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王妃虐渣实录》 1、我会娶你 梅雨初收,蝉声燕语。 蕊荷学宫之中安逸平静,其间坐落的几十间讲堂亦然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一日的课业。 闻棠撑着头,心不在焉地坐于窗边。散学之时未至,她却已然合上卷轴,抬眼数着屋中木椅。木椅足有二十,其中有三只并未认主。 今日实到十七人。 忽而夏风袭来,拨动眼前纱帘。闻棠抬手,试图调整头上歪斜的帏帽,却忽然被人左右架起,她被踉跄着推上了空无一人的紫檀讲台。 算错了,夫子也迟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为首少女对身旁同窗扬手示意,紧接着同窗扯去闻棠的帏帽、掀起闻棠的赤色衣袖!下一刻,同窗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只点燃的红烛,微微倾斜,滚烫的灯油滴落在闻棠光洁的左臂之上,她咬紧牙关,竟未曾漏出一丝声响! 闻棠小臂疼痛,语气略有颤抖地叫道:“……魏灵萱,你终于按捺不住……对我下手了!” “闻棠,你面容恢复的很好,为何要日日戴着帏帽?”魏灵萱眼尾张扬的翘起,她语气十分亲热,说出的话却几近冰冷。 魏灵萱并未得到闻棠的回复,她倒也不恼,随即换了问题:“你今日怎么肯屈服?难不成近日学宫所传‘闻氏贩售私盐’,竟是确有其事?” 闻棠扬声道:“与你何干?魏灵萱,你欺辱同窗多年,理应受到惩处!” “闻棠,你莫不是烧糊涂了罢,”魏灵萱抬起闻棠的下巴,指尖划过对方稚嫩白皙的肌肤,竟娇笑出声,露出一双甜美的酒窝,“欺辱同窗?当年若非闻大小姐助力,我魏灵萱办事哪会如此水到渠成?” 闻棠形同桃花的双眸红透,她轻咬唇瓣,强忍清泪。神情之中竟透露着一丝与这张脸全然不符的坚毅决然! “好了,不要再说疯话了,”魏灵萱耐心已逝,她亲手拿过红烛,朝闻棠完好的右臂微微倾斜,“经此一事,蕊荷学宫的……” “——啪!” 魏灵萱的虎口被利器打中,右手猛然一抖!下一刻红烛掉落在地,恰好点燃了魏灵萱的罗裙!只听她尖叫一声,身旁的同窗立即围拥上来帮忙扑火,而魏灵萱目光狠厉地钉在门口! 一旁的闻棠没了束缚,喘着粗气站了起来,抬眼顺着魏灵萱的目光看去: 讲堂门口立着一个戴着围脖的墨裙女子。此人身材颀长挺拔,长发半扎,青丝肆意垂落于身后。以闻棠的角度只能看见此人凌厉精致的侧脸,她狭长冷冽的双眸透出如水的平静,高挺的鼻梁上落着颗黑痣,冲淡了眉目间的疏离之意。 女子一手提着只足有两尺的方匣,另一手则捏有数颗石子。显然,方才攻击魏灵萱的便是此人。她环视了讲堂一周,最终竟抬脚向闻棠走来,若无其事地坐在她身侧。 此时走近,闻棠才看清她脖颈上厚厚的围脖。她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这大概率是个男人。 但蕊荷学宫并非女学,同窗之中男子甚多,此人在隐藏什么? 还未等闻棠进一步试探,魏灵萱已扑灭火势,快步朝闻棠的方向走来!魏灵萱的裙角被烛火烧得乌黑缺角,靓丽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缝。魏灵萱面色发青地向闻棠抬手,后者下意识偏头躲避,却听尖叫声再度传来! “哇呜……” 那是从男人大匣中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 魏灵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半抬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男人安抚似地拍了拍大匣,整间讲堂瞬间针落可闻。他的目光绕过魏灵萱,落在了闻棠惨白的面庞,平缓轻柔的声音响起,竟有些男女莫辨:“这是你的孩子。” 男人话音刚落,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向闻棠投来。 闻棠终于从一系列的变故之中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骂道:“你是疯了吗?” 还未等到男人回复,魏灵萱执起毛笔,翻转首尾,恶狠狠地向男人扎去! “放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下一刻,男人抓住魏灵萱的手腕,随即将人放开,魏灵萱一个踉跄跌回了同窗的怀中! 正在此时,丝竹拨弦之声缓缓传来,这是课堂伊始的预兆。 众人坐回木椅,男人却提起大匣径直朝外走去。 闻棠抿了抿嘴,她一推桌椅,快步跟随那人一路行至校场。 此时日头将盛,将闻棠的忍耐与疑虑晒到了极致。她一把拽住男人的手腕,那人也不反抗,任凭闻棠拉扯,停留在了原地。 “啪!” 一声清响,闻棠的巴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男人侧脸,竟和方才在魏灵萱面前软弱可欺的模样截然不同! 闻棠蹙眉质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大祭酒就要走入教室!魏灵萱就要承受惩罚!对面的男人破坏了她筹谋多时的计策! 男人半举手中大匣,对闻棠认真道:“闻棠,这是你的孩子。作为母亲,你不该始乱终弃。” 闻棠衣袖下的拳头咯咯作响,她举起右手,那男人却轻而易举地抓住闻棠的手腕。正在她挣扎之时,对面的男人忽然沉吟道:“脉搏紊乱,中毒了。” 闻棠听了这话,神情才微微缓和下来,盯着对方的脸,审视道:“难道你是千秋寺的医者?” 她说完一句,又迅速否认道:“不像,更像坑蒙拐骗算命的!” 男人凌厉的侧脸终于染上一丝薄怒,他再度抓起闻棠的小臂。闻棠疼得嘶了一声,紧接着,她仿佛要验证对方的话语一般,闻棠似羊脂玉般透亮的肌肤此时竟显得无比苍白,整个人如同脱水般虚弱,连带着那细软的发丝也跟着微颤。 恍惚之间,闻棠双眼竟有些模糊,难以视物。忽然,男人往闻棠微微张开的朱唇中塞入一粒药丸,后者却不肯吞咽,她无力地轻扯对方垂落的墨发,半阖双目:“你要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楼符清,我是你的夫君。” 话音刚落,楼符清一把揽住闻棠的腰,俯身撬开她的唇舌,他灵活的舌尖抵着对方喉头的那颗药丸,直到闻棠被迫将它生吞下咽! 楼符清放开右手,惯性袭来,闻棠只得双膝跪地,强忍着疼痛撑起上半身,抚着胸膛猛咳。 她好容易才缓和过来,红着眼眸瞪向楼符清:“竖子颜之厚矣!” “此药不过缓和之用,倘若想要根治,需得远赴黑市寻方。” 楼符清云淡风轻的话语更让闻棠气不打一处来。仿佛黑铁重重锤下,却落在了柔软的棉花上。 闻棠勉强站起,她恨恨地看着楼符清,语气中多了一份轻蔑嘲讽:“阁下定然是哪家皇亲国戚的孩子,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学宫中横着走,当一个丝毫不顾虑法度规则的废人!” 楼符清对上闻棠狠厉的目光,却并未被她激到半分,柔声道:“不要乱猜,娘子。” 闻棠听了这话竟怒极反笑:“你喜欢我吗?你想娶我吗?” “我会娶你。” 这话实在太过狂妄! 不是想不想,而是会不会。 “你既不愿多说,也不愿我乱猜。搅扰了我的计策,还叫我下不来台,”闻棠冷笑一声,“楼、符、清,是这样念的罢。” 楼符清不置可否:“娘子想说什么?” “楼符清,难道你的娘子要被欺辱至死了,你也坐视不理吗?” 重活一世,闻棠可以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贞洁。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上辈子凌辱过她的人! 闻棠恨魏灵萱,恨那些对魏灵萱行为冷漠默许的同窗。每每想起他们的恶行,自己曾受到暴力的肌肤便会变得无比瘙痒。 闻棠下意识抬手剐蹭方才被魏灵萱灼烧的左臂,却被楼符清阻拦下来。他双指并拢,缓缓抚过闻棠的伤口: “好,我替你杀了她。” 闻棠注视着楼符清的双眸,似乎要从中探查出对方的目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楼符清应当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对闻大小姐的身份有所意图。 闻棠微微摇头道:“不,我并非此意。我会当刽子手,只要你不再从中作梗。” 却听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我方才打断她,不是因为……” 孩子的哭闹声不合时宜地传来,吞没了楼符清剩余的话语。闻棠被吵得心烦,正要转身回到讲堂,却见一群人冲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闻棠还未反应过来,那人群便略过她与楼符清直朝学宫西边奔涌。校场瞬间被嘈杂之声淹没,闻棠恰好与匆匆而至的魏灵萱对视,对方眼底的漠然与嘲弄消失了,竟鲜少的流露出名为慌张的情绪。 闻棠心中疑虑骤然扩大,油然而生一股心慌之感,顿时朝着人群奔去! 最终,人群停留于一处大殿之前。 那是蕊荷学宫最巍峨的大殿,青鸾殿。它耸立于学宫正中,为夫子办公之用。日光铺洒大殿,只见顶上四角高高翘起,均雕刻一头怒目圆睁的神兽獬豸,取了个“清平公正、光明天下”的好寓意。 同窗齐聚青鸾殿之下,纷纷仰头向上看去,闻棠正欲挤入人群之中,只听“唰”地一声巨响袭来,闻棠忽然被不明液体溅射满身! 人群忽然静默。 “哇呜……” 偌大的校场上,一时间唯余尖锐的婴孩哭声。 闻棠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扭动脖颈—— 一具血肉模糊的熟悉尸身,正双目紧闭地趴在距离自己只有三寸的草坪之上! 2、涅槃再生 华贵严肃的青鸾殿下,同窗们很快被夫子驱散,只留寥寥几人仍留于原地,不愿离去。 闻棠缓缓蹲坐在那满身是血的女子身侧,她的双眸已然瞑目,嘴角还透露着微微的笑意。闻棠的指甲深深嵌入小臂之中,直至留下血痕,才阻止了自己即将落下的泪珠。 魏灵萱本想一走了之,却见闻棠举止怪异,犹豫一瞬,走到闻棠身后,捂着口鼻说道:“谢流梨死了,你该心满意足了。” “不,你说的是曾经的闻棠,”闻棠轻声说道,随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转身和魏灵萱对视,肩膀不住的颤抖,“如今的闻棠,只希望你去死。” 魏灵萱漆黑的眼瞳微颤,随即莞尔,露出两颗酒窝。她抬手狠狠戳向闻棠的心窝,后者却并未因此退缩半步。 魏灵萱对此略有不满,她收敛了笑意,语气强硬:“做你的春秋大梦吧!闻棠,你永远不可能撼动我的位置。” 话毕,魏灵萱越过闻棠,快步离开了。 闻棠呆呆地望向面前空旷的校场,眼底弥散着一层淡薄的雾气。曾几何时,魏灵萱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不是闻棠。 她叫烛玉潮,是魏灵萱最看不起的贫民窟流民。 “圣上大赦天下,特许自流民中选取品性高洁的少年进入蕊荷学宫求学问道。” 烛玉潮使劲浑身解数,终于脱离了脏污混乱的贫民窟,成为蕊荷学宫的学子之一。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努力,总会熬出头。 也许有朝一日,她这样卑微不堪的身份也可以受人尊敬呢? 魏灵萱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烛玉潮天真的美梦。 作为刺史嫡女的魏灵萱向来是蕊荷学宫中最风光的存在,人人都知魏灵萱偏爱凌辱同窗,人人都对魏灵萱避之不及。 可烛玉潮逃不过。 “玉潮长得好生水灵,如果在这张水灵的脸蛋上烙下刺青,是否会变得更加艳丽?”魏灵萱笑着捧起烛玉潮的脸,“小棠,你说呢?” 那时的烛玉潮已完全被魏灵萱控制,而闻棠作为半道入学的新生,魏灵萱特意将她叫来围观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烛玉潮被捆绑在木椅上,她双目紧闭,露出的肌肤上疮痍满布。 闻棠只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 她双手抱臂,满脸不耐烦道:“我没空在这种人身上废心思,灵萱自便。” 闻棠说完那句便要离开,魏灵萱连忙劝道:“哎,别走。你来看看呀,我倒觉得你与这烛玉潮眉眼之间竟还有些相似呢。” 眼见闻棠的脸色愈发难看,魏灵萱开口补救道:“小棠,你来学宫的日子短,兴许还不知道吧。烛玉潮在这儿,谢流梨待会儿便会找来了。” “谢流梨会来?当真?”闻棠的语气略有波动。 不多时,闻棠便看见谢流梨远远走来。魏灵萱见状,余光瞥了一眼闻棠,眼中的笑意更浓。她热情道:“流梨,你来啦。” 瘦弱娇小的谢流梨满脸泪痕,整个人疲惫虚弱几乎到了极限。仿佛略有清风拂过,此人便会骤然倒下。 谢流梨浑身颤抖地对魏灵萱伸出双手:“灵萱,我……我来了。” 魏灵萱向左右同窗示意,谢流梨的四肢立即被捆绑束缚。魏灵萱状似不经意地望向艳阳天,忽然俯身逼近谢流梨,好奇道:“近日蕊荷大旱,据说是不祥之兆。古有神女祈雨,不知流梨是否有此神力?倘若成功,也算是为学宫出一份力呀。” 谢流梨蹙眉摇头,却连半个字也不敢反驳,生怕惹怒了面前这只笑面虎。 “好了,君子一诺,”魏灵萱起身向烛玉潮道,“玉潮,流梨来换你了。你可以走啦。” 魏灵萱总会想出法子折磨烛玉潮和谢流梨,只因前者出身卑微、后者生性胆怯。 孤苦悲凉的少女们,最终选择在一条船上取暖。 “我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他们!”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烛玉潮都如此信誓旦旦地对谢流梨说道。 而谢流梨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她深知凭借她与烛玉潮的微薄之力根本无法撼动魏灵萱半分。 谢流梨不想扫兴,她还是多问了一句:“玉潮,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会离间魏灵萱和闻棠,让她们自生自灭!” 重生之后的烛玉潮做到了。 她的复仇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一直走到了烛玉潮上世死亡的节点。 上一世,烛玉潮为救助藏书阁中的谢流梨葬身火海;这一世,她决定代替谢流梨前往藏书阁,奔赴闻棠邀约。 激烈的争吵声过后,只听“轰隆”声传来,闻棠被断裂的书柜压中脊柱,她欲张嘴呼叫,下一刻,闻棠整个人竟直接被火海吞噬! 清晰的浓烟味于藏书阁中迷漫,烛玉潮一动不动地站于三尺之外,火光映射在她无悲无喜的侧脸,如同人间罗刹。 火势蔓延,很快烧至烛玉潮脚下。 前后去路都被杂物拥堵,烛玉潮眼底突然充盈了无限悲凉。那一刻,烛玉潮是绝望的:难道她仍要重蹈覆辙? “有人吗?谁在里面?!” 不对,她还有机会! 夫子的声音遥遥传来,烛玉潮循声望去,却不慎引火烧身,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脸庞、手臂、腰腹、双腿……火焰灼烧着烛玉潮身体的每一处,她却牟足了力气朝声源处爬去!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满眼急切的人影。 烛玉潮用最后的力气扯住夫子的手臂,嘶哑叫道:“我是闻棠!你岂敢、岂敢不救本小姐……” 而后,极有威望的闻氏一族千里迢迢请来千秋寺名医,为其嫡女“闻棠”恢复了她往昔的容颜。 肉身重塑,涅槃再生。 落日慷慨地为青鸾殿顶镀上一层黄金。暮色浓了,晚风却还含着热气,包裹了整座蕊荷学宫。一颗冷汗恰好划入烛玉潮左眼,蛰得她面容煞白,仿佛回到了往昔的痛楚之中。她喘着粗气,整个人将要被恐惧所吞噬。 谢流梨的尸身已被处理,哄闹的人群也已散去。 青鸾殿下只余烛玉潮那孤寂单薄的身影。 四下无人,她终于得以掩面大哭…… 成为闻棠以后,烛玉潮在魏灵萱的监视之下没有机会与谢流梨袒露心扉、道明身份。但在谢流梨的记忆里,烛玉潮早在火灾以前休学养病了。 谢流梨为什么会选择坠楼? 烛玉潮两腿一软,险些晕了过去。她保留着脑中最后的一瞬清明,硬撑着走回了学宫寝所。 烛玉潮麻木地打开自己的床头小柜,取出抽屉中的一根白绫,轻车熟路地往房梁上挂去。 随即踏上早已在那处摆放好的长凳,将脖子架在白绫之中。 烛玉潮毫不犹豫地踢落长凳,腰腹却被身后长臂一揽,刹那间落入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她面如死灰地看向楼符清,只见后者眉头微蹙,紧张中掺杂着试探的意味: “谢流梨。是这个人吧?她的死竟对闻大小姐刺激如此之大?” 楼符清递给烛玉潮一块素色方帕。 烛玉潮并未接过帕子,不动声色地擦去泪珠。她凝视着面前摇曳的烛光,半晌,嘶哑着开了口:“其实我没有真的想死,你信吗?” 她不能死。 她要亲眼看到幕后之人被千刀万剐,她要让每一个欺辱过她和谢流梨的人磕头谢罪! “娘子不是真心寻死便好,”楼符清的嘴角竟微微有了弧度,“若是叫我成了寡夫,回去如何与母亲交代?” 怪不得楼符清作女子打扮,原是为了方便靠近闻棠。 烛玉潮冷哼一声,并未理睬对方:“此处是女子寝所,在我还未叫人以前你最好趁早滚蛋。” 烛玉潮走到铜镜前,再度戴上崭新的轻纱帷帽,那泛着淡蓝的纱布垂至腿腹,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庇护。烛玉潮熟练地提起身旁木桶,前往距寝所不远的露天水房。 此为学宫接饮热水之用,中有一条蜿蜒小溪,其间又设山泉竹筏。夜间清风拂过,景色清丽宜人。正值盥洗之时,同窗来来往往,仔细听来,竟都在讨论白日谢流梨坠楼一事。 “她是自尽的吗?可谢流梨那般弱不禁风,又是如何爬到青鸾大殿上的?” “兴许寻死之心太过强烈,忽然迸发出惊人的气力呢。” “唉,她与烛玉潮生前……” “别说了,你想成为下一个她,可别带上我。” 烛玉潮有些后悔方才未从白绫上扯下两节布料,以作堵耳之用。 她打好热水,正欲返回寝所,一句“我方才好像看见闻棠走入了谢流梨的寝所”,恰好撞入烛玉潮耳畔。她脚步一顿,转身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眼神胆怯的李萤身上。 那是魏灵萱最忠诚的走狗。 平日里李萤为了在魏灵萱面前邀功,常常用极下流的言语欺辱烛玉潮和谢流梨,可如今的李萤却连与烛玉潮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是,我闻棠今夜便要入住谢流梨的寝所,”烛玉潮走向李萤,她举起水勺,以潮湿的勺头拍了拍对方惨白的侧脸,语气轻快,“好了恶犬,快些摇着尾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主子吧!” 李萤面色僵硬地张了张口,往日的伶牙利嘴不复存在,她只得憋着闷气,目送烛玉潮离去。 烛玉潮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寝所之中,她心中悲愤,木桶歪斜,待进入寝所之时,其中的水竟已泼洒小半。 烛玉潮新月般的双眉微微蹙起,心不在焉地坐上了原本属于烛玉潮,而非闻棠的冰冷床榻。 这间寝所,本就是烛玉潮和谢流梨共同居住之地,南北各有一床榻,床榻旁又有大柜,搁置她们个人物品。只是自烛玉潮“脱胎换骨”,成为闻棠以后,她便再也没了理由回到此处。 烛玉潮摘下帷帽,悲痛叹声,随即掀开被褥…… 被人蒙了头。 烛玉潮在对方怀里挣扎许久,憋得喘不过气时,才被那人放开。 楼符清睡眼惺忪,十分自来熟地在床上撑起头。男人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内衫微微敞开,露出几寸瓷白强健的肌肤。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娘子,许久未见。想我了没有?” 烛玉潮被那人捂的双颊炙热,仿佛熟透落地的果子。她胸口起伏,朱唇轻启: “我想你去死!” 烛玉潮眉头紧蹙,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沾血的衣衫,此时十分不适。烛玉潮起身,正准备找间空屋换衣,却嗅见一股浓郁的异香! 乳白色的烟雾弥散于狭小的寝室之中,薄汗逐渐浸染了烛玉潮的火红衣襟。 她忽然感到无比燥热,被迫跌回了床褥之中。 烛玉潮喘着粗气,抠挖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保持一瞬清明。 一双宽大的手掌却在此时禁锢了烛玉潮的双臂。 她感受到对方身上炽热的体温,不禁急得双眸含水。楼符清却像什么也不曾察觉般,抚上了烛玉潮薄如蝉翼的双唇:“娘子的嘴唇好干,是想喝水吗?” “你……滚出去!楼……” 烛玉潮艰难开口,楼符清却将接下来的话语尽数吞没: 他低下头,含住了少女温热的耳垂。 3、金乌西坠 原本清爽整洁的寝所被滚烫暧昧的气息所覆盖,掺杂着花香的味道于室内浮动,贪婪地包裹着二人。烛玉潮仿佛深陷泥潭之中,狼狈无助,越陷越深。 可她却不肯就此臣服。 烛玉潮用力咬上男人的肩头,对方闷哼一声,捏住烛玉潮的下巴,狠狠撕咬对方滚烫的唇瓣: “坊间传闻,蕊荷的闻大小姐生性轻浮,偏爱滥交。今夜一见却如此刚烈,看来传言不可全信。” 烛玉潮呼吸紊乱:“传闻……就只是传闻而已……” “是吗?” 楼符清话毕,再度俯身吻了下去,直至烛玉潮颤抖着搂住了楼符清的脖颈。 燕语莺啼之时,烛玉潮猛然张开双眼。 天已大亮。朱窗微微朝外开着,泥土的清香飘入寝所,掩盖昨夜荒唐。 烛玉潮坐了起来。此时屋内仅剩她一人。烛玉潮看向床头整齐叠好的崭新罗裙,伸手抚向那抹绛红,不禁微微叹气。 闻棠最爱绛色,如今的烛玉潮也该爱上这样张扬大气的颜色。 换好衣衫后,烛玉潮干了两件事: 其一,她将染血的旧衣塞入了自己的木柜;其二,她拆掉了楼符清后半夜为她包扎小臂的纱布。 最后,烛玉潮戴上帏帽,在丝竹拨弦响起的前一刻走入了讲堂。 她立即察觉到了多方目光,可最让烛玉潮在意的依旧是那双娇媚却狠厉的眼。 烛玉潮毫不避讳地与魏灵萱对视,她朝着那人微微扬起手臂,宽大柔软的衣袖垂至手肘,少女烧伤的溃烂伤痕清晰可怖! 魏灵萱的右手立即捏紧桌角,烛玉潮正要出言嘲讽,却被忧虑疑惑的声音所打断: “你为何……” 烛玉潮抬手捂住了楼符清的嘴。 魏灵萱带着没有丝毫感情的笑容对烛玉潮道:“闻棠,你为何不处理伤口?不痛吗?” “原来,你也知道石蜡伤肤。”烛玉潮松开手,朝魏灵萱的方向走了一步。 烛玉潮罗裙之下的双腿却在打颤。 她对魏灵萱的恐惧早已注入肉身魂魄,即便用尽全力伪装,恐惧也会从发丝里、自指缝中无情流出。 魏灵萱的目光有意无意投射在楼符清身上,玩味道:“你如今舆论缠身,还能活得如此潇洒,当真令人佩服。”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身侧的大匣,楼符清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冲着烛玉潮弯了弯唇。 而姗姗来迟的不惑夫子在此时走入讲堂,避免了烛玉潮与魏灵萱的正面对峙。 烛玉潮走向紫檀讲台,丝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身体不适,今日休沐。” “是哪里受伤了吗?是谁做的?”那不惑夫子竟对烛玉潮点头哈腰,言语关切。 烛玉潮暗自冷笑一声。 这便是平民百姓一生都在敬仰憧憬的蕊荷学宫。 烛玉潮却未曾供出魏灵萱的恶行,她无法信任眼前这个伪劣的夫子。 况且,魏灵萱在情势不明的前提下冲动对“闻棠”动手,烛玉潮并不意外。 其一是因“闻棠”在和魏灵萱决裂以后,于学宫中的势力单薄,魏灵萱在试探“闻棠”是否有反抗的资本;其二则是因为“闻棠”早已上了贼船,魏灵萱笃定“闻棠”不敢舍弃世家大族的面子,拖自己下水。 魏灵萱胆大心细,绝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 可总有失手之时。 烛玉潮经过魏灵萱身旁,看着后者黯然无神的双眸,悄声说道: “昨夜睡得可好?灵萱,珍惜这骄傲而无忧的美梦吧。” 话毕,烛玉潮目不斜视地离开了讲堂。她穿过校场、越过青鸾大殿,立于蕊荷学宫外的一片泥泞山坡。烛玉潮反复回顾,确认四周无人以后,竟就地跪了下来! 她刨开坑洼泥淖,直至那纤纤玉手被泥土包裹。 烛玉潮双手颤抖地捧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制箱匣,她终于可以卸下闻棠的面具,不再坚忍,泣不成声。 谢流梨轻柔的声音犹在耳畔—— “玉潮,你瞧我新买的箱匣,漂亮吗?总有一天,我会把它填满金银。” “玉潮,我将箱匣埋在宫外山坡,你可要替我瞒着母亲与胞弟。倘若他们知道了,我在学宫之中唯一的盼头便也没有了。” “玉潮,待到你我出师之日,这箱匣便赠予你做嫁妆如何?” 烛玉潮闭上双眸,晶莹的泪珠如断线般不住滑落,她心中绞痛,失声大哭。烛玉潮的手背刮过下巴,却抹不尽水渍。 “流梨,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离开我……”烛玉潮将那巴掌大的箱匣珍而重之地藏入怀中,嘶哑抽泣,“我一定会查明你因何而死,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即便、即便掘地三尺,我也要挖出罪人恶行,替你我沉冤!” 烛玉潮身心俱疲,可她抱着故人遗物,心中竟浮现一丝莫名的暖意。她轻拍箱匣,仿佛在安抚友人覆满伤痕的脊背: “流梨,复仇一事任重道远。如今我背负闻棠身份,行动虽不受束缚,但以我对闻棠浅薄的了解,闻氏一族迟早会对我起疑。楼符清手中的婴孩令我陷入被动之中,以如今的局势我只能背水一战!那人需要闻棠的身份,我也必须脱离闻氏的监视与掌控。即便迎接我的是无尽深渊,我不会怕,也不在乎!” 金乌西坠,落日依依不舍,仍焕发着微弱的暖意。烛玉潮哭得太久,头脑发涨,险些失去意识,她只得拔下发间金簪,长发散落的瞬间,尖锐的簪头扎入大腿……却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娘子,缘何将自身弄得如此狼狈?为夫会心疼。” 烛玉潮缓缓抬眸,神情逐渐僵硬。 簪头深深扎入楼符清宽厚的手掌,血痕顺着掌心纹路凝聚于指尖,那人却丝毫不在意,用干净的左手轻拂着烛玉潮凌乱的发丝。 楼符清今日换回了男子装束,卸下了伪装的围脖。他长发束起,露出了整张清俊的面容。 “你在做什么?”烛玉潮蹙眉问道。 楼符清垂着手:“这话应当是我来问娘子才对。” 烛玉潮丝毫不领情,她声音微哑地逼问道:“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在跟踪我?” “娘子的问题好多,”楼符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我若说是孩子醒来想找母亲,我提着大匣走遍了学宫内外,直至日落西山才寻来此处……娘子会信吗?” 烛玉潮这才看见放置于楼符清身后的大匣,它被随意放置,溅上了不少泥点。 “不信,”烛玉潮双眼红肿地瞪着楼符清,新仇旧恨一道发作,“还有,你最好别再让那个小东西再在我面前啼哭,否则我心生厌烦,恐会做出弑子之举!” “娘子对自己的孩子好生无情。” “滚!” 楼符清因烛玉潮激烈的语气怔然,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拔出掌心长簪,柔声道:“娘子今日不曾进食,定然腹中空虚。你我可去市集闲逛,顺道拜访医馆。” 烛玉潮余光瞥见楼符清鲜血四溅的手掌,不禁呼吸一滞,随即抱着谢流梨的箱匣向西南集市走去。 她这是松口了。 距蕊荷学宫六里,有一供学子便利的集市。其规模不大,却五脏俱全。无论是采买物资、抑或是治病救人,集市之中都有应对之法。商贩多为学宫出师之徒,他们因各种原因留在了蕊荷。 不过,随着本国正襄日益富达,也有少数流民兴于商贾之道。 烛玉潮并未询问楼符清的意见,而是轻车熟路地踏入了一间成衣铺。 其间熏香萦绕,典雅十足。 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是个知天命的老妇,她已在此地经营半生,故而见到狼狈的二人并不讶异,语气如常道:“二位想要换个什么色儿的新衣?” 烛玉潮言简意赅:“绛。” 楼符清喉头微动,吐露出低沉清润的声线:“石青。多挑些过来罢,我想看看款式。” 老板雷厉风行,半句废话不说便开始挑拣。 “娘子难道不想试试其他颜色?”楼符清趁着老板挑拣的空隙,对烛玉潮开口,“雪青、鹅黄,都很衬娘子。” “不想,我喜欢绛色。” “哦?难道娘子也喜欢伤害自己吗?” 楼符清的话题转得太过生硬,烛玉潮一时有些愣神,随即摇头否认: “并非如此。我只是认为,疼痛是令人保持清醒的良方。” 楼符清若有所思:“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为了我改掉这个陋习。” “陋习?”烛玉潮冷嘲道,“楼符清,即便我接受你无理的婚约,你也不要多管闲事。” 老板很快将衣衫取了过来,供二人挑选。一炷香后,二人换上崭新的衣衫,前往医馆。 大夫甫一看见楼符清的伤势,便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一顿:“血都凝固了,就这么在外头这么晾着不怕感染啊!看你衣冠整洁,竟不知将衣角撕下包扎,身体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楼符清双唇微张,目光中竟多了一丝无措。烛玉潮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轻咳掩饰。楼符清被声响吸引,低声对大夫道:“我身子糙,自知并无大碍。大夫可否先替我看看娘子的伤势?” 大夫一惊,神色竟逐渐转为愧疚。他很快处理好楼符清的伤势,向烛玉潮走来。 烛玉潮与大夫大眼瞪小眼,面色不禁有些僵硬,她缩了缩指尖,一时竟有些紧张。 “放松些,我行医多年,不会太疼,”大夫面对闻棠那张娇艳白皙的鹅蛋脸,声音不自觉放缓,“只是你夫妻竟来此游历?还是说,你二人前来学宫传授道义,本为师长?” 楼符清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烛玉潮亦不愿多言。她若知晓这大夫如此多嘴,定然不会踏足此地。 烛玉潮前世从未来过集市医馆,那时她与谢流梨的手头太紧,受了重伤也得暗自忍着,眼睁睁瞧着那可怖的血迹增生溃烂,最后成为永不消逝的疤痕。 “好了。”大夫放下了烛玉潮的手。后者听声缓缓回过神,身后之人递过钱袋,烛玉潮对大夫颔首道谢,却听那多嘴的大夫又说道:“蕊荷学宫里头的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倘若无事,早些离去罢。” 烛玉潮回到学宫之时已然入夜。 夜色融融,星光熠熠。楼符清恢复了女子装束,二人并肩而行却相对无言。大匣中那神秘的婴孩一路未曾哭闹,烛玉潮数次怀疑他是否咽气,却见楼符清的手抚在大匣侧面,似在试探婴孩的气息。 应该没死。 此时,寝所方向传来声响,烛玉潮挪开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寝所之外站立数人,皆恭敬肃立。为首男子身姿笔挺,垂手而立。孤冷的月色扫在男人清瘦的侧脸,更显其眼神锋利。酒蓝衣角随风飘动,男子岿然而立,周身散发着无形的肃杀之气,犹如谪仙降世。 楼符清同样也听见了异动,他眯了眯眼,疑惑道:“那是什么人?娘子认得他吗?” 认得,当然认得。 烛玉潮曾经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此人身上,却被楼符清轻而易举地打破。 如今机缘巧合,烛玉潮正面与他相见,是否代表着自己的计划还有可以实施的可能? 烛玉潮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她唇齿微动: “那是蕊荷学宫的大祭酒,京瑾年。” 4、恶鬼师兄 京瑾年等数十人背对着烛玉潮,后者抿了抿唇,最终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意,向京瑾年走去,扬声叫道: “弟子见过京大祭酒。” 京瑾年听到声响转过身去,他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面前面容姣好的女子,最终眯眼道:“你是?” 烛玉潮笑容一僵,她瞬间有些后悔今日未曾戴上帏帽。 烛玉潮在恢复面容以后,一直十分担忧自己这张脸与闻棠的相似度。 即便她曾在铜镜前凝视过好几个日夜。 烛玉潮强行镇定道:“弟子名为闻棠,是张夫子的门生。” “啊,”京瑾年小声惊呼,“原来是你。不必拘谨,到我跟前来罢。” 京瑾年的双眸微微张大,面上竟显一丝慌乱,五官也由此变得柔和了几分,仿佛方才烛玉潮所见的、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男子,不过是她眼花产生的假象。 烛玉潮依言,乖巧地朝京瑾年走近了几步,嘴上宽慰道:“大祭酒多年不回学宫,对我没有印象也是应该的。” “你婴孩时期我曾抱过你,如今是出落的是越发水灵了,”京瑾年微微颔首,看向烛玉潮身边之人,“那么想必棠儿身侧这位,便是与你关系甚密的魏氏灵萱?” 京瑾年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固,只见楼符清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烛玉潮干笑一声,斟酌半晌,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不确定的男声打断:“闻棠师妹?” 烛玉潮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胃部忽然一阵翻腾,她强忍着恶心挺直腰腹,静静等待着对方先行开口。 “师妹,好久不见了。” 那低沉慵懒的声线落在烛玉潮耳中却形同鬼魅。她缓缓转过身去,勉强于男人身前站定,却垂下双眸。她不愿看,亦不想看。 “是啊,好久不见,”烛玉潮掐着大腿稳定声线,她试探道,“如今我是否也该称呼一句‘易泽师兄’?” “师妹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爽朗的笑声响起,易泽低沉磁性地开口,在烛玉潮听来,却形同鬼魅。 “师兄。”烛玉潮的牙关紧紧咬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与窜起的火焰声重叠,弱化了她语气中的怒意。 “哎,”易泽应声,转而对京瑾年道,“京大祭酒,我方才似乎听见您说,魏师妹也在此处?” 烛玉潮这才发觉,站在自己身后的楼符清早已不知所踪。 京瑾年语气竟有些懊恼:“兴许又是我认错,惹弟子们不快了。” 原来京瑾年并非不认识“闻棠”,而是单纯分不清人。 烛玉潮默默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兄,你已出师多时,今日为何有空回到学宫?” “师妹,不欢迎我吗?”眼见烛玉潮神情微愣,易泽笑意更浓,抚上了烛玉潮的侧脸,“好了,师兄开玩笑的,不怕。” 烛玉潮怎么可能不怕? 若说魏灵萱是铜臭熏天的骄纵贵女,那易泽便是道貌岸然的恶鬼少爷。 易泽,是一个比魏灵萱还危险的人。 蕊荷学宫的学制为两年,先年修文、后年修武。而易泽作为魏灵萱上一届的学长,后者早早便听闻那笑面虎的大名,却不与其同盟。后来烛玉潮听说,是因魏灵萱十分瞧不上易泽为人。 烛玉潮对此有些意外。得知此事的夜里,她走入寝所,锁好门窗,忍不住对谢流梨发问:“魏灵萱与易泽都以取笑攻击他人为乐,为何魏灵萱却记恨上了易泽?” “易泽?你见他了?”谢流梨此时卧在床上念书,听见烛玉潮提及易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胆怯。 烛玉潮眉头微蹙,询问道:“流梨,你原与易泽同届,他是不是……” 谢流梨本该是烛玉潮的学姐。她与易泽同届,学业尚佳。可因谢流梨天生身体娇弱,甚至到了站久便会晕眩摔倒的地步,只得暂时休学。 直至次年学宫招生,谢流梨成为魏灵萱的同窗。 “不是,”谢流梨摇头,“我不认得他,但我听说过他令人不齿的行径。此人身份神秘,最爱借刀杀人,同窗对他十分忠诚,几乎没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而魏灵萱认为欺辱他人是光明磊落之事,凡事亲历亲为方为舒爽。如易泽这般缩头缩脑,实属窝囊。” 缩头缩脑的易泽此时正风度翩翩地站在烛玉潮面前,男人抚上她的侧脸,却被烛玉潮轻易躲开。 烛玉潮朱唇轻启:“师兄,京大祭酒还在此处,慎行。” 忽然被提及的京瑾年似乎有些走神,他过了一会才对烛玉潮开口:“孩子们随意。不过,我倒听张夫子说,你今日似乎身体抱恙?是怎么回事?” 易泽听了这话,语气突然变得急切:“师妹的眼睛怎么都哭成核桃了?难道是谁欺负了师妹?” 烛玉潮被此人伪善的嘴脸恶心地险些干呕,她并未开口,而是若有若无地将视线投向京瑾年的方向。 易泽安抚道:“师妹不必担忧,你尽管说便是。京大祭酒也会站在我这边的。” 烛玉潮原本的确打算利用云游在外的大祭酒对魏灵萱施压,甚至惩处施暴者。可易泽的这段话却让烛玉潮再次陷入迷惘之中。夫子们虚妄,难道大祭酒便可免俗? 烛玉潮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京瑾年…… 他默认了。 只听烛玉潮“噗”地一声笑出声来,嗔怪道:“只是我今日来了月事,师兄连这事也要与大祭酒讲吗?” 这下轮到易泽发懵了,他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尴尬:“是这样吗?师妹,那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好,多谢师兄关怀。” 烛玉潮抬脚离开了那处。她仿佛做了一场盛大的噩梦。京瑾年打破了烛玉潮多年来的幻想,她清楚的认识到这个学宫根底的糜烂,想要报仇,她首先要离开这里! 烛玉潮目光游离,冷汗自鬓角滑落,不知不觉间,竟走至青鸾大殿。 夜里的青鸾殿褪去白日光阴,徒增冷清孤寂之感。烛玉潮在此驻足,抬头凝视着殿顶,余光却瞥见一鬼祟身影。 “张夫子。”烛玉潮叫道。 烛玉潮看见张夫子眼底明显的慌乱,解释道:“京大祭酒云游四方,弟子一直对其十分敬爱。他竟在此时回到学宫,我心中正欣喜,便闲逛了一会子,未曾想会在此遇见夫子。也不知京大祭酒会在学宫中停留多久?” “唉,”却听张夫子叹声道,“约莫会留上几月罢。弟子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京大祭酒此行归来,实是因雪魂峰大乱。” 烛玉潮微微一愣,她曾在书卷中读到过:现今正襄皇室一统天下已有二十年,然原先乱世之时四大门派仍未消弭,恐有掩盖正襄锋芒之势。 其中所指的四派,除蕊荷宫以外,还有剑山亭、千秋寺,以及张夫子口中所说的雪魂峰。 烛玉潮问道:“我听闻雪魂峰黑市盛行,政权纠纷十分严重,大乱应当也是情理之中?” “具体的事件我也不知,”张夫子猜测道,“京大祭酒兴许是害怕蕊荷学宫也落得与雪魂峰一般混乱,提前回来整顿吧。” “学宫安稳,同窗友爱,绝不会落得雪魂峰的下场。张夫子,你以为呢?”烛玉潮笑道。 张夫子连连点头:“自该如此。” “夜深露中,张夫子来此,怕不是为了同窗坠楼之事吧?” 张夫子显然没想到烛玉潮会说得如此露骨,他将食指比在唇前,低声道:“闻棠小姐也听说了?昨夜弟子们睡得极不安稳,听说是谢流梨生前怨气深重,我受上头吩咐来此巡查,需得早些驱散冤魂,还学宫一个清净才是!” 上头?那便是京瑾年的意思? 烛玉潮更觉心冷:“的确应当如此。那么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那谢流梨的尸身仍存于青鸾殿中。但按学宫规矩,需待谢流梨的家眷来此再行处理。” 烛玉潮眼瞳微转,很快与张夫子告了别。 她指望不得那些个吸血的家眷,自己需得早些将尸身自殿中偷出,为流梨土葬立碑才是。烛玉潮思忖着,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寝所。彼时楼符清已沐浴更衣,屋内充盈着清香与水汽。 烛玉潮随手掀开窗户,却被楼符清扯住衣袖:“娘子,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办?” 对方虽只着素色里衣,但衣着端正,显然没有入睡的意思。烛玉潮嘴角抽动,甩开楼符清的手:“你的确见不得人。” 楼符清也没坚持,任凭烛玉潮开窗,散去屋内水汽。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粒药丸:“该用药了。” 烛玉潮伸手去拿,却被楼符清轻巧躲开。 她忽地想起昨夜诺言: ——娘子今后若想用药,需得给为夫些奖励。 烛玉潮单腿跪上床榻,她双眼紧闭,屈辱俯身,在楼符清的侧脸落下一吻。 楼符清目的达到,将药丸放于烛玉潮手心,眼见对方快速将药丸吞下,嗓音中隐有笑意: “娘子好生奇怪。在他人面前犹如白兔,为夫却知晓那一颦一笑都极尽虚伪;可在为夫面前,却又似伸出利爪的小狼……” 楼符清语气一顿,随即抬手托起烛玉潮的下巴: “不得不对药丸屈服的可怜小狼,我搞不懂,你究竟是想活,还是想死?” 5、溥天之下 烛玉潮被迫抬眸,对上了男人玩味的一双眼,他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只珍贵的玩物。对方鼻尖的那颗黑痣因笑意牵动显得更加灵动,仿若黑夜树丛中的毒舌,嚣张地对她吐着信子。 楼符清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令烛玉潮十分不爽:“楼符清,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楼符清穷追不舍:“那箱匣呢?这个箱匣里放着什么?” 他话音刚落,修长的指间便触上烛玉潮袖口的箱匣,烛玉潮死死护住箱匣,咬牙道:“这是我的物件!” “别叫,”温热的吐息喷洒在烛玉潮侧脸,楼符清沉声道,“开了窗,会有人经过。” 烛玉潮气得脖颈发红,楼符清捆着纱布的右手难以使劲,她抓住一瞬空隙,将箱匣夺了过来,随即翻身下床,一把掀开木桌上的神秘大匣,抓起身旁白瓷花瓶,作势要将那婴孩砸死! “闻棠,你疯了!” 花瓶应声落地,楼符清推开烛玉潮,却以左手托住她的脊背,以免烛玉潮受伤。烛玉潮勉强站定,暂时放下心来:她并不是真的要残害婴孩,而是为了逆转局势,叫楼符清不敢再轻易对她下手。 果然,楼符清开口妥协:“好了,不闹了。你我各退一步!” “楼符清,你我各取所需,”烛玉潮喘着气,“还望你有些分寸,莫要对我刨根问底了。” 楼符清垂下眼眸,掩盖了眼底情绪:“既如此,不知娘子准备何时叫我前去闻府提亲?” “待我向大祭酒申请长期休沐,到时回到闻府,自会与爹爹提及。” 烛玉潮话毕,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匣中婴孩。楼符清轻笑一声:“如何?好看么?” 那熟睡的婴孩并未因二人的吵闹而惊醒。以烛玉潮的角度看,只见他大半张脸都被柔软的襁褓遮住,睡得十分安稳。露出的脸颊肉乖巧可爱,定是平日吃食讲究的缘故。 咳。 难道这婴孩当真是闻棠对楼符清“始乱终弃”的结晶?不然为何会如此悉心照料? 烛玉潮问道:“孩子今日吃过了吗?” “娘子终于肯过问孩子的事了,”楼符清的语气中莫名染上了一丝欣喜,“多日来一直是我喂养婴孩,娘子不必担忧。也不知待他学会张口说话,先叫会的是爹爹还是阿娘?” 烛玉潮对此不感兴趣,她自钱袋中掏出几粒碎银:“这是白日里医治的费用。” “夫妻之间,无需计较这么……” 烛玉潮将碎银硬往楼符清怀中塞:“我不喜欠人人情。你不收,难道是瞧不起我闻氏?” 烛玉潮心跳极快,她这番骄慢的言语,可是与闻棠愈来愈像了。 果然,楼符清动作一顿,将碎银收入怀中,转而言其他:“方才来人通知,明日大祭酒将要于青鸾殿授课,弟子无事皆要前去。娘子,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入睡罢。” 楼符清躺回床榻,自顾自睡去了。烛玉潮清洗过后,熄灭了寝所灯火,略微思索,抬脚走向了另一空荡冰冷的小床。 她抱着谢流梨的被褥,一夜无眠。 蕊荷向来多雨,夏风停歇两日便又耐不住性子,裹着潮湿气儿刮入窗棂。寝所哄闹,伴着雨声一并吹进烛玉潮耳畔,京大祭酒亲自授课一事早已席卷学宫。烛玉潮用过糕点,戴好帏帽,跟随人群一道走向青鸾殿。 青鸾大殿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同窗包裹,室内的金砖玉瓦极尽奢华,清雅檀香充斥其中,竟无端生出一丝糜烂。楼符清提着大匣避于人潮之后。烛玉潮无心管他,抬眼四顾,并未寻到可疑之处。 谢流梨在哪里? 烛玉潮的眼中忽然撞入一个令人生厌的身影。 魏灵萱眉头微蹙,双唇轻抿地凝望着烛玉潮。 烛玉潮看不懂她的目光。 魏灵萱犹豫半晌,走近了烛玉潮:“易泽呢?他还在学宫吗?” “我怎么会知道?”烛玉潮感到十分荒谬。 魏灵萱双目圆瞪,激动之中竟抬手捏住了烛玉潮的双肩:“他为什么会回来?闻棠,我昨夜看到你和他在一起!还有那个和你同住一室的女人,她是谁?闻棠,你知道的,告诉我啊!” “魏灵萱!你在我面前发什么疯?”烛玉潮努力挣开对方的束缚,质问道,“你很怕易泽吗?” 魏灵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弯起薄唇,恢复了以往骄傲的神态:“我怕他?他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鼠辈,有什么资格回到学宫?” 可烛玉潮依旧察觉到了魏灵萱眼中的闪躲之意。 魏灵萱身后的李萤怯怯看了烛玉潮一眼,随即为魏灵萱推开拥挤的人群,很快远离了烛玉潮的视线。而京大祭酒的课程,终于拉开帷幕。 京瑾年认不出面前的任何弟子,只得双目无神地开口:“今日我召各位前来,是为讲述学宫所纰漏的课程。诸位知晓蕊荷学宫学制,文武之道并无所缺。但却失了学宫中人最应当知晓温习的一点,便是正襄。” 窃窃私语之声乍起,偌大的空间将人声扩大到了极致。 四派自视清高,对正襄皇族一直秉持无视态度,蕊荷宫自然不例外。故而学宫中编撰的书册卷轴,也很少提及正襄相关,京瑾年好不容易回学宫一次,出口便是皇室,这实在令人意外! “陛下宽厚,并不忌讳与民同姓。你们可知,现下国姓是何字?闻棠,你知道吗?” 烛玉潮小声惊呼,京瑾年的目光离散,并未落在她身上。可既然京瑾年开口,她便不能不给京瑾年这个面子。烛玉潮一时没有答案,眼前却偏偏落了个黑影。 久远模糊的记忆破土而出,烛玉潮心沉了下去,眼底瞬间多了几分不明的情绪: “正襄国姓,为楼。” * 京瑾年宣布散学时已至正午,烛玉潮带着无尽的疑惑走出青鸾殿,她被那滚烫的日头晒得头昏目眩,正要抬手轻柔太阳穴,却见李萤鬼祟向自己走来。 李萤深吸一口气,声音极小:“闻棠,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是魏灵萱叫你来的。”烛玉潮面无表情。 李萤双手颤抖地举起一只拇指大的瓷瓶:“那日我们与灵萱下手是重了些,闻棠慈爱宽厚,不会怨恨我们吧?” “恨?这个字说得太重了,不过倘若用在你们身上,倒也恰如其分,”烛玉潮幽幽长叹一声,“灵萱有心了。” 李萤以为烛玉潮抬手是为了接过瓷瓶,立即松了口气,在烛玉潮接触瓷瓶的一瞬间松开双手…… “啪!” 瓷瓶应声落地,青蓝粉末迎风飘散,烛玉潮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而李萤的脸庞出现了明显的恐慌,她下意识蹲在地上拾起瓷瓶,却被碎片划伤手指,随即那双手挥舞于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听见烛玉潮居高临下的声音: “这药很贵吧。灵萱会生气吗?” 李萤身体僵硬,她缓缓抬眸,眼底竟已溢满了清泪,声音哆嗦:“你是……你是故意的!” “你手没拿稳,嘴可要稳妥些。话不能乱说,这瓷瓶分明是你没拿稳才掉在地上的,”烛玉潮闭了闭眼,上世之景仿佛重现,“李萤,好好赎罪罢。” 李萤,我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烛玉潮虽不知魏灵萱为何会忽然服软,但这对烛玉潮而言是个好现象。她并未远离此处,而是围绕校场走了几圈,直至夜幕降临,再度走入了青鸾殿。 殿内阴森凄冷,檀香香味尽散,露出那太平之下的腐烂腥气。 青鸾殿分作三层,以玉阶相连。夜间殿中无人看守,烛玉潮很快在顶楼处寻到了那可疑的房间。屋门上锁,烛玉潮拔下发间银簪,借着殿外月光,试图直接撬开它。 却听黑暗中一声轻笑突兀地传来! 烛玉潮立即停止了手头动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冲那黑影开口:“你能帮我开门吗?” “好啊,娘子。” 无比爽朗的男声响起。很快,他朝烛玉朝走了过来,露出了那张清俊惑人的脸。 楼符清自然接过烛玉潮手中的银簪,只听“咔嚓”一声传来,金锁应声而开。然而楼符清身后之人却没有动静,他回头瞧烛玉潮,微微一愣:“娘子怎么不进去?” 烛玉潮双手抱臂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眼底多了些许不明的情绪:“楼符清,你果真是皇亲国戚,昨日是我错怪你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皇子不能去的地方呢?” “是啊,”楼符清并不否认,他从容地拉起烛玉潮白皙的右手,柔声道,“做我的正头王妃,为夫必不亏待了你。” 烛玉潮并未抽开手,她唇角轻挑:“我闻棠虽在学宫中不曾名列前茅,但也并非不曾读过正襄史书的浅薄之人。不算曾经战乱夭折的婴孩们,当今陛下的及冠皇子仅有三位。分别是中宫所出的大皇子与三皇子、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以及……” 烛玉潮如皎月般清亮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楼符清,清冽轻灵的声音与大殿中回荡: “最不受宠的六皇子。六殿下,我说得对吗?” 6、死必归土 烛玉潮的话明显触动了楼符清的逆鳞,他的眼底闪烁着不明的暗光,清俊的侧脸瞬间覆上一层寒冰,显得十分诡异。 楼符清的手握得更紧,他低哑开口:“你为何会觉得六皇子是最不受宠的?难道史书上也记载了这些吗?” “未曾记载,”烛玉潮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十分疑惑,“六殿下,你今日课堂上走神了吗?京大祭酒说了,‘六皇子的生母是陆嫔,她没有恩宠,膝下的孩子自然也不会是一块金砖。’” 烛玉潮巧妙地将仇恨转移到了京瑾年身上,而楼符清看向烛玉潮不曾抽出的手,他眸光微动,忽然自喉头溢出一声轻笑。 他只知闻大小姐为人乖戾高傲,飞扬浮躁。却不想此人竟能如此精准地识破自己的身份! 烛玉潮放软了语气:“殿下虽未封王,可依照年岁,定然好事将近。” 但她因楼符清的身份变得乖顺可人,这是好事。 “六殿下,帮帮我,”烛玉潮反握住楼符清的右手,认真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我需要谢流梨的尸身。” 那话语仿佛沾了山间寒液,甘冽而清甜。 烛玉潮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幻想,她必须要狠狠抓住面前这根稻草! 奈何她的演技并不精明。烛玉潮心底儿正打着鼓,却听对方轻笑一声: “娘子,我帮你。” 荒唐的一夜并不足以让闻大小姐沦陷,楼符清甘愿走入她伪劣的陷阱。如同烛玉潮当初所说的那句话一般“各取所需”。 楼符清不紧不慢地进入面前漆黑的房舍。此间没有窗户,楼符清却轻车熟路般走至室内尽头,触摸那厚重的黑棺。 “——轰!” 楼符清抬手推开棺盖,直接将那裹着麻布的尸袋扛在肩上,等待着烛玉潮下一步的指示。 “我得确认她的身份。” 楼符清打开封闭的袋口,烛玉潮于黑暗中摸索到了尸身的右臂。那人僵直的小臂凹凸不平,正是魏灵萱的“杰作”。烛玉潮眼底失去了光辉,她恍惚开口:“……是她。” “要带出去吗?” “你有把握的话。” 楼符清当机立断,背着尸袋离开青鸾殿。烛玉潮跟在他身后,只见楼符清轻功飞身而起,留下一句“西南二十里,坐马车来”,很快离开了她的视线。 烛玉潮眼底浮上明显的忧愁。 她本想循序渐进,等待时机。可楼符清实在跟得太紧,只得将计就计。 但愿她可以暂时信任此人。 * 蕊荷州西南二十里处,是一死寂凄冷的广袤荒野。天地无色,放眼望去俱是枯枝骸骨。烛玉潮小心躲避着脚下腐烂,偶有鸦声袭来,吓得她寒毛竖立,脚下一歪,险些踩上头骨!烛玉潮立即双手合十,道声“罪过”。 待她好不容易与楼符清接头时,后者身侧多了一位陌生女子。 楼符清向烛玉潮介绍道:“她叫云霓,是我为你专程请来的帮手。” 云霓墨发规矩地盘在脑后,一双杏眼明亮清澈,浑身散发着正气,手中还提着一只沉重的檀木方匣,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令这位蓝衣姑娘违背道义。 烛玉潮对云霓微微颔首,随即婉拒了楼符清的好意:“此事不难,我亲自来葬。” “哦?可云霓原先是官府仵作。”楼符清道。 烛玉潮一愣,看向云霓手中的方匣,她终于得知了那物的用途。烛玉潮感叹楼符清细致的同时侧过了身,无声将位置让给了云霓。 烛玉潮微微蹙眉,紧张地看着云霓忙碌的背影。 楼符清往前一步,与烛玉潮并肩:“为夫一直很好奇,娘子忽然大发善心的缘由是什么呢?” “谢流梨坠楼那夜,你曾在寝所中将我救下,”烛玉潮有些出神,“那实是因为我曾见过谢流梨试图自刎的模样。我从没有救过她……可当我踏上木凳的那一刻,似乎想通了谢流梨坠楼的缘故。” “是什么?” “谢流梨在学宫中被折磨了整整一年,任何人都无法承受那样的屈辱。我终于明白,死亡于她而言,或许是最轻的痛苦。六殿下,你很意外罢。我这个一味旁观的贵女,竟会说这样的话?”烛玉潮心中钝痛,面上却笑意如初,“因为我总觉得杀害谢流梨的真凶,就是魏灵萱。” “答应娘子的事为夫都记得。魏灵萱父亲是蕊荷刺史,本身官位便不算小。除此以外,背地里似乎与学宫牵涉甚密,故而魏灵萱才有了在学宫中称王称霸的资本。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我近日才得知的。其父因治水有功,近日恐要封官进爵,似有凌云之势。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你会对她有如此大的恨意?” 听见魏灵萱逐渐势大,烛玉潮脸色发黑:“因为她是我活着的理由之一。所以,我要帮谢流梨沉冤昭雪。” “还有谁?”楼符清追问道,“你活着的理由,还有谁?” 还有易泽、还有李萤、还有那袖手旁观的数百同窗! 可烛玉潮不能说! “还有你。” 楼符清微微一惊。 烛玉潮接着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六殿下,我会帮你,闻氏会帮你。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云霓便起了身,她微抿着唇,似乎有些为难。 烛玉潮看着对方的神情,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将坠楼那日的情形与云霓简述以后,才开口问道:“有何异常?” “这位姑娘身子骨一直不好罢,实在太过瘦弱了,这胳膊、小腿上的疤痕……怕是后天患上了血虚之症。即便这位姑娘并未坠楼,她的生命也到了穷图谋路之时。” 听到云霓的最后一句,烛玉潮刚刚恢复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以此掩盖自己的痛楚。 云霓并未发觉烛玉潮细微的变化,她接着道:“至于异常之处……她体内并未遗留任何毒素,况且据你阐述,当时所有与她相识之人皆在校场。故而我推测这位姑娘极有可能是自杀。” 烛玉潮沉默了。 谢流梨有充足的自杀理由。 她同时承受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烛玉潮又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太久。 谢流梨没有支柱了,所以她选择了死亡。 似乎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可还有一点是烛玉潮想不通的。 “即便谢流梨一心求死,可她究竟是如何攀上殿顶?定然有人助她!”烛玉潮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情绪,“这个人,会是谁?” 那个藏匿于黑暗众人中的凶手会是谁? 魏灵萱在场,闻棠已死,那个人会不会是易泽? 不重要。 他们迟早都会去死。 “还查吗?”楼符清问道。 尸身即将腐烂损毁,此事不能一味拖延。再加上魏氏正值风光,以谢流梨作为要挟似乎太过勉强。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烛玉潮喃喃道,“葬了罢。” 流梨,你安息瞑目。剩下的交给我。 楼符清认同道:“此地并不稳妥,我会让云霓带着她离开蕊荷,找个安稳处立碑。剑山亭、千秋寺、雪魂峰,甚至皇城,娘子喜欢哪个?” “千秋如何?其位置与蕊荷相邻,且有神医坐镇,想必是个雅致安静的好去处。只不过仅凭云霓一人,想是行动不便。” 云霓摇摇头:“无事,多谢王妃关怀。” 烛玉潮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应道:“……嗯。” 只听身旁一声低笑:“好了云霓,我与她还未成婚,莫要着急改口。对吧,娘子?” 烛玉潮:“……” 楼符清自顾自道:“那便依娘子所言,将谢流梨葬于千秋。云霓,待我将娘子送回学宫,你我即刻启程。” “你也去?”烛玉潮微惊。 “近日蕊荷多事之秋,我不过是去送送云霓,不会离开娘子太久的。”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空荡荡的双手:“孩子呢?” “我已遣人将他送回宸武,此行用不上他。” 楼符清一揽烛玉潮腰身,很快回到了学宫之中。次日,烛玉潮向京瑾年申请了回家访亲,后者当即批准。 蕊荷城西南处坐落着一座素雅的府邸。那府邸浓荫蔽日,小桥流水,竟作园林状。间或亭台楼阁,其屋檐墙壁皆雕刻飞天壁画,与这清秀景象兼容地极佳。此地正是闻棠曾经整日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忘忧园”。 烛玉潮穿过长廊,越过山石,终于瞧见了那青石板上,正在浇花的中年男子。她扬声唤道:“爹爹!” 浓眉方脸、两鬓斑白,正是闻棠的父亲,闻子基。 闻子基听见自家女儿的声音迅速直起身来迎了过去,他语气欣喜:“棠儿呀,你怎么回来啦?” “爹爹不要见我吗?”烛玉潮撅起嘴,撒娇道。 闻子基急忙解释道:“棠儿,爹爹要见的、要见的。” 闻家人的确很宠爱闻棠。烛玉潮放下心来的同时,眼底又难免多了几分寂落与艳羡。她心虚地垂下长睫,躲避闻子基的目光。 可当闻子基瞥见烛玉潮身后匆匆而至的身影,疑惑地对烛玉潮道:“棠儿,这是你新找的面首?倒是有几分姿色。可往日你都拒绝他们来园中的,怎地这回转了想法?” 看来闻子基并未听见蕊荷学宫的风言风语,也不知她已有了“孩子”。 烛玉潮红着脸低声道:“爹爹,不是面首,我要六殿下娶我。” “伯父,我名楼符清,是正襄的六皇子,”楼符清敛去锋芒,自报家门,“我与令爱两情相悦,必让棠儿光明正大做我的妻子。” 二人演技炉火纯青,将听了这话的闻子基吓了一跳,他竟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在地! 烛玉潮见状连忙上前搀扶,闻子基扯住烛玉潮的衣袖,将她拉到一旁,声音中多了些怒意:“不可,万万不可!” 烛玉潮朝着自己大腿掐了一把,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然泛着泪花:“爹爹,我为何嫁不得六皇子?” 只听闻子基“哎呀”一声,既心疼又急切: “棠儿,你与大殿下早有婚约,怎可又轻易答允六殿下啊!” 7、金玉良缘 忘忧园中忽有微风穿堂而过,垂柳枝条摇曳摆动,无声隔开了烛玉潮与闻子基之间的距离。烛玉潮的脸色也因枝叶吹拂而变得忽明忽暗——眼前形式并不明朗。 大皇子是谁?为何她从未听说过婚约一事?楼符清知晓此事吗? “女儿家改了心思也是常事,爹爹不懂。”烛玉潮轻轻扯着闻子基的衣袖,摇晃着他的胳膊。 烛玉潮早知此行不顺,心中并没有过多波澜。 她虽在火灾后为修复肌肤曾在闻府居住过三个月左右,但闻子基知闻棠因火灾而伤痛,便什么也不敢对烛玉潮提及,连侍奉烛玉潮的婢女侍卫都挑选的十分仔细,大多是自千秋寺请来的医者。 闻子基却不像烛玉潮所料松口,而是义正言辞劝解道:“何事爹爹都可以纵容你,唯独此事不可。” 他压低了声音:“棠儿,大殿下是众望所归的东宫储君,你只能做皇后!” 烛玉潮一时愣了神,连身旁的走近的脚步声都忽略了。 “伯父,”楼符清在此时插了话,“符清有话与伯父单独解释,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楼符清神情恳切,语气认真,烛玉潮从未见过能装得如此气定神闲之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当真怀疑起了楼符清与闻棠的私情。 而闻子基面对楼符清的请求,只是冷哼一声,背着手走入厅堂之中。楼符清紧随其后,在与烛玉潮擦肩而过时,对她微微颔首。 烛玉潮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闻子基与楼符清立于厅堂,而烛玉潮站在门外正大光明地偷听。 楼符清开门见山:“如今大皇子的势力并不稳妥,储君之位更是摇摇欲坠。伯父不该将闻棠托付给这样的人。” “六殿下说这话,难道不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闻子基侧目而视。 楼符清真诚道:“我相信伯父的为人。” 见闻子基微微松懈了神情,楼符清轻笑了一声,随即低声道:“如今帝后离心,即便皇兄谋略过人,以他那张与中宫八分相似的面容,便足以让父皇厌弃。” 此言一出,门外的烛玉潮不免蹙眉。她无声开口,咀嚼着这四个陌生的字眼:“帝后离心?” 闻子基与烛玉潮有着同样的疑问:“皇后温婉大方,与陛下多年感情和睦,膝下又有二子,怎会离心?” “蕊荷毕竟远离前朝,自然不知,”楼符清顿了顿,“皇后表面风光无限,实际六宫之权早被架空。此事不假,伯父若对此感兴趣,大可遣人去查。” “即便如此,大皇子依旧是中宫嫡出。而你……” 闻子基摇了摇头。 “伯父身处园林,消息当真闭塞,”楼符清淡淡道,“父皇上月将诸皇子遣至四大派云游历练,有一皇子消失在了雪魂峰。” 当朝陛下所定下的规矩,皇子之中凡有及冠之人必须前去四大派之一进行历练,以历练结果作为评判储君之位的标准。 而皇帝派遣最多的地方便是剑山亭与蕊荷宫,前者兴于实践,后者学识浓厚。倘若被派去千秋寺那般安静清闲之地,便算是与太子之位无缘了。 而六皇子却被派去了雪魂峰。 “……雪魂峰黑市盛行,凶险诡谲,”闻子基倒吸一口冷气,“你竟能从雪魂逃离,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蕊荷?” “符清不才,曾在雪魂峰结交过几位友人。” 前半段恭谨,后半段张扬。 闻子基苍老浑浊的双眸中,头一回出现了名为动摇的情绪。 楼符清添柴加火:“况且我那皇兄实在可恨!他早已自毁婚约,伯父却一直被他蒙在鼓中。” “毁约?”闻子基难以置信,“什么?怎么可能?” “棠儿当时与大皇子似乎并非圣旨赐婚吧?如此便也算不得数。皇兄幼年时曾与我执棋,输了便悔棋,如今胆子竟是愈发大了……”楼符清恨铁不成钢般摇了摇头,“至于他悔婚的缘故,那是因为闻氏前段时间‘贩售私盐’影响过大,就连皇城中人都已知晓。此事关乎自身名誉,皇兄自然介意。” 闻子基危险地眯了眯眼:“那大皇子意欲何为?” “皇兄似乎是属意于蕊荷刺史之女,魏灵萱。” 烛玉潮小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楼符清察觉到门外的声响,快速地收了尾:“皇兄如此背信弃义实在令我不齿,符清相信伯父另有苦衷。待我回到皇城,定会即刻向父皇请求赐婚。三聘六礼、明媒正娶,令爱配得上中宫之位。” 楼符清这话彻底击破了闻子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只听闻子基沉着脸对门外扬声道: “棠儿,进来!” 烛玉潮闭了闭眼,随即神态恢复如常,推门快步而入,气势汹汹道:“爹爹,那大皇子负了棠儿,可绝非善茬!” 闻子基双眉皱起,眼中愁云密布,并未第一时间应答自家女儿的话。 他在想什么? 烛玉潮偏过头去,恰好对上了楼符清沉稳的一双眼。他对烛玉潮轻轻地摇了摇头,烛玉潮眼瞳微动,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静默。 该置放的筹码都已就位,言多必失。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听见闻子基缓缓开口:“爹爹这次允了你,可不许棠儿再变卦了。” 烛玉潮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正欲开口,却瞥见身后一道阴冷的身影,随即不动声色地挽上楼符清的胳膊,对闻子基撒娇道:“自然如此。我与六殿下是金玉良缘,爹爹难道不觉着吗?” “啪、啪、啪。” 烛玉潮身后响起了清脆的掌声,低沉且阴鸷的男声传来:“好一对鸾凤分飞的带病鸳鸯!” “哥哥,别说这么扫兴的话。”烛玉潮转过身去,看向那张与闻棠长相有七分像的高挑男人。 闻子基方经皇子悔婚一事,心情不佳。他眼皮也没抬起:“闻桐,消停些。” 闻桐和闻棠这对同胞兄妹脾性相似地令人后怕。他二人生性漠然,只对自己的利益与目标绽放笑颜。 当初烛玉潮在闻府修复皮肉,每每面对闻桐,她都不免心惊胆颤。 闻子基是十足的女儿奴,闻桐一年之中有半月在家便算稀奇。而烛玉潮将闻棠的脾性学了九成像,甚至伪造出火灾后暴戾娇纵的模样来掩盖她对闻氏家事的陌生。 可她偏偏在康复那日露了破绽。 不久前的闺房之中,烛玉潮浑身被纱布包裹,唯有耳口幸免于难。 身旁服侍的婢女小心翼翼地为烛玉潮解下身上层层包裹的纱布,她干裂的双唇轻启,哑声道:“镜……” 烛玉潮的双眼还难以示物,只迷迷糊糊瞧见捧着铜镜的手伸在自己身前,她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却被长袖遮住了眼。 长袖一闪而过,露出其后数人。 侍从们端着色香各异的吃食,呈一字排开立于烛玉潮床前。烛玉潮病痛期间只吃流食,本就忍得十分辛苦,现下更是被香得眼红。 她循着气味摸上了那盘辛辣嫩滑的麻婆豆腐,却在拿起银筷时被人轻打手背: “错了,棠儿该吃这道诗礼银杏。” 烛玉潮右手一顿,勉强看清了那人另一只手所拿的物件: 是铜镜。 “啪——” 巨大的声响令烛玉潮自记忆中惊醒,她回神看向楼符清: 他脚下杯盏碎裂,衣摆上尽是茶水。面对这满目狼藉,楼符清竟出了神。 闻子基不怒自威:“桐儿放肆了!” 闻桐:“我在外经商多年,不常听闻六皇子的名号,不过你那‘摔杯为号’的愚钝兄长,倒是远近闻名。” 却不想楼符清轻飘飘地开口:“他与我何干?” 闻桐刚要应答,烛玉潮便抢先一步,关切地看向闻桐:“哥哥,你怎地连杯子都拿不住?怕是得了颤症,哥哥若有闲时,需得早去千秋寺找医师瞧瞧才好!” “你……” 闻桐又要开口,闻子基却再次打断了他:“你对胞妹咄咄逼人在前,对当朝皇子不敬在后!闻桐,你怕不是被外头的事物迷了眼,早将规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闻桐!去吧!” 闻桐气得额角抽动,却只得拂袖而去:“儿子告退!” 待闻桐的身影于葱郁中消失,烛玉潮才暂时松了一口气:“爹爹……” “棠儿,你此行归来也累了,便叫侍女服侍沐浴,早些歇息罢,”闻子基话毕,看向楼符清,“犬子愚蠢,是我管束不周。六殿下见笑了。” 楼符清对闻子基微微颔首:“闻桐精通商贾之道,常于市井周转,言语锐利了些也是常事……” 楼符清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大公子竟对内廷秘闻如此了解?想是结识了些品行不端的友人,恐要引火烧身。” 闻子基眉心微动:“是该说教。六殿下有如此非凡的见识与气度,当真是海水不可斗量。” 此话一出,求娶之事便彻底尘埃落定。 烛玉潮向闻子基行了礼,离开厅堂,穿过亭台楼阁,回到闺房之中。她刚踏过门槛,闻棠曾经的贴身婢女安兰便知情识趣地迎了上来: “小姐舟车劳顿,安兰已备下热水,还请小姐沐浴。” 安兰那水汪汪的双眸十分可爱,就那般期盼地望着烛玉潮。烛玉潮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此得到缓解,她抬手抚上安兰的胳膊,跟着对方走入闺房后热气氤氲的浴室。 安兰仔细将烛玉潮的衣物搭上衣桁,而后拿起两块皂角,询问道:“小姐今日想用梅花还是桃花?” 然而,安兰久久没有得到应答,她疑惑地转过身去: 浴盆之中,被雾气所包裹的烛玉潮眼眸微阖,双颊通红,竟几近晕厥! 8、五行刑记 浴桶中迷蒙的雾气如同洁白的罩纱,酥麻地浮在烛玉潮周身,又在下一刻沉重地朝她砸来! 安兰双手按住烛玉潮的肩膀,俯身在她耳畔重复道: “小姐今日想用梅花还是桃花?” 烛玉潮呼吸急促:“安兰,你做什么,为何这水越来越烫?” 烛玉潮意识逐渐模糊,她听见身后的娇笑:“小姐原先最爱沸水,说是泡完以后舒心无比,肤白胜雪呢。” 浴盆中源源不断地飘出热气,烛玉潮如同被烈火灼烤,滚烫的汗珠自两鬓飞快滑落,她双目紧闭,其余四感却变得更加清晰。 “娘子。” 烛玉潮的长发被身后之人捧起揉搓,梅花清香充盈室内,她皱起的眉头竟因熟悉的声音逐渐舒展,脊背放松下来,往后靠去。一双修长的手顺势攀上烛玉潮的侧脸,对方的声音也愈发模糊: “娘子为何要与我成婚?” 烛玉潮头晕目眩,下意识抬手盖上对方的手背,却在压下的那瞬间,发觉对方的指腹极软! 不对!楼符清身处闻府,不会这么没规矩。 难道是……幻觉? 烛玉潮用尽全力扒开“楼符清”的双手,浴室之内水花四溅! 幻觉瞬间消失,烛玉潮一裹浴巾,不怒自威。安兰见状竟哆哆嗦嗦地在烛玉潮面前跪了下来:“小姐,小姐,奴婢也是、也是被迫的。” 看来闻棠平日里在府里十分骄纵自负,对下人的态度并不算很好,否则她们也不会如此惧怕。 “是什么?”烛玉潮俯视着安兰。 “是少爷、少爷叫奴婢套话。” 烛玉潮脸色一黑:“你既然怕我,又为何要帮着哥哥欺负我?你可是与我打小便跟在我身边的人,实在太叫我失望了!” 烛玉潮眉毛下垂,极黑的双瞳猛然散大。 那是她曾在铜镜前排演过上千次的,闻棠即将发怒的神色。 “小姐,少爷以奴婢家人所逼,奴婢实在没办法,”安兰抖得更厉害了,她双眼溢满泪水,止不住的摇头,“小姐,不要罚奴婢去锁炎台……” 那是什么地方?又“锁”又“炎”的,定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烛玉潮眼瞳微动,心中有了主意:“锁炎台?你若不提,我倒想不起来。不过我哪里舍得?好安兰,有这样的事你为何不与我说?我会帮你。” 这安兰究竟是形势所逼,还是心甘情愿? “小姐……” 安兰说不出话了。 看来是后者。 烛玉潮拒绝了安兰为她穿戴衣物的请求,自顾自地将外衣披好,走出门去。 清冷的月色下,高挑挺拔的身影卓然而立。楼符清精致的侧脸平静淡漠,直至他听见声响,神情微动: “娘子洗好了?” 这下当真是本人来了。 烛玉潮也没心思追究楼符清何时前来,她冷冷道:“你先去睡罢。我明日一早便会与爹爹告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烛玉潮说完这句,便抬脚向闺房走去。楼符清长腿一迈,两三步跟了上来:“看来魏灵萱之事令娘子十分忧心,连家人都不愿多见。” 楼符清的试探太过明显,烛玉潮敷衍道:“闻府家事,外人莫要妄加揣测。” “分明白日里还一口一个‘金玉良缘’的,如今却换了一副嘴脸,实在叫我伤心。” 烛玉潮瞥了楼符清一眼:“伤心?” 她抬脚跨过门槛,紧接着“啪”的一声,直接将楼符清关在了屋外。 “那就伤着。” 楼符清:“……” 烛玉潮不再理睬楼符清,转身翻找身后巨大的书橱。 闻棠虽不精课业,但她无故不缺课,书房典籍更是数以万计。 即便它们多半是崭新的。 故而烛玉潮很快便从书橱上找到了一本名为《五行刑记》的卷轴。其中记载着以金木水火土为主题创造的刑罚,譬如以水为主角的“染潮台”,便是破开对方肌肤,把血液替换为浑浊不堪的池水,直至口鼻溢满。而令安兰闻风丧胆的“锁炎台”,用途则是…… “将人禁锢于林间火台,自发丝开始灼烧,最终被火焰吞没,连骨骼都被碾碎,唯余惨白粉末随风四散,消逝毁灭。” 不知何时,闻桐鬼魅般出现在烛玉潮身后,悄声念出了锁炎台的用处。 烛玉潮显然被吓了一跳,她如同受惊的白兔,猛然一颤,手中卷轴应声落地,险些砸掉烛台! 与此同时,刀剑出鞘声传来,烛玉潮被闻桐逼至墙角,恐怖的黑影完全笼罩了她瘦弱的身躯,烛玉潮眼底的惊惧之情再也掩藏不住,她抚着胸口喘息抬眼,只见闻桐拖拽着长剑,发出“滋滋”的响声! 烛玉潮尖叫道:“哥哥,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 闻桐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酒气,双眼却是锐利清明的,他凝视着烛玉潮,似乎要从对方身上找到明显的破绽:“你在蕊荷学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了那份连你自己都不在乎的清誉,我并未将此事告知父亲……可我真想知道,那孽种是你和谁的种?” “自然是六殿下的!” “怪,这段时期发生的事都太怪了,”闻桐眼瞳一转,“四个月前的藏书阁,究竟为何会起火?” “我早就说过是因烛台位置不正,恰好砸上书册,不慎引火烧身。哥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心如擂鼓,她听见闻桐可怖诡异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不是闻棠,我会立即杀了你!”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屋中针落可闻! 烛玉潮强作镇定,开口恐吓道:“闻桐,你在说什么?我是你胞妹!你没有功绩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想大义灭亲,为后人所耻笑?” 剑尖割破颈间皮肉,烛玉潮闷哼一声,竟无端滴下一颗豆大的泪珠,恰好落于剑身。 对方的动作停住了。 “我不是闻棠,那我是谁?”烛玉潮放缓了语气,她学着闻棠甜腻慵懒的声音,“哥哥,我是谁?” 烛玉潮身上的弱点之一是与闻棠完全不同的声线。浓烟损毁了她的声带,令烛玉潮大半个月都保持着嘶哑的声音,开口艰难。 但灵丹妙药吊着,总有恢复的一日。 烛玉潮原本的声音冷如清泉,即便她有心改变也无法在后天学个十成相似。 但这一刻,烛玉潮刻意的声音带着哭腔吹进闻桐的耳畔,竟让后者陷入明显的恍惚之中。 “血浓于水,一脉相连。哥哥,你千不该万不该怀疑棠儿。” 闻桐执剑的手微微颤抖,下一刻,窗门被人破开,闻子基快步护在烛玉潮身前,他推开闻桐,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闻桐受力,竟直接瘫倒在地,嘴角淌出血丝来! “你发什么昏?平日里与那些个市井泼皮待多了,竟对你亲妹妹动起手来了?”闻子基气得脸红脖子粗,“来人!把少爷关入阁楼,不得外出!” 闻桐眼底黯然无光,任凭鲜血流淌。 侍从很快将闻桐拉了下去,闻子基关切地看向自家女儿,眼底满是心疼。 烛玉潮泪痕未消,她神色冷淡地看向闻桐离开的方向:“哥哥脾性躁动,蕊荷夜市一事,爹爹不如再做考虑。” 闻子基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我何尝不知闻桐并非继承家业的最佳人选,但为父已被前段时间的私盐舆论逼得下不来台,实在有心无力。” 闻氏以商贾起家,内部势力复杂。剑山亭、蕊荷宫、雪魂峰都有闻氏子弟出没。闻子基地处蕊荷,但蕊荷作为文人圣地,对物资的需求远远小于其他地方。蕊荷闻氏祖上的积蓄逐渐呈现亏空之势,闻子基不得不冒险贩售私盐,以此周转资金。 闻子基的生意越做越大,很快走漏风声。但四大派当道,朝廷苦于没有实际证据,一直未曾向闻子基发难。 舆论逐渐发酵,如今的蕊荷闻氏行于风口浪尖之上。闻子基将亲生儿子推入火坑之中,自己却躲在这清净园林,在烛玉潮面前戴上慈父的面具。 烛玉潮故作天真:“爹爹何不以旁系血脉制衡哥哥?” “棠儿,你不懂。我不愿让多年努力付诸东流,所以蕊荷闻氏的事务,将来只能掌握在我的孩子手中!” 闻子基对上烛玉潮发懵的双眸,心道:可惜棠儿是女儿身,不然或许可以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好在闻棠心境虽稚嫩,却绝非天真之辈,如今又有送上门来的皇室女婿……兴许楼符清可救蕊荷闻氏于水火。 凝思过后,闻子基缓缓开口:“棠儿,今日受惊数次,可否要去找六殿下缓解心神?” “棠儿经此一劫,恰好没了睡意。爹爹懂我。” 烛玉潮微微一笑,顺势而下。她向闻子基告别,前往楼符清的客房。 烛玉潮还未敲门,便被一个温暖的身影自身后搂住腰身,淡雅的梅香包裹着她。楼符清的下巴枕上烛玉潮的肩头,轻声说道:“娘子受惊了。” 烛玉潮淡淡开口:“情况很好,但愿六殿下可以如诺娶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楼符清微微偏头,“娘子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我若不信你,当初便不会开口求你。” 楼符清低哑暧昧的笑声传来。 显然烛玉潮这般伏小做低的作态,对六殿下十分受用。 烛玉潮拍了拍楼符清束在自己腰侧的双手:“好了。话都说完了,放我进去睡。” 楼符清“嗯”了一声,随即松开了烛玉潮,却在她迈开步子的一瞬间,勾住烛玉潮的小指: “娘子,你是闻棠吗?” 9、响彻火场 皎月下,长亭里。 烛玉潮呼吸一滞,余光瞥见楼符清眼底的狡黠,只得斟酌开口:“我……” “娘子是谁都没关系,我不在乎,”楼符清却抢先一步说道,“只要闻氏承认你是闻棠便好。”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今日诸事恐怕都在六殿下的掌握之中,闻棠惶恐。” 楼符清勾了勾留有对方余温的小指:“娘子谬赞。为夫可没有那般神通广大,不过是准备得多了些,笨鸟先飞罢了。” 话毕,楼符清拿出一颗药丸,递在烛玉潮嘴边:“待你我成婚,我会替娘子解毒。” 烛玉潮却不领情:“毒是你下的?” “我说过了,事成之后会带娘子去雪魂峰寻药。所以,不是我。” 楼符清今日并没有为难她,烛玉潮轻而易举地自楼符清手中拿过药丸,问道:“那是谁?” “魏灵萱。” 烛玉潮有些意外,她抬眼看向楼符清,后者神情十分冷静,不似作假。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你不要把什么罪都往魏灵萱身上推,她没有置我于死地的理由。” “为夫也没有。”楼符清无辜道。 烛玉潮蹙眉:“楼符清,你耍我玩么?” “娘子,先吃药。” 楼符清的声音仿佛染了蛊毒,他话音刚落,烛玉潮便觉小腿发软,扶着墙勉强站定,连忙将那药丸吞入口中。 “蕊荷学宫的手太多了,你分不清的,”楼符清居高临下地看着烛玉潮,“娘子,感激我吧。是我救你于水火之中。” 楼符清唇角轻扯,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烛玉潮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常,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被气的。她扶着墙挺起腰板,却什么也没有说,缓缓朝房内走去。 楼符清站在她身后蓦然开口: “四派虽兴盛不衰,但学宫恰恰反映着前朝势力。娘子,你的毒当真不是我下的。” 烛玉潮眉头微蹙,脚步却不曾停歇。她盥洗过后侧卧床榻,呼吸很快平稳。 却久违地入了梦。 新年伊始,蕊荷已许久不曾落雨,人心躁动。 藏书阁中,一身火红长裙的少女腰背笔挺。直至听到脚步声,少女回过身,却在看见来人时蹙了眉:“烛玉潮?你来做什么?” “流梨染了风寒,她不会来了。”烛玉潮直面闻棠的双眸,丝毫不怯。 闻棠极黑的瞳孔逐渐散大,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烛玉潮:“谢流梨竟拿你挡刀吗?当真是胆小如鼠之辈。” 烛玉潮垂眸,并不理会闻棠的挑拨离间:“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便是。” “你一个人人喊打的流民,我凭什么和你说?”闻棠冷笑一声。 他人的旁观,或是漠视、或是胆怯。可闻棠的旁观,是作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不屑。 “去叫谢流梨过来吧,”闻棠偏过头,眼神淡漠,“流民,不要挑战我对你的耐心。” 烛玉潮一动不动地立于原地,她开口重复道:“有什么话就对我说。闻棠,没有人是为了被你欺凌作践而生的。有我在,你别想对流梨动手!” 闻棠的目光重新凝聚于烛玉潮的侧脸,她微微挑眉:“你在我面前玩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我怎么听灵萱说,你最初十分厌恶谢流梨?” 这话触了烛玉潮的软肋,她气血上涌,冲闻棠的方向走了过去。 闻棠歪着头与烛玉潮平视,眼底充斥着戏谑之意:“你要做什么?打我?烛玉潮,你敢吗?” 烛玉潮脑中仍回响着方才闻棠的话语,她一时失神,被闻棠踹倒在地! 烛玉潮膝盖生痛,竟动弹不得!闻棠眼皮垂下,居高临下道:“你知道吗?你这样的模样总让我想起她。谢流梨也曾经在我面前下跪,垂下头舔舐我的鞋履。她怕极了我,烛玉潮,你也应该如此。” 闻棠抬手按下烛玉潮头颅的前一秒,后者一个翻身躲开了她! 闻棠很快反应过来,她执起身旁烛台向烛玉潮走来。 烛玉潮瞳孔一缩,双手撑地往后退去。却听“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脑重重砸在书柜之上! 老旧的书柜瞬间自另一侧断裂崩塌,书册、木板尽数砸在闻棠脊柱! 烛台落地,顷刻间点燃闻棠柔顺的青丝,她激烈地挣扎着,但很快便没了声响。烈焰沿着发丝烧至脚踝,直到将闻棠整个身躯都吞毁! 烛玉潮眼底映出逐渐庞大的火势,她扫视这一片狼藉:闻棠彻底消失了。 可烛玉潮却被狂躁的火光刺伤了眼,她抬手捂眼,其余四感被骤然放大! 烈焰与朽木拥吻融合,发出毁灭般的“滋滋”声。烛玉潮因此陷入无尽的耳鸣,鬼魅般的声音穿肠破肚,响彻火场—— “将人禁锢于林间火台,自发丝开始灼烧,最终被火焰吞没,连骨骼都被碾碎,唯余惨白粉末随风四散,消逝毁灭。” 烈焰已然熄灭,枯木也被清扫。 独属深夏的暖风将烛玉潮的脸庞吹的发红,她却执着越过车帘,与闪耀的金乌对视。直至身旁传来清润的男声: “娘子,该用膳了。” 烛玉潮猛地一抖,自回忆中脱离出来,她怔然接过楼符清手中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吃着。 楼符清关切道:“娘子吃慢些,路途颠簸,当心噎着。” 闻子基办事效率极高,他连夜收拾好烛玉潮此行所需的物件,又向烛玉潮许诺自己会替她向京大祭酒告假。 如此,烛玉潮与楼符清二人在翌日申时便被送出闻府,拿着闻子基的通关文书,乘着马车踏上了正襄官道。 二人于平坦大道上行进了两月有余,却在临近皇城的最后一个驿站被拦了下来。 那不苟言笑的矮个驿丞顶着他那圆滚滚的肚皮,步履飞快地走向马车旁的烛玉潮。 驿丞所经之处尘土飞扬,卷起的沙粒扑了烛玉潮一身。她将头上的帷帽扶了扶,问道:“驿丞大人有何要事?” 驿丞左瞧右看,他浑浊的目光最终落在烛玉潮被纱遮挡的脸庞:“据下属来报,方才姑娘身侧有一位可疑的年轻男子。敢问姑娘,他去何处了?” “我在这里。此地作为距皇城最近的驿站,食肆竟如此稀少?” “可疑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扬声道。 只见楼符清左手提了只叫花鸡,右手包着形色各异的糕点,不疾不徐地迈步而来。 “公子,驿站人手稀少,实在有心无力,”驿丞一时被楼符清绕了进去,他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补充了一句,“近日皇城戒严,除文书外还要严查来人身份。公子可有证明身份的证物?” “驿丞稍等。” 楼符清从容地放下手中吃食,自衣襟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四角精雕细琢,清晰可见牡丹祥云纹样,正中则规规矩矩刻着个“襄”字。 驿丞看清这玉牌,竟先诧异地张了张嘴,而后才双膝跪地,迟疑开口:“……微臣参见六殿下。” 而楼符清应了一声,并无过多表示。 烛玉潮目光流转于二人之间,不禁疑上心头。 马车再次启程,烛玉潮撑着头看向楼符清的侧脸,语气中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六殿下已被宸武厌弃到如此地步了吗?” 楼符清略有些心不在焉:“娘子猜错了,宸武皇城人人可进。驿丞如此态度,不过是因为我死了。” 烛玉潮刚要开口叫马夫停车,便被楼符清宽大的手掌捂住口鼻!她瞪了楼符清一眼,后者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语气平淡如水: “父皇以为我死在了雪魂峰,近日正预备昭告天下。” 楼符清说着说着目光似乎有些涣散,烛玉潮趁着这个时机轻松掰开了他的手掌,看向楼符清略显惆怅的神情:“可一路上并未有人对你起疑。” 更没有听说诸如“寻找失踪的六皇子”云云的消息。 “正襄建立不过二十年,律法尚未完备,人心更是涣散。上梁不正下梁歪,应该的。” 楼符清掀开车帘向窗外看去。烛玉潮循着他的目光,瞧见了一队井然有序的马车—— 身披铠甲的侍卫与烛玉潮的马车擦肩而过,侍卫身下的缰绳马鞍皆换了正红之色,马身两侧绑有铜制锣鼓。 是大喜事。 烛玉潮迟疑道:“……陛下又大赦天下了?这是在庆祝什么?” “大哥将要入主东宫,明日一早便是他的册封礼。”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烛玉潮不可置信道。 “大哥聪睿敬慎,入主东宫是迟早的事。” 烛玉潮死死盯着楼符清波澜不惊的双眸,语气冰冷:“六殿下,你对我父亲所承下的诺言,有一个真字儿吗?” 尚且不论帝后离心、嫡子失势的真假,单凭皇城官员对楼符清的态度,烛玉潮的心便凉了大半! 复仇之事再度堵塞,她怎能不怒? 可楼符清却不紧不慢地开口:“况且娘子也说了,我是最不受宠的六皇子。在宫中不受宠,便是块随时可抛的土砖。但土砖若能为他人做嫁衣,便也算块金砖。” 喧闹声逐渐远去,烛玉潮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她心中忽然浮现出新的猜想。 半晌,烛玉潮闭上双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楼符清,你要我帮你吗?” 10、正位东宫 暖风刮入车窗,将楼符清的侧脸吹地有些冷沉。顷刻,他微微抬起头来,眼底竟闪动着莫名的光辉。他抓住烛玉潮的掌心,柔声道: “我见到父皇的第一刻,便会向他请婚。” 言下之意便是需要她的帮助了。烛玉潮眼波流转:“太子在殿,他是否会插手?” 楼符清方才说出金砖之言,其中意味明显是在说他“假死”之事与太子有关。 楼符清凝视着面前摇动的玛瑙珠链:“不会。迎娶魏氏一事是他先斩后奏,定然分身乏术。你只需要在被召入大殿以后回答父皇的问题即可。” “那么,我该如何去说?” “半年以前,你在大火之中救下了濒死的六皇子。你毁去容貌,我艰难逃离。三月后,你修养恢复,你我再续前缘,”楼符清顿了顿,“当然,那场大火的罪魁祸首可以是任何人,包括魏灵萱。” 楼符清极具魅惑力的言辞深深地吸引了烛玉潮,车轮磕过石子,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被楼符清稳稳抓住手臂:“娘子当心。” 烛玉潮对上了楼符清那双如同狐狸般润泽而狡猾的眼眸,她脑中瞬间清明:“不行!” 如果她是闻棠,可以。但她是烛玉潮,这件事就万万不可。 原本闻棠烧毁容颜一事只有少部分人知晓,倘若此事在朝堂上提及,定然会传播极广,东窗事发。 烛玉潮抬起双眸:“六殿下神通广大,难道没有其他法子吗?” “娘子当真不愿?”楼符清薄唇轻勾,眼中竟多了一抹玩味的神情,“可我记得当初你的夫子并非现下的张夫子,而是李夫子。” 烛玉潮眉头微蹙。 楼符清到底知道多少? 原先为烛玉潮授课之人的确是李夫子,同时,李夫子也是在大火之中向她伸出援手之人。可李夫子毕竟不是真心相助,烛玉潮无法确定他是否看到闻棠,甚至无法确定李夫子那时深入火海的意图。 所以烛玉潮摸清局势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伪造出李夫子因吸入过多烟尘而重病离世的假象。 张夫子因此上位。 他对烛玉潮的讨好,亦然是他对闻氏的讨好。 烛玉潮的长指嵌入掌心,她仰起头嘴硬道:“那又如何?” “不要生气。那便如你所愿,换个方案如何?”楼符清捏了捏烛玉潮的手,安抚道,“只是这后续之举,恐怕会损毁娘子清誉。” 烛玉潮嗤笑一声:“你损毁的还少么?说来听听吧。” * 作为正襄皇城的宸武早早地入了秋,正街两旁的桐树稀少萧条,金黄的桐叶自枝桠飘然降落,一路被风赶至朱红宫墙。它穿过高阔的长廊,落在男子流畅而有力的肩头。 楼符清的脚步并未因此停顿,他随手扫去肩头落叶,快步朝那威武大殿而去。 穿过长廊,绕过云屏,楼符清才终于再一次看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勤政殿”。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入殿内,最终立于皇子之位。他今日依旧一袭玄色衣袍,并不招摇。然而自他走入勤政殿起,殿内的目光皆聚于楼符清之身。 九五至尊亦然。 那龙椅上的开国帝王鬓角已生银丝,眼角的细纹也如野草般蔓延。他深邃的双眸只在自己的六儿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转而看向身旁的统领太监。 皇帝朝他轻轻颔首。 下一刻,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勤政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嫡长子克尽孝道,人品贵重。今立其为皇太子,赐名楼璂,正位东宫。钦此。” 楼符清嘴角依旧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他微微偏头看向当朝储君。楼璂面色阴沉,眼角抽动,甚至在抬手接过圣旨时,食指颤得厉害。 与其说是颤得厉害,不如说是气得厉害。 楼符清的出现虽没有阻碍太子册封的进程,却因皇帝的提前而错过了宣读圣旨的吉时。 “儿臣谢主隆恩!”楼璂缓缓起身,抬眼看向殿上,“儿臣自当勤恳奋进,不负父皇圣恩。太卜令有言,七日后金匮黄道,宜嫁娶。儿臣今日便也有一不情之请,想迎娶蕊荷魏氏嫡女魏灵萱为正妻。” 勉旒之下,皇帝的神情并不真切。他并未选择第一时间开口,这也让楼符清逮到了搅局的机会。 楼符清长腿一迈,稳稳立于楼璂身侧,他双膝下跪,恳切道:“皇兄既有心成亲,父皇何不一并圆了儿臣心愿?为正襄谋个好事成双的寓意。” 半晌,皇帝低沉开口:“哦?符清何意?若是郎有情妾有意,朕定不会棒打鸳鸯。” “儿臣要迎娶的是蕊荷闻氏嫡女,闻棠。” * 皇城宸武中,有一茶肆名为“竹笑楼”,取“竹亦得风,夭然而笑”之意。竹笑楼中又分三层。底层为散客大厅,中层为包厢贵客,而顶层则是制茶之所。 烛玉潮正坐在顶层的一间狭窄屋舍,沉默地看着面前铜镜。 眉眼清冷,薄唇红润。 这张面皮经过一个季度的修复,已与闻棠有九分相似。可一个人的神态是无法完美复制的。 烛玉潮余光瞥见身旁的蓝纱帏帽,正下意识伸手去拿,却被清冽的女声打断了动作:“王妃,你要的东西都已备好了。” 烛玉潮无声叹了口气,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侧脸:“云霓,麻烦你了。” 云霓轻轻摇头,并未过多表示。 烛玉潮屈起食指,轻轻击打着那梨木桌面:“云霓,你可知太子的册封流程现下进行到哪一步了?” 云霓思索道:“估算时日,想是已到了末尾。”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随即起身推门走下楼去。方至大厅的最后一阶,嘈杂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那人很快行至烛玉潮面前。 烛玉潮处变不惊地朝对方行了个礼:“草民闻棠见过公公。” 她低眉顺眼、言辞恭顺,反倒把那瘦削衰老的首领太监吓了一跳。 首领太监一甩浮尘,两手做抱拳状拜向北边皇城方向:“哎呦,这可万万使不得呀!奴才此行是接您进宫觐见的,您当下可是六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儿,奴才怎敢受您大礼?” 烛玉潮嘴角微弯,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只盛满茶水的杯盏:“此乃竹笑楼中新品甘蔗金桔羹,还请公公品鉴。” 这甘蔗金桔羹便是烛玉潮方才让云霓备下的物件,甘蔗金桔润喉止咳,可谓良药。 首领太监身患咳疾却得陛下垂怜,多年贴身伺候。此事秘而不宣,可一直是首领太监的心病。 只见首领太监接过杯盏,喉头微动:“……甘甜可口,好茶!闻小姐身处闺阁却通天晓地,怪不得得了六殿下赏识。” 众人皆知楼符清作为皇子并不受宠,故而烛玉潮一时分不清这首领太监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只得装傻充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双鬓:“当下六殿下的赏识并不打紧。公公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也不知我此时进宫妆容打扮可否妥当?” “闻小姐一身月白很是端庄淑雅,”首领太监夸赞道,可说完这句,他又故作为难,“可陛下今日心绪不明,妥当二字可不是一件儿衣服决定得了的。闻小姐还是慎重为上呐。” 烛玉潮笑意浓了几分:“多谢公公,闻棠明白了。你我即刻便进宫去吧。” 勤政殿内,皇帝端坐高台。众人已然散去,此刻唯有楼符清跪于殿前。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恭谨叩首:“臣女闻棠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罢,”皇帝语气平稳,听不出悲喜,“你与符清之事朕已粗略了解,只是好奇你作为闻氏子弟,为何会对皇室伸以援手?况且,符清说你二人有一个孩子?” “伸以援手?并非如此,”烛玉潮言辞恳切,对答如流,“草民已仰慕六殿下许久,幸得六殿下回应,自是乐不可言。与家父提及以后,他只希冀我余生安乐。” 皇帝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烛玉潮的脸庞,后者却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嘴角微微有了弧度。 皇帝:“……” 察觉到烛玉潮目光的楼符清:“……” 烛玉潮眨了眨眼,她似乎刚刚察觉到不对,缓缓转过头去:“陛下……” 皇帝沉吟半晌,开口道:“你二人既患难与共,朕今日便封六皇子楼符清为嘉王,封地玉衡。符清,你意下如何?” 雪魂峰有千顷山地,名为玉衡。 虽是明升暗贬之意,可楼符清清俊的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笑容,仿佛占了什么大便宜一般。他双膝跪地,俯首谢恩:“谢父皇!” 皇帝起驾,勤政殿中瞬间空荡下来。烛玉潮瞥了一眼楼符清:“六殿下运筹帷幄,陛下竟当真将你遣去了雪魂峰。” “娘子谬赞。” “我方才所言,如何?” 方才的一唱一和都是楼符清与烛玉潮早已排演好的情节,可烛玉潮最后费尽心思装出的“含情脉脉”却是临时发挥。 “娘子做得很好,”楼符清毫不吝啬地夸赞,下一刻,他微微偏过头,对烛玉潮身后开口,“皇兄?” 烛玉潮呼吸一滞,她转过身去与正襄储君遥遥对望,竟一时忘记了礼数。 只见新任储君薄唇微张,对烛玉潮无声开口: “师妹。” 11、金匮黄道 面前的男人目光寒凉地打量着烛玉潮。而烛玉潮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原来闻棠的师兄易泽,全名叫做楼易泽。 不,现如今该叫楼璂了! ——“四派虽兴盛不衰,但学宫恰恰反映着前朝势力。” 蕊荷闻府中,楼符清对烛玉潮说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当初大祭酒京瑾年久不回学宫,一回学宫便急着与众人授课,授课内容还与四大派嗤之以鼻的正襄皇室相关,多半也是因为前朝。 正襄及冠皇子必须前去四大派之一进行历练,以此作为评判储君之位的标准。 楼符清被派去了雪魂峰,而闻棠的师兄易泽、当朝的太子楼璂被派去的一定是蕊荷宫! 怪不得京瑾年对楼璂言听计从,原来如今的蕊荷宫早已对正襄皇室臣服! 而此时的楼璂,正在等待着烛玉潮的回应。 烛玉潮轻抿着唇,她在犹豫:闻棠是否清楚楼璂的身份? 她一定知道! 烛玉潮恢复了往日轻松的神情,冲楼璂行了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楼璂的声音又哑又沉,甚至依稀有些扭曲。 他生气了。 烛玉潮瞳孔微动,眼底投射出深深的困惑: 楼璂要跟魏灵萱狼狈为奸,她烛玉潮还没生气,楼璂有什么好生气的? 烛玉潮趁着楼璂还没说话,抢先开口道:“恭喜殿下,草民先行告退。” 烛玉潮疾步离开勤政殿,直至快走出宫门时楼符清才跟了上来: “何日大婚,娘子知晓么?” 烛玉潮随口道:“都好。” “可娘子似乎并不知晓皇兄便是与你有婚约之人。” 楼符清又套话。 烛玉潮脸色一黑:“怎么?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在殿上见到他。太子心情不好,你迟迟出殿是方才触他霉头了吗?” “呵……”楼符清垂眸低笑一声,“皇兄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人,他只在意你,闻大小姐。” 烛玉潮嘴角抽了抽:“说回正事吧。何时大婚?” “太卜令有言,七日后金匮黄道,宜嫁娶。” 七日后金匮黄道,宜嫁娶。 皇帝并未要求楼符清前往封地成亲,而是在宸武之中另建王府。六殿下死而复生,陛下竟恩准其与太子同日成婚。此事甚至让烛玉潮产生质疑:楼符清在皇帝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是否并没有楼符清自述的那般不堪? 直到烛玉潮穿上火红嫁衣、挂上盖头,看见另一辆前往王府的喜轿时,她的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那是谁?六殿下今日还要迎娶其他女子?”烛玉潮立即向轿外婢女发问。 婢女却无情地提醒道:“王妃,您不可以掀开盖头。” 喜轿降落,烛玉潮立于王府门前,而她身侧另有一身着嫁衣的女子,甚至款式绣花都与烛玉潮身上的如出一辙。 她并不关心楼符清要娶谁,真正让烛玉潮感到愤怒的是自己再一次受到了侮辱! 长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瞬间出现一寸血痕。烛玉潮终于得以稳住身形,抬脚走入门槛。 “一拜天地!” 烛玉潮有些迷茫,她看不见红绸杯盏,听不见贺喜欢呼。 “二拜高堂!” 皇帝并未到场,意外的是,楼符清的生母陆氏竟到场了。 “夫妻对拜!” 烛玉潮嗤笑一声,也不知楼符清此时应该对着哪位娘子磕头? 烛玉潮脑袋昏沉地被婢女带入洞房之中,她方才被那婢女冷漠的语气烦扰,此时没了心情再问。一时无言,烛玉潮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直至那婢女第二次剪短烛芯时,她没忍住对烛玉潮开了口: “王妃,王爷今日恐怕不会过来了,我服侍您休憩罢。” 烛玉潮紧咬的牙关松懈了,她沉默半晌,答复道:“……也好。” 被侮辱又如何?自己前世被侮辱的还少吗?只要她还活着,就总有出头的一天! 婢女打好热水,仔细地替烛玉潮卸下繁复的首饰衣衫,最后为烛玉潮压好被褥。婢女转过身去,刚要熄灭烛火,却听“吱呀”一声,楼符清将食指搁在唇边,婢女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即福身退了出去。 烛玉潮身心俱疲,她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并未察觉到身后靠近的人影。 “娘子,很困吗?为夫来晚了。” 楼符清脱去外衫,拥住烛玉潮的腰身,在她耳畔低声开口。 烛玉潮没听见。 楼符清不放弃:“你是正头王妃,为夫自然紧着你。” 楼符清呼出的热气令烛玉潮皱了眉,她在睡梦中抬手搓了搓耳朵。 掌心那足有一寸长的血痕撞入楼符清的眼中,他神情忽明忽暗,最终松开了烛玉潮,起身离开了洞房。 长夜已过,天色大亮。 烛玉潮掀起眼帘时身子已舒爽许多。她余光瞥见床头的一纸庚帖,翻开瞧了瞧。那是前些日子在蕊荷州,楼符清写给闻子基看的样子货。 只见那精致小楷跃然纸上,落款处赫然写着“闻棠”二字。烛玉潮修长的指间划过纸张,发出如同烈火焚烧的“滋滋”声。 不知为何,昨夜的烛台并未熄灭。 烛玉潮习惯性凝视着面前的光亮,而后被一个火红身影挡住了视线。 楼符清一身红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趋于反光。烛玉潮移开目光,淡然道:“大婚已过,不必再着喜服。” 楼符清嘴角有了弧度:“娘子还未亲眼瞧过,我舍不得换。” 烛玉潮懒得理他:“你随意。我们何时启程雪魂峰?” “你在看合婚庚帖?是怕我违诺?不,说到做到,”楼符清嘴角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五日后,五日后你我就会前往雪魂峰。娘子,安心。我会帮你。” 烛玉潮移开目光:“昨夜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魏长乐,魏灵萱的堂妹。” 烛玉潮眼底映射出楼符清毫不意外的神情,她心中猛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即刻拿起手边庚帖向楼符清砸去,却被后者轻而易举地抓住手腕! 楼符清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娘子,该用膳了。” “……松开我。” “好。” 楼符清应了,他松开烛玉潮往外走去。烛玉潮整个人仿佛泄了气般向后倒去。她瘫软在床边,右手恰好碰上合婚庚帖,却见那物旁边多了只食盒。 烛玉潮愣了愣,起身打开食盒,只见其中放着碗热气腾腾的乳糖圆子,其上飘着金黄的桂花,清香扑了烛玉潮一脸,她腹中“咕噜”叫了一声,执起调羹喝了一勺。 好生可口! 兴许是昨夜饿得太狠,直至汤碗见底,烛玉潮都未有饱腹感。 不够。 烛玉潮不想胃心痛,她起身推开房门,柔和的光芒洒入屋中,烛玉潮抬眼,却撞见一袭娇嫩鹅黄! 魏长乐挽起长袖,白皙瘦弱的小臂被曦光晒得泛粉,她俯身捧起清水朝婢女泼去,婢女并不胆怯,竟嘻嘻哈哈地与主子互相泼起水来。不时,魏长乐的衣衫湿了大半,那婢女才收敛笑意,起身压住魏长乐的手腕:“小姐,不玩啦。” 魏长乐不情愿地嘟起嘴摇了摇双臂,却忽然浑身一震:“阿嚏!” 婢女连忙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小姐?” 魏长乐缓缓抬起头,她咧开嘴,露出那双与魏灵萱相似的酒窝,娇声道:“紫萝姐姐,我没事。” 话音未落,魏长乐两眼一翻往身后池塘倒去! 紫萝稳稳接住了她,同时,紫萝手中的帕子也掉落池水。染血的帕子漂浮于水面,洇开一片鲜红之色! 烛玉潮瞳孔猛地收缩,却见魏长乐勉强掀开眼皮,冲紫萝做了个鬼脸。她抬手沾了沾嘴角的血丝,又伸出舌头舔舐食指:“紫萝,是寒瓜,是寒瓜打的汁液呀。” 语气如孩提般天真。 烛玉潮蹙了眉,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却听身旁骤然响起苦涩的男声: “她病了。” 楼符清果然未曾走远。 而烛玉潮在他眼底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答案:魏灵萱的堂妹竟是个痴傻儿! 楼符清苦笑:“娘子,你明白了吗?” 烛玉潮怔然道:“……陛下好恨你。” “恨我?”楼符清微微摇头,“他万人之上,何至于对我一个毫无威胁的皇子产生这样的情绪。父皇只是还没找到一个虎毒食子的理由。” 烛玉潮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垂下双眸,却被楼符清捧起右手放在自己冰凉的侧脸,沙哑道:“娘子,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无论楼符清抱着何种目的说出这种话,他此刻都是需要闻棠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烛玉潮语气沉静下来:“六殿下如若当真这么想,便将手中筹码尽数抛出罢。如今你我已是名义上的夫妻,想必殿下不会再有什么莫名的后顾之忧了。” 楼符清羽睫微颤,他默认了。 局势回转,烛玉潮收回右手,二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屋中。 烛玉潮压好门窗:“首先,六殿下怎么会知道太子对魏灵萱有意?” 楼符清扬起嘴角:“比起闻氏,蕊荷魏氏更表忠心。不是吗?” 闻氏势力再大,到底还是江湖中人。楼璂既想拉拢,又心生忌惮。从请婚当日便能看出,楼璂甚至未曾向皇帝提及闻棠其人。 如楼符清所说,私盐舆论爆发后,权衡利弊之下,楼璂放弃了闻棠。 可楼符清明显理解错了烛玉潮的意思,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我问的并不是太子为何放弃我,而是早在学宫修习时魏灵萱便十分厌恶太子。以魏灵萱的性子,她怎会在短短几日内转了心思?” “竟是如此?”楼符清显然也不知此事,他顿了顿,“兴许不是魏灵萱转了性子。魏灵萱的父亲是开国以来第一批与正襄表忠心的臣子,再加上其上任后为官清廉、私库赈灾,前途不可限量,他不会放弃攀附皇恩的机会。至于魏灵萱……” 烛玉潮催促道:“别卖关子。” “娘子不是一直好奇那孩子的双亲是谁吗?” 楼符清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隐隐带着癫狂的笑意: “那孩子,是我从皇兄府里偷来的。” 12、昔不如今 烛玉潮眯了眯眼,她紧盯着楼符清危险的双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我偷梁换柱,带走了皇兄的孩子。” 烛玉潮神情复杂地开口:“大殿下尚未成婚,又怎会有孩子?” “我不知道,我只能确定那孩子就是皇兄的。娘子与皇兄原本有婚约,我便顺理成章的以为这孩子是你的。但如今看来,他的生母并不是你。” 烛玉潮眼底逐渐升腾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你的意思是这孩子有可能是魏灵萱的?他在哪里?为何我近日不曾见过他?他多大了?” 她要推算魏灵萱有没有离开蕊荷的可能。可是…… 楼符清轻笑一声:“娘子的问题未免也太多。” 烛玉潮脸色一僵。 “孩子是不是魏灵萱的,为夫不知道。后面的问题倒是可以回答,答案依次是:大匣在皇城,你下午便会见到他,孩子上月刚满两岁。” 烛玉潮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她入学已快两年。故而按时间推算,这个孩子既有可能是魏灵萱的,也有可能是闻棠的。 烛玉潮叹了口气:“倘若那孩子当真是魏灵萱和楼璂的,我倒有些压力倍增。” “为何?” “原本以为他二人不对付,即便成了亲也是窝里横。如今坏上加坏,恐怕我要多一位仇人了。” 既然楼符清已经对她打消疑虑,烛玉潮便不可能将火往自己身上引! 只见楼符清嘴角微扬:“三个仇人才好。到时为夫用起这把刀,娘子便不会心软。” “刀?” 烛玉潮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楼符清,后者冲她微微颔首:“是,我的目标本就是楼璂。” “怪不得,”烛玉潮笑了一声,带着不明的意味,“怪不得殿下如此轻易地答允了我的请求,原来我对魏灵萱的仇恨,于你而言本就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闻氏的帮扶、除掉魏灵萱对楼符清百利而无一害,甚至烛玉潮因此欠下楼符清一个人情。 如今,他夫妻二人确确实实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烛玉潮立即冷静下来,她沉吟道:“可如今那婴儿名义上已是你我之子,你又如何肯定你能全身而退?” “因为我想要的并不是太子之位,即便玉石俱焚也不足为惜。” 烛玉潮心头一震。 楼符清当真是十足的疯子! 烛玉潮:“你对楼璂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与你对魏灵萱是一样的。” “呵。” 这一刻,烛玉潮不得不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和楼符清是一样的人。 烛玉潮的眼神投向窗外:“时候不早了。殿下既说我下午便会见到那孩子,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 “稚子在深宫。” * 烛玉潮跟着太监步入长生殿时,身着龙袍的帝王正坐在榻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孩。 楼符清不动声色捏了捏烛玉潮衣袖下的掌心,后者收回目光,向皇帝恭顺行礼:“臣媳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深邃的眼眸抬起,凌厉地打量着二人:“你二人倒来得极早。” 烛玉潮拿不住皇帝的意思,她并不打算开口。 楼符清却扬起一抹笑意:“回父皇,儿臣与棠儿念子心切,早早便醒来了。只是……皇兄与皇嫂还不曾来请安?” 正襄皇室规定,在皇子大婚的次日需在巳时后、午时前进宫向皇帝请安。 魏长乐作为侧夫人,并没有入宫觐见的资格。 但魏灵萱有。 “不急,”皇帝对于楼符清的问题只回了两个字,随即他微微转头问身旁太监,“皇后呢?” “皇后娘娘宫里的大宫女方才过来传话了,说身子实在抱恙,今日恐怕是无法到场了。” 烛玉潮双瞳微动:皇后是已病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还是如楼符清所说“帝后离心”,皇后是在躲避什么? 她不得而知,皇帝也没再过问。 直至楼璂觐见。 楼璂和魏灵萱并肩的模样于烛玉潮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楼璂的神情像极了皇帝,只看那深邃神秘的双目、微微向下撇着的嘴角,便知皇帝对太子的宠爱从何而来。 烛玉潮眼瞳微动,移到了魏灵萱的脸上。 魏灵萱的身量不高,原本便比闻棠矮上半个头,如今站在楼璂身旁更显娇小。她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烛玉潮甚至看不清她精致的柳眉杏眼。 也许她不是魏灵萱,是有人冒名顶替? 烛玉潮心中竟产生了如此荒谬的想法,她险些被自己逗笑。 皇帝命楼璂和魏灵萱起身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魏氏很好。” 烛玉潮笑不出来了。 今时今日,他二人依旧压自己一头。 魏灵萱缓缓抬头,露出那双熟悉而甜美的酒窝:“多谢陛下。” 声音却有些颤抖。 烛玉潮暗笑一声。魏灵萱不高兴,她便高兴。 烛玉潮心下放松些许,余光瞥见楼符清炽热的目光也不觉心烦。 皇帝:“今日朕欲为你二人之子赐名。” 楼符清:“父皇圣言,自是极好。” 皇帝:“熠字何如?” 熠,盛光也。 倒是很好的字眼。 “儿臣替楼熠谢过皇祖父赐名!” 此事与烛玉潮无关。她耐着性子听完了皇帝废话连天的说教,跟随楼符清离开了长生殿。 “闻棠。” 不出所料,魏灵萱拦住了她。 烛玉潮停住脚步:“太子妃安。” 魏灵萱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她深吸一口气:“……嘉王妃。” “太子殿下已走远了,不知太子妃找妾身有何事?” “你我一并出宫罢。” 不是问句。 烛玉潮看向身后缓缓走来的楼符清,他这次没提大匣,而是规规矩矩地将孩子抱在怀中,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 楼符清微微弯唇:“王妃定夺便好。” 可惜的是,烛玉潮并不是在询问楼符清的意见。 魏灵萱早已认出面前的楼符清便是当初在蕊荷学宫闹事之人,烛玉潮很好奇她会作何表现。 “妾身见过王爷。” “昔不如今,本王还是更习惯皇嫂原先在学宫时的模样。” “王爷也说了,都是昔日之举,翻篇而过即可,”魏灵萱带着不明的笑意,“妾身还有事与嘉王妃讲。” 魏灵萱那句“翻篇而过即可”在烛玉潮耳畔重重落下,沉过肺腑,划伤了她的寸肠。 烛玉潮脸色发黑:“不必。我今日身子不爽,太子妃自便。” 烛玉潮不再给她挽留的机会,抬脚往宫门处走去。却不想魏灵萱连宫中的规矩都不顾,她三两步追了上来,握住烛玉潮的手腕: “烛玉潮死了!” 烛玉潮挣开魏灵萱,眉头紧皱。她嫌恶地偏过头:“死了就死了,你做什么?” “谢流梨和烛玉潮相继死亡,此事难道与你一点关系没有?” 烛玉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在说什么?烛玉潮早已休学,她好好地在蕊荷州歇着,你如何笃定她已死?是你干的?” 魏灵萱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在楼符清身上。 楼符清对烛玉潮道:“楼熠该歇息了,我去宫门处等王妃。” 魏灵萱目送楼符清远去:“闻棠,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作为交换,我……” “你没有筹码和我交换任何事。”烛玉潮打断了她。 “你必须和我交换,”魏灵萱不满地咬了咬牙,“闻棠,你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对同窗的暴行!” 面对魏灵萱的口不择言,烛玉潮却没有出言回怼,而是客气地开口:“你先问。” 魏灵萱微怔。 “问。”烛玉潮催促。 “谢流梨的尸身不见了,是你偷走的吧?” “你是在侮辱我吗?魏灵萱,我偷那污秽之物做什么?拿把火烧了都嫌脏,”烛玉潮每说一个字,心头都生出丝丝痛意,“轮到我了,我想知道你与太子的渊源。” “父母之命罢了。你也看到了,太子对我并没有那番心思,”魏灵萱察觉到烛玉潮的眼神,开口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必幸灾乐祸。即便我原本与他不对付,太子也会对我相敬如宾。” 欲盖弥彰。烛玉潮懒得理她。 “我虽不知你为何会选择嘉王,”魏灵萱讥笑道,“但我终于明白你当时为何死缠烂打都要接近‘师兄’了。” 导致闻棠和魏灵萱决裂的根本原因并不是闻氏失势,而是楼璂。 那时的魏灵萱与楼璂并不对付,闻棠对“师兄”却有莫名的爱慕之心。烛玉潮言语之间便致使二人离心,恶语相向。 同时,这也是烛玉潮重生以后复仇计划的第一步,即使它很快便以失败告终。 不过如今想来,闻棠早知“师兄”身份,故而起了攀龙附凤之心。 她隐瞒的很好,从不与外人道。 魏灵萱继续问道:“谢流梨的死,你有头绪吗?” 烛玉潮疑上心头。魏灵萱今日为何会反复提及谢流梨,她在顾虑什么? 烛玉潮凝视着魏灵萱的双眸,缓缓开口:“有,当然有。谢流梨坠楼而死,不就是因你毫无止境的欺凌吗?魏灵萱,你这个罪魁祸首是受到了谢流梨家人的威胁,所以才着急与我对峙吗?” 魏灵萱听了这话险些笑弯了腰,她两颊的酒窝深深凹陷下去:“我是罪魁祸首,那你又算什么?闻棠,你忘记了我的话吗?你永远不可能取代我的位置。” 烛玉潮不明白魏灵萱的傲慢从何而来,可她却忽然忆起魏灵萱方才那句无厘头的“闻棠,你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对同窗的暴行!” 烛玉潮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魏灵萱绵软的声音响起,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烛玉潮是在大火的前一日休学的,自那以后她便彻底消失了。闻棠,你和她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秘密呢?” 13、玉衡罗刹 烛玉潮的瞳孔猛地收缩! 半年前,烛玉潮选择休学的理由是简而言之的四个字,负担太重。可真实的缘故却是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藏书阁,代替谢流梨与闻棠对峙。 可是,魏灵萱竟暗中调查了她?魏灵萱没有理由去关注一个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蝼蚁,除非…… 除非谢流梨和烛玉潮的事影响了魏灵萱! 烛玉潮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回答道:“我和烛玉潮能有什么秘密呢?我甚至没有和她说过话。魏灵萱,从始至终在意烛玉潮的也不过只有你一人罢了。” 魏灵萱的脸色由粉转黑,最终在唇边凝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说得对,闻棠,你一定要把你的秘密藏好了!” 她说完这句便蹭着烛玉潮的肩膀疾步离开。 而烛玉潮在原地愣神许久,身旁不知略过多少宫人,她才缓缓回神,抬脚步出宫门。她走向马车旁的楼符清,后者直愣愣地站在那处,倒令烛玉潮思及长生殿外的御前侍卫。 楼符清远远地便瞧见烛玉潮的身影,他什么也没过问,而是转身掀开车帘,另一只手扶着烛玉潮的左手:“娘子,我差府里厨子做了玉露团,现下回去刚好能赶上口感最佳的时候。” “多谢王爷。” 烛玉潮羽睫垂落,撑着楼符清宽大的手掌上了马车。下一刻,清冷的梅香萦绕于室,楼符清在她身边坐定,马车缓缓开动,烛玉潮目不斜视地开了口:“她问了我谢流梨之事。” 面对烛玉潮没头没尾的开口,楼符清有些意外地挑了眉:“看来娘子是对的,魏灵萱比你想象之中更在意谢流梨。” “死无对证,即便魏灵萱一时受人胁迫,也能很快脱身,”烛玉潮顿了顿,“不过,自竹笑楼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云霓。不知谢流梨的尸身安顿的如何了?” “你没问云霓?” 烛玉潮反问道:“你是她的主子,她怎会对我坦诚?” 楼符清轻笑一声:“答应娘子的事,我都会做到。” 得到这个答案的烛玉潮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二人再无下文。 * 前往雪魂峰之前的日子过得十分平稳。 府中日日有仆从为烛玉潮送来三餐,她甚至不必出门,只在屋中理着谢流梨的旧物。 她曾穿过的旧衣、戴过的发簪,以及那只巴掌大的木制箱匣。 烛玉潮思量许久,最终并没有选择烧毁这只箱匣,而是将它埋在自己行李的最深处。她舍不得,舍不得谢流梨的一切。 可魏灵萱的话语实在令烛玉潮忌惮。 烛玉潮是孤苦无依的浮萍,一时不慎便会再度掉落深渊之中。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烛玉潮便不能再辜负她的友人。 她将箱匣从层层叠叠的柔软衣衫中捞了出来,素色布料依依不舍地缠着烛玉潮的指间,又在她脱身而出时如潮水般滑落。 斑驳的树影铺满木桌,模糊了烛玉潮的双眸。她抬手揉了揉眼,勉强看清箱匣上的铜制小锁。 烛玉潮从袖中摸出一根铜丝插入锁芯。然而,她折腾了半天,那把锁依旧纹丝不动地守护着箱匣。 烛玉潮:“……” 她小时居于贫民窟,流连市井之中,故而经验老道,于开锁之道颇具“造诣”。 却在谢流梨这里吃了瘪。 烛玉潮有些郁闷地将箱匣刚放回去,刚准备继续收拾行李,便瞧见门外出现了一抹黑影,木门被叩响,陌生的女声传来:“王妃,王爷刚遣人来通知,说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启程雪魂峰,还请王妃早做准备。” 据楼符清所说的五日后不过过去三日,他竟要提前启程?楼符清可真会折腾人。 门外黑影并未得到烛玉潮的答复,便也不曾离去。 烛玉潮对着门外道:“进来吧,还有事要吩咐你。” 随着“吱呀”一声传来,烛玉潮透过刺眼的日光看清了那张脸。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长着双圆眼,眼珠跟紫葡萄似的可人讨喜,微抿的双唇却昭示着她的局促。 烛玉潮微愣:“紫萝?” 来人正是魏长乐的贴身婢女,紫萝。 紫萝垂眸遮住了自己的双目:“王妃有何吩咐?” “你怎么过来了?” “王妃有何吩咐?” 紫萝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看来她并不想与烛玉潮过多交流。 烛玉潮指向身后大大小小的包裹箱子:“我已收拾好了。你在府中找几位侍从,将我的行李都搬去马车上。” “是。”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准时坐上了前往雪魂峰的马车。车架以黑楠木打造,四角锋利铆钉处都包了软布。烛玉潮的双脚踩在那松花色的地毯上更觉奢华异常。 她不是享福的命,打量过后反倒心生异常。 烛玉潮掀开车帘寻找着魏长乐的身影,只见那人被鹅黄衣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天真的眼眸,正打量着府前来来往往的仆从。而她身后的紫萝眼露凶光,正盯着烛玉潮看。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回去。 二人对视许久,直至魏长乐欲上马车之时紫萝才率先移开目光,扶着魏长乐的手离开了烛玉潮的视线。 烛玉潮无从得知紫萝的恶意从何而来。 万事俱备,车轮滚动。嘉王府一群人很快就离开了宸武城。 烛玉潮很喜欢在旅途中发呆。 她容易在绿荫河流不自觉地抽出思绪,放空自我。也只有在这时,她才能从如履薄冰的复仇之中得到一刻喘息。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三月转瞬而逝,越靠近那地势险峻的雪魂峰,空气中便愈发地阴寒。即便像烛玉潮这样不怕冷的也换上了一身水色鹤氅,她一手裹着毛领,另一手敲击着车身:“还有多久可见玉衡城门?” 车夫口中吐着寒气:“回王妃,按现下的速度,再过半个时辰便到啦。” 这三个月来,与烛玉潮交流最多的人不是楼符清,也不是魏长乐,而是面前的车夫。 烛玉潮不知楼符清在打什么算盘,一路上非必要便不停歇。那魏长乐生性娇贵,路途中呕吐了七八次,甚至因此得了温病。 烛玉潮实在看不下去,开口向楼符清求情。楼符清什么也没说,只将接下来一个月的解药交给烛玉潮便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这么快?”烛玉潮微微一惊,“可我听说玉衡城崎岖无比,行进异常艰难。可我却未觉颠簸,如同平原一般。” 车夫“哈哈”一声:“小的也没来过,兴许待到王妃入了城便可得知了。” 玉衡城作为雪魂峰最大的城池,其中斜坡略多、修建难度较大。故而在马车驶入城门之时,首先映入烛玉潮眼中的便是一片荒地。 “……城门修的倒是不错。”烛玉潮目瞪口呆。 倘若不是城门上规规矩矩写着三个大字“玉衡城”,烛玉潮一定会以为这车夫将她带到了哪个荒郊野岭。 马车疾行,周遭场景快速略过。两侧的房屋以各色墨水画着诡异的符号,路上的人们一半戴着罗刹面具,步履匆匆;另一半手中挥动着白布,嘴唇嗡动,喃喃低语。 烛玉潮有些崩溃地闭了闭眼。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耳畔“吁”地一声,马匹缓缓停下,烛玉潮立即跳下了马车。 她晕晕乎乎地往前走了两步,随即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娘子吓到了吧?” 熟悉而低沉的声音传来,烛玉潮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眸映出她煞白的脸庞:“……王爷先行一步进了城?” 楼符清微微颔首:“雪魂峰地势崎岖,不适马车行进。我先行进城,遣人破除了路途障碍。” 竟是他做的? “多谢王爷。” 烛玉潮开口道谢,可她的目光依旧流连于身后奇景,楼符清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夫妻之间不必言谢。雪魂峰黑市兴盛,娘子所见所闻也不过是城中商贾。” 烛玉潮眯了眯眼:“商贾?” 寻常商贾可不会这么打扮。 楼符清接着解释道:“卖家挥动白布是为了招揽生意,身后的符号代表着卖家售卖的品类。而买家为了不透露身份,皆会佩戴面具。同时,面具也代表着买家的财力。在雪魂峰消费的越多,他所佩戴面具的花纹便越繁复可怖。” 随着楼符清的话语,烛玉潮眼中的愁云逐渐散开,脸上竟莫名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神情。 楼符清爽朗的笑意从烛玉潮头顶传来:“娘子想去逛逛?” 烛玉潮摇了摇头:“王爷公务繁忙,没人陪我,算了吧。” “近日确有些不得不处理的急事。不过你我说好的,来到雪魂峰以后,我会替娘子寻药解毒,”楼符清柔声道,“所以,为夫会尽快处理好手头事务,陪娘子逛街。” “哑——哑——” 楼符清话音刚落,便听二人头顶飞过一只黑鸦。 烛玉潮瞬间沉默。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解道:“在荒郊野岭也要装作伉俪情深吗?” 楼符清抬手,为烛玉潮整理好因路途而凌乱的青丝:“你如今已是我的王妃,自当尽好正妻的本分,不要像曾经在闺阁之时那般冒失。” 那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烛玉潮的两鬓,她试图再次往后退去,却被楼符清扯住发带!他微微俯身,在烛玉潮低声道:“娘子不要忘记你在青鸾殿对我说的话:‘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当心隔墙有耳!” 烛玉潮双眉微皱:“是谁?” “是……” “啊!” 紫萝尖细的叫声盖过了楼符清的声音,烛玉潮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即刻扭头朝紫萝的方向看去: 魏长乐不见了! 14、借花献佛 紫萝整个人倒在车轮旁,双瞳猛烈地颤抖着。她细嫩的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痕映入烛玉潮眼帘,触目惊心! 烛玉潮还未缓过神来,身旁一阵寒风刮过。 下一刻,楼符清出现在紫萝身旁,他神情紧张:“长乐去哪里了?” 紫萝泪眼婆娑,哽咽道:“嘉王爷,小姐被人掳走了!我、我一时不慎被下了药,现下武力尽失呐!” 楼符清雪峰般的双眉紧紧皱起,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墨色锦囊,语速极快:“锦囊里有使你恢复的药。你且在此地护着王妃,我会带长乐回来。” 楼符清话毕,飞身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了烛玉潮的视线之中。 烛玉潮头一次见到楼符清如此急切的模样,是计划外的变化吗? 她凝视着楼符清离开的方向,直至双眸酸涩。烛玉潮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向身旁虚弱的紫萝伸出手。 紫萝偏过头。 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烛玉潮弯了弯嘴角,随即转身对领头的仆从道:“你找个姑娘扶紫萝进去。” “哎,王妃放心。” 应声的是个清秀的少年,他一头浓密的青丝被利落地盘在脑后,双眸却笑眯眯地看着烛玉潮,声音清醇如酒,令人心生好感。 少年怀抱只素色襁褓,手法十分娴熟,楼熠睡得十分安稳。 烛玉潮冲那少年颔首示意:“一路上照顾楼熠,辛苦了。” 在宸武前往玉衡城的路程中,烛玉潮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多是独来独往。故而只知面前少年是楼符清亲信,负责照料楼熠,却一直没有搭话的机会。 “不辛苦,都是奴才该做的。” 少年说完这句,便转身看向身后仆从:“你,去扶云霓。你,去医馆买些常用药物备在府中。余下的人去府中洒扫屋舍,有何异常即刻向我报备。” 那人两三下安顿好了府中事务,倒让烛玉心生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低头,回道:“小的名为云琼。” “云琼?云霓是你的……” “阿姐。” 这二人的性子竟截然不同。烛玉潮暗叹。 云琼仿佛看懂了烛玉潮眼底的情绪,他解释道:“阿姐德才兼备,得王爷器重。小的不过是王爷曾经的侍读,如今王爷已经成人,小的也就在府里做个打下手的,自然不常露面。” 烛玉潮点了点头:“云霓并未一道前来,她在何处?” “她在皇城还有些事未曾解决,不日便会在玉衡城汇合。” 烛玉潮再没什么要问的了,便开口叫云琼离去,云琼却抿了抿唇,斟酌道:“您如今作为王爷的正妻,便是嘉王府唯一的女主人。现今乔迁之喜,王妃也该掌管府中事务。如此,王妃便从账簿记录开始罢。” 烛玉潮微微张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一炷香后,烛玉潮面色凝重地坐在书房的檀木桌后,沉默地翻看着面前的账簿,屋中一时只有书页拨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眯了眯眼,她已有些看不清账簿上规整的字迹了。 随着屋外突兀的一声“王爷回来了”,烛玉潮缓缓抬起头—— 夜幕已至,烛玉潮起身推门而出。 楼符清站在不远处的院落,眼底是止不住的疲惫。 烛玉潮不免有些心慌,他与那人遥遥对望:“长乐呢?” 楼符清摇了头,向烛玉潮走了过来:“娘子,吃药。” 烛玉潮从他举起的两指之间衔过药丸。 “我没有寻到长乐,”楼符清顿了顿,“我回府取些东西,稍后会再去寻找。娘子,早些休息。” 烛玉潮点了头,楼符清便匆匆离开了。她正欲转身回房,却见云琼提着一只食盒出现在自己面前。 “云琼?” 云琼抿唇轻笑:“王妃今日劳累,可要品些吃食?” 鲜香之气萦绕,烛玉潮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云琼替烛玉潮收好账簿与书册,在檀木桌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柳色云锦,最后他才将食盒打开,将一碟碟精致的吃食挨个摆了上来。 烛玉潮看得眼花缭乱。 她食欲和物欲一向很低,对吃食并不感兴趣,偏偏楼符清嘴刁,总叫庖厨做这些贵族、乃至皇室菜系,烛玉潮便也耳濡目染了。 烛玉潮指了指云琼最后拿出的玉碟:“玉露团?” 云琼点头:“玉露团。” 饼皮雪白,顶端以朱红梅花拓印。正是白日楼符清曾在宸武为她做的那道点心。 烛玉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她拿起玉露团矜持地咬了一口,惊喜道:“乳酪绵软、细腻酥香,当真珍馐!” 云琼:“是王爷今儿赶早做的。” 烛玉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云琼愧疚道:“都怪小的忙昏了头,应当早些为王妃端来的。” “没关系。” “王妃,您今日看过王爷的账簿,不知有何见解?” “花销太大,收支不调,”烛玉潮手腕一翻,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云锦,“你做假账?” “王妃好眼光。” “……你故意让我发现这件事,意欲何为?”烛玉潮猜测道,“你在试探我什么?难道是在找借口让我包庇你,你私吞了王爷的家产?” 云琼未曾想新王妃说话如此犀利,欲哭无泪地将账簿重新掏了出来:“小的实在冤枉,王妃仔细瞧瞧,这哪里是小的私吞得起的?” 烛玉潮自然明白,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狡黠:“王爷拿这些钱去做什么?嫖吗?” 云琼:“……” “呵……开个玩笑。”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云琼,后者心下一惊,连忙垂头认罪:“王爷希望您近日将错乱的数据整合,做一份毫无纰漏的账簿。” “王爷对我如此赏识,我自当不负其望,不过……”烛玉潮的脸上多了一抹厉色,“在我面前立下马威,也是王爷叫你做的吗?” 云琼单膝下跪:“王妃恕罪!小人绝无此意!” “如此看来,云霓的沉默谨慎反倒是好事,”烛玉潮撑着头翻开账簿,“云琼,即便你要试我深浅,也不该做得如此明显,倒叫我怀疑起你的企图与忠心来。” 云琼不语。屋内烛火照射在他细嫩的皮肤上,竟显得十分苍白。 烛玉潮俯视着云琼:“你年纪轻轻,管理王府众人来却井井有条,绝非等闲之辈。此事,我该向你学习。” 云琼微惊,他眯起的双眸猛然睁开,眼皮抬起,一双棕瞳不可置信地看着烛玉潮:“王妃……” 如今孤立无援,烛玉潮没有树敌的必要。 楼符清的假面温柔令烛玉潮数次嗅到危险的气息,她也该为自己做些什么。 譬如,拉拢人心。 烛玉潮的嘴角重新染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起来吧,跪着膝盖不痛吗?” 窗户未关,屋外传来一阵冷意。火光扑朔,云琼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缓缓起身,语气明显恭顺许多:“云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属卑鄙之举,还请王妃责罚!” “责罚?我说过了,要向你学习,”烛玉潮摇了摇头,“玉衡城中诸事烦扰,王爷难以抽身。今后府内事务便由你我一并处理。” 云琼自然应允。 云琼以账簿来试探烛玉潮的底细,多半是楼符清示意。而楼符清在此时冒险放权,并非是因为信任烛玉潮,而是他人手不够。 烛玉潮愿意帮他。 帮楼符清就是帮自己,不是吗? 同时,楼符清也提醒了烛玉潮一件事:以自己如今嘉王王妃的身份,是有掌权资格的。 可烛玉潮不急。 她将另一盘环钏状的面点推给云琼:“吃些吧,今日府中众人都累坏了,你作为王府管事,可要养好身子。” 云琼听了这话有些受宠若惊地吸了口气,他看着那盘金黄的巨胜奴犹豫半晌,终于伸出了手,将其吞咽下肚。 烛玉潮仔细观察着云琼的神情,见他喉头微动,烛玉潮的嘴角不禁有了弧度。 借花献佛这招,她学会了。 云琼离开以后,烛玉潮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她坐在窗边,撑着头打了个哈欠。 今日是太累了。 可她一点也不想睡去。玉衡城初来乍到,便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对魏长乐下手,究竟居心何在? 背后之人的目标,不会只是魏长乐一人这么简单。 或许是楼符清、或许是嘉王府。但无论那人最终扳倒了谁,烛玉潮都会受到牵连。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自己该怎么做? 烛玉潮双眉紧皱地盯着窗外,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经过后院! 烛玉潮的屋子连着王府中的一道后门,是谁要出府? 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跟上了不远处的神秘身影,在那人即将抬脚时扯住了对方的手腕! 哪知对方反应极快,即刻转过身,以短刀抵住烛玉潮的脖颈! 烛玉潮也在此时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了那人的面庞,小声惊呼道:“紫萝!” 紫萝双眸猛然睁大,撤去短刀便转身离去。烛玉潮来不及回神,下意识拦在紫萝身前:“紫萝,你要去哪里?” “奴婢要去找小姐,”紫萝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王妃,你若要告诉他们,你便去说罢。” “我并未说过要告诉任何人。紫萝,王爷已去寻紫萝了。雪魂峰情势不明,你留在府中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紫萝再睁开眼时,如同葡萄般圆润的双眸已然红透。 “奴婢何尝不知?可王爷的真心又有几分?您的真心又有几分?您知道云琼他们私下都是如何评价我家小姐的吗?说她是麻烦、是累赘,”紫萝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奴婢与王妃说这些做什么呢?想必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 烛玉潮开口,却未见下文。 紫萝立即明白了烛玉潮的意思,她冷笑一声:“奴婢明白,在这府中只有奴婢能救小姐了!王妃,您若再拦着奴婢,别怪奴婢对您不敬!” “你太冲动了,紫萝!是,因为你的恶意,我无法对魏长乐不抱有偏见!可如今魏长乐与我都是嘉王府之人,我又怎会对她不管不顾?” “我的恶意?您非要奴婢说的那么明白吗?” 紫萝怒目圆瞪,她似乎气极,白皙的脖颈上染了一层薄红: “我们小姐一路上被克扣的吃穿、来到嘉王府后破败的屋舍,难道不全都是您暗中授意?” 烛玉潮的双瞳猛然一颤! 克扣的吃穿、破败的屋舍,紫萝在说什么? 一时间,烛玉潮感到无比荒谬,她错愕地对紫萝摇了摇头:“紫萝,不是我做的!” 紫萝的双唇颤抖着:“云琼说过了,您是嘉王府的女主人!若不是您,还有谁敢对我家小姐不敬?” 不是她,还有谁? 那个答案实在太过明显,烛玉潮狠狠愣在了原地。 15、雪魂闻氏 那个答案实在太过明显,这府中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烛玉潮早知楼符清放权的目的不纯,可她却不曾想到那人竟会以挑拨离间来制衡自己! “紫萝,你以为以你一人便能救回魏长乐?”烛玉潮忽地冷笑一声,“你的忠心为主,不过只是鲁莽者的自欺欺人而已!” 紫萝发红的脸庞逐渐变得惨白,她整个人被气得发颤,却连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烛玉潮心道:这倒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主儿。 烛玉潮接着开口:“就如我方才之言,我与长乐皆为嘉王妻妾,自该荣辱与共。紫萝,你得信我一次,就当是为了你家小姐的安危。” 紫萝的眼底映出烛玉潮真诚的面容,她犹豫半晌,终于松了口: “……王妃,您想怎么做?” “你对雪魂峰的势力清楚几分?” 紫萝摇了摇头:“奴婢不清楚。”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烛玉潮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们或许可以求助于雪魂闻氏。” 烛玉潮并不了解雪魂峰,可她了解闻氏。 闻氏作为声名远扬的商贾之家,是唯一一个同时在剑山亭、蕊荷宫、雪魂峰都有势力分布的家族。但他并没有垄断天下商贾,只因其内部四分五裂。 譬如闻棠的父亲闻子基。 闻子基作为蕊荷闻氏的掌权人,与雪魂闻氏往来甚少。故而烛玉潮也无法确定雪魂闻氏是否愿意帮她一回,可烛玉潮依旧打算试一试。 闻棠,成为我的利刃吧。 * 翌日卯时,烛玉潮准时睁开了双眸。 雪魂峰的气候一向阴寒,烛玉潮披上鹤氅,偏头看了眼桌上的帏帽。烛玉潮最终选择戴上了它。 她走出了门。 昨夜下了大雪,府中朴素老旧的石像被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花草也被砸得歪七扭八,生机全无。 昨日才花了时间收拾的,现下又要重新来过了。 烛玉潮无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后门前紧张踱步的紫萝:“马车备好了吗?” 紫萝点点头:“备好了。” 烛玉潮再不多言,她一个跨步上了马车,只听紫萝“驾!”的一声,她二人踏上了前往雪魂闻氏的路程。 雪魂峰将“神秘”二字做到了极致,他们很少有固定的居所,倘若要找到闻氏子弟,需直接前往他们的经商之地。 像闻氏这样家大业大的经商之地又与其他散客不同,他们不必佩戴面具隐藏身份、也不必在街头摇着白旗揽客,因为有特定的拍卖场所。 烛玉潮掀开车帘,看向面前奢华的场馆,轻声念出了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烫金大字:“含香馆。” 闻氏在雪魂峰有特殊的经营技巧。‘含香馆’以各类功效的香丸为主,在雪魂峰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马车缓缓停下,紫萝深吸一口气,向烛玉潮伸出右手。烛玉潮也不别扭,对她微微一笑,握着紫萝的手下了马车。 “来者何人?” 烛玉潮脚还没落地,便听见陌生而冷冽的男声传来,她险些没站稳。 幸好紫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烛玉潮,后者才得以稳住身形,她抬头回道:“我是蕊荷闻氏闻子基之女闻棠。” 一阵疾风刮来,烛玉潮被帏帽纱帘打了脸,不禁蹙眉闭眼。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站了位修长挺拔的白衣少年,他一双星眸之中闪动着熠熠光辉,满眼期待地看着烛玉潮:“棠姐姐?” 烛玉潮的眼前瞬间多了一个问号。 你谁? 此人正是方才询问他身份之人,只是原本冷冽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惊喜:“是我啊,初融。棠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不是不记得,而是不认识。 烛玉潮弯了弯唇:“初融,我们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初融微微仰头,思索道:“约莫是三年前。那时父亲叫我去蕊荷学宫入学,我不肯,父亲知道我最听棠姐姐的话,便叫你来劝我。哈……可我还是不肯。” 看来他与闻棠是青梅竹马,如此,烛玉潮倒是行事方便了许多。 烛玉潮冲闻初融点点头:“三年过去,初融变化不小呢。个子与身量都拔高不少,如今我都要仰头看你了。” “嘿嘿,棠姐姐的声音也愈发好听了,”闻初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身后的高马尾被他甩的一晃一晃,活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你远道而来,怎么也不与我提前说一声?” “嘉王入城,初融不知?” 闻初融眨了眨眼:“嘉王?我知道呀,六皇子嘛。” 烛玉潮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疑惑:“如今我已是嘉王正妻,自当与嘉王一并前来封地玉衡。” 闻初融先是张了张嘴,随即眉头皱起,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烛玉潮帷帽后的面容:“我怎么从未听说?棠姐姐,你在逗我玩吗?” 烛玉潮不知闻初融在闻氏的地位轻重,她不敢轻易应答,闻初融却趁着烛玉潮犹豫的空隙,一把揽住烛玉潮的腰身,枕在她肩头喃喃道:“棠姐姐,你不要逗我玩了,初融很想你。”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忙推开闻初融,并往后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事,此人是疯了吗? 闻初融的双臂尴尬地停在半空,他明显愣了神。烛玉潮惊魂未定的站在他对面,二人一时无言。 直至一个矮小的身影迎了上来,她焦急地扶住烛玉潮的胳膊,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姐,您没事吧?” 烛玉潮偏过头去瞧她,只见那姑娘的双眸似清泉一般,正水汪汪地望着她。 此人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闻棠婢女,安兰。 安兰曾受闻棠之兄闻桐指使背叛“闻棠”,其心可诛。 烛玉潮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她丝毫不掩盖自己眼底的试探,抬眸凝视着安兰:“安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行的确是少爷派奴婢来的,”安兰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道,“小姐,奴婢知道您仍在怪我。您怎么想奴婢都好,只要您愿意让安兰与小姐同行,伺候小姐左右!” 烛玉潮不打算买账,她甩开安兰的双手,淡淡道:“我并没有在身边安插细作的习惯。” 安兰垂眸,还欲说些什么,便被烛玉潮再次打断:“你既喜欢初融这里,便在含香馆好好侍奉吧。” 忽然被提及闻初融仿佛刚刚缓过神,他恢复了方才的神情,三两句将安兰卖了出去:“棠姐姐,安兰来到玉衡城已有七日,她只说你过段时日会拜访含香馆,自己先行前来替你打探情况,却不知……” 闻初融有些说不下去,他抿了抿唇,眼神有些落寞:“看来棠姐姐没有骗我,不然也不会对初融如此抗拒。” 分明是闻初融无礼在先,他反倒像受了委屈一般垂下头去,令烛玉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只好转过头去寻找紫萝的身影,紫萝也是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情。 烛玉潮对紫萝点点头,紫萝会意,立即朝烛玉潮走来。 烛玉潮向闻初融介绍道:“这是嘉王府的婢女紫萝,是府中的得力之人。今日我与她一道前来含香馆,确是有事相求。” 闻初融眨了眨眼,方才失落的神情一扫而空:“何事?” “初融,你可知此行一道前来玉衡城之人还有蕊荷魏氏小姐长乐?” “略有耳闻,”闻初融思索半晌,“难道是那位以痴傻出名的小姐?” 紫萝蹙了眉,烛玉潮立即按住紫萝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冲闻初融颔首:“长乐甫一进入玉衡城便被人掳走,其意图不明,至今不得归来。” 闻初融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魏长乐怎么会来雪魂峰?难道是来求药的?” “我为嘉王王妃,长乐为嘉王侧王妃。” 闻初融一下炸了毛:“棠姐姐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是那嘉王脚踩两只船?不行,我要去向那人讨个公道!” “稍安勿躁,”烛玉潮拍了拍闻初融的小臂,“此事来日再谈。初融,你可以帮我探查长乐的行踪吗?” 闻初融看着烛玉潮的纤纤玉手,叹息道:“棠姐姐,你总是如此为他人着想。” 烛玉潮摇了摇头:“长乐的行踪,同时也关乎着我的安危。” 闻初融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重重地点了头:“我明白的,棠姐姐等着初融的好消息便是。” 烛玉潮未曾想此事竟办得如此顺利,可言多必失,她不敢与闻初融寒暄,闻初融却怎么不肯放过烛玉潮,他歪着头请求道:“棠姐姐,你就留宿一晚,和初融说说话,求你了。” “我嗓子不舒服。”烛玉潮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两声。 闻初融立即道:“那就不说话!含香馆包治百病,我亲自给棠姐姐熬药,想必很快就会痊愈!” 烛玉潮微微一怔。 雪魂峰黑市盛行,神医怪病甚多。楼符清也曾说要带她来雪魂峰求药…… 烛玉潮弯唇应了下来:“多谢你了,初融。只是嘉王府那头,还请你替我传个信儿。” “自当如此,”闻初融爽朗一笑,“棠姐姐托付我的事儿我也会尽快去办,不必忧心。” 闻初融带着烛玉潮走入含香馆。馆内雾气氤氲、纱帘飘然,闻初融长腿一迈,烛玉潮便有些跟不上:“初融!” 闻初融停下脚步,回身瞧她:“棠姐姐?” 烛玉潮被馆内香气熏得有些喘不上气:“走慢些。” 闻初融听了这话竟扯唇一笑,向烛玉潮伸出右手:“初融忘记了,馆内曲折,棠姐姐对此不熟悉,还是拉着我的手吧,可不要走丢了。” 烛玉潮看向闻初融身后密密麻麻的轻纱云雾,不免有些头晕。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随即抬手抓紧对方的袖口:“规矩些。” 也不知在含香馆中转了几个弯,闻初融才停下了步伐:“棠姐姐,便是此处。你早些歇下吧,夜里我会派人端来汤药。” 闻初融说完这句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烛玉潮的动作,令烛玉潮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侧过身,顺势问道: “说起汤药……不知含香馆中可有医师?” 16、浮于海面 不知为何,烛玉潮说完这句话以后,闻初融嘴角的笑意竟更浓了几分: “我就是医师。” 烛玉潮愕然:“嗯?” “棠姐姐前去蕊荷学宫进修的那年,我向父亲讨教了黄老之术。如今,我已是这含香馆的主人了。” 烛玉潮微微偏头,掩藏了自己鬓角落下的一滴冷汗,冲闻初融点了点头:“如今你当家了,肩上的担子便重几分,要学着稳重些,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冒失了。” “好了,”闻初融叹了口气,“棠姐姐这点倒是没变,总仗着比我大那么几个月,便要管天管地。说正事吧,你找医师做什么?” 烛玉潮拉起袖子,露出细嫩的手腕:“我近日总觉身子不爽,嘉王府里没有医师,便想叫你替我瞧瞧。” 闻初融一拳锤向门框:“偌大王府竟连个像样的医师都没有?那嘉王是做什么吃的?” “百废待兴,”烛玉潮安抚道,“雪魂峰的情况你不是不了解,此时不是怪罪他的时候。” 闻初融“唉”了一声,便伸出两指为烛玉潮把脉。他的神色逐渐凝重,烛玉潮的心也砰砰直跳,仿佛在等待判官的决断。 “……脉象跳动频率不齐,明显是吃了什么有毒之物,可体内又有甘草胡粉调和抑制,你最近有服药?” 烛玉潮轻描淡写:“我一直有滋补调理。” 闻初融蹙眉思索,开口有些犹豫:“这毒原该凶狠至极,不是寻常药物压制得了的。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兴许是你近日身子调养的不错,竟呈温和之态。” 烛玉潮问:“这毒物是什么?” 闻初融摇头:“时间太长,难以辨别。棠姐姐中毒多久了?” 烛玉潮摇了摇头:“不知,兴许半年,兴许一年。” “那么有何症状?” “每每发病几近发昏晕厥,疼痛难忍。” 闻初融沉吟许久:“此病症与蕊荷宫的拾也草有些相似。” 拾也草,无毒。与水同煮可发汗解热、疏肝理气。 这是书本上记载的内容,烛玉潮对此倒背如流。 闻初融解释道:“少食无毒,与他物相撞、且多日服用,则剧毒。” “具体的他物,是什么?” “任何。譬如棠姐姐爱吃的那道诗礼银杏。” 闻桐那句“错了,棠儿该吃这道诗礼银杏。”不合时宜地在烛玉潮耳畔回荡,往日的恐惧之情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烛玉潮不自觉地攥紧掌心。 难道……下毒一事是闻桐授意? 闻桐那么想杀了自己,他与闻棠可是同胞兄妹,怎会认不出自己的亲妹? 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从一开始闻桐就识破了烛玉潮的冒名顶替,但他并不知道面前的“闻棠”是谁。烛玉潮在蕊荷闻氏修复皮肉的那段时日,闻桐一直对她进行试探。 然而因闻子基的溺爱,闻桐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在烛玉潮为“成亲”再次回到闻氏之时,闻桐趁着醉酒冲动地对烛玉潮下了死手,终以失败告终。 闻桐贼心不死,再次派来安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安兰留不得! 闻初融见烛玉潮面色凝重,以为她是因中毒而担忧,出言宽慰道:“我这会儿便去配药,棠姐姐好好服用,定会康复如初!” 烛玉潮勉强弯了弯唇:“好,我相信初融的医术。” 闻初融走后,一直保持沉默的紫萝在烛玉潮身前跪了下来:“多谢王妃今日施以援手。” “待找到长乐再说也不迟,”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我今日私自离府,王爷会不会生气。” “奴婢会担责。” 烛玉潮摇头:“不必你担责,王爷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不同。” 紫萝便不说话了。 含香馆内的屋舍,窗户都是连着室内的,烛玉潮只闻人声,不知日月。 幸而墙壁两侧嵌了悬空的木柜,其上整整齐齐地放置着数本卷轴。烛玉潮挑了些岐黄相关的,读着读着便忘记了时辰。 闻初融遣人送来汤药,烛玉潮两三下喝完便继续阅读。然而药效来袭,烛玉潮不免有些困倦,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紫萝在魏府侍奉魏长乐多年,十分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王妃可要歇息?” 烛玉潮揉了揉太阳穴:“紫萝,你可知现下什么时候了?” “奴婢不知。” 烛玉潮实在有些抗不过药性,她将卷轴放回原位:“罢了,先歇下吧。” 烛玉潮一沾上那柔软的床榻,几乎在一瞬间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可她总觉得睡得不安稳。 烛玉潮看见自己漂浮于海面,时不时有浪花袭来,试图将她淹没! 但她却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睡梦之中。 烛玉潮挣扎着起身,艰难与可怖的浪花抗衡……终于,她猛然张开了双眼! 屋内昏暗,烛玉潮眯着眼瞧见了床上多余的身影,她心中大惊,以手肘撑床往后退去,直至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那人并没有继续动作,语气有些无奈: “棠姐姐,是我呀。” 烛玉潮一时有些无语:“……初融,你做什么?” 闻初融没事爬她床作甚? 烛玉潮终于适应了屋内光线。闻初融上半身竟未着寸缕,那匀称而结实的肌肉撞入烛玉潮的眼底,她即刻眼观鼻、鼻观口。 只听闻初融闪烁其词道:“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服药的效果,不想打扰到棠姐姐了。” 烛玉潮还未彻底缓过神,她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我无事,你也早些休息。” “我不走,”闻初融干脆在烛玉潮身侧躺了下来,“棠姐姐,如若你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那为何又要选择嘉王呢?” 烛玉潮无法读出闻初融话语中的深意,她翻过身背对闻初融,言简意赅道:“我爱慕嘉王,他是我如今最好的归宿。” 却不想闻初融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她的肩头,语气十分委屈:“嘉王可以,初融不可以吗?” 烛玉潮脸色一僵。 下一刻,烛玉潮尖细的指甲毫不犹豫地刺入闻初融落在她肩头的双手:“闻初融,你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在我这儿犯病!” 闻初融疼得“哼”了一声,收回了禁锢烛玉潮的双手,声音愈发小声:“棠姐姐莫要生气,我今后不会再如此了。” 烛玉潮坐了起来,面色阴沉:“还不快走?” 闻初融闪身离开,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只是经此一事,她已睡意全无。 烛玉潮召来在隔壁睡下的紫萝,问道:“你并未听见隔壁声响?” 紫萝摇头:“含香馆隔音太好。” 烛玉潮敲击墙壁:这墙壁竟如此之厚?看来紫萝没有骗她。 烛玉潮有些苦恼地撑起了头,余光却恰好瞥见桌上卷起的纸条。她疑惑地打开那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便映入眼帘之中: “下人于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发现了魏氏玉牌。信物已先行送回嘉王府邸。初融。” 烛玉潮将这句话念了出来,紫萝立即张大了双眼,她激动道:“魏氏玉牌!此物只有魏氏贵女才可拥有,魏氏在雪魂峰并无势力、更无眼线,这是我家小姐落下的没错了!” 闻初融效率倒是比烛玉潮想象中要高了许多。 既然有了线索,烛玉潮便也有了启程的理由。她与闻初融匆匆告了别,却在迈上马车的前一刻被那人叫住: “我已将药草递交紫萝,你回去煎服即可。若有不适,棠姐姐随时来找我。” “多谢你,初融。待事情结束,我会再抽空拜访含香馆。” 烛玉潮神色并无异常,她只当闻初融一时冲动。况且,闻初融的确帮了他的“闻棠”太多。 闻初融:“还有一事未问过棠姐姐,你这几日为何忽然戴了帏帽?” 烛玉潮微微侧过头。 寒风掠过,纱帘吹起,将那精致的侧脸暴露在冷冽的朔风之中:“初融,雪魂峰太冷了,我受不得这样的酷寒。” 她扶着紫萝的左手上了车,却在掀开车帘时两眼一黑! 安兰什么时候上的车?这人实在太没礼貌了! 安兰一看见烛玉潮掀帘便立即双膝下跪,泪眼婆娑道:“奴婢未曾想小姐会在今日前来含香馆,不然奴婢必会阻止您与初融少爷相见呐!” 烛玉潮脸色迅速黑了下去,她迟疑道:“你什么意思?” “我……”安兰咬着下唇,她不敢说。 “你说,我不怪你。” 安兰跪着朝烛玉潮的方向靠近,低声道:“您与初融少爷曾在三年前结过露水姻缘,如今您已嫁入王府,自该与初融少爷避嫌。兴许是、兴许是这些年发生太多事了,您贵人多忘事,记不清了。” 烛玉潮:…… 那裹着花香的炽热气息再次袭来,将烛玉潮压地几近窒息。 楼符清的话语在烛玉潮的耳边回响:“坊间传闻,蕊荷的闻大小姐生性轻浮,偏爱滥交。今夜一见却如此刚烈,看来传言不可全信。” 烛玉潮嘴角抽动。 闻棠竟连自己的远亲弟弟都不放过! 怪不得闻初融在得知烛玉潮的身份后便对她动手动脚、怪不得闻初融会委屈地对烛玉潮说“你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疯了,闻家人都疯了! 17、盛极一时 原来闻棠和闻初融还有这样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 烛玉潮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她真是给自己招来了个大麻烦。 可即便如此,烛玉潮也不能全然相信安兰的一面之词。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情:“我与初融清清白白,你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种话。” 如今她才是闻棠。只要她不认,就是没有。 安兰连忙点头:“是、是。” 烛玉潮不客气道:“紫萝,把这人给我赶下去!” 紫萝掀帘而入,她耐心尽失,冷着脸比了个“请”的手势。安兰本想辩驳几句,可抬眼看见紫萝有力的小臂,不自觉缩了脖子,低着头灰溜溜下了车。 马车终于得以行进。 烛玉潮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安兰的地位并不足以对烛玉潮造成威胁,可烛玉潮无法确定闻桐是否有后手。 如果有,那是谁? 烛玉潮闭上双眼。 外有雪魂峰神秘的势力、内有楼符清从中作梗。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似乎在推动着烛玉潮离她复仇的初衷越离越远…… 不过大半个时辰,烛玉潮便再次回到了王府门前。她掀帘而下,却在紫萝身后与那双深邃的眸子对视,烛玉潮愣了一瞬:“……王爷?” 楼符清身姿笔挺,一身墨衫随风而动,可他的嘴唇却是干裂的。他的视线在烛玉潮的身上停留了数秒,便转身跨入府中。 烛玉潮纳闷的跟了上去。 直至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府中,楼符清才转过身来面对烛玉潮。 只听楼符清声音干哑:“为什么离府?” 闻初融难道没向王府传信吗?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眼楼符清身旁的云琼,云琼抿着唇冲烛玉潮摇了摇头,明显是不知情的模样。 烛玉潮解释道:“王爷,我昨日前往雪魂闻氏寻亲,实在盛情难却,我便在那处留宿了一晚。家主答应过我,留宿一事会向王府传信说明,不知是否是他忘记了。” “哦?敢问娘子,如今雪魂闻氏当家之人是谁?” “闻初融。” 楼符清笑意不减,烛玉潮却从他的动作中捕捉到了一丝僵硬。 楼符清认得闻初融吗? 烛玉潮试探道:“初融待我很好,王爷不必担忧。” 楼符清却没有接烛玉潮的话:“是紫萝撺掇你去的么?” 紫萝微微张大了双眼,她一时忘记了呼吸,连忙下跪,却被烛玉潮抓住了手腕! 烛玉潮语气中有些怒意:“王爷点火的功夫见长!” 话毕,烛玉潮从袖口取出一张字条递给对方,楼符清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魏氏玉牌?” 烛玉潮问云琼:“有人送东西过来吗?” 云琼摇头。 烛玉潮沉吟:“派人搜府。” 一盏茶后,紫萝捧着只质地润泽的玉牌匆匆归来:“是在王妃床榻上发现的,应当是有含香馆之人秘密潜入王府。” 闻初融如此来无影去无踪,明晃晃地给了楼符清一个下马威。 楼符清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荒凉的庭院一时鸦雀无声。 “王爷,如今有了线索,你便即刻去寻吧。” 烛玉潮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轻松的打破了沉默。 楼符清垂眸一笑,掩去了眼底的冰寒:“娘子,你知道这字条上写的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 “恰好无事,你便与为夫一道前去吧。” 烛玉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楼符清带出了王府。 出府之前,楼符清往她脸上扣了只巨齿獠牙的罗刹面具。 烛玉潮躲在面具后沉思,自己分明为楼符清带回了线索,又为何莫名其妙吃了瘪? 烛玉潮想不通,所以她问了。 楼符清拉着烛玉潮的手,回答道:“你待在府里,我怕你乱跑。” “即便乱跑,也是为了帮王府。” 楼符清摇头:“在雪魂峰出行,不要抱侥幸心理。紫萝护不住你,闻初融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烛玉潮立即反问:“王爷是吗?” “本王不是。可你我是夫妻,至少为夫不会害你。” 烛玉潮挑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王爷难道没听过吗?” “娘子说什么都是有理的,”楼符清轻笑一声,“不过说归说。含香馆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总归还是留在我身边安稳些。” 楼符清三言两语便将雪魂闻氏全盘否定,烛玉潮对此倒是十分认可。她不再搭话,专心于街头两侧的场景。 烛玉潮不敢与道路两旁举着白旗的神秘商贾对视,他们的目光实在太过炙热,盯的烛玉潮有些不自在,她只好下移视线,看向那些商铺中售卖的物件。 多是些看不出名堂的瓶瓶罐罐,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是做什么用的? “娘子,别乱看,”楼符清捏紧了烛玉潮的左手,他出言提醒道,“有些东西的功效,是致幻。” 烛玉潮心头一紧,立即收回目光。 二人加快步伐,不久便到达了那传说中的“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 映入眼帘的是只极古老陈旧的大门,灰尘呈水渍状侵蚀着木框,青藤沿着门口石狮一路攀上模糊的牌匾。 楼符清一把推开那残破的大门,耳边瞬间传来刺耳的“吱呀”声。 楼符清先行开路,烛玉潮的视线越过那人肩头,清晰地看见了门内的场景: 兵器架上挂着数百只色彩饱和、形态夸张的獠牙面具,比烛玉潮脸上的那只足足小了一倍。每一只面具下都悬挂着泛有光泽的武器,或是长剑短刀、或是腕箭铁扇。 烛玉潮惊奇道:“这些兵器就随意放置在此处?不会有人随意拿去吗?” “娘子不妨亲自试试。” 烛玉潮走近一只花纹繁复的水蓝长剑,试图将其拔起,却听“啪嗒”一声,那长剑竟直接从中折断了! “……赝品?”烛玉潮迟疑道。 “不,这是雪魂宋氏曾经的生财之道。它们是真的,只是只有经过宋氏中人的修复才可开刃使用。” 烛玉潮瞬间退至楼符清身侧:“王爷何故坑我?我可没钱赔。” “雪魂宋氏盛极一时,此处只是废弃之所。不必你赔。” “那这些面具又是做什么的?” “它们曾是这些神兵利刃的守护神。” “王爷知道的真不少。” “原先与娘子说过的,我曾经在雪魂峰历练过一段时日,”楼符清淡然的摇了摇头,“雪魂宋氏以神兵利刃著称。正襄还未建国时,许多蠢蠢欲动的势力试图于乱世夺权,便试图邀请宋氏为他们打造武器。然而宋氏对外布告时,却只说了八个字:‘数量有限,价高者得’。” 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一番言论。烛玉潮暗叹。 楼符清冷不丁道:“闻初融会骗你吗?” “我不清楚,”烛玉潮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一排排锋利精致的武器,“我与他已有多年未见。王爷曾在雪魂峰历练,可与初融有过什么交情?” “他曾想置我于死地。” 烛玉潮呼吸一滞:“什么?” “一年前历练时便有一路人马对我进行秘密刺杀。我运气不错逃掉了,这才有幸前往蕊荷宫,与娘子相遇。” 楼符清轻描淡写地说完便安静地凝视着空无一人的门外,许久不再开口。 烛玉潮的心却沉了下去。 楼符清与闻氏有仇,这是否代表着他同时也恨着这副皮囊的主人,恨着闻棠? 烛玉潮不敢细想,她强稳心神:“你如何笃定那队人马便是雪魂闻氏派来的?” 楼符清没有应答,空气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久,烛玉潮听见他忽然笑了一声:“娘子别担心,我也不过是猜测。”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烛玉潮面不改色,心中默默松了口气,“下一步该怎么做?” “去宋氏。既然幕后之人有心请君入瓮,那本王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烛玉潮正欲跟上楼符清的步伐,眼前忽地白光一闪,自己竟被横刀拦下! 如湖水般透亮的刀面映出烛玉潮煞白的脸庞,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缓缓抬眸,与大刀的主人对视。 那是个不拘小节的高大男人,他一头墨发凌乱而蓬松的披在身后,一双细长的眸子呈着玩味的笑意。往下看去,男人身着深紫色的宽大袍子,他轻松地举着那柄大刀,衣袖滑落,露出那人小麦色的肌肤。 男人没戴面具,看来不是来雪魂峰采购的买家,而是哪家的东道主。 似是察觉到烛玉潮毫不避讳的目光,男人手中的大刀又向烛玉潮逼近一寸。 下一刻,数根银针破空而来,直击男人的右手! 好熟悉的招数! 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她下意识往后退去,却跌入了那熟悉的怀抱。 清冷的梅香袭来,烛玉潮抬眼和楼符清对视一眼,随即从他怀中脱离站定。 此时,面前的紫袍男人没再动作,他身子倚着大刀,竟抬手捂嘴笑了两声。 难不成是吓唬她的? 烛玉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敢问阁下这身衣衫是在哪处购入的?” 那男人显然没想到烛玉潮会这么问,他神情一愣:“怎么?你也想要?” “不是,我只是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 “深紫显黑。” 男人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也许,只在你身上显黑。”烛玉潮补充了一句。 那男人被烛玉潮气得直跳脚,却不曾再次兵戈相见,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算盘,终于道明了前来的意图:“你二人擅闯宋氏古阁,还弄坏了我家的神兵利刃,得赔钱。” 原来是个讨债鬼。 楼符清微微仰头:“我原以为宋氏武人直来直往,原来也有你这样的圆滑之辈。立场不明,刀剑先行。” 烛玉潮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紫衣男人不服气:“人证物证都在此处,你可不要坏了道上的规矩!” “可我早已散去金银,此刻没钱。” 紫衣男人疑惑地打量了楼符清两眼,楼符清却开口打断了男人的思考,他从容道: “我与你家家主是旧相识,劳烦阁下引荐。想必家主会允准我的分期赔付。”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烛玉潮不禁咂舌。 哪知那紫衣男人听了这话,竟脸色发青地举起大刀向楼符清砍来: “去去去,那是我夫人,你搁这儿套什么近乎呢?” 18、待客之道? 那柄大刀杀气腾腾地冲着楼符清而来,楼符清一搂烛玉潮的腰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紫衣男子的袭击,他连忙道: “你有夫人,我也有夫人!有话好说,我上回来雪魂峰时你二人还未曾成亲,我对此并不知情!” 烛玉潮抬眼,从楼符清面具后的双眸读出了一丝慌神,看来此事的确是楼符清意料之外的。 只听紫衣男人紧绷着脸,冷哼一声:“你虽武艺高强,看着却也不像不讲理的人。行了,信你一回,你二人先跟我回宋氏!” 话音刚落,楼符清便捏了捏烛玉潮的掌心,烛玉潮朝他做了个口型:“怎么?” “正中下怀。”楼符清也朝烛玉潮做了个口型。 不管过程如何,二人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可让烛玉潮没想到的是,她刚走出这废弃的院落便被人套了麻袋! 数不清的人声和脚步声包围了烛玉潮,看来那紫衣男子的帮手到了! 只听紫衣男子的声音从麻袋外传来:“雪魂宋氏的居住之所从不与外人道,故而也请二位遵守规矩,莫要叫我难做。” 楼符清:“这便是宋氏的待客之道?” 紫衣男子疑惑道:“谁是客?” 楼符清:“……” 烛玉潮在麻袋中难以视物,她只觉自己被人悬空扛起,又被放入马车之中。 “哐”地一声,楼符清的麻袋也被扔了进来。 烛玉潮急忙问道:“王爷,你到底认不认识宋氏家主?” “当然,”楼符清顿了顿,“我与上一任家主相识甚密。可如那紫衣所说,家主换人了……那紫衣的夫人,我不知道是谁。” 烛玉潮在密闭空间中感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楼符清:“你很害怕。” 烛玉潮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当然,无妄之灾。” “至少为夫保证,娘子会活着走出雪魂峰。” “王爷的上个承诺还未曾兑现,我不敢信。” “我会尽快将解药给你。” “但愿。” 一路上从平坦到崎岖,马车中的气息变得逐渐潮湿沉闷,烛玉潮竟有些喘不上气。 她难受地闭上了双眼:这宋氏到底藏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缓缓停稳,烛玉潮再次被人扛起,竟直接反胃吐了出来! “呕!” 四周陷入了沉默,扛着烛玉潮的男子却还在等待着领头人的指令。 紫衣男子“啧”了一声:“把她放出来啊!” 烛玉潮双脚着地时终于重见天日,铺天盖地的绿映入眼帘,这分明是一片无际的山林! 紫衣男子:“拿东西给她擦擦!一个个呆瓜傻站在这儿干吗呢?” 烛玉潮从袖口中掏出手帕,却擦不干净身上的污物,她看向紫衣男子:“……我能去沐浴吗?” “这儿没有让你沐浴的地方。” “——楚尧,你就是这么对待嘉王和嘉王妃的?” 轻软而温柔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烛玉潮循声而去,只见一女子发间简单簪一粉绿绒花,及腰的棕发披在身后。 可就是这样一位温婉而纤瘦的女子,脸上竟戴着只尖耳獠牙的兽面面具,只露出一双极尽柔美的眼眸。 烛玉潮看不清她的脸。 粉衫女子对烛玉潮微微颔首:“我乃雪魂宋氏家主,宋瑾离。” “宋家主,”烛玉潮冲她笑了笑,“你知道我的身份。” 宋瑾离“嗯”了一声:“嘉王妃。” 一抹深紫却在此时横在了二人中间,他双手抱在胸前:“夫人,怎么不跟我讲话?” 宋瑾离便将目光投向了他:“楚尧,你亲自把王爷送进我的帐子里,好酒好菜招待着。” 楚尧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嘴角抽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夫人你说什么呢?”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宋瑾离的语气十分温柔。 “好好好,好好好,”楚尧紧闭双眼,“送就送,我会看好他的!” “嗯,我放心你。” 楚尧疾步如风,亲自带着一行人离开了。烛玉潮遥遥望着那愈渐远去的麻袋,有些担忧地问:“王爷会被打吗?” 宋瑾离摇头。 “那就好。”烛玉潮松了口气。 宋瑾离默默解释道:“……不知道。” “啊?” 宋瑾离将烛玉潮送去沐浴以后,又在屏风上搭上了一身崭新的朱红衣衫。 烛玉潮整个人浸在浴桶之中,她感叹宋瑾离的细致温柔的同时,也好奇起了她“宋氏武人”的身份。 这样娇小瘦弱的女子,执剑打斗会是怎样的模样呢? 烛玉潮无法想象,因为她并不会武。 * 短暂的清洗沐浴过后,宋瑾离带着烛玉潮前往了她的大帐。 烛玉潮一路上目不暇接,这宋氏的居所简直就是一个建在山林之中的巨大校场! 校场人声鼎沸,穿着盔甲、士兵模样的男女正在比武切磋。放眼望去,林中并无房屋,皆为大大小小的临时营帐。 宋瑾离温柔的模样令烛玉潮放下警惕,她不禁发问:“此处木石如此之多,为何不建房屋?营帐并不安全。” 宋瑾离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们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孩子们对生死并不在意。所以,没关系。” 烛玉潮未曾想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很意外吗?”宋瑾离带着笑意道,“可雪魂宋氏这样落没的家族在腥风血雨的雪魂峰是无法平安生存下去的。避世是无用的,不是吗?不然你和嘉王为何寻到了此处?好了,我们到了。” 宋瑾离掀开帐帘,示意烛玉潮先进去。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向内走去,她环视了一圈,在饭桌旁看见了被捆绑着的楼符清,他察觉到烛玉潮的目光,于是好心情地冲烛玉潮打了个招呼:“娘子。” 幸好楚尧秉持着一丝人性,并没有对楼符清下手。只不过卸去了楼符清的面具,叫他与宋氏众人坦诚相见罢了。 宋瑾离踮起脚在楚尧耳畔说了什么,楚尧看了楼符清一眼,便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此时帐中只剩下烛玉潮、楼符清、宋瑾离三人。 宋瑾离坐上了帐中主位。 那足以同时容纳五人的软榻上,铺着不明动物的赤色皮毛,象征着其主人的尊贵地位。 宋瑾离那双柔情似水的双眸俯视着楼符清的脸庞,却带着不明的审判意味:“王爷处心积虑地来到宋氏,究竟有着什么目的呢?” 楼符清沉默半晌,选择了开门见山:“家主既一眼识破了本王的身份,那本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本王在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宋氏原本的冶炼之所,找到了魏氏玉牌。魏长乐,在宋氏吗?” 宋瑾离歪着头:“魏长乐,那是谁?” “……侧王妃。” 宋瑾离抬起衣袖,遮住口鼻笑了一声:“侧王妃?略有耳闻。不过王爷竟拖家带口,带着王妃来找侧王妃么?” 烛玉潮却在此时开了口:“魏长乐喜穿鹅黄,仅有寻常小儿七岁的心智。如若宋家主见到这样一个女孩,应当有所印象。” 宋瑾离明显有些讶异,但她很快从讶异转为沉思:“也许……她当真在我这里。” * 宋氏隐居的山林很少有被日照直射的地方。 但穿过六条溪流、六十块大石后竟有一块阳光普照之地。 宋瑾离停下了脚步:“你们在找的魏长乐就在前面,待你确认了她的身份我再与你解释。” 烛玉潮问道:“宋家主,你不与我一道去吗?” “不了,”宋瑾离有些为难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野兽面具,“她有些怕我的面具。” 烛玉潮点了点头,朝阳光普照处走去。 此处石块密布,紧连成线,就像是个供孩童玩耍的天然迷宫。 烛玉潮将脸上的獠牙面具卸去,穿梭其中。即将失了方向时,烛玉潮忽而听见了小儿的嬉笑声。 她很快朝那处走去,却在看见面前场景时狠狠地愣在了原地! 魏长乐被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团团围住,她趴在地上,原本明黄的衣衫染上了灰尘与鲜血,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带头的灰衣男孩抱臂道:“你这傻子都到这儿这么多天了,还在做自己的小姐梦呢?连家主都不管你了,还奢求谁来救你啊?” “呜呜……紫萝姐姐……”魏长乐原本身子骨便孱弱,如今被人刻意折辱,更是虚弱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灰衣男孩“哈哈”一声,竟随手扔出半块发霉的馒头:“没吃饭吗?去吃吧,赏你的!” 也许当真是饿得太狠,馒头落地之时,魏长乐竟也向它爬了过去。众孩童哄堂大笑,跟着魏长乐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 灰衣男孩尖锐的叫声传来,众人猛然转头,只见他双脚离地,竟直接被烛玉潮揪住领子拽了起来! 烛玉潮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怒意,咬牙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烛玉潮。 烛玉潮松开灰衣男孩的领子,转身扶起魏长乐,她还未直起身,便听“哗啦”一声,整盆冰水朝着自己泼来! 烛玉潮冷得发颤,往昔的恐惧感扑面而来,她不停地深呼吸,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仿佛再次听见魏灵萱尖锐的笑声,看见魏灵萱那双娇媚而狠厉的眼! 烛玉潮曾有位同窗,其家父是宫廷画师出身,至今仍在皇城任职。 但这也代表着她在蕊荷学宫孤立无援。 魏灵萱踢了踢女孩的膝盖:“画啊?为什么不画?” 烛玉潮被魏灵萱泼了足足三桶的冰水,单薄里衣下的肌肤若隐若现,从发丝到脚踝都在淌着水珠。她被魏灵萱的走狗死死压住肩膀,难以起身。 女孩举着毛笔,却不知如何下手。半晌,浓墨晕染于空白的宣纸之上,女孩崩溃地哭出了声:“灵萱,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啪!” 魏灵萱俯身抬起女孩的下巴,竟一巴掌扇了上去! 魏灵萱大怒:“你不会?你父亲可会的多呢!一个小小的宫廷画师竟然敢在前朝公然弹劾我父亲?谁给他的胆量这么做?是你这个贱人吗?” 女孩倒在地上,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红肿,她很快便被魏灵萱的走狗捆住了手脚。 烛玉潮艰难起身,却见魏灵萱向她举起了一根沾了丹青的毛笔: “玉潮,既然她如此不识好歹,那么……你来画她吧?” 19、以牙还牙 “王妃姐姐,是你吗?” 怀中微弱的女声打破了烛玉潮的深思,她猛地从记忆中抽离,冲魏长乐弯了弯唇,柔声道:“长乐不怕,是我。” 孩童的哄闹声仍未停止,烛玉潮沉下脸来搂紧了魏长乐纤细的腰身:“还能走吗?” 魏长乐点了点头,烛玉潮便扶着她往出口走去。 “啪!” 拳头大的石块打在烛玉潮的小腿,烛玉潮闷哼一声,随即痛的弯下了身! 魏长乐慌张地转过了头,烛玉潮却捧起她的脸庞,不叫魏长乐看向身后:“认得出口吗?” “嗯,我认得。” “出去等我。” 烛玉潮忍痛拿起掉落在地的石块,她心道:“这么重的石头,他们是怎么砸过来的呢?”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们还用它伤害过谁?” 十几名孩童面面相觑,没有人先行开口。而为首的灰衣男孩冲着烛玉潮抬了抬下巴,挑衅道:“当然是那位傻子小姐。这位姨姨,你不是宋氏的人吧?哈哈,是人质吗?” 烛玉潮反问道:“为什么要欺负她,是你们父母教的吗?” 二人都没有得到答案。 众人缓缓向烛玉潮围了过来,可烛玉潮已先行一步抬手掐住灰衣男孩的脖子,将对方压上石壁! 那灰衣男孩的脸逐渐涨红,他艰难道:“你要干什么……杀了我吗……可我又没想杀了那傻子……” “执迷不悟!”烛玉潮怒吼道。 她猛然松手,又抬脚踢上对方的膝盖,灰衣男孩下跪的刹那,烛玉潮抬手将手中大石掷出,精准地砸在了即将靠近烛玉潮的孩童面前! “你说得对,你们在长乐身上做了什么,我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烛玉潮说完这句,抬眼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快速离开了此处。 魏长乐安静的站在迷宫出口,她嘴唇微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直至远远看见烛玉潮的身影才松了口气:“王妃姐姐!” 烛玉潮还未彻底缓过神来,她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了魏长乐的右手,往前走去。 不时,烛玉潮带着魏长乐再入林间,在宋瑾离面前站定。 宋瑾离先是下意识转身躲避魏长乐,又在余光瞥见浑身湿透的烛玉潮时大惊:“怎么回事?” 烛玉潮凝视着宋瑾离,仿佛要看透她野兽面具之后的那张脸:“这段时日,魏长乐一直在被宋氏稚子所欺辱。宋家主,难道不知情吗?” 宋瑾离眼中流露出惊愕的神情:“嘉王妃,你听我解释!” 如今的雪魂宋氏由宋瑾离掌管全部事务,其夫君楚尧主要负责在外敛财,譬如向烛玉潮这样损坏了宋氏兵器的人讨要债务。 两日前的夜里,即魏长乐失踪当日,楚尧自玉衡城离开,在返回宋氏山林的路上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魏长乐。 宋瑾离道:“那时的魏长乐虽处于昏迷状态,但毫发未损。楚尧将她带回来以后,魏长乐一直处于极强的戒备状态,我们无法得知她的身份。但因……心智问题,我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宋氏一个有儿女的人家。我以为这是当下最妥当的做法,抱歉。” 烛玉潮看向魏长乐:“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是这样吗?” 魏长乐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紫萝姐姐说,如果她不在我身边,我要、我要……啊,想起来了,谨言慎行!” 烛玉潮微微蹙眉:“可那些人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说是小姐什么的?” “唔,”魏长乐咬了咬嘴唇,“我害怕的时候夜里会说梦话,他们就说我‘装小姐’、‘白日做梦’什么的……” “很痛,我知道。”烛玉潮心疼地摸了摸魏长乐的侧脸,她在麻袋里和楼符清说得那话竟没一点错,无妄之灾。 魏长乐却仰头对烛玉潮咧嘴一笑:“我没事的,王妃姐姐不是来救我了吗?” 宋瑾离诚恳道:“我虽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我一定会整顿宋氏小儿,叫他们亲自和你们道歉!” 烛玉潮摇了摇头:“不,我从不幻想恶人回头是岸。所以,我记住了那些孩子的脸,我会将他们对长乐所做的一切都反馈给他们。” 宋瑾离一愣。 烛玉潮垂眸:“也许你会认为我是狠毒的人,但我愿意对宋家主坦诚,因为我不认为你会为了守护恶劣的族人而杀了我。” 宋瑾离并不是大悲大喜的人,她并没有因为听到这样的言论而产生任何的情绪,只听她缓缓开口:“……很遗憾,你猜错了。嘉王妃,就按你说的做吧。不过,不必你动手,而是我来。” “宋家主,你……” 宋瑾离脱下外衫,披在烛玉潮的身上:“我去惩处手下本该受到责罚的罪人,换你嘉王府的万贯家财,足够吗?” “成交。” * 宋氏主帐之中,楼符清依旧被捆绑在木椅上。 帐帘被人掀开,带起一阵凉风,楼符清偏头观察帐外天色:“楚尧,天要黑了。你夫妻二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楚尧风尘仆仆地归来,手上还拿着一只肥大的羊腿,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楼符清对面,撕下一块鲜嫩的羊肉,嘴里模糊不清地说:“别管,活着就行。” 下一刻,羊腿被一双筷子打落在地。 楼符清竟然轻而易举地脱身了! 在躲避和回击之间,楚尧选择了立即捡起羊腿护在怀里:“我操!你知道我多久才能吃一次肉吗?” 楼符清一转身,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拔出一只短刀,毫不犹豫地架在了楚尧的脖子上:“每个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楚尧,好好说话。” 楚尧大叫一声:“她们早都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柄大刀破空而入,砸向楼符清的头颅,楼符清一个闪身带着楚尧躲开了那猛烈的攻击!大刀劈开柔软的床榻,发出一声钝响! 宋瑾离疾步走近楼符清,怒道:“嘉王,你在宋氏撒什么野?” 楼符清看见宋瑾离身后的二人,明显松了口气,他将短刀扔在地上。 楚尧立即站回宋瑾离身侧,控诉道:“夫人,他欺人太甚!” 楼符清抬脚向烛玉潮走去。 烛玉潮又换回了来时的一身旧衣,她垂下双眸,楼符清看不清她的神色:“一切顺利吗?” 烛玉潮没有说话。 魏长乐回答道:“还好。” 这时烛玉潮仿佛才如梦初醒:“……事情都解决了,晚些和王爷解释。” 楼符清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宋瑾离的脸上:“那就是不顺利。” 烛玉潮扯住楼符清的袖口:“等我整理好情绪会告诉你的,宋家主还有正事和你说。” 楼符清抓住烛玉潮的手,将一颗药丸塞入了烛玉潮的掌心。 烛玉潮对楼符清微微颔首:“王爷,我先带长乐去休息了。” 宋瑾离派人将烛玉潮和魏长乐带去了临帐。 食案上摆了两碗肉粥、一碟胡饼。