生命维持系统重新接上,淡蓝色的无菌力场再次升起,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格特鲁德站在床边,与施泰因霍夫查看各项生理数据并进行评估。 “血管稳定。” 施泰因霍夫盯着血管仪器成像。 “血压偏低,心律不稳。”格特鲁德说,“再等六个小时,如果指标不回升,就调整泵量。” 她走到数据台前,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曲线调出来——心脏输出量、脑氧合、右臂神经传导,一条条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施泰因霍夫站在她身后,也沉默着。 “心脏的情况,比预想的更麻烦。”格特鲁德低声说:“瓣膜虽然修复,但心肌本身被激光灼烧,左室收缩力下降得很明显,以后恐怕不能承受高强度负荷。就算进行脏器置换,神经和疤痕的问题也还在。” 然后她问:“右臂如何?” “腋下的伤擦过了臂丛。现在末梢循环还在恢复,但神经功能完全恢复概率不高,今后精细动作会受影响。” “语言和记忆呢。” 施泰因霍夫停了一下:“脑缺血时间不算太长,但没有完全避免。醒过来之后,可能会有短暂的言语迟钝。记忆方面……近期的事或许有影响,长期的应该不会有大碍。” 格特鲁德没说话,把监测曲线又往前翻了一页。 “这些情况先保密。”她看着监护室里所有医官,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厉:“尤其是对元帅——他若询问,你们就说‘暂时稳定’。其他的先不要透露。” “是!” 格特鲁德直起身,看了一眼时间。 “接下来按照护理方案执行监护。所有人轮班观察,有情况呼叫我和施泰因霍夫阁下。” 她走出病房时,走廊里已经换过一轮空气,消毒液的气味淡下去,变成某种更接近金属与冷风的味道。 她回到A区医疗站给自己留出来的值班室,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数据板充电座发出一点微光。 她在黑暗里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开终端,也没有开灯。 吉尔菲艾斯的父母——她此刻才想到他们。 这两天脑子被塞得太满,满到连想起两位长辈的空隙都像被什么压住了,此刻坐在黑暗里,他们的脸却突然清晰起来。 吉尔菲艾斯夫妇只有齐格飞一个儿子。 一个独生子,10岁离家去念幼年学校,后来一直跟在莱因哈特身边。 那么多年,他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寄回去的信件大概也只有简短通讯和那些被军务省修饰过的近况。 现在他躺在秃鹰之城,心脏永久损伤,右臂神经受损,未来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站在舰桥上指挥舰队。 他的父母有权知道这件事,也有权来陪他走之后的路。 格特鲁德闭上眼,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来,她和安妮罗杰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请齐格飞留在莱因哈特身边。 她说“莱茵哈特要去撞墙了,在他撞墙的时候需要有人看着”,安妮罗杰说“请你多看着那个野孩子,不然他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说到底,她们在红发男孩尚且不够成熟的年纪就给了他这个方向,而长大后的吉尔菲艾斯被莱茵哈特的理想与光环所吸引,走上这条他本来不会选择、后来又再也不肯离开的路上。 以后他若不能指挥舰队了,莱因哈特会失去一个亲如手足的心腹,但吉尔菲艾斯自己会失去什么? 他这一辈子有太多东西都是为了莱因哈特。 现在他心脏伤了,右手伤了,脑子还不一定完全清醒——这样的人,应该先见到父母,而不是先面对军务。 她打开终端开始撰写吉尔菲艾斯的病历与康复方案。 完成病历整理,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始给安妮罗杰写信。 她写得很慢,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开头:齐格飞受了重伤,命保住了,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我在这里看着,返奥丁后详谈。 信发出去之后,格特鲁德把终端放在一旁,没有再碰。 透过窗户,她看见秃鹰之城的外壁方向,一群舰艇尾光正在升起——先是几艘,接着是成片的光线,像一支冷色笔划过黑色幕布。 它们没有停留,一艘接一艘越过要塞外沿,朝远处航道尽头飞去。 格特鲁德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点越来越小,直到和暗蓝色的天混在一起,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么多舰艇,在这个时间出发,去的方向又那么一致,只可能是奥丁。 看来莱因哈特依然采纳了奥贝斯坦的建议,把这场刺杀变成排除异己的借口。 用行动排遣痛苦和自责,进而重新站起来,确实是莱茵哈特的风格。她没有资格拦他,也不打算拦。 只是看见那些尾光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莱茵哈特,可能会越来越接近未来那位金发霸主吧。 她拉上窗帘,脱掉外套,把军靴摆在床边,侧身躺下去。 她本来还想再想想吉尔菲艾斯醒过来之后的事,但意识已经不听话了,身体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下拉。 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 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叫醒她。 醒来时,窗外已经全亮,舰队的尾灯早就不见了。 提督们十万火急地从秃鹰之城赶到奥丁去,原本二十天的行程,他们只花了十四天就抵达了。 “疾风之狼”米达麦亚是这样下达指示的:“落后的就暂时不要管他们了!随便他们什么时候到奥丁都无所谓。” 从秃鹰之城出发时多达两万艘的高速巡航舰队在不断地超越时空跳跃后依次锐减,在到达奥丁所属的瓦尔哈拉星系时,只剩三千艘。 缪拉以八百艘战舰控制住卫星轨道,把宇宙 港上空的管制空域围得严严实实;其他的提督则冲破大气层,军|港、郊区、湖面……所有能停泊的区域全都停满,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战舰中进发,冲入城里,控制了交通。 这时新无忧宫一带夜色尚未褪去,米达麦亚率领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朝宰相府前进,罗严塔尔则负责“拜访”立典拉德公馆。 宰相府的管家匆匆迎出来,睡袍外面只套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匆忙,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宰相阁下还未到会客时间——” “去请他起来。”罗严塔尔说:“就说罗严克拉姆侯爵有要事,不能等。” 他的语气不重,但管家退后半步,没再多说,转身往楼梯走,几个侍女从侧廊探出脸,又缩回去。 立典拉德出来得比预想快。 他披着一件深绿外袍,头发梳过了,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散的僵白:“这是干什么!无礼的家伙!” 罗严塔尔象征性地行了个礼。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士兵,头顶的天空还停着战舰。 “公爵阁下,罗严克拉姆侯爵在秃鹰之城受降仪式上遭到了贵族残党行刺。” 立典拉德正要继续斥责,闻言愣住。 “你说什么?” “罗严克拉姆侯爵为帝国平定了那些只顾私利、不敬皇帝的贼军,却在胜利仪式上遭其余党刺杀。若非我等警醒,侯爵恐怕已遭不测。”罗严塔尔往前走了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书,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桌上:“这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给您的亲笔信。” 会客厅里陷入死寂般的安静,立典拉德把视线落在那封信上,缓缓拿起,拆开。 金发年轻人的笔迹龙飞凤舞,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全文只有一个意思——彻查到底。 立典拉德把眼睛转开,看向窗外天空中那些若隐若现的舰影,脸上阴云密布:“你们要怎么样?” “请国务尚书以帝国宰相名义,签署清查令。”罗严塔尔平静道:“对奥丁及周边星系的大贵族残党进行彻底清查。伍尔利·克斯拉提督将暂时接管宪兵总部,负责执行。” “克斯拉……” “他曾在宪兵总部任职,熟悉帝都军警体系。由他执行,不会乱来。” 立典拉德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把舰队开到奥丁上空,这是不敬——” 罗严塔尔理直气壮道:“元帅刚刚经历刺杀,帝都自然要加强警戒。” 立典拉德沉默了。 窗外,低空舰影又滑过去——这一次离得更近,屋檐下都能感到极轻的震动。 罗严塔尔没有给他继续犹豫和拖延的时间。 “请吧,阁下。”他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台轿车。 立典拉德把视线从信上挪开,沉着脸叫来侍女为自己匆匆更衣,钻进那台轿车,前往宰相府。 车队没有开灯,街灯在雾里晕成一小团一小团,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白光。 米达麦亚已令人拟好文书,立典拉德刚抵达,他就开门见山道:“阁下,请用印并签发公文。” 一名年长的文官怒道:“竟然逼迫国务尚书至此,你们把帝国的权威摆到哪里去了?!” “罗严克拉姆侯爵刚刚遭到刺客刺杀。”罗严塔尔不为所动:“国务尚书若是拒绝追查,我们便要问——为何不查?是怕牵连到自己,还是本身就与刺客有所勾连?” 立典拉德抬起头,老迈的眼睛里被逼出了几分锋利的凶气。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一动不动,平静地回视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到墙角的人。 立典拉德嘴唇动了动,本想搬出帝国礼法、程序流程来搪塞,可抬眼便看见窗外密布的舰影,室内环伺的士兵,所有的推诿说辞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数十名士兵注视下,立典拉德走进办公室,令负责保管的官员取来国玺。 国玺盖下那一刻,这位浸|淫帝国官场数十年的老牌政客心中飞快转过各种念头。 既遗憾那个金发小子为什么没被刺客杀死,又愤懑于自己没有军权陷入被动,更担心一旦签署这项命令,会让暗中观望之人背离……以及,金发小子既然做出让部下封锁帝都之举,却没有直接取代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 难道他依然忌惮着帝国传统,不敢公然猖狂行事? 立典拉德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个解释——不是他天真,而是在高登巴姆王朝的屋檐下站了数十年,除了这条思路,他已经不会用别的方式理解当前状况。 “感谢阁下配合。”拿到国务尚书令的罗严塔尔敬了个礼转身离开,米达麦亚说:“接下来我会护送您回府。罗严克拉姆侯爵不日即将返程,近期我们将确保帝都平安。” 立典拉德没有回话,双手背在身后,倨傲地走出办公室,试图维系国务尚书的威严。 天已经亮透了,灰白的光从窗外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宪兵队的巡逻车辆从巷子里开出来,有几家店铺拉开了门,里面的人探出头,看见天上没有散去的舰影,又慢慢缩回去。 罗严塔尔坐在地行车里,靠着椅背,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愉快,只是觉得有趣——那个老人大概还在想,等元帅回来之后,他还有机会从文官系统讨回败局,可惜过了今晚,他会慢慢发现没人听他调度了。 朝阳初绽,希尔德披了一件轻袍,走到阳台上,看着军队在市内穿梭。 佣人走了过来,慌张地道:“这是哪里的军队呀,小姐?” “军队不会平白涌出来的,在现在这个银河帝国中,除了罗严克拉姆侯爵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人拥有这么多军队了。” 任凭晨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希尔德自言自语:“旧时代结束,充满活力的新时代来临了,虽然会有些喧哗,不过,总比死气沉沉要好吧。” 68.第 68 章 留在秃鹰之城的舰队经重新整编后出发返回奥丁。 格特鲁德、施泰因霍夫和医疗队登上医疗舰,缀在大部队之后慢慢行进——为了那个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的人,所有需要大幅跳跃的航段都被绕开了。 施泰因霍夫和赫里德轮流盯着生命维持设备,每隔几个小时就把记录送到格特鲁德那里。 格特鲁德每天早晚去看一次,夜里再一个人去站一会儿。 她只穿软底鞋,走路没有声音,护理兵有时要等舱门滑开才发觉她已经站在那里。 第七天清晨,吉尔菲艾斯的手指先动了。 赫里德正在调整输液泵,余光扫到床沿他的左手好像抬了一下,他停住盯着看了几秒,看见那几根手指又动了,像是被细小的电流从手背下面顶起来。 赫里德马上按了床边的呼叫器。 格特鲁德从办公室里出来,穿过两道舱门,到病房时,施泰因霍夫已经俯在床边,用检查灯察看他的瞳孔。 施泰因霍夫低声对她说:“有反应了。” 格特鲁德走到床头,俯身把手覆在他额头上——不烫,就是汗湿了。 吉尔菲艾斯的眼皮跳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如此几次之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刻没有落点,意识像是刚从深海中被拖回来,暂时还认不出这个房间,也认不出头顶浅蓝色的无菌光线。 他眨了两次眼睛,才把视线慢慢移到格特鲁德脸上。 “……格特鲁德小姐?”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低哑沉缓,轻得几乎被维生设备的背景声盖掉。 格特鲁德没动,只应了一声:“是我。” 吉尔菲艾斯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白光、叫喊、疼痛……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飞速掠过,却让他一时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哪里?” “医疗舰上。我们在回奥丁。” 吉尔菲艾斯茫然睁着眼,像在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他浅浅点了一下头,然后试着转头,想看看四周。 施泰因霍夫提醒道:“不要动。” 他立刻就不动了。 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格特鲁德身上——这次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 “格特鲁德小姐。” 他忽然又开口。 “嗯。” “您不是……应该在收容所吗?” 格特鲁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看向吉尔菲艾斯那双蓝眼睛——他眼里还蒙着一层刚醒的雾,但神色既认真又困惑。 “我现在在前线医疗港工作。”格特鲁德说,声音很平稳:“你伤得很重。等你精神好一点再慢慢说。” 吉尔菲艾斯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太累了,连多想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说:“莱因哈特大人呢?” “他先回奥丁了。” 施泰因霍夫趁他还有意识,做了个简单的检查,问他几个问题,他答得很慢,有时词不达意,但反应都在。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眼睫慢慢合上,又睡了过去。 格特鲁德在床边站了几秒,转身走出病房,施泰因霍夫与赫里德跟出来,把门带上。 施泰因霍夫皱着眉:“他刚才说你在收容所。” “嗯。” 格特鲁德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缓缓流过的星群。 他的记忆停在了十七岁——那个他还在和莱因哈特并肩作战、往上攀爬的年纪。 没有奥贝斯坦、亚姆利扎、威斯塔朗特,也没有那场刺杀。 “这件事全面封口。”格特鲁德压低声音说:“从现在起,所有人和他说话,只回答最基本的问题。不要主动提年份、内战,发生了什么。他问什么先听着,如果他说错,就当没听见。” 施泰因霍夫的表情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记忆可能停在十七岁。”格特鲁德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别逼他。” 赫里德低声问:“那体检和复健呢?” “照常做。”格特鲁德说,“只做不问。他如果问右臂,就说受了伤。别的不要说。” 两人应下,格特鲁德转身回办公室,调阅帝国医学院和奥丁医学院康复科数据库。 第二天下午,吉尔菲艾斯又醒过一次,精神稍稍好了一点,甚至想撑着坐起来。 格特鲁德按住他的左肩,说:“先别动,你的心脏经不起这样。” 吉尔菲艾斯便停止了动作,和十七岁时一样乖巧,然后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右手像被什么压住了,不听使唤。 “格特鲁德小姐。”他垂下眼说:“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特鲁德看了一眼监测仪,语气平静地陈述:“莱因哈特被人刺杀,你替他挡了两枪。” 吉尔菲艾斯立刻紧张起来:“他没事吧?” 格特鲁德肯定地点头:“嗯。” 吉尔菲艾斯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没松到底。 他安静下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慢慢落到自己那只抬不起来的右手上——手指还是那样微微蜷着,聚不起力气,心脏似乎也跳动得不如过去有力。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那我以后,是不是……帮不上莱茵哈特大人的忙了。” 格特鲁德看着他——他问得那么轻,仿佛只是在问自己,可整个病房都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连仪器声响都变得遥远。 他险些为莱因哈特丢了命,此刻最在意的却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挡在他身前。 “先别想那么远。”格特鲁德打断他的沉思:“活着就是赢。你现在能醒过来,能说话,已经是好事,康复的问题我们一起努力,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吉尔菲艾斯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格特鲁德把床头的枕头重新垫了垫,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莱因哈特身边暂时不缺人。”她对他说:“他找了几个能力不错的部下。” 她顿了顿,在脑中把莱因哈特那群部下挨个过了一遍——米达麦亚正直老实,罗严塔尔孤傲深沉,奥贝斯坦比机器还像机器,毕典菲尔特动不动就上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那些人不怎么让人省心。”格特鲁德说:“一个比一个难管。等你伤好了,回去帮他看着点。我跟你说过的吧——除了拆房子还得有人建房子。” 吉尔菲艾斯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笑声从抿紧的唇角漏出来,像听到什么熟悉的事,又像终于觉得自己还有些用。 “那莱因哈特大人一定很头疼。” “他能管住那群人,”格特鲁德说,“但他需要有人站在后面提醒他——只有你做得来。” 她没有把话说满,但吉尔菲艾斯听懂了。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像在茫茫的海面上看见远处有一盏很小的灯。 他说:“我会好的。” ——不像承诺,更像安慰自己。 “嗯。”格特鲁德说,“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和睡。其余的事,等回到奥丁,我们一样一样来。” 吉尔菲艾斯又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更重一些。 他转头看她,蓝眼睛仍有些迷糊,但终于有了点少年的模样。 “格特鲁德小姐。”他的眼睛又开始打架,带着歉意说:“我又想睡了。” “那就睡。” 吉尔菲艾斯很快又睡了过去。 格特鲁德把床放平,将薄被拉到他胸口,心想:这样也好,能晚一天是一天。 至少他还不用面对那些阴谋、屠杀、龌龊、裂痕。 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躺在这里——这些总有一天会揭开,但不能是现在。 窗外,星海还是那副样子,蓝得发黑,一望无际。 格特鲁德坐在那里,像守着一条悠悠飘摇的船,船上睡着一个暂停在十七岁的少年,刚被她从既定的命运里抢出来。 从秃鹰之城返回奥丁的航程中,除了定时去看吉尔菲艾斯的情况,余下的时间,格特鲁德就在舰上那间临时办公室待着。 伦纳把军医总部专案组的对接请求传过来时,她正对着舷窗外的星空沉思。 她听完,点头说:“把内战期间的伤情数据先汇总,回到奥丁之后,给我一版按舰队和战役分类的全样统计结果。米达麦亚舰队的数据单独列出来。” 伦纳去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有数据终端每隔一段时间响一声。 她开始复盘。 内战持续了半年,她全程参与了医疗保障,却没怎么参与军务。 原著里的战争细节她记得并不清晰,莱因哈特在前线如何部署、如何决策,她也不可能知晓。 但如今回头看,历史还是从她手边被撬动了——不是在莱因哈特那里。 她从宪兵队捡回来的傻大个约纳斯,在连典贝尔克要塞第六通道攻坚战里扛住了帝国第一猛将,为双璧活捉奥夫雷沙立下头功——这件事在原著里没有。 还有那个新加入的副参谋长。内战最胶着的那段日子,她从战报和伤员嘴里零零碎碎听到过“米达麦亚提督被伏击”“毕典菲尔特中了调虎离山计”。 她以为是贵族联军里出了什么厉害角色,却也摸不着头脑。 最近她才知道那个幕后之人叫卡斯帕·冯·诺伊莱,一年前她在后方医院给他做了手术。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后,加入了贵族联军,在立典亥姆麾下策划了三次奇袭,最后带着6000艘战舰投奔莱因哈特。 这两个人,原本都不该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银河帝国里——至少她没有印象。 一个是她从宪兵队捡回来的,一个是她亲手做手术救回来的。 他们出现了,并且改变了周围的事。 或许她终于需要承认,蝴蝶效应是存在的——不是她去给莱因哈特下什么猛药,也不是她站在他面前喊“你不能这么做”,而是她曾经做过的事,在别人身上长出了她没想到的走向。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外面是暗蓝色的星海,舰艇引擎低沉地响着,但她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那点自嘲。 这些年,她并不觉得自己佛系。 她只是很早就看明白,莱因哈特不是那种能被别人管住的人。 她换了一种方式——讲餐桌故事,做趣味游戏,借讨论患肢痛的机会告诉他“人命不是柴火”……能说的时候说一点,不能说的就咽下去,剩下的时间,她把精力都放在了战创伤医疗和康复领域。 即便是顺毛大师吉尔菲艾斯,也是花了很多时间主动调整自己去适应他,加上多年来生死与共,才能做到在他面前有效谏言——而这个能够谏言的人,现在也间接倒在了他的野心之下。 所以,她自觉自己若天天站在莱因哈特面前说“你不能这样”,只会把自己的声音磨成他耳边的噪音。 可到头来,约纳斯、卡斯帕,或许还有那些被她救过和接触过的人从她的世界里经过,又各自走到她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去,把一些原本可能不会发生的事,带到了她眼前。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让历史长出新的分枝,有些让她欣慰,有些让她后怕。 也许以后,她该更主动一些。 不是去改变莱因哈特,也不是去和奥贝斯坦斗争,而是在她能碰到的那些人——那些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的军官、士兵、平民,甚至是敌人的身上,多做一点,做早一点。 他们才是她真正能影响的人。 至于莱因哈特,她管不了,也不该再管。 舷窗外面,航道尽头的星光慢慢密集起来。 奥丁 还远,但已经能看见瓦尔哈拉星系那片熟悉的灰蓝色光晕。 格特鲁德把数据板重新打开,开始看伦纳传回来的伤情汇总,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不是会议要点,也不是医案,是她很久以前就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做得到的事,就去做。” 这次,她想多做一点。 同一片宇宙的另一头,海尼森刚下了一场雨。 关于那场政变的官方报告写得义正词严,像在总结一场已经被治好的病症。 在杨威利破坏“女神项链”后,救国军事委员会宣布投降,随后参与发动政变的人被一个个从军部清理出来,送进监狱。 此前在政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最高评议会议长特留尼西特恰到好处地现身,振臂高呼“这是民|主的胜利”,继续收割人气。 杨威利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一边旁观这场闹剧,只觉得疲惫不堪。 “这样说虽然有过分推测的嫌疑,但是杰西卡议员似乎被委员会里的一个人救了。”比克古在一次午餐后问他:“你去看过他吗?” “谁?” “卢卡斯。”老提督把餐巾叠起来:“十年前,他也是军部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后来他落到了帝国军手里。你们本可以早一点认识。” 于是,杨威利去见他了。 监狱在海尼森郊区,灰墙上布满监测仪器,会面室不大,白灯从头顶照下来,桌上没有任何摆设。 卢卡斯穿着囚服坐在椅子里,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胡茬,看上去仿佛年轻了一点,但颧骨高了些,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看见杨威利,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魔术师杨威利?” “是。” 杨威利与他面对面坐下,神色复杂。 “……你还好吗?” “不过是从帝国的牢房换到本国的牢房。”卢卡斯不以为然地笑笑:“这里更安静。” 杨威利没有接话。 他们过去素昧谋面,现在坐在一起,却像两个被同一条河冲下来的人。 “你为什么会加入他们?” “我回来之前,在帝国矫正区听人提过亚姆利扎会战的情况。”卢卡斯神色很淡,但眼底浮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有个女军医说,你们死了两千万人,最高评议会只要辞职就够了。我觉得她骂得对。” “这是制|度决定的……”杨威利打算解释,但又觉得对方其实并不需要解释,只能抓抓头发:“你后悔吗?” “没什么好后悔的。他们公布纲领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最高评议会也好,救国军事委员会也好,其实没什么区别。”卢卡斯看着杨威利的眼睛:“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办?” 杨威利盯着手边的纸杯:“怎么说呢……总得履行薪水范围内的职责吧。” “那你可要好好指望帝国军继续保持攻势了。”卢卡斯半是嘲讽半是自嘲:“不然你的薪水大概会泡汤。” 杨威利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叹气:“我知道。” 会面时间很短——这里也不是真正谈话的地方。 杨威利起身离开时,卢卡斯没有再看他。 他坐在那盏白灯下面,背微微弯着,像在数地砖缝隙。 杨威利走出那片灰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落叶的气味。 “卢卡斯·萨顿准将……” 杨威利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遗憾——为什么不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种场合见到这个人呢? 几天后,杰西卡找到他。 他们坐在旧城区的一家小咖啡馆,店堂很窄,只有五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还漏风。 杰西卡脱了外套,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她瘦了些,但眼睛仍然明亮。 “听说你见到萨顿准将了。” “嗯。”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不过是从一个牢房换到另一个牢房。” 杨威利说。 杰西卡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又放下。 窗外有几辆车慢慢开过去,车灯在湿漉漉的路上拉出很长的尾光。 “那么,集会没有用,抗议也没有用。”她低声说,像在问杨威利,也像在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有用的?” 红茶已经凉了,杨威利往后靠了靠。 他其实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旦认真回答,就等于承认自己也知道可能的路径在哪里。 可他还是开口了:“权力或许有用。” 杰西卡抬眼看他。 杨威利苦笑了一下:“但是副作用太大了。” 杰西卡没有反驳。她看着窗外,像要从那些湿漉漉的灯光里看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忽然说:“我准备离开海尼森了。” 杨威利看着她。 “我想去别的星系看看。不演讲,也不组织集会。就是去看看那些人——归国战俘、学生、农民……很多人已经不信任评议会了,也不相信军部,但也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我能做的,也许只是看和听。边看边想办法——哪怕慢一点。”她停了一下,说:“改变结果也许做不到,但总得做点什么。” 杨威利没有说话,他知道杰西卡不是来向他征询意见。 早在学生时代,她就是一位极富才华和主见的女性——她只是来告诉他,她要继续奔走,为了拉普和更多无辜死在战场的军人,以及这个百业凋敝快要撑不下去的社会。 最终他只能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杰西卡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走到桌边又停下,回头看他:“别让权力追上你。” 杨威利笑了一下,没有说“那会很难”,看着她穿过窄门,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很快那道倩影就融入夜色之中。 杨威利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那点冷茶喝完。 69.第 69 章 鲁兹、瓦列两位提督奉命前往刚投降的贵族领地进行巡逻和稳固,他们理解罗严克拉姆侯爵这项委任的前提——在之前的内战中,他们曾作为副司令官在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麾下执行稳固边境的任务。 然而在亲自执行的过程中,他们方才明白其难度,也更理解吉尔菲艾斯的不可替代。 大部分贵族领地民众热烈欢迎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军队前来接管,被留在领地的少部分贵族属臣也在舰队绝对武力震慑之下表示顺服。 然而在一些领地、少部分星球,两位提督感觉自己像是撞入了蛛网——贵族的宅邸被接管,爵位被褫夺,残党被押往奥丁听候审理,地方行政系统却还留在旧人手里。 鲁兹按流程召见当地行政长官,命令他们移交户籍与税册。 那些人态度很好,文件交得迅速,手续也齐全。 可等鲁兹派人下去核查时,税册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差得不算多,但每一处都够他查上半天。 负责调查的军官们追问,对方一脸无辜,说是正常损耗与统计延迟,绝非虚报。 “损耗、延迟得这么整齐?” 鲁兹私下对瓦列说。 瓦列翻着那几份呈文,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他们在边境时跟着吉尔菲艾斯做过类似的事,记得那人会先见低级文官,有时还召集村镇乡绅聊几句,然后审阅行政长官提供的资料——最后则挑选合适人员,将自治权交由当地。 瓦列记得这个顺序,却学不来吉尔菲艾斯的眼光——譬如他是如何发现问题,又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发掘可靠的自治人才。 他试着找几个税吏来询问,半是劝诫半是威胁“把知道的写出来,既往不咎”。 第二天呈文递上来,工工整整,口径统一,显然是连夜串通好的——他们不怕他,只把他当成一个来查账的上官,油头滑脑,令人分明知晓有哪里不对,却抓不到错处。 鲁兹那边出了另一桩事。 他接手某位子爵领地的防务时,发现那位子爵留下的私兵还带着武器,名义上是“维持地方治安”。 鲁兹下令缴械,对方交了,第二天又有人带着武器出现。 他下令拘捕,审讯时那些人交代自己是当地行政官的人,行政官又说那是“民间自发组织”,他没有参与。 鲁兹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证据。 “吉尔菲艾斯提督在的时候会怎么办?” 鲁兹问。 瓦列想了想,摇头。 “他大概不会直接抓人。” ——但除了这点,他们也不知道要如何厘清真相并予以有效处置。 他们是武将,习惯于正面接触,不习惯隔着好几层谎话绕弯子。 最终他们只能按最直接的方式处理:重新登记、重新编组、把可疑的人调到别的星系去。这样的做法缓慢笨拙,只够勉强把局面压住。 鲁兹站在一位贵族宅邸的阳台上,看着庭院里的卫兵换岗,忽然说:“吉尔菲艾斯提督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瓦列没有接话。 谁都不知道,那个人今后还有没有可能回归。 莱因哈特抵达奥丁之前,立典拉德在宅邸中紧急会见了自己的心腹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 与之前数次密谈不同,二人之间再无尽在掌握的笃定感,反而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情况如何?” 凯尔拉赫神色凝重:“清查令发出之后,之前私下达成默契的那些人,约有半数被宪兵总部带走,剩下的大半也不再回话……有几位倒是予以回复,但都是客套话。” 立典拉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杯盖揭开,又盖上。 “可恶的金发小子。” 他知道,那份清查令开始生效了——盟友们认为他背叛,之前保留立场而未被卷入内战的贵族们大概也彻底视他为罗严克拉姆同路人。 过去认为掌握国玺与文官体系即可约束金发小子的想法,如今必须要加以修正才行——他的做法不像传统武人,借刀杀人、步步进逼之举竟如此老辣娴熟,还有他手下那个金银妖瞳罗严塔尔,单论那□□迫自己签署清查令时的言辞举止,似乎也不能视之为普通武将而已。 “阁下。”凯尔拉赫稍微放大声量,唤回了陷入沉思的立典拉德:“罗严克拉姆侯爵回来后,应会在各处安插自己的人。军务省、统帅本部和宇宙舰队?已经完全在他控制之下,如今宪兵总部也被他接管,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立典拉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巨大的月桂树。 半晌,他开口问:“如今负责新无忧宫守备的是谁?” “是我们的人——布鲁曼中将。” 立典拉德动作顿了顿:“金发小子没有派人换防?” “暂时没有。”凯尔拉赫迟疑道:“也许他认为控制了军队和宪兵就无需再把持新无忧宫……” 立典拉德眉头紧皱,脸上闪过盘算、质疑和不解。 他在帝国任职已超过四十年,深知权力场的规则与陷阱,他亦曾有过能力出众的同僚、上官、后辈,这些人或是猖狂冒进不知分寸而倒台,或是谨小慎微错失时机而消失,或是左右逢源遭人厌弃,而他能稳立至今,则始终源于对规则的熟悉与利用。 先帝在世时,他曾担忧赐予那金发小子过多恩宠与权力会招致祸患,而先帝的回应——“就让高登巴姆王朝华丽的灭亡”,一度令他胆寒。 如今先帝驾崩,大贵族势力已几乎被连根拔起,罗严克拉姆完全有能力暴|力夺权,而他此番压迫又克制的行为……是想熬死自己,再干干净净篡权? 立典拉德默默将杯盖放正,过了一会儿,说:“金发小子没有胆色篡位,只敢做权臣——既然他想做,就让他做。只要皇帝和国玺还在我手里,他就得留着宰相府。” 他的声音低下去:“吩咐宫内省,照料皇帝的人,全部重新打点一遍。日常起居、侍读、膳食、医官……都要安排妥当。” 他不相信金发小子手下是铁板一块——他可以等。 莱因哈特返回奥丁那天,克斯拉把宪兵巡逻密度稍稍放松了一些。 从宇宙港到元帅府的主干道两侧,挤满了人。 元帅仪仗和车队从路上经过,有人高呼“罗严克拉姆侯爵”,有人拼命挥手鼓掌,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长久压抑得以释放后的狂热。 莱因哈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那些人的脸——老人、孩子、家庭主妇、清洁工…… 他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 到了元帅府,希尔德已在办公室等候。 “阁下,恭喜凯旋归来。” “玛林道夫伯爵小姐。”莱因哈特威严冷峻的神色在视线触及希尔德充满活力的双眼后稍稍和缓了几分:“卿在战前的劝降、对宰相府动向的观察,皆是值得称赞的功绩。我打算邀请你担任我的首席秘书官,你意下如何?” ”不胜荣幸,阁下。“希尔德微微勾起唇畔,眸光明亮:“那么,我需要现在就开始工作吗?” 莱因哈特放下刚刚拿起的文件:“怎么?” 希尔德从容道:“等待您的召见之前,我在会客厅看到了欧根·李希特、卡尔·布拉格——是否要安排他们进来会面?” 莱因哈特露出一丝不易捕捉的轻笑:“当然。请他们进来。” 欧根·李希特和卡尔·布拉格被视作“开明派”“改革派”,据说为贯彻自我信念,他们主动去掉了姓氏中象征贵族身份的“冯”字——早在战前,莱因哈特已召见这二人起草了极为进步的“社会经济再建计划”。 那俩人自然知道这位年纪轻轻就已接近登顶的金发权臣并非出于“民主”或“公正”才启用他们,但即便是源于上位者野心所推动的改革,毕竟也是进步。 莱因哈特再次翻阅了他们修改完善后呈递的方案,开门见山道:“一周后开始实施。相应的职位、权限,会在本周内授予卿等。” 布拉格犹豫道:“宰相立典拉德方面,是否会有障碍?” 莱因哈特平静地看着他:“这点不必顾虑。” 面对着金发年轻人笃定而霸气的眼神,欧根·李希特和卡尔·布拉格背脊有些发紧——他们听说了近期帝都和周边星系的“贵族残党”清洗行动,据传其中有一些与立典拉德派系过从甚密。 走出元帅府,在深秋的阳光下,二人才找回一点暖意,也在返回的专车上进行了一番讨论—— “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威势比战前更加强烈了……这种由上而下的推动,真的符合我们的构想么?” “何必反复纠结呢?他给了机会,我们就要抓住。” 下午,莱因哈特带着希尔德去了宰相府。 两人进了会客厅,茶已经备好。 立典拉德先开口赞扬了他的功绩,又同意了他提出的系列人事晋升方案。 “明日在黑珍珠室进行晋升公爵的仪式——陛下亲自出席。” “宰相阁下费心了。”莱因哈特露出礼节性浅笑,随后把一份公文放在桌上:“我还需要兼任副宰相一职。” 立典拉德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没有立刻回应,只慢慢把精美的茶杯转了一圈,缓缓道:“侯爵阁下已兼任三长官职务。再任副宰相一职——是否需要加以斟酌?” “内战前后归附的贵族领土正在设立督政府。”莱因哈特说:“地方上要处理的事务,牵涉军务、财政、民政,没有副宰相权限不便行事。” 立典拉德看着他。 七十余岁的老人与二十出头的青年默默对视,希尔德则看着立于立典拉德身边额角冒汗的财务尚书,感到有趣。 立典拉德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这年轻人想做什么,不是区区一个“副宰相”名分,而是在各星系绕开宰相府,直接收买人心、实控领土。 可他拦不住。 之前本想在名分上拖一拖,可现在连拖延的余地都没有——因为莱因哈特说的是“处理事务”而非“接管权力”——若强力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想让领土安定。 “好吧。” 立典拉德点点头。 莱因哈特又把另一份公文推过去。 “排除贵族之后,当下各部门职位空缺颇为严重。这是可供递补的人员名单。” 立典拉德快速扫了一眼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大多不是旧派,甚至并非奥丁出身,有旧体制里被排挤到边远星系的地方官,有几年前就退职的资深事务官。 