再联想方才楚尧如此“护食”,看来宋氏的确过得不怎么样,主帐中的华贵床榻更像是在粉饰太平。 二人面对面坐着,魏长乐一言不发地捧起瓷碗,烛玉潮问:“吃得惯吗?” 魏长乐点点头:“是美食呢。” 魏长乐饿得狠了,三两下便将一张胡饼吞咽下肚,烛玉潮提醒道:“慢些吃,等下肚子要不舒服了。” “王妃姐姐,你怎么不吃呢?” 烛玉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饿,所以不吃。” 魏长乐便不问了。 衣袖滑落,烛玉潮看着魏长乐小臂上的疤痕红了眼眶。 宋瑾离雷厉风行,在烛玉潮一一指认过后,按照魏长乐所说的下跪、泼水、割伤……宋瑾离当着烛玉潮的面惩处了那些孩童。 烛玉潮问魏长乐想看吗,魏长乐摇了摇头: “王妃姐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长乐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怕血。” 魏长乐只是在此地待了两日便被折磨至此,可见宋氏孩童人心险恶。上梁不正下梁歪,可宋瑾离的性子与“恶”完全不搭边,只可能是在管理制度上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烛玉潮叹了口气。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 晨时的林间仿佛被寒气浸泡,冷得令人发颤。烛玉潮刚走出大帐,便捂着嘴连打了三个喷嚏。 而后肩头被人披上了一件厚厚的鹤氅。 烛玉潮转过头:“王爷,早。” 清冷的光线穿过茂密,映在楼符清深邃的五官上,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却遮不住眼下的疲惫:“嗯,娘子早。” “王爷一宿没睡?” “是,昨夜与宋家主聊了许久,天很快便亮了。” “是什么?” 烛玉潮并不知宋瑾离要与楼符清谈论的“正事”。 楼符清正色道:“对紫萝下药、将长乐带离王府的幕后黑手是闻初融。” “啊?” “娘子……很意外?” “初融生性乖巧,我当然意外。” 烛玉潮并不了解闻初融,她没有意外的必要。真正让烛玉潮疑惑的是,闻初融是以什么立场做这件事的呢? 楼符清:“闻初融将矛头指向宋氏,是因他早知宋氏隐居,即便我对此心有怀疑,也永远无法找到实质性证据,更找不到长乐。至于楚尧救下长乐,不知是否是闻初融有心设计,但如若长乐出事,闻初融便可以通过此事参我一笔。如此一来,无论是魏氏还是前朝都不会放过我。” 烛玉潮思索道:“倘若事实真如王爷所说,那么闻初融计划中的变数也太多了。如果王爷当真因此陷入危难之中,我自然也不会好过。可是,难道初融会害我吗?我认为不……” 烛玉潮愣住了。 闻初融会害闻棠吗? 不一定。 如烛玉潮所说,她并不了解闻初融。 所以烛玉潮无法揣测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对闻棠的感情和目的。 烛玉潮抿了抿唇:“王爷说的也有道理,我与初融多年未见,人心易变,兴许我也该好好了解他如今的想法。” “了解他的?”楼符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而后柔声道,“只了解我的就可以了,娘子。” 20、我不在意 烛玉潮习惯了楼符清的说话方式,更明白他对闻初融的恨意。而烛玉潮不明白的是,楼符清对闻棠扑朔迷离的情感。 “了解你的?好啊,”烛玉潮仰头和楼符清对视,“那么王爷对我作何想法呢?” 楼符清轻轻挑眉:“娘子问哪方面的?” “王爷不喜初融,也不喜我吗?” 楼符清摇头:“我并没有迁怒他人的习惯。娘子,我曾与你说过的。我当初濒死都要离开雪魂峰的理由,是闻棠。” 烛玉潮呼吸一滞:“为什么?” “非你不可。” 楼符清云淡风轻的看向烛玉潮,烛玉潮却在此时移开了目光:“你与宋家主达成的交易是什么?” “为夫方才所说,娘子难道没有猜到什么吗?” “你要和宋家主联手铲除雪魂闻氏,对吗?” “娘子好聪明,”楼符清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宋家主会向我提供人力与刀剑,至于宋家主想要的,娘子不是已经提前替我答应过了吗?” ——我去惩处手下本该受到责罚的罪人,换你嘉王府的万贯家财,足够吗? 烛玉潮轻咳一声,转过了身。 “嘉王妃。” 一袭粉衫大步而来,在烛玉潮身前止住脚步,柔声问:“昨夜休息的如何?” 烛玉潮笑意晏晏:“多谢家主关心,我和长乐都很好。” “那就好,”宋瑾离在兽面后松了口气,“王爷与我说,如若可以,今日就要启程回到玉衡。” 烛玉潮一下便读懂了宋瑾离的意思:“长乐没问题,她比任何人都想早些回到王府。” 宋瑾离递给一只瓷瓶:“我无法卸去面具,她或许也并不想见我。嘉王妃,你能将此物交给长乐吗?我从前练武受伤时常用此物,会好得很快。” “当然。” “多谢,”宋瑾离对烛玉潮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楼符清,“王爷,现下局势扑朔迷离,劳烦诸位步行,楚尧已在山门外接应,会将你们安全送回玉衡城内。” * 终于找回了魏长乐,烛玉潮心下轻松的跟在楚尧身后。而楼符清经此一事戒备心大涨,寸步不离魏长乐,反倒一时将烛玉潮落在了后头。 楚尧逐渐放缓了脚步,与烛玉潮并肩。他默默打量着烛玉潮的神情,歪着脖子问道: “你在意吗?” 烛玉潮有些莫名其妙:“在意什么?” 楚尧“啧”了一声:“嘉王妃当真是心胸宽广。” “心胸宽广?”烛玉潮看着面前的二人,反应了过来,“你只有宋家主一位正妻吗?” 楚尧毫不犹豫道:“那当然!我雪魂峰人人都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荣,和外头这些歪瓜裂枣不一样。” 烛玉潮觉得有些好笑,竟弯了弯唇:“原来是这样。我对嘉王的情感与你对宋家主的感情是不同的。所以,我不在意。” 楚尧疑惑地皱了皱眉:“可你毕竟是嘉王的正妻,我知道姑娘家都很在意名分的。” 烛玉潮笑意更浓:“这个,我也不在意。” “嘉王妃,你真奇怪。” “对,我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时辰过后,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遮天蔽日的山林,步入了略显冷清的城外市集。 楚尧得了宋瑾离的允准,不再对烛玉潮隐瞒,反而十分好客地向她介绍起宋氏隐居之所。 楚尧:“宋氏当年被迫离开玉衡城后,前家主在选址上付出了许多努力,最终才决定长居于距玉衡城百里之外的无主山林。” 烛玉潮问道:“这样的秘辛,你就如同家常一般告诉了我?” “这是我夫人的诚意,”楚尧瞪了一眼楼符清,“即便我并不认为王爷是可以轻易信任之人。”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也许你可以短暂地将希望托付于他,”烛玉潮的目光停留在楼符清笔挺的背影,“对了,楚尧,你方才为何说宋氏被迫离开玉衡城?与雪魂闻氏有关吗?” “嘿,嘉王妃!别以为我不知你本名闻棠,是蕊荷宫闻氏的大小姐。雪魂闻氏的事儿,我可不敢跟你讲。” “你只知我也是闻氏之人,却不知闻氏势力向来不和。雪魂闻氏若能失势,于我母家而言,亦为好事一桩。” “是吗?” 楚尧狐疑地打量着烛玉潮的脸,却被烛玉潮出言打断:“以长乐的身子,若不坐马车,今日很难回到城中。” “马车招摇,倘若给雪魂闻氏撞见了你我的行踪,那可真是百口莫辩。” 烛玉潮观察着魏长乐逐渐放缓的步伐:“是,那稍后找间客栈歇着吧。” “这条道我走过很多回了,没客栈,”楚尧摸了摸下巴,“酒肆如何?城外有一家特有名的酒肆,供外来客人歇脚。” “专坑外人吗?那岂不是很贵?” 楚尧摆摆手:“那老板早都被我夫人打服了,不要钱。” “啊?”烛玉潮张了张嘴,“宋家主当真女中豪杰。” “那当然,我夫人……” 一阵强烈的耳鸣将烛玉潮吞噬!她竟再也听不清楚尧后续的话语! 烛玉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她难以置信的望着距离自己不过十步的女子,惊叫出声: “魏灵萱?” “魏灵萱”仿佛听见了烛玉潮的声音,她转过身对烛玉潮弯了弯唇,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酒窝。 然后,骤然消失在了烛玉潮的眼前! 烛玉潮疾步向前,扯住楼符清的腰带,低声问:“王爷,魏灵萱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吗?” 楼符清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据我所知,不会。娘子,你方才看到她了吗?” 烛玉潮点了头,却又即刻否定道:“……我认得她的背影,可她消失的太快,魏灵萱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以魏灵萱如今的身份,她没有随意离开宸武的资格,”楼符清握住了烛玉潮的左手,“也许当真是你看错了,娘子。” 烛玉潮一时失神,并未再搭话。 而楼符清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将魂不守舍的烛玉潮一路带到了楚尧所说的酒肆面前。 “娘子?” 烛玉潮目光涣散,显然忽视了楼符清的呼唤。 楼符清将烛玉潮手中的罗刹面具拿了过来,再次扣在了烛玉潮脸上。 烛玉潮因惯性往后跌去,却被楼符清稳稳扶住后腰。 下一刻,写有“酒”字的旗帜随风晃动,嘈杂的人声涌入耳畔,身旁的一切又变得鲜活了起来。 “王爷,你刚才说什么?”烛玉潮问。 楼符清松开了扶住烛玉潮的右手,对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进去吧。” 楚尧口中“有名的酒肆”竟与玉衡城中一样热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魏长乐双手撑着长凳,面具后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观察着面前的人群。 她余光扫到一抹火红,便将手伸了过去:“王妃姐姐,快过来!” 烛玉潮牵住魏长乐的手,却没有落座:“我坐你对面,好不好?” 魏长乐点了点头,烛玉潮便笑着转了身。 却见楼符清和楚尧十分有默契地坐在了一条凳子上。 烛玉潮怔了一瞬,而后疑惑地坐在了魏长乐身侧。 不久,桌上多了三碟牛肉和一壶竹叶青。 楚尧挠了挠头:“这儿就只有牛肉,凑合吃吧。歇个半个时辰,应该能赶天黑入城。” 楼符清道:“不必着急,我方才在酒肆外放了信号,王府中人会来此接应,宋家主的……夫君便早些回去与家主复命吧。” “不是,王爷,你什么意思啊?” 硝烟味即将弥散,烛玉潮赶忙低声开口:“多谢你,楚尧!王爷如此安排,想必也是为了避免你我两家合作前的危险。楚尧,你明白的,越靠近玉衡城,便越有可能碰到雪魂闻氏的子弟。” “哼,我出去透透风。”楚尧一拍桌子,拿起大刀离开了酒肆。 烛玉潮有些担忧地看向楚尧的背影:“王爷,你想做什么?” 楼符清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宋瑾离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鄙野人,我信不过他,还是早些支开为妙。” “王爷这样的做法,会让宋家主寒心。” “那昨日宋氏对娘子的所作所为,难道没有让你寒心?” 烛玉潮一愣:“是宋家主告诉你的?” “是楚尧。那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王爷这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娘子不是总说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娘子少受些委屈,为夫心情也舒畅些。” “——哗!” 烛玉潮还未来得及应答,二人便被泼洒出的酒水吸引了目光。魏长乐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杯盏:“没拿稳……” 烛玉潮有些惊恐:“长乐,你喝了吗?” 魏长乐摇头:“没有呢,都洒出去了。我渴。” 烛玉潮正要开口让小二拿水,楼符清却按住了烛玉潮的手:“娘子不必担忧,紫萝说过,长乐酒量不错。” 烛玉潮对上楼符清那双闪烁着不明情绪的眼时,耳畔忽然浮现出几日前的夜里,紫萝对自己说的话:“您是嘉王府的女主人!若不是您,还有谁敢对我家小姐不敬?” 烛玉潮的眉头逐渐皱起,她再一次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并非什么善茬。 楼符清悄无声息地为烛玉潮织就了一张温柔陷阱,等待她逐渐放下戒备,毫不犹豫地坠落其中。 可惜的是,被烛玉潮发现了端倪。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我出去看看楚尧。” 烛玉潮起身离开,然而她走出酒肆大门,却未见那一身紫衣。 难道是赌气跑开了? 烛玉潮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之时,急切的女声由远及近—— “闻棠,别动!” 薄如蝉翼的短刃疾速向烛玉潮袭来,烛玉潮双眸猛然睁大,她狠狠愣在原地,却忽然感到身后巨大的推力。 烛玉潮一个踉跄,被迫迎上了那锋利的刀尖! 21、粉尾鲛人 短刃无情地破空而来,烛玉潮大脑一片空白,眼底却忽然映出一袭粉衫! 宋瑾离将烛玉潮扑倒在地,短刃划破宋瑾离脑后的红绳,兽面面具应声而落! 烛玉潮整个人瘫软下来,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嘉王妃?你还好吗?” 诡异可怖的野兽面具之后,是一张如同宋瑾离的声音一般温柔而干净的精致脸庞,她眼尾天生泛红,小巧的薄唇微微张开,带着明显的忧虑。 烛玉潮鬼使神差的抬手,抚上宋瑾离的眼角,竟猛地心中酸涩,无端落下一行清泪: “……流梨,我想你。” 烛玉潮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烛玉潮和谢流梨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日子里,烛玉潮总认为自己的友人是位素净淡雅的姑娘。 谢流梨总是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坐在床榻上读着书卷。 可她的眼眶总是泛着淡红。 烛玉潮常常为谢流梨清洗手帕,她故作抱怨道:“再哭下去啊,你可就要成泪人了。鲛人的眼泪会变成珍珠,流梨,你也是鲛人吗?” “哈……”谢流梨被烛玉潮逗得笑出了声,“我倒还真希望自己长条鱼尾。蕊荷多水,我若是鲛人,便可以沿着护城河游出去,到其他三派看看。书上说千秋寺气候适宜、常有僧人往来,是个远离纷争的好去处。” “千秋寺那边儿可没多少溪流,当心缺水啊,小鲛人。” 谢流梨摸着下巴思索道:“那我就先长条桃夭的尾巴,与池中粉荷融为一体,他们就永远找不到我了。” 谢流梨很少有这样兴致高涨的时候,这让烛玉潮好奇起她心中所想:“流梨,你在想什么?” 那双总含着泪光的眸子此时平添几分真诚的笑意:“我在想,如若真能变成鲛人就好了。玉潮,因为我你才身陷棋局,我得带你离开这里。” 谢流梨白皙的肌肤逐渐变得透明,烛玉潮猛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娘子,你醒了。” 烛玉潮自梦境中脱离出来,她环顾一圈,嘉王府中人纷纷担忧地望着她。 没有那个人。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宋瑾离呢?宋瑾离在哪里?” 楼符清却伸出拇指,轻轻擦过烛玉潮的湿润的眼角。 烛玉潮一愣,她清楚地听见楼符清叹了口气: “宋家主还有事。魏灵萱没来雪魂峰,谢流梨也没有起死回生。娘子,你出现幻觉了。” 烛玉潮一把抓住楼符清还未放下的手腕,难以置信道:“什么?我怎么会……” “云琼,你说。” 一直在外守候的云琼掀帘而入,快步在烛玉潮的床榻前站定:“奴才经过细致的诊断,完全可以确认王妃是因误食了致幻的合蕈,才导致出现了这样的病症。” 烛玉潮松开了楼符清的手腕,她双眉蹙起:“难道是昨日在山林中误食的?长乐怎么样?” “魏小姐未曾出现异常。” 烛玉潮沉吟许久,缓缓说道:“也是,肉粥和胡饼里怎么会有合蕈。此事应当与宋氏无关。” 那么除开宋氏,还有两个答案。 烛玉潮下意识抬眼看向楼符清。 “我……” “紫萝,王妃前几日去含香馆都服用过什么?” 紫萝抿了抿唇,将烛玉潮那日食用之物如实告知。 确有合蕈。 楼符清听完却什么也没说,他看向烛玉潮思索的目光,等待着对方先行开口。 烛玉潮有些无语:“……即便如此,在前往山林的当日,我吐也该吐干净了,王爷这话未免也太过牵强。” 话毕,她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却听楼符清说:“娘子不必再找,闻初融给的药粉我已提前叫人查验了,没有问题。雪魂闻氏不顾血脉恩情对娘子下手,实在其心可诛。” 烛玉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王爷私自搜查我的屋子?” “为了你的安全,为夫必须率先调查。” “我记恨闻初融,对王爷而言有任何好处吗?”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想让娘子早些认清他的真面目。” “即便有些事并不是闻初融所做?如果要害我的另有其人呢?” “一定是他!” 楼符清的语气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烛玉潮无心再辩,偏过头闭上了眼:“是……我不通药理,给王爷惹麻烦了。” 楼符清沉默许久,最终绷着脸道:“总之,莫要再服用他给的东西。待你身子好些了,便与我一道出去寻药。” 烛玉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楼符清继续道:“娘子不是一直在城里逛逛吗?为夫手头的事已经忙的差不多了。” 烛玉潮语气僵硬:“闻棠谢过王爷。王爷能早些兑现承诺,我也好早些安心。” 楼符清落下一句“你好生休息”便起身离去。 云琼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最终对烛玉潮行了个礼,带着众人匆匆离开了屋中。 只有紫萝仍立于原地。 待人潮褪去,紫萝竟眼眶泪水溢满,她双膝下跪,冲着烛玉潮虔诚磕头:“王妃,多谢您救回小姐!紫萝无以为报!” 烛玉潮双眼睁大,连忙下床扶起紫萝:“你做什么?” 紫萝任凭烛玉潮如何拉扯也岿然不动:“您是因为我家小姐才遭遇刺杀的啊!” 烛玉潮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愕然。 紫萝接着说道:“昨日对您行刺之人正是出于宋氏!想必是因您惩治宋氏小儿,招来了他人的仇恨。想必是宋家主一时不慎,才出现了此等纰漏。也许她匆匆而来,匆匆离去的原因也是为此。” “……竟然是这样。”烛玉潮喃喃道。 她语气坚定道:“奴婢为自己曾经的狭隘感到羞耻,王妃如此宽厚,是大福之人!往后您有何需求,直接吩咐奴婢就是。” 烛玉潮怔然道:“紫萝……” “王妃,您会答应奴婢的,对吧?”紫萝眼底闪烁着真挚的神色。 烛玉潮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这一次,紫萝终于借着烛玉潮的胳膊站了起来。 烛玉潮坐回床榻,她思索道:“紫萝,我当下还真的有事要问你。在初入玉衡城时,你受的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紫萝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奴婢那时失去了反抗了能力,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划伤了奴婢的脖颈并带走了小姐。不过当时有一点说的不对,奴婢当时暂失武功并不是因为当时所说的药,而是香。” “什么香?” “是入城的前一夜,那客栈老板使用的茉莉香丸。小姐很是欢喜,我便向店家购置了一些。未曾想此物竟会使身负武功之人气力渐失,浑身瘫软。” 烛玉潮眼角抽动了一下:“故意为之?” “前段时日奴婢忧心于小姐的安危,无法确认,”紫萝道,“……可奴婢购入那香丸时已进入雪魂峰地界,玉衡城中精通用香、几近垄断的家族,独有闻氏一家。” 所有的事件都指向闻初融,烛玉潮感到自己身体变得有些沉重。 烛玉潮紧咬后牙,开口有些艰难:“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查明雪魂闻氏背后的阴谋。” “奴婢方才听王爷要带您外出,”紫萝眼神中出现了担忧的神色,“奴婢知道王爷武艺高强,可……还请王妃一定要谨慎行事,安全归来。” “多谢。” 四日后,是雪魂峰少见的艳阳天。 楼符清一身墨袍,在府前垂手而立,他微微仰头,褐色的眼瞳如同被罩上了一层薄雾,令人看不真切。 下一刻,楼符清身侧出现了一抹赤色,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抬手自然地握住对方的手:“走吧,娘子。” 二人带着面具穿梭于人群之中,烛玉潮想起楼符清上回对她的提醒,不敢再乱看商铺售卖的物件,一时有些无趣,她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这街头的人群来来往往,有谁在看着我们呢?” 楼符清低声笑道:“娘子竟还记得吗?初来玉衡时,我与你说的那句话。” ——“娘子不要忘记你在青鸾殿对我说的话:‘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当心隔墙有耳!” 烛玉潮紧盯着来往的人流:“所以,那个王爷没来得及告诉我的答案,是谁?” “也许是楼璂……也许是,你心心念念的魏灵萱。” “哦?我倒认为都不是。” “那娘子认为是谁呢?” 烛玉潮眉尾轻扬,下一刻,她向远处扬声道:“初融。” 烛玉潮眼睁睁看着闻初融两三步朝着自己跑了过来,却连一丝笑容也无法挤出。闻初融的马尾如同几日前欢快的跳动,烛玉潮却无法再复制以往的心态。 “棠姐姐,你怎么不开心?”闻初融仿佛完全看不到烛玉潮身旁的男人,他以指间托起烛玉潮的嘴角。 烛玉潮正要拍落闻初融的手,却听闻初融吃痛地“嘶”了一声,委屈地看向烛玉潮。 熟悉的石子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烛玉潮一瞬间便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淡淡地看了闻初融一眼:“我说过很多次了,初融,规矩些。” “好吧,”闻初融不情愿地收回双手,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楼符清,“嘉王?幸会。” 楼符清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烛玉潮身上,他对闻初融的言语置若罔闻。 却听闻初融忽然嗤笑了一声:“早有耳闻,宸武最不受宠的六皇子。” 22、别样风雅 烛玉潮听了这话下意识横在二人中间,对楼符清伸出双臂: “王爷,初融他年纪还……” 楼符清的双瞳染上了一丝危险的神色,他紧盯着闻初融的脸,话语却是对烛玉潮说的:“嗯,为夫知道。” 短短五个字,语气柔情似水,烛玉潮竟不知楼符清何时变得如此大气。 楼符清轻轻握住烛玉潮纤细的手腕,烛玉潮清晰的感受到了对方逐渐紧绷的肌肉。 ……还是生气了。 楼符清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闻初融,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楼符清冷笑一声,转而轻扯烛玉潮的手腕:“娘子,走吧。” 烛玉潮却不知从何处借来的力气,她立在原地,看向闻初融:“初融,我明白今日并非巧遇。所以,魏长乐的玉牌是怎么一回事?” 闻初融清俊的脸庞上出现了疑惑的神色,而后他恍然大悟般的张了张嘴:“玉牌当真是我手下人捡回的,棠姐姐,我知道魏长乐已安全回府了,才想亲自过来看你是否安……” 烛玉潮打断了闻初融的话:“行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闻初融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下一刻,他竟两指并起举在鬓角: “棠姐姐,我不管你在外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初融对天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话倒是出人意料,烛玉潮一时没有反应。 楼符清捏了捏烛玉潮的手腕,提醒道:“娘子,可以走了吗?” 这一次烛玉潮没有再坚持,她跟上了楼符清的步伐,目光却不自觉回望。 闻初融的眼尾微微下垂,清澈而真诚地望着她。 眼神会骗人吗? 烛玉潮不知道。 不过至少她可以确认,在闻初融眼里,她还是闻棠。 只这一点就够了。 * 在见过闻初融之后,楼符清很快将烛玉潮带离了人多眼杂的黑市。 楼符清长腿一迈,走得很快,烛玉潮几乎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不时,烛玉潮便有些气喘吁吁:“去哪里?” “你梦里念叨着宋瑾离的名字。” “去宋氏?” “去听雪阁。” “那是什么地方?” “算是雪魂峰的‘竹笑楼’,不过,比不上竹笑楼那般风雅就是了。” 比不上竹笑楼那般风雅,这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无心思考。 可既要见宋瑾离,她不免紧张起来。 烛玉潮咬着下唇,思虑半晌,鼓起勇气叫道:“王爷!” “怎么?” “我想去买只帏帽。” 楼符清答应了。 烛玉潮戴着那顶崭新的帏帽,终于有了闲心好奇那与竹笑楼齐名的“听雪阁”是什么模样。 “王爷,还有多久到?” “抬头。” 烛玉潮仰起头来,铺天盖地的亮红色刺痛了她的双目,烛玉潮连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刺眼的光亮。 她重新睁开眼打量面前的建筑,只见那院外的墙壁上挂了整排的灯笼,正散发着神秘暧昧的暖光,中置一雕花木门向外大敞着,可见那门内奢靡的场景。 这可比竹笑楼富丽堂皇多了。 二人一前一后跨入大门,熏香之气扑面而来。灯火辉煌,玛瑙晃动,清风吹动轻纱,显出帘后抚琴的娇媚女子。 “阿嚏!”烛玉潮揉了揉鼻子,“……好呛。” 不同于含香馆中内敛而温柔的熏香,听雪阁的香是张扬奢华的,这令烛玉潮有些不适。 然而,烛玉潮的声音引来了他人的目光。 一位嘴角有痣、拿着烟杆的女人迎了上来。 她已提前打量过二人,女人的目光锁定在烛玉潮身上,语气谄媚道:“哎呦,这位夫人是位识货的。也不知夫人喜欢什么模样的?” “……什么意思?” “夫人与我都是女人,就别不好意思啦。听雪阁的兔儿爷,那可是整个正襄出了名的!” 烛玉潮蹙眉疑道:“兔儿爷?那是什么?” “娘子,别问了,”楼符清低声,随即对那嘴角有痣的女人说道,“老鸨,我们是来找阿离的。” 烛玉潮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她猛然睁大了双眼,这听雪阁竟是间秦楼楚馆! 那老鸨的神色一下变得有些难以琢磨,她一甩手帕转了身:“行了,月月,带他们去找阿离。” 琴声骤然停止,名为“月月”的年轻女子自帘后走出,语气顺从:“是。二位随奴家来吧。” 二人跟在月月身后,一路都是交叠的人影,烛玉潮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问道:“怎么挑了这样的地方见面?” 楼符清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他垂眸避让:“这话你该问宋瑾离。” 月月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对二人行了礼:“阿离正在屋内饮茶,奴家先行告退。” 烛玉潮下意识松了口气。 待二人进入屋内,月月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将门关上了。 可这一关,仿佛同时隔绝了外界奢靡的香气。清香的茶气在室内弥散,烛玉潮一路上漂浮的心也因此安定了许多。 她主动卸去脸上的罗刹面具,向面前那正在品茶的桃夭背影走去。 “宋家主。” 宋瑾离缓缓转过身子。 如烛玉潮所料,宋瑾离今日也没有戴面具。 宋瑾离仍然如前日般从容温柔,她对烛玉潮莞尔道:“你来了,嘉王妃。” 果然是幻觉。烛玉潮笑了一声。 只是长得像而已。 烛玉潮摸了摸帏帽的纱帘,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余下的疑虑:“宋家主,在雪魂峰面具是买家的象征,因为他们要隐瞒身份。可你作为卖家,为何也要佩戴面具呢?” “你听说过兰陵王吗?”宋瑾离摆弄着桌上的杯盏,“因长相俊美,害怕自己无法震慑军队。” “原来……是这样。”烛玉潮有些失神。 宋瑾离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虽有心效仿,却收效甚微。嘉王妃,那日的刺杀,是我管理疏忽。抱歉。” 烛玉潮摇了摇头:“宋家主谦虚和顺,手下的人却如此狂妄狡猾,不知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宋氏的糜烂,从听雪阁开始就注定无法收场。” 听雪阁原是雪魂宋氏手下的产业,但在宋氏势力退出玉衡城后,听雪阁并未歇业,而是逐渐独立了出来。 “如今的雪魂宋氏在玉衡城是没有立足之地的。这城内大半的人都认得我的脸,我绝不可能招摇过市。王爷虽明面上不说,我却也明白,如今的嘉王府也完全在闻氏的监视之下。只不过以闻初融的能力,还没有资格对王爷下手罢了。”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 也许从那块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她房中的魏氏玉牌,烛玉潮便该意识到这一点了。 楼符清手托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不知娘子还记不记得半年前,雪魂峰大乱?” 烛玉潮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似乎有印象,是京大祭酒回来的原因吗?” ——京大祭酒此行归来,实是因雪魂峰大乱。 ——京大祭酒兴许是害怕蕊荷学宫也落得与雪魂峰一般混乱,提前回来整顿罢。 楼符清解释道:“在半年前的势力角逐中,众多家族逐渐败落,而闻氏胜出了。” “是,王爷说得不错,”宋瑾离微微颔首,“故而权衡利弊之下,我选择了我本家曾经的势力,听雪阁。幸好,那老鸨还愿意卖她的前东家一个面子。” 烛玉潮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所以,雪魂闻氏对王府下手只是为了稳固自己一家独大的局面。宋家主,你也是在这场势力角逐中逐渐离开玉衡城的吗?” 宋瑾离垂下双眸:“不……前家主在位时宋氏金库便呈亏空之势,一直负隅顽抗而已。” 楼符清出言打断:“好了,不说这个了。宋家主,谈正事吧。”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她的眼神出现了明显的疑惑。 既然楼符清来到雪魂峰历练时还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皇子,闻氏有什么刺杀他的必要呢? 正在烛玉潮思索之时,宋瑾离忽然从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机关匣。她拨动其上雕花,只听“咔嚓”一声,露出其中的棕黑药粉。 “听说嘉王妃受毒物所扰,我便取来了此物。想必不日方可根治。” 烛玉潮睁大了双眼:“宋家主竟有根治我疾病的解药?” “原先在战场上、或是打斗时,总会受到小人的算计。为此,雪魂宋氏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宋瑾离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可惜现在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烛玉潮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抿了抿唇:“……宋家主有心了。” 宋瑾离轻笑一声:“小事,只是叫王爷破费了。” 此药虽是楼符清对她的亏欠,可烛玉潮不是不懂是非之人,她转过头去对楼符清展颜一笑:“多谢王爷。” 自烛玉潮重生以后,她很少露出这样真情实意的笑容。 那笑意仿佛能轻易融去玉衡城中的残雪,擦拭那人心中积攒许久的尘埃。 烛玉潮见楼符清半晌没反应,便疑惑地瞥了楼符清一眼,后者这才缓缓道了句:“嗯,不破费。” 宋瑾离的目光流转于二人中间,一下便看出了端倪,她笑意渐浓:“嘉王妃,你长得如此貌美,我见犹怜,为何却戴着帏帽呢?” ——闻棠,你面容恢复的很好,为何要日日戴着帏帽? 魏灵萱与宋瑾离的话语重合,烛玉潮一时有些恍惚:“貌美吗?我原先遭受过一次大火,所以其实我并不喜欢他人盯着我的脸看。” “对……”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宋家主,谢谢你夸我。” 烛玉潮虽然嘴上说着不喜他人盯着自己的脸,自己却一直无可控制地看向宋瑾离的面庞。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了明显的骚动。 楼符清起身:“娘子,我先出去看看。” 烛玉潮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她心中酸涩,眼眶逐渐变得湿润。 楼符清的离开令她更加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宋瑾离柔声问:“为何每次见我,你都如此伤心呢?” “不是伤心,”烛玉潮垂着头,“我只是觉得……宋家主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宋瑾离怔然:“她还好吗?” 烛玉潮眼底的泪水竟因这短短四字夺眶而出:“她不好,我很想她。” 宋瑾离宽慰道:“不必忧心,良善之人无论身处何方都会无忧安乐。” 烛玉潮紧皱的眉头松懈了几分:“宋家主,你总是如此温柔。” “从未有人这样说过我,”宋瑾离似乎有些无措,“不过,我没有随身佩戴手帕的习惯,你可得自己擦。” 烛玉潮轻笑一声,拿出了袖口的帕子。宋瑾离却从她手中夺过,细细擦拭烛玉潮的眼角:“世上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你与我也算是有缘之人。” “宋……” “吱呀——” 烛玉潮的话语被刺耳的开门声吞没,楼符清疾步而入,在二人面前站定。他面色不虞地俯视着宋瑾离: “宋家主,你可知如今听雪阁的主人是谁?” 23、承我之罪 听雪阁中暧昧的烛火映出楼符清高大的身影,将烛玉潮完全笼罩了起来。烛玉潮眼角抽动,也不免紧张起来。 宋瑾离微微蹙眉,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王爷在说什么?听雪阁的主人?自然是那老鸨,还能是谁?” “呵,”楼符清低声一笑,“本王也好奇,是谁将我和娘子引入局中的?” 宋瑾离听言深吸一口气:“你莫不是在怀疑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楼符清却对宋瑾离的话置若罔闻,他看向烛玉潮:“药呢?吃了没有?” 烛玉潮摇头。 “现在吃。” 烛玉潮抿着唇看了一眼二人,宋瑾离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楼符清打断:“全部。” 宋瑾离虽有些担心,却还是冲着烛玉潮点了点头。 烛玉潮犹豫几秒,将那一小盒干燥药粉吞入口中。 楼符清终于放软了语气,将一只盛满清水的青绿杯盏抵在烛玉潮唇边:“娘子,喝水。” 烛玉潮一把夺过杯盏,她喝得太急,捂着胸口咳嗽了许久才红着眼眶坐直身子。 看上去真是委屈极了。 楼符清仿佛没注意到般,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在烛玉潮的虎口上按了按:“现在感觉怎么样?” 烛玉潮听不清。 她的脑袋犹如被放进了海水,昏沉堵塞。她摇摇头,想要逃脱这样痛苦的状态,昏沉之感只增不减。 烛玉潮捂着头看向楼符清,开口有些艰难:“你说……什么?” “我说,娘子,睡吧。” 后背被一双宽大的手掌有规律的安抚着,烛玉潮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 直到彻底失去了意识。 * 无尽的深渊之中,只有北面闪烁着不明的光辉。 烛玉潮步履有些不稳,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抹光走了过去。 原来是一面铜镜。 镜面上出现了一张和烛玉潮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庞,烛玉潮却从对方细致的神色中读出了异常。 那不是她。 “……闻棠。”烛玉潮喃喃道。 闻棠艳丽的红唇向下撇着,她面无表情道:“好久不见。” 烛玉潮迟疑道:“你看得见我?” “当然,”闻棠极黑的瞳孔紧盯着烛玉潮,“不过,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流民、同窗,还是……窃贼?” “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烛玉潮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闻棠,你分明已经死了。” 烛玉潮猛然抬手砸向镜面,顷刻间空间破碎崩塌,只留闻棠甜腻轻软的声音回荡在烛玉潮的耳畔。 “窃我之名,承我之罪。” “窃我之名,承我之罪!” “窃我之名!承我之罪!” 闻棠的语气越来越撕心裂肺,人声却逐渐如潮水般褪去。 烛玉潮缓缓睁开了双眸,她正平躺在床榻上,身子还在细微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抬眸扫视屋内的陈设,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王府。 烛玉潮动了动耳朵,屋外连风也停了,静的可怕。 她如同往常一般穿戴好衣物,走向屋外,却没能打开门。 烛玉潮使劲推了几次,门却毫无反应。门锁的响声自屋外传来,烛玉潮的心凉了半截。 烛玉潮不死心地拍打着门框:“有人吗?”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身子顺着门框滑了下来,烛玉潮蹲在地上,心中一团乱麻。 自己真的被楼符清关了起来?为什么? 明媚的光芒扫进屋内,烛玉潮的眼前闪过一片灰尘,她疑惑地抬头看去: 屋顶的瓦片少了几块。 下一刻,紫萝的头出现在她眼前:“王妃,是奴婢。”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偷偷上来的,”紫萝低声道,“王爷在正厅招待客人,此刻不会找来。” 烛玉潮急忙问道:“紫萝,我昏迷的这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紫萝咬着下唇:“王爷说,如果何人管不住嘴,向您透露任何消息,他会亲手杀了泄密之人。” 意料之中。 烛玉潮点点头:“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无妨,我知道你为难,不必告知我。紫萝,你能来此,我已经很……” “不!”紫萝打断了烛玉潮的话,“只要、只要王妃别怒火攻心去找王爷就好。” “紫萝,你真的愿意告诉我?”烛玉潮惊喜地睁大了双眸,“你说吧,我一定不会去找楼符清对峙。” 紫萝抿了抿唇,斟酌道:“那日您与王爷前去听雪阁后,阁中很快爆发了一个流言。” “是什么?” “嘉王妃水性杨花,与雪魂闻氏家主有染……二人为远方姐弟,来往密切。此事很快在玉衡城,乃至雪魂峰中流传开来,影响甚广。毕竟、毕竟雪魂峰是一个极其重视男女贞洁的……” 紫萝说不下去了。 楚尧的话语在烛玉潮耳边浮现:“那当然!我雪魂峰人人都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荣,和外头这些歪瓜裂枣不一样。” 烛玉潮两眼一黑。 方才的梦境竟是闻棠留给她的诅咒吗? 紫萝担忧道:“王妃,您还好吗?” 烛玉潮沉默半晌,回过神来:“没事,我很好……我是怎么从听雪阁回到王府的?” “是王爷一路将您抱回来的,回来以后您昏迷了整整五日。” 看来是那药粉的作用。 “他故意的,”烛玉潮扯了扯嘴角,“效果如何?” 紫萝愣了一瞬:“什么效果?” “城里的人怎么说?” “啊,”紫萝恍然大悟,“说王爷是个傻的,应该早些把王妃休掉才是……” 紫萝的声音越来越小,烛玉潮忍不住呼了口气:“真是难办。” “王妃认为,此事是谁做的呢?” “安兰?魏灵萱?”烛玉潮思索道,“可安兰没有理由毁我前路,魏灵萱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头顶的紫萝却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玉潮以为她不告而别了,才等到紫萝的声音重新出现: “……其实奴婢之前对您的误解,有一个很重要的缘故,是听说您在蕊荷与灵萱小姐不对付。” 烛玉潮“嗯”了一声,坦荡承认了此事:“她品行不端,欺辱他人。我和她不对付很正常。怎么?她在家中竟装作良善的小家碧玉吗?” “欺辱……他人?”紫萝语气中有些疑惑,“灵萱小姐在魏氏声望很高,相貌才情皆受族中长老夸赞,这才得了前往蕊荷学宫的好机会。” 烛玉潮叹了口气。有了魏灵萱的先入为主,再加上云琼的刻意挑拨,紫萝原先厌恶自己是必然的。 “魏灵萱常和长乐来往吗?” “那倒不,灵萱小姐很忙。” “如若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会如何看待魏灵萱和我的纠葛?” “……奴婢不敢评价。” “因为闻棠和闻初融做了苟且之事?” 紫萝没想到烛玉潮会如此直白的开口,她甚至没有留意到对方话语中的漏洞便红了脸,急忙岔开话题:“王妃,在您昏迷的这几日,奴婢曾见过王爷几回,他脸色明显不悦。” “正常,因为此事不假,”烛玉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王爷早就知晓此事,所以他不悦的原因,大抵是因为舆论的压力吧。” 烛玉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倒是把屋顶上的紫萝吓坏了,她没忍住重复了一遍:“什么?王爷早就知晓?” 同一时间,王府正厅。 楼符清端坐在主位,宋瑾离在其下落座。二人面前皆放一热腾腾的茶盏,却无人先行品味。 宋瑾离正在等待楼符清的回复。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对,本王知晓。” 宋瑾离微微张口:“……啊?” “本王早在蕊荷宫就知道闻棠是什么样的人,宋家主此行是来错了。” “楚尧多事,才让我过来问问,”宋瑾离微微平复了心情,“王爷将闻棠禁足在屋中,外头不知情甚至以为王爷已因恨弑妻。” “这不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王爷别说气话。” 楼符清揉了揉眉心,眼中是遮不住的疲态:“虽不知你二人为何会对她如此关切。但现下知道闻棠没事,宋家主可以安心了。” “可我更想知道的是王爷为何选择这么做?” “本王这么做都是为了她的安全。” 宋瑾离不甚赞同的摇了摇头:“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王爷心中有答案吗?” 楼符清有些不耐地靠上了椅背:“虽然本王还不知听雪阁真正的阁主,但始作俑者无非就是闻棠从前在蕊荷学宫的那些‘故人’。不过,是谁做的重要吗?” “那么王爷准备什么时候把闻棠放出来呢?” “等到舆论平息。” “舆论何时平息?” 楼符清冷笑一声:“不知道,本王没必要去管外面的人怎么说。” 宋瑾离蹙眉:“此事严重影响了王爷对雪魂闻氏的行动,王爷怎能坐视不理?” 宋瑾离这话说得没错。 此事来得太过蹊跷,竟打的楼符清措手不及,一时想不出应对之法。 楼符清垂下双眸,长睫掩盖了他的情绪。 半晌,楼符清缓缓道:“那宋家主说说,本王该怎么办?” “那我便直说了,”宋瑾离身体微微前倾,对楼符清低声道,“王爷应该直接让闻棠去含香馆,当面与闻初融对峙!” 24、难为你了 楼符清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难以置信道: “宋瑾离,你疯了吧?” 宋瑾离却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正色道:“事发至今,王爷与闻初融对此未曾做出丝毫回应。可是,闻初融一日不出面回应此事,王府就会一日处在漩涡中心,绝无脱身的可能。” 楼符清摩挲着面前凉透的杯盏:“……你拿什么保证闻初融不会对闻棠下手?况且宋家主数次来信,你无法确保闻初融不知你我今日密谋之事。” “王爷竟认为我是如此轻率之人?”宋瑾离眉头轻蹙,露出了不悦的神色,“闻初融也被卷入舆论之中,他没有三头六臂,抽不开身的。再说,闻初融和闻棠关系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宋家主。” 宋瑾离叹了口气:“王爷将罪名都推在闻初融头上,难道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吗?” “行了!”楼符清撑着额头打断了宋瑾离的话,“本王会再做考虑,宋家主不必再说。” “但愿王爷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宋瑾离不再多言,她起身离开了王府,只留下楼符清一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主位上。 * 烛玉潮抱着枕头打了个哈欠。 这已经是她被禁足的第七日,她醒来的这两日顿顿都由云琼亲自送来膳食。 云琼打开大门的短短几秒,是烛玉潮唯一能与金乌对视的机会。 “吱呀——” 又来了。 烛玉潮随口道:“放桌上,我没胃口。” “王妃,随奴才来吧。” 烛玉潮这才动了动瞳孔,她看向云琼。 云琼两手空空,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烛玉潮左手提上面具,右手拿着帏帽,匆匆跟上了云琼的步伐。直至坐上府外停靠的马车才得以松一口气。 这一路上烛玉潮没有见到任何人,她询问道:“云琼,去哪里?” “含香馆,奴才会保护王妃。” 云琼并未向烛玉潮隐瞒事实,他坐在车前,“驾”了一声。 嘈杂的人声久违地涌向烛玉潮的耳畔,她不禁蹙起了双眉,靠在椅背上,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马车缓缓停稳,烛玉潮轻车熟路地走入含香馆中,下人并未阻拦。 “初融在哪里?” 烛玉潮叫住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他对烛玉潮微微颔首:“棠小姐,你来了,家主已等候多时。” 烛玉潮跟着男子穿过数个纱帘,含香馆中的雾气逐渐散去。她被带到了一个无门的屋外。 男子的胳膊伸向屋内,看来此处便是闻初融的住所。 男子对云琼道:“你不可以进去。” 云琼对烛玉潮微微颔首:“奴才在此等您。” 烛玉潮走入屋内,却只能摸着墙壁缓慢行走。只因此处越走越黑,甚至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在烛玉潮迷失方向之前,她竟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烛玉潮顺着气味寻去,终于找到了屋中唯一的光亮。 借着那微弱的烛光,烛玉潮看清了血泊中的女子! “……安、兰?” 烛玉潮不受控制地往后跌了一步,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右肩的触感!烛玉潮瞬间惊叫出声,却被身后之人捂住嘴:“棠姐姐,不要怕。” 烛玉潮拍了拍闻初融的胳膊,后者便松开了她。 烛玉潮转过身去,她无法掩藏自己眼底的惊恐,上下打量着闻初融。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被放的更大,烛玉潮循声看去—— 闻初融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沾了水。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是我想的那样吗?” 闻初融的表情并无变化,他乖巧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是,我方才去洗手了。” “你为什么对安兰下手?” “她散播了关于你的不实谣言,棠姐姐,初融做得不对吗?”闻初融不解道。 烛玉潮却捕捉到了闻初融话语中的细节。 不实谣言? 烛玉潮继续问道:“你如何能确认此事就是安兰所做?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婢女,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我……”闻初融的话语停顿了一瞬,“我当然无法确认。但安兰死有余辜,不是吗?她是背叛了棠姐姐的人,我只是找个理由惩处她而已。” 烛玉潮脸色陡然一变。 她终于真正意识到闻初融的危险。 和闻棠厮混的人,难道会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吗? “棠姐姐,你为何不说话,难道是对安兰起了慈悲之心?” 刺激的血腥气涌入鼻腔,烛玉潮缓缓抬眼,镇定道:“当然不。安兰这样的人死不足惜,初融,做得好。” 闻初融终于发自内心地弯了唇。 闻初融站在闻棠的立场上,为烛玉潮铲除了心头大患,无论传闻是否属实,闻初融都对闻棠抱有特殊的情感。 烛玉潮没有怪罪闻初融的任何理由。 不过…… 烛玉潮话锋一转:“我只是在想,安兰死了,哥哥那边要如何交代?” 闻初融嗤笑一声:“我只在乎你,闻桐算个什么东西?” 不在乎闻桐? 那更好了。 烛玉潮果断说道:“闻氏之间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如今还被迫陷入了这样的舆论,你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家主之位了?” 闻初融微微张大了双眸:“棠姐姐……这是在关心初融吗?” 烛玉潮向闻初融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仰头问道:“初融,你可不可以出面澄清近日的舆论?” 闻初融犹豫一瞬,偏过头去。 半张脸融进黑暗之中,闻初融薄唇轻颤,显然是不乐意的模样:“我就知道你过来要说这件事。” “初融,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任性了,”烛玉潮放软了语气,歪着头看他,“你当真不愿?” “棠姐姐,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烛玉潮只觉得此人十分好笑,她轻轻挑眉:“即便以如此不齿的方式?” “你还是走吧。我这几日没有对外做出任何解释,就是为了等你找我。可我只想见你一面,没有别的。” 烛玉潮的语气瞬间冷了下去,她转过身去:“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罢了。我往后不会再踏入含香馆半步,也希望闻阁主别再来找我,还我一个清净。” 下一刻,闻初融毫不犹豫地扯住了烛玉潮的胳膊:“……你不能不理我。” 烛玉潮背对着闻初融,暗笑了一声。 而闻初融只觉烛玉潮厌弃了他,他攥紧了烛玉潮的衣袖:“棠姐姐,你再等我几日!初融不会让你失望!” * 两天后,烛玉潮收到了闻初融的邀约。她坐着马车一路出了玉衡城,在城门外看见了骑着骏马的闻初融。 闻初融一身轻甲,浓密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意气风发地飘动。闻初融松开缰绳,对烛玉潮挥了挥手,随即看向烛玉潮身旁的云琼,语气不善道:“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去跟嘉王复命吧。” 这一次,云琼明显犹豫了,他向烛玉潮投来求救的目光。 烛玉潮抬眼看向闻初融:“就叫他跟着吧,没事。” “此地隐秘,不坐马车,”闻初融不悦道,“我就牵出来一匹马,哪儿有位置给他坐?” 云琼立即抽出腰间短刀,斩除马车前的马匹禁锢:“不劳烦闻家主,奴才这里有马。” 闻初融这下也懒得管云琼了,他俯身向烛玉潮伸出手:“棠姐姐,上来。”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握住闻初融的手,翻身上了马匹。 云琼:“王妃……” 烛玉潮没好气地看了云琼一眼。 事到如今,她能怎么办? 闻初融的马术不错,烛玉潮轻拉着他的腰带,并未感到强烈的晃动。 “棠姐姐,我将玉衡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过来,一会儿我会和他们亲自澄清你我之事。” “难为你了,”烛玉潮道,“初融为今日付出了什么呢?” 闻初融轻笑一声:“不算什么。” 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村落之中,烛玉潮跟着闻初融走入了一间破败的寺庙。 脏污的柴草歪斜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蒲团原本的色泽被厚厚的灰尘所掩盖,唯有那座巨大的金身佛像仍焕发着它微弱的光泽。 烛玉潮不确定地问了句:“是这里吗?” “嘘,”闻初融弯着腰凑近烛玉潮,“不在这里,我设下的地点在茶肆,那处四通八达,消息传得会很快。” “那为何将我带来此处?” 闻初融在烛玉潮面前蹲下,伸出食指敲击地面。 是空的。 闻初融解释道:“你若出现在他们面前,此事便更难解释。茶肆在地下,棠姐姐靠在这金像的底座便可听见我们交谈。” 烛玉潮笑着摸了摸闻初融的头:“多谢初融,考虑的很周全。” 闻初融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绽放的更加明显,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棠姐姐,我这就走了。” “去吧。” 闻初融不知从何处叫来了几位带刀近侍,他们一来便和云琼在庙门处大眼瞪小眼,显得荒唐极了。 如此,烛玉潮便也安心了几分,她靠在金像底座上,等待着闻初融的声音出现。 “我今日邀诸位前来,是为近期久久萦绕在各位身边的不实流言而来……” 闻初融的发言逐渐接近了尾声。 “原来是这样。” “那岂不是错怪了那嘉王妃?” 看来闻初融做得不错。 烛玉潮微微松了口气,可她撑着地准备起身之时,一根银针破空而来,在烛玉潮的侧脸划出半寸血痕! “咔嚓——” 下一刻,身后的机关启动,底座中猛然迸射出两条粗壮的麻绳,刹那间勒住了烛玉潮的脖颈! “救……命……” 烛玉潮被麻绳勒红了脖子,几近失声! 这样不是办法! 烛玉潮的双眸逐渐模糊,却猛烈敲击着背后的金像底座,她听见明显的脚步声传来,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唯有对方手中那柄陌生长剑在冷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色。 为什么? 是谁要杀我? 我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再次死掉吗? 流梨,对不起。 烛玉潮绝望地闭上了双眸,一滴清泪从眼眶溢出。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烛玉潮缓缓睁开双眸,一张熟悉而苍白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娘子,不哭。” 长剑穿过肩胛,痛意填满血窟。 楼符清为她挡下了那一剑。 25-30 第25章 验证契机 月光的清辉安静的铺洒在王府之中, 雪花在夜空中飘然飞舞。 一阵寒风猛然呼啸而来。它带来一阵混乱的人声,在府中惊起几只鸟雀。 晶莹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烛玉潮的鼻尖,她看向身后屋内涌出的医师, 眼底透露着明显的不安。 不知有多少盆血水从烛玉潮的面前走过,烛玉潮才等到了那个男声。 “王妃。” 烛玉潮回过神来,看向来人。 云琼疲惫地曲着身子:“医师都离开了, 王妃进去吧。” “好。” 烛玉潮应了声,快步走入房内。 楼符清的屋子几近节俭, 除开雕花方几、矮凳和暖炉以外,就只剩那内里靠墙置放着的卧榻。 烛玉潮站在卧榻前,那人双目紧闭,仍在昏睡。身后的脚步声靠近, 烛玉潮目不斜视:“王爷何时醒来呢?” 云琼回答道:“未伤及要害,不会太久。” 云琼端着一盆清水, 在卧榻前蹲下, 他掀开被褥的一角,为楼符清擦去额角的汗水。 烛玉潮叹了口气, 接过云琼手中的物件:“我来吧。” “王妃难道没什么想问奴才的吗?” 烛玉潮三两下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将脸帕放回盆中:“我想问的太多,索性便不问了。” 被褥下的手指弯了弯, 云琼见状, 对烛玉潮微微颔首,端着铜盆出了屋子。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紧闭的双眸, 直至他睁开的一刹那, 烛玉潮移开了目光,眼神有些闪烁:“抱歉,这回是我拖累了王爷。” 楼符清咳嗽了几声, 声音低哑:“……无妨,不是你的错。” 烛玉潮双眼微微放大,她起身给楼符清斟来一杯热水。楼符清就着烛玉潮的手喝了下去,缓缓问道:“伤口看过了吗?我当真无事。”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的左肩,那洁白的纱布之后,是足有两寸的狰狞血洞:“留下病根怎么办?” “那就去找更好的医师,比如……” 楼符清故意不往下说,烛玉潮忍不住问道:“比如什么?” “闻初融。” 烛玉潮垂眸,她这次没再为闻初融辩解:“今日之事,他的确难逃其咎。” 楼符清却摇了摇头:“我不过是突然想到他。这次派人前来刺杀的,是楼璂。” 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烛玉潮呼吸一滞:“王爷此言当真?” “一年前的正襄历练,不止有我和楼璂被派来了四派。中宫所出的大皇子与三皇子、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娘子当初为了戳破我身份而提及的这些人,都被派去了不同的地方。” “王爷记性真好。” 楼符清惨白的嘴唇有了弧度:“大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楼璂,他去了蕊荷宫,作为你的师兄,而三皇子和四皇子被派去了剑山亭。在剑山亭,楼璂对他兄弟二人进行了刺杀,但因皇后暗中保护,最终没有成功。” 烛玉潮震惊道:“什么?三皇子和楼璂都为皇后亲生,怎会自相残杀?” “那就得去问楼璂了,”楼符清顿了顿,“当然,楼璂不会忘记我。” “……王爷先前不是说,是雪魂闻氏下的手吗?” “他一个宸武的皇子,哪里来的人力?自然是去向闻氏借的。只是我一直好奇,他是如何先后取得雪魂闻氏和京瑾年的支持的呢?” “京瑾年那日在青鸾殿授课,是楼璂的意思?” 楼符清“嗯”了一声:“白日娘子视线模糊,看不清那时的场景。” 当时,烛玉潮被麻绳所勒,庙外闻初融的手下同时也在和云琼进行打斗。 “云琼以一敌多,艰难脱身,在空地放出了信号。我本就不放心你和闻初融单独出行,虽未紧跟,却也在周围徘徊。” 在云琼放出信号后,楼符清才确认方向,匆匆赶来将烛玉潮救下。 楼符清:“和云琼打斗之人,都是楼璂惯用的手脚。早年我和他打斗过几次,知道他的招数。” 烛玉潮咬了咬牙:“可闻初融派来都是他的亲随,如果他们有问题,那闻初融……” “说不准。或许是那群人临时反水,又或许是那群人根本不是闻初融的亲随。” “王爷既提到楼璂,”烛玉潮联想道,“那么前几日暗中散播流言之人,会不会也和太子脱不开关系?” “其实我在怀疑他和太子妃一同下手的可能性,但还缺少一个验证的契机。” 烛玉潮心领神会的问道:“我该怎么做?” “自流言发酵那日起始,我便一直让云琼装作恩客在听雪阁暗中调查。现下已有头绪,只待你去查验。” “查验什么?” “那个人,娘子一定认得。” 烛玉潮认同的点了点头:“也是,此事只有和我熟悉之人才会得知。” “明日夜里我会派人保护你,安心去就是。” 二人一时无话,烛玉潮斟酌许久,犹豫说道:“王爷,还有一事。” “什么?” 烛玉潮抿了抿唇:“待你康复以后,可否教我武艺?” 楼符清还未回答,烛玉潮又觉不妥:“王爷日理万机,我去找紫萝或者云琼。” 楼符清听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是不同意,还是你随意? 烛玉潮试探地又问了一句:“王爷?” “不可以。” 看来是前者。 * 翌日一早,紫萝便给魏长乐梳好了头发,换好了衣衫,将魏长乐安顿在圆凳上,扶着她的肩膀叮嘱道:“小姐,你在屋里好好待着,今日奴婢要和王妃出去,不能和你玩儿了。” 魏长乐认真地点点头:“我不出去,我等紫萝姐姐和王妃姐姐回来。” 紫萝这才松了口气,她松开魏长乐的肩膀,戴上一只面具,转身出府。 “紫萝。”烛玉潮轻声唤道。 “走吧。” 烛玉潮紧跟在紫萝身侧,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紫萝:“看来上回的舆论影响几乎消失了。” 烛玉潮点点头。 紫萝出言安抚道:“王妃不怕,宋家主就在后面跟着。若有异动,她会第一时间出现。” 烛玉潮心道:王府人手紧缺,这次竟要麻烦宋瑾离。若我会武便好了。 紫萝接着说:“王爷受伤,您又是从王府出来的。即便戴着面具,暗中也一定有他人跟随。王妃,我们要加快步伐了。” 二人行至听雪阁。 暧昧的红光洒在烛玉潮的身上,那赤色衣衫竟多了几分莫名的妖艳。老鸨依旧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位夫人,有认得的小子吗?还是妈妈我呀,帮夫人引荐几位?” 满堂都是交叠的人影,烛玉潮垂下双眸:“都带上来吧,我就在这儿看。” “这……” 老鸨搓了搓手指,烛玉潮看向紫萝,紫萝立即掏出一枚金锭:“我家夫人有钱,你放心。” 几乎不着寸缕的“兔儿爷”依次登场,在烛玉潮面前排开。 紫萝悄声道:“这么大动静,那个人很快就会来了。” 烛玉潮咽了下口水,她无措地眨了眨眼,强忍住扭头的冲动,自我鼓励道:“又不是没见过。” 老鸨提醒道:“夫人可有看上的?” 烛玉潮随手一指:“就他吧。交钱,带出来。” 老鸨迟疑一瞬,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来夫人喜欢在外边儿……烨儿!夫人都走了,还不赶紧跟上?” 烛玉潮一直行至听雪阁外,林荫遮蔽之处才堪堪停下脚步。她低声问:“那人还没出现?” “如此沉得住气,不应该啊,”紫萝余光瞥见一袭蓝衣,“哎,来了!在东边,矮身蓝衣的盘头女子!” 烛玉潮找寻着对方,那人虽戴着面具,但身形却无比熟稔。 “夫人,我要……” 那兔儿爷刚开口便被烛玉潮打断:“先别说话!” 矮身蓝衣…… 模糊的记忆变得尖锐,自脑海中破土而出,烛玉潮低声叫道:“李萤!” “王爷说得对,您果然认得,”紫萝道,“要怎么做?” 烛玉潮在紫萝耳畔悄声说了一段话。 李萤远远观望着烛玉潮这边的情形,而紫萝摸出衣袖中藏匿的短刀逐渐向李萤靠近。 与此同时,烛玉潮的身后出现了无数黑影。 烛玉潮暗自咬着牙,她扯着那兔儿爷的衣领,往紫萝的反方向靠近。 黑影扑过来的一瞬间,宋瑾离拥住烛玉潮的腰,飞身将她带离了此处! 与此同时,李萤被紫萝的短刀抵住脖颈!但奇怪的是李萤身侧竟无人保护,紫萝轻而易举地将她绑了起来。 一盏茶后,烛玉潮回到了王府。 烛玉潮看向门前等待的楼符清,向他走了过去,蹙眉道:“王爷的伤口见不得风。” 楼符清却望向了烛玉潮的身后:“紫萝带着的人娘子认得吗?” “魏灵萱的走狗,李萤。” “能确定吗?”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就趁早让她化成灰。” 烛玉潮微微偏头:“紫萝,把她关进柴房,醒了告诉我。” “是,”紫萝应声,随即转头对宋瑾离道,“宋家主累了,今日先在府中歇下吧。” 宋瑾离道了句“盛情难却”,便与紫萝一道入了府。 烛玉潮松了口气,扶住楼符清的胳膊:“我扶王爷进去。” “伤的是肩膀,腿脚没受伤。”楼符清轻轻推开烛玉潮的双手。 烛玉潮跟了上去:“王爷在气我昨日对你说的话?” “娘子想多了。” 烛玉潮疑道:“真的?” 下一刻,烛玉潮被楼符清压在了墙上,清幽的梅香扑面而来,将烛玉潮层层笼罩。 楼符清高大的身躯几乎遮去了所有光亮,烛玉潮的听感被无限放大,耳畔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娘子,我一开始就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更不必去学什么东西。” “你在怕什么?”烛玉潮不解地眯了眯眼,随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爷是怕被你豢养的金丝雀,撬开笼子飞走吗?” 楼符清的下颌紧绷,却并未言语。 “放心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会是在王爷大仇得报以后。” 烛玉潮试图推开楼符清的胳膊,却被对方压得更近。 男人的气息再次逼近了她。 第26章 她的秘密 独属于楼符清的梅香气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更加浓郁, 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烛玉潮却面无表情: “王爷要做什么?” 楼符清停止了动作,语气淡漠道:“我不信你。” “不信我?那以王爷这样多疑的性格, 什么时候才能赢呢?”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的双眸,“还是说,王爷心中还有比我更适合利用的人选?” 楼符清的语气充满了警告意味:“娘子。” 烛玉潮扬起一抹不明的笑容:“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以后我不会再提及此事, 王爷安心养伤吧。” 这一次,烛玉潮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楼符清禁锢自己的臂膀。 同一时间, 王府柴房之中,紫萝将昏迷不醒的李萤重新捆绑了一次,自言自语道:“如此便不会再有纰漏了。” “怎么晕了?”烛玉潮踩着柴草进了屋。 “王妃,”紫萝侧身颔首, “奴婢不过将短刀放在她脖子上,她便吓晕了。”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你去打盆水来。” “是。” 不时, 紫萝提着一桶凉水回来了。 烛玉潮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愤恨,语气却是淡然的:“从头到脚, 泼的均匀些。” 紫萝依言照做, 只听“哗啦”一声,凉水浸湿了李萤的全身, 她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由不解逐渐转为恐惧。 烛玉潮:“找件不要的外衫给她披上,别得了温病, 还要去请医师。” 紫萝双瞳一转, 应了声。看来烛玉潮暂时没有让李萤去死的打算。 “身上湿哒哒的,衣服都黏在肌肤上,寒风一吹, 不好受吧?”烛玉潮语气平静的靠近李萤。 李萤手脚受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烛玉潮向她逼近,却无法动弹。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烛玉潮蹲在了李萤面前。 李萤的双眸潮湿,用力摇了摇头:“……不、不好受。” “这样就委屈了?”烛玉潮的目光逐渐向下,她双眉渐蹙,“为何你的双手如此细嫩?在学宫中从来不曾抄书洗衣吗?” 李萤当然不必抄书洗衣,那些事情都安排给谢流梨和烛玉潮了。 “你、你,闻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让我想想。” 李萤不明白烛玉潮在想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 烛玉潮双眼发红:“用竹片制成的刑具挤压手指,直至红肿破裂。我也要这么对你做吗?” “闻棠,你何时关心起谢流梨来了?分明、分明当初你才是欺负她最狠的那个。”李萤语气颤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这件事,是我做的吗?” 李萤沉默半晌:“……不是。” “你也记得吧,这样龌龊不齿的事,是你李萤亲手做的。” “虽说这事的确是我所做,可若不是灵萱指示,我哪里想得到这种法……” “灵萱?”烛玉潮嘴角下撇,“即便作为弃子远赴雪魂峰,你仍然要做魏灵萱那条最忠诚的走狗吗?” 烛玉潮起身,俯视着李萤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好了,我没有耐心再等你了。紫萝,去黑市买些好东西,我要好好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前同窗。” 李萤仿佛终于读懂了烛玉潮的话语中的意思,她立即大叫道:“都是魏灵萱!都是魏灵萱逼我做的!只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李萤,魏灵萱当初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怎么会轻易背叛她呢?”烛玉潮不解道。 李萤语气颤抖:“如你所说,我来到雪魂峰,全是因为魏灵萱!我恨她!” “所以呢?” “我现在早已和魏灵萱没有纠葛了!”李萤咬着牙,仿佛真的恨毒了魏灵萱,“闻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是她的友人,我可以替你指认她啊!” “友人?”烛玉潮嗤笑一声,“不过,当初使那瓷瓶破碎的罪魁祸首是我,你应该恨我才对。” “你不信我?闻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哦?看来是个很长的故事呢。紫萝,去拿只椅子,顺便把云琼叫来。” 只一会儿功夫,紫萝便将云琼带来了此处。 云琼朝烛玉潮行了个礼:“不知王妃有何事吩咐?是要刑具还是刀剑,或者奴才用手?” 云琼不过是恐吓几句,便将李萤吓得面色发白。烛玉潮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冷笑一声:“行了,你就站这儿。等她说完了,你将情况一字不落的转告给王爷。” 云琼迟疑道:“王妃不亲自去?” “我乏了,便不去叨扰王爷了。再说,即便我不叫你,你也在屋外恭候多时了吧。” “……王妃聪颖。” “你受他指使,我不怪你。耳朵凑近些,别落了什么话,”烛玉潮靠上椅背,“李萤,说罢。” 李萤眼神有些恍惚:“谢流梨和烛玉潮相继死亡以后,学宫中流言四起,魏灵萱行事张扬,很快陷入了不义之地。即便明面上无人敢说魏灵萱什么,但背地里她仍然是众同窗热议的话题。一开始是没什么的,可后来,谢流梨的母亲找来了,她听到了学宫中的风声。” 大祭酒京瑾年并不打算赔付那笔抚慰金,但面对谢流梨母亲上告官府的决定,京瑾年最终选择将魏灵萱推了出来。 李萤撇撇嘴:“她原本就不是无辜的,不是吗?” 二人死亡的矛头,最终指向了魏灵萱。 “所以呢?”烛玉潮问。 李萤:“所以,我决定远离她。” 先前李萤打破瓷瓶之事,魏灵萱本就心怀芥蒂。如今再加上她无声的背叛,令魏灵萱逐渐产生了报复的想法。 即便魏灵萱处于风口浪尖,可让李萤这样权势微弱的人离开学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李萤的神色逐渐痛苦:“我那时并不知此事是魏灵萱指使,还傻傻的替她办事。在我来到雪魂峰的头一日,便得到了魏灵萱高嫁东宫的消息,闻初融和你的流言也是魏灵萱让我散播的。可在闻初融澄清以后,她派来的随行之人竟全部撤去了。所以,我才会如此轻易的被你抓回王府。” 烛玉潮冷笑一声:“魏灵萱已经记恨我到如此地步了吗?不过……” 闻棠绝不是口风不严之人。她向所有人隐瞒着楼璂的身份,又怎么会将自己和闻初融的事随意告知魏灵萱? 烛玉潮问道:“魏灵萱怎么会知道我和闻初融的事?” “我不清楚,她只是交代我这么做。” 果然。 烛玉潮换了个问题:“那听雪阁呢?魏灵萱是怎么碰到听雪阁的权力中枢的?” “魏灵萱在蕊荷宫周边搜集面容清丽的少男少女,以此和老鸨作为交换,短暂的利用听雪阁人多眼杂的特点散播流言。” “……什么?”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眯了眯眼。 “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毕竟在他们离开以后,魏灵萱会付给他们家人一笔可观的数目。” 即便心甘情愿,也少不了身不由己吧。 烛玉潮无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魏灵萱这次如此大费周折的对付我,当真令我震惊。她难道没有向你透露什么?” “谢流梨和烛玉潮死后,她很少和我交谈了。” 烛玉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也许魏灵萱害怕某日引火烧身,提前败坏闻棠的名声,好在来日顺势诬陷她,或是将她一并拖下水?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还有一件事,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听雪阁外?” 烛玉潮不相信只是因为闻棠或是“贵客”的出现,就会引来李萤现身。 一定还有什么她必须出现的理由。 李萤道:“有人给我写了信,他要求我那时在听雪阁外等候。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你,难道不是?” 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烛玉潮鬓角瞬间滑下一滴冷汗,这个意料之外的人会是谁? “那信上写了什么?”烛玉潮问。 李萤犹豫道:“……我的秘密。” 烛玉潮盯着李萤看了几眼,后者败下阵来:“我曾经、曾经偷过魏灵萱的钱。” 烛玉潮笑了一声:“你还干过这种事?那……有没有偷我的?” “当然没有!我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的下下策,”李萤连忙撇清关系,“况且我从魏灵萱那儿拿的钱,还不够她买套衣衫。” “这样啊,”烛玉潮点了点头,笑意却骤然消失,脸色比先前又冷了几分,“不过你早已远离蕊荷学宫,又怎会为此事胁迫?你究竟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李萤的手脚逐渐变得冰凉,却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烛玉潮看向紫萝,短刀瞬间出鞘,刺入李萤脖颈! “我说,我说!”鲜血洇上刀面,李萤双目紧闭,视死如归般开口,“那个人手里有谢流梨的字条,上面也有我的名字。如果我不照做,她就会将魏灵萱做的事情全部推在我的身上!” 烛玉潮瞬间变得紧张:“你在说什么?什么字条?” “我当时手头紧,让谢流梨帮我写了欠条……给赌场。” 第27章 君子如兰 烛玉潮瞬间陷入了耳鸣。 李萤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谢流梨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待烛玉潮反应过来, 她的手已紧紧掐住了李萤的脖颈。 “咳咳……闻棠,你……” 烛玉潮气得双眸红透,余光却瞥见云琼打量的目光。烛玉潮掐着掌心,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放开了李萤,侧目而视: “我竟从来不知,你还是个好赌之人。这就是你所说的, ‘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的下下策’?” 李萤嘴唇颤抖:“闻棠,不管怎样, 至少我从来没偷过你的钱!” “你这种嘴里没有半句真话的人,我会信你吗?”烛玉潮冷笑一声,“既然那人有你的把柄,那便叫他公之于众吧。” 李萤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 竟在手脚束缚的情况下扑向烛玉潮! 紫萝连忙将李萤制服,后者在混乱中尖叫道:“不行!闻棠,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啊!” 烛玉潮原打算离开此处,却在李萤说出这句话时停下了步伐:“你这样混迹于地痞流氓之中的杂种, 也要留清白在人间?” “闻棠, 你如今捏着我的把柄怎么说都好,只要这件事不为众人所知……” 烛玉潮看着李萤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只觉可笑至极。 罢了, 她的利用价值未尽。 烛玉潮闭了闭眼:“那封信还在吗?” 李萤仿佛为了印证自己衷心似地即刻回道:“我太害怕了,看完便销毁了!” 烛玉潮蹙眉:“那有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封信, 不过是你编撰出的权宜之计呢?” “我那时长了个心眼, 故而能临出她的字迹!对我展开调查的人,必定是你我都认识的,只是我实在对不上他人字迹, 一时也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 云琼得到了烛玉潮的肯定后,李萤在紫萝的压制下临摹出了寄信人的字迹。 李萤:“我最初……也为魏灵萱誊抄过课业,我写的不说与那寄信人一致,也有七八成相似。” 烛玉潮对着火光仔细辨别。 她不像李萤那般游手好闲,倒是认得出同窗笔迹的。 只是这个寄信人刻意隐藏了自己原本的书写习惯,笔法生疏,仿佛是刚学会执笔的孩童,硬生生照着书本写了副楷书。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将那宣纸放入火光之中:“没什么用。李萤,把魏灵萱和老鸨交换的那些清丽男女,以及前些日子和你一同随行而来的人员名单抄写一份。” 烛玉潮似乎疲乏至极,她说完这句便急不可耐地起了身,李萤连忙问道:“我会写的,那我呢?” “你?”烛玉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紫萝,“一日三餐照旧。” 烛玉潮刚跨出柴房,忽然感到腹部一阵刺痛。她快步离开,在转弯处扶着墙蹲了下来。 她咬紧了牙关,却仍止不住颤抖。 烛玉潮强忍着心中的痛楚,几只指甲呈现惨白之色。 不知缓了多久,烛玉潮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李萤一定会死。 她要计算着李萤自掘坟墓的每一步,她要亲眼看见李萤的结局。 烛玉潮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的愤恨已全然褪尽,恢复了原本的明眸。 她转身向柴房的方向走去,却在半道碰到了笑意盈盈的宋瑾离:“紫萝说你处理完事情便回房休息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起还有些事未和紫萝交代,宋家主还有什么事吗?”烛玉潮弯唇。 “我方才远远的便听见你审理李萤的声音,”宋瑾离的眼眸闪烁着惊喜的色彩,“如此,我才知道王妃还是位厉害角色。” 未曾想宋瑾离来找她竟是说这话,烛玉潮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垂下双眸:“……不敢当。” 见烛玉潮兴致不高,宋瑾离便叫她早些回去休息。可烛玉潮瞧宋瑾离抿着唇的模样,显然有话要说,便直言道:“宋氏事务多,恐怕不得久留。宋家主有什么事今夜便说吧。” “哎?”宋瑾离犹豫道,“我……我听说王府有位皇孙,我想看看你平日里如何照料他的。即便我没有生育的打算,但是楚尧总说是因为我对孩子的接触太少。” 烛玉潮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家族里应当有合适的姨母才对。” “宋氏武人都是打骂长大的,不好,”宋瑾离摆了摆手,“王妃这样的人,培育出的孩子定然也是君子如兰。” 宋瑾离的眼神和语气实在太过真诚,殊不知烛玉潮连她口中“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烛玉潮有些尴尬地侧过头去:“紫萝那边应该结束了,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便带你过去。” 宋瑾离应下了。 烛玉潮连忙回到柴房,将云琼拉出来:“楼熠在哪里?” 云琼愣神数秒,回道:“在奴才的屋子。” “宋家主想见他,我不好回绝,”烛玉潮道,“你先将楼熠接来我屋子吧……记得避开宋家主。” “是。王妃还有其他安排吗?” 烛玉潮看向屋内:“李萤写得怎么样了?” “她写得很快,已接近尾声。” “一会儿名单写完你先拿去叫王爷过目,问他的意思。” “哎,是。” 烛玉潮看着云琼离开的方向闭了闭眼,紫萝也在此时退出房间:“王妃,李萤体力消耗过大,像是脱水的模样。奴婢去庖厨给她寻了两只黑馒头果脯,咬不咬得动便全看她自身牙口了。” “你看着办,别让她真死了。” 柴房里传来李萤打翻物件的声音,烛玉潮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此处。 * 当烛玉潮带着宋瑾离回到自己屋中时,床边已多了只楠木春凳,楼熠睡眼惺忪的躺在上面,疑惑地望着前来的二人。 “咦?你……叔叔在哪里?” 楼熠今年两岁,已会说些简单的词句。 他口中的叔叔,应当是指云琼。 烛玉潮留意着宋瑾离略显迷茫的神色,对楼熠提醒道:“是娘亲,我是娘亲。” 楼熠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懵懂的点了点头:“喔……娘、亲。” 宋瑾离在烛玉潮身后望着楼熠:“看来是你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听说小孩子生下来都要多陪伴,长大了才与你亲昵。” 烛玉潮认为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没什么好亲昵的。 可当她瞥见宋瑾离那期待的眼神,便又有些不忍心地转了话题:“他叫楼熠,你可以摸摸他。” “楼熠?”宋瑾离走了过来,她先是揉了揉楼熠柔软的脸颊,随即莞尔道,“熠儿很可爱。脸色如此红润,平日里吃得也很好呢。” 烛玉潮赞同道:“云琼负责他的吃食,看来厨艺不错。” 楼熠被宋瑾离逗得咯咯笑,宋瑾离也欣喜:“叫我姨娘吧。” “姨、娘?姨娘!” 楼熠一日里多了两位娘亲,简直乐不可支。 宋瑾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我在雪魂峰从未见过这样白嫩的小孩,当真稀罕得紧。” 烛玉潮见状,起了逗乐的心思:“那宋家主是否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宋瑾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笑道,“从长计议吧,喜欢而已。我小时候见过妇人生产的模样……实在非常人可企及。故而我羡慕你,因为你很勇敢。” 烛玉潮语气僵硬的回答道:“要不要孩子都是个人选择,况且你作为家主,家族里的孩子,同时也是你的孩子。” “我不是个好家主,但最初我也并不想要这个位置,”宋瑾离的目光逐渐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兴许王妃也发现了,我只会舞枪弄剑,以武力征服他人。可这法子的利弊太过极端,我只能保证自己家主的位置不被动摇,而没有其余心力让雪魂宋氏得到好的发展。” 烛玉潮沉吟片刻:“我并不清楚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听王爷说雪魂宋氏原本受人敬仰之物,是武器。倘若宋家主能着手恢复,那宋氏恢复荣光,便是近在眼前之事。” “多谢你,”宋瑾离叹了口气,“可原先的器物早已损毁,重新铸造需要巨大的人力。长者已然老去,青年如盘上散沙,不再因血脉凝聚,而是为利益驱赶。” 烛玉潮思索道:“那便无视血脉,权当他们是被你雇佣之人,交钱办事!多给些,只要你给得够多,他们一定会竭尽心力!” 雪魂峰向来以血脉划分家族,众人表面勤恳忠诚地为家族办事,可内部早已呈现无解矛盾。 宋瑾离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她眨了眨眼:“王妃没在开玩笑吗?” 烛玉潮认真道:“你认为不可行的事,兴许有家族早已实行。况且,如若宋氏还同原先一般兴盛,宋家主定然能想到我说的这点。不过现下也不必忧愁,有王爷资助的微薄之力,应当暂时够用。” “……好,我回去会尝试的。” “但愿我的提议适用,”烛玉潮道,“对了,宋家主今日过来,不知王爷有何报酬?” 宋瑾离张了张口:“啊,这个……倒还未提及。” “宋家主本就不打算要吧?” 宋瑾离笑道:“被王妃猜到了。出于合作,我并不想计较那么多。” 宋瑾离倒是比楼符清坦然真诚了太多。 烛玉潮劝道:“多少要些吧,他不缺那点,可你缺。” “我会的,”宋瑾离偏头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即便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还捏着楼熠的衣角。 烛玉潮轻笑道:“我叫云琼过来,将春凳和孩子都抱去客房。今日叫楼熠先与你熟悉熟悉,以后亲近的机会还多。” 宋瑾离眼里多了一抹光亮:“你当真信任我?” 烛玉潮笑意更浓,冲对方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真。” 得了烛玉潮肯定的回答,宋瑾离便迫不及待地出去唤云琼了。 直至云琼带着宋瑾离和楼熠远去,烛玉潮才红着眼眶,垂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当真……流梨。” 第28章 行事之风 宋瑾离好奇地逗弄着面前圆润的小儿, 直至楼熠困意袭来,两只圆圆的大眼眨巴着要睡去,宋瑾离才缓缓起身。 “哎?云琼, 你怎么还在这里?”宋瑾离看向门外的身影,悄声道。 云琼解释道:“看小殿下睡下奴才才安心,这便走了。” 宋瑾离点点头:“也是, 我听王妃说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料孩子。只是术业有专攻, 府中为何不聘用一位乳母?” 楼熠真实身份特殊,不请乳母自然是因为楼符清忌惮。只是这话不可能与宋瑾离说,云琼轻笑道:“宋家主如何得知,奴才便未曾探寻过此道呢?” 宋瑾离听后也笑出了声, 道了声“也是”后,云琼便先行告退了。 云琼一路行至楼符清屋外, 先在门口沉默地聆听了一会儿, 只听见屋内悉悉索索的书页声传来,才抬手叩响门框: “王爷, 奴才有要事相告。” “进。” 云琼推门而入, 在楼符清桌前站定。却见王爷手中笔墨乱溅,书页上留下了不明的痕迹。 楼符清却好似未曾察觉般, 他若无其事地搁置毛笔, 抬眼问道:“什么事?” 云琼心下一惊,将手中的宣纸铺上桌面:“王爷请看, 纸上是李萤指认的, 此次前来雪魂峰的蕊荷宫之人。” 楼符清“嗯”了一声,看向纸张,眉头却逐渐蹙起。 见状, 云琼问道:“王爷可是看出什么了?” “她审到这会儿?” 二人异口同声,云琼却立马懂了自家主子言语中的意思,他心领神会,将烛玉潮审理李萤,到自己安顿宋瑾离和楼熠,与楼符清简述了一遍。 楼符清:“你辛苦了。本王近日公务繁重,没能得空去瞧楼熠。不过交给你,我放心。” 云琼嘴角抽了抽。 那是该放心。 至少交给云琼,楼熠不必继续睡箱子了。 只听楼符清继续问道:“怎么不说话?楼熠近况如何?” “还是老毛病,但他年纪尚小,再调养一段时间便会痊愈。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症,影响王爷的进程。” 在楼符清将孩子偷出以后,由于楼符清在宫中的势力薄弱,甚至无法保全自身,故而楼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迫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楼符清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有你。” “是啊,还好有奴才,”云琼顺着楼符清的言语转了话题,“如若没有奴才,今夜谁来给王爷送这名单呢?” 楼符清翻看名单的动作一顿。 云琼继续道:“王爷,奴才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这点儿还看不出吗?” 从侍读到管事,云琼自幼陪在楼符清身边。既然他问了,楼符清便不打算隐瞒。 楼符清闭上双眸,叹息道:“闻棠想学武,我不同意,所以凶了她。” “王爷是后悔了吗?” “当然不。” “奴才还记得,王爷小时候心情不好了,便爱乱涂乱画。奴才知道陆嫔看见了要生气,便背着王爷偷偷扔了。” 楼符清瞥了云琼一眼:“怎么总用这种语气说话?整得你比我大许多岁似的。” 云琼眯着眼,笑而不语。 楼符清低头扫视名单:“这些人本王都没听说过,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王妃怎么说?” “王妃还没瞧过,她说叫您先看。” 楼符清冷笑一声。 云琼将楼符清的神情收入眼底,斟酌说道:“闻大小姐秀外慧中,这证明王爷自宸武以来所做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况且她既主动与王爷提及练武一事,足以说明王妃对您并无甚隔阂,甚至想为王爷分担。” “你是想说,她对我抱有信任吗?”楼符清揉了揉眉心,“你我都查过闻棠的身世和行事。云琼,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可能信任她。” 云琼摇了摇头:“……奴才多嘴一句,上回王妃去找闻初融,王爷并未有如此大的反应。您原本是扯着风筝线的人,随风而动,收放自如,为何此次忽然变得如此决绝?这并非王爷的行事之风。” “是冲动了些。上一回是她自己的事,闻棠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摆脱污名,所以我听信了宋瑾离的建议,”楼符清哑声道,“可这次为了不被楼璂怀疑我的伤势,我不得不让闻棠独身前去听雪阁。中途发生了什么,你我并不知情,这让我慌神。” 王妃并不是独身前去,发生了什么也是一问便知。 “这么短的时间,王妃不会乱来,”云琼并不打算拆穿自家主子拙劣的谎言,“接下来的路还需要闻大小姐来铺,王爷多想想吧。但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了一半,王爷若仍觉慌神,奴才便去买些安神香回来点上。” 楼符清闭了闭眼:“乱来?她乱来的还少吗?行了,本王有分寸,你下去吧。” 墨色渐逝,白昼逐显。 鸟叫声此起彼伏地传入了楼符清的耳畔,他终于放下手中书卷,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 一夜未眠,楼符清眼下浮出疲倦的乌青。 “昨夜睡得好吗?” 下一刻,清灵的女声闯了进来。 “楼熠没有吵到你吧?” 可惜那话并不是对楼符清说的。 楼符清毫不犹豫地起身拉门,只见一红一粉正拉着楼熠的手往前走去,三人的脸庞皆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然而当烛玉潮听到响声,往楼符清处看去,笑意却淡了几分:“王爷。” 楼符清轻轻应了一声。 随即,烛玉潮松开楼熠的手,朝着楼符清走了一步。 “名单我和宋家主看过了,本想晚些与王爷禀告,却不想你起得这般早。” 楼符清不知该作何表情:“禀告什么?” 烛玉潮看向宋瑾离,后者对烛玉潮微微一笑,便牵着楼熠离开了。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走入了楼符清的屋子,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李萤写下的供词中,多是魏灵萱的心腹,或是和李萤毫无交集的百姓,他们不会得知李萤死守的秘密。但有两人,是我所怀疑的。” 楼符清看着烛玉潮纤瘦的背影,不觉出神。直到烛玉潮略有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楼符清才开口问道:“哪两人?” “第一位是陆皎皎,李萤在供词中写道,她如今为听雪阁清妓。据我所知,陆皎皎原本是蕊荷铁匠家的庶女。学宫先年学文,后年学武,我在翌年学期之初曾造访过那位铁匠,与皎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她话不多,人也老实,原本在铺中只是给她父亲端茶倒水打打下手。由于陆家的铁匠铺用材普通、价格适中,陆皎皎和魏灵萱并没有交际,但,李萤在一年前曾对学宫一男同窗春心萌动,而那人,正是武痴。” 烛玉潮看过名单以后,立即想起了李萤原先追求过的那位武痴。想来李萤当时对银两的渴望如此热切,也是为了那武痴。 楼符清问道:“李萤经常去那铁匠铺?” “是。不过那人既是武痴,又怎会看上那般普通的武器?我虽不知陆皎皎是否知道李萤的秘密,但她和李萤一定经常照面。” 楼符清点了点头:“这两人之间还有利益纠纷,娘子分析的确有可能。” 烛玉潮继续说道:“第二位名为付浔,他是名单中唯一一位蕊荷学宫的学子,且与我同为张夫子门生。不过,和陆皎皎不同的是,付浔并非是那批‘面容清丽的少男少女’,而是魏灵萱派来辅助李萤散播流言的人员之一。在学宫中,此人游离于集体之外,他从不参与任何事件的讨论。但因他身份特殊,更让我怀疑此人的意图。” “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成为魏灵萱的心腹?” “这也正是我怀疑的点。” 楼符清思索道:“即便此事搁置不提,据李萤所说,这个付浔应该已经按魏灵萱的意思放弃李萤,离开雪魂峰了才对。” 烛玉潮听言,眉尾轻轻一扬,语气中掺杂了几分不明的笑意:“所以,待王爷伤势好些后,亲自去听雪阁探查吧。” “……娘子。”楼符清明显也察觉出烛玉潮的言外之意,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烛玉潮脸色不变:“查完以后可以派人告诉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还帮得上忙。好了,王爷业务繁重,我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楼符清便拦在烛玉潮面前。后者再一次被黑影所笼罩,她却只是疲惫地偏过头去,垂眸回避楼符清的目光。 楼符清:“我得知了娘子的想法,可却还未曾告知我得到的信息。” 烛玉潮不语。 “经此一事,我已可以确定魏灵萱和楼璂并未联手,而是各自行动。” “……怎么说?” “流言是魏灵萱散播,刺杀是楼璂指示。那时我以为是魏灵萱办事不顺,楼璂起了杀心。然而在我得知了李萤事件的始末以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娘子认为魏灵萱散播流言的理由是什么呢?” 烛玉潮眨了眨眼:“只有损毁我的名声,来日东窗事发,她才能更好的将谢流梨之死嫁祸在我的身上。” “我昨夜也是这么想的。娘子,不知你是否记得,早在忘忧园时,我对你说过这样一段话:‘四派虽兴盛不衰,但学宫恰恰反映着前朝势力’。” 烛玉潮目光流转,她缓缓道:“王爷是说,魏灵萱是为了魏氏的发展才抹黑造谣我?” “是,娘子可以这么说,”楼符清颔首,“云琼今晨来报,魏灵萱在玉衡城中还做了一件事。含香馆中常会拍卖珍贵香料,经云琼调查,付浔等人偶在拍卖时出现。” 楼符清语气一顿,烛玉潮连忙问道:“目的是什么?” “他们以高价买断香料,又不知从何处研发出了相似功效之物,在城内别处进行低价售卖,以此扰乱市场,最终降低含香馆的名誉。” “竟有此事?看来魏灵萱派来的那批人不简单。”烛玉潮挑眉。 楼符清轻笑一声:“既被他们买断,即便售出的香料功效不同,也无人知晓。” 烛玉潮了然道:“魏灵萱同时针对我和闻初融,而楼璂和闻初融勾结,从而可以证明他二人之间的信息并不流通。” “嗯,”楼符清赞许地点了点头,“娘子说了我想说的话。” 烛玉潮无视了楼符清方才说的话,起身道:“王爷,线索都已互相道明,我先去招待宋家主了。” 这一次,楼符清没再拦着她。可就在烛玉潮跨出门槛的前一刻,楼符清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良久,烛玉潮才看见那人的双唇微张: “闻棠,可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你为何要让李萤提供这样一份供词呢?” 第29章 玉潮亲启 屋外光阴变化, 府中的树木遮蔽了朝阳,连带着将烛玉潮的神色也隐去了。 这一次,楼符清没有叫“娘子”, 而叫了“闻棠”。烛玉潮衣袖下的双手紧握,她在探寻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最终,烛玉潮冷淡道:“你在耍我吗?” 楼符清起身, 他轻倚在身后的木桌旁,俯视着烛玉潮:“耍你?不, 只是因为我知道李萤的口供只是幌子,其实查不查那二人都没有什么要紧。闻棠,你真是让我捉摸不透。” “王爷亦然。” “那你说,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是去跟踪陆皎皎, 还是调查付浔?” 烛玉潮咬着牙根并不回答。 楼符清轻笑一声,恢复了以往的称呼:“既然娘子不愿开口, 那为夫便替你说。云琼, 进来!” 下一刻,云琼推门而入, 他垂眸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查付浔的行踪, 如果已经离开雪魂峰地界,优先调查此人前几日在城内的所作所为。” 云琼干净利落地道了声“是”, 便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烛玉潮盯着云琼离开的方向:“为什么这么做?” 她确有私心。 既然楼符清不信任她, 那烛玉潮便借刀杀人。如果能见到付浔,他一定会为烛玉潮带来魏灵萱的消息。 如今烛玉潮有了李萤这个筹码, 她不想再等太久了。 烛玉潮想过楼符清可能会勘破她、拆穿她, 可烛玉潮唯独没想过楼符清会在看透自己计谋以后帮助她。 “因为娘子讲得很有意思,”楼符清笑意渐浓,“我很想知道付浔此人, 是如何从不参与任何‘党派’,到臣服于魏灵萱膝下的。” 楼符清的心思昭然若揭,烛玉潮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那就祝王爷马到成功。” 事不过三,这一次烛玉潮终于得以脱身。 她立即远离了楼符清的屋子,并默默发誓在见到付浔以前,自己再也不会靠近那处了。 * 烛玉潮在府内转了一圈都没找见宋瑾离,问过云琼才知楼熠一直喊饿,宋瑾离来了兴致,想一展身手呢。 可待烛玉潮走入庖厨,却见楼熠被抱在了高高的长凳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瑾离的动作。 宋瑾离手持菜刀,一颗白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剁成了块状。宋瑾离松了口气,菜刀在她手中旋转一圈,烛玉潮还未看清动作,那白瓜便被收拾入锅,掀起一阵油烟气儿。 烛玉潮忍不住打趣道:“宋家主切菜时,也如面对敌人般行云流水呢。” “你来了,”宋瑾离看了一眼烛玉潮,便又低头专心地注视着面前的大锅,“我好久不下厨,还怕生疏了。有王妃这句话,倒叫我安心不少。” 烛玉潮将楼熠抱在腿上,那小孩倒也不哭不闹,继续望着宋瑾离的方向。烛玉潮问道:“宋家主尊贵之躯,也常下庖厨吗?” “在当家主以前,我也有无人使唤的年月,”宋瑾离颠了颠锅铲,“不过,这并不重要。你来以前,王爷来过庖厨。见我在,便又离开了。” 烛玉潮愣了愣:“啊?” 宋瑾离不明意义地笑笑:“兴许也是来做吃食的。只不过,王爷怎么看上去既清闲又忙碌的?” “我也好奇。” “王妃既然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倒也想抽空问问王爷。可是,他定然是不会告诉我的。” 嘉王尊贵之躯,也常下庖厨吗? 烛玉潮眼角一抽。 但凡对当朝皇室有所了解之人,都知正襄的六皇子、如今的嘉王在宫中饱受冷眼,可无人知晓真正的原因。 烛玉潮也只能从大祭酒京瑾年所说的“六皇子的生母是陆嫔,她没有恩宠”,以及闻桐当初的一句“‘摔杯为号’的愚钝兄长”之中获得蛛丝马迹。 可奇怪的是,除了楼符清那几位同父异母的皇兄以外,烛玉潮从未听说过正襄的六皇子还有什么兄长。 那么,闻桐是从哪里听说的?或者,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宋氏的前家主在几十年前的乱世时,他曾与如今的皇帝交手过。如果前家主还在世,兴许那皇帝会卖我个面子,告诉我他为什么厌恶嘉王。”宋瑾离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烛玉潮的思绪。 言语之间,宋瑾离已将一盘热腾腾的白瓜汤搁在烛玉潮和楼熠面前的长桌上。 宋瑾离柔声道:“虽然不知王妃偏爱什么口味,但总归吃清淡些好。” “没有偏爱,吃什么都好,”烛玉潮舀了一勺热汤,在唇边吹了吹,喂给楼熠,“只是宋家主忽然对我说这段话,实在叫我迷茫。” 宋瑾离还未开口,便听烛玉潮身侧传来稚嫩的童声:“还、还要!” “好吃吗?”宋瑾离问道。 楼熠喃喃道:“好吃!好吃!” 宋瑾离便笑了,她看向烛玉潮:“我说今日家族无事,不着急回去,王妃便信了我,可见王妃待人真挚。” 烛玉潮压低了声音:“宋家主想跟我说些什么?” 宋瑾离看了眼烛玉潮的双手:“想来你不常来庖厨。” 烛玉潮弯唇:“并不是不常来,而是从未踏足。” “那么若我说方才在庖厨里闻见了血腥气儿,经过烹饪才将其掩去,不知王妃是否还会信我?” 烛玉潮蹙眉:“王府偶宰鸡鸭,有血腥味也是寻常事。” “那是不同的,”宋瑾离摇了摇头,“我对气味的观察较常人更敏感些。” 烛玉潮眼神闪烁:“……多谢宋家主告知。” 宋瑾离将热汤往烛玉潮的方向推了推:“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宋瑾离言尽于此,烛玉潮拿起另一只调羹舀上一勺,称赞了两句,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宋瑾离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才会在此时出手相助。只是,楼符清会有什么秘密呢? * 在喂饱楼熠以后,宋瑾离便告辞了。云琼抽不开身,魏长乐偶尔也会陪在楼熠身侧。 雪魂峰的正午并不炎热,那光线射在魏长乐的小臂上,她却只能感受到细微的温度。 此刻,魏长乐正拿着草叶树枝编织花环,她坐在草坪上,时不时在楼熠头上比对着大小。 紫萝立在一旁,不免有些无聊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余光却瞥见一抹红衣。紫萝连忙侧过身行了礼:“见过王妃。” 烛玉潮便将紫萝拉了过来,二人一同蹲在魏长乐身侧。 魏长乐的身影被两个黑影包裹,疑惑地抬起头:“王妃姐姐、紫萝姐姐,我看不见啦!” “抱歉,”烛玉潮往后退了一步,“我是想仔细瞧瞧长乐怎么编的。” “啊,就是这样!”魏长乐将未完成的花环举在烛玉潮眼前,三两下便编好了。她将花环放在楼熠头上,满意的拍了拍手。 烛玉潮笑道:“很合适呢。” 紫萝忍俊不禁:“小姐最爱做这些小玩意儿。” 魏长乐手里的动作并未停歇,她嘟囔着:“王妃姐姐一个、紫萝姐姐一个……” 烛玉潮眼里瞬间有了笑意:“我也有份啊?” 魏长乐用力点了点头:“我以前在自家常哼小曲儿,那曲里有一句词叫‘美人配花环’,嗯……所以两位姐姐都要戴上呢!” 紫萝抿了抿唇:“小姐已经给奴婢编了许多了。” 烛玉潮偏头:“都还在吗?” “原先干枯的都在小姐的闺房中,被我单独放在匣中做干花环。只是它们一碰就碎,如瓷片一般薄弱,”紫萝压低了声音,“恐怕小姐离府以后,那些干花会被下人清扫吧……” 烛玉潮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后撤去几步,直至走到魏长乐听不见的地方。 紫萝也跟了过来。 烛玉潮神情复杂地看着魏长乐:“长乐原先在府中,究竟是什么地位?” 紫萝皱起眉头:“说来话长。总之,老爷和夫人对待小姐的态度很奇怪,既不宠爱,也不亏欠。” “那嫁给嘉王一事,你又知道多少?” 紫萝摇摇头:“奴婢这样的地位,除了魏府的事,又能知道什么呢?” 魏府? 烛玉潮灵光一闪:“那你可认识付浔?” “付浔?”紫萝眼瞳转动,思索半晌,“……王妃,奴婢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看来付浔原先在学宫中并非魏灵萱的人。 “姐姐们,花环做好啦!” 烛玉潮和紫萝对视一眼,纷纷换了神情,向魏长乐走去。 烛玉潮接过花环,余光却瞥见云琼的身影。 云琼在草坪之外站定,恭顺道:“王妃,有您的信。” 烛玉潮眼皮也没抬:“谁的?” 云琼回道:“宋家主。” 烛玉潮抚摸着花环上的花草,随口道:“念给我听吧。” 既然楼符清看过了,还叫云琼拿给她瞧,那这信中定然没有紧要之事。 云琼应了一声,将信纸展开: “昨夜和小殿下嬉戏时,他总爱扯我的衣衫,故而我推测小殿下或许喜爱桃夭之色。今日走得匆忙,来日又不知何时有空再见,便将同色香囊随信附赠。祝安,瑾离。” 烛玉潮眨了眨眼:“桃夭之色?” 云琼颔首:“信笺和香囊都在此处,若无他事,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云琼离开后,魏长乐也说自己身子不爽想要沐浴,最终只留下烛玉潮和楼熠大眼瞪小眼。 烛玉潮想了想,附身笨拙的将楼熠抱在怀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将楼熠放在床榻上,先喘了口气,随即将香囊递给楼熠,可小孩刚拿起那物张嘴就要咬,可把烛玉潮吓坏了,她连忙将那香囊拿了回来,教导道:“这是宋姨娘送给你的礼,不可以咬。” 楼熠:“礼?咬!” 看来楼熠只能听懂后面那个字。 烛玉潮只好将那香囊暂且放入衣柜的小盒之中,待宋瑾离下回过来再与她说明情况。 关闭柜门之前,烛玉潮思及自己应当还有一只桃夭方枕,兴许可以叫楼熠白日里抱着玩,便摸着黑翻找了一会儿。 然而不知磕碰了什么尖锐之物,她“嘶”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 手掌被划开一道足有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沿着掌心滴落下来…… “——咔嚓!” 烛玉潮向下看去,下一刻,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双眸! 谢流梨的匣子开了。 烛玉潮缓缓蹲下,她捧起那只箱匣时双手已颤抖的不成样子。 锁身上血泪混杂,盖子被烛玉潮轻而易举地翻了开来,显露出其中的物件。 铜板珠宝之下,一只厚如小臂的卷轴,静静地躺在箱匣深处。 烛玉潮翻开卷轴,却怎么都看不清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不知抹了多少泪水,才终于看清了卷头的那四个字: 玉潮亲启。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再次让烛玉潮溃不成堤。 “不必因为我的死而愧疚,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 第30章 今夜不归 “从今往后, 她便是各位的同窗,还望各位和睦相处。” 紫檀讲台后,纤弱的少女扣着手指, 低垂着双眸,满脸紧张地说道:“我……各位同窗,我名谢流梨。” 魏灵萱端坐在位置上, 言语不善道:“夫子,她是什么来头?为何可以半道加入学堂?” 李夫子解释道:“流梨原是上届师姐, 因体弱暂时休学,直至前段时间身子恢复才回到学宫。流梨品学兼优,各位要多多向她讨教。” “讨教?”魏灵萱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忽然浮现起了一抹不明的笑意。 从那以后, 谢流梨就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原本华贵精致的青鸾殿,每每入夜, 却又是另一幅场景。大殿中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女声, 烛台尽数熄灭,唯有那始作俑者的手中, 举着一只晃眼的火把。 魏灵萱闭着双眼, 仰头聆听着耳边传来的虚弱声音:“李萤。” 李萤“啊?”了一声,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谁让你停了?” 魏灵萱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她睁开双眸, 却在看清谢流梨时瞪大了双眼! 怒意被疑惑冲散,魏灵萱起身推开李萤, 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流梨的腹部, 蹙眉道:“你……” 谢流梨察觉到魏灵萱的目光,羞愧的偏过头去。 “李萤,你们先出去。” 李萤摸不清魏灵萱的意图, 只好先带着几位同窗出了藏书阁。 魏灵萱注视着谢流梨闪躲的双眸,眼底映射出火光:“谢流梨,你未曾婚配,为何会有孩子?” 魏灵萱见过自己母亲怀胎十月的模样,她再清楚不过腹部密密麻麻的淡粉纹路代表着什么。 谢流梨双唇颤抖:“我不想告诉你。” “其实,我对你的私事也并不是很感兴趣,”魏灵萱轻笑一声,“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个烛玉潮。” 烛玉潮并不是软弱之人,她在学宫中如鱼得水、掩去锋芒,甚至从不谄媚讨好他们任何一个人。 魏灵萱从不认为烛玉潮这样的流民,有资格做她的同窗。 这一次,魏灵萱终于找到了机会。 谢流梨明显读懂了魏灵萱的意图,她眼瞳颤抖:“我与她虽同寝而居,可烛玉潮从未理睬过我,对我从来都是视而不见。魏灵萱,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魏灵萱笑意加深,唇边的酒窝凹陷下去:“做不到啊?那我就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到那时候,整个蕊荷学宫都会知道你当初休学根本不是因为体弱,而是出去和男人乱搞了!” 谢流梨回到寝所后,却见屋内还亮着一只蜡烛。开锁走入后才发现烛玉潮已经睡下了。 是忘记熄了吗? 谢流梨蹑手蹑脚的走向烛台,肚子却忽然叫了一声。 对方的床忽然有了动静,谢流梨循声而去,却见烛玉潮起了身,在自己的包裹里翻找着什么。 谢流梨抿了抿唇:“抱歉,吵醒你了。” 烛玉潮摇了摇头,递给谢流梨一只凉透的烧饼:“我没睡。” “你失眠了吗?” 烛玉潮觉得有些好笑,她压下嘴角,并未否认:“对啊。” 谢流梨双手接过那烧饼:“谢、谢谢。” “嗯,我睡了。” 烛玉潮说完,当即就要盖上被褥。谢流梨双眼微张,鼓起勇气道:“烛玉潮,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我下次带给你。” 等了几秒,谢流梨并未得到烛玉潮的答复。 她心道:那人睡得这么快吗? 却在转身之时,听见被褥里传来的沉闷声音:“……我嗜甜。” 那日往后,烛玉潮多了个给谢流梨留门的习惯。 可有一日,烛玉潮完成课业回到寝所后,却发现烛台下压了张字条:我夜里在藏书阁清扫杂物,今夜不归。 烛玉潮将字条攥在手心,心中隐隐有了不安之感。 她犹豫再三,还是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子。 待烛玉潮气喘吁吁地赶到藏书阁,谢流梨正坐在杂乱的书籍之中,而一旁的同窗还在不停从书柜中扯出卷轴,砸向谢流梨的头部、腹部。 魏灵萱靠着墙打了个哈欠:“浆糊呢?” “在这儿。”李萤走上前去,她微微倾斜手中瓷瓶,向谢流梨的头上倾洒…… 下一刻,烛玉潮攥住了李萤的手腕! 魏灵萱嘴角瞬间有了笑意,她假意劝说道:“好啦,玉潮,你这是做什么?都是同窗。” “魏灵萱,”这是烛玉潮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藏书阁古籍历史悠久,怎可允你随意损毁?” “不是我损毁的,而是她呀,”魏灵萱抬手指向谢流梨,她娇笑一声,“不过,既然你来了,那也可以是你,烛玉潮。” 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扇柄捅向烛玉潮的腰窝,她的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连痛觉都渐渐成了麻木。 魏灵萱看向门外的李夫子,食指举在唇边,轻声道:“嘘。” 李夫子愣了愣,随即转身跑走了。 魏灵萱看着落荒而逃的李夫子,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火把。她俯身对谢流梨道:“是你叫他来的吗?” 谢流梨恐惧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蠢货,”魏灵萱嗤笑一声,“我是什么人呐?李夫子敢说我的一句不是吗?如果他敢,我对你做的事早就该公之于众了,不是吗?谢流梨,看你现在的神情,心里一定很愧疚吧。可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谢流梨捂着嘴无声落泪。 玉潮,对不起,我害了你。 “不过,君子一诺,”魏灵萱忽然两指并拢,对谢流梨低声道,“我魏灵萱对天发誓,绝不会透露谢流梨的秘密。否则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魏灵萱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起身向门外走去:“李萤,走了。再待下去,你们就替她俩打扫藏书阁。” 人潮散去,谢流梨静静地等待着烛玉潮的审判,后者却什么也没说,她在谢流梨面前蹲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对不起,我明白自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直至今日才有勇气站出来,对不起。” 烛玉潮袖口中的一张纸条随着她的动作飘散落地。 谢流梨伸手将它捡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计划,”烛玉潮握住谢流梨的双手,认真说道,“这张纸上的内容即便不完备,可我想了许久。流梨,你相信我吗?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可次年学期伊始,闻棠出现以后,烛玉潮不得不被迫更改自己的计划。 李夫子:“闻棠小姐是蕊荷闻氏嫡女,对蕊荷学宫向往已久。” 魏灵萱先冲闻棠笑了一下,随即向李夫子问道:“都知学宫先年学文,后年学武。不知小棠为何不与新生一道从文学修起?” 闻棠一身热情的红衣,话语却并不热情:“你是刺史的女儿,魏灵萱。” “是我。” 闻棠点点头:“幸会。” 说完这句,闻棠绕过魏灵萱,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谢流梨身上。 “……你找我?” 一个月后,闻棠终于逮到机会,将谢流梨叫去了藏书阁。 经过上回的事,谢流梨对藏书阁多了几分恐惧。她明白自己不该来,可闻棠来到学宫的这一个月对自己的关注实在太过紧密,这让谢流梨心中不安,况且…… 闻棠上下打量谢流梨,开门见山道:“我没想到易泽师兄喜欢的会是这样一个孱弱的女子。” 谢流梨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站稳:“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叫谢什么?”闻棠蹙眉思索道,“谢流梨,对吧?你喜欢师兄,我也喜欢师兄,所以……” “我不喜欢。” 谢流梨说着便要逃离此地,却被闻棠抓住手腕! “我还没说完!”闻棠厉声道,“谢流梨,我和易泽已经在一起了,但他迟迟不肯和我成婚。我猜想,是不是因为你?如果你愿意原谅易泽,无论是做妾、还是让那个孩子叫你母亲,我都很欢迎。” 旧事重提,谢流梨的脸色变得惨白:“闻棠,你误会了……是易泽让我离开的。” 闻棠显然不信,她还在谢流梨的耳畔说些什么,谢流梨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谢流梨刚来到蕊荷学宫时,并不弱柳扶风,反而夜夜挑灯夜读,每月课业都名列前茅。 而楼易泽,正襄的大殿下,未来的储君。即便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恶鬼少爷,可仍有不少人因为他俊美的容貌和神秘的权力投怀送抱。 即便不投怀送抱,楼易泽也会想方设法得到对方。 可楼易泽没想到的是,就那么几回,谢流梨竟然怀孕了。 楼易泽并没有让谢流梨打掉孩子,而是在历练结束以后秘密将谢流梨带回了皇城。 在仆从的严密看管之下,谢流梨在宸武外的一座府邸将孩子生了下来,之后又被楼易泽送回了蕊荷的家中。 母亲以为谢流梨早已离世,如今再见女儿,脸上不禁多了一抹惊喜之色:“流梨?” “母亲。”谢流梨双眸红透,却已将眼泪流尽。 “啪!” 身后皮鞭挥动,将谢流梨的脊背打的皮开肉绽。 “俊霖,做什么呢?你姐姐刚回来。”母亲虽是责怪,却未有丝毫阻拦的动作。 谢俊霖不屑地俯视着谢流梨:“不管你去年一年做什么去了,你最好趁早去学宫。你是不知道学宫一月给家里多少银两吗?” 谢流梨不解:“学宫……不是只有流民出身之人才会给予补贴?” “对啊!父亲留下的那点钱够花吗?谢流梨,我实话告诉你,两年前若不是看你有点儿文学造诣,流民又有银两拿,谁会送你去学宫?” 母亲嗔怪道:“俊霖……” “我今日就去学宫,告诉他们谢流梨没死,明早就能继续上课。”谢俊霖往地上抽了一鞭子,快步出了府。 母亲将谢流梨抱在怀里,安抚道:“流梨,熬出头就好了。母亲不能没有你。” 谢流梨的双目空洞:“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什么?” “闻棠,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谢流梨从记忆之中抽离出来,她漠然地看向闻棠:“闻棠,我不会答应你的请求。玉潮还在外面等我,先走了。” 楼易泽、谢俊霖、魏灵萱……他们熄灭了谢流梨人生的最后一盏灯,烛玉潮却在灯枯油尽以前将它们再次点燃。 所以,她现在不想死了。 可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闻棠为了阻拦谢流梨的离开,竟不惜推倒烛台,大火在二人身前蔓延! 谢流梨只得撕扯裙角布料捂住口鼻,往外冲去,却被闻棠轻易推倒! 布料沉入火焰之中,闻棠慌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别动!我踩着你过去!” 这般的理所当然。 谢流梨勉强翻过身,躲开了闻棠的动作。谢流梨咳嗽着起了身,却因吸入尘烟两眼一黑! “不要睡,流梨!” 谢流梨的脸颊被轻轻拍打,她勉强睁开双眸,烛玉潮模糊的脸庞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烛玉潮将沾湿的衣衫盖在谢流梨的口鼻,然后快速将她背在了身后。 谢流梨再睁眼之时,自己正躺在藏书阁外的草坪之上。而烛玉潮紧握着谢流梨的右手…… 已失了呼吸。 30-40 第31章 神明保佑 山间白雪纷飞, 暮色降临,孤寒的雪魂峰外只有一马车冒着风雪驰行。车帘被冷冽的寒风吹开,露出其后一张惨白的小脸。 女子难受地扯了扯领口, 声音略有嘶哑:“还有多久可见玉衡城门?” 车前的男子回过头看向帘内:“半个时辰。若非风雪难行,昨夜便可入城。谢姑娘,你这样强撑着也不是办法。” “付浔, 谢谢你,”谢流梨靠在车窗上, “但我的身子一直如此。” 付浔沉默半晌,缓缓说道:“……为了烛玉潮远赴雪魂峰寻药,值得吗?” 烛玉潮虽葬身火海,但因她是流民出身, 学宫将尸身的处置权交给了谢流梨。而在谢流梨将烛玉潮背去宫外山坡,准备挖坑土葬之时, 付浔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谢流梨叹了口气:“你若是觉得不值得, 又怎会谎称告病送我来此?” 付浔淡淡回道:“钱给够了,我自然会做。不过, 谢姑娘, 既然你有钱,为何不早些想办法?非等到……” “别说了, ”谢流梨打断了他, “我攒下的金银原本另有他用。没有闻棠,我和玉潮很快就会熬出头, 不是吗?” 付浔摇了摇头:“你比我想的还天真几分。” “天真吗?可魏灵萱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不一定是我,也不一定是玉潮。” 付浔不解道:“如果你早有这样的想法,在被魏灵萱盯上的第一天就该离开蕊荷宫。” “我没有离开的勇气, 我才是那个懦弱的人,”谢流梨的目光投向远处,“没有玉潮的话,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离开蕊荷的想法。” 付浔“驾”了一声,马匹行进更快,却再不闻人声。 如付浔所说,马车在半个时辰后抵达了玉衡城。付浔将谢流梨送至客栈以后便即刻返程,踏上了回到蕊荷宫的道路。 玉衡城作为雪魂峰最大的城池,同时也是峰中主城,其物资之多、物价之高,是雪魂峰其他城池望尘莫及的。 遗憾的是,谢流梨在城中徘徊了整整半年,也并未寻到使烛玉潮起死回生的方法。反而,她的箱匣即将见底。 谢流梨只得离开玉衡城,在城外的一间酒肆谋生。白日在柜台后记账,夜里便回到不远处的破庙休憩。 可一日拨弄算盘时,谢流梨忽然感到鼻下一阵温热。 从那以后,她常常莫名其妙的流鼻血。 谢流梨即便不懂医理,也明白自己没几天好活了。 她夜里回到破庙,将包裹中泛黄的白绫拿了出来,对着月光瞧了许久,最终又将她搁了回去。 “玉潮救了我,无论如何,我都该惜命些。” 然而一月以后,谢流梨在客人口中听见了“魏灵萱继承父业、名扬天下”的消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日的,只记得夜幕再次来临之时,谢流梨已瘫坐在破庙中干枯的柴草上。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连一丝光亮都不曾留给她。 谢流梨耳畔恍惚传来付浔往日的话语:“你要去雪魂峰寻药?其实,在我小的时候曾去过那里……对了,谢姑娘,你听过一个词吗?心诚则灵。” 谢流梨的目光变得模糊,破庙中的神像却在此时焕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几乎将整间破庙都渡了金! 下一刻,谢流梨扑上了神像前的蒲团!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钝响:“求求您救救烛玉潮,救救她吧!” “她在哪里?” 虚无而莫辨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 谢流梨扯着嗓子喊道:“蕊荷宫!她在蕊荷宫!蕊荷宫藏污纳垢,烛玉潮深受奸人所害呐!” “救她,即便以己之身换其再生?” “我愿意,我愿意!” 鲜血顺着谢流梨的下巴滑落,在蒲团上洇开一滩赤红。 再睁眼之时,她回到了藏书阁大火的前夕。 谢流梨看着床榻上熟睡的烛玉潮,无声落下了一滴又一滴的热泪。 神像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烛玉潮记得前世之事,你可随意向她提及,吾不干涉。只有一点,若烛玉潮平安度过藏书阁之劫,你需在一年内兑现承诺。” “多谢。”谢流梨说。 她并不打算在此时将自己换命之事告诉烛玉潮,所有事情都像上一世一样平稳发生着。 不一样的是,在谢流梨收到闻棠邀约的前一日,烛玉潮忽然告诉谢流梨,她要休学一段日子。 谢流梨比任何人都清楚烛玉潮想做什么,拦截信件、替她赴约。 谢流梨拦不住烛玉潮。 烛玉潮装模做样的收拾好行李,向谢流梨告别。 “玉潮!” 烛玉潮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望向谢流梨。 谢流梨抬眼:“如果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你眼前仍有一线生机,你会抓住它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很多次了。” “可你从来没回答过我。” “会,”烛玉潮笑了,“即便说了一万次我想死,可心里却还是想活,至少活着,有朝一日还有报仇雪恨的可能。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觉得我这么说很可笑。” 谢流梨并未评价,只是冲对方摆了摆手:“玉潮,珍重。” “流梨,珍重。” 烛玉潮走后,谢流梨翻出了箱匣中一只色泽最好的玉镯,起身前往青鸾殿。 “李夫子,魏灵萱让我在明夜整理藏书阁的书籍,但我放心不下玉潮,想在散学以后出宫见她一面。夫子,你能替我整理吗?” 李夫子看向谢流梨手中的玉镯:“流梨,你一向节俭,这是你的物件吗?” “正因我节俭,才有了这只玉镯。” 李夫子为难道:“流梨,你也知道灵萱她……” “我已提前打探过,魏府明日有夜宴,魏灵萱绝不会出现在学宫,”谢流梨看向李夫子,“夫子,拿钱办事,做得到吗?” 李夫子犹豫再三,终于缓缓点了头。 付浔说得对,“钱给够了,我自然会做。” 李夫子亦不会免俗。 谢流梨并不担心李夫子违约,他只是害怕魏灵萱,而非彻头彻尾的恶人。 自青鸾殿离开后,谢流梨潜入了藏书阁。她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割断了离闻棠最近的几只书柜,又将烛台的位置挪动至书柜旁。 即便闻棠的身子娇贵,行动不如烛玉潮,谢流梨也无法保证这摇摇欲坠的书架就一定会砸在闻棠身上。 她只能闭上眼眸,双手合十祈求道:“神明保佑。” 天遂人愿。在三个月以后,谢流梨在学宫中见到了恢复容貌的“闻棠”。 她戴着帏帽,并未和任何人搭话。李萤正和同窗低声揣测着“闻棠”性情大变的原因,谢流梨正在一旁默默听着,却见“闻棠”起身向她们走了过来。 “我嗓子还没恢复好,”“闻棠”俯视着李萤,“但耳朵没什么问题。” 李萤胆怯地往后缩了缩,幸而“闻棠”并不打算追究李萤的事,她往门外走去,却对上了谢流梨的目光。 “闻棠”立即转过身避开了谢流梨。 谢流梨透过那张令她恐惧的脸,看到了曾经的烛玉潮。 她的计划成功了。 谢流梨欣慰地扬起了嘴角,喜悦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她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在“闻棠”再次回到学宫的那段时间,谢流梨没再受到魏灵萱等人的欺辱。 谢流梨明白,那是烛玉潮在用闻氏的势力偷偷保护着她。谢流梨也逐渐意识到,只有阶级的改变才能真正地拯救烛玉潮。 她的一切准备都没有白费。 散学以后,谢流梨如同往常一般独自回到寝所之中。 她将烛玉潮留下的旧物仔细抚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到了自己的书桌旁,提起毛笔在空白的卷轴上写下了四个字: “玉潮亲启。” …… 烛玉潮的指甲无意识地嵌入卷轴之中,在竹片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划痕。直至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她才想起抬手擦泪。 读至此处,谢流梨的笔墨竟只剩下最后几行。 “玉潮,你身体康健,本该长命百岁。我虽是短命鬼,落笔时却仿佛窥你泪眼,久不成书。如同藏书阁割断的朽木一般,我无法估算你看见卷轴之日。斟酌再三,决定将你的鲜血作为解开箱匣的钥匙。若是小伤,自然最好;若是大难,死也无憾。玉潮,珍重。” 那一句句的“玉潮”深深刺痛了烛玉潮的心,她的指甲在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硬生生将自己的痛哭声吞咽入肚。 不知过去多久,烛玉潮的情绪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她将那只卷轴锁回了箱匣之中,扶着墙走至窗边。 光芒刺入屋内,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烛玉潮低下头躲避日光,分明双眼红透,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流梨,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叫我玉潮了。” 第32章 千秋异族 白雪簌簌飘落, 在枝桠间停留,又消散在窗棂上。 烛玉潮的目光也被这无尽的雪色染得空洞,直至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 “疼……” 她缓缓回过神, 扭过头去,只见楼熠不知何时朝她走了过来。 小孩步伐不稳,路途中碰倒了不少内饰, 烛玉潮竟都不曾听见。 她在楼熠面前蹲了下来:“哪里疼?” “娘亲,疼。娘亲疼。” 楼熠指了指烛玉潮的小臂, 烛玉潮看向自己方才为了忍耐哭声而划伤的手臂,这才发觉他说的原来是自己。 烛玉潮把食指竖在唇边:“娘亲不疼,不要告诉别人。” 楼熠懵懂地点了点头,烛玉潮抚住胸口, 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 站在烛玉潮面前的,竟然是谢流梨的孩子。 他叫自己娘亲。 “流梨, 你怎么瞒了我这么多呢……我该, 拿他怎么办?” 楼熠揉了揉眼睛:“娘亲,困。”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 弯腰将孩子抱上了床, 问道:“饿不饿?” 楼熠摇摇头。 “睡吧。” 烛玉潮轻轻拍着楼熠的脊背,直至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烛玉潮才蹑手蹑脚地起身。 她先是洗了把脸, 又走至衣柜旁,将几日未戴的帏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遮挡自己红肿的双眼。 烛玉潮走出房门, 看着面前的白雪皑皑深吸一口气,随即朝着魏长乐的屋子走了过去。 彼时,魏长乐正靠在床榻上坐着女红。手中针线翻飞, 烛玉潮甚至有些看不清魏长乐的动作。很快,魏长乐的手中便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 紫萝在一旁笑道:“王妃,其实我家小姐会的可多呢。” 烛玉潮思及前些日子在酒肆中楼符清对她说的那句“紫萝说过,长乐酒量不错”,不禁惊奇道:“长乐当真会喝酒?” “嗯!”紫萝点点头,“小姐比奴婢酒量都好呢。” “若有机会,我定要与长乐切磋一番……对了,”烛玉潮抿了抿唇,“紫萝,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王妃客气了,奴婢早就说过,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奴婢。” “紫萝,你能不能带我去屋顶?” 紫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屋顶吗?” “对,是屋顶。” 紫萝带着满心的疑惑,跟着烛玉潮出了屋子。 “冒犯了。”紫萝搂住烛玉潮的腰,飞身将她带上了屋顶。 屋顶不高,烛玉潮踩在被薄雪覆盖的砖瓦上往下看去。紫萝立即担忧地拉住烛玉潮的手:“王妃,当心。” 烛玉潮冲紫萝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席地而坐:“我有分寸。请你带我上来,也只是想瞧瞧更高处的风景。” “一览众山小,高处的风景的确更好。” 烛玉潮的双眸染上了一丝悲伤。 青鸾殿足有三层高,流梨是怎么上去的? 既然她的信笺中数次提及付浔,那么,付浔会不会是帮助她的那个人? 烛玉潮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紫萝,坐吧。” 紫萝依言坐在了烛玉潮身侧:“原先在府中,受了委屈无处倾诉时,奴婢也会在夜里偷偷飞上屋顶。” “现在呢?” 紫萝实话实说:“偶尔也会。” “真好,”烛玉潮呼出一口白气,“但愿有朝一日,我也能不再有求于人。” “……王妃想学武的话,也许我可以教你?” 烛玉潮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 “可我没有武器,王爷也不会允许我学武。” 紫萝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 “他有病。” “奴婢看出来了,”紫萝点了点头,“不过,最开始的招数,也不一定非要武器。奴婢幼年学武时,可是从最基础的烧柴打水开始。” “烧柴打水?”烛玉潮眨了眨眼。 紫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是,奴婢的师父是这么告诉奴婢的。可惜奴婢生性贪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导致基本功不够扎实。” “好,我知道了。” “啊?”紫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王妃不必烧柴打水,想练武不只有这一个法子。” 烛玉潮思索道:“但这个法子最踏实,对吧?” 学宫的第二学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烛玉潮都没有完整的修习过。 不对,不是没有完整的修习过。而是学年刚开始便离开了蕊荷学宫,连修习的机会都没有。 紫萝认同道:“这倒是。” “那你师父也没有给你定什么目标?譬如做到什么地步,就不必再烧柴打水之类的?” “王妃怎么知道?”紫萝惊道。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书里看到过,未曾想竟是真事。” “王妃,容奴婢想一想,”紫萝眼神转动,“奴婢幼年住在一片竹林之中,每每打水归来,在进屋以前,会摘下一片竹叶,将它夹在两指之间,随即向竹屋飞去。哪日叶片能在竹屋上留下痕迹,师父便教我下一招。” “你做了多久?” “半年。” “多谢你,紫萝。我会尽力去做的。” 话音未落,二人脚下便传来一阵骚动。 紫萝看了看天色:“小姐该进食了。” 烛玉潮颔首:“紫萝,你先下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那奴婢一盏茶后来接您。” 烛玉潮应了一声,紫萝便飞身跳了下去。 烛玉潮双手撑头看向地面,眼中不禁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即便这天下河清海晏,她也该有武艺傍身,才能得见一线生机。 待烛玉潮回神之时,眼中竟撞入了一袭玄衫,她不禁蹙了眉:“……王爷。” 分明只是大半日未见,楼符清却已换了身装束。 那人将额前头发分于两侧,作中分刘海。左右各编一条小指粗的麻花辫,其余墨发在身后随意垂落,却不显一丝杂乱。那清俊苍眉微微扬起,连带着褐色的双眸也染了几分笑意。 看来好事将近。 楼符清远远瞧见烛玉潮的身影,他在屋前停下了脚步,仰头和烛玉潮对视:“我寻了一圈没找到娘子,原来你在这里。娘子,府里来客人了。” 烛玉潮眼角一抽。 所以是因为府里来了客人,楼符清才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吗? 烛玉潮问:“谁?” 这一次,楼符清没有卖关子,他直言道:“付浔此时就在王府中。” 楼符清白日才遣人去找付浔,怎地现在人已在府里了? “娘子还是早些下来,莫被外人看了笑话。” 烛玉潮面无表情地看着楼符清。 而楼符清在对方的注视下,对烛玉潮张开了双臂。 烛玉潮冷笑一声,索性两眼一闭向后跌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恐慌。 下一刻,她稳稳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久违的梅香扑面而来,楼符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夫怎么觉得娘子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摸着都有些皮包骨了。” 烛玉潮挣脱不开楼符清的双臂,她没好气道:“我一日三餐照旧,是王爷手有问题吧。” 楼符清无视了烛玉潮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为招待娘子的老友,我特地准备了一桌盛宴,还待娘子品鉴。” 烛玉潮瞥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盛宴? 恐怕是鸿门宴。 楼符清不动声色地放开了烛玉潮,随即自然地牵起她的左手,仿佛这几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不久后,二人行至王府正厅。 烛玉潮还未走入正厅,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烛玉潮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什么。 因为当楼符清推开门时,她看见了嘴里塞着麻布的付浔和李萤。 二人听见开门声,皆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楼符清。 但当付浔看见楼符清身后之人,他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烛玉潮心情有些复杂,她主动冲付浔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付浔。” “闻小姐竟记得鄙人的名姓,当真是我的荣幸。” 付浔虽被绳子束缚,脊背却不曾弯曲。他一头棕发微卷,在脑后高高竖起。长睫上白雪未融,一双如鹿般灵动的棕眼正远远注视着烛玉潮。 楼符清轻咳一声,切断了烛玉潮的思绪:“娘子,你可清楚这付浔的来头?” 烛玉潮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浔,朱唇轻启:“八品校尉嫡子,异域之人。” 说完这句,烛玉潮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偏过头去,看向楼符清肩头的两只麻花辫。 烛玉潮嘴角抽了抽:“王爷难道是亲自将付浔‘请’回来的吗?” “独在异乡为异客。本王也很好奇这位付浔公子,究竟是哪里人。” 烛玉潮:“史书早有记载,‘高鼻深目,千秋异族。’” 楼符清赞许地点了点头:“恰好,本王对四大派之中的千秋寺也略有所闻,这才出此下策。” 付浔的脸一阵白一阵黑,却只能看着楼符清干瞪眼。 烛玉潮紧盯着楼符清的侧脸,流畅的线条在他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弧线。 如此打扮,倒确有几分异域之风。 “娘子?” 楼符清的手掌在烛玉潮眼前挥舞,后者这才收回神思。 不知何时,屋内已多了数位来往的仆从,他们手中皆端餐盘。 汤羹呈浓稠的奶白之色,虾蟹鲈鱼发出滋滋的响声,蜜饯果脯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珍馐罗列,直教人口中生津。 烛玉潮却没动筷:“王爷,先说正事吧。” “边吃边说。”楼符清道。 烛玉潮:“食不言。” 楼符清:“我不食,你食。” 烛玉潮摸不清楼符清的意思,她只好夹了一筷子鱼肉。 楼符清这才开口:“你二位与王妃都是旧识。今日一聚,实属不易。只是如我家娘子所说,食不言。所以,你们还是不要说话了。” 付浔:…… 李萤:…… 第33章 为我卖命 烛玉潮本就不饿, 她随意吃了两口便停了动作,再次抬眼看向面前二人。 她不饿,付浔和李萤倒是饥肠辘辘。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烛玉潮才明白了楼符清的用心良苦。 烛玉潮起身摘掉了付浔口中的麻布:“你说我记得你,实则不然。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付浔是个游离于学宫以外的旁观者, 而你不是。” “我听不懂闻小姐的意思。”付浔哑声道。 “为什么替魏灵萱卖命?” 付浔扯了扯嘴角:“倒算不得卖命,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给够了, 我自然会做。” 烛玉潮并不买账:“魏灵萱能派你前来雪魂峰,你付浔可不会只是雇佣二字这么简单。不说心腹,至少得她几分信任罢。你是怎么混到这个地位的?” “闻小姐想得有些多了,”付浔移开目光, “我能被魏灵萱派来此地,只不过正襄初建时家父曾来过雪魂峰, 那时我虽年纪尚小, 却对此处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如此,魏小姐才叫我随行。” 烛玉潮的食指敲击着面前的桌子:“依我看, 并非魏灵萱叫你随行, 而是你主动请缨吧。” 付浔并未否认。 “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付浔?” “……我只是想看看, 事态会如何发展罢了。” 一旁的李萤忽然发出“呜呜”的声响, 烛玉潮察觉到她悲愤的眼神,向付浔问道:“既然如此, 那给李萤寄信之人, 是你?” 付浔疑惑地偏了偏头:“什么信?” 楼符清给一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仆从立即将李萤的麻布也取了下来。 李萤刚刚恢复语言自由便“呸”了一声:“好啊付浔,还在这儿装傻?拿谢流梨之事威胁我的人就是你吧!你是不是在哪处帮工时撞见我了?” “李萤, 你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乐什么呢?”付浔嘴角抽了抽,“难不成你与谢流梨之死有关?” 烛玉潮立即打断了二人的争论:“付浔,你究竟知不知道李萤逼迫谢流梨写欠条给赌场的事?” 付浔听了这话不禁眯了眯眼,他忽地对李萤嗤笑一声:“还以为你离开了魏小姐会聪明些,没想到时至今日,你依旧在做蠢事。” 李萤额角的青筋暴起,正待破口大骂之时,又被一旁的仆从堵上了嘴。 “李萤好赌之事我略有耳闻,不过谢流梨……”付浔的目光暗了暗,“我第一次听说。所以闻小姐说的什么信件并不是我寄去的,你们找错人了。” 烛玉潮无声揣测着对方的神情,楼符清却在此时开了口:“娘子意下如何?要放了他吗?” 也不知楼符清这假模假样的是做给谁看? 烛玉潮并未理会楼符清,她沉思半刻,缓缓对付浔说道:“你说你来雪魂峰是想看看事态如何发展。那么现在的发展,你满意吗?” 付浔摇了摇头:“可以说满意,也可以说不满意。前者是因为闻小姐为民消灾,抓了李萤这个祸害;后者呢,则是因为闻小姐这个祸害还未被除掉。” 此言一出,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烛玉潮不怒反笑:“是吗?” 烛玉潮静静凝视着付浔的双眸。 她必须留下这个人。 付浔一定比她想象中知道更多! “如若我今日将你放走,你会去哪里?”烛玉潮问道。 付浔对答如流:“自然是回到魏小姐身边。” “可魏灵萱在你眼里也是祸害,不是吗?”不等付浔回答,烛玉潮接着说道,“付浔,如果我给你两倍的价格,你愿意为王府卖命吗?” 付浔显然没有想到烛玉潮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了定神:“如果有人比你出价更高,我随时会叛变。” 付浔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可烛玉潮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烛玉潮弯唇:“呵,那我保证,我永远能给你更高的价。” “主人。” 付浔这话一出,整个正厅的人都僵住了。 烛玉潮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改口倒快。不过,你也这么叫魏灵萱吗?” 还未等到付浔开口,便听楼符清隐忍的声音传来:“娘子。” 烛玉潮轻轻“嗯”了一声,偏头看向楼符清,她反将一军:“王爷,意下如何呢?” 楼符清扯住烛玉潮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去,烛玉潮没忍住“嘶”了一声,楼符清心中大震,背着众人将烛玉潮的袖子撩了上去。 小臂血痕,触目惊心。 楼符清下意识蹙了眉:“娘子,你又……” “夜里还要记账,有些犯困。”烛玉潮闪避着对方的眼神,快速将袖子拉了下来。 楼符清贴近烛玉潮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为什么?” 烛玉潮回道:“如今王爷明白了付浔转变心思的缘故,还不放心留下他吗?这样只认钱的墙头草,是最好控制的。” “娘子大度。” “什么大度?为魏灵萱卖命,不如为我卖命。还有,钱我来出。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第一时间禀告王爷。” 楼符清轻笑一声:“原来是因为她。” “不然呢?” “我一会儿叫云琼过去给你上药,”楼符清瞳孔微沉,“这个人,你带走吧。” 烛玉潮三两句几乎打消了楼符清的疑虑,后者命人将李萤带走以后,也一并离开了正厅。 而烛玉潮望着楼符清的身影,心中默默想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成为我的利刃。 包括你,王爷。 “主人?” 烛玉潮久未开口,一旁五花大绑的付浔实在没忍住,叫了她一声。而烛玉潮也在此时回头,朝付浔走去: “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在魏府,你也这么叫魏灵萱吗?” “是,我会这么叫我的每一任主人。如果闻小姐不愿意,我会恢复我原本的称呼。” “不,就这么叫吧。” 比起闻小姐,还是另一个称呼更顺耳一些。 “不过,你会选择魏灵萱,是因为这张脸吗?”烛玉潮抬起付浔的下巴,打量着他那张完美无缺的异族面容。 在她靠近付浔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气。 付浔也不反抗,他顺着烛玉潮的动作抬起头来,高挺的鼻梁没入阳光之中,竟将他白皙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烛玉潮猜测道:“是因为魏灵萱虽然暴戾,但她只揍人,不睡人,而且十分有钱。是这样吗?” 魏灵萱是十足的自负者,她瞧不起蕊荷学宫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大祭酒京瑾年,还是外出历练的储君楼璂。 可烛玉潮说得实在太直白了。 付浔的薄唇因太久不曾喝水而干裂,嘴角渗出血丝。他声音愈发地嘶哑:“主人……猜得不错。” 烛玉潮将茶盏放在付浔的唇边,后者就着烛玉潮的手喝了几口。 只是喝得太快,付浔呛出的液体溅在了烛玉潮的手指上。 烛玉潮无声收回了手,抽出袖口的帕子,垂眸俯视着付浔:“你在魏灵萱那里听了不少我的传闻吧。” 付浔的眼皮轻微颤动着:“闻小姐既是我的主人,那么主人对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还是避人些好。” 说完这句,付浔便将双眼紧闭,仿佛在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烛玉潮放开了付浔的下巴,缓缓俯身靠近付浔。 下一刻,付浔的耳畔传来了玉石碰撞的声音。他睁开双眼,只见烛玉潮手中拿着条墨玉手串,其色泽极黑,价值不菲。 烛玉潮问:“够吗?” 付浔双眼瞬间一亮:“好东西。” 烛玉潮亲手将付浔双手的束缚解开,抓起他红肿的手腕,对着手串比了比:“是否有些小了?戴不上。” 付浔将手串的两只珠子勾入掌心:“不小。主人的心意,我自然要戴上。” 烛玉潮便放开了手,任由付浔拿走那只手串。她直起身子,垂眸俯视着付浔的动作:“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你在学宫之中是如何明哲保身的。” 付浔动了动手腕,随即将那只墨玉手串戴在了左手。 不大不小,刚刚好。仿佛那只手串是为付浔量身定制的一般。 付浔随口道:“有些事情,只可远观。” “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烛玉潮垂着嘴角,“可我逐渐发觉,那些无辜的人们,在你的远观之下只会受到更多的苦难。” “为了避免自己也落入那样的境地,隔岸观火才是最安全的。” 烛玉潮侧过身,半个身子都融入了黑暗之中。 付浔送谢流梨来雪魂峰是前世之举,他这辈子根本没经历过这件事,烛玉潮必不可能正面对他发问。 烛玉潮斟酌道:“付浔,你知道吗?在烛玉潮和谢流梨死后,魏灵萱曾来质问过我。她怀疑是我对烛玉潮下的手。” 付浔眼神转动:“……主人是怎么回答的?” 烛玉潮却说:“猜猜吧,我不会怪罪你。” “自然不是主人下的手。我虽身处局外,却看得分明。主人从始至终,针对的只有谢流梨而已。” 烛玉潮的眼神变了变:“你说得不错,我只在乎谢流梨而已。那你呢?谢流梨坠楼之日,你在何处?” 第34章 赔本买卖 在那日狂奔的人群中, 烛玉潮的确未曾看到付浔的身影。 他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若不是在谢流梨的信中看到付浔的名字,烛玉潮甚至会下意识忽略这个人。 付浔沉吟半刻, 回答道:“谢流梨坠楼之日,我就在青鸾大殿中。” 烛玉潮的双眼倏然睁大! 谢流梨便是在青鸾殿顶坠楼身亡的! 付浔垂眸:“不过,青鸾殿中并无登顶之处, 谢流梨只有可能从室外登顶。我并不知当日具体发生了何事。” “你如何能证明自己不是帮助谢流梨的人?” 付浔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奇怪:“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帮谢流梨?” “因为你不是单纯的看客。” 前世, 不是谢流梨请求付浔,而是付浔主动找到谢流梨,在清楚谢流梨的需求以后,主动提及去送她去雪魂峰。 这样的人, 怎么会是单纯的看客? 付浔点到为止,他不再追问, 对烛玉潮陈述道:“谢流梨坠楼的前一日曾找过我。她给了我二十两白银, 让我照看烛玉潮。我不知谢流梨平日如此拮据,是何处来的金银, 更不知她是如何得知我是个见钱眼开之人。但我一向探知欲浅薄, 故而也不曾向她询问,即刻便启程了。那时的烛玉潮已经休学, 我便去她原先居住的贫民窟寻找。可我从她的母亲那处得知, 她已病死了。” 那是烛玉潮提前收买好的“家人”,而谢流梨的意图也很明显, 她清楚烛玉潮的计划, 欲通过付浔将烛玉潮“死亡”一事更快地公之于众。 烛玉潮心中微有波澜:“然后呢?” “翌日我回到学宫,本想去找谢流梨,却恰巧被夫子撞见, 将我叫去了青鸾殿受训。” “为何?” “我无故旷课。” 烛玉潮下意识道:“你怎么不说你抱病?” 付浔不解:“若我说自己病了,却只休息半日,是否也算是一种赔本的买卖?”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钱。 不过……由此看来,付浔当真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 烛玉潮无声叹了口气,她不免有些失落。 付浔察觉到烛玉潮的沉默,立即开口:“我虽无法在这件事上帮到主人,但若有我清楚之事,付浔定然知无不言。” 烛玉潮眼瞳微动。 她还当真有一事要问付浔: “王爷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当真只是装作异族跟你套了两句近乎?你看着倒精明,却在他这里栽了吗?” 付浔脸色一黑。 “我……”付浔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开口,“主人应当有听说,我与魏灵萱派来的一路人仿制含香馆的秘方,使其收益降低。而今日嘉王潜入我等售卖之地,他作为买家,戴着罗刹面具,我等难以识别其身份。再加上嘉王那副打扮实在迷惑人,如王妃猜测的一般,我中计了。” 烛玉潮不禁疑上心头。 楼符清不是刚经历过一次刺杀吗?难道他受伤是假的?那自己当日看到的一盆盆血水又算什么? 烛玉潮眯了眯眼:“你继续说。” 付浔:“嘉王与我套近乎,并声称要买下一半的香料,此时我仍有戒备之心,可嘉王竟会说千秋寺的方言!” 烛玉潮迟疑道:“我对千秋寺了解不多,什么方言?” 付浔沉吟了一段如同咒语般的语言。 烛玉潮:? 付浔解释道:“此为僧人交流之语,唯有千秋寺中人才可听懂。大意为‘独在异乡为异客’。” 正是楼符清先前对烛玉潮说的那句诗词! “楼符清怎么会懂呢……”烛玉潮喃喃道。 付浔道:“王爷如此神通广大,当真令鄙人佩服。不过将我引诱出市、即刻打晕,实非君子之举。” 烛玉潮沉默。 楼符清的确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他本就不是什么君子,”烛玉潮起身走向门外,“我想问的都问完了。付浔,稍后会有人带你去清洗。” 付浔心中一紧。 烛玉潮轻咳一声:“若无他事,莫要靠近我的居所。” 付浔紧张个什么劲儿?即便她真想对付浔做什么,也不可能当楼符清是死的吧! 烛玉潮闭了闭眼,疾步离开了正厅。 门外,云琼于烛玉潮百步外的长廊下驻足。 他听到声响,立即眯起双眸,对烛玉潮笑道:“王妃,您出来了。” “久等了,”烛玉潮并不意外云琼的出现,她淡淡道,“给付浔安排间屋子。” “王府空房颇多,不知王妃可有钟意的?” 烛玉潮看了云琼一眼,又将烫手山芋扔回他手上:“这点小事还需我点拨?” 说完这句,烛玉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是夜,城中骤降微雨。 听闻屋外淅沥声,烛玉潮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账簿,双眼不禁有些模糊。 自付浔入府已有半月。 他被安置在楼符清屋后的一间小院,在楼符清的眼皮底下,付浔不敢有任何动作,更别提来找烛玉潮。 而当时李萤名单中,烛玉潮怀疑的另一人陆皎皎,烛玉潮暂时无缘得见了。 陆皎皎作为听雪阁的清倌,因琵琶精湛名声大噪,据老鸨所言:“皎皎姑娘将来半年的琵琶都被包了,出价更高?不行不行!我听雪阁这么多年来做的就是一个信誉!要见皎皎面,还请下回您赶早。” 梅花被打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雨下得更大了。 烛玉潮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她暂搁手中笔墨,起身走至窗前,轻车熟路地摸出一旁筒子中的花叶,往窗外的树干掷去! 花叶轻吻树干,随即软趴趴地落在了地上。 烛玉潮并未泄气,她再次抹出一只花叶。然而,正要再次掷出时,眼前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主人。” 付浔两手扒在窗台上,一双湿漉漉的眼正望着烛玉潮。 烛玉潮被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道:“你来做什么?” “我怕主人贵人多忘事,把我忘了。” 烛玉潮沉默几秒:“……是怕我忘记给你佣金吧。” 付浔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魏灵萱很快就会知道消息,她不会放弃寻找我和李萤。在玉衡城失踪,魏灵萱怀疑的第一个便会是你。主人应该早做打算。” 烛玉潮将手中花叶转动一圈:“消息传到皇城至少一月,我不急。” 即便魏灵萱真找上门了又能怎样?自掘坟墓罢了。 “还扒着窗台做什么?进来坐着。” 烛玉潮开门将付浔放了进来。可见他浑身滴着水的模样,烛玉潮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从衣柜中取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付浔:“怎么不拿伞?先擦擦,一会儿雨小了再回去。” 付浔干笑一声,并未接过毛巾:“王爷看得紧,我怎么敢。” 烛玉潮也不勉强:“对了,你近期应该去过魏府很多次吧。魏灵萱情况如何?” “如你离开学宫那日一般生龙活虎。” “其他的呢?” “魏灵萱的父亲作为正襄建国以来头一批向陛下投诚的臣子,魏府的地位与日俱增。若非魏灵萱中途高嫁东宫,恐怕此时已为其父的左右臂膀。” 烛玉潮思及上世情形,眼中不自觉多了几分落寞。 付浔眉头微皱:“不过魏灵萱成为太子妃一事,实属蹊跷。” 烛玉潮眼瞳一颤。 没错,上一世的楼璂和魏灵萱相看两厌,为何今生的楼璂却放弃闻棠,主动选择了魏灵萱? 烛玉潮垂下双眸,眼中浮现了一层迷雾:“太子在历练结束后,以师兄身份回到学宫探望大祭酒京瑾年,那几日他一定去过魏府,也或许太子早有打算。” “主人说这话,不过徒增烦忧罢了,”付浔有意无意地看向烛玉潮身后的账簿,“不如清空思绪,早些歇息。” 烛玉潮摇了摇头:“你说得容易。” “你我远在雪魂峰,只可猜测,不可证明。” 付浔这话倒点醒了烛玉潮,只有她尽快离开雪魂峰,才能触碰真相、报仇雪恨。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任重而道远。” “虽然这么说有些逾矩了,但……”付浔抿了抿唇,“倘若主人在账簿上有何疑问,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毕竟,我也很想离开雪魂峰。” “你这话说的的确逾矩,而且,惹人猜疑。” “钱和命之间,我还是选择后者。待在雪魂峰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为了一份酬金铤而走险,我后悔了。” 烛玉潮凝视着付浔的双眸:“是,你说得不错。” 待在雪魂峰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在雪魂峰,烛玉潮甚至连离开王府的自由都没有! 付浔三言两语之间,再次说动了烛玉潮。 烛玉潮往左一步,挡住了付浔的视线:“你知道如何能做到‘毫无纰漏’这四个字吗?” “我不明白主人说的是哪方面,”付浔的视线跟随着烛玉潮,“但只要你付出足够的耐心和精力,便很难出错了。” 可烛玉潮想听的并不是这样的话。 云琼之前做的假账和府中实际收支出入太大,他和烛玉潮商议过后,决定让烛玉潮只负责来雪魂峰后的收支记录。 但是,此事只叫烛玉潮一人负责,实在分身乏术。 烛玉潮不想放权。即便楼符清是带着目的性让她管理府中账簿一事,可这样的权力若是主动放弃,那再拿回手中可就不容易了。 烛玉潮咬了咬唇: “你既对钱财如此敏感,竟没有投机取巧的法子吗?” 第35章 娘子多情 付浔听了烛玉潮的话, 竟险些笑出声来:她这样的人,竟会说出“投机取巧”四个字,当真有些稀奇。 付浔强忍着笑意:“除非借助人力, 否则无解。” 烛玉潮低头整了整袖子,接受了事实:“知道了。” 付浔见烛玉潮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起身告别:“若无他事, 我便先回去了……主人可别忘了我。” “付浔。” 烛玉潮叫住了他。 付浔脚步一顿,回过头问:“怎么了?” “明日辰时, 来膳厅。” 付浔的嘴唇张了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烛玉潮的屋舍。 * 翌日一早,雨已停了。 付浔果然如约出现在膳厅门口, 只是他不时回头眺望,显然是心神不宁的模样。 烛玉潮在柱后远远观望着, 过了一会儿才朝付浔走了过去:“在外边等着。” 不久后, 楼符清不紧不慢地走入了膳厅。 他的目光只在门口的付浔停留了一瞬,随即在烛玉潮身侧坐下:“娘子今日来得早。” 烛玉潮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是王爷来晚了。” “长乐昨夜玩累了, 此时还未醒。你我先吃。” 话音刚落, 端着餐盘的仆从鱼贯而入。 烛玉潮默不作声地夹着菜,楼符清终于忍不住沉着脸说道:“是你叫他来的?” “小晴, 拿些胡饼给付浔, ”烛玉潮先对身旁的仆从说道,随即看向楼符清, “我只是觉着他整日在院中待着会有些烦闷, 偶尔出来透透风未尝不可。难道这种小事也要和王爷提前报备吗?” “娘子高兴就好。” 下一刻,小晴将胡饼端了出去。 烛玉潮垂下双眸,掩盖了自己眼中的神色。如她所料, 楼符清既同意付浔留府,就不会追究这点小事。 况且付浔这半月来还算得上安分。 可还没等烛玉潮松口气,一位仆从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爷、王妃,楚尧来访!” 自宋瑾离上回离府便失了消息,今日楚尧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告。 楼符清也顾不得付浔了,他连忙说道:“快请。” 寒气涌入,一袭紫衣疾步走了进来。与前几回不同的是,楚尧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王妃,你先前所言卓有成效啊!” 烛玉潮站了起来,她眼里瞬间多了一抹笑意:“当真?” “是啊,近几日宋氏的情形可谓是枯木逢春!我就说这群只懂赚外人钱的傻子活不长吧……”楚尧轻咳一声,“哎,不过呢,我家夫人抽不开身,此行我也是顺道过来一趟,马上便要回去替她当监工。” 楼符清先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烛玉潮,随即主动对楚尧说道:“可有王府帮得上忙的地方?” 楚尧挠了挠头:“我此行过来便是向王府借人的。瑾离无法亲自前来向诸位道明情况,便想请王府中人前往宋氏一探,如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可及时调整。” 楼符清有些为难:“我与王妃恐怕抽不开身,云琼近日在外打听听雪阁和含香馆的风声,此时不在府中。” 烛玉潮不自觉看向付浔的方向。 楚尧灵光一闪:“方才我在外头见着个卷发少年,他是你们王府的新人吗?叫他与我同行如何?” “他名付浔,是千秋寺之人。原为魏府办事,如今已为王府之人,”烛玉潮立即道,“倘若此行能证明他的衷心,也不是坏事。” 楼符清看着烛玉潮的双眸,他并未即刻否认:“你要做好他不会再回来的准备。” 烛玉潮淡然道:“如果付浔不打算回来,我也不必再用他了。” 楼符清提醒道:“楚尧,我虽派他与你前往宋氏,但你务必按宋氏的规矩来。还有,记得告知宋家主:付浔只做阐述,不做建议。如有妄图泄密之举,即刻绞杀。” 楚尧倒吸一口凉气:“此事本就是不情之请。不过有我盯着他,不会有事儿。” 可待楚尧带着付浔离开,烛玉潮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云琼不在府中?” 楼符清点头:“他近日在接洽听雪阁的事务,不日便会摸到听雪阁的权力中枢。有了阁中的信息,王府行事便会方便许多。” 烛玉潮问道:“那楼熠岂不是没饭吃?” 楼符清嘴角一抽。她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你何时这么关心那孩子了?” 烛玉潮认真地胡说八道:“前些日子宋家主来看楼熠,那孩子见着宋家主便笑,我也不免将目光多投在他身上几分。” 楼符清冷笑一声:“娘子可别忘了,楼熠的生母也许是魏灵萱。” “你我尚未走到那一步,我也只不过怕他体弱多病罢了。” “娘子多情,”楼符清起身背对烛玉潮,“今后楼熠的吃食不如就都由你负责吧。” “王爷!” 楼符清头也没回:“怎么,后悔了?” 烛玉潮见那人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今晨被自己气得不轻。 自己不该和楼符清倔的。 烛玉潮抿了抿唇:“楼璂作恶多端,我不该替他的孩子说话。” 楼符清缓缓回过神,在烛玉潮身前蹲了下来,摸了摸烛玉潮的嘴角:“娘子,如果你真的喜欢孩子,我们可以要一个。” 他双眼发红,神情不似作假。 烛玉潮却被这话吓得脸色一黑:“王爷明鉴,我绝无此意。” 楼符清弯了弯唇:“但愿如此。” 烛玉潮这才察觉到那人是故意戏弄自己,她“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楼符清也起了身,他嘴角漾出一抹并不明显的笑意:“我今日才知娘子向宋瑾离建议之事,倒与为夫不谋而合。” 烛玉潮偏过头:“王爷还是少往自己脸上贴些金吧。” 楼符清也不恼:“我还有一事要与娘子商议,如……” “王爷!” 云琼急切地破门而入,却在开口时变得平静如初:“王爷,奴才回来了。” 楼符清却丝毫不意外,他对烛玉潮说道:“娘子先回去歇着吧。无论付浔回不回来,我都会差人告知你。” 烛玉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云琼送了回去。 烛玉潮:“你刚才怎么了?” 云琼:“奴才走得急了,一时没稳住。” 烛玉潮:“含香馆近日有什么风声吗?” 云琼:“没有。王妃且在屋内等着吧。” 烛玉潮关上了门。 可她这一等,便是足足八个时辰。 眼见天已黑透,烛玉潮实在有些坐不住,她将书架上的书籍都取了下来,一本本的记录在册,再分类整理。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屋子,在梅树前蹲下,检拾那些因雨水掉落的花叶。 烛玉潮将花叶放回筒子中,喃喃道:“何时才能做到呢……”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振旗鼓时,却见另一头飞来一片绿叶,瞬间在树干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烛玉潮循声望去,只见付浔站在离她不远的红柱前,正无声地望着烛玉潮。 付浔劳累一日,身上却不显脏乱。那头卷发仍高高的束在脑后,一身红衣也在月色的包裹下显得温柔了几分。 烛玉潮推门而出,急不可耐地摸了摸付浔方才留下的痕迹:“好厉害!” 付浔背着手朝烛玉潮走了过去:“我已见过王爷,向他禀告今日经过。主人的法子不错,只不过因利而聚之人摇摇欲坠,不知是否能坚持到闻初融倒台的那一日。” 烛玉潮的动作一顿:“因利而聚之人?你是在说自己吗?” “主人,回头。” 烛玉潮回身,一本书落入了自己眼中。 付浔解释道:“这是方才回程路上,在黑市碰见的书籍。这年头在雪魂峰售卖这种种类的书籍已很少见了。” 烛玉潮眼前一亮,她翻阅那本书籍,其中囊括着武功的手形、步法、平衡等,都是武学上十分基础的东西。 可是…… 烛玉潮欲言又止,付浔道:“昨夜我看到你投掷花叶。要避开王爷,对吗?” “谢谢你,付浔,”烛玉潮的笑容不可避免地溢了出来,可她又想起白日里楼符清奇怪的举动,“王爷状态怎么样?” “一切如常。” 烛玉潮这才安心下来,随即掏出几粒碎银:“够吗?” 付浔“嗯”了一声,接过了烛玉潮的馈赠。 她原先在学宫中经常打水烧柴,紫萝说的法子对烛玉潮而言,其实是早已做惯的事情。 烛玉潮并不是闻棠那样弱柳扶风的商贾小姐,烛玉潮的体质反而比常人要好一些。那场大火并没有伤其根本,烛玉潮的身体因近期的奔波,反倒恢复如初。 为了避免怀疑,烛玉潮无法在王府中打水烧柴。但若有这本书籍辅助,烛玉潮至少不必再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付浔将烛玉潮的神色收入眼中,歪着头问道:“要试试吗?” 烛玉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我还无法做到在树干上留下痕迹。” “那便来日再试。” 烛玉潮回到屋内,将那本书籍插进了刚刚整理好的书柜之中,随口道:“你今日见过宋家主了吗?” 付浔也跟了进来,站在烛玉潮身后道:“见了。她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烛玉潮认同道:“宋氏武人名声在外,我头一回见宋家主时也忍不住震惊。” “不,不是说这个,”付浔眯了眯眼,“而是性情。她性情太温婉了,温婉的不像宋氏的人。” 烛玉潮不解道:“什么意思?” 付浔长睫垂落,眼中多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其实我来玉衡城的初衷,是为了加入雪魂宋氏。” 第36章 回光返照 付浔……想加入雪魂宋氏? 好荒谬的一句话。 烛玉潮先是与付浔对视几秒, 随即放松了下来,她倚着椅背:“付浔,既然你选择了对我坦诚相告, 想必此时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主人猜得不错,”付浔轻微点头,“孔子有言:‘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我亦然如此。” 烛玉潮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如何也轮不到付浔来说吧? 烛玉潮疑惑地歪了歪头:“那么,你是认为宋氏取之无道了?” “那倒不是, ”付浔否认道,“我是在说我自己。直至主人派我跟着楚尧去雪魂峰之前,我还不曾放弃这个想法。” 烛玉潮的脸色有些发黑:“我竟遂了你的意。” 付浔垂眸,眼中却难掩对宋氏的失望之意,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放弃的缘故,是因雪魂宋氏与我的理念有些出入。” “宋氏崇尚武学、商人重利, 你倒是说说哪里和你的理念出入了?” “我第一次来雪魂峰时, 只有六岁。那时宋氏还是雪魂峰中威风凛凛的神武名家。我跟着我的父亲,见到了当时的家主, 宋世澈。” 烛玉潮心中一惊。 宋瑾离多次提及前家主, 楼符清却在知道宋世澈退位后,对“前家主”三个字有些避讳。 付浔接着说道:“我那时只记得他很凶, 好几次对我父亲吼叫, 我害怕地直往父亲身后缩。可那一回的事情却办得很顺利,父亲很快便从宋世澈那处得到了一批武器。而我父亲在回到皇城宸武后也评价宋世澈人品贵重, 完全不像世人所说的那般唯利是图。” 烛玉潮摸了摸下巴:“真是奇了怪了……那这个宋世澈如今在何处?” “有说他主动退位, 和大祭酒一样云游四方的。但更多的,都在传他坏事做尽,已经下葬了, ”付浔叹了口气,“宋瑾离也很好,可我总觉得她身上少了几分锐气和韧劲。” 烛玉潮不甚赞同:“每个人的行事都是不同的,你幼时的记忆不一定准确,况且宋氏情形今时不同往日,你总不能将宋世澈的观点强加于人吧?” “主人说得是,”付浔低头笑了一声,“可不过短短二十年,宋氏子弟竟已不想再与外界交涉了,即便宋瑾离已经付诸了努力。” 烛玉潮沉默了。 付浔接着道:“主人难道不觉得宋氏犹如一个封闭的桃花源?他们不需要互相竞争,打斗已成为了孩童嬉戏的日常。贫穷,只不过是表面问题。林中自给自足,活着就吃饭,病了就去死。即便楚尧不来城中坑钱,他们也很难缺衣少食。楚尧口中的‘枯木逢春’,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烛玉潮的眼中浮出几分忧愁:“我竟未曾考虑到这点,可若想让宋氏武人重振旗鼓,恐怕只有再度回到玉衡城这一个法子。可……这是个难事。” “是,除非有能压得住闻初融的势力出现。” “压得住雪魂闻氏……”烛玉潮托着下巴思索道。 她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势力。 烛玉潮摇了摇头:“罢了,这事儿我还得再想想。” 烛玉潮送走付浔,自己却总觉心神不宁,正准备出去透透气。哪知她一只脚刚踏出屋门,便被一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胳膊抓了过去! 下一刻,魏长乐洋溢着笑容的小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烛玉潮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儿:“长乐,你吓死我了!” 魏长乐的脸上忽然变得慌乱,她赶忙捂住烛玉潮的嘴,悄声道:“我和紫萝姐姐正玩儿捉迷藏呢。” 烛玉潮算是明白了,这孩子是躲到她这儿来了。烛玉潮向魏长乐眼神示意了好一会儿,后者才放开了她。 “怪不得你早晨起不来呢,夜里都在干这种体力活儿。”烛玉潮也压低了声音。 魏长乐“嘿嘿”笑了一声:“整日待在府里不能出去,太无聊了嘛。王爷哥哥那边我不敢去,就只能来王妃姐姐这儿躲着啦。” 烛玉潮刮了下魏长乐的鼻子:“那你猜紫萝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不知道,”魏长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过以前紫萝姐姐老是耍赖,每回都飞到屋顶上偷看我离开的方向。现在不会啦。” “嗯?为什么现在不会了?” “紫萝姐姐把王妃姐姐送上屋顶那回,王爷哥哥虽没怪罪什么,可紫萝姐姐也不敢再乱飞了,说是怕王爷哥哥看到了又想起那日的情形。” “啊,”烛玉潮眨了眨眼,“是这样啊。” 魏长乐仰起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明星,感叹道:“王妃姐姐,你那日在屋顶,有没有觉得它们都更亮些?” “我是白日上去的。” 魏长乐挠挠头,似是有些懊恼:“我忘记啦。” 烛玉潮弯唇:“长乐怎么突然望天?” “好看呀,”魏长乐道,“而且,王妃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天越看越……哈欠……” 魏长乐的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长乐?”烛玉潮惊恐地托住魏长乐的脊背。 就在此时,紫萝终于姗姗来迟,她快步迎上前来,却在看见魏长乐的一瞬间松了口气,对烛玉潮笑道:“小姐逗王妃玩呢。” 烛玉潮这一低头,才见魏长乐眼皮颤抖,嘴角的笑意都有些压不住。 “长乐,起床了。” 烛玉潮抽出手挠了挠魏长乐的腰,后者竟直接跳了起来,惹得烛玉潮和紫萝皆忍俊不禁。 “王妃姐姐,我一点儿也不困,”魏长乐眼珠一转便有了新主意,“这次我来抓,两位姐姐躲如何?” 紫萝看向烛玉潮:“王妃意下如何?” “自然好,”烛玉潮对魏长乐一笑,欣然应允了她的提议,“不过若你找不到我,以后戌时便要回床上睡觉。” 魏长乐瘪瘪嘴,她不乐意,可她又想跟烛玉潮玩儿,只得暂且应答下来。 魏长乐捂着双眼在梅树前乖巧地倒数,而烛玉潮和紫萝对视一眼,朝着反方向走了过去。 烛玉潮步伐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最终,她在楼符清的居所外停下了脚步,又见屋内灯火通明,烛玉潮屏住呼吸,躲在了远处的柱子后头。 魏长乐既说自己不敢靠近楼符清的屋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 今夜无风。烛玉潮望着面前沉静的梅树,心情也平复了几分……却猛然听见身旁一阵连续的啪嚓声传来! 烛玉潮蹙眉看向东边,不知何时,楼符清的人影出现在了纸窗上,他跌跌撞撞地在屋中徘徊,不知在做何事。 烛玉潮抿了抿唇,起身敲响楼符清的屋门:“王爷,还好吗?” 瓷瓶的破碎声仍在继续。 烛玉潮心一横,咬咬牙推门而入。 卧房中本就稀少的物件被尽数破坏,而造成这副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抱着双膝,垂头坐在角落之中。 烛玉潮难以置信:“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她绕开零碎的障碍物,艰难地拨开楼符清脚边横七竖八的几个空酒坛,在他身前蹲下。 然而,楼符清竟眼疾手快地拿出一把短刀,抵住了烛玉潮的下巴!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忙叫道:“王爷!我是闻棠!” 楼符清的目光清明一瞬,他缓缓放下短刀:“……谁?” 烛玉潮来不及纳闷,她一把夺过楼符清手中的利器,远远扔至墙角,才舒了一口气。 见楼符清半阖着眼不大清醒的模样,烛玉潮困惑之余又有些庆幸。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在楼符清屋内翻找起来。 床铺被收拾的一丝不苟,暂且可算是下人做事认真。 可毛笔干涩,砚台无墨,甚至烛玉潮在书桌旁的地面,找到了一片拇指大的、被焚烧的书页,又代表着什么? 楼符清并非不写字、不念书,而是从不会留下纸面证据。 烛玉潮拾起那已看不清文字的残页,双瞳轻颤:“就这么见不得人吗?真是个疯子。” 可这却让烛玉潮眼中的迷雾愈发浓重。 他这么严谨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忽然变得如此失控? 就在烛玉潮陷入深思之时,一袭黑衣撞入了她的眼中。 烛玉潮有些紧张地抬眼,见那人的双眸恢复了以往的深不见底,心头忍不住一跳! “王爷,我在为你收拾屋子。”烛玉潮故作镇定道。 然而下一刻,楼符清重重地砸在烛玉潮肩头,后者惊呼一声,被迫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刺鼻的酒味将烛玉潮紧紧包裹,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楼符清仿佛失去了发力的能力,整个人都倒在烛玉潮身上,嘴里还喃喃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烛玉潮被压的骨头生疼,她喘息道:“楼符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我累了,你为什么……” 烛玉潮终于听懂了楼符清一半的话,她耐着性子哄道:“累了就去床上睡,好不好?你再压我,我就要死了!” 楼符清听到“死”字,才缓缓回过神,他终于自己撑住墙壁站了起来。 烛玉潮赶紧捧起楼符清的脸,叫他不再乱动:“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楼符清眯了眯眼,他看不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我现在要走了。” 烛玉潮松了口气,撒手放开对方,哪知那醉鬼脚步不稳,竟在烛玉潮松手的刹那直接跌倒在地! “你真是,”烛玉潮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向外走去,“我去叫云琼。” 烛玉潮刚往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楼符清半跪在地,搂住了她的腰。 烛玉潮忍不住皱起了眉:“王爷,你喝醉了,你……” 身后几不可察的抽泣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语,她恍惚间竟听见那人卑微的哀求: “雪魂峰太冷了……我想回家。” 第37章 苦酒入喉 楼符清那张滚烫的侧脸枕在烛玉潮的后腰, 疯狂灼烧着她。 楼符清方才在说什么? “雪魂峰太冷了……我想回家。” 家。 楼符清的家,是皇城宸武。 可如今他又怎么回得去呢? 烛玉潮闭了闭眼,继续哄骗道:“你先放开我, 我就带你回家。” 这一次楼符清却不信了。他将烛玉潮抱得更紧,把烛玉潮勒地喘不过气:“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哄我的。” “小时候?”烛玉潮敏锐地捕捉到了楼符清话语中的关键词,难不成王爷把自己当成了陆嫔?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我是陆嫔, 对吗?你的生母。” 楼符清被这话惹地炸了毛:“生母?母亲?你不是……你不配!” 看来猜得不错。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我不配。” 楼符清束缚烛玉潮的双手逐渐松开,他捂着脸坐在地上低声哭了出来。 烛玉潮眼神闪过一丝迷茫:楼符清还有如此脆弱的模样, 当真稀奇。 也是。 为了仇恨活着的人,怎么会没有软肋呢? 烛玉潮回过神,却见那人不知何时移动到了圆桌旁,又捧起了一坛新酒。 再这么喝下去, 明日还醒不醒得过来了? “行了,我陪你喝, ”烛玉潮捧住酒坛的另一头, “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我?” 烛光摇曳, 楼符清本就不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他抬起手在烛玉潮眼前晃了晃,竟哂笑一声:“儿子哪里敢。” “你……”烛玉潮思绪一转, “‘摔杯为号’的兄长, 是怎么一回事?” 泪珠顺着楼符清的脸庞滑落:“如果我真有这么一个哥哥就好了。” 楼符清仿佛突然懂了规矩,他捧起酒坛往二人的杯盏中倒了一杯, 随即, 一饮而下。 烛玉潮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兄长……是假的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烛玉潮的好奇心,她双手扒在圆桌上,凑近楼符清:“你根本没有兄长, 对不对?” 楼符清的眼忽然变得猩红,他一拍桌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对,我怎么忘了,你是这个世上最明白怎么往我身上捅刀子最痛的人!” 烛玉潮心中了然,然而她刚要继续开口询问时,一股辛辣之气涌了过来。 只见楼符清捧起酒杯,抵在了烛玉潮的唇边。烛玉潮无法,只得就着楼符清的手将浊酒一饮而下,捂着嘴呛了好几声。 楼符清这才满意,他继续说道:“还记得父皇最后一次来倚梅宫,是儿子九岁的那个生辰。那夜父皇对你说了很多话,可唯有一句叫儿子记到了今天。” “是什么?”烛玉潮急切道。 “他说……‘朕的馨儿,可真是个三杯倒啊。’” 楼符清话音未落,第二杯酒便出现在了烛玉潮眼前。 烛玉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抓紧时间道:“你分明已对我恨之入骨,又为什么要回到倚梅宫?” “你还是说得不对,”楼符清纠正道,“我并不恨你,也并不想回到倚梅宫。” 第二杯酒被迫入喉。 这一次烛玉潮有了经验,没再被呛到:“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 楼符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果然贵人多忘事。你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次,楼符清倒酒的动作粗暴了许多,一杯洒了半杯出来。 烛玉潮禁闭着双唇。 楼符清歪了歪头:“不是说陪我喝酒吗?为什么不喝?你又骗我?” 二人僵持半刻,烛玉潮才说道: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父皇只是随口一说吗?” 楼符清的牙齿咯咯作响:“随口一说?我永远只会信我亲眼所见的东西!” 烛玉潮一怔,看来是骗不到他了。 楼符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喝吧,陆嫔。喝了这杯好好睡上一觉。” 不行,她现在倒了上哪儿睡去? 烛玉潮只得放软了语气:“那你什么时候睡?” 楼符清的双睫颤了颤,许久,他才说了句:“……待你睡着我便去睡。” 烛玉潮喝下了最后一杯酒。 她两眼一闭,装作昏昏沉沉的样子倒在了桌上,然后睁开一只眼偷看楼符清。 只见那人颇有些沮丧地撑着头,双眸微睁,显然是有些撑不住的模样。 烛玉潮心中默默祈求楼符清早些失去意识,余光却瞥见他起了身,烛玉潮连忙闭紧了双眸。 黑暗之中,烛玉潮忽地感到自己身子一轻…… 楼符清竟然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烛玉潮刚偷偷睁开眼睛,便听“扑通”一声,楼符清一个没站稳,直直跪在了床榻旁。 烛玉潮:…… 楼符清的呼吸变得均匀,竟是直接在床边睡着了。 烛玉潮被折磨地心力交瘁,翻了个身,也面壁睡去了。 * 白昼已至,王府庭院里的火炉子被烧得滋滋响,扫帚扔在地上,婢女小晴正蹲在一旁暖着手。 忽地身旁寒风刮过,一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了她面前,小晴双眸猛地睁大,她连忙站了起来,恭顺道:“云管事回来了。” 云琼双眼一眯:“小晴,王爷出去了?” 小晴若无其事地起了身,回答道:“云管事,王爷这会子还没起呢。” 云琼“哎呀”一声,抬头望天:“我不过夜里有事儿出去一趟,你们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你瞧瞧这会儿都几点了?几个主子用过早膳没有?” “今晨膳厅无人,魏小姐依旧起不来,而……昨夜紫萝跟我说王妃在王爷屋里,奴婢哪里敢去打扰……” 小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甚至不敢抬头看云琼。 “搞什么鬼?” 云琼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急切,他疾步走向楼符清的屋子,小晴在后面远远跟着,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 无人应答。 云琼干脆推门而入,却见夫妻二人平躺在床上,衣衫凌乱,连被子都没盖! 云琼嘴角一抽,转身就要走。 下一刻,烛玉潮竟从床上翻了下来! 烛玉潮捂住云琼的嘴,另一只手直接将他推了出去。 原来云琼方才的呼叫没把王爷弄醒,反而将烛玉潮吵醒了。 