他将名单递给站在他另一侧的秘书官,平静道:“宰相府会加以考察和任用。” 话虽如此,但双方都明白这不过是保留体面的漂亮话。 莱因哈特视线偏了偏,希尔德心领神会,从公文包中拿出贵族财产的处置方案。 “宰相阁下,先前的内战使得财政赤字严重。此番查抄的大贵族资产,将首先用于各项改革和重建所需——当然,皇宫和宫内省的费用不会短缺,宰相府的开支也照常拨付。” 这句话把立典拉德剩下的话堵住了——他本来准备拿“宫廷用度”和“皇帝体面”来做文章。 现在对方先一步对这两项进行保留,他再说别的,就成了替自己争利,因而最终也只能点头——这种被步步蚕食的感觉令他不快到了极点,但也以数十年的隐忍功夫忍耐了下来。 回到元帅府后,奥贝斯坦呈上了鲁兹和瓦列传来 的报告。 莱因哈特翻了一遍,忽然抬头对希尔德说:“听闻令尊在领地治理方面一向颇有贤名。那么就委派玛林道夫伯爵带几名书记官、税务官,以巡视地方政务名义前往那些棘手的星系,协助鲁兹和瓦列收尾。” 希尔德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感谢您的信任,阁下。” “既是贤才自然要使其发挥所长。”莱因哈特没有看她:“不必如此客套,你去安排行程。” 希尔德应下,把报告收好,随即告退。 奥贝斯坦站在莱因哈特办公桌前,先汇报了几项审查进度,然后把话转到另一件上:“缪杰尔上校的晋升不合常规。她本人不在奥丁,是否等她回来后再做斟酌?” 莱因哈特没有抬头:“她的功绩足够了。” 奥贝斯坦停顿了一下,不再坚持这项谏言。 “那么,另外一事。”奥贝斯坦继续说:“委任玛林道夫伯爵去刚归降的贵族领地——同时重用父女二人,可能存在风险。伯爵小姐目前在您身边,掌握不少机密。她父亲在外若有不当举动,不易及时察觉。” 莱因哈特把笔放下,看着奥贝斯坦,冰蓝色的眼睛覆上一层冷意。 “奥贝斯坦,我能重用于你,也就能重用其他人。玛林道夫伯爵父女之事,不必再提。” 奥贝斯坦沉默了几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莱因哈特重新拿起笔。 桌上还摊着鲁兹和瓦列的报告,他看了一会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吉尔菲艾斯在的话,自己也不必这般辛苦…… 他怎么样了?恢复意识了吗? 莱因哈特伸手打开电脑加密频道,失望地发现里面并没有格特鲁德的信件——随后忽然想起自己下达了封口令,关于吉尔菲艾斯的情况是绝不能通过任何形式泄露半分的。 于是,他只能悻悻关闭电脑,继续批阅文件。 卡斯帕回到位于奥丁的诺伊莱伯爵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抵达帝都后,他第一时间把诺伊莱家族在各地的产业、商路、矿权全部交了出去,只保留了这栋宅子。 他走进门时,老管家正站在门厅里,手里攥着一份清单,脸上写满愁苦。 卡斯帕把外套递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管家跟过来,低声问:“阁下,产业是不是都没有了?” “差不多。” “那往后怎么办?” 卡斯帕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一个被俘虏的伯爵,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罗严克拉姆侯爵需要留着我展示他的气度。” 管家没接话,只把清单收好,颓丧地退了下去。 卡斯帕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栋宅子不会安静太久——清查令发出后,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钉子、还在观望的旧派,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探口风、托关系,拿旧日交情换情报、求活路乃至进身之阶。 他这栋宅子,会变成新旧交替之间的一口井——谁都想往里扔一块石头,探探底下有多深。 他想起抵达奥丁之前,奥贝斯坦把他叫到伯伦希尔战术会议室进行的那番谈话。 “你之前在立典亥姆麾下担任幕僚,”奥贝斯坦平铺直叙地说:“后来又因部下‘起义’而被罗严克拉姆侯爵俘虏。返回奥丁之后,会有人来找你。” “哦……”卡斯帕歪了歪头:“参谋长是想让我做鱼饵。” 奥贝斯坦没有否认,只说:“你的忠诚心需要更多的功绩来证明。” 卡斯帕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觉得奥贝斯坦这个人真是物尽其用,而且一句中听的话都没有。 第二天,宫内省发布晋升令:罗严克拉姆侯爵晋升公爵,兼任军务尚书、统合本部总长、宇宙舰队总司令官、帝国副宰相。 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奥贝斯坦升任一级上将;坎普、毕典菲尔特、瓦列、鲁兹、梅克林格、舒坦梅兹、缪拉、法伦海特升任上将;克斯拉升任上将并担任宪兵总监。卡斯帕·冯·诺伊莱以元帅府副参谋长身份晋升中将;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位置在少将栏。 名单公示后,奥丁军政圈都在私底下议论。 关于那些在讨伐“贼军”过程中立下战功的武将,大部分人并无太多在意,唯独卡斯帕·冯·诺伊莱以及格特鲁德·冯·缪杰尔这两个名字,格外令人注意。 一位是附逆于“贼军”最后被俘虏的伯爵,一位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军医姐姐。 “女少将?哼,看来罗严克拉姆公爵也有荣恩于亲属的心思。” “那位诺伊莱伯爵是怎么回事?不名誉的被俘虏了,却获得中将军衔?” 一些更细心的人注意到,罗严克拉姆公爵的亲信——那个红发青年,不在本次晋升名单上。 “已经是一级上将了,恐怕无法再予以拔擢啊!” 当然也不乏好事者恶意揣测:“所以是功高震主被雪藏了吗?” 在新无忧宫完成罗严克拉姆公爵授爵仪式后,立典拉德回到自己的公馆坐了一整天,没有出门。 旧僚们来问,他只说了一句:“既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看重之人,就让他用好了。” 那天傍晚,莱因哈特离开军务省时经过前厅。 公示还挂在墙上,他停了一下,找到了格特鲁德的名字。 少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这个军衔。 但他真挚地想要感谢她救下了吉尔菲艾斯,除此之外他无法表达这份感激——在他掌握权力后,她从来不跟他讨要超出工作范围所需的任何东西,但他想要给她一些什么。 70.第 70 章 医疗舰抵达奥丁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秋色已浓,沿街的梧桐树叶快要黄透,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落在宽阔的街道上,像撒了一层极淡的蜂浆。 帝国医学院附属高级疗养院在新无忧宫以北十公里,原本是皇族和上层贵族养病的地方,金|顶白墙,园子里种着整排整排的酸枣树。 格特鲁德提前打过招呼,院长派了最好的护理组入驻吉尔菲艾斯的专属病房,负责24小时服务。 当天下午,安妮罗杰来了。 她穿得很素净,一件蓝色长裙,头发低挽。 格特鲁德在疗养院门口接到她时,她正站在那排酸枣树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子,风把几片叶子吹到她肩上,她也没有去拂。 格特鲁德带她上楼。 病房里很安静,吉尔菲艾斯还在昏睡,脸色白得接近透明。 安妮罗杰站在床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路上已经醒了,不过多数时间在昏睡。” 格特鲁德说。 “我知道。” 安妮罗杰垂着眼。 然后,格特鲁德把病情都告诉了她——心脏损伤、右臂神经损伤、脑缺血后遗症,每一项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用“可能”“也许”来糊弄,也没有在最后加一句“会好起来的”。 安妮罗杰听完,脸上依然很静,只有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我出去坐一会儿。”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楼下有一条长椅,正对着一片不大的草坪。 格特鲁德跟在她后面下了楼,陪她坐下。 太阳已经西斜,草地上投着长长的树影。 “第一次见到齐格时,他很腼腆。”安妮罗杰终于开口,声音被晚风磨得又细又薄:“我对他说,‘要和莱因哈特做好朋友’。” 格特鲁德眼睛看着远处一棵酸枣树:“他做到了——远超限度的做到了。” 安妮罗杰低下头。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落下,砸在手背上。 她声音微哽:“姐姐……我总觉得,是自己把他推到这条路上的。” “那我也一样。”格特鲁德顿了顿,看向更远处的树影:“我也是共犯。” 她当然可以用“剧情”“命运”这套说辞开脱。 然而事实上,没出事的时候,这叫“托付”;出了事,再回头看,就变成了“合谋”。 安妮罗杰没有说话,失神地看着从树上吹下来的碎叶。 又过了一会儿,格特鲁德说:“他的父母很快会被接来。康复方案我和其他几位专家会诊后再完善——你先不要告诉莱因哈特,他知道得晚一点比较好,你我都省事。” 安妮罗杰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格特鲁德脸色沉肃:“过段时间我会从别馆搬出去。” 安妮罗杰转头看她,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声音微微颤抖。 “莱因哈特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她清楚格特鲁德的个性,她7岁来到这个家庭帮忙照顾他们,妈妈去世后,她承担了那些本该由父亲做的事——修屋顶、剪树杈,辍学去诊所打工补贴家用……即便是自己后来被带进宫,她也没有离开,甚至莱茵哈特到哪里打仗,她就会跟到最近的医疗港。 能让她下这样的决心,莱因哈特一定是做了让她无法忍受的事。 格特鲁德看着天边那半片血红的夕阳,目光淡淡:“他做的事我暂时不想评价。但我不想再住在他安排的地方。” 威斯塔朗特事件之后,她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与莱因哈特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权力无关是非善恶,她接受不了所以退开,就是如此简单。 安妮罗杰的声音开始滞涩:“他……连你的想法也不肯顾及了吗。” “男孩子长大了不听话是正常的,齐格飞也不听父母的话——听话的男孩据说没出息。”格特鲁德故作轻松地揽住她的肩:“别担心,我有空会回去坐坐,找你说话。” 安妮罗杰试图回应她,可几经努力,也只能虚弱地勾起一点嘴角。 吉尔菲艾斯的父母抵达后,格特鲁德诚恳告知了所有伤情——她说得很慢,但每一项都说得很清楚,没有避开最坏的那部分。 病房里很安静,吉尔菲艾斯睡得正沉。 向来友善的吉尔菲艾斯夫妇十分沉默。 他们不清楚儿子是怎么受伤,但他们猜得到他是为谁受伤——10岁以后,这个孩子仿佛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吉尔菲艾斯太太起初还站着,后来坐到床沿上,把儿子的手轻轻合在自己掌心里,像握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老吉尔菲艾斯默默听着,眼睛一直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十几分钟才问:“格特鲁德小姐,我们能做什么?” “多来陪他,跟他说话,按摩手指。他记不全最近的事,顺着他的意思说就好,不要刻意提醒。”格特鲁德又补上一句:“另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如果他醒来看到你们形容憔悴,会很难过。” “我了解了。我们会注意。”老吉尔菲艾斯点点头:“治疗的事就拜托您了。” “我会竭尽全力。”格特鲁德郑重应下他的托付,随后转身出门交代:“准备最好的陪护套房——除了必要的食宿和陪护安排,别让人打扰他们二位。” 院长一一应下。 格特鲁德隔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吉尔菲艾斯太太依然坐在床边握着吉尔菲艾斯的手,老吉尔菲艾斯站在她身后,像一棵老去的树。 然后她对施泰因霍夫说:“我去一趟元帅府,这边请您暂时照看。施利希特阁下稍后也会过来。” 施泰因霍夫点点头。 她抵达元帅府时,高级将官会议刚结束。 她站在自动红毯侧面等那排提督经过,按规矩敬礼,他们也都按制回礼,但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米达麦亚的目光在她肩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罗严塔尔倒是和平时一样,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经过她面前时,他的头微微偏了偏,那双金银妖瞳从她的领口转到肩章;毕典菲尔特回礼时,下巴绷着,像有什么话被按回了嘴里;缪拉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梅克林格和舒坦梅兹都只平静地行礼,但梅克林格经过她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法伦海特站在最后面,视线平视前方,经过她时才举手回礼并点了点头。 那些目光让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 元帅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一名浅金色短发、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签过的文件。 格特鲁德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希尔德,莱茵哈特的首席秘书官。 两个人目光在门口碰上,谁都没有先挪开。 走廊里几个还没走远的提督都放慢了脚步,像在等她们打招呼,又像只是觉得这一幕不该错过。 希尔德露出一个微笑:“缪杰尔少将,您来了。” 格特鲁德听见她的称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章。 少将。 她再抬头去看那些还没走远的提督,看到他们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奇怪的是这件事。 她礼貌地回应:“玛林道夫伯爵小姐。” “元帅在等您。” 希尔德侧身让开门,点点头之后离开。 格特鲁德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收回视线,推门进去。 莱因哈特站在桌前,正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比过去又多了几分凌厉,略长长了一些的金发垂在耳后。 “吉尔菲艾斯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格特鲁德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帝国医学院那边的人已经接手。我把他的父母接过来了。” 莱因哈特怔了一下,眸色浅了一点,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蓝玻璃:“他的父母?” “齐格飞是独生子。”格特鲁德说,“他的父母有资格来见他、照顾他。” “都由你安排。”莱因哈特看着她,视线有两分闪躲:“……我就不去见他们了。” “没让你见他们。”格特鲁德就事论事地说:“他们也不会想见你。” 她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带刺,莱因哈特却像被什么打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以后会怎么样,还不能确定。”格特鲁德说,“心脏、右臂都受了伤,脑部损伤暂时还有待观察——最好的结果是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 莱因哈特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也治不好他?” 格特鲁德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金发镶了一层灿烂的光圈,但那张脸白得厉害。 “各种可能性都有。”她说:“我会竭尽全力,但我也不是奥丁大神。” 莱因哈特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雕像。 格特鲁德没有等他再说什么,提起了另一件事:“另外,我申请把我的晋升军衔由少将改为准将。” “什么?”莱因哈特从恍惚中回过神,勉强凝聚几分精力注视着她:“为什么?” “战创伤康复研究中心主任对应军衔是上校或准将,晋升少将不合规矩。我建议在完成舰队医疗改革推广工作后,再根据实际贡献评估是否进一步晋升。” 莱因哈特看着她,眼神暗了暗,锋锐的气质软了一点:“我知道了。任命文书会在修改后重新公布。” 格特鲁德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听见他在身后说:“吉尔菲艾斯那边……需要什么,直接和我说。” “了解。”她打开门,没有回头。 ——吉尔菲艾斯的伤情,施利希特或许会有新的建议;内战期间各舰队的伤情数据也需要她审阅;帝国医学院和奥丁医学院相关领域专家也在帮她收集类似创伤案例与康复方案,她得逐项对接和处理。 翌日上午,军务省更改了人 事公告。 总体内容没有变更,唯独“格特鲁德·冯·缪杰尔”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军衔变成了“准将”。 之前不少人在私下谈论“帝国五百年来第一位女性少将”,各种说法都有,结果现在忽然又进行了修改。 毕典菲尔特先看见公示,把名字和军衔看了两遍,问旁边的缪拉:“不是少将吗?怎么变成准将了?” 缪拉也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莫非是参谋长要求的?” “升了又降,这算什么。”毕典菲尔特“啧”了一声:“那个奥贝斯坦管得也太宽了。” 米达麦亚从后面过来,没有发表评论——昨天缪杰尔准将去过元帅府,他猜测修改军衔的事八成和她自己有关,但这种事他不想跟毕典菲尔特多说,他嘴巴太快,说了又要扯出别的麻烦。 罗严塔尔站在旁边,把公示扫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坎普感慨道:“准将也不低了。帝国军里还没有过女准将。” 毕典菲尔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法伦海特没有在前厅久留,他看完公示就往外走,想起那位女准将多年前曾经写过的那套分诊方案——那时他也没见过她,只让军医官把内容拿回去用,现在也没必要多问。 当天下午,卡斯帕来到了帝国医学院。 来之前,他在军务省前厅把那份公示又看了一遍——少将变准将,让他觉得很有趣,也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他找到帝国医学院图书馆时,格特鲁德正拎着一摞数据板和康复学科主任在门口说话。 她注意到旁边来了一个长相惹眼的男人,一开并没有太在意,毕竟现在冲着莱因哈特来“偶遇”她的人并不少,但那个男人委实有些面熟,她看了几眼后,与主任道了别,走到他面前。 “诺伊莱伯爵?” 卡斯帕今日穿得整齐,军服外头套了件深色外套,笑容扬起时,几个路过的女学生红着脸捂着嘴快步走远了。 “缪杰尔准将。”卡斯帕一笑起来就没了正形:“恭喜升任。另外,您是不是该给我做个术后评估了?” 格特鲁德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我认为您康复得很好。有余力策划奇袭,并玩弄立典亥姆于股掌之间。” 卡斯帕的笑容稍微凝滞了一下——他意识到她不是在赞扬。 在图书馆外面等着的伦纳注意到了他,正打算走过来,格特鲁德抬手示意他不必管。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卡斯帕预感今天这场会面恐怕不会像自己预期一样发展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格特鲁德顺着他的手势走向一条人影稀疏的林荫道。 “什么事?” “确实是来表达感激之情。”卡斯帕说:“没有您,我大概早就站不起来了,也没有机会在罗严克拉姆公爵麾下效力。” “那是我的工作。”格特鲁德顿了顿,忽然站定不动了:“内战时,格伦瓦尔的三次奇袭打乱了元帅的计划,至少拖了他半个月——然后布朗胥百克让梅尔卡兹和法伦海特两位提督接手指挥权,又拖了半个月。” “……是这样没错。” 卡斯帕有几分莫名。他以为这位女军医应该对战役本身不感兴趣。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说:“最后,威斯塔朗特遭到了核攻击——有人为了速胜袖手旁观。” 卡斯帕脸上失去了笑意。 “您知道了?” 格特鲁德看着铺满银杏叶的道路:“猜得出。” 卡斯帕说不出话来。 格特鲁德继续道:“那三次奇袭让立典亥姆鹤立鸡群。布朗胥百克为了制衡他,愿意让军事专家暂时指挥军队,让那群乌合之众得以苟延残喘——到威斯塔朗特遭到攻击的时候,两百万条命在战略天平上根本不算什么。你也觉得这样很划算吗?” “不是。”卡斯帕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沉:“我不是这么想……但我也不觉得那是我能管的事。” “所以你没有参与,但你不觉得意外。” “是。” 格特鲁德看着卡斯帕,像在看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卡斯帕进退维谷,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您后悔救我了?” “我救过很多人。”格特鲁德摇摇头:“医生不负责病人以后做什么,我没什么可后悔的——那是我的工作。” 然后她又看了这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一眼:“没事别再来找我。我不想被那位参谋长关注。” 她转身离开了。 卡斯帕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路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思考一些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 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做军医? 为了从军的弟弟? 那么弟弟得势之后,她还不肯从前线撤下来,又是为什么? 此刻他明白了。 那些分诊方案、康复手册、舰队医疗改革——全部是为了从宇宙战场救回远远少于阵亡人数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受得了威斯塔朗特的惨剧? 卡斯帕苦笑了一下,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71.第 71 章 这段时间以来,吉尔菲艾斯的记忆时好时坏,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映出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有时他觉得自己还在幼年军校,有时又以为自己在伊谢尔伦要塞的巡洋舰里。 有些画面反复出现——莱因哈特大人坐在舰桥上凝视前方、安妮罗杰夫人递给他一盒蛋糕、格特鲁德小姐坐在病床边翻看记录……但这些画面之间缺少连接,像一本被吹乱的书。 格特鲁德小姐跟他解释过,这是脑缺血后遗症的正常表现,记忆波动、近期事务易遗忘、片段混乱,都是神经重建过程中的自然现象——而实际上他不大记得"近期"指的是什么。 这天下午从昏睡中醒来时,病房很静。 他眨了几下眼,视线从模糊慢慢恢复清晰。 天花板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幕在床铺上方微微亮着,空气里有某种淡淡的果香。 他慢慢把头偏向右侧,看见一位熟悉的妇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削一只梨——刀锋走得很慢,果皮完整垂落,像一条浅黄色缎带。 “……妈妈?”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欣喜:“醒了?渴不渴?” 吉尔菲艾斯轻轻摇头。 他想坐起来,右手下意识撑住床面——手指碰到了被单,却使不上半点力气,身体晃动之间,他只能用左手扣住床沿,勉强撑起上半身。 吉尔菲艾斯太太伸手想扶,他微微避开了——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收回手继续削梨。 "妈妈,我没事。" 他低声道。 “嗯。” 爸爸立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窗前。 病房里只剩下削梨的细碎声响。 吉尔菲艾斯安静地看着妈妈。 他这些年常年在外,很少仔细端详双亲。此刻看去,妈妈眼角的细纹变深了,手上的皮肤松弛了不少;爸爸的背仍然挺直,但肩线比从前垮了些,头发白了大半。 他想起小时候的某个冬天,父亲带他在河面上滑冰,他摔了一跤,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走回家,一路上他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觉得那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自从10岁那年,两位天使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人生就只剩征途与追随——回家寥寥数次,更多时间只靠书信和托人捎带物资报平安。 他以为见面少一些,问候的话语简单一些,犹豫和不舍就不会困扰自己——如今躺在病床上,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妈妈。” “嗯?” “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几天了。"吉尔菲艾斯太太语气平静:“你一直醒醒睡睡的,格特鲁德小姐让我们进来守着。” 吉尔菲艾斯没有应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握拳——手指缓缓蜷起,但稍一用力便微微发颤,刚拢到一半就松了。 于是他把视线移开,不再看。 吉尔菲艾斯太太很快也移开目光,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摆进盘里,推到他面前。 “吃一点。” “好。” 他用左手叉起梨块,慢慢吃着。 爸爸走过来,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翻开一份报纸,不说话,也不刻意看他,就只是稳稳坐着。 三个人各自沉默,病房里只有翻报纸和刀叉碰盘子的细碎声响。 午后,父母离开病房去用餐,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格特鲁德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翻看病案记录,边翻边问:“齐格飞,怪不怪我自作主张把你父母接过来?” 吉尔菲艾斯抬眸,轻轻摇头:“不会,谢谢格特鲁德小姐。” 格特鲁德微微颔首,继续平静陈述:“你常年在外,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和你相处。现在能守着你、照顾你,是他们唯一的心愿——也是你对他们唯一的弥补。” 吉尔菲艾斯默然片刻。 爸爸一直背对病床,不是看花,是不敢看他残破虚弱的样子。 妈妈削梨动作那么慢,不是手生,是借着手里的事压住情绪,不让眼泪落下来。 两个人都在忍,都在迁就他的体面。 而他连让他们放心地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他的手、他的心脏、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格特鲁德不再多言,只继续交代病情:“你的情况不错,肢体乏力、记忆混乱都是恢复期常态,不用焦虑。” 吉尔菲艾斯终于忍不住问:“格特鲁德小姐,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前三个月以休养为主,让心脏和神经自行修复。三个月后开始系统复健,六个月基本稳定。一年之后,再评估能否恢复到从前状态。"格特鲁德淡淡道:“你向来稳重,怎么现在也像莱因哈特一样急躁了。” 吉尔菲艾斯闻言,眉间松了一点,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没有急。” “最好是。” 她收好记录,起身前叮嘱:“你妈妈削的梨,记得吃完。” 走到门口,她停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利落:“齐格飞,这段时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不要自己练右手,不要硬撑——组织还没长好,强行练习只会把神经根索拉伤。三个月后进入复健阶段,方案、人员、器械都已经安排妥当,你只需要配合。”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再次归于寂静。 吉尔菲艾斯看着盘中整齐的梨块,慢慢吃完。 梨子很清甜,心底却空空荡荡。 莱因哈特大人怎么样了呢? 自己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被那些琐事和讨厌的人惹恼?若是莱因哈特大人再遇到危险,他现在的部下能及时保护他吗?如果自己无法恢复到过去的状态…… 吉尔菲艾斯回靠到枕头上。 深重的无力与挫败压满胸口,让红发青年陷入无处宣泄的苦闷。 返回奥丁第一周,格特鲁德频频奔波于疗养院、档案馆、图书馆、后方医院,今日才正式回到军医总部。 她从正门进去,经过一楼的长廊,几位年轻医官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同时停步敬礼,称她“阁下”,她一一回礼,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有很低的议论声。 “银河帝国第一位女准将”,这个头衔比想象中更引人注目——她在军医系统待了很多年,认识她的人不少,可今天那些目光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从“缪杰尔上校”到“缪杰尔准将”,中间差的那一级不只是军衔,而是帝国五百年从未有过的位置。 她先去了赫歇尔中将办公室。 赫歇尔正在批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道:“坐。” 格特鲁德在椅子上坐下,赫歇尔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你的准将军衔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不过也不算意外——军医总部未来或许会出一位女中将。” “您过奖了。” “不必自谦。”赫歇尔中将神色平静:“我快要退休了——我已经向军务省举荐奥尔布里希继任。他不懂业务,但不会给你添乱,你也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格特鲁德微怔,随即道:“谢谢您。” “先别谢,对你不服气的大有人在。”赫歇尔停了一下,又说:“你的专案组在等你的指示——舰队医疗改革如果获准全面推行,大概能堵住那帮家伙的嘴。” 他没解释“那帮家伙”具体是哪些人,格特鲁德也懒得问。 她只是说:“我先去见施利希特阁下,之后再找专案组。” 赫歇尔点了一下头,她起身敬礼,退了出去。 施利希特正在看一份技术评估报告,见她进来,他把报告推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吉尔菲艾斯提督的康复方案,专家意见都汇总过来了。神经引导支架、循环辅助装置、认知训练系统,这三项是核心——帝国医学院提供全套设备,奥丁医学院负责脑区功能映射。你来定执行进度。” “一周后开始引导支架,三个月后进入系统复健。”格特鲁德翻了一遍报告,做了几处标记,又递回给施利希特:“还有一件事——参与方案制定的所有人员,禁止走漏任何风声。” 施利希特点头:“已经警告过。” 格特鲁德把报告收好,起身敬了个礼:“阁下,一直以来感谢您。” 她没有等施利希特回应,转身去了专案组办公区。 专案组办公室依然堆满了数据板和旧档案,费因斯正和两个统计员核对一组伤情分类,见她进来,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敬礼。 “阁下!” 一名女组员叫得格外大声。 格特鲁德勾了勾嘴角,把新任务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这次要增加一个维度——指挥官之间的配合。分析相较于单支舰队,两支及以上舰队协同作战时,伤情模式会如何变化。法伦海特和梅尔卡兹内战期间的数据作为第一个样本。” 费因斯听完,皱了皱眉。 等格特鲁德走后,他才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缪杰尔准将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什么新发现?” “不知道。但她说‘配合’的时候,表情跟上次说‘指挥风格’一模一样。”费因斯把数据板翻到新的一页:“我觉得这项任务已经不只是军医的事了。” 伦纳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笑了笑:“咱们这位准将,眼光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她的体系,将来或许会改变作战模式也说不定。” 费因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伦纳说得有道理——军医从来都是跟在舰队后面收治伤员;可缪杰尔准将做的事,已经走到战略层面了。 她不是在看伤员,而是战场上怎么打、怎么伤、怎么救——这种东西,军务省那帮人迟早会注意到。 格特鲁德走进奥尔布里希中将办公室时,他正一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缪杰尔!快来坐快来坐!”奥尔布里希满面红光,看她的眼神就像生意人看见了财神:“恭喜升迁!哈哈哈,那个……赫歇尔中将说要举荐我继任他的职位。” 格特鲁德语气如常:“那真是我等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接收到奥尔布里希的疯狂暗示,格特鲁德浅笑道:“我想以当前风气,军务省应不至于驳回业务主官举荐才是。” ——区区军医总部负责人交接,完全到不了莱因哈特那个层级,她也没必要去说情。 傍晚格特鲁德回到史瓦齐别馆时,天已经暗了。 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佣人刚把汤端上来,热气飘在空气里。 安妮罗杰坐在餐桌边,莱因哈特手里拿着今天的军务简报,但并没有认真看。 格特鲁德进来时他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翻了一页。 格特鲁德洗了手,坐到她常坐的位置上。 佣人上完菜就退到厨房去了,餐厅里只剩姐弟三人。 暖黄色的灯光均匀洒在每个人身上,安妮罗杰拿起汤匙轻声说:“吃吧,不早了。” 三人开始用餐,刀叉碰在瓷盘上,偶尔发出很轻的响声。 吃到一半,安妮罗杰放下刀叉,问:“齐格……现在怎么样?” “康复方案已经敲定了。”格特鲁德平静地说:“第一阶段三个月,之后视情况调整。他父母留在奥丁照顾他。” 安妮罗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格特鲁德也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都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莱因哈特在安妮罗杰问出那句话时,手已经僵在盘沿。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看这两位自己最亲近的女性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切肉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叉子偶尔碰到盘子,发出稍重的声响。 吃完主菜,他没等甜点上来就站起身,把餐巾放在桌上,低声说了句“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便往楼上走,脚步声迅速飘远。 安妮罗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默默拿起果汁喝了一小口。 “还是老样子。”格特鲁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说:“一心虚就自己躲着。” 安妮罗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她把果汁放下,问:“姐姐,以后你打算住哪儿?” “搬回之前元帅府附近那栋房子。”格特鲁德说:“通风光照都不错,离军医总部也近,还可以蹭元帅府的安保,省事。” “嗯。” 安妮罗杰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点酱汁。 这么多年了,格特鲁德还是这样,说话做事总是先考虑最实际的东西。 “什么时候搬?”安妮罗杰问。 “一周左右。行李慢慢收拾,一次带走一些。”格特鲁德摊了摊手:“元帅的姐姐突然从家里大包小包搬东西,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安妮罗杰点了点头,没有问“要不要帮忙”,也没有再做挽留,只是问:“我烤了苹果蛋挞,要吃吗?” “吃。” 安妮罗杰叫佣人把甜点端上来,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把各自那份苹果蛋挞吃完。 关于吉尔菲艾斯的流言,起初只是几句私下的揣测——为什么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头号亲信不在晋升名单上,为什么内战后他一直没有公开露面。 这些话说的人不多,但传得飞快。 过几天,已经有人在酒馆里说“那位红发提督怕是废了”,也有人说得更难听。 再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消息: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已经身亡,罗严克拉姆公爵为了稳定军心,一直秘不发丧。 莱因哈特忙于内政改革,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每天从早到晚批阅公文、主持会议、发掘人才,直到一天下午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年轻军官在窗边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吉尔菲艾斯提督的事。” “听说了——到底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本人一直没露面。” 莱因哈特脚步没停,但那两个人看见他时,脸都白了,立正低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那天他回别馆比平时早,格特鲁德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今天回来这么早。” 莱因哈特把外套递给佣人,走到起居室的沙发前坐下,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桌上,也坐了下来。 安妮罗杰与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有约,还没回家,佣人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 起居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我今天听到一些话。”莱因哈特垂着眼睛说:“……关于吉尔菲艾斯。” 格特鲁德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端起茶喝了一口:“有流言很正常。” “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格特鲁德把茶杯放下:“能说话,能坐起来,左手能动,右手还抬不起来。认知正常,记忆有波动,但在恢复之中。” 莱因哈特听着,声音又低了一些:“我能去看他吗?”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现在不行。” 莱因哈特稍稍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齐格飞现在应该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格特鲁德的语气很平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尤其不想让你看见。” 莱因哈特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吉尔菲艾斯在受降仪式上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时他的动作那么迅猛,挡得那么果决——而现在他躺在疗养院里,连水杯都拿不住。 