还没等云琼开口,烛玉潮便主动说道:“去书房。” 书房中一片沉寂。 自打烛玉潮将账本拿回自己屋中后,此处已许久无人问津了。 烛玉潮关好书房的门,转身对云琼开门见山道:“王爷昨晚情绪很不稳定,是你昨日念信的缘故吗?寄信的人是谁?陆嫔?” 见烛玉潮已知事情经过,云琼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解释道:“……那是阿姐寄来的信,信中内容是她此次去宫中见陆嫔时的经过。” 云琼叹了口气,他删繁就简,将云霓信件中的内容尽数告知给了烛玉潮。 三月前,宸武,倚梅宫。 云霓刚至皇城,便借口嘉王之事入了宫。 宫里新修了几条小路,若不是倚梅宫的大宫女领路,云霓恐怕要在这弯弯绕绕中迷失了方向。 大宫女疾步走在前头,她脚步未停,对云霓说了句:“前面那位是陛下的新宠纯婕妤,前儿日刚得了封号,脾性不错。一会儿可别叫错了。” “是。” 这已是大宫女这一路上向云霓介绍的第六位新人。 云霓心道:怪不得殿下要新建小路、扩修宫殿,恐怕不久之后便要展开选秀了吧。 可惜云霓与那大宫女平日里不对付,便也没有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 二人在宫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云霓才遥遥瞥见一座光秃秃的小殿。 牌匾上规规矩矩写了三字,正是“倚梅宫”。 彼时已至正午,倚梅宫却只闻熏香。烟雾缭绕之中,陆嫔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佛珠在她的手中匀速转动。 “云霓,本宫记得曾经与你说过,若非他死了,你们不得再踏入倚梅宫半步。”陆嫔的声音温凉如水,甚至让云霓误以为她的声音将要融在这轻薄的烟雾之中。 云霓强忍着怒意,按照楼符清交代她的那样,将手中沉重的包裹交给了大宫女:“娘娘,这是王爷给您的礼物。” 陆嫔头也没回:“是什么东西?” “王爷知道您偏爱礼佛,特地从千秋寺求来几本佛经。” “云霓,你送完东西以后,要往哪里去?” 云霓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道:“回娘娘,草民送完东西,明日便要启程雪魂峰了。” “那正好,”陆嫔缓缓道,“你把这佛经原封不动的还给他,本宫不想欠那孩子任何东西。” 大宫女将包裹塞回了云霓手中。 “草民还未说完!”云霓快速道,“王爷……王爷受了重伤,此时失了行动能力,卧床不起已快一个月!” 陆嫔手中的佛珠一顿:“是谁做的?” “是太子。” 陆嫔猛地睁开眼,那双与楼符清如出一辙的凌厉眸子瞥向云霓:“既然知道是太子,又叫你来找本宫做什么,难道奢望本宫来为他主持公道吗?” 云霓一时没忍住,反驳道:“雪魂峰苦寒无比、危机四伏,若无金银加持,又与流放何异?若非娘娘……王爷绝不可能去雪魂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草民认为娘娘至少不会放任太子殿下这样草菅人命。” 陆嫔的语气并无波动:“云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那孩子想回来吧?” 云霓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她连忙道:“娘娘,这都是草民擅自主张,绝不关王爷的事。” 陆嫔却摇了摇头:“把佛经拿走,顺便叫他摆正自己的位置,这里不是他想回就能回得来的地方。” 云霓再也无话可说,她僵着脸推开门,正要跨出门槛时,却听陆嫔一声“阿弥陀佛”,低声说道: “人各有命。太子要杀你,也是你自己的命数,怪不得别人。” 第38章 宫女上位 玉衡城, 嘉王府。 一只燕雀恰好停在梅树枝头,彼时寒风刮过,燕雀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花瓣簌簌而落, 只听仆从叹息。 与此同时,书房之中的烛玉潮也叹了口气。 自己的至亲之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论谁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烛玉潮忍不住质疑道:“陆嫔, 是王爷的生母吗?” “皇嗣之事做不得假。”云琼说道。 “那‘摔杯为号’?”烛玉潮试探道,“王爷昨夜说, 根本没有这个人。” 云琼心道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一夜之间进展飞快,竟将老底儿都透光了? 烛玉潮心里没底儿,便又补充了一句:“你为何不说话,难道是我听错了?” 云琼眯着眼笑了一声, 接受了这件荒谬无比的事实:“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王妃不是外人, 奴才便也没有什么可瞒着您的。陆嫔娘娘宫女上位, 这是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儿。可宫外却都以为她是高官贵女,这是陛下为陆嫔所做的第一件事。天子造假, 可要比民间容易多了。” 烛玉潮哑然。 云琼接着道:“可最关键的是, 陆嫔不只是婢女,还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婢女。” “不知王妃对皇后娘娘了解多少呢?” 烛玉潮摇头:“毫不了解。” 后宫之事本就是皇帝家事, 世人了解甚少。再说, 即便是当下文人最多的蕊荷宫,在前些年对皇室的态度也几近漠视。 直至楼璂和京瑾年交涉, 学宫与皇室的关系才稍有缓和。 陆嫔失宠一事也是从京瑾年口中得知。 烛玉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陆嫔失宠的事, 难道是太子泄露出去的吗?” “这倒不是,太子只不过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罢了。陆嫔失宠约莫是十来年前的事,是她自己觉着对不住皇后, 主动避宠,躲去了那僻静之地。那时陛下也许出于良心、也许碍于面子,总之从那以后便没再踏入过倚梅宫的大门。不过,这并不代表陆嫔娘娘失宠了。皇帝为了迫使陆嫔主动回到他的身边,不惜捏造出一个试图谋反的天真皇子,也就是最初闻桐口中的那位‘摔杯为号’的兄长。这是陛下为陆嫔所做的第二件事。” 这一举动,让世人皆以为陆嫔无宠、六皇子不受待见皆是因为“兄长”,而不是因为陆嫔本身。 皇帝表面上是为了维护陆嫔的尊严,实际却只挂住了自己的面子。 烛玉潮闭了闭眼:“陛下实在无耻。” 云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烛玉潮说话如此直白,心底儿又对对方多了几分好感:“‘兄长’谋反是假的、陆嫔失宠也是假的,可陛下对王爷的厌恶却是真的。” “为何?”烛玉潮不解。 “兴许是因为他的眉眼长得更像陆嫔吧,更多时候,双亲总会偏向更像自己的那个孩子。陆嫔是个意外。” 烛玉潮不大理解:“……是这样吗?不过王爷的确没有太子像陛下。” 云琼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陆嫔认为自己亏欠了皇后,便强迫王爷和他一同赎罪。三年以前,皇上开始着手准备各皇子出宫历练之事。当时王爷年纪还小,本不必与其他皇子同行,但不知是何人煽风点火,陛下竟起了将王爷送来雪魂峰的念头。” 烛玉潮眼角一颤:“陆嫔怎么说?” “陆嫔认为煽风点火之人是皇后,便将此事默认了下来,”云琼说完忍不住冷笑一声,看来他也对这个伪善的母亲厌恶许久,“王爷头一回遭遇刺杀,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若不是我和阿姐在外接应,王爷恐怕走不到蕊荷宫。” 烛玉潮想了想:“我并未和陆嫔正面交谈过,只是大婚那日隔着盖头和她见了一面。” “其实四个月前王爷和王妃一道回到宸武时,王爷也没能和陆嫔说上话,陆嫔在夫妻三拜之后就已经离席了。” 烛玉潮当时腹背受敌,完全没注意到陆嫔的离去,她有些困惑:“她分明可以不来。” “毕竟是皇子成婚,不能丢了面子,”云琼顿了顿,“只不过可怜了王爷。因为陆嫔的那一次出席,王爷才对他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烛玉潮恍然:“所以王爷才叫云霓进宫,是吗?” 云琼点了头:“王爷想知道,在陆嫔得知太子对自己的亲儿子下了死手后,她是否也会对当初做出的选择有一星半点的愧疚?” 答案是没有。 不仅没有,还逼出了陆嫔更绝情的话语。 烛玉潮略有些失神:“……也不知王爷何时会醒,醒了还会记得多少。” 云琼正要叹气,却听烛玉潮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他今夜还要饮酒,我就叫长乐过去陪他。” 云琼:? 烛玉潮坦然道:“我不清楚王爷这个状态会持续几天,但我也不可能在他清醒的时候向王爷提及此事。倘若他再将我禁足,得不偿失。” 云琼心中隐隐浮现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那王妃昨夜?” “王爷酒醉,将我当作了陆嫔。” 云琼神色一僵。 原来不是感情升温,而是认错人了。 烛玉潮丝毫不在意云琼变幻莫测的神情:“云琼,你昨日不在府中,是做什么去了?” “阿姐未归,奴才心急,”云琼不由得有些愁眉苦脸,“这信本是要由她亲自送到王爷手上,可路过临城官府,听说有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首,那处又无仵作,她便又忍不住做起那本职活计来。” 烛玉潮想起自己初见云霓时,楼符清便介绍她“原是官府忤作”,可是,她为何辞官呢? 似是读出了烛玉潮眼中的疑虑,云琼说道:“人各有志而已。” “既然人各有志,你认为王爷的志是什么呢?” 云琼移开目光:“王妃,这话奴才不敢说。” 烛玉潮莞尔:“你我相处也快半年了吧,云琼,你难道不信,我会帮王爷离开这里吗?” “奴才不敢!” “好了,不用跪,”烛玉潮扬声阻止云琼下跪的动作,“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必须离开雪魂峰的理由。” 云琼抬眼看向烛玉潮:“多谢王妃。” 烛玉潮在窗边站定:“劝王爷的事交给我,但愿你能早日替王府吃下听雪阁。” * 烛玉潮离开书房后,再次途径楼符清的屋子。见四下无人,她三两步走上台阶,正要俯身贴上门框,却听“吱呀”一声,楼符清恰好推门而出! 烛玉潮猛然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王爷。” 楼符清半扎长发,双目红肿且有些无神,脊背略微有些弓着,显然是昨夜睡得不够舒坦。 只听楼符清轻声“嗯”了一下,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忽觉天旋地转! 烛玉潮双眼倏然睁大,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楼符清,后者好容易稳住动作,偏头看了烛玉潮一眼:“你身手好了不少。” 烛玉潮神色未变,她收回了自己的手:“王爷都站不稳了,还说这些。” 楼符清眉头一凝,主动避开了烛玉潮的目光:“你来找我吗?” 看来这人并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 烛玉潮的嘴角顿时有了笑意:“路过。未曾想王爷还没起床。” 楼符清垂下眸,掩盖住自己眼底复杂的情绪:“近日无事。” “王爷无事便好,我先走了。” “有事。” 烛玉潮脚步一顿。 楼符清开口道:“你昨晚在做什么?” 烛玉潮偏过头回答道:“记账。” “……回去吧。” 楼符清的双眸浮现出几分莫名的疑虑,烛玉潮生怕他想起昨夜的一星半点,连忙在走廊处转了方向,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 烛玉潮不疾不徐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却见一袭红衣蹲在地上,卷发高高地翘了起来,犹如鸡窝。 付浔早早便发现了烛玉潮的身影,他有些恹恹地说:“主人,夜里吵闹,我睡不着。” 见付浔眼下几分乌青,烛玉潮便知发生了何事。他那小院离楼符清最近,吵是必然的。 烛玉潮也不避讳:“我昨夜留宿王爷屋中,自然吵闹。” 付浔“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半夜闻氏打进来了。若不是那个侍女小晴说府里无事,我早翻墙跑了。” 烛玉潮:…… “等会儿,”烛玉潮走回屋里,将一大团毛绒绒的棉花递给付浔,“闻初融进不来,不过府里就这条件,你耳朵里塞点儿棉花,勉强睡吧。” “主人,我没手拿。” 烛玉潮这才发现付浔的双手一直交叉在身前,不知怀里捧着什么东西。 吃的?毒药? 付浔看着烛玉潮疑惑的双眼,直起了身子。 ——怀里是一捧红白交织的花瓣。 付浔笑了一声:“分明冬日松柏屹立,府中却只栽梅树,倒是稀奇。” “大抵是王爷喜欢吧。”烛玉潮淡淡说道。 付浔点了点头,不再深究:“主人,我该将这些东西放置何处?” “窗边的筒子里。” 烛玉潮眯着眼看向付浔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付浔,我并没有安排你在府中做任何事吧?你却主动包揽了本该属于小晴的活计,意欲何为呢?” 第39章 今宵为君 付浔那双如同小鹿般的双眼眨了眨, 眸中的光辉如同如水的月色般溢了出来: “我能有什么意图呢?不过是为了讨好主人罢了。” 付浔说得如此直白,倒令烛玉潮有些哑口无言。她踮起脚抬手捻起付浔肩头的落花,眉头微微一凝, 随即朝着付浔身后的树干掷过去。 烛玉潮走向梅树,闭上眼摸了摸粗粝的树干:“这树干上的纹路我几近背过,可夜里风吹雨打也不多一丝痕迹, 连让我误解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依旧。 身后突兀传来声响,烛玉潮动了动耳朵。 是锋利的物件划过空中的声音。 烛玉潮来不及思考, 下意识翻了个身,蹙眉看向身后。待她看清付浔手中拿的东西时,不禁松了口气: 那是一枝小指粗的树枝。 付浔朝着烛玉潮的方向走了半步,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即,他掌面朝上, 缓缓地向烛玉潮摊开了手。 烛玉潮毫不犹豫地拿走树枝, 下一刻,她腾空而起, 树枝直指付浔。 付浔一把打开烛玉潮的胳膊, 随即赤手向她腰腹抽去。 烛玉潮一个闪身绕至付浔身侧,她不敢懈怠, 即刻抬手强攻, 却再次被付浔轻松躲过。 烛玉潮逐渐显得有些吃力,付浔趁着她喘息之时从后方压制住烛玉潮, 树枝被付浔紧紧扣在手中, 烛玉潮受他禁锢,无法动弹。 “我输了。”烛玉潮甘拜下风。 付浔笑着评价道:“身手不错。” 带着丝丝凉意的微风拂过烛玉潮的发丝,她心下不免轻松几分, 眉目带了笑意:“谢谢你陪我练习。” 付浔凝视着烛玉潮那张灵动的脸庞,忽然开口道: “主人,一想到我们同在蕊荷宫修习,我便觉得不可思议。” 烛玉潮呼吸一滞,故作平静道:“看来,我和你心目中的闻棠完全不同。” 付浔的视线投向远方,他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涣散:“那日我被王爷抓了回来,当你走进正厅的一刹那,我以为我只剩下两个结局了。你会杀了我,或者是……” 不知为何,付浔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莫名轻笑一声,烛玉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总是玩儿那一套,不觉得有些无聊吗?”烛玉潮的嘴角流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况且你和李萤等人暗中散播我谣言一事,我还没与你计较。付浔,你心中早就认定了我是个怎样的人,不是吗?” “主人说得不错。我的确难以泯灭心中的偏见,但主人也确实没有魏灵萱口中那么不堪。” 付浔一如既往地圆滑。 烛玉潮轻抚手指:“魏灵萱在学宫做过的事,你心中都有数吧。” “主人这次想知道什么?” “如果在离开雪魂峰后,我给你钱,让你指认魏灵萱,你肯吗?” 付浔摇了摇头:“不肯,好死不如赖活着。” 意料之中的答案。 烛玉潮呼了口气:“知道了。你跟我过来。” 付浔跟在烛玉潮身后进了屋。 屋内弥散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付浔吸了吸鼻子,敏锐道:“主人昨夜喝酒了吗?” “我本就酗酒,”烛玉潮随口胡诌,她绕至书桌后,从身后的柜台中抽出薄本,“这里记载着王府中的布匹及工具开销。” 付浔抬眼:“主人?” “你暂且管这些吧。”烛玉潮道。 虽说在来雪魂峰以前,楼符清的账本的确是与“贪污受贿”脱不开关系,但自从云琼让烛玉潮接管账簿之后,府内收支都还算正常,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开销。 不过楼符清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有没有“阴阳账本”,烛玉潮就不得而知了。 付浔也不推脱,他伸手拿过账簿,当即翻看了几页。 烛玉潮静静地看着付浔:“如何?与市中价位都对得上吧。” “对得上。” 付浔双眼在帐簿上快速扫动,烛玉潮心道果然术业有专攻。 付浔认真道:“具体账目还得找府中掌管采购之人一一对应,不过经主人之手,定然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府中采买布匹工具的是侍卫青铜,你若有何疑问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吩咐的。” 付浔眉头一扬:“这恐怕不大合适。” 烛玉潮意味深长道:“你去就是了,王爷这两天没空。” 付浔还未开口,烛玉潮便叫他先行离开了。此后,烛玉潮在院落中练了几个时辰基本功,见日头逐渐下沉,她才朝着魏长乐的方向走去。 就是不知楼符清今夜还会不会继续饮酒了。 烛玉潮看见魏长乐时,她正在屋外的台阶上坐着。魏长乐双手撑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紫萝忙前忙后。 紫萝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大摊形色各异的沙砾,她蹲在地上,正在整理着它们。紫萝余光瞥见一袭红衣,便赶忙拍了拍手,清除掉手中的异物:“王妃,您来得正好。” 怎么好了? 烛玉潮好奇地看向地上的砾石:“紫萝,你要做什么?” 紫萝弯唇:“奴婢想着整日在府里乱跑也不好,便找来些砾石,给小姐找点儿新乐子。刚好王妃过来了,虽然奴婢不知有何事,不过……奴婢想,王妃还是很乐意和我们小姐一起玩的。” 话音未落,便听魏长乐一声“王妃姐姐”,随即挽住了烛玉潮的胳膊,开口“控诉”道:“昨夜我分明找到了王妃姐姐,紫萝姐姐却不叫我过去。王妃姐姐,你那时就在王爷屋中,对吧?” 烛玉潮偏头和紫萝对视一眼,紫萝微微颔首:“王妃,奴婢叮嘱了路上的其他人,叫他们莫要靠近王爷屋中。” “做得好,”烛玉潮冲紫萝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拉着魏长乐的双手哄道,“长乐,我昨夜是在王爷屋中,愿赌服输,我今夜带你去见王爷,好不好?” 紫萝显然没想到烛玉潮会这么说,她没忍住“啊?”了一声,随即抬手捂住了嘴。 魏长乐倒是没多大反应,她扯了扯耳垂:“我们去找王爷哥哥做什么呀?” 同时,紫萝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喝酒,去喝酒,”烛玉潮对着二人眨了眨眼,“王爷近日心神不宁,若有长乐相助,兴许有奇效呢。” 紫萝压低了声音:“昨夜……奴婢虽然没听到多少东西,却大抵清楚王爷心情不好。听说云琼近日辗转城内商铺,是何处不顺了?” 烛玉潮摇头,言简意赅道:“和玉衡城无关,是后宫。” “原来是宫里,”紫萝了然,“既然如此,便叫小姐跟着去吧。对了王妃,这几日李萤不大安分。”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烛玉潮歪了歪头:“她怎么了?” “忽然闹着要见王妃,还假模假样地闹上吊。” 烛玉潮本想说不见,听到后半段的“上吊”,却来了兴趣:“她可不敢上吊。” 两年前,李萤得了魏灵萱的命令前来寝所寻找烛玉潮,却恰好撞见她和谢流梨将白绫往房梁抛去,连忙尖叫一声跑走了。 人嘛,总有几天不想活。 只不过冷静过后,还能从犄角旮旯里发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烛玉潮的目光有些涣散:“……她若还闹着要上吊,便给她多买几条白绫。若市里有其他颜色的也好,叫她挑。” 紫萝一时间拿不定主意:“那王妃还去见李萤吗?” “她想见我,不过是要当面催我信件之事,”烛玉潮的眼前浮现出李萤以往的嘴脸,咬着牙根,愤恨道,“不必理睬。” “是。” 日光彻底默了下去。 柔和的圆月拨去厚重的云层,沉寂地照亮了偌大的嘉王府。烛玉潮裹了裹披风,带着魏长乐和紫萝,在灯火通明的屋子外停下了步伐。 熟悉的方向再次传来物件破裂的声响,烛玉潮回过头对二人无声说道:“安心。” 烛玉潮轻推大门,却没能像昨夜一般轻松推开。 楼符清把门反锁了。 然而,屋内摔东西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烛玉潮一时疑上心头,她不愿无功而返,只得故技重施,冒险偏过头,将耳朵凑了上去。 “吾本是……今宵为君……” 烛玉潮蹙眉。 楼符清一喝酒嘴里吐出的话便变得无比模糊,什么也听不清楚。可仔细听来,那人似是在……哼歌? “他年荷花盛开日,朵朵带去吾祝福。” 话音刚落,一只瓷器瓶直接砸上了门框! 烛玉潮心头一震,正要撤离,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从里拉开,烛玉潮整个人不可避免地朝着屋内栽倒! 她的目光正撞楼符清,吓得烛玉潮紧急扒住门框,在距楼符清仅一寸处稳住了身子……却感到身后一阵强大的力量袭来,烛玉潮被迫贴上了楼符清的胸口! 烛玉潮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楼符清竟把自己硬往他怀里按! 楼符清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烛玉潮的情绪一般,他缓缓垂下头,柔顺的发丝落在烛玉潮的脸庞,将她整个面容都笼在了黑暗之下。 低哑的嗓音带着冬夜里的淡淡凉意,传入了烛玉潮的耳畔: “娘子,昨夜的人是你吗?” 第40章 本王没忘 墨发垂落, 烛玉潮被楼符清的发梢扎了眼睛,只得闭上双眸,略有烦躁道: “是我。怎么了?” 紫萝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辩解道:“王妃只不过担心王爷,还请王爷莫要责罚王妃!” 烛玉潮正在楼符清的怀中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却忽然感到自己被压得更紧, 她正无声暗骂,却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烛玉潮心道这下完了。 “若她真是担心本王,倒是好事。” 墨发猛然抽离,楼符清终于舍得放开了手,烛玉潮这才得以缓过气儿来。 下一刻, 楼符清修长的手指捏住烛玉潮的下巴,烛玉潮被迫对上了楼符清那双深不见底的褐眸。 窒息感油然而生! 只见楼符清毫无笑意, 语气却柔情似水:“既然如此, 那便多谢娘子了。” 紫萝双手扶着魏长乐,视线却一直往烛玉潮这里瞥。 楼符清双瞳一动, 厉声道:“紫萝, 还不走?” 紫萝突然被点名,她身子一震, 袖子下的双手轻点魏长乐:“奴婢告退!” 直至看不见紫萝和魏长乐的身影, 楼符清才揽住了烛玉潮的肩头:“娘子,外边冷, 进去说。” 烛玉潮被楼符清推着脊背进了屋, 只听“啪”地一声,楼符清在她身后关上门的一刹那,烛玉潮的思绪变得无比混乱。 地板上的狼藉早已被仆从收拾干净, 楼符清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看一星半点。 她应该说什么? 王爷,你还好吗?还是……王爷,我刚开玩笑的? 楼符清看着一旁新换上的龟背竹愣神,甚至没有看烛玉潮一眼。 烛玉潮双眼一闭:“王爷,你别生气了。” 楼符清喉头一哽:“本王没生气。” 烛玉潮狐疑地看了一眼楼符清:都自称本王了,还没生气呢? “对不起啊,”烛玉潮放软了语气,“王爷,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本王知道。” 烛玉潮咽了下口水,有些心慌道:“……云琼把事情经过都跟我说了。” “陆嫔无错。” 烛玉潮意外地看了一眼楼符清,却见那人双眼通红,这说得能是真心话就鬼了:“她至少不该把罪强加在无辜的人身上。” 楼符清轻轻摇头:“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也没有彻头彻尾的无辜之人。” “这是陆嫔教你的吗?”烛玉潮不解。 楼符清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这种歪理,也就只有陆嫔这种伪善之人说得出来,”烛玉潮见他笑了出来,这才喘了口气,“王爷,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长成今天这副模样了。你分明憎恶陆嫔,却不舍得承认,甚至,还在言传身教她的理念。” 楼符清咬牙道:“她是我的母亲!试问娘子会对自己的母亲心狠吗?!” 烛玉潮一愣,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可若是换位思考一番,倘若自己是谢流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试图吸自己血的亲人。 烛玉潮坚定道:“如果对方试图毁掉我的人生,那么我会。” “我没你想得那么心狠。”楼符清拂袖转身。 “是,看得出来。不然王爷也不会让云霓传信了,”烛玉潮顿了顿,“要说心狠,王爷甚至不如闻初融。” 楼符清冷哼一声:“他年纪小,做事欠缺考虑。不然也不会中了付浔的计。” “至少他的杀伐果断是王爷应该去学习的。倒不是说让王爷去杀了谁,而是当断则断。王爷昨夜哭得那么伤心,难不成隔夜便忘记了吗?” “本王没忘。”楼符清心头一酸,又要抬手倒酒,烛玉潮即刻拦住他的动作:“你实在想喝,我叫长乐进来陪你。” 楼符清瞬间明白了烛玉潮方才为何叫魏长乐随行的原因。 “行了,我不喝了,”楼符清揉了揉眉心,“当断则断……我心里清楚。娘子,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烛玉潮这才彻底松了气:“目前此事只有云琼、云霓还有我清楚,是吗?” 楼符清点了头。 烛玉潮认真说道:“我不会向除此以外的任何人提及此事,还请王爷放心。” 楼符清低下头叹了口气。 烛玉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王爷,云琼念信当日,你尚未与我说完的话是什么?” 楼符清再抬起头时,眼中恢复了几分沉静: “如果顺利,云琼不日便会拿下听雪阁。你和陆皎皎的见面,不成难事。” “就这样?”烛玉潮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她坚信楼符清还有别的话没和她道明。 楼符清闭了闭眼:“……在听雪阁之事了结以后,我会对闻初融下手。只有这样,父皇才能看见我。” 话音刚落,烛玉潮的心中便浮现出那日付浔和自己说的一番话:若想让宋氏武人重振旗鼓,除非有能压得住闻初融的势力出现。 烛玉潮心头一震,她瞳孔轻颤:“王爷的意思是?” 楼符清还以为烛玉潮不忍自己的做法,他解释道:“雪魂闻氏一家独大、无视皇室,故而我必须尽快除掉这个根深蒂固的势力。” 烛玉潮紧盯着楼符清的双眸:“要怎么做?” “娘子?”楼符清轻挑眉毛,这才意识到不对,“娘子怎么不护着他了?” “那你会杀了初融吗?” 楼符清将食指竖在烛玉潮唇边,“嘘”了一声:“如果他不碍事,大抵不会动手吧。” 烛玉潮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去:“但愿他不碍事……不过,我从未在意过雪魂闻氏的生死。王爷,还请接着说吧。” 楼符清压低了声音,却只对烛玉潮说了两个字:“正襄。” 这正是那日烛玉潮和付浔避而不谈的话题! 唯有皇室,才能压制住含香馆一家独大的局面。 烛玉潮抬起双眸:“不瞒王爷说,付浔前几日也和我提及了这个话题。” “哦?”楼符清起了兴致,“他是怎么说的?” “那日付浔刚从宋家主那处回来,他向我提及了我建议中的不足之处,并明里暗里说明宋氏需要朝廷相助,可我那时的疑问和此刻是一样的,”烛玉潮眼中的疑惑多得快要溢出来,“王爷,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如何说动陛下为你派人呢?” “倘若需要陛下,我便不会不自量力地说这种话了。” 楼符清起身,在自己床榻边坐了下来。他翻开枕头,不知背着烛玉潮在捣弄什么。不多时,楼符清竟凭空掏出一柄一米长的利剑。 烛玉潮警惕地看着对方,只见楼符清站了起来,长剑出鞘,在他手中轻松挽出剑花。 烛玉潮一时有些移不开眼:“我从未见过王爷执剑。” “我本就不常用剑,机缘巧合而已,”楼符清靠在墙上,“娘子记账以来一定产生了很多疑问吧。譬如,我这样娘不疼爹不爱的人,怎会富得流油?” 楼符清说得直白,脸色却并无不妥。烛玉潮这才承认道:“是啊,我的确想知道王爷的钱都是从何处来的,之后又去往何处了。” “无论是府中的金银,还是我手里的长剑,都是宋氏前家主的东西。一年前楼璂刺杀,多亏前家主宋世澈相助,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楼符清似乎不愿再多说,他叹了口气,“世澈叔并不像世人所说那般势利,他于玉衡城官府有恩。想要让官府和王府统一战线,此事不难。” 烛玉潮提醒道:“可王爷对外称病,若是妄动,恐怕打草惊蛇。” “并非称病,而是真病。” 烛玉潮顺势问道:“所以,王爷的病为何好得这么快呢?” “我伤的第一日便告诉过娘子了,我无事。” 烛玉潮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楼璂那边我不得不忌惮,”楼符清转了话题,“娘子以为为夫该怎么做?” 烛玉潮撑着头:“此事寄信说不明白,官府入室更非易事。王爷那日如何抓付浔的,便如何去官府好了。” 楼符清点了点头,随即认真问道:“娘子想出去透透气吗?” “什么?” *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站在楼符清屋外,她的脸上再次被楼符清扣了一只罗刹面具,她偏头问道:“这么急?” 急到连夜出行? 楼符清揽住烛玉潮的腰,飞身而起:“云琼此时出府,不知作甚去了。不过我能感觉到府中监视的眼睛变少,此时出行,是最能掩人耳目的时候。”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楼符清一眼,心道云琼没跟楼符清说吗? 她猜测道:“应该是去找云霓了。” 楼符清沉默一瞬:“又去了?……我跟云琼说云霓自小就爱多管闲事,忙完就回来了。他不听我说的,非要多操那一份心。” “王爷真这么说的?” “有何不妥?” “没。” “嗯。” 楼符清一路踩着屋顶,轻车熟路地行至官府大门前。 官府并不破败,却也萧条。借着月色,烛玉潮勉强看清官府前的那只落了灰的大鼓,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在此击鼓鸣冤了。 楼符清向门口守卫说明来意后,不时便有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揉着睡眼出门迎接,他见了二人连忙殷勤道:“下官为玉衡城刺史李俊才,拜见王爷、王妃!” 烛玉潮见他这么大阵势,难免吓了一跳,幸而楼符清及时将男人扶住,低声道:“这些规矩先免了,别跪。” “听说王爷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不知现下如何了?” “还能下床,”楼符清冲此人点头示意,“刺史大人,进去再说。” 如此,那刺史便也明白了情况,他侧身为二人空开位置:“请。” 烛玉潮走入府衙,听李俊才一路念叨才知如今正襄正处缺人之际,他一个地方刺史,非但要管理军务与财务,连官府诸事几乎都是他一人包圆。 李俊才忙前忙后,先是将屋中的蜡烛重新点燃,再是跑去庖厨为二人各自斟了杯茶。 楼符清手里被李俊才硬塞了只茶碗,却无心品味:“玉衡城这几年的情况,李刺史也略有耳闻吧。” 哪知这李俊才脸色未变,一口回绝道: “雪魂峰的情况并非一日促成,下官也无能为力啊!” 40-50 第41章 秋光剑穗 屋外电光乍现, 李俊才的脸上明暗突变。而楼符清捏紧了手中的杯盏,他闭上双眼: “李刺史,要下雨了。” 李俊才摇了摇头:“王爷此言差矣, 这雪魂峰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也不少。” 烛玉潮紧盯着李俊才那张平静的侧脸,不禁蹙起眉头。 表面殷勤,背后冷漠。 此人绝非善茬! 天上再次劈下一道惊雷, 楼符清应声睁眼:“李刺史在雪魂峰待了几年了?” “明日恰好九年。” “那你定然认得宋世澈。” 楼符清的话题转变的实在太过无厘头,李俊才一噎:“下官是认得前家主, 可那是……” 楼符清从袖中掏出一枚明黄剑穗:“不知世澈叔和你玉衡官府的诺言是否还算数?” 李俊才眯着眼打量楼符清手中的物件,忽然往后一栽,跪坐在地! “见穗如他,”李俊才喃喃道, “王爷怎么会是前家主选出的继承人呢……” 烛玉潮的双眼猛然睁大! 楼符清仿佛被呛了一下,厉声道:“别乱说!世澈叔只不过把信物给了我。至于继承人, 如你所见, 是宋瑾离。” 李俊才不确定道:“这不对吧,王爷。宋世澈的信物早早地就该给下任家主, 即便宋瑾离的位置来得不清不楚, 也不该在你手中啊。” 楼符清蹙眉:“怎么越扯越远?宋瑾离的家主位置怎么来的,本王不关心。你只要看清楚, 这是秋光剑穗!” “是、是。” 李俊才连声答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越了界。 他在雪魂峰已经安逸地生活了九年,这九年以来, 官府从未有过皇亲国戚拜访, 李俊才也心安理得地当着他什么也不必管的闲散官员。 平日里对那些人挑战皇权的行为,他也不大在意。 先前楼符清来历练,他李俊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次楼符清封王, 李俊才还以为他很快就会死在闻氏手中,哪知平安无事月余,竟还直接找上门来! 楼符清盯着李俊才的脸看了几秒,神色忽然有些不大对劲:“李俊才,本王曾经见过你。” 李俊才立即吓出一身冷汗,他大惊失色,当即又要跪下大叫,楼符清看也不看,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本王说了,不必跪。再说本王话还没说完,不知李刺史有何见不得人的事?” 李俊才此时已有些失了阵脚,语气虚浮:“没……敢问王爷在何处见过小的?” “十一个月前,城郊酒肆旁,”楼符清隔空指了指李俊才脖子上的三寸伤疤,“皇子历练,官府的人理应跟随。你的确做到了‘跟随’二字,只不过经不住诱惑,半道去喝酒了。” 李俊才连忙捂住脖子,惊恐道:“王爷误会啊!” 楼符清无视了李俊才的大叫,继续说道:“也就是那一日,我遭遇了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自那以后,所有人都默认本王已死。” “王爷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哈哈……”李俊才干笑两声。 “你不必惧怕,本王说这话不是在怪你,”楼符清放轻了声音,“毕竟你这样的废物即便在场,也只会落荒而逃。” 似乎是为了印证楼符清的话一般,李俊才缓缓往后挪动着脚步,却被烛玉潮一眼识破:“李刺史,好好坐着吧。” 李俊才似乎这才发现楼符清身旁站着一个人,连忙对烛玉潮点头哈腰:“王妃,奴才给您倒杯茶。” 烛玉潮“唉”了一声:“赎罪的机会就在眼前,李刺史却还在计较着什么茶不茶的。” 烛玉潮一句话便缓和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楼符清也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 “正襄建立十年后,雪魂峰出现了巨大动荡,几乎有自立为王之势。是宋世澈以一己之力将凝聚的势力打散,后又自掏腰包分了一半钱财给官府,才勉强稳住了局势。” 李俊才眼瞳一转,反应了过来,附和道:“是是是,没有宋家主这天下早就再次一分为二了。” “雪魂官府承诺,若宋世澈将来有何需求,官府必得助他一臂之力。即便他此生未有所求,在百年以后,若有人执秋光剑穗而来,见穗如他。不知可还算数?” 李俊才点头如捣蒜:“算数、算数!” “那就好,”楼符清得逞般笑了一声,“我需要你以正襄的名义建造一香料铺子,与含香馆正面抗衡。” 李俊才为难道:“这……敢问王爷可有圣旨?” “没有,怎么了?”楼符清理直气壮道。 李俊才的眼神一时变得有些慌乱,他这才意识到中了楼符清的套。李俊才将手横在脖子前:“王爷,这杀头的事下官实在不敢做啊!还请您放下官一条生路!” 楼符清不为所动:“杀头的事你还做得少吗?本王可以提供资金,只要你以雪魂峰刺史的名义出面。” “这、这、这……”李俊才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仿佛下一秒就能吟诵出一首悲痛欲绝的钗头凤来。 楼符清瞧他这般支支吾吾,也没了耐心,一拍桌子:“我楼符清以项上人头担保,倘若出事,本王一人担责!” 烛玉潮嘴角一抽,王爷疯病又犯了。 此言一出,李俊才的脸色逐渐冷静下来。最终,他咬了咬牙:“前家主的恩情,下官没齿难忘。既然有王爷这一句话,下官……便试试吧。” 如此,便算尘埃落定。 李俊才承诺天一亮便着手操办此事,他见外面大雨倾盆,立即凑上来邀请二人在此留宿,楼符清只问他有没有伞。 二人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在小巷游走,烛玉潮的鞋履早已进了水,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楼符清的脚步。 楼符清要先斩后奏,烛玉潮早有预料。可楼符清最后一句话,实在令有些心慌,她忍不住道:“我还以为王爷心里多有底儿呢,原来还是要用自己的命去赌。” “娘子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楼符清轻笑一声。 烛玉潮叹声道:“罢了,反正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他的尾音浸入狂风暴雨之中,楼符清的青丝被刮起,雨水飘入伞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侧脸。楼符清停下步伐,温暖的手掌包裹住烛玉潮的双手:“娘子,冷吗?” 烛玉潮闭上眼:“我早已适应雪魂峰的气候,不冷。” 楼符清点头:“那回去吧。” 她怎么会冷呢? 登上这艘贼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 李俊才的能力比烛玉潮想象中要好不少。 他很快在黑市中找好了商铺,楼符清将押金交付后,香料铺子的建造即日便提上了日程。 楼符清的“伤”不敢好的太快,若引得楼璂再次下手恐怕商铺之事会功亏一篑。楼符清只得对烛玉潮道:“娘子,麻烦你了。” 他拜托烛玉潮借口采买出府,实则盯着商铺的进程。 而魏灵萱既然没和楼璂联手,知道的信息严重受限,大大减弱了魏灵萱轻举妄动的可能。 面对楼符清的说辞,烛玉潮不大认可:“王爷这话也太绝对了吧。付浔和李萤目前都是失踪状态,我不信魏灵萱知道之后能沉得住气。” 楼符清这几日心情不错,他此时正在摆弄窗台上的梅花:“说起付浔,他这几日在做什么?” “王爷比我清楚。”烛玉潮没好气道。 她早就知道瞒不了几天。 楼符清神情未变:“那他做得怎样?” “比我经验老到,不知他原先在学宫时是做什么的。” 楼符清眉头轻挑:“娘子也没问?” “不感兴趣。”烛玉潮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看来娘子对他整体还是很满意的,”楼符清终于放好了花枝,他在烛玉潮身边坐了下来,“当下无人,让付浔做香铺的掌柜,如何?” 烛玉潮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王爷说真的?” “官府那边有李俊才在管,我们这里也该出一人去盯着。云琼没空,小晴他们还要守着府里的安全。” 烛玉潮虽无法全然信任付浔,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她点点头:“既然是王爷决定的事,那便这么去做吧。” “娘子的意思呢?” 见楼符清的眼神认真,烛玉潮微微睁大了双眼:他是真的在问自己? “……虽说有些不妥,”烛玉潮斟酌着语气,“但叫付浔去也无可厚非。他原先便受魏灵萱的指使从中作梗,在对付闻初融的这件事上有莫大的优势。只不过如今听雪阁可都是我和付浔曾经在蕊荷宫的熟人,若是路上碰见那么一个两个的,怕是徒增事端。” “从此处快马加鞭至宸武只需一个月,付浔和李萤失踪了多久?” 烛玉潮思索道:“距今已有二十七日。” 楼符清点头:“我估摸着魏灵萱此时已经知晓他二人失踪之事了。依娘子看,魏灵萱会怎么做?” “她都不必猜,便能疑到我头上。” 楼符清摸了摸下巴:“事到如今,魏灵萱也没有可能狗急跳墙?” 烛玉潮垂着眸子沉思许久,才道:“她污蔑我,是为了自己活着。狗急跳墙是寻死的做法,魏灵萱即便急,应该也不会这么蠢。” “既然如此,那就叫付浔大胆去做吧。魏灵萱遣人带信回到还需要一月时间,只要李萤写下的名单无误,我有把握在这段日子里彻底除掉魏灵萱留在雪魂峰的人。”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昨日刚被绷带包裹住的右手,呵呵干笑一声: “王爷这么装模做样的,要怎么除掉他们?” 第42章 伍壹捌号 烛玉潮在付浔和云琼的一路护送之下行至黑市, 此次她作为“卖家”,不必再带面具,那张面若白玉的脸庞终于得见天日。 三人穿过僻静小巷, 尽头有四五间空置的房子,连起便是整间门面。左边被打造成了柜房的模样,右侧则是主研磨的“制香室”, 而中店门大敞,李俊才从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烛玉潮, 随即微弯下腰,语气恭顺: “王妃,您大驾光临,怎么不与下官提前招呼一声?” 烛玉潮张口闭口多次也没说出话来, 云琼见状立即帮忙解释道:“王妃这两日操劳过度,身子不大好。” 不是身子不好, 而是心情不好。 烛玉潮刚被楼符清赶出来, 心情当然不会好到哪儿去。 她不就随口一说,哪知楼符清挂不住脸:“娘子在府里待得久了, 早些去香铺看看吧。” 出来倒是好, 只是走得太急,连帷帽都忘了拿。 烛玉潮微微偏过头, 躲避李俊才的目光:“刺史大人, 香铺建的如何了?” “王妃这可就折煞小的了,不必叫大人, 王妃……” 烛玉潮平静道:“废话太多了。” 李俊才脸色一僵, 随即笑脸相迎道:“哎,是是是,都是小的过错……” 眼见李俊才还要再说, 付浔叹了口气,在香铺里粗略转了一圈,回来对烛玉潮说道:“主人,里边儿东西基本都是现成的。刺史大人,之前这儿是做什么的?” 李俊才张大了嘴巴:“啊,此地偏僻,原先开过很多铺子。” 云琼眯起眼:“李刺史,您是故意的吗?” 李俊才浑身一震,这才恢复了正常;“这儿以前是间绢花铺!工艺品嘛,功效性不够强,适应不了黑市市场,便闲置归公了。” 付浔点点头,思索道:“功效性不够强倒不是问题……” “你有什么主意?”烛玉潮问。 付浔抿唇道:“是有些主意,只怕最后搞得四不像了。” 烛玉潮问道:“原先绢花的工具可还在?” “不在了,”李俊才道,“只是姑娘们交不起租金,临走时留了百十只绢花,如今就在铺里呢。王妃要怎么处理,随意、随意。” 付浔弯唇:“那便没什么顾虑了。” 烛玉潮明白了付浔话语里的意思,对李俊才道:“进去看看。” 李俊才侧过身子,将三人请了进去。 “含香馆拍卖的多为上等的沉香、檀香、乳香,我们既然要和雪魂闻氏竞争,那便要对标他们的商品,做出物美价廉的香料,”付浔看着眼前备好的香拓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对香料认知相对浅薄,当初随行的其他兄弟倒是有精通此道的。” 烛玉潮一愣,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她垂眸道:“的确是我欠缺考虑了。” 付浔安抚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且试试吧。” “此事我知晓了,今夜回去我会再与王爷商议,”烛玉潮扫视一圈,这才发现偌大的铺子里来往的竟只有寥寥几人。烛玉潮转过身看向李俊才:“李刺史,官府这次派来了多少人?” 李俊才伸出手,比了一个“三”:“官府实在抽不出人手了。” 地势偏僻、人手稀少、认知不够,当真难上加难。 付浔的食指敲击着桌面,他忽然道:“云管事,当初与我随行的那些兄弟如今在何处?” 云琼直言:“将你掳走后便没再关注了。” 付浔:…… 眼见李俊才投来疑惑的目光,烛玉潮连忙接了话:“付浔,你想去找他们?” 付浔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原先我们租下的临时香铺有用魏府钱买的香料,兴许还能拿来研究一下。” 烛玉潮:“那你去看看。” 付浔疑惑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语气带笑,她低声道:“小心点,别被人抓回去了。魏灵萱可给不出我这样的价。” 不时,付浔抱着只沉重的包裹回到了香铺。 烛玉潮微微张大了双眼:“真的有?” 付浔不语,他在烛玉潮面前摊开包裹,只见其中不止有香木香草,还有各样的胭脂水粉。 付浔解释道:“我去原先的商铺里找了,他们并不在那儿。商铺已被收回,东西却还留下了大半。那老板认得我,便叫我拿走了。” 烛玉潮看了云琼一眼,云琼颔首道:“奴才这便去探查情况。” “今日不去听雪阁了?”烛玉潮问。 “老鸨基本已经松口了。雪魂峰危机四伏,还请王妃来往慎重。” 云琼离开此处以后,付浔便继续介绍道: “含香馆售卖、拍卖之物甚多,我们当时为避风头,只买了少数品类。圆盒子里的香粉功效性太强,有的为迷香,主人莫闻。旁边的方盒子里则是女子所用的脂粉。” 烛玉潮轻嗅方盒:“花木香气。” 付浔对一旁的李俊才说明道:“含香馆之所以经久不衰,便是因其秘法独特,不仅要赚尽江湖的钱,还要去赚爱美之人的钱。只是售价实在太贵,有部分拍卖之物几近价值连城。若是有平价香料出现,便可在短期内影响含香馆的生意。” “有道理啊!”李俊才认可道。 烛玉潮也在一旁点了点头:“有听雪阁的宣传,再加上绒花相助,香铺火爆几日不成问题。对了付浔,你原先是怎么在短期内研发出相似功效的香料的?” “那是魏灵萱的人钻研出来的,”付浔道,“不过那位兄弟将方子都已告知众人,短期内还是应付的过来的。主人到时派人按着我写的方子去调配就是。”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因人手不足,烛玉潮也加入了制香队伍当中。 烛玉潮手里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她小声念叨着:“地榆一斤、元参一斤、白芷一两……” 云琼敲了敲门:“王妃,听雪阁那边已经有动作了。美娇娘屋里点着线香,脸上擦了铺子里的脂粉,若客人问起,便回答黑市西铺伍壹捌号有其他功效的香料;若不问,她们也会主动提及。” 一月后,香铺终于得以正式开业。 如烛玉潮设想的那般,开业的头一日的确忙得不可开交。香饼、香丸几乎全部售罄,只不过…… 烛玉潮看了一眼面前无人问津的胭脂水粉。 听雪阁的受众都是男人,而那些美娇娘平日里不缺这些,便也不会专程来此购入。 正在烛玉潮沉思之时,街边路过了一对戴着面具的姐妹花。 姐姐戳戳身旁的妹妹,示意她看柜台后站着的人:“妹妹你瞧,好水灵的女子。” 妹妹抬头一看,激动道:“这颜色好熟悉,难不成是含香馆的……走走走,随我去里边看看。” 烛玉潮正拨弄着算盘,眼前忽被黑影遮挡住了视线,她疑惑地抬起头:“二位是来买香的吗?” 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摇了摇头,她期待地问道:“不不不,老板,你唇上的口脂是从何处买的?” 烛玉潮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一旁的付浔道:“是,我们家老板用的便是柜台里这只口脂,其中掺杂了少部分智月木犀香……” 付浔压低了声音:“其色泽和含香馆的‘欲雪脂’相差无二,不过,仅需要这个数。” 面前的两姊妹惊呼一声,不知是谁先慌忙掏出了银两,面具后的双眸亮晶晶地盯着烛玉潮:“我们家里还有母亲和小妹,买四只。” 二人买完口脂,又在铺子里停留了许久,最终头戴绒花、满载而归。 望着两姊妹喜滋滋的背影,烛玉潮感叹道:“看来你额外备下的这些胭脂水粉还不够。我刚清算过了,绒花还有八十九只,在铺子外立个木牌计着吧。” 付浔有些惊异:“女子消费可比男子要阔绰得多。” 烛玉潮眼里有了笑意:“的确大气。” 自此之后,越来越多的女子闻讯而来,而烛玉潮也已连着两日不曾回府。 夜已深邃,烛玉潮却还在账房里挑着灯,付浔忍不住担忧道:“如今香铺蒸蒸日上,主人的名气早已传遍雪魂峰,想必闻初融不日便要来此‘兴师问罪’。” 烛玉潮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他又不能杀了我,我怕什么?” 付浔见状摇了摇头:“主人这两日实在操劳,早些歇下吧。” “好。你先去睡,我对完这页的账便休息。” 付浔连轴转了好几日,此时的确有些困倦,他默默走出去,转身为烛玉潮带上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烛玉潮的心也平稳了几分。 她快速处理完当日事务,眼前的白纸黑字却变成了一阵阵水波,烛玉潮实在有些撑不住,竟直接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叽叽喳喳的鸟叫伴随着浓郁香腻的气息冲击着烛玉潮的感官,她竟感到有一丝头痛。 “有人吗?” 烛玉潮向门外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只好扶着桌子站起,哪知刚直起身子,一阵猛烈的窒息感便油然而生!烛玉潮下意识伸出手扶住柜台,却未得到丝毫缓解! 冷汗自眉间滑落,整个人即将脱水之时,一双纤细的手托住了烛玉潮的身子: “你没事吧?闻棠?” 急切的女声冲入耳中,烛玉潮瞬间红了眼眶,一句“流梨”下意识便要破口而出,却不慎磕碰了桌角!剧烈的疼痛使烛玉潮的意识瞬间恢复大半,她借着那人的力气坐回了凳子上,说话有些哆嗦:“……先歇一会儿。” 烛玉潮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病,可自己刚才头昏疼痛,与最初自己拾也草中毒时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早已服下宋瑾离的药,为何…… “闻棠,你若还能坚持,我现在便去叫人!” 是谁? 烛玉潮强忍着痛意抬起双眸,只见面前的女子双颊微凹,唇上失了血色,即便那澄澈柔和的眼,也掩不住女子的憔悴。 犹如一朵风干的花骨朵儿,还未盛放便已败落。 烛玉潮头痛欲裂:“柳……” 面前的女子和烛玉潮记忆里清瘦的、流着清泪的面庞逐渐重合。下一刻,烛玉潮终于认出了她。 画师柳嵇庶女,柳知嫣。 第43章 花嫣柳媚 烛玉潮仰头望着柳知嫣的面庞, 眼中一时充斥着迷茫的情绪。 “嗯,是我,”柳知嫣对烛玉潮点了点头, “柳知嫣。” 柳知嫣在柳嵇的弹劾事件后被迫离开蕊荷学宫,竟来到了雪魂峰吗…… 疼痛再次席卷全身,烛玉潮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又浮现出自己最后一次见柳知嫣时,她脸上绝望的神情。 魏灵萱把毛笔硬往柳知嫣手里塞, 逼迫她画下浑身湿透的烛玉潮。那时的柳知嫣是怎么说的呢? “即便你拿退学要挟我又如何?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柳知嫣扔掉了毛笔,撕碎了宣纸,声音颤抖,眼神却是坚毅的, 恰如此时。 “不要睡过去,我这就去叫人。” 柳知嫣让烛玉潮靠在椅背上, 自己则起身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 匆忙的脚步声由外传来,在柳知嫣打开门的一刹, 和那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碰了面。 柳知嫣还未开口, 那人便侧身入了屋,快步在烛玉潮面前蹲下。 “娘子。” 风雪涌了进来, 烛玉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楼符清侧身挡住风雪, 即刻抽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地割伤自己的小臂。 刺鼻的血腥味涌入了烛玉潮的鼻腔, 她难耐地蹙了眉, 却因意识模糊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嘴。” 烛玉潮下意识跟着声音动作,楼符清见烛玉潮乖巧地喝下了他的血,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楼符清将昏昏睡去的烛玉潮拦腰抱起, 从柳知嫣身旁走了过去:“惊扰客人了。” “我不是客人,我……” 楼符清已走远了。 * 烛玉潮睁开眼时,她已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甫一偏头,便看见床边撑着头假寐的楼符清,烛玉潮的瞬间心凉了半截。 楼符清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倒让烛玉潮心里没了底。 可该问的终究还得问。 烛玉潮嘴唇嗡动:“王爷,我的病原来还未痊愈吗?宋家主在听雪阁给我的‘药’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我会再次产生幻觉,如同那日看到魏灵萱的情形一般!” 楼符清似乎陷入了沉思,一时没有开口。 “回答我的问题!”烛玉潮的情绪一时有些激动。 “第一个问题,是,”楼符清面色不改,“第二个问题,于身体康健有益,与解毒无关。但宋瑾离不知情,是我骗了她。真正的解药是……我的血。原先的药丸只起抑制作用,我将血加入你每日的饭菜之中,因剂量甚小,油烟又重,故而于感官上不会有异。我没想到只是一日未服用,便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怪不得宋瑾离说庖厨有血腥气…… “至于第三个问题,若中途断药,难免会产生副作用。” 烛玉潮既气又惊,竟一时间有些反胃:“你分明可以直接告诉我!又为何要说是闻初融做的?” 楼符清低下头:“此法实在极端,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安心。” “安心?”烛玉潮冷笑一声,“难道不是担心我离开你、背叛你,让王爷的计划出现差错?!” 楼符清哑口无言。他虽不知此药一日不可间断,可烛玉潮所说之言却也没有诬陷了他。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去喝谁的血都行?” 烛玉潮原以为这段时日以来,即便楼符清不信任自己,自己也不必再在府中胆战心惊地活着。 却不想楼符清让烛玉潮看到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的美梦。 见烛玉潮气得有些发抖,楼符清终于败下阵来:“雪魂峰根本没有医治你的药物,一直以来都是我骗了你。” 烛玉潮避开楼符清的目光:“我总是在想,王爷究竟还骗了我多少事。” 屋外的树枝上的白雪因风而落,发出簌簌的脆响,将楼符清带着叹息的声音一并吹入耳中: “我也知自己并非君子,但娘子足够坦荡。从今往后,我楼符清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娘子的事情了。” 复杂的情绪喷涌而来,烛玉潮闭上双眸,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多谢王爷。” 楼符清一愣:“你说什么?” “多谢王爷,”烛玉潮重复了一遍,“事已至此,无论如何王爷都帮了我。况且,还是以这样损害自身的方式。既然王爷愿意再次承诺于我,我也不该不知趣儿。” 被褥下,烛玉潮的双手轻颤。似乎无论身处何地,她都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 没关系,她烛玉潮也并非为了自己而活。 被仇恨淹没的人生,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烛玉潮呼了口气,对楼符清主动开口道:“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楼符清回道:“照现下的剂量,痊愈还需半年。” 烛玉潮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如今王爷是我的药引子,还得保重身体才是。” 楼符清沉默许久:“……我之前在庙里受的伤,当真没有那么重。” “我明白,”烛玉潮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转了话题,“对了,柳知嫣呢?” 楼符清疑惑道:“那是谁?” “在我晕倒以前出现在账房里的清瘦女子,她原本是我在蕊荷学宫的同窗。” 楼符清眼前浮现出了柳知嫣急切的身影,他蹙眉道:“我还以为是客人,道了声歉便抱着你离开了。她既是你同窗,又为何会出现在雪魂峰?难道她也是魏灵萱送来听雪阁的女子?” “不,”烛玉潮摇了摇头,“她没有出现在李萤的名单里,不然我早该注意到她了才是。柳知嫣……应该来到雪魂峰许久了。” 楼符清点点头:“我稍后派人请她过来。只不过现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告知娘子。” “是什么?” 楼符清扬声道:“进来吧。” 门口站着两位看不出年岁的男人。 左边的光头满脸油光锃亮,右边的长发凌乱缠在一起,胡子垂下扎在胸口。 光头先开了口:“回王妃,我是阿肆,他是周伞。” 烛玉潮平静道:“二位的名字我早有耳闻。” “王妃竟听过鄙人的名字?”阿肆错愕道。 烛玉潮点了点头:“魏灵萱派来制衡含香馆、散播我谣言的人。” 阿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颅,有些尴尬的侧过身子。 楼符清道:“阿肆和付浔同为千秋寺人,周伞则精通香料调配。他二人主动为王府效力,本王甚为欣慰。” 烛玉潮颔首:“王爷思虑周全。既如此,香铺今后的新品研发便不成问题。其他人呢?王爷怎么处理的?” “不听话、无用的便先除掉了,”楼符清语气并无波动,“我原先说过的。” 烛玉潮忽而忆起自己前些日子对楼符清说的那句——“王爷这么装模做样的,要怎么除掉他们?” 烛玉潮轻咳一声:“王爷的效率一如既往。” 楼符清垂眸,掩盖住眼底的神色:“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二位和付浔见过面了吗?”烛玉潮转头看向阿肆和周伞。 阿肆连连点头:“见过了,见过了。付浔说王府吃住便利,王妃待人亲和,嗯……呃……王爷武功高强。” 阿肆好不容易背完付浔交代他的词儿,默默松了口气。 烛玉潮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周伞觉得呢?” 阿肆一拍脑袋:“哎,王妃,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烛玉潮有些抱歉地抿了抿唇:“二位远道而来,不容易。” 周伞摇了摇头,随即对阿肆做了几个动作。 阿肆解释道:“没事儿,周伞说早都想从魏灵萱那儿跑了。” “当真?”烛玉潮有些意外。 这次周伞做了好长一段手语,阿肆打断道:“你说这么多干啥!少说点儿,老子记不住!” 烛玉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可以听到?” 阿肆解释道:“是,周伞并非先天哑巴,而是小时候吃坏东西才成了这样。” 话毕,阿肆理了理思路:“周伞自己并非只精通香料一道,对于其他经商的领域也有所涉猎,譬如酿酒、纺织……哎呦真能自夸。但也因此总吃哑巴亏。总之魏灵萱本不打算放他来此,只不过他最会‘复刻’,才不情不愿放了人。” 烛玉潮将目光投向周伞,他的发丝凌乱地绕在脸侧,遮挡住了周伞的神情。烛玉潮深吸一口气:“那么你呢?你投诚的目的又是什么?” 阿肆道:“魏灵萱很快就会派来新的人,无论他们作何动作,第一件事都是抓周伞回去……周伞和我的目的是相同的,我们需要王府的庇护。” 烛玉潮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楼符清:“王爷答应他们了?” 楼符清的目光一直凝聚在烛玉潮脸上:“自然,香铺需要周伞这样的人。” 烛玉潮也点了头:“既然他们过了王爷那一关,便暂且留下吧。” 楼符清的嘴角有了弧度:“如今付浔做管事,阿肆管账、周伞研香。娘子也可暂且休憩了。” 烛玉潮微愣:“休憩?那我日后还用去香铺吗?” 楼符清这段话再次使得烛玉潮陷入了困惑。楼符清依旧不信任、或是不放心自己出府吗? 烛玉潮心如鼓点,却听楼符清开口道: “去,为何不去?娘子如今是香铺红人,你不在那儿坐镇,谁能压得住呢?” 楼符清安抚般地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只不过,娘子今后莫要夜不归宿了,为夫当真担心得紧。” 话音刚落,便见云琼急匆匆走了进来。他瞥到阿肆和周伞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王爷这是松口了?” 楼符清脸色有些发黑:“……王妃近日操劳至此,应当有人替她分担。行了云琼,别说这些了,你去找一个叫柳知嫣的女子。” 云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先应答了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王府外恰有一女子求见,奴才过来便是禀告此事的。莫非是她么?” 说完,云琼便回到门外,将那女子请了进来。而此时,楼符清也带着阿肆和周伞离开了此处。此时屋中只剩下云琼和烛玉潮二人,以及…… 烛玉潮忍不住将头往外凑了凑。 只见柳知嫣身着宝蓝锦袍,头发全部盘起,两鬓左右各簪一支芍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如此富贵,倒反衬的那张消瘦的脸庞红润了几分。 烛玉潮略有疑惑:柳知嫣如今竟这般发达了吗? 柳知嫣却好似没看到烛玉潮的神情一般,她对着后者微微一笑: “闻棠,李萤在你这里,对吗?” 第44章 世事无常 大门未关, 屋外骤降小雪。柳知嫣的眉睫也泛了白,令人琢磨不清。 烛玉潮的脸色一时间变幻莫测,而柳知嫣却盯着烛玉潮的脸庞, 笑容温婉。 云琼在一旁提醒道:“这位姑娘,你该叫王妃才是。” “无妨,”烛玉潮摇了摇头, 她看柳知嫣的目光愈发复杂,“柳知嫣, 原来是你。” 那个在信件中以谢流梨要挟李萤的人,竟然是柳知嫣! “李萤的事情我知道不少,可我却一直未曾现身,直至你名声大噪, ”柳知嫣供认不讳,“闻棠, 你的伤好些了吗?” 柳知嫣几句话便使得烛玉潮警惕心大增, 烛玉潮谨慎道:“你我原先在学宫,并不熟悉。” 柳知嫣被迫离开蕊荷学宫时, 闻棠和魏灵萱还是好友。所以, 柳知嫣不该对闻棠有任何好感。 柳知嫣轻笑道:“同窗一场,我不是那样无情冷血的人。况且, 若非我逼迫李萤出现在听雪阁门口, 你的计划也不会进行地那么顺利。” 这话说的并无不妥。 随即,柳知嫣深吸一口气, 并未再次向烛玉潮发问, 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自退学以后,我便来到了玉衡城,在一家典当行帮工, 老板待我很好。可惜的是……” 柳知嫣垂下眸子,叹了口气:“那老板前些日子重病过世了,他没有儿女,便将典当铺托付给我了。” 烛玉潮哑然:“世事无常。” 柳知嫣见氛围有些凝固,便勉强弯了弯唇:“你也知我父亲……总之,我的生活因为老板变得不再拮据,雪魂峰,也的确是个好去处。” 柳嵇在弹劾魏灵萱之父后,已病逝在一场奇怪的瘟疫当中。 烛玉潮忽然想道:“你先前并未现身,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因为我若再不来,你便要离开雪魂峰了。闻棠,你的目的很明确,我亦然。我不想让魏灵萱好过,所以,”柳知嫣抿唇顿了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将我一起带走吗?” 烛玉潮的呼吸一滞,她忽然思及一事:“柳知嫣,你如今在雪魂峰已然立足。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 “你便当我野心大吧,”柳知嫣将头转向门外的方向,“最初我也并不打算来到雪魂峰的,一如我现在并不想将余生都留在此处。” 烛玉潮的手指敲打着床面:“若你走了,手里的典当铺如何?” “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安顿好这边余下的事务。除此以外,我与驿站之人经常往来,可以帮你盯着魏灵萱的动向。” 烛玉潮听了这话,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神色,答允道:“倘若诸事顺利,我会帮你。” “多谢你……”柳知嫣松了一口气,“我原本并不打算告诉你,可事已至此,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烛玉潮被褥下的手攥得紧了些,她的疑问并未全解:“你比我想象的更神通广大些。李萤的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呢?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账房里的?” “并非神通广大,我只是善于利用了我仅有的记忆而已,”柳知嫣解释道,“你也说了,我们原本不熟。既然不熟,你定然不知我和李萤原先的关系,我和她曾经……也算好友。至于后一个问题。官府的人与典当铺曾有交易,我又说自己是你的同窗,他们便放我进来了。” 烛玉潮有些愕然:“曾经是好友吗?” “所以我知道她的秘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后来……”柳知嫣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是我识人不清。” 云琼不合时宜地插了嘴:“王妃、柳姑娘。紫萝似乎在外徘徊多时。” “她怎么不直接进来?”烛玉潮朝门外看了一眼。 云琼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柳知嫣:“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只能和王妃一人说。” 柳知嫣识趣道:“既如此,我便先行告退了。” “不必,”烛玉潮拦道,“紫萝无事不会特地来找我。云琼,你且出去问问她情况。” 云琼“是”了一声,便出去与紫萝交涉两句,回来低声禀告道:“李萤割腕了。” 烛玉潮冷笑一声:“人没死就行。” “王妃料事如神。”云琼略有惊叹。 烛玉潮对屋外的紫萝微微一笑:“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如果她死了,紫萝绝不会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谁死了?”柳知嫣有预感般地看向烛玉潮。 “自然是李萤。她割腕未遂,被府里的仆从救回来了,”烛玉潮微微转动身子,面对柳知嫣的方向,“既是昔日故友,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柳知嫣眼神闪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不了,我先回典当铺,有什么事你派人来通知我便好。” 柳知嫣三两句便道了别,难掩眸中慌乱。 云琼瞧着柳知嫣的背影,问道:“王妃觉着此人是否可信?” “柳知嫣是个可怜的孩子,瞧着也真诚。她的出现,让我多日以来的疑问迎刃而解,”烛玉潮闭上了眼,“可一会儿功夫便来了这么多投诚之人,我哪能不心慌。” 之所以烛玉潮没有过多的过问谢流梨欠条一事,便是因为她心存忌惮。 若说在学宫时,烛玉潮对柳知嫣这个人还有一知半解,那么现在,作为嘉王王妃的烛玉潮,便是完全摸不透柳知嫣了。 云琼问道:“王妃这后半句的意思是说,阿肆、周伞,也信不过?” 烛玉潮轻轻“嗯”了一声,一视同仁道:“我没见过的人,自然不可能仅凭一面之缘判断。倒是王爷的反应叫我有些疑虑,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才得到了王爷的信任?” 只听云琼“唉”地一声:“没做什么,不过是两人唱双簧,和王妃今日所见无二,王爷本也不可能信任这样的人。都是奴才的错,忘记给王妃送府里的饭菜,险些酿成大祸。香铺不可能随意招人,再这样下去歇业是迟早的事,王爷考虑到这层,才同意了那二人的投诚。” “……竟然是这样。”烛玉潮喃喃道。 兴许在自己和楼符清对酌以后,有些东西的确变得不同了。 云琼话也说够了,躬身道:“王妃可要去见见李莹?”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若是还不去见她,恐怕要疯了吧。” 云琼本想附和几句,却听烛玉潮再次开口:“疯就疯了吧,不去见她,去香铺。” 烛玉潮估算着时日,雪魂闻氏的人也该找上门来了。 烛玉潮回到香铺时,付浔正在一旁监工。前者敲了敲柜台,付浔便抬起头来,对着烛玉潮眨了眨眼:“主人。” “付浔,还记得柳知嫣吗?”烛玉潮开门见山道。 付浔思索半刻便道:“啊,柳知嫣,那个弱柳扶风的同门。我记得她在学宫中人缘不错,还想请我吃饭呢。” 在魏灵萱主动针对柳知嫣以前,柳知嫣的人缘的确称得上不错,但她很少和烛玉潮说过话,她便也不大了解柳知嫣。 不过……烛玉潮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请你吃饭?”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柳知嫣,她和我对上眼,我便随口和柳知嫣聊了几句,临别时她主动请我吃隔壁铺子那凉面,我怕她另有所图就没答应,后边儿我也没机会和柳知嫣交谈了。” 烛玉潮:“奇怪,怎么会主动请你吃东西?” “柳知嫣似乎本就是那样热情好客的性子,”付浔顿了顿,“主人为何忽然提起她?” “柳知嫣在雪魂峰已久,你竟对她毫不知情?” 付浔摇头:“怎么?她去见主人了?” “你不知她的存在,她却知道你的。” 付浔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烛玉潮将方才柳知嫣在王府说过的话和付浔简述了一遍,付浔惊道:“柳知嫣竟设下了这样的局,看来她对王府也知之甚多。主人是在为此担忧吗?” “担忧算不上,目前来看柳知嫣的出现对我们完全是有利的。我们只需做好当下事,还有,警惕闻初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新顾客踏入门槛,烛玉潮转过身去,看见那一身布衣的利落女子,不禁松了口气: “云霓,你回来了。” 云霓头上仅插支银簪,约莫是试毒之用,腰间携一陌生弯刃,手提着的是烛玉潮曾在蕊荷宫见过的那只方匣。她声音清冷,嘴角带着微弱的笑意,行礼道:“见过王妃。” 烛玉潮笑着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多礼,途中可还顺利?” 云霓道:“临城死了个人,官府无能,我便顺道帮了他们一把。现下已无事了。” “这样啊。见过王爷了吗?” 云霓颔首:“我刚才回府和王爷简述过本次出行的情况以后,王爷便叫我先行来此陪伴王妃了。” 叫云霓陪伴?难不成楼符清早有预料? 下一刻,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烛玉潮心有所感,不敢回头。 “棠姐姐。” 仍是那三个沾着笑意的字儿,带着寒气敲进烛玉潮的耳畔。 烛玉潮轻轻闭上眼:“好久不见,初融。” 话毕,烛玉潮缓缓回身,却见银光一闪,云霓竟已弯刃出鞘! 第45章 大头大柔 刀面抵在闻初融的脖颈, 闻初融却只平静地用手中的折扇挡了一下,随即向烛玉潮投来求助的眼神。 闻初融身后空无一人,他竟是独身前来! 隔着不敢轻举妄动的众人, 烛玉潮僵持许久,无声叹息:“……云霓,先放了他吧。” 云霓垂眸, 收回了弯刃,却仍挡在烛玉潮身前:“是。” 烛玉潮明白这是楼符清的安排, 心中不免起了几分暖意。 她不愿率先开口,便站在原地,等待着闻初融主动道明来意。 “你病好了吗?” 这是闻初融说的第二句话。 烛玉潮并未回避他的目光:“已大好了,不必担忧。初融呢?” “棠姐姐还愿意叫我一声初融, 我便知足了。” 烛玉潮不免有些诧异:“……早些切入正题吧。” 闻初融收敛几分眼底的笑意:“听闻嘉王前些天受了伤,不知是何人做所?” “你, ”烛玉潮声音略有颤抖, “是你吗?” 闻初融摇头:“不是我。” 随即,闻初融朝着烛玉潮的方向更近一步, 云霓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烛玉潮自然知道不是闻初融下的手, 她再次开口:“那是太子?” “有可能吧,”闻初融的语气有些无谓, “我和他已许久没有联系了。” 闻初融没再往前走, 他身上沾了清甜的果香,显然是刚从含香馆过来。烛玉潮也不愿再和闻初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而问道:“我的话讲完了, 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闻初融似乎等待这一刻许久了,他凝视着烛玉潮的双眸:“棠姐姐,你真的要……” 他似是不忍, 将后面的四个字无声道出。烛玉潮却看清了他的口型:对付我吗。 棠姐姐,你真的要对付我吗? 闻初融是真心对闻棠好的,即便她并不是真正的闻棠。 可烛玉潮为了离开雪魂峰,必须利用闻初融。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初融,你过来只是和我说这个的吗?” “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你动手,”闻初融苦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在他们告诉我你是这里的掌柜时,我当真无计可施。” 烛玉潮咬紧了牙根,强作镇定。 “我虽顶着那些长老的……算了,”闻初融抿了抿唇,“总之,我不会为了棠姐姐做出背叛家族的事。” 烛玉潮明白闻初融的欲言又止,她垂下双眸,却说不出任何道歉的话语:“初融,此事是我主导,还请莫要迁怒他人。” 闻初融虽不会害“闻棠”,却屡次对烛玉潮身边的人下手,譬如楼符清、又或是魏长乐。 烛玉潮不得不主动担责。 “棠姐姐。”闻初融叫了她一声。 烛玉潮回过神,看向他忽然摊开的手掌。 两颗柳绿的冬瓜糖安静地躺在闻初融的掌心,闻初融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年你来雪魂峰,说含香馆的气味太甜腻,你要去客栈住,我便依着你。那会儿棠姐姐还不喜欢好好穿衣服,只着单衣来往,很快就发了烧,什么也吃不下,闹着要吃冬瓜糖。可雪魂峰这样的东西少,待我制成之时,你已踏上了返回蕊荷宫的路程。” 闻初融看着烛玉潮无动于衷的脸庞,缓缓将手指合拢:“我记得你的心愿,你却不记得初融的……没关系,棠姐姐,下次见。” 话毕,闻初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烛玉潮这才敢抬眼,她望着闻初融落寞的背影,无声道:“对不起,我不是你的棠姐姐。” “王妃,还好吗?”云霓在一旁关切道。 烛玉潮摇摇头:“……我没事儿。” “嗯,还请王妃注意身子,”云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想要搀扶的手,“接下来这段时日,我便留在香铺保护王妃。” 烛玉潮弯唇:“辛苦了。” 从那往后的一个月,云霓的确形影不离地跟着烛玉潮。 闻初融没再出现,含香馆推出了几款新功效的香膏,及削价、红票手段,与香铺明面较劲。 这夜,烛玉潮撑着头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合上了周伞新研制的配料表。 站在一旁磨墨的云霓迫不及待道:“王妃,是要回府了吗?” 烛玉潮眉头微蹙:“稍等,我有个事儿得问问周伞。” 她推开房门,朝着周伞休息的院落走去。 圆月模糊不清,雾气逐渐浓重。烛玉潮不免加快了步伐,却听一阵若有若无的争吵声传来: “不是有病吧?周伞一直摇头,你瞎了看不见?”阿肆的声音传来。 烛玉潮放轻了脚步,在转角处探出头。只见院里站了三人,分别是蓬头周伞、光头阿肆和…… 阿肆:“武大愁,你在魏灵萱屁股后边跟了这么多年,脑袋都愁大了五圈,老子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衷心的!” 和大头武大愁。 那武大愁个头不大,头却不小。他一脸阴柔相,长着经典的下三白,眼下一双发黑的眼袋透漏着深深地疲惫,只见大愁伸出右手向阿肆攻去,那指甲竟有足足两寸:“我他爹叫武柔!” 指甲挖入阿肆肩头,瞬间渗出血迹,周伞一惊,立即将阿肆推开,做了一个烛玉潮能看懂的动作:“别动手。” 武大柔转了转手腕,很快恢复了情绪,他冷着脸盯着周伞:“要不是阿肆嘴贱,我会动手?行了周伞,别倔,跟我回去。” 眼见周伞手舞的飞快,阿肆被推飞三米远,抱着胳膊在一旁翻译道:“他现在在香铺吃香喝辣,回去没好处。” “怎么就没好处了?”武大柔反驳道,“魏小姐这些年待你们不薄,何时短过吃穿?阿肆便不说了,倘若魏小姐没嫁给太子,待她继承家业,你周伞便是她的左膀右臂,大好的前途,你还有何不满?” “不是,怎么到我就不说了?”阿肆气得挠了挠头,继续翻译道,“你也说了是倘若,魏灵萱都成太子妃了,受制于人,有何实权?权力和自由总得有一样吧,待在魏灵萱身边何来前途?” 武大柔咬牙道:“不知好歹!” 这回阿肆没等周伞做动作,便指着武大柔开口道:“我看不知好歹的是你吧,武大柔。我们都说了不回去,你还在这儿死缠……” 话未说完,长绳猛然抽打地面,一根长达十米的鞭子向周伞袭来,武大柔竟要活捉周伞! 躲在砖瓦后的云霓和烛玉潮对视一眼,前者即刻冲了出去,弯刃出鞘,抵挡住了武大柔的袭击。云霓厉声道:“小小竖子,岂敢擅闯官府香铺?” 武大柔暂收鞭子,斜着眼瞥了云霓一眼:“你是官府的人?还是王府?若是前者,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若是后者,我不介意今日多一条人命。” 面对武大柔的大放厥词,云霓深深吸了口气,她握紧刀把,毫不犹豫地朝武大柔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之下,两人不过十几招下来,云霓便显得略显吃力。这时周伞和阿肆也摸来利剑,同时朝武大柔发起攻势。 武大柔却丝毫不显慌张,他凭借着自己矮小的身量,轻松躲过了几人的袭击,他只守不攻,耗费着众人的气力。 此时云霓抬脚一个飞踢,却只碰到了武大柔的裤脚,他一个回身,反抽云霓腰身! 云霓痛得站不住,武大柔抓住空隙,长鞭呲出利刺,他在空中一个倒翻,瞬间行至云霓身前! 下一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金簪深入武大柔的大腿,他立即暴怒转身! 只见烛玉潮站在三尺之外,原本对称的金簪此时只剩一根,半缕发丝垂落,随风而动。 武大柔嘴角抽搐:“你这娘们哪来的力气!” “娘们怎么了?”烛玉潮面无表情,长鞭再次抽动,烛玉潮转身跨至门外,避开了武大柔的攻击。也在这时,云霓有了反击的机会,她紧追武大柔要害,冲着那人脖颈插了上去! 武大柔听见声音,连忙扭头躲避,却忽然痛苦尖叫一声。只见阿肆跪在地上,把烛玉潮的金簪拔了出来,鲜血瞬间浸染整条裤子! “操!” 武大柔回头暗骂一声,随即双足一顿,霎时腾空而起,跃至墙外,只留下一句愈渐愈远的:“周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周伞望着武大柔离去的方向正愣神,却听阿肆倒在一旁哀嚎,连忙将人扶进了屋里。 烛玉潮跨过门槛,在云霓身前站定。云霓反应过来,叫了声“王妃”,随即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诧异的神情。烛玉潮对云霓道:“运气好罢了。” “是,我明白王妃的意思。”云霓低下头。 “这个武大柔来者不善,”烛玉潮说回正题,“现下看来,他的目标只是周伞,故而当务之急便是带周伞回到王府。” 言语之间,烛玉潮带着云霓走入一旁的空屋:“回去之前,我先替你疗伤。” 烛玉潮说着便在云霓身前蹲了下来,云霓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连忙弯下身阻拦道:“王妃,我自己来!” “伤在这位置,弯腰不痛吗?”烛玉潮摇了摇头,将袖口中的药粉取了出来,“我近日略读医书,不会出错。” 云霓这才垂下了手。烛玉潮利落地剪开云霓伤口处的布料。 血液已经凝固,幸而没有和布料相融。烛玉潮心疼地抿了抿唇,随即将药粉倒在伤口处:“忍着些。” 云霓闭上眼,并未吭声。 “好了,”烛玉潮包扎结束,站起身来,“侧腰漏风,怕要冻得害病。你在此等等我。” 不多时,烛玉潮从账房里取回一套新衣:“这是我原先留在香铺的衣物,你先穿着,不过……兴许略有不合身。” 云霓僵着身子:“王妃,这不合适。” 待她说完,却发现烛玉潮已退至门外,一旁的桌上搁着那身新衣。 云霓听见烛玉潮搁着门的声音: “不必拘泥,衣裙而已。” 第46章 亦难免俗 云霓换上那身赤色长裙, 不免有些别扭。待周伞和阿肆收拾完毕,看见云霓时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反而对着烛玉潮夸赞了一番。 阿肆:“王妃这回可是帮了大忙, 不然我可真不知道众人今夜会落得什么境地!周伞你说是不是?” 周伞连忙点了点头。 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拉着忍俊不禁的云霓走了。 待四人安全回到王府时,楼符清正对云琼说着什么。见四人进来, 楼符清瞬间一惊,他起身走至烛玉潮身前:“这是怎么了?” 烛玉潮正斟酌着语句, 却听阿肆急道:“魏灵萱出手了!” 周伞扯住阿肆的胳膊,后者这才意识到越了界,连忙闭嘴。 烛玉潮倒不介意,她对楼符清点了头:“是, 阿肆说的不错。那人名叫武柔,如姓一般, 武艺高强。” “只他一人?”楼符清蹙眉。 “无法确认是否还有帮手, 但他……可以一敌多,”烛玉潮神色晦暗, “阿肆和云霓先后受了伤。” 楼符清看向云霓, 云霓立即摇了摇头:“我无事。” “那就好。多事之秋,这几日好好修养, 尽量避免出府, ”楼符清并未注视那件衣衫,而是转而问道, “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说吧。” 看来他还是十分信任云霓的。 云霓轻抿双唇,略过了烛玉潮掷簪之事。 烛玉潮垂眸轻笑,幸而云霓也十分信任她。 云霓话毕, 总结道:“看来这个武大柔的目标只是接回周伞,甚至武大柔前期并未露出鞭子上的倒刺,足以看出他不愿意伤害周伞的性命。” 楼符清的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原先猜测魏灵萱的指令,很有可能是绞杀背叛者。但武大柔此行先去了香铺,兴许计划有变。不过,也很难否定是武大柔的权衡之计。娘子,你认为呢?” “魏灵萱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烛玉潮咬了咬牙,“如今明面上只有武大柔一人,形式实在扑朔迷离。依我看,走一步看一步是最稳妥的方法。” 楼符清的眉头逐渐舒展:“那么照你的意思,周伞便暂且留在府中,试探武大柔的意图和目的。” 事已了结,众人散去。 而烛玉潮主动留在了屋内,楼符清说了声“坐”,便没再主动言语。 “王爷这两日在忙什么?”烛玉潮开了口。 楼符清手中的书本翻过一页:“我想彻底吞并听雪阁,让它成为王府在雪魂峰的势力。” “还顺利吗?王爷的脸色不大好。” “没什么大的问题,只不过老鸨权力太大,我近日在想分权的事,”楼符清托出了自己的计划,“宋瑾离那边的情况不错,近日会有亲信进城试探,我想让他们一部分去听雪阁,另一部分守护香铺。” 烛玉潮略有不解:“香铺暂时不必拨人手吧?” “我怕含香馆那些个老不死的背地里做见不得人的事,”楼符清再次翻动书本,“况且,宋氏的人若凭借着我助理,在香铺和听雪阁拥有一席之地,那么后续规劝宋氏归顺皇室或许会轻松一些。” 烛玉潮意外道:“……王爷?” “雪魂闻氏虽与楼璂勾结,却心术不正,为谋权钱不择手段。宋世澈为人清正,宋瑾离坦荡良善,也愿意与王府合作。倘若诸事顺遂,将这里的主权交给宋瑾离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楼符清说的井井有条,烛玉潮赞同地点了点头:“到时我去问问宋家主的意见。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受伤了吗?” 烛玉潮脚步一顿:“没有。” “此人来势汹汹,兴许是你没注意到身上的伤。” 烛玉潮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身上疼不疼她自己能不知道吗? 她顺口调笑道:“怎么,王爷要替我检查吗?” 却见楼符清沉默许久:“……你若想的话,自然可以。毕竟你我早有夫妻之实。” 烛玉潮一僵,她思索着若以闻棠的性子,此时该如何拒绝。 会……接受吧? 该死。都怪自己嘴太快。 正在烛玉潮思索之时,楼符清竟一起身走至她身前。 烛玉潮抬眸与那张清俊的脸庞对视。 楼符清以往深不见底的双眸,竟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烛玉潮内心立刻平静了许多,她心道:楼符清,你也在装吗? 也是。 楼符清最初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是为了迎娶闻棠,而一味地讨好她。 烛玉潮能看出,楼符清原先并不近女色。 “唔……” 楼符清出其不意地抓住烛玉潮的手腕,他在脉搏上停留几秒:“心跳的好慢。” 烛玉潮一时无语:“还能看出来什么吗?大夫。” 楼符清沉思道:“没留下内伤,倒是有些情志失调。娘子为何而情绪波动呢?” 烛玉潮缩回手:“大喜大悲乃人之常情。” 楼符清点头:“还请娘子舒缓心境,身心平衡才好。” 烛玉潮张了张嘴,反手按住楼符清脉搏:“王爷与我有同样的脉象。看来的确是说的容易做的难,王爷亦难免俗。” 楼符清眉头轻挑:“娘子近日看了不少医书。” “看的多少并无差别,”烛玉潮垂眸,“心病难愈。” 此外二人无言,烛玉潮退出了屋子。 王府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三日。 这三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武大柔并没有动作。天色有所缓和,冰冷的阳光射入书房,竟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烛玉潮合上手中的医书:“进来吧。” 发如鸡窝的周伞走了进来。 虽然周伞头发仍然乱糟糟的,看不清相貌,但已换了干净的衣物。烛玉潮起身,示意周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周伞头摇如拨浪鼓。 烛玉潮劝道:“阿肆不在,你把要说的话写下来。” 周伞这才坐了下来,在纸上写道:“王妃今日找我何事?” 烛玉潮:“我便直说了。含香馆近日加量减价,收益较原先回升不少。香铺虽然人手相对充足,但依旧供不应求。不知你可有什么新路子?” 周伞沉吟半会儿,唰唰写下一段话:“王妃所说,我确有考量。您既说新路子,那便是想要‘新’的东西。我近日在黑市闲逛时,发现其中似乎并无香食。” 烛玉潮来了兴趣:“香食?我倒略有耳闻,蕊荷宫有几家做香食的铺子。” “不止是香食,还有香饮。多以花草、花果、香料而制。酿香成蜜,养身养颜。若王妃认可,我这几日便可在府中尝试。”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烛玉潮面有笑意,“古籍记载,有禅师作‘五香饮’,为沉香、檀香、泽兰、丁香,以及甘香。这也算是香食的一种吧,我倒一直很好奇呢。” 周伞急忙写道:“这个可以做。” 烛玉潮对周伞肯定地点了点头:“若有所缺,和府里采买物资的青铜说便是。这些天你在府中待的烦闷了吧?付浔、阿肆都不在。” 付浔和阿肆仍在香铺打理事务。 “多谢王妃关怀,我很好,不觉烦闷。只是交流困难了些。” 烛玉潮抿了抿唇:“……说来,你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 周伞笔下一顿,才写道:“六七年了,我从不刻意去记这种事。记得越清楚,内心便越痛苦。” 烛玉潮有些不忍:“你在雪魂峰多日,可想过治愈的可能?” “有些病是很难治愈的,我这样不致死的,便更没必要花精力去做这些事。” 烛玉潮思及身上的余毒,不禁垂下双眸。 周伞:“王爷似乎很擅长厨艺一道。” 烛玉潮“嗯”了一声:“他的确厨艺精湛。” “若做香食,可以去求助王爷?” 烛玉潮本想说“慎重”,话到嘴边却换了句子:“……王爷公务繁忙,便不去叨扰他了。” 周伞点点头,准备告辞之时,却迎面撞上了疾步而来的云霓。 云霓先对周伞颔首示意,随后看向烛玉潮,快速说道:“王妃,柳知嫣来访。” 烛玉潮心头一跳,连忙行至正厅。 “是驿站有消息了吗?”烛玉潮推开门立即道。 柳知嫣言简意赅:“我排查了这几日从蕊荷宫寄来的信件,只有一封来自蕊荷魏府。” 她拿出信件,交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定睛一看,却见那收信之人竟是陆皎皎。 “怎么会是陆皎皎?”烛玉潮蹙眉。 柳知嫣摇头,她并不知情。 “罢了。” 烛玉潮抿着唇,神色凝重地拆开了信,却在看见内容时狠狠地愣在了原地…… 那信件竟是白纸一张! “怎么了?”柳知嫣凑了过来,瞬间睁大了双眸。 烛玉潮将白纸揉成纸团,急匆匆跑了出去。 在看见那几乎白透了的天时,烛玉潮眼前霎时天旋地转! 柳知嫣及时扶住了烛玉潮的小臂,烛玉潮即刻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下一刻,二人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云霓。烛玉潮心跳地飞快:“府里出事了吗?” 云霓眸光闪动,她咽了下口水才说道: “李萤死了!” 第47章 皎皎磷光 烛玉潮赶至柴房时, 半干的血迹蜿蜒而行,犹如一条可怖的毒蛇,“嘶嘶”爬上走廊石板。 李萤的尸体从屋内抬出, 那张熟悉而令人憎恨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大片的红在眼下、鼻腔、嘴角干涸,她的眼瞪着烛玉潮的方向, 充满了哀怨之意。 烛玉潮的目光凝聚在李萤的脸上,神情茫然了片刻, 随即,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她扶着墙壁干呕几声,眼眶猩红:“发生了何事?!” 楼符清神色不虞:“武大柔潜府,我与他打斗几招。武大柔打不过便作势逃之夭夭, 我一路跟随,却被他找到了此处。我跟到柴房时, 李萤已经死了。” “李萤是自杀吗?”烛玉潮问。 云霓即刻上前, 半晌,她转身对烛玉潮摇了摇头:“脖子有被利刺插入的血痕, 是武大柔的武器。” 烛玉潮眉头皱起:“那武大柔呢?” 楼符清冷着脸:“命云琼将他锁在我屋子里了, 晚上我去做几个机关。” “那你睡哪儿?”烛玉潮好奇道。 “我不睡,审他。” 楼符清眼眸森然, 当真气极。烛玉潮捏紧袖口:“我方才收到一封魏灵萱寄给陆皎皎的空白信件, 眼下去听雪阁一探。” 楼符清对烛玉潮点了点头:“云霓,跟着王妃。” 烛玉潮和云霓快步而行, 却听身后脚步声传来, 只见柳知嫣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闻棠,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信是你送来的,自然可以。” 如今听雪阁几乎归顺嘉王, 想见陆皎皎也成了易事。 烛玉潮再次看到那牌匾时,兴许是白日的缘故,听雪阁里暧昧的气息已减弱了许多。 大堂的陈设焕然一新,就连垂落的纱帘都染上了周伞近日研制的新香。这一回,老鸨亲自将三人领了上去。 柳知嫣一路上心神不宁,竟直接一头撞到了阁中的美娇娘身上! 那美娇娘惊呼一声,却在看见二人打扮时娇笑着迎了上来,老鸨直呼:“去去去!没眼色!” 烛玉潮赶紧扯住柳知嫣的胳膊,将她带离了此处,低声提醒道:“当心些。” 柳知嫣抱歉地冲烛玉潮笑了笑,难掩双目失神:“我真是没想到……李萤竟然死了。” 烛玉潮闭了闭眼。 李萤作为蕊荷学宫里,和魏灵萱关系最密切之人。若得她指控,魏灵萱不死也伤。 可如今…… “她死了对我们不是好事。算了,先不提这事,”烛玉潮叹了口气,看向大堂里交叠的人影,“曾有人和我说,在雪魂峰人们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傲,这才对我的传闻那样唾弃。可我每每看见听雪阁这幅风气,却是心头起了疑。” 柳知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不过是美好的幻想。这些人只在意名分,不在意身体发肤。舆论之所以能推动百姓的怒意,只是因为这条舆论被公之于众了而已,他们都想做圣人。” 烛玉潮了然,看来只有楚尧一人将这话当了真。 柳知嫣继续说道:“不过,离了雪魂峰便不必遵守这样的规矩。不然皇帝可不就成了头一个人人喊打的吗?” 烛玉潮心下轻松了几分,她轻笑道:“也是。” “到了。几位贵客,皎皎便在屋内。”老鸨说完便下了楼。 云霓敲了敲门,屋内传来清脆的声音:“请进。” 烛玉潮推门而入,却见云霓自觉站在原地,烛玉潮对她招了招手:“云霓,你也一并来吧。” 屋内,陆皎皎对着铜镜,木梳梳过如瀑长发。贵气养人,柔顺的乌黑落在地上,却在强烈的日光下闪着鳞光。 见烛玉潮进入,陆皎皎起身相迎,恭敬道:“不知王妃今日来此,皎皎有失远迎。” 陆皎皎作为铁匠家的女儿,烛玉潮原先和她常有往来。如今快一年不见,烛玉潮不免恍惚:“多礼了……” “王妃身后的人是?”陆皎皎不是蕊荷学宫的学生,她不认得闻棠,亦没见过云霓和柳知嫣。 烛玉潮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学宫时的同窗,柳知嫣。另一位是云霓。二位都是我的友人。” 云霓有些意外的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陆皎皎亲自为三人斟了茶,烛玉潮抿了一口,即刻切入正题:“李萤死了。” “什么?”陆皎皎瞬间捏紧了手中的茶壶,“她无故失踪已久,原来是被王妃‘请’去了。” 烛玉潮“嗯”了一声:“是他杀。” “……死便死了吧,”陆皎皎轻轻放下茶壶,“或许,我猜到王妃想问我什么了。李萤原先是我爹铁匠铺的常客,是我爹见钱眼开把我卖到这里的。李萤是看管我们的人。” 烛玉潮看向她床榻旁的琵琶,那是陆皎皎如今的谋生之物。烛玉潮叹了口气:“你想离开吗?” 陆皎皎坚定地摇了摇头:“李萤失踪后,我之所以没有离开这里。一是跑不了,二是不想跑。在这里至少能赚钱,可比蕊荷寄人篱下的生活好得多。” 烛玉潮杯盏已空:“赚够赎身钱了呢?你想去哪里?” “买下听雪阁?”陆皎皎立即捂住嘴,“我开玩笑的。王妃,我知道听雪阁已是嘉王爷的囊中之物。” 烛玉潮不怒反笑:“这话初听荒谬,可以你的人气,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王妃竟是如此豁达之人,”陆皎皎咧嘴笑了一声,她本就是开朗的性子,兴许只是因为一时戒备才收敛了几分,“对了,王妃可认得谢流梨和烛玉潮?” 烛玉潮呼吸一滞。 此言一出,陆皎皎必不会和魏灵萱有勾结。那一张白纸不过是挑衅、或是调虎离山之计。 烛玉潮几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们怎么了?” “谢……” “柳老板?” 娇俏的女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云霓起身开门,却见方才被美娇娘站在门口:“老鸨叫我来问柳老板,前些日子在典当铺购入的玉镯可还有剩余?她想作为贺礼送给本届的花魁。” 柳知嫣望向烛玉潮,烛玉潮笑了下:“无事,你先去忙你的吧。云霓,你去外边帮忙看着,柳老板身子不好。” 云霓颔首,跟着柳知嫣离开了此处。 随着刺耳的“吱呀”结束,烛玉潮蹙眉开口:“我认得这两个人,怎么了?” “啊,是这样,”陆皎皎又为烛玉潮斟了一杯新茶,“我手里有谢流梨先前在铁匠铺抵押的项链。如今我不在铁匠铺了,却不慎将项链带来了雪魂峰。若王妃知道谢流梨的去处,可否替我将那项链交还给她?” 项链? 流梨在陆皎皎那里留了什么? 烛玉潮本想直接开口,却在看见陆皎皎脸上期待的神色时心生不忍。烛玉潮抿了抿唇,缓缓说道:“……烛玉潮和谢流梨,都已经下葬了。” 陆皎皎两眼一翻,竟险些晕了过去! 烛玉潮垂眸回避:“节哀。” “怎么会这样呢?玉潮和流梨……都是很好的人,她们,”陆皎皎瞬间落泪,“她们很可怜。王妃,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可是,我……” 烛玉潮也悄悄红了眼眶:“……你既说手里有流梨的项链,能否借我一观?我在想,能否为她立一座衣冠冢。” 陆皎皎点了头。 那是一块拇指粗细的玉石羽毛,其通体晶莹。虽为雕刻而成,却栩栩如生,仿佛能触摸到那十足柔软之处。 烛玉潮从未见过此物。她有一丝庆幸陆皎皎并不清楚闻棠和谢流梨的关系,不然今日之事定不可能进展的如此顺利。 陆皎皎低下了头:“我之前问过流梨,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要放在我这里抵押?她只说自己信得过的人不多,我算一个。既然如此,我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什么时候?”烛玉潮问道。 陆皎皎报出的时间,正是谢流梨坠楼的前一日。 烛玉潮握紧了手中的玉石。这是流梨未曾写在信笺中的内容,这块玉石代表着什么呢? 陆皎皎迫切道:“若你建好衣冠冢,可以告诉我具体位置吗?我也想常去看流梨。” 烛玉潮看着陆皎皎红肿的双眼,将那块白羽项链放在胸口,认真说道:“一定,我会好好择地的。” * 自烛玉潮从听雪阁回府后,便秘密将衣冠冢建在了城外一处静谧之地,并将此事如约告知陆皎皎。然而衣冠冢内,仅有谢流梨的几件衣物。 除此以外,香铺的发展也逐渐走上正轨。一个半月过后,因香食、香饮的兴起,香铺竟一时间名声大噪,临城之人也专程来此购入。 而宋氏之人在香铺帮工,已无需烛玉潮亲自照拂。 王府。 烛玉潮正在院中以梅拟剑,在空中熟练地挽出剑花来。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花枝乱颤,落下几簇雪色。烛玉潮眼前浮出了那日与付浔切磋的场景,她将梅枝抛起,梅枝在空中旋转数圈,又在五尺之外回到了烛玉潮的手中。 烛玉潮弯唇,后退一步,又要起势,却靠上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她下意识叫道:“付浔?” “娘子。” 听不出悲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烛玉潮吓得转过身,往后撤了一步,有些心虚的藏起了梅枝:“王、王爷。” 烛玉潮不敢确保楼符清看到了多少,只得先嘴硬道:“我随便玩玩。” 楼符清背着手,语气淡然,嘴角却有了丝丝弧度:“嗯,不用告诉我。” ……这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不敢细想,说了一句“王爷辛苦”便要仓皇逃去。 “王爷!哎,王妃也在!” 竟是那刺史李俊才的声音。 烛玉潮轻咳一声,站回楼符清身侧。 只见李俊才独身前来,他莫名其妙地奉承几句,烛玉潮这才瞧见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为首的是烛玉潮曾在皇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首领太监,手中举着一抹明黄。 烛玉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嘉王接旨!” 楼符清和烛玉潮对视一眼,在首领太监面前跪了下来。 那太监一抖手中卷轴,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王符清,于雪魂峰大有作为。朕心甚慰,特命嘉王及其家眷即刻启程宸武复命,不得有误。钦此!” 第48章 诸事未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双手接旨, 她不禁愣了神。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烛玉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即便以楼符清的阵势,总有一天会惊动宫中, 烛玉潮却未曾想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皇上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回心转意呢?会有诈吗? 然而,楼符清的脸上并无担忧之色,反倒令烛玉潮安心了几分。 楼符清站起身对首领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 还请多休息几日。” 那太监正欲开口,却见云琼不知从何处捧来一碗豆蔻熟水, 楼符清看了首领太监一眼:“这是香铺新出的饮子,雪魂峰寒气重,此饮可祛脾胃寒湿之气。” 故技重施。 首领太监停留半刻,将那豆蔻熟水一饮而尽, 却见底部还有开关。 那碗底竟做了透明隔层! 只见那隔层里搁置着一只金子打造的戒指,首领太监浑浊的双目有了笑意, 他看向楼符清:“这香饮补养心气, 怪不得陛下对王爷如此赏识。不知王爷还有他事?” “玉衡城诸事未了,还需在此停留几日。” 首领太监一甩手中拂尘:“不打紧。这饮子不错, 王爷夜里再送些来罢。如此, 奴才便不叨扰王爷和王妃了。” 那首领太监打完哑谜,便随着云琼离开了王府。 楼符清看着首领太监的背影, 咬着牙说了句:“今日就命人通知宋瑾离入府。” 首领太监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这样的角儿,自然是瞧不上楼符清的。 这也导致楼符清必须要消耗一些钱财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这首领太监未免也要的太多。 楼符清揉了揉眉心:“我并不知首领太监要来。” 事发突然, 怒意已盖过了喜色。 烛玉潮问道:“依王爷看,皇上此举是何意?” “其一,正襄正值缺人之际, 召回是必然。其二,蕊荷宫有变。故而召回是必然,只是这太监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烛玉潮一惊:“蕊荷宫有变?” “据说是瘟疫。” “什么?!” “娘子稍安勿躁,”楼符清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此事当不得真,我倒猜测是有人混淆视听。” 烛玉潮忍不住蹙眉:“王爷惯会哄人,如今皇上病急乱投医,受罪的可是嘉王府。” 可她紧张之余,又心想楼符清当真神通广大,此事远在蕊荷宫,他都知道的如此清楚。 楼符清安抚道:“若是贼人故意引我留下把柄,那便更要谨慎行事,不得慌张。娘子安心,到时一去便知。” “王爷说的不无道理,既如此,桥到船头自然直,”烛玉潮叹了口气,“武大柔这两日如何了?” “老样子,依旧不愿承认李萤是他杀的。” 烛玉潮了然:“倒是个忠诚的。那么多人熟人‘目睹’,又有明确的证据,他再辩解又有何用呢?” “对了,娘子当真不去我屋里看看?”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那略有期待的表情,义正言辞道: “不了。” 烛玉潮对楼符清的机关术暂且不感兴趣。况且,只怕那武大柔看到烛玉潮便要再次发疯。 能避则避吧。 * 翌日午时,烛玉潮正在院中习武,便听府中一阵骚动。 她行至正厅,恰好与宋瑾离遥遥一见。 那人粉嫩的衣衫在冬风中飘扬,柔美的双眸中带着极为浓郁的笑意:“久违。” 下一刻,烛玉潮的视线变成了紫色。楚尧挡住了宋瑾离:“王妃,好久没见了啊。” 烛玉潮这看见宋瑾离身旁的楚尧,她顿了顿:“……楚尧,好久不见。” 云琼对二位客人恭敬道:“王爷已设好宴席,二位请吧。” 正厅内,珍馐满目。 烛玉潮略过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菜系,对紫萝微微一笑,随即坐在了魏长乐身侧。 魏长乐正把玩着一只蝴蝶状的雕花,试图将它变为花环的一部分。 “长乐,认得这位姐姐吗?”烛玉潮主动引荐道。 魏长乐闻声抬头,看着宋瑾离愣了两秒:“啊……你的衣服是,长乐见过的,是宋家主。” 话毕,魏长乐低头小声道:“原来不戴面具这么漂亮呀。” 宋瑾离在魏长乐对面落座,楚尧将一只鹅黄泥人小心翼翼地交给紫萝:“这个是我家夫人做的泥人,给魏小姐赔礼道歉的。” 魏长乐从紫萝手中捧过泥人,对宋瑾离道:“是泥人!谢谢姐姐!” 宋瑾离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还给王爷王妃,还有小皇子带了礼物。稍后再看吧。” 宴席开始,宋瑾离率先起身举起杯盏:“恭贺王爷旗开得胜。” “宋家主客气了,”楼符清回敬一杯,“宋氏如今势如破竹,这才是真正值得庆祝的喜事。听说今日听雪阁新进了几个宋氏的子弟,不知情况如何?” “得王爷照拂,自是无恙。” 几人便开始了长达一炷香的探讨,直到魏长乐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宋瑾离见状,对楼符清道:“王爷,时候不早了。” “也是,该散了。” 魏长乐轻手轻脚地绕到宋瑾离身后,给宋瑾离头上戴了顶花环,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而楼符清借口有事将楚尧带离,离开时对烛玉潮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宴席就此散去。 “宋家主。” 屋内安静,只有烛火声随风摇曳。宋瑾离温柔的声音被放大了几分:“你我认得有段时日了,叫宋家主,是否生疏了些?” 烛玉潮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宋瑾离的脸,她缓缓说道:“……瑾离。” 宋瑾离应了声,对烛玉潮主动说道:“闻棠,其实,我很反感现在的什么帝、什么官。你年纪比我小些,可学识不小。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可没这么多规矩。” 二十年前,楼皇尚未称帝,彼时以四大派为尊。蕊荷宫的掌权人是如今学宫的大祭酒,京瑾年之父,然,其权力已被剥夺九成。 而雪魂峰真正的掌权人虽从未露面,却有着不少的传闻。 宋瑾离继续道:“若不是嘉王故意设局闯入山林之中,恐怕我一辈子都不想与那官府的人会面。” 烛玉潮一时有些犹豫,她今日原本要和宋瑾离提及归顺朝廷之事,却不想宋瑾离如此态度。 “对了,你想和我说什么?”宋瑾离问道。 “流……瑾离,你不喜楼皇,只是因其束缚了你的自由吗?” “不是,”宋瑾离否认道,“想要束缚我的人,如今都失去那个权力了。至于楼皇,他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曾和如今的皇后来过雪魂峰。那时他在破败的玉衡城中言传身教,知道雪魂峰的百姓喜欢听什么,便说此生只会娶皇后一人,以此取得民生。” 烛玉潮思及陆嫔:“那时你信了吗?” 宋瑾离笑了:“我不信,楚尧信了。那时我和他年纪都不大,他更幼稚些,兴致冲冲地跑过来和我说这件事儿。我只说你看着吧,若他真能称帝,不出十年,一定会有其他妻妾,楚尧不信,还将楼皇当成了敬仰之人。再后来楼皇选秀,楚尧在我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只求我信他。” “你们感情真好。” “你与王爷亦然,”宋瑾离斟了一杯热茶,“受楼皇荼毒的不止是楚尧,更严重的是我的兄弟姐妹。” 原来,楚尧最初只是听雪阁的跑腿。宋氏之人得知宋瑾离和他厮混,甚至还要成婚,便谣传楚尧与那些妓子不清不楚。 “那时我爹看重的继承人并不是我,但我为了洗脱楚尧的冤屈……” 宋瑾离欲言又止,烛玉潮不禁猜测后面的话语。 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这还真说不准。 宋瑾离虽然看着温温柔柔,可内里却是爱憎分明之人。 只见宋瑾离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宋氏武人,以武制胜。我打赢了所有人,爹爹便把继承权给了我。” 烛玉潮赞叹道:“好厉害!” “你总有一天会超过我的。”宋瑾离将热茶一饮而尽。 烛玉潮一愣:“哎?” 宋瑾离却已转变了话题:“我一直很想再见爹一面,可惜的是,即便是王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烛玉潮点点头:“前家主似乎很看重王爷。” “爹在离开宋氏以前曾交代过我,如果楼符清向宋氏开口,只要不损害族亲性命,我务必要答应。我原先不理解,爹怎么和我一样胳膊肘往外拐?”宋瑾离看向顿了顿,“可现在我逐渐明白了,王爷和楼皇确有不同之处。” “王爷想要的东西和皇上并不一样,”烛玉潮抿了抿唇,时机成熟,她终于道出了那句话,“瑾离,宋氏如今再回玉衡城,能否为皇室出一份力?” 见宋瑾离一怔,烛玉潮补充道:“只是名义上的出力,冠上正襄的名义而已。实权仍掌握在你的手中,绝不偏移。雪魂宋氏不仅可以因此重回玉衡,若遇何危急情况,也可与王爷相互通信。” 宋瑾离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容我想想。” “应该的。” 宋瑾离率先起身推开门,却没了动静。烛玉潮跟了上去,越过宋瑾离的肩头,看见了门口沉默的三人。 楚尧和楼符清在门外排排站,后者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小楼熠。 见门开了,楚尧立即迎了上去:“夫人,你们说啥呢?” “和闻棠闲谈几句而已,”宋瑾离疑惑地看了一眼楼符清,“你们呢?去说什么了?” “啥也没说,抱孩子去了。” 楼符清这才上前,将楼熠交给宋瑾离:“本王过几日就要启程宸武,宋家主既然如此喜欢楼熠,自然是多抱一刻是一刻。” 宋瑾离看着楼熠的睡颜,不禁露出了笑意:“多谢王爷。” “客房已收拾好了,天色不早,二位早些歇息。” 楼符清和烛玉潮向二人告了别,随即不谋而合地朝着反方向走去。 却听楚尧小声嘀咕了一句: “夫人,你说他俩咋不睡一块儿呢?” 第49章 好生伺候 楚尧此言一出, 烛玉潮和楼符清的脸色俱是一僵。 “娘子,我处理完公务就来。” 终于,楼符清先行转过身来, 对烛玉潮柔声道。 烛玉潮脚步停顿,几不可察地应了声:“……嗯。” 烛玉潮回到自己屋中,照例命仆从搬来浴桶。 仆从将热水打来, 烛玉潮立即问:“宋家主和楚尧去休息了吗?” “奴婢方才路过客房,烛火已熄。” 烛玉潮抚了抚胸口。 如此便好, 楼符清也不必过来了。 仆从轻车熟路的将屏风拉起,问道:“王妃要用什么味道的胰子?周伞公子今日刚送回了一只金橘的。” “周伞如此没日没夜的研究香道倒是好事,拿来试试吧。” 仆从“是”了一声,烛玉潮见她仍留在此处, 提醒道:“还同往常一样,我自己穿戴衣衫, 你将胰子拿来便是。” 大门被关闭, 屋内雾气氤氲,烛玉潮俯身试了试水温, 不时便浸入了水中。青丝在清澈的温水中浮动, 烛玉潮闭上了双眸。 “吱呀——” 烛玉潮随口道:“放在小柜上便是。” 下一刻,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烛玉潮不禁“嘶”了一声:“不必伺候, 出去吧。” “是我。” 烛玉潮惊地转过身去,她抬眼望向声音的主人:“王、爷?” 楼符清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你平日都不叫人伺候吗?” “我以为王爷对府里所有人都了如指掌, ”烛玉潮嘴硬道, 她背过身子,不知所措地缩了缩小腿,“……瑾离睡了, 你不必过来的。” “天高皇帝远,现在是没什么关系,可往后回了宸武,难免惹奸人猜疑,”楼符清继续手中动作,“你我是夫妻。娘子,我们还要分房到什么时候?” “我从未说过分房。” “那便是为夫的错了。” 分明是二人不约而同的想法,楼符清却将这错归于他一人:“娘子,误会已解。往后你我便如寻常夫妻般相处如何?” 不知是否是屋内气温太高,烛玉潮白皙的脸庞红润了几分。 楼符清见烛玉潮久久没有回复,补充了一句:“直到完成娘子的心愿。” 烛玉潮这才开口:“那是自然。”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楼符清并未离开,他的双手轻柔地揉搓着烛玉潮的细发:“如果扯痛了,记得告诉我。” 烛玉潮干脆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分明早已坦诚相见过,她的心却跳得好快。 泡沫落在肩头,又滑落下来,在心口驻足。 “痛,”烛玉潮蹙眉,“王爷当真没伺候人的经验。” “平日里打打杀杀,力道大了些。” 楼符清立即放轻了动作,那泡沫也随之破碎。 盆中热水洒落出来,泼在画着红梅白雪的屏风之上。屏风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痕,仿佛那厚重的白雪也因此消融几分。 屏风晃动一刻,屏风上崭新的雪色里衣被扯了下来。 烛玉潮身上的水渍已被擦拭干净,楼符清将浴巾搁置一旁:“娘子,抬手。” 楼符清轻拍烛玉潮的侧腰,示意已好穿戴好了。 烛玉潮一转身,恰好撞上了楼符清正要垂落的胳膊,她嗅了嗅:“王爷已沐过浴了?” “嗯。” 方才说处理公务,原是沐浴。 亏得烛玉潮还以为他不会过来了。 楼符清给烛玉潮掖好了被褥,又将床帘放落,才叫门外的仆从进来收拾东西。 原本负责采买的青铜被临时叫过来做苦力,他平日里废话最多,现下一见楼符清,便忍不住开口关切:“浴巾是湿的,王爷别放腿上。” 楼符清坐在椅子上,方才给烛玉潮擦拭水渍的浴巾被他折叠起来,盖住了大腿。听了这话,楼符清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从牙缝里憋出三个字:“没事儿。” “王爷当心风寒,奴才帮你收起……” “谁让青铜进来的?” 青铜向楼符清伸来的手一僵:“奴才这就走。” 仆从退去。不知过了多久,楼符清才起身拉开床帘。却见烛玉潮从被褥中钻了出来:“这被子太小了。” 烛玉潮穿上鞋,快步走向自己的柜子,又拿出一床替换的褥子来:“……这个大些。” 她将褥子扔在床上,便赶紧钻回了自己暖和的被褥里。 刚沐浴完,有些冷。 清冷的梅香从背后涌来,楼符清拥住了她:“很冷吗?” “兴许有些。” “抱着就不冷了。” 烛玉潮却不领情:“抱着也冷,王爷身上好冰。而且……” 为何脊背硌着个硬物? 楼符清松开双手,烛玉潮立即转过身,却狠狠地愣住了。 只见楼符清的脖子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项链,那项链被雕刻成羽毛形状,通体泛着极深的墨色,在烛光下却是亮晶晶的。 此物除了颜色以外,竟和前几日从陆皎皎处拿到的白羽项链一模一样! 烛玉潮按耐住自己心中强烈的疑问,旁敲侧击道:“王爷怎么想起戴项链了?” 楼符清下意识摸了摸那项链:“这是世澈叔给我的护身符,我刚戴不久。” 宋世澈? 烛玉潮神色一凛,流梨和宋氏有关系吗? 楼符清沉默半晌,继续说道:“自从知道世澈叔已不在宋氏了以后,我便一直在寻找他。但近日收集到的证据让我推算出了一个极为可怖的结果……他死了。” 烛玉潮蹙眉:“未见尸身,便不可妄下结论。” “原先我不曾佩戴此物,便是因为我觉得……”楼符清自嘲道,“我这样的贱命,哪里配糟蹋这样的东西呢?我想还给他,可如今,我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烛玉潮呼吸一滞。 她似乎从楼符清那总是游刃有余的神情中,头一次窥视到了自卑二字。 双亲多年漠视、兄弟手足相残、恩人生死未卜……无论是何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陷入深渊吧。 “娘子,早些睡。” 楼符清似乎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他半阖双目,脸庞却忽然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烛玉潮抬手摸了摸楼符清的侧脸,安抚道:“王爷辛苦。”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再次贴近了烛玉潮: “现在不冷了。” 楼符清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漫长,烛玉潮却睁着眼难以入眠。 倘若这白羽项链是极其重要之物,谢流梨一定会放在箱匣之中。但她一从未让烛玉潮看见过白羽项链,二并未在卷轴中提及。 若非是忘记从陆皎皎那处取回,便一定是她故意放在铁匠铺的! 兴许是这白羽项链落在烛玉潮手中会有危险? 烛玉潮停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流梨,你坠楼的前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烛玉潮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 她昨夜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倒是一夜好眠。烛玉潮伸手摸了摸身旁,床榻已没了温度。 “叮——” 什么东西? 烛玉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枕头旁竟有一柄水蓝长剑! 烛玉潮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侧过身,缓缓将长剑拔出。那剑身如玉石般通透,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剑柄则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仔细看去,其间分布着散落的蓝玉髓,竟像沾着晨间的露水一般。 “闻棠,醒了吗?” 是宋瑾离的声音。 烛玉潮赶忙穿好衣衫:“我醒了,你进来吧。” 宋瑾离一进来,便瞧见烛玉潮捧着那把剑,她轻笑道:“这便是我的礼。” “多谢你,瑾离。”烛玉潮爱不释手,将那剑拿的更紧了些。 “谢我作甚?”宋瑾离摇了摇头,“虽说是我的礼,可王爷却是花了大价钱的。你难道不觉得这剑有些眼熟吗?” 烛玉潮低头看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 这柄剑竟是楼符清带她去宋氏废弃之所时,烛玉潮折断的那柄剑! “只是修复,王爷还嫌不够,把我爹那柄剑熔进去了一部分。” “啊?” 眼见烛玉潮露出震惊的神色,宋瑾离连忙解释道:“那剑就是个摆设,每每拿出来都会被世人感叹:‘雪魂宋氏技艺高超’云云。可惜的是,我爹这辈子就没用过剑。既然他送给嘉王了,那他如何处置都可以。” 烛玉潮张了张口:“当真随性。” 她终于明白宴席上宋瑾离对她说的那些话,是何意思了。 “好了,话说回来,”宋瑾离冲烛玉潮一笑,“你昨夜和我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昨夜……” 一提到昨夜,烛玉潮脑子里便挤满了楼符清。她皱着眉摇了摇脑袋,随即面露喜色:“瑾离为何忽然想通了呢?” “宋氏如今还是势弱,官府对宋氏而言,可算作庇佑。既然做好了回到玉衡城内的决心,我便不该临时变卦,”宋瑾离欲言又止,“况且王爷大度,昨夜赠了我一套城内别院。还说待你们走后,王府也供我使用。” 烛玉潮:…… “王府之事我没答应,兴许以后嘉王府的人故地重游,还能来此地看看。” 烛玉潮垂眸:“就是不知下回再入玉衡城是何时了。” “何时都好。不过,我倒是一辈子都会留在雪魂峰了,”宋瑾离拉住烛玉潮的手,“闻棠,若你要回来,记得找我。” 烛玉潮触上那柔软的指腹,神情有一丝恍惚。随即,她反应过来,眉目带笑道: “瑾离,下回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50章 说是旺妻 宋瑾离离开不久, 烛玉潮便将那把水蓝长剑拿出屋透风了。 烛玉潮手腕轻转,长剑在院落中发出刷刷的声响。 初次执剑,烛玉潮还不够熟练, 只不过内心极尽兴奋,那剑尖便也如白蛇吐信般在寒风中游走。 一刻钟后,烛玉潮缓缓停下了动作, 喘着粗气看向身后的人:“我当真不知该如何谢王爷了。” 楼符清轻轻摇头:“无论是金银还是刀剑,于我而言都只是身外之物, 算不得贵重。你不必有负担,况且原先诸事,本就是我做的不够妥当。” 烛玉潮追问道:“王爷原先担心之事,我明白。可王爷后来为何突然不担心了, 我却不明白。”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担心你再去和付浔取经,他那样低微的功夫, 我是瞧不上的。” 烛玉潮瞬间想起了那晚她与付浔过招的场面! “啊……”烛玉潮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原来王爷早就知道。” 烛玉潮只觉她从未看清过楼符清,亦或者, 此人是否太运筹帷幄了些? “付浔不安分, 却也从未做出出格之举。此人对魏灵萱确实没什么衷心。” 烛玉潮静静等待着楼符清的下文。 “娘子,你觉得付浔这个人, 是留在雪魂峰, 还是与我们一道去皇城?” 烛玉潮抿唇思索道:“我想的是叫他和柳知嫣与我们同行。周伞和阿肆则留在香铺,武大柔被抓, 魏灵萱恐怕会元气大伤。” “那便听娘子的吧。” “王爷怎么想?” “不谋而合。” 烛玉潮一时有些沉默:“……那便不叫听我的。” “你若说叫付浔留在这儿, 我也会同意的,可你不会。” 烛玉潮颔首:“我前段日子问过付浔一个问题。我问他,愿不愿意指认魏灵萱, 那时他说不愿。付浔若能回心转意,自是最好。若是不愿也无妨,如今魏灵萱身上的罪名又加了一条。” “我瞧柳知嫣那手腕,倒也像个厉害角色。娘子原先在学宫里不曾注意到她?” 烛玉潮神色不变:“我入学晚,人都没记全。记得她的名字已经算不错了。” 楼符清了然:“我本还想问这柳知嫣能不能信,如此看来,娘子也对她并不了解。” “柳知嫣那日突然闯入账房,恰好撞见我发病时。若王爷没来,柳知嫣也会出去叫人。我认为她并不是恶人。” 再加上上一世烛玉潮对柳知嫣的印象,虽有疑问,却算不得猜忌。 “回皇城途中,兴许会有定论,”楼符清抬脚往府外走去,“好了,娘子带着新剑,随为夫去香铺与众人交代此事吧。” 烛玉潮立即跟了上去:“瑾离赠予王爷的礼是什么?” “宋瑾离把她帐子里那张巨大的皮毛给我了。” 烛玉潮想了想:“那东西可价值不菲,瑾离有心了。” 楼符清停下了脚步,离烛玉潮近了几分:“她说那是楚尧的主意,楚尧叫我以后铺在自己殿内,说是旺妻。” “咳咳咳……”烛玉潮步履匆匆,“王爷,我们还是快些去香铺吧。” 香铺。 众人齐聚于此,甚至连柳知嫣也到场了。 “知嫣清楚二位不日便要启程,特地在此等着。” 柳知嫣似乎又瘦了些,那凹陷的两颊甚至有些泛黑。 烛玉潮担忧道:“你身子当真没问题吗?路途颠簸,怕是照顾不周。” 言下之意,便是要带柳知嫣一道离开。柳知嫣闻言,嘴角上扬:“我当真无恙,不会拖累众人的。” 如此,烛玉潮便不再多言。她去与付浔说明了启程之事,付浔不假思索便应答下来:“我自然是要跟着主人回去的。但魏灵萱之事……我仍然不愿冒险。” 烛玉潮早有预料,她看了看四周:“对了,怎么不见周伞?” 阿肆往账房看了一眼:“他在账房看书呢。” 周伞这才匆匆忙忙的掀帘而出,冲楼符清做了几个抱歉的动作。 “周伞,你在看什么书?” 周伞刚要做动作,便好像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险些跳了起来,嘴里还发出了“呜呜”的不明声响。 众人循着周伞的目光看去,他的视线竟落在了烛玉潮腰侧的水蓝长剑上! 阿肆眯了眯眼,正欲细细打量,周伞却一把拉住阿肆。 烛玉潮问:“他说什么?” “周伞说,拿纸笔。” 周伞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几字:“此物可是长缨的水剑?” 烛玉潮思索良久,才怔然道:“……长缨,我很久没到听过这个名字了。” 长缨,楼皇曾经的友人。 在楼皇起义期间,长缨暗中替楼皇斩杀叛党、救治百姓,一时声名鹊起。 只是楼皇登基后,长缨很快便销声匿迹了。无人知道长缨真正的样貌,就连见过他身量的人都极少。 正襄建国已有二十余年,如今的少年人都近乎遗忘了长缨的存在。 烛玉潮略有讶异:“周伞看着和我的年纪差不多,竟对长缨的印象如此深刻?” “当时我住的村子里有个说书人,他总讲长缨的故事。说书人没见过长缨的真容,却见过他那把杀人于无形的‘水剑’。那是把通体水蓝的正义之剑,出鞘只斩罪恶之人。” 楼符清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剑是我让宋氏武人铸造的,与长缨无关。阿肆,去把周伞刚写的那东西销毁了。” 周伞抓着纸张,又写下了最后一句,字迹极其潦草,难以辨认:“皇上还不愿放过长缨吗?” “这话问我无用。” 楼符清闭了闭眼,随即和付浔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烛玉潮离开了香铺。 “长缨这个人不止是民间的禁忌,还是宫中的禁忌,”楼符清主动说道,“我总算知道周伞是怎么哑的了。” 烛玉潮神色有些意外:“难不成皇上如此小肚鸡肠?” “我听宫里的老宫女说,父皇刚登基时,对民间一切对长缨的追随者都‘杀无赦’。很多官员为了谄媚皇室,会以此邀功。” 烛玉潮不忍道:“……他竟要抹去长缨存在的所有痕迹。” “一个皇帝,害怕他人威胁自己的地位,而做出杀戮之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楼符清顿了顿,“不说这些了。明日便要启程宸武,娘子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话音刚落,烛玉潮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闻初融站在人群之中,面朝烛玉潮的方向。可惜距离太远,烛玉潮看不清他的神色。 闻初融察觉到了烛玉潮的目光,却没有向她走来的意思。 看来,只是单纯来送行的。 烛玉潮望着闻初融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一事:“在离开以前,我还想去那日我遭遇刺杀的破庙看看。” 楼符清明显也看到了闻初融,却并未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楼符清一只手牵住烛玉潮,另一只手在烛玉潮脸上扣了只面具:“看来他这回不会再跟着你了。” 楼符清快马加鞭而行,二人再至城外破庙时,烛玉潮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娘子为何要来此一探?”楼符清紧跟着烛玉潮的脚步。 烛玉潮垂眸,掩住眼中情绪,撒谎道:“我那日问初融,他并不知真凶是何人。只落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娘子是认为刺杀另有其人?”楼符清心中一紧。 烛玉潮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随即在金像前跪了下来,闭着眼,虔诚地冲金像拜了三拜,心道:“多谢您为流梨了却心愿。有劳之处,永矢不忘。” 她缓缓起身,只觉心中温润几分。烛玉潮走遍了庙里的所有角落,最终在金像底座处停下了脚步。 烛玉潮正欲蹲下查看机关,楼符清却挡在了她身前:“危险。” “我心里明白,只是倘若初融对刺杀不知情,太子又怎会知道我一定会进入破庙?他的心思当真如此缜密?” 楼符清这才避让开来。 烛玉潮靠近那机关,她不敢触碰,只在外观上观察。仔细看去,底座左右分别有被凿开的痕迹,为圆形,有手腕粗。 那日她的脊背靠上底座,不久后便从此中弹出一根粗绳将烛玉潮脖颈勒住。故而,此机关为人为操纵。 既为人为操纵,操纵之人就一定在现场。而那日除了闻初融派来保护烛玉潮的人,就只有…… 云琼。 烛玉潮愣住了。 楼符清见烛玉潮如此神色,开口问道:“娘子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烛玉潮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问道,“王爷可知这破庙的来历?” “世澈叔曾与我谈论过此地,为前人所建。有家族试图拆除此庙,却被反噬,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烛玉潮旁敲侧击道:“这么说,王爷早在试炼时便来过此庙了?” 楼符清思索道:“……算上此次,和上回,共来过三回。” 烛玉潮正想继续发问,余光却见那金像似有不妥。 那神像原是一个金雕女人,风吹雨打使她光泽不再,唯有那面露慈悲的脸庞仍然俯视着众生。她手中不执佛珠执长剑,剑身上竟还雕刻着数十只规矩排列的羽毛,仔细看去,竟还焕发着不同的色彩。 而令烛玉潮震惊的是,那剑身上的羽毛与自己手中的项链原模原样,而且,竟恰好缺了两根! 倘若有一羽给了谢流梨,那另一羽…… 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看向楼符清。 50-60 第51章 重生以后 谢流梨是白羽项链的主人, 为救烛玉潮以命换命;而宋世澈是黑羽项链的主人,如今行踪不明…… 烛玉潮眉头蹙起。 楼符清会和她有一样的故事吗? 烛玉潮心情复杂:“王爷既然说自己曾经来过三次破庙,那么你头一回来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我遭遇太子党刺杀, 被逼至城外,重伤之时,在金像后奄奄一息, ”楼符清瞥见烛玉潮神情,自嘲地笑了一声, “娘子猜到了。这机关是我设计的,是我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令楼璂对我放松警惕,以及,让娘子远离闻初融。” 烛玉潮一愣, 她根本没猜到。 楼符清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她早对楼符清受伤有所怀疑, 却因为楼符清先前的避而不答而搁置, 哪知他今日竟自爆了身份。 烛玉潮嘴角抽了抽,将话题往回引:“如此重伤, 王爷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娘子不怪我?”楼符清一怔。 “那日, 我的确绝望。可你虽设计了我,我却没受什么伤。王爷演戏演全套, 被人戳了血窟窿, 自己受着就好。” 楼符清双目空洞地“嗯”了一声:“娘子方才的问题,我……其实并未在那场刺杀中活下来。” 烛玉潮心跳的极快, 她静静等着楼符清的下文, 只听耳畔极轻地落了几个字:“娘子,我死过一次。” 那人胸膛垂落的黑羽项链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烛玉潮的心瞬间停了一拍。 “我不明白楼璂为何要对我这个根本不受宠的皇子数次下死手, 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生身母亲与我形同陌路,”不知何时,楼符清的双眼已泛了红,“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能浪费。” 这是烛玉潮第二次看到楼符清落泪,她心中不免跟着酸涩。 烛玉潮握住他的双手:“……人性如此,没有理由。王爷为何如此执着追寻那个原因呢?” “娘子总是比我看得透彻些。看来当时云琼的建议,确是为我指了条明路。” 烛玉潮微怔:“什么建议?” 楼符清勉强弯了弯唇:“重生以后,我早知楼璂刺杀,提前派云霓、云琼姐弟接应,在讨论离开雪魂峰后,我们该去向何处时,云琼思索良久,对我说了两个字。闻棠。” 那时的云琼十分笃定: “闻氏嫡女闻棠,极受家族宠爱。其人娇纵,偏爱滥交。闻子基在蕊荷手可通天,且蕊荷闻氏无朝堂势力,若殿下能得到闻棠青睐,想必在不影响朝局的前提下,陛下也不会反对。” 云霓闻言反对道:“你这意思是让殿下献身了?殿下尚未娶妻,我看不妥。” 云琼:“阿姐,大局为重!来雪魂峰的路上我都调查过了,那些和殿下年纪相符的闺阁女子,要么是背后势力复杂,皇上不可能同意;要么就是书香门第,家里管得严,你让殿下怎么快速接近?” 说到此处,楼符清暂停了回忆,他对烛玉潮道:“总之,我当时本就有意去蕊荷宫,再加上云琼的提议,我便启程去了学宫。这便是我接近你的原因。” 烛玉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当真阴差阳错。”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那时确是天时地利,也多亏楼璂无情,才叫我钻了空子。” “王爷那时说的对,楼璂本就不可能娶我。如今在王爷身边,兴许是最好的出路了,”烛玉潮侧过身,意有所指道,“王爷,你瞧这金像武器上的羽毛,可是与你脖子上那只项链的模样如出一辙?” 楼符清闻言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的确很像。” “这项链究竟是何来历?” 楼符清眼中也逐渐有了不安的神情:“我该早些发现的。可明日便要启程,眼下没有时间再做验证了。” 烛玉潮安抚道:“不必验证。万物有灵,既然前家主说此物是护身符,便先戴着吧。” 楼符清应了声。 烛玉潮握紧了手中剑柄:“对了,王爷当时让瑾离铸剑时,无人提醒你此剑和长缨的水剑相似吗?” “没有。长缨水剑并非宋氏所铸,长缨似乎也未曾踏足雪魂峰。” 烛玉潮道:“既如此,我这剑便不能叫皇上瞧见了。” “确是我的疏忽。” “不怪王爷,”烛玉潮轻轻摇头,“我今日起的晚,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吧。” 回府路上,楼符清似是有些失神。刚至王府,云琼便迎了上来,低声汇报道:“武大柔很安分,王爷放心。” “他伤成那样了,想不安分也难。”楼符清淡淡道。 烛玉潮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薄唇微抿,似在思索着什么事情。而楼符清眼眶红肿,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云琼敏锐地察觉到二人氛围的改变,斟酌问道:“王爷去了哪里?” “那座庙,”楼符清顿了顿,“王妃知道了,你们以后有什么事不用瞒她。” * 翌日一早,众人便要启程正襄。此时,王府外停着数十辆马匹和马车。 楼符清怕突生变故,早早便将武大柔押进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监牢中。只不过,那监牢被楼符清改造成了马车的模样。 付浔和柳知嫣检查完行囊后,也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唯有烛玉潮站在马车旁,前来送行的宋瑾离抱住了她。 烛玉潮心中瞬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痛:“我舍不得你。” 宋瑾离拍了拍烛玉潮的脊背:“能够与你相识,已是幸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年岁还长,总会有重逢的时候。” 烛玉潮依依不舍地看向宋瑾离:“瑾离,你要记得我说的那句话。” 下回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瑾离柔声道:“我记着呢。” 得到宋瑾离肯定的答复,烛玉潮终于上了马车。 马车匀速行进着,烛玉潮掀开车帘,看向身后快速退去的场景: “这是要出城了吧?” 身旁的柳知嫣只看了一眼,便道:“你定然不常在城里转,这儿不是玉衡城。” 烛玉潮惊奇道:“不是吗?” “雪魂峰这些城池都长得大差不差,毕竟都是以黑市经营为主。” “这样啊,”烛玉潮抿了抿唇,“今日一别,不知来日是否还有故地重游的机会。” 柳知嫣道:“那个宋瑾离,长得和谢流梨很像。” 烛玉潮面不改色:“只是模样相似,性情却不尽相同。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疏远他。” “你看上去与她关系不错。” 烛玉潮清楚柳知嫣起了疑,便解释道:“宋氏武人,与我聊得来。瑾离也的确是性情中人,常常……拿刀砍人。” 柳知嫣听了也忍俊不禁:“是吗?还有这样的事儿呢。可惜我入城的时候,恰好与宋氏错过了。” 二人说说笑笑,关系也拉进了几分。烛玉潮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与柳知嫣做同窗的时候。 马车原本还有些颠簸,待出了雪魂峰,路途便逐渐平稳下来。 天气逐渐回了暖,烛玉潮终于收起那身厚重的鹤氅,身上的分量也轻了些。 客栈之中,烛玉潮靠在床头,刚翻了一页书,楼符清便抱着楼熠走了进来。 烛玉潮偏头问道:“怎么不叫他自己走?” 楼符清颇有些无奈:“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竟会撒娇了。突然闹着要见宋瑾离。” 烛玉潮下床,揉了揉楼熠满脸泪痕的脸。楼熠瞬间向烛玉潮扑了过来:“娘亲,我想见姨娘。” 楼符清和烛玉潮面面相觑,烛玉潮道:“瑾离和我说,临别那夜,她和楼熠都交代好了。” “小孩子大抵都是如此,”楼符清叹了口气,“云琼安抚不来,再哭下去恐怕要把那大太监引来了。我想起你和楼熠似乎相处的不错,便将他带来了。” 烛玉潮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孩子都抱不着,哪里来的经验? 反倒小楼熠在楼符清怀中如此安稳,这孩子更该让楼符清哄才对。 烛玉潮摸摸楼熠的头:“楼熠叫我娘亲,那他呢?该叫他什么?” 楼符清:? 楼熠咬着手指,似是有些犹豫。 看来楼符清平日没给楼熠好脸色看。 可见楼熠忘记了哭泣,烛玉潮又不肯放弃:“娘亲的相公,你该叫什么?” 楼符清:! 楼熠眨着眼思索道:“云琼叔叔那天教我识字,说娘亲的相公……啊,爹爹!” 楼符清:…… 烛玉潮戳了戳楼符清,小声道:“怎么不说话?” 楼符清神色一僵:“我不是他爹。” “王爷到了宸武,也不让楼熠叫你爹吗?” 楼符清这才不情不愿叫了声:“……楼熠。” “爹爹。” “嗯。” 烛玉潮这才将楼熠抱在自己腿上,问道:“你会写自己名字吗?” 楼熠用力点了点头:“会的。” “写给我看看吧。” 不时,楼熠便困的把毛笔扔了。 烛玉潮对楼符清点头示意,后者将楼熠抱去了床上,楼熠竟舒服地翻了个身。 王爷当真天赋异禀。 此后又过二十余日,烛玉潮终于得见宸武城门。她看着面前连绵不断的宏大石墙,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复杂的情感。 然而,此时车帘外竟传来一阵骚动,烛玉潮循声看去,竟有另一车队自官道驶来。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价值不菲的赤色宝马,马鞍旁别着只箩筐,右手执一只弓箭,似是刚刚打猎归来。 烛玉潮眯了眯眼,在看清那人长相时,神情猛然变得慌乱,她正要放下帘子,却听那为首之人扬声道: “师妹!” 第52章 字字珠玑 烛玉潮放下车帘的手停住了, 很快,楼璂那张和楼符清有五分相似的脸,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首领太监急匆匆地下了马车, 迎上前去:“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楼璂并未下马,他俯视着首领太监,余光却还瞥着烛玉潮的方向:“公公请起, 一路颠簸辛苦了。” “都是老奴该做的,”首领太监说完便试探道, “老奴听殿下方才叫了句……师妹?不知何人是您的师妹啊?” “闻棠。” 楼璂说的如此干脆,首领太监正思索着如何回话,却见对方的嘴角忽然有了弧度:“父皇可有吩咐,何时见我这个不争气的皇弟?” 楼符清马匹在前, 他并未回首,似是没听见的模样, 只是身子一僵。 首领太监回道:“陛下吩咐, 若是午前到,便今日入宫;若是午后到, 便明早入宫。” 此时夕阳西下, 已是酉时。 “既然如此,本王还有事和皇弟说。公公不如先入宫复命去吧?”楼璂意有所指, “公公走了这么多日, 不知都是谁在御前伺候着。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首领太监眼睛一转:“多谢太子殿下提点,老奴这便回宫去了。” 话毕, 首领太监便带着手下入了城门。 “符清。” 楼符清听见楼璂的声音, 只得勒马回头,在楼璂身前下了马。楼符清垂下双眸,语气淡然:“皇兄。” 楼璂眯着眼打量楼符清:“你长大了不少。” “皇兄从没来过倚梅宫, 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楼璂翻身下马,靠近楼符清:“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宸武。符清啊符清,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佩服你。” 楼符清面无表情地看向楼璂:“皇兄将那首领太监支走,便是说这个的吗?” 楼璂这才收敛了张扬的神色,偏头看向车厢里的人:“师妹,本王有话跟你讲。” 车内早已空无一人。 烛玉潮早就跑去魏长乐的马车中了,见情况不对,她将自己的长剑递给紫萝,随即下了车。 在走向楼璂的那几秒里,烛玉潮眼中的愤恨几乎要喷涌而出。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疏离:“太子殿下,如今我已是嘉王之妻,还请殿下自重,莫再那般称呼妾身了。” 话毕,烛玉潮在楼符清身旁站定:“若真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便公开布诚吧。” 楼璂咬牙道:“这话只能跟你说。” “可妾身与太子殿下没什么好谈的。”烛玉潮下意识往楼符清的方向靠了半寸。 楼璂将烛玉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冷笑一声:“倘若知道你会和六弟成婚,本王当初一定会为你择一个好人家。” “殿下这话说的太迟了吧,”烛玉潮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不会以为,我和王爷成婚是为了报复你吧?” 楼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看来烛玉潮猜得不错。 烛玉潮嘴角微微上翘:“我闻棠这辈子睡过那么多张床,难不成缺师兄那一张吗?况且魏灵萱坐的位置,我不稀罕。” 楼璂眼角一抽,随即将目光转向楼符清:“六弟,本王没想到,你当真不在意。” 楼符清从容道:“我早就清楚闻棠所有的事情。毕竟我做不出先与人口头婚约,再另娶他人之事。” 烛玉潮往后撤了一步:“太子殿下离开蕊荷宫的那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妾身记性不好,恐怕不能为殿下答疑解惑了。” 楼璂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烛玉潮的胳膊,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谢流梨是不是你逼死的?” “你疯了吗?!” 烛玉潮一把甩开楼璂的胳膊,楼符清立即将烛玉潮护在身后:“皇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楼璂的双眼死死盯着烛玉潮:“闻棠,这件事你必须亲口告诉本王。” “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本王不信。” “……那你问我做什么?”烛玉潮不解。 “你怕本王对你不轨,不敢和我单独谈,是吗?那在此地呢?六弟和这些侍卫都看着,你总放心了吧。” 烛玉潮看着楼璂迫切的神情,心中不禁起了疑。她抬手拉住楼符清的胳膊:“王爷,各退一步?” 楼符清对烛玉潮点了点头,随即退至百尺以外。 “闻棠,学宫中只有你知道本王和谢流梨的事。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 烛玉潮偏过头,藏住自己的神色:“你突然关心她做什么?谢流梨都走了多久了。” 楼璂神色晦暗:“本王前段时间才知道此事,不然也不会等到此时再问。” 烛玉潮嗤笑一声,伪装道:“你知不知道我那时为了嫁你,连谢流梨都可以接受?你却来这儿问我是不是我逼死了她?你如此对她,难道从未反省过自己吗?” 楼璂沉默许久,忽然对烛玉潮低吼道:“本王有什么错?她不想留在我身边,我就把她送了回去,本王有什么错?” “你跟我吼什么?”烛玉潮皱起眉,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情绪,“人都死了,你想上哪儿证明自己的清白?” 楼璂终于泄了力:“闻棠,你走吧。” 烛玉潮凝视着楼璂略有迷茫的神情,她开口问道:“是谁告诉殿下她的死讯,又是谁引导殿下怀疑我?是魏灵萱吗,她在你耳边吹了枕边风?” “魏灵萱明里暗里骂过本王多少次,你以为她嫁过来便会好过?”楼璂顿了顿,“京瑾年前段时间来皇城复命了,本王多嘴问了一句。” 烛玉潮垂下眸,看来蕊荷宫已全然归顺了皇室。 楼璂收敛了神色:“方才的事就当本王一时冲动。你回去以后,随便怎么说。” “是啊,”烛玉潮咬着牙,“死无对证,随我怎么说!” “闻棠!” 楼璂的呼喊并没有让烛玉潮停步,她被云霓扶入马车内,车帘放下之时,烛玉潮的泪水也倾巢而出。 她无声流下一颗又一颗泪珠,痛地抚住了胸口。 楼璂字字珠玑,仿佛在烛玉潮的心口上剖开一道口子,指着那千疮百孔之处,对她说:我后悔了,我也不想这么对谢流梨的。 烛玉潮的指甲在身下座椅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她只觉口中苦涩:“楼璂、楼易泽、太子殿下……你这样虚伪的人,谁又能知道真正的想法呢?” * 翌日,皇帝传召。 御书房里站了足足四人。 烛玉潮、楼符清、柳知嫣,以及被押来的武大柔。 首领太监一甩拂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奴才昨日已将武柔之事与陛下禀告。陛下还在更衣,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早在雪魂峰,楼符清便已将武柔杀害李萤一事告知首领太监,且在云霓验过尸身以后,让首领太监亲自查看。 人证物证俱在。 只是此时…… 烛玉潮看向窗外,时候不早。 皇上今日没去上朝? 又过了近一盏茶的时间,皇上才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端坐在书桌后那檀木椅上。 可令烛玉潮意外的是,御书房大门敞开,付浔竟走了进来。 皇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是朕召他来的。此事和付浔脱不开关系,不是吗?” 恐怕面前这个老狐狸,早在路上便将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摸了个底朝天。 “都起来吧,”皇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有些疲倦,“符清,朕此次召你回朝,你想必心中有数。这几日多事之秋,朕心烦得紧。” 楼符清垂眸:“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上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雪魂峰待着不舒服吧?” 楼符清略一犹豫:“……父皇的旨意,便是儿臣心之所向。” 烛玉潮看着那城府深沉的皇帝,心头不禁一跳。连楼符清这样游刃有余的人,在他面前也要如此敬畏,可见其可怖。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朕记得你去过蕊荷宫。” “是,王妃的母家便在那处。”楼符清回答道。 皇上开口道:“蕊荷宫突发瘟疫。朕本有意让太子前去,可如今太子修习驭人之术,实在抽不开身,他又向朕举荐了你。朕思量许久,你虽先斩后奏,却制衡了朕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的确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朕会派一御医与你同去,但望同归。” 烛玉潮双眸猛地睁大。 此事竟是楼璂所为! 楼符清倒并未露出多少震惊的神情,他淡淡应答道:“是。儿臣虽不通疫病,但为民而出,儿臣愿倾尽心力,只求天下河清海晏。” “既如此,即日便启程吧。” 皇上偏头看了一眼首领太监,首领太监即刻对楼符清道:“王爷王妃,奴才派人送你们出宫。” 楼符清和烛玉潮对视一眼,前者赶忙道:“父皇,武柔杀人一事尚且未了。武柔为太子妃亲信,恐受其指使。” “朕明白。余下这二人还在,”皇上看向沉默的柳知嫣和付浔,“瘟疫之事紧迫,符清还是先行启程蕊荷吧。” 这是在赶人了。 楼符清和烛玉潮无法,只得跟着首领太监离开了御书房。 甫一出宫门,烛玉潮眼神闪烁道:“看来情况不好。” 楼符清脸色不大好看:“如此一来,他很有可能要保魏灵萱了。” 烛玉潮的双眉皱了起来:“倘若此时便要启程,恐怕无法带走付浔和柳知嫣。还有,魏灵萱的父亲,此时在哪里?” 那一日,楼符清摇了摇头,烛玉潮却很快知道了答案。 因为次日下朝时,宫中传来了蕊荷宫刺史魏泊升迁的消息。 第53章 虚实如何 魏泊升迁的消息传来之时, 楼符清一行人也已踏上了前往蕊荷宫的路程。 烛玉潮让云琼留在马车内照看楼熠,自己翻身上了云琼的马匹。自雪魂峰到宸武的这段距离,烛玉潮已略通御马之术。 虽然还无法与云琼等人比拟, 但至少不会脱缰。 她“驾”的一声,跟上了楼符清的马,与他并肩道:“看来皇上保魏灵萱, 是早有预谋了。” 楼符清面色凝重:“不知柳知嫣和付浔现下如何,我没想到父皇会留下他们。” 烛玉潮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担忧:“……听王爷这么说, 我心中也有几分不安。” 正值二人焦灼之时,身后一信使快马加鞭而来,他下马在二人面前下跪。 烛玉潮从信使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信封,她将信拆开, 便认出了付浔的字迹: “我和柳知嫣已将魏灵萱欺辱同窗、杀害李萤一事全部告知皇上。因证据齐全,皇上神色不虞。 此事关乎皇室清誉, 皇上本想秘密召楼璂前来, 哪知楼璂知道此事后,竟亲自入殿为魏灵萱求情, 力争其清白。楼璂巧舌如簧, 即刻便扭转了局势。 不仅如此,楼璂还将话题引至魏泊身上。言语之中, 我才察觉皇上早有晋升魏泊官职的意思。 魏灵萱虽嫁入东宫, 家世却与如今的身份并不匹配。然魏泊作为开国忠臣,一直为正襄效力, 如今蕊荷疫病横行, 据说魏泊出资不少。皇上一听,正巧有了召他回皇城的契机。 后皇上再度传召我和柳知嫣入殿,在知晓我二人身世后, 封我为护卫使、柳知嫣入翰林院当值。此后我会常向主人寄信禀明情况,还往安心。” 烛玉潮缓缓合上信笺,她的手指却有些颤抖:“付浔还是说了……看来皇上是打算以官封口。我想到魏灵萱不会死,却没想到她竟毫发未损。” 楼符清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结果:“我本以为父皇如此重视楼璂,必不会容忍他娶一个饱受争议的女子。不过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父皇是个疑心极重之人,他定会忌惮魏灵萱。” 烛玉潮闭上眼:“除此以外,楼璂向着魏灵萱说话这事也颇有蹊跷。” 楼符清思索道:“如今有付浔和柳知嫣在宸武盯着,娘子好奇的事情,想必很快便会知晓。” “也只得如此了。” 此后的路程,烛玉潮几乎都是御马而行。楼符清见此状况,一方面感叹娘子无师自通,另一方面又有些莫名失落。 何时还能同乘呢? * 越靠近蕊荷,气候便愈渐燥热,连微风也夹杂着暖意。与此同时,蚊虫也逐渐多了起来。 魏长乐的手臂被叮咬的全是红肿,她挠的皮肉都快破了,把紫萝心疼的直劝:“小姐不要挠,奴婢抹点药,很快就会好的!” 楼熠那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孩涕泗横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面纱都发下去了吗?”烛玉潮问道。 云霓点头:“众人都已佩戴上了。” 无论疫病虚实,防护都要做好。烛玉潮看向天空中盘旋的蚊虫:“今年蕊荷的蚊虫似乎格外狠毒。长乐自小在蕊荷长大,不会如此惧怕此物。” 身旁的楼符清开了口:“前面便是蕊荷城门了,进去再看。” 蕊荷宫与雪魂峰情况不同。其主体便是学宫,其余建筑围绕学宫建设,亦为学宫服务。 二十多年前的乱世,以闻子基为首的众多商贾,只要处于蕊荷地界,每年便要向学宫“上贡”。那时,大祭酒在蕊荷宫称王称帝,甚至广开后宫。 如今京瑾年继位,蕊荷宫归顺朝廷,商贾们也不必再“上贡”,此处才更像一座真正的学宫。 故而楼符清所说的蕊荷城门,实是囊括了整个蕊荷宫的总称。 烛玉潮远远瞧见城门外迫切张望的身影,她眯了眯眼,怔然道:“……爹爹?” 闻子基孤身站在城门外,待车队靠近,他立即冲着领头的两只马匹下跪:“草民参见王爷、王妃!” “爹爹这是做什么?”烛玉潮翻身下马,将闻子基扶了起来,“蕊荷近日情况不好,爹爹年纪大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哪里年纪大了?”闻子基故作生气地吹了下胡子,随即又恢复了心疼的神情,“棠儿,原以为你去了雪魂峰,爹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未曾想峰回路转,皇上竟将王爷派来了蕊荷。” 那张苍老的面容皱了起来,浑浊的双眼也泛了泪花。面对此情此景,烛玉潮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她只觉自己脸上的肌肤仿佛都被割裂开来,有了缝隙。 烛玉潮面对闻棠的亲人,心中总是少了几分底气,她旁敲侧击道:“爹爹,哥哥在何处?” 闻子基冷哼一声:“禁足过后,桐儿安稳许多,倒没再惹事了。不过归家的日子较先前更少了,你此回回到蕊荷宫,我和桐儿提前交代过,不叫他回来。” 烛玉潮默默松了口气。而一旁的楼符清见二人聊完,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闻子基冷落楼符清许久,此时见楼符清主动叫他,闻子基的表情才缓和了几分:“关于王爷与棠儿那孩子,草民早已疑惑多日。” 怪不得在雪魂峰的那些日子里,烛玉潮从未收到过闻子基的来信,恐怕和此事脱不开关系。不过孩子一事,烛玉潮和楼符清早已对过“口供”。 烛玉潮掐了把大腿,眼中瞬间溢满泪水:“这孩子确是我亲生骨肉,实际早在王爷入府那日,我便已怀孕多月,只是用布勒了腹部,看不出显怀的痕迹。后又在路途颠簸中早产……都怪棠儿太想嫁给王爷了。” 果然,只要“闻棠”一哄,闻子基便软了语气,他又和烛玉潮交代几句,便跟随众人进了城。 蕊荷宫内并无烛玉潮想象中那般死寂、或是混乱。反而,蕊荷的情况比烛玉潮料想的好许多。被感染的百姓被隔离开来,未感染的人们皆带面纱,有序的排成长队,等待施粥施药。 烛玉潮偏过头打量那施粥者,只见数十人着官府服饰,看来皇室早有援助。她安心几分,正欲收回目光,却见其中一人忽然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那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模样,长相平平无奇,是即便再见三面也记不住的长相。女人手中盛粥动作不停,那双平静的眼却一直盯着烛玉潮看。 这令烛玉潮心中有些发毛,她“驾”的一声,手下马匹便跑动起来。 兴许是疫病泛滥的缘故,在嘉王一行人到达新建王府时,大祭酒并未前来迎接。 烛玉潮心道:不来也好,省得自己还要应付。 虽然京瑾年没有出现,但在众人安顿下来以后,便有知府前来告知目前情况:“嘉王来此援助蕊荷,小的感激不尽。如今蕊荷百姓感染的情况已基本被遏制住,只是还未能寻到治愈的良药。” 楼符清皱了眉:“可本王来时听说,蕊荷情况不容乐观。怎么这么短的时间便得到了遏制?” 知府压低了声音:“回禀王爷,皇后娘娘此时也在蕊荷宫。但娘娘不愿百姓知晓,故而隐藏了身份,在外施粥。” 烛玉潮闻言一愣,难道方才一直盯着她看的女人…… “皇后?”楼符清迟疑道。皇上怎么会将皇后派来疫病四起的蕊荷? 知府道:“下官也好奇,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在蕊荷宫露面?可她既然来此,下官也不敢怠慢。” 楼符清垂眸思索:“不知皇后有何旨意?” “皇后娘娘一个深宫妇人能做什么?”知府的眼中竟透露出半分不屑,“原本蕊荷宫的情况便不好,皇后娘娘一入城,先是要求我们将感染与未感染的病患分离阻断,这便罢了,还非要亲自照料病患。娘娘千金之躯,若是伤了病了,我等如何交代?”知府顿了顿,“下官本打算将感染了的百姓焚烧处理,皇后娘娘却坚决不肯,下官只得暂时等待。眼见近日又有隔离区域以外的百姓被感染,心中不免焦灼呐。” 楼符清狐疑:“你们原先并未将病患隔离?” 知府愁眉苦脸地解释道:“此次疫病来的蹊跷,病状也不甚明显。大部分百姓感染而不自知,还有部分郎中在情况恶化前便离开了蕊荷。故而原先我们并没有辨识病患的能力。” “古有瘟疫,自是分离阻断先行,”楼符清怒道,“倘若你们这些人上了心,事态又怎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知府一惊,在楼符清身前跪了下来。知府并不赞同皇后的做法,认为其优柔寡断、同情泛滥。又知帝后离心,皇后和嘉王的关系也十分敏感,便想寻求新主子庇护,哪知楼符清竟出其不意,向着皇后说话! “此时追究你的责任,为时已晚,”楼符清看向身后一路忧心忡忡的男子,那是皇上派来辅佐楼符清的宫廷太医,“唐太医,你且去查探情况。” 烛玉潮心中仍思索着方才与自己对视的女子的身份,见状对沉默不语的闻子基说道:“爹爹,我可否和唐太医一并前去?” 闻子基自然不情愿,他低声道:“有什么事叫这太医担着不好吗?棠儿何故去滩这趟浑水?” 烛玉潮故作撒娇道:“棠儿好奇嘛。我就去看看,不会出事的。” 闻子基只得说:“棠儿,那我陪你一起去!” “爹爹专程过来接棠儿已经够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前些日子在雪魂峰成长了不少,爹爹看我这剑,也不必再担心了吧?” 闻子基本还想说什么,可一听到“雪魂峰”三字,心头便掺杂着愧疚与怨恨,他只得应了下来。 临行之前,楼符清提醒道:“娘子熟悉蕊荷,但疫病当前,多加小心。” 唐太医提着一只沉重的药箱走向隔离之所,烛玉潮看着四周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悲伤。 眼前俱是简朴的屋舍,来往的病患多衣着简陋,空气中充斥着腐烂的味道。 官府竟选择了贫民窟作为隔离之所。 烛玉潮在一处废墟处停下了脚步,那是她幼时的居所。 “星儿,这边又有新病患了!” 烛玉潮听到记忆中那熟悉的名字,蓦然回首,看向那被称作“星儿”的男子。 那是个皮肤略黑的少年,似是常年暴晒于烈日之中。细碎的刘海遮盖住少年的双眉,眼中焕发着润玉般的光泽,令人险些忽略了他只穿着一身极为简朴的柳绿单衣。 星儿正给手头呻丨吟的病患喂药,闻言扬声道:“哎,我这边儿马上忙完!” 话毕,星儿似乎察觉到烛玉潮的目光,他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位姑娘是走错了吗?我瞧你并不像害了病的模样。” 烛玉潮没能说出话来,她紧盯着面前男子的一举一动—— 星儿的模样,逐渐与烛玉潮幼时玩伴的身影重合。 第54章 日月之明 说是玩伴, 倒也不尽准确。 星儿和烛玉潮更像是相依为命、惺惺相惜的关系。 烛玉潮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那时在贫民窟里,所有人都叫她小昭。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她单纯觉得这字寓意好, 便用了,没什么特殊的缘故。 而她自有记忆以来,便在贫民窟中了。 贫民窟只有一个年迈的婆婆, 每日给这些无法自理的幼童三碗米粥。 生死有命,有饿死的, 那便有活下来的。 待到孩子七岁时,那婆婆便不管事了。烛玉潮帮着贫民窟的流民洗衣做饭赚的钱,也勉强得以糊口。 此后,便有人引荐烛玉潮去一书生家。书生家境并不算贫苦, 只是一心入仕,起早贪黑念书, 少一个能为他操持家务之人。 从那往后, 烛玉潮便一直为书生磨墨洒扫。耳濡目染之下,烛玉潮竟也逐渐能识字念书了。 可在烛玉潮十二岁的那一年, 那书生突然沮丧地对她说:“小昭, 这些书都给你了。我不考了,考不上!” 烛玉潮问道:“你坚持了那么久, 要这样轻易的放弃吗?” 那书生又哭又笑:“是我一直不承认自己的蠢笨, 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你不必再说,我这个年纪也没法儿去蕊荷学宫了, 还不如到雪魂峰做生意!” 书生打定主意要走, 烛玉潮也劝不下来。 她本想将那书拿去卖掉,却没想到收书的先生今日闭了店,烛玉潮只好这样抱着一沓半人高的书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贫民窟。 忽然, 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声从前方传来! 烛玉潮的视线被书籍遮挡,看不清面前的场景,只听那群人叽叽喳喳,说着粗鲁的脏话。 烛玉潮沉默半刻,忽然“砰”地一声将书扔在地上,尘土溅起,惊动了面前的小儿。 只见和烛玉潮年纪相仿的孩童将一个陌生的男孩围了起来,男孩瑟缩在地上,后脑勺正流出潺潺的鲜血! 烛玉潮直接将那男男女女推开,将男孩护在了身后:“你们怎么可以打人?” “小昭,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这人新来的,不懂规矩,偷喝了婆婆熬的米汤。” 烛玉潮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男孩,语气中充满了责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看起来比我们年纪小得多。” 可众人一听烛玉潮这话,仿佛被触了逆鳞,反驳声倾巢而来: “他又不是流民,谁知道是哪家奴仆犯了错,无处可逃,要分我们流民一杯羹啊?” “小昭,我看你在那书生家待久了,怕不是脑子也变的跟那文人一样钝了吧?” “待久了,估计什么事儿都做过了吧?你们不总说那什么夫妻相,我看小昭和那个书生长得是越来越像了,哈哈哈……” 嘈杂的嗤笑声如同可怖的潮水,要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吞没其中!她震惊地往后跌了一步,却忽然被那伤痕累累的男孩拉住了袖子。 烛玉潮反握住男孩冰凉的左手,将男孩扶了起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男孩带回了自己那间,仅能容纳一张床榻的简朴隔间里。 “你叫什么名字?”烛玉潮问道。 那男孩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星。” 烛玉潮引导道:“叫星吗?一个字啊。” “星儿。” “原来是星儿,”烛玉潮被那群人说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对着面前的男孩笑了笑,“我叫小昭。那你几岁了?” 男孩摇头:“我不记得了。” 此人瘦骨嶙峋,看模样像六七岁的,实际年龄兴许比这个大些。烛玉潮冲星儿点了点头,随即去自己床头拿了药,给星儿涂抹。 星儿一声不吭,倒是个很能忍痛的孩子。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完,烛玉潮才知道星儿原在蕊荷周边的一个村落中居住,几乎吃百家饭长大。可前不久有贼人放火屠村,星儿是为了逃命才进了城。 烛玉潮说道:“往后你便与我住在一处。我这儿的药不好,能不能活下去看你命数。” “我的伤,没关系的,”星儿垂下眼,有些蔫蔫的模样,“可,那些人要说你,怎么办?” “说便说吧,我不怕。” 可烛玉潮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分明是伤心极了。 星儿抬起手抹去烛玉潮眼下的泪珠:“村里有个姨姨,跟我说过一句话。” “是什么?”烛玉潮问道。 蕊荷宫天气燥热,那苦涩的泪珠很快便在星儿的指腹上蒸发了。他弯了弯手指,开口说道:“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 烛玉潮笑了一声:“你明白这词儿是什么意思吗?” 星儿点头如捣蒜,他张开口,似要说什么话,却又闭了嘴,往复多次,才终于说了句:“姨姨还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帮我,要说谢谢你。谢谢你,小昭。” 哄星儿睡下以后,烛玉潮回到了方才斗殴的位置。 人已散去,那沓半人高的书籍却还留在原地,无人理睬。 烛玉潮将书搬回了屋中。自那以后,她便有了读书静心的习惯。 然而好景不长,只要烛玉潮出门打水、或是采买,便有小孩朝她偷偷扔石子、或是烂叶。时间久了,烛玉潮的身上便多了不深不浅的疤痕。 烛玉潮不大在乎那些,幸运的是,在烛玉潮的调养之下,星儿的身子好了许多。他主动对烛玉潮道:“昭姐,我去给你买药。” 既然伤势恢复的不错,烛玉潮便也任由他去。 只是星儿对烛玉潮的称呼总是混乱的,一会儿是小昭、一会儿是昭姐、再过一会儿,则变成了昭昭。 譬如那日,分离之时。 蕊荷忽下暴雨,吞噬了恶鬼的脚步声。那头戴乌纱帽的官员捏着鼻子走进了贫民窟:“谁是星儿?” 烛玉潮听见声响,便即刻回身看向一旁正在搓衣的星儿:“你做什么去了?竟惹来了官员?” “我做什么了?”星儿满脸疑惑。 话音未落,那官员便被其他人指引了过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中破开,木屑四落,烛玉潮下意识挡在星儿面前,抬眸问道:“敢问这位官爷,我家星儿犯了什么事?” 官员眼神冰冷:“跟你没关系,给本官让开!” 烛玉潮被推倒在地,星儿则被人押了起来:“你们为什么抓我?” “星儿一直以来安分守己,你们要对他怎么样?” 烛玉潮刚站起身,一柄利刃便横在了她身前。 那官员对烛玉潮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犯了死罪!” 烛玉潮瞬间愣这了原地。 “昭昭,明哲保身好!”星儿听了这话,也知此行凶多吉少,便挣扎着对烛玉潮叫道,“明哲保身好!” 从那以后,烛玉潮再也没见过星儿。去官府追问,却求告无门。 后来入了蕊荷学宫,面对谢流梨的遭遇,烛玉潮总想起星儿的那句话。 昭昭,明哲保身好。 烛玉潮忍着心痛漠视了谢流梨数次,最后仍是拗不过自己那不值一提的良心,对她伸出了手。 …… “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面前男子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戳破了烛玉潮的噩梦。她回过神来,看向星儿,泪水却顺着脸庞滑了下来,烛玉潮连忙侧过身擦拭眼泪:“我是和唐太医一起过来的,唐太医,我……” 可烛玉潮向前看去,唐太医早已无影无踪。 人呢? 烛玉潮四顾无果,那星儿一惊:“唐太医?您是正襄皇宫来的贵人?” “不,我不是贵人,但的确是从皇宫来的,”烛玉潮犹豫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星儿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回答道:“我名贺星舟,原先在贫民窟长大,后来便在周边做些苦力。今年刚及弱冠,便听城内疫病四起,心有不安,故来帮扶。” 年纪、姓名都对的上。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我有些话……” “星儿,好了没有啊,快过来帮忙!” 东边传来催促的声音,贺星舟抱歉地冲烛玉潮笑了笑,随即消失在了她面前。 此时,唐太医也折返而来:“下官找了许久,才发现您在这里,王妃是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烛玉潮有些怅然地摇了摇头,“方才在此地瞧见个热心的少年,顺便搭了几句话。” 唐太医便不再过问,切入了正题:“王妃,下官方才看过此地病人,只是进行了隔离,但症状还在恶化。此次疫病主要为气温升高所致,不算难治。所谓‘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下官先用艾灸尝试,再以冰水发汗,厉而下渗,最后再以土茯苓、鱼腥草等熬制汤药,将其投放井水之中即可。” 烛玉潮点头:“便按你说的去做吧。原在雪魂峰时,有一位精通香料的友人曾告诉我,香能散疫气,不知真假?” 唐太医想了想:“啊,是有这个说法。” “那便太好了,”烛玉潮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那是临别前周伞给她的香方,“此香预制烧之,可以避害。” 唐太医一愣:“王妃有心了。” 贫民窟中混杂着孩童的哭喊声、老人的痛苦呻丨吟声……瞧这些人的打扮,大部分都不是流民,可见疫病的起源并不在贫民窟。 烛玉潮好奇道:“头一例患者,是在何处发现的?” 无人回应,唐太医又跑不见影了。 烛玉潮正要离开此地,却听身后传来声音:“在蕊荷西南二十里,那是个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烛玉潮猛然转过身去,贺星舟正满目平静的望着她。 贺星舟所说的乱葬岗,烛玉潮为了检验谢流梨的死因,曾和楼符清去过一回。 烛玉潮难以理解:“既是荒芜人烟,疫病又怎会从那处出现?” “偶尔也会有亡命之徒,为了寻一块馊了的大饼、或是铜币。” 烛玉潮哑然:“怪不得。” “头一个被发现的病患早已身死,但病毒逐渐向中部延伸,幸未波及学宫。前几日贫民窟来了位神秘女子,她几乎在三天之内便阻隔了病源。” 烛玉潮心中了然:看来是皇后。 “可否带我去见见那神秘女子?” 贺星舟道:“她此时并不在贫民窟,每日夜里会归来。” “你手里的事忙完了吗?”烛玉潮问。 贺星舟颔首:“忙完了。唐太医方才将我们召去,说了之后的处理方法,现下暂无新的病患。敢问贵人找草民有何事?” 烛玉潮抿了抿唇,心中万分犹豫,最终还是问道: “你……认得一个叫小昭的女孩吗?” 第55章 身为医者 烛玉潮望着贺星舟的一双眼, 迫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天似乎瞬间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顺着烛玉潮的肩头滑落,又消失在了地面。 “小昭?昭……我记得这个人, 但是……”贺星舟似乎痛苦极了,他捂住自己的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烛玉潮担忧道:“你怎么了?” 贺星舟扶着身旁的石壁, 缓缓道:“我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忘记了很多事……抱、抱歉。” 下一刻,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冲了出来,扶住了贺星舟:“没事吧?星儿?” 听声音,像是方才一直叫贺星舟帮扶病人的女子。 “我没事,”贺星舟脸色苍白的思索道, “这位贵人……我只记得小昭是,和我一样, 在贫民窟的孩子。还有……她很好。” 烛玉潮有些心疼:“倘若难受, 便不要再想了。” 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冲烛玉潮行了礼:“想必这位贵人便是方才唐太医提及的嘉王妃吧?” “是我。” 少女对烛玉潮微微颔首:“草民与星儿都在医馆做工。星儿幼年重病之时,恰好遇见了我的父亲, 这才捡回一条命来。王妃……是星儿的故人吗?” 那少女对贺星舟满脸关切, 显然也是良善之人。 “不是,”烛玉潮否认道, “我有一友人, 幼年常在贫民窟施舍可怜之人。有一孩童与她有缘,可后来一直不得见, 我恰好受命来蕊荷宫, 便来此碰碰运气。那孩童便叫星儿,年纪、经历也都对的上。” “原来是这样。那王妃方才所说的友人,如今在何处?”少女看上去十分期待, “倘若让星儿与她一见,兴许便能让星儿恢复记忆。” “她……生死未卜。” 少女一怔:“抱歉。” “无妨,”烛玉潮勉强弯了弯唇,“你先带星儿去休息吧,此地若有他事,我来处理。”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少女连忙带着贺星舟离开了此地,烛玉潮叹了口气,她早已习惯了贫民窟的腐臭味道。烛玉潮看着四处躺着的病患,故地重游,只觉心酸。 下一刻,又有昏迷的百姓被抬了进来,那医师对烛玉潮说道:“快去取些水和汤药来!” 那医师显然将烛玉潮当成了新来的帮手。 四周无人,烛玉潮当机立断从井中打出一桶水,再去屋里取来一叠干净的瓷碗,舀了数十碗水后,先将水递给医师,又找到临时搭建的医馆,对唐太医道:“可有熬好的汤药?” 见烛玉潮面露焦急,唐太医连忙将煮好的汤药递给烛玉潮。 可当烛玉潮接过汤药的一瞬间,唐太医才想起那碗滚烫无比,正欲提醒,抬眼一看,哪里还有烛玉潮的身影? 那医师将汤药喂入被感染的女子口中。幸而那女子本就年轻、身体也不错,症状并不算严重,刚服下药便沉沉睡下了。 医师摸了摸女子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他转头对烛玉潮道:“多谢。你是新来的孩子吗?” 烛玉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应了一声。 “那便有劳了,”虽然隔着面纱,却能看出那医师面露喜悦之色,“东边的几间屋子已人满为患,可否与我一道将那些病人移至西边新建的屋子?” 烛玉潮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自然可以。” 待二人将病患全部抬至西屋时,日已西落。 “辛苦了,”那医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未问过姑娘名姓。” 烛玉潮累的有些昏头:“我叫闻棠。” 她说出口才知不对,闻氏嫡女的名字在蕊荷可谓家喻户晓。 只见医师面纱后的双唇微张,他不可思议的说了一句:“是……重名吗?” “贵人!” 贺星舟一路小跑,在烛玉潮身前站定。烛玉潮仰起头,观察着贺星舟的神色:“别跑。身子好些了吗?” “我只是一时迷糊,没什么大碍,”贺星舟对烛玉潮笑道,转身看向那医师,“贺小姐已将诸事告知,多谢王妃。” 烛玉潮正欲应答,却见那医师吓得跪在地上冲烛玉潮磕头:“王妃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 “起来吧,我来此地本就是为了瘟疫一事。” 烛玉潮颇有些无奈,她亲自将医师扶了起来,那医师的身体却还有些细微的颤抖:闻棠此人何其骄纵不羁?他好死不死,竟惹到这人头上了! 烛玉潮并未注意到医师的表情,她对贺星舟道:“不必多谢。你夜里在何处休憩?” 贺星舟回道:“夜里也在贫民窟守着。” 烛玉潮脱口而出:“那我陪你一起。” 医师和贺星舟同时一愣,烛玉潮连忙解释道:“我稍后先回王府确认情况,夜里再过来。如今情况紧急,我也十分忧心百姓。” 烛玉潮正要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事,她转身对医师道:“你莫要将我身份告知他人,往后将我当作你同僚便是。” 医师犹豫道:“那鄙人该如何称呼王妃呢?” 烛玉潮想了一会儿:“且唤我朱姑娘。” “哎,是,朱姑娘。” 烛玉潮垂下眸,快步走出了贫民窟。 朱,还是烛呢? * 王府灯火通明,无人入眠。今日的掌勺厨子云琼摸不准烛玉潮何时回府,便将手头的菜在灶台上热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自己的肩头被人一拍,他猛然转过身,倒把罪魁祸首吓了一跳。 烛玉潮有些发懵:“云琼,你在这里坐着,已经很久没动了。” “是吗?”云琼显然也没反应过来,他余光瞥见烧焦的鲤鱼,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烛玉潮:…… 待云琼处理完那只鲤鱼,急匆匆将菜端出去,烛玉潮才知楼符清还在县衙处理事务。 云琼说道:“如今蕊荷宫只有学宫不曾受到疫病波及,王爷便有意向学宫借用人手。这时王爷才知学宫无恙的真正原因。” 气候闷热,烛玉潮简单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她搁下筷子:“怎么说?” 云琼叹了口气:“不是并未波及,而是大祭酒早已将学宫封锁。为了保护学子,放弃了其他百姓。” “什么?”烛玉潮蹙眉,“此事宸武必然不知。” “这倒不一定。如今学宫归顺皇室,说不准京瑾年的意思便是天子的意思。” 云琼的说法有些讲不通,烛玉潮反驳道:“若是只想保学宫,皇上又为何会将王爷派至此地呢?一直以来,致他于死地的人可并非皇上。” “王妃说的也有道理,待王爷回来再做商议吧。” 烛玉潮却还有他事,她问道:“府里有酥饼吗?” 云琼想了想:“今夜刚巧做了几块玫瑰酥饼,不对魏小姐胃口、王爷也不嗜甜。王妃要吃吗?” 烛玉潮点了头:“替我打包起来吧,贫民窟的情况不容客观,我今夜应当不会回来了。” 蕊荷宫情况与雪魂峰不同,又是闻棠母家。楼符清早有交代,只要不离开蕊荷宫,不必阻拦王妃。 如此,烛玉潮顺利地抱着几块玫瑰酥饼出了府,云琼还嫌不够,临时又去外边买了些竹叶糕。 当她再度回到贫民窟时,贺星舟和几位医师正捧着碗饮水。 “怎么不吃东西,光喝水?”烛玉潮问道。 白日那位医师连忙介绍:“各位,这就是我方才提及的朱姑娘。朱姑娘,我们方才吃过东西了。” 烛玉潮将一块柳绿色的竹叶糕递给贺星舟,后者的肚子立马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吃过了?”烛玉潮故意问。 医师立马变了话语:“啊……还没来得及吃。” 烛玉潮便将手中的糕点挨个分给众人,听有医师提及东屋里的病患到了喝药的时候,她便主动去了东屋,将虚弱的百姓扶起喝药。 开始还很顺利,可有个小姑娘嫌药苦,哭的涕泗横流,烛玉潮正拿她没办法,却见贺星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颗饴糖。 “我方才把这小太岁忘了。她叫糖糖,饴糖的糖,”贺星舟将饴糖喂给那小姑娘,“我医馆的师父说等她长大些,便收她做徒,不叫她在贫民窟受苦了。好了,糖糖,快喝药。” 糖糖见贺星舟过来,才勉强捧过那只和自己脸一样大的瓷碗喝了两口,便又不乐意喝了,她伸出手:“还要糖。” 贺星舟目光温柔地摸了摸糖糖的头:“我们说好了,每回吃药只能吃一颗糖。你药都没喝完,又和我耍赖。” 糖糖嘟着嘴发了几句牢骚,而后分了五六次,那药碗才见了空。 不知何时,贺星舟已然双目通红,他借口吹风出了门。烛玉潮看着贺星舟的背影,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皎月当空,清辉洒在贺星舟略带惆怅的侧脸,他余光瞥见烛玉潮的身影,喃喃说了句:“她时日无多了。” 烛玉潮错愕道:“……怎么会这样?” “其实并不是因为东屋人多,才将新来的病人移去西屋。而是东屋的这些百姓,都已病入膏肓,”贺星舟的脊背顺着墙壁滑了下来,他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也略带了几分哽咽,“师父告诉我,身为医者,不可共情。可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已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妹妹,我又怎么忍心亲眼看着他们离开我?” 烛玉潮在他身前蹲下。 贺星舟红着眼抬头:“小昭去了哪里?” 烛玉潮对上贺星舟那双溢满了泪水的眸子,心中一阵绞痛:“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从今往后,不要再除了我以外的人前提起小昭。” “为什么?” “我并不知她此时在何处,但绝非安全之所。倘若被有心人听到,定会伤及她的性命,”烛玉潮顿了顿,“你若想知道她的往事,我今后可以慢慢告诉你。” 烛玉潮闭上了眼。 她确有告诉贺星舟自己身份的打算,可如今时过境迁,贺星舟又失了忆,有些事情,烛玉潮到底是无法做到坦诚相告。 屋内痛苦的叫喊声再次传来,烛玉潮实在听不下去,正要起身之时,却听贺星舟再次开了口:“我已经忘记很多人了,不想再忘记他们。” 贺星舟滚烫的泪水落在烛玉潮的手背,一时间,八年前的记忆尽数涌进烛玉潮脑中,她下意识将贺星舟揽入怀中,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脊背,一如幼时那般。 “王……朱姑娘?”贺星舟不确定地说了句。 烛玉潮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开口道:“人生在世,总有悲喜。你要看开。” “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还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 烛玉潮抹去眼泪,往后退了一步:“你夜里要当值吗?” 贺星舟摇头:“我卯时当值。若无他事,我过一会儿便可歇息了。” “好,那我们先回去吧。” 然而,烛玉潮一转身,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冷眸。 第56章 是太热了 一个时辰前, 王府外。 楼符清刚从县衙回来,便见烛玉潮匆匆离府,她眼底盛了明显的笑意, 令楼符清疑惑不已。 他本想叫住烛玉潮,却见那人跑的极快。 楼符清摇摇头,向门外愣神的云琼走去:“王妃这么着急是去做什么?” “王爷?”云琼回过神, “王妃说贫民窟情况不好,要去盯着。” 楼符清眯了眯眼:“她那表情, 不像。” 于是楼符清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烛玉潮,一路到了贫民窟。 确实是来了贫民窟没错,为医师分发食物也没错,亲自给病人喂药……等等, 她怎么蹲下了? 楼符清盯着两人靠近的身体,下颌猛地绷了起来。 由于楼符清离的距离略远, 他并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只能看见烛玉潮楼上了贺星舟的腰。 楼符清眼角抽动,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只见烛玉潮转身, 下一刻便要看见楼符清时, 突然有一蓝衣女子走了过来! 楼符清蹙眉,一个侧身藏匿于黑暗之中。 蓝衣女子背对着楼符清, 毫不回避地打量着烛玉潮和贺星舟的方向。 就像今早在城门, 烛玉潮感受到不适的那道目光一般。 “你是谁?”烛玉潮的表情冷了下来。 蓝衣女子看向贺星舟:“看起来,你并不是王爷。” 看来她清楚烛玉潮的身份。 烛玉潮略一思索, 竟在蓝衣女子身前跪了下来:“棠儿参见皇后娘娘。” 那相貌平平的蓝衣女子, 表情似乎也是僵硬的,她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便开口道:“是我, 你很聪明。那你是谁?” 烛玉潮一愣,难道她的猜测并不准确? “我名闻棠。” 最终,烛玉潮还是选择了将身份告知。 皇后却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贺星舟:“你是什么身份?” 贺星舟被面前的情景所惊到,他愣神一刻,随即回答道:“草民贺星舟,拜见皇后娘娘。” “贺氏世家为医,本宫略有耳闻,”皇后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贺星舟不确定地看了一眼烛玉潮,烛玉潮心中也没底,但见皇后无其他动作,她只好缓缓起身:“娘娘是专程来此寻棠儿的吗?” 皇后回答道:“你和嘉王成亲时,本宫并未前去现场,故而一直对你十分好奇。如今一见,倒是与本宫想象之中略有不同。” 烛玉潮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敢问娘娘,棠儿与您想象之中有何不同?” 皇后垂眸:“本宫暂且卖个关子。” “啊?” 烛玉潮显然没想到皇后会如此回答她。 皇后的提问却还在继续:“闻棠,你是闻子基之女、闻桐之妹?” “……是。”这一次,烛玉潮的回答略有迟疑。 皇后,实在太奇怪了。 “你会武,所以入城时带了一把剑,对吗?”皇后的发问还未结束。 看来烛玉潮进城时的感受没错,皇后确将她整个人都打量了个遍。 烛玉潮谨慎道:“回皇后娘娘,不过是三脚猫功夫。” “这样啊,”皇后顿了顿,“本宫原想着,若你会武,或许可替本宫去城门施粥。那处总有令人不省心的百姓,会斗殴、抢粥,而这其中也不乏感染了却隐瞒着不上报的人。虽有数百暗卫保护本宫,本宫却还是有些分身乏力。” 这下,烛玉潮更懵了。 面前的皇后,究竟是敌是友? 烛玉潮咬了咬唇:“可惜棠儿并不精通武艺一道,恐怕会帮倒忙。” “略有所通也无妨,本宫可以找人教你。” 烛玉潮没想到皇后如此执着,她推脱道:“此事……或许可以交给王爷?” 躲在墙壁后的楼符清喉头一哽。 “当真?”皇后似乎有些意外,“嘉王会乐意帮我?” 虽不知皇后的目的是什么,但若是楼符清拒绝,烛玉潮也好推脱糊弄过去。 烛玉潮点点头:“棠儿回去与王爷商量一……”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熟悉的男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烛玉潮看着从屋后绕出的楼符清,直接僵在了原地。 皇后双唇微张:“嘉王?” 楼符清恭顺道:“儿臣不放心王妃,便自作主张跟了出来。” 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好了,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多谢皇后。” 皇后并未再提及方才的事,只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本宫如今住在一处客栈,你们便随我去那处吧。” 皇后说完便先行离场,烛玉潮不知楼符清在此处待了多久,心虚地跟上了皇后的脚步。 没人知道堂堂皇后为何会住在客栈之中。 客栈狭小简朴,皇后却丝毫不在意。也是,皇后是从乱世便跟着楼皇的女子,怎会是脚不沾地之人? 只见皇后坐上床榻,抬头对其他三人道:“坐啊。” 三人这才在皇后面前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只见皇后床上竟摆着一套茶具,她摆弄着茶叶,随口说道:“嘉王今年多大了?” 楼符清迟疑道:“……儿臣今年十七。” “这是十七年来本宫头一回见你,”皇后将沸水倒入茶壶之中,“看起来,你并不是很想和本宫说话。” “皇后明鉴,绝无此事。”楼符清虽言语否认,语气却有些僵硬。 即便皇后在陆嫔这件事上何其无辜,楼符清也无法做到全然心平气和的与皇后交流。 皇后也不拆穿,继续说道:“蕊荷的事不必操之过急,本宫会尽力援助。陛下并不知本宫的行踪,还请诸位莫要将此事泄露他人。” 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尤其是贺星舟,一副来错了地儿的模样。 “贺星舟,不必慌张。你既与王妃是好友,本宫也没什么秘密是见不得光的。” 烛玉潮余光瞥了一眼楼符清,立马低下了头。 皇后将茶水倒了一杯,递给烛玉潮:“茶好了,你先喝吧。” 而后皇后又斟了两杯茶,分别递给了楼符清和贺星舟。 楼符清终于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请儿臣前来是有何事呢?” 皇后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本宫方才不是和闻棠说过了吗?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 楼符清实在摸不透皇后的意思:“既无事,儿臣想带王妃回府休息了。” 楼符清刚要起身,便听到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嘉王,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小心着。” 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语,皇后便没再说话,放任楼符清一行人离开了此处。 而离开客栈以前,烛玉潮感受到,皇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蕊荷夜里的风几近缠绵,带着热气儿轻抚着烛玉潮的脸庞,令她有些不自在。烛玉潮对贺星舟悄声道:“星舟,你先回去吧。” 贺星舟一拱手道:“草民告辞。” “等等,”楼符清阻拦道,“本王从未听过蕊荷宫有什么姓贺的医者。” 烛玉潮解释道:“王爷不常来蕊荷,自然对此无甚了解。” “娘子,为夫都看见了。” 楼符清此言一出,烛玉潮自然不敢再嘴硬。贺星舟闻言,在楼符清身前跪了下来:“是小民情绪不稳,王妃心善,才宽慰了小民几句。” 话音未落,贺星舟便察觉楼符清正在肆意打量自己,他紧张地头都不敢抬。 而楼符清眉头一凝,心道此人和闻初融并非一路人,闻棠怎会看上他? 眼见楼符清的脸色有些发黑,烛玉潮生怕他去调查贺星舟,连忙说道:“王爷,都怪我一时起意,我……” 楼符清皱眉打断道:“别说了。贺星舟,你回去照顾那些病患吧。” 烛玉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闻言对贺星舟肯定地点了点头,后者才快步离开了此处。 楼符清见贺星舟走远,转身向王府的方向走去:“跟着。” 烛玉潮心里没底儿,只得主动小跑两步,去牵楼符清的手。 不知闻棠这面盾还好不好用。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楼符清抖了下手腕,随即没了动静。 烛玉潮还以为楼符清准备放她一马,正欲松一口气,却听楼符清悄声道:“皇后在后边儿看着,你再挨我近些。” 烛玉潮明白,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楼符清都不会信,只得依言靠近他一步。 只听楼符清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楼璂是什么样的人,娘子恐怕比我清楚。我虽对你和楼璂那日谈论的内容不感兴趣,可皇后作为楼璂的生母,绝非善类。娘子做这事,竟被她撞见了。” “我当真和星……贺星舟什么也没有。” 楼符清的呼吸微沉,似乎是在强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皇后既在蕊荷,娘子今后行事还是谨慎些吧。” 烛玉潮眼瞳微动。看来楼符清只是因为烛玉潮的行为被皇后撞到了才有了怒意,对于贺星舟并无恶意。 她这才放下心来,对楼符清认真道:“王爷,我会谨慎的。” 言语间,二人又走过一个转角,楼符清手一松,瞬间将自己和烛玉潮的距离拉了开来:“这里无人。” 烛玉潮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早已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太热了。 离开了蕊荷大半年,烛玉潮竟有些适应不了此地干燥的气候。 再见故人,烛玉潮不禁喜上眉梢。若非皇后突然出现,她还有很多话想和贺星舟讲。 烛玉潮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至她看不见楼符清的身影,才猛然回过神。 她赶忙跟了上去,楼符清看了烛玉潮一眼,什么也没说,二人便如此一路沉默地回到了王府。 烛玉潮今夜实在没心思念书,她在院子练了半个时辰的剑便早早回到了新屋中……却不想楼符清比她睡的还早。 楼符清听见开门的动静,便翻了个身正对烛玉潮:“娘子今夜也睡得早。” 烛玉潮褪去鞋履躺上床榻,脑中思绪杂乱,她随口应答道:“我明日赶早要去帮唐太医熬药。”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浮上楼符清的心头,下一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上了烛玉潮的肩头: “贫民窟再缺人也不缺你一个,娘子就这么想他?” 第57章 学宫突变 楼符清的质问来的太过突然, 烛玉潮的目光瞬间变得慌乱:“王爷是我肚里的蛔虫吗?怎么突然猜起这个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这种事反噬。” 烛玉潮眯了眯眼,楼符清在说什么胡话呢? 见烛玉潮没有反应, 楼符清放在她肩头的手锢地更紧,烛玉潮吃痛地叫了一声:“王爷!” 楼符清还是想不通:“娘子,你实话跟我说, 你以前跟他好过?” “没有啊!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 烛玉潮想喊冤, 她真的无法理解楼符清的脑回路。不是方才都说开了吗?怎么又跟她计较? 楼符清微微一愣,似乎是刚才反应过来,他右手缩了回去:“痛不痛?” 烛玉潮翻了个身,平躺着说道:“我没事儿, 不必打个巴掌再给甜枣。倒是王爷,今夜太过反常了。” “哪里反常?” 烛玉潮理直气壮开口, 声音却越来越小:“你不是因为我被皇后撞见了才生气吗?现在又来质问我……” 楼符清被烛玉潮气的说不出话, 但最令楼符清来气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忽然蹿起一阵无名火。 闻棠的性子、做过的事情, 楼符清全部心知肚明。他本就没有立场生气, 不是吗? 可为什么一看到闻棠主动投怀送抱,他的心尖就忍不住发酸? 楼符清脸色铁青地说了句:“我没事儿。” 眼见楼符清嘴角都气的扭曲了, 烛玉潮也不知自己究竟碰了他什么逆鳞, 只得缓兵之计先行:“王爷,你别生气了。” 又是这句话。 楼符清忍了又忍, 最后抛出一句冷冷的:“你别说话, 睡觉!” 烛玉潮这下是彻底劝不下去了,她起身将烛火一熄,屋内瞬间暗了下来。烛玉潮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上, 大气都不敢出。 或许是夜里实在太过安静,烛玉潮又心情不错,她的呼吸很快便变得均匀而顺畅。 烛玉潮难得睡地沉了些。 楼符清却是睁着眼睛到天明,然后趁着烛玉潮没起床,若无其事地去了庖厨,若无其事地做了早饭,若无其事地看着烛玉潮走出了王府。 烛玉潮正和云琼交代事情,只见云琼点了点头,却有些为难:“王妃当真要去冰窖取冰?” 烛玉潮叹了口气:“我昨夜忽然想到,贫民窟条件差,官府提供的冰块不够。都说害病要发些汗才好,可以蕊荷今年的温度而言,恐怕会把来往的医者热出病来。” 云琼主动道:“那奴才陪王妃一道去吧。近日多事之秋,冰窖里应当没什么能使唤的人。” “无妨,我一人便可以。” 烛玉潮在蕊荷学宫时经常被魏灵萱叫去搬冰,每回一搬便是七八桶,冰窖又离寝所远,待搬完夕阳都落了山。此事于她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当真无事?”云琼不确定地说道。 烛玉潮想了想:“你若想来也行,就是不知王爷那边今日需不需要你?” 云琼颔首:“王爷今日似乎要去城外施粥。” “什么?他答应皇后了?”烛玉潮睁大了眼。 “这个奴才不清楚,要不王妃亲自去问问。” 烛玉潮才不去触那个霉头,她摇摇头:“我去取冰了。” 蕊荷学宫共有三处冰窖,其中有两处分别位于蕊荷南北,而最后一处则置于学宫之中。烛玉潮冒着日头进了冰窖,凌人们得知烛玉潮的身份后,默不作声地将切割好的冰砖放入桶中。 贫民窟东南西北四大屋,再加上临时建的药铺,刚好五桶冰。 烛玉潮甫一提着木桶进入贫民窟,贺星舟便迎了上来,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朱姑娘,你……一个人搬来的?” “你先别管我了,”烛玉潮喘了口气,“我刚来的时候听到学宫有弟子染病,你快去看看情况,别管我了。” 贺星舟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烛玉潮,随即转身回去备药了。 待烛玉潮将所有的冰桶都放置好,去找贺星舟时,和他一起的医师们竟都面露愁色。 “这是怎么了?”烛玉潮问。 “还不是早上送来的那个学宫弟子,”有医师叹了口气,“原本大祭酒在蕊荷危难之时封锁学宫,拒绝向学宫以外的百姓输送物资,我便极生气。结果学宫的人感染了疫病,却还要我们来治,这算什么事儿?” 烛玉潮疑惑道:“这个弟子为何会被感染?不是说此次疫病并未波及学宫吗?” “此人和其他同窗串通,从学宫跑了出来,买了些物资,又回到学宫之中。再过三日,发了高烧。受夫子逼问,此人才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烛玉潮一时有些沉默。 贺星舟见烛玉潮略显疲态,关切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了。” 正在熬药的唐太医听了这话,连忙急的从外边赶了起来:“什么辛苦了?” 贺星舟还未开口,一旁的医师先说:“朱姑娘白日为学宫搬运了五桶冰砖。” “哎,是,我也见了。朱姑娘,你原本是哪里人啊?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另一医师附和道。 烛玉潮张了张口,编撰道:“我……经常四地营生,你们没见过我也正常。” “姑娘并非蕊荷人,竟还如此尽心尽力,比那大祭酒可有良心得多啊!” “嗯嗯。”烛玉潮搪塞了两句,便连忙离开了此处。 往后数十日,烛玉潮都在贫民窟帮扶病患。 或许是京瑾年封锁了消息、抑或是学宫的情况并未恶化,这段时日,贫民窟没再收到关于学宫的任何病患。 苦涩的药味自瓷罐中弥漫,烛玉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气味,她熟练地调整着火候,却见贺星舟带着一个陌生而高挑的男子进了药房。 陌生男子在烛玉潮身前下跪,声音雌雄莫辨:“大祭酒有急事要见王妃,苦于学宫诸事烦扰,抽不开身,才派我前来。” 烛玉潮看了一眼贺星舟,他对烛玉潮道:“此人来路不明,身上却有大祭酒的信物。” “我不认得你,麻烦自报家门。”烛玉潮冷淡道。 男人闭口不言,掏出一只金锁,其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 掌青鸾金锁者唯有蕊荷宫宫主一人。 在乱世时,青鸾金锁甚至代表着蕊荷宫宫主的身份。 当然,如今该改口叫大祭酒了。 烛玉潮面色微变,她下意识捏紧腰间长剑:“此物如何当得了真?” “王妃不认得,王妃的父亲却认得。不如王妃随我回府验证?”男人说得坦然。 烛玉潮思索半刻,应允了下来:“好。” 贺星舟略一颔首:“我陪姑娘一道去。” 男人也不介意,先行走出了药房,却在三步以外被人拦截。 “不必找闻子基了,本王在这里。” 烛玉潮看向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只见楼符清抱臂而立,眼神冷淡。 ……怎么又撞见了? 男子似乎早知楼符清在此,他直接迎了上去:“请王爷过目。” 楼符清面无表情地摸过金锁:“东西是真的,你人却不一定是真的。” “王爷,我是学宫新聘用的王夫子,”男人说道,“难道我还有法子偷天换日吗?大祭酒可并非好相与的。” 楼符清抬手向“夫子”劈去,那人却纹丝不动,硬生生抗下了这一招。 血丝从男人的嘴角淌了出来,他惊愕道:“王爷?” 楼符清这才暂且相信了对方:“我和她一起去。” 男人眼瞳微动,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圣旨?! 楼符清直接僵在了原地。 烛玉潮一惊,拉着没反应过来的楼符清和贺星舟跪了下来。 男人抿抿唇:“王爷可要验证圣旨真假?” 言下之意便是,请烛玉潮前去学宫,是皇上的意思。 楼符清当即从那男人手中接过圣旨,细细读过一遍,对烛玉潮道:“娘子,此物无误。” 烛玉潮接过圣旨,皇上大意为让闻棠即刻前往蕊荷学宫,禁止任何人随行。 京瑾年当真要单独见她?突然整什么幺蛾子。 烛玉潮蹙眉。 “朱姑……” 贺星舟的话被楼符清打断:“娘子,万事小心。” 楼符清握住烛玉潮的手,眼中不免多了几分担忧之意。 烛玉潮反握住楼符清的手,叹了口气,总不能抗旨吧。 “王爷,没事的,我去去便回,”烛玉潮转头看向贺星舟,“星舟,你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贺星舟将原本关心的话语咽了下去,对烛玉潮弯了弯唇,“炉子上的药好了,我去替姑娘看着。” “多谢,等我回来。” 烛玉潮跟着王夫子离开了贫民窟。 王夫子在前领路,他脚下走得飞快,周遭场景竟逐渐变得陌生。 烛玉潮谨慎道:“这并非去学宫的路。究竟是谁要见我?” 脚下的路变得狭窄而黑暗,那王夫子开口问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烛玉潮正欲回答,王夫子突然勒住了烛玉潮的脖子,她被迫吸入了一阵幽香,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烛玉潮已身处一间石室之中。 她身下是一张极为柔软的床榻,此间唯有烛光闪烁。衣衫整洁、四肢有力,“王夫子”什么也没对她做。 烛玉潮起身环绕四周,却见距床榻不远的纱帘之后站着一个人。烛玉潮眯了眯眼:“王夫子?” 却听帘后之人,露出一张极为貌美的面庞。下一刻,那美人开了口,无悲无喜的清冷声音悠悠传来: “想见你一面,还当真不容易。” 第58章 身手不错 烛玉潮一时看呆了。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女子。她眉心的五瓣花钿透出丝丝神性, 标志的淡棕柳叶眉同新月般灵动温良,眼眸中潋滟生光,却察觉不到一丝情感。发髻高耸蓬松, 是谓凌云。 女子一身碧落单衣清雅十足,恍若天仙下凡,她双唇微张, 声音却毫无温度: “险些便被他识破了。还好我身上东西够多,不然今日又要与你失之交臂了。”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 她警惕发问道:“刚才的夫子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冒充大祭酒,带我来这里?你手中的金锁和圣旨又是从何而来?” 女子耐心听完,才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烛玉潮一愣,她猛然忆起方才那个女人在路上问自己的问题: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烛玉潮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迟疑回答道:“你知道的……我是闻棠。” 如此,那女人才依次回答了烛玉潮话。 “那夫子与我是同一人。你瞧, 我原先戴了人皮面具, ”女人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抚过身旁精致的面具, “冒充他人, 不过是为了早些见到你。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便暂且不告诉你了。因为, 你也欺骗了我。” 女人话语中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 烛玉潮立即双膝跪地,恭顺道:“……皇后娘娘。” 原来, 这才是皇后的真面目。 下一刻, 一双骨节分明却布满老茧的手出现在了烛玉潮眼前,皇后亲自将烛玉潮扶了起来:“我等你好久了。” 她的声线冷若清泉,内容却是温柔之至。 烛玉潮看着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眸, 艰难说道:“棠儿并没有骗皇后娘娘。” 皇后只是对烛玉潮摇了摇头,随即,说出了一句令烛玉潮久久无法回神的话: “好孩子,你不是闻棠。” 烛玉潮的表情无法克制地变得慌乱,指甲没入掌心,烛玉潮试图从疼痛中获取几分镇定,冷汗却沿着鬓角无情地滑了下来。 “我费劲心思将你带来此地,便是心中有了十足十的猜测,”皇后并不着急,她缓缓说道,“你既然不愿信任我,那我便先告诉你我的身份。” 烛玉潮心中的恐惧被疑惑所掩盖,她不禁有些狐疑:皇后就是皇后,皇后还能有什么身份? “我名周暮,是正襄的皇后,”周暮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长缨。” 此言一出,烛玉潮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长、缨。”烛玉潮难以置信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这才发现,皇后发间一点金玉不见,反而是海棠银饰自发顶垂落,流苏直坠到腰腹两侧,腰间竟还配着柄水色长剑,与其碧落长裙交相辉映! 周伞当日的话语在烛玉潮的脑中浮现出来:说书人没见过长缨的真容,却见过他那把杀人于无形的‘水剑’。那是把通体水蓝的正义之剑,出鞘只斩罪恶之人。 皇后奇怪的目光、金锁和圣旨,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那个曾替楼皇斩杀叛党、救治百姓,神秘而强大的长缨,竟然是正襄的皇后! 烛玉潮双瞳轻颤:“可,为什么……为什么您,会向我袒露身份?” “这便是我的诚意,”周暮察觉到烛玉潮的紧张,她僵硬地弯了弯唇,她似乎不常笑,嘴角的弧度十分不自然,“这段时日,我观察你许久。你手里的武器和我的很像,或者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正因如此,我才执着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皇后娘娘如何能笃定我不是闻棠呢?” 周暮从容道:“我常年在四派辗转,几乎摸清了所有世家大族的脾性。我虽不曾见过闻棠,却对闻子基和闻桐有一定的了解。” 烛玉潮心头疑惑未解:“既如此,娘娘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您与太子,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这话说的太过危险,可周暮却一点不恼。相反,她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缓缓垂下了双眸:“楼璂出生不久后我便去了剑山亭,期间很少回宫。楼璂与我……自然没什么相似之处。” 周暮虽没说明具体缘由,可烛玉潮也意识到了什么。 楼皇对“长缨”的忌惮早已浮于明面,可周暮绝非等闲之辈,又如何会对楼皇的安排言听计从呢? “看你的模样,应当对长缨颇有了解,”周暮眼中多了一分微弱的笑意,“闻棠可不会像你这样博学。” 周暮的试探竟还在继续! 像周暮这样的聪明人,烛玉潮根本斗不过她! 可烛玉潮真的能将自己的名字宣之于口吗? “我……皇后娘娘……”烛玉潮急得口不择言。 “嗯,恕我冒昧了,”周暮转过身去,留给烛玉潮充足的思考时间,“你若不愿告诉我也无妨,我只是,不想叫那个并不属于你的名字。” 石室昏暗,除了摇曳的烛火以外,唯有那柄曾名动天下的长缨水剑,随着主人的动作散发着微弱却耀眼的光亮。 冥冥之中,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烛玉潮开口:“我、我名……烛玉潮。幼年时曾住在蕊荷宫贫民窟,后入学宫求学,受闻棠欺辱。情急之下,才顶替了她的身份。” “好孩子,受苦了,”周暮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悯的神色,“这件事,嘉王清楚吗?” 烛玉潮闭上了眼:“只有您知道,皇后娘娘。” “你绝不会后悔将你的名字告诉我。我会帮你的,玉潮。” 玉潮二字一出,烛玉潮的双目瞬间通红,她的声音一时有些哆嗦:“娘娘为何帮我……怎么帮我?” “你便当我与你有缘吧,”周暮似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明白你此时还无法全然信任我。所以,你可以按我说的做,也可以无视我。这段时间,白日继续在贫民窟帮扶医者,夜里抽空来找我。” 烛玉潮有些为难:“夜里恐怕不行,王爷他……似乎跟的很紧,娘娘会被发现。” 周暮了然:“没关系,我知你夜里练剑,到时去找你。” 怎么找我?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丝疑惑。 可她还未发问,周暮已言其他:“今日我既借京瑾年这个由头将你带走,也不知王爷回去会如何过问此事。” “娘娘可有好的应对方法?” “举剑。” 周暮言简意赅,烛玉潮一愣,随即依言长剑出鞘。 剑锋倒影出周暮清冷的脸庞,吐出的话语也是冰寒无比:“对准我。既然‘我’是假冒的,你杀了‘我’便是。” * 烛玉潮看了一眼面前“王夫子”的尸身,随即按照周暮教她的方法打开了石室的门。 石室之外日光明媚,烛玉潮有些难受地闭上了双眼。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烛玉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主动发出声响引人前来。不时,楼符清急切的身影撞入了自己眼中。 “发生了什么事?” 烛玉潮的双手被来人紧握,她余光扫及楼符清身后,这时,烛玉潮才发现自己不止引来了楼符清,还有数十个官府的人。 “知府,你怎么会在这里?”烛玉潮问道。 与烛玉潮有过一面之缘的知府擦了擦额头的热汗:“下官本有事来寻王爷,却见王爷步履匆匆。问过云管事才知王妃被人带走了,下官怕王妃有危险,这才……” “闭嘴,”楼符清打断道,他的双眸紧盯着烛玉潮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楼符清手上的力道越发收紧,烛玉潮被他握的骨头痛,蹙眉回答道:“那个‘王夫子’是假冒的,他对我出手,在搏斗中我失手杀了他。” “尸体?”楼符清的目光移至烛玉潮沾血的长剑。 “在我身后的石室中。” 楼符清擦着烛玉潮的肩膀走入了石室,知府等人忍不住在外眺望着室内的情况。 烛玉潮垂下眸,眼中的神情瞬间变得不安。 让烛玉潮亲手杀掉图谋不轨的“王夫子”,是周暮的第一个计划。 不久,楼符清从石室中走了出来,他抬起烛玉潮的左手,轻车熟路地从烛玉潮的袖口抽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随即擦去烛玉潮侧脸半干的鲜血:“娘子,好厉害。” 他笑了。 烛玉潮从没见过楼符清这样的表情,分明嘴角有着明显的弧度,可眼角眉梢都带着阴冷。 楼符清再次握上烛玉潮的右手,对知府道:“王夫子已经死了,你派人毁掉这间石室。” 知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下官可要派人调查王夫子?” 楼符清漫不经心道:“嗯,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立即向本王汇报。” 话毕,楼符清头也不回地朝着王府方向走去,烛玉潮只得跟在他身边。 身后知府细如蚊虫的声音传来: “王爷是说王妃亲手杀了那个高大的男人?怎么可能?” “知府慎言,”云琼瞥了知府一眼,“不是王妃,而是朱姑娘。” “哎,是是是,朱姑娘……朱姑娘身手真不错呐……” 烛玉潮思绪抽离,她脑中忆起了在离开石室前,周暮对她说的一句话:“玉潮,你想做一辈子闻棠吗?” 烛玉潮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烛玉潮早就死了,我是谁都没有关系。 周暮眼眸微动:是谁都没关系吗? 长缨被世人所遗忘,那她便要亲手培养出新的“长缨”。 这便是周暮的目的。 “娘子又在想什么?” 夜已深邃,烛玉潮早已回到了王府之中。 她坐在床榻上,露出自己被利刃划破的“伤口”。楼符清将药粉倒在烛玉潮的左肩:“不痛吗?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怕痛。”烛玉潮回神道。 楼符清剪下绷带,在烛玉潮的肩膀上系了个死结:“别人看不出来,可云霓看得出来。虽然石室阴冷,可那个‘王夫子’明显死了有些时辰……娘子,你在跟我演戏?” 烛玉潮神色不变:“知道来者是王爷,我才这么做的。” “是谁?”楼符清冷不丁地说了句,“那个把你带走的男人,是父皇的人吗?” 第59章 因何而扰 空气之间一时充斥着沉默的气息,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的双眼,竟是语气平稳的说道: “王爷猜猜呢?” 楼符清不悦地皱起了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个世上除了九五之尊, 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圣旨和青鸾殿的金锁?”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告诉王爷,但王爷能不再追问吗?” 楼符清的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语气却是轻快无比:“好啊。” 他几乎在一瞬间便答应了烛玉潮的请求, 烛玉潮闭上了眼,按照周暮所说的回答道:“长缨。王爷, 我去见了长缨。” 知府是周暮遣人引来的。 周暮清楚楼符清一定会质疑自己的身份,也清楚知府一定会跟上来。所以,周暮计划好时间,让烛玉潮将那些人引至石室。 烛玉潮心里没底, 问了一句,有意外怎么办? 不会有意外, 一切都在长缨的掌控之中。 周暮本就没想过瞒楼符清, 可她也不愿让他人知晓自己的皇后身份。 “长缨?你去见了长缨?”楼符清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语气十分激动, “他居然还活着?他居然在蕊荷宫?” 烛玉潮却只是从容地对楼符清微微颔首:“是, 长缨十分看重我。她说,是因为我腰间的这柄长剑, 才一定要与我相见。多谢王爷。” 既然“看重”, 那么王夫子的死便迎刃而解。 那是长缨送给烛玉潮的见面礼。 楼符清有些愕然地僵在原地,半晌, 他喃喃道:“竟然是他, 怪不得……” 如果是长缨,伪造圣旨便易如反掌了。 “我也没想到皇上并未对其赶尽杀绝。” 楼符清目光复杂,缓缓说道:“那么, 娘子作何打算?” 烛玉潮坦然道:“长缨名动天下,能向她讨教,是我此生之幸。” 楼符清垂眸:“虽是无心插柳,可娘子不会不知,成为第二个长缨不全然是好事。” “不是好事也没关系,我……”烛玉潮本想说‘我本就没打算活多久’,她顿觉不妥,抿了抿唇,随即话锋一转,换成了一句:“我不想再拖累王爷了。” 楼符清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半晌,烛玉潮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若我不问,长缨会让你将此事告诉我吗?” “她从未想过隐瞒王爷。” 楼符清叹了口气:“果然如此。长缨既能看重娘子,证明娘子身上定有过人之处。长缨在哪儿?他是个怎样的……罢了,我答应你不追问了。” 烛玉潮斟酌道:“长缨人很好,可惜我与她并不算相熟。倘若有朝一日她能放下心结,兴许也会和王爷一见。” “我虽的确想见长缨,但他对皇室深恶痛绝,不必强求,”楼符清沉吟道,“若不是那日周伞提及,我恐怕永远不会想起长缨这个人……他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王爷对长缨了解甚多?”烛玉潮试探道。 “倒也不是,”楼符清有些出神,“非要说的话,幼年时我曾听过长缨的一句传闻:轻功踏雪无痕、剑势行云流水。” 最初楼皇势力薄弱,除了长缨这个主将以外,手下只有几千兵力。一直以来,二人各自平乱,但不知为何,长缨的名声却一度高于楼皇,甚至在登基以前,传出了“长缨称帝”的传言。 楼符清思索说道:“父皇忌惮长缨是必然。我原以为父皇早已要了他的性命,没想到那长缨竟也不争不抢,甘心隐姓埋名。” “兴许人各有志。” 楼符清点头:“世澈叔也曾提及过一回长缨,只对我说了一句‘长缨是真正的功高盖主之人’。” 烛玉潮哑然:“前家主认得长缨?可王爷不是说,长缨不曾去过雪魂峰?”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否认了自己的话。 据宋瑾离所说,为表楼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决心,帝后曾一并出现在雪魂峰。 足以说明周暮在雪魂峰时,并未以长缨的身份出现。 “我也不甚清楚,”楼符清揉了揉眉心,“倘若父皇没有对长缨相关的一切‘杀无赦’,恐怕这天下总有一日会易主他人。” 烛玉潮蹙眉:“王爷便如此肯定?” “我只是觉得长缨这个人很危险罢了,”楼符清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娘子何时再去见他?” 楼符清对长缨的态度,令烛玉潮有些莫名的担忧。他既认同楼皇的“清君侧”,又迫切地想与长缨见一面。 最终,烛玉潮只是轻轻摇头,回答了楼符清方才的问题:“我还不知。” 楼符清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清润的声音伴着热风涌入了烛玉潮的耳畔:“我今夜是睡不着了,出去透透风。” 大门被风吹动,“砰”地一声关了起来。 烛玉潮似乎刚刚反应过来,她余光瞥见楼符清遗落的武器,急匆匆跑了出去:“王爷!你忘记拿剑了。” 宋世澈留下的剑已被楼符清融去,楼符清此次拿来的是一只普通的剑。它被静静地搁置在墙根,不知意图。 楼符清听见声音,转身回来接过长剑,便又要离去。 烛玉潮抿了抿唇,在他身后问道:“王爷拿剑作甚?” “今日原本想教你习武,”楼符清不明意义地弯了弯唇,“……长缨会教你的。” 他抬脚便走,烛玉潮下意识扯住楼符清的胳膊:“你教我吧,你先教我吧王爷。” 楼符清本就是人上人,付浔不是他的对手,武大柔也是手到擒来。楼符清既要亲自教学,烛玉潮又怎能放弃这绝佳的机会? 只见烛玉潮长睫忽地闪了两下,随即溢出了几分笑意:“可不可以?” 楼符清偏头,便对上了烛玉潮那双迫切的眼:“你肩膀……” 烛玉潮急道:“都是做给他们看的,长缨下手可轻了!” “娘子既如此瞧的上我,我便好为人师一回。” 楼符清虽说“好为人师”,实际上只在院中做了一套招式,便倚在一旁的红柱上不再言语。 烛玉潮闭上眼,回忆起楼符清方才的动作。霎时,长剑破空而出,在黑夜中快速闪过几道银光! 楼符清的站姿虽有些松散,眼神却仿佛钉在了院中舞动的女子身上,看她剑起剑落,身姿飞扬。烛玉潮手腕一转,将那泛着蓝光的剑背在身后,语气略带邀功:“怎么样?王爷,我的基本功还不错吧?” 那水蓝长剑仿佛皎皎明月,剑柄的光亮倒映在烛玉潮的侧脸,使得那双美眸愈发灵动了起来,如同小鹿一般期待地望着他。 楼符清一时失了神。 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烛玉潮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散了下去:“王爷没看清吗?那我再做……” “你做得很好,”楼符清打断道,“动作很流畅,比我天赋好得多。” 烛玉潮这才恢复了嘴角的笑容:“我如今都快二十了,自知不比他人童子功。可得到王爷这样的评价,倒叫我心中多出几分信心来。” 楼符清见她面露喜悦,语气不经意间温柔了下来:“你既有天赋,又刻苦。有什么是娘子做不到的呢?” “那……”烛玉潮眼瞳微动,“比比?” 楼符清并未开口,下一刻,他闪身至烛玉潮身后,冰凉的手握上了烛玉潮的手腕: “不比。我控制不住手中力道,要伤了你。你按着付浔的书籍来做,还有几个动作做的不够标准。” 楼符清认真地纠正着她的动作,温热的胸膛紧贴着烛玉潮的后背,后者竟不可避免地拘谨起来。 手中的长剑握地越来越紧,动作也愈发地不自然。 楼符清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张?” 烛玉潮眼神闪烁:“王爷现下算是我的老师,我自然紧张。” 楼符清看着还好,可一旦上手,烛玉潮便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做的不对,叫楼符清觉得她蠢笨了。 “原本看娘子衣着,还以为你会喜欢赤红这样鲜艳的颜色,”楼符清动作未停,以话语淡化着烛玉潮紧张的情绪,“可无论是原先的帏帽、还是那日选择的长剑都是水蓝……娘子,以后多穿蓝吧?” 烛玉潮一惊,长剑险些从手中脱落:“帏帽,我已经许久未戴了。长剑也是随手选的。” 她的确喜蓝,倘若不是刻意选择,烛玉潮总会下意识将手伸向蓝色的物件。 可就是那两回,也被楼符清发觉了吗? 楼符清并不大在意烛玉潮的回答,他有些慵懒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无他,只是那知府送了几张料子,我见颜色不错,便想替娘子制些新衣。” “什么色的?”烛玉潮微微松了口气。 “什么色都有。” “我不需要,王爷给自己做些吧,”烛玉潮微微偏头看向楼符清,“王爷身上这件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楼符清“嗯”了一声:“上一世经常穿,我念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王爷更该新制几套了。” “听娘子的。” 这几句下来,烛玉潮心中彻底轻松了下来,握剑的动作也松弛了下来。剑气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挥出一阵绚烂的光幕,一个回身,长剑划过之处,犹如点点繁星,挥洒而落。 “今日便先练到这里吧。” 话毕,楼符清轻轻放开了烛玉潮。 熟悉的梅香萦绕指尖,烛玉潮下意识关切道:“王爷还是没心思睡觉吗?” 楼符清摇头:“思绪烦扰。” “因何而扰?” 楼符清脚步一顿,声音从夜色中幽幽飘来: “你。” 第60章 殃及池鱼 “你”字犹如一只随风而动的风铃, 清脆地在烛玉潮耳畔拨动,连带着心也漏了一拍。她立即低下头认错: “抱歉,我又让王爷烦心了。” 烛玉潮明白, 即便楼符清敬仰长缨,此事也对王府带来了一定困扰,是利是弊都是未知的, 楼符清并不一定开心。 “娘子,我有时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楼符清摇了摇头。 烛玉潮不解地看着楼符清。 “无事, ”却听楼符清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完这句,楼符清便离开了。而烛玉潮带着满腔的疑惑转身回屋, 却听“啪”的一声,一本古籍从天而降! 烛玉潮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抬眼看向屋外那颗巨大的古树。 明月洒入枝叶, 依稀照耀出那人的水蓝衣袂。 烛玉潮躬身将古籍拿起,只见扉页处用未干的墨水写了句“其中是我之前习得的剑势。看来, 他会教你动作正确与否, 我今日便先不现身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对着那片黑暗处小声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 学宫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 众人都认为那位“乱跑”而被感染的学子不过是个例,学宫的病情并未再蔓延。 可一日有个疯癫的小孩跑入贫民窟, 他挤开人群, 甚至用手中的刀片割伤了一些病患! 贺星舟听到动静后连忙上前阻拦,他用力握住男孩持有凶器的右手,将人制服在地:“冷静!” 烛玉潮也匆匆而来, 她投出手中石子,男孩手腕失力,刀片瞬间滑落在地。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星舟,你起来吧。我来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利器。” “当心。”贺星舟蹙着眉站起身。 哪知那男孩看到烛玉潮的脸后,竟直接吓得叫了出来:“你是闻……” 烛玉潮立刻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干净纱布堵住了男孩的嘴:“我带他去找唐太医瞧瞧。” 此时唐太医正在药房外晾衣,他被日头晒的满头大汗,见烛玉潮风尘仆仆,连忙转身迎了上去,低声问:“王妃?” 烛玉潮应了声,将男孩绑在了椅子上:“这人好像是蕊荷学宫过来的,认识我的脸。但我对他没印象,你且看看是得了什么病。” 言语之间,烛玉潮已打来一盆干净的凉水,以毛巾擦拭男孩满是灰尘的脸。 容貌显现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原本该是极柔和的,可此刻带着几分明显的阴狠,正不悦地瞪着烛玉潮。 得了,还是不认识。 烛玉潮只好扯去男孩口中纱布:“你叫什么?” “你是闻棠对不对,我曾在学宫见过你!你救救我娘啊!” 那人答非所问,烛玉潮却来不及再问:“你不过十来岁,不会是学宫的学生。学宫发生什么事了?” “京瑾年杀了我娘!要杀了我啊!” 烛玉潮眯了眯眼:“你冷静一些,好好说。” 忽然,男孩像是喘不过气一般,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只见她后颈不知何时多了根银针,“罪魁祸首”唐太医站在一旁:“王妃,他似乎精神有些失常,待醒来再看。” “也只得如此了。”烛玉潮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昏死过去的男孩。 这时,贺星舟才推门而入,问道:“朱姑娘,事情都解决了吗?” “没什么事儿,”烛玉潮勉强冲贺星舟笑道,“过来坐着吧。” 贺星舟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那男孩:“他什么来历?” 烛玉潮眼皮跳了跳:“问不出来,听他意思应该是学宫那边的。没事儿,你别担心。唐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 唐太医道:“马上就醒了。他没有感染的迹象,单纯就是太激动了。” 烛玉潮点头:“星舟,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唐太医听了这话,识趣地离开了此处。 贺星舟便乖乖坐在烛玉潮身旁:“你想说什么?” 烛玉潮撑着头看向贺星舟:“我能给你讲的故事都讲完了,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贺星舟在烛玉潮连日的安抚之下,不会再对回忆之事如此敏感抗拒了。闻言,贺星舟垂下眸,思索道:“其实,我这几日有想起一些……关于我进入官府以后的事。” “是什么?”烛玉潮立即问。 “那时我被迫和小昭分开,官府的人并未打骂我,而是把我关在了一间同时关押着数十人的监牢。后来……”贺星舟眉头皱起,“后来不知怎的,我便被放了出来,被医馆收留了。” “没关系,”烛玉潮弯唇,“你那时没受罪已是幸事,不必忧虑。” 二人正在聊天,谁也没注意身后晕死的男孩,竟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他不知何时解开了身上束缚,朝着烛玉潮扑了过来! 烛玉潮下意识抬起小臂抵挡,将男孩再次压回了椅子上:“耍什么花招?醒了没有,好好说话!” 哪知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在烛玉潮手下扭动着身子,嘴上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们凭什么好好地坐在这里,你们去救我娘啊!” 贺星舟看着男孩血肉模糊的舌头,不忍地抿起了嘴。 他竟是在舌头里含了刀片,割开了身上的绳子! 贺星舟赶忙拿来药粉,对男孩道:“伤的不深。你好好修养,以后还能说话。” 烛玉潮拿来新的绳子:“你若不吵不闹,我也不愿这样对你。” 男孩恶狠狠地盯着烛玉潮,冲她比了两个数字。 “十四?”烛玉潮念道,“你叫十四,还是十四岁了?” 男孩点了点头。 烛玉潮不解:“嗯?” 贺星舟歪了歪头,猜测道:“两个都是吧?” “后者!”男孩忍着疼痛,含混不清地叫出了声。 烛玉潮问:“你不闹了?” 男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烛玉潮便拿来纸笔摊在男孩面前:“会不会写字?” 男孩也不回答,拿起毛笔,在纸上“唰唰”写了不少字儿。不时,男孩停笔,将白纸黑字一翻,放在烛玉潮面前,自己则跳下椅子,直接躺上了一旁唐太医休息的床榻,假寐去了。 烛玉潮看着他写下的文字,神情愈发沉重。 “我和我娘一直住在学宫之中,她将我保护的很好。 我娘是蕊荷学宫的学子,她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你们,与此有关的一切我也不会说。总之,头一个染病的学子很幸运,至少他离开了学宫。 在那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病发。京瑾年并未派出医师,反而直接将那片被感染的寝所烧毁。幸好,还是有很多人不愿去做、不愿等死。他们在火势蔓延以前,拼死爬出学宫的高墙。 我娘没什么友人,没人能帮我们,她拼命托举着我的身体,哀求其他人将我带离这里。最终,我离开了学宫,她却被大火吞噬了。” “了”字的笔画顺着墨汁流淌下来,划出了纸张。 男孩见烛玉潮读完,将宣纸从烛玉潮的手中扯了回来,又草草写下一句:“你叫我小鱼就行。” 看来他不愿告知真名。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小鱼,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救我娘,我要她的尸体。” 烛玉潮眼前瞬间浮现出闻棠被木板砸中,无法起身的场景。烛玉潮闭上了眼,不忍道:“在火里,骨头都会被焚烧殆尽的。” 小鱼剜了一眼烛玉潮,随即冷哼一声,跳下床跑了出去。 贺星舟下意识起身,却硬生生停下脚步,偏头问道:“我们要去追他吗?这里很危险。” 烛玉潮看着小鱼的背影,却无动于衷:“据小鱼所说,逃离学宫的不止他一人,可竟然没有任何风声透露出来。我分析要么是逃离者着急逃命,要么便是都被杀了。小鱼虽来路不明,但为我们带来了学宫的消息。他是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人让他这么做的。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他的母亲?” 贺星舟听言,也陷入了深思:“按年龄来说,小鱼的母亲应当有三十余岁,怎么可能是学宫的学生?” 烛玉潮敲击着桌面:“罢了,他既然不愿说,我们也不必费心多问。学宫之事我会告知王爷。至于小鱼……静观其变,晚些看他有没有离开这里,若他没有,多半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如烛玉潮猜想的一般,小鱼的确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他还在贫民窟徘徊了整整三日。 小鱼一直回避烛玉潮,烛玉潮便也权当看不见他。 这天,烛玉潮照例给糖糖喂药。此时的糖糖的脸已褪去了所有色彩,惨白的嘴唇哆嗦地凑上药碗,却在触碰药汁的前一刻倒在一旁! “糖糖?”烛玉潮惊恐道。 糖糖疲倦道:“……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你不要给我喂药了。” “谁给你说的,怎么可能?”烛玉潮赶忙将手摊开,一颗饴糖躺在她的掌心,“不吃糖了吗?” “不吃了,糖糖这几日……吃了很多,已经满足了。你是个好人,可是糖糖,好讨厌你……” 糖糖缓缓闭上了双眼。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阵酸涩,随即,她将饴糖塞入糖糖微张的双唇,随即捂着胸口走了出去,对离自己最近的医师道:“王医师,麻烦去叫贺星舟。” “——闻棠。” 烛玉潮转身,只见小鱼蹲在墙边,嘴角撇了下去。他似乎等待多时,待烛玉潮走出,小鱼便迫不及待嘲讽道:“你劳碌多日,又有何用?” “你恢复的真快,”烛玉潮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你见过糖糖了?” “她的糖是我给的,你在学宫的‘功绩’,也是我告诉她的。人之将死,你为何还要拦着她瞒着她?”小鱼嗤笑一声,“闻棠,你就是个假惺惺的贱人!” 烛玉潮下意识要打小鱼,可眼见贺星舟匆匆而来,烛玉潮一垂眸,将自己的神色敛了下去。 小鱼冲着烛玉潮做了个鬼脸,三两步离开了烛玉潮的视野之中。 贺星舟一来便知道发生了何事:“糖糖……我去处理。” 烛玉潮看着贺星舟忙碌的背影,竟一时挪不开脚步。她一边想着糖糖的事,一边又忆起小鱼那不可理喻的话语,隐隐泛起胃痛。 不知何时,夜已深邃。贺星舟回到了烛玉潮身侧,低声问道:“你情绪不对。” 烛玉潮不想瞒他:“小鱼说了些话,我不大高兴。” “倘若你的猜想是错的,小鱼只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呢?” 烛玉潮有些焦虑地扣着手:“也许是吧,是我想的太多了。” “别扣了,”贺星舟抚上了烛玉潮的手,柔声叫了声,“小昭。” 60-70 第61章 至亲之人 小昭? 小昭! 烛玉潮听了这话猛然抬头, 贺星舟在说些什么?她脸上出现明显的错愕神情,随即慌乱道: “星舟,你乱叫什么呢?” 贺星舟眼中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最终, 他勉强对烛玉潮笑了笑:“你若不是小昭,又怎会对你我之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烛玉潮没有否认:“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约莫是你头一回和我讲述故事的时候,”贺星舟轻轻勾住烛玉潮的小指, “不必担心,我会誓死保守这个秘密, 朱姑娘。” “玩笑话。”烛玉潮嗔怪道。 贺星舟这才悄声问了一句:“不难过了吧?” “不难过……”烛玉潮眨眨眼,随即垂下了眸,“光安慰我了,你呢?” 贺星舟双眼湿润, 他默默拉紧了烛玉潮的小指:“你和我说的,人生在世, 总有悲喜。我会看开的。” “虽然有的事我无法与你明说, 可是,”烛玉潮抿了抿唇, “我希望你记住, 我永远会像小时候那样护着你。如果可以,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带你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你相信我吗?” 贺星舟摇摇头:“我不会追问的, 可这话该我说才对。” 二人似乎都将幼年的那句“明哲保身好”忘的一干二净。 久别重逢, 烛玉潮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友人。 贺星舟亦然。 那一夜,贺星舟在烛玉潮身旁说了很多话。 譬如在进入医馆后, 那姓贺的医师对他如何关心照顾。可贺星舟身子本身就弱, 又在牢狱中生了大病,记忆与行动都不够灵敏,常常被人数落。 又譬如他口中的贺医师, 之所以没有出现在贫民窟,是因为他早已在三个月前病逝。 贺星舟道:“如今我的医术已较原先好了许多,他们不会再数落我了。兴许在疫病结束以后,我会继续在那家医馆做工。” 烛玉潮垂眸:“悬壶济世,这很好。” “你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烛玉潮震惊抬眸,她神情复杂地看向贺星舟,随即认真说道:“你是我的至亲之人,当然。” 话音未落,烛玉潮身旁路过一对步履蹒跚的夫妻,他们头发花白,可身体不错,症状并不严重,这几日有痊愈迹象,医师便允许他们在夜间人少时出来透气。 那老婆婆柱着拐杖开口道:“哎,我听那孩子说,有个什么王妃入城了?” “我早都听说了,”老头瘪瘪嘴,竟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什么王妃?那就是闻棠!” 听到这个名字,老婆婆脸色一黑:“原来是她。我原以为她突然攀了高枝,是那闻子基求爷爷告奶奶拜来的。没想到这贱蹄子竟还有脸回来?” “哎!你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了。”老头拍拍老伴的胳膊,提醒道。 “我都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了,还怕他闻家派人杀我不成?” …… 二人渐行渐远,贺星舟的眼神却一直跟随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总是这样说,”烛玉潮拉住贺星舟的衣袖,对他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我与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贺星舟却将食指举在唇边:“我知道你的不便,你什么都不必说。” “除了我们幼年之事,你不好奇现在的我吗?” 贺星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十分的克制:“王妃,不逾矩。”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烛玉潮轻笑了一声:“我只告诉你一点,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他。所以,你不必有负担。” “不必有负担吗……”贺星舟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愣神。 二人又聊了几句,烛玉潮便道:“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贺星舟点点头:“好,万事小心。” 烛玉潮该回府了。 * 小鱼来的头一日,烛玉潮便将学宫的情况倾数告知楼符清。而楼符清在这三日屡次前往学宫,未果。 事件进展缓慢,烛玉潮不得不回府与楼符清再次商议。 “娘子是想去找长缨?” 正厅之内,楼符清正敲击着桌面,眉心微皱。 “是,”烛玉潮对楼符清点了点头,“长缨并未归还金锁。” 楼符清迟疑道:“……娘子是想以金锁引诱京瑾年与你我见面?” “对,王爷以为如何?” 楼符清否认道:“算是个方法,可是不行。” “倘若王爷在担心长缨是否会祭出金锁,那么……” “我并愿正面和京瑾年对上,况且是以‘偷盗’的身份,”楼符清打断道,“蕊荷宫千年一统,底蕴深厚,如何能敌?况且他已暗地里与楼璂勾结。楼璂既敢将我从雪魂峰捞出来,就一定还有什么你我不得而知的后手。若王府贸然行动,那就只有送死一个结果。娘子,算了吧。” 楼符清话语里的意思太过明显,烛玉潮不禁愣了神,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对楼符清缓缓道:“即便如此,蕊荷学宫不能不救。” 这下轮到楼符清呆住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娘子,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并非同情心泛滥,”烛玉潮抬眼注视着楼符清,“京瑾年和楼璂虽暗通款曲,但楼璂一直以来打着的并非太子势力,而是正襄皇室。那蕊荷学宫里被灼烧成枯骨的,可都是正襄将来的学子。试问九五之尊,会容许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吗?” 京瑾年的做法,便代表着楼璂的做法。 楼皇虽将楼璂封为太子,但以楼皇对长缨的忌惮,想要让他对楼璂心生芥蒂,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楼符清眼瞳微动,随即回神看向烛玉潮:“挑拨离间。” 烛玉潮微微弯唇,也回以对方四个字:“一点就通。” 楼符清看向窗外:“可若依娘子所说,直接向皇城上书即可,不必硬闯学宫。” “救正襄,”烛玉潮迈步而出,挡住了楼符清的视线,“和雪魂峰一样,救正襄,王爷才能破局。” 楼符清看向烛玉潮那双坚定的眼,略有错愕地重复了一遍:“救、正、襄?” “楼璂不愿前来蕊荷,便让你接手这个烂摊子。但以他的野心,倘若王爷失败,那便轻松被人扣了黑锅。但若成功解决这场时疫,在回宸武、或是雪魂峰的路上,你我也不会幸免遇难。王爷,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一切回到原点吗?”烛玉潮垂下双眸,收敛了语气,“当然,这只是我的设想。但王爷聪慧过人,一定比我想得更加深远。” 半晌,只听楼符清叹了口气:“长缨会将金锁给你吗?” 如此,便算是松口了。 “无论是否拿到金锁,京瑾年都会见我们,”烛玉潮顿了顿,反问道,“那王爷认为京瑾年会杀了我们吗?” “大抵会吧,但他杀不了我。所以,也杀不了你。”楼符清云淡风轻道。 烛玉潮听了这话,眼中不禁流露出艳羡的目光。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如此胸有成竹地说出这话该有多好? 正在烛玉潮思索之时,楼符清已走至她身旁,牵起烛玉潮的手:“走吧。” * 层层叠叠的砖瓦堆砌成面前宏伟的赤色宫墙,可惜岁月悠悠,无情地掩盖了宫墙曾经张扬的色彩。 亦或说,蕊荷学宫的主人不再敢张扬了。 蕊荷宫的宫字,从一开始便隐喻着皇宫的意思。京氏一族从始至终都只想偏安一隅,做个土皇帝。 但如此行径,在乱世是走不长远的。 而这似乎也预示着京瑾年如今俯首称臣的必然。 现如今的学宫正门,透露着一股死气沉沉之感,连带着那城墙上立着的中年男人也苍老了许多。 “京大祭酒。” 城门之下,楼符清和烛玉潮并肩而立,身后站着数百官府之人。 烛玉潮一言不发地仰头看向京瑾年,而京瑾年的目光也恰好在此时投向烛玉潮。 只见那男人并未因“俯首称臣”而弯曲半分脊背,京瑾年依旧身姿笔挺,垂手而立。他深沉而浑浊的眼冷漠地俯视着烛玉潮的面庞: “你是谁?” 众人:…… 烛玉潮脑中闪过一丝混乱,随即想起自己作为“闻棠”,第一回 和京瑾年见面时,那人似乎也是这般脸盲。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弟子闻棠,见过京大祭酒。” 京瑾年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道:“闻棠。” 短短百天,京瑾年对“闻棠”的态度已千变万化,不似从前。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道:“京大祭酒,我此行特地回来看您和夫子们。” 京瑾年轻咳一声,看在闻子基的面子上,他的话并没有说的太绝:“如今学宫情况如此严峻,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烛玉潮正要开口,楼符清却悄然握住烛玉潮藏在身后的右手,将她掌心的金锁拿了过来。 “此言差矣,本王为大祭酒专程带了礼物。”楼符清说着,便从袖口掏出一枚闪着金光之物。 金锁在耀阳下显得无比刺眼,楼符清将那物件抛至半空之中,京瑾年几乎即刻俯身,想要跃出城墙! 楼符清一挑眉,稳稳将金锁握回手中。只见京瑾年的脸色一黑:“青鸾金锁正好好地挂在青鸾殿门之上,不知嘉王手中的这物又是从何而来?” 这是准备倒打一耙了。 “捡的。”楼符清面不改色。 烛玉潮轻咳一声,好容易才将嘴角压了下去。 京瑾年不知对着身旁侍奉的夫子说了什么,不多时,蕊荷宫门竟开了一道缝隙,那夫子磨磨蹭蹭地从中走了出来:“小的见过嘉王殿下。大祭酒方才前去检查,青鸾大殿确有失窃。” 烛玉潮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京瑾年当真是演了好大一出戏。 那夫子的眼睛止不住地往楼符清的手上瞟,楼符清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夫子尬笑一声,随即说道:“嘉王殿下,京大祭酒已等候多时,您快随小的进去吧。” 楼符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跟随那夫子入了宫门。 哪知烛玉潮正要跟上,两柄大刀直接交叉横在她身前! 第62章 蕊荷家事 烛玉潮警惕地看向身前来势汹汹的学宫守卫, 她抬头看向那云淡风轻的京瑾年,冷冷开口道: “京大祭酒这是何意?” 京瑾年并未言语,反倒是那守卫一抱拳, 对京瑾年说道:“回大祭酒,王妃携带武器,实在危险。” 烛玉潮下意识握紧腰畔长剑, 这是周暮的安排。 京瑾年眯着眼,言辞不善:“……如今你竟有了这样一把新剑。” “新剑如何?”烛玉潮倒是丝毫不怯。 却听那城墙之上, 带着嗤笑的声音落了下来:“罢了,一柄剑而已。” 京瑾年眼中毫不避讳地流露出轻蔑的神情。京瑾年虽不认得闻棠的脸,却明白闻棠是个怎样的人。 只是个自大的蝼蚁而已,他不必忌惮。 京瑾年再次开口:“闻棠, 你此行归来,可与你父亲提前商议?” “并未, ”烛玉潮的声音略有颤抖, “我想,爹爹会赞同我的一切想法。” 京瑾年呼了口气:“好, 放行。至于官府里的大人, 便先在外歇着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楼符清回身, 冲众人点了点头。官员们这才停了脚步, 待在原地。 下一刻,烛玉潮身前的武器消失了, 换来的是一双温热的手。 楼符清搂住烛玉潮的肩膀:“娘子, 走吧。” 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男声,轻而易举地将烛玉潮包裹其中。烛玉潮闭了闭眼,走入了她曾经的噩梦。 日头正盛, 面前的青鸾殿渡着一层干净的金光,四只怒目圆睁的神兽獬豸被擦拭地几乎反光。 可烛玉潮甚至不敢抬头,她只怕自己看到那华丽的殿顶,便会再度坠入无尽的深渊。 而前边引路的守卫并未在青鸾殿前停留,而一路上也并未碰到任何同窗。 倒是耳边偶尔传来微弱的朗读声,昭示着学生们的存在。 守卫在寝所外停下了脚步: “此时学子都在讲堂之中,寝所便空了下来。还请王爷、王妃在此稍作休息,稍后大祭酒会前来此处。” 烛玉潮疑惑道:“为何不在青鸾殿议事?” “大祭酒说,王妃不会想去青鸾殿的。” 那守卫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语,便转身离开了。 而烛玉潮的心中不免油然而生一股慌乱之意,她的眉心微微皱起,咬紧了牙根。 不行,她不能先乱了阵脚!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向不远处迈着迟缓步伐的男人开口道:“京大祭酒。” 京瑾年在烛玉潮身前站定,双眸先是在她腰间把柄剑上停留片刻,才将目光转至烛玉潮的面庞,弯唇道:“怎么不进去坐坐?我听张夫子说,在离开学宫前,你还在寝所中住过一段时日。” “看来这部分寝所还并未被销毁,那我便依大祭酒所言进去瞧瞧。” 京瑾年嘴角一僵,烛玉潮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京大祭酒也曾为我授课,是我闻棠的师长,您先请吧。” 面前千百寝所依次排列开来,京瑾年不常来此,显得有些晕头转向。终于,他扭头问道:“你原先住的寝所在哪里?” 烛玉潮面无表情地盯着京瑾年的后脑勺:“好巧不巧,便是大祭酒左手这间。” 京瑾年推门而入,一股陈旧而潮湿的气息被挤压出来,席卷至烛玉潮的全身。 烛玉潮有些窒息:“这里无人居住,京大祭酒竟还将此处保留了下来。可是算到我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京瑾年呵呵一声,并未正面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这样晦气的屋子,若是能够销毁,谁乐意留着呢?好了,先说正题吧。” 话毕,京瑾年似乎嫌这气味熏人,拿出帕子,将屋中的窗户推了开来:“王爷前几次来学宫时却并未将金锁祭出,可见这金锁并非王爷所盗。” 烛玉潮顺着窗外看去,狭窄的屋外走廊已被黑衣暗卫所占据。 楼符清却好似没看到一般,点头说道:“然后呢?” 京瑾年双臂交叠放于胸前:“消息是那盗贼告诉你的,东西也是他给你的。可金锁的真假,倒是不得而知。” 楼符清轻笑一声:“本王还以为大祭酒能猜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原还是这些无法算作筹码的东西。若本王将金锁丢失一事昭告天下,不知你的祭酒之位是否还会坐的如此稳妥?” “你!”京瑾年向来处变不惊的面上显露出愤怒的神色,“嘉王原先扮作女子潜入我蕊荷学宫,暂且可算是爱妻心切,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我学宫底线,是否太猖狂了些?” 如今京瑾年一个臣子,竟对当朝王爷说出这样的话,究竟是谁更猖狂呢? 楼符清故作愕然道:“本王该叫你大祭酒,还是宫主?” “嘉王执意进入学宫,不该心中有数吗?”京瑾年讽笑一声。 楼符清神色不变:“带我们去看学宫内所有人的情况,还有,打开学宫大门。本王会考虑将金锁归还于你。” “第一个可以,第二个,”京瑾年冷冷道,“王爷就别做梦了吧。” “做梦?大祭酒既然不愿,那便作罢。” 楼符清再度搂住烛玉潮的肩膀,作势要走出寝所。 只差一步,便要与那些黑衣暗卫碰面时,京瑾年终于开口阻拦道:“慢着。” 楼符清微微偏头,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将那双褐色眼瞳照的晶莹,那眼神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大祭酒还有话要说?” 京瑾年咬牙道:“告诉我盗走青鸾金锁的人。” 楼符清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盗贼’说,大祭酒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 烛玉潮一愣:这话怎么听着如此熟悉? 仔细想来,原来是与方才守卫那句“大祭酒说,王妃不会想去青鸾殿的。”对上了。 烛玉潮嘴角不禁噙了几分笑意。 楼符清还真是睚眦必报。 京瑾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只见他面色一沉:“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亲自带王爷和王妃去青鸾殿,如何?” 烛玉潮立即坚定道:“不行。” 她的确好奇青鸾殿发生了什么,可长缨也是决然不可出卖的。 “难道此人与王妃有关?”这话反倒引发了京瑾年的另一重猜测。 烛玉潮面色不变地反问道:“大祭酒认为呢?” 二人僵持之时,却听楼符清忽然笑了:“本王见大祭酒如此模样,应当心里也猜到几分吧。对,就是那个人,她来找你了!” 烛玉潮一时摸不准楼符清在打什么算盘,她默默观察着京瑾年的神色,只见那人脸色僵硬片刻,随即一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嘴上却还在故作镇定:“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听不懂?”楼符清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听着有些毛骨悚然。 忽然,寝所静了。 楼符清忽然捏住京瑾年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将京瑾年的肩胛骨捏碎。楼符清低吼道:“你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吗?你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还有你的姑……” 那姑字一出,仿佛触动了京瑾年的逆鳞,他眼里闪出几分暴怒的寒光:“那是我蕊荷宫的家事,你闭嘴!” 京瑾年青筋暴起,他立即转头对屋外下发指令,楼符清却在被暗卫包围之前以一柄短刀抵住京瑾年的脖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京大祭酒,你难道对本王知晓的事情丝毫不好奇吗?” “你认得她?”京瑾年的面容变得扭曲,他嘴角抽动着冲面前的暗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是王爷的杀手锏吗?” 楼符清嘴角上扬,带着一抹明显的嘲讽:“本王对付你这样的小人,又何须用什么杀手锏?好了,京宫主,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这下京瑾年是彻底不敢再赌了,他眼皮颤抖,那双浑浊的眼里似乎透露着几分绝望:“嘉王有备而来,是我轻敌了。” 一场漫长的博弈终于抉出胜负,烛玉潮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楼符清说的“姑姑”,她再熟悉不过了。 京芷葶,京瑾年的亲姑姑,同时也是蕊荷宫前任宫主,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生于乱世,死于宫变。 在蕊荷宫史中,对此人的描写言尽于此,连生平的事迹都可以模糊,以寥寥几笔带过。如今见京瑾年如此神情,烛玉潮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若京芷葶不是写在蕊荷族谱上的人物,她的名姓会不会与长缨一样堙灭于世间呢? “娘子在想什么?” 楼符清的话语打断了烛玉潮的思考,她的眼中瞬间多了一抹忧虑。烛玉潮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京瑾年好不好奇我不清楚,但,我对王爷的好奇又多了一层。” “重蹈覆辙,总该有些改变才对。”楼符清回答道。 可听了这话的烛玉潮却脸色微变,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分明都是重蹈覆辙,她为何和楼符清差的如此之多? 绝对不行。 她要快些变强,快些拿到权力,快些杀了那些仇人! 耀眼的金光再度刺向烛玉潮的双眸,她蹙着眉回过神。 不知不觉间,烛玉潮又跟随着京瑾年的脚步回到了青鸾大殿。 只听京瑾年在前面介绍道:“王爷既想看学宫众人的情况,便进去吧。” 大殿中,熟悉的金砖玉瓦使得烛玉潮头脑中涌现出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不对,不是因为金砖玉瓦。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强稳心神,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讲堂的百十桌椅被搬了过来,贵人学子们正面容疲惫地端坐在大殿之中,仿佛褪去了所有光鲜,恹恹地提不起一丝兴致,口中却还在朗读着书卷的内容。 面对这样死气沉沉的场景,京瑾年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们是目前仍然康健的学子,倘若疫病结束,想必这些人不久后便可为正襄效力。” 看来这就是京瑾年的“隔离”方法。 烛玉潮在这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烛玉潮,烛玉潮也在此时背过身去,躲开了他们探寻的目光。 “京大祭酒,您来啦?” 却对上了一双惊疑不定的眼。 那是个和烛玉潮年龄相仿的男子,他肤色惨白,身材干瘦。男子脸上有凶狠、有不甘,但此时更多的却是虚伪和谄媚。 京瑾年似乎并不意外,他竟出奇地耐心起来,冲着那个男子点了点头:“是,我来了。” 而在那个男子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双眼无神地织着一件女子服饰,嘴里还念叨着:“囡囡、囡囡……” 烛玉潮看着二人的动作,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下一刻,浓烈的恨意自骨头中难以抑制地喷涌出来,烛玉潮的双目霎那变得猩红: “他们是谁?!” 第63章 又痒又痛 那干瘦的男子听见烛玉潮的声音, 这才缓缓将目光移了过来。同一时刻,京瑾年的嘴角忽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叫谢俊霖,他身后的女人, 是谢流梨的生母。他们,是来向你讨债的。” 心中的答案被印证,烛玉潮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而粗重, 谢流梨信中的字句回荡在她的耳畔,仿佛无形的利剑, 让烛玉潮陷入暴戾之中。 京瑾年虽然没有道明烛玉潮的身份,但谢俊霖似乎从京瑾年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嘴角微动:“你是魏灵萱,还是……闻棠?” 看来魏灵萱在学宫时, 已然将闻棠一并拉下水。 烛玉潮余光瞥见京瑾年得逞的神情,直接扬声说道:“我是闻棠, 你想问我什么?” 青鸾大殿的读书声消失了, 代替它的,是无尽的窃窃私语。 有胆怯的。 “闻棠?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谢流梨的……” “好奇心害死猫啊, 别看了!” 也不乏有气愤填膺之辈。 “我早就听过这个恶人的名号了, 她竟还有脸‘故地重游’?” “这样的人也能进蕊荷学宫,当真是烂透了!” 烛玉潮听着这些声音, 率先涌上的情绪不是恼怒、不是窘迫, 而是庆幸二字。 她庆幸舆论没有忘记魏灵萱和闻棠,庆幸闻棠即使见了地府罗刹, 也要为众人所议论。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京瑾年:“那是你引以为傲的学子们,他们不念书了,你不去管管吗?” 京瑾年原本还沉溺于反将烛玉潮一军的喜悦当中, 可见烛玉潮的双眼闪动着凶狠的光芒,京瑾年不禁一惊。 无论京瑾年如何思考,面前的女子都无法和自己印象里那个不学无术的桀骜贵女重合。 见京瑾年毫无动静,烛玉潮再次开口提醒道:“京大祭酒?” “……是该我管。” 京瑾年这才缓缓回神,示意众学子安静。 众学子是安静了,谢俊霖和谢母却不肯了。 只见那谢母颤颤巍巍地指着烛玉潮的鼻子,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上去心痛极了。 好一个爱女心切。 烛玉潮看见那对着自己竖起的食指,脸色一下便冷了下来:“你是谢流梨的娘?可我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你。” 谢母支支吾吾,谢俊霖直接将她挡在身后,对烛玉潮抬了抬下巴:“她身子不好,你为何要扯开话题?我姐姐何其无辜,你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吗?” 烛玉潮死死盯着谢俊霖的双眼:“谢俊霖,你不觉得姐姐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别扭吗?” “什么?”谢俊霖蹙眉道。 烛玉潮追问道:“你认为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又或者说,我对谢流梨做了什么?” 谢俊霖立即张口,却久久不见下文。 因为在众人眼里,闻棠只是一个高傲的旁观者而已。 她从不屑于对下位者动手,即便最初闻棠和魏灵萱交好的时候,闻棠也只是在一旁看着魏灵萱的举动。 除了两世的藏书阁。 可除了谢流梨、烛玉潮、闻棠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日的藏书阁发生了何事。 故而闻棠对谢流梨的所有恶意,只能算作魏灵萱的一面之词。 烛玉潮抱臂走至谢俊霖身侧,偏过头故作不解道:“真不知道你在绞尽脑汁想些什么?谢俊霖,我知道,你是个胸无点墨的废柴。” 谢俊霖“呸”了一声,随即怒骂道:“闻棠,你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份,便不把我们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烛玉潮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和谢俊霖之间的距离,“废柴而已,没什么的。可你没有任何做废柴的觉悟。谢俊霖,你明知谢流梨体弱,却仍逼迫她完成学宫的课业,只为了拿到那份属于流民的补贴,以至她整日食不果腹,身子每况日下。” 窃窃私语之声再次响起,谢俊霖的神情瞬间变幻莫测,他有些惊恐地说道:“你怎么会……” 可谢俊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他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矢口否认道:“你说的这些可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刮过一股诡异的阴风,青鸾殿千支红蜡被尽数熄灭,沉重的殿门竟直接“啪”地一声紧紧闭合,天色似乎也在这短短几秒内迅速阴沉起来! “俊霖,你为何不愿认罪呢?你害得我好惨……” 一个空灵而幽怨的声音响起,桌椅倒塌之声接踵而来。 是谢流梨?! 京瑾年见状,立即厉声道:“青天白日怎么会有鬼?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坐下,肃静!” “俊霖啊,你怎么不说话?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流梨,我是姐姐。” 鬼魅的身影逼近,谢俊霖本就干瘦,竟直接被那黑发白衣扑倒在地! 谢俊霖牙齿都在打颤,嘴上却说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流梨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下一刻,她幽幽起身,飘向了谢母的方向:“母亲,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谢母原本只是呆呆地看着谢流梨,可听了这话,谢母脸色突变,直接慌张地往后退去,却绊倒在自己缝制的新衣上! 细针扎入谢母手臂,她尖叫起来,谢流梨却猛然出现在谢母身后,拔去了谢母手臂上的细针,语气十分心痛:“如果在俊霖将那百余根针插入我脊背时,你也能替我拔出那些针就好了。” 谢母的双眼忽然有些发红,啜泣道:“那时俊霖年纪小,总是憧憬做华佗仲景,他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好不好?” “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谢俊霖嘴硬道,“母亲,我看这人就是闻棠请来闹事的骗子,你别理她!” 原本在默不作声观察这三人动向的烛玉潮听见这话,几乎将牙咬碎。 然而,烛玉潮在黑暗之中,忽然握上了一双温热的手! 只见那谢流梨不知何时,在烛玉潮面前徘徊不定。 谢流梨温柔地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在她耳畔留下一句:“好孩子,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周暮如约而至,烛玉潮这才敢微微放松几分。 在前来蕊荷学宫之前,烛玉潮曾为金锁之事专程找到周暮。 可烛玉潮还未开口,周暮便答应了她。 周暮虽早知学宫情况,却一直苦于身份尴尬,无法出面。她正需要楼符清和烛玉潮与京瑾年正面谈判。 可周暮手中的筹码还不够:“京瑾年这个人十分圆滑,却也十分愚蠢。他身上的弱点不少,对付他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难办的是,闻棠是众矢之的的。只要你出现在那里,众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在你身上。” 烛玉潮有些不解:“闻棠的名声虽差,却也没到众矢之的的地步。” 那些人畏惧着闻棠的权势,即便心有不满,也只敢在背后议论而已。 “我原以为你知道呢,”周暮叹了口气,“不知是何人将闻棠对谢流梨所做之事散播出去,如今闻棠这个人,在学宫的处境可不大好。” 烛玉潮的心瞬间被揪住:“流梨……” “怎么?你认得谢流梨?” 烛玉潮垂下双眸,将自己和谢流梨的事情全盘托出。 周暮听完,久久难以回神:“楼璂他……你为何不早与我说这事?” “那时我并不了解您,况且,您是他的生身母亲。” 周暮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悲悯,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听见周暮浓重的叹气声:“……我上回夺金锁时,恰好撞见了一对母子。听他人所言,推测这二人的身份为谢流梨的亲眷。” 此后,烛玉潮与周暮很快便敲定好了今日在蕊荷学宫上演的这出戏。 烛玉潮缓缓回神,谢俊霖和谢母已然被周暮吓得失了力气,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而京瑾年居然出奇的没有出手干涉! 他微微低着头,挡住了他的神色。 就在此时,周暮几不可查地冲着烛玉潮颔首。 烛玉潮没有时间再猜测京瑾年的用意了,她乘胜追击,扬声对谢俊霖道:“讨债?是谢流梨向你讨债才对。” 周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打在谢俊霖的后背!谢俊霖虽然没有吐血,却受了严重的内伤,死亡的恐惧席卷而来,谢俊霖声音虚弱地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姐。你走吧,你走吧!” 周暮问道:“俊霖,我是骗子吗?” “你不是,你不是!”谢俊霖只觉浑身忽然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痛,“你说的都是我干的,行了吧,对不起!” 众人哗然! 谢俊霖既说了这话,那方才“谢流梨”所说的话不都是真事儿吗? “不要说对不起,”周暮的身影在空中一顿,竟凭空消失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青鸾殿的烛火被重新点燃,此间却久久回荡着“谢流梨”最后的话语。 谢母先行反应过来,急切地朝着谢俊霖跪了过去:“傻儿子,你早些和流梨道歉不就没事了吗?” 谢俊霖双目无神地盯着周暮最后出现的地方,忽然怒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谢俊霖显然是要被谢流梨吓死了! 情况已呈现不可控之状,京瑾年这才向前走了一步:“行了,都结束了。去坐着吧。” 学子们经此一事,惊魂未定,多半都僵在原地。 见状,烛玉潮微微偏头:“大祭酒不准备解释些什么吗?” “解释什么?”京瑾年挑眉。 “解释京大祭酒将讨债鬼误认为好心人一事。”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京瑾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二人在学宫闹事多月,是黑是白孰知?学宫无妄之灾罢了。” 烛玉潮反问道:“无妄之灾?那学宫为何一直未将谢流梨的尸身交还给谢母?难道是京大祭酒梦到了谢母有问题?” 没有人比烛玉潮更清楚谢流梨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而谢母和谢俊霖死抓着谢流梨尸身一事,对京瑾年进行了无休止的勒索。贪婪的谢俊霖此事上报给了官府,让京瑾年不得暗地里对谢家人动手。 京瑾年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眼见京瑾年的脸色越来越黑,烛玉潮却还不知趣儿的追问了一句: “京大祭酒,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第64章 不见鬼神 京瑾年先是被气的脸色铁青, 随即竟有些似笑非笑地看向烛玉潮,压低声音说道:“你对付完谢流梨的亲眷便要对我下手,当真是急不可耐。” 烛玉潮直视着京瑾年浑浊的双眼:“我替京大祭酒铲除心头大患, 你该谢我才对。” 京瑾年听了这话,眼中竟有一刻失神,仿佛将烛玉潮认成了他人。 烛玉潮提醒道:“京大祭酒今日似乎一直在走神。” “是吗?”京瑾年语气淡漠, 眼神若有若无地投向烛玉潮身后沉默的楼符清,“我只是在想,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京瑾年深深地叹了口气,身心俱疲。 咳。 看来京瑾年今日被他二人伤的不浅。 京瑾年这才僵着身子,转身对那些愣在原地的学子们说道:“嘉王妃作为诸位的师姐, 虽已离开学宫,今日却为疫病而来。既然她如此忧虑众学子, 我便即刻下令打开学宫大门。至于身上出现病状的学子, 可自行寻医师医治。” 话毕,京瑾年咬牙切齿地对烛玉潮说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烛玉潮无暇搭理京瑾年, 她看着面前几近陷入狂欢的学子, 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 “结束了,”耳畔传来楼符清久违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笑意, “虽不像我想象中那般发展,却意外的顺利。” 烛玉潮扯住楼符清的袖子, 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三个字:“是长缨。” 楼符清轻笑一声, 评价道:“计划不错。” 烛玉潮这时才偏头看向角落里的谢母和谢俊霖。前者正抱着口吐白沫的后者痛哭。 无论如何,他二人都将不得善终。 因为他们的敌人不只是烛玉潮。 烛玉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京瑾年的背影,随即与楼符清并肩走出青鸾殿。 现下, 蕊荷学宫宫门大敞,众人可随意出入。 烛玉潮身旁略过无数少女少男,她身旁霎时卷起一阵微风,额前的碎发被刮乱。 楼符清停下脚步,在人前替烛玉潮整理好墨发。 烛玉潮心情不错,任由楼符清装模做样,嘴上小声说了声:“不拘小节,走了。” 楼符清再次抬脚,却听身后京瑾年的声音响起:“还请二位留步。”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前者先行转身问道:“还有何事?” “王爷,”京瑾年深吸一口气,“我姑姑还活着吗?” 楼符清却连头也没回,他牵住烛玉潮的左手:“娘子,走吧。” 烛玉潮跟上了楼符清的脚步,却听京瑾年不死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这世上没有鬼神!王爷,方才青鸾殿的人是她吗?” 终于,楼符清歪着头不解道:“她是你的姑姑,你为何要来问我呢?” 烛玉潮和楼符清离开了这里。 青鸾殿前逐渐空荡下来,京瑾年捂着脸又哭又笑,转身飞离了蕊荷学宫! 在京瑾年身后,周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离开的地方,淡淡说了句:“造孽。” * 烛玉潮刚走出宫门便察觉到数道目光,她顿时有些不大自在。烛玉潮垂下双眸:“王爷走快些吧。” 楼符清“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待到稍后无人,我带娘子飞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略带不确定的声音传来:“朱姑娘?” 烛玉潮脸色一僵,楼符清见状立即搂住烛玉潮的腰身,准备离开此处,却听那人急切地补充道: “啊,请不要走!” 烛玉潮轻拍楼符清的手背,后者便放开了她。烛玉潮转过身,对上了那双真挚的双眼,她惊道:“小伊?” 小伊是烛玉潮前段时间照顾的病患之一,如今已痊愈,离开了贫民窟。 只见小伊对烛玉潮腼腆一笑:“原来朱姑娘便是嘉王妃,便是闻小姐。” 烛玉潮下意识便要否认,却听小伊继续说道:“我姐姐在学宫修习,前段时间学宫被封锁,我实在担心她,便日夜偷着来宫门蹲守。朱姑娘……不,王妃,您方才出入,我都瞧见了!” “原来是这样,”烛玉潮怔然道,“不过,你还是叫我朱姑娘吧。” 小伊用力地点了点头,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烛玉潮心知小伊性子内敛,便主动问了句:“你想让我们送你回家吗?” “不是。我、我想跟你道歉。” 烛玉潮一愣:“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若非我亲身经历,定然也不会相信百姓口中十恶不赦的闻小姐是这样为百姓着想的人……抱歉,是我原先误解了你,”小伊一下子说了这么大段话,脸都涨红了,她抿了抿唇,便转身跑走了,“朱姑娘,我会守口如瓶的!” 可眼见小伊渐行渐远,烛玉潮的心又沉重下来。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不去反驳,所有的人都会记得闻棠的罪行,即便那个承受唾骂的人是她自己,烛玉潮。 可烛玉潮忘记了,或是她从来不愿承认,自那场谢流梨精心设计的大火过后,她就是闻棠。 如果烛玉潮成为“第二个长缨”,那么被洗刷罪名,重获新生的人不是烛玉潮,而是闻棠。 烛玉潮的眉心紧皱起来,一股清雅的梅香袭来,楼符清抬手,揉开了她眉间的忧愁:“娘子很会照顾人呢。” 可楼符清终究无法得知烛玉潮心中所想。 烛玉潮勉强弯了弯唇,扯开了话题:“长缨还真是神通广大,对吧?和王爷一样。” 楼符清低头笑笑:“我与他如何能比?你若说长缨也和我一样,有预知将来的能力,才算是一样。” “预知将来么……”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那王爷不如猜猜,我接下来会问你什么。” “京芷葶是我师父。” 烛玉潮一僵。 她没有想到,楼符清会直接告诉她自己和京芷葶的关系。 烛玉潮眼神闪烁:“……王爷和蕊荷学宫,怎么看都像是毫无交集的人。” 楼符清眸光一暗:“这事太复杂了,我便长话短说。京芷葶当年接手蕊荷学宫以后,一直将京瑾年看作自己的继承人。但,京瑾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杀了她。京芷葶逃离蕊荷学宫后,隐姓埋名、入朝为奴。正襄缺人之际,自然来者不拒。” 烛玉潮问道:“她那时可是肩比帝皇的宫主,怎会甘愿做奴?” “那是师父自己的选择。” 京芷葶虽成了岌岌无名的宫婢,却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不愁吃穿。 “她在宫里做事久了,偶尔也想疏通胫骨。可若要练武,便得找个无人之地……陆嫔的倚梅宫,恰巧就是无人之地。我瞧见了,便求她教我。久而久之,她便答允了。” “后来呢?” “后来师父身体不好,葬了。” 见楼符清不愿多言,烛玉潮便没再追问。 “还请娘子替我隐瞒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楼符清叹了一声,“总之,因为师父,我了解蕊荷宫的一切。” “怪不得在云琼提议前来蕊荷后,王爷很快答应了这件事。” “那倒不是,”楼符清嘴角牵起,笑意较更浓郁了些,“我了解蕊荷宫的一切,却不了解娘子呢。” “咳,”烛玉潮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今夜便要回贫民窟了,王爷有何打算?” 楼符清点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如何?” “当然。”烛玉潮不假思索答应道。 见烛玉潮上钩,楼符清才心满意足道:“我今夜还要和知府商议学宫后续之事,改日吧。” 篝火燃起,又是一夜。 烛玉潮蹲坐在篝火旁边,眼中倒映出燃烧的火光,她正在思索白日之事。 忽然,眼中撞入了一双瘦削而修长的手。 贺星舟捧着一杯热茶出现在烛玉潮身前,他笑意盈盈:“在想学宫的事吗?” 烛玉潮已将白日之事与贺星舟简述一遍,她接过贺星舟手中的茶盏:“多谢。我的确有些担心京瑾年的后续之举。虽然此行十分顺利,但王爷这几日恐怕有的忙了。” “哦?”贺星舟一愣,微微挑眉,“那他夜里还回府吗?” 烛玉潮不知贺星舟为何忽然好奇此事,但还是依言回答道:“倒不至于忙到那样的地步。” “这样啊。”贺星舟的神情竟有些失望。 烛玉潮摇了摇头,转言其他:“对了,你近日见小鱼了没有?” 贺星舟这才回过神:“他这几日依旧在瞎转悠。我盯着呢,他没再捣乱,你放心。” 思及小鱼,烛玉潮耐心尽失:“他若还不愿开口,再过几日我会给小鱼些许银两,叫他自谋生路。” 贺星舟不大赞同,反驳道:“他身上应该还有些银两,不至于饿死。” 烛玉潮“唉”了一声:“再怎么说,小鱼并非罪大恶极之人。” 况且,他对自己的恶意,只是因为闻棠而已。 贺星舟安抚般地捏了捏烛玉潮的手,随即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无论外界传闻如何,你对我的好不是假的。所以,我才对小鱼这样的行径无比厌恶。” 听了这话,烛玉潮片刻愣神,随即没话找话般说了句:“……医者仁心。” “那也得看对方是谁,不是吗?”贺星舟立即回答道。 “也是,”烛玉潮嘴角微微扬起,“对了星舟,我今日在宫门外碰到了小伊,你还记得她吗?” “自然记得,怎么了?” 烛玉潮便将碰到小伊的经过与贺星舟复述了一遍,贺星舟认真听着,眼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那很好啊,她很喜欢‘朱姑娘’呢。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做自己。” 烛玉潮一愣。 做自己吗? 可还未等烛玉潮回复,便听贺星舟接着道:“无论你是小昭还是闻棠,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回复,却见一衣衫朴素的女子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是周暮。 第65章 此心归处 见周暮由远及近, 贺星舟双眼微张,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随即, 他立即起身迎接: “拜见皇……” 周暮依旧戴着那张令人脸盲的人皮面具,只不过戴的次数多了,烛玉潮竟也逐渐熟悉起来。 只见周暮对贺星舟轻轻摇头:“不必张扬。” 烛玉潮对周暮颔首, 低声道:“皇后娘娘找我何事?” 周暮看了一眼贺星舟,后者立即识趣地离开了此处。周暮却开口道:“慢着。” 贺星舟恭顺地站在周暮面前, 周暮凝视着贺星周的脸庞,试探道:“你医术不错,若有机会,我会向朝廷引荐你。” “草民惶恐, ”贺星舟语气疏离,“草民不愿远赴宸武, 蕊荷便是归处。” 周暮也没再勉强, 摆摆手让贺星舟离开了。 烛玉潮正看着贺星舟逐渐远离的背影出神,却听舟暮冷不丁地说道:“他并不知道你是烛玉潮。” 烛玉潮收回目光, 对周暮解释道:“至少他认得出我曾经的身份。没关系, 我有时间向他慢慢解释。” 周暮问道:“如果大仇得报,你会去哪里?” 烛玉潮还未来得及思考, 便听周暮再次开口:“是宸武?还是再次回到蕊荷宫?” 烛玉潮瞬间听懂了周暮的言外之意, 她垂下双眸:“我不敢想这件事,即便偶有顺利之时, 我也总觉这条路如履薄冰。” 周暮了然:“你不是不相信自己, 而是害怕再次失去那孩子吧。” 自己心中的想法被周暮轻而易举地拆穿,烛玉潮抿了抿唇:“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让星舟住进王府来。可是不行, 我身上的枷锁太多,负担不起任何人了。” “可我见他倒是现在就愿意和你走。” “娘娘别再打趣我了。”烛玉潮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周暮这才说回正事:“嘉王认得京芷葶吗?” 烛玉潮想起楼符清的嘱咐,对周暮摇了摇头:“我不大清楚。” “无妨,我原本也是随口一提,”周暮也不追问,“你今日在学宫表现不错,贫民窟这边已经不需要你再帮扶。明日你可去城墙处给灾民发放粮食,待安顿的差不多,此次瘟疫之事便可收尾了。” 烛玉潮颔首:“多谢娘娘指点。” “你若无事,稍后便来老地方找我。” 周暮又在蕊荷宫建了新的石室,以便教烛玉潮练习武艺。 虽然烛玉潮想不通周暮是如何做到的。 周暮说完这句便闪身消失在了原地,烛玉潮这才回过神,对着空气急忙说道:“我马上就到!” * 学宫之事进展不错,蕊荷宫的整体情况也已遏制大半。 烛玉潮不必日日奔波,回府的时间愈渐延长。 魏长乐经常牵着楼熠来找烛玉潮玩儿。 楼熠个头太小,走路慢吞吞的,魏长乐便歪着身子迁就他。 长此以往,魏长乐两边肩膀似乎都有些不一样高低了。 有回烛玉潮瞧见了,便旁敲侧击地提醒道:“长乐,你若怕楼熠跑丢,下回便叫云琼或青铜抱着他。” 但魏长乐不改,下回见了依旧如此。 烛玉潮便去问紫萝缘故。 烛玉潮找到紫萝时,紫萝正在浇花。烛玉潮叫了紫萝一声,紫萝还吓了一跳,惊恐地睁大了双眸:“王妃?” “在想什么?”烛玉潮问。 紫萝叹了口气:“在想小姐呢……蕊荷宫不止是王妃的母家,也是小姐的母家。小姐既回到蕊荷宫,魏家人却并无任何表示,她很是寒心。可小皇子却是懂事,竟主动拿着鲜花来安抚小姐。” 烛玉潮怔然。 紫萝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欣慰:“我家小姐便将小皇子当成了友人,每日都一起玩耍。我家小姐原本是不喜欢小孩的性子,如今也喜欢了,真好!” “如今长乐也算多了位玩伴,算是好事一桩,”烛玉潮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可是,魏家最近出了什么事?” “啊,什么事也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不都这样说?”紫萝垂下双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倘若灵萱小姐嫁的不是太子殿下,恐怕她也会成为魏氏的弃子。” 连楼符清都不放在眼里,这魏家人实在是有些狗眼看人低。 烛玉潮环顾一圈,却未见魏长乐身影,哪知自己刚要开口询问之时,魏长乐竟从远处而来。 此次倒是没带楼熠。 魏长乐熟练地贴在烛玉潮身旁:“王妃姐姐,你回来啦!” 烛玉潮觉得有些好笑:“每回都与我黏的如此近,原先在雪魂峰还好说,如今在蕊荷,不觉得热吗?” “王妃姐姐身上很香,长乐一闻到便想靠近呢。” 烛玉潮托住魏长乐的腰,阻止她靠近:“你喝酒了?” “嘿嘿,”魏长乐的双眼眯了起来,“我无聊嘛。”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楼熠呢?” 魏长乐还未开口,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云霓出现在烛玉潮身前,语气急切:“王妃,小皇子不慎饮酒,如今上吐下泻,还请王妃随我前去一看!” 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随即快步跟着云霓走向云琼的居所。 待烛玉潮赶到时,那小人儿浑身通红,眼睛也肿得跟核桃一般,明显是“喝醉”了。 而云琼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托着楼熠的背慢慢将药喂了下去。 烛玉潮咬着唇忧虑道:“喝了多少?” “一筷子。”魏长乐在人后小心翼翼地举起一根指头。 烛玉潮看着楼熠,脑袋竟有些发痛。她耐着性子对魏长乐解释道:“年纪太小的孩子,不可以饮酒。” 言语之间,楼熠竟忽然咳嗽着将那汤药吐出一半! 魏长乐低着头,眼泪便像不要钱一般滴落下来:“王妃姐姐,我不知道楼熠不能喝酒……” 此时并非承担罪责的时候,紫萝默默握住魏长乐的右手,缓和着魏长乐的情绪。 云琼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楼熠安抚好。 而后,云琼起身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对烛玉潮回禀道:“小皇子福气深厚,没什么大事儿。不过,还需观察一日。” 烛玉潮坐上床榻,抚开楼熠紧皱的眉头,那孩子却在睡梦中抬手抓住了烛玉潮的两指。 楼熠的力道不小,显得十分痛苦。 烛玉潮闭了闭眼:“我今日在此看着,你们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众人散去。 魏长乐对紫萝摇了摇头,后者只得松开了魏长乐的手,退出房间。 烛玉潮主动道:“长乐,没关系的。” 魏长乐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是我害了楼熠,对不起!” “他不会有事的,长乐只要记得我说的话便好。” 烛玉潮这些日来连轴转,府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脸上疲态尽显。 魏长乐却将烛玉潮的疲惫认成了不耐。她垂下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总是做错事,在雪魂峰是这样,来了蕊荷宫也是这样。” “莫要自责!”烛玉潮立即道。 “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魏长乐嘟着嘴,泪珠再次顺着脸庞落了下来:“不喜欢我自己的这副模样。他们也不喜欢……” 烛玉潮似乎明白魏长乐今日为何会忽然饮酒了。 她平日里并没有酗酒的习惯,只是偶尔会小酌几杯,倒也算得上风雅。 可今日酒气格外之大,定是发生了什么伤心事。 “是谁?”烛玉潮敏锐察觉道,“是你母家的人吗?你爹?” 魏长乐的身子猛然颤抖起来,哭得更厉害了些,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长乐也想像堂姐那样耀眼,做什么都成功,永远永远都不会、不会被嫌弃……” 烛玉潮叹了口气,轻轻将魏长乐拥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可我们长乐也很厉害啊,手很巧,还千杯不醉呢。楼熠醒来也不会怪你的,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王府的大家如今也待长乐很好,对不对?” 良久,魏长乐才缓缓点头,拉住了烛玉潮的双手:“王妃姐姐对长乐的好,长乐都记在心里呢。长乐一定会报答王妃姐姐的!” 烛玉潮心道了句傻孩子,开口说:“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你只要开心地活着就是。” 魏长乐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烛玉潮索性让她留在屋内,和自己一并照顾楼熠。 到了夜里,楼熠便醒了,此时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一双亮闪闪的眼眨巴着看向面前的二人,声音略有虚弱:“娘亲,长、乐?” 魏长乐放下手中为楼熠擦汗的毛巾,她本想摸摸楼熠的脸庞,可她的双手已被热水泡的发皱,便硬生生地缩了回去:“你还难受吗?” “没事。”楼熠道。 烛玉潮却觉得不妥:“你怎么可以直呼其名?长乐比你大许多,你该叫……” 烛玉潮欲言又止,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没关系的,”魏长乐笑了笑,“我叫他楼熠,他叫我长乐,不是很公平吗?” 楼熠“嗯嗯”两声,竟也张嘴笑了起来。 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情况很好,长乐辛苦了。” 楼熠虽脱离了危险,烛玉潮和魏长乐还是不放心,在床榻上陪伴了整整一夜。 翌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传入烛玉潮的耳畔。她缓缓睁眼,周暮放大的脸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烛玉潮吓了一跳,余光瞥见熟睡的魏长乐和楼熠,强忍着没叫出声来。她低声问:“皇后娘娘?” 周暮脸色发白,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出来吧。” 烛玉潮见状也不敢怠慢,即刻跟了出去。 周暮以自己本貌出现在烛玉潮面前,没有任何的修饰,她语气急切道:“我近日得去剑山亭一趟,归期未定。” “皇后娘娘,保重。” 周暮叹了口气,她抬手抚过烛玉潮腰间的长剑:“我都要走了,你不说些什么吗?” “我……”烛玉潮不知该如何开口。 “烛玉潮,你愿意做我长缨的首徒吗?” 第66章 我回来了 首徒? 还是长缨的首徒? “我愿意!”烛玉潮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她即刻捂住嘴。 周暮嘴角僵硬地弯起,她还是不大适应做出表情:“他们没醒,无事。” 烛玉潮立即双膝跪地, 冲周暮重重磕了三个头。 “好孩子,快起来吧,”周暮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烛玉潮的额头, “我当真怕你这样的好苗子被别人抢了去,不然也不会选在这样的节骨点问你。” “怎么会呢?”烛玉潮一愣。 周暮拿出一只泛黄的卷轴, 随即指了指地面:“蕊荷宫有一条四通八达的地道,卷轴里记载着他们具体的位置。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烛玉潮接过卷轴,手指渐渐攥紧了它:“这段时日, 我会为师父备下拜师礼。” 周暮摇摇头:“这些都是虚的,你不必费心。我只希望下次再见你时, 你可以在我手下过三招。好了, 嘉王马上就要到了。玉潮,回见。” 周暮的身影转瞬即逝, 烛玉潮不禁对着空气笑了笑: “师父, 回见。” 周暮走后不久,楼符清便回来了。 楼符清看着昏睡不醒的魏长乐和楼熠, 一时有些沉默。 烛玉潮将前因后果讲完, 楼符清闭了闭眼,似乎要说些什么, 又将那些吞入口中, 换成一句淡然的:“算了,没事就好。” “多事之秋,有疏忽也正常。” 楼符清叹气:“最近真是忙昏头了。” 烛玉潮安慰道:“那王爷去歇着?这里有我就好。” “娘子倒是积极, ”楼符清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娘子要不要去城门发放物资?” * 蕊荷,城门。 一条巨大的长队排列开来,队伍最前方站着几个官府之人,正在为劫后余生的百姓挨个发放物资。 烛玉潮眯了眯眼:“哎?那不是小伊吗?” 小伊也看见了烛玉潮,她冲烛玉潮灿烂一笑,随即道:“朱姑娘来啦。” 烛玉潮有些惊喜:“你知道我要来?” 小伊小声说道:“是,嘉王殿下和草民说了。” 烛玉潮便笑着接过小伊手中的碗盆:“好了,我来吧。你且去一旁歇一会儿。” 小伊便听话的蹲坐在一旁,双手撑脸看着烛玉潮忙前忙后。 只见烛玉潮熟练地将衣食分拣出来,两三下便交给了面前的灾民。 小伊心道:她这样的大户小姐,手脚竟如此麻利,自己原先在贫民窟烧昏了头,都没有发现呢…… 正在小伊思索之时,她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小伊疑惑地偏过头,只见一个头发半白的大娘蹲在自己身旁,正对烛玉潮搭话: “朱姑娘,你婚配了吗?” 小伊眨了眨眼,看好戏般看向一旁正在舀大米的楼符清。 楼符清余光偷看烛玉潮,手中动作却并未停止。 烛玉潮却神情平平:“我有夫君了。” 那大娘有些失望地“唉”了一声,随即骂道:“那你这夫君实在是不靠谱,竟然让娘子一个人在外奔波劳累?” 烛玉潮笑笑:“他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大娘乐开了花:“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妻子重要,来,大娘给你介绍一个……” 楼符清终于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大娘的话语:“你若没事,便早些回家去吧。” 大娘看见楼符清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立即吓破了胆:“王、王爷,是草民多嘴了!” 那大娘走后,烛玉潮侧过身,对楼符清低声说了句:“王爷这样,会不会太凶了?” 楼符清低头舀着大米,闷闷道:“那话我听得不舒服。” 烛玉潮问道:“王爷又不是真的不靠谱,只是听到别人的评价便不舒服了?” 楼符清张了张口,却听烛玉潮又说:“那我若说你十分靠谱,王爷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楼符清却久久没有回应,烛玉潮本以为他没听清,却在几秒后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嗯”。 烛玉潮不理解楼符清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兴许是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吧。 她没再在意楼符清,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一抬眼,却和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对上了。 是谢母。 烛玉潮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她抓着手中的布料僵在了原地:“你们怎么还活着?” 她方才还说楼符清凶,现下倒成了自己凶了。 “我、你……”谢母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这老婆子都不认得你,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烛玉潮死死盯着谢母的脸:“你在我身上泼了多少脏水,还敢问这话?” 这时楼符清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在烛玉潮身后悄声说了句:“无论如何,大局为重。” 队伍中的人群开始好奇,他们探出头察看前面的情况。 烛玉潮恨得牙痒痒:“滚吧,蕊荷宫不会给你和你儿子任何东西。” 正在烛玉潮和谢母僵持之时,烛玉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悲痛的哀嚎—— “棠儿啊!” 烛玉潮听言转身,闻子基那张愁眉苦脸的面庞猛然靠近,吓得烛玉潮下意识往后一退,撞在了桌子旁。她神情僵硬:“爹爹?” “京大祭酒说你在这儿做苦累活,我闻家的女儿怎能受这样的委屈?是谁逼你的,快跟爹爹回去吧!” 京瑾年! 楼符清无言移动几步,遮挡住烛玉潮的身影,可队伍中的百姓已然不淡定了: “啥,那伊家女儿不是说这人是朱姑娘吗?” “我那几日在贫民窟就是这位朱姑娘医治的,怎么会有假?” “你是说这个朱姑娘就是闻棠大小姐?咋可能啊?” 烛玉潮被整得无地自容,她扶着闻子基的胳膊:“爹爹,你快回去吧,是我自己想做这些的。” 闻子基亲眼看见自己的掌上明珠做这种事情,于他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无论烛玉潮怎么说,闻子基都不愿松口。 烛玉潮只得道:“爹爹,你与我各退一步,待我和众人解释以后,再回忘忧园找你,好吗?” “不回,你就站这儿说。” 闻子基很少有对闻棠冷脸的时候,看来让闻棠受苦便是他的底线所在。 闻棠还真是好命。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面向排队的众人:“抱歉,我骗了各位。我并非什么朱姑娘,而是嘉王妃,闻棠。” 百姓哗然。 烛玉潮尽力不去听百姓的声音,她硬着头皮开口:“我明白蕊荷宫有太多关于我的传闻,那些……我无法否认。所以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我担心你们不愿相信我,这个恶人的帮扶。” 众人的声音原本是嘈杂的,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你不是恶人!” 接着,其他百姓也开始效仿,纷纷为烛玉潮说话。 不,不是烛玉潮,而是闻棠。 烛玉潮设想中的噩梦终于到来,她忽然感到天旋地转:“……王爷,我先回去了。” 楼符清扶住烛玉潮的胳膊:“怎么?” 在楼符清看来,闻子基的到来并非坏事,反而叫烛玉潮获得了意外的民心。 烛玉潮对上楼符清那双疑惑的眼,缓缓直起了身子。 此时此刻,她不该纠结这个问题,就如同楼符清所说,大局为重。 烛玉潮重新拿起物资,脸上勉强堆积出虚假的笑意。 直至夜半,烛玉潮才发放完全部物资。而此时,一直坐在烛玉潮身后的闻子基眼中只剩下了心疼。 他完全不想质问和责怪烛玉潮了,只是把自家女儿抱在怀中,呜呜地抽泣。 烛玉潮疲惫道:“爹爹,你别哭了。” 闻子基哭喊道:“棠儿你跟着嘉王真是受罪了啊!” “对不起,父亲。”楼符清低着头认错。 闻子基冷哼道:“你不该跟我道歉!” 楼符清便又说:“对不起,娘子。” 烛玉潮心中苦涩,她敷衍道:“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知闻子基又哭了多久,才不舍地放开了烛玉潮:“今夜在忘忧园住吧?棠儿。” 烛玉潮被这一声声棠儿恶心的反胃,只得先言其他:“爹爹,这事是京瑾年亲自告诉你的?” “哎?是啊,他亲自来忘忧园跟我讲的。” 烛玉潮冷然道:“那他可真闲。” “棠儿,你还没……” 烛玉潮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背过身去:“再过几日吧,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会主动去找爹爹的。” 还未等闻子基反应过来,烛玉潮便拉着楼符清的胳膊健步如飞地走了。 回府路上,烛玉潮才有心思问道: “谢家人呢?” 楼符清似乎等烛玉潮开口等了许久,话音刚落,他便回答道:“还活着,大庭广众之下没法儿捅死他。” 烛玉潮有些想不通:“长缨那日分明下了死手。” “长缨也以为,京瑾年一定想让谢家人死吧。” 烛玉潮双眼微微睁大:“你是说谢家人是京瑾年故意放出来的?” 楼符清点头:“只有这一种可能。不然京瑾年为何不直接杀他二人灭口?” 烛玉潮方才被气昏了头,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他们伤的重,不会有机会离开蕊荷宫的。” 楼符清说完这句,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应声抬头。 王府前,一个挺拔身影正望着烛玉潮,她使劲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来人。 而那人如鹿般灵动的眼眸带着笑意: “主人,我回来了。” 第67章 朝中阻碍 烛玉潮望着面前的异域男子。 只见付浔规规矩矩地穿了套官服, 却掩不住那招摇的棕发棕眼,反衬的那张脸更俊郎了些。 付浔很快猜到烛玉潮心中所想,他解释道:“官位未剥, 但如今我已被贬谪至蕊荷,为学宫使。”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学宫使?倒是闻所未闻。” 楼符清说道:“正襄原先确实没有这个官位。” “是陛下设立的新官,”付浔解释道, “学宫使在学宫内选拔人才,中选者将被遣送皇城, 直接参加殿试。学宫使隶属于皇上,不受他人差遣。” 楼符清意有所指道:“这职位不错。虽比不得护卫使风光,却也能看出父皇舍不得你。” 烛玉潮听了这话,抿了抿唇, 看向付浔的双眸:“这三个月你没再传信来,是受了朝中阻碍吗?” 付浔唇角笑意未变, 从容道:“有人暗中举报了我父亲, 虽不是大错,却也牵连到了我的身上。我在狱中接受调查, 无法抽身。至于陛下所想, 我不敢猜测。” 说完这句,付浔才收敛了神色:“寒暄到此为止吧。主人, 我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是什么?” “第一件事, 我甫一进城便撞见了一小孩儿。他自称‘小鱼’,要我给你带话。” 小鱼认得付浔。 至少, 他认得付浔的脸。 可他是如何知道付浔一定会出现在蕊荷宫的? 付浔接着说道:“小鱼只说了八个字:‘事情结束, 我要走了。’我怀疑他的意图,想把那孩子抓来王府。小鱼见我出手,竟直接向我洒了粉末。烟雾散开时, 他已不见了。” “事情结束?”烛玉潮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难道小鱼待了这么久,只是为了等待烛玉潮前去学宫……还是说,他背地里还做了什么事? 可贺星舟一直盯着小鱼,他完全没有机会下手。 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既然人已经走了,她也不必再猜测。 烛玉潮向付浔说明了小鱼之事的前后因果,付浔听完后说道:“我从未见过他,看来他母亲将小鱼保护的很好。好了,至于第二件事……” 付浔语气一顿,烛玉潮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魏灵萱失踪了!” 烛玉潮和楼符清异口同声道:“什么?” 付浔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烛玉潮更为震惊的话: “陛下将魏泊调来宸武,实是为暗中铲除魏灵萱。” 三月前,宸武。 付浔作为护卫使,常驻御书房外。 魏泊升迁以后,皇上并未即刻宣召他。而是让魏泊在皇城中熟悉环境后,再来御书房觐见。 十日后,付浔当值时,在御书房外和魏泊撞了个正着。 “下官参见魏大人。” 付浔恭顺行礼,那魏泊却脚下生风,连看都没看付浔一眼。 付浔倒也不在意,起身站回了原本的位置。 不久,一门之隔,魏泊带着哀求的声音传了出来。 “陛下,灵萱绝无此意啊!还请陛下明鉴!” 付浔呼吸一滞,忍不住将头靠的更近了些。 兴许是皇上离得远,付浔只能听见皇上的只言片语。 “如此做法……有损皇家……倘若……” 魏泊沉默良久,说出了那句带着绝望的话语:“那便依陛下所言罢。” 皇上:“既然……即刻召……” 召谁? 付浔虽没听见,但他的疑惑不久便被解开。 只见太子楼璂步履匆匆地入了宫。 密谋何事,付浔不得而知。但从那日往后,魏灵萱便一直称病在家。而付浔也被奸人所害,下了大牢。 烛玉潮听完,面色沉重:“好奇怪的发展。” “并不奇怪,”楼符清皱眉,“父皇只是不愿将事情闹大而已。” “王爷此言何解?” “或许在我们向父皇道明魏灵萱其人时,他就想放弃魏灵萱了。只不过皇帝家事,确不宜为天下所知。至于当初魏泊的升官,则是使了个障眼法,想让魏灵萱放松警惕罢了。” 烛玉潮有些怔然:“可那魏泊竟大义灭亲……” 楼符清叹了口气:“自己的官位和女儿的人头,对魏泊而言,哪个更重要呢?” 烛玉潮不由得大惊:“只是以官位要挟,那魏泊便松了口吗?我原本以为,魏灵萱手下既养了这样多的门客,自然颇得宠爱。” “倘若魏灵萱当真受宠,魏泊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用她和楼璂做交易,”楼符清道,“你看到的风光无限,不过是她为了面子故意露出的假象而已。” ——倘若灵萱小姐嫁的不是太子殿下,恐怕她也会成为魏氏的弃子。 昔日紫萝之言浮上心头,烛玉潮神情不免变得有些复杂。 烛玉潮深深吸了一口气,拨去脑中思绪:“好了付浔,继续方才所言吧。你说魏灵萱失踪了,又是什么意思?” 付浔:“离开牢狱以后,陛下再度召见我,并直接问我是否愿意做学宫使,我虽不知其意,却也只能应承下来。在出宫时,我与身着白衣的魏泊迎面撞上,他老泪纵横,看上去伤心极了。半日以后,太子妃暴毙的消息便在城中流传开来。” 烛玉潮思索道:“怪不得你一开始说的是魏灵萱失踪,而并非死亡。她这个人,的确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认输。只不过魏灵萱现下流窜到了哪里,我还不得而知。王爷以为呢?” 烛玉潮对前朝情势不大了解,只得再次请教楼符清。 “他既然逃走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隐性埋名、苟活至死。其二则是……玉石俱焚。娘子以为呢?” 楼符清又将问题抛了回来。 烛玉潮的拳头逐渐紧握:“我认为,魏灵萱会是后者。” “后者,可不是好事啊。”楼符清意味深长地说。 下一刻,一袭黄衣翩然而至,挽住了烛玉潮的胳膊: “王妃姐姐,你见到紫萝姐姐了吗?” 烛玉潮心头一跳:“云霓,即刻派人寻找紫萝下落。除此之外,在蕊荷宫内搜查魏灵萱的下落。” 云霓闪身而至,随即飞身离开王府。 “主人,我也跟着去?”付浔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留在我身边,”说完,烛玉潮侧身面对魏长乐,语气认真道:“长乐,告诉我紫萝这几日的行踪。” 魏长乐挠了挠头:“紫萝姐姐一直在府里陪着长乐,哪里也没有去。” 楼符清揉揉眉心:“你问长乐有什么用,叫人带她去休息吧。” “长乐,我先陪你回去。” “长乐不想回去,”魏长乐用力摇了摇头,随即对烛玉潮咧嘴一笑,“王妃姐姐,你能不能带长乐去酒肆?” “长乐。”楼符清略带警告的话语传来。 魏长乐吐了吐舌头:“王爷哥哥,我绝不会让楼熠再碰一滴酒!是紫萝姐姐松了口,终于同意陪我喝酒啦。” 烛玉潮问:“她原先不陪你喝吗?” “是啊,她说自己要时刻保持清醒。我求她,她都不愿意陪我。”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紫萝有问题! “无妨,即便紫萝不喝,我也会陪长乐喝的。”烛玉潮心不在焉地安抚道。 魏长乐惊喜地睁大了双眼:“真的吗?” 烛玉潮摸了摸魏长乐的头发:“真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酒肆吧,如果紫萝回来,我还能给她一个惊喜!” 魏长乐跃跃欲试,烛玉潮抬眼看向楼符清,楼符清主动道:“长乐,我出去买酒,你们在府里好好待着,好吗?” “啊……”魏长乐张了张口,“那也行,王爷哥哥随意买就是。” 楼符清离开后,烛玉潮带着魏长乐回到了后院:“夏花开得茂盛,长乐再为我编个花环吧?” 魏长乐点点头,扑进了花丛之中。不一会儿,魏长乐抱着一捧颜色各异的花儿回来了:“太热啦,王妃姐姐,我回屋里给你做。” 二人进了屋子,烛玉潮却嗅到了几分异常:“付浔。” 付浔在门外站定,不敢妄动。 “先进来。” 烛玉潮从袖口掏出几枚碎金,仍在付浔手心。后者这才抬脚走入魏长乐的屋子。 烛玉潮敲击着桌面,心神不定道:“云琼不在,这里没有能鉴香的医师。可这味道我闻着奇怪,你可有经验?” 付浔沉思半晌,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大抵为安神所用。” 香炉幽幽飘出雾气,在烛玉潮指尖萦绕:“闻着是有些昏沉。长乐,这是新换的香吗?我上回过来时,屋内似乎还没有这个香炉。” “是呢,这香还是当时周伞哥哥给我的,长乐一直没舍得用呢。” 烛玉潮看了一眼付浔:“周伞给的?” 付浔摇头:“那时他研制了太多新品,不大清楚。” 烛玉潮垂眸:“罢了,你出去看一眼,王爷是否归来。” 付浔依言退出了此地。 下一刻,云霓抱着巨大的酒坛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王妃,您快去贫民窟看看吧!” 烛玉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爷呢?” “王爷已经赶去了,这才把酒交给了我。” 烛玉潮留下一句“照顾好长乐”,便匆匆出了府。 烛玉潮无暇顾及身后跟着的付浔,一路往西南方向奔去。 先是强烈的火光和浓烟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后来,她逐渐听清了一阵阵尖锐的哭声和嘶哑的咳嗽声。 烛玉潮的眼底倒映出赤红。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淹没了整个贫民窟。 第68章 两难之地 那是无边无际的红。 烈焰和血肉混杂在一起, 焦味从房屋的碎屑中发散出来,烛玉潮被刺激地眼泪直流,她忍不住退缩了。 此时此刻, 烛玉潮脑中闪过无数场景。 前世的。 她背着谢流梨奄奄一息的身体走出火场,却没能等到那人睁开眼,自己便先行离去。 今生的。 她眼前浮现出那本曾在闻棠屋中看到的, 名为《五行刑记》的卷轴:自发丝开始燃烧,最终被火焰吞没, 连骨骼都被碾碎…… 烛玉潮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主人当心!” 一阵清风刮起,付浔将烛玉潮揽入怀中,躲过了即将蔓延的火势。 烛玉潮低下头:“抱歉,我走神了。” 付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先去找王爷吧。” 烛玉潮很快便看见了楼符清的身影, 他穿梭于火场之中,正组织着人群有序地撤离。 而烛玉潮来不及发问, 很快便和付浔加入了楼符清的行动。 附近尚有呼吸的百姓很快被疏散撤离, 楼符清将烛玉潮带出火场,语速极快道:“这里没什么人了, 我去里边儿看看, 娘子莫要乱跑。” “紫萝呢?”烛玉潮问。 “不必管,”楼符清眼神闪躲, “倘若魏灵萱当真在蕊荷宫, 紫萝便是板上钉钉的知情不报。” 烛玉潮立即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楼符清异常:“你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 楼符清垂下双眸:“我不知道。” 烛玉潮扯住楼符清的袖口, 垂眸低声道:“王爷, 算我求你了。” 一封褶皱的花笺出现在烛玉潮眼前,烛玉潮匆匆将其从楼符清手中拿过,却见那花笺上简短地写着‘火中’二字, 其下附着一片带着余烬的紫色布料。 是魏灵萱的字迹……和紫萝的衣衫。 楼符清眼皮微颤:“我不愿瞒你。” 烛玉潮认真对楼符清道:“紫萝绝不可能背叛长乐。就像云琼之你,王爷难道会去怀疑他的衷心吗?” “我不可能让你涉险,你懂不懂?”楼符清语气强硬,他扯住烛玉潮的胳膊,眼底的火焰被不明的水光晕染开来,“此局凶险,有我就够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的神情,不禁一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楼符清言简意赅:“我目前无法洞察全局,只知一二。这火是父皇授意,兴许我们都被算计了进去!” 话毕,楼符清看向烛玉潮紧皱的眉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替娘子找紫萝,可以吗?” 烛玉潮沉默片刻:“我明白王爷的意思,可无论如何,魏灵萱想见的人是我。我不去,她怎么会露面呢?” 下一刻,烛玉潮反握住楼符清的双手,恳切道:“相信我一次,可以吗?让我亲自面对魏灵萱吧,无论输赢。” 楼符清有些失神,他紧握的右手渐渐松开,在烛玉潮手中塞了一物。烛玉潮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冲入火场之中。 烛玉潮的眼被蹿起的火苗刺伤,她闭了闭眼,未曾放弃寻找紫萝的身影:“魏灵萱,出来!我来了,你躲在那里当什么缩头乌龟?” 话未说完,烛玉潮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在这样敌暗我明的情势下,倘若魏灵萱再不现身,烛玉潮也对她无计可施! 可她赌,她赌魏灵萱不会让自己轻而易举地死去。 越往前走一步,烛玉潮的身体便被炙烤地疼痛一分。在她意识开始模糊之前,那人终于从天而降。 只见魏灵萱攀着一个魁梧男人的脖子,她双脚并未落地,嚣张地冲着烛玉潮歪了歪头。魏灵萱的整张脸都被湿巾遮盖,唯露出了一双眼含笑意的眸子:“好久不见。” “紫萝,在哪里?”烛玉潮坚持不了太久,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魏灵萱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你真的来救她了?为了一个婢女?你还是闻棠吗?” 烛玉潮狠狠瞪着魏灵萱的眼,并未开口。 “好啦,软软,”魏灵萱拍拍身下那健壮男人的后颈,“再待下去要出人命了,带她去地窖。” 被称作“软软”的男人快步走入了一间尚未被大火覆盖的屋子,魏灵萱抬手,在书柜内部扭动机关。 “咔——” 地面翻起,此中是深不见底的石阶。 烛玉潮观察片刻,跟着魏灵萱走了下去。 地窖口关闭,魏灵萱扭过头,自顾自地介绍道:“他叫武软,和武柔一样,是我的左膀右臂呢。” 说完这句,魏灵萱的语气猛然变得阴冷:“你杀了武柔还不够,还要置我于死地?我何时派人去动过你这条狗命啊,闻棠!” 听到这个半生不熟的名字,烛玉潮蹙眉道:“武柔不是我杀的,那是陛下的命令。倘若你不派他将李萤灭口,又何来今日?说到底,不过都是你的指令罢了。” 魏灵萱情绪激动:“武柔说过多少次了,他没杀李萤!闻棠,你是把我当魏长乐了吧,我怎么会做那样的蠢事?” 魏灵萱没必要在这样的情景下骗人。可烛玉潮依旧难以理解:“他的长鞭在李萤脖子上留下的血痕呢?你无法解释。” “伪造它的,一定是个十足谨慎而富有伪装的人,”魏灵萱似乎有些闷,她将面上的伪装都卸了下来,对烛玉潮莞尔,“你身边有这样危险的人,竟还被蒙在鼓里啊。真是可怜。” 烛玉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魏灵萱那一双鬼魅的酒窝了,惧怕感从骨子里流淌出来,使得烛玉潮脚步略有虚浮。 她绝不能退却。 “那你想怎么对我?杀了我?”烛玉潮问。 魏灵萱语气带笑:“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松就死掉的,你了解我,我一直都是很有诚信的呀。” 果然如此,幸好如此。 言语之中,武软已走至一地道出口。 “认得出这儿是哪里吗?”魏灵萱兴致高涨,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在周暮给烛玉潮的地图里,此处应当有一栋清雅而幽静的楼阁。而此刻,只剩残骸,似是被人刻意毁去的。 烛玉潮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啊,真是可惜了,”魏灵萱张了张口,“这是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地方。” 烛玉潮面无表情道:“我没兴趣跟你扯这些,紫萝在哪儿?” “喏,”魏灵萱指了指前方,“你过去瞧瞧吧。” 魏灵萱所指之处,是一处柳树。 柳树之下,一袭紫衣双眼禁闭,正是紫萝。 烛玉潮连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还好无恙。 紫萝听见声响,蹙着眉睁开眼:“……王妃,你……” “武功还在吗?有中毒吗?她对你做了什么?”烛玉潮急切道。 听了这话,紫萝惨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没有,都没有……王妃安心……咳咳……奴婢没有……” “我明白,你不必多说,”烛玉潮偏头对魏灵萱道,“放紫萝走。” “好呀,”魏灵萱轻笑道,“不过,你可得好好待在这里。” 烛玉潮闭上眼:“只要你放她走。” “我何时在乎过一个婢女的生死?”魏灵萱嗤笑道,“紫萝,你走吧!” 紫萝起身,试图挡在烛玉潮身前,烛玉潮却先一步拦住了紫萝的动作,偏头说道: “我不是以前的闻棠了,比起保护我,你更应该回去与王爷汇合。” 紫萝稍一愣神,读懂了烛玉潮话中的深意,感激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了此地。 见紫萝的身影消失不见,烛玉潮心安几分,环顾四周,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魏灵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霎时,烛玉潮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随即她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然转身! “闻棠!” 烛玉潮循声而去:那是一个没了四肢的清秀男人! “你……是谁?” 话音未落,越来越多呼喊着“闻棠”的男声袭来,烛玉潮忍不住往后跌了一步,又被人揽住了腰。 烛玉潮立即转身将人踹倒在地,下一刻,烛玉潮飞身而起,飘飘然落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她俯视着魏灵萱:“你究竟想做什么?” 魏灵萱看着烛玉潮的动作,不免有些恍然:“你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回答我的问题!”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朝着魏灵萱的方向抛出三根银针,武软一个侧身挡住了烛玉潮的攻击。 魏灵萱捂着嘴吃惊道:“闻棠,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做的恶事,竟一个都不记得了吗?这里可是你的刑场啊!” 刑场? “你,闻棠,这辈子最爱干的事不是当活菩萨,而是折磨人!《五行刑记》的招式,根本不够你使,对吗?”魏灵萱抬手,指向一个男人,“这个,是睡腻了施以宫刑的。这个,是一夜情之后被你送去花楼的。啊,还有这个坐轮椅上的,是一句话说错,便被你砍去四肢的。” 烛玉潮咬着牙,猛烈的恨意源源不断地从心头冒了出来:“你为了让我身败名裂,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是你应得的,闻棠。”魏灵萱虽是仰头与烛玉潮相望,眼中却布满了轻蔑的神情。 男人们攀着树爬了上来,烛玉潮为自保,只得放出暗箭。 “咻咻——” 闻棠留下的情人都是些少胳膊少腿的柔弱男人,烛玉潮还未出剑,眼前便接连倒下了两人。 可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人。 她要杀了他们吗? 杀,以绝后患。可难保魏灵萱以此要挟,请君入瓮。 不杀,这些留下的人会不会把闻棠的事情捅出去? 烛玉潮陷入了两难之地。 第69章 不得幸免 正在烛玉潮为难之时, 她忽然瞥见了魏灵萱异常的表情。 魏灵萱依偎在武软的怀中,身上仍是锦衣华服,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 可那靓丽的面容却愈渐扭曲,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几分。 烛玉潮扬声问道:“魏灵萱,你不高兴吗?” 魏灵萱面色僵了一瞬, 随即疑惑道:“你以前可从来都不会关心我的兴致如何,闻大小姐。” “我只是好奇你此刻恼怒的缘故, 毕竟曾经在楼璂,不,楼易泽面前,你可从来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听到楼璂的名字, 魏灵萱额角青筋爆开:“我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对付你。闻棠,你这辈子所有的权力和福泽都是你这个名字赋予的, 你本身只不过是个烂人!可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最后几个字, 魏灵萱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烛玉潮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你作的恶,迟早都要还清的。” 魏灵萱捂着嘴“啊”了一声:“你和楼璂睡多了, 也成了这般道貌岸然的人了。你做的那些事情难道干净吗?怎么就一个劲儿的数落我呢。嘉王呢?他知不知道, 他一定知道吧?你还真是幸运了一辈子呢!” 魏灵萱对闻棠的嘲讽并不能伤到烛玉潮半分。此时此刻,闻棠终于彻底成了烛玉潮的武器。 烛玉潮笑了一声:“借你吉言, 我还会继续走运下去, 而你不会了。” 魏灵萱尖叫一声:“为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一样身败名裂而已, 可那些百姓嘴里都在叫你的名字, 说你救了他们?为什么?凭什么?! 烛玉潮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奇怪。 魏灵萱变了。 她这样骄傲自大的人,即便奉承闻棠,也不会嫉妒闻棠。她究竟在宸武受了多大的刺激? 烛玉潮不得而知, 但……这是破绽。 烛玉潮一边对付着眼前难缠的“情人们”,一边回复着魏灵萱的话语:“你很羡慕我吧?” 魏灵萱怒吼道:“我是正襄的太子妃,我父亲是当朝尚书!闻棠,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羡慕你?” 烛玉潮半刻都没有犹豫地拆穿了魏灵萱:“但凡楼璂和魏泊有一个人真的在乎你,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蕊荷宫。” 魏灵萱血气快速上涌,整个身体剧烈颤抖着,嘴角的笑容也扭曲地不成样子:“你们不恨她吗?闻棠把你们害成了这幅鬼样,你们快杀了她!” 树下的男人们仿佛失了理智,再次不要命地向烛玉潮袭来! 然而,烛玉潮只能伤,不能杀,这使得她十分吃力。 两方僵持,魏灵萱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急切。 “主人,当心怒火伤身。”武软的手轻拍着魏灵萱的脊背,如同哄着一个吵闹的孩童。 魏灵萱喘息半刻,身子竟不再抖动,仿佛真的被哄好了一般。可话语中却是十足的阴冷:“软软,他们杀不了闻棠,你去杀了她。” 武软一愣:“主人,可你……” “闭嘴,”魏灵萱死死盯着烛玉潮的方向,“等她死了,我们就去雪魂峰,一辈子都不再回来。” 武软的眼神中透露出向往的色彩,他将魏灵萱放了下来。 而在魏灵萱双脚触地的那一刻,她竟瞬间跌倒在地! 烛玉潮冷冷道:“魏灵萱,你残了?” 魏灵萱只是勾了勾嘴角:“你笑吧。闻棠,我能来找你,早就不在乎这个了。” 须臾,武软抽出一柄短刀,朝着烛玉潮攻去! 完蛋。 刀光一闪,烛玉潮下意识抽出长剑抵挡,却不慎被身下之人扯住脚踝,一时脚步不稳。烛玉潮左手死命扒住粗粝的树干,却仍是避免不了跌落! 她重重摔向地面,被她扒过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烛玉潮正要起身,却见众人向她袭来,疯了似的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衫! “闻棠,你不是说最爱我吗?为什么不要我?” “闻棠,求求你,你就让我回去吧,我这回绝不会再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人太多了,烛玉潮的脊椎都要被压断!她尖叫一声,她咬着牙根抽出楼符清方才塞给自己的短刀,狠狠插入面前男人的后颈。 鲜血喷射而出,溅了烛玉潮一脸。 一人彻底倒下,剩下的人却当作没看见一般,继续痴迷地压制着烛玉潮。 而在他们身后,武软正提着刀向烛玉潮走来! 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下一刻,她只得再度举起短刀,锋利的剑刃一次次刺入面前男人的胸腹…… 直到那些人再也无法束缚烛玉潮的行动,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坚定地冲着武软举起了剑。 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武软刀若游龙,轻巧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而烛玉潮长袖一挥,反手抵挡着武软的攻势。 二人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忽然,烛玉潮的余光映入一抹火光!依稀看去,竟有人群在向他们靠近! 武软的眼底盛出几分狡黠,这时烛玉潮瞬间懂了魏灵萱的计策,武软根本是在拖延时间! 此地横尸遍野,若等村民靠近,等待烛玉潮的便只有再度被舆论淹没! 可魏灵萱想要的只有这个吗? 烛玉潮快速思考着对策。 霎时,剑影翻飞,烛玉潮往后撤去数步,向着魏灵萱的方向靠近,武软整个人警惕了起来,烛玉潮轻灵的身影一动,作势往左攻击,却是转身提剑快步朝着魏灵萱袭去! 武软在长时间奔波之下,速度迟缓了许多。烛玉潮直奔魏灵萱心脏而去,而武软以短刀拦截不及,烛玉潮的剑刃直接捅入武软的手腕! 武软闷哼一声,短刀却并未脱手,他的右手顽强地横在烛玉潮和魏灵萱身前,直到魏灵萱尖叫道:“软软,放手啊!” 下一刻,锋利的长剑刺穿了武软的手腕。 魏灵萱愕然失色,险些吓晕了过去! 武软右手已废,可他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转身以左手托起了魏灵萱的整个身子,试图将她带离此处。 “滚,我不走!你回去,回去!我要杀了闻棠!” 魏灵萱尖锐的喊声传来,他推着武软的胸脯,武软只得被迫回身,一步步返回至烛玉潮身前。 武软行动受限,根本不是烛玉潮的对手。 烛玉潮早已杀红了眼,她抬手将袖口银针祭出,精准地射在武软的几个穴位上! 武软身体一僵,冷汗从后颈流了下来,动作也逐渐迟缓了下来。 这一次,魏灵萱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武软的束缚,她靠着身后的柳树才得以站立:“你杀了好多人啊。” 烛玉潮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十分可笑:“魏灵萱,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不量力。” 魏灵萱却歪了歪头:“我们似乎已经许久没像这样面对面交谈了吧?上回,我告诉了你谢家人的事情,对吧?” 烛玉潮淡然道:“你连杀了他们的能力都没有。” “学宫的事,我都听说了,好厉害呀,”魏灵萱竟还鼓了鼓掌,“可你再厉害,不也要借助外力?那个谢流梨是谁呀?” 武软有些担忧地看向逐渐逼近的人群,他强忍着痛意提醒道:“主人,真的该走了。” “闭嘴!”魏灵萱狠厉道,随即扭头继续对烛玉潮笑道,“凭什么你只是嫁给了区区嘉王,便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烛玉潮回道:“你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你瞧不起楼易泽,看不上楼符清。可到头来,你才是唯一一个在泥地里挣扎的人。” 魏灵萱即刻回道:“你以为你能幸免吗?” “我从未想过幸免,”烛玉潮的眸中带着浓重的恨意,“你方才问我,那个谢流梨是谁,对吗?你能记得谢流梨,还真是令我惊喜。” “我可不像你这般贵人多忘事。” 烛玉潮朝魏灵萱走近了一步:“那你对谢流梨所做之事呢,也全然记得吗?” “当然记得,若我知道有朝一日会栽在你手里,我当时就应该用那些招儿对付你!” 烛玉潮蹙眉:“你昏了头了!别忘了我是谁。” “你想让我当众认罪?”魏灵萱反问道,“闻棠,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用紫萝诱你入局,又如此轻易地放了她吗?” 话音未落,魏灵萱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在烛玉潮面前站了起来! 魏灵萱气力不减,她一拔腰间长剑,与烛玉潮缠斗起来。 可魏灵萱那样薄弱的武学,早已无法与烛玉潮争锋,不过三招便狠狠落败。 “徒劳无功。魏灵萱,你输了。” 烛玉潮一步步向着魏灵萱走去,魏灵萱双手撑起,摇着头往后退去。 可当烛玉潮俯身之时,却见魏灵萱眼中寒光闪过! 烛玉潮背后一凉,正欲抬手格挡,突然一阵猛烈的推力袭来,烛玉潮被人扑倒在地! 娇嫩的鹅黄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武软的刀尖没入了魏长乐的胸口。 “小姐——” 紫萝绝望的声音远远传来,烛玉潮却什么也听不清。 风止去。 “王妃姐姐,我还是想报答你……” 柳翻飞。 “我们……还没有一起……喝、喝酒……” “回去就喝,长乐,你不要犯困!”烛玉潮红了眼。 “王妃姐姐,我一点……也不困。” 魏长乐虚弱地“嘿嘿”了一声,随即如往常逗乐一般,在烛玉潮怀中缓缓垂下了眼皮。 第70章 娘子醒了? 烛玉潮的耳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鸣叫声。 她眼前发黑, 什么也看不清。 烛玉潮想,如果自己能晕倒就好了,如果失去意识了, 是不是就可以逃避一切? 可她没能如愿。 烛玉潮失神地睁着双眼,想要看清面前混乱的一切,却徒劳无功。 后背传来触感, 是谁抱起了她吗? 那个抱起她的人又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自己什么也听不清? “嘶……” 好像有东西扎入了自己体内。 随着那东西逐渐增加,烛玉潮感受到了。 是银针。 她的目光变得清明。 烛玉潮的身上盖着一只赤色斗篷, 而斗篷的主人此刻正将烛玉潮紧紧抱在怀中,在昏暗的地道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重见天日。可刚一走出去,云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王爷, 不行,这儿也被火吞没了!” 烛玉潮的头顶传来一声暗骂声, 他正要转身回到地道之中, 外面却忽然传来哀嚎之声。 “那儿是有人吗?恩人们救救我啊,救救我!” 烛玉潮艰难抬起手扯住楼符清的领口, 楼符清惊喜道:“娘子醒了?” “放我……下来。” 楼符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将烛玉潮放了下来。 烛玉潮眯着眼看向方才声音的来源。 只见火势已逐渐蔓延至城中心,而谢俊霖赤身站在花楼栏杆处, 显然刚刚还在寻欢作乐。 谢俊霖本还在尖叫着求救, 可见对方无动于衷,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直到他搁着火光, 看清了对面的“恩人”是谁:“啊啊啊!原来是你们!是你们这群杀千刀的放的火吧!” 他猛烈的跳动起来,火苗瞬间缠住了谢俊霖的衣角! “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贱种,一定会遭报……” 他没能说完这句临终遗言。 因为谢俊霖和闻棠一样, 被大火吞噬、合为一体了。 烛玉潮喃喃道:“我倒真希望烧死你的这把火是我放的。” 话毕,她毫无留恋的转过身,却再次倒了下去。 这一次,烛玉潮彻底没了意识。 楼符清将人稳稳接住,大喊道:“娘子?云琼,怎么回事儿?” 云琼急忙关上地道口,转身匆匆说道:“王妃吸入了太多浓烟,这会儿才倒下已经算是强撑了。” “跟我走。” 楼符清不再多言,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在地道之中走了半盏茶时间。 最终,他在一面足有五人高的石门前站定。 楼符清抬手扭动石门开关,下一刻,一座尘封已久的巨大石宫在众人面前展露出来。 * “长乐!” 烛玉潮自噩梦中猛然转醒,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流了下来,烛玉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久久难以回神。 “王妃,您醒了。” 烛玉潮偏头看向身边人,无声开口道:“云琼。” “哎,”云琼应了声,将刚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奴才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了。” 烛玉潮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迫切问道:“长乐现在怎么样了?” 云琼将药碗放回原处:“在隔壁,奴才带您去。” 烛玉潮跟随云琼走了出去,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所处之地竟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宫殿,桌椅床榻皆为石头所制,生存之物一应俱全。 “啊,奴才忘了一事。” 烛玉潮眼前闪过一抹赤色,下一刻,自己手中多了一件沾染着梅香的斗篷。 “石室清凉,还请王妃添衣。” 另一间石室的门被云琼推开,烛玉潮三两步冲了进去。 魏长乐静静地躺在帘后。 烛玉潮跪倒在魏长乐榻前,悄声道:“她怎么样?” 紫萝在一旁泣不成声。下一刻,清润的少年声音在烛玉潮身后响起: “侧王妃虽受重伤,但那武软在最后一刻偏了剑锋,并未一击毙命。只要能熬到天明之时,便有生还的机会。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毒,但此毒暂不致命,待侧王妃醒来后,我会再做诊断。” 烛玉潮呼吸一滞:“毒?” “我会倾尽毕生所学,尽力救治侧王妃。” 烛玉潮转身扑在贺星舟怀中,声音哽咽:“星舟,谢谢你。” 而后,烛玉潮站在贺星舟身旁,帮他整理着药箱。再一抬头,和付浔四目相对。 付浔叹了口气:“我刚从牢狱回来,怕魏灵萱和那个武软寻死。好了,主人也是病患,这些活儿让我来吧。” 烛玉潮有些错愕:“牢狱那边,不需要你了吗?” “云管事过去换班了,没事儿,”付浔摆摆手,接过了烛玉潮手中的活,“你走吧,紫萝好像有话跟你说。” 烛玉潮偏过头,紫萝果然朝着烛玉潮的方向看来。 “等长乐醒了再说吧。” 烛玉潮转身便要离开,紫萝却泣不成声地跪了下来:“王妃,求您杀了奴婢吧……” “你平日里很有担当,此时更不该说这样的话。” 紫萝低着头沉默半晌:“王妃,奴婢早在十日之前就见过魏灵萱。” “我猜到了。” 紫萝的拳头握得更紧:“魏灵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让我倒戈。” 十日前,蕊荷,嘉王府。 紫萝刚刚掖好魏长乐的被子,转身便对上了武软那双凶狠的眼瞳! 在紫萝尖叫出声的前一刻,武软毫不留情地捂住了她的嘴,将紫萝拖出了屋子。 随即,魏灵萱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紫萝,还认得我吗?” 紫萝瞪大了自己圆润的双眼,逐渐不再挣扎,武软这才慢慢放开了她。 紫萝看着倚在墙上的清丽女子,惊愕道:“灵萱小姐?!” “闻棠和那个嘉王都忙得昏了头了,反叫我得了空,”魏灵萱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对着屋内的魏长乐露出心疼的神色:“长乐跟着闻棠奔波了这么久,都瘦了。” 紫萝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魏灵萱。 魏长乐回到蕊荷以后胃口甚好,并未消瘦半分。 “您怎么过来了?”紫萝问道。 “这你不必管。” 魏灵萱又假意寒暄了两句,便切入了正题:“只要你让长乐在那日作为我的‘人质’,引出闻棠,我便许诺让长乐重回曾经衣食无忧的小姐生活。” 紫萝迟疑半晌,直至她听到武软抽刀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来:“奴婢是在想,难道您认为我家小姐和王妃关系很好吗?” 魏灵萱笑道:“难道不是吗?” “在雪魂峰时,王妃差点想要置小姐于死地,”紫萝朝自己大腿掐了一把,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是奴婢假意讨好,王妃才愿放小姐一马……” 魏灵萱将指甲放在阳光之下:“你说的,我没法儿信。还有,武软已经给魏长乐下了毒,你最好说些真话。” 紫萝神色一僵,随即哭得更伤心了:“那灵萱小姐且看着吧,举手投足,俱有分晓。” 魏灵萱的长甲戳了戳武软的脖子,武软便将腰间的一只香囊递给了紫萝。 “喏,这是解毒的香料,你去买只香炉放着,”魏灵萱歪了歪头,“下回我再来见你的时候,会带上另一半。” 接下来,魏灵萱便亲眼所见魏长乐将那楼熠害得昏迷不醒,而烛玉潮神色不虞,显然是生了气。 紫萝红着眼眶从屋里退了出去,远远便瞧见王府外的两个人影,不动声色地回到了魏长乐的院落。 此时,武软才抱着魏灵萱现了身。 魏灵萱歪了歪头:“你作为长乐的婢女,竟一点儿惩罚也没有,真是奇怪。” 紫萝原低垂着头,见魏灵萱来了,眼睛都直了,竟直接抓住魏灵萱的胳膊,哭喊道:“灵萱小姐,您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闭嘴!”魏灵萱一拂袖,武软立即将紫萝打倒在地! “你这么大声,是想引人来吗?”魏灵萱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才托起紫萝的下巴,细细打量道,“既然闻棠被你这个低贱的婢女蛊惑了,那我带你走也不错。” 紫萝的故事讲完了。 烛玉潮沉默地站在紫萝身前,神色阴郁:“魏灵萱胆大心细,你以为自己骗过了她,她却更高一筹。不过,紫萝,你不想活了吗?” 紫萝的心思被戳穿,她垂下头低声道:“进退两难,比起小姐和王妃,奴婢的贱命又算得了什么?” 紫萝说完,烛玉潮却许久不言。正待紫萝准备再次开口之时,只听烛玉潮重重叹了口气:“你要记得,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贱了自己。奴婢如何,郡王如何,皇帝又如何?每个人的活法儿不同而已。紫萝,若我没有去救你,你以为以魏灵萱的计谋,她会坐以待毙吗?” 紫萝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这香粉真假、剂量暂且不提,长乐既出现在阁楼之外,魏灵萱就一定对长乐做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话音未落,身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魏长乐半阖着双眼,幽幽转醒。紫萝熟练地将桌上的温水放在魏长乐唇边,魏长乐就着紫萝的手喝了两口,神色略有缓和。 贺星舟的语气带着些许惊喜:“侧王妃比我想的要醒来早些。” 付浔也在一旁轻轻松了口气。 而烛玉潮轻抚着魏长乐的后背,对贺星舟比了个口型:“毒?” 紫萝抓着魏长乐的双手,忽觉魏长乐神态有异,连忙询问道:“小姐,有哪里痛吗?” 魏长乐迷茫地扫视过众人,她晃了晃脑袋,双眉瞬间紧皱:“痛……哪里都痛……” 紫萝眼疾手快地托住魏长乐即将磕碰到床头的后脑勺,而魏长乐因疼痛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烛玉潮急忙为贺星舟让开位置,她站在轻薄的床帘之后,脑中却一片混乱。 魏长乐与自己一年前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70-80 第71章 无药可医 多月以前, 闻初融对烛玉潮说的话犹在耳畔:拾也草,少食无毒,与他物相撞、且多日服用, 则剧毒。 贺星舟刚将手搭上魏长乐的脉搏,烛玉潮便说道: “拾也草!是拾也草,对不对?” 贺星舟沉吟半晌, 对烛玉潮点了点头。 烛玉潮即刻用剑割开自己的小臂,可当鲜血潺潺流出时, 她却犹豫了。 楼符清的血可以,她的呢?虽然烛玉潮已断药一段时间,可她身上的余毒真的除干净了吗? 烛玉潮转身看向众人:“王爷在哪儿?” 没人知道。 烛玉潮清楚自己不该私做决断,可若不即刻解毒, 等待魏长乐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烛玉潮向贺星舟说明了情况,贺星舟沉默片刻, 说道:“单是拾也草并不会有那么大的毒性, 况且你是长期服用才产生了强烈的反应。侧王妃现下毒性不深,我先以他法抑制, 再做打算。” “是我太冲动了。”烛玉潮点了点头。拾也草毕竟是蕊荷宫特有的物种, 闻初融对此并不算十足的了解。 贺星舟安抚道:“别担心,刚经历了一场打斗, 你也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星舟, 辛苦了。” 烛玉潮说完,便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石门。随即,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付浔。”烛玉潮头也没回。 付浔和烛玉潮并肩而行, 他问道:“主人的毒是谁下的?” 烛玉潮偏头看了付浔一眼,随口道:“你猜。” “嗯……主人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么大,心里一定很意外吧?那个幕后者, 是你很厌恶的人?” 付浔还真猜起来了。 烛玉潮本已认定自己身上的毒就是闻桐所下,可如今同样的手法出现在魏长乐身上,烛玉潮总归有些心慌。 烛玉潮并未回答付浔的问题,而是冷不丁说道:“拾也草是药材,也并不多见,知道它毒性的也只是少数人。” 付浔却忽然一愣:“主人不会……不知道幕后者吧?” 烛玉潮反问道:“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付浔莫名笑了一下,“我连拾也草都没见过。” 这毒是烛玉潮在蕊荷宫时被人埋下的,且要长期才会发作。若是闻桐所下,他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但愿是我多疑,”烛玉潮抬起头,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看向面前巨大的石宫,“对了,这儿……是个什么地方?” ——“娘子,这儿是我为你打造的宫殿。” 烛玉潮猛然回头,楼符清背手而立,他好看的眉眼中透出深深的疲惫,却仍是对烛玉潮扬了扬唇。 “王爷说什么?”烛玉潮眨了眨眼。 楼符清向烛玉潮走近:“玩笑话。好笑吗?” 烛玉潮这才意识到什么,对一旁的付浔摇了摇头,付浔即刻心领神会:“下官告退。” 楼符清缓缓说道:“这石宫是师父建在的蕊荷地下的。我头一回来蕊荷宫见娘子时,白日在外找寻情报,夜里便来此藏身。” ……是京芷葶。 而且,看如今的情势,京瑾年对此绝不知情! 烛玉潮环顾这偌大的石宫,只觉此间鬼斧神工,她诧异道:“她有这样大的权力,京瑾年又怎会这样轻而易举地上位?” “娘子,斗篷穿的还合适吗?” 烛玉潮一愣,看来楼符清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摸了摸身后柔软的赤红斗篷:“都拖地了。是王爷给自己制的新衣吗?” “先前练剑时,娘子说要为夫多为自己制些新衣,昨日刚制好,便有了它的用武之地,”楼符清话锋一转,“我方才去看过长乐了。既然她身上的毒是魏灵萱所下,那么娘子困扰已久的问题,是否有了答案?” 烛玉潮低下头:“我不知道。” “没关系,稍后问问本人便知道了。不过蕊荷起火之事实在蹊跷,”楼符清拉起烛玉潮的手,“走吧,先去见那个武软。” 二人弯弯绕绕,走了好一截路,才看见一座几乎密不透风的牢狱。 石门打开,墙壁上皆是干涸的血迹。 刚一进去,烛玉潮便被牢狱中的腥气熏得捂住了口鼻:“看来这里之前关过不少人。” “是,他们死的很惨,”楼符清点点头,“娘子想好怎么对付魏灵萱了吗?” “曾经在学宫的时候,魏灵萱的招数很多,她喜欢让我在一旁围观,希望我认同她的做法,或者说……加入她,”烛玉潮语气平静,“她那么喜欢欺负人,那便叫我也欺负欺负她吧。” 牢狱深处,铁链的碰撞声和男人的低吼一并传来。 武软全都听见了。 楼符清和烛玉潮先后走入那间关押武软的监牢。此时,武软已被鞭打的满身伤痕,手筋和脚筋也被挑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了。 “告诉我魏灵萱在宸武发生了什么。”烛玉潮拔去武软口中的麻布,武软却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烛玉潮也不急:“他们留下了你的舌头,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一条衷心护主的乖狗。如今看来,你不合格。” “你他爹说什么呢?!”武软大骂一声,朝着烛玉潮的方向啐了口痰。 烛玉潮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武软的“偷袭”:“你怎么和武柔一样沉不住气?如果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也许会考虑温柔一些对她。” “……当真?”武软的双眼瞬间一亮。 看来这武软武柔两兄弟,就是魏灵萱最大的杀手锏。 烛玉潮强调了一遍:“我只是说温柔一点对魏灵萱,可没说要温柔一点对你。” “我知道!”武软咬牙道,“只要主人安好,你们怎么折磨我都行!” 烛玉潮对门外扬声道:“来人,拿笔墨。” 武软看上去粗枝大叶,写出的字迹却无比娟秀。他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供词交了上来,烛玉潮却连看也没看:“口述一遍。” “闻棠,你耍老子玩吗?”武软怒道。 “闭嘴!”烛玉潮一巴掌打在武软脸上,“你的供词,皇上一定会看到。你深恶痛绝的那个楼璂我也会帮你除掉,但我想看的并不是为魏灵萱辩解的供词!” 武软的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他似乎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力道竟如此之大,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烛玉潮被血腥味熏得有些不适,催促道:“想好了吗?” 武软无力地垂下头,终于屈服道:“我说。” 自魏灵萱嫁入东宫的那一日,武软没能睡过一次好觉。他眼睁睁看着魏灵萱身上的羽翼被活生生剥离,却什么也做不了。 “原来楼易泽就是楼璂,怪不得闻棠跟个狗皮膏药似地跟着在屁股后边儿。”婚房之中,魏灵萱自言自语道。 “主人,他有没有欺负你?” 武软从窗户翻了进来,把魏灵萱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被太子看见了怎么办?” “他根本没在府里,”武软低声道,“主人放心,武柔他们在外边看着呢。” 魏灵萱不悦地扭过头:“行了,我没什么事儿,你走吧。” “我们弟兄几个知道主人心情不好,特地去隔壁嘉王府转了一圈儿。嘉王今夜在长乐小姐屋中留宿。” 这下可算马屁拍在马腿上了,魏灵萱皱起眉头:“我管他在哪儿睡?我养你们这么久,就是为了听你跟我讲这些废话?楼璂现在冷落我是好事,就怕来日想要对付我。待到那一日,恐怕我也命不久矣。” 武软被魏灵萱一点,大梦初醒般说道:“主人的把柄,不就只有那件事吗?” 魏灵萱起身,站至窗前:“谢流梨是谁杀的?” 武软终于聪明了一回:“闻棠。” 魏灵萱闭上了双眼:“闻棠、李萤……是谁都好。总之,我什么也没做过。” 可随着魏灵萱的计划一次次中道崩殂,甚至连自己最得意的武柔也死在了雪魂峰,她忽然感到风雨欲来。 嘉王离开宸武不久,魏灵萱便被楼璂毫无缘由地禁锢在了宸武城外的偏僻阁楼之中。 这是魏灵萱成为太子妃后,第五次见到楼璂。 楼璂俯视着魏灵萱:“你这些天干了什么,本太子全部都看在眼里。本太子不屑于和你斗,可你实在太过猖狂!” 魏灵萱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她的双腿已经不能行走了:“你当然不必和我斗,因为我这段时日做的所有事情都对你有益!楼璂,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楼璂嗤笑一声:“你那么聪明,你去猜啊。” 魏灵萱被楼璂送离宸武后,断绝了一切信息来源,她只能想到一点:“你睚眦必报,报复我不过是迟早的事。” “你也不想想,如果没有父皇授意和魏泊暗示,我怎么可能对你下手?” “父亲?”魏灵萱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错愕的神情,“怎么可能?!” “对了,魏泊好事将近,很快你便是御史大夫之女了……但愿你能活到那日。” “楼璂,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楼璂脚步一顿,他忽然笑了:“对了,京瑾年前日上书,蕊荷疫病,无药可医,唯焚烧一法,父皇回了‘允’字。你若是向我磕三个头,本太子兴许会考虑将你葬回家乡。” “你别放屁了!” 楼璂“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魏灵萱还想追问些什么,她从床上跌了下来,心中冒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个威严而忠贞的父亲放弃了。 魏灵萱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迫切的叫喊声:“主人,跟我走!” 武软的脸庞出现在魏灵萱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刺耳的刀剑碰撞声。 还不等魏灵萱反应,武软即刻将魏灵萱拥入怀中,远离了那座机关重重的阁楼。 魏灵萱盯着阁楼的方向,失神道:“……其他人呢?” 武软意外口吃了:“都、都死了。” 而魏灵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出声。 武软轻功娴熟,不过一炷香时间,魏灵萱连宸武城门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主人,我走了一条小路,一路上不会有人拦截。敢问主人,我们是去剑山亭还是雪魂峰?” “等等,”魏灵萱眼瞳一转,“去蕊荷宫。” 第72章 圣上授意 后来的发展, 烛玉潮也已心知肚明。 魏灵萱利用那场诏书里的大火设计了烛玉潮。 但很显然,魏灵萱输了。 武软低着头:“主人身边只剩下了我,从她决定来蕊荷宫的那一刻, 她就没想着赢。” “她应该去向魏泊或是楼璂寻仇,而不是我。”烛玉潮道。 “若不是你将李萤之事栽赃武软,主人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武软,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魏灵萱,”烛玉潮叹了口气, “她能来蕊荷宫,只不过比起楼璂、魏泊,我是最好欺负的那个人,仅此而已。魏灵萱在学宫如此、在宸武依旧如此。你如此抗揍, 她也没少打你吧?” 武软沉声:“不必挑拨离间!” “我没那么闲,”烛玉潮转身离去, “把他舌头割了, 留一口气就是。” 烛玉潮并没有去见魏灵萱,而是走出了牢狱。在此期间, 楼符清一直紧随其后。 “王爷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烛玉潮随口问道。 楼符清抿唇一笑:“娘子处理得当, 为夫自然不必多言。” “武软和魏灵萱的命要留吗?” “都好,”楼符清不置可否, “父皇的弃子, 起不了太大作用。不过楼璂竟然没有派人追杀魏灵萱,倒是令人意外。” 烛玉潮情绪复杂:“怪不得火势蔓延的如此之快, 竟然是圣上授意。” “此事办得如此顺利, 恐怕也少不了楼璂的推波助澜,”楼符清摇了摇头,“他想一箭双雕, 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啊。” 楼璂竟想同时除掉魏灵萱和楼符清? 烛玉潮问道:“目前蕊荷宫情况如何?” 楼符清沉思道:“大部分人都已撤离城外,火情也已控制下来。至于娘子‘失手’杀掉的那些人,不过是被魏灵萱收买的贼子,仅此而已。” “王爷?” 烛玉潮偏头,对上了楼符清那双含笑的眼:“为夫如此处理,娘子可还满意?” “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烛玉潮垂眸。 楼符清忽然道:“娘子有一日也会这么对我吗?” 烛玉潮惊恐地抬起头:“王爷开什么玩笑?” “呵……”楼符清轻笑一声,“知道付浔和贺星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烛玉潮疑惑此人的用意,嘴上却依言回答道:“不知。” “我原本不准备叫他们来的,可心想你可能会想见他们,便叫来了。” 饶是烛玉潮再迟钝,也听懂了楼符清这三言两语中的他意:“王爷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别再戏弄我了。” “不提了,”楼符清轻而易举地换了话题,“娘子为何没问我,你父亲和兄长的下落?” 烛玉潮从容道:“贫民窟离忘忧园十万八千里,怎么会出事?” 出事了最好。 楼符清“哦”了一声:“确实安好,我已差人关照,待诸事结束,娘子再回去一探。” 事与愿违。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王爷有心。既然蕊荷宫情况稳定,接下来王爷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半月以前,我早已向宸武上书阐明疫病进展,但京瑾年的行动显然比我还早,”楼符清语气一顿,“我没想到,他作为一派之首,竟会选择草菅人命。” 烛玉潮抿了抿唇:“按理说,那魏泊也该是个清官。却也因为自己的权力放弃了亲女儿。” “人心向来难测。不过,兴许再过几日,蕊荷宫便会有新的圣旨。我猜测,父皇会让你我长留蕊荷。” 烛玉潮看了一眼楼符清:“王爷一向神机妙算。” “京瑾年虽不是个好东西,那些学子们却大多愿意为灾后的蕊荷尽一份力。” “学子?”烛玉潮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楼符清瞬间猜中了烛玉潮的心思,“娘子要去吗?” 楼符清陪着烛玉潮出了石宫。 长缨的地图中并没有这座宫殿,但出了石宫,烛玉潮便将脑中的地图和实际的路线一一对应上了,她跟在楼符清身后打量着这四通八达的地道,心里对京芷葶此人又多了几分好奇。 待走出地道,青草味混着浓烟扑进烛玉潮的鼻腔,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又揉了揉眼睛。 地道里不见天日,此时烈阳高照,烛玉潮竟眨出两滴泪珠。她和楼符清走了一段时间,便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抬手将斗篷脱了下来。 “我拿着吧,”楼符清悄声接过烛玉潮的斗篷,“我记得你同窗的脸,他们在前边。你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烛玉潮抬头凝视几秒,便听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闻师姐。” 此人和小伊有几分相似,应当就是小伊说的那位在学宫修习的姐姐? “我叫伊昭昭。” 伊昭昭笑起来明媚无比,烛玉潮看着她一愣:“昭……昭昭吗?” “是朝阳之朝。” 原来是伊朝朝。 烛玉潮弯唇:“朝朝,你们方才在这里做些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伊朝朝早就从家妹那处听过烛玉潮的事迹,对“闻棠”改观了许多:“师姐和我一同处理那些烧焦的残骸,如何?” “残骸?”烛玉潮张了张口。 “啊,是木头呢,”伊朝朝挠了挠头,“吓到师姐了吗?” 烛玉潮噗嗤一笑,对伊朝朝摇头:“是啊,走吧,带我去看看?” 伊朝朝和烛玉潮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师姐,你原先在学宫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刘夫子啊?” “怎么了?”烛玉潮问。 伊朝朝有些担忧道:“他是我明年的武学夫子,不知道人怎么样,想向你打听打听呢。” “人好如何,人不好又如何?” “人好的话我便不必为那课业发愁了,若是严苛、事多的,我可就要遭殃了!” “可惜了,我不认识他。” 言语之间,伊朝朝已将烛玉潮带至一座房屋残骸前,学子们有推车的、也有捡拾的,分工十分清楚。 烛玉潮很快便加入了学子们的动作,她捡起枯木时,忽然瞥见身旁的人似乎有些眼熟。她试探叫道: “路仁?” 被叫做路仁的男人缓缓抬眸:“……什么事?” 路仁和烛玉潮师出同门,彼此虽没说过什么话,却也是叫得出名姓的。 可显然,路仁并不想叫她的名姓。 毕竟二人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路仁很清楚闻棠是个什么人。 烛玉潮斟酌一番,开口问道:“近日如何?” 路仁疑惑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闻棠竟问他这话? “呃,我挺好的。”路仁说完,嘴角抽搐了一下。 “两位是同门?”伊朝朝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真巧啊!当时你们班里还有什么人?” 路仁没搭话。 烛玉潮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蕊荷魏氏,你认得吗?” “啊,我知道的!”伊朝朝一拍大腿,“魏泊魏大人一年连升三级,简直羡煞旁人呐!嗯……让我猜猜,闻师姐是不是想说他的儿女便是你的同窗?” “正是。”烛玉潮道。 路仁继续着手中动作,仿佛根本没听到烛玉潮和伊朝朝说话似的。 伊朝朝想了想:“我只认得魏大人的嫡女魏灵萱,她如今可是我朝太子妃呢。” “嗯,就是她,”烛玉潮压低了声音,“可你们听说了吗?魏灵萱已经死了。” “死了?”伊朝朝猛然睁大了双眼,与此同时,路仁捡拾焦木的动作也明显一顿。 烛玉潮继续说道:“宸武太子府前挂满了素缎子,据说是害了病。” 路仁终于没忍住插了话:“我瞧她平日里很是康健,难道是水土不服吗?” 烛玉潮微微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路仁,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路仁沉默半会儿,回复道:“说来听听。” 烛玉潮悄声道:“魏泊去了宸武,魏灵萱也死了。你能否向蕊荷的所有百姓阐明当年魏灵萱在学宫欺凌他人的事实?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的目的是什么?风险太大,我不会去做。”路仁直接拒绝了烛玉潮。 “你们都清楚魏灵萱当年对谢流梨和烛玉潮做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朝她二人伸出援手,”烛玉潮皱起眉头,“谢流梨的鬼魂来见我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她,你如何才能放过我?她说,不是你,而是你们。只有让欺凌者认罪,她的怨气才能消散。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围观者。谢流梨既然能找到我,下一个人会是谁?” 烛玉潮说的像模像样,路仁也被烛玉潮唬住了,他捧着木头的双臂一颤:“认罪是吗……我会告知其他同窗的。” ——“嗯?路仁有什么事要跟我讲吗?” 烛玉潮一转身,付浔竟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付浔,你来得正好。”烛玉潮往远处看去,疑惑道,“王爷去哪里了?” 付浔眉眼弯弯:“嘉王有事先走了,叫我来此陪你。” 说完,付浔在烛玉潮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皇后不知所踪。” 烛玉潮愣神两秒,才露出了一个近乎疑惑的神情。 付浔对烛玉潮摇了摇头。 路仁疑惑道:“付浔?你不是去魏灵萱那儿了吗?怎么现在又跟着闻……王妃?” 见付浔将目光移至路仁脸上,烛玉潮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付浔和魏灵萱的前主仆关系真是人尽皆知啊。 “魏灵萱?跟着她可是要死人的,我可不敢,”付浔啧了一声,“好了,你刚说什么呢?” 路仁见了旧友,神色才缓和了些,他扯了扯嘴角: “魏灵萱当年欺负谢流梨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第73章 粉荷初绽 路仁此言一出, 烛玉潮眼前瞬间浮现出无数个往昔的场景。 痛苦上涌的前一刻,付浔的声音响了起来: “亲眼所见的事情,描述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吧。” 付浔虽然如此开口,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也是。”路仁认同道。 话毕,路仁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付浔试探道:“你们情况怎么样?现在住哪儿, 学宫吗?” 路仁这才回神,突兀冷笑一声:“……大祭酒都跑了, 我们能住哪儿?学宫百废待兴,即便真能修复如初,我都而立了!” “这样啊,”付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边焦木搬运的差不多了,我和她去看看其他地方是否需要帮忙。” 烛玉潮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同窗, 便准备跟上付浔的脚步, 却不想那路仁竟然叫住了自己。 “何事?”烛玉潮脚步一顿。 路仁抿了抿唇,犹豫说道:“哎, 我……我们该何时、何地向谢流梨请罪?” 烛玉潮见那人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她只是心如止水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愿意等多久,总之尽快是没错的。” “啊……” 烛玉潮的身后传来路仁有些懊恼的声音。 可惜, 他并不是后悔自己没有出手相助。 烛玉潮和付浔远离了那片废墟。 进入地道时, 付浔一直走在烛玉潮的后方,一言不发。 烛玉潮主动问了一句:“付浔, 你去见魏灵萱时, 她有对你说什么吗?” “骂我叛徒、吃里爬外什么的,”付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都成这样了, 除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还能怎么样?话说……主人可真厉害啊。” 烛玉潮轻咳一声:“吹捧时不要太刻意。” “这可不是吹捧,是事实。况且依我所见,主人将来只会越来越厉害。” 付浔如此直言,倒叫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硬生生转了话题:“那魏灵萱呢?你见她那副模样难道不怜惜吗?毕竟是前主儿。” “不怜惜,我见谁受伤都不会怜惜的,”付浔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主人,我为何会抛弃魏灵萱,站在你身后呢?” 烛玉潮长睫垂落,转身往付浔手里塞了一对耳坠:“如果你能预知未来,也一定不会帮她们的,对吧?” 虽然烛玉潮没说“她们”是谁,可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付浔云淡风轻地开口:“对啊,我只认钱。黑白颠倒的事情我做惯了,不会再为虚伪的道德动容了。况且……我若帮了她们,主人会乐意吗?” 烛玉潮前进的脚步更快了些:“回到石宫后,我会再给你一笔金银。去盯着路仁,他认罪的时候我要在场。” “是,主人。” 付浔的声音逐渐远去,他并没有跟上来。 * 烛玉潮在地下石宫停留了足足七日,才终于等到付浔带来的消息:路仁等人准备在明日行动。 付浔言简意赅:“路仁演讲,其余同窗也会叫来自己的亲友。其余的百姓,我尽力召集。” 翌日,烛玉潮准时出现在蕊荷宫郊外。 宫墙之外,十几个少年人围坐一团,路仁正在对着众人说些什么,付浔也混迹其中。 他们身旁还有一条开满粉荷的溪流,虽是溪流,但因其花叶长盛不衰,也被蕊荷人戏称“护城河”。 然而,和烛玉潮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人。 “娘子,巧。” 烛玉潮并不意外,她并没想着瞒过楼符清。烛玉潮悄声问道: “王爷找到皇后了吗?” “没有,”楼符清神色略有沉重,“娘子安排了这样一出好戏,竟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 “不是我请来的,他们只是同窗的家眷。” 烛玉潮看向逐渐聚拢的人群,但凡是蕊荷宫有些身份的人,此次都赏了脸,等待着路仁这些小辈的开口。 其实她还邀请了闻子基,但闻子基惦记忘忧园中的花草,不慎被火烧了臀部,此时正在修养呢。 “咳咳,今日我将蕊荷宫的各位聚集在此处,主要是为了揭露魏灵萱的罪行!” 路仁终于开了口。 围观的众人本以为是学子胡闹,此时也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由于魏泊已经被调至宸武,今日并没有魏氏出现。 这也让众人松了口气。 路仁:“我有一同窗名为谢流梨,便是原先在官府闹得极大的案件。说是自家女儿冤死学宫,要向京大祭酒讨个说法,可后来也没了音儿。其实,那谢家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平日里不仅虐待谢流梨,还将她辛苦赚的钱尽数收入囊中,这些事情学宫的人都清楚得很呢!” 旁听者耐不住性子:“哎呦,可这和太子妃有什么关系呢?” “前辈别急,”路仁这才娓娓道来,“这个太子妃,原来在蕊荷学宫修习,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是她修习时却动了歪心思,打骂、欺凌同窗。今日,我与众人齐聚于此,可却缺了几人。柳知嫣行踪未卜,而烛玉潮和谢流梨已经离开了人世。”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那魏灵萱我见过的,温婉大气,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们会不会弄虚作假啊?” “人都死多久了,有必要吗?” 见众人气愤填膺,付浔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你教他的?”烛玉潮看了眼付浔。 付浔抱臂:“嗯。” 烛玉潮冷漠地看着众人:“说的话太轻了。” 付浔道:“她毕竟是太子妃,即便死了,那些人也忌惮太子报复。” 路仁的演讲还在继续。 “魏灵萱把寒冷的冰块砸在他们身上,用滚烫的蜡油在他们身上作画……到最后,谢流梨的尸身上已经很少有完整的皮肉了……我们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魏灵萱已经死了。我们是懦弱的、胆怯的,谢流梨,对不起、对不起……” 路仁等人在护城河前跪了下来。 身旁有妇人为此动容,流下热泪;也有少年不平,口中冒出一句句骂声。 烛玉潮站在人群后,却只能强忍泪水。 作为闻棠,她没有理由为谢流梨落泪。 “魏灵萱干过如此恶劣的事情?”楼符清愣神。 烛玉潮“嗯”了一声:“我亲眼所见,比路仁说的还要恶劣几百倍。” “如果他们愿意帮谢流梨就好了。” “是啊,如果他们愿意帮谢流梨就好了……”烛玉潮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转过身。 溪水粼粼,仿佛倒映故人身影。 流梨,你看到了吗? 我为你昭雪。 * 路仁的演讲虽已经结束,可仍有学生或书生询问着魏灵萱具体的事情。 入夜后,众人彻底散去,烛玉潮这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石宫。 楼符清的脸色也不太好,他将烛玉潮送回石室,便转身离去了。 烛玉潮的身体顺着石门滑了下来,她口中一遍遍无声念着友人的名字,最终昏昏睡去。 此后,又过七日。 如今魏长乐的情况已趋于稳定,只是一日里醒来的时间并不多。 即便睁开了眼,也总是昏昏沉沉地说些胡话,令烛玉潮很是心疼。 烛玉潮将贺星舟拉到一旁:“长乐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贺星舟这几日都没怎么合过眼,神情有些疲惫,可一见到烛玉潮,眼底便闪烁着光芒: “三四天左右,你不要太担心。” 烛玉潮点头:“我相信你。” “从前日起嘉王便没再来此探望侧王妃了,倒是你,日日来。” 烛玉潮弯唇:“正因你和长乐都在这里,我才要日日来。” 烛玉潮这话说的实在直白,贺星舟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知何时才能尘埃落定。” 贺星舟总是乖巧地待在烛玉潮身侧,从不问她任何事。 也正因如此,烛玉潮对贺星舟的倾诉欲望格外之大:“我给你讲讲蕊荷学宫的事情吧。” 贺星舟只是温柔地点了点头:“好。” “蕊荷学宫的授课分文武两年……” 烛玉潮将蕊荷学宫的近况与贺星舟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你比我小三岁,原本今年去学宫念书是最合适的时候。” 贺星舟笑意更浓:“朱姑娘想把我送进去吗?以什么身份,家眷?” “你自己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烛玉潮说完,忽而感叹道,“真是难以想象,原先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孩子,现在都会反问了。” 烛玉潮又和贺星舟闲聊了一会儿,紫萝便迎了上来。 贺星舟还以为是魏长乐有何状况,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情。 “贺医师莫慌,我家小姐很好,”紫萝先安抚了一句,便转身对烛玉潮道,“王妃,奴婢……” 紫萝张了张口,明显有些犹豫不决。 烛玉潮轻声道:“你想好了再说。” 紫萝闭上双眼,皱着眉头说道:“王妃,奴婢想带走小姐!” 烛玉潮默默攥紧了拳头:“你……要走吗?” 紫萝鼻尖泛红:“您对我们很好,贺医师也是,没日没夜的照顾我家小姐。奴婢铭刻在心,可是,这一年来实在发生了太多出人意料的事,奴婢只是怕再与皇室纠缠下去,我家小姐真的会没命!” 紫萝说得不错。 即便魏长乐心智不全,可在紫萝的照料之下,即便是小伤小灾都没怎么经受过。 可嫁入嘉王府以后,魏长乐被迫卷入烛玉潮和楼符清的仇恨和纷争之中,以至于数次落入险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和长乐……”烛玉潮言语之间也多了些许哽咽,“我舍不得。” 自重生之后,烛玉潮身边的人似乎总是刚刚熟识,便要离别。 他们是过客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总不能在自己身边长久停留? “抱歉。” 紫萝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地面的毛毯上晕染开来。 与此同时,烛玉潮身后传来一道听不出丝毫情感的男声—— “侧王妃已暴死火场,尸身难寻。” 第74章 昔年雪恨 一袭墨色衣衫赫然出现在烛玉潮面前, 紫萝听言直直跪了下去: “多谢王爷恩典!” 楼符清只是淡淡扫了紫萝一眼:“本王的话算什么恩典?云琼,去准备一下,确保长乐平安离开蕊荷宫。” “王爷……”烛玉潮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就有二, 紫萝说得对,长乐不适合待在王府了。” 烛玉潮虽有不舍,可既然楼符清都这么说了, 她也不好再做挽留:“紫萝,你有想好带长乐去哪里吗?” “四方没有安定之处, 非要抉择一地,或是剑山亭。”紫萝道。 烛玉潮微微一愣,周暮此时便在剑山亭。烛玉潮虽未去过此地,但周暮常年在剑山亭停留, 此地必有其不同之处。 紫萝的考量也未尝不可。 