格特鲁德说得对,他应该不想让自己看见。 吉尔菲艾斯,他过去是第一流的搏斗和射击高手啊! 而莱因哈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去了,他该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收走了你的枪?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他什么都说不出。 “我知道了。” 他酸涩地说。 格特鲁德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那摞文件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等他能站起来自己走路了,再看他个人意愿。” 莱因哈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着帝国至高权柄,签下无数命令,也沾上了不少血腥。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没有注意到,起居室旁边的走廊里,格特鲁德房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的物品已经空了一半。 72.第 72 章 格特鲁德和她的团队非常用心,加上吉尔菲艾斯夫妇的帮助,吉尔菲艾斯终于可以自己站起来,扶着墙上的辅助栏杆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吉尔菲艾斯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红发长长了一点,发尾已经贴到后颈,脸似乎消瘦了一些,身高仿佛也比记忆里更高——这不太像——不太像十七岁年纪的人。 他隐约记得莱因哈特大人刚被授予准将军衔的样子,自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意气风发地接过授衔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一直站在这里,替他挡住所有从背后来的东西。 那时候他的脸比现在圆润,眼睛比现在明亮——而镜子里的人,右臂垂着,嘴角抿得很紧。 他试着回忆。 脑子里有一些碎片——自己在舰桥上发号施令,眼前不时炸开战舰交火的刺目光线;莱因哈特大人愤怒地对他说着什么,苍蓝色眼里透出被刺痛的防备;他站在装饰豪奢的大厅里,长长的地毯像是吸饱了鲜血一般艳红,然后是一声轰鸣——碎片断了。 吉尔菲艾斯感到一阵晕眩,左手扶住墙上的栏杆,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慢慢走出洗手间。 他不记得那些交战是在哪个宙域,那个大厅在举办什么仪式,那声轰鸣又是什么——但他可以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特别是莱因哈特大人愤怒的神情,让他感到痛苦和悲伤。 可是身体记得,脑子却不记得。 他回到病房,格特鲁德正在检查这几天的临床记录。 她为他制定的康复方案非常详尽,连三餐饮食也进行了严格的规定,还写了几页食谱给吉尔菲艾斯太太,请她不定时制作汤水给吉尔菲艾斯补身体。 看见吉尔菲艾斯凝重之中带着迷茫的表情,她抬头问了一句:“想起什么了?” “格特鲁德小姐。”吉尔菲艾斯盯着窗台上的兰花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今年……是哪一年?” 格特鲁德动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数据板:“帝国历488年。” “……不是485年吗。”吉尔菲艾斯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低落表情:“看来我忘了很多事。” 三年光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些偶尔闪过的片段——他觉得无论发生的是什么事,都是极其珍贵的,可自己却记不清。 格特鲁德走到窗台边,在矮几旁坐了下来,指了指另一个沙发:“过来坐。” 吉尔菲艾斯缓缓走过来,用左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 “这件事你不要勉强。”格特鲁德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强行回忆只会让混乱加重——你想起多少就是多少。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我会告诉你。” “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开口,先问的还是这个名字。 格特鲁德按在水壶上的手停住,嘴角无奈地勾了勾:“他现在是帝国元帅、公爵,两个月前他击败了贵族联盟,目前兼任三长官、副宰相。” 吉尔菲艾斯睁大了碧蓝色的眼睛。 “你是他麾下的二号人物,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格特鲁德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水。” 吉尔菲艾斯用左手拿起水杯,喝了两小口,眉头微蹙,显得有些难以置信:“这……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一级上将了吗? “这几年你们打了不少胜仗,也获得了足够的地位——所以麻烦也找上门了。”格特鲁德话锋一转:“他在胜利仪式上遭到刺杀,你为他挡下了刺客。” “原来如此。” 吉尔菲艾斯终于明白那个频繁在脑子里出现的大厅和白光源于何处。 “大体上就是这样了。”格特鲁德抬眼看他:“细节先不要追究,对你的康复不是好事。安妮罗杰和莱因哈特近期不会过来,你安心休养。” 吉尔菲艾斯眼底亮起一簇微光:“安妮罗杰夫人……已经离开皇宫了?” “嗯,皇帝驾崩后莱因哈特就把她接回来了。”格特鲁德点点头:“她来看过你一次,你当时在睡——她没有勇气再来看你第二次。” 吉尔菲艾斯愣住。 他可以想象安妮罗杰夫人的心情——伤心难过以及愧疚——但他绝不希望她如此自责。 “齐格飞。”格特鲁德直直凝视他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我和安妮罗杰都很感谢你。别人总说莱因哈特爬得快,但我们知道这些年一切并没有那么顺利。没有你,莱因哈特恐怕会更早遭遇不测——你做得够多了。所以现在,暂时先放下那些牵挂。你活着,本身就具有重大的意义。” “格特鲁德小姐……”吉尔菲艾斯被她的郑重所触动,眼里露出一丝压抑的脆弱:“我……” “好了,我回军医总部处理事务。”格特鲁德起身,拿着数据板准备离开,经过红发青年身边时,伸手搭在他的左肩轻轻拍了拍:“你永远不会因为受伤就被取代。没有人可以取代吉尔菲艾斯——好好休养。” 在吉尔菲艾斯成为独立部队的指挥官之后,曾有几位军官接替了莱因哈特副官的位置,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做得长久,因为再也没有人与莱因哈特有共同的心思。 而那几位副官也有所顾忌,由于在精神上与莱因哈特欠缺相同的步调,他们往往仅止于单方面的接收或传达命令。 现任副官费德贝准将是军务省精挑细选的,履历漂亮,做事细心,熟悉流程——可他只会就事论事。 前任宪兵总监欧本海姆上将在元帅办公室试图进献名画讨好莱因哈特,却触怒了极端厌恶这类手段的金发元帅,当场以行|贿罪名下令将其逮捕。 而当欧本海姆被带走后,莱因哈特询问费德贝如何处理,他却只能想到“今后严格审查申请觐见元帅之人”。 莱因哈特按捺着不满,让费德贝将此事公布,警示众人不必幻想以贿|赂讨好上官行事,同时对宪兵系统进行清理并招录新人。 察觉到元帅似乎心情不虞,费德贝准将赶紧动身去办理。 莱因哈特打开一份文件,心想:掌握权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身边净是些不了解自己的人。 若是吉尔菲艾斯在他身边,则无需他事无巨细逐一吩咐便会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 可是…… 莱因哈特双手交握撑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吉尔菲艾斯那样,所以吉尔菲艾斯才是独一无二的。 ……好吧。 金发青年不得不苦涩地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可以将费德贝升职调走,再另行考虑副官人选——无需与他心意相通,只要忠实能干,能及于吉尔菲艾斯的万分之一就好了。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元帅,奥贝斯坦阁下请求见面。” “请他进来。” 莱因哈特迅速调整状态,看着表情淡漠的奥贝斯坦走近办公桌前。 “阁下,军务省近日收到几份文件。一件有关立典拉德公爵——近日有来自费沙的珠宝商人频繁出入其亲族宅邸。” “费沙?”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中闪过幽光:“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尚无证据证明出自鲁宾斯基授意,但以费沙人一贯行事作风,或许是想浑水摸鱼。” “保持监控即可。”莱因哈特犀利地看向奥贝斯坦:“你和卡斯帕的计划我并不赞赏——隔着手套获取权力实在是无谓之举,你们自行掌握分寸。” “无论怎样获得权力,只要获得权力便可合理加以利用。”奥贝斯坦直陈观点:“阁下当前正在进行的改革,若失去权力加持,也是无法推动的。” “好了。”莱因哈特无意与这个深信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男人争论:“下一件事。” “军医总部提交了一份舰队医疗改革方案。”奥贝斯坦冷淡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我认为已经超出医疗领域,或许应该纳入战略统筹。” “什么?” 莱因哈特怔了怔,接过奥贝斯坦呈递的文稿,随手翻了两页,眼神立刻变了。 这种以大量数据分析为基础的风格,显然出自格特鲁德——可她却提交到了军务省,流转到奥贝斯坦手上,而没有直接来找自己。 并且……她把医疗数据分析到这种程度,的确已经超越了军医角色。 察觉这点,他很快生出一抹戒备,看向奥贝斯坦:“你的建议是什么?” “值得推行。”奥贝斯坦给出一个令他意外的答复:“但仅仅以‘医疗改革’名义,恐怕难以推行。” “所以呢?” “军医总部需要在军务省闭门会上进行详细汇报,以令高级将官支持与执行。” 莱因哈特看了奥贝斯坦一眼,对他竟然没有使用那套陈词滥调针对格特鲁德略感意外,但没有追问原因:“既然你已有结论,那就照此办理。” “是。” 奥贝斯坦离开后,莱因哈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忽然想去看看吉尔菲艾斯——他真的已经无法忍受了。 于是他接通了军医总部的通讯,指明找格特鲁德。 “我想去疗养院看看吉尔菲艾斯……”他没有等格特鲁德开口,略显急切地强调:“就看一眼!” 格特鲁德垂了垂眼:“如果一定要去,那就换常服去。” 莱因哈特知道自己的形象有多显眼,所以遵从格特鲁德建议,换了深色便服,乘坐低调的地行车,先去军医总部接上格特鲁德,机警的司机还特意绕路避免被人发觉。 莱因哈特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两分雀跃的期待,也有深深的不安。 “你说吉尔菲艾斯已经能站起来了……” “没你想的那么顺利。”格特鲁德坐在他旁边,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忙碌:“但他很努力地在练习。” “是吗?”莱因哈特雀跃的神色淡了,注意到格特鲁德正在调阅的似乎正是吉尔菲艾斯的病历,凝神看了两眼,只看见一堆专业术语和数据,于是移开视线。 车上只剩下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莱因哈特想起最近自己一直早出晚归,由于无意与立典拉德在宰相府虚与委蛇,于是将元帅府进行了区域划分,上午在主楼办公室与会议厅处理军务,下午则在侧厅听取政务汇报。 相应地,格特鲁德也在疗养院、军医总部、后方医院、两所医学院之间来回奔忙。 他们都如此忙碌着,说不上是事务繁多还是刻意为之,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话了。 在这趟不远的路程中,自秃鹰之城胜利仪式后莱因哈特心中被暂封的暗流又开始涌动,最后没话找话道:“你提交的舰队医疗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奥贝斯坦说‘值得推行’——这个评价很难得。” 格特鲁德翻过一页病历,淡淡道:“参谋长大概也是务实之人吧。” 莱因哈特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格特鲁德会抵触奥贝斯坦——毕竟那个男人的过度理性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做完病历批注,格特鲁德阖上电脑,转头看着莱因哈特:“有件事你需要知悉——吉尔菲艾斯的记忆有一定缺损。” 莱因哈特顿住。 “……缺了多少?” “他记得十七八岁的事。近期的我只告诉了他大概轮廓,细节他还没想起来。”格特鲁德直视着他冰蓝色的眼睛:“这种情况符合医理。近期、负面的记忆易忘,长期、正面的情绪和记忆则保留完好。” 莱因哈特闻言,瞳孔似乎颤了颤,迅速躲开了她的注视。 “我知道了。” 地行车抵达疗养院,格特鲁德将车窗放下一小半,卫兵立刻放行,不敢往车里看。 车辆顺着环山公路上行,来到半山别墅区。 那里有一处理疗馆,一半的建筑以厚实的玻璃装饰,像一个日光浴厅。 莱因哈特没有下车,只透过车窗看向理疗馆。 红发青年正在理疗师的陪同下走路。 他走得很慢,左臂自然摆动,右臂垂在身侧,像一件不太听使唤的工具。 他的脸色比从前白了很多,步子不太稳,身上的病号服显得有些空。 理疗师在旁边扶着他的左臂,偶尔低声说 一句什么,吉尔菲艾斯点一下头,继续专注地走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红发沐浴在日光下,依然像红宝石一般耀眼,可他走路的样子与过去彻底不一样了。 莱因哈特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让司机开车离开。 吉尔菲艾斯不记得了——他想,或许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让他排斥和痛苦吧。 倘若他想起来,会怎么样呢? 莱因哈特一直盯着前方,没有再说一句话。 晚上莱因哈特回到别馆时,天已经暗了。 别馆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雨点落在窗台上,滴滴答答。 看到姐姐并不在客厅,莱因哈特准备上楼,经过格特鲁德工作间时发现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便顺手推了一下,却见书架空空荡荡,桌上什么都没有了——数据板,钢笔,茶杯,连窗台上那盆绿植也不在了。 他心里一紧,快步上楼,走到格特鲁德卧室门口——床铺罩上了防尘罩,桌上的水杯倒扣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板上有一只软包和两个不大的纸箱。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格特鲁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便服,头发随意扎着,手里还拿着一卷封箱胶带。 看见他站在门口,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胶带放在箱子上:“我要搬回原来那个住处——元帅府附近的那栋小楼。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莱因哈特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 莱因哈特看着她,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清楚。” 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 威斯塔朗特那件事——她知道了。 意识到这点,他的目光从格特鲁德脸上移开,落到那两个箱子上,然后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说出来的是:“是吉尔菲艾斯告诉你的?”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会儿,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用不着他告诉我。我有眼睛会看,有脑子会判断。” 莱因哈特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之前,他以为瞒过去了。 她没有质问,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件事。 他以为她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他宁愿她是假装不知道。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告诉他她有眼睛、有脑子做出判断。 他无法反驳。 “舰队医疗改革的事,谢谢你同意。”格特鲁德无意与他争吵,把胶带放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吉尔菲艾斯我会照顾好。医疗改革的事你也可以放心。” 她直起身,拉起一个箱子,往门口走。 “格特鲁德!” 莱因哈特忽然开口。 格特鲁德停住,但没有回头。 莱因哈特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句:“我送你过去。” 格特鲁德思考片刻,点了一下头:“也好。外人看到你亲自送我,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他们坐上元帅专车。 莱因哈特坐在后座一侧,格特鲁德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车在奥丁的夜色里慢慢前行,路灯的光一片一片从车窗上滑过去。 谁都没有说话。 格特鲁德看着窗外,莱因哈特盯着前座。 到了小楼门口,卫兵把箱子搬进客厅,格特鲁德跟进去,看了看房间——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进来,带着很淡的草木香气。 莱因哈特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转身走了。 格特鲁德站在客厅里,听着那辆车发动、开走。 过了几秒,她走到阳台往下看——车已经不见了。 她把阳台的门关上,回到客厅,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外面很安静,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卷起来,落在路面上。 回到别馆的莱因哈特看见安妮罗杰站在楼梯口,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脸上的神情很安静。 “姐姐。”金发青年垂下眼:“格特鲁德……她搬走了。” “我知道。”安妮罗杰一步步走下来,轻声说:“她说,有空会回来坐坐。” 莱因哈特心中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瞬,又似乎依然紧绷着——从他出生以来的记忆里,格特鲁德就在了,他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安妮罗杰走到格特鲁德的工作间,朝里面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莱因哈特,眼里没有神采:“可怜的莱因哈特……希望你能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莱因哈特看着安妮罗杰,声音嘶哑。 “姐姐……” 安妮罗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只是沉默地走入自己的房间。 莱因哈特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壁角一盏落地灯。 灯光从侧面漫过来,把半间客厅浸成暖黄色。 雨还在敲窗,滴答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视线落在客厅玄关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里摆着几个相框。 