云琼打量一眼众人神色,对紫萝道:“剑山亭四季如春, 想必长乐小姐很快便会适应那处的环境。” 紫萝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楼符清冷然说道:“别再废话了。紫萝,你既有自知之明, 收拾完了便早些离开罢。” 一时间, 石室间针落可闻。 床榻传来嘶哑的咳嗽声,魏长乐苏醒了。 紫萝即刻转身走向魏长乐。 纱帘之后, 魏长乐双眼似乎有些发红, 她拉住紫萝的手:“紫萝姐姐,我们要走吗?” 天真的眼眸就这般湿润地望着紫萝, 紫萝一时招架不住, 垂下了眼:“是,必须要走。” 魏长乐便偏过头,看了一眼楼符清。 她从未见过楼符清这样严肃的神色, 方才楼符清说的话,魏长乐也全部听见了。 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其意,但听语气便叫魏长乐有些颤栗。 可是…… 魏长乐紧抿双唇,滚烫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王妃姐姐,长乐好想你!” “为什么突然想我?” 烛玉潮连忙拥住魏长乐的腰,魏长乐便舒服地蹭了蹭她的肩头:“我梦见了很多事,你受伤了、你哭了、你……” 魏长乐没能再说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长乐。是你救了我。你承诺我的事情,全部都做到了,”烛玉潮握住魏长乐的双手,安抚道,“长乐,和紫萝去剑山亭暂避风头吧?好不好?” 魏长乐盯着烛玉潮的双眼,有些悲伤地点了点头:“我会听你的话。可是,王妃姐姐,你嫌弃我吗?” “怎么会?”烛玉潮轻柔地摸摸魏长乐的侧脸,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我一定会去剑山亭找你玩儿的,你要等我!” 这下,魏长乐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眼底甚至浮现出几分兴奋:“王妃姐姐,你说真的呀?那你能不能把楼熠也一起带来?” 烛玉潮本想即刻回答,转念一想,楼熠名义上的父亲是……他的生父又是…… 罢了。 烛玉潮暂时抛去脑中的一团乱麻:“除了楼熠呢?就没有想见的人了吗?” 魏长乐便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有瑾离姐姐和星舟哥哥!” 烛玉潮笑了一声,短短半个月,魏长乐又认了个哥哥。 挺好。 烛玉潮余光瞧见正在收拾药箱的贺星舟,忍俊不禁道:“嗯,到时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魏长乐重重点了头,随即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堂姐……怎么样?” 烛玉潮问:“你希望她怎么样?” “我不知道,”魏长乐摇头,“可堂姐要害你,你对我好,我就不喜欢她,也不想见她了。” 烛玉潮一想到即将分离,心中便涌出一股苦涩。她叫来紫萝,又叮咛了许久,才离开了这里。 楼符清和烛玉潮在石宫并肩而行,烛玉潮抿了抿唇: “王爷故意和紫萝说那话,真叫人伤心。” “你乐意骗她,我却不乐意,”楼符清轻轻叹气,“遐想虚假的美好是最痛苦的。长乐提醒我了,魏灵萱将死,楼熠也到了落子之时。我们能否走到那一日,谁说的准?” “别说丧气话,”烛玉潮偏过头,逃避了楼符清的话题,“这么多日未见魏灵萱,也该去会会她了。” 楼符清垂下双眸,也没再说下去。 烛玉潮朝着牢狱的方向走去,楼符清却停下了脚步,在她身后提醒道:“她先前为了恢复站立,服用了禁药。如今底子亏空,云琼没敢用重刑。” “可惜了,”烛玉潮回首,“那便今日吧。” 烛玉潮小心翼翼地取出谢流梨的箱匣。 那场大火没能蔓延至嘉王府,东西也并未损坏。 白羽项链静静躺在箱底,投射出纯净的光芒。 烛玉潮将项链取了出来,藏在自己的衣领之下,随即执剑快步走向牢狱。 云琼在前引路,周围的水汽越来越重,潮湿的气息将烛玉潮包裹起来。 这是一间水牢。 魏灵萱刚被云琼从水池中“打捞”出来,阴冷的霉湿气混杂着镣铐的生锈味弥漫来开。她跪坐在烛玉潮面前,又被云琼生生绑在了身后的铁柱上,强迫魏灵萱“站”起来。 烛玉潮嫌恶地偏过头。 魏灵萱嘴唇泛白,整个人透露着浓浓的死气:“咳咳……你,终于舍得来了?” “轰隆!” 烛玉潮还未开口,云琼便退出了水牢。这下,烛玉潮彻底放下心来:“你对长乐做了什么?” 魏灵萱听见魏长乐的名字,嘻嘻笑了两声:“不过是换了紫萝的遗书,往里面写了几个关于死亡的小故事罢了,怎么?她死了?” 烛玉潮猛地掐住魏灵萱的脖子:“你要忍得了,就不必说。” 手掌渐渐锁紧,魏灵萱的脸色呈现了不详的紫色。烛玉潮便松开了手,待魏灵萱缓过气来,烛玉潮再次掐住了她的脖子。 循环往复,魏灵萱终于艰难喘息道:“此次贫民窟走水……虽是楼璂的计策,可他只想坐山观虎斗。也是因此,才为我提供了契机。” 和烛玉潮猜测的一致。 而正因楼璂没有过多干涉,火场才如此顺利地成为了魏灵萱的棋子。 搜罗闻棠的情人、离间紫萝……魏灵萱并不了解这些人,她无法保证自己的计划成功实行。 所以,她还给自己留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既然能来问我,魏长乐一定不太好,”魏灵萱歪着头,见烛玉潮又要打她,这才继续说道,“我在信里说你马上就要死了,问她愿不愿意来救你。并且,附上了蕊荷密道的地图。” “你怎么会知道密道的事?” 魏灵萱讶然:“原来这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呀。这是我有回在学宫里发现的,咳咳……我以为是京瑾年的布置,没敢进去。” 说完,魏灵萱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我记得,长乐原先是不大识字的。可是她为什么识字了?闻棠,是你教的吗?” 烛玉潮神色一凛。 魏灵萱瞬间察觉,她大笑道:“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把一个傻子变成常人,她怎么会替你去死?” 烛玉潮狠狠剜了魏灵萱一眼:“她是你的堂妹!” 魏灵萱不解道:“楼璂都能对楼符清下死手,我凭什么不能?” “长乐还活得好好的,让你失望了,”烛玉潮冷然,“不过,你很快就会死了。” 魏灵萱的神色一僵:“魏长乐居然没死?武软?武软!” 她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魏灵萱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癫狂: “为什么要嫁给嘉王?为什么要放弃太子!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是你!我原本可以继承家业,我原本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孩子啊!可现在呢?我嫁给了仇人,他与我相看两厌!因为你,楼璂和父亲都要杀了我!” 魏灵萱继续叫嚣着:“你这个贱人,抢走了我的一……” “啪!” 话音刚落,烛玉潮一巴掌扇在了魏灵萱的脸上。 “你想这天不知道想了多久!”魏灵萱的身躯剧烈颤抖着,血丝顺着嘴角滑落下来,“闻棠,你怎么不去死!” 烛玉潮冷哼一声:“武软还活着。” 魏灵萱嘴角猛地抽动:“你说什么?” “我留下他了。魏灵萱,你想见武软最后一面吗?” 魏灵萱偏过头:“我和武软不过主仆,与我何干?” “如果我是楼璂,一定会让你亲眼看着武柔是怎么死的,”烛玉潮顿了顿,“你夫君没尽到的责任,我会替他尽到。” 随即,烛玉潮拍了拍手,刺耳的镣铐拖过地面,衣衫褴褛的武软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的手筋早已被挑去,原本有力的双手此刻无力的坠在两侧。 魏灵萱仿佛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无声地叫了一声“软软”,却不肯屈服,眼睁睁地看着武软在自己面前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终于,在武软的口鼻被人灌入夹杂毛发的浑水时,魏灵萱哑着嗓子哀求道: “……闻棠,你收手吧。” 烛玉潮头也没回:“你叫我收手,为什么呢?” 魏灵萱无力道:“凭我们曾是友人!” “这些刑法,原本都该施在你身上,”烛玉潮闭了闭眼,“可武软说,他不想让你死的太痛苦。” 武软被割去了舌头,已经没机会为魏灵萱求饶了。 烛玉潮只是想让魏灵萱更加绝望而已。 只见魏灵萱颤抖着身子,再睁眼时,双目已然变得血红:“闻棠,你如此狠毒,不得好死!” “魏灵萱,我不是你的友人,”烛玉潮凑近了魏灵萱,压低了声音,“你倒是说对了一回。闻棠,确实不得好死。” 魏灵萱的眸子猛然瞪大,她惊恐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聒噪,”魏灵萱的嘴被烛玉潮塞进一张浑浊不堪的布条,“你不记得我了?魏灵萱,我来提醒你。” 第75章 碎尸万段 魏灵萱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却只能愤愤地瞪着烛玉潮。 烛玉潮看向武软的方向。 鲜血流淌一地,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轰隆”一声,武软被拖拽出去, 潮湿的水牢中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你还记得路仁他们吗?你的同窗,”烛玉潮不紧不慢地卖着关子,“他们恐惧你的行为, 恐惧落得和谢流梨一样的下场。” 魏灵萱呜呜地叫着,烛玉潮举起长剑, 狠狠地往魏灵萱的肚子捅去:“第一剑,是你欠我的!” 口中的布条被鲜血浸染,长剑拔出,挑去魏灵萱的布条。 魏灵萱顾不得疼痛, 死死地盯着烛玉潮:“你知道我做的事情!你到底是谁?!” 烛玉潮轻轻说了几个字:“我是你的同窗。” 魏灵萱紧张道: “你是谢流梨?烛玉潮?还是柳知嫣、李萤?是谁?谁来报复我了?” 魏灵萱这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却从未有鬼敲过门。 但这一回, 她的底牌被尽数拆破。 魏灵萱彻底慌了。 “你痛吗?我比你更心痛!魏灵萱, 在乎你的人都死了,恨你的人却还活着!你作恶多端, 至死都不会如愿!”长剑拔出, 再度没入魏灵萱的心口。烛玉潮却故意偏了半分,“第二剑, 是你欠长乐的。” 魏灵萱狂笑, 她的牙口被鲜血覆盖,源源不断地红喷在烛玉潮脸庞: “魏长乐那样的人, 活着不如死了!你这样懦弱、不敢抗拒的人, 更该和我一起下地府!” 魏灵萱原本柔顺光滑的长发,如今已被池水打成了死结,滴滴答答地往地面淌着水。 烛玉潮拉起魏灵萱的头发, 其力道之大几近将她头皮扯掉! 魏灵萱的脑子已经彻底混乱了,她快速地摇着头:“你怎么杀掉闻棠的?不对,不对!你不可能是谢流梨!” 魏灵萱的头发被剥落在地,眼泪和鲜血同时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烛玉潮眼里是刻骨的愤恨:“闻棠被火活生生烧死了,连骨头都没有留下。她火,你水,我是不是很公平?” 魏灵萱已经痛的有些窒息了,烛玉潮却还没有了结她的意思。 “烛……玉潮?” 魏灵萱终于认出了她。 “我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吗?拾也草?说话!”烛玉潮捏着魏灵萱的后颈,二人的距离被迫拉近。 魏灵萱涣散的眼瞳逐渐聚拢,数秒后,她无力道:“……是啊,是我做的,怎么没毒死你?” 真的是她!不是闻桐! 烛玉潮眼眸微微抬起,毫不犹豫地将剑锋对准了魏灵萱的脖颈。 剑锋没入脖颈的一刹那,烛玉潮的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流淌出来,她咬着牙:“最后一剑,是你欠流梨的!” 此言一出,魏灵萱终于停止了癫狂的动作。她眼神中糅杂了太多情绪,仿佛透过闻棠的脸,看到了背后的灵魂: “原来……一直都是你。” “对,是我,”烛玉潮双眼猩红地低吼道,“你面前的人一直都是我,烛玉潮!” 鲜血从侧颈喷射而出,魏灵萱早就失了全部的力气,她盯着烛玉潮那张脸,用嘶哑的声音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果重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死寂。 烛玉潮俯视着魏灵萱:“你这样恶劣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话毕,她抬手抚摸自己胸膛的白羽项链,一遍遍哭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流梨,你看到了吗?魏灵萱身败名裂,惨死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打开了水牢大门,将云琼叫了进来。 云琼笑道:“武软已经咽气。敢问王妃,他二人的尸体要如何处置?” 烛玉潮没再看魏灵萱的尸身一眼:“碎尸万段,南北相隔。” * 魏灵萱死后的第二日,云霓带着圣旨回到了石宫。 楼符清淡淡扫视了几眼,便对烛玉潮道:“父皇让我留在蕊荷宫,但仅仅让我操持重建蕊荷事宜。没有对京瑾年进行任何惩处。” “怎么会这样?” 云霓说道:“必是太子从中作梗。” 蕊荷宫走水之后,楼符清即刻派云霓探查宸武情况。 虽时间紧迫,但替楼符清办事多年,前朝风声也听得一二。 “楼璂对走水一事推波助澜已是错误之举,父皇如此多疑,即便顾念血缘,楼璂也得暂避锋芒,”楼符清冷笑一声,“不必管他。父皇既让本王全权接手蕊荷宫的事宜,京瑾年又失踪了,那便让找个我们的人暂时接管这个位置。” 此言一出,烛玉潮和云霓俱是一惊! 云霓阻拦道:“王爷不可,即便京瑾年真的不知所踪,也该由其血亲继承。” 烛玉潮点头赞同道:“确是如此。京瑾年虽有归顺正襄的趋势,但百姓并不敬重朝堂。若由王府出人管理,必会引起众怒。” “娘子原是蕊荷人,我信你,”楼符清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我已下令让官府之人对受灾处进行清理重建,云霓,你去盯着他们,勿要出错。” 云霓道了声“是”,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情:“……王爷,容我多说一句,重建蕊荷的这段时日,您可要做些什么?” 楼符清略一思索:“云霓,你想让我早些对楼璂下手?” 云霓点头:“看管之事可否换人去做?王爷也知我原先在宸武有些人脉,应当能打听到不少事。” 楼符清沉吟:“你考虑的很是周全,平安回来。” “云霓必不辱命。” 楼符清叹了口气:“云霓,此行莫要进宫了。” 云霓一愣,随即答道:“是。” “你走吧。” 云霓却没动,她犹豫一瞬,在烛玉潮面前跪了下来,认错道:“王妃,我没看管好魏小姐,罪该万死!” 烛玉潮垂下双眸:“长乐并非乱跑的性子,若不是魏灵萱替换了紫萝的信,长乐又怎会中套?所以,起来吧。” 云霓站起身,神色仍然有些许恍惚。 烛玉潮对云霓说道:“紫萝已经带着长乐前往剑山亭了。事不宜迟,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罢。谨记,平安回来。” 云霓再次说“是”,转身离开了石宫。 “王爷福气真不错,身边有云霓云琼两姐弟帮扶。”烛玉潮看着云霓离去的方向,喃喃说道。 楼符清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娘子不也一样,付浔和贺星舟不算吗?” 烛玉潮张了张口,本想说那能一样吗? 可转念一想,若说左膀右臂,这二人的确帮了自己不少。 “他们是王爷叫来的,再怎么说也算王府的帮手,”烛玉潮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多了几分笑意,“瞧那圣旨,我们应该会在蕊荷宫待上些日子。监工之人可有人选?若是没有,叫付浔去做如何?” “好,都听娘子的。” 不知为何,楼符清的声音似乎有些闷。 烛玉潮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一短刀,正是楼符清在火场时借给烛玉潮的那一把。 “王爷,我将刀面清洗干净了,还给你。”烛玉潮道。 楼符清的目光在烛玉潮双手一凝,随即偏开头:“送你了。” 烛玉潮有些着急:“此物王爷平日惯用的武器,这怎么成?” “我再去打一把就是了。” “玩笑话,”烛玉潮摇摇头,将刀柄硬塞入楼符清怀中,“难不成王爷还让瑾离送把新刀过来?” 楼符清右手一翻,又将短刀放在烛玉潮面前,语气认真:“真的送你。” “啊?”烛玉潮有些懵了。 “娘子便收着吧,”楼符清语气一顿,“……先前那把水蓝长剑是我考虑不当,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怕是要向父皇参你一笔。” 楼符清说的也是。 烛玉潮这才将楼符清掌心的短刀重新接了回来。 楼符清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话说娘子和魏灵萱打斗那日,我只看了个尾,实在有些遗憾。” “我那三脚猫功夫可远远不及王爷。”烛玉潮轻笑一声。 “自谦了,武软并非好对付的人。” 烛玉潮随口应答:“不过是他一心护主,叫我钻了空子,没什么好看的。” 楼符清盯着烛玉潮的脸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娘子这几日又没睡好?” “王爷看出来了,”烛玉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石宫没有日月,有时练剑忘了时间,便也忘了合眼。” 楼符清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夜里叫医师给你开些药。” “贺医师吗?” “唐太医。” 烛玉潮轻咳一声,这才想起魏长乐离开以后,贺星舟没有理由再留在石宫了。 “原本想说云琼的,一时昏了头,忘记他跟着长乐去剑山亭了。”楼符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云琼护送魏长乐前去剑山亭,少说也要两个月的路程。云霓又主动请缨探查宸武情况,楼符清身边一时没了知心人,惆怅也是应该的。 “我陪王爷转转?”烛玉潮歪着头询问道。 楼符清沉默片刻,问了句:“……去哪儿?” 烛玉潮眼瞳微动,思索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地方。” 烛玉潮虽是土生土长的蕊荷人,可常年都在为生计奔波,并没有多少闲暇时刻在宫内游玩。 可楼符清却误以为烛玉潮只是在说漂亮话,他自嘲地笑了笑:“无妨,我还有事,娘子自便。” 楼符清转身欲走,任凭烛玉潮再迟钝也意识到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王爷,”烛玉潮往前小跑两步,扯住楼符清收紧的袖口,“一起去赏池鱼吧?” 第76章 甘之如饴 蕊荷宫的鱼儿很多, 它们喜爱此地温暖的环境,喜爱那长盛不衰的无穷碧。 宫外虽不比宫内繁华,却也受其照拂, “护城河”之中,一眼望不到头的荷叶间,便有跃动的锦鲤, 在溪流遨游,泛起一阵阵清凉的水花。 楼符清身后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 烛玉潮不知道他装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很快便知道了。 楼符清在鱼群前蹲了下来,他拆开包裹,从中拿出一包鱼食来, 撒入流水之中。 鱼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仿佛在嬉戏打闹。 烛玉潮正看那人逗鱼看得认真, 眼前忽而多了一捧鱼食。 “去年我曾去过一回忘忧园, 见园中有鱼。娘子要一起喂吗?”楼符清左手举着鱼食,眼中有些期待。 烛玉潮以前自己都吃不饱, 哪儿还有闲心思喂鱼? 可见楼符清眼里泛光, 烛玉潮便依着他了。她在楼符清身侧蹲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投喂鱼儿。 楼符清带的分量很足, 它们吃饱喝足便游地缓慢了些, 溪水一时变得十分宁静。 烛玉潮偏头观察着楼符清的动作:“我瞧王爷撒鱼食时很是熟练。” “嗯,”楼符清好心情地笑了笑, “御花园有鱼, 不过它们是真正的池鱼,从生到死都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游动。” “有时安逸也是幸事。看着自由的鱼儿,实际也是身不由己。它们会被吃掉, ”烛玉潮眸光暗了暗,“自由,并不代表安定。” 楼符清抬起头:“因为不够强大,所以握不住自由。” 周暮足够强大了,可她自由吗? 烛玉潮不大认同地摇头:“这话太武断了。” “呵。” 楼符清也不与烛玉潮辩论,他起身往前走去。 不远处,竟藏着颗灿烂的樱桃树。 红润饱满的樱桃上坠着几颗欲坠不坠的晶莹露水,黄莺在周围盘旋啼叫,它们听见脚步声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砰!” 楼符清从包裹中掏出一枚石子,精准地打落了一只高处的樱桃! 烛玉潮有些饥饿,也学着楼符清的样子打下两只果子。她在水中清洗过后便塞入口中,忽而牙齿一颤: “好酸!” “娘子好生着急,”楼符清递上他打落的樱桃,“吃这些吧。” 楼符清挑的倒是又大又甜,烛玉潮很快便吃光了那些果子,只听楼符清继续说道:“这树年纪不大,长得又隐秘。不然樱桃早该被摘光了才是。” 烛玉潮歪了歪头,惊奇道:“王爷还会看树的年纪呀?” “随意猜的。” 烛玉潮抬眸看看周围:“随我来。” 楼符清沿着烛玉潮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间立于溪流之中的旧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破损的红木亭顶之下,水光反射在随风而动的纱帘上,自成一景。 二人面对面在亭中落座,烛玉潮侧头观察着亭子的构造:“那王爷猜猜这间亭子是何时所建?” “看这断壁残垣,兴许比正襄年纪还大吧。”楼符清说着,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块甜糕。 烛玉潮更加惊讶:“王爷的包裹是百宝箱吗?怎地什么都有。” 楼符清将甜糕包在纸里递给烛玉潮:“蕊荷受灾,物资紧张。但我又觉出来游乐,除了看景以外,最重要的便是吃食,便勉强做了几块来。” 烛玉潮将甜糕吞吃入腹,楼符清又递上一壶水来。 烛玉潮头一回与楼符清出游,便被那人照顾的服服帖帖。烛玉潮一时看呆了:“王爷实在贴心……” 楼符清低下头轻笑道:“对了,这亭子是何时所建?” 烛玉潮正在咀嚼下一块甜糕,楼符清的手艺实在精湛,真不知道是从何处“修炼”的。 见烛玉潮实在腾不开嘴,楼符清便自顾自地开口:“娘子先吃着。” 烛玉潮抬眼看他:我先吃着,你呢? 楼符清低下头,再次在包裹中翻找。 不时,他拿出了笔墨纸砚。 烛玉潮:…… 亭中的石桌上墨痕挥洒,楼符清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烛玉潮的脸庞衣衫,明媚而灵动的五官跃然纸上。 风也知趣儿,轻轻一刮便恰巧落在了烛玉潮手中。 烛玉潮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张了张口,许久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王爷,还善丹青?” “宫里无聊。若我张狂些,或许便说自己比那柳稽画得好了。” 柳知嫣之父,宫廷画师柳稽。 “可我倒看王爷不张狂,也比那宫廷画师画的好,”烛玉潮十分欣喜地拿着那张画作,“能教我吗?” 楼符清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烛玉潮有些紧张地握着毛笔,她只会写字,不会作画。 一笔下去,线条颤颤巍巍、粗细不一,倒是很像水中波纹。 楼符清温朗一笑,握住了烛玉潮的右手,犹如教她舞剑之时。 似乎只是笔尖跳动几下,烛玉潮无心画下的波纹上,便出现了几朵盛放的荷花。 烛玉潮睁大了眼:“好神奇!” “再画小鱼儿。” 两只锦鲤细长的尾巴生动摇摆着,在荷花中央呈现出形似八卦图的模样。 烛玉潮双眸一亮:“双生鱼,我曾在画册里看见过!我真不知还有什么是王爷不会的了。” “娘子喜欢,我便多画。” 楼符清松开了手,却被烛玉潮拉了回来: “王爷,我还没学会!” 楼符清的双眸微微睁大,烛玉潮很少会主动叫住他。即便她只是为了从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楼符清也只觉得…… 甘之如饴。 “王爷?”烛玉潮提醒了一句。 楼符清全然听不见烛玉潮在说什么。 在雪魂峰同房那日便……如今到了蕊荷宫更甚。 楼符清并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他更不必刻意回避内心的情感。 自己幼年在宸武皇宫低眉顺眼惯了,太明白人心如何,故而在出宫以后使劲浑身解数施展自己的权势。 只为了在自己活着的日子里不必再伺候人。 那她呢? 楼符清愣神许久,只能想出一个理由: 因为爱慕,所以讨好。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的楼符清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几声,松开了烛玉潮的手:“修行在个人,娘子不如自己试试。” 烛玉潮只有半分疑惑,便又醉心于手头的创作了。 丹青实在新鲜。 可惜这新鲜劲儿来的快,去的也快。 兴许是比起丹青,烛玉潮更爱读书弄剑,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便起身将宣纸放回了楼符清神奇的包裹之中。 楼符清一低头,便瞧见烛玉潮在纸上画了几只披着头发的“大头娃娃”。 眼睛如同红豆,鼻子如同水波纹,嘴巴则是一条直线。 她在画自己? 烛玉潮见楼符清在看画,紧张的冷汗都出来了,连忙将包裹系了起来:“天色将晚,王爷,回去吧?” 楼符清却不打算放过她,语气带着十足的逗趣儿:“在画为夫?” “画的不好,王爷不要看了!”烛玉潮抬手,试图直接捂住楼符清的双眼。 楼符清倒也主动弯腰,任凭她遮挡自己的视线。 见楼符清不看了,烛玉潮趁机卷走那些宣纸,跑出了旧亭:“我找地方丢掉。” “等等,”楼符清叫住了烛玉潮,“娘子今后还想画吗?” 烛玉潮双颊泛着粉红:“还会画的,只是……做的不好,便不想叫人看见。” “娘子练剑时倒从未不好意思过。” 烛玉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王爷总是说些毫无关联之事。若这纸上画的人不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地里去。” 楼符清挑眉:“那娘子便更不必扔了,因为他人根本不会知道娘子画的是什么。” 烛玉潮莫名其妙噎了一下:“咳咳咳!” 楼符清轻抚着烛玉潮的脊背:“不如等你学成之时,再为为夫亲手画上一幅画?” 这话再次引起了烛玉潮的兴趣,她瞳孔亮了起来:“若我真能学成,定然给王府众人都画上八幅十幅。” 楼符清放在烛玉潮脊背的右手一僵:“不咳了……走吧。” 二人回到蕊荷宫内,凡是认得“朱姑娘”的,皆远远朝着烛玉潮问好。 有妇人还专程将家中的蜜饯银杏拿了过来,烛玉潮本就嗜甜,看见蜜饯更是口中生津。 烛玉潮刚准备谢过那妇人,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扫兴的男声:“这些东西怎么配给王爷和王妃吃呢?” 众人的目光刹那间投向妇人,她举着一盘蜜饯银杏,颇有些无措。 楼符清便接过瓷盘,对那妇人微微一笑:“我家娘子正爱吃蜜饯,多谢夫人。” 那妇人受宠若惊地冲楼符清行了个礼:“草民万万不敢!” “我与王爷不会辜负夫人心意的,”烛玉潮俯身将妇人扶了起来。 却见那妇人眼眶红红。 “怎么了?”烛玉潮关切道,“你如此用心,必是有话与我讲吧?” 妇人抿了抿唇:“草民早与丈夫和离,与我女儿相依为命。草民原想着攒些钱,明年让她去学宫念书,可是……草民只是想问问两位贵人,蕊荷学宫还有重建的可能吗?我邻里都说没可能了。” “正襄不会弃百姓于不顾,夫人大可放心。不过……”楼符清故意将尾音拉长,话里有话道,“京大祭酒不知去了何处。无人为首,重建学宫自然成了难题。” 烛玉潮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后者眼底透着明显的光辉。 看来王爷又要坑人了。 第77章 落子无悔 妇人口中喃喃重复了几遍楼符清的问题, 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京大祭酒不见了?草民听说京大祭酒常年在外游历,是否其中有所误会啊?” 如烛玉潮所言,宫主京氏在蕊荷的确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原先京大祭酒不在蕊荷时, 仅靠夫子也将学宫管理的井井有条。王爷不如再等等吧。” 楼符清说道:“不止是京大祭酒,夫子们也是散的散、走的走。” “啊?这……” 那妇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可脸上的神色却很明显, 她依旧信任京瑾年。 楼符清感到一丝头疼:“百姓等的了,学子等不了。若此时暂时选个代班之人, 夫人可有意见?” 楼符清此言直接将意图摆在明面之上,妇人哑然。 最终,楼符清也没能从那位妇人口中得到任何答案。 楼符清和烛玉潮继续往蕊荷学宫的方向走去。 那场大火并没有避开这座古老的学宫,它被灼烧的伤痕累累。 再次走进宫门时,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学子生活的气息了。 他们不必、或是说不愿再回来。 在亲眼所见京瑾年和夫子们的伪善面目以后,学子们早就对这座学宫失望透顶。 烛玉潮仰头和青鸾殿上的獬豸对视:“换人之事, 百姓或许不愿, 学子却一定是愿意的。” 如路仁所说,倘若蕊荷学宫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 他们这些学子还需早些另谋出路。 “是啊, ”楼符清扫视着面前的残景,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是为夫问错人了。” ——“闻师姐!” 烛玉潮偏头看向声源, 对那人微微颔首:“朝朝。” 是伊朝朝。 伊朝朝对二人行了礼,面对皇亲也丝毫不怯场, 侃侃而谈道:“王爷和王妃既出现在此, 便是证明了并未放弃蕊荷学宫,朝朝十分感动!” 楼符清看上去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看着伊朝朝的脸, 仿佛要把那人盯穿。 烛玉潮只好接了话:“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和几位同窗仍然坚守学宫,便是无法接受学宫被京大祭酒放弃的结局,”伊朝朝越说越激动,“若学宫不再,蕊荷便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烛玉潮安抚道:“我们不会放弃重建学宫的。可在蕊荷百姓心中,并不信任除了京瑾年以外的人。” 伊朝朝有些担忧地垂下了眼皮:“京芷葶和京瑾年的确对蕊荷百姓而言意义不同,短期之内恐怕很难改变这样的局面。” 楼符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你们既愿在此驻守,本王自然信任诸位。只是陛下没有下达对京瑾年的任何惩处,本王也不敢妄自主张。” 烛玉潮对伊朝朝点头:“你说得不错,京氏统治蕊荷数百年,根基难以动摇。然而,如今学宫内已无人居住,但学宫外的蕊荷却还在等待重建,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伊朝朝抿抿唇:“是草民操之过急了……” “并非,”楼符清摇头,“本王有一主意,不知你认不认得一个人。” “谁?” “付浔。” 烛玉潮猛然看向楼符清,她几乎瞬间猜到了楼符清接下来的举动。 “前段时日,付浔被皇上封为学宫使,其职务是为宸武输送学子。揭露魏灵萱恶行一事也有他的功劳,且付浔原来在学宫修习,经验充足。便由他与你们一同策划学宫未来的情况吧。” 楼符清再次将重任交予付浔,这不止是被迫之举,还是对付浔能力的肯定。 “付浔师兄?草民曾见过他,”伊朝朝想起了什么,偏头看了烛玉潮一眼,“是王妃的好友?” 烛玉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付浔原先在蕊荷学宫混得风生水起,想必此事于他并非难事。稍后我便与他说起此事,安排付浔与你一见。” 伊朝朝的眼神一下就亮了:“承蒙王爷、王妃信任!” 如此,也算解决半个心头大患。 “只是要忌惮京瑾年,”楼符清打开了地窖口,“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我总觉得他离死期不远了。” 烛玉潮随口说道:“王爷的预感一向准确。” “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死人不会说话,可还活着的人总会向他们寻仇的。” 二人甫一进学宫,青铜便抱着楼熠迎了上来。楼熠眼睛红肿,鼻涕和泪水擦在青铜肩头,令后者的动作显得十分局促。 青铜低声解释道:“小皇子这几天找不见侧王妃,正着急呢。奴才安抚也无用。” “给我吧。”烛玉潮叹了口气,刚把孩子抱入怀中,不一会儿便听楼熠哭得更凶了。 烛玉潮露出无措的神情。 忽然,她手中一空—— 楼符清自然而然地将楼熠接了过去:“娘子压到他胳膊了。” 烛玉潮还没回过神来:“……是这样吗?” 楼符清轻轻拍打着楼熠的后背。楼熠的哭声便小了些。 烛玉潮见状在一旁说道:“长乐去给你买好东西了,你要乖些,她才会回来见你。” 楼熠抽泣着:“什么好东西?” 烛玉潮:“秘密。” 楼熠:“长乐什么时候能回来?” 烛玉潮:“她去剑山亭了。” 楼熠摇头:“不知道。” 烛玉潮:“那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这样冗长的话语,楼熠听的有些费劲,他的呼吸变得均匀,逐渐睡去了。 烛玉潮伸出两指,轻轻搭在楼熠的脉搏上:“楼熠跟着我们奔波这么久,竟也没变成病秧子。” 楼符清没有丝毫留恋地将沉睡的楼熠还给青铜:“命硬。” 烛玉潮看着青铜逐渐远去,深深叹了口气。 “他命硬,娘子却心软。”楼符清说道。 楼璂可以以一敌多,也能独善其身。他让烛玉潮所看到的势力,不过是冰山一角。 楼熠是楼符清拼死得到的棋子,谢流梨没有在遗书里对这孩子流露出半分的情感。 所以,烛玉潮不该心软,对吗? 烛玉潮长睫垂落,轻声说道:“……落子无悔。” “娘子还记得你我初遇时,装着楼熠的大匣吗?”楼符清忽然道。 “自然记得。那时我还很好奇,为何你将他放在大匣中,他却很少哭闹。唯一一次哭,是……” 烛玉潮没能再说下去。 楼熠唯一一次哭,是谢流梨坠楼之日。 如此骨肉相连,烛玉潮又怎能下得去手? 楼符清继续道:“云琼虽然没有对魏灵萱施以重刑,但也留了心眼,滴血验亲。楼熠的生母并不是魏灵萱。” 烛玉潮心中泛起一阵绞痛,面上却还要故作云淡风轻地说:“是吗?” “如果能找到楼熠的生母,也许我们会多几分胜算。” 烛玉潮口中苦涩:“这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也许她早就被楼璂藏起来了,也许她早就不在了。” “按楼熠的年纪来算,那一年太子正在蕊荷历练,故而楼熠的生母,多半是学宫……” “王爷,别说了!” 烛玉潮语气颤抖地打断了楼符清。她脚步有些不稳,楼符清即刻握住了烛玉潮的双臂。 “我曾与楼璂朝暮相处,他的事情我知道不少,”烛玉潮仰头盯着楼符清的双眸,她的眼中略微泛红,语气里是深深的恳求,“但生母一事,我可否请求王爷不再调查?” 无论如何,谢流梨的名誉绝不能受到任何损伤! 楼符清眼中的疑惑,在看见烛玉潮那双含泪的双眼时瞬间转为心疼,他不由自主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烛玉潮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扯了扯嘴角:“这次出游,原本是为了让王爷开心的,这下反倒叫你安慰起我来了。” “我很开心。” 楼符清不会在这种事上说假话。可他一直都在陪烛玉潮玩儿,怎么会开心呢? 算了,开心就好。 楼符清将那神秘包裹放回去以后,便很快离开了石宫。 而烛玉潮刚目送楼符清离去,余光便瞥见一个柳绿人影。 贺星舟躲在两块石壁之间,若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察觉。 烛玉潮朝贺星舟走了过去,却见贺星舟嘴角上扬: “我偷偷过来的。” 烛玉潮见他这副邀功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这么见不得人?” “是啊,如今我在王府只认得朱姑娘,还能通过什么方式进来呢?” 贺星舟眼神真诚而炙热,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 烛玉潮也不躲:“现在也就只有你叫我朱姑娘了。罢了,你来了,我自是欢喜的。下回若要见我,便给青铜看这个。” 言语间,烛玉潮取出一条柳绿发带,放在贺星舟手心:“这上面的合欢刺绣,是我闻氏特有的标识。你在蕊荷行医多年,应当认识。” 贺星舟眼底闪烁着惊喜的神情,他正要说些什么,烛玉潮却拍了拍贺星舟的胸膛,示意他蹲下来。 “原先瞧你束发的发带太过素雅,便想着换个与你衣衫相称的。”烛玉潮说着,便将自己新送的发带系在了贺星舟头上。 贺星舟正要起身,却听烛玉潮身后传来一道有些扭曲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第78章 病急投医 烛玉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 她有些恼怒地转过身去: “付浔!” 付浔挑了下眉,眼底露出明显玩味的神情:“主人,败法乱纪啊, 败法乱纪。” 很明显,付浔是误会了什么。 “你做什么?”烛玉潮神情不虞,“此时你不应该去学宫找伊朝朝议事吗?” 付浔指了指身上:“方才去换了身衣衫, 现在正打算过去呢。正巧,碰到主人了。” 巧什么巧。 “是吗?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烛玉潮面无表情地朝付浔走了过去。 付浔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贺星舟身上, 不知为何,他微微一愣,随即低声说道:“你和贺医师的事,嘉王不可能完全不知。他竟也允许。” “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清楚,嘉王比你更清楚。”烛玉潮拔下头上银簪, 直接拉起付浔右手, 塞在他掌心。 付浔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接住了烛玉潮的簪子, 他双眸微微张大, 随即抬手,将银簪又插回烛玉潮发间: “主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你前几日刚给我了一对耳坠。” 烛玉潮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贺星舟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叫你拿着就拿着,”烛玉潮不耐烦地再次将簪子拔下, 她竖起食指比在唇边, “封口费。” “主人果然还是担心嘉王吧。” “你这样的人,我不信任。” 二人声音重叠,付浔一愣, 他右手僵在半空,做不出任何反应。 烛玉潮本就余怒未消,她又联想起前几日与付浔的交谈,嘴上自然过分了些。 付浔调整了下表情,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银簪:“多谢主人。” 烛玉潮语气僵硬:“快些去找伊朝朝吧,让他们等急了,有损王府名誉。” 付浔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主人有把我当王府之人吗?” 烛玉潮凝视着付浔的双眼:“你只认得钱,付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付浔缓缓垂下双眸,自嘲地笑了一声:“对,我自己说的话,怎么就忘了呢?” 烛玉潮张了张口,她看见付浔眼底的血丝,忽然有一瞬间后悔将话说重了。 “付浔前辈,抱歉。” 贺星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双眉微皱,对付浔的方向低下了头:“是我没有提前向你们打招呼。” “所以呢?”付浔目光微冷。 贺星舟眼神坚定:“所以,我会以王府医师的身份,待在这里的。” 付浔扭头就走。 烛玉潮神情疑惑,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你……说什么?” “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有几个不得不杀的人。魏灵萱算一个,还有呢?” “还有楼璂。” 烛玉潮说过,只要贺星舟向她发问,她就一定会回答。 贺星舟点头:“只剩一个人了啊。” 烛玉潮低下头:“我……没办法确定一定能杀了他。” “如果他死了,你会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烛玉潮不假思索道。 贺星舟低声笑了。 “你笑什么?”烛玉潮问。 “得到小昭这个答案,便是全天下最大的幸事了,”贺星舟掏出一只香囊,其上缝着两株精致的合欢,“谢你送我发带,这是回礼。” 方才的不悦被一扫而空,烛玉潮好奇地拿过香囊:“里面是什么?” “一些安神的药物,你总是下意识的蹙眉。” “……是吗?你这次来这儿,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既要复仇,总不会一直待在蕊荷的。小昭,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你去哪里,”贺星舟再次蹲了下来,他将合欢香囊系在烛玉潮腰间,抬起头对她轻笑道,“我将永远仰望你。” 贺星舟毛茸茸的头发剐蹭上烛玉潮的侧腰,让烛玉潮想起,小时候贺星舟受伤时,便一声不吭地依偎在烛玉潮怀中。 “付浔说得不错……”贺星舟闭了闭眼,“你对我这般好,我如何能忍住不对你有意?” 烛玉潮身子一僵。 贺星舟一次次直白的心意,令烛玉潮招架不住。可大仇未报的烛玉潮,没资格直面自己的情感。 烛玉潮抬手摸了摸贺星舟的头发:“我是嘉王的妻子,你不该轻易说这样的话。” “这话骗不了我。” 贺星舟的语气带着迫切和期待,烛玉潮沉默良久,最终叹息道:“和我在一起,你会很危险。” 烛玉潮自诩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面对贺星舟那双澄澈的眼,她总是不舍得拒绝。 “我绝不会拖你后腿!”贺星舟的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光说可没用。” 贺星舟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忽而拔出烛玉潮腰间长剑,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瞬间往后退去几步! 烛玉潮只躲不攻,贺星舟飞身截住烛玉潮的后路,将后者逼至墙角。 剑尖直对烛玉潮身前,贺星舟一愣,连忙手腕一转,将剑背在身后。烛玉潮伸手想要将他扶住,贺星舟却紧张地有些手足无措,往前跌了一步! 二人距离瞬间拉地更近,烛玉潮抬眸,连贺星舟脸上细腻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常年日晒并没有让他的皮肤粗糙半分,反而嫩得不像话,烛玉潮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好软。 “怎么样?”贺星舟双眸弯了起来。 也不知他问的是剑术如何,还是皮肤如何? 烛玉潮最终说道:“贺医师会的可真多。” “怕你说我光说不做。”贺星舟抿了抿唇,将长剑收了回去。 烛玉潮往下看了一眼:“偷人武器,欺负我。” 贺星舟立刻低头认错道:“对不起。” 烛玉潮嘴角有些憋不住,终是对贺星舟笑了一声:“星舟,你会武,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了那么久。” “我这样实在有些不伦不类,”贺星舟不好意思地说,“原先那医馆的同僚都说,你是治病救人的,不是舞枪弄剑的……” “他们胡说。” 贺星舟点头:“嗯,小昭说得对,他们胡说。” 面前的男人实在太过乖巧,烛玉潮当即决定:“我会让你留在这里的,等我。” 然而,在答允贺星舟后,烛玉潮短时间内并没有合适的契机与楼符清提起此事。 直至云霓归来的那一日。 “回禀王爷,太子今日地位大不如前,还请王爷放心。” 数月前,京瑾年秘密上书,请求纵火去病。楼璂在朝堂附和此事,致蕊荷惨象。 楼璂没能一箭双雕,反而将自己置于不义之地。 故而在楼璂向皇上请缨前来蕊荷辅助学宫时,皇上并未同意他的请求。 楼符清端起桌边凉茶,抿下一口,却并未作声。 烛玉潮面色轻松了些:“太子既引起陛下不满,短期内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要能过来倒也不是坏事,远离宸武,楼璂便没了庇护。杀了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楼符清手中的力道大了些,杯盏被捏的咔咔作响,“楼璂不会不知道这点。所以,他是故意为之。” 烛玉潮微微一怔。 倘若他是故意的,局势便不大好了。 “所以不可坐以待毙,”楼符清沉默半晌,“这段时日,付浔已将学宫的情况摸透五分,其余区域的修复情况也趋于稳定。现下云霓和云琼回来了,即便楼璂要下手,也需与我僵持很长的时间,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楼璂会这么做吗?”烛玉潮问。 “说不准。也许会先向他另外两位弟弟下手呢?” 云霓听至此处,忽然开口道:“王爷,如你所想,在我向皇贵妃主动透露行踪之后,四皇子的确来找我了。” 楼符清这才将茶盏放了回去:“……是吗?皇贵妃终于想通了。” 烛玉潮疑惑地“嗯?”了一声,楼符清便转过头,对烛玉潮解释道:“在我重生后,曾与皇贵妃见过一面。” 皇贵妃作为正襄四皇子的生母,在后宫中一直是个洁身自好的形象。她不参与他人的党派之争,也不回避其他嫔妃的讨好和归顺。 烛玉潮听完猜测道:“王爷和她说,楼璂要杀了四皇子,要她和你合作,对吗?” “我不信任她,只是说了四皇子被楼璂刺杀一事,让皇贵妃自己小心着,”楼符清顿了顿,“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我开口之前,皇贵妃先提及了合作二字。娘子继续猜猜,她提了什么条件?” “定然与四皇子有关。”烛玉潮不假思索。 “是,她野心不小,想让我辅佐四皇子登基。” 烛玉潮猛地睁大了双眼:“什么?!” “我原本想再作考虑,可皇贵妃看不上我,语气也轻蔑,”楼符清冷笑一声,“我没那么下贱,没答应。不知一年过后,她可有长进?” 楼符清的目光看向云霓,云霓立即掏出一只卷轴:“今年的宫廷夜宴由皇贵妃操办,她随意找了由头,请画师为嫔位及以上的妃子作了画像。” 楼符清看向画上那执着佛珠、面无表情的陆嫔,一时双眼有些干涩,语气也变得干巴巴:“……她倒会洞察人心。” “皇贵妃还说,若王爷能够掌控学宫势力,一并扳倒太子,她愿意给王爷一方封地。” 显然,皇贵妃见楼符清似有逆转乾坤之势,楼璂又对自己儿子虎视眈眈,她坐不住了。 “四哥都要死了,她才病急乱投医,”楼符清嗤笑道,“先说说看,皇贵妃想让我做什么事?” 第79章 同床共枕 见楼符清询问, 云霓立即回复道: “皇贵妃说,皇后娘娘如今身处他处,希望王爷能找到她, 并劝皇后暂回宸武,操持大局。” 烛玉潮倏地一惊。 皇贵妃会不会知道周暮的身份? 如果她不知,又怎会让皇后这个在前朝几近透明的女人回到宸武? 楼符清眉头一皱, 显然,他心中也出现了和烛玉潮同样的疑问。 “皇后虽是太子和三皇子的生母, 但她素来不管他事,”楼符清想到前些日和皇后的短暂会面,“而且,楼璂和皇后在性子上几乎没有相同之处……我不并不认为楼璂会听她的话。” 云霓劝道:“皇后和皇贵妃同在后宫多年, 皇贵妃定然更为了解皇后为人。她能在此时请求王爷去寻皇后,想必心里有底儿。” 楼符清听了这话笑了笑:“可她不给我一个理由, 我心里没底儿啊。” “所以王爷要拒绝她?”云霓试探问道。 楼符清垂眸沉思良久, 最终竟缓缓看向烛玉潮:“娘子和楼璂熟悉,你认为他接下来的目标会是谁?” 烛玉潮心道自己还不如魏灵萱和楼璂熟悉, 她能知道什么? 不过, 既然楼符清问了,烛玉潮便认真思索起来:“他的目标来来回回就是这些手足。不过, 皇贵妃慌成这样, 或许她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王爷。所以王爷大可晾她一会儿,毕竟楼璂短时间内不会在明面上对蕊荷下手了。” 楼符清点点头:“娘子说得不错。那皇贵妃提出的条件, 我是否也要一并搁置呢?” 周暮若能坐镇宸武, 对当下的局势而言定然是利大于弊的。 烛玉潮:“我认为可以私下寻找皇后,无论是否能找到她,联手都不是坏事。” 然而, 烛玉潮并没有得到楼符清的任何答复。 在烛玉潮的角度,只能看见楼符清紧绷的侧脸。他的眼神微微涣散,神思早已游离。 烛玉潮终于意识到,楼符清问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建议,只是想要……逃避? 见状,烛玉潮补充了一句:“我知王爷和皇后不对付,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才将选择权交给我。” “娘子总是这样直言直语,”楼符清缓缓叹气,“我确实不愿意让皇后和皇贵妃互帮互助。她们这样和谐,我怎么办呢?” 云霓悄然“啊”了一声。 王妃是怎么猜到的呢?云霓疑惑。 “王爷不愿意也无事,还会有别的法子的。”烛玉潮随口道。 若周暮愿意回宸武,楼符清根本不必费心去找;若她不愿现身,他们又能拿长缨怎么办呢? 楼符清垂眸:“我既然问了你,就会听娘子的意见。云霓,去找吧。” 云霓却不敢妄动。 一直以来,楼符清都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 他很少听他人的话,尤其不会在自己已经做出决定之后,询问他人的意见。 “王爷不必强迫自己。”云霓有些不忍。 楼符清轻咳一声:“云霓,你误会了。本王当真是这么想的。” “……下官告退。” 云霓脸色一僵,转身离开了石宫。 烛玉潮看看云霓,又看看楼符清,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哎?” “没事,云霓不太喜欢皇贵妃。”楼符清道。 “那王爷呢?” 楼符清略一沉默,只说了五个字:“以大局为重。” 话毕,楼符清的手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将皇贵妃送来的那张陆嫔画像卷了起来。 烛玉潮有些好奇,楼符清既善丹青,那么也画过陆嫔吗? 兴许是烛玉潮的目光有些太过明显,楼符清忽然说了句:“我没画过她。若是画了,她会骂我的。” “……那王爷平日都画些什么?” “花鸟山水。” 烛玉潮了然,果真如此。 可又听楼符清道:“这些都不是。反而,我最爱画人,哪个宫女洗衣时唾骂主子、哪个太监偷看春宫,我都会画下来。画完了便偷偷烧毁,陆嫔抓不到我的错处。” 随即,楼符清带着歉意笑了笑:“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 这一次,楼符清并没有喝醉,可他依旧在烛玉潮面前露出了这样脆弱的神情。 “为什么呢?”烛玉潮问,“为什么画这样的人?” “记录善恶。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和陆嫔一样不知好坏的人。我已经是了,不是吗?” 烛玉潮忽而一愣:“不。如果你和陆嫔一样,王爷该主动向楼璂递上一把剑,并请求他杀死自己才对。” “呵,”楼符清轻笑一声,“娘子偏会逗乐。那时多亏有……” 楼符清突然没了声儿。 “多亏有什么?”烛玉潮问。 “多亏有师父。”楼符清长睫垂落。 楼符清原本想说的兴许不是这话,可烛玉潮也懒得细想,她心中记挂他事,话锋一转: “这几日王爷忧思过重,云琼又在返程途中,我想让贺星舟替王爷调理一番,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楼符清抬眸:“贺星舟?” “嗯。他救长乐于水火,医术定然精湛。” 楼符清刚要开口推脱,但看见烛玉潮坦然而期待的眼神,他心中又泛起一阵浓烈的酸涩。 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一回事儿? “娘子很喜欢他吗?”楼符清直接问道,“你对我说这个,就是想让他成为王府之人,不是吗?”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烛玉潮有些发懵,她说道:“你担心我不顾大局吗?不会的。” 烛玉潮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此言一出,楼符清的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他不快道:“你我整日同床共枕,我身子好不好,娘子不是最清楚吗?” “贺星舟他……” 楼符清打断烛玉潮:“娘子私心太重,让我不痛快了。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事。” 烛玉潮僵在原地。 她自诩这几日与楼符清相处的还算不错,关系也缓和了大半。 楼符清这是生哪门子气? 烛玉潮信手拈来,张口就要哄:“王爷,你……” 楼符清往外走了两步,听了这话突然应激般回过头:“别再说那话。” 烛玉潮噎了一下,接上了后面的话:“……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 “我去的地方,你不会想去。” 楼符清落下这话,便再没回头了。 烛玉潮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忽然有些恍然。 因为贺星舟,她和楼符清、付浔都闹得有些不愉快。 烛玉潮曾和楼符清说过,想和自己像寻常夫妻般相处。 她是不是不该操之过急,去挑战楼符清的底线? 烛玉潮眸光闪动,跟着楼符清跑了出去。 密道中脚步声此起彼伏,可当烛玉潮真正踏上地面时,却找不到楼符清的身影。 怎么走这么快?去哪里了? 烛玉潮微微喘气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了一个,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 即使尴尬,烛玉潮还是主动开口叫道:“付浔。” 那日过后,即使烛玉潮和付浔偶有见面,但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付浔早就消气了,但此时烛玉潮主动开口,目光也凝聚在自己身上,付浔反而不想低头,他故意对着空气说话:“有条小鱼儿要见你。” 烛玉潮这才看见,付浔身后还跟着个鬼鬼祟祟的男孩,他戴着只巨大的斗笠,刻意低下头,不愿让烛玉潮看到他的面容。 可烛玉潮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那时在贫民窟的小鱼。她语气平静:“怎么又回来了?” 小鱼明显有些不情愿,他语气僵硬:“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我没问你。” 小鱼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令烛玉潮伤心。 见小鱼身上并无破损,也未消瘦,个子还高了一大截,便知他这些日子过得不错。既如此,烛玉潮也没有任何客气的必要了。 付浔眼瞳微动,抱臂回答道:“……不知道。我本想先押回去,却不想恰好碰见主人了。” 小鱼顿时崩溃:“什么押回去?你骗我的?要做什么?” 付浔没理他。 烛玉潮凝视着付浔:“小鱼,你有什么事就说,都是自己人。” 付浔睫毛抖了抖。 然而,这小孩憋着气,死活不愿开口。见烛玉潮不肯退让,小鱼索性心一横,拉起烛玉潮的手腕,在她掌心快速写下一个“缨”字! “你做什么?!”付浔嘴比心快,说出才有些后悔地抿了抿唇。 烛玉潮还在愕然之中,却听小鱼痛苦的“啊!”了一声,哀嚎着往后连退三步! 没人拉住他,小鱼险些跌坐在地。待他好不容易站稳,恶狠狠地看向树后时,一袭玄衫也同样面目不善地看着小鱼的方向。 楼符清投掷石子,正中小鱼手腕! 烛玉潮一愣,霎时想起自己与楼符清初遇时,他也是用了这样的法子,打掉魏灵萱手中的蜡烛。 也不知楼符清何时来的,又看到了多少。不过,此时这些都不重要。 烛玉潮三两步走到楼符清身前,真挚道:“方才是我考虑不当,王爷莫要怪罪。在楼璂死前,我会认清自己身份的。” 楼符清却抬手指向小鱼:“这个人,你也喜欢?” 烛玉潮虽然不知道楼符清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就按付浔说的做吧,”楼符清看着小鱼,“犯上作乱,押入水牢。” 第80章 挑灯夜读 烛玉潮和付浔还没反应, 小鱼先不答应了,他冷着脸,狠狠剜了楼符清一眼: “王爷这是何意?欺压百姓么?” 烛玉潮见状皱了皱眉, 快步走至楼符清身侧,在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楼符清的神色瞬间变幻莫测,他沉着脸:“此人看着狡猾至极, 娘子别被他骗了。” 小鱼差点骂出声来,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劝住自己:“你若不听, 我现在便回去复命!” 付浔抓住了小鱼的胳膊,小鱼只得在原地跑动,看上去十分滑稽。 烛玉潮望着面前的楼符清,又回头看了眼小鱼, 踟蹰一瞬,随即朝着小鱼走去。 楼符清在原地停留数秒, 才缓缓回神, 无言闪身离开了此处。 付浔眼神中有些复杂:“很重要的事,是吗?” 烛玉潮点头。 付浔摸了摸脖子, 轻咳一声:“我也走了。” “付浔。” 烛玉潮叫住了他。 “你什么时候忙完?我想回学宫转转。” 良久, 烛玉潮才听见付浔缓缓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的, 释然的声音传来:“好啊, 主人。” 付浔语气一顿,随即说道:“不过你今日应该没空吧。” “什么意思?”烛玉潮问。 付浔见烛玉潮不解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估算着时间, 和这小孩儿谈完,嘉王就该回来了。我再将主人带出去,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如果主人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乐意陪着你。” 连付浔都看出楼符清情绪不对了…… 烛玉潮不禁有些魂不守舍:“嗯,下回再去学宫。” 付浔冲烛玉潮摇了摇手,三两步离开了此处。 而小鱼被晾了太久,神色不忿地盯着烛玉潮,却见烛玉潮依旧没有理他的意思,气得小鱼在原地跺脚。 烛玉潮终于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小鱼:“师父有什么急事找我?” “终于想起来理我了!”小鱼忍耐许久,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嘉王这种人狠辣至极,正襄……” 小鱼还没说完,烛玉潮便扯住他的耳朵:“你这个小滑头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任凭小鱼如何哀嚎,烛玉潮也没放过他,反而继续训斥道:“你这样淬了毒的嘴,也不知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没教养的东西,即便走路上被人砍了也是活该!” “救命啊,长缨救命!” 小鱼无法,把长缨都搬了出来,烛玉潮冷哼一声,终于放过了他:“你再乱说,落到别人耳朵里,可就不是疼这么简单了。” “你、你!”小鱼捂着耳朵一直往后退,直至撞到一颗古树。 耳垂被扯出的血顺着脖子滑落,埋没在粗粝的树皮里。 小鱼没声儿了。 他没想到烛玉潮真的会对他一个小孩儿下这么重的手! “你……在管教我吗?”小鱼迟疑道。 烛玉潮微微蹙着眉,她并不想管教任何人,只不过是想顺便将上回小鱼骂她的仇也一并报了而已。 见烛玉潮没有回答,小鱼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长缨前辈看上了你哪一点。” 烛玉潮作势又要拧他耳朵,小鱼后怕地躲在古树后面,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立即闭着眼睛背诵道:“为师闭关,少则一两年,多则五六年。还望你在此期间于蕊荷休养生息……” “等等,”烛玉潮打断了小鱼,“师父怎么闭关了?!” 小鱼撇撇嘴:“长缨前辈这次的闭关和天下有关,其他的她不让我多说。王妃,我可以接着往下背了吗?” 烛玉潮怔了怔:“你继续说吧。” “若有动荡,大可暗中招兵。你放手去做即可,一切祸端,皆由吾抗。” 烛玉潮大惊。 一是疑惑长缨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事情都告诉了这孩子,二是震惊周暮做出了如此冒险的决定! 小鱼轻咳一声,掀开眼皮偷偷看向烛玉潮:“反正,你能看出来吧?她选择了嘉王和你。” 言下之意太过明显,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谋反二字! 烛玉潮语气有些颤抖:“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明知自己没必要问这个问题。 小鱼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将长缨称为“前辈”,怎么会有假呢? 可烛玉潮还是难以置信。 “爱信不信。”小鱼没好气道。 烛玉潮闭了闭眼:“师父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王爷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两个向死而生的报仇者,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周暮,是怎么想的呢? 小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心中那股拧巴劲儿又涌现上来:“长缨前辈料到你们有可能不会答应,所以才叫我过来受这个罪。” 烛玉潮沉默不语。 小鱼没什么耐心,很快便继续说了下去:“行了,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如果你们想对楼璂下手,就按长缨前辈说的做。” 话毕,只听小鱼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你们给长缨前辈下了什么蛊,竟然让她出招打自己儿子!” 烛玉潮瞬间红了眼眶。 是啊,楼璂是她的孩子,皇帝是她的夫君。周暮为何会让她这么做呢? 那句“我会帮你的,玉潮”犹在耳畔。 烛玉潮并没有期待过自己控诉楼璂的所作所为后,周暮会对自己的骨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周暮的意图竟是为此吗?她竟还念着烛玉潮遭遇的事情?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对小鱼缓缓道:“……兵从何来?” “终于可以接着背了,”小鱼心情好了不少,“蕊荷宫已是嘉王的囊中之物,雪魂峰稍作努力便可与宋瑾离结盟。至于剑山亭和千秋寺,前者唯恐天下不乱,后者千年避世,不会对大局有所影响。” “我知道了,”烛玉潮道,“说完了你便要走了,对吗?” “是啊,”小鱼有些感慨地环顾四周,“真没想到蕊荷变成了这幅模样。” “世事无常。” “我娘还在的时候,我从不知什么是世事无常,”小鱼望着远处,将牙齿咬得直响,“我本以为这次过来能杀了他。” 即便小鱼不说,烛玉潮也明白他指的人是京瑾年。 烛玉潮:“他不见了。” 小鱼双目猩红:“所有人都恨京瑾年,可却撼动不了他的位置,太可悲了。” “所有新兴事物都需要岁月的沉淀,就像正襄,也并没有完全被四派所接受。百年之后留存下的,便是百姓所需要的。” 小鱼皱起眉头:“可百年后我早就入土了,怎么看得见呢?” “正因看不见,才需要学子们来做谋士,”烛玉潮话锋一转,“小鱼,如果你想亲手杀了京瑾年,我会告诉你他的动向。” 小鱼偏过头:“因为长缨前辈把刀递给你,你就要还我一把吗?” “一个机会罢了。如果你杀不了他,我会做拿刀的那个人。” “呵,多谢,”小鱼终于笑了一声,“我似乎有些明白长缨前辈选你的理由了。可惜这次我离开,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如你所说,谋士才能看到这天下的未来,我没这个眼界。” 说完,小鱼对烛玉潮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蕊荷宫。 * 楼符清是子时归来的。 他回的晚,悄无声息地入了石室,却不想烛玉潮未眠,仍坐在桌旁挑灯夜读。 走近一看,却见那人用手心托着下巴,双眼早已紧闭。 那根可怜的毛笔倒在书卷上,洇开一摊迷茫的墨色,将其他娟秀的小楷染得模糊不清。 楼符清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将烛玉潮拦腰抱了起来。 哪知那人敏感至极,刚碰上床褥便睁开了眼! 幸而楼符清动作麻利,才没让烛玉潮逮个正着。 只见烛玉潮疑惑地揉了揉眼,心道:奇怪,我怎么躺床上了? 待烛玉潮余光瞥见那身黑衣,便更加无措了。 瞧楼符清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反而自顾自地在烛玉潮方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还拿了本书册。 烛玉潮斟酌道:“王爷,小鱼回去了。” “回哪里?”楼符清眼都没抬。 “不清楚。” “走了就好,待在这儿反而扰你心神。” “……嗯,”烛玉潮张了张口,终是问道,“是王爷把我抱上来的吗?” “我进来时你便在床上。” “这样啊,”烛玉潮的目光不知该投向何处,“那我方才写的东西,王爷有看吗?” “模糊了。” 那便先不提。 烛玉潮看了眼楼符清拿反的书册,主动往右躺了躺,为楼符清腾开位置:“太晚了,王爷先睡吧。” “不困,娘子先睡吧。” 烛玉潮摇头:“我等王爷好久了。” 楼符清动作未变:“……是吗?” “抱歉,让你不悦了。” 楼符清紧抿双唇:“我没有不悦。” 烛玉潮叹了口气,翻身下床,用拇指摸了摸楼符清的眼下:“肿了。” 楼符清抬起双眸,眼中似有残留的水光: “不是因为你。” 楼符清语气竟掺杂着几分莫名的委屈。 烛玉潮明显不大信楼符清的话:“真的吗?” 楼符清猛地抬手,攥住烛玉潮还放在自己眼下的拇指:“真假又有何意?娘子原本也并不想知道答案。” “王爷醉了吗?”烛玉潮下意识问。 楼符清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随即将烛玉潮的拇指凑在唇边蹭了蹭。 柔软的指腹在脸颊上留下了短暂的凹陷,如此反复,烛玉潮也只当对方意识模糊,懒得去管。 可当楼符清一把将烛玉潮揽入怀中时,她猛然清醒过来。 衣衫上只有白梅清香。 楼符清没有喝酒。 80-90 第81章 晚风无情 烛玉潮有些呆滞地倚在楼符清胸口, 后者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在静静等待着烛玉潮开口。 烛玉潮闭了闭眼, 开口说道:“王爷,你做什么?” “你等我是为了哄我吗?”楼符清的头埋了下来,烛玉潮的肩膀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还没等烛玉潮反应过来, 下一刻,楼符清有些烦闷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你为什么不哄?” 烛玉潮一愣, 她听错了吗? 却听楼符清又开了口:“你哄我,我就同意让贺星舟进府。” “无论出于何种缘故,王爷都无需迁就我,”烛玉潮摇摇头, 她不再想提这件事了,“是我太过莽撞, 这事不合适。” 楼符清终于心满意足地低笑一声:“娘子随意。” 见楼符清没有从烛玉潮身上起来的意思, 她默默叹了口气。 烛玉潮如他所愿,抬手轻拍着楼符清的脊背:“白日和小鱼告别后, 我便在蕊荷宫巡查了一番。受灾最严重的贫民窟和学宫, 目前重建人手充足,并无所缺。而由于粮草烧毁过多, 东西市仍然未能恢复正常运作, 其商贩资源趋于枯竭,迁徙之势愈演愈烈。可是……” “这是在汇报职务吗?”楼符清感到十分好笑。 “你听我说完, ”烛玉潮无奈地抿了抿唇, “可是这些地方都没有王爷。” 楼符清呼吸一颤。 巡查并非要事,仅凭云霓和付浔便能将蕊荷宫的情况收集七八。 可烛玉潮借着巡查的幌子在蕊荷宫转了半日,也没找到楼符清的影子。 楼符清自然也明白烛玉潮的意思, 他微微怔然:“……我白日的确不在蕊荷宫内。” 看来楼符清依然不愿意说自己去了何处。 烛玉潮也不追问,只道:“小鱼带来了长缨的讯息,她说,愿意助我们除掉楼璂。” “真的吗?”楼符清终于从烛玉潮怀里钻了出来,双眸多了些光亮。 烛玉潮斟酌着语气,慢慢地将长缨对她说的话全部转述给了楼符清。 眼见楼符清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烛玉潮最后补了一句:“无论王爷作何打算,我都与王爷一道。” 楼符清缓缓松开了烛玉潮,他深吸一口气:“长缨的计划的确是更为周全的举动,可我从未想过将来,更不必提那个位置。” “我没有正面回答小鱼,即便我并不想辜负师父的期望,”烛玉潮闭上了眼,“我不愿意让任何东西覆盖我的仇恨。我想,王爷亦然。” “师父?哈……”楼符清忽然笑了一声,“如果是我师父,她只会叫我使阴的。” 楼符清偏过头,整张脸陷入了黑暗之中。烛玉潮看不清他的神色,更不知那人在想些什么。 良久,烛玉潮才重新听见了楼符清的声音: “这样光明磊落的法子,我曾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未尝不可?” 烛玉潮微微一愣。 “娘子不是说听我的吗?我同意长缨的做法。” 烛玉潮点头:“嗯,我听你的。” 烛玉潮将选择权交给楼符清,并不是因为自己拿不定主意。而是无论长缨的计划是否实施,都建立在嘉王的基础上。 没有楼符清行不通。 可,楼符清竟将纳私兵,图谋反称为“光明磊落”一事。 那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以前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儿咯? 烛玉潮想着,竟莫名笑了一声。 二人说完后不久,便躺上了床榻。 再不入眠,天便要亮了。 可惜楼符清显然没有闭眼的意思,反而还十分兴奋: “对长缨而言,谋反二字便如家常便饭一般。真是疯了。” 烛玉潮问:“后悔吗?” “当然不。” 烛玉潮了然。 也是,楼符清这个人只会比长缨更疯。 “娘子知不知道长缨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楼符清出神道。 烛玉潮干脆翻了个身,和楼符清面对面:“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楼符清眼瞳微动:“想不通,如果我师父还在就好了。” “她会知道缘故吗?” “不,她会把我打晕,”楼符清似乎想起了什么幽默的事情,“因为焦虑和惧怕而失去的休憩是很可惜的,不是吗?” 打晕? 烛玉潮敲了敲楼符清的脑门:“睡觉吧。” 楼符清仿佛真的被敲晕了一般,听话地闭上了眼,嘴上喃喃说道:“我明日带娘子去见她,好吗?” “嗯。” “我今天去见了师父,”楼符清一句带过,“她曾经和我说过很多话,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多半都忘了。其中有一句,倒是记得十分深刻的。她说,无论如何,不要忘记你现在以及未来拥有的权力……” 楼符清说完,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复。 烛玉潮已沉沉睡去了。 楼符清撑着头,将烛玉潮散乱的发丝整理好,盯着她的脸庞,无声开口道: “如果楼璂死了,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王府,对吗?那如果我不是王爷呢?” 晚风无情,将这话连带着楼符清的美梦一并吹散了。 一夜无眠。 * 百废待兴,蕊荷宫的重建任务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中。 在此期间,烛玉潮的声望逐日提升,但比起嘉王妃,百姓们更乐于叫她“朱姑娘”。 似乎这样的称呼更加亲密,又或者是“王妃”二字代表着阶级,百姓们仍然抗拒着皇朝的统治。 晃晃一年而过。 蕊荷街头的烟火气恢复了不少,小贩重新支起摊子,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人群。 “朱姑娘,今天起这么早啊?” 烛玉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复,手上便被塞了一包雪花酥:“诶?多谢!” “您先看看合不合胃口,倘若喜欢,草民过几日多送些去王府!” “老板客气了,”烛玉潮微微一笑,“家里孩子还好吗?” “那日多亏有朱姑娘在路上发现我儿,如今有贺医师开的药方,这些天好多了!看朱姑娘的方向,这是要往医馆去吗?” 烛玉潮点点头:“医馆初建,不知贺医师是否忙得过来。” “两个人啊,那不够吃。”小贩想了想,又往烛玉潮手中塞了包青梅。 烛玉潮走入西市新建的医馆。 那问诊的队伍排出了门,一袭绿衫的贺星舟半挽袖子,正对面前的病人望闻问切,并没有发现烛玉潮的到来。 烛玉潮并不想打扰贺星舟,她悄然提着大包小包走入柜台,却总觉得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烛玉潮敏锐地回过头,只见贺星舟对面坐着的确是位不速之客。她嘴角一僵,对那人做了个口型: “哥哥。” 这一年间,烛玉潮回闻府的次数不少,闻子基对她的态度趋于接受,而闻桐则极少出现。 据闻子基所说,蕊荷宫遭此巨变,蕊荷闻氏的地位必然大不如前。闻桐为了维持府中收支,不得不前往四派交涉,缓和闻氏之间的关系。 而今,闻桐忽然回来了。 虽然烛玉潮身上的毒并非闻桐所下,但他的出现仍然让烛玉潮有些后怕。 烛玉潮注视着闻桐那双和闻棠几乎如出一辙的双眼,静静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贺医师,我身子怎么样?”闻桐看着烛玉潮,话却是对贺星舟说的。 贺星舟正低头写着药方:“寒气入体,调养一段时日便会好。不必太过忧虑。” “那是因为我前段时间去了雪魂峰。” “这样啊。”贺星舟随口应答了一句。 贺星舟虽然不感兴趣,但闻桐却不需要他人附和,便可以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雪魂峰的形势已不可同日而语,如同被拔掉爪牙的老虎。眼看着这蕊荷宫也要成为皇室的附属了,我怕凭空生出心病来。” “我不医心病,”贺星舟将药方推给闻桐,“去隔壁照着这个抓药,饭后一日三服。” 闻桐抓起那张纸,目的明确地朝着烛玉潮走去: “棠儿。” 这一次,闻桐没再质问烛玉潮的身份。 贺星舟神色认真,依旧没有发现烛玉潮的到来。烛玉潮转过身走出医馆:“走吧,我陪哥哥抓药。贺医师不认得你。” “不见得。他认得‘朱姑娘’,便一定也认得我,”闻桐跟在烛玉潮身后,抱臂打量着面前焕然一新的蕊荷宫,“毕竟棠儿早已今非昔比。”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道:“这一年,哥哥也变了许多。” 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闻桐懒得再做寒暄:“方才我和贺医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雪魂峰那边,闻初融自顾不暇,同意和蕊荷闻氏合作了。”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烛玉潮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闻桐沉默半晌,说道:“原来是他杀了安兰,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 烛玉潮听到这个名字,动作停滞了一瞬,才想起此人是原先闻棠的贴身婢女,后又为闻桐做事,远赴雪魂。 烛玉潮微微侧过头,看了闻桐一眼:“我问心无愧,何必下手?” 闻桐“呵”了一声:“我方才去学宫转了转,竟已有新生陆续入学了?那,京瑾年也是时候回来了。” 烛玉潮随口道:“此时回来,空手套白狼吗?” 闻桐无所谓地说道:“当年从京芷葶手里夺走蕊荷宫千年基业时,他不就是如此行径吗?” “你就如此肯定他会回来?” “你说呢?”闻桐反问道。 烛玉潮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哥哥在和闻初融谈合作的时候,也答应了京瑾年什么事?” 然而,闻桐久久没有开口。 烛玉潮看向闻桐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自己似乎猜得不错。 第82章 扑朔迷离 闻桐保持着玩味的神情, 似乎在等待烛玉潮的动作,但下一秒,闻桐眼前刀光一闪, 烛玉潮竟直接将刀尖对准了闻桐的腰窝! “你!”闻桐第一反应竟是观察四周,见无人向他看来,才压着声音, “你做什么?” 刀锋尖锐,烛玉潮语气却是带着笑的:“哥哥, 事关蕊荷,你不要逗我玩儿了。” 闻桐震惊地看向烛玉潮:“快把刀收回去!” 闻桐清楚烛玉潮不会蠢到在大庭广众下对他下手。可烛玉潮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今非昔比,闻桐并不希望“闻棠”的名声再度受到损伤。 “两年前在忘忧园,你都忘记了吗?你也是这么拿剑对着我的!”烛玉潮死死盯着闻桐的双目, “你知道京瑾年对学宫做了什么,你若当真和京瑾年勾结, 便是将我这一年来的心血毁之一旦!” 闻桐的眼中空白了一瞬, 随即蹙眉思索。 “你还真忘了。”烛玉潮嗤笑一声,见周围有百姓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微微背过身, 将刀收了起来。 闻桐一挑眉,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烛玉潮的距离:“我确实见到京瑾年了, 但没有同意他的请求。我既和闻初融结盟, 又去与京瑾年谈条件,是不是有些太过贪心了?” “他还真跑去雪魂峰了, ”烛玉潮将短刀收了起来, “京瑾年说什么了?” 闻桐扯了扯嘴角:“他疯了。” “什么?”烛玉潮微微睁大了双眼。 “嘴里都是疯言疯语,一会儿说京芷葶要来找他了,一会儿说楼皇总有一日会遭天谴, ”闻桐忽而将食指比在唇边,“嘘,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京芷葶和楼皇又有什么干系? 烛玉潮本想开口询问,可见闻桐这模样,也问不出什么,便转言道:“你方才说京瑾年的请求,那又是什么?” “京瑾年让我继续拥护他,”闻桐的眼神变幻莫测,“其实,楼皇没有对京瑾年做出判决,他完全可以一直留在蕊荷宫的,可他却走了。那绝不会是畏罪、或是愧疚。” 烛玉潮皱起眉头:“听你所言,他是去找人了?” 闻桐深深地看了一眼烛玉潮,语气阴阳怪气:“棠儿好聪明啊,我说的如此颠三倒四,你竟也听得明白。” 烛玉潮无视了闻桐的话,接着说道:“可是京芷葶已经死了,楼皇也不可能在雪魂峰。” 一年前,烛玉潮曾亲眼所见京芷葶的墓碑,楼符清在坟前磕下三个响头,他说,京芷葶死前,自己一直守在她的床边。 闻桐说道:“我能肯定,他在找京芷葶。” 烛玉潮一惊,面上强作镇定。 她不可能全然相信闻桐,但此言一出,的确让烛玉潮有些坐不住。 闻桐叹了口气:“如果京芷葶真的回来了,这蕊荷宫才是真正要变天了。所以,要将棠儿的心血毁之一旦的另有其人啊。” 京芷葶一直想要蕊荷宫自立为王,和京瑾年的想法是背道而驰的。 依楼符清所说,倘若京芷葶的死因和京瑾年有关,那京瑾年又为何要费尽心思找他的姑姑? 烛玉潮脑中一团乱麻,再抽不出心思和闻桐斗嘴。 “说些轻松的吧,”闻桐见烛玉潮表情沉重,随口换了话题,“贺星舟和付浔看上去可都不是棠儿喜欢的风格,怎么嫁为人妻后便换口味了?” 烛玉潮心不在焉地回道:“你把蕊荷都逛了一遍才来见我,看来心里也有数了吧。” “是啊,我从未想过我那个金枝玉叶的妹妹,能放下身段,亲手在雨夜将一个平民小孩儿背回家,”闻桐的语气中参杂着几分心痛,“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全都知道!” 烛玉潮没有开口。 她能确定,闻桐清楚自己并不是闻棠。 可既然闻桐没有明说,烛玉潮也无法准确揣度闻桐的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呢?”烛玉潮试探道。 闻桐反问:“我能做什么?” “这就要看哥哥肯不肯了,”烛玉潮双瞳一转,“我不知道京瑾年什么时候会回来,可哥哥既然知道此人在雪魂峰,那便好办了。不如,哥哥帮我盯着他的动向?待他回来那日,我可确保蕊荷闻氏的收入恢复火灾前的状况。” 闻桐噗嗤一声:“且不说你能不能对付得了京芷葶,爹不会让一个女子接手商铺的,你醒醒吧。”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继续说道:“那便以你的名义。毕竟哥哥也干不出什么名堂,有时还要做赔本生意,不是吗?” 烛玉潮说服不了闻桐,便站在他的角度思考。 反正,烛玉潮需要的只是解决问题。 见闻桐被说中了心思,神情略带动摇,烛玉潮接着开口:“哥哥啊,我提的条件怎么样?” 烛玉潮知道闻桐一定会同意。以蕊荷闻氏如今岌岌可危的地位,闻桐已经没有资格和她谈条件了。 虽然烛玉潮不知闻桐而言,闻棠到底算什么,但今时今日,面对面前这个对自己拔刀相向的女人,闻桐必须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只见闻桐眼角抽动,终是应答下来。 烛玉潮将药方还给了闻桐。 替他抓药本就是借口。真正的闻棠不会这么做,烛玉潮更不会。 闻桐的背影落寞,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里。 烛玉潮的心彻底放了下去。 闻桐从初涉商贾的暴戾骄纵,到如今的被迫退让,也不过短短两载。 他有了软肋,所以连发疯都要忌惮半分。 烛玉潮低下头,喃喃道:“如今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也可以保护你了,流梨。” 她从未忘记她们共同的仇恨。 烛玉潮看向宸武的方向,眼底弥漫出浓烈的怒意:楼璂,我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你? ——“朱姑娘怎么不在医馆等我?”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烛玉潮眸中的猩红瞬间散去,她微微张口,刚要叫贺星舟,嘴里便被那人塞了块糕点。 “呜呜?”烛玉潮含混不清地叫道。 “这么多我可吃不下,”趁着烛玉潮咀嚼的空隙,贺星舟在她耳畔说道,“你公务繁忙,还抽身来看我。抽身来看我,还当什么田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 烛玉潮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抚着胸口缓缓道:“什么田螺姑娘?我刚才在与你的病人交流病情。” “什么病?”贺星舟立即担忧地睁大了双眼。 烛玉潮露出神秘的表情,在贺星舟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心病。” 贺星舟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说的是那个奇怪的病人。” 贺星舟果然不认得闻桐。 烛玉潮解释道:“那是我哥哥。” “啊?是闻公子,”贺星舟将拳头比在唇边轻咳一声,“我看诊时比较匆忙,冒犯了。” “哥哥不是那样肚量小的人,星舟不必为此忧虑,”烛玉潮简单安慰两句,便将话题又引回了贺星舟身上,“今日医馆首次营业,我见你游刃有余,才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说过,我绝不会拖你后腿。” 贺星舟望着烛玉潮时,他的双眸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诉说着绝对的忠诚。 这令烛玉潮不禁出神。 即便没能以王府之人出现于众人视野,贺星舟却没有丝毫怨言。 烛玉潮不是铁石心肠的圣者,她没法儿不动容。 思及来日未知的状况,烛玉潮默默攥紧了拳头:“无论蕊荷如何、宸武如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星舟。” 谢流梨和贺星舟是她此生最珍视的两个人,她决计不会辜负任何一人的期望。 贺星舟神色一愣,随即垂眸抓住了烛玉潮的衣角: “谢谢你,昭昭。” 贺星舟似乎很喜欢抓她的衣角。这带着明显避人和讨好意味的动作,让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 她呼吸有些急促:“你先休息,我下回再来看你。” “等等!”贺星舟叫住了烛玉潮,“刚才有位病人与我说了些话,叫我有些在意。” “是什么?” “有关千秋寺,”贺星舟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千秋寺近日异动颇多。” 烛玉潮瞬间找出了话中漏洞:“千秋寺一向避世,怎么可能?况且他一个病人,与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贺星舟摇了摇头。 先是闻桐,再是这个病人。 似乎有人在暗中向烛玉潮传达着什么讯息。 一切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烛玉潮眯了眯眼,这两件事难道可以串联起来吗? 京芷葶,京瑾年。 千秋寺,雪魂峰。 然而,迎面走来的身影让烛玉潮脑中的思绪被扯的粉碎。 烛玉潮的脑子忽然变得有些迟钝:“……云琼,你怎么来了。” 云琼对烛玉潮行了礼,言简意赅道:“王爷有急事找您。” 烛玉潮沉思片刻,对贺星舟道:“你先跟我回王府。” 三人脚步急促,烛玉潮忍不住问道:“约莫与何事有关?我方才已听到些许风声。” 云琼道:“前宫主。” 又是京芷葶? 云琼斟酌道:“王爷已召付浔回府,此事有关千秋寺。” 烛玉潮没忍住,疑惑的“啊?”了一声。 不是,这事是不是太过蹊跷了? 第83章 味道如何? 烛玉潮跟着云琼疾步回到王府时, 楼符清正坐在正厅里斟茶。 这一年对于楼符清而言相对安逸,虽有布局,但脸上的疲倦消了大半, 再加上云琼的刻意调养,原本白皙的皮肤红润了几分,多了几分“人气儿”。 银冠在上, 将长发高高束在头顶,露出那双深邃而冷峻的褐瞳。听见动静, 楼符清神情微动,转过头来,眼底映出一袭红衣,他的目光瞬间柔和几分, 却没有说话。 他不说,烛玉潮便先说:“王爷刚从官府回来?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楼符清没什么反应, 云琼却微微一愣:“王爷今日似乎没出……” “稍后出去, ”楼符清打断了云琼的话,“云琼, 你去门口瞧瞧, 付浔怎么还不来。” 云琼“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贺星舟这才逮着空隙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楼符清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一手撑着头, 语气有些懒散:“贺医师也过来了?什么事。” 烛玉潮正欲替贺星舟应答,却听贺星舟先她一步:“草民在问诊时得到了些消息, 特地来此向王爷禀告。” 话毕, 贺星舟便快速将方才和烛玉潮说的话转述给了楼符清。 楼符清听完,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本王早就有所听闻。青铜, 送客。” “咚咚咚”三声传来,厅里却不见青铜,烛玉潮双眸倏地睁大,对自己前方跑动的小家伙叫道: “楼熠,过来!” 楼熠听见声响,立即冲过来抱住了烛玉潮的腿,亲昵叫了声:“娘亲娘亲。” 这四岁小孩儿发育太好,头顶都快挨着烛玉潮的腰了。 烛玉潮侧身摸摸楼熠的头,安抚了两句,青铜这才姗姗来迟: “小皇子乱跑,冲撞王妃了!”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对青铜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自家孩子,有什么冲撞的?” 王府众人都知楼熠身份尴尬,可贺星舟在此,自然是不能多说的。 此时青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他立即挠头找补道:“奴才昏头,还请王妃责罚!” “下回记着便是,”烛玉潮随口盖过了此事,蹲下对楼熠道,“你这些日子越来越调皮了,谁教的?” 楼熠说话已经很清晰了:“没人教,我无聊。屋里没什么玩儿的,也没什么看的。” “乖,先回去吧,”烛玉潮安抚道,“过几日我叫青铜给你房里添置些东西。青铜,去吧。” 楼熠轻轻放开烛玉潮,转身跟上了青铜。青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楼熠差点摔在地上! 青铜却神经大条,回头对楼符清道:“对了,王爷叫奴才来有何安排?” 楼符清被闹了这么一出,竟无丝毫不快,反而对着青铜柔声道:“索性付浔还没到,你先把楼熠带过来吧。” 楼熠好不容易站稳,听了这话,转了身子往楼符清跟前凑,又叫了声“爹爹”。 只不过楼熠并没有像面对烛玉潮一样抱住楼符清的腿,毕竟谁对他亲昵、谁对他疏远,楼熠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我倒觉得孩子闹腾些好,不然死气沉沉的,往后连话都不愿意和父母说了怎么办?”楼符清这话是对楼熠说的,双眼却淡漠地看着贺星舟的方向。 楼符清如此明显的挑衅,令贺星舟的脸色顿时发白! “忘记了,”楼符清一挑眉,仿佛此时刚刚想起方才的事儿,“青铜,送……” “王爷,草民先告辞了。” 贺星舟僵着脸回过身,烛玉潮这才将聚焦在楼熠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她一看楼符清的神色便什么都懂了,正要追上贺星舟,却险些撞上一宽厚的胸膛。 “主人当心。” 干净清透的声音在烛玉潮头顶响起,付浔抬手及时托住了她。 烛玉潮却来不及理会他:“星舟!” 贺星舟脚步一顿,回头对烛玉潮笑着做了口型:“下次见。” 见留不住贺星舟,烛玉潮缓缓回到厅中,坐回了楼符清身侧:“王爷误怪。我若知道王爷对千秋寺一事了如指掌,也不会叫他过来。” 楼符清没有回答,他将一只盛满的杯盏递给烛玉潮:“娘子奔波累了,先喝些茶。”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在烛玉潮身上,她轻咳一声,垂下眼低声说:“这就是王爷说的急事?” 那茶水入口,烛玉潮才觉不对劲。 这分明是酒! 烛玉潮不解地看了一眼楼符清,他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对付浔道:“这下人都到齐了。付浔,我找你主要是想了解‘金蝉’和‘玉蟾’的情况。” 付浔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王爷这是打定主意去千秋寺了。” 楼符清点头:“我与京芷葶有些交情,既与她有关,我不得不去。” 烛玉潮的目光流转在二人之间,一时猜不准楼符清在打什么算盘。 付浔略一思索:“那我想先问王爷一个问题,你究竟为何会我千秋的方言?” 当初在雪魂峰,楼符清便是用千秋方言将付浔轻易地哄骗打晕。这个问题在付浔心中停留了许久,今日会得到解答吗? 只见楼符清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檀木桌,云淡风轻地说道: “这世上没什么我不会的,只有我不想会的。” 这话说得猖狂,付浔嘴角一抽,心道这人不想说就别说! 而烛玉潮听得着急,又喝了一口酒。 付浔换了个问题:“既如此,嘉王看我像金蝉人,还是玉蟾人?” “不熟,我没去过,”楼符清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别再问问题。或者说,你要钱还是要答案?” 这话正中付浔下怀,可他如今在蕊荷学宫做事儿,行贿之事不可再那般明目张胆,便轻轻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千秋寺虽避世多年,但寺中情形并不算和谐。分为“金蝉”和“玉蟾”两方势力,但和雪魂峰的你死我活不同,千秋寺的两方势力并非竞争关系,只是互不往来罢了。 付浔目光涣散,思绪已飘至千里之外:“金蝉主张‘千秋避世,不为外来血脉服务’,意思就是你病了伤了都和我无关,我不会派人治你,给钱也没用。” 烛玉潮忽然想起上回云霓在千秋寺给陆嫔带的佛经。 楼符清对烛玉潮说道:“那是在玉蟾求的。” “我是金蝉人,对玉蟾的情形不大了解,”付浔想了想,“不过,他们那儿有一句话。‘人死后魂归天地,在玉蟾重逢,即为永生’。” 这千秋寺是地府吗? 在金蝉身死,然后直接埋在玉蟾? 烛玉潮有些沉默。 两年前,楼符清让烛玉潮选择谢流梨的葬身之处时,烛玉潮便选择了千秋寺。 可听付浔阐述,这千秋寺实在有些不妙。 楼符清说道:“据云霓说,玉蟾僧者颇多,氛围甚好。” “是吗?”付浔不置可否,“金蝉比玉蟾更抵触外人的到来,王爷若去,尽量不要和金蝉人来往。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烛玉潮忽然问道:“付浔,你不再回去了吗?” 付浔神秘一笑:“我这会儿回去可能会被那群疯狗咬死。” 烛玉潮有些悚然。 “不怕,”付浔安抚道,“只不过在他们眼里,离开千秋寺的便不是自己人,而是背叛者了。你们本就不是金蝉人,没关系的。” 付浔说完了,楼符清立即扬声道: “云琼,把付浔带去账房。想要什么随便挑。” 付浔露出了十分真诚的笑,随即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正厅,只留下一句简短有力的: “王爷大气。” 付浔离开后,烛玉潮才想起来质问。她晃了晃手中见底的杯盏:“怎么是酒?” “我酿的,味道如何?” 原来只是想让烛玉潮尝尝她的手艺。 烛玉潮颔首:“王爷的手艺是愈发精进了。只是一头与瑾离往来,一头调查学宫,还有一头竟要下庖厨,也不知夜里合没合眼。” “我合没合眼,娘子最清楚,”楼符清好心情地笑了笑,“说回正事吧,千秋寺,我不打算去。” 烛玉潮神情微僵:“既然王爷心里都有数,叫我和付浔回来作甚?” “那是做给幕后之人看的。”借口让娘子早些回来,也只是因为我想你了。 楼符清羽睫垂落,将那句未说出的话掩埋于心。 烛玉潮没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她困惑道:“那么依王爷所见,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圈套而已,”楼符清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语气也沉了些,“无论放出消息的人是谁,我都很危险。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知道我和京芷葶的关系。” 烛玉潮想起方才闻桐和她说的话,试探道:“放出消息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前宫主京芷葶?” 楼符清听言,深深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是师父在引我过去。可这世上没有起死回……” 楼符清的话顿住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烛玉潮,楼符清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没有起死回生? 他楼符清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既然那个人想引我过去,我自然乐意奉陪,”楼符清的眉头倏然展开,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对烛玉潮伸出了手,“娘子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第84章 王爷怕吗 话虽这么说, 但烛玉潮和楼符清不可擅自离开蕊荷宫,若是圣上问罪,二人难逃其咎。 楼符清的神情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过, 京瑾年和楼璂行踪不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楼符清略一沉吟,扬声将云霓召进屋内。云霓听完事情经过, 立即颔首:“我的确是去千秋寺最合适的人选,云霓必不负王爷所托。” “不必急, 再待几日,”楼符清眼中愁云密布,“你虽将上回前去千秋寺的始末都一一告知于我,但我仍不愿王府之人轻易踏足此地。” “王爷忌惮之事, 我心中有数。”云霓说道。 楼符清叹了口气:“如果这次不是师父邀约,我是决计不可能再动这个念头的。上回云霓去千秋寺的时候, 碰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后半句话是说给烛玉潮听的, 她微微一惊,问道:“什么?” 云霓蹙眉, 斟酌道:“回王妃, 左不过是些鬼神之事,令人忌惮。不过王妃也知我是仵作出身, 整日与死人打交道, 不怕那些。” “那……王爷怕?”烛玉潮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楼符清。 楼符清勉强弯了弯唇:“既有在意的人,自然怕。” 烛玉潮一时不懂他的意思。 楼符清又喝了一杯酒, 眼中氤起了雾气:“我有几位无法确定生死的故人。比起……我更希望他们还活着, 即便希望渺茫。” 几位? 雪魂宋氏的家主宋世澈算一位。 但在烛玉潮发现白羽项链的秘密后,她几乎能确定此人已经离世。 烛玉潮垂下双眸:“事在人为,也许是王爷多虑了。” “娘子真会安慰人。”楼符清长睫一颤, 将眼底的情绪也掩去了。 “——王爷,驿站来信!” 青铜的声音再次传来,楼符清短促地说了一声“进”,那人便破门而入,快速说道:“翰林院来信。” 烛玉潮了然。 翰林院,是柳知嫣。 在魏灵萱的丧事办后不久,柳知嫣便与烛玉潮恢复了来往。她信中一方面提及了自己在宸武举步维艰,受同僚不公;另一方面则阐述魏灵萱死亡的蹊跷,以及自己大仇得报的喜悦。 这一年来柳知嫣和王府数次传信,令烛玉潮掌握了不少皇城情况。 这一次,她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呢? 楼符清将信封展开,烛玉潮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方扫过几行,神情便一怔然:“太子要娶中书令嫡女为妻?” “嗯,中书令也是今年刚升上的新官儿吧,”楼符清眼瞳转了转,“看来楼璂没少点拨那人……魏灵萱死了一年,楼璂做戏也做够了,是时候续弦了。” 烛玉潮神情微动:“这是不是代表,那个向蕊荷传递消息的人不会是太子?” “他的本事我们都见识过,几乎无法排除楼璂的嫌疑,”楼符清思索半晌,“不过娘子说得也有道理,先往下看吧。” 除太子娶亲一事外,柳知嫣还在信中提及了后宫近况。 烛玉潮一愣:“四皇子无故顶撞皇上,被关了禁闭……” “这几次,四皇子的行为越来越恶劣了。”楼符清捏紧了信纸。 先是无故惩处了宫中太监,将其凌虐至死;后又与皇贵妃有些不快,殿中有瓷器碎裂声传来。出殿后,有宫人看见四皇子身上衣衫有所割裂破损。 楼符清眨了眨眼:“按理来说,他比我大上几个月,该更明事理才对。不过我与我那四哥没什么往来,若他真是这样恶劣的人,那便是自掘坟墓了。” 云霓有些无奈地叫了一声:“王爷……” 楼符清这才收敛了神色,作势叹了气:“皇贵妃性子倔,本王一直说找不到皇后,她便不愿再与我来往,我有什么办法?” 言下之意便是四皇子近日之事皆为楼璂所为。 楼符清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下一步,不是封王,便是庶人。我十分期待四皇子的下场。” 云霓一惊:“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四皇子若死,皇贵妃权势必然下降。无法利用皇贵妃这把刀,于楼符清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楼符清语气淡漠:“差他一个么?” 云霓没想到楼符清会说这话,她立即低下头:“恕我言错。” “……无事,”楼符清揉了揉眉心,见云霓有些无措的神情才稍微清醒了几分,“我喝多了,你出去吧。” 云霓和青铜躬身退了出去。 楼符清右手一松,烛玉潮便接住了那张轻薄的纸张,将最后一段话读了出来: “翰林院鱼龙混杂,还望来日与君重逢。” 烛玉潮抿了抿唇:“柳嵇早亡,她在宸武孤身一人,无数次向我们写下这段话,我实在有些不忍。” “再怎么说,在翰林院当值,也比在雪魂峰奔波劳累的好,”楼符清似乎有些头晕,“还有……我要说什么来着?” 烛玉潮站在楼符清身前,抬手为他轻按太阳穴:“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我一想起以前的事,心里便跟烧焦了一样,灼得慌,”楼符清眉头皱起,“我不开心就要喝酒,娘子知道的。” “四皇子也算不开心的事之一吗?” “嗯,”楼符清的声音有些沉闷,“他老是烦我,想推我下水、让我替他喝药什么的。” 受欺负了吗? 烛玉潮刚想开口问他,便听楼符清冷笑一声:“他这个蠢货,自然没能得逞。我那时就想,他没别的事情干吗?如今看来,他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 烛玉潮按摩的手法力道都不错,楼符清舒服地闭上了眼:“那个三皇子倒是个安分的草包,可楼璂还是要对他下手。没皇后庇护,他离死也不远了。” 烛玉潮没有回答,她并不了解这些人。 幸好,楼符清也并不需要烛玉潮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数完这些兄长们,便到我了……我……” 楼符清撑着头睡着了。 “我原以为你会自夸呢,”见楼符清呼吸均匀,烛玉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皇子们都是蠢货草包,只有嘉王最机灵。”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被人扯着手臂拽了下来,楼符清半梦半醒地在烛玉潮身上嗅了嗅,喃喃道:“娘子,我不喜欢合欢,以后不要再戴了……” 烛玉潮一时不备,被对方直接拉到身前,单腿跪在楼符清的身上。烛玉潮脑中有些迟钝,这人是装的?还是在说胡话? 思想反复碰撞,烛玉潮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楼符清说的“合欢”是个什么东西。 “吱呀——” 小晴拿着抹布走了进来,又捂着脸出去:“啊啊啊啊青铜你要害死我吗?” 烛玉潮脸上瞬间慌乱,她手忙脚乱地推开楼符清,却被对方一把搂入怀中:“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楼符清的心跳清晰可闻,他鼻音有些重,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埋怨。 烛玉潮忽然想起了他方才所言的“合欢”是怎么一回事。 原是贺星舟送她的合欢香囊。 烛玉潮一直放在胸膛,除了清洗时从未取出。 兴许是哪日被楼符清瞧见了吧。 也许他不知道是何人所赠,可不知道,便猜不来吗? 怎地就如此在意贺星舟? 分明自己对楼符清而言,不过是颗复仇的棋子而已。 烛玉潮有些迷茫地望着楼符清。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楼符清有些不悦,放开烛玉潮,叫对方进来了。 “王爷恕罪呐!”青铜三两步跪了进来,“奴才以为王爷都回寝室了,才叫小晴进来打……” 楼符清嘴角一抽,“滚”字呼之欲出:“自己去云琼那儿领罚,本王没工夫与你扯皮。” 青铜这才把眼皮掀开,偷偷看了二人一眼:“多谢王爷。除此之外,王妃的父亲过来了,说是要办家宴。云管事本想叫奴才把人先带来正厅,没成想……就先回去了。” “爹爹人呢?”烛玉潮疑惑。 “他跟着小晴来了,看见方才那场景,便与奴才说,王妃若有空,差人给他带个信儿就是。” ……被闻子基瞧见了? 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楼符清刚刚说的话在烛玉潮耳畔萦绕。 咳。瞧见就瞧见吧,索性没什么关系。 烛玉潮看了一眼楼符清:“王爷喝醉了,这副模样,恐怕不能出席家宴。我去推……” “不必,我无事,”楼符清打断道,“睡会儿,夜里就好了。娘子不必忧心。” 这话听着倒真像是滴酒未沾,可烛玉潮微微张大了眼,酒醉本就是她故意推脱的借口,楼符清什么时候也乐得见闻子基了? “那便等你酒醒了再说。”烛玉潮轻声提醒道。 且不说楼符清想不想见闻子基,反正她烛玉潮是不想。 楼符清:“我醒着呢。” 烛玉潮在楼符清面前伸出食指晃了晃,那人的眼瞳便也跟着食指转动。 楼符清似乎有些眼晕,在他伸手抓住自己以前,烛玉潮及时收回了自己的食指。 得了,还是没醒。 第85章 番外一 红梅 楼符清睡眠一向很浅, 因为一旦陷入梦境,前世的痛苦与恨意就会将他扯入深渊。 皮肉被烧熟,骨头被敲碎……他不想再做梦了。可有那人在, 自己总是会睡得沉些。 睡得沉,便又避免不了入梦。 譬如今日。 楼符清努力回想,似乎是在学宫里荒唐的那夜。 一支泥地里盛放的红梅, 被迷雾裹了起来。它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却不愿低头, 反而无端生出狠厉的刺来,将楼符清的肌肤无情地割伤。 身上是密密麻麻的血痕,楼符清却不松手,反倒软硬兼施地哄骗着。 这枝梅, 楼符清是一定要摘下的。 这里突兀地下起了冰雹,噼里啪啦地冲散了楼符清的声音。 冰雹逐渐随着雾气散去……落雪了。 楼符清喟叹一声, 轻而易举地将红梅合拢, 插入空闲已久的瓷瓶中。 然后,楼符清好心情地往瓷瓶里灌了些新水, 好生温养着, 告诉它我们各取所需,不要再心生他念。 那红梅却不领情。 不领情怎么办呢? 瓷瓶是他的, 红梅也是他的。 楼符清拿过一根红线, 系在它纤细的枝干上,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摩挲着红线的另一头。 同色相映, 应是最配。 楼符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口对窗外的云霓说道:“去买些红梅香膏来吧。” 接下来,自己身上就会染上它的气味了。 红梅会和他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的, 对吗? 却见云霓有些错愕地愣了愣:“……王爷,蕊荷的气候并不适宜梅花生长。” 楼符清拿着剪子的手一抖,忽地剪断了那根精心系好的红线。 他恍然:是啊,蕊荷哪里有梅花呢? 迷雾再次笼起,这下看不清的人,换成了楼符清。 第86章 生死与否 烛玉潮在府内待了一个时辰, 才听下人说王爷醒了。 她走进屋内时,楼符清正背对着他,在窗台前发呆。 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的白瓷瓶。 烛玉潮疑惑地问道:“王爷看什么呢?” “……没什么。”楼符清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又将眼神定在了烛玉潮身上。 烛玉潮以为这人没睡醒,故意往右挪动几步,躲在了屏风之后, 让自己消失在楼符清的视野之中。 “娘子别走。” 楼符清快步走了过来,扯住烛玉潮的手腕晃了晃:“还有两个时辰才去忘忧园, 娘子先陪我去趟城郊。” 烛玉潮轻抬眉毛:“你真要去家宴?我原本想着推掉的。” “娘子不想去吗?” 烛玉潮垂眸轻声道:“哥哥对我一向没有好脸色,此次回去避免不了与他碰面。不过,王爷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吧。” 楼符清点头:“是啊,我想顺便问问父亲中书令的事。” “那便去吧, ”烛玉潮当即往外走去,“先去城郊。” 林间荒芜, 枯枝密布。 于其中走动, 一时不慎便会被锋利的枝条割伤。 这样静谧的地方本应许久无人踏足,却被楼符清生生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来。 而楼符清和烛玉潮身后, 是云琼和四五位王府男性侍从。 楼符清在一个土堆前停下了脚步。 他先是对着那土堆磕了三个头, 随即站在原地,许久不作声。 烛玉潮清楚那人沉默的缘由, 这是京芷葶的墓。 楼符清之前对她说过, 京芷葶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迹,所以拒绝了楼符清立碑的请求。作为蕊荷宫曾经的主人, 京芷葶甚至不愿建墓室, 而是选择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安静地沉眠在蕊荷郊外。 烛玉潮回头看了眼云琼等人手中的工具,便听楼符清说道:“这是最快的取证方法了。” 京芷葶生死与否, 一挖便知。云琼等待着楼符清的一声令下,却迟迟听不见声音。 楼符清艰难说道:“……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做不到。” “那便走吧,”烛玉潮柔声安抚道,“此事疑点重重,王爷不是非得冒这个险的。”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他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师父,我不相信您会拿这种事骗我。但若您真的活着回来了,徒儿一定不会放弃与您再见一面。所以……还请师父恕罪。” 说完,楼符清垂着眼哑声说道:“云琼,挖吧。” 云琼得令,几人瞬间围上土堆。 挖掘声传来,楼符清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青铜的惊呼声传来: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回禀王爷,墓里是空的!” 楼符清倏然睁开双眼,众人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楼符清三两步跨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唯有一只空棺。 “师父?”一阵风刮过,楼符清瞬间红了眼,难以置信道,“她真的还活着?” 烛玉潮也跟了上去,哑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愿扫兴,便小心提醒了一句:“王爷,我想问你,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还有何人?” 楼符清回过身枕上烛玉潮肩头:“我明白娘子的顾虑。可在今天以前,只有娘子和我知道这个地方。她的棺是我亲手造的,土是我亲手挖的,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下动手脚……娘子,我要去千秋寺。” 烛玉潮垂眸看着楼符清:“好。” 楼符清闷声道:“答应的好容易。” 烛玉潮摸了摸楼符清的后脑勺:“我若说不好,你又不开心。” “娘子跟我一起去,我才开心。” “你安排就是。” 如果能找到京芷葶,对王府而言确实有益无害。烛玉潮愿意和楼符清一道。 经此一事,时候也不早了,云琼细致,在林外备了马车。烛玉潮和楼符清乘了马车,很快便抵达了忘忧园。 商贾家宴,本就没那么正式。只是楼符清身份特殊,闻子基便硬凑了些歌舞来。 闻桐正坐烛玉潮对面,除了开宴时和众人打了招呼,往后再没开口。 闻子基斟酌问道:“敢问嘉王觉得忘忧园今日的歌舞如何?” “嗯嗯。”楼符清敷衍地应了两声。 闻子基:“啊?” 楼符清正盘算着如何安然无恙地离开蕊荷宫,心已飘至九霄云外,哪里还听得清旁人说话? 烛玉潮目光流转,对闻子基眨眨眼:“王爷白日喝了酒,此时还不大清醒呢。” “这样……”闻子基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 家宴只是个幌子,闻子基明显有事想和楼符清谈。 烛玉潮补充道:“王爷醉了还主动和棠儿说要来忘忧园参加家宴,我十分感动呢。” 闻子基即刻想起白日里撞见的那副略显尴尬的场景。 棠儿和嘉王的感情实在深厚。 既然如此,若有闻棠从中帮助,蕊荷闻氏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闻子基正要开口,楼符清却先他一步: “父亲,先叫人下去吧。” 闻子基等这句等了许久,几乎瞬间摆了摆手,美娇娘们便一窝蜂似地离开了。 楼符清开门见山:“太子要续弦,续的是那中书令嫡女。” 比起闻桐的神色惊疑,闻子基倒是平静许多,他抿了口茶:“王爷是想了解这个中书令?” 闻子基虽表面上已“颐养天年”,将闻氏诸事都交予闻桐管理,可暗地里仍在观测全局。 太子娶妻这种在朝堂上公开布诚的事情,闻子基自然很快便听到了风声。 楼符清轻轻摇头:“不,我是想知道近日是否有不明势力进入蕊荷?譬如太子党。” “有,”闻子基肯定道,“听口音,无论是四派的哪一派都有可能。但宸武……老夫不能肯定。” “我在想,太子是否有三头六臂?”楼符清眼瞳转动,“除了他,没人会这么闲情逸致地往蕊荷派人了。毕竟如今的蕊荷于正襄而言,不过是个半废的地儿。” 闻子基的神情有些难看。 半废的地儿? 再怎么样,蕊荷也是他的家乡!楼符清怎么能这么讲话? 楼符清将闻子基的表情收入眼底,先是垂眸一笑,随即露出惊愕的表情: “是我言错了。我是蕊荷的女婿,自然一心向着北边儿。只不过有些人仗着自己身在宸武,便肆无忌惮,不把四派放在眼里,说出这般那般的胡话来。” 闻子基一吹胡子:“王爷说的话虽难听,却不假。我心中有数。” 楼符清这才安心地弯了唇:“符清如今既身在蕊荷,定会努力复原学宫荣光,早日回到宸武。” 比起蕊荷宫更重要的是闻棠的皇后之位。 这是当年求亲时楼符清亲口向闻子基许诺的事。烛玉潮都快忘了,楼符清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楼符清字字句句都能说进闻子基心里去,叫后者畅快不少。 闻子基当即道:“稍后宴会结束,我还有些事想与王爷谈论。” 多半是与蕊荷闻氏近日的商铺滞销有关。 烛玉潮猜得到,便懒得掺和。后半夜没她什么事,烛玉潮便借口醒酒出了忘忧园。 蕊荷宫夜市兴盛,此时街道两侧仍有不少商贩和来往行人。 烛玉潮飞身上了屋顶,俯瞰着如今恢复热闹的蕊荷。 新婚夫妇相伴而行,男子为女子簪上一支沾着露水的粉荷;父亲驮着幼童,幼童手中又拿只纸风车,随风转动;十七八的少女商贾,一边看着摊子一边念书…… 倒是十分岁月静好,烛玉潮并没有看到什么疑似宸武的可疑人物。 烛玉潮从屋顶跳了下去,正欲沿着小巷走回忘忧园,却忽然被人撞上肩膀! “哎呦呦!” 烛玉潮看向那人,是个佝偻的陌生老妇,她的脸上皱纹密布,令烛玉潮看不清五官。 烛玉潮先借着商铺的烛光,确认老妇没有摔伤后才将人缓慢地扶了起来:“我带您去医馆。” 老妇摆摆手:“就是走得急了些,不碍……哎呀!” 话没说完,老妇差点再次摔倒。烛玉潮赶忙挽住她的手臂:“您都站不稳了,还是不要逞强。” “人老了不中用哎,”老妇叹息一声,“小姑娘,你背得动我这把老骨头吗?” 烛玉潮留了个心眼,先问道:“您家住哪儿?若是离得近,我可顺便差人去叫您的家眷。” 老妇沉默一瞬,只模糊说了一间位于蕊荷东北方的屋舍。 而忘忧园在西南。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色,蹲下将那老妇背起,随口道:“可要抄条近路?” “小姑娘,我相信你……” 烛玉潮径直往那黑暗小巷走去,下一刻,嘶哑而诡异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 “为什么不来见谢流梨?你忘了她吗?” 烛玉潮霎时感到天旋地转,老妇从身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而烛玉潮早有防备,一把扯开老妇的双手,反身将她推在墙上:“说!你是什么人?” 老妇见烛玉潮紧张的神情,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对方口中,她欣慰一笑,嘴里嘟囔了几句咒语一般的文字。 待她念完,黑血便沿着唇角流了出来。 烛玉潮一惊,掰开了老妇双唇,只见她牙里□□,几乎瞬间暴毙! 这老妇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知道谢流梨和自己的关系?她死前说的那段咒语又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看着面前快速腐臭的尸体,忽然想到了什么…… 咒语?不,那不是咒语! 那是千秋寺的方言! 第87章 苦夏而已 烛玉潮本想去见楼符清, 求证这千秋之语的含义。思及闻子基今夜有事与他谈论,楼符清不一定能抽身解答,烛玉潮便转了道, 踏上了蕊荷学宫的方向。 青鸾殿锁虽已归还京瑾年,可对于周暮而言,打开一扇门并不是什么难事。 此时, 青鸾殿灯火通明,学宫使正独身整理文书。粽瞳涣散, 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玉潮倚在墙上,故意抬手敲了敲书柜。 “咚”的一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付浔闻声偏头,卷发险些被烧焦! 烛玉潮眼疾手快地将付浔一扯:“怎么心不在焉的?” 付浔默默将那盏烛台吹灭了:“主人这么晚来找我, 是有要事询问?” 烛玉潮开门见山,直接将那老妇的“咒语”复述给付浔, 只见付浔眉头逐渐皱起, 烛玉潮便知自己猜对了,她眼神一亮:“真是千秋的语言!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浔张了张口, 有些犹豫。烛玉潮还以为是没给钱, 正要拿出钱袋,却听付浔小声且快速地说了句:“我操老子终于完成任务了终于可以去死了。” 烛玉潮:? 付浔:“你听谁说的?” 烛玉潮缓缓回神:“一个老妇, 长相倒不像千秋人。” 付浔摇头:“不是所有会千秋语的都是千秋人。” 烛玉潮有些失望。 可无论如何, 幕后之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谢流梨和自己的关系。 仿佛一把刀悬在烛玉潮的头上, 欲落不落, 惹得人心惊。 可既然幕后之人有意引导,那么无论如何,烛玉潮也得去千秋寺一会。 烛玉潮叹息道:“付浔, 你教我些千秋语吧?” 付浔有些愕然:“你要跟着嘉王一起去?他这做法本就不妥,你再跟去……” 言多必失,付浔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道:“我教你日常能够用的上的几句。” 付浔认认真真教了烛玉潮一盏茶时间,便有些坐不住,忽然说了好长一段儿话。 “什么?我跟不上。”烛玉潮有些为难。 付浔重复了一遍。 烛玉潮刚发出几个音节便投了降,她盯着付浔,心底萌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你没偷偷骂我吧?” 付浔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主人,我哪敢。” “那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却不肯轻易放过付浔:“无妨,我回去问王爷。” 付浔神情不变:“这段太长,你复述不出来的。” 烛玉潮轻哼一声,执起书卷不理人了。 付浔撑着头看了一会儿,见烛玉潮没有任何要理自己的意思才说道:“就是一句千秋童谣,没什么实际含义。” “那你唱一句。” 付浔还真用调子哼了出来。 “看来没骗人。”烛玉潮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的目光凝聚在书卷上,很快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付浔困意袭来,直接磕在了烛玉潮肩头,痛得她“啊”了一声。 “抱歉。”付浔瞬间清醒过来。 “学宫使看上去不是很爱念书的样子,”烛玉潮看向窗外,她站起身,“夜已深邃,我要回去了。” 付浔沉默一刻,说道:“王府离学宫远,寝所都修缮好了,主人今夜留宿吧。” 烛玉潮有些意外地看了付浔一眼:“你要我留下?” 付浔微微弯唇:“不知主人归期,多见两面也是好的。” 烛玉潮眼角一抽:“你说得跟我回不来了一样。” “我没有那个意思,”付浔眼底倏地慌乱,他连忙转了话题,“……主人此次前往千秋寺记得提前裁些千秋衣衫,至少不要被人一眼就认出是异族人,我会去成衣铺子盯着的。” “多谢。不过时间紧凑,我今夜还想去另一处看看,便先告辞了。” 付浔没再开口,他看着烛玉潮的背影,张口无声说了四个字: “一路平安。” * 烛玉潮不知楼符清那边的情况,倘若明日便要启程,那便只能与那人匆匆告别了。 她实在是舍不得贺星舟。 此时医馆早已歇业,烛玉潮便直奔旁边的小院而去。 那是贺星舟自己花钱置办的“家”,虽然简朴了些,却是五脏俱全。 烛玉潮还未踏足,便听幽幽琴音传来,低沉而忧伤的乐曲在小院回荡。烛玉潮循音而去,贺星舟着里衣散发而坐,低头拨弄着琴弦。 曲毕,贺星舟才抬起头,含笑看向烛玉潮:“临时学了一曲,弹的不好。” “你怎知我要来?” “不知,”贺星舟站起身,“但知迟早有一天会分离。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更多。” 烛玉潮将贺星舟的双手拉在自己眼前,那人因行医抓药而布满老茧的手又增了新伤。 贺星舟察觉到烛玉潮的目光,身子一颤,将手轻抽了回去:“不好看,别看了。” 烛玉潮捏了捏贺星舟的脸颊:“我哪里会嫌弃星儿。” “我不是小孩子。”贺星舟垂下双眸。 烛玉潮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氛围有些沉默。 半晌,烛玉潮主动开口道:“我以为你都歇下了。” 贺星舟的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你要走,歇不下。” “对不……” 贺星舟“嘘”了一声:“永远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方才那曲,因你看着出了许多差错,你倒也未听来。” 烛玉潮轻笑:“我又不是周公瑾,哪会对琴艺那么精通?” “我倒盼你为我回顾。” 曲有误,周郎顾。 烛玉潮的心跳停了一拍,贺星舟却若无其事地将烛玉潮拉至铜镜前:“你曾说幼年时常为我编发。今夜,可以吗?” 烛玉潮没有回答。她轻柔将他长发捋起,贺星舟颈后一点便暴露在空气之中。 镜前那人似是有些紧张,微绷着身子,勾勒出脊背的线条。 烛玉潮继续着手头动作:“平日里衣裳穿着看不出来,你瘦了许多。” 贺星舟沉闷的声音响起:“苦夏而已。” 烛玉潮将桌上的发带轻咬口中,熟练地将对方的长发拢起。 贺星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止是束发,曾经还同床共枕过。” 即便是贺星舟让烛玉潮今晚留下,她恐怕也不会拒绝。 可贺星舟却没有了下文。 待将贺星舟长发束起,烛玉潮忍不住问了一句:“我送你的发带呢?” “在这里。” 话音未落,烛玉潮的双眼被柳绿发带遮住,贺星舟的气息笼罩了她。 下一刻,那人轻轻在烛玉潮额间落下一吻。 烛玉潮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唤了声“星舟”。 “我等你回家。” 贺星舟说完这句,扯开了烛玉潮脑后的束缚。发带滑落,眼前复而亮起,屋内却空无一人。 烛玉潮将发带折叠好,压在了贺星舟的枕头下。她没有去找贺星舟,而是倚在床边,脑中闪过自己和星儿相处的点滴。 “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 烛玉潮皱着眉闭上了双眸。 自己和贺星舟早就做不到这句话了。 * 烛玉潮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忘忧园。园林花团锦簇,烛玉潮的五感却被剥夺了一般,既闻不到清甜的花香,还一头撞上了水榭红柱。 “……” 烛玉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抬头竟和闻子基四目相对。而在他身后,楼符清正诧异地看着她。 楼符清反应了两秒,嘴角忽而扬起,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烛玉潮心道:有那么好笑? 她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却被一黑影笼罩。楼符清抬手轻揉着烛玉潮的额头:“娘子也太不当心了些。” 可烛玉潮撞头的地方正巧是贺星舟方才亲吻的地方,此时被楼符清这样轻柔抚摸,烛玉潮不免心虚,却不敢表现出来,安静地承受着楼符清的动作。 闻子基见这状况,关照了烛玉潮两句便借口回去休憩了。 楼符清手中动作不停,却故意俯身,在烛玉潮耳畔悄声道:“娘子和他们告过别了,便能安心离开罢。” 烛玉潮回道:“王爷怎知我刚离开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楼符清没再派人跟着烛玉潮了。再说,楼符清方才在园内议事,不可能清楚烛玉潮的行踪。 楼符清眉头轻挑:“若连这事都猜不中,我如何称得上娘子口中的‘神通广大’。” “不痛,王爷别揉了,”见闻子基离开,烛玉潮推了推楼符清的胸膛,“什么时候走?” “两日后。我还有些事和云琼他们交代,”楼符清将烛玉潮一揽,与其并肩而行,“忘忧园好安静。” 烛玉潮随口道:“爹爹喜静,家里伺候的人不多。” 实是因闻子基怕隔墙有耳,不过,无论是什么缘故,这都为楼符清和烛玉潮的谈话提供了便利。 楼符清:“父亲对宸武的了解,原比我想象的更深。如今,京瑾年原先的势力几乎被你我根除,短期内没有人可供他指挥驱使。即便京瑾年再得民心,也顶多与我打个平手。” 烛玉潮想了想:“我方才在附近集市转了一圈,几乎可以排查宸武的入侵。” 烛玉潮并未提及那神秘老妇。事关谢流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楼符清呼了口气:“至少,楼璂暂时不会把这把刀指向我。” 这话说完,二人恰好也回了屋。楼符清带上门,对烛玉潮道:“娘子今夜回来的晚,过两天又要远行。明日也在忘忧园住吧。” “我明白的,爹爹还有话与我说。” “明夜还出去吗?” “不。” 烛玉潮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好好筹备行程便是。 二人洗漱过后,楼符清轻轻吹灭蜡烛,躺在烛玉潮身侧。 烛玉潮今晚跑的地方太多了,一沾上床便昏昏睡去。 然而,身后之人却没有睡意。 楼符清眼都不眨地盯着烛玉潮看,不知盯了多久,他忽然抬手搭上了烛玉潮的侧腰,轻拥着对方,将她的碎发缠绕指尖,在那人耳畔吹着热气: “娘子,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第88章 清净之地 枫落满地, 若有若无的雾气缠绕着光秃秃的树枝。静默的金黄被马蹄声搅扰,林间闪闪过零星两点,是一红一黑快马疾驰的身影。 天要亮了。 马匹速度不减, 飞跃两颗古松。下一刻,佛音袅袅而来,红黄寺门也逐渐从迷雾中显露出来。 “——吁!” 那黑衣率先翻身下马, 在寺门前轻敲三下。再过半会儿,寺门开启, 从中走出一尼姑装扮的年轻女子。她已剃除秀发,手执佛珠地对面前的人轻轻颔首:“施主。” 尼姑说的一口流利官话,楼符清冲尼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与姊姊是蕊荷商贩, 近年蕊荷动荡,我二人为求平安而来。” “贫僧法号莲华。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我名符琅, ”楼符清看向烛玉潮, “她名符琳。” 琳琅满目,倒是与这商贩身份相匹配。 莲华无言, 转身将二人引入寺中。高大的鼓楼屹立两侧, 将千秋土地一分为三。 楼符清的目光移向北侧,对烛玉潮做了一个口型:“金。” 看来北侧的鼓楼之后便是金蝉寺。 据付浔所说, 金蝉排斥外人, 自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果然,莲华径直走向了南侧, 她进入玉蟾鼓楼, 从中拿出六支香来,为二人平分。 同时,楼符清也将身后厚重的包袱取下, 递给了莲华。 莲华不动声色地接过包袱,估量了这其中分量,随即喜形于色,对楼符清弯了弯唇:“心诚则灵。” 而后莲华继续向内走去,三人穿过被古木遮蔽的院落,便踏上宝殿长阶。抬首望去,殿上牌匾刻着古朴苍劲的“玉蟾宝殿”四字。 楼符清抬脚跨过小腿高的门槛,只见宝殿灰暗,并未点火,只以窗外日光为灯,让人看不清面前这巍峨的神像,只能依稀感受到他的慈悲与圣洁。 烛玉潮正要跟上,却听莲华转身道:“还请施主放下屠刀。” 烛玉潮微怔,下意识抬手抚上长剑剑身。 未免落人口舌,早在奔波途中,楼符清便将烛玉潮那把水蓝长剑渡上一层赤色。 烛玉潮点了点头,楼符清便帮她卸下长剑,递给莲华。 莲华道:“清净之地,摒除杂念。稍后出殿,贫僧自会还给施主。” 无人搜身,看来只是明面上不可有刀剑出现罢了。 烛玉潮点燃手中香火,僧人的击磬声响起,烛玉潮躬身起身间,却见自己手中多了一根香! 是眼花了吗…… 待三次鞠躬结束,烛玉潮有些忐忑地往下看了一眼。 是三根。 烛玉潮松了口气,将香依次插入香炉之中。 礼佛后,莲华带二人绕行至宝殿之后的一间三层阁楼。 此处也是世间众人奔赴千秋寺的重中之重。 莲华侧身为二人介绍道:“这里便是我玉蟾的藏经楼。” 玉蟾寺的藏经楼与寻常的不同,他们有部分经书是专供礼佛之人外借或租赁的。而能拿取的佛经数量,则和楼符清方才给莲华的包袱有关。 “修习经书,以养身心。还请施主在一年内将其归还玉蟾。”莲华将两本佛经递交给楼符清,楼符清双手接过。 那包裹里黄金沉甸,竟也只换得两本佛经。 再往后,便是香客自行游览之时。 莲华对二人一颔首,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漫步在这偌大的秋景中。 扫地僧的“哗哗”声传来,轻快的鸟鸣也掺杂其中,在这寺院平添鲜活之气。 烛玉潮一向喜欢这种自然之所,心下略微轻松,她扯了扯嘴角:“如此看来,确是令人神往。” “姊姊喜欢,便在这里久居,如何?”楼符清问道。 烛玉潮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是否太过冒昧……” 她话还没说完,楼符清便远远对那扫地僧双手合十,低下头道:“老师父,敢问寺中可还缺砍柴洗衣的义士?” 那扫地僧一言不发,不知是听不懂官话,还是不打算理睬楼符清。 楼符清碰了壁,面上却无丝毫不悦,反而兴致盎然地对烛玉潮轻声道:“我幼年便听说玉蟾灵验,倘若得偿所愿,我也算了无遗憾了。” “若能留在此地为姨娘日夜祈福,病情定能好转,”烛玉潮攥紧了手心,哑声道,“罢了,妄言而已。” ——“什么病情?二位施主原来并非祈求自身平安么?” 莲华不含情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烛玉潮一惊,双眼猛地睁大,回身唤道:“莲华师父,我……” “天佑善人,施主实话实说便是。” 烛玉潮仍在酝酿,楼符清便已开口,那人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蕊荷去年走水后,我家姨娘便一直身子不爽,总是咳嗽,医师也查不出毛病,我和姊姊只能眼睁睁看着姨娘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莲华眼瞳微动,盯着烛玉潮和楼符清观察良久,才道:“贫尼且去问过主持,还请二位在此暂且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莲华才缓缓自殿内走出:“二位身上都是铜臭气,在寺中久住本是不妥的,但今得住持特许,暂时于我玉蟾祈福,还请二位先随贫尼去沐浴罢。” 烛玉潮抬眉。 铜臭气? 倘若玉蟾真见不得铜臭气,便不会收楼符清那沉甸甸的包袱了。 不过,无论这是不是玉蟾有意为难,为了留在此处,烛玉潮和楼符清也只能顺从。 莲华叫来一男子,将楼符清先行带离。 “男女沐浴的方位不同。”莲华对烛玉潮解释道。 烛玉潮跟着莲华走了会儿,见路上穿着袈裟的佛子有的如莲华剃了头、有的却留着一头秀发,随风飘动。 烛玉潮一时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便听莲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长发扰人,贫尼要接待各地来往的客人,实在来往不便。事实上,千秋对发肤并无规矩。” 烛玉潮被她猜中心中所想,不禁微微一愣,随后说道:“抱歉。” 莲华轻轻摇头:“来祈福的施主总会有这样的疑问,不打紧。” 洗头费事,不如我也剪短些? 烛玉潮正心想着,抬头便见一禅房,周围的木头似乎渗了水,散发着潮气,似乎原本便为沐浴之所。 然而,莲华却带着烛玉潮绕过禅房,忽而廓然开朗。禅房之后,竟是一片雾气腾腾的温泉! 莲华说了句“稍后会有人来服侍施主”,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烛玉潮四周看看,却没瞧见莲华说的人,便自顾自解衣下了水。下一刻,她的双肩被一双纤长的手揉捏:“符琳姑娘,我名余音。是莲华知客派来服侍姑娘的。” “你也会讲官话?”烛玉潮意外道。这千秋寺远离世事,百姓却个个都会讲官话,真是怪了。 “我明白姑娘的疑问。正因我会讲外边的语言,莲华知客才命我前来。” 清冷的女声在烛玉潮背后响起,她正欲回头看那“余音”,却听余音说道:“别动。” 烛玉潮便轻声叫了声:“余音姑娘。” “我年纪比你大些,叫姑娘不大合适,”余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蕊荷人都娇贵,这草木灰不知你闻不闻得惯。” 略带苦涩的味道在温泉池中弥散,草木灰似有安神的功效,令烛玉潮放松几分:“闻得惯,麻烦姐姐了。” 余音手中动作一顿,没有搭话,摸着烛玉潮的头发,痴痴道: “你这头发还真是漂亮。” 余音虽说自己年纪大,听声音也不过是二十四五的样子。 烛玉潮便说道:“头发因年岁而长,姐姐想要多长的头发,还不是随心所欲?” 余音轻笑一声,正要起身拿搓澡石,却不知剐蹭到了什么东西,险些没站稳! 烛玉潮听见响声,即刻转身将余音扶住。 那是个身穿紫衣的异族女子。 余音只插一玉簪,侧边扎着一条乌黑的麻花辫,自左肩垂落,直至腰畔。她立体而秀丽的脸庞惊魂未定,抬手轻推烛玉潮的胳膊:“我无事,你放开我吧。” 烛玉潮点头,余光却扫见那人衣衫下隆起的小腹,瞬间大惊失色:“你怀孕了?!” 余音似乎不明白烛玉潮为何露出这样的神色,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是呢。我已有七个月身孕,很快便要生产。” “你、你……”烛玉潮一时急得说不出话来,她扶着余音不敢松手,“是有人逼你过来的吗?” 余音这才意识到面前的符琳姑娘误会了自己,她轻笑着解释道:“是我自愿来的。家里人连杯水都不叫我倒,可我实在躺的身子发软,才自己出来找些事做。” “是这样吗?”烛玉潮正有些发懵地看着余音,忽然捂着嘴,“阿嚏!” 烛玉潮松开手,余音立即拿来葛巾为烛玉潮擦身,烛玉潮不知孕妇体质如何,胆战心惊地接过葛巾,将余音拿来的衣衫穿戴完毕,才道:“余音姐姐,我送你回去。” “夫君在寺外接我,不必麻烦符琳姑娘了。” 烛玉潮看着余音没入迷雾之中,随即转过身,走出了温泉。 莲华正在方才路过的禅房处等待,见烛玉潮出来,她将烛玉潮带至寺院至南。 那处另有一后门,从后门走出,便离开了玉蟾寺。烛玉潮走过青石板,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间布局整齐的房屋。 千秋不只有佛子,在玉蟾寺外,还居住着零零散散的、像余音这样的百姓。他们安居乐业,信奉着千秋神明。 烛玉潮跟着莲华走了几条街,才至一间简朴平房。她走入其中,只见屋内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窗一门。 当真极简。 莲华看了一眼烛玉潮的神色:“玉蟾生活朴素,施主若有不适之处,与贫尼联络就是。” “莲华师父此言差矣。玉蟾圣地,何来不适?”烛玉潮随口说着恭维的话语,手却摸上了墙壁,她轻敲两下,“旁边还有人居住?” 莲华还没开口应答,便听“吱呀”一声,暗门从里侧打开,烛玉潮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影。 那人也是刚刚沐浴归来,只简单用发带束了尾部,长发被随意坠在身侧,右耳还多了只纯白的月牙耳坠,其下又有流苏,流苏打在光滑的锁骨上…… 烛玉潮盯着楼符清这副模样,竟有些移不开眼。 “若有事可来找贫尼。”莲华的声音远去了。 烛玉潮呆呆地仰头看他:“怎么是王……” 楼符清有些委屈地皱起了眉,截住烛玉潮未说完的话语: “姊姊难道不想见到符琅吗?” 第89章 儿郎心意 烛玉潮不知周围是否有人监视, 只得顺着楼符清演戏。 “你都多大了,说什么呢?” 楼符清长睫垂落,低声说了句:“我倒想你了。” 烛玉潮不想讲废话, 直接问道:“你住我隔壁?” “嗯,”楼符清装作乖巧的模样,直接坐在了烛玉潮床榻上, “我屋子陈设与姊姊一模一样,你不必费心过去了。” 烛玉潮不疑有他, 坐在楼符清身旁:“怎么样?” “有人,”楼符清凑近烛玉潮的耳边,假装整理烛玉潮的头发,“不知道他们图什么, 今夜暂且安生待着吧。” 话毕,楼符清起身, 不动声色地与烛玉潮拉开距离:“姊姊先休息吧。” 楼符清实在不敢与烛玉潮聊太多, 怕引人猜疑。午后,莲华特地为二人送来斋饭和素色外衣, 将先前收走的长剑还给烛玉潮, 并交代明日一早便可入寺,但在宝殿时不可佩戴利刃。 一日犹如弹指之间, 很快便至黑夜。 楼符清有些困倦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姊姊, 我先睡了。明早过来叫你,不要锁门。” 烛玉潮应了声, 便行云流水般上床闭眼。 二人一前一后将烛台熄灭。 蝉鸣有规律的响起, 仿佛在哄人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白日里寂静的窗外,此刻人影浮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烛玉潮屋外徘徊。 烛玉潮并未安睡。听到响声,她很快苏醒过来,不动声色地感受着外界。 脚步声仍未停止,烛玉潮心中忽而有些惧怕。她想起云霓曾在千秋寺的经历,暗自想道:难道这世间真有妖邪不成? 门被推开了。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排着队进入屋内,他们径直走向床榻。 烛玉潮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划过。 要做什么? 烛玉潮险些没忍住蹙眉。 塌前的黑影在烛玉潮床前停留片刻,正当烛玉潮想要偷偷睁眼时……那个人离开了。 紧接着,下一个人走到了烛玉潮面前,重复上个人的动作。循环往复,直至天明,那些黑影才全部散去。 似乎结束了。 烛玉潮迷迷糊糊睡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睁眼。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天色大亮,随即传来了楼符清开门的声音。 楼符清抬手擦了擦烛玉潮的额头,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流了冷汗。 “很累吗?” 还没等烛玉潮回答,楼符清便继续说道:“该去玉蟾寺了。” 直至烛玉潮随着楼符清走出门外,清脆的鸟啼声灌入耳中,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一切是烛玉潮在产生的幻觉。 烛玉潮再一次见到了莲华,她让烛玉潮和楼符清跟着寺里的师父一起洒扫院落。烛玉潮拿着抹布擦拭台面时,神情依旧有些恍惚,便如此浑噩地又过了大半日。在此期间,烛玉潮和楼符清几乎没有交流。 直至黄昏发饭时,烛玉潮特地选了一处偏僻的桌子落座。 “我想,昨夜我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事情。”楼符清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烛玉潮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如水:“他们没有动手。” 楼符清点头,正要接着说下去,余光却瞥见有人走来,快速说了句“夜里再看”便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然后,两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子端着饭坐在了烛玉潮和楼符清身旁的椅子上,一人是短发,另一人则是光头。 “你们旁边有人吗?”短发女子对烛玉潮道。 此人说的是千秋方言,但付浔在烛玉潮临行前教过她几句千秋语,其中有一句便是颇为实用的…… “听不懂。”烛玉潮道。 短发女子一愣,这才用官话试探了一句:“你们旁边有人吗?” 烛玉潮这才回答:“没有。” “那就好,”短发女子冲烛玉潮一笑,“你们是哪儿人呀?” “蕊荷。” “这样啊,我父母在雪魂峰营生呢。” 看来这短发女子和烛玉潮一样,都是来千秋寺做义士的人。 烛玉潮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想想啊,”短发女子仰起头,掐着指头算道,“应该四五年了吧,玉蟾多好呀,我打算在此定居呢。” 短发女子随口和烛玉潮聊了两句,便扭头和光头女子说起话来:“对了明镜,你可记得我心悦那人?” 明镜对这话题不大感兴趣,只是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他答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夜去他家,他将我按在墙上……” 短发女子越说越激动,明镜则短促地咳嗽了一声,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咳。” 短发女子眼瞳转动,似乎这时才察觉到身旁有人。明镜低语一句“罪过”:“……那么,你们何时大婚?” “等你头发长出来些吧,我还想让你为我主婚呢。” 烛玉潮越听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用余光偷偷观察二人。 见明镜无言,短发女子提醒道:“你别真把自己当佛子了,不要忘记爹娘的嘱咐呀。前几天那个小子怎么样?” 明镜将口中的馒头嚼完了,才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还可以。” “可以就早些嫁过去呗,制些假发,与我选同日大婚?” “你总是这般急性子。”明镜摇了摇头。 短发女子敲了敲明镜光滑的额头:“你都二十了!你知道外头的女子几岁成亲吗?这位姑娘,你有夫君了没有?” 突然被点到名的烛玉潮险些噎住,她脸色有些僵硬地回答道:“我……还未曾婚配。” “哎?”短发女子睁大了眼,“你多大啦?” “二十一。” 明镜松了口气,脸色瞬间缓和不少,对短发女子道:“你要嫁便嫁,我会先去铺子里买一顶假发为你主婚,往后也会在宝殿里祈福,祝你早孕。” “你,你,”短发女子忽地有些怒意,“这是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呢?” “我还急着给莲华师父送经书。”明镜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端着两只空碗离开了。 短发女子沮丧地坐在原地,烛玉潮想了想,说道:“别伤心。” “哼,”短发女子看着明镜的背影,“明镜如此不识好歹,枉费了好儿郎的心意!” 烛玉潮叹息:“这位师父看上去早已摒除他念,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明镜效虽仿佛子们剃了头,却并非寺庙中人,”短发女子摆摆手,“我与她关系好,才这般劝她。算了算了,不说明镜了,你呢?姑娘,你若在我玉蟾有看上的人,我可帮你牵线呀。” 烛玉潮摇头:“我才刚来一日。” “恰好今日的活儿干完了,我带你出去看看?我认识很多俊俏的公子,保准有你喜欢的。”短发女子跃跃欲试。 ——“不必了。” 烛玉潮的“好”字还没出来,便被楼符清无情打断。 楼符清的脸色微冷,他没吃多少饭菜,显然心情不佳。 短发女子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神色喜悦:“对了,我还认得许多清丽的妙龄女子,你与我们一道去?” 楼符清:…… “这是舍弟。比起‘好儿郎’,我还是想先熟悉熟悉玉蟾的环境,”烛玉潮冲短发女子抱歉地笑笑,随即端起了碗筷,“走了,符琅。” 二人并肩离开了玉蟾寺,短发女子在原地呢喃道:“符郎?真有意思。” * 烛玉潮和楼符清走在回屋的青石板上,前者悄然问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楼符清沉声:“机会和陷阱,你分得清吗?” “留在这里,本就是陷阱。” 话音刚落,便有什么东西飘在烛玉潮睫毛上,她抬手抚下了那抹红。 ……是礼花。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花瓣落下,唢呐声愈来愈近,烛玉潮和楼符清直接被看热闹的人群拥堵起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呐!” “林家公子同时娶得两位良人,实在令我艳羡!” 即便楼符清不解释,烛玉潮也能大概猜到人们口中说的什么。 然而,随着车马的靠近,二人被冲散了。烛玉潮的视线快速转移,却死活找不到楼符清的身影。她咬了咬唇,将目光重新汇聚在那火红的马车队伍身上。 怀有身孕的余音、谈论心上人的明镜、今日大婚的林家公子……既然玉蟾寺故意为她和楼符清安排这一出,她也该给些面子,不是吗? 两位新娘在轿辇中端坐,看不清相貌,而新郎骑一白马,意气风发,眉眼如玉,给人一种公子哥的矜贵感。 烛玉潮正冷静地盯着面前的一切,忽地被人拍了肩膀!她回过头,那新郎官的脸猛然出现在烛玉潮眼前,将她吓了一跳! “你、你?”烛玉潮看了看骑马的林家公子,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子,“我?” 她眼花了吗? 那男子抱臂看着烛玉潮:“你觉得他好看吗?” “听不……”烛玉潮忽然一顿,男子说的是官话,她听得懂。 这人知道自己不是千秋的人?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一眼男子,随即回答了他的问题:“你是说新郎官?” “对呀,我瞧你方才一直盯着他看,才问这个问题。” “挺好看的。”烛玉潮随口道。说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二人,发现面前的男子和新郎官仔细看来,还是有三四分不像的。 “既然如此,在你眼里我也好看咯?”那男人冲烛玉潮一挑眉,“我叫林瑜,是那新郎官的弟弟。你呢,叫什么?” 烛玉潮回答道:“我叫符琳。” 林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杨起一抹笑容:“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喜宴?” 烛玉潮眼角一抽。即便这林瑜有意设计她,也不该如此明显吧? 难不成当烛玉潮是傻子吗? 烛玉潮艰难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开口回绝道:“我与林家非亲非故,怎好意思去喜宴,林瑜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你……” 林瑜瞄了一眼四周,暗中按住烛玉潮的手腕,话语中带有明显的提醒意味:“见外了,你叫我小鱼就好啦。” 林瑜?小鱼? 烛玉潮的双眼倏然睁大。 难不成是他?! 第90章 初代神女 林瑜抓住烛玉潮手腕的手还未放下, 后者直接反握住林瑜的小臂,认真道: “待我买些贺礼再去林府,很快的。” 林瑜感受到自己小臂的触感, 不禁一愣。 烛玉潮见他神情不对,连忙往他手臂一掐,林瑜这才有些呆滞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林瑜牵着烛玉潮走出了拥堵的人群, 烛玉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寻到楼符清的身影。 烛玉潮跟着林瑜走了一段路, 却并未见到任何商铺,她忍不住警惕:“你要带我去哪里?这里有小贩吗?” 却不想林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是初来乍到。在千秋生活,用不上钱。” “为什么?”烛玉潮脱口而出,又怕林瑜觉得被冒犯, 补充了一句,“抱歉, 我的确不清楚。” 林瑜听了这话撇撇嘴, 似是有些不悦:“你怎么遇到事儿就道歉啊,你对不起的人就那么多吗?” 这话更让烛玉潮确定, 面前的男子便是最初与自己恶语相向、后又为她带来长缨密令的人, 小鱼。 可小鱼只是一个小孩而已,初见时这孩子是怎么和自己说的来着……十四?可如今, 竟与自己一般个头了。 烛玉潮心中混乱地计算着小鱼的年龄, 再抬头时,林瑜已经将烛玉潮领至一间小门, 他侧过身“喏”了一声:“我家后门, 进去吧。” “怎么走后门?”烛玉潮又问。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先进去,我一个一个回答, ”林瑜下意识抬手揽住烛玉潮的后背,却硬生生将手停在了半空,悻悻放了下去,“百姓的吃穿住行皆由玉蟾寺发放,发放的资源多少,按家中有几口人、为千秋寺的贡献而定。所以啊,你根本不必拿甚么贺礼。” 烛玉潮有些吃惊:“……明白了。” 她看着这偌大的林府,心道:林家在千秋,至少在玉蟾的地位不容小觑。 “至于为什么走后门,”林瑜抬了抬下巴,示意烛玉潮看前院,“今日来的宾客太多了,我才不要和他们挤。” 烛玉潮不理解:“稍后去宴席,还不是要挤。” “谁说要挤了?” 林瑜大摇大摆地走进人堆,这会儿新人正在拜堂,没人注意这林二公子何时靠近了宴席。 “啊!” 尖叫声之后,是瓷盘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瑜哀嚎的声音,再往后,如同咒语一般的千秋语响起,烛玉潮便听不懂了。 只远远看见一主母打扮的人迎了上来,几人争论半晌,那端餐盘的女子很快被打发走了,而主母心疼地举起林瑜因烫伤而红肿的右手,再过一会儿,包着纱布的林瑜从走了出来,炫耀似地冲烛玉潮摇了摇右手: “她让我在屋里好好休息,夜里不用来了。” 烛玉潮沉默半晌,最终只评价了四个字:“得不偿失。” 林瑜权当没听见:“走吧,回我屋里。” 烛玉潮跟着林瑜穿过三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才方至他所说的“屋里”。 比起莲华为烛玉潮和楼符清二人安排的简朴小屋,林瑜的住所便显得格外华丽,与蕊荷嘉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瑜一进门便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啃了两口:“有手帕吗?” “有也不给你。” 林瑜:“……” 烛玉潮看了林瑜一眼,他吃的满嘴是渣,没一点富家公子的模样。烛玉潮皱了皱眉,实在看不下去,随手将袖口的手帕扔给他:“我捡的,别还我。” 林瑜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那手帕攥在手心,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去屏风后换衣裳了。 待林瑜出来,烛玉潮又忍不住说道:“今日大公子大婚,你穿红衣服太喧宾夺主了。” 林瑜指了指烛玉潮露出的领口:“你里边儿不也穿的红衣服?” “……那不一样。”烛玉潮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哪里不一样?那么爱说教我,怎么这个时候连个理由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林瑜的咄咄逼人,烛玉潮扭过头:“我不跟小孩儿吵嘴。” 林瑜却忽然捏住烛玉潮的下巴,将她的头硬生生地掰了回来。 烛玉潮怒道:“林瑜!” “都说了,叫我小鱼,”林瑜的嘴唇几乎咬上烛玉潮的左耳,“有人在看着,你就不能装得像些吗?” 烛玉潮微微抬起头:“小鱼,你要让我做什么?” “你喜欢我的脸吗?”小鱼在烛玉潮耳畔低声问道。 又是这个问题。 烛玉潮盯着小鱼的双眸,认真道:“喜欢。” 小鱼得逞般笑了一声:“喜欢我,愿不愿意嫁给我?” 烛玉潮的脸色瞬间煞白,小鱼却在此刻低下头来,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烛玉潮整张面容。 “搂我的脖子,不会吗?” 烛玉潮依言将手搭上了小鱼的脖子,指甲却悄然嵌入了小鱼的后颈,将那人刺的龇牙咧嘴,而烛玉潮的语气依旧沉静:“我大概明白你的计划,但,不要越界。” 小鱼冷哼一声,含混不清地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快些走……” 烛玉潮抬起膝盖,木椅应声落地,顺便打碎了架子上的花瓶! 林公子大婚,没有任何人因小鱼屋中细微的动静闻声而来。唯有那意有所图的,在听见这微妙的声音后悄然散去了。 小鱼轻呼一声,半推半就地带着烛玉潮翻身上了床榻,他飞快地拉下床帘,二人瞬间弹射开来,随即搁着被褥盘腿对坐。 “走了。”小鱼说。 烛玉潮闭上眼:“我知道。” 小鱼扯了扯自己松垮的脸皮:“我不是千秋寺的人。脸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是师父让你来的吗?” 小鱼歪头:“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会为你涉险吗?” 烛玉潮想了想:“她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小鱼张了张口,不解道:“喂!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这些?” “师父的事,我知之甚少。但她算得上我恩人,若有帮得上的地方,尽管与我道明便是。” “行了行了,”小鱼听不下去,“长缨前辈是千秋人,她就是当年有点儿东西留在这儿,叫我过来替她找找。” “是什么?” “若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呀,”小鱼轻笑一声,“是一只头骨。” 烛玉潮眸光一闪:“……谁的?” “京、芷、葶。” “你说什么?!” 见烛玉潮反应如此之大,小鱼微微坐直了身子:“开玩笑的。她和你有什么渊源么?” “怎么拿这个开玩笑?”烛玉潮正色道。 小鱼摸摸鼻子:“最近总有人说京芷葶还活着,我便推测那头骨的主人是她咯。” “你根本不知道要找的头骨是谁,对吧?”烛玉潮叹了口气,“说话还是这般没分寸。” “说了只是开玩笑,我当然知道!你听说过千秋神女吗?” “千秋神女?”烛玉潮皱着眉摇头。 “你在玉蟾宝殿里跪拜的神像,便是初代神女。据说其为千秋寺剔除灾厄,庇护千秋百姓百年安乐,但迄今已不可考。如此来说,长缨前辈该算是第二位神女,”小鱼沉默半晌,“但人们认为她背叛了千秋寺,所以千秋寺并不承认长缨的神女地位。” 烛玉潮眨眨眼:“一个头衔而已。” “哈?”小鱼睁大了眼,“长缨前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不在乎名利,只在乎天下。” 烛玉潮笑笑,没有说话。 “怎么越说越远了,”小鱼嘟囔了一句,将话题扯了回来,“那个头骨是初代神女的,之前一直埋在玉蟾地下,前辈叫我挖出来送到她手里。” “她竟如此信任你。” 小鱼脸色一黑:“你瞧不起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烛玉潮摇头,“只是这种事太过危险,换作是任何人,单枪匹马都无甚胜算。” 小鱼“嘁”了一声:“我自保的水平还是有的,要不如何夺得这皮囊?若实在找不到那头骨踪迹,我会离开千秋寺,到时你与嘉王便自求多福吧!” 这话说的倒像自己要让小鱼来救一般,烛玉潮忍俊不禁,她硬生生压住笑意:“好了,快说其他信息吧。” “那头骨就埋在玉蟾寺后的一方花田。不过这花田不好进,你手里得有死人。” 烛玉潮一怔:“什么意思?”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人死后魂归天地,在玉蟾重逢,即为永生’……这花田底下,埋的可都是死人呀!” 原来付浔当时说的话,竟是这个意思! 小鱼:“死去的人们,被家眷、亲友、下属等交给寺里的师父后,便会被送去花田洗涤肉身。” 烛玉潮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其他地方来的尸身,也会被这么处理吗?” “别说其他地方来的了,即便是狸奴,也会被葬入花田之中,”小鱼眼瞳一转,“这恐怕是这天下最后一块平等的净土了。” 烛玉潮心中一紧。 那流梨…… 小鱼说完,那薄唇抿成一线,面色忽而变得有些凝重:“话说,还有另外一事。” 烛玉潮还在想花田之事,心不在焉地问了句:“怎么?” 小鱼的神色却变幻莫测,一时发青一时发紫,不知过了多久,那鼓起的脸颊才泄了气,闭着双眼问了一句—— “你能不能今日就嫁进林府来?” 90-100 第91章 求缘之道 烛玉潮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她刚张开口,小鱼便觉不对,小鱼立即向前扑去, 一把捂住烛玉潮的嘴: “嘘嘘嘘,你先听我说!” 烛玉潮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她对小鱼点了点头, 后者这才松了手。 小鱼问:“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烛玉潮将昨日和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小鱼。说完,她目光变得深邃:“毋庸置疑, 他们想让我嫁入千秋。可是,为什么?” 小鱼撇撇嘴:“这还不简单?想要孩子呗,近亲成婚要生傻子咯。” 烛玉潮沉思:“留在这里的代价,是为千秋生育?” 小鱼点头:“是, 你这边情形如此,估计嘉王那边也一样。” “……我那夜看到的?” “这事儿你一说我便晓得, 每每有外人留在千秋, 都会‘求缘’。若那外人是男子,住持便会派千秋所有适龄女子去看, 如果有喜欢的, 便自行追求,修成良缘。若对方拒绝, 不可强求, ”小鱼道,“我本也该去看看你, 只是你作为外来商贾, 身份和林瑜不大门当户对,便没通知我。” 这么说,一年前云霓在千秋寺兴许也经了这一遭。 小鱼看了烛玉潮一眼:“那, 你怎么说?” 嫁给‘林瑜’,显然是烛玉潮最好的选择。 小鱼是特地来帮她的。 烛玉潮点点头:“好,我嫁给你。” 小鱼轻咳一声:“是嫁给林瑜!” 林瑜的长相比小鱼成熟一些,应当十六七的模样。 “知道了,”烛玉潮随口应道,她只关心如何解决问题,“不过,为何非要今日?” 小鱼皱了皱眉,低头道:“下一个吉时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今日与那‘兄长’一起,还能掩人耳目些。我去与那主母撒撒娇便是。” “嫁娶乃人生大事,恐怕不像泼了汤,便不去宴席那般好说话。再说,我明面上是为亲戚祈福而来,他们会如此轻易地让我留在此处么?” 小鱼神秘地笑了笑:“他们求之不得。因为,你才是被动方。” 只要烛玉潮想要留在千秋寺,便必须踏入他们的陷阱。 只要她甘愿走进来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 烛玉潮面色一沉:“我知道了,你试试吧。” 小鱼掀帘下床,大抵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步履匆匆走入屋内,将烛玉潮带去了主母院。 那主母正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烛玉潮。他对小鱼说了一段话,示意小鱼转述给烛玉潮。 小鱼:“她对你很满意,只不过宾客刚散去,不好再大办一场。若你不嫌弃,便不办了。” 此事正合烛玉潮的意,不过不办是不行的。 别人有的,符琳也该有。 烛玉潮故意露出有些难堪的神色:“我可以先嫁入林府,但礼数缺一不可,且一定要大办。” 小鱼将这话转述给主母,主母意味深长地看了烛玉潮一眼。 “她说,没问题。”小鱼道。 “我弟弟还在家里等我,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恐怕要着急了,着急冲撞师父们便不好了。” “她问,你要接他过来?”小鱼道。 “当然不,我是想让他过来瞧瞧林府的盛况。待我们看完,还要回去的。毕竟大婚未办,我还不算正式嫁入林府。” 主母一抬眼,眸底便露出微微冷意。 这一次,小鱼很快便向烛玉潮转述了主母的回复:“你可以住在林府,你的弟弟亦然。还有,今夜你二人先在林府置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后续再为你补上。她会向住持说明情况,天神会保佑我们。” 如此急不可耐,当真怕烛玉潮后悔或是跑了。 烛玉潮盯着小鱼的脸,忽而一笑:“好,你的床很软,我终于可以睡得沉些了。” * 诸事应答过后,主母没再劳动烛玉潮,而是亲自派人去找楼符清。烛玉潮不好推脱,可直到她将盖头戴到头上,却还没见楼符清的身影。 烛玉潮着急地在屋中徘徊,小鱼去换衣裳了,林府的人又大多不会官话,烛玉潮一时竟然连个询问的人都找不到。 楼符清此时在做什么?既然自己被小鱼带走,那楼符清此时会不会在哪家姑娘的屋中? 这问题一直持续到烛玉潮拜堂时也没人告诉她。 即便这如此重大的场合,那一家之主也没有露面。只有主母一人坐在烛玉潮面前,等待着她的跪拜。 烛玉潮此生是第二次做这事,倒是十分轻车熟路,只是第三拜时,牵红的另一头忽然一轻。 竟是小鱼松开手中牵红,与主母吵了两句。烛玉潮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懂,但有一事她是明白的,看来小鱼也不愿与自己对拜。 刚好。 二人的“争执”最终以主母无奈的叹息作为结尾。 今夜无宾客,小鱼不必敬酒,烛玉潮和小鱼直接被送入了洞房之中。 “我说今日拜堂太过敷衍,人都不在,我不乐意拜。”门刚关上,小鱼便解释了一句。 烛玉潮随口回道:“你的千秋语倒是讲的很流利。” “娘教我的,不知长大了还有这用途。” 烛玉潮见门关紧了,这才问道:“我弟弟呢?” 小鱼一愣,拍了拍头:“……对啊,他也不在。我都给忘了!” 话毕,小鱼在烛玉潮耳边悄声道:“快,你假装生气,与我吵一架,我出去质问主母。” 烛玉潮叹了口气,他这是又找到和主母吵架的机会了…… 不久后,烛玉潮便听到了“林瑜”甩门而出的声音。 今夜林大公子同娶,大半伺候的人都被支了过去。听动静,像是同时召了两人,是要一碗水端平的架势。 如此,应当无人管她与小鱼了吧。 烛玉潮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有些疲乏地靠在床榻的木围栏上,在盖头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了。 忽有寒风涌入室内,烛玉潮有些难受地抱住了自己。她看着面前一片赤红,神情有些迷茫:是小鱼没走多久,还是她睡得忘记了时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墨色鞋履出现在烛玉潮狭窄的视野里。 她听见小鱼拿起了床榻旁的秤杆,缓缓掀开了盖头—— 却是一张怒不可遏的俊脸。 “姊姊要嫁人,我怎的不知?” 烛玉潮的双眼顿时瞪大! 来人竟是楼符清……小鱼去哪里了?王爷是怎么进来的? 烛玉潮的心中一团乱麻,口中竟连质问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嗯?”一口热气扑在烛玉潮的脸庞,烛玉潮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楼符清的手搭上了烛玉潮的脉搏,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没中毒,那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熟悉的梅香浸润了整个洞房,烛玉潮这才缓缓回神,对上了楼符清冒着火气的眼眸。 “这里危险,你……”烛玉潮的语气莫名有些哆嗦。 “我心里有数,”楼符清死死盯着烛玉潮,“林府有异,我才得空进入。” “什么异?” 楼符清冷笑一声:“有人要杀了你的新夫君,趁虚而入。” “别胡闹!” “谁在胡闹?”楼符清立即反问道。 烛玉潮急得眼睛都红了:“符琅!” 听她叫自己,楼符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我方才短暂地和那‘林瑜’见了一面,他说他要去死,我便给了他一颗药……假死而已。” 烛玉潮一时没听懂楼符清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可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小鱼若死,他便会被带去花田,到那时他调查头骨便轻易许多。但假死这法子,定是楼符清提出的! 楼符清在不明情况的前提下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完全全就是要把小鱼往火坑里推! 烛玉潮惊道:“这样危险的法子,你也想的出来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楼符清却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再说,上回见面时,你不是说不在乎他么?” 烛玉潮忍无可忍:“你不要装傻,他今日是在帮我!我的身份,我自己心里有数!” 楼符清听了后边那句,嘴角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蹭了蹭烛玉潮的嘴角:“千秋寺太干,姊姊嘴角都有些裂了。” 他不知从何处取了罐乳白色的药膏,细细涂抹在烛玉潮的双唇:“看管你的人已经离开了,我们等着看好戏就是。” “不行,我不放心他。” 再怎么说,既然小鱼是长缨派来的人,烛玉潮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楼符清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握住烛玉潮脉搏的手猛地锁紧,疼的烛玉潮“嘶”了一声。 烛玉潮正要挣扎,却被一阵猛烈的力气推倒! 后脑重重落在枕头上,那人瞬间压了上来,楼符清扭曲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烛玉潮被禁锢地动弹不得,只能瞪着双眼质问他,“你要做什么?” 只听楼符清喃喃道: “我瞧不上他们任何人,可你却总是喜欢他们,为什么?” 楼符清的眼瞳逐渐变得猩红。 下一刻,一个饱含侵略的吻落了下来……却只是在烛玉潮薄唇停留数秒,又如蜻蜓点水般撤去。 烛玉潮没来得及愣神,下意识将楼符清推开。她撤去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烛玉潮完全无法理解楼符清为何会在危机四伏的千秋寺这么做! “你不高兴吗?”楼符清坐了起来,他看着烛玉潮,眼底竟平静如水。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意解释道:“他只是个小孩,我与他什么也没有!你如此精明,却还要与我在这里扯皮浪费时间,要我说,你口中的‘林府有异’也是自导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烛玉潮话还没说完,可怖尖锐的叫声几乎响彻了整座林府! 是小鱼? 烛玉潮一蹙眉,推开门三两步冲了出去。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冲入鼻腔,烛玉潮快步走向声源,那是今晚的另一间洞房,林大公子的屋舍! 洞房外还有二人,烛玉潮原以为是伺候的下人,可待她定睛一看,主母和“林瑜”倒在屋外,生死不明! “小鱼!” 烛玉潮将小鱼揽起,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致命伤,看来小鱼多半已经服下楼符清给的假死药。 “呵呵呵……” “相公来追奴家呀!” 洞房内似乎有欢声笑语传来,烛玉潮站起身,举起腰间短刀往前走去,一把推开了门—— 林公子与两位美妾倒在血泊之中,双目未瞑,死死盯着烛玉潮背后的方向! 烛玉潮汗毛竖起,忽地有些发冷。 第92章 白费口舌 烛玉潮僵着身子回头, 只见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人。那人一身长袍,脚步却是轻盈,见烛玉潮站在此处, 神情似有些错愕。 原来是明镜! 烛玉潮心下微松,不动声色地将短刀收回了袖中:“明镜师父。”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与短发女子交谈的明镜。 明镜皱起眉头:“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和林瑜……” 刚说出四个字烛玉潮便觉不对,明镜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她刚要重新回答, 明镜身后竟陆陆续续地多了数十位佛子,他们皆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烛玉潮。 不好! 烛玉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偷摸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眼泪便落了下来。烛玉潮轻声抽泣着,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对面的审判。 最终是明镜上前一步,替烛玉潮挡住了佛子不善的目光:“符琳施主,想必你也是刚来, 可有见到凶手?” “我……没有见到。” 烛玉潮瞳孔微颤地看向明镜,她哭得双目发红, 明镜得见此情此景, 眼中竟流露出怜悯的神色:“既是如此,你便先随我们回去。” 她竟没再追问自己。 烛玉潮内心忐忑地跟随明镜走出林府, 明镜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 面色凝重。其他佛子则留在林府处理事宜,并未跟出。 “明镜师父, 你见符琅了吗?”在走入寺门的前一秒, 烛玉潮叫住了她。 明镜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兴许在哪家姑娘的屋里快活吧。” “你!” 烛玉潮惊呆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为何明镜张口却如此妄言? “……这可是你问的,”明镜偏头朝烛玉潮看了一眼,提醒道, “兹事体大,稍后我会带你前去宝殿,你还是先想想准备对住持怎么解释吧。” 进了寺门,烛玉潮敛下眼眸,轻声细语地问道:“明镜师父,住持会问我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将所作所为如实告知便是,”明镜随口道,“我先进去与莲华知客说一声。” 宝殿近在眼前,听着沉静的钟声,烛玉潮却心乱如麻。 千秋这样的净地竟也有藏匿在暗处的杀手,是谁做的?为什么他目标会如此明确,下一个又会是谁?楼符清呢,他为什么不见了?难不成……他知道杀手是谁? 烛玉潮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虑挤成一团,仿佛要炸开她的脑袋才肯罢休。 直到明镜回到自己面前,烛玉潮才得以短暂地解脱。 仅仅时隔一日,烛玉潮再次走入了巍峨的玉蟾宝殿。她并未见到莲华,此时宝殿之中唯有自己和明镜二人在此走动。 烛玉潮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向中央的那座神像。 “莫要乱看。”明镜提醒道。 烛玉潮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宝殿中别有洞天。明镜绕过神像,之后竟有一暗门。 明镜余光扫到烛玉潮震惊的神情,解释道:“这不是秘密,只是不得允准,无人敢靠近罢了。” 暗门之后,又绕过一极为素雅的墨竹屏风,方见一足以躺下五人的巨大床榻。 明镜微微颔首:“住持,我将符琳施主带来了。” “咳咳……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玉蟾寺神秘而孱弱的住持面色惨白的卧在床上,他竟连下地都做不到。 “经查证,林府主人无一生还。”明镜道。 住持开口有些艰难:“千秋寺已十年未有杀生之事,即便饭桌上也不见荤腥,今日之事实在令我痛心。符琳施主,我们都无法确认此事与你无关。” “我刚答应林瑜的求亲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我……”烛玉潮悲痛至极,竟是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住持连眼也没抬:“莲华与我说,你昨日来宝殿前拿了剑,不该如此怕杀生之事。” 烛玉潮摇头:“且不说我的剑不过是样子好看,任何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熟视无睹。” 难道住持会吗?烛玉潮险些忍不住怼他。 半晌,住持缓缓开口:“看来,你只是意外撞见了此事,对吗?” 可还没等烛玉潮点头,便又听住持说道:“你叫符琳,是哪个琳?” “琳琅之琳。” “琳琅?”住持嘴里轻声念着这两个字,“我原还以为是林木之林。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你的名讳冲撞了林府。” 烛玉潮被面前胡说八道的住持气得头晕,这人为何要急着定她的罪? 她正在思索,却听住持的声音幽幽传入耳畔:“此事实在太过巧合,若你是不祥征兆,应当即刻绞杀。” “绞杀?”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什么杀?你糊涂了吗?”住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佛门清净,你莫要乱说!” 烛玉潮一愣:“住持方才不是说,要绞杀我吗?” 难道她听错了? 住持的脸色一下变得无比难看,明镜立即扬声道:“住持何时说过这话,看来施主的确是累了!” 怎么回事?她方才迷糊了吗? 烛玉潮闭了闭眼,似乎有些迷茫,明镜在身后扶住了她:“施主怕不是出现幻觉了吧?” 昨日手中出现的四炷香,今日的幻听……烛玉潮眼前接二连三的出现幻象,这宝殿实在与她犯冲! 住持听了烛玉潮的话,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艰难说道:“事发突然,你又悲痛……且暂时与明镜……住在一处,等候结果吧!” * 一出宝殿,明镜的脸色被阳光照的苍白:“先待在我这里,玉蟾会还你清白。” “对不起,打扰你了。”烛玉潮低下头。 “不是这个。你怎能在住持面前口出狂言?”明镜皱眉道,“难不成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烛玉潮抿了抿唇:“只是恍惚间听见住持对我说了一些刁难的话。” 明镜沉默地盯着烛玉潮看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九个字:“真是地狱无门你偏来。” 烛玉潮还没琢磨透明镜的意思,便听明镜在自己身前催促:“行了,快些走吧。” 明镜看着烛玉潮走入自己的屋子,在身后轻轻合上了门。 “去床上。”明镜道。 烛玉潮“哦”了一声,依言坐上了这屋内唯一一张狭窄的床榻。 明镜拉过被子,盖在烛玉潮身上,又快速扯住她的胳膊,将双指按在烛玉潮脉搏上。 “看起来没什么毛病,这几日先不要吃其他人给的食物,我会带饭给你的。”明镜压低了声音,对烛玉潮警告道。 “你为什么……” 明镜收回了手:“你来千秋,不先打听打听的吗?我们不允许医治外人。” 烛玉潮一愣:“我以为只有金蝉如此。” “金蝉玉蟾本为一家。你选择玉蟾下手的原因,难道是以为我们更好相与些吗?” 烛玉潮微微蹙眉:“什么下手,我听不懂。” 明镜隔着被子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腕:“每年想来千秋寺调查事务的人数不胜数,可无论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话。” 烛玉潮张了张口:“……好。” 明镜没想到这人会什么也不问,就这样乖巧地答应了她。明镜心里觉得怪怪的,于是补充了一句:“我怕你不清不楚的留在了千秋寺,我会愧疚。” 烛玉潮垂下眸:“谢谢你。” 明镜的动作有些僵硬:“我走了,衣服在我柜子里,你换了以后先休息吧。” 待门再次被关上时,烛玉潮下了床。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向窗外。 这明镜人如其名,她知道千秋寺的目的,也清楚烛玉潮别有所图,可自己的心实在太软,忍不住暗地里出手相助。 如此两头不讨好的事情,做起来实在艰难,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而烛玉潮为了保全自己,只能以示弱来博取明镜更多的信任。 烛玉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明镜所说的柜子里拿衣衫。那柜子里除衣衫以外,还有些书籍,烛玉潮简单翻看两眼,竟都是些与四派、皇室有关的。 “明镜师父日日在钻研些什么呢?”烛玉潮自言自语道。 她将书籍重新放了回去,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或许是金蝉寺让烛玉潮莫名心悸,又或许是对楼符清和小鱼的担忧。 如此情况一直持续到夜里,明镜似乎累极,很快便倒在床上睡着了。烛玉潮见状也挤了上去,闭上了眼。 这夜,烛玉潮虽辗转反侧,却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只是醒来时已全然记不清了。 再睁眼时,是被人推醒的。明镜站在床边,俯视着烛玉潮: “堂主保了你,我昨日当真白费口舌。” “什么?” 明镜极为震惊,她仿佛没听见烛玉潮的话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堂主事务极其繁忙,竟也会抽开身为你说话。” 这个所谓的堂主是谁? 烛玉潮明白这话不能问明镜,便穿好衣裳出了门。只是她刚一推开门,便被人紧紧地搂进怀中,楼符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姊姊没事真是太好了。” “符琅……” 烛玉潮担忧了一个日夜的人,如今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认得堂主?”她忍不住问道。 楼符清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是楼符清去找堂主的?也就是说,楼符清认得他?楼符清昨日消失在林府,就是去找他了? 可为什么也不提前知会她一声?烛玉潮有些生气:“这是你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的?” “后者。”楼符清说道。 烛玉潮没应答:“你在千秋有人脉,也不提前告诉我。” “不,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楼符清语气里掺杂着明显的喜悦,他松开了烛玉潮,“我带你去见他。” 烛玉潮看见楼符清的神色更加觉得奇怪,但当下无法,只能先跟着楼符清走。 不时,烛玉潮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茂密竹林。只是那叶面个个泛着枯黄,看上去呈悲凉之象。 很显然,千秋的气候并不适宜竹子生长。 可这堂主却在自己院外种了一大片竹子,又是为何呢? 烛玉潮思索之间,楼符清已将她带入院落。院中置一小亭,亭里坐一长袍,长袍转过身,却是张烛玉潮并不相熟的脸。 那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光头男人。 男人保养的不好,脸上沟壑密布,右眼眼尾有一半寸刀疤,仿佛在诉说着男人多年的风霜。 难不成,这个堂主…… 烛玉潮瞳孔微颤,她似乎下一秒就要猜到对方身份。就在此时,楼符清恭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世澈叔,我们回来了。” 第93章 恰逢良人 宋世澈? 所以宋世澈是玉蟾寺的堂主?可他不是雪魂宋氏生死未卜的前家主吗? 烛玉潮的心中一团乱麻, 她下意识抬手握紧了自己胸膛处藏着的白羽项链。 他没死?为什么?怎么会? 烛玉潮重生的条件是以命换命,楼符清却不是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符琳、符琅, 到我这里来吧。”宋世澈对二人招了招手。 烛玉潮心事重重地走向宋世澈所在的小亭,手中却忽然被人塞了一只棋子。 “……前辈,我不会下棋。”烛玉潮有些为难地看向宋世澈。 “不会下, 却可以学,”宋世澈抬了抬下巴, 看向楼符清,“他的棋艺也是我教的。” 烛玉潮微微颔首:“多谢前辈。” 宋世澈笑了笑:“不必叫前辈,与符琅一样叫我世澈叔吧。” 一局简短的对弈结束,烛玉潮的冷汗已布满掌心, 她毫无悬念的输了。 “我输了。”烛玉潮道。 宋世澈凝视着面前的棋盘,这才开口说回正事:“是我昨夜拦截了符琅, 所以他才没来找你, 受苦了。” 烛玉潮摇头:“不,没关系。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迫害。” 宋世澈:“不要说没关系。京芷葶的事, 是我故意散布的。她确实已经死了, 但是我并不清楚为何尸身会不翼而飞。” 这件事的幕后者,居然是宋世澈?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忘记了, 师父的事我还告诉过世澈叔, ”楼符清垂下双眸,“但以世澈叔现如今的身份, 是不适宜与我直接联系的, 所以他才出此下策,引我来千秋一见。” 宋世澈将此事缓缓道来:“我不能离开千秋,也不会回到雪魂了。” 当年宋氏退出雪魂之争的根本缘故, 表面上是因为宋氏的贪婪,实际上,却与宋世澈脱不开关系。 “我多次私自动用雪魂仓库的资金,导致宋氏无力对抗闻初融,最终只得退出雪魂峰。即便当初我是被迫离开雪魂的,可如今我是再也无颜再回到那里了。”宋世澈叹了口气。 楼符清安抚道:“那并非世澈叔的错,你不要太过愧疚。况且如今的宋氏已回归宸武,走上正道了。” 宋世澈拍了拍楼符清的肩膀:“幸好我当初没有帮错人。好了,先说回今日吧。就在晨时,我们抓到了一个疑似凶手之人,他与林家结仇,比符琳嫌疑大得多。况且有我出面,便足以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多谢世澈叔。”烛玉潮微微松了口气。宋世澈的出现,仿佛一道无形的护盾,为二人增添了许多心安。 “不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世澈对烛玉潮肯定地点了点头,“你们暂且待在我这里。竹苑很安全,不会有人靠近。” 楼符清张了张口,却并未立即应答。烛玉潮察觉到他的目光,对宋世澈道:“……我有些气闷,似乎有些闻不惯焚香,可否出去透透气?” 宋世澈点了头,烛玉潮便冲二人告别,离开了竹苑。 她走出玉蟾寺,不免心事重重。这两日发生的事太过诡异,烛玉潮实在待不住。 “你没长眼睛么!” 烛玉潮甫一回神,她竟走入了人堆之中。听声音,似乎是有人正在争执。 好奇心害死猫,烛玉潮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另一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你骂我作甚,我只不过路过此处,你撞到我身上,怎还倒打一耙?” 烛玉潮艰难地越过人群,果然看到那大着肚子的余音正扶着腰站在中央。而余音对面的,竟也是个怀孕的女子! 那女子扬声质问道:“若我腹中的孩子有所差池,你该如何赔罪?你知不知道,寺里的大师已经为我诊断过了,我的孩子多半有神女血脉!” ……神女血脉? 烛玉潮还没来得及想个所以然,便见女子抬起双手,欲推余音。烛玉潮双眼猛然睁大,连忙上前护住余音! “你没事吧?”烛玉潮惊恐道。 余音惊魂未定的看向烛玉潮,她似乎没想到对面的女子会如此行事,眼中还有些失神。 烛玉潮转身问道:“你推她做什么?” 那女子趾高气昂:“是她自己站不稳,关我什么事?你是什么人?” 余音见情况不对,悄然扯了扯烛玉潮的袖子:“罢了,不与她争执,先回去吧。” 烛玉潮正要点头,却听人群骚动,仔细听来竟是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射在烛玉潮的衣裙,烛玉潮一惊,居然是对面女子吐了血,此刻正躺在地上抽搐着…… 很快,女子便被人抬离了此处。 烛玉潮狠狠愣神:“怎么会这样?” 余音怔然道:“这一次死的人,是她丈夫和孩子。” 烛玉潮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余音道。 烛玉潮应了声,脑袋像被浸入水中,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大半。 就在此时,她的手忽被人牵起,温热的触感让她的思绪飘回几分,烛玉潮微微抬眸,那张俊美的脸庞便撞入了自己眼中。 “终于找到你了,”楼符清轻笑,不动声色地放开了烛玉潮,“姊姊走得太快,一出寺便找不到人影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没留在那里?”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说完,楼符清对余音颔首道,“幸会,我名符琅,是符琳的弟弟。” “略有耳闻。幸会,我叫余音,是江家的人,”余音简短说道,“她衣裳脏了,得快些去换一换,这血腥味可不好除。” 楼符清“哦?”了一声,似乎是被这话引了兴趣:“敢问姑娘的夫家是做什么的?” 余音面容平静地回答道:“我夫君负责在花田浇灌。” 花田是做什么的地方,楼符清和烛玉潮都清清楚楚。既如此,余音也必然有接触尸身的机会。 所以,是否能从余音口中套出有关花田的讯息呢? “我听说,你们之前在蕊荷行商?”余音问道。 楼符清应答道:“是,每日与形形色色的人相处,实在疲倦。原以为千秋是个清闲之地,却不想此处也有杀戮。”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余音思索道,“这么多年来千秋寺从未有过这样的腥风血雨,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的过日子。如今连续发生两起命案,实在令我心焦得很。符琅姑娘,你方才帮了我,我便劝你们一句,近日多事之秋,祈福也不急于这几日,不如便先行离开吧。” 余音如此恳切,令烛玉潮有些动容,只是她无法接受余音的好意:“多谢余音姐姐,只是我家姨娘病重,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来此一试。” “我毕竟是外人,你们自行考量吧。”余音言尽于此。 然而,让烛玉潮意外的是,余音兜兜转转,将烛玉潮和楼符清带回了玉蟾的温泉池。 “我公婆都在家中,他们见不得外人,但我与温泉做工的人相熟,他们会通融。”余音解释道。 烛玉潮看了一眼楼符清。 余音这是想支开他,和自己单独交谈吗? 烛玉潮跟着余音深入迷雾之中,却听余音说道: “这是崭新的衣衫,符琳姑娘先去里边换吧,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叫我便是。” 烛玉潮一愣,自己似乎误会了余音。 待烛玉潮换好衣服,余音已在温泉旁找了块大石坐着。烛玉潮有些担忧地走过去搀住余音:“这里都是水,当心滑。” “没关系的,”余音说完,似乎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肚子,“怀孕以后我身子重,动作也迟缓很多,方才不小心扭了胳膊,麻烦这里的姑娘为我取药了。” 烛玉潮看向余音垂下的右手:“余音姐姐还是少出门吧,待孩子落地了再活动也不迟。” “我只是不认命,”余音冲烛玉潮一笑,“其实我原先是金蝉人,那里对百姓的管理十分严密,小时候我甚至大字都不识一个,幸好后来遇到了我夫君,是他带我来到玉蟾,我才有了读书认字的机会。” 烛玉潮道:“恰逢良人,当真是好事。只不过……金蝉和玉蟾居然可以通婚么?” 余音神秘道:“原先是不能的,可什么事都有先例。好了,不说这个。你弟弟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先出去吧。” 楼符清只是站在温泉池外,便有三四个女子向他搭讪。可惜楼符清不动如山,站在那里装哑巴。 烛玉潮扶额,这金蟾寺真是铁了心的想让自己和楼符清各自成婚。 见余音带着烛玉潮回来,楼符清立即对烛玉潮“控诉”道:“千秋民风如此,我实在招架不住。” 烛玉潮余光扫了一眼余音,怕她因此尴尬或不悦,却不想余音双眸微微睁大,似是有些好奇: “那蕊荷呢?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千秋,蕊荷宫是个什么地方,好玩吗?” 烛玉潮没想到余音会问这个问题,她轻轻一笑:“蕊荷宫的宫,是学宫的意思。那里有一座极大的学宫,是蕊荷的权力中枢。正因学宫的存在,蕊荷百姓才得以正常运作。” “……学宫?” 烛玉潮以为余音不知学宫为何物,便开口解释道:“便是供人学习的地方。” “蕊荷学宫,蕊荷学宫,”余音又轻轻在嘴里念了两遍,“那,什么样的人可以在那里学习呢?” 烛玉潮想了想:“多是大官和商人子女。” “既是如此,符琳姑娘也在那里学习过吗?” 烛玉潮点了头。 “学些什么呢?”余音似乎对此颇为感兴趣。 烛玉潮对答如流:“第一年学文,次年学武。倘若学有所成,待考核通过,可直接入朝为官。” “真好啊。”余音眼眸混杂着不明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羡慕,似乎还有些烛玉潮读不懂的东西。 不过,很快烛玉潮便有些明白余音的想法了。 因为她听见余音颤抖的声音: “你认不认得一个人,他叫……付浔。” 第94章 一盘残局 听到这个名字, 烛玉潮心中瞬间有了一万种猜测。正因这种种猜测,烛玉潮的眼皮有些发颤,可她面上却平稳如初: “我认得付浔, 怎么了?” “你认得他,”外向的余音在此刻忽然变得有些拘谨,她似乎欲言又止, 不知停顿了多久,才继续开口, “你能告诉我他的近况吗?他……是我弟弟。” 烛玉潮听见这话攥紧手掌,她不禁有些迟疑:“弟弟?是认的弟弟,还是?” “是亲弟弟。符琳姑娘,我真正的名字是付余音, ”余音垂下眼眸,言语之间有些艰难, “他离开了千秋, 我却没有那么好命。就连他在蕊荷学宫这件事,也是我夫君想方设法才帮我打听来的。但除此之外,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符琳姑娘, 他还好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余音的声音已发着抖。 “我认得他, 他过得很好, 不愁吃穿。”烛玉潮回答道。 可她从未听过付浔还有什么姐姐,只知道他有一位武将父亲。 “你为什么不离开呢?”烛玉潮忍不住问。 余音摇了摇头:“千秋的人基本不会官话, 即便离开了千秋也很难生存。最初爹爹将阿浔带走, 已费了天大的力气。我曾经也想离开,可如今已不想了。” 阿浔是什么时候离开千秋寺的呢? 不记得了,余音连自己的年纪都有些记不清了。因为每日睡醒, 便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如何扫地、下厨……哪样做得好,今后便去哪里做工。 这样循规蹈矩的生活,令余音十分麻木,以至于听到爹爹要将付浔带走时,她不知作何反应。娘对余音的反应很是不满,骂了她一句“小没良心的”。 爹娘吵了一架。 男人诉说着自己的理想抱负,而女人只是抱着男人,流下了数不尽的泪水。她怨恨男人的自私,却连哭都没有声音。 哭出声音,男人就走不了了。 “我和阿浔走了没什么,倘若你和阿音不见了,金蝉会派人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 爹爹说的外面是什么地方? 余音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自己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爹爹和弟弟。 …… “那时阿浔还小,我知道他可能不会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够了。”说完,余音的眼眶有些发红。 烛玉潮抿了抿唇:“你母亲……” “她已经去世了。” “抱歉,”烛玉潮有些不忍,“待我回到蕊荷,定会找到付浔,让他与你传信。” “谢谢你,符琳姑娘。”余音又拉着烛玉潮说了些家里的事,烛玉潮便将她送回了家。 回竹苑的路上,烛玉潮还有些心不在焉。 楼符清终于开口:“付浔竟还有这段往事。” 方才楼符清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发言,烛玉潮不免好奇他的想法。 楼符清眯了眯眼,继续说道:“我有些怀疑余音接近你的目的。” “她不可能知道你我的真实身份。”烛玉潮道。 “可她的丈夫听上去是个通天晓地的人,”楼符清叹了口气,“罢了,先回去问问世澈叔。” 二人回到竹苑,宋世澈仍在对弈,只是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他自己。直至一盏茶时间过去,宋世澈才放下了手中黑子。此局不分胜负,是一盘残局。 “我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还会动手。你们怎么看?”宋世澈开口说道。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前者先说道:“昨日夜里是第一起命案,今天早上是第二起命案。可见杀手作案时间不定。据我了解,死者身份皆为玉蟾权贵,故而可以将保护范围锁定在他们之中。” “话说……”烛玉潮手指轻点桌子,“凶手杀人的手法一致吗?” “你是在怀疑凶手并非只有一人?”宋世澈微微挑眉,“是,完全一致。” 烛玉潮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此事是否是有掌权者自导自演?” 宋世澈并没有立即否认烛玉潮的想法,他略一沉默:“有可能。倘若当真如此,那我的策略应当会改变。” 烛玉潮问道:“世澈叔原本的策略是什么?” “我此次费尽心思与你二人一见,就是想要为你们增添羽翼,”宋世澈顿了顿,“希望玉蟾能为你们所用。” 烛玉潮脸色一变,这宋世澈的野心也不小。 然而楼符清的神色倒没什么改变,看来宋世澈早已将这事告知于他。 “对了,说起今日身亡的那家权贵,他家儿媳还活着。”楼符清将白天两位孕妇争执的经过和宋世澈阐述了一遍。 宋世澈听了直摇头:“人心太浮动了,不好。” “世澈叔对这个余音有印象吗?”楼符清问道。 宋世澈眯了眯眼,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不久后他摇了头:“从未听说。我常年在竹苑修养,对玉蟾的百姓不大了解。你若对她好奇,我会派人下去调查。” 烛玉潮这才说道:“在她二人争执时,我听对面那女子说什么……神女血脉,世澈叔可知那是何意?” 听了这话,宋世澈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他叹了口气:“长缨离开后,千秋一直执着于培养出新的神女。” 千秋寺虽不承认长缨的神女身份,却一直想再次复刻出她的事迹,延续千秋荣光。 烛玉潮忽然懂了,付浔和余音的父亲说的那句“倘若你和阿音不见了,金蝉会派人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推算出一个可怖的事实:“所以,千秋想要把我和符琅留下的目的,是和千秋之人结合,培养‘神女’?” “是,”宋世澈肯定了烛玉潮的想法,“曾经的千秋追求血脉纯净,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人口上遇到了难题。所以千秋会对那些来千秋祈福的香客进行洗脑,若他们愿意留下,便会派适龄男女夜里前去‘求缘’。你二人应该已经遇到过此事了。” 烛玉潮愣住了:“竟然是这样。” “我们先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宋世澈见烛玉潮神色不对,便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备下了一些饭菜,虽是斋饭,却也足以饱腹。今夜以茶代酒,聊聊天吧。” 宋世澈速度极快,他撤去棋盘,将斋饭和茶水端了上来。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还在一旁欣赏了一会儿才入座。 烛玉潮虽不饿,却也看在宋世澈的面子上吃了许多,楼符清还以为烛玉潮喜欢,不停地给她夹菜,吃的烛玉潮面红耳赤。 “怎么你们光吃菜不说话?”宋世澈有些疑惑,他看向楼符清,“没想到小友速度这么快,连孩子都有了。” “咳咳咳咳咳……”烛玉潮被呛得差点背过气。 楼符清赶忙去拍烛玉潮的脊背,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世澈叔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家娘子会害羞。” 害羞什么!楼符清怎么又开始胡说了! 烛玉潮瞪了一眼楼符清,他难道没将楼熠的真相告诉宋世澈吗? 可楼符清却故意不看烛玉潮,闹得烛玉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察觉到宋世澈欣慰的目光,也不想将氛围搞得太僵,便冲宋世澈笑了一下,默认了这件事。 这倒恰好撞了楼符清下怀,他垂下眸掩盖住眼底的兴奋: “小孩吵闹,不好管教。有时也十分苦恼,幸好有娘子教导,才让我少操些心。” 如此这般,说着真像是为人父母了一般。烛玉潮想起楼符清这两年来对楼熠的所谓教导,只觉得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更上一层。 宋世澈弯唇:“看你们二人感情如此和睦,倒令我十分艳羡。我年纪大了,不再有这样的福分了。” 楼符清眼底的笑意更加浓重,端起杯盏敬了宋世澈一杯。 小叙结束后,宋世澈将二人送至竹苑偏房。他心思缜密,早已为他们收拾好屋舍。 楼符清在屋内环顾一圈,便床边坐了下来。他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本书卷,抬头对烛玉潮说道:“娘子要学些千秋语吗?” 烛玉潮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然而,学了大抵一炷香时间后,烛玉潮却觉楼符清的思绪有些不稳,似乎是在想他事。 若烛玉潮没猜错的话,楼符清应当还是在记挂着京芷葶消失的尸身。 这尸身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便是玉蟾的花田。 “你……” “花田……” 二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烛玉潮抿了抿唇,先行说道:“要去花田看看吗?也许我们可以寻求余音的帮助。” 楼符清被猜中了心思,神情有些复杂。他眼中似乎有当即行动的意思,可最终还是隐忍下来:“等世澈叔明日调查清楚了再行动也不迟。” 烛玉潮应声,二人很快便睡下了。只是烛玉潮迷迷糊糊之间,却听见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喵呜,喵呜……” 是猫叫? 烛玉潮正要起身察看,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掌压住腰腹两侧,楼符清的头枕上她的脖颈,含糊不清地说:“只是狸奴而已。” 可此话一说,那狸奴的叫声忽而变得有些愤怒,听起来更加狂躁了。 楼符清被它吵得不行,一个翻身抓住狸奴后颈,正要往外丢时,狸奴却不叫了。它露出了十分可怜的表情,随即对烛玉潮的方向伸了伸舌头。 烛玉潮将它从楼符清手中抱了过来。 狸奴舌苔上放着一张被口水浸湿的字条,借着火光仔细看去,其上只写了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救,鱼。 第95章 弱柳扶风 小鱼有危险? 烛玉潮的神情瞬间变得十分焦急, 她披上外袍便要出门,并未察觉身后之人脸上的阴霾。 在烛玉潮踏出大门的前一秒,她的胳膊被楼符清抓住:“你不怕有诈?” 时间紧迫, 烛玉潮下意识要甩开他的胳膊,终究还是耐着性子与楼符清解释道: “我曾在蕊荷见过小鱼的字迹,与此如出一辙, 怎会有诈?小鱼的自保能力不错,他既然用这样的方法向我求救, 花田必有巨变!” 楼符清脸色阴沉:“你以为以你一己之力去了能做什么?他向你求助就是让你跟着去死!” 话毕,他微微松开了手,认真说道:“娘子,我去找世澈叔, 他会帮你的。” 听了这话,烛玉潮逐渐冷静下来, 对楼符清点了头。 楼符清安顿好烛玉潮的情绪, 便转身离开了。可他刚踏出门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 无名火窜起, 他抬手挥刀, 将竹叶割下数百片。破碎的枯黄落在他的肩头,却使楼符清的双眼更加猩红。 ——“发生什么事了?” 宋世澈被楼符清的动作所惊扰, 从屋内走了出来。 楼符清咬着牙将小鱼的事叙述给宋世澈。 宋世澈有些讶异:“我原以为长缨已经离开人世了。” “嗯, ”楼符清随口应答道,“世澈叔是否可以出手援助那个小鱼?” 宋世澈挑眉:“可你看上去并不是很想救他。” “很明显吗?” “当然。”宋世澈道。楼符清的脸都快黑成碳了, 居然还问他明不明显? 楼符清勉强笑了笑:“娘子喜欢他, 不救的话,她要吃了我。” “闻棠那般温婉,怎么可能?”宋世澈摇摇头, “好了,我先去花田看看情况。但我不认得小鱼的脸,得让闻棠随我一道前去。小友若是担心,也可一起去。” “不必了,我相信世澈叔。” 楼符清独留竹苑。 他坐在小亭之中,看着面前宋世澈留下的残局微微出神。 自己不该给小鱼喂假死药的,应该喂毒药才对。 让我的娘子和你拜堂成亲,凭什么? 楼符清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小鱼、付浔、贺星舟……他们和楼璂一样可恨。 “呜呜,呜呜!” 楼符清被模糊的叫声所惊醒。 下一刻,宋世澈背着奄奄一息的小鱼冲入竹苑,身后还跟着步履飞快的烛玉潮。 在经过楼符清身边时,烛玉潮停了脚步:“小鱼情况不太好。” 楼符清仿佛没听见一般,他盯着烛玉潮的脖子,喉头微动:“受伤了?” “他并未伤及要害,其余未……” 楼符清打断了烛玉潮:“我是说你。” “小鱼似乎受了刺激,不小心挠伤了我,一点小伤而已。” 烛玉潮话音刚落,楼符清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着她的伤口。 “嘶!” 烛玉潮伸手推他,楼符清却像没事人一般,安抚着烛玉潮:“娘子,很快就会好的。” “小鱼疯了你也疯了吗?”烛玉潮没空和楼符清争辩,她一把推开楼符清,转身去照看小鱼了。 楼符清舔了舔嘴唇,眼底的猩红竟褪去了几分。 * 屋内,小鱼眉头紧皱的躺在床上,他似乎是梦魇了,额头上不停冒出冷汗,身体也逐渐蜷缩成一团。 而宋世澈正在为他诊断疗伤。 烛玉潮满眼担忧地看着小鱼,却只能干着急。 方才她并未进入花田,只是在其外徘徊,等待宋世澈的消息。 好在,宋世澈在她的描述之下,成功将小鱼带了出来。 “他的伤虽重,却不危及性命。”宋世澈道。 烛玉潮松了口气。 宋世澈话锋一转:“但难办的是,林瑜已死,他的身份成了难题。你知道的,千秋不许医治外人。所以我没有药材。” “那怎么办?” “小友不必担心。” 宋世澈起身,从刀架上抽出武器,烛玉潮只见银光一闪,刀尖没入宋世澈的胸膛,他的嘴角瞬间淌出血丝! “世澈叔!” 宋世澈喘着粗气:“我受伤了,他们会把药给我的……我虽不是千秋血脉,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放心……我有分寸。” 楼符清很快闻声而至,二人将宋世澈送去了宝殿。 如宋世澈所说,这一招十分奏效。玉蟾住持很快遣人为竹苑送来了上好的药材,并道:“倘若不够,随时可来宝殿自取。” 一夜后,看着服药的小鱼,烛玉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拿来手帕,俯身为小鱼擦去汗水,却见他双目猛然睁开,竟再次抬起胳膊,朝着烛玉潮攻去! 烛玉潮反应极快地按住小鱼的双手,注视着他的双眼:“我是闻棠!” 小鱼却只是疯狂摇头,恐惧道:“你不要杀我!” “花田里有什么?是什么让你那么害怕?我是长缨前辈的徒弟,我不会害你的!” “花田……长缨……”小鱼动作停滞,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躁动起来,“花田里有恶鬼!你们不要靠近那里,这和长缨前辈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下一刻,一根银针没入小鱼的身体,他再度晕了过去。 楼符清退了一步,眼神漠然:“他这么叫,把人引过来就不好了。” “世澈叔说,竹苑不会有外人闯入。” 楼符清不置可否,他看了看外面:“今天暂时没有人死。” “嗯。” “祈福不可间断,姊姊,莫要失了诚意。” 楼符清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呢? “我来照顾他吧。”楼符清主动接过烛玉潮手中的手帕。 烛玉潮不情愿道:“……为何不是你去祈福?” 楼符清笑了笑:“昨天白日我已去过了,今日便轮到姊姊。” 他昨日去过了,烛玉潮怎的不知? 罢了,一人一日也公平。 烛玉潮不再纠结,转身离开了竹苑。 眼见烛玉潮离开,楼符清起身打开了窗户。 寒风涌入,小鱼咳嗽了好几声。 “她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的?”楼符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我是不是该装得柔弱一些?” “水……”小鱼虚弱道。 楼符清皱眉思索:“弱柳扶风,该怎么做?” 他端来一面铜镜,对着它做了一会儿表情,总觉得缺些什么。 对了,贺星舟。 楼符清闭上眼,想要回想起贺星舟平日里的神情,却忽然有些想吐。 操。 一想到这些人就反胃。 “咚!” 小鱼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求生欲让他自噩梦之中挣脱出来,他喘息道:“王爷……关窗……” 楼符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非但没有关窗,还将茶壶移的更远了些:“你什么时候走?” 小鱼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楼符清冷哼一声,把茶壶嘴插进小鱼的嘴里,呛的他咳嗽得更厉害了。 小鱼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等我好了就会走的。” 楼符清这才满意了些,将窗户关了起来,警告道:“你不要再试图接近她!” 即便楼符清不说她是谁,小鱼也明白。可小鱼气不打一处来,又忍不住开怼:“都是长缨前辈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 小鱼说完,却久久没能等来楼符清的下一句话…… 直到自己感受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 甫一出竹苑,烛玉潮便与明镜撞了个面对面。 明镜手持一沓经书,她眼下发青,看上去疲惫极了。见烛玉潮迎面走来,主动对烛玉潮颔首道:“符琳施主。” “明镜师父,我来祈福。” 二人打完招呼,烛玉潮便与其擦身而过,却听明镜低声问道:“你还有离开的打算吗?” 烛玉潮摇了摇头:“明镜师父这两日如何?” “不知真正的凶手在何处,我自然是不好的。” 说完,明镜离开了此处。 烛玉潮祈福结束后,便照例跟着众人烧柴打水。然而今日天公不作美,未至放饭时,天便有转阴之势。 众人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行程,可依旧没能逃过倾盆大雨。 烛玉潮匆匆回到竹苑,却看到楼符清掐着小鱼的脖子,后者脸色苍白,将要咽气! “楼符清!” 楼符清愕然回头。 烛玉潮将他一把推倒在地,转身看向小鱼,关切道:“你怎么样?” 小鱼眼神空洞的看着烛玉潮。楼符清居然真的要杀了自己? “小鱼?” 烛玉潮又唤了一遍。 死里逃生的小鱼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嘶哑道:“……我没事。” 小鱼重新躺回了床上,烛玉潮给他被掐得发青的脖子上了药,疼得小鱼呲牙咧嘴。 烛玉潮叹了口气:“是很疼,忍着些。” 直到小鱼呼吸均匀,烛玉潮才推开了门。 “我今日真的昏了头,对不起。” 撞入耳中的,是楼符清沉闷的道歉。 雨下的这么大,他却连伞也不打,就这般低着头站在门外,如同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你是不是傻。” 烛玉潮面无表情地将楼符清拉进室内,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烛玉潮问。 楼符清无法解释,无力道:“我控制不住。” 烛玉潮听了这话,闭了闭眼。 楼符清方才疯癫的样子不禁令烛玉潮突然回忆起二人初识的时候,楼符清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无奈道:“若没有今日之事,我恐怕要忘记王爷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 “……娘子,”楼符清红着眼,举起了右手,“我向神明保证,此生绝不再犯。” 烛玉潮攥紧了右手,似有动摇。 楼符清立即栽赃:“千秋这地方太过邪乎,定是此地令我心神不稳,才会做出无法控制之事。” “你……” “阿嚏!” 楼符清突如其来的喷嚏将烛玉潮接下来的话语吞没了。 烛玉潮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你身子何时变得如此虚弱了?” 楼符清被烛玉潮强制性坐在了离小鱼床榻十万八千里的木凳上。 “我去给你拿药。” 楼符清就着烛玉潮的手喝下汤药时,心道弱柳扶风还真是好招。 这事,应该算翻篇了吧? 第96章 真不怕死? 竹苑安逸, 无人搅扰,小鱼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便重新陷入了睡眠之中。 烛玉潮坐在床榻边,看着他肌肤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不忍地叹了口气。 花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不知道,但她一定要去。 ——“为什么不来见谢流梨?你忘了她吗?” 那老妇嘶哑的声音如同梦魇,在她耳畔萦绕。 最初, 烛玉潮以为千秋寺是天下清流,才请求楼符清将谢流梨安葬在这处, 哪知这世人眼中“唯一的净土”,却掩埋着无数的秘密。 烛玉潮闭上了眼。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见你的,流梨。 “唔……” 烛玉潮的思绪被自己肩头忽然增加的重量打断, 楼符清不知何时摸上了床,在她肩上睡去了。秋光从窗外映射进来,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侧脸的弧线, 不禁有些出神。 此时此刻,她依旧得和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同行。烛玉潮习惯了如履薄冰的不安感, 却也怕有朝一日楼符清会对自己出手。 到了那时, 自己真的能对付得了楼符清吗? 烛玉潮不敢再想,她下意识握紧自己袖口藏着的短刀。可刚触上刀鞘, 她忽而想起这把短刀也是楼符清送的。 烛玉潮沉默了。 也许今日的事当真是误会了他, 毕竟这千秋寺的诡异之处可并非一星半点…… 肩头躺着的男人似乎有些不适,皱起眉头调整自己的姿势, 青丝蹭着烛玉潮的脖子。 蹭什么呢? 烛玉潮有些发痒, 正要将楼符清推开,却听身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是小鱼醒了。 小鱼:“我想坐起……” 烛玉潮正要动作, 却感到肩头一轻,楼符清拉着小鱼的双臂,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又若无其事地坐回了烛玉潮身边。 “怎么样?”烛玉潮连忙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关切道。 小鱼垂眸看着那杯子,却有些不敢接:“我很好,已经恢复意识了。” 楼符清轻轻挑眉,将杯盏递给了小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好没礼貌的小鬼。” 分明是那般清俊的一张脸,为何笑起来会如此令人作呕呢?小鱼想。 小鱼接过杯子,却将它放在窗台,忍着咳嗽道:“我不渴。” 烛玉潮只以为他还在生楼符清的气,于是安抚道:“他不会伤害你,方才应该只是昏了头,或许与千秋奇怪的氛围有关。” 小鱼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似是觉得极为离谱,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楼符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连带着眉眼也弯了几分,他的头往烛玉潮的方向歪了歪,提醒道:“既是清醒了,那花田里发生的事,也该一一道来了吧。” “长缨前辈曾说,那花田不过是千秋人葬身之所,有神女头骨普渡,应是一片祥和之景,”小鱼瞳孔微颤,“可我真正踏入那处,才发现并非如此。花田内阴气太重,甫一被人抬进去,便叫我痛苦万分、心如刀绞。” 假死药顷刻失效,小鱼仿佛一脚踩空,坠入沉重的梦境之中。 “什么梦?”烛玉潮问。 “我记不清了,既乱又杂。”小鱼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以此缓解自己的头痛。 “……特别痛吗?” 小鱼硬撑道:“不痛,你继续问。” “那有模糊的印象吗?大概在哪里?” 小鱼皱着眉沉思道:“应是千秋林府。我面前是百十来个浑身血红的尸体,他们似乎没死透,我一接近他们便醒来了,掐着我的脖子要报仇……我虽惧怕,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因为他们口中一直念叨的名字并不是我,而是林瑜。” “看来是有人故意操纵,”烛玉潮轻点着床榻,“说不定,这个人早就知道你还活着。他现身了吗?你的伤口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从梦里醒来后,我便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字条是我一直备在身上的,我本也不抱希望,幸而狸奴通灵,将它送到了你手上。” 如此说来,能保住命已是万事大吉,烛玉潮不必再询问头骨的下落了。 烛玉潮正要开口,楼符清忽然扯住了小鱼的领子! “王爷!”烛玉潮猛然一惊。 却见楼符清的右手剧烈颤抖着,下一刻,带着怒意的男声传来: “你以为她是你的什么人?如果宋堂主不在呢?如果她为了救你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怎么办?这些事你都有想过吗?!” 烛玉潮的眼神逐渐变得怔然。 小鱼一僵,羞愧的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知道你帮我都是因为长缨前辈。” “在千秋,你也帮了我一回。我理应还清你的人情。”烛玉潮淡淡道。 “不,我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了,”小鱼的下巴轻颤着,看不清神色,“你与长缨前辈如何骂我都好,我、我今后会改的。” 烛玉潮冲他点头:“好,说到做到。” 说话如此孩子气,烛玉潮又有什么和他计较的必要呢? “对了,”楼符清忽然道,“那个头骨,有没有可能已经不在花田了?” 小鱼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楼符清摸了摸下巴:“依你所说,既然长缨原先说花田呈祥和之景,如今却乌烟瘴气。那么头骨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取出来了?” 烛玉潮眼瞳微动:“事在人为,也可能祥和的根源并非头骨。” 此事暂时无法确定。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时,宋世澈回到了竹苑,向三人传述了今日金蟾发生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又有人遇害了,”宋世澈神色沉重,“由于金蟾提前防备,此次只死了一人,且死者被一击毙命。” 楼符清静静听着,忽然说道:“……然后,尸身被拉去了花田吗?” 宋世澈微愣,随即点了点头: “是。” 宋世澈的肯定,似乎让烛玉潮那句“此事是否有掌权者自导自演”得到了印证。 “既然又是花田,我忽然想起一事。世澈叔是怎么将小鱼救出来的呢?”楼符清饶有兴致。 “想必你们近日也听过花田的传言。此地十分危险,我救出这位小友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幸而这几日死者甚多,即便有人察觉,他们也暂时查不到竹苑。” 宋世澈似乎有些回避花田之事,他又和三人叮咛几句“莫要靠近花田”云云,随即扯开了话题,便说寺里还有事,他需守夜,离开了竹苑。 “头不头骨的我不关心,倒是对这个花田很感兴趣,”楼符清忽然笑了一下,“万一师父被人带到了那儿呢?” 楼符清的意图太过明显,烛玉潮下意识按住他的左手:“你别冲动。” 感受到手背的温热,楼符清眯着眼笑道:“好了,开个玩笑。我不会冲动的。” “真的?”烛玉潮将信将疑。 楼符清收敛了神色:“世澈叔越回避,我越觉得所谓的‘花田’暗藏玄机。倒不是不信他,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见师父的。”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这话,竟与她方才想对谢流梨说的话如出一辙。 “我知道了。” 烛玉潮冲楼符清认真点了点头,正要将手撤开,楼符清却轻扯住了她,柔声道:“我有分寸,我会回来的。” 他与常人不同,烛玉潮倒不大担心楼符清。 在楼符清离开后,烛玉潮煮好汤药,将冒着热气的碗递给小鱼:“当心烫。” 小鱼没说烫也没嫌苦,只是咕噜咕噜将那药当水喝,碗很快便见了底。 “下回还是喝慢些吧,若是烧了肠胃,容易适得其反。”烛玉潮接过药碗。 “没有下回了,”小鱼直视着烛玉潮的双眼,“我稍后收拾一下就走。” 烛玉潮刚要询问,小鱼便急道:“不是因为嘉王,我自己要走的。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还容易……容易适得其反。” “我不是这个意思。”烛玉潮连忙解释道。 小鱼摸了摸鼻子:“也与你无关,我自己觉着自己碍事罢了。” “你伤的太重了,还是再歇几日吧,世澈叔会照顾你。” 小鱼立即察觉到了话语里的不对劲:“你要走?去哪儿?” 烛玉潮并未隐瞒:“花田还有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小鱼震惊的睁大了双眼:“你可是闻氏贵女,真不怕死?” 难道说小鱼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烛玉潮长睫垂落,淡然回道:“生死对我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小鱼翻身下了床,自顾自的将宋世澈送来的新衣服套上:“你和我想象里的闻棠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都说过这种话。” “如此看来,长、长缨前辈的确没有看错人。”小鱼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烛玉潮,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这话,倒是从未听过,”烛玉潮双眸微张,“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好阻拦。再留一夜吧,我会让世澈叔送你走。” 小鱼没再抵抗:“下一次见面,可能……我就不是小鱼了。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好。” 小鱼将最后一根带子系好,往门外走去:“我先去竹苑庖厨找些吃的,回见。” “对了,刚才那句话……”烛玉潮顿了顿,“我也是。” 小鱼脚步微顿,猛然回过头看烛玉潮,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而烛玉潮在准备完全后,潜行离开了竹苑。 此时此刻,玉蟾大街上乱成一团,人心惶惶,并没有人注意到在此穿梭的烛玉潮。 她疾行穿过无数小路,跟着记忆走到玉蟾边沿—— 一片无边无际的宁静花海。 第97章 拖累你了 千秋花田广阔无垠, 盛放着各色的无名花朵。它远离人群,没有围栏,亦没有守卫, 似乎这里所有的花草都任君采撷。 烛玉潮轻而易举走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已至黄昏的缘故,天空和边际的花草好似融为一体,显得有些模糊, 烛玉潮眯了眯眼,却依旧看不真切。 她又往前走了些。 不时有秋风吹拂, 那花草便如同浪花般肆意翻滚,轻柔地触碰着烛玉潮小腿。 浓烈的花香涌入鼻腔,令人如痴如醉。 小鱼入梦的前提,是花香吗? 烛玉潮提前闭气, 却还是吸入了一些。 可她并没有沉睡。 看来与花香无…… “快跑啊,要杀人了!” 是谁在说话? 不知何时, 烛玉潮眼前的画面越来越失真, 柔和的花草变成了无尽的红色。 下一刻,花田彻底消失了, 代替它的是一间了无人烟的府邸。 烛玉潮环顾四周, 不对,不是府邸, 这是忘忧园!这里是蕊荷闻府, 怎么可能?! 没有逃窜的人群,只有满地的尸首。 花团锦簇之下,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痛苦的闭着眼睛, 烛玉潮在他身前缓缓下蹲,抬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闻子基已经没有呼吸了。 烛玉潮露出错愕的神情,她刚要起身察看情况, 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一个高大的人影扑进了她的怀中,烛玉潮抓着那人后脑的头发,满脸是血的闻桐正奄奄一息地看着她。 闻桐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不停喘息,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烛玉潮只是警惕地看着闻桐,并没有靠近他半分,二人一时间陷入了僵持之中。 就在此刻,烛玉潮身后出现了轻盈的脚步声。 她心有所感,毫不犹豫地甩开闻桐残破的身躯,拔出腰畔长剑指向身后之人! “好久不见,闻棠。”月光映在她的脸庞,将两只圆润的酒窝照耀的更加可怖。 烛玉潮一怔,无声叫道:“魏灵萱。” 魏灵萱在烛玉潮身前一尺处站定,她的面容红润,笑容蔓延到了眼底,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抖着。 “是你杀了他们吗?”烛玉潮平静说道。 “这还用问吗?”魏灵萱也冲着烛玉潮举起了剑,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当、然。” 烛玉潮漠然地看着魏灵萱:“我不怕你。” 魏灵萱张狂大笑起来,烛玉潮的眼中却也漾出丝丝笑意。 刀光剑影。 和一年前一样,魏灵萱很快在烛玉潮面前败落。 烛玉潮的右脚踩在魏灵萱的腹部:“你为什么不信呢?我不怕你。” 魏灵萱因疼痛而扭曲,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魏灵萱。” 烛玉潮冷淡地将长剑插入她的脖颈,转身离开了忘忧园。 忘忧园外,伸手不见五指。 烛玉潮沉思着,她该如何才能离开这里?下一秒,黑暗中人声鼎沸,她抬脚朝着声源处走去。 “你知不知道,嘉王妃和新陛下珠胎暗结!” “哈?真的假的,这嘉王妃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看啊,那嘉王妃就是个不守妇道的破鞋,故意勾引新陛下!” “我听说嘉王已经与嘉王妃和离了,不知接下来会如何惩处她呢。” 烛玉潮扬声打断了这些人的话语:“你们骂的人,是谁?” “嘉王妃闻棠啊!” 听了这话,烛玉潮笑了。 她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流言蜚语如潮水般褪去,天缓缓亮了起来。一个男人的背影骤然出现在烛玉潮面前,她步伐坚定地朝着背影走了过去。 男人转过身,矜贵淡然的脸出现在烛玉潮的眼前,扑面而来一种阴冷的诡异感:“师妹。” 烛玉潮问道:“你要登基了,是吗?” “是啊,你想做皇后吗?”楼璂对烛玉潮招了招手,示意她走的更近一些,“虽然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仍然可以做你的夫君,棠儿。” 烛玉潮悄然握紧了短刀,此刻,她和楼璂几乎只有一步之遥:“我听说你又娶妻了,我怎么做皇后呢?” “只要师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烛玉潮死死盯着楼璂的脸:“我想要你死,但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所以,我来帮你。” 短刀霎时出鞘,二人在天地之间缠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仍不分胜负。可烛玉潮丝毫不觉疲倦,她挥舞着短刀,开口问道:“楼璂,楼符清对我的判决是什么?” 楼璂歪头,似乎有些疑惑:“他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判决你?” 烛玉潮叹了口气:“不知道可以不说。但有一事,你一定是知道的。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或者说,我怎么才能彻底出去?” 楼璂有些诧异地抬眉。 烛玉潮接着道:“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没有其他的招数对付我了,对吗?既然如此,就快些束手就擒吧。” 楼璂的面容似有一瞬间空白,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我要当皇帝了,你不恭贺我,却来质问我?”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烛玉潮冷笑一声,“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都别想好过!” 水蓝长剑在楼璂的脖子上划过一道血痕,楼璂的力气却在此刻猛然暴涨,将烛玉潮紧紧压制在怀中!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楼璂挣扎道。 烛玉潮张口咬在楼璂的肩膀上,后者连退三步,烛玉潮趁机踹向楼璂,他吃痛的松开了双手,烛玉潮直接骑在楼璂身上,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而就在此刻,楼璂手中的短刀也没入了烛玉潮的腹部! “去死吧!”鲜血将刀刃浸染透彻,烛玉潮却丝毫不惧。 随着楼璂的失力,场景愈渐扭曲,烛玉潮手中捏着的也变成了一团空气。 花田终于重新出现在了烛玉潮眼前。 她喘着粗气,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摇曳的生灵。 来时是黄昏,此刻已入夜。月色皎皎,静谧地挂在天上,而烛玉潮的脑中却是片片杂乱。 自己醒了吗?楼璂说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烛玉潮想不通,也不想去想了。 她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走在花田中,直到有人接近,她才大梦初醒般藏匿起来。 “我该去做什么?”烛玉潮问自己。 她蹲在花草中摸索前行,却似乎碰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烛玉潮眯了眯眼,借着月光看去。 花田中突兀的巨大突起,似乎是一个坟包! 其周身立着形似八卦阵的数个石碑,每一个石碑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小楷。 烛玉潮念道:“蕊荷牟珈,字鑫。少为纨绔子弟,学文武皆不成……” 碑上刻着的是墓志铭。 烛玉潮抬眼,看着花田里掩藏的坟包,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了。 她有些踉跄地走过无数坟包,却仍然看不到那个名字。 流梨,你在哪里? 烛玉潮的头忽然有些发昏,她跌坐在地,目光又开始涣散了。 她不能这样。 烛玉潮摇了摇头,撑着地要重新站起来,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双手。烛玉潮将手放在对方掌心,站了起来。 一袭紫衣映入眼帘,余音急促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走!” 烛玉潮有些发懵的看着她:“你,是真的吗?” “先走再说!” 余音拉着烛玉潮的手,在花田跑动着。她似乎很了解花田的构造,不过跑了一小会儿,便找到了一处掩体。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余音心如鼓点。 “你是余音,”烛玉潮点了点余音的肚子,“假的余音。” 余音小腹扁平。 “我……我的孩子是个死胎,我今日过来,便是为了葬他的,”余音鼻尖发红,“先不说这个,你既然还认得我,看来还没有被控制。” 烛玉潮略微迟疑:“什么控制?” “先出去再说。这里离出口很近,我带你过去。” 二人便又跑动起来,可接近了“出口”,余音的脚步却缓慢了下来。 “有人。”余音拉着烛玉潮蹲了下来。 烛玉潮探了探头,是那日在林府见过的玉蟾寺的佛子们。 依旧是明镜为首,他们整装待发,似乎正准备进入花田。 余音轻拍烛玉潮的手背:“无事,离得还很远,他们注意不到我们这边。我不知法师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出口肯定是走不了了。” “拖累你了,余音。” “没关系,”余音说完,便陷入了思考之中,半晌,她心一横,“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暂时躲避。” 这一次,余音带烛玉潮走了很远。 奇怪的是,她们走得越远,人就越少。到了最后,二人甚至不必刻意躲避,因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面前是一道狭窄的石壁入口,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 余音先行穿过,在对面冲烛玉潮肯定的点了点头。 石壁的对面有一条湍急的水潭,两侧分布着茂密的树木。 “这是哪里?”烛玉潮疑惑。 余音道:“我得先出去探查明镜法师她们此行的意图,若是安全,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若是不安,我们便往金蝉去。金蝉也能离开千秋。” “这里是……通往金蝉的入口?” “你忘记了吗?我曾经说过的,我是金蝉人,是夫君带我来到了玉蟾,”余音冲烛玉潮眨了眨眼,“即便如此,这里也并不安全。你先在水潭中躲避闭气,能躲多久是多久,等我回来。” 烛玉潮看着清澈的溪流,目光却有犹豫。 “怎么了?”余音问道。 烛玉潮抿了抿唇:“抱歉,我不会水。” “无妨,那……便先溪流旁待着吧。对了,符琅知不知道你的情况?” 烛玉潮轻轻摇头:“我不知他去哪里了,你一时或许也找不到他。” 方才烛玉潮在花田徘徊时并未看到楼符清,也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我会快些的。”余音说完,便又从狭窄石壁离开了。 烛玉潮怕在此迷路,不敢胡乱走动。水潭深邃,似有巨鱼游动,烛玉潮看着,顿时心生恐惧之意。 大抵过了一盏茶时间,石壁处再次传来响动,她猛然回身:“余音?” 却听见迟疑的清冷女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烛玉潮一惊,明镜冷峻的脸已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向后撤步,却被明镜一把拉住:“意料之中的事,但这一次,即便是竹苑堂主也救不了你了。” 烛玉潮还未想通明镜话语中的涵义,便见明镜身后的佛子一个接一个钻出来,眼神锐利地看着烛玉潮! 这场景好生熟悉。 “非我千秋族人,不可踏足花田,”明镜转过身,“施主,随我回宝殿吧。神明之下,是非自有决断。” 烛玉潮被佛子们包围起来,正在进退两难之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双手来,烛玉潮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水潭之中! 第98章 桃李早亡 窒息, 无尽的窒息。 烛玉潮的五感在渐渐消失,她只觉得自己在坠落之中,整个人都被灌满了水, 直至彻底晕厥……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幽幽转醒,她睁开眼皮, 环顾一周,发现自己仍然在水潭周边。身旁支起了火堆, 自己衣衫半干,面前只有一个拿着鱼竿的白发老头背对着她。 烛玉潮的第一反应是,这白发老头是来接自己去阴间的。她试探地弄出了些动静,那人却毫无动作。 那她是活着, 还是死了? 烛玉潮将手放在身旁燃燃烧起的火堆上。 疼! 原来这人不是白无常谢必安。 烛玉潮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旧嘶哑:“爷爷, 是您救了……” 话还没说完, 只听“啪”的一声,自己手中多了一条活生生的鲫鱼。鲫鱼疯狂在烛玉潮手中扭动, 将她逼的手忙脚乱! “拿不住了!” 鲫鱼脱手而出, 竟自己蹦跶到了火堆旁。 烛玉潮:…… 她仿佛被这鱼点通了任督二脉,于是抬脚朝着鲫鱼走过去, 悄悄掏出短刀, 趁鲫鱼不注意,把它活生生劈晕了。 “成功了。”烛玉潮小声惊呼道。她找来一根木棍, 将鱼穿了棍, 放在火上烤。 烛玉潮余光瞥了一眼那老头,又听“咻”的一声,一只瓷瓶飞入烛玉潮手中,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应该是调料。 不过一会儿,那鱼便被烤的香酥焦黄,冒着腾腾热气,烛玉潮再次朝着垂钓的老头走了过去,将烤鱼小心翼翼地递在他面前:“我烤好了,爷爷,你吃吧。” 老头沉默半晌,扭过身子快速将烤鱼夺了过去,将那烤鱼啃到几乎只剩刺儿了,才转头含混不清地问道:“你能不能不要乱认祖宗?” 烛玉潮错愕的抬起头,只见老头斗笠之下,竟然是一张苍白的青年脸庞! “抱、抱歉。”烛玉潮连连认错。 白发青年的眉毛扭成了一根麻花:“还是说你们外人对年纪的算法和我们不同?” 烛玉潮摆手:“不不,是我认错了!” “那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了?那就太好了。 烛玉潮这才逮到机会抬眼看他。只见青年的眉眼被刘海盖去了大半,却遮不住独属于千秋异族的凌厉弧线,嘴角冷冷的垂下。即便整张脸失了血色,也带着极为其强大的威慑力,令烛玉潮不寒而栗。 “你不疼?”青年看了一眼烛玉潮。 烛玉潮以为青年说的是方才自己将手放在火苗上的事,她摇了摇头。 “我是说腰腹的伤。” 烛玉潮这才低下头,腹部仿佛此刻才恢复直觉似的,阵阵剧痛传来,应该是当时与楼璂缠斗时留下的。 可那不是做梦吗?为何自己现实里也会受伤? “我怕感染,先为你处理了下。”青年道,“既然我救了你,你要如何报答呢?” 烛玉潮道了声谢,随即,她看着青年手中的烤鱼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再为您烤一条鱼?” “不够。” 烛玉潮咬了咬唇:“还请前辈指条明路。” “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为你上药的事。和我睡一觉,肯不肯呢?”青年发白的嘴角忽然扬起,“闻棠。” “你!”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警惕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年收起鱼竿,起身朝着烛玉潮一步步逼近,却笑而不语。 黑影逐渐笼罩住烛玉潮的身躯,她却抬起下巴,目光坚毅:“你不说也没关系。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就是那个让我入梦的人吧。” 青年微微愣住,他的神情太过熟悉,和方才烛玉潮看到的“楼璂”几乎如出一辙! 烛玉潮眸光微动:“我猜对了。” 其一,面前的青年能将她从水潭中救出,又避开了明镜等人,足以见得此人实力雄厚。 其二,设梦之人并不知道烛玉潮真实的身份,也正因如此,这个人为她设下的梦境内容都与闻棠有关的,而这对于烛玉潮而言无关痛痒。面前的青年既能问出这个问题,定然是在试探她的身份! “是,你猜对了,”青年点了点头,停止了脚下的步伐,“这世上从没有我读不懂的人,林瑜是其一,你,则是其二。” 烛玉潮心道你能读懂我和林瑜就真的闹鬼了。 “林瑜不来金蝉,我拿他没有办法。可没关系,现在你来了,”青年盯着烛玉潮的脸,“你不是符琳,也并非闻棠。那你究竟是谁?” 烛玉潮移开目光:“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青年难以置信的“嗯?”了一声:“你身处金蝉地盘,又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 “若我不说,你也拿我没办法,不是吗?如果你想让我死,就不会救我了。” 青年讶然地挑了挑眉,并不避讳地承认道:“是啊。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你猜猜我的身份,倘若猜对,我便不问了。” 烛玉潮微微垂眸。 事实上青年的身份并不难猜,多半是金蝉的上位者。可据余音所说,金蝉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会知道烛玉潮编撰的身份?怎会对闻棠的身世如此了解? “你是金蝉的住持?”烛玉潮直接问道。 “金蝉没有住持。不过,你可以叫我寺主。” 果然如此。 寺主信守承诺,果然不问了,他坐回水潭边,重新拿起鱼竿:“对了,你的剑有些褪色了。” 烛玉潮一惊,摸向腰畔,自己的长剑果然不见了! “你把我的剑拿到哪里去了?”烛玉潮问道。 寺主头也不回:“你来花田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剑就在哪里。” 烛玉潮轻哼一声,没有开口。 看来寺主并没有放弃探寻烛玉潮的身份,他在诈自己。 二人僵持之间,只见水面浮动,有鱼上钩了。 “我的技术不错吧?”寺主似乎对垂钓之术很是精通,巴掌大的青竹鱼被他的双手禁锢住,随即被他放在了脚边的箩筐中。 烛玉潮的视线投向那半满的箩筐,虽不知他的意图,却仍是点了点头:“很不错。” 寺主对这真心的夸赞很是受用,轻笑一声:“只要知道你们的身份,我就可以让你们陷入痛苦之中。死人的身体、活人的痛苦是我千秋花田最好的养分。” “你告诉我这个,不怕我公之于世吗?” “你既然闯进来了,就该承受相应的惩罚。我不认为你能离开金蝉。” “歪理。” “是歪理。不过,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也无法得知你痛苦的根源。但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不甘和恨意。” 烛玉潮偏过头:“寺主猜错了,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进入花田的目的,是找人罢。可是,你没有找到,对不对?”看见烛玉潮神情骤然一变,寺主摸了摸自己及腰的发尾,“怎么,只允许你猜我,不允许我猜你吗?” 烛玉潮沉默。 “无论你要找谁,我都可以帮你。”寺主继续说。 他极具蛊惑的话语,确实让烛玉潮动摇片刻,可她很快便镇静下来,目光淡漠如水:“我是在找人,可我怀疑我要找的人,被千秋弄丢了。” 寺主断定道:“不可能。” “你骗我!” “与其想是不是我骗了你,不如去质问那个替你办事的人。毕竟,今日是你第一次来花田,而所有前来千秋请求超度的尸身,都在花田之中。” 烛玉潮探查的十分仔细,花田里绝对没有谢流梨的墓碑。 究竟是楼符清骗了自己,还是这个寺主胡说八道? 可此时此刻,烛玉潮并不在乎答案是什么,只在乎谢流梨究竟被葬在哪处。 是清净之地,还是荒郊野岭? 烛玉潮心乱如麻,她猛然抬手,掐住寺主的脖子: “你既然如此笃定,千秋一定有专门的簿子登记,对不对?在哪里?告诉我!” 然而,下一刻,烛玉潮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右手被寺主硬生生扭得脱臼了! 烛玉潮甚至没看清寺主的动作,她只觉剧痛袭来,眼泪连串滑落,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面前有四柱香火在自己眼前晃动,将她的双眸烧得红肿。 “我终于等到你心神不稳之时了。藏于胸口的羽毛坠子、腰间褪色的水蓝长剑,”寺主空灵的声音在烛玉潮耳边回荡,“小姑娘,我真的对你很好奇。告诉我吧,你在世间的缘分。” 数根银针扎入烛玉潮的穴位之中,她的双眼逐渐变得空洞无神。 寺主轻声道:“在千秋,人分三缘。你来千秋,是为找哪一缘呢?” 烛玉潮嘴唇嗡动。 “跟我来吧。”寺主牵住烛玉潮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茂密的树林。 树林之外,有另一片花田。这里不是玉蟾,而是金蝉。 “谢流梨,谢流梨……” 寺主摇了摇头,步伐肉眼可见地快了些:“真能念叨,只问了你一事便一直说,若是清醒时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他没有骗烛玉潮。 谢流梨的确被葬在花田,只是不在玉蟾的花田罢了。 寺主低下头又看了眼簿子:“少有的无字碑,该是三缘浅薄才对。怎还会有人跨越千山万水来寻你?” 千秋的墓碑多是由生前的亲友、下属等撰写。云霓与谢流梨并不相识,佛子叫她登记死者时,在簿子上留下的也只有寥寥一句: 蕊荷学宫学子谢流梨,平易逊顺,桃李早亡。 寺主看着简短的数十字,正有些入神,却突然被烛玉潮拽住,动弹不得。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法出了问题,让烛玉潮提前恢复了神智,却见烛玉潮侧过身,眼也不眨的盯着面前的墓碑。 寺主手中忽然一轻,只见烛玉潮直直跪了下去。 在她的双手触碰到石碑的一刻,熟悉而温柔的女声恍若隔世—— “玉潮。” 第99章 直至天明 柳眉杏眼, 樱唇琼鼻。 烛玉潮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谢流梨的面容,欲语泪先流。 谢流梨温柔的声音安抚着烛玉潮:“玉潮,不要难过。” “……谢谢你。”烛玉潮轻轻拥着谢流梨的腰, 用的力气大了怕她疼,力气小了,又怕她离开。 此刻如梦似幻, 烛玉潮却不愿细想。无论真假,她都站在自己面前, 不是吗?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千秋,我,”烛玉潮抽泣着, 有些口不择言,“我想你, 我很想你!你是不是本来可以、可以不用死的, 宋世澈前辈还活着,我怎么样才能救你?” “救我?是和我待在一起的意思吗?”谢流梨的眼中熠熠生辉, “玉潮, 我们留在这里吧,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 逃离所有想要伤害我们的人。” 烛玉潮手指蜷缩, 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 “不,大仇未报, 楼璂还没有死, ”烛玉潮眉头紧皱,强忍着内心的痛楚,“等他死在我的手下, 我一定会来找你。” 谢流梨忽然抬手,捂住烛玉潮的嘴:“那是谁?这里没有仇人,只有我们自己。” 谢流梨轻轻一笑,拉起了烛玉潮的手。烛玉潮的视野猛然变得开阔,她被谢流梨带入了山水之间,被梨树包围的狭小木屋便是二人的居所。 砍柴放牛,烧水炒饭。 这是烛玉潮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她珍视着虚假的日夜,珍视着繁茂的梨花。 烛玉潮分明知晓山外不过是一片虚无,却甘愿沉溺其中,直至一日,谢流梨主动提及: “玉潮,今日你过生辰,我们下山去呀。” “不要。”烛玉潮下意识拉住谢流梨的胳膊。 如果离开这里,你是不是就消失了? 我不要你消失! “没关系的,你也该见见其他人,不是吗?我知道的,在这世上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 其他在乎的人? 烛玉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谢流梨一路下了山。 她们仿佛又回到了蕊荷,可一路走来,烛玉潮总觉得与自己记忆里的蕊荷有些差池,她想了又想,原来是学宫不见了。 真好。 嘈杂而粗鲁的脏话传入耳中,烛玉潮向前看去,矮小瘦弱的身躯被同龄人拥堵起来。 这一次,烛玉潮轻而易举地将那被欺负的体无完肤的小孩扶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与星儿的记忆太过遥远,他的面容也变得有些模糊。烛玉潮将小孩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脊背哄道:“星儿,不怕。我是小昭。” 年幼的贺星舟枕在烛玉潮的肩头,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生辰快乐,玉潮。” 谢流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烛玉潮转过身去,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再次回到了山里,只不过,又多了一个星儿。 日子过得越幸福,烛玉潮的意识就越清醒,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却贪婪的捕捉着每时每刻的光阴。 眼见星儿眉眼之间逐渐有了贺医师的模样,个头也日益挺拔,烛玉潮便着手为贺星舟制了一件新衣,打算挑个合适的日子送给他。 于是翌日吃完早饭,烛玉潮便找到了贺星舟,可自己还未开口,贺星舟便先行拉住了烛玉潮的手,认真说道:“小昭,你黄昏时来后山。我有话想跟你说。” 烛玉潮莫名有些紧张:“有什么话不能当下和我讲呢?” 贺星舟看了一眼谢流梨,不好意思地对烛玉潮笑了笑:“待到黄昏,你便知道了。” 日头将落,烛玉潮如约行至后山。 悬崖边缘处,柳绿衣角随风飘拂,整个人被柔和微弱的光芒笼罩的失真。 烛玉潮站在一尺外,对着那人的背影唤道:“我来了。” 可贺星舟却仿佛听不见一般,依旧背对着烛玉潮。 烛玉潮默默捏紧了手中抱着的新衣,继续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然而,贺星舟依旧没有动作。他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此刻,金乌倏然下坠!暮色降临,银光闪动,就在月明星稀时,纯白无暇的梨树之后悄然走出一抹墨色,扯住了烛玉潮的胳膊! 烛玉潮还没彻底适应黑暗,她看不清面前的人,有些迷茫的问道:“星舟,是你吗?” 那人沉默半刻,突然粗暴地掐住烛玉潮的腰。 下一刻,烛玉潮感到了自己唇瓣温热的触感。那人吻的太凶,烛玉潮的后脑和腰肢都被大手禁锢,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烛玉潮呜呜两声,抬手要推开对方,那人却吻的更深了,仿佛要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不……别再这样。 烛玉潮闭了闭眼,用了全身的力气将二人短暂分开,随即狠狠咬住对方的舌尖! 他终于放开了烛玉潮。 烛玉潮来不及看那人,回顾慌乱地寻找贺星舟的身影。 可悬崖消失了,长身玉立的人儿也消失了。 烛玉潮低下头,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衫在推搡中掉落在地,裹了泥土,已看不清它原本的颜色。 “你醒醒吧,他们是假的!” 烛玉潮跪了下来,她将衣裳重新抱进怀中,缓缓抬眸,双眼已然红透:“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皱着眉,目光愤恨。 楼符清没想到烛玉潮的第一句话竟是质问,他身子一僵,在烛玉潮面前蹲了下来,有些无措道:“娘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不,不说这个。你跟我走吧,好不好?不要再待在这个牢笼里。” “这里不是牢笼,这是我家!你疯了吧!”烛玉潮被气得浑身颤抖,“我分明从未想过见到你,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一瞬间,楼符清的身子仿佛被钢刀刺穿了,痛得要命。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知道你能够感受到这个空间的虚假,如果我再迟来一步,那个‘贺星舟’就会对你下手!你永远都没有再醒来的可能了!”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焦急的神情,瞳孔慢慢恢复了焦距,她迟疑道:“你是真的楼符清?” 楼符清勉强笑了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娘子,是我。再睡一觉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烛玉潮闭上了双眼,虚幻的记忆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消逝、毁灭。她感受到楼符清将自己拦腰抱起,烛玉潮躺在楼符清的怀中,呢喃道:“我要走了,对不起。” 楼符清步伐沉重地朝着天边走去。 快要破晓了。 厚重的火烧云从天空坠落,砸在楼符清的头顶、肩头、手臂……肌肤被割裂,流出潺潺鲜血,楼符清的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象,他却仿佛看不到一般,坚定地向前走去。 直至天明。 * “流梨!” 烛玉潮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片空荡的木色。她怔然从床上坐起,白发寺主正在饭桌旁沉静地望着自己。 桌上摆着一道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鱼和两碗米饭。寺主并未动筷,似是专门为了等她醒来。 烛玉潮下了床,在寺主面前坐了下来,沉默地等待着他先行开口。 “你们这些小辈实在太过狡猾,连面容和身份都能轻易改变。可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毁啊,”寺主盯着烛玉潮的面庞,似要将她看穿,“烛、玉、潮。” 烛玉潮语气淡然道:“贼喊捉贼,我只觉得真正狡猾的另有其人。” 寺主轻轻挑眉:“事到如今,你的言语依旧如此锐利,倒叫我有些吃惊了。” 烛玉潮没再理她,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并未寻到其他人的身影。就算屋外也是一片沉寂,无人往来。 寺主将烛玉潮的动作尽收眼底:“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楼符清趁我防备最弱之时寻到此处,与你共梦。不过,他嘴上一口一个闻棠的,倒叫我险些动摇,怀疑自己的技术出了问题。哪知楼符清作为你的夫君,居然不知道你的身份呐。” “不必挑拨,只是我没告诉他罢了。” 寺主自顾自地点头:“也是,毕竟你的三缘里都没有他的身影,足以见得楼符清于你而言,不过是个无关轻重的人物罢了。既然如此,即便他死在千秋,你也不会流一滴泪吧。” 烛玉潮一拍桌子:“他究竟在哪儿?” “稍安勿躁,”寺主拿起筷子,给烛玉潮夹了一块肥嫩的鱼肉,“肚子上的肉没有刺,你该多吃些才好。” 烛玉潮冷笑一声:“你该蒸一条本就少刺的鱼。” 寺主的神色微微一愣:“你说话跟他可真像。” “谁?” 寺主起身,扭动窗边花瓶,只听“轰隆”声响起,一条黑暗的密道在烛玉潮面前展露出来。寺主从墙上镶嵌的柜子里拿出一柄剑,剑身一半水蓝,一半赤红。 烛玉潮睁大了双眼,正是她那把原先被镀了红色的长剑! 长剑倏然出鞘,寺主将剑尖对准了烛玉潮:“烛玉潮,你和周暮什么关系?”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认得她,这剑是雪魂宋氏所制。” “最好不要骗我,你和‘楼璂’过的每一招,都有她的影子。况且,你清楚我的手段。” 烛玉潮抬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我意识坚定之时,你是没办法让我入梦的。” 眼见被烛玉潮识破,寺主也不恼:“可你若不说,我会一直将你关在这里。你说,人被关的久了,意志还会如最初那般坚定吗?”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周暮是你的什么人?” 这便有些松口的意思了。 寺主笑了一声,他的双目有些失焦,像是没入了回忆之中: “她是我仇人。” 第100章 我需要他 烛玉潮本想说真话, 可“仇人”二字一出,她便有些犹豫不决了。 倘若真说周暮是自己师父,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紧张什么?”寺主仿佛能读懂烛玉潮的心思, 他用手帕擦了擦剑锋,“即便你是周暮之女,我也不会杀了你。” “当真?” “你还真是?”寺主瞪大了眼。 “哦, 那倒不是。” “你玩我呢?”寺主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恼怒。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虽并非周暮之女,却是她座下徒弟。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你想知道我与她的关系,是想做什么呢?” “徒弟?”寺主将这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却好似有些没听懂一般,又重复了几次, “徒弟……徒弟!看来她日子过得不错。我还以为被那楼皇榨干了最后价值,在仓皇逃窜呢!” 烛玉潮脸色一冷:“寺主, 在我面前说这话不合适吧。” “倘若她能乖乖留在千秋, 怎会落到收你为徒的下场?” 烛玉潮嘴角一抽,怎么开始攻击我了。 她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开骂:“师父既然离开, 自有她的道理和抱负, 你有本事当师父的面说,在我一个小辈面前叨叨算什么本事?” 寺主不怒反笑:“好、好, 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伶牙俐齿。若你方才真说自己是皇后所出的公主, 我大抵也会信了。” 烛玉潮心道我管你信不信。这个寺主一直说些有的没的,究竟想干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她的真面目?”寺主问。 烛玉潮摇头, 她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既然你不愿意听, 那便说吧。告诉我,周暮是怎么看上你的?” “因为那把剑。它确实是雪魂宋氏的杰作,但也阴差阳错让师父注意到了我。” 寺主忽然叹息一声:“说起她横行天下的那把剑, 还真是锋利啊。” “怎么,砍过你?” “猜对了。” 烛玉潮:…… “她被楼皇所惑,说什么也要离开千秋,往蕊荷去。我拦她,她却要伤我,”寺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到如今还隐隐作痛……呵,如今她自作自受,倒印证了我当年对楼皇的猜想。此人绝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烛玉潮终于起了好奇心:“在成为仇人之前,你们是什么关系?” 可倾诉欲很重的寺主到了此刻又突然变得十分敏感: “关你什么事?” 烛玉潮再也不想跟这人说话了。 幸好寺主不需要任何人鼓励和附和,就可以自己跟自己聊下去:“话说回来,周暮既然能看上你,不止是因为那柄剑让她想起了曾经披荆斩棘的日子。还有一点,应当是她的怜悯心在作祟吧。毕竟,我窥见了你的痛苦。烛玉潮,你要不要猜猜,三缘是什么?” 烛玉潮偏过头,没有搭话。 “亲、友、情,称为三缘,”寺主掰着指头说道,“我便是以此拿捏人心的。” 烛玉潮冷笑道:“‘千秋避世,不为外来血脉服务?’现在倒说起拿捏人心的话来了。” 寺主摇头:“以前确是避世,只是天下局势的变动,让千秋不得不与正襄接轨。况且将尸体送来千秋,也并非坏事。即便是九泉之下,也能畅享欢愉。我惩罚的只是你们这些不自量力、擅闯禁地的外人罢了。” 烛玉潮竟有些被寺主说服了,她静默半晌,问道:“……这世上,若有无缘之人呢?” “我还未曾得见,兴许今后会有吧,”寺主耸了耸肩,“话虽如此,薄缘之人倒是很多,譬如你那个夫君。在我看来,他似乎可以对任何人下死手。” “是吗?”烛玉潮不置可否,“你既然提到我夫君了,便带我去见他吧。”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 “我真搞不懂,你三缘齐全,又对楼符清无意,为何一直要找他?” 烛玉潮不解地看了寺主一眼:“我需要他。” “利用吗?这个答案我很满意,”寺主笑道,“作为奖励,我会让你们待在一起。” 话毕,寺主向烛玉潮伸出了手。 “那里有机关和毒蛇,还是牵着我比较好。” 烛玉潮扫了寺主一眼,抬手扯住住了他的袖子。 二人深入密道,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寺主却健步如飞。 “楼符清来得迟,只看到了你的情缘,所以,你依旧可以隐瞒自己的秘密……”寺主话语忽然一滞,提醒道,“小心台阶。” 烛玉潮有一瞬愕然:“多谢寺主告知。” 寺主“嗯?”了一声:“你倒是爱憎分明,都不问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烛玉潮有些无语:“我怕你又问我‘关你什么事’。” “你对我误解太大了,”寺主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个,只是因为我怜惜你啊,玉潮。” 烛玉潮眸光一冷:“别乱说话。” 寺主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到了。” 他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烛玉潮眼前忽而大亮,她被光刺的捂住了眼睛。下一秒,寺主用力一扯,烛玉潮手里一松,布料脱手而出! 烛玉潮强稳脚步,却被人强拉入怀中。 “啪!” 烛玉潮终于适应了强光,毫不犹豫抬起手给了寺主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太大,寺主似乎被扇懵了,他看着烛玉潮,忽然对她笑了一下。 烛玉潮瞬间毛骨悚然! 寺主张开嘴,似乎想对烛玉潮说些什么。然而,寺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哗啦声。下一刻,他的头部险些被铁链击中! 但这一次,寺主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快速起身攻向来人! 烛玉潮愕然看向一旁石壁上断裂的铁链。 楼符清竟是生生挣脱铁链,飞身扑向寺主! 可这面容苍白的寺主实力并非表面那般孱弱,他与楼符清过招的间隙,竟还抛来一只飞镖,精准地割开了烛玉潮的腰带! 烛玉潮被这举动彻底激怒,她拉住自己的腰带,倏然腾空,朝着他的侧腰踢去! 寺主轻哼一声,霎时身位转换,楼符清的后背近在眼前! 烛玉潮骤然睁大双眼,蹭着石壁落了下来! “娘子!” 楼符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寺主,一把将烛玉潮抱上了床,紧张道:“是不是刮到胳膊了?” 寺主在一旁抱臂看戏,倒没有再进攻的意思。 烛玉潮痛得闭上了眼:“寺主,你这个人,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寺主扔下一只瓷瓶:“包治百病。歇着吧,别再瞎折腾。” 他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楼符清望着烛玉潮泛着水光的眼,只觉她身上的伤弥漫到了自己身上,一路疼进了心底儿。 他缓缓握住了烛玉潮的手,铁链的晃动声带着楼符清略带委屈的声音一并吹入烛玉潮耳中:“娘子,是我不好。” “你伤的这么重……安慰我做什么……”烛玉潮喘息道,“手痛不痛……哪里还伤到了?” 楼符清鼻尖一酸,瞬间忘了烛玉潮对自己说的重话,眼巴巴地看着她:“原本是很痛,可看到娘子,我哪里也不痛了。” 烛玉潮疑惑地摸上楼符清的脸:“分明没喝酒,也没发烧,怎么……怎么就说胡话了?” 楼符清蹭了蹭烛玉潮手心,长睫扑扇,似乎有些发困。 烛玉潮便轻拍了下楼符清的脸:“清醒些,我先给你上药。” 楼符清摇头,拿起寺主给的瓷瓶,估算了下剂量,往自己手腕上倒了少许,便又抓住了烛玉潮的手:“我其他地方没有伤。” “……我左半边身子可能破了皮,我怕和衣裳黏在一起,稍后不好处理。” 楼符清扯去了烛玉潮的腰带。 大半件外衫被血浸染,不止是破了皮。 有些血迹渗的太快,与布料纠缠在一起,楼符清只得一点点用短刀分离皮肉和衣裳。 烛玉潮的左肩不知钩到了何处,硬生生戳出个血洞来。楼符清眉心皱得厉害,迟迟不敢下手。 “快些上药吧。”烛玉潮不知情况,却也好似不知痛一般催促着楼符清。 楼符清哑声道:“早知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来千秋寺。” 烛玉潮感受到楼符清的颤抖,她愣住了。 即便自己再迟钝,也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心疼。 烛玉潮忽而有些慌乱:“没关系的,王爷,没关系的。” 楼符清偏过头,眼角泛红的抬起手,一点点为烛玉潮处理着伤口。 冷汗不断渗出,烛玉潮咬着牙根,硬生生将呻丨吟声吞咽下肚…… “快些!” 烛玉潮刚一开口,便抑制不住叫了出来,她的太阳穴猛烈跳动着,痛得甚至无法呼吸! 楼符清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异物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然加快了手中动作,又听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不知又过去多久,烛玉潮终于被裹进了被褥当中。她躺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楼符清轻轻拭去烛玉潮因疼痛而落下的泪:“是我不自量力。” 烛玉潮虚脱地闭上了眼:“如果你不来找我……你自己完全可以离开这里。” “没有你,我离开这里又有何意?” “王爷。” “嗯。” “让我看看你的伤。” 楼符清想解释些什么,可一对上烛玉潮探寻的目光,便垂下了眸子:“在胸膛。” 胸膛上的血痕触目惊心,烛玉潮的心揪了起来:“寺主在这里对你用刑了吗?” “不是他做的,”楼符清目光闪躲,将衣服拉了起来,“很快就会痊愈了。” 烛玉潮压住楼符清的手,敏锐道:“不是他做的,那是谁做的?” 楼符清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似是有些涩然。 “有什么不能说的?”烛玉潮不解。 “咳。” 烛玉潮循着楼符清的目光往二人交叠的手下看了一眼,脸颊微红,窘迫地缩回了手。 “……你知道小鱼的伤为什么会那么重吗?”楼符清的声音十分干涩,“我猜测,在他忘掉的那些梦境里,应该有一件让小鱼痛不欲生的事,从而选择了自残。” 烛玉潮想到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也是吗?” 字儿一个个地从楼符清嘴里蹦出来:“不,我很清醒。” 烛玉潮眼角一抽。 混乱地捅自己和清醒地捅自己有什么区别吗? 楼符清的眼底弥漫上一层雾气:“自残,是我目前发现的唯一能从梦里出来的方法。正因我的清醒,才能把控好刀口的位置,不至于血崩而亡。” 烛玉潮呼吸一滞。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伤害自己,可自己还是醒了过来。 若说第二次从梦境脱离,是因为有楼符清前来帮助,那么自己第一次脱离的原因又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楼璂捅了自己吗? “不对,”烛玉潮眯了眯眼,“不是自残,而是受伤!” 100-110 第101章 心思为何 烛玉潮闭上眼, 将自己经历的第一场梦境向楼符清概括了一遍,总结道: “所以,据我推测, 入梦的条件是因意志薄弱。而离开梦境的条件,应当是受伤。” 楼符清摇了摇头:“梦里的刀剑并非实体,劈在我身上也没有痛觉。又或者说, 除了我自身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对我造成伤害。” “是吗?”烛玉潮凝视着石壁, 静静思索着。 仔细想来,在与“魏灵萱”的打斗之中,烛玉潮并没有受到分毫伤害。唯一刺伤自己的人……是“楼璂”。 不,是寺主! 烛玉潮的眉头微微蹙起:“梦里的幻象的确无法对人造成伤害……是寺主闯入, 装作楼璂,以分丨身与我交手。但作为操纵者, 我在梦里对‘楼璂’的任何行为, 似乎并没有投射到寺主身上。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以身入梦, 耗费精神。” 况且还在梦破后自导自演, 装作救命恩人,试探烛玉潮的身份。 罢了, 不想了。 这寺主看起来脑袋也不是很正常的样子。 烛玉潮的神情逐渐恢复了平静:“总之, 寺主的目的似乎是为了限制我们的行动。他并没有起杀心。” 要不然,他不会单单将二人困在此处, 且给予烛玉潮保命的药。 “不是我们, 而是你,”楼符清眸光暗了暗,“没起杀心?娘子若不来, 便不一定了。” 他点了点烛玉潮身下的软床:“你可知方才这间密室只有两根束缚我的铁链?这床是你来前,有专人抬进来的。”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 寺主既差人搬床,又故意割她腰带。心思为何,昭然若揭。 烛玉潮咬了咬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楼符清正撑着头看她,见烛玉潮露出悲愤神色,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娘子长得水灵可爱,惹人喜欢。” 哪知烛玉潮听了这话,表情微愣,随即不轻不重地拍开楼符清的手,哼了一声:“王爷在水深火热中依旧试图事不关己的决心,实在令我叹服。” 楼符清仿佛听不懂烛玉潮口中的嘲讽一般,轻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从不是缜密之人,只是碰巧比其他人猜得准些罢了。” 话音未落,只听烛玉潮“阿嚏”一声,哀怨地揉了揉鼻子:“那你大可猜猜寺主把我们关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想当人质?”楼符清挑眉,“毕竟千秋的野心不止于此。此中虽不知日月,但我估算时间,世澈叔应当很快就会找来。” 烛玉潮低下头:“……真是添麻烦了。” “此事确实做得有些不厚道,但友人就是用来依靠的。倘若世澈叔遇到困难,千万里我也在所不惜。” 依靠吗? 烛玉潮一愣,似乎确是如此。 “娘子认同我吗?”楼符清问。 烛玉潮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 楼符清眼底似是亮了亮:“那么,娘子也可以随时依靠我。” “我们……”烛玉潮话说一半便觉不对,硬生生将“不算友人吧”,五个字咽了下去,“咳,我不太习惯依靠别人。” 楼符清弯了弯唇:“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安心依靠我。” 烛玉潮有些意外地抬眸:“记得吗?很久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却没想到娘子还记得,”楼符清眼底笑意蔓延,“‘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为了我改掉这个陋习。’” 烛玉潮偏过头:“我记得,是因为我记性好。不过你该承认那不算陋习,不然你也不会在梦里对自己下手。” “这不一样。况且依我所见,娘子现在确实不再常常伤害自己了,不是吗?” 烛玉潮没了反驳的理由,闭目道:“你说得对,你我被关在这里,急也没用。” 话毕,烛玉潮本想休憩一会儿,脑中总是不时闪过和寺主方才交谈的内容。 三缘,薄缘。 薄缘,楼符清为什么会薄缘? 烛玉潮倏地睁开双眼:“王爷,你的梦魇是什么?” 然而,烛玉潮睁眼的一瞬间,楼符清正含笑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娘子,我……” “——轰隆!” 突如其来的机关声,吞没了楼符清未说完的话语。一身素衣的寺主走入,身后还跟着六七个侍从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们有的拿衣服和软毯、有的放小柜和铜镜,很快便将空荡的密室填满。 楼符清瞬间拿起床边短刀,起身挡在烛玉潮身前。他刀握的太紧,手腕绷带渗出血丝,沿着指尖一滴滴流淌下来。 “这是做什么?”寺主捂住鼻子,“我不过是来送东西的,不要弄脏了我新换的软毯和被褥。” 烛玉潮将被子拉的更高,只露出一双眼,似要将寺主盯出个窟窿:“你为什么要装作楼璂?” “哦?”寺主忽然之间起了兴致,“你们在讨论如何从梦中醒来啊。看你们的模样,应当还没讨论出结果吧。那么,便由我亲自告知你们好了。我构建的梦里,会说话的可都是死人。” 寺主仅凭一句话便推算出了二人方才交谈的大致情况! “你胡说!”烛玉潮怒道。 “闻棠小姐还真是个急性子,”寺主说完,不紧不慢地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我说的是,我构建的梦里。你没意识到吗?第二次入梦时,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你想见的。嗯,除了……” 寺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楼符清身上,楼符清有些怅然地垂下了眼。 烛玉潮却没注意到楼符清情绪的沉寂,她认真思考道:“所以,梦境分为两类?” 寺主点了点头,眼中竟透露一丝赞许:“构建梦与自我梦。你头一回落入的是前者,第二回 则是后者。” 烛玉潮知道真相,心却凉了几分:“寺主将如此秘辛这般轻易地告知,难道是想留我们一辈子吗?” “密室阴冷,衣裳记得换,”寺主没有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语气却变得无比热情,“对了,你有没有叛出师门的想法?我很乐意教你。” 烛玉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我有师父。” “你现在的师父不适合你。” “比你适合。” 寺主在烛玉潮这里屡次碰壁,直接扭过头骚扰楼符清:“那夫君的位置呢?我是否比他合适?” 楼符清眼神狠厉地瞪着寺主,杀气四溢。若非烛玉潮在此,楼符清也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地与寺主拼命。 寺主脸上闪过一瞬愕然,随即僵硬地弯了弯唇:“表情还是收敛些吧。若是走火入魔,失手杀了人,怕你要悔恨终生呢。” 楼符清的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话正戳寺主心窝,他余光瞥见自己白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就在此时,有侍从迎了上来,在寺主耳畔隐秘落下几句,便见寺主神色一变,带着众侍从离开了密室。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居然将那柄半红半蓝的长剑还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楼符清忙上忙下地检查着寺主送来的东西,眼皮愈来愈重…… “没什么问题,娘……”余光瞥见烛玉潮的睡颜,楼符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睡着了吗? 看来真是累极了。 那分明是一张双人床,楼符清却没有躺上去,依旧坐在床边凝视着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觊觎娘子?”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 烛玉潮听见声音,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为什么永远有人比我更重要?” 楼符清的声音不自觉小了许多,却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心中便涌上阵阵酸楚,委屈到眼尾泛红:“我一定会……” 烛玉潮睡眼迷离地睁开了眼。 楼符清无措地偏过头,装作在一旁折叠衣物的样子:“怎么了,是睡得不舒服吗?” “有些冷,”不知何时,烛玉潮已在被窝里缩成一团,“送来的衣裳有问题吗?我想换上。” “没有,我全部都检查过一遍了。” 斑驳残破的朱色从肩头滑落,代替它的,是一身碧落单衣。即便看上去质地单薄,却意外保暖,完全不束缚她的行动。 为何寺主要这么做? 密室角落摆着一只等身高的铜镜,能够容纳烛玉潮全身。 烛玉潮看向镜中,缓缓瞪大了双眼。 自己身上的碧落单衣,分明是周暮第一次以真实面目来见烛玉潮时穿的衣裳! 虽不是同一件,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周暮和寺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烛玉潮沉思着,一时没注意,将衣角捏得有些皱。 “娘子不喜欢这身衣裳吗?”楼符清在她身后说道。 烛玉潮这才回神,在镜子里对楼符清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很少穿这样素雅的衣裳。” “无论是浓艳还是素雅,穿在娘子身上都很好看。”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最初的自己并不喜欢那般浓艳的颜色。只是不知何时,自己竟有些无法面对穿着素雅的自己了。 面具戴久了,会不会逐渐与肌肤黏合,无法卸下呢? 烛玉潮看着镜中精致的面庞,目光却不自觉地汇聚在自己的双唇。烛玉潮的眉头轻拢:“王爷,你那天……” “对了,我的梦魇……” 二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烛玉潮垂下眸子:“王爷先说吧。” “我不知道娘子梦见的人是以何种形式出现的,但我的梦里走马观花地遇到了许多人。有师父、有世澈叔,也有宫里瞧不上我的人,他们个个都想杀了我,”楼符清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种幻境投射出的假人实力薄弱,他们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便都消散了。所以,这算是我的梦魇吗?” 烛玉潮莫名有些失望,因为她总觉得楼符清还有什么话没说:“寺主和我说你三缘浅薄。” “三缘?”楼符清歪了歪头,不解道,“那是什么?” “亲、友、情,称为三缘。” “既是如此……应该的,”楼符清嗤笑一声,“却难掩眼底的惆怅,他故作轻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娘子方才要说什么?为夫洗耳恭听。” 烛玉潮从镜子里看了楼符清一眼。 他依旧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没有任何上前的动作。 可即便烛玉潮背对着那人,依旧为下一刻想问的问题忐忑。话说出口的瞬间,烛玉潮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 “你那天在梦里,为什么亲我?” 第102章 神祈台上 密室针落可闻。 烛玉潮站在铜镜前, 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身体也莫名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 烛玉潮才听见身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我不过是为了让娘子从虚幻的梦中清醒过来。” 他说完便轻笑着敛眸,甚至不敢看烛玉潮的双眼。可这话并没能将烛玉潮糊弄过去。 此次在梦里,楼符清的吻既深又狠, 让烛玉潮不禁联想至前几日在林瑜婚房那回,只是那次浅尝辄止, 又事态紧张,她便没有多想。 如今再想,楼符清的反常之举确是太多。烛玉潮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让我清醒有很多种方式,你……选择了最不合适的。” 楼符清久久未言, 烛玉潮咬了咬唇,快速道:“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我怎会不愿意回答?”楼符清眼中瞬间流露出慌张的神色, 指尖嵌入掌心, 泛起惨白,“只是既然娘子能问出这个问题, 怎会不知道我的心思?” 话音未落, 烛玉潮猛然转身,在触上楼符清目光的一刹那, 她瞬间失了神。 楼符清……喜欢自己? 为什么? “也许你永远无法相信我这样虚伪疯狂的人也会有真情, 但事实如此,”话毕, 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 “娘子不必回答我任何事。那日入梦,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楼符清轻而易举地读懂了她。 对烛玉潮而言,楼符清依旧是那个和自己“各取所需”的嘉王。而烛玉潮只需要短暂地扮演好嘉王的妻子, 直至大仇得报后远走高飞,仅此而已。 烛玉潮从没想过楼符清会为了她伤心。 自己那天在梦里说了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分明从未想过见到你,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烛玉潮抿着唇,忽然有些心虚。 无论如何,她说的话是太重了。 烛玉潮的双手握在一起,无措道:“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也是幻象,我……”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烛玉潮看到了楼符清越来越寂落的眼神。 自己似乎越描越黑了。 “先睡吧。”楼符清翻身上了床。 烛玉潮叹了口气,躺在了他身侧。 二人背对无言。 楼符清睁着眼,心仿佛要从喉咙眼跳出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思会被戳破地这板快,也没料到烛玉潮会在此时发问。 娘子方才说了什么? 楼符清眼底情绪翻滚,他想道:既然娘子向我道歉,是不是说明她还是在乎我的? 下一刻,楼符清的双眼忽然亮得惊人,兴奋的情绪如同一团火焰,将他烧得浑身颤抖。 只见他轻轻翻过身,对着烛玉潮的背影无声说出了方才未能说完的话: “我一定会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 烛玉潮再次睁眼时,楼符清仍在熟睡。 寺主似乎知道她会在此时苏醒一般,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位陌生的侍从迎了进来,说的却是烛玉潮听不懂的千秋语。 烛玉潮警惕地看着她。 楼符清揉了揉眼,瞬间清醒过来:“她说,‘寺主有请,还请二位快些收拾’。” 烛玉潮冷哼一声:“寺主一直在外面偷听吗?叫我们去做什么?” 楼符清将这话传递给侍从,侍从摇了摇头:“您不要为难我了。” “先走吧。”楼符清决定道。 寺主似乎已在密道外等候多时。 昨日桌上的残羹剩饭还未撤去,寺主撑着头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烛玉潮和楼符清二人走出,寺主才缓缓起身。他看向烛玉潮,眼眸亮了亮:“衣裳换上了?” 烛玉潮移开目光。 寺主不大在意,接着问道:“看你这神情,昨夜不大愉快吗?” 烛玉潮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叫我们来做什么?” 寺主的语气莫名有些激昂:“神女。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神女。” “我不是。” 寺主看了一眼楼符清,转过身去:“我已然退步,此事由不得你。” 他二人本就被架在金蝉,进退两难。楼符清垂下双眸,暗自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寺主的脚步。 * 三人在枫林之中穿梭,举目皆是金黄。 寺主将他们带去了更远处。 金黄的尽头是一足有半人高的巨石,其上龙飞凤舞地刻了三字—— 是千秋语,烛玉潮认不出来。 “神祈坛。”楼符清在一旁念道。 烛玉潮沿着楼符清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面前是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椭圆大台。神祈坛似乎由汉白玉所制,华贵异常,周边还雕刻着祥云瑞兽。 祥云瑞兽旁,姹紫嫣红。百花拥簇着神祈坛,各自盛放着。 而下一刻,更绚烂的场景出现了。 几十名穿着各色衣裳的妙龄女子极有秩序地走上台阶,在神祈台上站定。 烛玉潮在此刻忽然感受到寺主的目光。 寺主无声对她做了个口型:“上去吧,玉潮。” 楼符清似乎心有所感,轻轻拉住烛玉潮的手心,扭头对寺主道:“做什么?” “我说了,想试试她是不是神女。” 楼符清忍不住皱眉:“你们千秋人一向排外,到此时却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欺骗我们吗?” 寺主不置可否:“我不会伤你们的性命,只是试试而已。如果不愿意试,那便回密室去吧。反正,你们走不出金蝉的。” “你在这里看着,没关系。”烛玉潮说完便走了上去,她站在神祈坛最边缘的位置,对楼符清点了点头。 寺主面向台上的众人,先是轻咳了两声,随即面容严肃地说了一段话。 不知寺主说了些什么,烛玉潮身边的女子瞬间哗然,楼符清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寺主看着烛玉潮十分迷茫的神情,又用官话说了一遍:“多谢诸位今日来此参试。玉蟾近日常有命案发生,故而提前开启神祈事宜……愿神女庇护千秋。” 众人开始在坛内走动,烛玉潮不知什么意思,呆愣地看着面前身材曼妙的女子们。 不知是何人拍了拍烛玉潮的肩膀,她转过身去,只见那女子冲烛玉潮摆了摆手,大抵是跟着她的意思。 烛玉潮照做。 “你走得太端正了。”那个女子说道。 烛玉潮迷茫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 女子先是睁大了双眼,却没有如烛玉潮所料,露出警惕的目光,反而,女子的眼底竟有些怜悯。 难道,面前的女子认为烛玉潮是被迫留在这里的吗? 这令烛玉潮莫名想起了余音。 烛玉潮抿了抿唇,她无从说起。 “停下吧。”寺主一声令下,终结了烛玉潮的沉默。 文试先行。 女子们一人一桌分列排座,犹如宸武殿试一般。 烛玉潮咬牙看着面前满是鬼画符的卷子,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瞪了寺主一眼。 上边写的都是千秋文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烛玉潮盯着卷子看了片刻,正欲将宣纸揉成一团,却被寺主硬生生按住。 烛玉潮:…… 考试结束,烛玉潮毫无意外地被保送了。 她嘴角抽了抽。 约莫有一半的人从台上走了下去。烛玉潮静静观察着寺主下一步的动作。 “恭喜各位通过神祈文试。接下来还请各位在此休憩一日。待明日便可参与武试。” 为何要等这么久? 还没等烛玉潮想出个所以然,便听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烛玉潮循声看去,只见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女自深林走来,他们丧气地低着头,十分颓废的模样,与神祈台上光鲜亮丽的女子们形成了天壤之别。 寺主介绍道:“这是你们的陪练,在武试开启之前,你们可随意与他们过招。” 烛玉潮看着面前衣不蔽体的陪练。 不知是因寒冷还是恐惧,陪练浑身抖得厉害。 烛玉潮冲陪练比划了一会儿,示意自己不会和他动手。可陪练却依旧拿出了木棍,狠狠敲向她的头顶! 可这陪练实在太弱了,烛玉潮轻而易举地躲过陪练的攻势,又在下一刻夺过他的木棍。 陪练意识到自己输了,于是惊恐地看着烛玉潮,烛玉潮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寺主见状,故意在烛玉潮身边停留片刻,悄声说道:“陪练而已,打死也没关系。” 烛玉潮咬牙道:“你如此草菅人命,一定会遭报应的!” “那你不如看看,她们是怎么做的呢?” 烛玉潮抬起头,只见自己面前已经倒下了不少“陪练”,他们伤的伤、残的残,已无法站立了。 “为何会心生愧疚呢?这些‘陪练’不过是罪人而已,”寺主的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性,“本就要死的人,你早些了却了他,是给他解脱。” 烛玉潮只是冷冷道:“我不需要练手。” 寺主耸了耸肩:“随你。不过你可不要干扰她们,不然我会杀了所有‘陪练’。” 烛玉潮攥紧了拳头。 楼符清有些疑惑地看向烛玉潮,他并不清楚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需要帮助吗?” 烛玉潮读懂了楼符清的口型,她摇了摇头。 楼符清能怎么帮呢?大抵也是束手无措。 走一步看一步罢。 烛玉潮再次收回目光时,眼前的陪练已换了一人。她轻轻拍了下女人的肩膀,试图和女人比划手势。 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凌乱发丝下一张脏兮兮的脸蛋。那一双熟悉的美眸,已肿到流不出一滴眼泪。 烛玉潮瞳孔猛地收缩:“余音?!” 余音的脸上灰尘与泪痕密布,听见烛玉潮的声音,余音反应剧烈地跌坐在地! 她仿佛刚刚从噩梦里苏醒般,仰起头看向烛玉潮。 半晌,余音嘶哑而绝望的声音响起: “我是……弃子。” 第103章 吉时到了 余音为何会在此处?她不应该在玉蟾吗?难道是那日在花田时烛玉潮拖累了她? 烛玉潮脑袋木得发涨, 可一对上余音绝望的眼神,烛玉潮便使劲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怎么回事?” 余音摇了摇头, 目光胆怯地看向烛玉潮身后的寺主。 她没法说。 “抱歉。”烛玉潮太过心急,竟然一时忘记了寺主的存在。 烛玉潮怕余音在她这里待的太久,令寺主猜疑;又怕余音去他人处陪练受伤。权衡之下, 只得与余音假意过上几招。 余音这些日子不知经历了什么,很快便气喘吁吁, 烛玉潮正要开口叫停,却听余音低声道:“无事。” 看着余音惨白的面容,寺主的声音仿佛在烛玉潮耳畔环绕:“为何会心生愧疚呢?这些‘陪练’不过是罪人而已。” ……罪人? 烛玉潮不明白寺主对“罪人”的定义是什么,但余音不是罪人。 这场荒谬的陪练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篝火燃起, 将暗沉的天空照亮大半。寺主终于怜悯一般地举起手,示意陪练结束。 “陪练”跌跌撞撞的走下了神祈坛, 场面忽而变得有些混杂。 下一刻, 余音在黑暗之中抓住了烛玉潮的手! 烛玉潮手中多了个只手可握的木盒。她不动声色地将木盒往里一推,它便消失在了衣袖之中。 陪练离开之后, 烛玉潮眼前终于变得空荡, 她又往台下瞥了一眼,忽地神色一凛—— 楼符清不见了。 烛玉潮心头闪过一丝慌张, 但以楼符清的作风, 应当是去找破解之法了。 她瞳孔微动,看向寺主。 寺主倒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上去丝毫不惧楼符清搅事。 烛玉潮闭了闭眼。 王爷, 你会赢的,对吗? …… 疲惫了好几个时辰的女子们在神祈台上打坐休憩,谁也不敢懈怠一星半点。 直至夜色褪去。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跟着女子们上了一辆庞大的马车。 马车上没有窗户,胭脂水粉的气味弥散其中。烛玉潮实在呛得慌,捂着口鼻咳嗽两声,其他女子以为她害病,皆嫌弃地扭过头。 语言不通,当真是难题。 烛玉潮无奈地摇了摇头,干脆闭目养神。 武试,要打谁? 烛玉潮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晃动的马车猛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有些离马车门近的,竟直接重重摔在地上,蹭了一身泥! 烛玉潮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她死死抓住车厢,抓住机会跳了下去。可还没等烛玉潮站稳,便听耳边传来“嗷呜”的瘆人嚎叫! 烛玉潮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靛蓝。 大狼在此时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烛玉潮扑去!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立即飞身向后翻去,躲过大狼的攻势,随即抽出腰间长剑抵挡着它们的攻击! 身旁的女子们因此乱成一团,突然,尖锐的叫声传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牲畜们似乎是饿狠了,闻到血腥味后竟变得更加狂躁,混乱之中咬住了烛玉潮的大臂! 烛玉潮的身体被一点点拖拽,地面划出一道血痕! 她大叫一声,卯足全力将长剑插入大狼的脖颈,才脱离了这牲畜的掌控。 烛玉潮喘着粗气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然落入了狼群的包围之中! 她咬着牙一步步往后退去,忽而撞上了另一人的脊背。 二人扭过头,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举起武器朝着狼群攻去! 为首的蓝狼体型硕大,它们后腿微屈,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姿态,蓄势待发。 烛玉潮眉头往下压去,毫不犹豫地刺向蓝狼的腹部,蓝狼却如一道闪电般躲开了烛玉潮的剑,随即迅速转身朝着烛玉潮扑来! “——锵!” 剑锋与尖牙相撞,竟直接迸射出一串火花!烛玉潮胳膊受伤,一时难抵蓝狼,被撞得连连后退! 其余大狼趁机狂奔而来,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情。烛玉潮艰难抽出短刀,生疏地以左手抵挡,身上却还是被咬出了不轻不重的伤。 烛玉潮的嗓子眼满是铁锈味,她的力气被渐渐抽去,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就在此时,一根断箭猛的捅入了为首蓝狼的腹部! 只见方才的女子已成了半个血人,她往后撤去数步,又听“咻咻”几声,烛玉潮身旁的大狼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她瞬间恢复自由之身! 局势骤然转变,烛玉潮紧握刀剑,二人用尽全身力气将余下的牲畜按在地上,直到最后一头大狼彻底失去呼吸,烛玉潮才喘着粗气跌倒在地,她抚着胸膛推测道: “这些大狼明显被人喂了药,若只是饿得太久,应该没有力气与我们纠缠。” 说完,烛玉潮却久久没有收到回应,她扭头一看,才见自己身旁的女子迷茫地看着自己。 咳,忘记她听不懂了。 “吴。” 女子张了张口,发出了一个与“吴”字相似的音节。 烛玉潮眨了眨眼,猜测她应该是在说自己的名字。 烛玉潮便回复道:“符。谢谢你。” 谢谢你三字,是用千秋语说的。这是烛玉潮为数不多学会的方言。 吴笑着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随即双手交叉叠在胸前。 烛玉潮疑惑道:“你、她们、不要?” 这是什么意思? 吴用蹩脚的官话说道:“相信,不要。” “不要相信她们?”烛玉潮道。 吴又使劲指了指自己。 不要相信任何人。 烛玉潮愣住了。 吴没再说一个字,她撑着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吴脚步踉跄,血浸染了她的裤腿。 她也受了很重的伤。 烛玉潮垂眸略一思索,跟上了吴的脚步。 她将昨日剩下的药粉给她倒了些。吴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并且又做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烛玉潮只能作罢。 不远处,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它会接应活下来的女子去新的地方。 “寺主。”烛玉潮看着面前片叶不沾身的白衣男人,脸色倏然一冷。 寺主先对吴说了一段话,见吴上了车,才转身对烛玉潮弯了弯唇:“你活下来了。” 烛玉潮疲惫到连骂寺主的力气都没了:“寺主不是说,‘我不会伤你们的性命’吗?” “我没有食言,”寺主注视着烛玉潮的双眸,“如果你真的力不从心,我会亲自入场将你带离。” “事情没有发生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做。” “走吧,还没结束。” 寺主不置可否,他试图牵起烛玉潮,却被烛玉潮躲过,她皱着眉质问道: “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就因为你恨我师父吗?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寺主俯视着烛玉潮,仿佛在看一只没有攻击力的狸奴。他摇了摇头,柔声说道:“玉潮,这不是我的目的。” 烛玉潮只觉得阵阵作呕:“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名字?” 寺主半阖双眸,一把扯住烛玉潮的胳膊,将她推上马车:“吉时到了,走吧。” 这一次,车上的人更少了。 与狼相争伤亡惨重,若没有吴的出手相助,恐怕烛玉潮最后也无法逃脱不了力竭而亡的结局。 烛玉潮暗自数了下,一共只剩下了八人。 她心头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烛玉潮抬眼看向吴,吴却没有看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兜兜转转,烛玉潮再次回到了神祈坛。 剩下的女子在寺主面前停下,依次抽走一根木签。 “你别无选择。” 寺主将最后一根木签递给烛玉潮,上面写着的是她对手的名字。 烛玉潮的心沉了下去,她猜中了。 留下的八人要在这神祈坛上两两相争,决出胜负。 烛玉潮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对手。 不是吴。 然而,还没等烛玉潮松口气,便见眼前寒光一闪,对面的女子已拔出短刀向烛玉潮袭来,烛玉潮只得被迫陷入打斗! 她并不想伤人,便只守不攻。但对方不是吃素的,烛玉潮一味的格挡,反倒叫她有些吃力。 打到什么程度才算赢?烛玉潮暗自问自己。 似乎是上天听见了烛玉潮的声音一般,下一刻,身旁的二人已决出胜负。 烛玉潮僵硬地扭过头去,只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比划动作的女子,此刻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吴……”烛玉潮张口,却是暗哑的气声。 ——玉潮,这不是我的目的。 寺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烛玉潮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另一句话: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神女。 神女? 对神女的定义,不该只是文武双全。互相残杀,也不过是寺主想看到的结局。 她们只是为了活着。 …… 不断有人胜出了。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半点获胜的喜悦,反而流露出恐惧之意。 她们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 毕竟谁能笃定下一个倒在坛上的人不是自己呢? 烛玉潮不断迎着对手的攻击,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果今日必须要决一胜负,自己绝无可能对面前无辜的女子下手。 她该怎么办? 烛玉潮心神大乱,很快便被对面抓住弱点,锋利的剑刃朝她刺来,烛玉潮瞳孔收缩,眼看着剑刃逼近,已近在咫尺,却一时无法回避! 忽然之间短刀脱手,随着“当啷”一声脆响,掉落在烛玉潮脚边! 却是那人主动放下了刀。 只见女子长睫一闪,泪顺着脸庞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在被血覆盖的刀刃上。 烛玉潮愕然。 女子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了些什么,烛玉潮本该听不懂的,可这一刻,自己却仿佛冲破了语言的束缚…… “我没办法杀了你。” 血被泪冲散开,露出了刀刃原本的亮色。 女子模糊的视线里好似多了什么东西,她抹了抹泪,终于看清了。 那是烛玉潮向她伸出的手。 第104章 字字泣血 烛玉潮脸上零星的血渍干涸, 在正午的光辉下更加显眼。 女子有些犹豫。 下一刻,她对上了烛玉潮的一双眸子。 烛玉潮眼底正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如同清泉一般, 令女子鬼使神差地握上了她的手。 可就在烛玉潮发力将对方拉起的一瞬间,只听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入耳,烛玉潮立即将抱着女子向后扑倒! 暗器划伤烛玉潮的右耳, 她心神大震,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却未见其人! “我在这里。” 烛玉潮立即转身,一柄刃薄如纸的柳叶刀已然刺入了女子眉心! 血顺着她的额头滑落下来,女子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便闭上了眼。 一击毙命。 烛玉潮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怀中死去,她不禁狠狠愣在原地, 一张脸犹如窗户纸似的煞白,犹如坠入冰窖之中。 “恭喜你。” 话音未落, 烛玉潮一刀捅在寺主的腹部, 后者嘴角瞬间流出一丝鲜血! 寺主死了就好了,他死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赢了。”短刀捅入, 寺主却面不改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烛玉潮双目猩红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迟迟不动手, 下一轮要怎么开始呢?”寺主毫不费力地推开烛玉潮, 又若无其事地将她捅在自己身上的短刀拔了出来,“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烛玉潮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她语气艰难道:“你还是人吗?” “为何要替她挡下暗器?”寺主“喏”了一声, “你瞧,她要杀你呀。” 循着寺主的目光看去,只见女子另一只手的指甲泛着黑。 她在手里藏了毒。 寺主继续说道:“即便对方要杀了你, 你却连出招也不肯,如此悲天悯人,还真不愧是周暮亲自选中的苗子。你猜猜若我不出手,你会是什么下场呢?” 烛玉潮吼道:“你休要本末倒置!她要杀我也只是为了生存,若非你心狠手辣,设置这种猪狗不如的规则,她怎会向我举起利刃?” 她怒急攻心,三枚金钱镖同时飞出,寺主却眼也没眨,瞬间离开原地,烛玉潮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自己的穴位便被钉住,动弹不得! “哪里来的金钱镖?”寺主抬起烛玉潮的下巴,端详着她的双眸,“嗯?你不应该只有一双刀剑吗?” 烛玉潮闭上了眼。 那是余音给她的保命暗器。 “你总是这般嘴硬,”寺主流露出了莫名痴迷的神色,他忽然抬手,抚过烛玉潮受伤的耳垂,“没关系,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千秋。” 右耳的擦伤在此刻痛彻心扉,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刺骨的寒意侵入身体,烛玉潮猛然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瞎了吗? 烛玉潮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看清墙壁上闪动的火光。这些火光实在太过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她闻到空气中泥土和腐烂的气息,烛玉潮清楚的意识到有死物在自己周围环绕,却不知是什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恐惧。 不能这样,她一定要冷静。 烛玉潮喘息半刻,强忍着疼痛扶着墙壁起身,却又滑落下去。 她伤痕未愈,寒气入体,已有些站不稳了。 烛玉潮强撑着在此摸索了一会儿。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建筑,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机关,也不知出口的方向。 突然之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烛玉潮的肩头,她呼吸一滞,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 火光突然闪动的更厉害了,下一刻,烛玉潮眼前多了一个扭曲的影子! “你是谁?”烛玉潮掏出长剑,胡乱地挥动着。 对面颤抖的女声响起:“是我,符琳姑娘。” 余音? 烛玉潮疑惑地歪了歪头:“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只有我一人。寺主,不知为何,寺主知道我认得你,是他把我带来了这里……符琳姑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 余音语气颠倒,烛玉潮好容易理解了她话语里的意思,忽而叹了口气,将长剑插回腰间: “余音姐姐,我绝无可能对你下手。我们一起去找出口吧。” “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要冒险,还是杀了我吧!” 话语间,余音又去拔烛玉潮的剑,烛玉潮按住余音的手,安抚道:“冷静些,你听我说!你如何笃定你死后他会放我出去,而不是让我去杀更多人?如果我们一起走,就会有活着的可能。” 余音摇摇头:“可我受了伤,实在困得要命。我……不想拖累你。” “出去再睡,”烛玉潮轻拍余音的脸颊,“你若是实在困,便与我说说自己为什么会回金蝉,好吗?” 余音眼神空洞:“我……我生出的孩子是死胎,我的丈夫、我的公婆都被人杀死了……我……呜呜……” 她哑声哭着,泪却已然流干,淌不出任何液体。 “怎么会……” 短短几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余音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所以,我没有资格再留在玉蟾了。回到金蝉的土地,是千秋的规矩,我……身不由己。” 烛玉潮气愤道:“规矩?什么破规矩!千秋寺就该改名地府才是!” 余音怔然地看着烛玉潮,随即崩溃地低下头,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传来:“我虽不知寺主为何让你参赛,你又为何不愿当神女,但……这是对的。我们这些女子在千秋多半是被压榨的命,说什么神女,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上位者卑鄙的幻想罢了……即便、即便真有神女血脉出现,她们也该披荆斩棘,而不是为千秋所指派。就说长缨,这么多年过去了,金蝉的人却还在抹黑长缨的事迹……” 余音声音越来越低,她有些不忍再说下去。 肺腑之言,字字泣血。 烛玉潮声音发紧:“这里的人,不会给长缨说话。你从未离开千秋寺,怎么会……” “我会读书写字,自然这么想,”余音语气顿了顿,“你可知,昨日那些参加文试的女子,多半……多半连千秋的文字也识不得?” 烛玉潮有些迷茫:“那为何她们又要来凑数?” “不是她们要来凑数,而是没有办法。千秋之人对神女的执念实在太深。他们总是在说,为什么周暮一个千秋人,会为楼皇卖命?如果非要有人称帝,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千秋血脉?如今再加上玉蟾动荡,寺主便更加疯魔,”余音哽咽着,“寺主说,他是为了安抚人心才提前开启神祈台,可我只觉得千秋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残忍的行为毁于一旦。” 烛玉潮凝视着余音的双眸,认真道:“他们的执念不是为神女,而是为自己。千秋藏污纳垢,非你我一己之力可动摇。你能看清这些,已然足够了。” 余音叹息道:“此时自身难保,我还在自大地讲这些空话……话说,符琳姑娘,我有时真羡慕,付浔能做你的同窗。” “不必羡慕他,因为你今后也会是我的同窗。” 余音愣住了。 烛玉潮犹豫半晌,柔声问道:“我带你离开千秋,好不好?” 余音的双眸因为烛玉潮的话再次焕发出了光彩,可她很快便陷入了纠结之中:“可是,离开千秋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相信我。” 余音沉默半晌,对烛玉潮轻轻点头:“……相信你。” 二人互相搀扶着行进,烛玉潮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她推动晃动的假墙,假墙顷刻坍塌,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的藤蔓,烛玉潮终于得知方才闻到的泥土味是从何而来。 铺天盖地的绿填满了整个房间,余音扫视着不明藤蔓:“玉蟾花田偶尔会长这种东西。” 玉蟾? “应该无事,先进去吧。”余音道。 烛玉潮谨慎地用剑尖拨开藤蔓,带着余音一步步走入密室。 密室中央,立着一个布满不明符号的操作台,其上有三个可按动的机关,这似乎是出去的关键。 “这符号是什么意思?”烛玉潮问。 余音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 符号蜿蜒逶迤,复杂难解,且毫无规律可言。很多笔画结尾处被划得极长,更像是……小孩乱涂乱画的杰作? 又或许不是小孩,是疯子。 烛玉潮眉头紧皱,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地。 余音抿了抿唇:“……要不,随便按吧。” 烛玉潮心一横,索性先将正中的按钮按下,她紧握武器,等待着接下来的异变。 只听轰隆一声,灰尘扑起,机关台缓缓移动,露出其下地道! 她随意猜测,竟猜对了吗? 余音对烛玉潮点了点头,二人走下地道。 然而,地道的尽头却并非出口。 烛玉潮和余音脚下的地面骤然收缩,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回跑去,却见方才的入口不知何时已被关闭! 消失的地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尖刺密布……她们无路可退了。 “这地面上还刻着刚才的符号!”余音惊呼道。 烛玉潮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却忽而感到身后一凉,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余音,余音竟挥舞着短刀朝她脖颈刺来! 烛玉潮立即挑起长剑抵挡,余音连退三步,到了地面边缘,烛玉潮逼问道:“为何?” “符琳姑娘,你要做什么?” “你要对我动手,你说我要做什……” 话未说完,烛玉潮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余音为什么在冲她摇头? “你醒醒呀,符琳姑娘……” 余音哀求的声音在烛玉潮耳边响起。 耳鸣突兀响起,烛玉潮痛苦的捂住头,自己是又陷入了梦境中吗? 她得醒来。 对,受到伤害才能醒来。 烛玉潮拿起长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手掌割去,瞬间鲜血淋漓! 她的眼前终于重新清晰起来,哪里有短刀呢?只有余音惊恐的双眸。 “符琳姑娘,你还好吗?” 周遭场景并无变化,烛玉潮没有醒来。 为什么?难道她和楼符清的分析出了差错? 烛玉潮猛地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不对,她根本不在梦里!是自己再次出现幻觉了! 烛玉潮目光一凛,心中出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难道寺主将她带回了玉蟾宝殿? 眼见余音向自己靠近,烛玉潮有些崩溃:“对不起,余音姐姐,我有些失智了,对不起,你先不要靠我太近……” 却见余音撕下了衣角,帮烛玉潮包扎着受伤的手掌。她满眼心疼:“你对自己太狠心了。” 烛玉潮低下头,却见地面上的符号已经消失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轰隆——” 又一声巨响传来,却是尖刺消失,地面重现! 烛玉潮用未受伤的手紧握余音,快步朝前跑去。 这一次,地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螺旋状的机关。机关足有一人之高,正在高速运转着,而在机关之后,透出了丝丝亮光。 出口? 余音不知从何处捡来一颗石子,那石子刚一触碰机关,便刹那间成了粉末! 烛玉潮凝眸:“得先让它停……” 话还没说话,机关便缓缓停了下来。 声控的吗? 余音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不知能否将它劈开?” 烛玉潮借着缝隙的亮光打量着机关,似乎是卡住了。 “先试试吧。” 烛玉潮正要将长剑举起,却听见机关之中传来摩擦的声音,她还以为机关将要重新启动,拉着余音往后撤去。 然而,那螺旋机关只是颤了颤,便再没了动静。 烛玉潮心头莫名一颤,试探道: “是……对面有人吗?” 第105章 空中明月 烛玉潮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对面任何回复, 她咬了咬牙,以长剑摸索着机关的枢纽。 终于,“锵”的一声传来, 剑尖精准地刺入了缝隙之中! 紧接着便传来阵阵“咔咔”的响声,齿轮被砍断了。烛玉潮呼吸一屏,劈开了机关剩余的部分。 重见天日之时, 强光倾入,烛玉潮抬手捂眼, 身下却传来了虚弱的喘息声: “外面……没有人……快走……” 烛玉潮终于适应了外界的光线,她僵硬的低下头。 那是一张血迹斑斑的面孔,咸腥的液体不停地从嘴角涌出,似要将身上的每一处都覆盖猩红。 唯有那双褐色的眸子, 清澈地倒映出了烛玉潮难以置信的脸庞。 “王、爷?” “我知道……你在这里。里面很危险,但、看起来我没有来迟……” 烛玉潮跪地托住楼符清的后背, 她看着楼符清身上的血洞, 泪水瞬间流了下来。 方才竟是楼符清以身陷阵,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机关的运行! 如果不到穷途末路之时, 他不会这么做的。一定是在此之前, 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没有时间了。 烛玉潮心中钝痛:“你何苦?” “为了娘子, 心甘……情愿……”楼符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半阖着眼,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寺主很快就会追过来……我没有办法再对付他了, 你们、你们先走……” 烛玉潮握住他冰凉的手,哑声问道:“楼符清,你仇也不报了吗?” “因为我知道……你也恨他, 你会替我杀了他的,”楼符清身上分明痛得要命,却抬起头,对烛玉潮笑道,“其实、其实娘子,为夫还有一个后手……云琼已至,走出金蝉,你能做到的!” 余音本在一旁听着,眼神复杂。可楼符清此话一出,她忽而睁大了眼,下一刻,余音肯定的声音传来:“跟我走,我认得一条小路。” 烛玉潮起身,将楼符清背了起来。 “娘子,我沉。” 烛玉潮声音沙哑:“知道你沉,还受这么重的伤。” 楼符清疲惫地笑了一声:“对不起,下回不会了。” 余音在前小心翼翼地带路,然而她越往前走,心便更凉一寸。 他们何时回到了玉蟾的土地?而这偌大的玉蟾,为何横尸遍野,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余音心有所感一般回头看向烛玉潮后背上的那人,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烛玉潮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声音颤抖地问道:“是你做的吗?” 楼符清的头垂在烛玉潮的肩上,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余音的问题得到印证,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这一路上不见一点人气,楼符清究竟杀了多少人?! 等到三人走近寺门时,忽而从天而降一人,竟是穿着素袍的明镜! 烛玉潮抬起眼与她对视:“……明镜师父,我的人在外面,你莫要再拦。” 明镜见三人满身是血,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反而语气平常地说:“我有说要拦你们吗?符琳姑娘,你未免太敏感了吧。” 明镜摊开手,她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周边也没有出现其他佛子。 烛玉潮一怔:“那你……” “余音,你不能离开金蝉。”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直接将余音挡在身后:“事到如今,你还要遵循这千秋的规则吗?” 余音抬眼看向烛玉潮,眼眶微微泛红,心中不免生了些暖意。 明镜摇头,眼中似有些不明的情绪:“她是金蝉人,就这么简单。余音,你若今日返回,我就当没见过你。” 烛玉潮蹙眉:“金蝉草菅人命之事,我不相信你作为玉蟾寺人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听到又如何?”明镜面色不改。 “你这人为何如此顽固?”烛玉潮说完,扭头对寺门外扬声道,“云琼!” 墨绿身影瞬时出现在烛玉潮面前,云琼微微颔首,语气干练: “奴才在。” 明镜有些意外地看着云琼:“怎么?你要和我打吗?” 烛玉潮没理明镜,她暗自喘了口气:“王爷不知还能撑多久,先把他带出去。” 云琼低眉说了声“是”,便将楼符清背了过去,再次飞身离开了。 烛玉潮这才抬眼看向明镜:“你不打我,我为何要打你?仗势欺人,非君子之风。” “符琳施主……不,你并不是符琳施主,”明镜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不与你辩驳,但此事,是否该让余音自己决定?” 烛玉潮沉默半刻,认同了明镜的说辞。 余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终低声对烛玉潮道:“抱歉,我可能暂时不能和你走了。” 烛玉潮没想到余音会拒绝自己,她张了张口:“为什么?” 余音垂眸,避过了烛玉潮的目光:“明镜师父说得对,我……不该离开这里。” 话毕,余音便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烛玉潮的视野当中。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烛玉潮下意识抬脚追随余音,却听身后明镜的声音响起: “你刚才说过,让她自己决定。怎么,不过几秒钟便要变卦吗?” 烛玉潮咬牙道:“她会死!” 明镜闭上双眼,念了声佛:“这位施主,人各有命,你为何总是想着劝阻呢?” “劝阻的人是你!” 明镜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语气中竟带了些许恳求:“停下吧……她回到金蝉,总会比现在情况好些。” 烛玉潮脚步一顿,她回过头,对上了明镜那双有些矛盾的双眸。 明镜如此笃定,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固执吗? “你到底……” “见过堂主。” 明镜对烛玉潮身后之人颔首,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 “明镜,你先下去吧,”宋世澈眉心深陷,眼神中满是疲惫。待明镜走后,他才对烛玉潮缓缓开口:“小友,都怪我营救不及,你们这几日受苦了。” “我们不顾世澈叔的阻碍前去花田,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烛玉潮看着这遍地尸骸,抿了抿唇,“我们此时还是先行撤离罢。” “符清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万不可颠簸。我先让云琼将他带回竹苑,”宋世澈眼底深邃,“至于其他,你也不必焦心。我会在千秋散播你们已经离开此处的消息。” 此时留在千秋寺虽不妥,但宋世澈说的也并无道理,楼符清目前这个情况的确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烛玉潮点了头。 * 竹苑内,楼符清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宋世澈刚才仔细看过,只要谨慎调养,楼符清并无性命之忧。 烛玉潮拿着沾了冷水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楼符清脸庞的血渍。 床边的炉子上还在煮着药,烛玉潮不敢离开半步。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传来,烛玉潮偏头看向来人:“许久不见了,云琼。” 云琼眯了眯眼,熟悉的笑容在烛玉潮面前展露:“王妃安好。” “说说吧,情势如何。” “王妃方才在也寺门处瞥了一眼,兴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烛玉潮道:“那些跟着你来的人,有一些我认得。” 她似乎还看到了那位有几面之缘的伊朝朝。 “是,”云琼恭顺回道,“多半是学宫之前的学子,他们志不在仕途。都是能够信任的人。” 烛玉潮不疑有他:“王府能有你这样办事得力之人,真是王爷的福气。不过……”她垂下双眸,眼底多了些担忧:“我把你家王爷折腾成这样,你一定怪我。” “我家?”云琼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明白烛玉潮的意思,“嘉王府都是一家人,倘若王妃这么说,那您也该是我家王妃才是。不过这话太失礼了,可生怕王爷听到揍奴才。” 烛玉潮听完无奈地轻笑一声,云琼实在太会讲话,说的她都没招了。 云琼看着烛玉潮神色的变化,继续道:“对了,王爷说这次前来千秋实在太过仓促,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准备,叫我这次一并带来给王妃。” 烛玉潮问道:“什么东西?” 云琼将一只铁匣搬了进来。 “这东西运过来很重吧。”烛玉潮好奇地蹲下,将匣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件软甲。 华丽的金丝环环相扣,做工华贵精细、十分护体,可摸上去却是极为柔软的。 烛玉潮穿上软甲,只见那软甲与她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合,丝丝金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此甲衬于外衣之下,刀剑不入。”云琼说道。 烛玉潮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道:“他的那件呢?” 云琼有些为难:“材料难寻,做上一件也就顶天了。原本王爷确实要给自己做的,但不知为何突然转了心意,于是就……” 烛玉潮眼眶倏然红透。 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揣测楼符清的心意了。 “原先找的那位工匠极力劝阻王爷,可王爷却说只要王妃安好,这软甲算得了什么?奴才当时想着,如果王妃要的是空中明月,他也会替您摘来呢?可这话太俗气了,奴才实在没好意思说。” 云琼每说一句话,烛玉潮便又沉默一分。她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意? “咳、咳咳……” 楼符清痛苦地皱起了眉,烛玉潮连忙将药罐取下,倒入碗中。 她对着瓷碗吹了半晌,又亲自试了试汤药的温度,才坐在床边,将楼符清扶了起来。 汤药刚刚入口,却又顺着唇边滑落。 烛玉潮哄道:“不烫了,王爷快喝吧。”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液体溅射在烛玉潮的指腹,她低头看去,猛然瞪大了双眼—— 楼符清竟然咳血了! 第106章 修成正果 烛玉潮瞬间慌乱, 手中的整张手帕都被浸了红色。幸而在她擦拭掉楼符清唇边的血渍后,他便没再继续吐血。 云琼观察片刻,沉声说道:“看不出什么, 得先让王爷把药喝下再说。” 烛玉潮当即把碗沿往楼符清嘴里塞,楼符清瞬间眉头紧皱,半滴也没咽下去。 只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无力道:“我……我……” 烛玉潮见楼符清醒了,惊喜道:“什么?” 楼符清窒息道:“娘子, 我……是要死了吗?” 烛玉潮:…… 说完,他便直接头一歪,倒在枕头上! 烛玉潮吓得睁大了眼,连忙将药碗放下, 探他鼻息。 还好,只是又晕过去了。 云琼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开口劝道:“王妃还是不要硬喂了。” “那要怎么样他才能喝下药?”烛玉潮真心发问。 云琼看着烛玉潮恳切的眼神, 小心翼翼地说道:“王妃可以亲自喂王爷?” “我不是已经亲自喂……” 烛玉潮一愣,她似乎明白了云琼话语里的深意, 她短促地咳了一声, 垂下了眼。 云琼:“王妃如果觉得为难,奴才再去想别的办法。” 烛玉潮沉默片刻:“……云琼, 你不必管了。” 云琼眸光一动, 知情识趣地背过了身。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苍白的双唇,脑中不断闪过记忆中的片段。她闭上眼, 强迫自己凝神。 楼符清危在旦夕, 自己却还在想些有的没的? 烛玉潮双手轻捧楼符清的脸庞,缓缓俯身将药一点点渡给对方。 苦涩的药汁在烛玉潮口腔蔓延,这药仿佛有麻痹之用, 她机械般地重复着动作,整个人变得十分僵硬,直到…… 感受到了他的舌尖。 楼符清温柔地卷去烛玉潮口中的苦涩,温润炽热的气息萦绕着她。烛玉潮脸颊浮起两抹红晕,她睁开眼,却见楼符清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交缠的呼吸之间,烛玉潮的脑中愈渐空白,一时间竟然没有推开他。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猛然反应过来,扶着床沿站直了身体。 “……呼。” 烛玉潮大梦初醒般低声喘息许久,余光才注意到那碗已见底的汤药,以及……床上双眼紧闭的男人。 若不是唇上余温犹存,烛玉潮甚至会以为自己又做了梦。 烛玉潮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人如此虚弱,却还有力气缠她舌头? 她思及此处,蓦然红了耳根。 烛玉潮思绪混乱许久,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人:“云琼,王爷已经都喝下去了。” 云琼这才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王妃辛苦了。” “……嗯,”烛玉潮低头掩盖住自己眼中的水汽,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此次你们过来,我总觉得山雨欲来。” “王妃不必太过担心,”云琼立即回话,“此次不止有蕊荷势力前来,宋家主宋瑾离已在千秋外进行排查,若有异况,她会第一时间向王府说明。” 烛玉潮一听,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瑾离?她怎么会来?” 烛玉潮下意识看了楼符清一眼,心道:蕊荷雪魂同时动作,楼符清是想背水一战了? 云琼解释道:“此事原本并未通知宋家主,可不知是何人向她透露了她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宋家主便说什么也要前来千秋了。不过,依奴才看,这也并非坏事。” 烛玉潮忧愁未散:“此举太过招摇,你难道不怕宸武那边动手?这事说大了,可会被泼上谋逆的脏水。” “如今楼璂再娶,若让他抓住东山再起的机会,此事便更加难办,”云琼坚定道,“再加上此次王爷意外重伤,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云琼说得不无道理。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终是没再说什么:“罢了,你且去看看王爷的状况吧。” 云琼走向床边,对楼符清望闻问切了一番,却发现楼符清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缓和,哪里像是重伤的样子? 他狐疑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难不成自己的手出现问题了? 云琼停顿一会儿,正要再试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人一扯! 他愕然低下头,却见楼符清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狠狠瞪了云琼一眼。 云琼:? 二人眼神交流许久,云琼才对烛玉潮斟酌着开口:“王妃可否帮奴才去取几味药?我看看是否有与王爷相冲的。” 烛玉潮不知在想些什么,愣神两秒才道了声“好”,有些慌张地冲出了门。 眼见烛玉潮人影消失,云琼这才快步上前关上了门,再转过身时,楼符清已若无其事地坐起了身: “本王没事。” 楼符清的声音哪还有之前半分虚浮? 云琼疑惑:“王爷这是什么情况?” “有伤,但没那么重,”楼符清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本王吃药了,能制造重伤的假象,不过药效不太好。” 王爷不仅演戏的功夫好,对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狠心,竟将他这十年心腹也骗了进去。云琼不禁咂舌:“不过几个月没见,王爷已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楼符清愣了愣,第一反应竟是扭头去找铜镜:“什么意思,本王破相了吗?” 云琼嘴角一抽:“……没有。” 可惜云琼说得太迟,楼符清已从床上摔了下去。他坐在地上,痛得嘶了一声,大腿上的伤口裂开了。 云琼将楼符清扶回床上:“虽说状况比奴才预想中的好得多,但王爷还是不要乱动了。” 楼符清没好气地看了云琼一眼:“若非你胡说八道,本王又岂会下床?” 王爷无事,还能生龙活虎地骂他,云琼没忍住笑了一声:“奴才可从未说这‘不一样’是破相。奴才只是在想,王爷是否已……修成正果?” “没有,”云琼不问还好,一问楼符清脸色就有点发黑,他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王妃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山雨欲来……确实不可懈怠。况且,宋瑾离这事实在太过蹊跷,定是有人故意泄露。如果我没猜错,楼璂的人就在附近,也许……” 云琼疑惑道:“也许?” 楼符清轻笑一声,敛眸结束了这个话题:“没什么。” * 竹苑小亭中,一僧人模样的男子端坐棋盘之前,正俯视着面前的一盘残局。 凝神之时,视线中忽然多了一人。 宋世澈抬起头,恍然道:“小友,是你啊。符清怎么样了?” “我方才送药过去,云琼说好些了。我出来透透气,”烛玉潮冲宋世澈微微一笑,“叨扰世澈叔了。” 宋世澈摇头:“你太见外了。” “世澈叔的棋艺如此精湛,是与谁练出来的呢?” 宋世澈思绪抽离,叹声道:“年轻时与发妻对弈,人到中年,便只能随意玩玩了。” “这样啊……”烛玉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了,世澈叔,我和王爷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玉蟾凶案可有眉目?” 宋世澈摩挲着手中黑子:“有人认罪,且在他认罪后,杀戮停止了……此人的身份是我同僚,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堂主。” “他可有说为何杀人?” “不过是说看他人不顺眼云云应付人的话。我虽不信,可为了安定人心,金蝉也只能将此人公之于众。” 烛玉潮“呵”了一声:“是某些人的替罪羔羊吧。” 宋世澈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不过按照当下情形,恐怕你我也顾不上这事了吧。” 言下之意,重在宸武。 “——堂主、王妃,王爷醒了。” 云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世澈和烛玉潮对视一眼,起身朝屋中走去。 楼符清虽已苏醒,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若瓷,一双褐眸看着烛玉潮,却是带着倦意的。 宋世澈快步上前,叮嘱道:“符清,你多歇一段时间。有我在,不着急。” 楼符清长睫垂落:“世澈叔辛苦。” 宋世澈拍了拍楼符清的肩膀:“你和我的关系,无需客气。” 楼符清勉强弯唇,又捂住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再抬眼时,眼眸中已有些湿润,他越过宋世澈的肩头: “娘子。” 烛玉潮抬眸:“嗯?” “娘子过来,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烛玉潮便走过来坐在楼符清身侧,说自己身上的伤不算什么,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楼符清将头扭向一边,强忍住上扬的嘴角。 他本还想再装一段时间的,可自己实在太想和烛玉潮讲话了。 只看着娘子还不够,自己想抱着她,想亲她,想……楼符清垂下眸,仿佛能将心底的兴奋也一并掩去一般。 “王爷此时醒了,是不舒服吗?”烛玉潮有些担忧。 楼符清立即“不”了一声:“多亏了娘子,我才醒来的这么快。” 多亏? 烛玉潮眼前闪过刚刚的场景,尴尬地连连咳嗽。 宋世澈不知情况,顿时关切地望向烛玉潮:“小友怎么了?” 烛玉潮向云琼投去求救的目光,云琼正欲开口,却见楼符清不打圆场,反而跟着捣乱:“娘子怎么了?我是说多亏了娘子的照顾,娘子以为什么?” 烛玉潮越避让,楼符清便不愿意轻易放过她。楼符清甚至故意往前凑去,看烛玉潮发红的脸。 “你……” 楼符清如此追问,烛玉潮即便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楼符清话语里的逗弄。 可楼符清对她如此好,烛玉潮即便心里有火也熄了,她闷声道:“王爷刚醒,不宜多言。” 楼符清眼底的笑意更深。 娘子如此不经逗,他可怎么办才好? 第107章 陈年旧物 如此打闹片刻, 烛玉潮是怎么也不肯接楼符清的话了。 不久,屋内安静下来,四人对坐, 云琼先行提及宋瑾离已至千秋之事。 宋世澈听后,眼神有些复杂:“我对不起这孩子,若非我当时不告而别, 她也不必承担如此巨大的压力。” 说完,宋世澈语气中又多了明显的敬佩:“瑾离这孩子为人处世虽与我不同, 但宋氏如今的情况,倒令我十分欣慰。” 现下宋瑾离在千秋寺外探查情况,暂时无法与宋世澈一见,只能通过书信来往。 宋瑾离在书信中汇报了近日的情况, 一笔一划规整严谨,若利剑回鞘, 唯有最后一句“家父近来可好”, 软了笔力,泪渍已干, 将“好”字浸染。 宋世澈心中一紧, 惆怅地叹了口气:“待此事结束,我再与瑾离一叙罢。目前正襄形式扑朔迷离, 小友心中可否有了对策?” 楼符清这才开口道:“世澈叔, 我还不知自己何时能够下床,不如近期便由你和娘子一并策划将来的行动。” 他伤得虽没那么重, 却也没那么轻。若要正常活动, 还需修养一段时日。 楼符清偏过头:“云琼。” “奴才明白,”云琼对烛玉潮和宋世澈分别点了点头,“云琼从现在开始便听命于二位了。” 烛玉潮没什么好推脱的, 当即便开始思索,她说道:“如今玉蟾被王爷杀了个底朝天,可明镜却未从中阻挠,不知如今玉蟾如何?” 宋世澈低下头,看不清眼底神色:“不止是玉蟾,金蝉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天知道小友是怎么一路杀回玉蟾的,总之……即便玉蟾住持有心派人对付他,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吧。况且,他一向是个不谙世事的,到时我与他交涉便是。” 烛玉潮颔首,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间密室又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在玉蟾被寺主控制以至昏迷,后来又莫名在金蝉醒来。” 宋世澈还没来得及回答,烛玉潮却忽然眸光一闪:“此事也许与玉蟾住持有关?那密室面积虽大,却远不及花田,应当无法联通两地。” “是,小友应该听过诸如‘金蝉玉蟾本为一家’之类的话,”宋世澈赞许地点了点头,“兴许你已知晓,玉蟾花田也是由金蝉寺主培育管理,只是他十分嫌弃玉蟾明面上与外人交流往来一事,故而一直偏安一隅,躲在金蝉。我之前一直不认可你们去花田,也是因为忌惮金蝉寺主阴晴不定的性子。” 他说完,却见烛玉潮眼中忽然多了几分愧疚。宋世澈一惊,连忙转移话题:“至于这个密室,我从未听说。以我如今在千秋寺的地位,并没有权限知晓。” 烛玉潮将密室情况大概和宋世澈讲述了一遍,宋世澈沉吟道:“密室机关甚多,现下诸事烦扰,暂不宜打探。” “是,我也这么想,”烛玉潮认同道,“那么依世澈叔所言,当务之急,该从何下手?” 宋世澈摩挲衣角的指尖停了下来,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玉蟾。” * 如宋世澈计划的那般,在楼符清修养期间,宋世澈带人长驱直入玉蟾宝殿,挟持了孤立无援的住持。 手无缚鸡之力的玉蟾百姓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敢怒不敢言,他们并没有胡乱逃窜,而是留在家中,静静等待着住持的指令。 最终,宋世澈主使的这场对弈,以百姓和住持退守金蝉落幕。 但令烛玉潮意外的是,明镜竟然在此刻倒戈,不再与千秋为武。 彼时烛玉潮正在竹苑练剑,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直将剑尖指向来人。 明镜两指轻拨剑尖,悄声道:“是我。” 烛玉潮没想到明镜来访,迟疑问:“明镜师父,你终于愿意回头了吗?” 明镜没有回答,只是掏出一张揉皱的宣纸递给烛玉潮。 烛玉潮看后瞪大了双眸:“这是哪里?” “金蝉地图,”明镜语气简练,“我知道你们下一步便是对金蝉下手,此物应该能帮上忙。如果可以,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来过,虽然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任何事。” 以明镜的身份,为何手中会有金蝉的地形图?她该从未去过金蝉才是。 烛玉潮正要开口,却听明镜继续说道:“别的事情你不要问我,我不会说。此次入世非我所愿。” 明镜越不让问,烛玉潮便越好奇,她将手中地图攥得更紧:“的确如此。谢谢你,明镜师父,你帮了我大忙。” “不必谢,”明镜深深看了一眼烛玉潮,“我没想到你们的野心会大到吞并千秋。” “不止。” 明镜呼吸一滞,她明显读懂了烛玉潮话里的深意。 烛玉潮却只是笑了笑:“玉蟾大势已去,明镜师父去留随意。” 明镜眼中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双手合十:“施主豁达。” 她们似乎都对彼此误解太深了。 烛玉潮注视着明镜离去的背影,提醒道:“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时,还请明镜师父多加小心。” 枯竹卷起,秋风带着那句极轻的“谢谢”,一并吹入了烛玉潮的耳中。 * 半个月后,烛玉潮正式决定向金蝉进攻。 在明镜的地图中,金蝉和玉蟾并不只有花田这一条沟通道路。除此之外,在玉蟾某家百姓后院,还有一条隐秘无比的小道,直通金蝉。 金蝉不知此道被烛玉潮所控,烛玉潮带兵趁虚而入,直达西南角的一座塔型建筑。 “贪门?” 云琼看着面前足有两人高的实木大门,历经岁月侵蚀,早已看不出他原本的面目。 一把巨大而沉重的铁锁挂在贪门左侧,烛玉潮眸光一沉,用短刀劈开铁锁。 铁锁应声落地,烛玉潮冷哼一声:“陈年旧物。” 贪门之内,阴暗脏污。 一张张恐惧而痛苦的面孔朝声源处望去,皆发出嘶哑的哀鸣。 烛玉潮举着云琼递过的火把定睛一看,监牢中所困之人便是当初在神祈台见过的“陪练”、寺主口中的“罪人”们。 “先将他们放出来,”烛玉潮下了令,随即转过头对云琼叮嘱道,“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余音吗?去找她。” 云琼颔首离去,烛玉潮深吸一口气,也加入了放人的队伍。 “罪人”们嘴里念叨着烛玉潮听不懂的语言,争先恐后地朝着贪门跑去,很快便逃出大半。 烛玉潮垂眼看向手中摇曳的火把,是时候了。 下一刻,低沉的声音响彻监牢—— “你好不容易离开,怎么又回来了?” 塔内光线太暗,烛玉潮只能依稀看见那人因兴奋而发着颤的白发。 烛玉潮转过身,看向寺主身后集结的千秋军队。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不免紧张,可面上却还需强作镇定: “我来杀你。” 寺主听言,轻笑一声:“你这不是要杀我,是要杀千秋啊。” “你心里清楚,便无需多言。” 烛玉潮不再废话,她朝云琼点了点头,众人一并朝前攻去,寺主却在此时对千秋军队扬声说了句什么…… “奇怪!金蝉的人为何不动手?” “为什么会这样?” 烛玉潮狐疑地看向寺主,寺主对烛玉潮投来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很明显,这是寺主的指令。 “你们先停下来!”烛玉潮神色一凛,扭头对寺主问道,“你要做什么?” 寺主注视着烛玉潮的双目:“既然你想要的是千秋寺,那我就给你。” 烛玉潮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举起长剑,警惕说道:“你耍什么诈?” 寺主将食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不要表现的这么激动,他们听不懂。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只要,你能赢过我。” 烛玉潮十分清醒:“我带的人这么多,凭什么要与你一人打?” “我提的要求不过分,反而很诱人,不是吗?况且,你身上的弱点这么多……”寺主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呵呵,不说这个了。我在金蝉的各处都布下了震天雷,若你不答应我的请求,那便一同去死罢。” 震天雷?火药?! 烛玉潮神色紧张,她虽无法得知此事真假,却知这人命关天一事开不得玩笑,她当即答允:“可以,我和你打。” 烛玉潮终于松了口,寺主的声音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那你也不要让他们动手,不然我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知道了。” 云琼对烛玉潮点了点头:“王妃当心。” 那是烛玉潮第一次见到寺主的武器,那是一双与寺主羸弱气质完全不符的飞钩。 二人之间氛围紧张得近乎凝固。 飞钩泛着森冷的寒光,他猛地挥动右臂,武器朝着烛玉潮飞射而去,在空中发出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那人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仿佛要将烛玉潮撕碎!烛玉潮目光一凝,闪身躲开了两只凌厉的飞钩! 可还未等她站稳,飞钩便再次呼啸而来,烛玉潮双目瞪大,举起手中长剑,二者相碰,监牢之中瞬间火光四溅! 烛玉潮被闪得眼前一黑,下一刻,寺主竟出现在烛玉潮身前,烛玉潮快步向后退去,却感到身后一凉,她猛然转身,只见又一飞钩向她袭来! 这个距离,她躲不开了…… “徒儿不怕。” 沉静冷冽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她瞬间被揽入一个温暖而强大的怀抱之中! 烛玉潮愕然睁眼,那人眉心的五瓣花钿仿佛泛着光,令烛玉潮视线模糊,她喃喃叫道: “师父?” 第108章 水剑重现 衣袂飘然而落, 周暮将烛玉潮护在怀中,对寺主怒斥道:“周麓,竖子敢尔!” 长剑出鞘, 如秋水般澄澈的剑身在阴暗的监牢中焕发着清冷的光芒—— 长缨水剑重现于世! 寺主狠狠地愣在原地,霎时,他的眼中忽然迸射出一道光芒, 犹如炽热的火焰,狂热而兴奋地盯着周暮的面容:“你为了她居然肯以长缨面目出现, 呵……外界可都以为你是个死人呐,师姐!” 云琼以及云琼身后的蕊荷学子们听了这话,仿佛被冰封住一般,他们的脸上鄂然失色, 有的人甚至有些站立不住,要他人搀扶。 曾经为当朝陛下斩奸除恶的友人长缨, 竟是面前这个柔弱的女人? “皇后……长缨……师姐?”云琼将这几个词缓缓联系在一起时, 他脸上的肌肉也收缩起来,半晌回不过神来。 然而周暮目光如炬, 竟丝毫不为周麓的话语所扰:“无论我是死人还是男人, 都和当下之事无关,不是吗?” “你一个深宫妇人, 就应该好好承欢, 他厌弃你去找新人了,你就该找根白绫吊死, 而不是来找我……”周麓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和我睡?” 烛玉潮捏紧了拳头:“太过分了!” 周暮没理周麓, 她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安抚道:“不必管他,手下败将而已。” 周麓听了这话,忽然仰头大笑两声:“手下败将?你今日现身,就是公开与正襄为敌,像师姐这种三心二意的墙头草,又比我强多少?嗯?” 周暮面无表情:“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激怒我?你分明知道我不会如此的。难道你想做我的剑下亡魂?早晚而已。”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麓的眼眸黑得发亮,闪烁着偏执的光,“神女未定,若师姐想要回来,我愿意将玉蟾宝殿上供奉的神像换成师姐……” 周暮打断了周麓的话:“我早就和千秋寺毫无瓜葛了,你没必要再叫我师姐。你究竟要做什么,直言吧。” 周麓咬牙道:“我只是想证明我并非输家!” “我并不记得你有何时输过,”周暮想了想,“罢了,你若想打,那便来吧。” 只见周暮手中水剑一抖,整个人如弓箭一般朝周麓攻去,银色光影直刺周麓面门,周麓连忙向后一跃,飞钩如同鬼魅,朝着周暮缠去! 周暮水剑横扫飞钩,却未能改变其轨迹,周暮一惊,急急向后退去! “你年岁长了,手里功夫不如从前……”周麓话未说完便觉不对,蹙眉道,“你受伤了?” 周暮手中动作未停,随口道:“关你什么事?” 周麓冷笑一声:“不关我事,只是这样便公平了。你那徒弟前些日子捅了我一刀,我便要在此刻……还、回、来!”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飞来数道暗镖,周暮一跃而起,将暗镖俱数打落在地,随即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些年不知将心思用在正道上,只在阴招上有所长进,寺主之位是该换人了。” “换人?我要这寺主之位做什么?我告诉你,什么千秋寺我根本就不在乎!” 周麓嘴上越狠毒,手中的破绽便更多。混战之中,水剑在周麓的胳膊上划开一道血痕!周麓左手一抖,瞬间力不从心,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舞动着飞钩,不停地纠缠着周暮…… 直至水剑在周麓的胸膛劈开一道口子,血肉模糊之下,白骨森然! 胜负已分。 周暮紧握着剑柄:“抱歉,没能让你证明自己。” 周麓眼前闪过一瞬空白,紧接着,他一步步朝着周暮的方向走去,额角青筋炸起:“你……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后悔离开金蝉吗?” 水剑在周麓的身体里发出诡异的闷响,最终刺穿了他整个身子。 直到此刻,周暮的眼底才有些几不可察的波澜,她不解地注视着周麓的双眼: “我从未后悔。” 周麓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闭上眼,重重倒在了泥地之中。 原本顺滑柔软的白发瞬间变得脏污不堪,却没有人会再清洗它了。 周暮将水剑拔出,她转过身,眼中竟无一丝留恋。 “结束了。”周暮远远对烛玉潮道。 烛玉潮轻笑:“师父太厉害了。” 这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长缨,连楼皇都忌惮的长缨。 金蝉寺主连触碰她的衣角都是奢望。 烛玉潮正感叹着,居然想到一事:“师父,震天雷!” 然而,忽有一人挡在她身前。 周暮对烛玉潮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面前步履蹒跚的男人,双唇微张,“玉蟾住持如今见老了。” 千秋巨变,住持明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柱着拐杖,疲惫道:“人都会老的,除了你,长缨。” 周暮摇了摇头:“我也会,只是我在乎的从来与你们不同罢了。” “震天雷,我已经派人拆除了,你无需担心。”住持又咳嗽了几声,嘶哑着对面前的千秋百姓说了一段肺腑之言。 烛玉潮依旧听不懂,只知住持说完后,千秋百姓传来了一片哀嚎。 周暮对烛玉潮解释道:“他说自己不干了,要退位,把事情都交由我处理,如此,他们的反应才这么大。” 烛玉潮想也不想:“那么便由师父操持千秋事宜吧。” 周暮轻轻摇头:“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接受我的。” 烛玉潮这才想到了这一层。周麓对长缨多年的造谣中伤,已对千秋百姓的思想造成了极为严重的荼毒。 “师父……” 就在此时,云琼迎了上来:“回禀王妃,奴才已找到余音姑娘。” 烛玉潮一惊,循着云琼的目光看去,只见余音站在不远处,正与她遥遥相望。 “她有话叫奴才转达,”云琼低着头,“‘名义上,符琳姑娘才是这场比试的胜者。所以,你大可称为新的寺主。’” 烛玉潮当即否认道:“不,这太荒谬了!” 云琼正要退下,却听周暮在此时开口问道:“什么比试,是神祈台吗?” 烛玉潮点了头。 “我来晚了一步,”周暮眼底浮起几分悲痛,“不过……既然如此,你可以一试。” 周暮对台下的余音点了点头。 余音明白了周暮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走至烛玉潮身边: “诸位皆知,神祈台关闭多年,却在前些日子被前寺主强制开启,死伤惨重。他虽未公开最后的结果,但‘胜者’此刻就站在你们面前。” 百姓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打击的有些发懵,一时竟无人反驳余音。 周暮接着说道:“贪门再开,贼人已除,千秋不可一日无主。嘉王妃既是胜者,便是‘神女’血脉,自然配做千秋之主。若有人能够在神祈台上打赢她,想必千秋族人也会拥戴此人。” 千秋百姓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沉默。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循规蹈矩的生活,在统治者安排好的岗位上勤苦一生。而今住持将自己的权力交由周暮,他们理应听周暮之言。 百年来他们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 如此,便算尘埃落定。 周暮正与那玉蟾住持说些什么,趁此空隙,烛玉潮向余音走了过去。 “明镜离开了。”烛玉潮说。 余音听言只是闷声道:“我知道。” “那你呢,那天为何不和我走?” 余音垂下双眸:“我只是和千秋寺的所有人一样,恐惧接触自己认知以外的任何事。” 烛玉潮明白,以余音的眼界,绝对还隐瞒了她什么事情。 “那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呢?”烛玉潮问。 “我……再想想。” 烛玉潮没再追问,又交代了几句,便见周暮朝自己走了过来。余音见状向烛玉潮告了别,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回玉蟾罢,”周暮对烛玉潮道,“我告诉了他们你的名字,朱。” 烛玉潮走出残败的贪门,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射在烛玉潮侧脸,她笑了一声:“朱?我知道了,是朱姑娘。” “只是有些可惜。” 烛玉潮明白周暮的言外之意,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至少不是闻棠。” “时机未到,”周暮跨过门槛,话锋一转,“这贪门只是金蝉平白无故给他们安下的罪名,众人何辜?” 烛玉潮思索道:“我还以为这贪字指的就是周麓的贪念。” “算是吧,”周暮点点头,“毕竟贪门的存在,便是为了神祈坛的重启。” 曾经的千秋寺的确没有什么野心。 即便曾经的统治者对神女血脉有所追求,却也没有周麓在位期间这般疯魔。毕竟初代神女是否存在,谁知道呢? 直到长缨的出现。 她实实在在地出生在了金蝉,实实在在地闻名于世、当上了一国之母。 这似乎印证了初代神女的传说,可与传说不同的是,周暮跟着一个外人跑了,最后还当上了那外人的皇后。 然而真正让千秋寺感到背叛的是,周暮并未在正襄建国后对千秋寺有任何作为。 可如果一国之母是属于千秋的,那天下也该是属于千秋的。周麓如此设想道。 在周麓上位后,他开始向百姓大肆宣扬自己的谬论,开设贪门,比以往的统治者更加疯狂地追求着神女血脉。 “此事还是那玉蟾住持告知我的。”周暮讲完这个故事时,二人已重新踏上了玉蟾的土地。 烛玉潮有些疑惑:“我刚来千秋时和住持说过几句,他并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他被那位宋堂主逼成这样,不想再负隅顽抗而已,”周暮眉间有些忧愁,“不过,我若早知周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也不会纵容他活到今日。” “他多次贬低侮辱师父,实在是个坏种。” “我与周麓不过是同门关系。当年也有过信任与温情,不过他执念太深,早与我背道而驰,”周暮不禁叹息一声,“罢了,不说这个了。还记得上回告别时,说下次见面要你在我手底下过三招,如今我见你的剑术精湛许多,看来不必测试了。你还如从前那般夜夜在练吗?” 烛玉潮点了头。 “好孩子。” 烛玉潮却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唇:“此行有师父相助固然很好,可师父真的能对着……兵刃相向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周暮对烛玉潮的想法一清二楚,她又唤了一声“好孩子”,声音温柔地开口道: “为了正襄的海晏河清,我割舍一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烛玉潮还未来得及应答,便听耳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楼符清正错愕地看着二人。 第109章 殿上佛陀 楼符清站在枯黄竹枝之下, 脸色有些难看。 这半个月调养以来,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但此时此刻, 他的面容却有些苍白。 烛玉潮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爷,你怎么出来了?云琼说你这几日还不能吹风。” 楼符清盯着周暮, 跪了下来:“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烛玉潮身体一僵,眼睁睁看着楼符清的胳膊从自己手中滑落。 周暮微怔:“快起来吧。” 楼符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最终凝聚在周暮腰间的那柄曾闻名天下的水剑之上。 不必言语,楼符清已全然想通了。 怪不得自己在宫中时很少见到皇后,怪不得皇后去年会突然出现在蕊荷。 “当初对你有所隐瞒,恕我考量太多, 莫要怪闻棠。” 周暮的声音传来,楼符清心绪十分复杂。 当初不止是长缨选择了他, 还是皇后选择了他。 “娘娘, 我没有怪任何人,”楼符清对周暮勉强笑笑, “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而已。多谢娘娘助我, 我还有些事与云琼交代,便先行离开了。” 烛玉潮立即道:“我扶王爷回去!” 楼符清拉住烛玉潮袖口, 阻止道:“为夫可以, 你陪娘娘吧。”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的背影,似乎有些惆怅。 而周暮看着二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忍不住问道:“嘉王好似变了很多。你, 和他?” “他……他……”烛玉潮没想到周暮会说这话,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将脸憋得涨红。 周暮也不着急, 耐心等着烛玉潮开口。 烛玉潮闭了闭眼,一口气说道:“便如师父所料想的那般,他说自己喜欢我。” 周暮似乎并不意外,她点头:“那小贺呢?” 烛玉潮脑中闪过贺星舟吻她额间的那夜,不禁呼吸一滞。 “什么小贺?”烛玉潮局促地低下了头,“我没有答应王爷呀……” 周暮了然:“那就是要答应小贺了。” 烛玉潮:? 周暮看着烛玉潮的神情,微微张大了双眼:“难不成两个都要?” 烛玉潮急忙摆了摆手,她只得说:“师父不要逗我玩了,我现下不想思考这事。” “那便不想了,”周暮眼底终于有了微弱的笑意,“现在心情轻松些了吗?我瞧你方才一直蹙着眉,我有些担心。” 烛玉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吗?” “不要总为未来忧愁,这事,你该向嘉王学学,”周暮说完叹了口气,“说起嘉王,我知道这孩子对我有心结,可时至今日,我想,这心结也到了该消失的时候了。玉潮,替我去劝劝他,夜里一同来见我,好吗?” * 烛玉潮回到竹苑时,楼符清已经乖乖回到床上了。他冲着烛玉潮的方向盘腿而坐。 “云琼呢?” 不是说来找云琼议事吗?可烛玉潮环视一圈,并未见到云琼的身影。 “娘子、娘子。”楼符清连叫了两声。 烛玉潮便在床边坐了下来:“怎么了?” 楼符清俯身往前倒去,一把抱住了烛玉潮,闷声道:“我好想你,好担心你。我方才原本是想去接应娘子的,可一看到皇后便发了懵,什么都忘记了。” 烛玉潮一愣,终究还是拍了拍楼符清的后背,将今日在贪门发生的事一件件告知了他。 楼符清认真听完,将烛玉潮搂得更紧了:“幸好一切都很顺利,幸好长缨在。” “好了好了,放开我吧。” 楼符清嘴上说好,手却往烛玉潮腰上摸。烛玉潮打了下他的手背,语气充满了警告:“干吗?” “看你有没有好好穿我送的软甲,”楼符清轻笑一声,“这次他伤不了你了。娘子永远不要脱下来,好不好?” 烛玉潮莫名松了口气,她将楼符清轻轻推开:“王爷送的东西很好。” “有多好?” 楼符清的双眸亮晶晶地仰望着烛玉潮,犹如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烛玉潮不禁动容,她抿了抿唇,认真说道:“王爷真心,千金难买。” 楼符清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因病痛而波动的呼吸在此刻也变得顺畅起来:“有娘子这句话,即便今后再难,我也觉得不难了。” 烛玉潮看着神色轻松的楼符清,她紧抿嘴唇,说回了正事:“师父说想见你。” 楼符清虽有些愣神,答应的却快:“好啊。” “我怕你不愿意。” “她如此看重我,我如何会不愿意?”楼符清垂眸,掩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只是皇后与我的关系,娘子都清楚。” 陆嫔将所有罪孽都归给楼符清一人,他又怎能忍住完完全全不怨皇后、不怨楼璂? 楼符清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我明白此事与皇后无关,可我……一时想不通。” “我知道,没关系的。” 楼符清看着烛玉潮带着安抚的眼神,叹了口气,二人再无言。 恍惚之间,夜幕已至。以往冷清的竹苑在此刻变得无比柔和,暖黄的烛灯挂在亭角,将烛玉潮白皙的肌肤炙烤得有些发粉。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笑道: “王爷来了。” 楼符清轻声“嗯”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些菜是何人备下的?” 宋世澈的棋盘已被撤走,鲜香的饭菜取而代之。 周暮说道:“这是宋堂主特地为我们备下的家宴。” 楼符清坐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世澈叔去了何处?” “说今夜要去金蝉一趟,我想他也许不是真的有事,而是为我们留出空间,”说完,周暮为三人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药酒,“喝吧。” 楼符清摩挲着酒杯,眼神闪烁,回避着周暮的目光:“我心思狭隘,不配与娘娘共饮。” 周暮轻轻摇头:“有什么配不配的呢?如今不在宫廷,我不是皇后,你也不必将自己当皇子。你只当我是你妻子的长辈吧。” “……是。” 周暮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楼符清却仿佛只能听见“妻子”两个字,他忍不住一笑,将那药酒一饮而下。 三人这才动筷。 烛玉潮思及白日打斗一事,说道:“我忽而想起师父和周麓打斗时,他说您受伤了?难道师父并非正常出关?” “损耗了些气血罢了,”周暮手握筷子的右手一紧,“此次闭关也并非是我受了伤,而是……剑山亭亭主懿双双害了病。” 周暮与懿双双是年少至交,当初周暮以长缨身份惩恶扬善,幸得懿双双掩护,才将长缨的真实身份保护的无比周全。 但在周暮登上后位以后,二人之间的联系便逐渐减少。直至蕊荷疫病蔓延,周暮再次收到了懿双双的来信。 “信中说她性命垂危,这也是当时我必须要离开的原因。”周暮道。 懿双双病得很重,她说自己感受到了宸武四溢的杀气,她请求周暮不要再置身事外。 “我从未置身事外。”周暮对懿双双说。 懿双双连喘气都显得有些费力:“你当真不知那杀气是从何而来的吗?你当真不知自己生出了什么东西吗?他们互相残杀的后果是什么?血会溅到我身上!” 周暮闭上了眼:“我不会直接干涉他人因果。” “当初你为什么和那皇帝走?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吗?他们不记得长缨,你说没关系,任凭他们抢夺你的功名。可如今,你也要说没关系吗?” 周暮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 “你想我怎么做?” …… 周暮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对烛玉潮僵硬地弯了弯唇:“她说,那位置上的人该换了。” 可这对周暮而言,太过残忍。 皇位上的人是她的夫君,图谋不轨的人是她的儿子。 周暮抬起头,对楼符清道:“所以,我选择了你,符清。” 楼符清怔怔凝视着周暮,许久才开了口:“必不负您期望。” 此话一出,楼符清便算是完全释然了。 “当年的事……”周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垂眼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也是因为双双,我去年才决定让小鱼前来蕊荷,告知你我的决心。” 烛玉潮关切道:“懿前辈和小鱼如今如何了?” “双双很好。至于小鱼,他的母亲是剑山亭之人,如今为我所用,”周暮语气一顿,忽然叹了口气,“他太调皮,我不想提他。” 这世上竟然还有让周暮觉得难办的人,烛玉潮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可烛玉潮笑了,楼符清却笑不出来,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显然不大开心。 周暮将楼符清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前几日在神祈台,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便将神祈台的经历转述给了周暮,周暮听完,神色凝重道:“神祈台虽开启多次,但迄今为止已被封存百年了。实际上,识别神女血脉的流程要比周麓设定的残忍得多。武试的最后一关,确实在密室。” 进入最后一关的所有女子都会被投入玉蟾宝殿下的密室之中,她们可以运用各种手段让自己活下来,直至最后只剩一人。 烛玉潮神色一凛,怪不得余音说,只要自己杀了她,烛玉潮便能离开这里。 周暮继续说:“你当时看到的三个按钮分别代表着《五行刑记》中的三刑,其余两刑因空间问题,不好施展而被放弃。但因密室机关多年不曾启动,威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五行刑记》?烛玉潮思索许久,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她最初在忘忧园书房里看到的那本书吗? 闻棠会对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都处以极刑…… 烛玉潮蹙眉:“选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殿上佛陀,殿下罗刹。 可是,烛玉潮忽然想道: “为何神祈台开启多次,却仍然只有那一位初代神女呢?” 第110章 笼中鸟雀 为何神祈台开启多次, 却仍然只有那一位初代神女呢? 周暮看着烛玉潮有些迫切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你以为呢?” 烛玉潮眼瞳微动,她沉思着, 似乎有些为难:“我不敢妄言。” “女子们都心软,但更多的是两败俱伤,最终只能落得力竭而亡的结局, ”周暮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忍,“上位者总认为若有神女血脉, 定能破局。可这世上没有神,我也只是比常人多了几分怜悯的能力而已。” 烛玉潮看着周暮的双眼,忽然问道:“师父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吗?” “你指的什么?” “对千秋放任不管。” “你要知道,自身入局, 会毁坏原本的因果。有些事我看得明白,却只能辅佐, ”周暮眉头微蹙, “当初做这正襄的皇后,本就不是我心中所愿。如今也该由我扭转这错误的举动。” 周暮语气极为隐忍, 烛玉潮仿佛读懂了她内心的痛楚, 莫名地红了眼眶。 这顿家宴吃到最后,连晚风都染了些苦涩的味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你们早些歇息。” 散场时, 楼符清将碗筷端起,步伐飞快。 正要起身的周暮:? 烛玉潮疑惑地眨了眨眼, 问道:“王爷为何亲自收拾?” “有我就好了。”楼符清轻笑一声, 十分麻利地收拾着残局。 周暮看着他来来往往的动作,瞬间明白了嘉王的意图。 他想讨好自己? 为什么? “师父不必管他,王爷要发疯, 我们拦不住的。”烛玉潮在周暮身后小声说。 周暮恍然。 楼符清讨好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自家徒弟啊。 周暮转过身,瞥见烛玉潮脸上的笑意,有些愣神:“怎么这么高兴?” 烛玉潮神色一僵,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摸了摸嘴角:“我笑了吗?” 周暮有些呆滞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捏着桌角的手一紧,她赶忙对周暮道:“师父先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好。” 周暮被烛玉潮哄走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白日里问烛玉潮的那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 烛玉潮本陪着楼符清一并收拾碗筷,可不知怎的,便被他莫名其妙地拉进了屋内。 “头疼。”楼符清钻进了被子里。 烛玉潮以为他今日太累了,便抬手揉了揉楼符清的太阳穴:“我不知道你刚在逞强什么。” 楼符清闭着眼,分明是享受的模样,嘴上却说: “娘子手太冰了。” 烛玉潮有些无语:“……我刚洗碗了,你手也没比我热到哪去。” 楼符清趁机拉过烛玉潮的双手:“这样就不冷了。” 烛玉潮的手被楼符清一把塞进了被子里,似能感受到那人起伏的腹肌。 “头疼就早些睡。” 烛玉潮用了用力,手没抽开,反倒被楼符清用力一拽,整个人都栽倒在他身上! 楼符清身上刺鼻的药酒味被突然放大,烛玉潮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力道太大了,放开我。” 于是楼符清便听话地松开了烛玉潮,只是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可怜:“不知还有多少安逸的日子好过了,娘子今晚陪我……” 这大半个月来,烛玉潮早出晚归,怕扰到楼符清,便并未同住。 