第一张,他和吉尔菲艾斯一左一右站在姐姐两边,三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 第二张,是幼年军校毕业那天拍的,格特鲁德和他们并排站着,踮起脚把右手举到他们头顶,比了个剪刀手,表情还有点得意——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躲,被吉尔菲艾斯拉住了,快门就是那时候响的。 两张照片安安静静地立着,莱因哈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雨一直没有停。 他闭着眼向后靠入沙发,直到壁钟报时。 莱因哈特起身关了灯,走进灰白的天光里。 专车在门外等着,他坐进去,像要去打一场早就注定的战争。 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也知道,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73.第 73 章 将近二十二岁的莱因哈特,近来在他那与生俱来的俊美脸庞上,又加添了忧愁的阴霾和支配者的威严。 士兵们对他是如同军神一般地既崇拜又敬畏,原因之一在于他的生活态度。 相较于莱因哈特如今身份与权力,其与姐姐安妮罗杰居住的史瓦齐别馆就规模而言实在是有些寒酸;而他的另一位姐姐、帝国首位女准将缪杰尔近期还迁居到了元帅府附近的公寓——据说是为了方便加班。 周围有人不免要叫屈:“这样太简朴了吧!虽然未必要豪华奢侈,但起码也应该显示出权威感来呀!” 对于这些反应,莱因哈特只是冷冷地一笑置之;而格特鲁德则在军医总部对部下说“难道每天清晨从五百平米的床上醒来会显得自己特别伟大吗”——有人质疑这是否本人原话,毕竟这位女准将虽然和元帅一样以工作方面的专注和投入闻名,但为人却颇为低调,这类阴阳怪气的论调让人难以与她联系起来——当然,熟悉她的人对此则是笑而不语了。 总之,鲁道夫那种腐蚀精神的生活方式与莱因哈特无缘,他的两位姐姐也并没有如过去高登巴姆王朝皇亲国戚那样做出任何仗势敛财或干涉政务的举动,如此一来,即使是非常讨厌莱因哈特的人,也无法批评他的创造性、进取心乃至对其亲族的约束力。 “体制上要博取民众的信赖和支持只有二点:公平的裁判和公平的税制,仅此二者。” 基于如上的政治判断,莱因哈特大力推动刑法及民法的公平和税制的改革,同时将贵族所拥有的广大庄园免费赐给农民,并且解放庄园的农奴。 许多追随布朗胥百克公爵而灭殁的贵族的宅邸,也都悉数改建成医院等福利设施,开放给平民使用。 贵族们珍藏的名画、雕刻、陶瓷器、贵重金属等名贵物品,也都转往公立美术馆公开让人民欣赏。 不仅财政和法律体系,莱因哈特更大刀阔斧,大力改革行政组织。 恶名昭彰的内务省社会秩序维护局长达近五个世纪的历史也被莱因哈特划上休止符,局长海德里希·朗古被安排在奥贝斯坦的监视之下;除激进派的共和主义者和恐怖主义者之外,所有的思想|犯和政治|犯一律释放,一度勒令禁止发行的数份报纸和杂志,也都得到再次出刊的许可。 以贵族为对象的特殊金融机关被废止了,进而针对被解放的农奴成立了“农民基金”,以极低的利息贷款给农民以作务农之需。 “解放者莱因哈特”、“改革者莱因哈特”……民众们崇仰诵赞的声浪不绝于耳。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现任宰相立典拉德公爵似乎成了透明人。 当然,密切关注政治动向之人不会认为这位宰相阁下打算做透明人,如费沙自治领主鲁宾斯基就坐在情妇的山庄里听新任辅佐官盖塞林格?汇报奥丁形势。 “原来如此,罗严克拉姆公爵已经架空了宰相立典拉德啊。”鲁宾斯基手里的酒杯轻晃,年份上佳的酒液泛着琥珀色泽:“这位宰相阁下经营四十余年,想必不愿做一个人形图章。” “罗严克拉姆已经实际控制帝国,宰相府当前势力范围,不过仅剩礼仪、卫生之类的边缘体系。”盖塞林格?继续汇报:“但是,那位诺伊莱伯爵,倒是有点意思。” 鲁宾斯基难得露出一抹兴味:“险些以一己之力撬动局面那个男人吗?” 盖塞林格?点点头:“正是。他的搅局让罗严克拉姆被拖了一个多月,若非贵族联军自毁根基制造了维斯塔朗特惨案,内战的结果与时间恐怕还难下定论。” “没错,毕竟杨威利结束同盟内战的时间可是比罗严克拉姆早了一个月。”鲁宾斯基继续询问:“那么诺伊莱伯爵近况如何?” “被授以元帅府副参谋长职务,升任中将军衔,但是近期很少露面。据传与吉尔菲艾斯一样,被雪藏了。” “雪藏吗……倒也未必。”鲁宾斯基否认了这个推测:“罗严克拉姆公爵除了征战,当前所展现的政治手腕不容小觑。立典拉德想要忍辱负重伺机夺回权柄,可不能让他如愿。” “要稍作推动吗?” “宰相阁下的隐忍功夫自然是值得称道的。”正值壮年的鲁宾斯基眼中射出充满野心的光芒:“但是七旬老人剩余的时间委实不多,就给他一些资源和勇气,让他不必再忍吧!那位诺伊莱伯爵,也要设法使他发挥效用。” 诺伊莱伯爵夫人在诺伊莱家族位于边境领地的别院里住了半年,听闻贵族联军战败、卡斯帕被俘、家族产业被清查,打击之下一病不起,终于在一个雪夜去世。 她的灵柩运回时,奥丁正飘着冷雨。 如今已是新时代,贵族彻底失势,民众们自觉充当罗严克拉姆公爵的耳目,严密监视着残存贵族们的动静。 葬礼之事卡斯帕没有声张,只让老管家约阿希姆雇了几个工人把灵柩运到墓园,没有发布讣告,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诺伊莱家族是高登巴姆王朝中期崛起的名门,伯爵夫人亦出身大贵族家庭,即便经过两轮清洗,姻亲故交仍不在少数,她的死讯瞒不过有心人耳目。 原本气派的伯爵府在仆人解散后,花园无人打理,主楼门窗紧闭,透着萧瑟和破败气息——而这不过是残存贵族家庭当前境况的缩影。 早晨雨刚停,墓园的石板路上还积着水,前来的吊唁的客人三三两两,都穿了深色衣服,低着头,像是不想让旁人看清脸。 棺木下葬时,卡斯帕穿了一身黑色大衣,站在墓穴边。 他没有打伞,看不出什么悲喜——诺伊莱家族已经随着旧时代彻底倾覆,只剩一个私生子顶着“伯爵”名号,站在这里一边送葬一边引诱那些躲起来的鱼儿咬钩。 仪式结束后,来的人陆续散了,但有几个没有立刻走,他们绕到墓园侧面的会客堂里,说是躲雨。 卡斯帕送完最后一批客人,也走进了会客堂——里面很暗,只点着两根蜡烛,几个人站在烛光边缘,等着他。 第一个开口的是财务省一位老资格的书记官,姓白尔顿,和诺伊莱家算是远亲。 他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些节哀的话,然后话锋一转,问起罗严克拉姆公爵对卡斯帕是个什么态度。 卡斯帕欲言又止、表情苦闷,等对方说完,他才叹了口气,说:“我不过一介俘虏,能活着就不错了。公爵要用我展示气度,我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别的不敢想。” 白尔顿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试探了几句,见他没有更多的话,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之后又有两个人和卡斯帕说了几句话。 一个是以前和诺伊莱家有生意往来的费沙商人,另一个是立典亥姆旧部的家人。 卡斯帕对每一个人都用同一套说辞,摇头、叹气、闪躲——这些表现和这场葬礼一起,被那些来的人记在心里,带了出去。 立典拉德的人做了几次调查,仔仔细细挖出他的所有底细。 他们查到,卡斯帕在加入贵族联军之前,曾在后方医院做过脊柱手术,主刀医生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姐姐格特鲁德·冯·缪杰尔;他后来在格伦瓦尔设计了三次奇袭,给罗严克拉姆公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投诚之后,只得到一个副参谋长的虚职,既没有让他参与核心军务,也没有给他任何实际兵权,现在更是被晾在一边,连晋升名单上那个中将军衔都像是施舍。 调查的人把这些材料整理成册,送到立典拉德面前。 立典拉德看完,脸上凝出一抹深思:“此人是个人才,可惜生错了时候。” “那此人没什么用了?” “不,”立典拉德摇摇头:“他在内战中的表现证明他绝非安分之人。他现在不动,是因为他被困住了——缪杰尔的恩情是一道锁,金发小子的冷落是另一道。但是,两道锁都有松动的时候。”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身边的人。 “继续盯着,不用接触。等他无法忍耐的时候,自然会为我们所用。” 葬礼之后,卡斯帕除了在元帅府完成固定出勤,继续深居简出,不是窝在书房看书,就是在花园喂一只被他取名“副官”的野猫——那只猫是在元帅府附近的花坛里捡到的,因此有高级将官私下调侃“参谋长捡狗,副参谋长捡猫,咱们的参谋团可真有猫狗缘”。 不过无人知晓诺伊莱伯爵的老管家约阿希姆每日都会将一个记事本放在宅邸入门处第二排置物架,负责采买的约克夏夫妇轮流带着记事本外出采买后又将之带回。 直到一日,卡斯帕以银河帝国贵族独门密码组合在记事本上拼凑出了“瑞姆夏德”这个名字——这种密码在贵族圈子里流传了几百年,专门用来传递不宜见光的信息。 至于乔肯·冯·瑞姆夏德伯爵——是帝国前任驻费沙高等事务官,素有“银狐”之称。 卡斯帕愉悦地勾起嘴角。 鱼儿咬钩了。 关于舰队医疗改革的汇报作为新年第一场高级将官会议最后一个议题进行。 后勤议题通常不需要在此类军务会议中呈报,因此有人私下议论是否是罗严克拉姆公爵授意为支持长姐而特意安排。 军中对于缪杰尔准将的态度大抵分为两类,一类认可其专业能力但对医疗改革并不感兴趣,出于对元帅的尊敬而不予置评;另一类则亲历了秃鹰之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抱有几分微妙的观望。 格特鲁德穿着深蓝色军医制服,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站在长桌前和伦纳最后确认一组数据,他们身后是一块巨幅数据投影屏。 莱因哈特坐在主位上,仅从神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令人意外的是格特鲁德准备妥当后径直向奥贝斯坦敬礼:“阁下,可以开始了。” ——这样的请示从流程来说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双方的身份。 罗严塔尔那双金银妖瞳在格特鲁德和奥贝斯坦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与对面的好友对视,颇有几分意外和微妙。 奥贝斯坦点点头,格特鲁德打开投影。 “各位阁下。”格特鲁德开口,语调平稳:“米达麦亚提督舰队半年试点数据已整理完毕。重伤员存活率较试点前提升46%,术后感染率下降31%,急救响应时间从平均18分钟压缩至9分钟以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提督:“但这不是我今天汇报的重点。” 她按下数据板的切换键,投影屏上出现了两栏并排的数据——左边是米达麦亚舰队,右边是黑色枪骑兵舰队。 红、蓝、绿、黄四色柱体高低错落,标注着穿透伤、爆炸伤、烧伤、钝性震荡伤的占比。 毕典菲尔特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到自己舰队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身体微微前倾。 坎普坐在他旁边,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试点期间,米达麦亚舰队和黑色枪骑兵的伤亡数据对比。”格特鲁德的声音依然平稳:“穿透伤,米达麦亚舰队占比31%,黑色枪骑兵占比47%。爆炸伤,米达麦亚舰队22%,黑色枪骑兵39%。烧伤,米达麦亚舰队8%,黑色枪骑兵24%。钝性震荡伤,米达麦亚舰队39%,黑色枪骑兵不足5%。” 提督们同时坐直了些,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伤情模式的不同,根源在于战术风格及战场配合的差异——改革的核心点由此展开。” 格特鲁德切换屏幕,画面中呈列了一组汇总表,上面列出了在座每一位提督的战术特征与对应的伤情模式预测。 “突击猛攻型,如黑色枪骑兵,穿透伤来自高能光束的直接命中,爆炸伤来自近距离炮击,烧伤来自舰体破裂后释放的高温气体和等离子体。这些创伤在黑色枪骑兵舰队中集中爆发,不是偶然,是战术风格决定的必然。” 毕典菲尔特皱着眉,手抚过下巴。 从来没人从这个角度分析过他的作战风格——不是批评他冲得太猛,或者建议他改改脾气。 “穿插变阵型,如米达麦亚提督的舰队。交火距离相对较远,战线漂移速度快,士兵承受的伤害主要来自远距离炮击的震荡波和高动能碎片。伤员分布范围广,转运距离远,传统 急救无法有效覆盖。这就是钝性震荡伤占比偏高的原因。” 米达麦亚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之前已经看过自己的数据,但此刻听到她在所有提督面前拆解他的战术风格如何影响士兵的伤情模式,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格特鲁德切换到下一组数据。 “攻防转换型。如缪拉提督,从进攻转为防御之后,承受的是持续性、分批次的消耗。伤情以震荡伤和碎片伤为主,重伤员在交火间隙无法安全后送,轻伤员得不到及时处理就会持续消耗防线的人力储备。” 缪拉没有开口,但视线专注地锁在屏幕上。 “均衡稳健型,如罗严塔尔、梅克林格提督,可以利用战况推演提前预判伤亡高峰时段,预置资源。” 梅克林格搁在笔记本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艺术家端详画作时的审慎目光看向格特鲁德,然后微微颔首。 “接下来的是实战配合带来的变化。共两组。第一组是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两位提督在第六次伊谢尔伦要塞战役的数据,第二组是法伦海特提督与梅尔卡兹提督在秃鹰之城攻防战中的数据。” 在场提督们脸色微变。 第六次伊谢尔伦战役尚在好几年前,而法伦海特投入罗严克拉姆公爵麾下不久,舰队还在整编,可这位缪杰尔准将连他都没漏掉。 格特鲁德并没有理会提督们的表情:“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两位提督的配合,重伤比例以及钝性创伤显著减少。法伦海特提督的舰队以锐利快攻见长,前锋承受的伤亡压力高于平均水平。但是与梅尔卡兹配合作战之后,穿透伤和烧伤下降,震荡伤上升——均为战术配合、作战模式改变带来的变化。” 她一口气说下来,整个会议室只有投影切换的微响。 提督们交换眼神,没有人插嘴——他们意识到,她说的不是“你们需要什么”,而是“你们已经被看明白了”。 真正让整个会议室静下来的,是下一句。 “这些数据,不是从内战才开始采集的。”格特鲁德补充:“我们的专案组追溯并整理了各位提督升任准将之后的全部数据。” 这句话说完,有人把笔放下了。 “我们把各位从准将以来的每场战役和医疗舰队、医疗港、后方医院病案记录做了匹配。米达麦亚提督从第一次独立带分舰队时就是高机动伤情模式,到现在也稳定。毕典菲尔特提督,从早期担任前锋开始,穿透伤就没有低于40%。” 毕典菲尔特的嘴张开一下,又合上了。 “还有梅尔卡兹提督——我们调阅了他所有能找到的伤情记录。他的舰队伤情结构长期稳定,从未出现大起大落。” 她继续切画面,展示了梅尔卡兹担任指挥官数十年来的伤情曲线——那种平稳让所有将领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 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人,他的士兵伤情结构居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这意味着他的指挥风格极少失控。 “以及米克贝尔加元帅。”格特鲁德说:“我们比对了他退役前二十五年的舰队伤情档案。” 她切到下一张图。米克贝尔加的伤情曲线不像梅尔卡兹那样平稳,而是呈阶梯状分段上升。 “米克贝尔加元帅偏好变速行进后大军压上。”格特鲁德解释说:“变速阶段以钝性震荡伤为主,压上阶段穿透伤和爆炸伤集中爆发。两种模式交替出现,伤情曲线因此呈阶梯状。这种模式对医疗配置的要求是全科型团队加分级转运体系。” 没有人说话——连莱因哈特都半垂下眼。 她居然连梅尔卡兹和米克贝尔加的数据都挖出来了。 “缪杰尔准将,”罗严塔尔终于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指挥官都当作变量进行计算的?” “从下决心推行改革那天开始。”格特鲁德顿了顿:“并无冒犯各位之意。” 会场进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将官们已经明白,这个女人不是临时拿几份漂亮数据来要预算的。 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把帝国军的精锐提督们全都进行了解剖——通过伤情数据。 格特鲁德平静地转身面向众人:“指挥官的用兵之道各有千秋,战场局势也是瞬息万变。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不同战术选择以及不同指挥风格配备最合适的医疗保障方案。” 梅克林格追问:“缪杰尔准将,你的意思是,舰队医疗要按战术配置?” “同一个标准平台,不同的模块。”格特鲁德切到改革框架图,中央是标准化人员、物资、设备说明,四周按战术特性伸出不同分支:“如突击猛攻的急救单元必须前推到极限,编入前锋序列,用高速急救艇在交火间隙抢救;穿插变阵的医疗单元必须能跟随阵型,轻量机动……” 莱因哈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长桌尽头,看着格特鲁德切换每一页数据,用平稳的语调分析每一位提督的风格——她做得太精密了,让人无话可说。 而她费了如此之多的心血,只是在践行一贯的理念。 人命不是柴火……吗? 舰队改革方案获得通过,无人提出异议。 奥贝斯坦补充道:“缪杰尔准将,今后此类数据纳入最高密级。” 格特鲁德点头:“了解。” 会议结束时,提督们起身离开,低声交谈着。 坎普低声说“烧伤比例比预想的要高”,毕典菲尔特抿着嘴“嗯”了一声。 缪拉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向格特鲁德轻轻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 法伦海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微微侧头,看到格特鲁德正在收拾数据板,神情沉静,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报告引起了多大的波澜。 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并肩走在走廊里,再次感慨:“真是意外啊,居然能从伤情数据分析战术特点。” “军医。”罗严塔尔似笑非笑:“恐怕不能称她为军医了。” ——这不是医学,是另一种形式的战略。 74.小番外 1.巡检 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兽园的广播就被饲养员的声音打破: “格特鲁德医生!今天的巡检拜托您了!昨晚虎园又出事了!” 格特鲁德扣上白大褂的扣子,拎起诊疗箱往外走。 刚进虎园,就看见毕典菲尔特扒着铁栏,前爪蹭掉了一片毛,渗着血,尾巴啪啪甩地,一副随时要再冲一次的架势。 “昨晚他又跟自己的影子较上劲了。”饲养员苦着脸,“全速撞围栏,拦都拦不住。” 老虎烦躁地摇头晃脑,不满地哼气。 格特鲁德伸出手,在它耳后按了按:“再乱动,今天的生肉加餐取消。” 猛虎闻言,委屈巴巴地趴下来。 饲养员在旁边松了口气——总算让这只猛虎老实下来了。 高栖木上的海雕罗严塔尔发出低沉鸣响,像是在嘲讽它的莽撞;一旁的欧亚灰狼米达麦亚缓步靠近,听见罗严塔尔发出的声音,歪了歪头。 树荫下,大象吉尔菲艾斯已经站好了。 他是全园最省心的,看见格特鲁德拎着箱子过来,就主动把前脚伸出来。 检查完足部,它又侧过身,让她检查牙齿,长鼻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十足的温驯。 “还是吉尔菲艾斯最让人放心。”饲养员感慨:“从来不搞事。” 话音刚落,狮园的莱因哈特发出一声低吼。 金鬃狮王站在坡顶,侧腹有一道很浅的擦伤。 它低着头看格特鲁德,但没有伏下身。 格特鲁德走过去,站在围栏外,伸手敲了敲栏杆。 “凯撒,例行检查。” 莱因哈特的目光扫过她,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大象,才慢慢趴下,高傲的眼神仿佛在说“给你个面子好了”。 恒温岩穴里,蟒蛇奥贝斯坦盘成一团,鳞片在暗处泛着冷光。 “每次靠近它我都发怵。”饲养员下意识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安安静静,但总觉得它在盘算什么。”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在本子上写下:状态稳定,无异常。 灰熊缪拉扒着围栏,看见饲养员和她过来就伸爪子,接过营养剂挤进嘴里。 不远处的棕熊瓦列安静蹲坐,和缪拉一左一右,像两座小山。 高寒岩台上,雪豹法伦海特独自卧着。 格特鲁德把特制营养剂放在投喂口,它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低头进食。 苍鹰鲁兹在枝桠上站得笔直,检查时利落且配合。 美洲野牛克斯拉站在围栏边,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别的动物只要看见他在,就不会乱来。 赤狐舒坦梅兹伏在木架上,耳朵微微转动,把全园的动静都收在眼底。 赤鹿坎普在检查结束之后不肯走,站在围栏边看着她,意思很明显——再来一组体能训练。 白鹳梅克林格立在最高处的石山上,修长的脖子微转,安静地看着这场巡检。 格特鲁德合上诊疗本。 饲养员瘫坐在长椅上哀嚎:“每天都像打仗!毕典菲尔特是头号麻烦制造者。” 格特鲁德望向园区。 动物们都回了各自的领地,或坐或卧,有的已经睡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 “虽然天天鸡飞狗跳。”格特鲁德把诊疗箱提起来:“能这样安安稳稳,已经很难得了。” 2.对峙 午后日光炽烈,兽园里的湖水闪着粼粼波光。 海豚杨威利顺着水流慢悠悠绕圈、下潜、翻身,动作轻盈诡谲——水域是他绝对的主场。 或许是因为它太过悠闲从容,附近奥 丁兽群的野性本能全都被勾了起来。 毕典菲尔特最先躁动——它反复扒挠水岸护栏,沉重虎爪不断拍击地面,想要冲破屏障、追逐那只悠闲得过分的水中游物。 米达麦亚沿水岸低身快步巡走,脚步轻快,狼瞳紧盯湖面,想要预判杨威利的活动轨迹。 罗严塔尔低空盘旋数次,翅风掠响,锐利的视线锁定水面,显然狩猎欲|望已被完全勾起。 莱因哈特立于坡顶,静静俯瞰全场,四肢沉稳不动,耳尖微动,王者独有的压迫气场铺开,冷眼审视躁动的兽群与那片水域。 吉尔菲艾斯站在狮王身侧,时不时抬鼻轻晃,隔开躁动冲挤的其他猛兽。 奥贝斯坦盘在水边树荫中,全身一动不动,瞳仁微缩,偶尔吐出蛇信。 缪拉和瓦列稳妥地拦在躁动兽群后方。 湖区对岸,海尼森展区的兽群也被这边的躁动惊动,纷纷现身。 老海龟比克古浮在浅滩,壳背随波轻晃,缓慢而安稳。 蒙古马伍兰夫沿着水畔来回轻跑,无声警戒对岸的猛兽群。 驯鹿波罗丁立在岸边,不急不躁。 黑豹先寇布站在临水礁石上,通体漆黑发亮,肌肉线条紧绷,目光锁定对岸一群虎狼,蓄势待发。 河狸卡介伦正在水域堤坝旁忙碌,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啃固堤岸、修整巢穴,像一位兢兢业业的工程师。 信天翁费雪张开巨翅悬停湖面高空,乘风滑翔;赤鹰梅尔卡兹栖枝静立,安静观望全场。 水獭尤里安在石缝、浅滩间灵活穿梭,轻盈灵动,贴着水面来回游窜,机敏又鲜活。 两岸兽群遥遥对峙。 格特鲁德提着诊疗箱站在步道边,看到这一幕不禁扶额:“每次都这样,一群陆生猛兽为什么非得挑战水里最聪明的那一只啊?!” 75.第 75 章 舰队医疗改革的全面推行,比格特鲁德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高级将官闭门会议之后,军务省很快下了正式批文,各舰队陆续收到对接通知。 专案组扩充了培训组,从军医总部和后方医院抽调了十几名有经验的医官,分成三组,分别由格特鲁德、施利希特和另一位军医准将带队,负责不同舰队的对接和评估。 格特鲁德带着第一组去了罗严塔尔舰队。 罗严塔尔舰队驻地设在奥丁费里德-科曼区域,基地面积不大,但管理严整,从宇宙港到营区,一路看不到任何多余的物品,通道干净,标识清楚,连路边的灌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负责迎接她的是贝根格伦少将,身材魁梧,脸上有浓密的络腮胡,他旁边跟着舰队军医官克劳斯上校,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格特鲁德和他们分别见礼后,朝克劳斯点了点头,直奔主题:“开始吧。” 对接流程在会议厅进行,克劳斯把舰队的伤情数据、急救流程和后送路线逐项汇报;贝根格伦坐在旁边,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舰队调度和人员配置的情况。 汇报结束后,格特鲁德去了军医官的办公室核对设备清单。 贝根格伦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缪杰尔准将,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吗?”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数据板交给克劳斯,示意他先出去。 门合上之后,贝根格伦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皱眉,犹豫了几秒后,开口道:“准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能否请您告知……吉尔菲艾斯提督,情况到底怎么样?” 格特鲁德看了他几秒,低下头把面前的数据板翻开,又合上——她想起这个大胡子的身份了。 曾经担任吉尔菲艾斯的幕僚,协助平定卡斯特罗普叛乱,原著中他在吉尔菲艾斯身亡后被分配到罗严塔尔麾下,又在罗严塔尔叛乱失败后自杀,原因是认为自己“妨主”。 “贝根格伦少将。”她抬眼说:“人的境遇难免起起落落。您过去是吉尔菲艾斯提督的幕僚,现在在罗严塔尔提督麾下任职。你会因为主官的变更,对现在的职务轻慢吗?” 贝根格伦愣了一下:“不会。” “那么,”格特鲁德语气很平淡,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吉尔菲艾斯提督也是一样的。” 她站起来,拿起厚厚的记录本走到门口:“吉尔菲艾斯提督目前正在康复中,具体细节属于医疗保密范围。我能告诉你的是,他在做他该做的事。也请您安心做好该做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贝根格伦站在会议厅里,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此后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吉尔菲艾斯的问题。 演习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格特鲁德到训练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站在预备役分队的队列前面——那人穿着上尉制服,肩宽背阔,站在一群士兵里高出一个头,像一棵圆木戳在灌木丛里。 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两只手比划着,动作有点笨拙。 格特鲁德走过去,扫了眼他的肩章:“约纳斯……上尉?” 约纳斯一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咧开嘴就笑了:“准将!” 他喊完这一声,才意识到旁边还有别人,赶紧收住笑,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动作太快差点把自己绊了一下。 格特鲁德看着他——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缝,像一只被人拍了一下脑袋的大狗。 “好像瘦了点。” 约纳斯挠了挠后脑勺:“最近训练量大。” “吃饭怎么样?” “吃得挺多的。” “自己做的?” “食堂。” 格特鲁德没说话,看了他两秒,说:“演习结束之后来领物资。我让伦纳带了点东西过来。” 约纳斯眼睛一亮:“是您做的?” “先做演习。” “是!” 演习期间,格特鲁德在临时指挥台上观察,伦纳负责记录医疗队的响应速度、后送路线的通过率和各环节的衔接时间。 演习结束后,格特鲁德走出模拟作战区域,约纳斯跟了上来。 “准将。” “嗯。” “那个……您做的什么东西?” 伦纳被他这望眼欲穿的表情逗笑了,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约纳斯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十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牛肉馅饼,还是温热的。 “吃吧。”格特鲁德说:“别让人看见。” 约纳斯把纸包合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谢谢您。” 格特鲁德笑笑,转身走了。 伦纳低声说:“这小子满脑子都是吃的——真没想到能和奥夫雷沙车轮战。” “脑子简单,所以作战的时候心无杂念。”格特鲁德嘴角还勾着:“当初我觉得自己要被他吃穷了。” 约纳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包,咧开嘴笑了,转身往回走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舰队里有人私下议论:“听说那个大个子以前被宪兵队赶出来,缪杰尔准将把他捡回去做了自己的副官。” “不愧是……”其中一人用唇形说了那个绰号,感慨道:“收破烂挺有一手嘛!” 黑色枪骑兵的驻地设在奥丁维克盖尔区域,与罗严塔尔舰队驻地相距将近半天的航程。 这片区域以前是帝国军的高速机动舰队集结地,宇宙港设施不算新,但跑道够长,泊位够多,适合黑色枪骑兵那种大规模的密集调动。 格特鲁德带着培训组抵达之前,毕典菲尔特在军官食堂吃早饭,旁边桌上几个年轻军官正低声聊天,其中一个说:“今天缪杰尔准将来对接,就是那个收破烂的缪杰尔。” 另一个问:“什么收破烂的?” 其他人笑了:“你不知道?就是在收容所捡破烂设备,做‘一马克基金’那个……贵族给她取的绰号,后来就叫开了。” 毕典菲尔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起身走出去,叫来副官欧根少将。 “今天缪杰尔准将来,你提前去门口等着。她到了之后,不许任何人叫她那个绰号。” 欧根愣了一下:“哪个绰号?” “收破烂的。”毕典菲尔特压低声音:“谁叫就罚谁。” 毕典菲尔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许在她面前乱说话!” 军队里没有女人,偶尔来一个就够惹眼了,来的还是元帅的姐姐、唯一的女准将——他也知道自己舰队这帮人是什么风气,可别瞎说话搞得不好收拾。 格特鲁德抵达后,按流程与舰队军医官先对接,随后进行医疗急救模拟。 毕典菲尔特本想亲自迎接,但考虑到从军衔和分工来说不合规矩,于是打发欧根全程盯着——这位女准将的身份实在是有点麻烦。 模拟场地设在基地外围训练场,用废弃的舰体隔舱改成了临时医疗舱,旁边搭了几个帐篷作为分诊区。 参演的是黑色枪骑兵的一支陆战队分队和舰队医疗队。 格特鲁德站在指挥台上,毕典菲尔特的副官欧根少将站在她旁边。 模拟演练开始之后,问题就出来了。 陆战队分队的士兵们动作很慢,他们抬着担架从模拟交火区跑过来时,步子不紧不慢,有几个人还在低声说笑。 到了分诊区,他们把伤员往地上一放,然后就站在旁边看医疗队忙活。 黑色枪骑兵的医疗队业务能力很强,行动迅速,但也有点简单粗暴——只能说符合舰队总体风格——有两个“重伤员”被护理兵用力塞进医疗舱,其中一个的头皮在舱门上剐蹭了一下,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现场士兵三三两两哄笑起来,格特鲁德在指挥台上看着,没有说话,欧根少将脸色尴尬。 第一轮模拟结束后,格特鲁德拿起扩音器,静静看着参演人群,平稳开口:“各位,我是收破烂的缪杰尔——你们可能听过这个称呼。” 欧根少将诧异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现场的士兵先是一静,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 格特鲁德没有斥责,继续以原来的声调说:“黑色枪骑兵以勇猛冲锋闻名,功勋卓著。但是,冲锋之后,需要有人稳妥接住——但那不只是军医的职责,也需要你们配合。在军医赶到之前,通过合适的应急处置与有序转运,让自己和战友活下来。拼尽一切勇猛作战之后,请努力活着——活着就是赢。” 悉悉嗡嗡的人声消失了,欧根少将脸上的担忧和尴尬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固有认知的空白。 银河帝国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士兵说“活着就是赢”——还是对战损率最高的黑色枪骑兵说。 “第二轮演习,希望各位认真投入。”格特鲁德给了伦纳一个眼神:“……以确保提升你们每一次战后活着回家见妈妈和女朋友的几率。” 一名高个子士兵嘟囔了一句“没有女朋友怎么办”,声音在此刻完全寂静的训练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不等一旁的长官开口斥责,格特鲁德已经漫不经心丢了一句:“你要想找个男朋友也没人拦你。” 伦纳在旁边低下头,像在忍笑,士兵们的哄笑声再次响起,格特鲁德路过欧根少将时,发现他神色扭曲,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 …… “她是这么说的?”毕典菲尔特挑着眉听副官汇报情况,重复了一遍:“活着就是赢?” “是。”欧根少将点点头,心情复杂地问:“这样是否会影响士气?需要做一些提醒吗?” “哼。”毕典菲尔特笑了一声,瓮声瓮气道:“她都这样说了,就交代下去照做吧!尽量把伤员交到军医手里!” 欧根注意到司令官阁下虽然语气有点凶,倒没有什么恶意。 法伦海特舰队驻地在奥丁外围的诺伊马克特区域。 这片区域比罗严塔尔和黑色枪骑兵的驻地略小一些,但布局紧凑,各项设施之间的衔接很合理。 格特鲁德带着培训组抵达时,舰队军医官舒尔茨中校已经在宇宙港等着了。 这位中校四十多岁,秃顶,说话语速偏快,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急。 对接流程照例从数据汇报开始,舒尔茨把舰队的伤情记录、急救流程和后送路线逐项过了一遍,到第三项的时候,格特鲁德忽然示意他暂停:“舒尔茨中校,把你们的分诊流程调出来。” 舒尔茨愣了一下,然后从数据终端里调出了一份流程图。 格特鲁德看了几秒——那是她在白色港湾时期编写的标准流程,分诊标签的颜色编码用的是四级分类法,半年前军医总部统一改成了五级分类,各舰队都换了新版。 “这份流程,”格特鲁德指着屏幕上的分类标签:“怎么还是旧版?” “我刚调来的时候,前任军医官就把这份流程交给我了。”舒尔茨解释道:“据说很早就在推行,我问过要不要更新,他说不用——法伦海特提督认为这套流程虽然旧,但对本舰队更实用。” 正在做记录的伦纳有些有些意外,抬头问:“为什么?” “本舰队进攻速度较快,这套流程写得清楚,不绕弯子。”舒尔茨说:“提督说前线用不着那么多理论,能快速分辨轻重缓急就行。” 格特鲁德把数据板合上,若有所思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继续。” 他们和舒尔茨把设备清单核对完毕,又安排了一次模拟演习。 法伦海特舰队的医疗队表现得很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步骤的执行和衔接环节都很到位。 格特鲁德在指挥台上看着,觉得这支舰队的风格和它的司令官很像。 演习结束后, 舒尔茨跟上来:“缪杰尔准将,是否还有需要核对的部分?” “没有了。”格特鲁德说,“你们舰队的分诊流程,不用换新版,就按现在这套应用。” “旧版流程和军医总部的新标准不完全一致,没关系吗?” “我知道。”格特鲁德把整理好的文书递给他:“但是法伦海特提督说得对。流程如何实施,负责实践的人最有发言权,改革本来就是为了给各舰队最适配的方案。” 她转身走了。 舒尔茨站在走廊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格特鲁德走在回宇宙港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份旧流程。 她没想到这套东西会被法伦海特注意到,更没想到他当时就会在自己的舰队里推行。 交通艇起飞时,她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诺伊马克特区域的方向。 法伦海特的旗舰亚斯古里停在宇宙港中央,银灰色的舰体看上去中规中矩,仅在舰首进行了改装,上下分开的舰首之间存储了一台连装主炮,整艘舰艇在奥丁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很低调。 她看着那艘战舰,忽然想起回廊之战——法伦海特在混战中为掩护友军撤离,选择使用旗舰上那门威力惊人的主炮,为友军轰出一条退路,但那次射击也让旗舰能量迅速耗尽,无力撑开防护罩,最终导致亚斯古里被敌方火力击沉。 法伦海特受了重伤,留在舰桥上,让年仅十几岁的侍从兵尽快离开。 侍从兵问他有没有什么遗物要带回给皇帝,他说“遗物就是你的生命,你就活着回去见皇帝吧”。 格特鲁德看着那艘银灰色的旗舰在舷窗外越来越小。 她心想,相较于长相秀气体格魁梧的毕典菲尔特,那位银发提督怎么看都更像贫穷贵公子,而不是一位猛将。 交通艇穿梭在云间,这个念头很快被放到一边,格特鲁德闭了闭眼,忽然想起法伦海特舰队那位秃顶的军医官。 说起秃顶,她倒联想到一个人——科学技术总局的胥夫特上将,也是个满面油光的地中海中年男人。 算时间,他是不是正在倒腾要塞对要塞的计划,打算去莱因哈特面前说服他对伊谢尔伦开战? 莱因哈特还会采纳这个建议吗? 格特鲁德拿不准,于是决定不再想——或许是近来用脑过度需要放松,她闭目养神,忽然想到银河帝国男性秃头问题。 鲁道夫建立银河帝国之后,极为推崇古日耳曼文化,通过“劣等基因排除法”和册封白种人作为贵族等手段不断压缩有色人种生存空间,所以如今的银河帝国是以白种人为主,有色人种大多在“长征两万光年”中出逃,其后裔主要活跃在自由行星同盟。 在她前世的世界里,白种人有两个难题——体味和秃头。 这些年她倒是很少看到秃头的贵族和军人,也没发现体味问题。 大概是虚构世界不允许存在这种影响观感的设定? 要是按照现实人种特征,杀人田中在进行设定时还要考虑银河帝国男性普遍存在体味、胸毛以及未来的秃头风险,那实在是性缩力满满…… 格特鲁德没忍住,笑了一声。 伦纳转头看她一眼:“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军医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轻易不会笑,除非太好笑。 格特鲁德抿着嘴,看向窗外的云层:“没什么。” 军医总部与各舰队第一轮对接结束后,毕典菲尔特在军官俱乐部里小酌,瓦列坐在他对面,双壁和缪拉也在。 “我还特意打了招呼让下面的人别乱喊那个绰号。”毕典菲尔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多少有点抱怨:“结果她是一点都不在乎啊。” 瓦列端着杯子,神色复杂:“我最近听说有本册子,是她主编的。” 毕典菲尔特疑惑道:“什么册子?” 瓦列欲言又止:“你自己找来看吧。” 米达麦亚回忆自己当初看到那本册子时震惊又复杂的心情,中肯地评价道:“这位准将相当特立独行,不能以常理看待她。” 当天下午,缪拉在回军官宿舍的路上向副官问起那本册子,副官露出意外的神色,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白色封皮小册子呈递给他,册子封面印着《康复生活手册(第三版)》。 “是发给退役军士的。”副官解释道:“我偶然拿到一本。” 缪拉回到宿舍,把手册翻了一遍,里面的内容让他先是震惊,随后沉默,当他翻到封底时,看见上面印着一行粗体字——活着就是赢。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某个模糊的印象开始清晰。 他听过这句话——刚参军时第一次参与伤员转运,战友蹲在医疗港通道里痛哭,他在旁边安慰,有一位女军医路过,对他们说“活着就是赢,你们救了几个,就赢了几次”——那位和他一起入伍的战友后来也不幸阵亡,但缪拉记得他说过,如果以后有了孩子,要让他们记住这句话。 那句话一直埋在记忆深处,但他这些年没有时间思考——直到现在。 又过了几天,几位提督在元帅府休息区小坐,缪拉说起这件事。 “现在回忆起来,那位女军医应该就是缪杰尔准将。”缪拉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说:“将这个信念贯彻至今,令人不得不敬佩。” 提督们互相看了看,同样心情复杂。 毕典菲尔特好像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问了缪拉一句:“你那时候……在哪个星域服役?” “应该是布莱特费尔德星域……怎么了?” “我也遇到过一个女军医。跟我说必须休息两周,不然以后手永远抬不起来。”毕典菲尔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该不会是同一个吧?” 罗严塔尔默默垂眼抿酒,米达麦亚则笑着把高脚酒杯放在圆桌上:“自信点,就是同一个人——上前线超过半年的女军医不会有第二个。” 76.第 76 章 宇宙历798年,帝国历489年1月,帝国军在伊谢尔伦回廊发生了一场遭遇战,此战就规模而言并不大,伊谢尔伦司令官杨威利无意扩大纷争,在以一倍兵力逼退帝国军分舰队后便退回要塞,使这场小规模冲突不了了之——当然,在负责边境警备任务的坎普上将看来,这依然有损罗严克拉姆公爵“常胜”之名。 坎普向莱因哈特面陈战败之罪,但莱因哈特只简短回覆:“要百战百胜是不可能的,把已经打了败仗的战争再一一搬出来谢罪,也无济于事。” 