烛玉潮盯着楼符清有些发红的脸看了几秒。 喝醉了吗? 那药酒的度数不算低,确实可能会醉。 楼符清见烛玉潮不说话,便又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讲些什么,似要她答应自己才罢休。 烛玉潮无法,只得道:“我陪你,不要闹了。” 楼符清终于满足地眯了眯眼,他往墙边挤了挤,给烛玉潮留了一块十分充裕的地盘。 “非要挤着受罪?这床本就该一个人睡吧。”烛玉潮眼角一抽,却还是躺了上去。 什么一个人睡两个人睡,楼符清才不管。他侧身依偎着烛玉潮,又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来。 “上回进宫,娘子有见到宫里养的鸟雀吗?平日里在笼中娇养着,却连飞都不会。我以前有一只便是如此,想让它出去瞧瞧,却摔断了翅膀,心疼的我再也没打开过那鸟笼。 陆嫔宫里的人,都说鸟雀不过是个牲畜,受了伤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没有人会去医治一只牲畜。况且,是我要把它放出笼子的。如此,我便被说服了。” 他接着说。 “可后来皇后宫里的一只小狗儿病了,听宫人说,楼璂很是生气,将屋里所有东西都砸了。于是,父皇在宸武找到了一位最有威名的兽医,将小狗儿救了回来。” 烛玉潮摸了摸他的脸,没有说话。 楼符清闭上眼:“我明白,无论是鸟雀,还是小狗儿,它们都无辜,可我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跟着我的那只,总会受更多的苦?” “为何总是自责?”烛玉潮轻声问道。 “记得有回惹楼璂不快了,他叫仆从来捉弄我,不知怎地将胳膊扭断了,我不愿声张,却还是被陆嫔知道了。我一边害怕,一边又期待着她多看我一眼。可陆嫔却仍然坐在佛像之前,跪坐转着佛珠。她说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皇后,对不起楼璂……”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怎么对不起的人就这么多呢?那我这辈子要做多少事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呢?” 烛玉潮怔然。 下一刻,她便听见楼符清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可惜,我本就不是善人。即便我下了碧落黄泉、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会赎罪的。” 烛玉潮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了!” 楼符清便任由烛玉潮捂着,直到她渐渐泄了力,楼符清才哑声道:“恕我太傻,直至去年,才真正对陆嫔失望;直至今日,我才将这份怨恨单独剖离出来。皇后实在是个心系百姓之人,若我真要赎罪,也该向她赎罪。” 这番真心话,楼符清实在不好意思在周暮面前说,便只好说予烛玉潮。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发红的双眼,认真说道:“皇后不会怪你。” “是我说太多了,”楼符清缓缓垂眸,轻搂住了烛玉潮,“娘子还记得那首歌吗?” 说完,楼符清便低声哼唱了起来: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 烛玉潮点了点头,她记得,这是楼符清在雪魂峰醉酒时唱的那一首。 “这是师父当年十分喜爱的一首民谣,”楼符清道,“她说自己在蕊荷做宫主时,学宫里许多人都爱唱这曲子。后来入了乱世,一切都天翻地覆,渐渐的,便很少有人唱这首曲子了。” 楼符清轻拍着烛玉潮的脊背,她本就没什么困意,又实在不放心楼符清,便没有闭上眼。 “可师父说,她一定要教给我,”楼符清眼里盈了些笑意,“让我唱给最爱的姑娘听。” 这一下,烛玉潮是不想睡也得睡了。 她假寐着,逃避着那个自己难以言说的答案。楼符清却没有追问之意,只是继续哼起了歌: “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烛玉潮在楼符清轻柔的歌声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娘子,好梦。” …… 继千秋巨变、长缨现身以后,民间对正襄嘉王的传闻愈演愈烈,甚至传得有些邪乎。 有人猜测嘉王实是长缨之子,大皇子与三皇子并非皇后所出;甚至有人说嘉王是个身有鱼鳞的神人,自小从他人不同,这才导致了不受楼皇待见。 不过,无论谣言如何流传,楼符清意图谋反之事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朝臣们乱成一团,急需一人前往千秋稳定人心。 垂旒遮住了楼皇的眉眼,令台下朝臣看不清他的神情:“太子,你说。” 楼璂言辞恳切:“儿臣认为,六弟虽私自于千秋驻扎,却只能证明他集结兵马,而不能笃定他意图谋反。” “哦?”楼皇语气听来似乎有几分意外,他摩挲着龙椅扶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那么,便由你去探查嘉王真正的意图,如何?” 一个月后,千秋寺。 时至今日,宋瑾离已退至寺门。她正练兵,便见楼符清远远朝自己走来。 宋瑾离暂时停下手中动作,对楼符清颔首道:“明日便要和宸武军马对上,现下我等先行退至此处预备。” 楼符清没有过多叮嘱,只是点了点头:“宋家主做事,本王自然是放心的。本王这会儿过来,是有他事。” 还没等宋瑾离发问,她便看见了楼符清身后那个饱经风霜的身影。 宋瑾离一愣,扑进了宋世澈的怀中:“父亲……” 宋世澈似乎有些拿捏不准力度,只虚虚地抬着手:“瑾离近日可好?” “我很好,知道您还活着,我便更好了。” “对不起。” 宋瑾离听见这话不禁双目一红,却强忍着泪意:“您曾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我做到了。” 说完,宋瑾离松开了宋世澈,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楼符清目光在此环绕一圈,却并未看到宋瑾离身旁的暗紫身影,他疑惑道:“楚尧呢?” “我并未叫楚尧前来,”宋瑾离说道,“即便他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有楚尧在雪魂看着,也不至于阵地失守。” 看来宋瑾离虽然着急与父亲相见,可仍有分寸。 楼符清对宋瑾离又放心了几分。 如宋瑾离所料,翌日微光晕染天际之时,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也在沉静的千秋寺门前响起。 烛玉潮已在城墙上守候多时,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城下—— 千军万马,楼璂当先。 110-120 第111章 虎毒食子 楼璂稳稳坐在马背之上, 一双狭长的眸仰视着烛玉潮,眼底充斥着不明的情绪。 那张噩梦里常常出现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烛玉潮面前, 她绷着脸,手心里却已溢满了冷汗。 按照他们制定的计划,在楼璂到达千秋寺时, 楼符清和宋瑾离带兵主外,成包夹之势;烛玉潮和周暮镇守寺内, 若有异变可随机而动。 然而,不知为何,楼璂在看清城墙上的人时,竟然松了一口气:“六弟呢?怎么就叫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接我?” 红枫卷起, 将烛玉潮的青丝刮的有些凌乱,她抬手整理着头发, 随口回道:“有我等你, 还不够吗?” “够,当然够, ”楼璂轻笑一声, 突然话锋一转,“不够, 久别重逢, 弟妹怎么不请我这个做兄长的进去坐坐?本太子车马劳顿,不说桂殿兰宫, 一张软榻、一杯热茶还是得有的吧。” 烛玉潮瞥了一眼楼璂腰间寒光, 冷哼一声:“这位兄长提刀来见,是否诚意太过浅薄?若你提头来见,我倒会诚心实意地款待你。” “哈……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我打了?”楼璂有些不解,“可六弟的罪名还未定下,父皇派我来此,也不过是以‘探查’的名义。若对我出手,你们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跟我回去吧,留些余力不好吗?” “不好。” 烛玉潮拒绝地如此干脆,看来已下了十足的决心了。 就在此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烛玉潮判断,楼符清应该已经带人从后方突袭,控制住楼璂末方的势力了。 然而,楼璂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的表情极为从容,仿佛全然不在乎这事一般。 这令烛玉潮瞬间警惕起来。 “本太子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和你们打,”楼璂歪了歪头,“可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为什么做旁观者?还是说,你想渔翁得利?这有什么意思啊。” 烛玉潮愤恨地看着楼璂,双脚却岿然不动:“你不必用这样低劣的方式引诱我。” 楼璂眯了眯眼:“本太子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所以我们好好谈谈、谈谈。” “谈?可以啊。我知道你没有胜算就不会来此,”烛玉潮十分清醒,“有什么筹码,不必藏着掖着了。” 不知为何,楼璂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缓慢:“这还是我认识的闻棠吗?还是说……你变成了其他什么人?” 烛玉潮心头一紧。 她无法确认楼璂是否在试探自己,只能以带着怒意的声音,掩藏住自己略有慌张的神色: “不好好说话就滚!” 却见楼璂表情玩味,故意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是谁。” 烛玉潮心脏狂跳,却依旧注视着楼璂的双眸,试图试探出他知道的一切。 而楼璂也同样在注视着烛玉潮:“我想知道谢流梨的死因。” “……一年前在宸武,你问过我,忘了吗?” “不,我不是在问闻棠,而是在问你,”楼璂轻轻挑眉,“非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清楚吗,谢流梨的友人?” 烛玉潮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怪不得楼璂这次并未叫自己闻棠,原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自己在蕊荷学宫时,分明和楼璂毫无交集,即便楼璂猜到她不是闻棠,又怎么能肯定自己就是烛玉潮? 烛玉潮内心经历着巨大的煎熬,她整张脸紧绷起来,呼吸也仿佛在此刻停滞: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厚重的铠甲之下,烛玉潮的汗水已将衣衫打湿。 楼璂继续引导着烛玉潮:“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呢?” 烛玉潮双目猩红,她深吸一口气,狠狠道:“你随意去说吧,今日过后,这事早已威胁不到我了!” “我怎会遂你心愿?” 士兵冲锋呐喊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楼璂回头看了一眼,眼底却只有冷漠:“我有一事,实在有些好奇,不知弟妹可否为我解答?” 烛玉潮紧抿双唇,紧张地看着楼璂。楼璂也不在乎她是否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楼熠,究竟是你生的,还是她?” 楼璂虽没有说这个她是谁,可烛玉潮心知肚明。 他说的是闻棠。 烛玉潮心有所感,她的视线扫视着楼璂的周围:“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楼璂挑衅地看着烛玉潮,“只是我不小心将他带来了。” 这时,烛玉潮才发现城下副将的马匹后竟有一黑布遮盖的箱匣! 楼璂将箱匣掀了开来—— 楼熠居然被绑在马后,被一路拖拽而来! 烛玉潮:…… 楼璂知道是烛玉潮又如何?自己和楼符清敢放楼熠在外,就不怕楼璂以他作为要挟。 可见楼熠被楼璂绑在狭小的箱子里,整个身体几近折叠,嘴也被抹布塞了起来,烛玉潮还是忍不住心惊。 太遭罪了。她心想。 烛玉潮之所以会答应楼符清以楼熠为饵,是因为她笃定楼璂不是楼符清那样的疯子。只要楼璂还想当皇帝,就不会拿皇族血脉开玩笑。 果然,仔细看去,楼熠的神情虽有些疲倦,身上却是整洁的。 楼璂大概率是在做戏,他不敢真的挟持楼熠。 烛玉潮扬声道:“你胆敢挟持皇子?太子殿下可知自己如今的做法,是陷自己于不义?” 楼璂用手背拍了拍楼熠的小脸,声音居然出奇地温柔:“嗯?本太子不懂弟妹的意思。楼熠在蕊荷遭人刺杀,我作为他的伯父,将他从歹人手中救回,何来挟持一说啊?再说,如果你何六弟不慎……我会收养他。” 任凭楼璂再会颠倒黑白,当楼符清带兵逐渐将他包围之时,楼璂还是将剑拔出来,对准了楼熠的脖子! 楼熠挣扎着呜呜了两声,却没能得到任何人的垂怜。 楼璂看了一眼楼符清:“他在叫你呢,六弟。” 楼符清没理他。 “为何不说话?”楼璂狐疑道。 “我是在想,皇兄为何会来千秋呢?还是以这种羊入虎口的方式。我猜猜,你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的,从而让父皇更加器重你,对不对?”楼符清环顾四周,仔细看去,林中竟埋伏着黑压压的人影,“皇兄的后手太过平庸,我根本不屑于与之一战。” “你!” 楼璂气得右手不稳,刺入楼熠脖颈半寸,鲜血瞬间流淌出来! “爹、爹……爹爹……”楼熠不知是疼痛还是害怕,一遍遍低声唤着楼符清。 楼璂声音缓慢而低沉:“跟我回去认罪吧,六弟,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惨死我手吧?” 楼符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对身后摆了摆手,士兵瞬间一拥而上! 楼璂安排的精兵也在此时迎了上来,被迫与宋氏武人缠斗,勉强与宋瑾离带来的人打成平手。 “你以为我不会动手?”楼璂吃惊地瞪大了眼,他没想到楼符清会,“虎毒不食子,你竟然连一命换一命都不愿意?” 楼符清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他连口都没开。 突然,楼璂抬起左手指向城门之上:“恐怕今日这里面躺的人是嘉王妃,你也会不管不顾地杀了我吧?” 楼符清终于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情,楼璂得意一笑,却见楼符清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虎毒不食子?皇兄,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 楼璂僵住了。 “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跳入我的陷阱里,”楼符清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纠缠着楼璂,“皇兄,你多年雄风不震,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却不好好珍惜,让他错叫了我这么多年爹。如今,也算物归原主,对不对?” 楼璂当年之所以留下了谢流梨的孩子,并非是因为楼璂多么深情,而是自身问题。 他极力隐藏着自己的缺陷,却在今日被当众揭穿。楼璂眼里愠色渐浓,阴沉沉地看着面前的所有人。 可更让楼璂痛苦煎熬的是,自己剑指之人,居然是自己的孩子! 楼符清静静地等待着楼璂接下来的行动。 然而,楼璂犹豫许久,并未将剑尖移开。 楼符清暗中做了手势,让士兵暂时停止了行动。 只见楼璂咬牙道:“倘若世人知道你楼符清干了如此龌龊之事,即便你将来如愿代替我的位置,也难以服众!” 楼符清故意放轻了声音: “皇兄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和你争?我从来都只是为了杀了你,仅此而已。” 楼符清此言一出,楼璂便知他彻底猜错了。 楼璂从来不知,一个人的恨意能纯粹成这样,只是为了杀他? “那年我在雪魂峰死里逃生,便在想,如果有一天兄长死在我的面前,即便等待我的是凌迟,也值得了。” 楼璂瞬间芒刺在背:“不可能,不可能!皇后呢?母妃呢?!” “你在等她来救你?你难道没有听说,你并非皇后之子啊,”楼符清字字诛心,“你也不想想,你这样的人,也配让长缨出手?” 楼璂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而狰狞,额头青筋暴起,他咆哮道:“本太子是帝后所出的正统皇室,岂容你一卑贱庶子折辱造谣!” 楼符清摇了摇头。此人已经彻底被自己激怒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也到了结尾之时。 可不知楼璂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扔掉自己的武器,转身双手掐住了楼熠的脖子! 下一刻,楼璂扭头看向烛玉潮,露出了一个恶劣而讥讽的笑: “楼熠的母亲是个身世和人品都极其低劣的贱人,我今日便替天除恶,亲手杀了这个杂种!” 第112章 长缨亲传 楼璂的话如同一根淬毒的长箭, 精准地向烛玉潮射来,将她的心窝刺的生疼! 楼璂咬开楼熠嘴上的抹布,楼熠终于能够张开口呼吸:“救救……” “什么母亲, 皇兄在说什么?”楼符清明显没意识到楼熠的目的,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楼璂,“为何要这么做呢?楼熠对我而言, 不算是任何威胁。” 楼璂只是看着身下的楼熠,小孩的脸被掐得涨红, 在狭小的箱匣中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楼璂低声引导着:“你知道你娘是谁吗?如果说对了,我就放过你。” 烛玉潮分明知道楼璂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将指甲嵌入掌心,整个人痛得发抖。 楼熠只想早些脱离濒死的处境, 他哑声叫着:“呜呜……娘是、是闻棠……” 楼符清不知楼璂要搞什么鬼,楼璂分明不是一个好赌之人。楼符清耐心全无, 拔剑飞身而去。 楼璂却仿佛没察觉到身旁的危险一般, 对楼熠摇了摇头:“不,让我来告诉你吧……” “——唰!” 楼璂话音未落, 一袭红衣倏然落地, 烛玉潮横在楼符清和楼璂二人之间:“楼璂,你给我闭嘴!” 楼符清猛然回神收剑, 他震惊道:“你做什么?!” 楼璂看着烛玉潮慌张又愤怒的脸, 嘴角忽然猛烈地抽搐起来,大笑出声:“你瞧, 六弟, 你不在乎这孩子,有的是人在乎!” 烛玉潮早该料到,既然楼璂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又如何会放过她真正的软肋? “你的目的达到了,找我做什么?”烛玉潮冷冷道。 “多亏了六弟,替我杀掉了这些碍眼的眼线,”楼璂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烛玉潮身后,“现在,我终于可以没有顾虑地对付六弟你了。” 楼璂眨眼间放开楼熠的脖子,一脚踢向烛玉潮的肚子,后者以剑相抵,却仍是被那巨大的力气推的往后倒去! “娘子当心!”楼符清一把搂住烛玉潮,待她站定,楼符清快速朝楼璂攻去,顷刻间刀光剑影! 楼璂手腕一翻,袖中暗器刺出,楼符清闪身躲过暗器,却见楼璂没有再攻的意思,他露出一抹神秘的笑,随即朝着枫林飞奔! “王爷,接着!” 云琼不知向楼符清抛去了什么东西,只见楼符清稳稳接过那物件,随即对身后士兵喊道:“带一半人跟本王走!” 烛玉潮看清了,那是一把弓箭。 楼符清瞬时背上箭囊,一甩手中缰绳,跟随楼璂而去! 云琼正要跟上,怀里却突然一沉。他低下头,只见满脸泪痕的楼熠竟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烛玉潮叮嘱道:“你不要去了,守好寺门!” “哎,王妃……”云琼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楼熠难受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云琼只得叹了口气,“哎呦,小祖宗。” 另一边,烛玉潮策马追随楼符清而去,可楼符清和楼璂移速太快,烛玉潮极力扬鞭,才追上了他的马匹。 “莫要跑得太快,当心埋伏!”烛玉潮提醒道。 楼符清眼底闪过一瞬愕然,随即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楼璂应该还有私兵在这附近,小心应对就是。” 果然,如楼符清所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支穿着劲装的暗卫自阴影中窜出,犹如一群敏捷的猎豹! 楼符清一把将烛玉潮抱上自己马匹:“抓紧。” 话毕,楼符清松开缰绳,他仅用两腿稳住身形,侧身拔出弓箭,命中敌军要害! 黑衣暗卫犹如靶子一般挨个倒下,楼符清继续手中动作,暗卫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烛玉潮毫无干扰,与楼璂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瑾离马上就会赶来,他们没什么优势,”楼符清嘲笑道,“呵,他不知我会用弓,不然也不会这般轻敌。” 烛玉潮专心骑马,视线紧跟着楼璂,并没有应答。 楼符清不死心:“为夫厉害吗?” 烛玉潮无奈:“厉害厉害,你认真些!” 楼符清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在此刻,楼符清的人跟了上来,与暗卫缠斗起来! 楼璂暗卫分丨身乏术之时,烛玉潮“驾”了一声,试图逃离暗卫的跟随,却见他们目标明确,依旧对二人穷追不舍! “娘子稍等。”楼符清眯了眯眼,射中了楼璂身下的棕马,棕马后腿一软,跑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又是两箭射出,楼璂无法,只得弃马轻功而行! 正巧路过丛林茂密之处,楼符清用力扬鞭,随即握住烛玉潮的腰肢翻身下马,倒入丛林之中! 马匹仍然在奔驰,暗卫们跟随马匹而去,可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楼符清拉住烛玉潮的手,朝着楼璂的方向疾行。 烛玉潮低声道:“我看到他了。” “我方才在那行人里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他们……” 楼符清话还没说完,眼前便多了四个黑影。 “故友重逢,六皇子,幸会呀。” 为首的男子歪嘴笑着,面目不善地看着楼符清。四人从深林缓缓走出,皆身材魁梧、肩膀宽厚。 楼符清将烛玉潮挡在身后,却不料烛玉潮扯了扯他的衣角。楼符清转过身,楼璂已不知何时已站在楼符清身后。 他们被包围了起来。 “这么久不见,怎么不和我们打个招呼?”为首的男人晃了晃手中长剑。 楼符清久久未言,双手发出咯咯的响声,低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是好久不见了。死了四个,又来四个。” “这一次,可没宋世澈帮你咯。” 烛玉潮正警惕地看着四人,却忽然被楼符清拉住了左手:“三年前,在雪魂峰围剿我的便是他们几个,除此之外还有几人,但活着的应该只剩这四个了。” 楼璂“苦口婆心”道:“本太子特地叫来他们几个对付你,六弟,你可要好好回忆。” 楼符清的心绪因这四人的出现而波动,仿佛真的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烛玉潮握紧了他的左手,沉默地安抚了一会儿,楼符清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烛玉潮目光流转,忽然对楼璂问道:“楼璂,这是你身边最厉害的人吗?” 楼璂挑眉:“你想试探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烛玉潮注视着楼璂的双眼,“太子,你不想死。” 烛玉潮猜得不错。 楼璂如今是一人之下的太子,若非被逼至绝境,他决然不会选择与楼符清正面交锋,这对楼璂来说太冒险了。 这证明面前站着的四人,正是楼璂最后的杀手锏。 楼璂沉默了。 烛玉潮知道楼璂不会回答自己,她与楼符清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二人一道朝着为首者出剑! “娘子,不要理我太远。”楼符清提醒道。 由于楼符清一直护在烛玉潮身侧,二人倒还勉强能算得上游刃有余。 楼符清甚至偷偷摸出一支信号弹,向外传递消息。然而就在点燃信号弹的前一刻,一颗弹珠精准地打在楼符清左手手腕! 信号弹落在地面的刹那,瞬间被楼璂踢入草丛之中! 为首之人露出一个极其阴毒的笑:“你使得弓箭,我使不得?” “啊!” 草丛中惊起一串火花,众人连忙向后撤去。 烛玉潮的后背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推力,她被迫与楼符清分开,直面楼璂的剑尖! 楼符清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他被四人困住,一时无法脱身,只能干着急。 直到此刻,楼璂才展现出了真正的实力。 烛玉潮侧身躲开剑尖,却被楼璂一把勒入怀中,他问道: “六弟这样多疑的人也会教你习武?” 烛玉潮不置可否,怒骂道:“卑劣!我今日势必送你归西!” 楼璂看着烛玉潮的脸,不禁低声感叹道:“呵,你长得可真像她,可你看起来,似乎比闻棠更加诱人,我从前为何从未见过你?” 烛玉潮趁其不备,瞬间抬脚踹他要害,楼璂长剑一挥,烛玉潮左肩瞬间流出鲜血! 楼符清一直分心看着烛玉潮这边,好几次差点被那四人钻了空子,抵挡变得艰难起来。 “王爷不必管我,专心打斗便是!”烛玉潮蹙眉捂住左肩,幸而有软甲护体,伤得并不算严重。 烛玉潮重获自由,她一个箭步冲向楼璂,直冲楼璂命门刺去! 楼璂闪身回踢,烛玉潮险些被他绊倒在地,她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再向楼璂刺去! 又过几招,楼璂应对着烛玉潮这番既轻又猛的招式,心中不禁起疑,他忍不住说道:“不对,不是六弟,他从不这么打。” 烛玉潮眼神凌厉:“陌生吗?长缨亲传。” 楼璂瞬间黑了脸。 “——我操,疯狗玩意,快放开老子!” 楼璂眉头紧皱,扭头看向四人,只见其中一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楼符清背上插了四根箭,却全然不知疼痛,他如同疯狗般扑在一人身上,恨不得将那人的脖子都咬断才肯罢休! 其余两人举起武器向楼符清刺去,楼符清却飞速起身,将身下之人甩起,半死的身躯划过利刃,浓郁的鲜血四射,整个人竟直接被劈成两半! 另一边,楼璂依旧在攻击着烛玉潮受伤的左肩,烛玉潮屏气凝神,认真防守着他的袭击。 然而楼璂却忽然剑锋一转,刺向烛玉潮的要害! “咻咻!” 楼符清双箭齐发,一箭将楼璂手中长剑射落,另一箭竟直接刺穿了楼璂的太阳穴! 而烛玉潮的长剑,也在此刻没入了楼璂的胸膛之中! 第113章 今日之后 一个时辰后, 千秋。 萧瑟的玉蟾宝殿之前,摆着一口崭新的棺材,楼璂面目狰狞地躺在里面, 整张脸泛着死白,已彻底没了呼吸。 人群被疏散开来,只剩周暮在棺前跪坐, 她面色有些凝重,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 楼符清和烛玉潮并肩而立。前者眼神愤恨,死死盯着那棺材:“死的太痛快了!若非情况紧急,我怎会……” “稍后再说吧。”烛玉潮打断了楼符清的话,她看了一眼周暮, 不禁叹了口气。 周暮的脸上永远都是平静的,无论是微笑还是伤感, 对她而言都是十分为难之事。 可在周暮起身, 朝着烛玉潮和楼符清走来时,她的步伐却迟缓了许多。 周暮从未这般累过。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 楼璂的结局仿佛是被计划好的一般。 他有筹码吗? 有。 可意料之外的事太多, 譬如楼熠的身份、譬如嘉王隐藏的实力、又譬如自己的生身母亲狠心弃自己于不顾…… 楼璂又怎么可能活着回去? 周暮用了比以往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走至烛玉潮身前。 “我有些口渴了, 替我沏壶茶吧。”周暮说。 烛玉潮对楼符清点了头, 便随周暮离开了玉蟾宝殿。 烛玉潮搀扶着周暮,周暮却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小路上走着。不知过了多久, 周暮才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楼璂怨气太重了, 不要葬在千秋。流梨也不会想见他。” “嗯。”烛玉潮低声应道。 周暮垂下眼:“至于尸身如何处理,你们决定,不必在意我。” 烛玉潮猛然抬头。 “之后他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周暮的嘴角微微抽动, 那张柔和清丽的脸仿佛在此刻出现了裂缝,“我只是……有些乏了。” 烛玉潮立即道:“师父,我扶您去休息!” 周暮摇头:“还有他事。符清并没有搜他身,对吗?” 烛玉潮点了头。 虽是一击毙命,但楼符清还是将尸体完好地带回了玉蟾,为了让周暮见楼璂最后一面。 周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揉皱的信件:“瞧瞧吧,这是谁的字迹。” 烛玉潮一惊,有些忐忑地从周暮手中接过了那封信,信上清晰地写着闻棠已被烛玉潮顶替的证据。 “怎么会这样?”烛玉潮难以置信道,“藏书阁大火一事,连魏灵萱都不知真相,此人却猜出了大半?” 周暮问道:“认得这字迹吗?” “不认得。” “也许不是猜出来的,”周暮顿了顿,“不排除闻棠还活着的可能。” 烛玉潮的心沉了下去:“可她……” “在火场里消失了,是吗?”周暮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安抚道,“我也知道这太荒谬了,所以,仅是猜测而已。楼璂有拿身份的事要挟你吗?我看符清那模样,像是并不知情。” “他有这个想法,但最终并未公之于众。不过当时,楼璂在战场上说我是‘谢流梨的友人’,若有人深究……”烛玉潮抖了抖手中的信,“再加上这封信,这事是如何也瞒不住了。” 事到如今,烛玉潮竟流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我想,‘烛玉潮’三字除了扰乱军心以外,似乎没什么作用了。而且他们也并不认得我,不是吗?” 周暮从烛玉潮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她握住烛玉潮冰凉的双手,柔声问道: “今日之后,我们玉潮想去做什么呢?” 按烛玉潮的计划,在楼璂死后,她也该离开了。正因如此,烛玉潮才对楼璂的威胁并不在意。 可楼符清此时被架在火上烤,她就这样走了,是否不够仗义? 就在烛玉潮纠结之时,云琼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娘娘、王妃,圣旨到!” 什么?! 周暮和烛玉潮对视一眼,皆面露疑色。她们按云琼所言,回到宝殿处,却未看到皇帝派来的人。 烛玉潮最终将视线投向了楼符清。 只见楼符清面前独独站了一手握圣旨的魁梧男人,男人看着面色阴冷的楼符清,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来。 云琼眼疾手快地将男人扶住,眯起眼道:“宣旨吧。” 男人这才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圣旨,面前无一人下跪,他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襄以前,天下离乱已久。唯长缨愿与朕携手,平定乱世。长缨多年苦心,为正襄立下不世之功。朕知亏欠皇后良多,此后天下大权,皆归中宫。此外,嘉王才德兼备,甚得朕心。今立其为皇太子,赐名楼瑆,正位东宫。钦此。” 说到最后,这金黄的卷轴变得有些不伦不类。 它不像一张圣旨,而是一封带着忏悔与不甘的家书。 楼符清怎么也没想到,楼璂死后,自己会迎来一封立他为太子的诏书。他脸色有些发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然而就在楼符清愣神之时,周暮忽然厉声道:“把他抓起来!” 那宣读圣旨的男人立即跪了下来,额头在地下磕了不过两下,便已血肉模糊,他哀求道: “娘娘,娘娘我不想死!” “怕什么?本宫知道你无辜,只要你好好回答问题,本宫自然不会杀你,”周暮注视着男人的双眼,“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皇帝怎么威胁你的?” 男人胆怯地缩了缩脖子:“是、是。奴才原本是御膳房里给主子们剁肉的,不知为何便被陛下叫了去,陛下以奴才家人相要挟,奴才这才跟随前太子来到此地。” 周暮眉头一皱:“你的情况与本宫猜得相差不大。但如今本宫只能留你一命,别的则有心无力。” 男人也知周暮所言其实,两行浊泪从他眼里流淌出来:“多谢娘娘不杀之恩呐……” “若本宫猜得不错,你身上之前还有另一份圣旨,对吗?” 男人点头:“娘娘料事如神。那一份已经被监视奴才的人烧毁了,奴才并不知内容。” 周暮对云琼道:“放他走吧。” 云琼一愣:“……娘娘不怕此人有所欺瞒?” 周暮冷哼一声:“即便欺瞒,我也知另一张圣旨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若楼符清落败,皇帝自会嘉奖太子,安抚周暮。 楼皇在猜周暮的心。 猜她究竟会站在谁那一边,猜她究竟会不会真的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毕竟,长缨站在谁身后,谁便是胜利的一方。 一向如此。 楼符清抱臂而立,他眼神阴郁地看着离去的男人:“这是闹哪一出?” “当年皇帝求我隐去长缨锋芒时,也是这般恳切,”周暮长睫垂落,“他猜我会心软,才选择拿我开刀。或许是这些年他太忙了,忘记了我的心软也是有条件的。如此明显的鸿门宴,他非要把我当傻子吗?!” 说到最后,周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似是有些气急攻心。烛玉潮即刻上前拍了拍周暮的脊背,周暮抚了抚胸口,继续说道:“倘若应答,就会落得和楼璂一个下场。” 烛玉潮有些担忧:“师父没关系吗?我稍后叫云琼过来。” “没事,我单纯是被皇帝气的,一会儿休息一下好了,”周暮深吸一口气,“三日后即刻向东攻至宸武。” 周暮甚少有武断之时,看来此次确实被气得不轻。 楼符清恭顺问道:“依前辈来看,这三日我们该作何打算?” “我军策略固然重要,但目前最重要的并非此事,而是如何妥善处理千秋,”周暮蹙眉道,“千秋以往安逸且封闭的环境被破坏,百姓人心惶惶。安抚人心倒是其次,但我推测,多半会有人趁机对千秋下手。无论是三派还是宸武,又或许是蠢蠢欲动的其他什么势力。” 周暮的视线投向了远方:“名义上千秋已由‘朱姑娘’接手,所以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必须留一部分人手镇守千秋寺。” 楼符清忽然看向烛玉潮:“朱姑娘,你走吗?” 烛玉潮正认真听周暮说话,她疑惑地“嗯?”了一声,才道:“我不走。” 楼符清抬手,整理着烛玉潮有些凌乱的碎发:“我还想着,如果娘子要留下,我便将楼熠也留在此处。” 烛玉潮略一沉默,问道:“留我们作甚?” “娘子本就该停下了,不是吗?”楼符清眼眸暗了暗。 烛玉潮心头一紧,自己方才和周暮的对话,楼符清听到了多少? 周暮几不可察地对烛玉潮摇了摇头,烛玉潮这才将心放了回去。 烛玉潮一时没有回复,倒令楼符清心底萌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缓缓抬眼: “……还是说,你依旧想和我一起?” 下一刻,烛玉潮握住了楼符清还未放下的手:“嗯,和你一起。” 楼符清双眸瞬间亮了起来,长睫都发了颤:“娘子说真的?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和你一起。”烛玉潮便依着楼符清。待楼符清稍微冷静些,烛玉潮才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即便自己现在回到蕊荷宫,也完全没办法放下心来,还不如亲眼看着楼符清。 周暮轻咳一声,将二人拉回正事:“另外,扰乱玉蟾宁静的神秘杀手还未查证,可谓内忧外患之局。” 楼符清掩藏住眼底的喜悦,主动揽了活:“前辈这几日实在辛苦,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若在交涉上有难题,我会去找您。” 周暮本就打算将此事交给楼符清,对此并未多言,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会千秋语?据我所知,你在此之前从未来过千秋,这实在是件稀奇之事。” “是我师父教的。” “师父?不知符清师从何人?” 只听楼符清有些无力地笑了一声:“我师父是蕊荷宫前宫主,京芷葶。” 周暮呼吸一滞,愣在了原地。 第114章 不可方物 听到这个名字, 周暮面容苍白如雪。 怪不得楼符清难以接受周暮便是长缨的事实。 周暮眼底的悲凉瞬间覆水难收。因为京芷葶,楼符清即便恨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他却…… 楼符清看着周暮的双眼, 缓缓说道:“您也听说了吧,这些日子民间有一个传言,说京芷葶还活着, 并且很有可能就在千秋寺。” 周暮嘴唇微颤:“所以,是真的吗?” 楼符清轻轻“不”了一声:“如果您想见她, 应该早就向千秋寺的人打听此事了才对。其实,这次我也是为了师父才执意要来千秋的。” 周暮望着楼符清,忽然有了猜测:“京芷葶死在正襄建国以前,与你的年龄……” 楼符清强忍内心的悲痛:“是, 在那件事过后,她还侥幸多活了好几年。” 京芷葶为什么不来见我? 周暮在心里说。她实在问不出口, 可楼符清却好似能看到周暮内心所想一般, 他再次开口: “——师父说,你不会想见她的。” 周暮看着楼符清离去的背影, 深深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玉蟾花田。 周麓已死,这里恢复了周暮阐述中的寂静与平和, 烛玉潮和周暮并肩而行。 “玉潮, 你为何不说话呢?”周暮问。 烛玉潮并未隐瞒:“……我在想刚才的事,师父和王爷的情绪都不太好, 我不知该从何开口。” “倘若不是我今日追问, 不知符清到何时才会告诉我这件事,”周暮敛眸,“想听听吗?在我成为皇后之前的事。” 周暮眉头紧皱, 她似乎也需要通过倾诉来消解自己此刻不安的情绪…… * 千秋百姓循规蹈矩,各司其职。但除了织衣种田这样的常规工作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极为特殊的职位——神祈军。 神祈军作为守护金蝉的精锐,选拔条件极为严苛,不仅在天赋和才能上有所限制,对于家世也有一定的要求。 而周暮完全符合称为神祈军的一切标准。 在金蝉,只有神祈军被允许学习文字、阅读经书。但史书和官话是完全被禁止的,只有抵达寺主那样的高度,才有机会触碰千秋之外的世界。 “师姐,快些出去啦,有人要来了!” 周暮赶忙将手中的四派史书塞回原位,跟着面前咋咋呼呼的周麓离开藏书阁顶层。 神祈军不能看史书,但周暮可以。因为她最近与藏书阁当值的小师弟周麓搞好了关系,每每休沐之时,周暮便会借口给周麓送饭,去顶楼看些“禁书”。 周麓不知周暮要做什么,只觉得周暮做饭好吃,那么自己给师姐行个便利也没什么不好。而周暮行事仔细,记忆力又好,从未出过差池。 这日,周暮走出藏书阁,忽然对周麓感激道:“周麓,谢谢你啊。” 周麓正蹲在地上啃周暮给他蒸的鲈鱼,见状口齿不清地说道:“没四啊,没四的师姐!” 却见周暮眼睛发亮,似与往日不同:“今日我看了一本书,说剑山亭为比武之地,我想参加试试。” 周麓挣扎着将肉咽了下去,咂舌道:“这话真是大逆不道啊,你想出去?” “在千秋有些局限,我想去试试自己的斤两。” 周麓没想到周暮会说出这种话,他讶异道:“你在哪本书里看到的?” 周暮便将书找出递给他,周麓看了两眼,顿觉心中烦躁,书还没收起,便将周暮往外推:“师姐以后都不要来了,都看得走火入魔了!” “嗯。” 周麓震惊地张大了双眼:“就只是嗯?” 周暮认真道:“我今后不看了,还请师弟莫要将此事告知他人。” “哎?” “怎么了?”周暮眨了眨眼。 这下被动的一方换成了周麓:“好,好……” 从那以后,周暮的确没再来过藏经阁。她不必与周麓起冲突,因为周暮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一定要离开千秋寺。 又过半年,周暮负责起了和玉蟾交流物资的职务。按理来说,以周暮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进入宝殿的,但她婉婉有仪的性子实在讨喜,很快便与莲华知客熟悉起来。 莲华:“周暮,今日玉蟾诸事烦扰,你直接将东西放进宝殿就好了。” “知客,这不合规矩。”周暮轻轻摇头。 “你办事一向用心,我放心你。而且,前段日子你不是说想为你那师弟祈福吗?我圆你心愿。” 于是,周暮就这样获得了进入宝殿的权限。她本也只是日复一日的做好本分里的事,可没想到,自己离开千秋的契机来得这样快。 有回交接出错,周暮来得迟了些,她刚将装着物资的箱子放下,便听墙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蕊荷有人要来?为了什么?” 周暮停下了脚步……那好像是玉蟾住持的声音。 莲华回答道:“似乎是京芷葶的幕僚,说是想和您合作。” 住持嗤笑一声:“京芷葶?她一介女流,还有此等野心?” 墙后没声音了。 周暮无声退去,并未听到后面的话语。 莲华沉默半晌,迟疑道:“初代神女不也是女流?” “神女?千秋利刃而已,”住持语气轻蔑,可话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不妥,于是话锋一转,“莲华啊,你是我的心腹,我才与你说这掏心窝的话。若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他人,我只会劝她早些成婚,为我千秋绵延子嗣。” 莲华点了点头,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落:“……是。” 三日后,周暮见到了住持所说的那位“京芷葶的幕僚”。 那是个身姿卓越的少年,硬朗英俊的脸庞上几乎挑不出一丁点差错,然而那人墨色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导致马尾歪歪扭扭,没个正型。 周暮不禁有些失望:来的就是个这般吊儿郎当的人?要不还是算了吧…… 少年正与莲华说着什么。周暮虽认得外界的文字,可因为无人与她交流,周暮在听与说上有些困难。 只能看到少年眉飞色舞,语速飞快,眼睛还时不时往一旁的神女像上瞥。 等等,神女像?难道京芷葶对神女有所企图? 周暮抿了抿唇,心底有了计划。她故意将神女线索掉落在少年的必经之路上,大抵意思是“得瑞兽亲近之人,便为神女”。 翌日,一头浑身雪白的小鹿出现在了少年面前,将他一直引去丛林深处—— 青蓝纱衣随风舞动,白鹿蹭了蹭女子的大腿,女子便停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头。 灵动温良,不可方物。 少年愣在原地,竟是看呆了。 周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这才回过神,在周暮面前单膝下跪: “蕊荷宫楼漠聆,见过神女大人。” 自此之后,楼漠聆又在玉蟾待了十日,并交代周暮一定要在十日后离开金蝉,自己会在花田外等她。 可就在周暮准备穿过连通玉蟾金蝉的石壁时,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 “师姐,你不能走!” 周暮愕然回头,周麓正双目猩红地看着自己。 “你放开我!” 周麓不解道:“原来师姐从未放弃离开千秋,可我想不通你为何要走?和我待着不好、不舒心吗?还是说我哪里惹你不快了?师姐、师姐……” 周麓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往周暮身上倒,那头乌黑亮丽的发丝卷入周暮的腰带里,勾得周麓“嘶”了一声! 周暮推推他的肩膀,无奈道:“起来些,我帮你把头发弄出来。” 周麓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不知在小声嘀咕些什么。就在此时,周麓身后隐隐有人声传来,周暮用力甩开周麓,周麓却依旧死死拽着周暮! 不行,再不走就无法脱身了! 周暮咬了咬牙,抽出腰间长剑,一把刺入周麓肩膀! “呃!” 青丝飘然而落,周麓怔然地看着落荒而逃的周暮,仿佛已经感受不到肩膀上的疼痛: “……师姐不来藏书阁之后,就再也没给我做过饭了。我今日钓了许多鱼,师姐能帮我蒸、吗?”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周暮。 * 一个月后,蕊荷宫。 周暮小心翼翼地走入宫门,生怕踩到了这片姹紫嫣红。 她不过是来时打了个喷嚏,楼漠聆便担心周暮过敏,非要她戴只帏帽,周暮看不清,动作便更加谨慎了。 “哎呦,小心些!” 话音未落,周暮手中便多了一只蹴鞠,她疑惑抬眼,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 一身绯红的女子正牵着一个男孩,站在自己面前。 那女子朝着周暮抬了抬下巴:“哎?你是什么人,会不会蹴鞠?” “……我不会。”周暮说完,连忙回头,试图向楼漠聆求救。 “哎呀,副宫主你做什么?”楼漠聆这才迎了上来,对那女子解释道,“她叫周暮,是我带回来的人,我在信里不是提前与你说过了吗?周暮,这位是副宫主京芷葶。” 京芷葶这才眯了眯眼,透过帏帽的纱帘,仔细打量着周暮的面庞:“神女?你便如此肯定?” 楼漠聆爽朗一笑,举起了两指:“我敢肯定,周暮便是千秋神女。” 周暮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心虚。 楼漠聆推了推周暮的胳膊:“你跟副宫主说句话?” 周暮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说道:“见过副宫主,我是周暮。” “啊,官话竟说得如此流利,真不愧是神女呢。”京芷葶摸了摸下巴,她身旁的小男孩也学着他摸了摸下巴。 周暮恍然:如楼漠聆这般散漫的模样,原来是蕊荷惯有的作风? 楼漠聆略一沉默:“……周暮的官话是我在路上教的。” “好夫子,”京芷葶随意拍了拍掌,便左手拉着小孩、右手挽着周暮朝自己宫里走去,“夫子稍后做些饭菜端来宫里,我还有话跟你和阿暮交代。” 楼漠聆嘴角一抽,自己还没叫上阿暮,京芷葶怎么就叫上了? 周暮心下愉快,眼底不禁染了几分笑意。 她再没见过比那日更美的繁花。 第115章 心之所向 周暮听京芷葶说了几句后, 才知现下的蕊荷宫主名为京川。而一直缠着京芷葶的小孩,是京川的孩子,京瑾年。 京瑾年抱着京芷葶的小腿, 撒娇道:“姑姑,姑姑,聆哥怎么还不来?我好饿。” 京芷葶便把蹴鞠随意一扔:“你去外边玩会儿蹴鞠就不饿了。” 京瑾年“哦”了一声, 当真乖乖地将蹴鞠捡了起来,出去自己玩儿了。 这一下京芷葶耳边清净下来, 心情也好了许多,她对周暮笑道:“阿暮,你坐呀。” 周暮便局促地坐了下来。 京芷葶有些话痨,即便周暮只回了几个字, 京芷葶也可以自己说上好一段话,这令周暮放松了许多。 原来, 京芷葶在十一二岁时曾跟着上任蕊荷宫主去过千秋寺, 意外得知了神女之事。此后便对千秋神女念念不忘。 “我看千秋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个鸟样子,神女留在千秋岂非暴殄天物?”京芷葶眉头一皱, 气愤填膺的模样, “若能与我蕊荷合作,定是如虎添翼, 打破如今四派僵持的局面!我那时便这样想着, 却没想到楼漠聆这小子真能给我带回一位神女来。你今后便住在蕊荷,我替你收拾一间宫殿, 怎么样?” 周暮点了点头。她明白京芷葶话语里的意思, 来到此地,便要为蕊荷所用。再加上京芷葶与自己意气相投,周暮乐得如此。 “蕊荷兵强马壮, 自是我心之所向。”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楼漠聆终于端着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饿得路都走不稳的小家伙。 京芷葶将小孩放在自己腿上,撇了撇嘴:“怎么都是素的?” “蕊荷平日荤腥重,副宫主也该换换口味了。”楼漠聆将最后一盘豆腐放在桌上,自己却没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给周暮碗里夹菜。 周暮本想说她是金蝉人,金蝉并不禁荤腥,可周暮看着自己被堆成小山状的碗,沉默半刻说道:“……楼漠聆,你自己吃吧。” 楼漠聆便放下了筷子,转头对周暮一笑,摆摆手离开了此处: “我是没有资格和下一任宫主、副宫主、神女大人一起吃饭的,便先退下了。” 周暮看着楼漠聆的背影有些出神。 京芷葶的声音此时响起:“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 周暮摇头:“我尊重蕊荷的规矩。” “若阿暮喜欢楼漠聆,我叫他在这里陪你吃饭就是。” 喜欢? 周暮张了张口,没懂京芷葶的意思。 京芷葶继续说:“如果楼漠聆和你一起吃饭,阿暮会更从容些吗?” …… 从今往后,每每京芷葶召周暮来宫里的时候,楼漠聆都会坐在周暮跟前。 只不过京芷葶说得久了,楼漠聆总是不自觉地有些犯困,直往周暮身上靠。 周暮似乎总是淡淡的,淡淡地看了楼漠聆一眼,淡淡地推开了他。 楼漠聆便会在此时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抱歉地对周暮一笑,然后看着周暮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愧疚。 似是愧疚自己吵醒了楼漠聆。 百试不厌。 渐渐的,周暮便不会再推开楼漠聆了。 又一日周暮进宫时,突然看见楼漠聆抱着个狭长的箱匣从自己身前路过,她盯着那人鬼鬼祟祟的模样,抿了抿唇,开口叫住了楼漠聆: “漠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楼漠聆尚未回答,便听京芷葶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阿暮这几个月来,为我斩除了许多妨碍蕊荷的宵小,真是太厉害了!” 倘若说周暮刚来蕊荷时,京芷葶对这个“神女”半信半疑,那么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京芷葶已经完全信任了周暮,连带着楼漠聆在蕊荷宫的地位都高了不少。 “所以呢,我和楼漠聆特地给你准备了个大宝贝,快来瞧瞧喜不喜欢。” 京芷葶一搂周暮的胳膊,将她带至楼漠聆面前。楼漠聆低声说了句“着什么急”,便将手中箱匣搁在不远处的大石上:“喏,你看吧。” 水剑潋滟,在烈阳下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哇!就是这样的武器才配阿暮呢,臭小子你说是不是?” 京芷葶将水剑塞入周暮手中,周暮握紧了剑柄:“我原先在千秋那把剑……” “怕你念旧,打了把和之前那剑模样差不多的,”京芷葶介绍道,“不过水剑材质特殊,自然不可能那般平凡。此剑剑身柔软,似乎更适合阿暮平日里的习惯。” 楼漠聆却有些不悦:“副宫主,这话都是我说的吧?” 京芷葶嘴角一抽:“跟个小孩一样,行,都是你的心思。满意了没?臭小子。” 楼漠聆的眉眼这才柔和起来。 京芷葶离开后,周暮回到了自己殿里,梳理着这些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 京芷葶派周暮去杀的所有势力,都是作恶多端的奸人。正因如此,周暮也同样信任着京芷葶。 期待京芷葶有朝一日能同自己说出的豪言壮志一样,“打破如今四派僵持的局面”。 但不知为何,周暮鲜少见到蕊荷宫主京川。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不过寥寥数语,京川似乎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神女身份? 周暮有些疑惑地撑着头,夏倦冬眠,蕊荷夜里也难见清凉,周暮今日竟在书桌上睡着了。 忽然,微风袭来,周暮的发丝和衣袂皆轻轻摇曳,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 楼漠聆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里,他举着扇子,轻轻叹了口气:“阿暮这些天来实在太辛苦了,这么热都能睡着。” 周暮本就怕热,刚来蕊荷时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楼漠聆看着周暮眼下的乌青,一下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一逮到空,便趁着深夜进宫给她扇风。 有回被周暮发现了,楼漠聆立马道歉,但他不改。 “我这也是为了蕊荷,神女大人吃不好睡不好,蕊荷怎么能好?天下苍生如何能好?” 周暮竟就被楼漠聆这番胡说八道的言论说服了,甚至还反过来关照楼漠聆要多加休息。 楼漠聆回过神,看着书桌上沉睡的周暮,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自言自语道:“七八月的蕊荷最热了,冰块没了阿暮也不知道去取……不过将来,也许要更辛苦些呢。” 周暮张开了眼。 更辛苦些,是什么意思? 可刮来的风实在太过舒适,周暮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为何自己甚少见到京川呢?这个问题困扰了周暮整整三年。 直到三年后,京芷葶举兵谋反之时,周暮才明白了楼漠聆说的“更辛苦些”是什么意思。 “阿暮,京川一直在阻挠我的行动,他十分抗拒蕊荷一统天下之事。所以为了蕊荷,我必须得杀了他。” 京芷葶满脸是血,却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周暮眉头紧皱,语气有些艰难:“副宫主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呢?” 京芷葶双目一红,垂下了眼:“因为你良善,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可京川的存在只会让我们束手束脚,他多活一天,我们失败的可能性便越大。阿暮,自此之后我会逐渐向三派进攻。此事,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下一刻,周暮的眼底忽然倒映出了京瑾年绝望的面容,她看着京芷葶哀求的双眼,勉强扯了扯嘴角: “……嗯,我原谅你。” 自此之后,蕊荷宫京氏只剩下了京芷葶和京瑾年二人。 京瑾年在那日宫变之后,愈渐沉默寡言。 “姑姑,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京瑾年恭顺地将书本递给京芷葶。 京芷葶打开检查了一会儿,夸赞道:“我们瑾年完成的很好,真不错。” 京瑾年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多谢姑姑。若无他事,我便先回自己宫里背书了。” “瑾年。” 京瑾年脚步一顿。 “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我心里唯一的继位者。” 京瑾年离去之时,正巧与进殿的周暮和楼漠聆擦肩而过。 “神女大人、聆哥。” “小宫主客气了。” 京瑾年回头凝视着二人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脚离开了此处。 京芷葶心情不错,桌上摆了几坛陈酿。见二人过来,她主动将酒坛子往周暮面前一推:“两位功臣,喝吧。” 楼漠聆眉毛一抽:“一整坛?我和周暮可没宫主那酒量。” “带着路上喝也行,就当我送你们的。” “路上喝?”楼漠聆问。 京芷葶点了点头:“嗯,我都想好了,阿暮不是一直想去剑山吗?‘五香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阿暮先去剑山出出风头、立立名声,待到时机成熟,再去雪魂峰收买人心。为了不打草惊蛇,出发时我会先拨一百精兵给你,倘若不够,你随时与我传信。” “那我呢?”楼漠聆从头到尾没听到自己名字,十分不满。 京芷葶看向周暮:“阿暮觉得呢?” 周暮思索半晌,缓缓道:“宫主如何安排其他幕僚呢?” “一半驻守蕊荷,一半为你下属。” 周暮摇头:“不必随我一道,我只要百余精兵防身便足够。” 听见“不必随我一道”,楼漠聆的神色暗了暗。可下一刻,他便听见周暮的声音再次响起:“漠聆……和我一起去。” 京芷葶倒是无所谓:“我知道你们一向关系很好,便依你吧。” 说完,京芷葶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阿暮不是一直担忧被千秋寺的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吗?这次行动,我便给你起个新名字如何?” “什么新名字?” 京芷葶莞尔:“长缨,就叫长缨好不好?” 第116章 我赌你赢 从京芷葶宫里出来时, 周暮还有些神情恍惚,她抬眼看向发黄的天空,忽而叹了口气。 “怎么?很担心之后的事情吗?”楼漠聆站在周暮身侧。 周暮摇了摇头:“你早就知道京芷葶要杀京川。” “是, ”楼漠聆毫不隐瞒,“……名义上我是京芷葶的下属,所以没办法向你透露实情, 抱歉。” 周暮沉默半晌,终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不知道呀, ”楼漠聆有些心猿意马地别开了头,“不过神女大人愿意带我出去玩,我心里是很开……” “因为我很喜欢你。” 楼漠聆脸上空白了一瞬,下一刻, 他的脸忽然变得比天边的夕阳还红: “咳咳咳咳咳咳!” 周暮不知楼漠聆为何会是这种反应,她疑惑地拍了拍楼漠聆的脊背:“你哪里不舒服吗?” 手腕却被楼漠聆抓在掌心, 他神色紧张:“哎, 你干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周暮看了看自己被禁锢的右手,又看了看楼漠聆, 平静地叙述道:“我刚来蕊荷时, 宫主问过我,和你一起吃饭, 会更从容些吗?如果答不是, 就是不喜欢你;如果答是,就是……” 喜欢你。 这三个字周暮并没能说出口, 因为楼漠聆捧起了她的脸, 在周暮唇上落下一吻。 只一刻,楼漠聆便与周暮微微分开,只听楼漠聆激动而轻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喜欢你, 周暮,我喜欢你!” 短短九字,楼漠聆却恨不得将此生所有的爱意都倾尽其中。 一日后,二人踏上了前往剑山亭的路途。 楼漠聆和周暮各骑一马,而京芷亭派给他们的一百精兵,则分散在四方,暗中跟随二人。 可楼漠聆却十分苦恼。 虽然名义上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但彼此的相处模式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楼漠聆挠了挠头:“阿暮,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不是说离开蕊荷宫便要叫我长缨吗?”周暮说完,便看见楼漠聆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周暮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连忙道,“是我着急了,你问吧。”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笑呢?说喜欢我的时候也是。”楼漠聆终于将困惑自己多时的问题说了出来,他不禁长舒一口气。 周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喜欢的……喜欢是真的。只是我不习惯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总觉得有些为难。” 楼漠聆摸摸下巴:“可你不表露在脸上,我要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难过?” “那,我以后会告诉你?”周暮眨了眨眼,“我以为你和宫主能看出来的,抱歉。” “你真是,跟我道什么歉?我跟你认识三年了,当然看得出来啊,”楼漠聆侧过身举起食指,将周暮两边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多笑笑吧,阿暮,哪怕只在我面前。” “好。”周暮道。 闹了这么一出,楼漠聆终于安定下来。可离蕊荷宫越远,周暮的神情便有些沉重。 目光所及之处,皆生灵涂炭。 局势比三年前周暮离开千秋寺时更紧张了。 周暮不禁想:所以,千秋寺的策略是正确的吗? 将百姓们一辈子都留在方寸之地,以最大程度减少与外界的往来。 看不到、不知情,便不会陷入流亡、不会感到无能为力,只要日复一日地过重复的生活,直至死亡。 ……不,既然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离开千秋寺,又怎能这么想? 解决困境的方法她周暮不都握在手里了吗?蕊荷宫有最精锐的兵力和最稳定的经济,即便在蕊荷宫做流民,也比在外被吃肉喝血好得多! 只要她帮蕊荷一统天下。 可周暮紧皱的眉头仍然没有解开,终于,在京芷葶下达了暗杀剑山亭主的任务时,她想通了。 “漠聆,我有事想和你说。” 在抵达剑山亭的前一日,周暮敲响了楼漠聆的房门。 下一刻,楼漠聆笑着打开门,将周暮揽入怀中:“什么事阿暮?” 周暮瞪了楼漠聆一眼,楼漠聆立即道:“没人听见、没人听见!再说到了剑山亭我就真得改口了,现在再让我过过嘴瘾还不行吗?” “叫了这么久,还没叫够?” 楼漠聆将周暮推到椅子上,撑着头看她:“一辈子都不会叫够的。” 周暮给楼漠聆倒了杯热茶,先把他嘴堵住:“我今夜来找你,是有一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楼漠聆抿了口茶,有些期待地望着周暮,心道:是有关我吗? 周暮眉间似有愁云:“我每每想到宫主杀害手足,京瑾年的那张绝望的脸便浮现在我眼前,令我后怕。而且,宫主根本不知道剑山亭主是个怎样的人,却让我们一定要杀了他。” 楼漠聆喝不下去了,他放下茶盏,有些沉默:“……你什么意思?” 周暮认真道:“京芷亭有很多种方式成为宫主,但她偏偏选择了最极端了方式。所以,我不敢肯定若宫主将来真的称帝,会做出什么事。” 楼漠聆双眼微张:“你是说,要背叛宫主吗?” “不,当然不是背叛她,”周暮摇头,“以宫主的性子,掌握这么多权力是很危险的事情,该有人替她分担一些,若能一同决策便更好了。如今看来,京瑾年似乎是最佳人选,宫主也很看重他。” 楼漠聆摩挲着杯壁,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对周暮缓缓开口道: “不要京瑾年,我怎么样?” 周暮一怔。 “我楼漠聆,和长缨,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招揽天下豪杰、一统天下?”楼漠聆拉住周暮的双手,“我对天发誓,绝不会伤害手足!” 周暮虽不知楼漠聆一个孤儿哪里来的手足,却还是理性地摇了摇头:“不行,蕊荷这百年安定都是京氏争取来的。我们借蕊荷之势,便为小人之举。” “开个玩笑,阿暮这么紧张做什么?”楼漠聆摆摆手,对周暮歪头笑笑,“那我争取早些与京瑾年取得联系。” * 五香大会,是剑山亭举办的、毋庸置疑的武人证道之地。无论是四派中人还是逍遥散客,都可来此论剑。 大会的规则也很简单,只要在擂台上取得胜利,便可进入下一轮选拔,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负。 但在五香大会进行期间,所有参赛者不可离开剑山亭。 “剑山亭外并不属于五香大会管辖范围,若出了乱子也没人管,我担心你。”周暮忧愁地看着楼漠聆。 “剑山亭不是开了个通道,供我们通信交流吗?你有什么事就去那里找我,我随时都会在的,”楼漠聆看着周暮这副模样,实在稀罕得紧,将人搂在怀里偷偷亲了好几下,最后才将面具扣在周暮脸上,“我赌你赢,长缨。” 周暮跟着人流进入了剑山亭…… 然后在备赛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楼漠聆刚才塞进她手里的纸团。 纸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次与周暮对战的几人姓名、招数以及武器。 周暮倒吸一口凉气,这算舞弊吧! 楼漠聆仿佛知道周暮会这么想,还特地在结尾处写了一行小字:“我可没写他们的弱点,不能算舞弊!” 怪不得赌她赢呢,楼漠聆到底哪来这么多他人底细…… 既然如此,周暮也要更认真些才好。 “哇,你又赢啦!”剑山亭主的小女儿懿双双摇晃着双腿。 事实证明,周暮根本不必认真。她水剑一出,便是名动天下的存在。 直至败方下台,懿双双才从亭子上跳下来,拉住周暮的胳膊:“真厉害,好些招式我都没看清!” 剑山亭以武会友,交锋都是点到为止,禁止闹出人命。若有违反者,剑山亭则会对其下达通缉令。故而除了亡命之徒,无人会触犯规则。 周暮只是淡淡地冲懿双双颔首:“小亭主谬赞了。” 懿双双是个十分慕强的孩子,周暮一举一动又观赏性极高,几乎瞬间便将懿双双迷住了,周暮每一场比试她都不愿错过。 “再赢三局,长缨可就要拔得头筹咯,”懿双双眯起眼冲周暮一笑,并不愿意放过她,“好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喔。” 周暮自从进入剑山亭,便从未取下面具,无人知晓她真正的相貌,并且因为周暮刻意隐藏声线,甚至有人怀疑起她的男女来。 周暮没办法答应懿双双的请求,可懿双双实在太过热情,周暮只得搪塞道:“我今日还有事,下回再说,好吗?” 懿双双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周暮。 虽是搪塞,但周暮的确有事。 楼漠聆正眼巴巴地透过栏杆往剑山亭里面探头,他一看见那袭蓝衣,便激动地招了招手:“长缨长缨。” 周暮一走近,楼漠聆便把吃的往周暮嘴里塞:“饿了没有?” 周暮咀嚼着食物,没能出声。 “京瑾年已经答应了,你知道的,他也对宫主……多有不满,”楼漠聆低声道,“总之,京瑾年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之前京川的旧部也很支持京瑾年。到时群起而攻之,胜算应该不小。” 周暮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我不饿。你还是要谨慎些。” “嗯,我明白,”楼漠聆捏捏周暮的手指,“不过你最后一场对决,是在一个月后吗?” 周暮低下头:“能不能打到最后还不知道呢……” “长缨啊。” “嗯?” 楼漠聆有些抱歉地看着周暮: “京瑾年似乎早有预谋,故而进展飞快。二次宫变迫在眉睫,倘若事发突然,我可以先离开吗?” 第117章 天生神女 楼漠聆离开的一个月后, 长缨水剑一战成名。 落败者围在擂台两侧,而懿双双躲在人群中,跟着他们鼓掌, 她心道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终于结束了,等稍后散场自己一定要去找长缨玩! “这长缨一直戴着面具,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打的?” “就是就是, 我老早都怀疑了,是不是有什么代打啊?” 懿双双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周暮开口说了两句, 可众说纷纭,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吞没其中。 懿双双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上了擂台: “魁首还没讲话呢,你们不要吵啦!你们说说看,到底为什么质疑长缨?她每一场比试我都看了全程啊, 如果真有那劳什子替身,岂不是败坏我剑山亭名声吗?” “哎, 是小亭主?” “小亭主怎么也来了?” “肃静肃静, ”有懿双双为周暮主持公道,很快便将众人的声音压了回去, 她凑在周暮的耳边悄声吐槽道,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些人真是太没礼貌了!” 周暮这才清了清嗓子, 对台下开口:“诸位有任何不服之处, 皆可上台与我比试。倘若你为胜者,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倘若你输了, 便得为蕊荷所用。” 果然, 此言一出,便有许多未与周暮交手的落败者跃跃欲试。 毕竟输赢的报酬并不对等,他们都侥幸地认为自己能打过面前这个身材不够魁梧的女人。 但周暮从不会做赔本买卖。 挑战者一个个站上擂台, 又一个个折服在周暮绝对的武力面前。 有耍赖的。 “我脚还能动,让我继续和长缨打!” 但更多的,却是臣服的。 “如果蕊荷都是你这样的奇人,我带上自己的弟兄一起去为蕊荷卖命也不是不可!” 最终,周暮面前只剩下了懿双双一人。 “长缨,你赢了。”懿双双含笑仰视着周暮。 旷世奇才,天生神女。 然而下一秒,懿双双就破了功,朝着周暮扑了过来! “求求你啦长缨,”水灵可爱的小姑娘双手合十,对着周暮疯狂眨眼,“人都走完了,就给我看看你的脸嘛,我真的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拿下面具的缘故,周暮的脸竟有些发烫,她刚将面具取下一秒,便赶紧戴了回去:“好了,看到了吗?” 不等懿双双回答,周暮便离开了此处,只留下懿双双在原地张大了嘴: “哇,神仙啊!” …… 周暮离开剑山亭后,快马加鞭地朝着蕊荷宫方向驶去,不过十余天,便遥遥可见蕊荷宫门了。 有楼漠聆留下的银两,以及五香大会魁首的奖金,周暮手头十分宽裕,回蕊荷的路上救济了不少灾民,她的心情也不禁愉悦了许多。 这一日,她在一家客栈落脚时,恰巧见一说书先生说起蕊荷,便在那处停留了一会儿。 “话说前日蕊荷宫变,可谓雷声大,雨点小!京芷葶横行霸道、心狠手辣,京川之子筹谋多日,计划将这京芷葶弹劾下位。据说这宫变当日,京川之子直接带兵包围了京芷葶的宫殿,对那京芷葶示威:‘贼人还我父亲命来!’嘿!京芷葶哪是吃素的,她拔出一把剑,就朝……” 周暮再也听不下去,她一拍桌子,瞬间行至那说书人面前:“休要扭曲事实!京芷葶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双眸一斜,扫见周暮腰间水剑,瞬间惊的大叫出声:“长缨、长缨啊!” 周暮急促道:“先生,麻烦回答我的问题!” 说书先生这才反应过来,他挠了挠头,回忆着周暮刚才问的话: “啊,你是说宫主京芷亭吗?已经伏诛了呀!” 楼漠聆自小跟在京芷葶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包括周暮。 野心是什么时候在楼漠聆内心肆意滋长的呢? 是周暮和楼漠聆提出分权的那一日吗? 周暮将这件事全部归咎在自己身上。 如果那日她没有答应楼漠聆先行离开剑山亭,京芷葶是不是就不会死? 原本开满粉荷的溪流被染上了血色,周暮看着面前已经被水泡到涨得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惊得忘记了呼吸。 楼漠聆俯视着周暮:“抱歉,她死了。” 周暮双腿一软,终是支撑不住跌坐下来:“宫主武功与我相当,即便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怎么可能死在你们手上?!”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对她动过手,是她主动死在京瑾年刀下,又跳入河中!”楼漠聆俯身,将周暮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长缨,你赢了五香大会,也赢了蕊荷。” 周暮喉咙里面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她一把推开楼漠聆:“绝对不可能!” 楼漠聆看着周暮的背影,却没有追上去,他蹲在原地,语气已染上了几分薄怒: “她已经死了,她亲眼死在蕊荷宫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好!即便京芷葶还活着又怎么样?她已经恨透我们了,你找到京芷葶,然后呢?让她杀了你?还是你杀了她?” 周暮脚步未停,直到,她看到了不远处跪着的京瑾年。 京瑾年朝周暮磕头,一次、两次…… “神女大人,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聆哥,是我太恨姑姑了,是我往她饭里下了药,是我杀了她,对不起、对不起!” 周暮惊恐地看着他:“是你?真的是你做的?” 京芷葶待京瑾年不薄,京瑾年竟然真的会对亲姑姑下手? 京瑾年的脸上充斥着懊悔:“呜呜……我残杀亲姑姑,不配做人……” “不要磕了。” 周暮捧起了京瑾年那张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的脸:“漠聆是怎么承诺你的呢?是做宫主吗?不,事到如今,我该问你另一个问题,瑾年,你想当皇帝吗?” 瑾年,你想当皇帝吗? 周暮的话实在太具有诱惑力,京瑾年的双眼亮了一瞬,又不知为何迅速黯淡下去,他对周暮摇了摇头: “神女大人,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不配。” 周暮默默松了口气。 京瑾年杀害京芷葶,已经触碰了周暮的底线。如果京瑾年说是,周暮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他。 她并不认可京瑾年做未来的统治者。 那……自己该辅佐谁呢? “——长缨,我们先回宫休息吧。” 周暮抬起头,看到了楼漠聆一双担忧的眼。 …… 自那以后,周暮一直在寻找着京芷葶死亡的真相,可她不仅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还常常因为这件事整夜失眠。 京川、京芷葶都是罪不至死之人,她分明只想正本清源,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暮想不通。 五香大会以后,长缨名声大噪,不少文人武将都投奔了蕊荷宫,蕊荷统一已势不可挡。 京瑾年作为蕊荷的新宫主,一时风光无限。但实际上,蕊荷的大小事宜皆由楼漠聆和周暮决策。 这几乎是蕊荷宫公开的秘密。 后楼漠聆以蕊荷名义,在四派以外的无名荒野兴建城池,也就是未来的宸武皇城。 千秋不问世事、雪魂势力混乱,而唯一能阻止蕊荷宫统一天下进程的剑山亭,却因为懿双双继位而暂停了所有行程。 而在宸武建成、楼漠聆登基后,楼漠聆第一时间与蕊荷宫切断了关系。 京瑾年独善其身,他仍然是蕊荷宫的宫主,可因为蕊荷宫的经济和兵力被楼漠聆一并带走,形势大不如前。 二十余年后,蕊荷宫率先归顺宸武。 …… 周暮和烛玉潮并肩而行,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田尽头。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多亏嘉王,雪魂峰和千秋寺归顺的进程才会如此顺畅。楼漠聆的确是个好皇帝,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就如同不会后悔在今日帮助你们,”周暮侧过身,摸了摸烛玉潮的额头,“我说的太多,玉潮累了吗?” 烛玉潮一点也不累,反而听得百感交集,她使劲摇摇头,忍不住问道: “师父为何不自己登基?” 周暮似乎早有预料,她回答道:“皇帝的枷锁太沉重了。民间有任何大事发生,我都无法坐视不管。就像去年在蕊荷爆发瘟疫,作为皇后,我自然可以假装被囚于深宫,实则奔赴蕊荷。可如果我是皇帝,要如何抽身?而且,我原本就是个喜欢自由的人。” “可今时今日呢?师父愿不愿意登基?”烛玉潮越说越小声,“王爷和我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比起将来要经历的事情,她更想早些摆脱闻棠和王妃的身份,回到蕊荷当烛玉潮。 周暮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哎?”烛玉潮意外地抬起头,周暮竟然就这样答应了她? 周暮继续道:“可你也得尊重符清的决定,我见他的模样,倒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烛玉潮的神色便更惊异了:“是吗?” 周暮看着烛玉潮完全置身事外的表情,不禁摇了摇头:这孩子居然完全看不到楼符清野心的根源啊…… “你不如亲自问问他?”周暮道。 烛玉潮答了声“好”,便肉眼可见地心不在焉起来。 周暮主动道:“既然都走到这里了,要去看看流梨吗?” “嗯……”烛玉潮抿了抿唇,“说起流梨,当时周麓为了知道我的身份,为我设下了一场极为真切的美梦。” 周暮略一沉默:“千秋设梦最初是为了疗愈人心而存在,所以才会让你梦到所谓的‘三缘’。我们玉潮这么厉害,竟能无视‘三缘’的诱惑?” 一想到这事,烛玉潮便觉得有些愧疚,她低下头:“是王爷将我带离的,我还对他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话毕,烛玉潮有些犹豫地开口: “既然师父也会设梦,那……是不是也能知道王爷梦境的内容?” 第118章 好自为之 周暮看着烛玉潮略显期待的双眼, 却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他的梦毕竟非我所设,我无从知晓。不如,你亲自问他?” 烛玉潮一愣, 师父也不知道吗?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要问楼符清的事便有两件了。 烛玉潮扶额,似乎有些苦恼。 周暮猜道:“难道符清不愿告诉你吗?” 烛玉潮摇摇头:“不, 并非如此。” 看出烛玉潮不愿多言,周暮移开目光, 二人各有所思,很快便行至金蝉花田。 夜色已深,那块墓碑静静矗立在花草之中,萤火虫萦绕周围, 使得墓碑焕发着温柔的光亮。 微风拂面,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忧伤。 烛玉潮轻声道:“流梨, 这位是我恩人, 也是我的师父。你还记得长缨吗?我师父便是大名鼎鼎的长缨。” 周暮在烛玉潮身侧安静地待着,听言僵硬地弯了弯唇。即便这么多年过去, 周暮仍然不大习惯做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伤害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会为你正名, ”烛玉潮略有哽咽, “等诸事结束,我会来此地定居, 永远陪着你。” 烛玉潮从蕊荷说到千秋, 恨不得将这几年的见闻事无巨细的告知谢流梨。 可说到最后,烛玉潮泣不成声,口中只剩下了反复的:“流梨……” “——长缨大人、嘉王妃。” 烛玉潮回过头, 怔然看向声源之处:“余音姐姐?” 余音这些日子以来清瘦了不少,烛玉潮原本以为她仍留在金蝉,但看她饱经风霜的模样,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周暮见余音要跪,连忙双手将她扶住:“何必行此大礼?” 余音青丝凌乱,有些看不清神色:“抱歉,叨扰王妃了。但我有一事,只能与二位单独说。” “什么事?” 余音尚未开口,周暮不知看到了什么,直接将余音直接拉至墓碑之后。周暮以身遮挡余音,随后转身对烛玉潮身后颔首道: “符清。” 楼符清正立于远处,见周暮遥遥而望,便回道:“……长缨前辈。” 烛玉潮连忙拿出手帕擦干脸上泪水,却不料楼符清并未看向烛玉潮,而是径直走向周暮,在她一尺外站定:“长缨前辈,我已遣人将楼璂葬于宸武之外的一处静谧林间。” 周暮目光柔和。楼璂如此作恶多端,楼符清却依旧考虑着周暮的情绪,可见为人君子。 “除此之外,世澈叔与我已查明真相,在困扰玉蟾多时的凶杀案中,凶手之一为付余音。” 烛玉潮的双眼骤然睁大,她立即道:“搞错了吗?绝无可能!” 楼符清安抚地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娘子,稍安勿躁。我既说凶手之一,便证明此事绝非一人所为。初步推测,那日林瑜兄长先遇害后,‘每日屠杀’之事,为他人效仿。” 烛玉潮依旧有些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经过仔细调查后,发现每一日作案之人的杀戮方式都存在着细微的不同,所以足以证明杀人者并非同一人。在我来找娘子以前,已有一人前来认罪,情况与我推测的全然一致。” 在烛玉潮和楼符清深陷花田梦境时,玉蟾的杀戮并没有结束。千秋梁氏在第五日被屠,全家上下连一个活物都没留下。 最终调查出屠杀者为梁家隔壁的青年,因与梁氏结怨已久,又有那位神秘的凶手顶罪,才出此下策。 烛玉潮忍不住蹙眉:“那为何会怀疑到余音头上呢?” 楼符清:“余音作为江公子的妻子,有足够的作案时间。而且,全家上下只有她活了下来。” 烛玉潮全然不信:“她那时候还怀着那位江公子的孩子!” “那……”楼符清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周暮身上,“便要问她本人了。” 周暮呼吸一屏:“符清,万事都等见到余音之后再说。” 楼符清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是,我现下便要前去缉拿余音,愿她好自为之。”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愈渐远离的背影,松了口气,她赶忙捞起余音,安抚道:“真是胡说八道,他们怎么能这样污蔑……” “嘉王说得没错。” 烛玉潮一愣。 余音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坚毅异常,仿佛之前的脆弱和悲伤都是……装出来的? “是我杀的,都是我干的!”余音咬着牙,“我今日冒险来此与二位相见,便是想要坦然告知。既然王爷恰好也已调查清楚,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烛玉潮摇了摇头:“不,你跟我说清楚,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因为王妃待人真挚,而我问心有愧,”余音垂眼,“我知杀人偿命的道理,何况我已满手是血。我实在不愿落入他人之手,倘若王妃亲手了结我,我也算解脱了。” 余音为何会杀害与自己恩爱的丈夫?为何不去找付浔?不是答应烛玉潮要去蕊荷吗,为何见到明镜又反悔了? 烛玉潮在心中问了余音许多问题,可说出口的却只有短短七个字: “为什么一心寻死?” 余音显然没想到烛玉潮会说出这话,她愣神片刻,眼眶倏然红透:“抱歉,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想过去什么蕊荷宫,因为我恨透了他们所有人,包括付浔!” 父亲带着付浔离开的当夜,余音也永远失去了她的母亲。 母亲死在醉酒之人的刀下,而余音却得以幸免。 “我那夜左盼右盼,也盼不来娘亲归家,于是便去她做工的花田找她,”余音满眼悲痛,“却看到了一男一女撕扯着娘的衣裳,疯了似地凌虐我娘。他们喝醉了,并不知误杀的人是谁,只慌张地将她掩埋在花田之中。我呢,我就在他们身后看着……我能怎么办呢,我那时候也不过才七岁而已……因为千秋人口凋敝,失手杀人本就只会罚些钱财,况且因为那狗屁爹带着弟弟跑了,我和娘本该受那该死的牢狱之灾,也就是被关入贪门、任人宰割。但因为娘意外离世,我不必受贪门惩罚,所以我是不是还该感恩戴德呢,哈哈哈……” 余音说着说着竟有些癫狂,她眼睛亮得可怕:“幸好我记得杀人者的脸,正是我丈人和丈母娘,所以我使出浑身解数嫁给了他们的儿子。我亲手在他们面前割下了江良的舌头、打断了他的手脚,就像他们当初对我娘一样!” 江良,余音口中的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完美丈夫。 “我会官话,和江良这个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官话是我娘教的,因为她原本就是被千秋寺骗来金蝉的姑娘!”余音看着烛玉潮,“如果你并非嘉王妃、且无脱身之法,那么你来到千秋寺,便会与这些女子一样。生育、神女……这些如同恶鬼一样的词,会纠缠你一辈子!” 烛玉潮的嗓子忽而有些发涩。 “江良遗传了父母酗酒打人的恶习,可他却不知从何处学会了如何不留伤痕地让我痛苦,说若我肚子再没动静便要打死我。以江家的地位,没有资格再娶一房妾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那个契机,那个可以报仇雪恨的契机,”余音攥紧了拳头,才没让泪水落下,“时至今日,我已无话可说。唯愿王妃能给我个痛快,让我能早些去阴间与娘亲相聚。” 就如楼符清所说的一样,千秋寺法度失衡,百姓之间积怨已久。 表面风平浪静、各司其职的千秋寺,背地里却是污秽横生。 周暮在此时开了口:“……余音,平日在千秋寺不会有人和你以官话交流,可你的官话却说得如此流利,对外界的认知也与他人完全不同。恐怕有他人在暗中相助吧?” 余音闭上眼:“那人已经离开了千秋寺,我并不想让她再与我扯上任何关联。” “是明镜吗?”烛玉潮试探问道。 余音不置可否。 周暮摇了摇头:“你精心伪造江易与你恩爱的假象,便是想要掩埋此事的真相。若你想死,早些与他们鱼死网破就是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好孩子,你今日来这里,是还抱有一丝期待,想让我带你走吗?因为我曾挣脱了千秋寺的枷锁。” 余音皱起眉:“长缨大人,我……” “无论你内心是怎么想的,我都感谢你的坦诚。” 余音看着周暮,终是败下阵来:“没什么能逃过您的双眼。因为我知您与王妃是十足良善之人,绝不会与那些烂人为伍。我已插翅难飞,无论长缨大人和王妃认为我是否有罪,余音都心甘情愿。” 这一句“插翅难飞”,包含了太多弦外之音,烛玉潮读不懂。 烛玉潮当然明白,余音还有许多隐瞒的部分,譬如那死胎、又譬如暗中帮助她的人……可余音言辞恳切,显然没有再骗烛玉潮。 “余音,若活下来,你想去往何处呢?” “哪里都好,只是不想在任何认识的人面前出现了。” 烛玉潮闭上眼:“师父,你将余音带离千秋寺吧。” 看着周暮和余音离去的背影,烛玉潮转过身,朝着竹苑方向走去。 不知是否是今日听了太多故事的缘故,烛玉潮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她自诩并非多情之人,可内心却因余音而变得无比湿润。 浮于表面的,与事实真相的差距犹如一座冰川,压在烛玉潮身上,令她难以喘息。 余音的遭遇,令她无端想起了谢流梨。 不是说恶有恶报吗?可为何世间仍然有这么多不公?为何无辜者难以善终? 烛玉潮脚下不稳,险些跌坐在地,她踉踉跄跄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自己连直线都走不直了。 “唉。” 一声叹息在烛玉潮耳畔响起,她抬起头,却见楼符清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没有去缉拿余音吗……为什么在这里等自己? 楼符清轻柔地拭去烛玉潮眼下的泪珠: “娘子走神的如此厉害,叫为夫如何放心的下?” 第119章 世间因果 夜色深邃, 萤火萦绕。 烛玉潮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消解,她直接抬手搂住楼符清的脖子,鼻子忍不住一酸。 楼符清听见烛玉潮不同以往的声音, 神色微变,他回抱住烛玉潮,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故作轻松道: “你都站不住了,要不要为夫抱你回去?” “不要。”烛玉潮闷声道。 “那背你?就当还娘子那日的恩情。” 烛玉潮一想到那日楼符清因为自己才重伤至此, 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她一口回绝:“更不要!” 清香白梅袭来,烛玉潮莫名心安许多。以防楼符清再要与她纠缠,烛玉潮直起身子, 慢慢往回走去: “王爷在这里等我吗?” 楼符清轻轻挑眉:“我猜到娘子会一个人出来,所以想陪你一起回去。” 烛玉潮垂眸:“……未卜先知。” 楼符清便跟在烛玉潮身后走着, 他轻笑一声:“我便当娘子是在夸我。” 烛玉潮沉默半晌, 忽然道:“我将余音放走了。” “我知道。” 烛玉潮抿了抿唇:“你没办法和世澈叔交代了。” “我相信娘子的决策,既然你绝对余音是无辜的, 那她便一定是无辜的。” 烛玉潮怔然回头:“你……” “莫要多说了, ”楼符清将食指比在唇边,另一只手将烛玉潮拉回自己身边, 悄声道, “被人听见怎么办?” 如此一来,二人便并排而行了。 楼符清分明什么都知道, 却故意离开了花田, 为余音和烛玉潮留足了空间。 烛玉潮不禁动容:“谢谢你。” 楼符清拉起烛玉潮的左手:“世间因果难测,娘子不要为此过度伤感。” 烛玉潮低下头:“……我知道的。” 楼符清忍俊不禁:“总说知道知道,却很难做到啊。” “什么?” “你眼睛好肿, ”楼符清忽然停下脚步,“如今大仇得报,娘子却还要落泪……不知若我为娘子送上此物,娘子是否能喜悦一些?” 自己分明是见到流梨才哭的。 但烛玉潮没敢说。 她左手被楼符清拉住,只得侧身疑惑地看着他。只见楼符清从袖中取出一物,烛玉潮还未看清,那人便抬起手,将一物插入自己发间……似乎是簪子? 楼符清神秘一笑:“白梅。” 千秋寺何来白梅? “胡说,”烛玉潮伸手去摸,却感到了一片柔软,看来此物并非市上普遍的簪子,“这是什么?” “我并未欺骗娘子,这的确是白梅,只不过是熟绒所制。” 熟绒?难不成是绒花? 烛玉潮张大了眼:“这……也是王爷亲手所做?” “先前在雪魂峰时钻研过几日,后又在蕊荷宫恰好寻到一位精通此道之人,与其学习过几日。” 可烛玉潮分明记得,蕊荷宫事宜繁忙,前有疫病、后又走水,楼符清到底是怎么抽出时间学做绒花的? 烛玉潮惊叹道:“王爷做了很久吧?” 楼符清摇头:“前前后后算来,也不过三日而已。” 烛玉潮雀跃道:“我想看看。” 楼符清对烛玉潮的反应十分满意,他笑意盈盈地拉下烛玉潮双手: “若是娘子相信为夫的手艺,便回去再瞧吧。况且此刻已是深夜,恐要伤眼。” 楼符清的手艺天地可鉴,烛玉潮自然不疑有他,便没再坚持。 二人回到竹苑时,此中只有云琼一人。 云琼对烛玉潮颔首道:“小皇子受了惊吓,刚刚睡下。” 烛玉潮便放轻了动作:“楼熠说什么了吗?” “小皇子回来之后没说什么,神色也无异常,应该就是单纯被吓到了,王妃不必担忧。” 云琼说完,目光忍不住往烛玉潮头顶看了又看,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咳,你先下去吧,我在这里陪楼熠。” 楼符清立即道:“那我也与娘子……” “王爷,宋堂主方才与奴才说,让王爷回来后前去于宝殿一会。” 烛玉潮愕然:“这么晚了,还有何要事相商?不如明日再谈?” 楼符清话被打断,他面色一僵,随即对弯了弯唇:“确有其事,这几日忙些,往后便可清闲。本王外出一时,竟将这事忘记了。” 虽是自身失误,但楼符清离开时还是没忍住瞪了云琼一眼。 云琼:…… 烛玉潮并未察觉二人情绪:“云琼,你也早些休息吧。” 云琼却没动,他站在原地,对烛玉潮眯眼一笑:“不知王妃发间此物可是王爷赠之?” 烛玉潮点点头。 云琼提醒道:“此簪栩栩如生,但也尤为锋利,还要谨防小皇子触摸才是。” 烛玉潮微微一笑:“好,多谢你。” “王妃客气了。” 云琼离去后,烛玉潮便将烛台拿至铜镜处,看着那朵白梅绒花喃喃道:“做工如此精细,实在用心。” 因绒花色泽素雅,并不招摇,烛玉潮十分欢喜。不过云琼说得也没错,簪子和铜镜都属危险之物,还需好生保管。 烛玉潮悄然笑了一声,便将簪花摘了下来,观察片刻,本要将其放好,却忽然觉簪头处甚硬。 “……是塞了什么东西吗?”烛玉潮咬了咬唇,她试探性地掰了掰白梅底部。 白梅底部竟有拇指大的空隙,里面躺有一颗药丸,烛玉潮虽不知其用途,但以楼符清的心思,多为保命之用。 烛玉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惊喜吗?” 想不通,便先随身装好吧。 烛玉潮重回床边,轻抚着楼熠的脸庞,楼熠哼唧几声,唇角垂落,似是陷入了噩梦之中。 如今楼熠年岁渐长,眉眼间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烛玉潮抬手抚平楼熠皱起的眉头:“做噩梦了吗?我陪你睡。” 这床虽有些窄,但小孩并不挤人,只是安静地侧身而眠,烛玉潮很快便睡下了…… “娘亲?” 烛玉潮耳畔传来楼熠的声音,她缓缓睁眼,天已大亮。 不知何时,楼熠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还为烛玉潮掖了掖被褥:“娘亲什么时候来的呀?” 烛玉潮还没睡醒,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昨夜你睡下以后。” “早知娘亲无事,我便不叫你了。” “没关系,”烛玉潮摇摇头,她坐起身望着楼熠,“这些天受苦了。” 楼熠垂下眼:“孩儿不苦,只是……” 只是什么? 烛玉潮在那一瞬间想了许多。 楼熠会说什么,会质问她亲生父母之事吗?那烛玉潮又该如何回答,她该说实话吗? “只是希望娘亲莫要再弃我之不顾!那日我被太子抓走,恐惧极了,箱子里特别黑,好不容易出来了爹也不管我……我总觉得……总觉得王府中人并非真心待我,唯有娘亲,还会心疼孩儿……” 烛玉潮怔然。她并未想到楼熠会说这话,难道楼熠并未深思楼璂所言? 也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而已,估计在战场上只剩下惧怕了,哪里还会想到这么多呢? 烛玉潮不禁松了口气。 楼熠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他下唇颤动着,极力掩盖着自己的哭声:“娘亲,熠儿好想你!” 小孩哭喊着扑进了烛玉潮的怀中,烛玉潮心中一痛,轻抚着他的脊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会保护你的。前日之事,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即便楼熠最终无性命之忧,但自己与楼符清的确有将楼熠作为诱饵的意思,烛玉潮甚是愧疚。 烛玉潮指了指楼熠脖子上的绷带,满眼心疼:“痛不痛?” “特别痛!”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委屈便涌上心头,楼熠瞬间哭得更厉害了。 “——远远便听到哭声了,这孩子怎地难过成这样?” 烛玉潮猛然抬头,一袭粉衫便落入眼帘。 “流……” 不。 烛玉潮闭了闭眼,叫道:“瑾离。” 楼熠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从烛玉潮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姨娘!” “不哭不哭。”宋瑾离在楼熠面前蹲下,可她并无带手帕的习惯。二人的大眼瞪小眼最终以楼熠自顾自用袖子擦泪结束。 烛玉潮轻轻摇头,重整心绪,对宋瑾离笑道:“瑾离,你终于来了。” “我与父亲促膝长谈后便来寻你们了,”宋瑾离用手在楼熠身上比划两下,惊呼道,“小皇子长高许多。” 烛玉潮道:“这才几岁,以后还有的长。” “不知是否能与王爷一般高?”宋瑾离摸了摸下巴,“子随父似乎十分常见,小皇子想长高吗?” 楼熠对着宋瑾离嘿嘿笑了两声,却听他腹中“咕噜”一声:“姨娘,我饿了。” 宋瑾离“哎?”了一声:“要我下厨吗?” “嗯嗯。” 一个时辰后,楼熠吃饱喝足地摸着肚子,有些呆滞地靠在椅背上:“嘿嘿,好想姨娘的厨艺。” 宋瑾离柔声问道:“是想我,还是想我的厨艺呢?” “都有,不过厨艺更多些!” 此言一出,宋瑾离竟是有些惊恐地看了眼楼熠:“当真?为何?” 虽说楚尧总是对宋瑾离的厨艺赞不绝口,但宋瑾离自己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便是勉强能吃。 宋瑾离抿了抿唇:“据我所知,王爷厨艺可谓十分精湛。” 烛玉潮暗道:楼符清不喜楼熠,平日里冷淡至极,更无可能为楼熠费时下庖厨。 “王爷公务繁忙,不过今后多有空闲之时,定会让楼熠大饱口福。” 说完,烛玉潮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上回在雪魂峰时与你说过一言,不知瑾离可还记得?” 瑾离,下回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瑾离点点头:“我自然记得,不知是何事?” 烛玉潮凑近宋瑾离,在她耳畔低语道: “其实,我并非闻棠。” 第120章 净帮倒忙 烛玉潮早在知晓宋瑾离前来千秋寺援助之时, 便想将身份之事坦诚告知。可看见宋瑾离似乎并不意外的神色,烛玉潮瞪大了眼: “难不成瑾离早就知道吗?” 宋瑾离眨了眨眼:“并非,只是你与楼璂在寺门对峙时, 我偶然听到了几句。”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是不是说明楼符清也听到了?如果听到了,又为何不追问自己呢…… 烛玉潮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宋瑾离说道: “小皇子又睡着了。” 烛玉潮悄然起身, 将楼熠抱到了床上:“小孩遭此折磨,多休息会儿也是好的。瑾离, 我们出去说。” 宋瑾离点点头,跟着烛玉潮站至门外,见四顾无人,宋瑾离便继续问道: “不过, 那句‘谢流梨的友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烛玉潮便将自己和闻棠的恩怨简略与宋瑾离解释了一番, 宋瑾离蹙眉道:“这闻棠和楼璂当真罪孽深重, 多谢你将此事告知于我,不然, 我不知还要叫你多久闻棠。” “瑾离在雪魂峰时帮我良多, 我信任你。”烛玉潮莞尔。 宋瑾离忽而想到一事:“所以那时,你一见我便落泪, 便是因为我长得像谢流梨?” 烛玉潮愧疚道:“抱歉, 我常常将你与她错认,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宋瑾离柔声安抚道:“为何道歉?若能让你心安, 将我当作何人都好。” “瑾离……” “不过这事, 王爷知道吗?我前些日与他交谈时,他还在叫你闻棠。” 烛玉潮摇摇头。 宋瑾离这下倒是有些意外:“那这事还有何人知晓?你且先行告知于我,不然我若说漏了嘴, 恐误大事。” “除你之外,我只告诉了师父,不过这事估计隐瞒不住了。” 烛玉潮将楼璂身上信笺一事告知宋瑾离,宋瑾离大惊:“你在明敌在暗,倘若闻棠真的还活着,她定恨你入骨。” “她从未现身,若要复仇,定已布下棋局,”烛玉潮叹了口气,“我倒无妨,只是怕她从我身边之人下手。” 宋瑾离急道:“你怎就无妨?什么身边人,有你自己重要吗?” “……我有一友人仍在蕊荷等我归去,不知他是否安好。” 宋瑾离并不知烛玉潮在蕊荷宫发生了何事,但她能从烛玉潮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这友人的特殊。宋瑾离犹豫许久,终于问道: “你,不想做正襄未来的皇后吗?” 楼符清举兵谋反,宋瑾离理所当然地认为楼符清想要登基。而烛玉潮作为他的发妻,自然也该为后宫之主。 烛玉潮却只是弯了弯唇:“只有闻棠想做皇后。” 宋瑾离没听懂,她有些迷茫地看着烛玉潮,后者拉起宋瑾离的双手,认真道: “来日之事我心里有数,瑾离不必为我担忧。” 宋瑾离虽感到烛玉潮有所隐瞒,但她看出烛玉潮并不想多言,只得说:“再过两日你便要启程宸武,不知我可要一并跟随?” “——宋家主不必跟随,我等人手充足,还请宋家主坚守雪魂,莫被贼人钻了空子。” 烛玉潮抬眼,楼符清正风尘仆仆地站在竹林之中。 他虽一夜未眠,却丝毫不见倦意,反而笑意盈盈地看着烛玉潮。 宋瑾离一怔:“王爷人手充足?莫非是有他人相助?” “正是如此,”楼符清轻轻颔首,“昨夜我与世澈叔交谈之时,长缨前辈到访。她和我说,剑山亭主将要出山。” 烛玉潮有些担忧:“听师父说剑山亭主前些日子身子抱恙,是否已经修养好?” 楼符清挑眉:“不知。长缨前辈说,打个幌子而已。” 烛玉潮没听懂:“这是何意?” “亭主不一定会来,但她派了剑山亭弟子前来相助。除此之外,长缨前辈决定亲自挂帅。” 烛玉潮不禁放松起来:“师父领兵,当是必胜了。” 楼符清“嗯”了一声,对宋瑾离道:“据我所知,这些年来闻初融风头锐减,但雪魂宋氏的地位并未恢复如初。此次皇室内战,似乎是个很好的契机。” “我明白王爷的意思,我会即刻与楚尧联系,向王爷提供武器。” 宋瑾离说完便告辞了,楼符清看着宋瑾离离去的背影,说道: “宋家主的效率当真奇高,丝毫不拖泥带水。若我是她,估计会在和众人告别后再前往雪魂峰。” 烛玉潮心情不错:“也许没过多久又要重逢,既然如此,便并无告别必要。不过王爷精力当真不错,忙了一夜竟然还有心思思索他事。” “其实我来找娘子前在宝殿里眯了一会儿,现在并不是很困。” 烛玉潮将信将疑:“当真?” “当真。”楼符清随口道。 二人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楼符清忽然开口:“那发簪是不合心意吗?” 烛玉潮如实告知: “并非如此,只是太过锋利,怕伤到楼熠。” 烛玉潮想了想,将那白梅绒花掏了出来,刚要开口,便听楼符清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娘子既说锋利,怎么放在胸口?” “我是怕不小心弄掉了,不是还有软甲护体吗?戳不到我身上的。” 烛玉潮向来有分寸,楼符清怎么就忘了呢? 楼符清刚松一口气,便见烛玉潮仰起头,眼神真挚地望着他:“王爷送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管,不会弄丢的。” “我不是怕你弄丢,我……” “我知道,王爷是担心我。无论是大战前的软甲,还是为了逗我开心的绒花,”烛玉潮咬了咬唇,“你的真心,我都明白。” 楼符清的心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 烛玉潮握紧发簪,下颚有些紧绷:“待宸武事毕,我再回应你,好吗?” 楼符清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僵硬:“好,我等娘子。” 宋瑾离方才的话语令烛玉潮有些动摇。 又或者说她的内心早已动摇。 两个人的关系是何时开始缓和的,又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呢?烛玉潮说不清。 但她必须承认,自己无法直言拒绝楼符清。无论是因为不忍,还是因为…… 烛玉潮不敢再想。 但除此之外,烛玉潮还有另外的忧虑。 既然楼符清并未主动提及身份之事,烛玉潮也不想在此刻扰他心神。 毕竟没有人能接受皇亲国戚的正妻只是一个流民,包括楼符清本人。 烛玉潮举起手中绒花,将昨夜的机关掰开,问道:“王爷,这是保命的药吗?” 楼符清似乎还未回神,他又愣了许久,才如梦初醒。楼符清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烛玉潮:? 楼符清别过头:“没什么,这是有人送我的,不知是何人玩闹,竟将它塞到这簪中了。” 烛玉潮不解:“毒药吗?还是?” “毒药,是毒药。” 虽不知楼符清为何会将毒药乱放,但烛玉潮还是道:“那我更得好好保存了。” 楼符清欲言又止:“……此物十分危险,不如娘子将此还我?” 不知为何,楼符清眼神闪躲,这让烛玉潮更加好奇,她看了楼符清好几眼,终是将那药丸还给对方:“那王爷可莫要将此物再乱放了。” “不会再有此事了。”楼符清立即收回药丸。 烛玉潮抿了抿唇:“既是如此,我还有他事想问王爷。” 楼符清神色这才轻松几分:“娘子请说。” “不知王爷在周麓设下的梦境之中,都梦见了何人?” “你。” 楼符清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倒令后者有些羞怯,烛玉潮瞳孔微颤,没有说话。 “这事娘子还要问吗?我梦到了娘子,不忍杀你,才将刀捅到了自己身上。” 烛玉潮愣在原地,虽是意料之中,可还是为楼符清的坦诚所惊。 楼符清眼中笑意渐浓:“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无论是什么,为夫都很愿意回答。” “你想当皇帝吗?” 也许是因为第一个问题楼符清回答的太过顺畅,烛玉潮第二句话说得也果断了许多。 可烛玉潮此言一出,楼符清的嘴角却是一僵。 “很难回答吗?”烛玉潮轻声问。 “那倒不是,只是在想娘子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烛玉潮不解:“我的想法怎么了吗?” “娘子的想法便代表我的想法。” “什么意思?”烛玉潮依旧没听懂。 楼符清抬手,将烛玉潮被风吹乱的散发别至耳后: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些吗?如今楼璂已死,我心无所念,唯在乎娘子一人。” 烛玉潮呼吸一窒,不敢再与楼符清对话,她一个转身,“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楼符清略显疑惑的声音:“……娘子这是何意?” “我、我想换身衣裳,王爷先去休息吧。” 烛玉潮打发完楼符清便快步朝屋内走去,她举起铜镜,自己的脸已然涨红。 烛玉潮双手托住下巴,心道:为何无论她说什么,楼符清总能将答案联系到自己身上? 还未等烛玉潮想出个所以然,便听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烛玉潮静步而行,将耳朵贴上木门,便听见楼符清质问的声音传来: “云琼,这东西是你放进绒花里的?” 云琼:“奴才见王爷与王妃感情深厚,想助王爷一臂之力罢了。” 楼符清冷哼一声:“净帮倒忙。” 云琼沉默半晌,声音才再次响起:“奴才不敢再擅作主张了。” “好了,本王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是本王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云琼,你这段时间便在千秋好好照顾楼熠,等候本王归来。” 看来楼符清经过楼璂之事,是不打算让楼熠再冒险了。 烛玉潮不禁松了口气。 云琼道了声“是”,随即,烛玉潮便听见他跪地的声音: “那奴才便在此祝王爷旗开得胜!” 120-130 第121章 不日便归 七月十六, 宸武宫变。 据百姓言,当日菜市口高悬一人头,其身份为前储君楼璂, 疑似楼瑆向其父宣战之举。 战况胶着两个时辰后,楼瑆迅速控制宫门,伏兵于勤政殿。御前侍卫难敌楼瑆, 试图出逃,却为水剑所截。 水剑直指皇帝脖颈, 楼漠聆瞳孔颤动地看着提剑之人:“朕分明已将太子之位给了皇后想要扶持的人,你为何依旧要对朕动手?” “这里只有我一人,你还要装吗?”周暮眼底一片平静,“我既为陛下枕边人, 自知陛下心中所想。” 楼漠聆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两声:“枕边人?皇后一年在宫中的时间有多少?居然还当自己是朕的枕边人?” 周暮想起楼漠聆在圣旨中对自己写下的话语, 叹息道:“陛下, 你变了许多。” 楼漠聆毫不示弱:“皇后也变了,朕从未想过你竟无情到残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想到楼璂尸身被羞辱至此, 周暮内心忍不住泛起一阵绞痛:“……你把他派来千秋寺, 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吗?楼璂……毫无人性,他若为储君之位, 实乃祸害苍生。” 二人都不肯退让, 楼漠聆明白自己退无可退:“好、好!若朕退位,你会杀了我吗?” 无论怎么说, 楼漠聆在位期间并未做过任何残害百姓之举, 在做皇帝这件事上,楼漠聆确实没有什么令周暮诟病之处。 “我不会。” “好,那朕退位。你别拿这剑指着朕了。” 楼漠聆看着周暮放下的右手, 冷笑一声:“长缨当真公私分明,朕佩服。” 周暮垂眸:“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再不入宸武半步。” “朕都被你逼到如此地步了,你依旧如此狠心啊。” “……你走吧。” “你一人说了算数吗?”楼漠聆看向周暮身后,“符清。” 周暮回过头,却感受到背后寒意,她瞬间侧过身,下意识扭断对方右臂!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楼漠聆手中的暗器,哑声问道:“你为何杀我?!” 剧痛袭来,楼漠聆倒在地上喘息道:“……朕这不是没杀成吗?” 周暮抬脚踩上楼漠聆小腹,后者吃痛一声,楼漠聆这下是彻底动弹不得了。 “我原谅了你那么多事,直到最后还相信你……”周暮有些说不下去,她言辞艰难,“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让我伤心?” 楼漠聆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他似是有些愕然: “伤心?为何朕从未看出皇后伤心?” 周暮狠狠愣在了原地。 楼漠聆继续说道:“群臣之间都在说帝后离心、帝后离心,皇后,你究竟何时在意过朕?” 周暮有些喘不上气。 忽然,她偏过头。 下一刻,一滴清泪沿着周暮脸庞滑落! 楼漠聆双眼骤然睁大,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那温热滴落在自己染血的铠甲上。 周暮带着苦涩的声音传来:“你要娶功臣之女安抚人心、假借醉酒之意与馨儿苟且,立她为嫔,我全部都依着你!你竟然问我,我何时在意过你?” 楼漠聆的疼痛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看清周暮的神情。 周暮挪开了右脚,鲜血沿着楼漠聆的动作在地面划出一条直线,他用尽全力捧起周暮的脸庞,慌乱道:“那时我问你什么你都说好,我便以为、以为你不在乎我了,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对不起,不要哭……” “呲——” 水剑没入楼漠聆胸膛,猩红自嘴角溢出,楼漠聆的神情瞬间僵硬。 周暮一点点掰开那人失力的双手:“这并非理由。还有,陛下看错了,我没有哭。” 楼漠聆轰然倒下,他瞪着周暮的脸,眼中愧疚尽数褪去,最终仅剩下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解与愤恨! 终是死不瞑目。 周暮拔出水剑,在楼漠聆身前缓缓蹲了下来,她俯身,于楼漠聆双唇仅一指处堪堪停住。 “喜欢你,周暮,我喜欢你。” 死寂。 “我知道你忘记了,所以,换我说给你听。” …… “不是说一辈子都不会叫够吗?可自从登基以后,你为何连一声阿暮都没有叫过?” …… “骗子。” …… 这场蓄谋已久的谋反以楼漠聆死亡作为结尾,宸武一时人心躁动。 由于楼漠聆在死前已立嘉王为新任储君,本该楼符清继位。但因嘉王发动宫变及楼璂人头一事,朝堂之中也广生争议。 青铜正站在城墙上吹风,他看着城下来往百姓,不禁有感而发: “当下这种局面,即便王爷登基了也难平众议。哎呀,真是不知那楼璂的头到底是谁砍下来的,还挂到了人多眼杂的菜市口!整得长缨前辈这些天都没怎么跟王爷说过话。” 小晴忍不住给了青铜一拳:“你少说些话吧!长缨前辈并非不信任王爷,而是因为他事伤心吧。” 女子心思细腻,青铜自然比不得,他挠了挠头:“真的?为何我并未看出?” 小晴懒得与青铜解释。 青铜也没空细想,他的心思很快便被带跑:“哎,我这辈子真是跟对主子了,不然闷在宫中,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啊。” 青铜原先是陆嫔侍卫,后被宫里前辈排挤,便拨给了楼符清,他最初也有埋怨,但时至今日只剩感叹一句:命运啊! 跟着楼符清从雪魂峰再到蕊荷宫、从千秋寺再到宸武城,怎么想都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青铜忽然想起一事: “哎,对了小晴……你这几日有看到王妃吗?” * 一炷香后,御书房。 楼符清手中拿着一张揉皱的信纸,他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此物撕碎! 楼漠聆死讯传来之后,烛玉潮将一封信偷偷塞入云霓箭囊,便在混乱之中离开了宸武城。 信中只说自己有急事,要先行前去蕊荷,不日便归。 楼符清哪会不知道烛玉潮的心思? 再说这不日又是何意?不日?那是几日?两日,还是五日?三十日还是三百日? 可如今楼符清被驾在宸武无法离开,只能与面前的靛蓝鹦鹉大眼瞪小眼。 “——符清在忙吗?” 楼符清神色稍缓,站起身亲自为周暮打开门。楼符清恭顺叫道:“长缨前辈。” 二人对坐,气氛却不像外界流传那般僵硬。 周暮开门见山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三皇子你不必管,皇贵妃那边也可安心。我会亲自和他们说清楚。” 三皇子为周暮亲生,而四皇子为皇贵妃所出。既然周暮这么说了,那么自然不成问题。 然而,楼符清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周暮问道:“你想什么呢?难不成后悔跟着我来宸武了?” 楼符清撑着头,脸上疲态尽显:“闻棠跑了……” 闻棠? 难不成楼符清到现在还不知道烛玉潮是谁?周暮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如此说来,这几日我的确未曾看见她人。去何处了?蕊荷吗?” “前辈料事如神。” 周暮沉默半刻:“……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楼符清捏紧手中的信,咬了咬牙:“从未后悔。” 周暮点头:“好,既然如此,我会将先皇的野心早日昭告天下,楼璂之事也会尽快还你清白。” “多谢前辈信任。”楼符清轻声回道。 周暮早知楼符清将楼璂土葬,楼符清又怎么可能会做这自掘坟墓之事? “至于你师父的事……” 周暮话还没说完,便听有人在殿外喧哗。 竟是中书令到访。 那年轻的中书令眉飞色舞地走入御书房,丝毫未因先皇伤感半分,他向二人行礼:“既然皇后娘娘也在,此事便好办了!” 周暮头也没抬:“本宫不认得你,莫要套近乎。” 中书令:…… 楼符清催促道:“有事就说,本王事务繁忙。” 中书令立即奉承道:“不知臣可否为陛下分担?”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楼符清,他嘴角抽了抽:“中书令此言是否为时过早?本王尚未登基。” “您太过谦虚了,”中书令咧嘴一笑,“臣此次过来,是因小女。我家小女年纪轻轻便要给人守寡,就这样平白无故毁去大好年华,臣实在于心不忍。” “你什么意思?”楼符清眯了眯眼,若他记的不错,这中书令的嫡女,应当便是那位刚嫁给楼璂不久的新太子妃。 哪知中书令的下一句更是骇人:“陛下登基后,可否封小女为贵妃?” 楼符清听完不怒反笑:“中书令大人正值壮年便老糊涂了,可要本王派御医给你瞧瞧?” 中书令神色不变:“您初归宸武,对朝堂的情况不大熟悉。若有臣辅佐陛下,定可带您走出争议。” 言下之意,便是笃定楼符清一定会与他为盟。这中书令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再说蕊荷闻氏不过区区商贾,怎可做国母啊?而且臣听说,闻棠早已身亡,如今的这嘉王妃就是个冒名顶替之……” “滚!” 中书令话未说完,便见一物件朝着自己额头直直飞来!中书令好容易才躲过,他回头震惊地看着地上砚台,立即落荒而逃:“臣告退、告退!” 中书令终于离开了。 楼符清心乱如麻,他起身走向门外:“抱歉,长缨前辈,我得先出去透透气。” 周暮停留片刻,在窗前停下,抬眼望着楼符清惆怅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玉潮怎么一声不吭就去找小贺了,也不跟符清当面说一声。” “玉潮,符清!” 周暮猛然扭头看向一旁的鹦鹉,随即毫不犹豫地捏住了它的喙。 楼符清的背影愈渐远离,周暮这才松开了手,她无声叹了口气: 好徒儿,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第122章 医不自医 楼漠聆薨逝后, 嘉王上位已是必然。与此同时,嘉王妃身份疑云也愈演愈烈。 在烛玉潮回到蕊荷的第一日,便听见了“嘉王妃闻棠为她人冒名顶替”的传闻。 如她所料, 的确有人暗中散布自己的身份,但那人选在了楼符清登基的节点。 此举可证明,幕后之人定是冲着烛玉潮而来。毕竟烛玉潮身份的事对楼符清无法构成太大威胁, 弃卒保帅是最优解法。 不过,如今烛玉潮先行离开宸武, 不知楼符清会如何想?会觉得自己畏罪潜逃,还是…… 迎面又有几人走来,烛玉潮只得侧身躲入小巷之中。 “可这传闻说,闻棠是在两年前死的, 那朱姑娘不就是烛玉潮嘛。” “咳咳,如此推算, 那位疫病时为我等施粥之人确是那位叫烛玉潮的姑娘……” 烛玉潮偷偷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竟都是面熟的百姓,她心情有些复杂, 但脚步未停。 医馆大门紧闭, 上边挂了一只木牌,写的是“今日医馆歇业”。 烛玉潮径直朝旁边的小院去, 她焦急地敲着门, 却无人应答。烛玉潮心一横,本想轻功飞入, 却听“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是来看病的百姓……” “吗”字还未说出口, 贺星舟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放大! 烛玉潮几乎瞬间松了口气:“星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被那人紧紧搂入怀中, 贺星舟沉闷的声音传来:“我以为你要当皇后了……我以为你忘记我了……”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烛玉潮先哄了贺星舟两句,但贺星舟抱得实在太紧,令烛玉潮有些窒息,她只得拍拍贺星舟的后背,“先、先放开我吧。” 贺星舟这才松开了烛玉潮,他往烛玉潮身后看了好几眼,最终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烛玉潮没有多说,她立即察看贺星舟的全身,目光紧张,“你有受伤吗?这些天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找过你,不,无论是谁来找过你,都告诉我!” 贺星舟任由烛玉潮拉动:“我没事,这些天也没见过陌生人。倒是小昭,你为何会觉得我有事?” “楼璂虽死,但暗中仍有一不知身份的执棋之人,我怕他对你下手,毕竟你与我关系十分亲近,”烛玉潮低下头,从袖子中取出一物,“而且,我还收到了一封信。这里面写的就是你在蕊荷的住址。即便有诈,也定是为了威胁于我。” 贺星舟听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竟有此事?” 烛玉潮点点头:“所以,你得想想近日是否有可疑之人前来医馆。” 贺星舟思索半晌,终是有些懊恼地垂下了头:“这几日因为你的一些……我没什么精力,每日很早便歇业了。接待的患者,也都是蕊荷百姓,不会有误。” 烛玉潮眉间忧愁未减,贺星舟双眸却亮晶晶的,他伸手戳戳烛玉潮的脸颊:“如果你真的担心,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别的地方?” 贺星舟笑道:“近日流言频发,我们去一个没什么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就好了?我在途中行医,也不算误了初心。” 贺星舟如此迫切地想要和烛玉潮离开蕊荷,这是烛玉潮早该想到的。 在烛玉潮收到那封来历不明的信笺时,她便一刻也待不住,即刻启程蕊荷。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烛玉潮只想确认贺星舟是否无恙,却从未想过该如何面对他,更没想好如何权衡二人之间的关系。 烛玉潮垂下眼:“抱歉,我可能一时没办法和你走了。” “为何?” 贺星舟眨了眨眼,一如既往的澄澈双眸便这样盯着烛玉潮,令烛玉潮有些心虚: “宸武那边还有一些事没有收尾,我、我……” 烛玉潮一时编不下去,贺星舟迫切道:“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贺星舟认真看着烛玉潮:“我曾经问你,如果楼璂死了你想去哪里。你说,‘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信短短几百天你便将这话忘了。” 见烛玉潮紧抿双唇,贺星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还是说,其实你来找我,只是因为害怕我出事,你马上就要回宸武去了,是吗?” 贺星舟的追问令烛玉潮有些招架不住,她长睫闪动:“并非如此!在这件事调查清楚以前,我是不会离开蕊荷的。我也没有忘记我所说的话,你永远都是我的至亲之人!” “恕我问题太多了,”贺星舟勉强笑了笑,“我还是换一个你能够回答的问题吧。你真名并非闻棠,对吗?” 贺星舟并非多话之人,今日也是因为不安才会问烛玉潮这么多问题,可自己为何不能坦然面对呢?浓郁的愧疚在烛玉潮内心弥漫开来,她回应道: “是,我名烛玉潮。小昭是贫民窟的婆婆为我想的代号,而烛玉潮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仅此而已。” 贺星舟轻声说:“我还是更喜欢叫你小昭。” “星舟……” 烛玉潮陷入了强烈的纠结之中,她怎能如此冒失地同时给予楼符清和贺星舟两人承诺? 就在此时,外面竟传来了敲门声。 “——请问,贺医师是住在此地吗?” 烛玉潮冲贺星舟摇了摇头,她并不认得这声音的主人。 “何人?我便是贺星舟。”贺星舟扬声问道。 “我有东西要给您。” 贺星舟并不打算放那人进来:“很紧急吗?我此时不大方便。” “是有人相托,让我将此物务必亲自交至您手中。” 烛玉潮飞身坐上屋檐,门外是个拿着包袱的少年。她环视一周,并未瞧见周围埋伏,这才回到贺星舟身边,无声道:“开。” 贺星舟快速跑入屋中,为烛玉潮拿来一面具:“你先戴着,莫要被人认出。” 等烛玉潮戴上面具,贺星舟才打开门,那少年立即将包袱递给贺星舟,还小声抱怨了一句:“好重啊!” 烛玉潮即刻问道:“是何人遣你前来?” 少年看了看贺星舟,又看了看烛玉潮,似是十分惊讶的模样。烛玉潮还以为被人认出,她偏过头:“怎么?” “啊,是这样的,有一公子邀请这位姑娘前去学宫,说是有要事相告。可这是贺医师的家,那位公子怎么知道姑娘也在?我是在感叹那位公子料事如神。” 烛玉潮警惕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少年挠了挠头:“除了身形高大以外没什么印象了,他在屏风后,不让我看脸。” “好,我知道了。你离开吧。” 烛玉潮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对贺星舟道:“这少年你见过吗?” “有些眼熟,应该是城南那边的百姓。” 烛玉潮回身关上了门,她当即拆开包袱,其中是一沓三寸高的书籍,其扉页都写了三字: 烛玉潮。 “是我在学宫时的课本,”烛玉潮捏紧书角,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幕后之人是之前的夫子?还是同窗?” 烛玉潮仔细翻看着这些书本,然而,对方并没有在书本中留下任何线索。 贺星舟问道:“要去吗?” “既然那人如此了解我,那我更得早些与其会面了,”烛玉潮拉起贺星舟的手,“你跟着我。” 可刚碰到那人掌心,烛玉潮便一怔,她抬头仔细打量贺星舟:“嘴唇发白,手又冰凉,你生病了?” 贺星舟否认道:“没有,只是这些天没休息好。” 烛玉潮将信将疑:“当真吗?你不要仗着我于医术上没你懂的多就骗我。” 贺星舟看着烛玉潮紧张的面容,举起两指:“当真无事,我可发誓,若……” 烛玉潮捂住贺星舟的嘴:“我信你就是!不要说。” 贺星舟弯了弯唇:“我们去学宫吧,一起去见那个人。” 二人走至学宫时,这座原本古老的建筑已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之前走水的模样,应该再过不久便可重新招生。 “你二人是学子吗?可有身份证据?”那宫门侍卫话未说完,便忽然话锋一转,“哎?我认得你,你是那位医师。” 贺星舟面不改色地点头:“是,我是学宫使传召来此的。” 烛玉潮看了一眼贺星舟,这人关键时刻还真是张口就来啊! 侍卫看向烛玉潮:“那她呢?为何戴着面具啊?” “她是我新收的徒弟,此行专道与我一同来此诊治。她脸上受了伤不好见人,只得暂且戴着面具了,还请见谅。” 贺星舟和烛玉潮就这么被那侍卫放了进去。 由于尚未复学的缘故,学宫中仍然清冷空荡,烛玉潮低头看着崭新的石板路,突然想道:“我现在是你的学徒啊,那我是不是暂时该改口叫你师父?” 贺星舟不好意思地抿唇:“不用。” 说起师父,烛玉潮将周暮之事简略告知,贺星舟听完睁大了眼:“这么说来,我那时见到的皇后娘娘,便是长缨?” “便是如此,”烛玉潮言归正传,“话说,那人虽叫我们来学宫,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贺星舟扯了扯烛玉潮的袖子,烛玉潮一抬头,自己竟带着贺星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青鸾殿。 青鸾殿是学宫少数没有受到火灾波折的建筑,它依旧屹立在学宫正中,焕发着黄金的光泽。 而青鸾殿之下,一个挺拔如青松的男人长身玉立,远远背对着烛玉潮。 烛玉潮正要开口,却见那男人快步走入青鸾殿中,烛玉潮一惊,拉着贺星舟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儿?” 烛玉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随着男人的步伐,烛玉潮似乎知道他要去哪里了。 不知何时,青鸾殿中竟多了一条直通殿顶的路,烛玉潮跟着男人一步步走上盘旋的楼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第123章 珍而重之 青鸾殿顶是烛玉潮这辈子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一直以来她都回避着那一天, 每每行至高处便有一阵强烈的恐惧感接踵而来。 冷汗从手心溢出,下一刻,贺星舟轻握住她的手。烛玉潮内心收到安抚, 她终于定身,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人一身华贵的锦袍,和闻棠一样不可一世的嚣张面容, 正是闻桐! 烛玉潮瞬间蹙眉:“怎么是你?” “怎么这副表情?”闻桐有些不解,他故意说道, “难道看到自己的兄长出现在这里很失望吗?你还真是冷血啊。” 闻桐决计不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倘若闻桐早知自己身份,之前在蕊荷时又怎会为烛玉潮退让? 所以,闻桐只是幕后之人的障眼法而已。 烛玉潮立即质问道:“你谁告诉你我在蕊荷的?是谁把那些书本给你的?” 闻桐嗤笑道:“你傻了吗?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好了,谈谈正事吧,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 夏风拂面,烛玉潮忍不住又往下看了一眼, 她瞬间失神, 险些腿上一软! 幸而贺星舟一直牵着烛玉潮的手,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贺星舟担忧道:“不要再走神了。” 烛玉潮勉强对贺星舟笑了笑:“抱歉。” 然而, 二人的动作却引起了闻桐的注意, 他讶异道:“怎么会吓成这样?听那个人说,你当年亲眼所见自己的友人从这里坠……” 话音未落, 便见长剑猛然出鞘, 直抵闻桐脖颈! 烛玉潮冷然道:“你别想着挑衅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闻桐本听闻了烛玉潮在千秋寺的些许风声, 又见她神情不似作假, 这才收敛了几分:“说正事、说正事。前些日子,父亲听见了民间的一些流言,已然重病卧床了。” 时至今日, 烛玉潮并不打算继续装下去,她冷哼一声:“闻子基培养出那样的女儿,早些死了才是最好!” 闻桐下意识想反驳,可见烛玉潮手中锋利的剑尖,便什么话都咽进肚子里去了。闻桐继续道: “我和父亲说,流言而已,真假难辨。再说我平日与小妹打闹也便罢了,外人竟也敢这样说?父亲听完十分欣慰,便如此这般的被我安抚好了。” 烛玉潮面无表情:“所以呢,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为什么要见我?” 闻桐的表情忽然变得恳切:“小妹,当一辈子闻棠吧。” 烛玉潮猛然睁大了双眼! 闻桐在说什么胡话? “嘉王那边你不必担心,”闻桐继续道,“名义上我和父亲才是你的家人,无论外界怎么说,只要我不承认,你就可以永远是闻棠!” 烛玉潮还没开口,贺星舟先着急道:“她不会做闻棠,也不会做皇后的!” 闻桐皱起眉头,又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和她说话,与你这小白脸何干?” “闭嘴!”烛玉潮剑尖刺入闻桐脖颈,闻桐捂住脖子,再不敢嘴贱: “那你的意思呢?为何自己不说?” 烛玉潮看了贺星舟一眼:“星舟所言便是我的意思,我绝对不可能当一辈子闻棠。” 且不说闻棠是否还活着,即便她真不是幕后之人,烛玉潮又怎么可能以闻棠的身份活下去? 可闻桐实在想不通烛玉潮为何会回绝自己:“难道这不是双赢的局面吗?我都愿意既往不咎,承认你是闻棠了,你究竟为何不肯退让?” “退让?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愤恨道,“我告诉你,因为我恨透了闻棠!我恨她!” 如果没有闻棠意外纵火,烛玉潮怎么会死,谢流梨又何须以命抵命? 这一切的一切与闻棠都脱不开干系! 闻桐看着烛玉潮,久久无法开口。他忽然绝对自己今日做了个十分错误的决定。那个幕后之人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以自己为饵? 不过,无论烛玉潮为什么恨闻棠,他都不该独自来此与其会面。 烛玉潮的表情愈渐平静下来:“看来你说完了,这下轮到我了。闻桐,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脖颈的刺痛不停提醒着闻桐,对面之人绝非软柿子,他着急地说:“我当真不知道!” 闻桐的确不知。 他也不过是一颗召之即来的棋子而已。 烛玉潮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她深吸一口气,一脚将闻桐踢倒在地,开口警告道: “我不会在这里杀你。我看到你那副可恶的表情就会想起闻棠,你如果还想继续活着,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闻桐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脖颈,狼狈地离开了青鸾殿顶。 烛玉潮握紧贺星舟的手,夏风刮乱了烛玉潮的发丝,分明暖洋洋的,烛玉潮的身子却一直发抖。 贺星舟抿了抿唇:“这里太冷了,我们下去吧。” “不是身体冷,而是心冷,”烛玉潮哑声道,“我们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贺星舟轻轻抱住烛玉潮,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没关系,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冷了。” 烛玉潮闭上眼。 这幕后之人就如同胡葱一般,她好不容易剥开一层,却发现还有一层,滋出的汁液将烛玉潮灼得浑身发痛。 “星舟,你想听我在离开贫民窟之后发生的故事吗?” 贺星舟却摇了摇头:“小昭,我不愿让你一次次扒开自己的伤疤。” 烛玉潮再也忍不住,她在贺星舟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贺星舟抬手解去烛玉潮脑的绳子,面具稳稳落在了贺星舟手中。 烛玉潮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只听贺星舟道:“哭吧,没关系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推开贺星舟,抬起手将胸口的白羽项链拿了出来,它虽长久地不见天日,却依旧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总之,这是流梨为我求来的命,我更该珍而重之。” 烛玉潮言语里带了明显的哽咽,贺星舟心疼的要命,却不知从何开始安抚,他垂下眼,掩盖住发红的双眸:“你太辛苦了,忙完这段时间便好好休息吧。” 烛玉潮无声叹息,她主动道:“我们走吧,星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休息真的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在离开学宫前,烛玉潮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此次并未见到付浔,不知下回再来是何时? 不过很快,烛玉潮便觉得自己看的那一眼属实是在浪费时间。 因为五日后,烛玉潮又带着贺星舟来到了这里。 这五日,烛玉潮不知遭到了几次“刺杀”,更准确的来说,不是刺杀,而是骚扰。因为这些向烛玉潮伸出毒手的所谓杀手,都是些三脚猫功夫的小混混,根本无法对烛玉潮造成任何伤害。 虽无伤害,却有困扰,小混混们就如同夏日蚊蝇一般令人烦躁,让烛玉潮意识到她必须得先带着贺星舟寻一个庇护之所。 然而,付浔依旧不在。 烛玉潮无功而返,正欲与贺星舟暂时折返,却在宫门处碰到了另一故人。 “哎?你是……贺医师吗?” 伊朝朝眨巴着双眼朝贺星舟和烛玉潮二人走来:“真是贺医师啊,那这位?” 烛玉潮主动叫了声:“朝朝。” 伊朝朝听见声音,惊喜道:“是闻师姐呀!” 伊朝朝虽然也听到了近日传闻,但比起“闻棠的真实身份”,她更开心在学宫遇到了自家师姐。 “小声些,”烛玉潮对伊朝朝颔首,“我是来找付浔的,不知他现在何处?” 伊朝朝道:“因为蕊荷学宫即将恢复招生,学宫使正在亲自在蕊荷找符合条件或有意愿入学的学生。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要不你们先在青鸾殿里等一下?” 贺星舟自然而然地看向烛玉潮,却见烛玉潮看向远处的市集之中。 烛玉潮皱着眉挪动视线,下一刻,她转过头说道:“星舟、朝朝,我看到了熟悉的人,得先离开一步!” 贺星舟点头:“好,那我先留在这里等学宫使。” 付浔和贺星舟不大和睦,烛玉潮有些意外:“可以吗?” 贺星舟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一会儿找不到人你该急了,快去吧。” 烛玉潮便冲贺星舟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走入人群之中,她心里愧疚感更重,却不知该如何更加坦荡地面对贺星舟。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背影,烛玉潮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男人回过头,诧异道:“小友?” 烛玉潮气喘吁吁道:“您怎么会在蕊荷?” “我是来蕊荷寻人的,小友呢?”宋世澈的神情有些担忧,“现在蕊荷的流言蜚语十分严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无异于狼入虎口!” 烛玉潮方才看到的人正是宋世澈。 “我也是来找人的。看世澈叔这个模样,是还没找到吗?”烛玉潮道。 宋世澈点了头,神色里的担忧并未减少。 “有世澈叔在,我不会有事的,”烛玉潮弯了弯唇,“还有,我对蕊荷很熟悉,世澈叔要找什么人?也许我可以帮您。” 烛玉潮有自保能力,宋世澈也能帮她。宋世澈想通这点,神色才轻松了一些:“我此行是来找一位名为陆蟒的铁匠,我有一物还寄存在他那里。” 陆蟒?烛玉潮想了想,难不成是陆皎皎的父亲? 烛玉潮便道:“那家铁匠铺我原先在蕊荷学宫时经常去,我带世澈叔过去吧。” “竟有如此碰巧之事?多谢小友了。” 烛玉潮便与宋世澈并肩而行,她说道:“千秋寺那边没关系吗?” 宋世澈并没有跟着楼符清他们一起去宸武,而是暂时留在了千秋寺。 “长缨有些手段,宸武新派来千秋寺的士兵都已就位。我还有事,和云琼说了一声便先行前来蕊荷了。” 烛玉潮了然道:“原来如此。前方便是那铁匠铺了,若世澈叔办完事可否来学宫一聚?” “自当如此。” 见宋世澈走入铁匠铺,烛玉潮正欲转身离开,却见身前刀锋袭来,烛玉潮猛地侧身躲过! 宋世澈反应过来,一把踢开大刀,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宋世澈拔出腰间利剑,为烛玉潮挡下了攻击! “小友,没事吧?”宋世澈扭头问道,“有受伤吗?” 烛玉潮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杀手:“没有。” “刀上有毒,而且,是极难炼出的雪魂秘药。只要见血就会暴毙而亡,”宋世澈震惊道,“定是有人指派,你……” 宋世澈话未说完,那杀手便一命呜呼,看来他牙齿里也藏了剧毒。 烛玉潮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若宋世澈不在,即便自己能打过这人,却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受伤! 宋世澈神经紧绷:“小友,我们先回学宫吧,检查一下你是否真的无恙。” 当下情况也只能如此了,烛玉潮答允了宋世澈,二人一并往学宫走去。 然而,宋世澈的视线落在烛玉潮的脖颈,他忽然瞳孔骤缩:“等等。” 烛玉潮抬眸:“怎么了?” “小友,你怎么会有……这只项链?” 第124章 血肉之躯 烛玉潮一愣, 她低头看向自己脖颈,那白羽项链不知何时已掉落出来,坠在外衫处。似乎是打斗时不慎碰到了, 烛玉潮赶忙将项链放好,这才抬头看向宋世澈: “什么意思?您难道认得这项链吗?” 宋世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异常,他微微收敛了神色, 轻咳一声:“我之前有一条和它很像的。” 烛玉潮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是一条墨色的羽毛项链?” 宋世澈:…… 看这样子,十有八九是默认了。 烛玉潮恳切地望着宋世澈:“世澈叔, 您知道这项链背后的秘密是吗?” “先回学宫,”宋世澈神情复杂,“我现在心里很乱,等会等我理清思绪再和你说。” 心里杂乱的人并非只有宋世澈一人, 越逼近真相,烛玉潮便也心慌一分。 烛玉潮早就对项链有所好奇, 只是前段时日忙着应对楼皇族, 如今稍稍空闲下来,那股强烈的疑惑便再次萦绕心间。 二人走回学宫, 一路没再碰到可疑的杀手。 青鸾殿中, 伊朝朝正和贺星舟聊些什么,见烛玉潮来了, 便起身相迎:“师姐, 学宫使大抵还有几个时辰回来,我方才去学宫庖厨找了些点心, 你们吃着, 我便先离开了。” 这伊朝朝实在贴心,烛玉潮对她粲然一笑:“多谢。” 伊朝朝对其他三人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青鸾殿。 烛玉潮向贺星舟介绍了宋世澈的身份后,贺星舟便恭顺道:“前辈好。” 哪知宋世澈第一句话便问道:“幸会, 你是在蕊荷负责符清的医师吗?” 贺星舟的神色有些尴尬:“非也,前辈为何会这么说?” 宋世澈理所当然道:“我看你与小友如此熟稔,以为你也和符清关系亲近?” 眼见贺星舟脸色有些发白,烛玉潮急忙说道:“他名贺星舟,是可以信任的友人,世澈叔有话便直说吧。” “既然小友信任此人,那我便直言了,”宋世澈这才说道,“你死过一次,是吗?” 烛玉潮眼神闪动,终是点了头。一旁的贺星舟心中大震,倒吸一口凉气,却并未出声。 宋世澈了然:“第二个问题,小友,你和谢流梨认得吗?” 这下换到烛玉潮面色苍白了,她迫切道:“我与流梨金石之交,世澈叔知道什么?还请都告知于我吧!” “看来确实如此了,”宋世澈摇摇头,“这事本不该我说,可我更不愿让小友蒙在鼓里。” 烛玉潮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您到底要说什么?我都可承受!” 宋世澈叹了口气,终于说道: “你可知,符清是认识谢流梨的?” 烛玉潮有些不解:“王爷他的确认识流梨。” 宋世澈摇了摇头:“不是这种程度的认识,符清早在雪魂峰就和谢流梨见过,后来到蕊荷宫找你时,又与谢流梨有过交流。” 烛玉潮的眼神突然凝固:“什、么?” “具体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在千秋寺时,他只与我寥寥几语带过。但能够确认的是,而苍天也没有那般无情,因为你重生的条件并非以命换命。”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兴许没有吧,”宋世澈看向烛玉潮,“毕竟我能站在你面前,就是最好的佐证,不是吗?” 烛玉潮哑声道:“也就是说,您曾祈求王爷重生,而流梨祈求我重生……所以、所以……” 烛玉潮实在说不下去,她脑子太乱了。 楼符清见过谢流梨?那他为何要在自己面前装作不认得?到蕊荷宫后,楼符清又和谢流梨说了什么? 但最重要的是,流梨本不必死……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强稳心神:“世澈叔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宋世澈:“不出意外的话,我要在铁匠铺里待几日。” 烛玉潮起身,贺星舟问道:“你要去哪里?不等付浔了吗?” “不必在蕊荷寻求庇护了,我们即刻回到宸武,无论是因为你的安全,还是流梨的真相。” 宋世澈有些抱歉:“……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还是选择告知于你,不知符清是否会怪我。” 烛玉潮蹙眉:“无论如何,我会亲自向他问清楚。” 贺星舟跟在烛玉潮身后,一路无言。 二人回到贺星舟的小院里,烛玉潮道:“有什么东西要拿吗?我们即刻便走。” 贺星舟便走入屋中,他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昨日刚买的洋芋上。贺星舟犹豫半晌,见烛玉潮面色沉重,终于还是选择小心翼翼问道: “我昨日去街上买了些菜,刚好够一顿的。不知何时才能回蕊荷,这菜定是要放坏的。要不今夜吃完了再动身吧?” 烛玉潮十分不喜浪费食物,况且见贺星舟这般在意自己的情绪,烛玉潮也不愿扫兴,她抿了抿唇,抬头冲贺星舟露出期待的表情: “星舟,我还没有吃过你做过的菜呢,不如我给你打下手?” 贺星舟回绝:“不要,你歇着就好。” 说完贺星舟便走入庖厨之中。烛玉潮看着贺星舟忙碌的背影,心道他既要做饭,那今日恐怕是走不了了。 罢了,休息一夜调整下心态也好。 烛玉潮闲的无聊,在贺星舟旁边走来走去,忽然,她看到了什么。烛玉潮心生一计,她趁贺星舟没注意,便将看见的那物端上了桌。 待贺星舟端着两只热腾腾的瓷盘回来时,疑惑地看着桌子上多出的一坛酒,有些无语:“你做什么?” 烛玉潮一笑:“贺医师怎么还偷偷喝酒?我从未闻见你身上有酒气。” “见你时自然不会喝……”贺星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烛玉潮身边坐下,“先尝尝吧,我做的不好。” 贺星舟做的都是些简单的素食,无外乎是豆腐羹、梅子姜云云。 烛玉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夸赞道:“入口即化,分明很好吃,星舟为何总是妄自菲薄?” 贺星舟张了张口,还未回复,烛玉潮便接着说道:“我想起之前还在贫民窟的时候,我虽然没什么钱,可偶尔吃些肉糜还是可以的。你有时挑食,说不喜欢吃肉,后来我细想,是不是怕浪费钱?可见这桌上也无甚荤腥……星舟,难道你是真的不喜欢吃肉?” 贺星舟垂眸:“曾经是喜欢的,只是幼时在那府衙里见了太多血肉之躯,从那往后即便是看到牲畜的熟肉都会有些反胃。” “以后都不会再受苦了,星舟,”烛玉潮抬手为贺星舟斟了杯酒,“借酒消愁,贺医师能喝多少?” 贺星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将酒杯推给烛玉潮:“不是稍后要赶路吗?真是胡闹。” 烛玉潮便顺势喝了下去:“我酒量兴许比你要好。” 贺星舟震惊道:“你?” 烛玉潮见贺星舟如此着急,这才不逗他了:“一杯而已。我是看天色渐晚,不如吃饱喝足,等天明了再行动。” 贺星舟见烛玉潮的确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可烛玉潮还是好奇:“星舟到底能喝几杯?” “最多喝过五碗,未有醉意,再多的便没尝试过了。” 如此看来,星舟的酒量应该比王爷好得多。 烛玉潮一愣,为何会想到他? 贺星舟继续道:“头一回喝酒时,是和医馆那些师兄弟。我初次喝得太急,呛到嗓子,师兄弟们笑我不会喝。后来有了闲钱,便也会自己买些来酒来,却意外发现自己酒量还不错。” 烛玉潮正认真听着,贺星舟忽然叫了她一声:“玉潮。” “嗯?” “那些欢欣的、痛苦的记忆都逐渐变得模糊,我不会再感受到任何情绪了,”贺星舟握住烛玉潮的双手,眼中忽而多了几分惆怅,“只有你是鲜活的。我也想过,如果那时我没有被官府抓走就好了,我们逃的快些、再快些,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可我明白,你现在是烛玉潮。所以,我想让那些记忆都封存在今日。” 烛玉潮认真道:“无论是玉潮还是小昭,无论你叫我什么,我都会应你。”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星舟不禁有些落寞,“看来你在千秋寺发生了很多事,我……” 贺星舟话未说完,烛玉潮只觉得自己脑袋发晕,头往桌上倒去! “玉潮?你没事吧?玉潮?!” “困。” 烛玉潮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感到贺星舟将自己拦腰放在床上,心中暗想一句“不该喝酒的”,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仿佛身处云端,又好似潜于水底。 “快点把她扔下去,你到底等啥呢?” “哎呀,这不是给她绑绑紧吗?好不容易才得手的,一会儿要是这绳子在水里散开了,咋跟老大交代啊?” 烛玉潮缓缓睁开眼,五感还没恢复,便被人一脚踹下船去! “噗通!” 身体快速沉入水底,烛玉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嘴巴、手脚均被人束缚! 为何? 最近自己休息时总会留个心眼,此次怎会睡得如此沉? 她中毒了?被人下药了?是谁? 来到蕊荷宫后烛玉潮的吃穿住行都十分谨慎,除非…… 烛玉潮咬咬牙否认了自己荒谬的想法,绝不可能是贺星舟! 随着身体沉没的越来越深,烛玉潮的意识也再次模糊。自己本就不会水,更别说闭气,冰凉的溪水灌入鼻腔,浓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直至口中的抹布被人一把扯开! 下一刻,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饱含生机的气息涌入口中!烛玉潮想要睁眼看清对方,却终究没能成功,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那人焦急的声音传来—— “玉潮,不要死!” 第125章 若明若暗 地下石宫大门前, 楼符清面色沉重地挡在贺星舟面前: “据贺医师所言,她是因为你的失误才命悬一线的?” 贺星舟脸上泪痕未干,他默默低下头, 双手紧握:“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没注意到酒里被人下了迷药, 这才叫贼人钻了空子。为了赎罪,还请王爷让我进去为王妃亲自诊治。” 下一秒, 滴着水的弓箭横在贺星舟身前,楼符清正色道:“歹人已死,本王不可能凭你一面之词定夺,谁知道那迷药到底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 贺星舟真诚道:“王妃对我有恩, 我绝无可能故意害她!” 楼符清不想听这些,他叹声道:“结果已经造成了, 不是吗?无论你是图谋不轨, 还是实力不足,都该回去好好反省。” 贺星舟坚持说道:“可王妃昏迷不醒, 我……” 楼符清捏了捏眉心:“本王此行带了宸武最好的御医, 贺医师先回去休息吧。若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本王自会定夺。” 可无论楼符清说什么, 贺星舟就是不愿意走。 楼符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麻烦。 然而就在此刻,地道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带着回响的声音由远及近:“王爷, 青铜从集市回来了,带了……” “嘶!” 只见楼符清忽然捂着脖子往后连退三步,青铜连忙提着三根甘蔗横在二人中间, 犹如江湖侠客一般伸张正义:“贺医师为何要打我们家王爷?” 贺星舟愕然看向楼符清:“王爷做什么?我根本就没动你!” 楼符清喘着粗气:“本王知你心急,但你莫要再对本王动手了!再说,若王妃醒了,本王自会差人告知于你。青铜,送客。” 楼符清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贺星舟见楼符清这副无赖模样,最终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贺星舟走后,楼符清好心情地哼着小曲走入烛玉潮静养的“病房”。青铜火急火燎的拿来药箱,这才看见楼符清所谓的伤口。 “动作怎么这么慢?”楼符清拿过青铜手中纱布往自己脖子上绕,再慢些他这自导自演的伤口恐怕就要愈合了。 青铜一步三回头,还是忍不住吐槽道:“王爷,就这半寸不到的破皮需要包扎整个脖子吗?” 楼符清皱眉看了青铜一眼:“你怎么还没出去?吵到王妃唯你是问!” 青铜不懂,只腹诽王爷变得越来越矫情了。他摇摇头,转身出去啃甘蔗了。 楼符清坐在痛经前仔细包扎好才坐回床边,他低头看着烛玉潮紧闭的双眼,忽而想起御医方才说的话: “王妃虽呛了水,好在全都排出体外,故而尚无大碍。但需好生静养半月,容微臣再观察。” 静养半月…… 楼符清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娘子便在石宫里好好待上一段时日吧。再给为夫一些时间,找到那个幕后之人。” 烛玉潮紧皱眉头,想是做了噩梦。 “楼易泽对你做了……我定要亲手……” 楼符清柔声道:“楼璂已经死了。” 烛玉潮安静了一会儿,似又陷入了另一重噩梦。 “你做什么去了?你们要……怎么样?” 清泪沿着烛玉潮的脸颊滑落,楼符清也跟着鼻头一酸:“很难过吧?究竟梦到什么了呢?” 在睡梦里的烛玉潮自然不会回答他。 楼符清俯下丨身,轻轻吻住她脸颊上的泪珠。 在睡梦中的烛玉潮似是感到脸上有些发痒,忍不住“唔?”了一声。 楼符清愣神片刻,突然捂住自己的脸。 自家娘子实在太可爱了。 “如果早告诉我你是烛玉潮就好了,”楼符清说完又快速否定道,“算了,你不会信我的。” “——在干什么?” 楼符清怔然抬头,见烛玉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又惊又喜道:“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有些头痛,应该无事,”烛玉潮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楼符清递来的温水,“倒是王爷的脖子怎么了?那个人是你?我们回到宸武了吗?” 楼符清微微一笑,逐一回答着烛玉潮的问题:“我脖子没事。那个人是我。这里是地下石宫,是蕊荷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对你动手了。” 烛玉潮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陈设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楼符清带回了那石宫。 “你想吃些……” 可烛玉潮刚刚清醒一些,便急不可耐地抓住楼的胳膊:“还有谢流梨,你和谢流梨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符清一怔,唇上未干的泪水愈发苦涩,他眼眸暗了暗,却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楼符清才轻声唤道:“烛玉潮。” 烛玉潮双手一僵。 楼符清叹了口气。果然,要叫她的名字才能安静下来。 “你冷静些,我都会告诉你的。你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我可以先回答你这个。” 楼符清早料到烛玉潮醒来会质问他,与其在等候时心惊胆战,不如先发制人。 楼符清微微敛眸:“无论你问什么我都能承受,你……” “我相信你。” 楼符清呼吸一滞,他猛然看向烛玉潮。 烛玉潮移开目光:“没听清吗?我不会说第二遍了。” 楼符清知道自己不该笑,可他实在有些忍不住,只得咳嗽几声掩盖住自己的异常。 “如果你真的做了自认为不可饶恕的事情,此时又怎会如此平静?说吧,我听你说。” “谢谢你,”楼符清抿了抿唇,将事情娓娓道来:“其实,我早在头一回去雪魂峰历练时,便知道了烛玉潮这个名字,但我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按正襄律法,皇子历练,官府的人理应跟随。 但由于雪魂刺史李俊才玩忽职守,楼符清遭到了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 虽然在来到雪魂峰之后,楼符清遇到了宋世澈这位忘年之交,但由于雪魂峰的诸多恶意,他仍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这导致楼符清在面对当时还是皇子的楼璂派来的杀手时很快败于下风。 楼符清好不容易逃脱杀手的追捕,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脚印,赤红的血渍每落下一滴,楼符清的步伐便更沉重一分。 雪魂峰是太冷了。 终于,他看到了一间破庙。 楼符清祭出信号弹,这是他和宋世澈之间交流的信号。宋世澈言:“若小友有危险,便点燃这信号弹,我会随着这信号弹来寻你。” 楼符清气喘吁吁地躲在金像之后,将柴草都盖在自己身上,可今日气温骤降,寒风仍是无孔不入。 从父皇颁下历练圣旨的那一日,楼符清便知晓,自己恐怕再无翻盘契机,余生都得在雪魂峰苟活了。 可当他一次次面对生死时,楼符清才知,苟活二字也是奢侈。 高高在上的皇后之子楼易泽为何会将他当成敌人?自己分明从未觊觎过皇位。 后来楼符清才恍然大悟,像楼易泽这样一心只想子承父业的东西,已经失去了人该有的情感。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寒气在庙中形成浓郁的白雾,楼符清的眼前有些模糊了,他心中杂乱: 世澈叔为何还不来呢? 是雪魂宋氏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该这么麻烦他的…… “求求您救救烛玉潮,救救她吧!” 世澈叔? 楼符清半阖的双眼猛然睁开,他硬撑着爬了起来,只见金像前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冲着金像磕头。 楼符清眼底的惊喜转瞬而逝。自己怎么会把声音都混淆了呢?看来真是大限将至啊…… “蕊荷宫!她在蕊荷宫!蕊荷宫藏污纳垢,烛玉潮深受奸人所害呐!” 女子还在说着,可楼符清已经瘫倒在地,他看着满是灰尘的庙顶,心道: 烛玉潮是谁? 楼符清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真是好笑,自己都要死了,却还想着他人?楼符清,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眼前忽然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楼符清的五感逐渐消失,伤口的疼痛也愈发麻木,他的灵魂仿佛也被抽离…… 楼符清缓缓闭上了双眼。 …… “小友?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楼符清再次醒来时,宋世澈正激动地看着自己。 楼符清用了好大的功夫才敢相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而且,是重生在自己刚来雪魂峰的第一日。 那时宋世澈救下了一进城便被多人刺杀的楼符清,从此以后,二人的关系便渐渐拉近。 重生以后,楼符清提前派云霓、云琼姐弟接应,最终避免了一场鏖战。 可意外的是,在楼符清安全离开雪魂峰后,宋世澈便消失了。 楼符清和云霓、云琼讨论三人该去向何处时,并非是云琼先行提及闻棠,而是楼符清主动要往蕊荷宫去。 因为他一直记得破庙里那个女子的话。 蕊荷宫藏污纳垢。 楼符清下了决定:“云琼先行前往宸武探查情况,我和云霓往蕊荷方向去。” 可令楼符清没想到的是,在二人踏入蕊荷宫后,他再次碰到了那个女子。 楼符清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可刚一碰到那人的肩膀,女子便痛得抽搐起来。 瘦弱娇小的女子转过头,正是谢流梨! 冷汗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谢流梨艰难问道:“公子何事?” 楼符清睁大了双眼:“真的是你!” 谢流梨抚上肩头旧伤,眉头皱了起来:“我不认得公子吧……” “可我认得你,就在雪魂峰那个破庙里,”楼符清迫切道,“我当时就在金像之后!” 谢流梨没想到那日破庙竟还有他人,她拉起楼符清的小臂一路狂奔,直至走到无人之处,谢流梨才气喘吁吁地说道:“为什么来找我?你要威胁我吗?” 楼符清这时才冷静下来打量谢流梨。一瞧见她苍白若纸的脸庞,便知此人病入膏肓。 为何会这样? 眼见谢流梨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楼符清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吃下会舒服些。” 谢流梨怎么可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她摆了摆手:“公子有话直说吧。” 楼符清便将自己重生之事转述给谢流梨:“姑娘,我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你我经历相似,也算是惺惺相惜。” 也许当真是境遇相似的缘故,楼符清所言恳切,竟将自己的皇子身份也告知于谢流梨。 谢流梨听到楼易泽三字,忍不住感叹这人世间的缘分实在奇妙,她坦诚道:“……我名谢流梨,这药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楼符清不愿放弃:“药丸不是白给你的,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谢流梨沉默半晌,忽然说道: “我不要这东西。你既是皇子,能不能给我点钱?” 第126章 两件要事 楼符清虽不说看人有多准, 但谢流梨的模样绝非贪财之人。楼符清即便不明白谢流梨为何将钱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但他还是同意了这个要求,将身上现有的钱都给了谢流梨: “倘若不够, 我稍后再给你。” 谢流梨除了在楼易泽府中养胎的那段时日,哪儿见过这么多钱,她瞪大了眼:“不必了, 再多我拿不下了。” 谢流梨将银票都塞进自己的两只袖口,正在想自己那只箱匣是否能再塞下这么多钱, 便听楼符清的声音再度传来。 “好,那既然如此,现在轮到我来发问了,”楼符清抱臂倚在墙边, “你那日说的藏污纳垢是什么意思?烛玉潮呢?她是否还活着?” 谢流梨一听便知楼符清的想法:“藏污纳垢只不过是学宫中有欺辱同窗之事罢了,与他事无关, 让殿下失望了。” 楼符清的确有些失望, 因为他本猜想或与京瑾年有关。但也无妨,因为他来到蕊荷的目的并不只有这个。 谢流梨接着说道:“在回答第二个问题以前, 殿下能否先让我问你一事?敢问殿下来此, 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专程来寻我的吧。” 楼符清坦诚道:“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听说蕊荷学宫有一女子经常纠缠兄长,此次便是来寻她的。” “闻棠吗?”谢流梨立即道。 楼符清有些惊讶地抬眉:“的确是她, 你和闻棠什么关系?” 谢流梨的心忽然跳得极快。此时烛玉潮以“闻棠”身份复学已一月有余, 面前的这位六皇子要找闻棠,便是去找烛玉潮。 楼符清和楼易泽有着血海深仇, 那楼符清是不是来杀“闻棠”的呢? 谢流梨强稳心神:“因为我也是蕊荷学宫的学子, 不仅如此,我与闻棠还是相识的同窗。不知殿下去找闻棠做什么呢?” “告诉我她更多的信息吧,我要娶她。” 谢流梨瞳孔颤动:“你说什么?!” 楼符清因重逢而兴奋的劲儿过去了大半, 他有些疲倦道:“谢姑娘,你问题有些太多了吧。” “我知道了,”谢流梨握紧了拳头,“烛玉潮……她已经死了。我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她才……” 谢流梨身子轻轻颤抖着,泪水沿着脸庞滑落,楼符清无措地“哎”了一声,半晌也没再说话。 “兴许是我不够真挚,又或者是我的命实在不好,即便重来一次,我也抓不到那个契机,我……” 谢流梨声泪俱下。她必须要让所有人都以为烛玉潮已死,只有这样,烛玉潮才能平安无事的以闻棠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楼符清也不愿触他人的伤心事,等谢流梨自顾自整理好情绪,楼符清才继续问道:“说回闻棠吧。” 谢流梨将闻棠的脾性倾述告知,说到最后,又补充道:“闻棠十分厌恶烛玉潮和我,殿下万不可在她面前提及我二人的名字。” 楼符清点点头,将谢流梨所说都铭记心中:“按理来说,我应该不认识你们的。我不会向闻棠提及,多谢姑娘告知。” 谢流梨看着楼符清果断离去的背影,她抿了抿唇,终是鼓起勇气叫道:“你要走了吗?” 楼符清脚步一顿:“是,我要去找闻棠了。谢姑娘还有何事?” “殿下既会武功,能不能帮我一事?” “我没空。” “……求您了。” …… 楼符清站在青鸾殿顶:“这儿风景真不错,几乎能俯瞰到整个蕊荷。不过,不知谢姑娘为何要来这里?” 谢流梨手心发了汗:“因为这里是学宫里最高的建筑。” 话音未落,楼符清一把拽住了谢流梨的后领。 谢流梨咽了下口水:“我没说我要跳。” 楼符清蹙眉:“你话里话外便是这意思吧?骗我很好玩吗?” “玉潮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谢流梨观察楼符清的神色,缓缓说道,“……多谢殿下将民女送至此处,愿殿下旗开得胜。” 楼符清左手捂住谢流梨的双眼,右手将她抱起,轻飘飘地落了地: “本王虽不想多管闲事,可毕竟是我将你带至此处。若我今日放任你轻生,与匪徒何异?” …… 楼符清的故事讲完了,烛玉潮埋在他胸膛小声抽泣着,原来谢流梨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从烛玉潮重生、到成为闻棠,谢流梨早为烛玉潮算好了每一步。 “我虽不知为何谢姑娘执意选择坠楼,但我的确没有阻止她轻生……抱歉。” 谢流梨轻生之意已决,楼符清与谢流梨又非亲非故,他又怎能劝得住? 烛玉潮哽咽道:“那匣子里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些银票,她应该是拿你给的钱去找人帮忙了。” 烛玉潮猜得不错,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是上一世付浔告诉谢流梨的道理,她记住了。 不过,重生的真正条件究竟是什么呢…… 楼符清嘴里一会儿叫“娘子”,一会儿叫“玉潮”,一会儿又直道“对不起”。 烛玉潮看着他愧疚的眼,忽然抬手抚上了楼符清的脸庞:“符清,谢谢你来蕊荷宫。” 楼符清一怔。 “谢谢你帮我和流梨。” 这一切太过阴差阳错,但凡少一环烛玉潮的复仇都不会这般顺利。 楼符清握住烛玉潮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如果我早知你就是烛玉潮……” 烛玉潮自然而然的接上:“那你就会把我的身份当作把柄,无时无刻的威胁我。” 楼符清:…… 楼符清本想反驳,但倘若是三年前的自己,兴许还真的会那么做。 二人一时无言,楼符清正想着要对烛玉潮说些什么,却听烛玉潮忽然问:“星舟在哪里?” 楼符清脸色一黑:“不知道。”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的神色:“你应该见过他了吧?我有事想亲自问他,能不能让星舟过来见我?” 楼符清有些郁闷:“他将娘子害得命悬一线,你却急着要见他?” “星舟不会害我。” “我当然明白他对你真心,可只有真心有什么用呢?此次若非贺星舟疏忽,你怎会落到那般境界?我若晚来一步,娘子恐怕早成孤魂野鬼!” 烛玉潮见楼符清真的生了气,叹声拉下他的领子,用嘴唇碰了碰楼符清的脖子上的纱布:“是水中硬物刮的吗?” 楼符清的耳垂忽然红了:“你……” 烛玉潮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轻声道:“符清,你别生气了。” 烛玉潮哄人的能力依旧一如既往地差,可这一回楼符清却直接僵住了,面色忽红忽白,哪里还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楼符清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再对自己下手狠些的。 “是我不对,多亏有你在,不然……” 烛玉潮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可楼符清再也听不下去,他站起身背对烛玉潮:“除了贺星舟,娘子想见谁都行。” “咚咚咚!” 石室的门被敲响,楼符清头也没回:“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云琼的声音传来:“奴才有两件要事要告知王爷。” 云琼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既然他说是要事,那定然十万火急。 楼符清落下一句“等我”便出去了。 不知为何,烛玉潮心跳得有些快,她正要蹑手蹑脚跟上楼符清,却觉脚下一软,跌在床边! “……云琼,进来说吧。” 修长的双手将烛玉潮拉了起来,烛玉潮移开目光,嘴硬道:“我没想着偷听。” 楼符清轻笑一声:“是我想让你听,行了吗?” 云琼恭顺说道:“有属下在蕊荷街头看见了京瑾年。” 楼符清问:“可调查出他此时现身是何意?” “应该是不想活了吧。” 虽说这话有些许刻薄,但京瑾年此时出现在楼符清眼皮子底下,云琼实在想不通除了寻死以外还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夺回属于自己的祭酒之位吗? 云琼:“奴才已派人监视京瑾年的行踪,他仍然在蕊荷宫内徘徊,现在便看您的意思。” 楼符清捏着烛玉潮的手指:“看他行踪,先不必抓。还有一事呢?” 云琼欲言又止,可他一接收到楼符清警告的目光,只得开口说道:“贺医师似乎已经离开了蕊荷宫。” 果然,此言一出,云琼对面的二人神色都不大好。 烛玉潮急道:“星舟不可以离开蕊荷,幕后之人找不到我,一定会对他下手!” 云琼低下头没说话。 烛玉潮便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后者沉默半会儿才缓缓说道: “……我明白,云琼派人去找吧。” 烛玉潮抬眼恳求道:“他真的会有危险。”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我会亲自去找,娘子这下可放心了吗?” 烛玉潮点了点头,可显然并不放心。 楼符清叹了口气,他抓住烛玉潮的双手叮嘱道: “幕后之人最终的目的是你。所以这半个月娘子就待在这里好好休养,切不可离开石室。还有,我一定会把贺星舟带回来的,听到了吗?” 楼符清离开石宫后,烛玉潮平躺在床上,准备在心里整理近日发生的事情。 楼符清定然知晓谢流梨之事是宋世澈告知,但楼符清并未询问烛玉潮前因后果,看来心中有数。 不过烛玉潮醒来之后就只见到了楼符清和云琼二人,不知其他人情况如何? 烛玉潮叹了口气。光顾着哄楼符清了,竟忘记问这些重要的事了。不过一提其他人楼符清又要生气…… 烛玉潮想至此处,忽然觉得大脑突然有些缺氧,她甩甩脑袋,困意再次袭来。 然而,正在烛玉潮昏昏欲睡之时,却听“轰隆”一声,有人进来了。 楼符清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烛玉潮循声而去,不禁眨了眨眼,冲来人莞尔道: “见你一面真是好难。 ” 第127章 更胜往日 如同雕刻一般的异族外貌出现在烛玉潮面前, 只见那棕发棕眼栩栩如生,正是付浔。 付浔在烛玉潮床前一尺处停下脚步,右手抚在胸前, 对烛玉潮颔首道: “主人。” 烛玉潮忍俊不禁:“时至今日,你竟还愿意这样称呼我。” “我认同的主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名字,从魏灵萱再到你, 向来如此,”付浔说完, 抬眼看向烛玉潮,“但不同是,你竟能将狸猫换太子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付浔虽面色平静,但烛玉潮能看出他实际并不轻松。 烛玉潮问道:“是王爷叫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前者。他在与京瑾年议事, 便将我支来了此处。” 议事?在说什么? 付浔接着解释道:“前些天我在忙学宫招生的事,你几次过来寻我都跑空, 实在不凑巧。” 烛玉潮忽而有些出神:“看来无论是做学宫的学子还是学宫使, 你都如鱼得水,我的同窗。” 付浔沉默半晌:“……我为我的袖手旁观感到抱歉。” “我并非要责备你, 在魏灵萱一手遮天的前提下, 明哲保身并不是自私的选择。”烛玉潮说道。 曾几何时,烛玉潮也打算像付浔和路仁一样袖手旁观, 可这对烛玉潮而言实在太过煎熬了。 付浔欲言又止, 他闭了闭眼,终于说道:“其实我早知你来过学宫, 只是实在不敢面对你。” “我明白。” 付浔深吸一口气:“即便我带着记忆重回三年以前, 也不一定有你这般的胆量。所以我当真敬佩你,烛玉潮。” 烛玉潮和付浔对视两秒,前者忽然道:“太肉麻了, 付浔。” 付浔脸色一僵。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回想起那些事情。比起这个,其实我那几天去找你,除了想寻求蕊荷学宫的庇护,还有一件想询问你的事情,”烛玉潮顿了顿,“你还记得余音吗?” 付浔脸上空白了一瞬,他迟疑道: “余音是谁?” 付浔离开千秋寺时年纪还很小,不记得余音也是情理之中,他父亲也绝不会向付浔提及千秋往事。只是…… 烛玉潮叹了口气。自私的父亲、枉死的母亲、无知的弟弟,一家人最终竟只有余音留在了千秋寺的仇恨与痛苦之中。 付浔见烛玉潮反应如此不自然,皱眉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烛玉潮搪塞道:“没事,随便问问。” 那日周暮将余音带离千秋寺以后,二人只是做了简单的告别,并没有聊其他的事。 无论余音将来打算做什么,只要比待在千秋寺更幸福,那就够了。 对面的付浔还在思考:“余音?是千秋寺的人吗?” 烛玉潮不想再说下去:“不认识就算了。” “其实很多千秋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不过,之所以我能流畅的说千秋方言,是因为我长得一看就是异族人,父亲怕我被人欺负,所以同时教了我官话和方言,再后来……” 不知为何,付浔讲起了自己离开千秋寺以后的故事,烛玉潮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换了一人。 烛玉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世澈叔。” “符清在庖厨,稍后过来。” 宋世澈说完,有些不适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不知是否是离开千秋寺的缘故,宋世澈没再剃头,头上渐渐长出了一些碎发。 烛玉潮翻了个身正对宋世澈:“他回来了?世澈叔,这会儿是什么时候?” 宋世澈点头:“是。付浔刚走我就来了,你约莫睡了四五个时辰。” 烛玉潮想了想:“那京瑾年呢?他来蕊荷做什么?” “叫符清一会儿过来与你说吧,”宋世澈有些抱歉地笑笑,“我将往事告知于你,他还有些生气呢。” 烛玉潮一愣:“怎么会?他没做亏心事,顶多闹闹别扭罢了。” “是吗?”宋世澈看了烛玉潮一眼,“看来经此一事,小友与符清感情更胜往日呢。” 烛玉潮轻咳一声,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话说世澈叔有去那铁匠铺吗?事情办的是否还算顺利?” 宋世澈倒是不甚在意,他回答道:“都办好了,小友不必担心。陆蟒三心二意,基本功不扎实,还爱偷工减料,难怪那铺子生意不太好。” 烛玉潮心道陆蟒将女儿将商品贩卖,铺子早些倒闭才好呢。 “他这铁匠铺冷清,只有一人经营。我去时还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想到他将我宋氏的东西保存的不错,”宋世澈摊开手,“喏,我要取的就是这物。” 只见宋世澈的手心摆着几只长命锁:“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那时我给孩子们打的,当时正值兵荒马乱,此物便先寄存在了陆蟒这里。再后来我留在雪魂数年,直至今日才有机会重回此处。可如今时过境迁,我的孩子们也……只剩下了瑾离一人。” 宋世澈无声叹息道:“待符清的事情彻底结束,我便可安心回到雪魂峰了。我听瑾离说,楚尧一直想要个孩子。等我回去了,他二人便不必再有那么大压力了。” 烛玉潮又和宋世澈聊了几句雪魂峰的事,楼符清便端着饭菜回来了,宋世澈借口有事告辞,便离开了石宫。 “京瑾年什么意思?”烛玉潮问。 楼符清弯了弯唇:“他来投诚,想要继续当大祭酒。好不好笑?” 烛玉潮一怔:“你是说他逃窜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舍不得放弃大祭酒这个位置?恐怕有诈吧?” “京瑾年之前可都是一直巴结楼璂的,现在他死了,不得找个新主子?京瑾年的命我本不想留,但长缨前辈曾交代我,若遇到此人定要留一活口。我心想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先叫人将他押在蕊荷官府了,到时与你我一同回宸武再说。” “既然是师父的意思,那便如此吧,”烛玉潮忽然发现了什么,她抬手用食指点了点楼符清的鼻尖,“这痣生得可真是位置。” “其实我小时候是没有这颗痣的,有回惹怒了陆嫔,她便朝我扔东西。我偏头一躲,那飞来的护甲恰好划在我鼻梁上。等那伤好了,我竟莫名多了颗痣来,”楼符清笑了笑,随即舀起一勺白粥,放在唇边吹了吹,“不说这个了。娘子今天还好吗?” 烛玉潮的指腹抚过楼符清鼻尖黑痣:“不好。王爷叫了这么多人来陪我,我聊着聊着都有些乏了。还有,今日为何只有青菜和白粥?” 饥饿感忽然传来,烛玉潮凑上楼符清手中的勺子,然后……扑了个空。 烛玉潮:? 楼符清自顾自喝下那口粥,随即抬眼含情脉脉地对烛玉潮说:“生同衾,死同穴。” 烛玉潮嘴角一抽,偏过头去:“你干什么?” 楼符清的视线紧紧盯着烛玉潮的脸:“上回在食物上出了问题才被人钻了空子,以后娘子吃过的东西都要为夫先尝过才能放心。还有,不要挑食,谨遵医嘱。” 虽说有些莫名其妙,但楼符清所言也并无不妥,烛玉潮凑着楼符清的手喝完白粥,又被他喂了一碗青菜,嘴才得以空闲。 这样清汤寡水的日子,烛玉潮又过了三天。 期间付浔和宋世澈接替来石宫陪伴烛玉潮,甚至伊朝朝和小伊妹妹也来与烛玉潮聊天解闷,小伊还给烛玉潮悄悄带了两串糖葫芦,吃得烛玉潮心惊胆战,总害怕楼符清从哪处冒出来。然而,楼符清这些日子除了给烛玉潮送上三餐以外,几乎不在石宫。 三日后,烛玉潮偷偷起身走动之时,碰到了正在啃甘蔗的青铜。 云琼站在青铜面前:“你前几天买的甘蔗还没吃完?” 烛玉潮听见动静,心中一惊,赶忙躲于石像之后。 青铜赶紧将嘴里甘蔗咽下,解释道:“王爷本来说他要吃我才去买的,谁知道我刚买回来他却不吃了,那便刚好便宜我。对了,云总管要不要吃?” 云琼眯了眯眼,没好气道:“别在这讨论吃不吃了,不觉得自己很像饭桶吗?这两天民间又有新动向,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云总管说的是王妃的事?” 云琼往烛玉潮所在的石室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动静才继续说道:“嗯,这几天关于王妃的流言越来越玄乎了,你万不可在王妃面前提起。” 青铜挠挠头:“这我明白,但王妃总不可能永远不出去吧,这一出去不就露馅了?” 云琼“嗯”了一声:“王爷在考虑杀无赦,像当年先皇对长缨的政策一样,若有人提起王妃的不好便直接……” 云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有什么传闻是我听不得的?” 烛玉潮从石像后绕了出来,蹙眉看向二人:“杀无赦是决计不可的,这事我会与王爷说,你二人只需告诉我究竟是何流言便是。” 云琼和青铜看见烛玉潮一张小脸煞白,皆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王妃,没什么事,您回去歇着吧。”云琼选择了垂死挣扎。 烛玉潮“唉”了一声,她故意抚了抚胸口:“你二人若此时告知于我,我还能舒心些。倘若继续欺瞒,我恐怕夜里连觉也睡不好了。” 青铜没见过烛玉潮这番演技,瞬间有些着急起来。烛玉潮见有了突破口,正要继续对青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云琼却快一步捂住青铜的耳朵,对烛玉潮恭顺道: “王妃,不是奴才不愿坦诚告知,而是此事纯属无妄之灾,您听了只会扰乱心情。” 烛玉潮以为云琼是害怕楼符清质问,便说道:“若王爷问了,你只管推到我身上就是。” 云琼依旧只是紧抿双唇,不愿开口。 烛玉潮有些不悦:“好,我不问这个。那贺星舟呢?已经整整三日了,为何还没能找到他?即便他离开了蕊荷也走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还找不到他一个吗?” 烛玉潮承认,她的确有些借题发挥。 可自己实在忍不住。 如今流言再次发酵,石宫之外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这种情况之下,定有多方势力想要加害烛玉潮,甚至是楼符清。 如此一来,想要揪出幕后之人更是难上加难。 那贺星舟的处境呢?他现在在哪里? 第128章 循序渐进 在烛玉潮问出那个问题以后, 瞬间陷入了僵局之中。云琼青铜一言不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僵持—— “你们在做什么呢?” 云琼和青铜恭敬叫道:“宋前辈。” 只见宋世澈从石门走入, 正有些担忧地看着烛玉潮:“小友怎么起来了?” 烛玉潮勉强笑了笑:“我已经休息好了,世澈叔。” 宋世澈摇头:“那怎么行?要谨遵医嘱啊。” 烛玉潮心想:宋世澈和楼符清说了一样的话,怪不得能一见如故…… “先回去躺着, 走吧。” 宋世澈在前面走着,烛玉潮便在后面跟着。就这般慢悠悠地走回了烛玉潮自己的屋子。 烛玉潮只站在床边, 连坐也不愿意坐:“我这样躺了三日,骨头都要软了,世澈叔不要劝我了。” 宋世澈看着烛玉潮失魂落魄的神色,问道:“你刚在外面和云琼他们说了些什么?瞧小友这般失神, 属实令我忧心。” 烛玉潮和宋世澈对视几秒,她忽然迫切道:“世澈叔有见到贺星舟吗?就是那日在学宫与你打过照面的那人!” 宋世澈一怔, 随即安抚道:“我记得他, 你不要急,怎么了?” “他不见了!我不知是不是那散布我身份的幕后之人在作祟, 但我、我很心慌。” 烛玉潮急得眼眶微红, 宋世澈连忙道:“他离开的事我清楚,但符清不是已经派人去找了吗?” “符清一直不喜星舟, 我虽能理解, 他也对我做出保证,但他这几日除了给我送饭便不在学宫, 我总隐隐感觉他有些躲着我。所以世澈叔能不能帮我找……” 烛玉潮看着宋世澈有些僵硬的神色, 没再说下去。 自己真是昏了头。 宋世澈是因为楼符清才对烛玉潮好的,宋世澈怎么可能越过楼符清来帮自己呢? 烛玉潮低下头:“世澈叔,今日是我冲动了, 我会自己问他的。” “没关系,我帮你找。” 烛玉潮猛然抬眼:“嗯?” “我知道你在意他,但符清也同样在意你,”宋世澈叹了口气,“我可以认真帮你找他,但我也希望你可以认真处理好自己的感情。毕竟贺星舟那副样子,任谁都能看出他喜欢你。” 沉默。 宋世澈继续道:“如果你选择了符清,你就得拒绝贺星舟,你知道吗?你不正面回答他,贺星舟就永远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烛玉潮咬唇:“我怕他伤心,而且那幕后之人犹如鬼魅一般令我难安,所以想等到事态平息了再和他好好说。” “我虽不了解贺星舟,但我总觉得他这次黯然离去,并不只是因为对你的愧疚,还有一点是希望你去找他。因为贺星舟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所以抱着你会选择他的心态,离开了蕊荷。” 烛玉潮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世澈叹息道:“我会替你找贺星舟的,你先待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 宋世澈离开以后,烛玉潮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什么时候楼符清进来送饭,她都浑然不觉。 楼符清站在烛玉潮身后,轻声叫道:“娘子,开饭了。” 烛玉潮回过头盯着楼符清看了两秒,随即抱住了他的腰。 楼符清感受到烛玉潮在自己怀里乱动,他微微张大了眼:“娘子?” 烛玉潮闷声问:“没找到伤,但为什么……你身上有血腥味?” 楼符清扶额,烛玉潮鼻子也太灵了吧?他分明沐浴过才来的。 “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吗?” 眼看烛玉潮抚上自己的领口,楼符清直接将烛玉潮的手按住:“虽然我很乐意娘子这么做,但我并没有受伤。” 烛玉潮感受着手下胸膛的起伏,呢喃道:“心跳得好快,没有骗我吧?” 楼符清拉着烛玉潮的右手:“娘子这样撩拨我,我都不止心跳得快了。” 烛玉潮一惊,甩开楼符清,同手同脚地坐回了椅子上,她打开食盒:“热气都要散去了。” “……我的热气还没散去。” 烛玉潮余光瞥见楼符清可怜巴巴的表情,义正言辞道:“你还没解释那血腥气是哪里来的。” 楼符清语速极快:“抓住了个胡说八道的人。我亲自去审了,气得我没注意时辰,险些错过给娘子做饭。”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涨红的脸,终是叹了口气:“要怎么做?” 今日的膳食,其中有一道是牛肉珍珠丸。制作它的程序并不算繁琐,但若要做得鲜香味美,还需循序渐进。 第一步,先将大米放入清水中浸泡,直至膨胀。 第二步,将准备好的肉馅放在手中揉搓,随即将肉丸放入浸泡好的大米中,令肉丸紧紧附着在大米的每一处。 缸里的水太多,把烛玉潮手都泡皱了,这步骤还没结束:“……累。” 楼符清便抚上烛玉潮的手背,与她一同动作:“为夫帮你。” 下一步,便是正式开始蒸制了。一盏茶时间过后,大米逐渐变得透明且肉丸熟透的时候,牛肉珍珠丸便可出锅了。 烛玉潮尝了一口,不是很成功。咸腥的气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不禁皱了皱眉。 楼符清拨开烛玉潮乱跑的发丝:“不要把头发也吃进去。” 烛玉潮喉头一动,偏过头不想说话:“不吃了。” 不管做的好不好吃,浪费粮食怎么行呢? 楼符清便又哄着烛玉潮将自己的成果吞咽下肚,这才肯放过她。 吃饱喝足之后,烛玉潮终于躺回了床上。 楼符清在一旁清理桌子,烛玉潮便无声地盯着他看。待到楼符清收拾完了,烛玉潮枕着楼符清的手,悄声问道: “我的流言,是什么?” 烛玉潮都不必问,便知青铜和云琼已经将刚才烛玉潮偷听的事告诉了楼符清。 楼符清垂眸望着烛玉潮,柔声说道:“无怪乎都是那些与闻棠有关的。实际上,民间并不了解烛玉潮这个人,都是在传你抢闻棠的身份是虚荣,是为了继承她的那些……男宠?要说男宠也该是我才对啊。” 烛玉潮莞尔:“胡闹。” 见烛玉潮笑了,楼符清才放下心来,正色道:“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除此之外,由于闻棠荒淫的事迹被公之于众,楼熠的血脉问题也被人怀疑。此事事关皇族血脉清白,故而朝堂那边的争议很大。据我所知,已有朝臣暗中派人前来蕊荷。想要逼我滴血验亲。” 在楼符清来蕊荷以前,楼熠已平安回到宸武。 烛玉潮闭了闭眼:“这也太……” “即便因为长缨前辈,我将来能够顺利登基,可娘子和楼熠的处境却很不好。” “你怎么想呢?” “娘子知道的,若不是你喜欢楼熠,我绝不可能留下楼熠的命,”楼符清移开目光,“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多说。