身为当下银河帝国实际掌控者的莱因哈特,必须投注相当的时间与精力于整顿内政及巩固自身的权力。 因此,以国家命运为赌注的大型会战姑且不提,对于这场局限于一隅,而且既无战略价值,又无外交意义的小规模战争是胜是败,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然而对当下局面不满之人,却并不希望这位金发年轻人就此停止征伐的脚步,或者说,让银河帝国通过平稳建设而自然过渡为新生的罗严克拉姆政权,并不符合某些人的利益谋划。 这其中既包括蛰伏待机的宰相立典拉德派系,也不乏企图恢复“皇帝-贵族”共治体制的贵族残党。 当然,以上两类不过是明面上可予以监控和压制的角色,而另有两股势力由于不在显著的“敌人”范围而不那么显眼。 首先是费沙自治领。领主鲁宾斯基在帝国与同盟内战结束后,更改了一贯的“左右逢源”策略,打算暗中推动罗严克拉姆公爵获得完整的银河支配霸权,最终由费沙在背后窃取成果——这也是鲁宾斯基向地球教主教德古斯比所汇报的内容。 年轻的主教德古斯比在最初的讶异过后,简洁犀利地指出这个策略存在的漏洞:罗严克拉姆公爵那位幕僚奥贝斯坦是否会上当;以及此策是否导致地球教和费沙多年对于自由行星同盟高层的渗透和投资白白浪费。 鲁宾斯基小心翼翼应对这位总大主教的使者,毕恭毕敬将人送走后,他不以为然地向辅佐官盖塞林格发表个人嘲讽:“真不知他活着有什么乐趣?” 地球教的目的并不仅止于宗教的支配权,而是达到政教合一的神权政治——这相当于地球的总大主教取代了“神圣不可侵犯的鲁道夫大帝”而登场,不过是历史的又一次逆流。 鲁宾斯基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形并实现个人野心,对地球教只得阳奉阴违,等到帝国与费沙双重支配体制确立的时机成熟时,再借助帝国的武力,镇压地球教,进而剿灭它。 不过保持全面警戒与提高注意力是必要的,上一代的自治领主才稍稍显露出想脱离地球桎梏的苗头,便被裁决了。 鲁宾斯基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重蹈覆辙,只有先发制人,取得全面的胜利,再来解除地球教的控制。 因此他吩咐盖塞林格进行了两个方面的准备:诱导帝国科学技术总监胥夫特说服罗严克拉姆公爵发动对伊谢尔伦要塞的进攻,并同步暗示自由行星同盟调开杨威利,只要帝国军顺利夺回伊谢尔伦,那么全面进攻并占领同盟领土、实现银河统一就有了战略层面的保障;另外以“拥立由谢夫二世实现高登巴姆王朝复兴”这样颇具诱惑力的口号,积极搜罗潜藏或流亡于费沙的帝国贵族残党策划绑架幼帝,一旦幼帝被成功带离奥丁并被自由行星同盟接纳,便能给罗严克拉姆公爵制造师出有名的作战理由。 这两项准备不能不说是煞费苦心,当然,为了排除可能的干扰,盖塞林格必须将立典拉德派系也纳入这张大网——即设法试探奥丁,促使曾在费沙担任多年外交职务的瑞姆夏德伯爵与立典拉德以及卡斯帕·冯·诺伊莱合谋。 瑞姆夏德伯爵对此提出疑问:“立典拉德原本就是为了排除贵族势力而选择与金发小子合作,如今让他与我等结盟,不是与他本人的意愿背道而驰吗?” “立典拉德公爵只是不希望权力落入身为外戚的大贵族手中,如今贵族遭到清洗而式微,反而是罗严克拉姆公爵成为权倾朝野的实权人物。以立典拉德的老谋深算,再回过头来与残存贵族联手也并无不可。”盖塞林格侃侃而谈:“至于绑架幼帝之事,费沙保证不会被立典拉德听到任何风声——就让那老人认为这是又一次故技重施好了!您只需让他以为获得了盟友,最后带走幼帝即可。” “真是老练的手段。”瑞姆夏德伯爵怀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辅佐官:“只是对费沙而言,这有什么好处呢!” “费沙在帝国内部投资的项目耗费了天文数字——而目前罗严克拉姆公爵的改革已经开始对费沙产生损害。” 但愿真是如此吧,瑞姆夏德伯爵心想。 他见过费沙人做事的方式,嘴上说合作,背后总留着后手,但此刻他需要费沙的资源与情报,只能把怀疑咽回去。 随即他提出又一个疑问:“诺伊莱伯爵不过是因缘际会袭爵的私生子,且在内战中不知羞耻的投效了金发小子,与他串联不会造成计划失败吗?” “他若真有这么意气风发就好了。”盖塞林格嘲讽地笑了一声:“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他如今不得重用,长期闭门不出。一位野心勃勃又有相当军事能力的年轻伯爵,或许是幻想着成为下一位罗严克拉姆。” 瑞姆夏德伯爵恍然,随即忌惮多过赞扬地恭维道:“费沙的情报一如既往的可怕啊!” “您言重了,费沙只是不希望商业利益遭受阻塞损失罢了。”盖塞林格起身告辞:“实施计划的其他人选,我会尽快物色和敲定。” 如果说费沙是不乐见罗严克拉姆公爵专注安定国内环境的隐藏势力,那么另一派隐藏势力,则尚未引起更多人深思,却已经让作为军医的格特鲁德注意。 那就是帝国内部希望通过征战获利的群体——青壮派军官、在去年内战中押注成功而渴求进一步获取政治资本的投机份子。 格特鲁德专注于专业领域,对于军政大事并没有干预的想法,可事实却在各个层面提醒她注意到这种现象。 莱因哈特确实是个天才,他能在安妮罗杰被带走后很快认清横亘在他与姐姐团聚之间的障碍到底是什么,然后坚定地选择从军,以武力获取无上地位,并通过选择平民幕僚巩固阵营、通过改革收获平民好感——即是说造反的目的、造反的路径、造反的助力他都达到了无师自通程度,格特鲁德给他潜移默化输送的那些零碎理念,迄今为止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问题在于他崛起得太迅速、太传奇,他的麾下聚集了一大批青年将官,诚然这些年轻军官将他视为领袖,但也同时被激发了野心,渴求功勋。 随着莱因哈特的声望不断攀升,不难预见有朝一日他终将废除幼帝和宰相立典拉德,加冕为新君——统治的逐步稳固,也就意味着建立功业的机会将不断减少。 这种进取的气氛,即便格特鲁德身处相对边缘的医疗体系也能感受到。 她前世所接触的是老成持重、长线布局式的外交与治理模式,而她面前这个年轻的罗严克拉姆阵营,即便她不知道剧情,也很难让她觉得稳固。 收几个特区尚且需要充分考虑长远治理难题,占领自由行星同盟这样已经独立存在二百余年、思想观念截然不同的领土,在她看来完全是灾难式的扩张。 这些话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她曾经认为自己脑子装的那一套历史教训与治理理念在这个宇宙或许才是异端——直到虚构的宇宙变为现实呈现在她眼前。 可以造宇宙战舰而大量民众还在从事农业生产,可以一次性动员数百万乃至上千万人参战却无法对退出战场的军人进行合理安置,这是一百五十多年战争导致的畸形社会结构,可她接触到的人却并非单机游戏里毫无思想的NPC。 触发她这种心态和感慨的,是伊莎贝拉的来访。 去年内战之前,伊莎贝拉夫妇已经向元帅府递交了归顺文书并交出大部分财产,内战过后他们也变得与一般富裕家庭无差。 伊莎贝拉的丈夫不过是个沉迷园艺的贵族少爷,如今也不得不思考生计问题,因个人生存能力的低下,他甚至动了把前妻留下的儿子送进军队的念头。 伊莎贝拉对此坚决表达反对,可阶层坠落带来的震荡让他们一时束手无策、争吵不断,无奈的伊莎贝拉只能偷偷找到格特鲁德。 “我知道不该来给你添麻烦……”伊莎贝拉的精气神比过去差了很多,双手紧紧交握,可见心中焦躁:“可是把孩子送进军队绝非什么好选择……罗严克拉姆公爵只有一个,即便是他麾下的提督,也绝非普通人。” “……你说得对。”格特鲁德端着茶杯,一口也没动:“不过确实有人觉得当今时代从军意味着前途远大。” 伊莎贝拉苦笑了一下。 “我身份敏感,恐怕不能直接给你什么支持。”格特鲁德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建议我倒是有一些,看你能不能接受。” 伊莎贝拉挺直了背:“有建议也是好事。” 格特鲁德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措辞:“你丈夫不是喜欢园艺吗?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能用的地?” “有一块,在城郊。面积不大,但土质还不错。” “那就从那里开始。战争持续至今,药械和药材的需求量一直很大。如果你们能在那块地上种出几种常用的药材,我可以帮你把样品交给医学院和独立实验室那边认识的研究员。他们看了东西,觉得能用,自然会找你购买。但有一个条件——质量要达标,不合格的他们不会收。”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种药材?他只会种花。” “花和药,区别不大。土质、光照、水分,道理是相通的。他种了那么多年玫瑰和绣球,现在只是换几种植物而已。”格特鲁德顿了顿:“而且种药材比种花实在。花只能看,药材能卖钱。他要是真想把日子过下去,总得先找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戒面已经磨得不太亮了。 她低语道:“以前觉得嫁给上层贵族就能保持在云端之上,没想到最终还是要回到地面。早知道我该继续学业的……说不定能成为作家呢。” 格特鲁德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想起了往事:“我记得你以前发表过一些作品?” “写来塑造‘才女’形象的东西罢了……都是些无病呻吟的东西。” 格特鲁德喝了一口茶:“有考虑写吗?” 伊莎贝拉怔了一下:“写什么?” 格特鲁德嘴角缓缓翘了起来:“假设你是一个平民青年,对于罗严克拉姆公爵的故事有何感想?” “呃……大快人心?” “如果本人代入那个角色,就不只是大快人心了。”格特鲁德笑容变深了些:“幻想自己20岁的年纪获得如此成就,会刺激大脑多巴胺分泌,带来一种奇妙的快乐。” “……啊?” 伊莎贝拉露出困惑的表情。 格特鲁德拿过收集客人意见的建议本,在上面刷刷写了好几个思路,推到伊莎贝拉面前:“用你华丽的文笔试着写一本,我想应该会有人喜欢看。” ——供读者角色代入进而刺激多巴胺产生快乐,俗称爽文。 伊莎贝拉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皱着眉头,心情复杂——怎么说呢,俗气但不能否认似乎很能抓住眼球。 “还有一个建议。”格特鲁德放下杯子:“别让你丈夫碰账本——他管不好,你得亲自管。他不是坏人,只是被养废了。你不一样,你嫁给他之前就知道怎么过日子,现在只是回到你本来就会的事情上。” 伊莎贝拉点点头,撕掉笔记本上那张纸,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格特鲁德一眼:“谢谢你。” 伊莎贝拉走后,格特鲁德重新倒了一杯茶,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这个季节的奥丁很冷,但天很干,没有雨。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宇宙待得越久,就越像一个在岸上观潮的人。 潮水一波接一波,有人被卷进去,有人在浪头上站着,而她能做的,只是把那些被潮水推到岸边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约纳斯,卡斯帕,伊莎贝拉……以后或许还有别的人。 吉尔菲艾斯开始复健了。 最初几天,他只能坐着让理疗师帮他活动肩关节和手腕——神经再生本来就慢,再加上激光灼伤的疤痕组织阻碍了轴突的延伸,他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手掌勉强能握拳,但握力很小。 两周过后,他的复健进展开始加快,甚至比格特鲁德预想的要快。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医疗方案有多先进——当然,帝国医学院那套神经引导支架和循环辅助装置确实起了作用——但更关键的是他自己。 复健医师说,他从没见过哪个病人能像他这样,每天准时出现在理疗室,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医师要求他做几组动作,他就做几组,让他休息,他就坐在椅子上等,等到下一组开始。 他没问“什么时候能好”,也不抱怨疼痛,只是以惊人的毅力坚持做下去。 帝国医学院那边提供了一项新的显微神经桥接技术,简单来说,就是把断裂的神经断端用生物材料桥接起来,再配合电场刺激,引导神经纤维重新生长。 这项技术还在实验阶段,但格特鲁德和施泰因霍夫评估之后认为,吉尔菲艾斯的情况适合尝试。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吉尔菲艾斯问。 “基本功能可以恢复。”格特鲁德说得很直接:“翻书、写字、吃饭,这些都没问题。但射击、格斗这类需要精细动作和瞬间反应的事做不到。” 吉尔菲艾斯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格特鲁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我知道。谢谢你,格特鲁德小姐。” 吉尔菲艾斯微微笑了一下,眼底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黯然似乎散去许多。 格特鲁德注意到他红宝石般的头发已经长得接近锁骨,想起近期也没打理头发的莱因哈特,勾起唇角,自言自语道:“……像商量好的一样。” 吉尔菲艾斯疑惑道:“什么?” “莱因哈特最近头发也长了。”格特鲁德指了指他的发尾:“以前比身高,以后要比谁的头发长吗?这方面说不定他能赢你。” “是吗?”吉尔菲艾斯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舒展:“过几天我请护工帮忙修剪一下。” “我该说谢谢你让着他吗?” 格特鲁德随口调侃一句,拿出康复方案,给他讲解第二阶段会加入哪些项目。 吉尔菲艾斯听得很认真,中途有护士进来查房填表,他用左手在例行检查单上签字,写得有模有样。 “练了不 少时间吧?”格特鲁德看了一眼,等护士离开后,表情严肃了一些:“另外有一件事。莱因哈特之前跟我提过几次——他想来看你。上次我同意他过来,但他过来以后又不声不响离开了。” 吉尔菲艾斯微微怔住。 格特鲁德语调平静:“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就告诉我。” “其实……”吉尔菲艾斯垂下头,似乎在慢慢组织语言:“我最近慢慢想起一些事。有一些不太清晰,不过……” 他和莱因哈特大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最近陆陆续续想起克洛普修特克侯爵引爆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宴会厅,之后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前来投效等几件事,不算连贯,但对于他理解如今状况总是好事。 然而,他与莱因哈特大人那个激烈争执的画面已在脑海里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像被消了音的立体电影,让他觉得迷惑且不安。 这个疑问,他没有说出口,但格特鲁德已经猜到了。 “时间在不断往前推进,人……自然也会变化。”她双臂交叉,眼睛盯着地面:“一种说法认为人会随着阅历而成熟,另一种观念则认为一切总会反反复复。有句古语叫‘退步原来是向前’……” 她抬起头,看到吉尔菲艾斯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她停止了感慨:“我只能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而且并非是‘不愉快’这种程度的词语可以形容的。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还是等你再自然恢复一段时间,我们再来讨论吧。” 离开病房之前,格特鲁德扫了眼电子日期显示屏——跟吉尔菲艾斯说明现状后,她就吩咐疗养院恢复墙上的电子屏,让他适应现在的时间。 此刻她才注意到,吉尔菲艾斯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周了。 当天,格特鲁德难得提前下班,坐上专车,吩咐司机回一趟史瓦齐别馆。 安妮罗杰正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惊喜:“姐姐,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齐格飞的生日我忘了。”格特鲁德脱下外套,边挽袖子边走到盥洗室门口洗手:“我打算给他做点吃的送过去——你要不要做点什么?” 安妮罗杰怔了怔,垂下眼——其实她记得,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格特鲁德看懂了她的犹豫,点点头,直接分工:“你做蛋糕,我做另一种糕点。” 做了决定后,她们立刻开始动手。 大约花了三个小时,安妮罗杰的淡奶油水果蛋糕出炉,格特鲁德做的寿包也完工。 “蒸多了点。” 格特鲁德打开锅盖,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寿包是胖胖的桃子形状,卖相还算不错。 她把寿包拿出来,用打包盒装满,剩下的继续放在锅里。 “多的你们留着吃。”格特鲁德接过安妮罗杰递来的篮子,把蛋糕和寿包妥帖地放好,外面用丝巾系了个蝴蝶结。 “你的花,要不要剪几朵包起来?”她看到窗台上娇艳欲滴的花朵,忽然提议:“花店买的不够有诚意。” 安妮罗杰被她的建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好的。” 她转身上楼,在二楼的玻璃花房里剪了几束蔷薇包好,还细心地附了一张留言条。 准备完毕,格特鲁德拿着东西,在门口跟安妮罗杰再次确认:“你真的不去?” “……不去了。”安妮罗杰右手轻轻捏了捏左手手腕:“替我跟齐格说生日快乐。” 格特鲁德没有勉强,转身上车,再次前往疗养院。 吉尔菲艾斯的父母住在疗养院陪护区。 他们每天来两次,早上带汤,下午带水果。 格特鲁德经过走廊拐角时,看见吉尔菲艾斯太太站在窗边,肩膀微微耸动,老吉尔菲艾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小声安慰着:“那么多年轻人死在战场上了。至少他回来了。” 吉尔菲艾斯太太点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他真的回来了吗?” 老吉尔菲艾斯没有接话。 格特鲁德停了步子,没有贸然现身。 等他们情绪平复后,她才走出来,说明来意。 吉尔菲艾斯太太意外道:“格特鲁德小姐,真是劳烦您记挂!我都忘了……” 格特鲁德安慰道:“别在意,最近大家都忙。” 她把东西拿进病房时,吉尔菲艾斯正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复健用的软胶球。 “生日快乐——花是从安妮的玻璃花房直接剪来的。”格特鲁德先把花插入床头那只空着的花瓶,把卡片靠在瓶子旁边,随后打开篮子:“她给你做了蛋糕。这个是我做的寿包,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寓意是‘长命百岁’。” 吉尔菲艾斯看着那盘寿包——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做得像熟透的桃子,冒着热气。 他先品尝了一小块水果蛋糕,然后拿起一个寿包慢慢吃。 吃着吃着,他眼睛有点发红:“谢谢,格特鲁德小姐……也代我向安妮罗杰夫人道谢。” 吉尔菲艾斯太太也端来一份刚做好的番茄牛肉汤:“要好好恢复哦!” 红发青年露出舒展的笑容:“谢谢妈妈……还有爸爸。” …… 晚上莱因哈特回到别馆时,安妮罗杰正坐在起居室等他。 “姐姐?”莱因哈特脸上闪过一丝雀跃:“你特意等我吗?” ——自从格特鲁德搬走,他和姐姐在别馆里时常陷入相对无言的气氛,难得今天这么晚了她还等着他。 “齐格前几天过生日,大家都忘了……姐姐今天回来做了吃的给他送过去。”安妮罗杰打开桌上的保温盒:“你也吃一点。” 莱因哈特愣了一下,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寿包看了看,轻轻咬了一口。 面很松软,馅大概是豆沙做的,很甜。 安妮罗杰低声说着:“你也快过生日了……姐姐说这个糕点是祝福别人长命百岁的。” “嗯。” 莱因哈特低着头继续吃,闻言嗯了一声。 洗漱完毕后,他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长命百岁。” 他低声重复了这一句。 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位置,他还未曾想过“长命百岁”这种事。 但是——吉尔菲艾斯长命百岁,那很好。 随后他想起科学技术局那个惹人厌烦的总监胥夫特。 那个男人今日向他陈述了“要塞对要塞”的战术设想——他知道他是想邀功,以谋求更高的地位,所谓的“要塞对要塞”听起来似乎也有一定的可行性。 可是…… 他和吉尔菲艾斯约定好了,要一起得到宇宙。 为了验证一种新技术贸然发动战争,如果吉尔菲艾斯在他身边,一定会反对吧? “如果这样做,那么莱因哈特大人与不断发起无道战争的帝国贵族和同盟政客也没有任何分别了。” ——他会这样说吧? 是啊,毫无必要的战争,也难免导致毫无必要的牺牲。 他应该再等一等,等到吉尔菲艾斯回到他面前,再一起拿下宇宙。 “就这样做吧,吉尔菲艾斯。” 窗玻璃隐约映出金发青年的神色——那是一个混合了苦涩与希冀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