楼熠血脉一事的确是个难题,不仅是如何与朝臣交代,还有楼熠本身。楼熠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我们总不可能欺瞒他一辈子,对吧?你之前一直不愿让我去查他的生母是谁,但这段时间我也猜到一些。” 烛玉潮哑声道:“是流梨。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利用生母的事情,我不想让世人知道流梨和楼璂的关系。” 楼符清什么也没问,他沉默半晌,柔声道:“怪不得娘子这么喜欢楼熠,我以后也会试着去接纳他。” 烛玉潮忍不住弯了弯唇:“谢谢你。” 楼符清话锋一转:“不过呢,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娘子可能要在石宫里多待一段时间。” 烛玉潮一愣,随即垂眸道:“我的事情很难办吧?” 楼符清抬起手,揉开了烛玉潮眉间的忧愁:“只要娘子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我总有一天能处理好所有事情。” 烛玉潮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皱的眉,他拉下楼符清的手,轻声应答道:“好。” 楼符清虽没有正面回答,可烛玉潮也能明白他的话语里的意思。 “几乎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呢,娘子。但没关系,只要全部放心交给我就好。” 楼符清单手搂住烛玉潮的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竟是沉沉睡去了…… 烛玉潮本就想这么睡去,可楼符清实在抱得太紧,烛玉潮掰了半天也没用,只得双手往后一挥,揉搓楼符清的脸:“手放松些,我想看着你睡。” “……嗯。” 也不知楼符清到底听清了没,但他力道的确轻了许多,烛玉潮终于能喘一口气。她转过身注视着楼符清的脸,心道:“符清脸上的肉好像比三年前初见的时候多了一些?是因为心里没有压力了吗?那时的确是有些太瘦了。现在这样刚刚好,腹肌也……” 烛玉潮轻拍了下自己的脸。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不过三秒,烛玉潮便又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可为什么眼下发青?如果不是累极了,怎么会倒头就睡?你总说让我放心,可我也想为你分担更多事。” 楼符清呼吸均匀,嘴角微扬,似乎已陷入了美梦之中,他喃喃叫道:“玉潮……” “我在。” 烛玉潮说完才反应过来,楼符清都睡着了,自己干吗还要应他? 不知是否是烛玉潮今夜吃得太过满足的缘故,她久久未能入眠。 可兴奋之后,便是无尽的沉思。 今夜他们缄口不谈的那个问题,实际却是两个人最在意的。烛玉潮的嘴角渐渐垂落,她抚上楼符清的脸庞,无声问道: “符清,我真的可以放心吗?” 第129章 为我回顾 从那日以后, 烛玉潮逐渐习惯了楼符清的匆忙。但无论多匆忙,楼符清也会一天来石宫三回,给烛玉潮送饭。 又过三日, 烛玉潮照常等待着楼符清。她听见熟悉的开门声传来,一抬头来人却是付浔。 付浔左手掂着一颗金元宝,右手则提着餐盒:“王爷有事, 做了饭叫我送来。” 烛玉潮愕然:“怎么会?” 付浔嘴角一抽:“你就这么不乐意见到我?” 烛玉潮还有些出神:“……没有,只是没想到他会允许其他人插手我的吃食。” “其他人?主人这话说得也太不近人情了些。王爷的确不该信我, 但他信他的钱,”付浔莫名一笑,转而问道,“不过, 你一刻都离不开他了?” 烛玉潮瞪了付浔一眼,没好气道:“付浔, 你话太多了。” 付浔盯着烛玉潮看了两眼, 忽然说道:“看了你脸色不好,要我叫人进来吗?” “不要告诉其他人, 你出去吧。” 付浔自讨没趣, 耸了耸肩便出去了。 烛玉潮将食盒打开,坐在桌前, 却久久未曾动筷。 楼符清分明忙到焦头烂额也会来, 今天为何突然让付浔代送?楼符清去干什么了? 烛玉潮拿筷的手渐渐渗出冷汗,她不禁有些心慌。 眼看着面前的两盘小菜彻底凉透, 烛玉潮一拍桌子, 起身走了出去。 得先找到云琼。 烛玉潮在石宫内环顾一圈,对上了宋世澈凝重的眼。 “世澈叔?”烛玉潮惊疑不定。 宋世澈步履匆匆,且直奔她而来。烛玉潮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等待着宋世澈开口。 终于,宋世澈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我已在昨日找到贺星舟的行踪,他目前很安全。” 烛玉潮听见这句话,微微松了口气。 宋世澈继续说道:“如你所料,符清的确有阻止过贺星舟来见你。” 烛玉潮心道:幸好自己这几日没冲动和楼符清提过贺星舟,不然他要是一激动对贺星舟下手怎么办…… “我之所以选择此时来找你,便是因为楼符清和云琼同时外出,此时石宫守卫相对松懈,方便带你出去和贺星舟一见。” 烛玉潮双眸一亮:“现在就去见他吗?多谢您,世澈叔!” 宋世澈点头:“你先换件衣裳吧,这样太招摇了。” 如宋世澈所说,二人很轻松地离开了石宫。 烛玉潮想起被宋世澈打晕的侍卫们,双手合十道了个歉。 宋世澈将烛玉潮带到一人少的小路上:“好久没出来了吧?” “是啊,”烛玉潮随口道,“世澈叔那日和我说的事,我想了很久。等我今日和星舟解释清楚,想必心中也会轻松很多了。对了,他现在在哪里?” 宋世澈道:“贺星舟告诉我,他会在一个你和他都知道的地方等你。” 烛玉潮会心一笑:“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贫民窟在蕊荷疫病之后修补过一次,如今的贫民窟已由蕊荷官府接管,年纪尚小、没有劳动能力的流民会有相应补贴,不必再风雨飘摇了。 烛玉潮停在一新建的屋舍处,她猜测贺星舟会出现在此处。 因为这是她和星儿曾经的住所。 “吱呀——” 门突兀地被打开了。 “你们是什么人?”颓废的男人警惕地打量着烛玉潮和宋世澈,“是官府……不,是新来的商贾?” 时过境迁,此处已然易主了。 烛玉潮慌乱地摆摆手:“不,我只是走错了。” 男人这才关上了门。 烛玉潮惊魂未定地离开了那里,宋世澈观察着烛玉潮的神色:“你以前就住那种地方?” “嗯。” 见烛玉潮兴致不高,宋世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再找找吧。” 烛玉潮点点头,在贫民窟中寻觅着贺星舟的身影。终于,她看见了那人立于墙后的背影。 熟悉的柳绿衣角随风而动,烛玉潮惊喜叫道:“怎么在这里等我?” 贺星舟却没有回头看她。 二人距离是有些远了,烛玉潮又往贺星舟的方向走近了几步,扬声叫道:“星舟?” ……依旧没有回应。 这一次,烛玉潮终于感到了不对。 她快步走上前去,终于得见墙后的真正场景。 什么拒绝贺星舟、什么要和贺星舟好好说清楚,都在这一刻被烛玉潮抛之脑后。 只见一把锋利的短刀刺入了贺星舟的要害,他僵直立于原地,血不断地从胸膛里滋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滩鲜红! 烛玉潮沿着那把短刀看去,利刃的主人正惊恐地看着烛玉潮。 “符、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 就在此刻,贺星舟终于僵硬地抬起头,望向烛玉潮。 烛玉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朝贺星舟扑过去的,只知自己反应过来时,贺星舟已无力地躺在自己的怀中。 “我带你去医馆!” 烛玉潮用尽全力托起贺星舟的身子,却听见身下人微弱的声音:“不要做无用功,我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知道来不、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贺星舟的双眼变得空洞:“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为什么啊!”烛玉潮哽咽道。 贺星舟动作迟缓,血与泪一并从眼中流出:“是我一直纠缠你才铸就了今日的恶果,现在、现在我走了,你便可……可安心……” 烛玉潮不知所措地看着贺星舟苍白如纸的面容,心中一阵绞痛袭来:“什么走不走的?不是这样的,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贺星舟嘴唇嗡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鲜血却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溢出,他已完全没办法发声了。 “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星舟,我们还没有……” 贺星舟用最后的力气捂住烛玉潮的嘴,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忘了我。” 血,铺天盖地的血。 随着贺星舟的双眼缓缓闭上,连带着烛玉潮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她瘫坐在贺星舟身旁,只觉痛不可言。 五感尽数消失,连带着身旁百姓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试图将自己拖离此处的都感受不到了。 烛玉潮此刻只想抱着贺星舟,抱着她作为烛玉潮,在蕊荷最后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目光缓缓移至贺星舟胸膛上染血的短刀,她抬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烛玉潮后颈一痛,被劈晕了过去。 …… “身为医者,不可共情。可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已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妹妹,我又怎么忍心亲眼看着他们离开我?” 烛玉潮倏然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只有那抹干净的柳绿焕发着明亮的光彩。烛玉潮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贺星舟:“星舟,星舟。” 贺星舟便如同往日那般对烛玉潮粲然一笑:“嗯,怎么了?小昭。” 烛玉潮跪在地上抬眼恳求道:“你也是我的亲人,所以你不可以离开我,你走了我会、我会痛不欲生。” “说什么呢?”贺星舟抚上烛玉潮的双唇,“无论你是小昭还是闻棠,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闻棠? “我不是闻棠,我……” 贺星舟的话语却还在继续:“小昭,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你去哪里,我将永远仰望你。” 熟悉的话语传来,烛玉潮终于反应过来,这都是自己记忆中的场景!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梦境忽然飞逝而过,一遍遍刺痛着烛玉潮本就遍体鳞伤的心。 “你对我这般好,我如何能忍住不对你有意?” “我倒盼你为我回顾。” “小昭,我不愿让你一次次扒开自己的伤疤。” …… 烛玉潮喘息着睁开了眼。 “王妃醒啦,先喝些水吧!” 她依旧在地下石宫之中,而这次出现在烛玉潮眼前的人是侍女小晴。 烛玉潮看着小晴手中热气腾腾的杯子愣神了许久,才缓缓道:“不要这个,给我铜镜。” “王妃声音嘶哑成这样,还是先喝些水……” 烛玉潮一把夺过小晴手中的水杯,烫水泼洒出来,烫伤了小晴的双手,她却顾不得烫,而是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惹怒了王妃。 烛玉潮一惊,连忙拉过小晴的手:“你没事吧?我看看。” 小晴缩回手:“是奴婢的错,奴婢给您拿铜镜。” 小晴连忙将铜镜递给烛玉潮,烛玉潮无言替小晴上了药,这才重新拿起铜镜。 泪痕被小晴仔细擦拭,红肿的眼眶也被冰袋一次次敷过。 可越想掩盖什么,什么便越明显。 烛玉潮捂住自己绞痛的心口,酸楚却一点点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贺星舟真的离她而去了。 烛玉潮声音哆嗦:“星舟,在哪里?你们怎么处理……他的尸身?” 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的。只要我知道你在哪里。 烛玉潮这样想着,可小晴只说:“抱歉王妃,奴婢不知。” “那你去叫王爷,我亲自问他。” 小晴低下头:“王爷此时未在石宫。” 若说上一句烛玉潮还在怀疑小晴是不是骗了自己,那么这一句,烛玉潮便不必怀疑了。 楼符清什么都不想她知道。 烛玉潮忍耐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宣泄而出“楼符清为什么躲着我?做了亏心事就那么害怕鬼敲门吗?” 小晴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云大总管并没有告诉小晴该如何面对烛玉潮的质问,小晴自然不敢妄言。 不过,就算今日在此的是云琼,也无法招架几近绝望的烛玉潮。 只见烛玉潮掀开被子,赤脚朝着紧闭的石门走去,她扭动着那块自己曾经成功出入无数次的机关,却毫无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 烛玉潮不死心,重新拨动机关…… “轰隆——” 烛玉潮正要朝外跑去,却愣在了原地。 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之中,清润低沉的声音从烛玉潮的头顶传来,仿佛鬼魅的咒语,将烛玉潮禁锢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宫之中: “娘子,你哪里也不能去。” 第130章 日月更迭 烛玉潮疲惫地抬起双眸, 楼符清立于自己面前,那黑影笼罩着烛玉潮,犹如一座不可攀越的大山, 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带我去见贺星舟。”烛玉潮哑声道。 “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吗?我说你不能离开这里。” 楼符清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此时此刻,烛玉潮只觉烦躁。 烛玉潮拔腿就跑, 可她没走出两步,便又被楼符清按进怀里! 烛玉潮用力推着楼符清, 可后者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轻拍着烛玉潮的后背: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但只有这一点,不要离开石宫, 不要离开我……”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烛玉潮浑身颤抖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分明知道我很在乎星舟, 我这段时间、这段时间这么担心他出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星舟我就不提他!可为什么你还要对他动手?” 楼符清闭了闭眼, 才将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告诉我, 是谁带你去贫民窟的?” 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烛玉潮头痛欲裂, 为什么自己推不开楼符清? 楼符清捏着烛玉潮的下巴, 强迫她和自己对视:“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泪水不停地从烛玉潮的眼中流出, 她面无表情说道:“我自己去的, 不行吗?你不相信我能一个人离开石宫吗?楼符清,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是不是?” 楼符清看清烛玉潮表情, 瞬间慌了神:“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你自己去的,又怎么可能刚好撞到我对贺星舟动手?怎么可能会那么巧?” 话音刚落,烛玉潮便咬上了楼符清的肩膀,痛得他一声闷哼! 楼符清咬了咬牙,烛玉潮根本不听人说话。楼符清强压心中怒火:“即便你不愿意坦诚,我也会很快查清那日的真相。” 烛玉潮终于松了口,她轻声问:“真相?那你杀贺星舟的真相呢?如果我说了那天带我离开石宫的人是谁,你是不是又要杀了他?” 楼符清捂着额头,终于怒吼出口:“什么杀?我只是想把贺星舟带回来,可他要杀了我,我能怎么办?” “杀了你?”烛玉潮愣神一刻,迅速反应过来,否定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且不说贺星舟那样的人绝无可能对楼符清下杀手,即便贺星舟下了杀手,楼符清也有的是手段躲开,何必将其反杀? 楼符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就这么相信贺星舟?我告诉你,他贺星舟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他……呃!” 只见楼符清的脸偏向一侧,左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一抹血丝! 烛玉潮浑身颤抖地瞪着楼符清:“贺星舟都已经死了,你还要这么说他?楼符清,你就这么恨他吗?” 此话一出,楼符清沉默许久,才忽然问道:“你忍这句话忍了多久?” “……什么?” 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对,我是恨贺星舟。所以我才要杀了他,我不仅要杀了他,我还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以了吗?你就想听我说这句话对不对?你听到了,所以可以回去躺着了吗?” 话毕,楼符清松开了手,烛玉潮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云琼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正要去扶烛玉潮,却听楼符清冷声道:“什么事?” 云琼的双手僵在原地,他犹豫半晌,转身朝着楼符清走去,在楼符清耳边悄然说了些什么。 只见楼符清的脸色在彻底阴冷下来,他垂眼对烛玉潮道:“等我处理完事情再跟你解释。” 他离开了。 “咳、咳……”烛玉潮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撑着地,可尝试了好几次,还是站不起来。 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王妃,地上凉,快随奴婢回去吧!” 下一刻,耳畔传来小晴慌张的声音。烛玉潮终于被扶了起来,她扭头看向小晴担忧的脸庞,只觉心间寒凉。 无论是小晴还是云琼,他们都是楼符清的人。 自己曾在王府之中自以为寻到的归属感算什么呢? 谢流梨和贺星舟都死了。 从头到尾她烛玉潮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没有人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也不会有人毫无目的的帮她。 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流梨,你能告诉我吗? 烛玉潮眼前霎时天旋地转,只听见一声“王妃吐血了!”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烛玉潮再次睁眼时,四顾无人,只有石门外传来的阵阵低语引得烛玉潮不住皱眉。 可烛玉潮刚蹑手蹑脚地准备贴向石门,便听楼符清的声音传来:“别说了,她应该醒了。” 烛玉潮一惊,立即转身躺回了床上。果然,下一刻石门便被打开,楼符清和一位御医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王妃,臣乃宫廷御医,还请伸手,容臣为您诊治。” 烛玉潮虽埋怨楼符清,却不愿为难无关之人,她伸出手,御医便开始搭脉。 “并无大碍。” 烛玉潮想感谢御医,她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楼符清立即问:“怎么回事?” 御医讶异地看着烛玉潮,随即说道:“王妃应当是患上了失语之症,不过这只是短暂的,再过一段时日便会恢复。” ……失语吗? 楼符清揪起那御医的领子:“你刚怎么不说?什么叫一段时日?那是多久,几天?几个月?” 烛玉潮拉住楼符清的衣角,冲他使劲摇了摇头。 楼符清这才放开了御医,只见御医满头冷汗地回答道:“回王爷,这还得看王妃自身的情况,在此期间,王妃受到任何刺激都会延缓恢复。”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楼符清揉了揉眉心,他本想留下,却见烛玉潮偏过头去,根本不看自己,只得一并离开了石宫。 烛玉潮一人待在石室之中,回回都是小晴来为她送饭、换药,御医则是一日只来一回。 烛玉潮醒了便哭、哭完便睡,连自己发了高烧也浑然不觉。 在御医来的第七回 时,楼符清再次出现在了烛玉潮面前: “身体差成这样,看来娘子仍然没有冷静下来。” 烛玉潮翻身正对墙面,仿佛身处无人之地。 “你太久不见光,不利于治疗。我们去蕊荷王府暂住。” 烛玉潮依旧不为所动。 楼符清为烛玉潮披好外袍,见烛玉潮并无任何动作,于是叹了口气,俯身抱起烛玉潮。 烛玉潮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只能安静躺在楼符清怀中。 即便是曾经面对魏灵萱和楼璂时,烛玉潮都未曾这般清瘦。楼符清手里轻飘飘的,根本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听小晴说,你这几日饭菜也没有吃几口。即便我换了法子给你做,你还是不爱吃。” 楼符清将烛玉潮一路抱出了石宫。 “我对照了曾经的陈设,希望娘子能够喜欢。” 楼符清踏上最后一只台阶。 烛玉潮果然适应不了突兀的光亮,她闭上双眼。然而下一刻,楼符清将那件赤色斗篷盖在了烛玉潮脸上。 斗篷上应有梅香。烛玉潮想。 烛玉潮深嗅一口,却什么也没有闻到。 很快,烛玉潮被放在了一辆马车上,楼符清掀开斗篷,将两团棉花塞入了烛玉潮的耳朵,便坐在了烛玉潮对面。 马车缓缓开动,烛玉潮随着马车晃动,沉重的内心终于稍稍松动几分。 如果她对面无人便更好了。 烛玉潮垂下头躲避着楼符清的视线,很快便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 这样颓靡的日子,烛玉潮还要过多久呢? 烛玉潮看着熟悉的屋中陈设,坐起了身。 她许久没回这里了。比起屋内,她更想去曾经练剑的院落之中休憩。 “哗啦——” 烛玉潮猛然回头,震惊地望着自己大腿上的枷锁!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楼符清便这么害怕她逃走吗? 那铁链的长度太短,以至于烛玉潮连门都碰不到。 回到王府以后,日月更迭便变得无比清晰了。 楼符清一日会来看她三回,鸡鸣、正午、入夜。就如同贺星舟死前的那段时日。 每回楼符清来看烛玉潮,都会将门窗打开一小会儿。烛玉潮刚与路过的飞鸟对视几眼,门窗便关上了。 无论是书籍笔墨,还是赏玩之物,屋内都一应俱全,可烛玉潮依旧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吱呀——” 门又打开了。 即便日月明晰,烛玉潮的意识却愈渐涣散,她甚至已无法辨析这是她回到王府的第几日。 烛玉潮坐在桌边,头也没抬,不知在想什么。直至一道不同以往的声音响起: “主人,是我。” 棕色卷毛映入眼帘,烛玉潮死水一般的双眸终于有了几分波澜。 那套笔墨纸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烛玉潮许久不执笔,又写得着急,导致字迹歪歪扭扭,付浔辨识了两眼才认出烛玉潮写的内容: “他为何会允许你来?” 付浔看着烛玉潮这副模样,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语气艰难道: “我原先以为你早已回到宸武,可后来却听说你仍在蕊荷,此次便找了借口来王府确认此事。王府的守卫多在外围,里围防守松懈,或是因为你已身受束缚之故。” 没想到,时至今日竟只有付浔一人来看自己…… 烛玉潮无声叹息,继续写道:“多谢你来这里看我,我无妨,但嘉王脾性你是见过的,还是小心为上。” 付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若你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于我,我会常来。” 烛玉潮抬眼,有些迟疑地看着付浔。 付浔认真道:“此话当真,不必客气。” 这一次,烛玉潮只写了三个字: “我要走。” 130-140 第131章 唯此深林 “要走?你要去哪里?” 烛玉潮听见付浔的回复, 在纸上又写了四个字:“哪里都好。” 随即,烛玉潮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步伐迟缓地打开了柜门。 付浔跟了过去:“要拿什么?我帮你拿。” 烛玉潮拉过付浔的左手, 在他掌心放下一锭金子,期待地望着付浔。付浔是爱财之人,会帮她的吧? 只听付浔“唉”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 你还……” 话音未落,烛玉潮又加了一锭金子。 付浔手里沉甸甸的, 心里也不禁沉重几分,他终是说道:“既然你要离开,那么往后还要用钱,自己收着吧。” 此言一出, 烛玉潮将自己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抬了出来,摊在付浔面前, 又拉过付浔右手, 写道:“我用不着钱,都送你了。” 付浔目瞪口呆:“你给了我这么多佣金, 我是不是得跟着你一辈子了?” 烛玉潮垂下眸, 继续写道:“我去地府,你也跟着吗?” 付浔一愣:“什么意思?开玩笑的吧。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 甘愿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贺星舟。” 烛玉潮写完这三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重重往后跌去, 琉璃盏应声落地, 尖锐的碎渣刺入烛玉潮的脊背,她却浑然不觉地坐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动作也没有。 付浔大惊, 连忙将烛玉潮拉了起来,拦腰抱上了床:“你是说,因为贺星舟?那我带你去找贺星舟的尸体?” 烛玉潮抽泣一声,但并没有泪水流下,她早已哭干了: “不要说。” “好,我知道了。” 付浔不再废话,他低下头研究烛玉潮腿上的铁链。这铁链并不难解,只是楼符清能所有撬锁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才令烛玉潮无计可施。 现下有付浔相助,烛玉潮很快便脱离了束缚。 “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烛玉潮点点头,快速在纸上写道:“万分感激。不过可以背过身去吗,我还想收拾些东西。” 付浔背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和我说什么谢,主人太客气了。” 不过几分钟,烛玉潮便整理好了,她轻扯付浔腰带。 “这么快?”付浔转过身,见烛玉潮戴了张面具,却两手空空。 这样怎么行? 付浔硬往烛玉潮身上塞了十几张银票:“无论想去哪里,这样才能安心。这一点要向我学习吧?” 说完,付浔在烛玉潮面前蹲了下来,烛玉潮搂住付浔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付浔这些年轻功渐长,背后驼了个人,竟还能与那些追击的王府守卫拉开距离。 眼看着距离逐渐拉近,付浔一个闪身,潜入闹市之中。如今蕊荷人心惶惶,王府守卫并没有兴师动众,而是打着巡逻的名义,分批在闹市中寻找。 可这样一来,便更找不到付浔了。 “那日我亲眼所见,嘉王妃杀了贺星舟!” “可我见嘉王也在啊?难不成是贺医师与嘉王妃有染,嘉王妃害怕贺医师乱说才这对他下手的?” “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嘉王妃的身份本就有疑吧,不是说闻子基一直觊觎后位吗?她作为闻子基的女儿也难逃其咎吧?” 烛玉潮闭上了眼,心道楼符清那日往她耳朵里塞棉花,便是不想让自己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吧。 付浔不可思议道:“居然真的逃出来了?王府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日来过王府,这学宫使我以后可当不成了。” 烛玉潮在付浔背后一笔一划写下:“对不起。” 起的最后一笔还没落下,付浔便叹了口气:“不是让你道歉的意思。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贺星舟在哪儿,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往东走,我知道他在哪儿。” 蕊荷至东,有片人迹罕见的深林。由于其中野兽密布,常有人失踪于此。故而被成为商贾之乡的蕊荷,很少有人会来这片深林探索。 不过,也有少数向死而生的狂徒,会选择在这里狩猎。 上一秒耳边还是禽鸟扑闪翅膀的声音,下一秒便成了猛虎低吟。 “把我放在这里,你回去吧。”烛玉潮写道。 付浔体力不支,与身后追兵距离越来越近,他只一味往前跑,根本辨识不了烛玉潮写了什么。 “你别写了!抓紧我!” 烛玉潮使劲拍了拍付浔的后背,付浔问了声“怎么了”,而后便将烛玉潮放了下来。 烛玉潮指完自己,又指左边;指完付浔,又指右边。 付浔终于明白了烛玉潮的意思:“你要单独走?” 烛玉潮点头。 付浔迟疑道:“可以吗?你的腿?” 只是无法逃亡,又不是残废了。 烛玉潮颠了颠自己的剑,又在付浔面前走了两步,表示自己没关系。 付浔深深看了烛玉潮一眼,最终道:“行,我去引开那些人,你一个人走也安全。不过能告诉我你想去哪儿吗?我要是以后没处去了,还能去找你。” “千秋。” 烛玉潮最后写下那两个字,便和付浔告了别。 可烛玉潮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却见付浔依旧站在原地,他柔声说道:“一路平安。” 依旧是那四个熟悉的字,烛玉潮无声回道:“谢谢。” 和付浔分别以后,烛玉潮一路躲藏狂奔,终于跑出了深林。 “王妃,您不要再往前跑了!” ……是云琼的声音。 烛玉潮叹了口气,即便有付浔替她遮掩行踪,终究还是被找到了。但烛玉潮并未放弃奔逃,她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终于来到蕊荷尽头。 那是一陡峭万分、深不见底的悬崖。 烛玉潮看着面前的断崖,视线逐渐迷离。可下一刻,付浔却抱住了她的腰,在烛玉潮身后气喘吁吁道: “千秋在西边,你往东跑做什么呢?我一直在跟着你!” 烛玉潮任由付浔抱着,没有挣扎。 付浔不解道:“你不想待在嘉王那里的话,我可以带你走啊!为什么非要来寻死?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活得好好的,究竟……” 烛玉潮回过身,哑声打断了付浔:“不是这样的。” 付浔猛然睁大了眼! 烛玉潮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受尽极大的痛苦才吐出了这几个字。她垂下眸解释道:“不是要寻死。蕊荷四面楚歌,唯此深林才有一线生机。” 付浔听着烛玉潮的声音,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他连忙道: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我绝不会让嘉王把你带走的!所以,好好抱着我吧。” 可付浔刚说完这番豪言壮志,转身便与数十人面面相觑。 楼符清紧随其后,翻身下了马匹。 然而,付浔正要开口时,却听楼符清的声音传来:“何等大事,竟然惊动了雪魂峰?” 付浔愕然:“……闻初融?” 只见闻初融姗姗来迟,他望着烛玉潮,眼里满是血丝:“你到底是谁?” 付浔轻握烛玉潮的手,低声安抚道:“不必理他。” 云琼扬声道:“放肆!闻初融为何无视嘉王殿下?” 直到有人扭住闻初融的臂膀,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对楼符清双膝跪地:“殿下恕罪,只不过草民与闻小姐闻棠关系密切,草民急于求证罢了。” 此行一并跟过来的还有蕊荷官府的人,他们一听闻初融这话,便忍不住讨论道:“我以前在雪魂那边任职,那时便有传闻,说闻棠与闻初融有染呢。” “谁知道什么时候有染的?不是说顶替闻棠身份的那人是看上了闻棠的那些个床伴么?” 蕊荷知府观察着楼符清的神色,怒斥道:“好了,都闭嘴吧!” “闻初融,你心急什么?本王今日就是来处理此事的,”楼符清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烛玉潮,“付浔,先离那悬崖处远些吧。难不成你要带着王妃去死吗?” 付浔抓着烛玉潮的手往安全处挪了几步,楼符清这才道:“闻棠,你对本王究竟有何不满,非要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本王?” 蕊荷知府摸着下巴,心道嘉王不可能不知民间流言,为何还坚信此人便是闻棠?这是闹哪出? 闻初融冲楼符清磕了一个头:“还请王爷明鉴,此人身份不明,绝非闻棠!” 楼符清眯了眯眼:“你是在质疑本王?本王与王妃朝夕相处,难不成连她的身份也不知?” 烛玉潮抬眸,楼符清是想坐实自己闻棠的身份? 窃窃私语声瞬间四起。 闻初融辩解道:“草民怎敢质疑殿下?只是此事事关皇家荣辱,此人一看便是畏罪潜逃,若民间流言为真,岂非犯了欺君之罪,当严惩啊!” “本王在雪魂峰时,曾与你交谈数次,怎不知雪魂闻氏家主还是一位有家国情怀之人?”楼符清讥笑一声,“既然你如此在意王妃身份一事,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辨识她真正的身份呢?” 闻初融道:“此事当由闻棠血亲定夺,草民便是闻棠血亲,她……” 楼符清“哦?”了一声,打断了闻初融的话语。 下一刻,一步履蹒跚的身影从林间走了出来:“初融,虽说闻氏矛盾频起,可你连你棠姐姐都不认得了吗?真令老夫伤心啊。” 竟是闻桐搀扶着闻子基出现在此处! “棠姐姐……”闻初融呢喃一瞬,便又不死心道,“为何连您和桐兄也这么说?她绝不是闻棠!” 闻子基不愿再与闻初融多言,他转过头对恳切道:“棠儿,和爹爹回家,好不好?不要站在那里,那里很危险。” 闻桐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二人,又假惺惺地收敛了神色,低头劝道:“王爷会将棠儿带回的,父亲莫急。” 楼符清见闻初融欲言又止,嘲讽道:“莫不是闻家主想要出尔反尔?连闻棠的父亲和兄长都这么说了,你还要质疑闻棠的身份吗?” 闻初融沉声道:“既然她为闻棠……蕊荷学宫之人皆知闻棠品性□□,常做狐绥鸨合之事,她虽与我自幼交好,可事关正襄皇族,草民自当大义灭亲!” 蕊荷知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嘉王明显不想处理王妃的事,这闻初融竟如此大言不惭,看来命不久矣啊! 却听楼符清笑道:“好啊,既然是如此□□之人,本王自该亲斩孽障。不过,既然闻家主说与王妃自幼交好,那便是知情不报,是不是也该一并惩处呢?” 闻初融沉默一刻,答道:“……若王爷当真亲斩孽障,草民愿接受任何惩处!” “没关系,他不会对你动手的。”付浔虽这样轻声安抚着烛玉潮,可烛玉潮靠在付浔背后,却能听见他极快的心跳声。 只见长剑出鞘,楼符清身影瞬间逼近付浔! 付浔屹然不动,楼符清剑锋偏移,一掌打开付浔,直奔烛玉潮胸口而去! 烛玉潮眼底倒映出森然寒光,下一刻,她身形猛然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长剑,鲜血自伤口处潺潺流出,烛玉潮脸色瞬间煞白! 楼符清惊慌失措地拔出长剑,朝着烛玉潮奔去,却被付浔抢先一步,他捂住烛玉潮的伤口:“怎么会这样?嘉王,你他爹是疯子吗?你究竟要对她做什么啊?” 楼符清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怎么回事?!你难道没……” 烛玉潮最后看了楼符清一眼,从未觉得此人这般陌生。 楼符清为什么要死咬她是闻棠?闻初融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可这些疑团,烛玉潮都不在乎了。 她一把推开付浔,毫不犹豫地朝着悬崖奔去! 狂风在烛玉潮耳边呼啸,忽逢大雨滂沱,腰畔长剑赤红褪尽,露出它原本的颜色。 烛玉潮缓缓闭上双眼,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第132章 风禾尽起 蕊荷至东, 有片人迹罕见的深林。 而在深林尽头,是一陡峭万分、深不见底的悬崖。与此同时,它还是一道隔开蕊荷宫和剑山亭的天然屏障。 “……所以你是说, 你在风禾崖摘果子的时候捡到了个人?哎呀呀,你不会是图谋不轨吧?幸亏有本姑娘在,不然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要死吗?我都说了我认得她!” “那你倒是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道!” 烛玉潮硬生生被这一唱一和的声音吵醒, 她一动便觉浑身发痛,便只得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 可眼前怎么烟雾缭绕的, 是……已经过了奈何桥吗? 烛玉潮尝试着发出声音:“我,这是在哪里?” 声音依旧嘶哑,可已比先前好多了。 下一秒,烛玉潮眼前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难不成眼前之人便是黑白无常范无咎与谢必安?! 烛玉潮想了想:“两位大人……” “哎?失忆了?不认得我?” 黑色身影压了上来, 一张俊俏冷淡的脸在烛玉潮面前无限放大,烛玉潮眨了眨眼:“小鱼?” 小鱼冷哼一声, 站了回去, 抱臂道:“认得就好,哪里不舒服?叫明慈给你看看。” 看来没死。烛玉潮一时心情无比复杂。 一旁被称作明慈的女子一把掐住小鱼的脖子:“你使唤我做什么?” 小鱼大叫:“你放开我啊, 喘不过气来了!” 原来刚才在一旁吵吵嚷嚷的便是这二人。烛玉潮理清了状况, 说道:“除了身上的伤口以外,只是有些看不清。” 明慈连忙松开了小鱼, 可小鱼却回头质问道:“你不是说没事的吗?” 明慈怒道:“什么东西都往本姑娘身上赖?分明是你香炉里放的鬼东西太多了!” 小鱼不占理, 只能小声嘟囔道:“那是安神的药香……不过没事就好。” 看小鱼安静下来了,明慈才坐到烛玉潮床边, 递给她一杯温水, 烛玉潮本就有些口渴,三两下杯子便见了底。 明慈微微一笑道:“慢些喝。剑山亭很安全,你不要担心。” 明慈一身素袍, 却长了张天真灵动的脸,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圆眼一眨一眨,甚是可爱。 烛玉潮认真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烛玉潮。” “玉潮?我记住了,你就叫我明慈就好。” 话音未落小鱼便冷不丁接道:“你不是闻棠吗?” 如此看来,蕊荷的传闻还未波及剑山亭。 烛玉潮正在思索如何与小鱼解释,明慈却已看出烛玉潮的纠结,她主动问道:“对了,你是阿绫的友人吗?我看他很记挂你。” “阿绫是谁?” “谁记挂她了?” 烛玉潮和小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前者有些疑惑地看向小鱼:“你是阿绫?” 小鱼烦躁地摸了摸头发:“叫什么阿绫啊,我叫虞池绫!” 可烦躁烦躁着,小鱼的脸竟有些涨红。 烛玉潮略一思索,虞通鱼,又是池水,不就是小鱼吗? 烛玉潮弯了弯唇,虞池绫倒是转身就走,可不一会儿,他又转而归来,递给烛玉潮一个暖袋,冷冷道:“你手太冰了,拿着吧。” “你看我说什么?”明慈眉眼弯弯。 烛玉潮便把暖袋塞进被子里,可不慎碰到胸口上的伤口,往昔记忆顷刻浮现!烛玉潮捂着头,痛苦地低吟出声。 明慈双眼猛然瞪大,她立即拿出银针插入烛玉潮穴位:“玉潮,你冷静些。” 又过了一会儿,烛玉潮才平稳了心绪,沉默地躺在床上,任由明慈施针。 虞池绫蹙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烛玉潮将前因后果简略告知,说完,她垂下双眸:“总之,谢谢你们救了我。” 虞池绫目瞪口呆地总结道:“你说嘉王杀了贺星舟,禁足你还捅了你?然后你心灰意冷,直接从风禾崖跳了下来?” 明慈有些担忧地看着烛玉潮的神色,转头怒斥虞池绫:“你先出去吧!整日咋咋呼呼的,搅扰我病人休息了!” 虞池绫脑子好像僵住了,什么也思考不了,就这么被明慈推了出去。 “呼,终于出去了,”明慈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门锁上,坐回烛玉潮身边,“咱们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就不提那些了。你喜欢什么色?我一会儿去给你准备些衣服。” “我喜蓝。真的谢谢你,明慈。”烛玉潮再次道。 明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你真的不必说谢的!” “对了,我掉落悬崖后,是虞池绫一人将我带回来的吗?” 明慈摇摇头:“还有另外一位纤瘦女子,是她先发现你的,可是阿绫不认得那女子,也不知此人是否可信,便没叫她进来看你。” “纤瘦女子?”烛玉潮喃喃重复道,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咚咚咚!” 就在此刻,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哎呦,真是吵死了,”明慈没办法,快步冲出门去,正要质问,神情却变得意外,“阿绫,你……哎?” 门外之人并非虞池绫,映入眼帘的乃是一身宝蓝。 “你还记得我吗?” 明慈眨了眨眼,侧过身让烛玉潮和那人对视。 烛玉潮双眸微微张大,叫道:“柳知嫣?” 片刻后,三人对坐于室。 明慈双手托着下巴:“这便是我方才提到的女子,见你二人相识,我便安心了。 烛玉潮将自己的情况简略与柳知嫣讲述一番。 “你真的还活着?”柳知嫣不可置信地看着烛玉潮,“当年……当年我离开蕊荷学宫后,便一直忌惮着那魏灵萱,不知你与谢流梨的情况,哪知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许久未见柳知嫣,烛玉潮不禁有些局促:“多谢你,知嫣。事已至此,便让它们都过去吧。” “原先在学宫时,竟不知你如此看得开。” “若看不开,还能如何呢?”烛玉潮随口道,“话说回来,你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悬崖之下?” 柳知嫣回答道:“我与同僚这几日恰于这风禾崖下出游写生。” 烛玉潮沉思:柳知嫣如今为宫廷画师,她虽不了解画师一职,但这一问便知的事情也做不得假。可是……正襄新皇之事久久不定夺,即便要组织什么写生,也该等一段时日吧? “那你的同僚也一并跟来了吗?”烛玉潮问道。 柳知嫣摇了摇头:“并未,所以确认你的安全以后我便要赶紧回宸武去了。话说回来,幸亏有那位虞公子,不然仅凭我一人恐怕无法将你带至安全之处。” 烛玉潮抿了抿唇:“光让你回答了。知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柳知嫣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与我的缘分还真是十分巧合。我记得在雪魂峰之时,我便撞见你发病,这回倒是又救了你一次。不知上回那顽疾是否痊愈?” 发病吗? 烛玉潮仿佛看见一个人割伤了自己的小臂,将血喂入她口中,还说什么…… “从今往后,我楼符清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娘子的事情了。” 烛玉潮痛苦地闭上眼。 楼符清,你终究是违背誓言了啊。 柳知嫣不知烛玉潮所想,只看出她有些出神,便轻声叫道:“怎么了?”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她答道:“早已痊愈,多谢挂怀。” 明慈见烛玉潮兴致不高,这才开了口:“柳姑娘,这位烛姑娘身受重伤,此时刚醒没多久,不宜多言。” 柳知嫣离开后不久,明慈也出去给烛玉潮准备吃穿了。 烛玉潮眯了一会儿,明慈便抬着大箱小箱艰难走入,烛玉潮本想下床帮扶,却被明慈勒令禁止: “你要干什么呀?快躺好快躺好!” 烛玉潮只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明慈终于将屋内收拾完毕。 明慈拍拍手,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你这几天出不了门,虞池绫虽然算你旧识,可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所以呢,就由我照顾你吧!” 烛玉潮是个看到别人干活就忍不住搭把手的人,这下可把她憋坏了,她斟酌道:“你……明慈,你辛苦了。” 明慈伸了个懒腰:“这算什么呀?玉潮长得如此面善,我一看见你便心情好呢。” 烛玉潮害羞地低下头。 明慈太会说话了…… 明慈直接往烛玉潮床上支了个随时可收起的木桌,往上放下两碗小菜。明慈一看烛玉潮惊讶的表情便知她要说什么,于是预判道: “桌子和菜都不是我做的!还有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病患餐,我不吃,太清淡啦。” 明慈竟然将烛玉潮要问的问题全猜中了! 烛玉潮轻咳一声,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明慈刚才听了好半天,虽没能完全理解烛玉潮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约莫理清了五六分:“我偶听先生分析天下局势,说那嘉王登基已是必然之势。既然你是王妃,那是不是他为了权势背叛了你,抛弃糟糠之妻?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嘉王和那先帝又有何异?” 烛玉潮越听越不对,连忙打断了明慈:“嘉王并没有抛弃我。” “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以为你和嘉王也会如此呢,”明慈见烛玉潮食欲不错,饭菜很快见底,她不禁松了口气,“好啦,闲聊时间结束,你休息片刻,我该给你换药了。” 明慈捣鼓着手中药膏,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撇了撇嘴:“不过,我该说你命好吗?从那么高掉下来,虽说是掉进水里了吧,可你浑身上下最重的伤竟然是胸口那处剑伤,真的不可思议啊!” “……是吗?” 明慈一点点剪开烛玉潮胸口纱布。 烛玉潮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丑陋的血窟。 嘉王并没有抛弃我。 烛玉潮闭上了眼,自己是怎么有自信说出这句话的呢? 第133章 洞天府邸 明慈给烛玉潮换完药之后便哼着歌出了厢房。 烛玉潮如今虽说处于剑山亭地界, 但若细说,烛玉潮所在的府邸,实是风禾崖下, 一块供剑山亭本家修士居住静修的净土。 剑山亭人亦将此地称为“洞天府邸”。 洞天府邸占地足有十亩之大,却是“人少粮多”,空置的屋舍至少有大半, 真正供人群往来的也就五分之一而已。 明慈刚出厢房,便有侍从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筷:“这些都交给奴婢, 您去歇着吧。” “无妨,我自己做就是。刚才那位宝蓝衣衫的女子往何处去了?” 侍从答道:“她回您给她安排的那客房里了。” 明慈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是说不让人接近烛姑娘所在的西厢房吗?她刚为什么过来了?” 侍从低下头:“那位女子一直很担心烛姑娘的状态,趁奴婢们不注意便跑去西厢房了。” 明慈倒不是疑心柳知嫣,只是刚送走虞池绫便来一个柳知嫣。一个个没点常识, 知不知道重伤的病人需要静养?! “好吧好吧,”明慈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下回可不许这样啦。” 明慈在府邸里溜达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了什么, 双眼一下就亮了, 她快步攀上台阶,一拍虞池绫的肩膀: “怎么呆坐在这里?也不去练功, 不是说什么要绞杀京瑾年吗?” 虞池绫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明慈, 便又转了回去,语气发蔫:“不是说京瑾年回蕊荷去了吗?长缨前辈会把消息带回来的。” “不对劲啊, 不对劲, ”明慈背着手绕虞池绫走了一圈,“怎么?有心事啊?” 虞池绫“供认不讳”:“嗯,在想烛玉潮的事儿。” 明慈在虞池绫身旁坐了下来, 她望着天:“有什么好想的,你怎么对人家的事情占有欲那么大?” 虞池绫莫名其妙地看了明慈一眼:“她是长缨前辈的徒弟。” “咳咳咳!” 明慈咳的眼都红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看虞池绫那幸灾乐祸的憋笑神情,气得一巴掌劈了过去:“你怎么不早说啊?” 虞池绫一把抓住明慈的手腕:“现在知道不就行了?” 明慈甩开虞池绫,忽然想道:“怪不得!怪不得我看见玉潮便觉着她一定是个好人,想来长缨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吧?” 虞池绫不置可否:“你没看见她那把剑吗?虽说和水剑不可相提并论,可也是一把上好的武器,一看便出自名门,不知是不是长缨本人所赠。” “剑在哪儿?” 虞池绫一愣:“没在她屋里吗?从崖上摔下来时,那把剑也一并掉落了……容我想一下。” “——终于找到你们了。” 虞池绫回过头:“哦,你是那位,呃,刘姑娘?” 柳知嫣面色一僵。 明慈立即推开虞池绫:“抱歉,柳姑娘,阿绫记性不太好。” 柳知嫣弯了弯唇:“没关系,虞公子,我的姓乃是垂柳之柳。” 虞池绫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柳姑娘。” 明慈看向柳知嫣手中长剑:“柳姑娘是专程来送剑的吗?” 柳知嫣点点头:“那时情况太过紧急,我便先将剑放在了我这里。刚才回屋收拾时才想起来将它归还给玉潮。” 明慈心道这柳知嫣看上去倒是个很懂规矩的人,明慈叮嘱过后,柳知嫣这回便没再冒失往西厢房跑了。 “柳姑娘心细,把剑给我便好。” 明慈从柳知嫣手里接过那把水蓝长剑,却听柳知嫣忽然说道:“这剑原是雪魂宋氏所制,是极珍贵之物,还请一定亲手交还。” “……一定。” 柳知嫣还完剑便走了。明慈在原地举着剑,却忽然有些不适。 虞池绫盯着柳知嫣的背影,撇了撇嘴:“她在偷听吗?” 明慈微微皱眉:“别多想,可能只是不信任将玉潮交给剑山亭。毕竟对柳姑娘而言,她是玉潮的同窗,而你和我只是陌生人。” “好吧。” 明慈虽然让虞池绫别多想,可自己还是忍不住疑上心头,她观察了柳知嫣两三天都没什么反常。 正当明慈决定暂且放弃时,竟亲眼所见柳知嫣溜进庖厨! 明慈屏住呼吸,在门后躲藏,观察着柳知嫣的一举一动。 待柳知嫣离开后,明慈才走入庖厨之中。 明慈朝着柳知嫣刚才的方位走去,那里只有一煲滚烫的鸡汤,正是烛玉潮今日的午饭。 明慈拿出银针刺入鸡汤,却没检查出任何问题。她自言自语道: “是我太疑神疑鬼了吗……” 明慈端着鸡汤回过头,却和柳知嫣四目相对! 这人为何如此神出鬼没? 明慈心跳猛然加速,后又反应过来自己才是家里的主人,紧张个什么劲儿? 柳知嫣笑笑:“不好意思,惊扰你了。我只是闻到了鲜味,实在馋得紧。” 明慈眨眨眼:“嗯?柳姑娘没吃饱吗?” “并非,只是偏爱肉食。而剑山亭这边的口味十分清淡,不知是否是有道人清修的缘故?” 明慈看着柳知嫣略有凹陷的脸庞,明显愣了一下。柳知嫣这话……简直毫无说服力啊! 柳知嫣便道:“我自小体质如此,与荤素无关。” 的确是有这种体质的人,明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下回有什么需求和那些侍从提起便是。虽然口味清淡,但剑山资源充足,什么都有的。” 二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明慈便去西厢房投喂烛玉潮了。 明慈放下鸡汤,对烛玉潮歪了歪头:“那个柳知嫣,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烛玉潮埋头喝了一大口鸡汤,迷迷糊糊道:“好喝。明慈,你刚说什么?” 明慈一看烛玉潮半闭着眼,便知她没醒多久,起身将窗户打开了个缝,将屋内的安神香放出去了些:“我说,柳知嫣和你是什么关系?” 烛玉潮甩甩头,脑子清醒不少:“曾经是同窗,后来有缘在雪魂峰重逢,再往后她便去皇城当画师了。” 见烛玉潮没有应激,明慈继续试探道:“她和你很熟吗?” 烛玉潮想了想,柳知嫣早在蕊荷学宫时便帮过自己,她说道:“倒也没有,但每回出现都在帮我,无论我是闻棠还是烛玉潮。” 如此说来,这柳知嫣倒是个聪颖良善之人。 明慈不再继续上一个话题:“对了,今天怎么样呀?阿绫有没有过来?” “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没什么变化。至于虞池绫……他每天都来打扰我至少一次。” 一提到虞池绫,烛玉潮便有些不想说话。 虞池绫每天都来,来了便坐在凳子上,偶尔说句话还给烛玉潮烦得够呛,她想问些正事,虞池绫也闭口不答。 不过烛玉潮也能理解,估计是怕外界的事影响到烛玉潮养病。 来日方长,等烛玉潮身体好了再提也不迟。 因为此时,烛玉潮还有更想做的事情,她看向明慈:“明慈,我可以出去转转吗?” 明慈睁大眼:“这才几天你就想下床走动了?” 烛玉潮局促道:“其实我已经躺了好几个月了。” 从那次落水开始,烛玉潮已经辗转了三张不同的床榻。再躺下去,烛玉潮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残废。 明慈听后,眼珠子一转:“我出去交代些事,晚些带你出去。”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直至黄昏,明慈才带着烛玉潮走出了东厢房,她趁着暮色打量了一番烛玉潮的新衣:“哇,水蓝真衬你!这料子若遇艳阳天,会在日光下泛起波光呢!” “是呢,你眼光很好。”烛玉潮步伐缓慢,明慈也不急,与她同行着。 这府邸一眼望不到头,山间偶有清雅鸟鸣。忽有穿堂风而过,这令烛玉潮心情好了不少。 烛玉潮不禁说道:“此地隔绝世俗,恍若桃源仙境。” 明慈附和道:“是呀,即便是武功高强之人,也要往山上攀爬三个时辰才能到最近的市集呢。等你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我便带你去亭里看热闹。” 烛玉潮思及周暮之前所说的“五香大会”,心里也不免有了几分憧憬。 可没想到,明慈也露出一副期待的模样:“那日看了你的剑,便好想和你切磋一番啊。玉潮,快快康复吧!” 话毕,明慈在一间屋舍前停下了脚步,她一把推开门,侧身问烛玉潮:“你觉得这间房怎么样?” 烛玉潮往里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道:“雅致宜人,很好。” “那你便住在这里吧。” 烛玉潮:“哎?” 明慈不由分说地将烛玉潮带了进去:“之前厢房给阿绫整得乌烟瘴气的,你就先待在这里。如果你真的喜欢之前那间,便等我把那边收拾好了再回去住,怎么样?” 烛玉潮被明慈按在床上:“其实我住哪里都可以的,你不必为我费心。” “你答应我就最好啦,”明慈笑道,“你还想去哪里逛?我们今日一逛逛个够,可就不许出去了。” 索性烛玉潮也走得有些累了,便摇了摇头,在这新屋中休憩了。 屋内设施齐全崭新,想必明慈下午便是干这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虞池绫和明慈当真是互看对方不顺眼啊。 烛玉潮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然而奇怪的是,至此之后的几天,虞池绫都没有来找烛玉潮。听明慈说,似是剑山亭有事,召他暂且离开洞天府邸。 没了叽叽喳喳的虞池绫,烛玉潮便又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 直到她看见了一片火光。 第134章 徒弟小宝 “走水了!” 烛玉潮猛然睁大双眼, 慌慌张张套上衣服地跑了出去,却见远处泛起一阵火光。 端着水桶的侍从陆续往火场方向奔去,烛玉潮在门口徘徊犹豫之时, 柳知嫣却恰好从反方向走了过来。 烛玉潮连忙叫道:“知嫣!” 火光在柳知嫣脸上忽闪忽明,她面庞闪过一丝迟疑,随即惊喜道: “玉潮,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受灾情波及,正要去取水救火呢!” “没有, 我从那边搬走很久了。” 烛玉潮刚说完便觉有些不对,可事态紧急,她暂且将猜疑压了下去,和柳知嫣一并前去火场的方向。 可虞池绫的身影出现在大火之中, 一边咳嗽一边大喊着:“烛玉潮!烛玉潮!” 不好,小鱼似乎并不知自己搬了屋子的事情! 烛玉潮正要叫住虞池绫, 却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 然后……给了虞池绫一拳! 明慈抓着虞池绫的后领:“你搁这乱叫唤什么?跟我去拿桶救火!” 烛玉潮停下了脚步:…… 虞池绫正要发怒,却见明慈一身蓝衫极其凌乱。虞池绫惊愕道:“你身上怎么脏兮兮的, 你?你!” “话怎么那么多, 不帮忙就滚!”明慈一把将虞池绫扔开,余光却瞥见了烛玉潮的身影, 她快步走到烛玉潮面前, 担忧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玉潮抓住明慈的双臂:“你没事吧?明慈?” 柳知嫣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她递给烛玉潮一块湿抹布:“玉潮, 你跑得怎么这么快?我取个抹布的功夫你便不见人影了,快拿着,别呛到烟了!” 明慈看见柳知嫣, 面色忽然沉了下来:“柳姑娘来得有些迟了吧?” 柳知嫣转头看向明慈,似乎没听懂:“什么?” “没事。” 明慈似乎意有所指,为什么呢? …… 总之,大火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很快便被扑灭了。洞天府邸的房屋损耗十分严重,幸而没有任何人伤亡。 虞池绫和烛玉潮二人被明慈拉入了另一间房,她摸着下巴:“火是从庖厨那边烧过来的吧?” 当时就是因为庖厨离西厢房近,方便给烛玉潮送饭,才让烛玉潮暂住那处。 烛玉潮点了点头:“我刚在外观察了一圈,应当是如此。怎么?明慈另有发现?” 明慈冲二人勾了勾手。 烛玉潮和虞池绫对视一眼,朝着明慈更近一步。 明慈左手拦住烛玉潮的肩,右手勾住虞池绫的脖子,悄声说道:“且听我分析。” “松开点,要说什么快说!”虞池绫被明慈勒的头晕眼花,却出奇地没有和她拌嘴。 明慈道:“我前几天在庖厨碰见柳知嫣了,那时候看她鬼鬼祟祟,我进去查看以后并未探出不对,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于是便让玉潮暗中换了屋子。我留了个心眼,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把阿绫也支了出去。” 烛玉潮思索道:“这似乎也不能证明柳知嫣便是纵火之人。” “是呀是呀,”明慈点点头,“除此之外,我还专门给了柳知嫣去庖厨自己生火做饭的权力呀。因为她之前跟我说,这里的口味太过清淡,不大合她胃口。所以呢,我就觉得……” 虞池绫黑着脸打断了二人:“不用分析了!” 此言一出,一瞬间烛玉潮和明慈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虞池绫身上! 虞池绫低下头:“哎呀,不关柳知嫣的事,今天这事儿都怪我!那会儿柳知嫣的确在庖厨,但我前几天不是在外面处理五香大会的事情吗?回来后顺便去山里逛了一圈,本想给你们捣些果酱,结果不小心碰到火炉,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我当时还以为烛玉潮出事儿了。” 虞绫池说完,竟着急地红了眼眶。 “……啊?哎,”明慈一愣,凑到虞池绫面前看了半天,“你哭了?” 虞池绫偏过头:“你才哭了!” 明慈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当时在那里叫玉潮的名字。阿绫也是好心啊,这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虞池绫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自己后脑勺:“算了吧,你那会儿说了我也不会听的。” “若我和你说了,你至少能有些心理准备。罢了,这回是我的错。” “分明是我的错。” 看着互相道歉的两人,烛玉潮劝解道:“好了好了,不要道歉了,你们都没错!” “谁道歉了?”虞池绫扭头就走,“这下果酱也没得捣鼓了,我出去煮碗面吃。” 明慈叫道:“阿绫!” 虞池绫脚步一顿:“干吗?” 明慈提醒道:“娘处理完今年的五香大会就会回洞天府邸,我们最好在她回来之前将烧毁的部分变为原样。” “……嗯,交给我吧。” 虞池绫走后,烛玉潮把明慈拉了过来,确定她身上的确没有伤之后,才松了口气:“明慈,事发时你是不是就在西厢房里?” 明慈没想到一下便被烛玉潮猜中了,她承认道:“是啊,屋里肯定不能没人,不然太假了。我是穿你衣裳勾引柳姑娘动手呢。” 看来烛玉潮猜得没错。 烛玉潮皱眉道:“你怀疑柳知嫣,为何不与我说呢?这样做太危险了。” “你和她关系好,怕你知道我猜忌她,你心情不好呀,”明慈咬咬唇,“况且我提前防备了,即便出事也不会受伤的。” 烛玉潮一怔:“原来那天你问我和柳知嫣的关系,是因为这个。” 明慈看上去古灵精怪,实际却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烛玉潮继续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心情不好的,你以后若有猜测直接与我说便是。” 明慈嘿嘿一声:“以后不会啦。虽然这次闹了个乌龙,但幸好没有任何人伤亡,不然我会愧疚死的。” 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她忽然说道:“明慈,你真的认为柳知嫣没问题吗?” 明慈一怔,缓缓开口:“……实话说,她是否问心无愧我无法判断,柳知嫣在剑山亭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玉潮,你认得柳知嫣的时间比我更长,你仔细想想她有没有可疑之处?” 猜疑的种子在烛玉潮心里生根发芽,她闭上了眼:柳知嫣根本没有害她的理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咚咚咚——” 门外传来声响:“回禀小亭主,在客房居住的柳姑娘已于今日离开洞天府邸。” 明慈扬声回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亭主?”烛玉潮念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号,不禁眨了眨眼,“明慈啊,难不成你刚才说的娘是剑山亭主懿双双?” 一个月后,洞天府邸。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将烛玉潮围了起来,大的那位歪着头观察着烛玉潮的脸:“长缨的徒弟小宝来了,你也不派人与我说一声。” 小的那位哼了一声:“五香大会那么忙,即便我说了,娘回得来吗?好了,你不要盯着玉潮的脸看了,她会害羞的。” 懿双双“哦哦”两声,这才反应过来,往后一倒坐回了躺椅上:“真不愧是师徒啊,一个两个都长得跟神仙似的。” 方才懿双双盯着烛玉潮看了这么久,她没一点反应,可此话一出,她的脸便“唰”地一下红了。 偏偏明慈还在一旁附和:“娘说得对。” “我算算辈分啊。虽然我不计较这个,但是剑山有些老古董在乎这玩意,”懿双双闭眼掐着手指,“我掐指一算,你应叫我师姨。” 烛玉潮乖乖叫了一声“师姨”。 “嗯,”懿双双眯眼一笑,“我看玉潮根骨清奇,这伤好得挺快,都能下床走动了。” 明慈忍不住提了一嘴:“准确来说,玉潮刚来洞天府邸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懿双双惊呆了:“……你是要飞升了吗?真是完全不把伤筋动骨一百天当回事,明慈检查过了吗?玉潮真的没事吧?” “真没事。” 懿双双笑道:“既然玉潮没什么事,又没有回宸武的打算,那不如之后和我们一起住在洞天府邸?” 烛玉潮抿了抿唇:“师姨此时提此事还为时过早,我还没想好之后该何去何从。” “没关系,你慢慢想,”懿双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我一会儿写封信叫长缨来剑山。” 烛玉潮一听,慌张阻拦道:“师父这会儿在忙着皇族的事情,怎么能因为我的事情分心?” “哎呀玉潮你傻啊,”懿双双嘬了一口酒,“你师父这会儿以为你死了,估计都要被那个什么楼符清气晕过去了。” 烛玉潮想了想:“那写封信报平安就好,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正襄的事情更重要。” “正襄?楼皇族算个屁,”懿双双一提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扔酒壶,怒骂道,“楼漠聆我骂了整整二十年才死,你说这个楼璂脑子有病就算了,没想到这个楼符清和这俩也是一路货色?我真是提拔错人了!” 烛玉潮这才想起,最初是因为懿双双的劝诫,周暮才下定决心要扶持楼符清上位的。 “话说回来,师姨那时的伤?”烛玉潮小心翼翼道。 懿双双无所谓地摆摆手:“心病而已,楼漠聆那贱人一死我就好了。明慈,你把纸放哪儿了?” 明慈:“这间房没有,我去隔壁取。” 烛玉潮便不说话了。 懿双双一看烛玉潮这副表情,便问道:“你还是担心正襄那边的破事儿?” 烛玉潮点点头。 懿双双揉了揉烛玉潮的脸,柔声道: “你就听我一句话。玉潮,你可是长缨唯一的徒弟,她不帮你帮谁啊?” 第135章 慈明无双 烛玉潮听懿双双说着说着, 竟忍不住眼眶发红。 懿双双一下慌了:“怎么了?是不是我话说重了?我没有要数落你的意思,我……” 烛玉潮一把抱住懿双双,枕在她肩头大哭起来:“师姨, 你对我太好了!” 懿双双一愣,随即咧嘴笑道:“你这孩子吓死我了,好好好, 那你就在这儿乖乖待着等长缨过来啊。” 一直以来,多是烛玉潮保护别人。她总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 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是可以被照顾和关怀的。 “咚咚咚——” 懿双双从随身的布袋里倒出一盘瓜子,随口道:“明慈你直接进来就是了。” “亭主,听闻你回来了,我……”虞池绫话未说完, 余光便瞥见双目通红的烛玉潮,虞池绫当即大惊失色道, “烛玉潮, 你怎么哭了?亭主,你对她做什么了?” 懿双双莫名其妙地看了虞池绫一眼:“我没对她做什么啊。” “哭成这样也不知道擦擦!”虞池绫嘴上冷言冷语, 却递过来了一只手帕。 烛玉潮抬手接过手帕:“谢谢你, 但是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烛玉潮跟虞池绫解释了一番,虞池绫语气干涩地说了一句: “哦, 这样啊。” 烛玉潮将手帕握在手心:“等我洗完了还给你。” 虞池绫摆摆手:“我捡的, 别还我。” “哎?” 直到瓜子壳在懿双双旁边的桌子上堆成了小山,她才舍得开口:“阿绫啊, 你什么时候比慈明活得还细致, 知道随身带帕子了?” 烛玉潮看着那张绣着翠竹的帕子,越看越眼熟,忽然, 她恍然大悟道: “这……难道是我上回在千秋寺给你的那条?你还留着啊?” 虞池绫冷哼一声:“没有的事,你认错了!” “是吗?”烛玉潮不明所以,“可我瞧着就是那一只。我记得左边的珠子上绣了六片叶,右边则绣了八片,还有……” 虞池绫有些崩溃:“别说了啊!” 懿双双哈哈大笑,惹得虞池绫羞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 这时明慈才带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她看着乱作一团的三人:“这怎么回事儿?” 懿双双刚要开口,虞池绫便往她手里又续了几十粒瓜子:“亭主多吃些。” “不逗你了,”懿双双正色道,“我要写信了。” 虞池绫的注意力瞬间被懿双双吸引了过去:“亭主写什么信啊?” 懿双双接过明慈手里的东西:“你帮我磨墨我就告诉你。” 虞池绫拿起墨块,又问了一遍:“亭主写什么信啊?” “给你长缨前辈写的信,让她过来看徒弟,”懿双双想了想,对烛玉潮道,“玉潮,你有没有什么信物?能让长缨在赶来剑山亭的这一段时日睹物思人的那种。” 烛玉潮思索半晌,似是有些苦恼。 虞池绫直言道:“她一个人从崖上摔下来,哪里来的信物?” 懿双双这才反应过来,她认同道:“也是啊。” 烛玉潮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袖子里拔出来一柄短刀:“要不把这把刀一并带给师父吧,虽然不算什么信物,但她见过,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懿双双将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惊叹道:“这可是个好宝贝,削铁如泥啊!长缨送的?” 烛玉潮抿了抿唇:“不是,是楼符清。” 懿双双表情一僵:“那你那把剑呢?和长缨水剑那么像,肯定是……” “也是他送的。” 懿双双闭嘴了,可她实在闲不住,转过头骚扰虞池绫:“阿绫你怎么还没磨好墨?” 虞池绫手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他撇撇嘴:“……早都好了,亭主快写吧!” 烛玉潮问道:“师姨,你写完能让我补一段吗?” “你要写什么,我一并写了就是。” 烛玉潮垂眸:“我想请求师父帮我调查贺星舟现下所处的位置。” 懿双双道了声“好”,便继续写了下去。她为人豪爽,字迹也奔放,可懿双双写了半会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盯着三人: “我还有点想单独写给长缨的话,明慈、阿绫,你们陪玉潮出去转转吧。” 于是三人就这样被懿双双赶了出去。 “等会儿,我去取点东西,”明慈跑回自己屋中,过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她扔给虞池绫和烛玉潮两根鱼竿,“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我们钓鱼去?” 虞池绫看了一眼烛玉潮:“烛玉潮,你身体好了没有?” “明慈都说了我没什么大碍,”烛玉潮为难道,“但是我不会钓鱼。” 而且,自从见过周麓钓鱼之后,烛玉潮便对这事有些阴影。 明慈笑道:“熟能生巧呀,要不你站我俩后面看着?我跟阿绫教你,你看两遍就会了。” 盛情难却,烛玉潮跟着二人走至一条河流边,她看着左右两侧的房屋,忍不住震惊道:“剑山亭将这河流也囊括进了洞天府邸?!” 明慈嘿嘿一笑:“对呀,这样就不怕钓鱼钓完了回不去家,随便找间空屋子睡觉就好啦!” 彼时天已黄昏,虞池绫和明慈暗中较劲着,比谁的鱼筐先满,谁也不敢先行懈怠。 烛玉潮在二人身后扛着鱼竿,不禁打了个哈欠。 哪知她刚一打哈欠,二人皆扭过头来。 明慈:“玉潮,你困了吗?我带你去睡觉?” 虞池绫:“我就说了你别硬抗!” 烛玉潮动作一僵:“我就是打个哈欠而已,你们继续。” “是我俩光顾钓鱼冷落你了,”明慈起身将烛玉潮拉至河边,“你也试试。” 烛玉潮硬着头皮抛出鱼竿。 虞池绫冷不丁道:“你还没绑饵呢。” 烛玉潮:…… 结果烛玉潮绑了鱼饵后依旧钓不上任何东西。 天彻底黑了下去,明慈主动道:“这会儿都看不清了,要不明日再钓吧?” 烛玉潮有些郁闷地道了声“好”。 虞池绫提起鱼筐:“今日运气不好罢了,我明天给你打个窝,慢慢钓就是了。” 烛玉潮跟了上去,抬起头看他:“阿绫,你还会打窝呢?” 虞池绫转头看见烛玉潮期待的表情,愣神道:“嗯咳,小意思。” “那我先多谢你了,”烛玉潮心情瞬间明媚了不少,她随口道,“话说你个子窜的真是快,当年在蕊荷贫民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才到我腰……” “蕊荷的事不要提了!” 烛玉潮还没说完,虞池绫便打断了她,气冲冲地进屋了。 “阿绫?” 明慈扯住烛玉潮的袖子,嘟囔道:“阿绫一天跟个炮仗一样,玉潮你别理他。” 烛玉潮从不跟小孩计较,她拍了拍明慈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明慈带着烛玉潮走进虞池绫隔壁的屋子:“虽然这边没人住,但因为我和阿绫经常来钓鱼,所以物资什么的都很齐全,你要用什么直接拿就是了。” 烛玉潮忽然想道:“明慈,你这么细心,应该不是随师姨的吧?” 明慈顺手点了两盏烛灯:“我也不知道随谁的。” “不是随娘的,那不应该随爹吗?” “我没爹。” 没爹?那是什么意思?是和离了、失踪了,还是……死了? 烛玉潮一怔,刚要说对不起,便见明慈挠了挠头:“这个,其实说来也很简单。我的情况呢,其实和你有些相像。” 烛玉潮是虞池绫从水里捡的,明慈是懿双双从路上捡的。 十五年前的懿双双面对剑山长老的疯狂催婚时,她果断选择了逃避,在风禾崖躲了一整年。 就在催婚快变成逼婚之时,懿双双居然在风禾崖下白捡了个小孩。 于是懿双双欣喜若狂地编了个故事回剑山亭交差了,她本还想随便找个师兄师弟什么的帮她打个掩护,哪知剑山长老才不管男的是谁,只要这孩子是懿双双的种就成。 明慈思索道:“不过我那会儿比你伤得重多了,能变成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样子多亏了娘的仙药吊着。” “你那会儿为什么会摔下崖呢?” “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应该是被遗弃了吧?不过我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明慈眉眼弯弯,“而且娘是真的爱我,还给我起了和她相配的名字,明慈无双。” 烛玉潮看着明慈满脸幸福的神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翌日,烛玉潮便笑不出来了。 烛玉潮看着一动不动的平静水面,心也如同死水一般沉了下去。 “——小亭主,亭主有事让你过去一趟。” 烛玉潮立即把视线从水面移至明慈脸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明慈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的,这会还早,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和阿绫可以再钓会儿。” 但烛玉潮并不想和虞池绫独处。 “明……” 明慈脚步飞快,还没等烛玉潮开口,便跑没影了。 烛玉潮余光瞥了一眼专心钓鱼的虞池绫,心道:算了,这也没什么。 可俩人坐在一起也不能一直不讲话,烛玉潮便主动道:“昨晚上你为什么生气?” 虞池绫凝视着水面:“……我只是讨厌你这种没比我大几岁的人把我当小孩看待。” 烛玉潮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我不是小孩子。” 贺星舟的身影和声音清晰地出现在烛玉潮的脑海。 烛玉潮分明已经刻意回避那些记忆了,可总是莫名地涌上心头,令她痛苦万分。 虞池绫久久没有等到答复,于是扭过头看烛玉潮,虞池绫瞬间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烛玉潮不想多说,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事,因为钓不上鱼。” 虞池绫猛地睁大双眸,这个人居然因为钓不上鱼哭了? 第136章 野心根源 虞池绫看着烛玉潮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明白烛玉潮伤心成这样,不会是因为单纯要强,一定是触景生情, 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情。 可这种无法得知烛玉潮到底在想什么的状态,却让虞池绫浑身难受。 虞池绫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而身旁的烛玉潮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 我失态了。” 虞池绫迟迟没回应,烛玉潮抬头朝那人的方向看去, 却见虞池绫从屋里搬了柴火,正准备生火。 “我烤鱼,吃点休息一下吧。”虞池绫垂下双眸,仿佛没听见烛玉潮刚刚说的话一般。 说起烤鱼, 烛玉潮主动提议道:“我们一起烤,你吃我的, 我吃你的怎么样?” 虞池绫看了烛玉潮一眼:“……难得你有这样的兴致。” 烛玉潮只是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话肯定不能与虞池绫讲。她找来木棍和调料递给虞池绫。 虞池绫接了过来:“过来坐着吧。” 烛玉潮低头处理着虞池绫钓上来的鱼:“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虞池绫有些意外,他问道:“聊什么?” “随便, 什么都好。只是我现在脑子有些乱。” 虞池绫想了想:“那就说千秋寺的事儿吧。其实我在返回剑山亭的路上, 还遇到了一件蹊跷的事儿。” 那时宋世澈将虞池绫送出千秋寺后,虞池绫心知千秋危机, 想要请当时还在闭关的周暮出山, 便抄了回剑山亭的小道。 可奇怪的是,虞池绫却在路途中碰到了许多行凶歹徒, 而且他们的目标无一不是虞池绫。 虞池绫沉声道:“言语中听来, 他们似是同派别之人。即使我换道而行,那群人依旧能追踪到我的行踪,直至我逐渐靠近剑山地界, 才消停下来。虽然我侥幸躲过了,但还是心生忌惮。” 烛玉潮问道:“为何你说是同派别之人?难道他们身上有什么特殊标记吗?” “那倒不是,”虞池绫摇了摇头,“只是他们口中都无一说着一个人,成老大。” 烛玉潮并不认识名字里有这个读音的人,况且她也不知究竟是哪个‘成’字。 “你问过亭主吗?”烛玉潮说道,“如果这个成老大在江湖中很有名气,那他一定参加过五香大会。” 虞池绫叹了口气:“明慈查过册子,却是大海捞针。成老大,这名字怎么想都是个化名吧?” 烛玉潮给虞池绫支了个招:“你要不仔细想想,有没有人和你结仇,非要将你赶尽杀绝的?” 虞池绫蹙眉:“喂!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怎么又生气了……虞池绫这样的性子,树敌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烛玉潮无奈地摇摇头:“我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吗?” 哪知虞池绫沉思良久,却道:“我没结过仇。” “真的吗?” 虞池绫敛下眸:“嗯,非要说结仇,也是跟楼符清。” 这话倒没作假,虞池绫想到楼符清就气得牙痒痒。这人一会儿莫名其妙要把虞池绫下狱,一会儿居然还想掐死他!就这么讨厌他吗? 虞池绫正要继续吐槽,可余光一瞥见烛玉潮神色,他就彻底说不下去了:“呀!你能不能不要用那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烛玉潮偏过头,“只是你说话这么不客气,难道之前在学宫的时候,就没有和人犟过嘴?” 虞池绫气鼓鼓地说:“你也不想想,要是我成天跟人犟嘴,你不早都认识我了?” 烛玉潮觉得虞池绫说得十分有道理,但她有一点想不通:“可你怎么天天与我犟嘴呢?” 虞池绫神情如常:“在学宫时要暂避锋芒,出了学宫自然不必再藏着掖着。” 言下之意便是犟嘴才是虞池绫的本性?烛玉潮感到有些好笑。 “说起学宫,”虞池绫思绪有些飘离,“我当时对闻棠偏见那么大的缘故,是因为她总是假惺惺的。我母亲虽是剑山亭之人,但当时因为一些原因去了蕊荷,后来便以京瑾年妹妹的身份在学宫久居。 但由于京瑾年刻意隐瞒我们的身份,我们受到了很多……不平之事。闻棠似乎以为我娘是京瑾年的情妇,有回因为学堂之事来找京瑾年,还借我和我娘暗中嘲讽了京瑾年几句。” “不是偏见,闻棠本身就是那样的人,”烛玉潮叹了口气,“不过,京瑾年为什么会在接纳你们之后又抛弃?” 虞池绫道:“烦了腻了?都有可能吧。不过据我所知,那时京瑾年正在处理蕊荷归顺正襄一事,也许是怕我和我娘成为他上位途中的把柄。” 烛玉潮认真道:“辛苦了。” “你那时在贫民窟没认出我,我还以为是你贵人多忘事,没想到……”虞池绫轻咳一声,“其实学宫从未短我和我娘吃穿。比起我经历的这些,你更辛苦些吧。” “辛苦与否是不可作以比较的。” 虞池绫冷哼一声:“我只是觉得,你既能忍耐非人的疼痛、以仇人的身份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又能让所有伪善者人头落地很厉害罢了。” 烛玉潮双眼微微张大,吃惊道:“你这是在夸我吗?” 虞池绫嗤笑一声:“谁夸你了啊?” 果然是这个答案。不过,和虞池绫聊了这么久,烛玉潮的心情的确好了许多。 虞池绫斟酌良久,终于说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烛玉潮,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烛玉潮沉默半会儿才道:“……因为你和星舟说了相似的话。” 虞池绫震惊道:“所以,你那会儿是把我当成贺星舟了?” 还不等烛玉潮解释,虞池绫便自顾自地调节好了自己情绪:“嘁,算了,我才不在乎。” “我没有把你当成其他人,只是这事是我心结,我触景生情了而已,”烛玉潮咬了咬唇,“而且,我的确有一半的缘故是因为钓不上鱼,感到有些挫败。” 这下轮到虞池绫半信半疑问道:“真的吗?” 烛玉潮点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继续叫我小鱼。” 烛玉潮没明白虞池绫为何忽然说这句话。 虞池绫板着脸:“我可以让你钓我一次。” 烛玉潮“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张开嘴,让我把鱼钩塞进去,那才叫‘钓鱼’呢。” 虞池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终于笑了”,抬手把烤好的鱼塞进烛玉潮空闲的左手:“当我没说,吃完回去找明慈。” 烛玉潮看着自己手里的“小鱼”,起身跟了上去:“等一下,小鱼,你也得吃我烤的鱼啊!” 这场你追我赶的闹剧最终以平局为结尾,虽然二人都不大服气。 …… 又过了两个月,周暮终于抵达了剑山亭。与此同时,烛玉潮也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魏长乐和紫萝。 魏长乐抱着烛玉潮乐了半天,又是蹭又是贴的,直至紫萝叫停,魏长乐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烛玉潮。 “王妃……啊,”紫萝捂住嘴,“奴婢不知该叫您什么了。” 烛玉潮握住紫萝的双手:“索性我之后也不会再当王妃,你直接叫我烛玉潮就好。” 紫萝小心翼翼叫道:“玉、潮?” “嗯,紫萝。” 魏长乐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当下的状况,但见到烛玉潮她便十分开心,她抬头问道:“王妃姐姐?玉潮?” 烛玉潮向魏长乐柔声道:“那是我的名字,长乐今后也这么叫我吧。” “好诶。” 话音刚落,魏长乐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烛玉潮便笑着把她托付给了明慈。 烛玉潮越过魏长乐的身影,望向那袭蓝衣,欣喜叫道:“师父!” 周暮对烛玉潮轻轻颔首:“寒暄结束,跟我走吧,玉潮。” 二人沿着河岸并肩而行,周暮说道:“我刚踏入剑山地界,便碰到了捉蝴蝶的长乐,倒是碰巧。她们如今住在附近的一个村落里,那村子里民风淳朴,待长乐和紫萝很好。” 烛玉潮弯了弯唇:“看来当年让长乐离开蕊荷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周暮认同道:“漩涡中心总是危机四伏的,早些抽身也好。” 烛玉潮偏过头看周暮:“师父这话,也是在说我吧。” “你让我调查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周暮的目光一沉,“小贺的尸体被葬在蕊荷以东,坟前立了碑。我派了些常年失业的人在那处看守,不会有误。若你不喜此处,我可遣人迁坟。” 烛玉潮垂下双眸:“立碑,是他干的吗?” 周暮默认了。 “……师父,不必折腾了,就在那处吧。毕竟蕊荷是星舟的家,等我伤好了就会去看他的,”烛玉潮顿了顿,“师父从宸武过来,有碰到他人吗?” “好孩子,你是想问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你活着?”周暮转过身,冲烛玉潮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顾虑,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的。可你也知道,若他人有心,迟早会摸索到这里。”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明白的。您此时贸然离开,宸武那边还好吗?” 周暮望着烛玉潮:“看来双双他们是一点儿风声也没有透露给你。” “嗯?”烛玉潮不明所以。 “你可知你当时一声不吭离开宸武后,符清是背着我偷偷离开皇城的?他……完全没有一个皇帝的责任感,”周暮闭了闭眼,继续道,“这件事在我的意料之中。当初我在众多皇子里选择了符清,一是因为你,二是看重了他野心的根源。” 烛玉潮疑惑道:“那是什么?” “历代掌权者的野心多是纯粹的,无论是京芷葶还是楼漠聆,他们对于权力的渴望总是高于任何事物,但我在符清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周暮的视线定格在烛玉潮的脸上,“他是因为你才渴望更高的位置。” 第137章 驱鬼纳冰 因为我才渴望更高的位置? 烛玉潮一怔, 她脸上忽青忽紫,像是憋了口气一直呼不出来一般,半晌才说出来一句话: “师父, 你这话我难以苟同。他要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不会对星舟和小鱼下手!” “我并非是在为符清开脱,”周暮叹了口气, “即便他是为了你,也不代表这件事会一成不变。” 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楼符清回到宸武后和师父说了很多吧。” 然而, 周暮却摇了摇头:“他和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前辈,我后悔了’,说完, 便将我拒之门外。可这是他答应过我的事,都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任何余地了。” 周暮继续道:“所以, 他登基了。在我收到你来信前的两个月。” 游鱼嬉戏,扑腾出的河水沾湿了烛玉潮的长靴。她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堤岸, 仿佛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幸亏有师父坐镇, 不然这事不会这么顺利的。” 周暮僵硬地弯了弯唇:“我本想在宸武待几年,稳定朝堂。可知道你还活着, 我便立即过来了。” “师父看过我, 很快就要离开了吧?” “不急,正襄法度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的, 这天下可比先前太平多了。我路上还随手处理了些宵小, 是以长缨的身份。” 曾经,长缨的光芒堙灭于正襄之下;如今,她再次熠熠生辉, 更胜往日。 烛玉潮由衷地为周暮感到开心,她笑挽着周暮的胳膊:“虽然没能亲眼所见正襄建国前的长缨在江湖中是何等地位,但从今往后,那些江洋大盗们听到长缨的名号恐怕都要闻风丧胆了。” “话虽如此,但毕竟二十多年过去,许多人都已淡忘了我。不说这个了,”周暮抿了抿唇,抬眼望向烛玉潮,“那你呢?玉潮。嘉王妃坠崖身亡,这世间已无闻棠。你还想不想成为‘第二个长缨’?” 当年周暮选择烛玉潮成为徒弟的缘故,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便是看到她手里的那把与水剑十分相似的武器,想将烛玉潮培养为“第二个长缨”。 那时的烛玉潮说:我是谁都没有关系。 而时隔两年,烛玉潮的答案依旧不变。她坚定道:“我想和师父一样,保护更多的人。” 曾经的烛玉潮会千千万万次为弱者挺身而出,从今往后的烛玉潮也是。 “要怎么做?”烛玉潮问。 周暮温声道:“下个月五香大会就要正式开始了,你便跟着试试自己的拳脚吧。” 烛玉潮有些意外:“两个月前明慈说亭主在忙五香大会的事情,我还以为大会已经结束了。” 这些日子烛玉潮都待在洞天府邸里养伤,从未上过山,自然也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 周暮道:“剑山亭每次召开五香大会,都要提前整修一番擂台,以免意外发生。” “原来是这样,”烛玉潮说完又觉有些为难,“可我并不想以真名出面。” 周暮点点头:“我明白你的顾虑,所以早为你编好了身世,便以千秋异族的身份参赛吧。即便千秋遭此重创,可世人并不了解千秋。若遇人刁难,我也好帮你。” 烛玉潮微微张大双眼:“可我并非异族之相,也不会千秋语……” “前一个问题,大可与我一样戴面具。至于后一个问题,我教你。” 烛玉潮心里没底:“就一个月,能行吗?” “不必融会贯通,能将‘千秋异族’这四个字站住脚就可以了,”周暮道,“你想想自己未来行走江湖的名号,到时我让双双将你的名号填上去。” 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后门真的可以吗? 周暮似乎看出了烛玉潮心里在想什么,她说道:“只是省去你报名的步骤而已,到时站上擂台还是正常打,不会特意给你放水的。” 烛玉潮轻笑:“我知道的,师父。我会好好准备的,你可不可以和我再多讲些长缨的故事?” 周暮想了想:“确有一奇事,为‘驱鬼纳冰’之说。宸武初建时,到处都是血流成河,气候也诡谲不定。按乱世的说法,便是杀戮太重,会引来鬼神震怒。宸武初建的那几个月里温度堪比蕊荷,我便立即从最近的冰窖处拨了冰给附近百姓,情况才渐渐好转。可后来不知怎么传的,便说长缨身有神力,能够驱鬼纳冰。” 烛玉潮笑了一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师父再多说些吧!” 二人聊了许久,直至日暮才折返归去。众人一道吃了顿饭,懿双双比烛玉潮想象中更黏周暮,眼里的仰慕和欣喜藏都藏不住。 烛玉潮趁此机会又听到了许多周暮往年之事,待散席后,她快步跑回自己屋中,拿出一本空白书籍,在封皮上写下三个字—— 《长缨传》。 烛玉潮想做这件事已经想了很久了。 从在千秋花田听周暮说完自己的故事以后,这颗种子便在烛玉潮心中萌生长大。 烛玉潮先将长缨讲述给她的事迹粗略记录在纸上,待整合完毕,便可编撰成册、在市上拓印售卖。 “驱鬼纳冰……” 烛玉潮每写一个字,心便跳得更快。她一闭眼,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的长缨披荆斩棘的生动模样。 “玉潮,在忙吗?” 是明慈的声音。 烛玉潮连忙将纸笔收了下去:“什么事?我来了!” 哪知开门后,明慈身后还有一人,竟是周暮! 周暮戴着一副叆叇,手里抱着叠厚厚的书本,她有些不适应地咳嗽了一声:“我这样,像不像蕊荷学宫的夫子?” 烛玉潮和明慈异口同声地否认了周暮。 “学宫夫子哪有师父这般厉害?”烛玉潮搬来三只木椅,“对了,明慈怎么也一道过来了?” “娘叫我多学些,她好早些做甩手掌柜,”明慈说完,对烛玉潮眨了眨眼,“不过她不说我也会跟来的,我很好学吧?” 好学的明慈奋笔疾书了一整晚,累得趴倒在桌上,笔尖一滑,给自己画了对花胡子。 …… 一月之后,五香大会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场外,烛玉潮整装待发。 懿双双小幅度挥舞着自己的双拳:“见见世面而已,你可千万不要紧张呀。” 周暮绕至烛玉潮身后,帮她系好面具的带子:“尽力而为,名次都是次要。” 烛玉潮眼眶一热。 虞池绫撇了撇嘴:“亭主和前辈少说点吧,再说她又要感动哭了。” 懿双双和周暮这才赶忙将烛玉潮送入场地。 五香大会其名来自于调料中的五香。即茴香、花椒、八角、桂皮和丁香。 烛玉潮看着手中随机分配的一枚花椒,难受地搓了搓鼻子。 “哎呦!” 烛玉潮出师不利,刚进场便被人怼了后背。她扭过头,却见罪魁祸首是一名和自己一样戴着面具的男子。 男子一看烛玉潮这身行头便笑了一声:“有缘、有缘。” 烛玉潮谨记自己的千秋身份,并未开口。 哪知男子瞟见烛玉潮手中的花椒,又道一声“有缘”:“姑娘拿的也是花椒?那我们便是同一组了。只是不知是否有缘分决一高下呢?” 这人实在太过热情,烛玉潮只得回答道:“……稍后便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写有花椒符传的大帐,男子便主动介绍道:“我叫司承鹤,你叫什么?” “日召。” “日召?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烛玉潮本想趁着比赛开始前这段时间养精蓄锐,却没想到碰到这样一个自来熟的话痨,她只得应付道:“世上无奇不有。” 不过这位司承鹤很快便被剑山弟子叫出去了。 幸好不是对手,不然这人肯定又要和自己叨叨个没完。烛玉潮松了口气。 可当烛玉潮误打误撞角逐至大会前十名时,她站在擂台上,看着对面的司承鹤脸色一黑。 随着一声哨响,二人剑锋相撞,发出尖锐的铁器声。 不同于烛玉潮的面色不虞,司承鹤倒是满面春光:“日召,我听他们说你这剑不一般,似是有当年水剑遗风。” 烛玉潮仰首躲过司承鹤的进攻:“认真些吧!” 司承鹤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道:“这些日子我都没见你,刚刚才知道你是千秋人,怪不得之前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不是这个原因。”烛玉潮手腕一抖,长剑犹如灵蛇一般,直刺司承鹤面门! 司承鹤堪堪躲过,他终于认真起来,立即抬手劈向烛玉潮! 剑影重重,又过了几十招,最终以司承鹤剑尖停在烛玉潮后颈处半寸结束。 “承让。”司承鹤双手抱拳。 最终,烛玉潮取得了第六名的名次。 洞天府邸中,明慈正坐在小凳上给烛玉潮敲着小腿:“玉潮辛苦啦,下届五香大会我们再战!” 烛玉潮连忙道:“明慈你也辛苦了,快休息休息吧。” “打了几十场,不舒筋活络一下怎么行呢?要不是娘一直拦着,我都恨不得去亭里天天给你按。” “天天按?不怕给她按散架了,”虞池绫靠在墙上,“不过这次抽签真是运气不佳,日召一下就抽中魁首了。” 没错,这司承鹤竟然就是此次五香大会的魁首! 明慈认同道:“是呀,如果当时玉潮抽签抽中的是另外几人的话,这名次指定能再上升几位呢。” 烛玉潮笑笑:“没关系,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明慈双手一拍,“总之,五香大会完美结束,我们玉潮可以好好休息了!” 可还没等烛玉潮休息两天,便传来了一件惊天噩耗: 正襄新帝指名要此次五香大会的前六名前往皇城领赏。 第138章 日召大侠 “这个楼符清是不是有病啊?!” 这日, 和鸡鸣声一并响起的是明慈忍无可忍的怒骂声。 她看着明黄圣旨双手颤抖:“给我们颁什么圣旨啊?剑山亭自己办的五香大会跟正襄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虞池绫在一旁摸着下巴沉思道:“莫不是他们知道烛玉潮便是日召?” “应该不会吧?”明慈扔下圣旨,那卷轴便“咕噜”一下在桌上滚开来,“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帝欲褒奖大会武才,少则赠黄金百两,上不封顶, 视情况而定。” 虞池绫用指尖点了点圣旨:“有蹊跷啊。正襄要广纳人才,他点前三甲便好了, 为何刚好截到第六名?再说她手里那把剑,也够招摇了吧。” 五香大会期间所有参赛者不可离开剑山亭,烛玉潮的那把剑不至于传得那么快;至于第六名…… 圣旨上说的是“太史局观天象,见时乘六龙, 又指正东,遂至剑山”, 可楼符清并非迷信之人, 实在有些强词夺理。 明慈偏过头:“娘,你觉得这新帝的意图是什么?” 懿双双正坐在窗台上磕瓜子, 见二人提到自己, 这才随口道:“哪儿有这么多事?我们玉潮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娘, 这可是抗旨!” 懿双双摆了摆手:“这算什么?楼符清有本事就来踏平剑山亭啊。长缨, 我说得对不对?” “对?”周暮抬眼,“对什么对?这并非抗旨不抗旨的问题。之前剑山亭公然加入谋反一事, 早已在明面上站队新帝。此时若无视圣旨, 定会引发天下动荡。” 懿双双道:“那编个理由?说日召身体抱恙什么的?你瞧我们玉潮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看就不乐意去嘛。” 烛玉潮沉默良久,此时忽然被懿双双叫道, 这才回过神,冲懿双双点了点头。 得到烛玉潮的肯定后,懿双双说得更起劲了:“就算要去,日召选手一直带着面具,别人又不知她长什么模样,随便找个替身过去也是一样的。” 明慈笑出声来:“娘也是说得轻巧,这下可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了。” 懿双双撑着头,苦恼道:“长缨,那你说该怎么办呀?” 周暮也舍不得让烛玉潮去,她说道:“你说的狸猫换太子,也并非完全不可行。不过,还需尽快找到那只‘狸猫’才行。” 烛玉潮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这次过来传旨的人是谁?” 一炷香后,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剑山亭的议事厅中。 烛玉潮躲在屏风之后,只留懿双双一人在外交涉。 懿双双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新任大总管大驾光临,真是令我为难啊。” “大总管另有其人,奴才只是传召之人。”云琼似笑非笑地对懿双双颔首。 懿双双有些意外:“哦?我听说你当年是嘉王最信任的近侍,我真想不到除了你,何人才配做新皇的大总管?” 云琼面色不变:“有位王洛公公,在宫中当值多年,也算颇具经验的老人了。” 懿双双本也不是来聊这事的,她冷哼一声:“云琼,虽说你我今日是头一回见面,但新皇既然派你来剑山,定然有别的目的。我们便打开窗子说亮话吧。” 云琼恭顺道:“是,长缨前辈贸然离宫,如今新朝不稳,仅凭陛下一人无法稳定朝政。陛下知道亭主与长缨前辈是为知音,如此便派奴才前往剑山亭,一为广纳人才,二则询问亭主是否有见到长缨前辈的行踪?” 懿双双虽心虚但胆硬,理所当然道:“长缨离宫自然是因为不想待了呗,找她作甚?皇帝自己处理不好便要别人来收拾烂摊子?把我们长缨当什么了?” 云琼仿佛没听出懿双双言辞中的讽刺,他欣然回道:“这么说来,亭主是知道长缨前辈的行踪了?” 懿双双眉毛一抽:“……我什么时候说我知道了?” 云琼双膝跪地,恳求道:“还请您帮帮正襄吧。” “好好说着话呢,你怎么就跪下了?”懿双双吓得站了起来,“我可承受不了如此大礼。帮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皇帝为什么非指明前六名去宸武啊?此事实在有违我剑山亭规矩。” 云琼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奴才便不瞒亭主了。” 懿双双回过头,偷偷冲烛玉潮眨了眨眼,仿佛在邀功一般。 “那奴才便说了,”云琼悄声道,“时乘六龙确为幌子。若剑山亭愿与陛下同心,那陛下的位置便不会被轻易动摇了。” 正如周暮所言,她离开宸武的确对楼符清而言十分不利。 懿双双“唉”了一声:“好好好,不过你也知道来参加五香大会的多是江湖散客,若是本届前六甲不愿前往宸武,该当何如?” “过来走走过场便是,还请亭主代为劝告。” 这下便将担子仍在了懿双双头上,她道:“你这意思,我便明白了。明日我会给你答复。” 懿双双叫云琼退下,云琼应了一声,却还是一动不动: “亭主,长缨前辈……” 懿双双有些不耐烦:“明日明日,听不懂吗?” 云琼眯眼笑了笑:“奴才多谢亭主。” 云琼终于离去,烛玉潮见懿双双唉声叹气,心道: 师姨真是被云琼的三寸不烂之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云琼太难缠了,”懿双双一拍桌子,“不过急着让周暮回来的人是我,这事我有错。” 烛玉潮笑笑:“师姨也是关心我。” “幸好这云琼话里话外都是‘走个过场’,师姨这就给你找那‘狸猫’去啊。”懿双双一拍烛玉潮的肩膀,便离开了屋子。 翌日,周暮同意出面与云琼相见,烛玉潮依旧躲在屏风之后。 云琼一见周暮便声音哽咽,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结果周暮一问,也不过就是有人生病了。 周暮疑惑道:“符清生病了,叫御医来看就是,他又没有什么顽疾,你何须哭得这样难看?” 云琼摇头:“不是陛下,而是小皇子啊!” 楼熠? 云琼声泪俱下:“自从住进宫里,小皇子便一直问娘亲去哪里了。陛下自然哄着,可您也知陛下和小皇子原本就生分疏远。再加上小皇子如今年岁渐长,脑袋灵光不好骗了,根本不信陛下的说辞。整日念叨着‘娘亲死了、不要我了’,日渐消瘦不说,还时常高烧不退。” 屏风后的烛玉潮默默攥紧了拳头。 周暮忍无可忍道:“太医们都是废物吗?” “其实这事也怨不得太医,在王府时,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碍于王爷,对小皇子或多或少都有亏欠。王妃于小皇子而言,无疑是最亲近之人,”云琼抬眼看向周暮,“长缨前辈不是会易容吗?倘若能易容成的模样也好。” “好,我知道了。” “那奴才便不打扰您了。” 随着云琼的关门声传来,烛玉潮从屏风后走出:“云琼说的……是真的吗?” 周暮揉了揉眉心:“既然连让我易容的法子都说出来了,看来是真的。怪我在宫里忙得晕头转向,一时疏忽了这孩子。” 烛玉潮趴在周暮腿上,泣不成声。 周暮一遍遍摸过烛玉潮的头发:“易容离远看逼真,近了便容易露破绽了。孩子虽年幼,却也心细,这般骗他恐怕不妥。” “我对不起熠儿!我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又这么轻易地弃他而去……我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 周暮轻声道:“‘狸猫’找好了,选择权在你。” 又过一日,五香大会前六甲齐聚剑山山门。 司承鹤谁也没理,直直朝烛玉潮走来:“日召,你那把剑呢?” 烛玉潮随口应付:“去皇城拿这种招摇的武器不大尊敬。” 司承鹤“哦”了一声,又问:“如果皇帝叫你摘面具,你摘不摘?” 烛玉潮迟疑道:“……不会那么没素质吧?” “那可说不准,天命难违啊。” 烛玉潮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换你,你摘不摘?” 司承鹤笑了一声:“当然不摘。” 那不得了。 “——终于赶上了!” 烛玉潮转身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虞池绫,讶异地将他拉到一旁:“你怎么过来了?你可是剑山弟子!” “他们认得亭主和明慈,又不认得我,没关系的,”虞池绫偏过头,“我……就是想过来给你送个行,别骂我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将洗好的手帕塞进他手里:“忘记还你了。”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何来‘还’一说?”虞池绫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虽不知你为何回心转意,但再过三个半月就是我十七生辰,你可一定要回来!” “一定。” 烛玉潮凝视着虞池绫远去的背影,却听一个扫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人谁啊?” “我一个弟弟。” 司承鹤盯着虞池绫的背影:“你弟弟长得还蛮俊的啊。” “年纪还小,看得出什么?” 司承鹤“啧”了一声:“日召大侠还真是一个完全不解风情的人。” 按理来说这司承鹤才是第一,却反过来叫烛玉潮大侠,剩下四人听了这话都捧腹大笑。 探花仲雪松打趣道:“司魁首,你能叫我声雪松大侠吗?” 司承鹤笑骂了声“去你的吧”,便继续跟在烛玉潮后面喊“日召大侠”。 一路上,这司承鹤三天两头地便这么叫烛玉潮,仿佛上瘾了一般。甚至晚上在驿站歇脚,都要跑进来跟烛玉潮聊两句才肯回去睡觉。 “日召大侠,你为什么戴面具啊?” 烛玉潮正在煮茶,没空理他。 司承鹤已经习惯了烛玉潮的话少,他自顾自地说道:“那我先说我为什么戴吧,因为我欠了一屁股风月债。不过看你这副不食烟火的模样,肯定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烛玉潮了然:“原来是怕旧情人。” 司承鹤并未否认,只是道:“到你了。” “我小时候脸上留了疤痕,仅此而已。” “虽然有些无聊,”司承鹤耸了耸肩,“但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恰好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司承鹤撑着头,面具下露出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因为你这样的性子是我曾经游历天下从未见过的。对了,日召,你有没有想过……”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司承鹤的话语,他不耐烦地拉开门,却见云琼立于门外。 司承鹤讶然:“云大人怎么过来了?” 云琼例行公事,路上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今日怎么半夜找过来了? “找日召大侠有些事。不知司公子也在此,那我便明日再来?” “我以为是雪松他们呢,”司承鹤摆摆手,“我无事,这便走了。” 可那门刚一关上,云琼便在烛玉潮面前跪了下来: “王妃。” 烛玉潮打开窗就要往下跳。 “还请王妃听奴才一言!”云琼低声道,“陛下真的是因为长缨前辈才来让奴才来剑山亭!只是那时在屋外意外听到了您和亭主的交谈声,奴才怎会忍不出您的声音?所以那时才故意在长缨前辈面前提及小皇子!” 烛玉潮丝毫不为所动:“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云琼竟直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烛玉潮小腿: “别的不说,小皇子想您是真的!您就回去瞧他一眼,叫他心安再走也好啊!” 第139章 再信一回 虽说云琼为楼符清心腹, 并不可信。可云琼所言句句中烛玉潮下怀,她是真的想见楼熠。 “我知此行狼入虎口,但你今日既贸然找我摊牌, 若不是做好了我会离开的准备,便是还有后手,”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无论是什么,都与我坦然相告吧。” 云琼猛然抬头:“王妃, 奴才并无任何后手。此次也真的是因见那司承鹤一直缠着王妃您才敲门进来的。” 烛玉潮嘴角下垂:“你这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偷听吗?” “是,”云琼毫不辩解,“王妃大难不死,奴才定不会让您再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您愿意, 叫奴才做什么奴才都愿意!” 云琼言辞真挚,却为时已晚, 烛玉潮蹙眉看着他:“我已不是王妃, 你也不必再当我是主子。” “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我不可能再相信你们说的任何话。” “此次前去皇城,当真只是走个过场, 奴才会暗中安排, 避免您与陛下见面,”见烛玉潮并无动摇, 云琼一下便急了, “奴才可发毒誓!若奴才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身份,我云琼天打雷劈而死, 永世不入轮回!” 烛玉潮也不阻拦, 只垂手看着。待云琼说完,她缓缓开口道:“毒誓?我不相信那些。如果你不后悔,那就服下这个。” 一颗深棕色的药丸躺在烛玉潮掌心, 她冷然道:“此为剑山秘药,七日服一次解药,需连服七次才能痊愈。” 估算着时日,到解毒那会儿,烛玉潮已经见过楼熠。到时只要确保自己能够安全离开宸武便好。 哪知烛玉潮话音未落,云琼便将她掌心的药丸夺了过去! 喉头滚动,云琼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什么奴才都吃,只愿王妃能再信奴才一回。” “好胆魄!” 云琼不确定地说道:“王妃,这下您不会走了吧?” “自然,记得每七日来找我一回。” 云琼这才起身离去。 夜风顺着窗户缝隙飘了进来,吹动烛玉潮发丝。她心绪飘忽不定,竟直接在桌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烛玉潮似乎看见一个身影替她熄灭了屋内的烛灯…… 翌日鸡鸣起,烛玉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外袍应声而落。 烛玉潮偏过头,看向地上掉落的那件外袍,双眼微微张大:“居然不是做梦?” 可是烛玉潮盘问了一圈,这衣裳既不是司承鹤的,也不是云琼的。 司承鹤哈哈大笑:“莫不是日召大侠的追求者?” 仲雪松倒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都遭贼了,司大哥还有心思开玩笑。日召,你快说说当夜的情况?” “没什么情况。只是我太困了,还以为是在梦里。那人对我也没恶意,东西没乱也没少,应该是披了衣服便离开了。” 司承鹤打趣道:“呦,还是位田螺姑娘呢?” 仲雪松这才放松了神色,他关切道:“虽然这人心思不坏,可日召还是要好好休息,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多谢你,雪松兄。” 烛玉潮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这休息不休息,已经不是烛玉潮能决定得了。她一想到要回宸武便整夜失眠,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又被自己搅合的一团乱麻。 为何世间的牵挂总是这么多呢? …… 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一个月,烛玉潮终于得见宸武皇门。遥想这短短一年,江山便已易主,烛玉潮一时间百感交集。 几人忍不住惊叹道:“这皇城就是不一般啊,可真气派!” 司承鹤环顾一圈,倒是不甚在意:“我看雪魂峰也没差到哪儿去啊。” 烛玉潮这才想起司承鹤之前曾说过自己似乎是什么雪魂峰的司家少主? 雪魂峰地势复杂、面积又大,犄角旮旯里都藏着好几个家族。当年烛玉潮走过的那段路,只能算得上雪魂峰的冰山一角。 此时恰好途径菜市口,烛玉潮望向高处崭新的木杆。 这是曾经悬挂楼璂人头的地方…… 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司承鹤话痨的毛病又犯了:“雪松怎么进城之后就一言不发的?日召就不必说了,你往常也不爱说话。” 烛玉潮瞪了那人一眼,她本就没打算理司承鹤。 仲雪松则是面色平静地回答道:“我本就是宸武人。虽说住的偏僻了些,但对这样的盛景已然看惯。” 其余几人听言,皆好奇地向仲雪松发问。烛玉潮由于立住了“话少”的性子,理所当然地游离于人群之外,一路沉默地进了宫。 楼符清也不磨叽,当即便设了宴邀六人在御书房见面。 烛玉潮站在御书房门口,悄然看了一眼云琼,而云琼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安心。 六人依次走入殿内,烛玉潮心如鼓点,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重重松了口气。 新任大总管王洛是个比新帝年长几岁的太监,他手里拂尘一甩,声音带着威严:“诸位侠客千里迢迢来此,陛下心中甚慰。然陛下近日不甚染疾,便只得在殿内设下屏风珠帘,还请诸位侠客见谅。” 司承鹤凑到烛玉潮耳边低声道:“我都闻见这龙涎香底下的酒味儿了,什么染疾?喝病的吧!” 仲雪松轻咳一声,示意司承鹤闭嘴。 而烛玉潮搁着层层珠帘,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朕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若诸位愿意为朕所用便留下,只要不过分,什么要求任由你提;若不愿,便在今晚夜宴后拿钱走人吧。” 六人蠢蠢欲动,楼符清却没了下文。突然,屏风后的人猛烈咳嗽起来,随即六人便被大总管王洛请了出去。 云琼叫了几人安排好六人的住所,趁机与烛玉潮搭话。 “那夜宴奴才替您推了,您看过小皇子后便走吧。”云琼悄然塞给烛玉潮一张地图,“奴才会在此处等您,不会有人察觉的。” 烛玉潮弯了弯唇:“你办事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细。” 云琼苦笑一声,没再开口。 * 楼熠作为当朝陛下唯一的子嗣,独居一宫。烛玉潮入殿之时,楼熠正双手托着下巴,在灯下念书呢。 由于云琼早已打点过的缘故,此时楼熠宫中并没什么人。烛玉潮静步走到楼熠身后,本想悄悄看他一会儿,却不想小孩这般敏锐,不过一会儿便回过头来与烛玉潮大眼瞪小眼。 烛玉潮一把捂住楼熠的嘴: “你读书不专心!” 虽然烛玉潮戴着面具,可这声音谁听不出来?楼熠瞬间安静下来,泪水打湿了烛玉潮的掌心,后者松了手,在楼熠面前蹲了下来,声音轻柔:“病了就不要看书了。” 楼熠脸颊滚烫,看来云琼没有骗人。 “娘亲之前不是说,读书可以静心吗?我是实在安定不下来才这么做的。” 烛玉潮擦去楼熠的泪水:“为什么安定不下来?” “因为熠儿担心娘亲,想念娘亲……这宫里的人都没有娘亲待我好……” 那时贺星舟的死和楼符清的禁足令烛玉潮失去了所有理智,那一段时日,烛玉潮甚至连生的渴望都消失了。 可类似于这样的话,楼熠不是没有和烛玉潮说过,只是她之前从未认真审视过这段亲情。 然而今日一瞥,重若千金。 烛玉潮搂住楼熠,泪水瞬间从眼角滑落:“我明白,都是娘亲的错,是娘亲对不住熠儿。可我现在没办法带你离开皇宫,对不起。” “……没关系,我理解的。娘一定是因为爹做了错事,讨厌爹才离开他的吧?”楼熠呢喃道,“因为熠儿也讨厌爹……” 烛玉潮一愣,抓住楼熠的肩膀叮嘱道:“熠儿,你这话万不能让别人听去了!” “这样亲近的话,熠儿只会与娘亲说,”楼熠依偎在烛玉潮怀中,“我一直很听话的。对了,娘亲这回是跟着谁过来的?” 烛玉潮便将剑山亭的见闻用楼熠能够听懂的方式讲述给了他。说到最后,烛玉潮握住楼熠的双手:“虽然我暂时不能将你带离皇宫,但以后有机会就会来看你,没机会了也会给你寄信,知道吗?” 楼熠看见烛玉潮活得好好的之后心情甚是明媚:“嗯嗯,今日之事熠儿闭口不言,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好,那就……” 烛玉潮话未说完,便听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皇子已经睡下了,陛下怎么此刻过来呢?” “云琼?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琼和楼符清的声音远远传来,楼熠眼珠子一转,当即道:“爹从不来我宫中,我不知今夜怎么回事。总之娘亲先穿过这门,躲到侧殿去吧!” 烛玉潮刚进侧殿,楼符清便跌跌撞撞走了进来。烛玉潮透过两门缝隙往外看去,那张熟悉的面庞再次出现在烛玉潮面前,她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参见父皇。” 楼符清一把攥住楼熠双手,阻止他下跪:“就你我两人,何须礼数。往日在王府也没叫你这样跪我,况且你还病着。” “不知父皇今日过来有何事?” 楼符清眯了眯眼:“……方才在夜宴上喝得有些多,走错了。” 楼熠心中暗骂一声“醉鬼”,面上却十分恭敬:“既然如此,还请父皇早些回宫休息。” 楼符清“嗯”了一声,楼熠还以为他这就要走了,“恭送”两个字还没说完,便听楼符清道: “我今夜便在你宫里睡下了。” 楼熠不知楼符清今日是唱哪一出,他有些慌乱地解释道:“父皇,说来也惭愧,除了我自己那张床,其他殿里长久不住人,恐怕落了灰,一时收拾不出来。” 楼符清看了楼熠一眼,似是清醒了些。半晌,他语气惆怅道: “无妨,你娘曾经不也时常与你挤一张床吗?” 第140章 一缕烛光 楼熠心知赶不走楼符清, 便顺着他的话说: “……您总说娘有事外出,可不知她何时才能回来呢?” 楼熠这话问的巧妙,有意无意之间试探着对方是否知晓烛玉潮的真实情况。 而楼符清又迷糊起来, 他轻柔地摸了摸楼熠的脸:“很快就会回来的。” 楼熠感受到脸上温热的触感,忍不住一愣。楼符清从来都对他疏远异常,即便有时对自己展现出所谓的父爱, 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今日殿内四下无人,楼符清又何必如此? 楼符清端详着楼熠的面容, 忽然轻轻皱了眉:“熠儿,你似乎与我记忆里的模样不大相似了。” 哪里是不大相似,只不过是楼符清从未正眼看过楼熠而已。 楼熠不能完全理解楼符清的话,想了想说道:“熠儿听说今夜有宫宴。”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楼符清“嗯”了一声:“你身子太差,什么时候调养好了, 我带你去玩儿。” “带你去玩儿”这样的话, 楼符清从未对楼熠说过,他说得太过认真, 导致楼熠有些受宠若惊,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当然,这些年来, 我对熠儿或是有些亏欠……” 楼符清抬手想要摸摸楼熠柔软的头顶, 却见楼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既然父皇今夜要留宿此处,那儿子先去关好门。” “你也真是, 高烧不退还不关门, ”楼符清按住楼熠的手,“坐着,我来吧。” 在门缝后偷窥的烛玉潮急忙转过身去, 紧张地满手都是汗。烛玉潮感到那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后,只一瞬便又挪开。 直到最后一缕烛光也被挡在了门内,烛玉潮便彻底不知楼熠殿内的情况了。 她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从侧殿走了出去。 云琼立于院中,手里执一灯笼,对烛玉潮挥了挥手。云琼带着烛玉潮行至宫门。一路弯弯绕绕,险些将烛玉潮绕晕。 烛玉潮忍不住说道:“也亏得你能记住这么多路。” 云琼笑道:“王妃手里有那张地图,迟早也会记住的。” 烛玉潮不置可否,从袖口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剩下的解药,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云琼接过解药,神色却并不轻松:“这有什么?都是奴才该做的。若您将来还想来看小皇子,将此令牌递给宫门侍卫就是,他们会带您找我。” “——哈欠,这宫里可真是戒备森严,今夜也就这地方人少点儿。” 烛玉潮刚接过令牌,便听见身后司承鹤的声音,她转身欲躲,下一秒,司承鹤竟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吓得烛玉潮险些惊叫出声! 司承鹤一拍烛玉潮肩膀:“嘿,日召?果然是你!” 烛玉潮下意识看向云琼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果然清楚地形就是跑得快。 司承鹤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们日召大侠也觉得睡得不舒坦,出来闲逛了?” 烛玉潮面色僵硬:“司兄,依依。” 此次五香大会的榜眼杨依是位明艳动人的美人,与司承鹤是雪魂同乡,言语间颇为投契,具体表现在…… “据说当今陛下美貌非常,我本还想瞧瞧他究竟长什么模样,没想到什么也没看清,实在气得我睡不着!” 烛玉潮看着杨依这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烛玉潮转而看向司承鹤:“那司兄也是因为没看到楼……陛下的脸所以睡不着吗?” 司承鹤摆摆手:“床太软了,我实在睡不惯。话说回来,今晚上那夜宴,你和雪松怎么都不来?虽说是走个过场,可你俩也太不给那皇帝面子了吧?” 烛玉潮随便编了个理由:“我下午那会儿肚子实在不适才没出席,雪松兄怎么也没来?” 司承鹤应了声:“他也说肚子疼,你们一个两个的也真是巧。” 这四周漆黑一片,只能看到零星火光,杨依猜测道:“难不成是这宫里有邪祟?” “哎呀依依,这大半夜的你能别疑神疑鬼的吗?”司承鹤打断杨依的话语,转了话题,“行了,说点正经事吧。日召今晚上没来夜宴,可错过了许多呢。叫我一声承鹤兄,我便说予你听。” 烛玉潮根本没想听,只想让眼前两人赶紧走:“我不想听。你们回去休息吧,夜里总不能不睡觉。” 司承鹤没想到烛玉潮回避的如此干脆,他连忙说道:“不叫也行,你听我说完。这皇帝登基之后不是一直没封后宫吗?刚夜宴上那群大臣们一直催呢,那皇帝语气明显不耐烦,说册封后宫不是为了绵延子嗣吗,自己已有子嗣,何须再催?结果大臣便一直拿皇帝和皇子关系疏远说事儿。” 怪不得今夜楼符清去找楼熠了,还真是改过自新? “日召,你怎么没反应?有在听我说话吗?” 烛玉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人提及小皇子血脉一事?” 司承鹤不解:“什么血脉?这里边儿还有学问?” “无事,知道太多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司承鹤还要问,可杨依完全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她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瞧那边有个侍卫长得蛮漂亮,司兄、日召,我先过去咯。” 司承鹤看着杨依的背影笑骂道:“这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 趁此机会,烛玉潮赶紧转移了话题:“司兄,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是离开宸武,还是留在这儿?” 依烛玉潮来看,司承鹤是最有可能离开宸武的人,此人从一进城言语里便充满了对皇城的不屑,如今连宫里的床也要挑剔几分。 “我当然要留在宸武了。” 结果却出乎意料。 烛玉潮一愣:“是吗?” “皇上出手阔绰,他身边那些奴才婢女又一口一个英雄的,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确实好听。再说,不必经历科考便能当官的好事儿,除了蕊荷学宫,从何处找?” ……原来司承鹤是被夸得迷失自我了。 “现在正襄又不打仗,皇上若封我个武将,那也就是个清闲的职,指不定哪日我还能抽空回雪魂把兄弟姐妹都接过来一起享福。” 司承鹤已经完全掉进楼符清的春秋大梦里去了,烛玉潮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其他人的意思呢?也要留下来?” “除了你和雪松缺席夜宴,我并不知你们的抉择外,我和其他三人都决定要留在宸武了,”司承鹤扭过头,看向杨依的方向,“话说回来,那位陛下很会揣度人心呢。比如,他给依依的见面礼便是三位绝色男宠。这便是皇家吗?呵……” 看来楼符清给的诱惑还不是一般的大。 烛玉潮看向司承鹤:“那你呢?司兄,他给你的见面礼是什么?” “我?”司承鹤笑了一声,“先讲讲你的抉择吧,日召大侠。” 烛玉潮道:“我会离开。”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我不愿意为正襄做事。” 司承鹤似要将烛玉潮盯穿: “你赶路这么久,却连夜宴也没参加。如果你不在乎任何东西,一个月前你大可不必接旨。你在隐瞒什么呢?皇宫里有你在乎的人?嗯?” 既然司承鹤决定留在宸武,那从今往后他便是楼符清的人,烛玉潮说话自然该谨慎些。 烛玉潮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她急中生智道:“你知我是千秋人吧。其实……我是千秋的神女,神女自有使命,不可为外人道!千秋神女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抉择出来的,她……” 司承鹤听着烛玉潮的话,先是蹙眉,又是恍然,最后他摸了摸下巴: “还真有这么玄乎的事儿?” 烛玉潮点了点头。 果然,如周暮所说,千秋寺秘事,外人一概不知。烛玉潮这般胡编乱造,竟然将司承鹤唬住了。 司承鹤听得津津有味:“你还真是信任我。” 烛玉潮道:“所以,还请司兄莫要将此事告知他人。明日我便走了,司兄保重。” “日召,可我舍不得你走,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一颗蹴鞠翻滚而来,将司承鹤的头砸得偏向一边! “——喂,快把蹴鞠还给我!” 司承鹤被砸得青筋暴起,可转头看见是个小女孩,气便跟哑炮一样消了大半:“你这小妮子,大半夜在宫里乱跑作甚?” “你是什么人呀?敢这样说我?” 小女孩气鼓鼓地抬起手要拿回蹴鞠,司承鹤就把手高高举起,故意不叫她拿:“略略略拿不到!” 烛玉潮借着月色,勉强看清了那小女孩身上的布料。用料如此奢华,一看便身份不凡。烛玉潮故意不提醒司承鹤,等着一会儿来人把他抓走,自己好早些跑路。 小女孩急得原地蹦跶:“快点还给我,你这个贱民!” “贱民?”司承鹤一听这话,脸色便有点不对了。 “你不是贱民?那是宫里的下人?” “什么有的没的,都不是!我是五香大会魁首司承鹤。” 司承鹤死到临头还自报家门……烛玉潮险些被这人蠢笑了。 不过,烛玉潮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小女孩嘟囔道:“什么五香大会,乱七八糟的,我都没听过。快些把蹴鞠还给我,不然我叫皇兄抽你板子!” 司承鹤身子一僵:“皇、兄?” 下一刻,小女孩扬声道:“来人啊!把这个什么葵手的拖去勤政殿!” 巡夜的侍卫瞬间围了过来,烛玉潮趁机潜入黑暗之中,司承鹤却一把抓住烛玉潮的脖子,将她锢在怀中: “我的小娘子,你要跑到哪里去?” 140-150 第141章 黄泉碧落 “司承鹤, 你做什么?!” 烛玉潮低声呵斥着,可司承鹤下了决心要将烛玉潮拖下水,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要向寻常夫妻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也太令我伤心了吧……” 烛玉潮长剑出鞘,威胁道:“别乱说话!” 司承鹤力道太大,险些将烛玉潮手腕折断, 嘴上却轻飘飘道:“刀剑无眼,别伤了自身。” 闹成这个样子, 烛玉潮急地一口咬住司承鹤肩膀,司承鹤却丝毫不为所动: “日召大侠,我真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 包围二人的侍卫也陷入了为难,为首之人朝那小女孩单膝下跪:“公主殿下, 冒犯您的究竟是哪位?” 公主跺了跺脚:“哎呀, 我才不管呢,全都给我抓回去!” 烛玉潮脸色黑得跟煤炭一样, 司承鹤倒是开心得很, 一路上笑呵呵的,看着十分欠揍。 勤政殿的守卫回道:“公主殿下, 陛下已经休息了。” 楼符清自然不可能当即处理这事, 他正在楼熠宫中休憩呢。 于是烛玉潮和司承鹤被五花大绑扔到了一间柴草房里,其中有一半的绳子还是司承鹤自己给自己绑的。 “你俩惹了公主殿下便好生在此待着吧, 不要耍花招, 听见没!” 那侍卫放完狠话,便“砰”地一声把门甩上了! 烛玉潮忍不住皱了眉头。 若只是这几个侍卫倒是好说,可看守她的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司承鹤。 烛玉潮闭上眼思索。 云琼谨慎, 一定会确定烛玉潮安全离开宸武。此次若不是云琼故意为之,那最大的可能便是云琼被人支走了。 若今夜云琼不来,烛玉潮只得自救。 眼看天色深邃,屋外侍卫已然疲乏,司承鹤也逐渐安静下来,烛玉潮当即摸出袖口小刀,悄然割去手腕麻绳。 烛玉潮抬手劈向司承鹤肩头,却见寒光一闪,司承鹤执剑冲烛玉潮命门而来! 后者侧身躲过,随即一脚将司承鹤踹开! 烛玉潮这才发现司承鹤早已将束缚除去,那麻绳松松垮垮地搭在他手脚上,不过是个引诱烛玉潮的幌子! “——喂,你们搞什么呢?” 二人动静太大,引来侍卫察觉,门打开的一瞬间,烛玉潮和司承鹤同时朝着那侍卫攻去! 一盏茶后,司承鹤看着手脚被绑上麻绳的侍卫们,轻咳一声:“日召,你觉得我们会被判什么罪?” 司承鹤向来佛挡杀佛,处理完侍卫才想起后果,可烛玉潮什么也没说,直接向宫门冲去! “我靠!”司承鹤暗骂一声,追了上去。 烛玉潮飞身踏上赤红宫墙,砖瓦在她脚下犹如平地,她一路畅行无阻地行至尽头,烛玉潮刚落地,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直接将烛玉潮撞得头晕眼花!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烛玉潮一把打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要继续逃离,余光却瞥见那男子身后之人……竟是云琼! 有救了! 烛玉潮正要开口,云琼却警告般地冲烛玉潮摇了摇头,转而对那黑衣男子道:“端王大人这是怎么了?” “无事,只是遇上个冒失的人。” 烛玉潮这才抬眼看向黑衣男子。 此人肤白若雪、声音嘶哑,正是楼璂楼易泽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三皇子楼易千。 当年楼易千和皇贵妃的四皇子一同前往剑山亭历练之后,楼易千便常年对外称病,即便封了亲王,也是个空有名头、毫无实权之人。 云琼道:“这位是日召大侠,乃是本届剑山亭五香大会的前六甲之一。兴许是日召侠客初次入宫,还不知皇宫规矩。” 烛玉潮灵机一动,竟回了千秋语,意为“我听不懂”。 云琼瞬间懂了烛玉潮的意思,他继续对楼易千解释道:“端王殿下,这日召对我们的语言一知半解。” 楼易千打量着烛玉潮,半晌才道:“千秋人士吗?倒是有些意思。本王不怪你,不过……那个人是谁?” 下一刻,司承鹤含笑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抓到你了,小娘子!” 烛玉潮气得一拳打向司承鹤,司承鹤躲也不躲,任由她动作:“云大人还在这儿呢?小娘子也太无礼了吧?” 司承鹤这是想让云琼罚她?烛玉潮继续用千秋语说道:“闭嘴!” 云琼立即厉声呵斥:“放肆!端王在此!” 司承鹤一愣,却没有戳穿烛玉潮,顺势拖着烛玉潮行了礼:“草民参见端王殿下。” 楼易千受了惊吓,咳嗽两声才开口说道:“无妨,你二人这是作甚?” “——皇兄、皇兄!” 烛玉潮闭上眼,这下人是彻底来齐了。 小公主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躲入楼易千怀中:“我昨夜说的贱民就是这两个人,我把他们绑在一起,却还打了我宫里的下人,皇兄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楼易千安抚地拍了拍小公主的后背:“璧儿莫哭,皇兄这会儿刚好打算去勤政殿。” 说完,楼易千便俯下丨身,想要抱起小公主,可尝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司承鹤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道:“腰都直不起来还抱人家呢。” 小公主撇了撇嘴:“皇兄,我可以自己走。我们快去勤政殿吧。” 楼易千笑笑,这才拉起小公主的手,对身后云琼叮嘱道:“这二人心思不纯,云琼,你且看好他们。” “是。” 云琼当即新唤来一批侍卫,将烛玉潮和司承鹤再度绑了起来。 方才烛玉潮那一拳头力道太大,血丝沿着嘴角滑落,司承鹤也没手擦:“真是白忙活一场,早知道最开始你就别跟我打。” 烛玉潮哼了一声。 司承鹤弯了弯唇:“哦,忘记了,你如今是听不懂我讲话的异族人。” 云琼命人堵住了司承鹤的嘴,又将二人强行拉开一段距离,烛玉潮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下来。 “昨夜端王突然到访,奴才这才忽然消失,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乌龙,奴才罪该万死!”云琼逮着机会,立即跟烛玉潮悄声解释道。 果然与烛玉潮猜想的一致。不过,这端王来得太巧,烛玉潮不禁生疑:“端王和你说了什么?” “还不是与奴才说那老生常谈的事儿,”云琼叹了口气,“自陛下登基起,端王便一直上谏,说愿削去爵位、做一平民。端王毫无过错,若陛下同意此事,必遭众臣议论,便一直拖着没回应。” 烛玉潮看了一眼那路都走不稳的端王楼易千:“他也是宫里耳濡目染长大的,心思不会这般简单,怕是要作妖。只不过……这楼易千倒与师父长得很像。” 楼璂长得更像他父亲,而这楼易千长得更像周暮多些。也怪不得二人同为周暮所出,先皇却更偏爱楼璂,甚至迫不及待封了太子。 云琼提醒道:“稍后前去勤政殿,奴才会尽力打点,不知您可还有什么要跟奴才交代的?” 烛玉潮却没有多说,只道:“随机而变就是。” * 一路人浩浩荡荡行至勤政殿前,楼易千牵着小公主先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烛玉潮和司承鹤才被召入殿中。 楼符清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之上,他左手撑头,右手执杯,清酒在那银白酒盏中晃动,犹如楼符清的心思一般捉摸不透。 他的身前依旧垂了张珠帘,不过较昨日御书房中的屏风来说,已经能看清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了。 杨依等人也被传召至此,她忍不住小声惊呼:“哇塞!” 楼符清恍若未闻,他缓缓抬眼,刚要开口,手里的银盏便摔落在地! “咳咳、咳……” 王洛连忙上前拾回酒杯,对身旁侍女道:“还不快去拿个新的?” 楼符清坐直了身子:“不必了,朕不喝了……你叫什么来着?” 王洛见陛下咳得眼都红了,便想是司承鹤和烛玉潮害的,扭过头瞪了台阶下的二人一眼。 司承鹤终于能说话了,他喘了口气,面不改色扯着谎:“回陛下,小人乃司承鹤。” “朕问的不是你,”楼符清的视线定格在烛玉潮身上,“是她。” 那新帝的声音竟然微微发着抖。 司承鹤瞥了一眼烛玉潮,见她身子紧绷,便主动说道:“她叫日召,是千秋人士。官话讲得不流利,便由草民代为解释。” 杨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司承鹤。 而小公主着了急,连忙撒娇道:“皇兄!” 楼符清却有些心不在焉:“那……司承鹤,你解释一下。” 司承鹤等候多时,他连忙开口:“我二人的确冒犯了公主。” 烛玉潮牙都要咬碎了,可此情此景她又不能开口,只能低着头干着急。 楼易千添油加醋道:“据璧儿说,你们昨夜在宫墙私会,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呢?” 司承鹤“哎呀”一声,仿佛被戳中了心思:“回禀王爷,我们并未密谋啊,实是因草民和日召情投意……” 哪知“合”字还没出来,那帘后的人就把龙椅拍的铮铮作响:“你们两人语言都不通,是怎么在一起的?!” 王洛见楼符清气成这样,连忙把马屁往马腿上拍:“天子脚下,岂容尔等装神弄鬼,还不快摘下面具!” “面具便不必……” 楼符清话音未落,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石子,割断了烛玉潮脑后的细绳! 面具之下,却是一张标准的千秋异族面容。 烛玉潮抬起头,压低了声音,用千秋语道:“早知正襄皇族如此无礼,我便不来了。” 话毕,烛玉潮重新戴上了面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她看着楼符清略有诧异的脸,终于心安了几分。 羊入虎口,她怎么会没有后手呢? 楼符清咬牙看向王洛:“你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王洛瞬间双膝下跪,磕头认着错。偏偏小公主还在此时发难:“皇兄,既然他二人不辩解,那便快些定罪吧!” 楼符清气得一时缓不过神:“……璧儿想怎么做?” 小公主笑嘻嘻地说:“母后说,像这样的罪人,打一百大板都不为过呢。” “好,那便先将司承鹤押入大牢。” 司承鹤大惊失色,见楼符清并非开玩笑,情急之下叫道:“陛下,陛下,日召乃千秋神女,不可如此啊!” 烛玉潮脸色一僵,恨不得当即将司承鹤掐死! “朕又没说要押日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楼符清语气一顿,饶有兴致道,“不过,什么神女?你说来听听吧。” 楼符清虽叫司承鹤“说来听听”,可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直勾勾地盯着烛玉潮。等到司承鹤讲完,楼符清才缓缓说道: “神女又如何?只要朕喜欢的人,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值得的。” 烛玉潮瞳孔一缩。 那人隔着皮囊,依旧认出了她。 第142章 白绸漫天 为了日召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时候, 但凡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楼符清的言外之意。可下一刻,楼符清却又笑了一声: “朕说醉话呢,不好笑吗?” 众人不懂这阴晴不定的新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然没人敢笑。 楼符清侧目看了眼酒杯,这一次王洛终于看懂了眼色,立即上前斟酒。而楼符清只浅尝辄止。他继续说道: “朕方才的处理结果有失偏颇, 不知端王认为朕该怎么做?” 突然被指名道姓的楼易千当即跪了下来:“兴许是司承鹤与公主之间有些误会也犹未可知,还请陛下明鉴!” 楼易千一直站在公主那方, 此刻又突然为司承鹤求情,实在有些矛盾。 珠帘晃动,楼符清的嘴角似乎有了一抹弧度,半晌, 他说道:“知情人不是还有一位吗?” 楼符清转而用千秋语问道:“日召,你把那日的情况如实告知朕吧?” 烛玉潮不知楼符清欲意何为, 可只系统性学了一个月千秋语的烛玉潮在楼符清面前定然会露出破绽。 箭在弦上, 烛玉潮沉默片刻,只得开口将昨夜的情况如实告知, 无法描述的词语, 她便模糊带过。 除了楼符清以外,其他人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烛玉潮在说些什么。 “情况便是如此。”烛玉潮说完最后一句, 悄悄松了口气。她本想偷偷看一眼楼符清的神色,哪知只这一瞬, 二人便目光相触。 烛玉潮一时下颌紧绷, 却是楼符清先收回了目光,他开口对众人道:“此事确有误会,但司承鹤冒犯公主, 活罪难逃,便先罚去倚梅宫当差吧。” 倚梅宫?那不是陆嫔的…… 烛玉潮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司承鹤,却见司承鹤也在打量着她:“那你呢?” 楼符清一直在说司承鹤的事,反倒对日召闭口不提,这引发了司承鹤的猜疑,他刚要转头提醒楼符清,云琼却在一旁幽幽开口: “司公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还是不要多言了。” 司承鹤这才闭上了嘴,被人带了下去。 而在场宫人多是唏嘘。他们都明白倚梅宫那地方去了就是活受罪,这司承鹤究竟哪里招惹皇上了? 可没了司承鹤,却还有小公主,她嘴刚张开便被楼易千捂住。 楼符清的目光也在此时投了过来:“皇兄不必捂着她,璧儿有什么话便说吧。” 楼符清言辞亲近,楼易千却在此时落下一滴冷汗,他垂下双眸低声恳求道:“皇妹年幼,童言无忌,还请陛下不要降罪于她。”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楼符清皮笑肉不笑,“璧儿如此可爱,朕怎么舍得怪罪?好了,诸事已了,你们都退下吧。” 除了楼符清和楼易千外,所有人都被遣离了勤政殿。 烛玉潮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心思有些飘忽。楼符清分明认出了自己,却并没有留她。 而杨依几人已在等候多时了,见烛玉潮走出,立即围了过来:“日召,你方才用千秋语跟陛下说了什么啊?” 烛玉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怎么陛下对你的态度如此不同?” 烛玉潮随口道:“兴许是因为神女之事吧。对了,怎么就你们几个,雪松兄呢?” 杨依摸着下巴:“话说回来,雪松兄也挺罔顾皇权的,你们一个两个可真有意思。” 云琼匆匆而来,编了及一个理由将杨依他们赶走,这才对烛玉潮道: “陛下方才交代奴才,让奴才带您去一个地方。” 烛玉潮干脆道:“不去。” “并非陛下邀约,他此刻勤政殿与端王议事,”云琼顿了顿,“陛下叫奴才带您去的地方,与贺医师有关。” …… 烛玉潮跟着云琼到了后宫一隐秘的院落之中,此处陈设与当年贺星舟医馆旁的小院如出一辙。 云琼解释道:“贺医师的医馆早已闲置,但您珍视贺医师,自然也珍视与他有关的一切。故而陛下在登基之后,便先将贺医师的旧物运至宸武。这并非是为了让您留下,而是怕蕊荷有人借此利用您。” “白绸漫天,嘉王妃已死。日召如今不过是个无名者,谁会利用我呢?” 烛玉潮本想坐在那小院的石凳上,却脚下一软,在凳旁跌倒在地! 云琼伸手想要扶起烛玉潮,后者却自顾自地爬了起来,朝着屋内走去。云琼只得收回手,跟在烛玉潮身后道:“这些旧物都有专门的宫人悉心擦拭保养,您若有特别挂念的便直接拿走吧。” 烛玉潮看见屋中角落的那把陈旧的古琴,忍不住鼻尖一酸。她低头拨动着琴弦,恍若当日贺星舟为她抚琴送行之时。 可她琴艺生疏,那曲调,她也只能记得三分了。 烛玉潮又在那铜镜前停了下来,她指尖轻触镜面,那张含笑的双眸仿佛又出现在面前。 “你曾说幼年时常为我编发。今夜,可以吗?” 可下一刻,那张脸又变成了瘦骨嶙峋的年幼星儿,他对烛玉潮眨了眨眼:“昭姐编的头发,真漂亮,我今后都舍不得自己,束发了。” 烛玉潮触电般缩回了手,她呢喃道:“星儿……” 云琼垂下双眸:“陛下很后悔。” “他当然该后悔。” 云琼再抬眼时,烛玉潮已经拿着那把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 同一时刻,勤政殿。 大门刚关上,楼符清便“砰”地一声放下了酒杯。他一手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易千站在一旁轻抿着唇,他并不打算先开口。 终于,楼符清轻笑一声: “呵……端王真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朕讲话的人,看来今年这五香大会没白去。” 楼易千再次在楼符清面前跪了下来:“臣欺君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哦?”楼符清轻轻挑眉,“你方才那般卖力为碧月求情,此刻却让朕责罚于你,想是朕离宫多年,不知皇兄爱妹心切。” “璧儿平常不是这样的,但臣之过错与她无关。若陛下有什么气,都撒在臣身上罢。” 楼易千并非逆来顺受之人,能这么说只可能是此人还有后手。楼符清俯视着楼易千:“你竟连辩也不辩?雪松兄?” 什么常年卧床、久病缠身都不过是楼易千的伎俩。 在几年前经历同父同母的楼璂暗杀之后,楼易千便彻底认清了这宫中险恶,不愿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了。 此次前去五香大会,也是想给自己争条后路。 可楼符清怎还追着他打?楼易千只得道:“臣雕虫小技,怎敢在陛下面前卖弄?不过,臣此次前往剑山并非想要追逐名利,而是……” 楼符清打断了他:“好了,朕知皇兄一直不愿争抢,人皮面具那招也是长缨前辈所授吧?” 楼易千默认了。 “你也知朕一直十分感激长缨前辈,”楼符清叹了口气,终于说道,“皇兄,当年朕和楼璂血海深仇,是没办法的事情,朕不愿与你为敌。只是当下的情况,朕实在没有办法放你离开宸武。” 楼易千一愣:“……是,臣不会再动歪心思了。” 楼符清知道楼易千不会这么轻易地信任自己,他认真道:“朕虽无法明面上放你走,却可以纵容皇兄做自己的事情。譬如剑山这回,朕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楼易千本以为他这个弟弟在妻子死后整日酗酒、一蹶不振,是没空管自己的,却不知他早就知道他楼易千的一举一动! “母妃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双眼。”楼易千道。 “不必奉承朕了,”楼符清笑了一声,“你昨夜突然纠缠云琼,是有备而来吧?” 听到这话,楼易千佝偻的腰终于直了起来:“臣在回宸武的路上,听到许多有趣的事儿呢。” 楼易千在接到那卷回宸武的圣旨之后,便暗中猜想是不是楼符清识破了他的身份,他心惊胆战了一路,夜里睡着不踏实,便跑到走廊里溜达。 可就是这一溜达,让楼易千窃听到了云琼和烛玉潮的对话。 “云琼被下了药,有苦难言,可臣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却不敢不告诉陛下。臣在宫中多年,知道有的事情是没办法直来直往的,昨夜便先支开了云琼。”楼易千说着说着,鼻子都快翘到天上了。 楼符清欣然一笑,说出口的话却不甚好听:“皇兄本想借这事换自己出宫吧?” 楼易千面色一僵,显然被楼符清猜中了心思。 若非楼符清一眼认出了烛玉潮,楼易千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楼易千的心思不止于此,既然烛玉潮重要到云琼下跪求她,那么楼易千想要的便不仅是出宫这么简单了,至少还要加上一枚免死金牌。 楼符清并不在意楼易千想要什么。 他只在意,正是楼易千将烛玉潮多留了一日,才让楼符清见到了她。楼符清神情稍缓:“既然如此,碧月公主是你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若不是碧月,楼易千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将此事告知楼符清,再让二人见面的。 楼易千连忙道:“碧月不明真相,实是无心之失。” “你为何如此维护碧月?” “并非维护。臣知碧月心狠,但她年岁尚小,仍有改正契机。” 见楼易千这般紧张,楼符清这才亲自起身扶起对方:“稚子本无知,碧月公主这般心狠,只可能与她母妃有关。” 楼易千这才懂了楼符清今日真正的意图,他松了口气,立即表了真心:“皇贵妃与四皇子必不可留。” 碧月公主本是皇贵妃的小女儿,仗着皇贵妃位高权重,便行事骄纵残忍。小小年纪竟连“打一百大板”这样的话都说得如此轻松,看来这事平时也没少做。 楼符清弯了弯唇:“那此事,便交由皇兄去做吧。” 周暮并没有将先帝后宫赶尽杀绝,只是逐步收回了他们的权力。皇贵妃虽对周暮十分尊敬,却不知是不是暂避锋芒。 但无论如何,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希望了。 楼易千走后,楼符清独坐于龙椅之上,平白生出几分孤寂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命王洛拿来一只带锁的小匣。 小匣打开,里头竟然只装了一张“乱涂乱画”的宣纸。 眼睛如同红豆,鼻子如同水波纹,嘴巴则是一条直线……正是两年前烛玉潮在蕊荷宫外亲手画的楼符清! 楼符清闭上双眼,将那张画像放在自己胸口: “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后悔亲手放开你了,我的……” 最后两个字没入香炉之中,随着那龙涎香一并飘出了偌大的勤政殿。 第143章 小福小福 烛玉潮刚走出皇宫, 肩头便落了只咕咕叫的白鸽,它似乎在此等候多时,有些不满地在烛玉潮肩膀上跳了两下。 这白鸽健硕异常, 踩得烛玉潮左肩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明所以地将白鸽抱了下来,刚拆去它腿上的字条,白鸽便又扑着翅膀飞走了。 白鸽飞离的方向似乎是……剑山亭? 烛玉潮连忙拆开字条, 只见周暮的字迹赫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徒儿,离开前记得来驿站取你的剑。你与那老板说你是日召便可。” 烛玉潮问了宸武驿站的位置, 正要前往那处,却见街头的布告栏竟然贴满了五香大会前六甲的画像。 “……这是作甚?通缉令吗?”烛玉潮忍不住道。 “什么通缉令?这可是当朝陛下特批的,说是为了让我们百姓也认识认识这些大侠,”一旁的百姓面露崇拜, “哎哟,能认识这些江湖大侠, 是多大的殊荣啊?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你这面具似乎有些眼熟, 你有点像这位日召大侠,乡亲们, 你们帮我看看, 我说得对不对……哎?” 那百姓话未说完,烛玉潮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烛玉潮随手丢掉脸上面具, 一路行至驿站, 终于拿到了自己那把水蓝长剑。她将剑柄握在手心,瞬间心安几分, 她自言自语道:“师父竟连我此时不准备回剑山都料到了。” 走出宸武城没一段路, 烛玉潮便看见一旁的女子吆喝着卖书童,那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烛玉潮停下了脚步,问道:“这书童是你什么人?” 女子打量了烛玉潮两眼:“姑娘是城里人吧?” 烛玉潮摇头:“不是, 我是蕊荷百姓,此次来宸武办些事情,这就要回去了。” “既然不是皇城来的便好说了,”女子用手背挡住嘴,悄声道,“这孩子是流民,年纪再大些便不好卖了。若姑娘看得上,便宜些卖你就是了。她手脚利索,很能干活的。” 流民? 烛玉潮一怔:“……宸武城是皇城,也有流民吗?” 女子强颜欢笑道:“何处没有流民呢?” “虽是流民,却也可自力更生,不必作商品为人买卖。” 女子脸色一听这话,脸色僵硬:“姑娘,你这话说得轻巧。”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以前……” 烛玉潮本想争辩一番,却见那书童口吐白沫,烛玉潮一惊,立即上前:“高烧不愈,很快就要烧死了!你怎地不带她去医馆?” 女子抱臂冷冷看着:“哪里来的钱呢?” “多少钱?”烛玉潮说完,在自己钱袋随便摸了一把,“罢了,不必告诉我,这些都给你!” 话毕,烛玉潮便抱着小女孩疾行离开了此处。 女子看着烛玉潮雷厉风行的背影,眼里竟有泪花溢出。 烛玉潮就近找了医馆,将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那医师看过后,很快便抓了药:“这孩子病不算重,休息三天,按时服用就是。” 烛玉潮看小女孩表情十分痛苦,便问道:“当真吗?” “你是医师我是医师?这孩子虽然穿得差了些,但应该没受过太大的苦,就是宸武最近天转凉了,估计吹了寒风。” 烛玉潮陪小女孩在医馆后院睡了一会儿,日暮时小女孩才迷迷糊糊地转醒:“你……是谁?” “我叫烛玉潮,你可以叫我日召。” “日召?就是那个什么五香的日召大侠?” 怎么连孩子都知道了…… 烛玉潮继续道:“那个穿着蓝色布衣的人将你卖给了我。” 小女孩捂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唔,那是苏姨。我想起来了。” 烛玉潮问道:“那个苏姨是你什么人?” “就是苏姨呀,她是我们贫民窟所有小孩子的姨姨。” 烛玉潮一愣:“她要卖了你赚钱,你也不作声?” “我们贫民窟的人最怕的就是生病,一生病,没得治,就要死。所以苏姨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呀,她常对我们说,‘如果能卖出去,兴许你还有一线生机;若卖不出去,便只能丢在乱葬岗了。’” 烛玉潮沉默半晌:“……你叫什么名字?” “小福,我叫小福。” “真是个好名字,”烛玉潮弯了弯唇,“小福,等你身子好了,带我去你家瞧瞧?” 小福便笑道:“你是大侠,他们也一定愿意见到你!” 三日后,烛玉潮跟着小福挤过人群、走下崎岖的小道,来到了苏姨和小福的家。 那地方不大,净摆床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多少。二三十个娃娃躺在通铺上,每个娃娃身上都裹着一只洗到泛白的襁褓。 小福熟练地抱起一个正在苦恼的婴孩,哄了一会儿她便不哭了。小福将孩子放回床上,转身对烛玉潮道: “这便是苏姨最近在喂养的一批孩子们。他们很多一生下便被弃养了,这里没奶喝的,只有一些没什么米的粥。” 烛玉潮闭了闭眼,心中想道: 曾在蕊荷贫民窟,那位婆婆也是这样待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的,只是不知她还在不在…… 烛玉潮跟着小福一起哄孩子,不过一会儿,苏姨便端着一大盆热乎的米汤掀帘而入,她看着小福和烛玉潮,愕然道:“你真的把小福治好了?” 小福点点头:“嘿嘿,苏姨不知道,这回小福可是遇到大贵人了,她可是日召大侠呢!” “多谢大侠,”苏姨说完,便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可大侠来我这老鼠洞作甚呢?这儿味道也不好,恐怕要熏坏了您。” 烛玉潮认真道:“小福的病不重,你这儿的活儿却重。我在想,要不要把小福给你送回来。” 苏姨笑了笑,并没有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而是对小福道:“小福,你先待在这儿帮苏姨喂孩子,跟先前一样,别烫着他们了。” “好!” 见小福踮着脚去干活了,苏姨才看了一眼烛玉潮。 烛玉潮跟着苏姨走了出去,苏姨看着屋外睡得七倒八歪的流民们叹了口气: “小福这样的孩子我这儿太多了。大侠若真要帮我,不如带走她。您一看便是心善之人,让小福忘记这里,跟着你去过好日子,不好吗?” 烛玉潮点了点头:“若她乐意,我自然也是肯的。” 苏姨得了答允,神情这才轻松下来:“那便多谢大侠了。” “苏姨,你之前问我是不是皇城之人,若我说是,你便不卖了吗?” “皇城那些官兵都是假惺惺的一个样,若我说是来卖孩子的,定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将我抓去官府,”苏姨担忧地看向屋内,“我若进了官府,这些孩子怎么办啊?”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 “我虽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百姓,却也知道那上头的钱,永远眷顾不到老鼠洞里。”苏姨显然没抱希望,她摆了摆手,回屋里叫小福去了。 “——最近生意不好做,我编这草蚂蚱城里孩子都不喜欢了。” 烛玉潮听见那声音,连忙追了上去,她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星儿?星舟,你……” 男子回过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说道:“你认错人了吧?” 烛玉潮怔然道:“是我晃眼了,抱歉。” “没事儿,”男子摆摆手,他一看烛玉潮这身打扮,提醒道,“贵人来这儿做什么?迷路了吗?” “我来找苏姨。” “苏姨啊?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买完孩子寻到这儿来的。怎么,是孩子有问题?” 烛玉潮连忙道:“不不不,我是来感谢她的。” “我瞧你便不是个滋事的,”男子了然道,“不过你办完事还是趁早离开吧,这地方坏人多得很。一会儿要是被人趁火打劫了,我可帮不了你啊。” “多谢公子提醒。” 男子走后,小福也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苏姨还拿了只箩筐,见烛玉潮看向她,苏姨便道:“我稍后要去附近砍柴。你方才交谈那人也是我养大的。” 烛玉潮有些失神:“他与我一个故人声音很像呢……” “是吗?那还真凑巧呢,”苏姨随手将箩筐放在地上,捧起小福的脸,交代道,“你今后便跟着日召大侠行走江湖,好不好?” 小福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孩子们一个个被卖走,小福也早就做好了离开苏姨的准备。 苏姨继续引导:“小福,你瞧日召大侠身后背了这么大一把琴,你该做什么?” “我该帮大侠拿!” 烛玉潮轻笑,将手中装着衣衫的包裹递给小福:“那个太沉了,你拿这个就好。” “多沉的东西,小福都可以拿的!” 烛玉潮便哄道:“今后与我行侠仗义,你要省些力气,跟上我的脚步呀。” 小福便不说话了,脸上充满了使命感。 烛玉潮又掏出一沓子银票递给苏姨:“苏姨,你收着吧。” 苏姨摇头:“这么多我怎么受得起呢?你自己路上还得用啊。” 烛玉潮坚持道:“不说别的,有钱,至少可以给孩子们治病。” “在这地方,钱多了没处放,反而是祸端啊。” 二人推脱许久,拖的小福昏昏欲睡,苏姨立即往后退去三步:“好了,快跟小福走吧,再晚些她真要睡着了。” 烛玉潮这才将银票塞了回去,她拉着小福的手逐渐远离了“老鼠洞”。 苏姨一边念叨着“小福小福,过好日子去咯”,一边转过身背起箩筐,却觉重量不太对。 于是她放下箩筐,却见筐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兜子馒头,还冒着腾腾热气。 第144章 停轺望家 一个月后, 蕊荷宫。 烛玉潮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只是每一次重回蕊荷,心境都有所不同。 此处是她的故乡, 也是她的心魔。 蕊荷认得烛玉潮的人太多,她原先那面具不能戴了,便先牵着小福前往附近的铺子, 寻找掩藏身份之法。 可刚进去没多久,小福便拉着烛玉潮走了出去, 她双手背在身后:“日召大侠,我给你变个戏法儿!” 在烛玉潮眼中,小福身后藏着的东西已经露出了一角,可她并未扫兴, 而是依着那孩子的话:“好啊,你变吧。” 于是小福嘿嘿一笑, 从身后拿出一顶水蓝帏帽:“我一进店便一眼瞧上了这帏帽, 我是觉得这个帽子好漂亮,大侠戴上一定锦上添花!” 烛玉潮接过帏帽, 忍不住摸了摸小福的脸:“小福, 你太懂事了。” 这一路上也多亏小福,烛玉潮的话才多了些。恍惚之时, 烛玉潮甚至在小福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做书童的模样。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帏帽竟与烛玉潮最初为了遮盖容颜的那顶帏帽极为相似。但是,在蕊荷这样炎热的地区, 戴着帏帽总比戴着面具轻松些。 烛玉潮戴上帏帽, 按照周暮给的地址,一路行至贺星舟的墓碑。 “怎么选在了城外郊区呢……”烛玉潮越走越有些担忧,这地方到处都是土坡, 曾经她在蕊荷时也不常来此。 小福很快便找到了路:“是那边吧?大侠,那边好像有很多人!” 烛玉潮循着小福的视线看去,只见西南不远处有着几个穿着劲装的妇人,正在土坡下站着。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烛玉潮走上前问道。 “姑娘怎么带着小孩子逛到这里了?”领头的妇人看了一眼烛玉潮腰间长剑,这才反应过来,颔首道,“原来是烛姑娘。” 看来便是此处了。 烛玉潮点了点头,便有妇人将她引入土坡之后。 妇人:“当时天子安排我们将贺医师的尸体入棺土葬后,长缨又回到蕊荷,亲自为他立了碑。” 那碑上只简单刻了七个字:“医师贺星舟之墓。” “长缨交代,若烛姑娘有朝一日重回蕊荷探望故人,便一定要将此物交还给你,”妇人双手递上一根柳绿发带,“当初天子将其从贺医师身上卸下,并未一同下葬。此物一直放置在蕊荷学宫,长缨回来后,将其交给了我。” 烛玉潮拿过那根发带,双手微微颤抖:“多谢了……” 妇人点点头,无言离开了此处。 “星舟,你这一生没去过正襄,但你的酒去了,”烛玉潮离开前将酒灌进了酒囊里,此时,她打开盖子,将酒撒在墓前,“这酒我喝一半,你喝一半。你便也算去过正襄了。” 小福在一旁递上纸钱,烛玉潮便一点点地烧掉他们。而后,烛玉潮掏出了一只泛着药香的锦囊: “星舟,你送我的合欢香囊,我一直放在身边,如果你收到了它,那便当我也在你身边吧。” 合欢香囊没入火中,顷刻消失了踪影。 “我早知你对我的心意,却一次次选择回避。世澈叔说得对,其实、其实我总在想,是不是你的死,我也有错呢?” 火光倒映在烛玉潮的脸上,泪水凝成泪痕,她犹豫良久,抬手将那妇人递给自己的发带系在了脑后: “……这是最后的念想了,还请你让我自私一回,将你的遗物留在身边吧。” 一滴水,重重打在烛玉潮的指尖。 “呜哇,大侠,下雨了!”小福小声惊呼道。 烛玉潮抹了一把脸:“星舟,我下回再来看你。” 话毕,烛玉潮收拾好墓前残骸,带着小福离开了此处。 烛玉潮本想找间客栈歇脚,可她抬头看了眼天,这雨越下越大了,短时间内肯定是找不到客栈的。 幸而不远处有个村落,烛玉潮就近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请问可以进来躲雨吗?” 可烛玉潮还没敲两声,门便打开了,一个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哎呦,都成落汤鸡了,快进来吧。” 烛玉潮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见状连连鞠躬道:“多谢您!” 二人走进屋中,老人正在点烛火:“这地穷,没法子给你们烧热水洗澡,不过衣裳倒是有几套,你们若不嫌弃便等身子干了换上吧。” 烛玉潮抿了抿唇:“老人家,您让我们进来躲雨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怎么好意思要您的衣服?” 老人却冷哼一声:“看不上旧衣裳就直说,假惺惺地找这些理由作甚?” 烛玉潮不知老人为何突然生气,一时有些尴尬。 小福甩了甩头,水哗啦啦地甩了一地,烛玉潮这才想起自己和小福身上都湿透了:“抱歉,等一会儿我会收拾干净的!” 老人看了一眼烛玉潮,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老骨头这几十年跟人交流得少,言语冒犯之处你便多担待些。” 老人说完便去另一间房了,烛玉潮和小福站在原地坐立难安。可过了一会儿,老人便端着一碗热水回来了:“这儿有凳子,怎么不知道坐?” 话音未落,阿福便捂着嘴:“阿嚏、阿嚏!” 老人摸了一把阿福的胳膊:“从外淋到里,要我说,还是别倔了,你俩把那衣裳穿上吧?” 于是一盏茶后,小福坐在凳子上穿着新衣晃着腿,手里还拿着一碗热乎水。 小福咕噜咕噜喝完,满足的“哈”了一声:“奶奶,这衣裳款式像是男子的,是您孙子的吗?” “你这小孩猜得倒准,”老人笑了笑,“我那孙子若还活着,应该也像这位姑娘这般大了。” “唔?”小福一愣,心知可能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那时候啊,我们村里可热闹了,”老人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后来歹人来此放了把火,村里便冷清咯!孙儿也不知去了何处,罢了罢了,都是往事。” 烛玉潮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双唇微颤,轻声试探道:“老人家,您的孙儿是叫、叫星儿么?” 老人浑浊的双眼瞬间有了亮光,她匆忙起身抓住烛玉潮的手,迫切问道:“怎么?你认得他?” 烛玉潮刚刚收拾好的情绪再次覆水难收,果然如此。 贺星舟曾说自己在蕊荷周边的村落居住,却遇贼人放火屠村,他是为了逃命才进了城。 烛玉潮误打误撞,竟然找到了贺星舟所说的村子!她看着老人,不禁鼻尖一酸: “星儿,是我至交。” 烛玉潮将自己和贺星舟幼年相遇、分离的过程告诉了老人,说完,她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生病后便失忆了,兴许也是因此,他才没回来探望您。” “哦……失忆了,”老人缓缓点了点头,“那后来呢?既然你知道他失忆,后来你们应该还见过吧?” 烛玉潮怔了怔,只挑了美好的部分讲述给了老人:“目前他在雪魂游历,若我下回遇到他,会告诉他村子还在。” “知道星儿还好好的就行啦,”老人摆了摆手,“记得那会儿,星儿可机灵了,邻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那人想做什么。” “机灵……吗?” 烛玉潮想到幼时的贺星舟一开始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只觉在长辈眼里,孩子做什么都是好的、对的。 “奶奶,星儿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沉默半晌,她倚在摇椅上,扭头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蕊荷已经很多年没下过这样大的雨了,还真是稀奇呐。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那你铁定没见过我那女儿。距离上回蕊荷大雨,都快三十年啦。”老人一声长叹。 烛玉潮没听懂老人的意思:“什么?” 老人垂下双眸:“星儿啊,是个没父没母的可怜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卖到这儿来了,所以他亲娘亲爹是谁我们都不太清楚。村民们日子不好过,没人愿意抚养这孩子,但见到他,还是乐意给他口饭吃。 直到那年蕊荷大雨,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来到了我们村里。对了,星儿这名字便是她起的。” 烛玉潮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人却摇了摇头:“她见我孤身一人,便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女儿。我见那姑娘会来事便答应了,之后一直叫她囡囡,囡囡的。而星儿,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孙儿。” 烛玉潮算了算时间,猜测道:“囡囡是不是穿着一袭蓝衣?戴着面具、手中拿着一把水剑?” “那倒不是,你说的是长缨吧?我见过她。” “您竟见过长缨?” “我还知道她本名叫周暮呢。还记得长缨刚来蕊荷的时候,蕊荷宫哪个人不认得她把那剑?可后边儿长缨二字便成了禁忌。怎么,那狗皇帝现在不堵我们老百姓的嘴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长缨是我师父,之前那位‘狗皇帝’已经死了,如今宸武换了新皇。想必不久之后,您又会再次听到长缨的消息。” “你师父?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竟能得长缨青睐,真是不容易,”老人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话说回来,我们囡囡也会武呢。那时候有一伙人来村子里偷钱,三两下便把那盗贼撂倒了!那招式,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烛玉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村子里走水时囡囡在哪里?” 既然囡囡武功高强,探察力必然高于他人。 然而,老人颤抖地闭上了眼:“囡囡啊,在走水之前的一个月就去世了。她死前留给我一封信,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刚来村子时身上的伤已经很重了,苟延残喘了几年已是奇迹。不过幸运的是,星儿那日出门采果子了,他也算是逃过一劫吧。” 囡囡之事太过蹊跷,令烛玉潮十分在意,她咬了咬唇,终是说道:“奶奶,我能不能看看囡囡的信?” 由于老人先前的阴晴不定,烛玉潮有些担心她会拒绝。可这一次,老人什么也没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封泛黄的信笺,递给烛玉潮: “我识字,却没念过什么书,所以囡囡写的这些,我也只能看懂大致的意思,没法儿全部理解。你方才说自己曾经在蕊荷学宫念过书,应该能知道她写的这诗的意思吧?” 烛玉潮察觉到老人期待的眼神,这才明白老人为何会如此轻易答应自己的请求。 这信里写的便和老人方才阐述的一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直到烛玉潮看到最后一句话—— “止酒情无喜,停轺一望家。” 第145章 樱桃顽石 止酒情无喜, 停轺一望家。 这上下句并非出自同一首诗,若单单解释本意,倒也能解释得通。不过, 若论深意,便值得思索一二了。 烛玉潮抬眼看向老人。她既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那么这句诗最大的可能性便是…… 藏头诗。 “止停、止停……”烛玉潮的双眼骤然睁大, “京芷葶?!” 在千秋寺时,周暮曾将自己的往事倾数告知烛玉潮。那时京瑾年对周暮说的是, 京芷葶已死于护城河中。 而楼符清的说辞则是京芷葶逃离叛党追杀后,在宸武皇城隐姓埋名。 难道他们都各有隐瞒? 倘若囡囡真的是京芷葶,那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宸武啊!而且,若烛玉潮猜测为真, 那当年放火烧村恐怕也与京芷葶脱不开关系。 老人见烛玉潮神情复杂,迫切问道:“小姑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诗与前宫主有关?” 烛玉潮先将自己猜测的事告诉老人, 随即道:“仅凭这诗句来说证据还是太过单薄了,这也都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从未见过京芷葶。” 老人愣了许久, 才缓缓说道:“我对蕊荷宫发生的事情也略知几分, 按你这么说来,囡囡确有可能是……” 屋内沉默许久, 小福虽听不大懂发生了何事, 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 最终,还是老人先行开口:“说起来囡囡还是星儿亲手葬的, 他那么小便经历了分离, 却一滴眼泪也没落。有的村民就说他是白眼狼,可星儿告诉我,囡囡提前叮嘱过星儿,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他哭。” 烛玉潮哑声问道:“为什么呢?是因为男子有泪不轻弹吗?” 老人却摇了摇头:“囡囡的性子便是那样,什么东西都看得轻,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烛玉潮心中又冒出几分疑惑来。京芷葶分明是野心勃勃的,可在老人口中,却是“什么都看得轻”的人。 这个囡囡,真的是京芷葶吗?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人? “小姑娘,总之,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老人叹了口气,起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之前那把火把很多东西都烧去了,但我这里还保留着一些旧物。你既与星儿是至交,那你便将此物拿去吧。兴许有朝一日星儿看见它,还能忆起曾在村里的岁月。” 老人粗糙的掌心里,躺着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刻着樱桃枝的石头。 “星儿小时候可喜欢画画了。买不起纸,他就拿根树枝在地上画。记得有一回囡囡说有惊喜要告诉我们,便把我和星儿带去了护城河。你猜,那惊喜是什么?” 烛玉潮听完这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石头吗?” “哎呦,不是石头,是樱桃啊!你这孩子这般机灵,怎么到这时候便烦了傻。护城河边长了颗樱桃树,我就想,樱桃可是稀罕物,怎么会种在路边呢?囡囡就说是自己六七年前种的,我本还要再问,可星儿都要将那樱桃盯烂了,于是囡囡便随手丢了颗石子将樱桃挨个砸了下来。 我和囡囡想让星儿多吃些,星儿却想让我俩多吃些。推脱到最后,三个人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囡囡挑了个又圆又大的石头扔给星儿,星儿便拿着刀刻啊刻、刻啊刻,不知刻了几个时辰才大功告成。” 老人的故事讲完了,可烛玉潮仿佛想起了什么,耳边浮现出另一重声音。 “——这树年纪不大,长得又隐秘。不然樱桃早该被摘光了才是。” “——王爷还会看树的年纪呀?” “——随意猜的。” 烛玉潮回过神,语气僵硬:“那樱桃树附近,是不是还有一座立于溪流正中的小亭?” 老人点点头:“那亭子都和我年岁差不多大了。怎么,难道你也见过那树?” 烛玉潮艰难道:“……我见过。” “是星儿带你去的吗?” 老人虽没能得到烛玉潮的回应,可她低头一看到那块石头,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瞧,我们星儿刻的好吧?他如今行医应该不缺钱了吧,毕竟给病人开药方都要拿纸呢。也不知还喜不喜欢画画?” 烛玉潮越听越觉得喘不过气,转身跑了出去。 小福想要跟着一并出来,却被烛玉潮关在门内。 “大侠,外面还下雨呢!”小福急道。 烛玉潮隔着窗户叮嘱道:“我没事,我去、我去找一个人。你先在这里陪奶奶,我很快就回来。” 小福这才乖乖坐了回去:“大侠,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出门的一瞬间,雨水再次将烛玉潮打湿,她却丝毫无法感知到寒冷。她一路狂奔,直至再度看见那块墓碑。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星舟,我现在脑子里好乱……真相、真相究竟是什么?!” 她分明知道没有人会回答自己。 烛玉潮狼狈地趴在地上,却忽然感到头顶的雨停了。下一刻,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 “真的是你?” 烛玉潮抬起头,想要擦干自己的脸,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那人叹了口气,在烛玉潮面前蹲了下来: “别擦了,反正等会儿都要沐浴!” 烛玉潮哑声道:“每回你都能看到我最窘迫的样子,真是凑巧啊,付浔。” 付浔扯了扯嘴角,将烛玉潮扶了起来:“其实我在知道贺星……贺医师葬在这里以后,经常过来探望他。不过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烛玉潮盯着墓碑“嗯”了一声:“谢谢你。你与星舟非亲非故,却专程来此祭拜,真是不容易。” 其实付浔想说自己并非祭拜,而是想要碰碰运气,看能否能遇到烛玉潮。因为付浔知道,如果烛玉潮大难不死,就一定会来探望贺星舟。 但付浔怎么能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呢?他只干巴巴回了两个字:“没事。” 烛玉潮吸了吸鼻子:“还有,多谢你当时带我离开王府。” 付浔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其实后来我也想通了,如果那日不是王府侍卫故意放松警惕,我们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离开。这一切不过是嘉王设下的局。” “但你救我是真心的吧?”烛玉潮垂下双眸,“在星舟墓前,就不要提及那个人了。” 无论事件今后会发生怎样的转折,楼符清亲手杀害贺星舟已成事实,烛玉潮没办法劝自己原谅这件事。 “抱歉……你最近怎么样?辛不辛苦?” 烛玉潮见付浔这般小心翼翼,抬眼对他弯了弯唇:“我被剑山之人所救下,又参与了五香大会。那里的人都待我很好,不苦。” 付浔沉默半刻,突然问道:“你、你?你不会就是日召吧?” 烛玉潮默认了这话,付浔反应便更大,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坠崖后,你竟然绝处逢生,还真厉害啊!” 烛玉潮勉强一笑:“我是与你相熟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跟别人乱说。” “我明白的。” 雨势渐渐小了,烛玉潮和付浔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付浔在,那道关于星儿的谜团虽梗在烛玉潮心间,却一时没那么难受了。 烛玉潮问道:“光说我了,蕊荷学宫的情况怎么样?” “下个月就要恢复招生了。京瑾年被捕后,蕊荷的民心才真正开始朝着正襄靠拢。如今,学宫又出了新的招生政策,上至四五十、下至八九岁,皆可入蕊荷学宫;且在学费上,也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有所减免。再结合之前我挨家挨户访问的情况来看,这次招生的结果应该不会差。” 烛玉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付浔,欣慰道:“学宫使当真思虑周全。流民大都没有办法读书,像我这样因为天子大赦天下进入学宫修习的人可谓是极少数。若这次的新政真能落实下来,也算是拨云见日了。对了付浔,你之后便打算一直待在蕊荷学宫了吧?” 付浔点了点头:“现在多赚些钱,等父亲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便接他过来一起住。” 付浔一点儿也没变,果然还是想着钱…… 不过说起付浔的父亲,烛玉潮不禁想起余音来。也不知她离开千秋之后怎么样了? 付浔却不知烛玉潮的想法,他在一旁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这回在蕊荷待多久?学宫招生那日,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不好意思啊付浔,我答应了友人一件事,陪星舟几日,我就要回剑山亭去了。” 烛玉潮一直牵挂着小鱼的生辰,故而此次来蕊荷,她至多停留一个礼拜。 付浔脸上的失望转瞬即逝,他立即语气轻松道:“没事。你若要待在宫外,可得小心些。” “怎么了?” “一直以来都有多批势力在四派周边烧杀抢掠。官府已经派人尽力清除这些‘不明势力’了,可杀了一批却又顺藤摸瓜地发现更多,”付浔咬了咬牙,“尤其是那个‘成老大’,他的人最近竟猖狂到对蕊荷宫内下手!” 烛玉潮听到这个名号,神色一凛:“这个人之前追杀过小鱼!你目前有什么线索吗?” 付浔蹙眉道:“竟然还有这事?之前有人亲眼见过成老大,说他常年戴着手套和面具,将全身都遮盖住,连男女都看不出来。但此人个头很高,若不是伪装,多半是男子。” “你们可想过他为何起这个名字?成,又是哪个字呢?”烛玉潮思索道,“……不过说起这事,我倒还真认得一个成。” “说来听听。” “这人你应该也听过,就是这次五香大会的魁首,司承鹤。可世上名字里带这个读音的人那么多,仅凭一个名字便怀疑他人,是不是太不应该?” 话虽这么说,可烛玉潮还是忍不住分析起来。 如果说司承鹤是“承老大”,似乎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他连相貌都那般神秘。一个雪魂峰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却横空出世,拿下了剑山亭的魁首。 分明瞧不上宸武的一切,却因为皇室的名利而决定留在宸武。 如果他真的是成老大,那么他进入皇宫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了……宸武会有危险吗? “前边好像出事了。” 还没等烛玉潮想清楚个所以然,付浔却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烛玉潮顺着付浔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头的布告栏旁围了一堆人,不知在七嘴八舌地讨论些什么。 烛玉潮扶额:出什么事儿?不就是五香大会的画像吗? 眼看付浔朝着那布告栏快步走去,烛玉潮连忙拉住他,劝道:“付浔,你就别凑那个热闹了。” 可付浔执意往前挤去,烛玉潮只好跟着他。终于,烛玉潮看清了那布告栏上写的字,怔然道: “这回还真是通缉令啊。” 第146章 必有大成 烛玉潮定睛一看, 那通缉令上画的竟是她的老熟人! “柳知嫣?”付浔难以置信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怎么会是她?!” 烛玉潮终于听清了那些村民在讨论什么。 “这个人是谁啊?柳稽之女?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稽你不认得?就之前那个在街边儿给人画像的,后面发达了, 去宫里做画师了。”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他后来在朝堂上诬陷了魏泊魏大人?” “哎,就是他!没想到上梁不正下梁歪,柳稽这女儿也是个不省油的灯!” “得了吧老赵!平时没见你这么会说, 一到骂人了,嘴皮子就变利索了。” …… 付浔将烛玉潮拉出人群, 沉声道:“只有陛下才能颁布通缉令,即便是柳知嫣潜逃出宫,他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个微末的宫廷画师。” “我明白。”烛玉潮垂下双眸。 最大的可能,便是楼符清有实质性证据可以证明柳知嫣就是当年散播烛玉潮身份之人。 且不说柳知嫣不可能知晓烛玉潮的身份, 烛玉潮和柳知嫣同为苦主,即便柳知嫣真的知道嘉王妃就是烛玉潮, 又为什么一定要置后者于不义之地? 付浔也十分疑惑:“你与柳知嫣没什么矛盾, 她为何要害你?” 烛玉潮喃喃道:“不止没矛盾,她还帮了我很多次。” 正是因为如此, 烛玉潮才一直不愿怀疑柳知嫣。 “如果当年拆穿我身份的人真的是她, 那她一定会……”烛玉潮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瞪大了双眼, “付浔, 跟我走!” 烛玉潮一路跑回老人的家,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却见屋内空无一人!烛玉潮转过身冲屋外叫道:“柳知嫣?柳知嫣!” “——你就这么想见我吗, 玉潮?” 一个纤瘦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她娇媚的声音如影随形,在烛玉潮周身环绕。烛玉潮在看到女子面容的那一刻, 竟忘记了呼吸。 那人竟长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闻棠啊。玉潮,你不记得我了吗?” “闻棠从不会这样亲昵地叫我,”烛玉潮很快清醒过来,她冷然道,“柳知嫣,我已经看到你的通缉令了,早些束手就擒吧。” “闻棠”一把扯下脸上面具,那张消瘦到凹陷的脸颊再次出现在烛玉潮面前,果真是柳知嫣! 柳知嫣力道太大,两边耳垂都渗了血,她却莫名笑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才做了一张这么像的面皮,你就这么不给面子啊。” 烛玉潮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要成为我?” “成为你?”柳知嫣笑意更浓,“这不是你的脸啊,玉潮,一个连本名和发肤都失去的人,怎么有脸活在这人世间呢?” 烛玉潮盯着柳知嫣看了两秒,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结论: “难不成你是闻棠?” 柳知嫣一愣,嘴角抽了抽:“……我倒希望自己是。” “既然你不是闻棠,又为什么要为她打抱不平?”烛玉潮趁柳知嫣愣神之际,一把将她按倒在地,“我没有时间跟你耗!那位奶奶和孩子呢?你把她们弄哪里去了?” 柳知嫣看着离自己两指距离的锋利剑尖,抬起眼看向烛玉潮,悄声道:“她们?我已经杀掉啦。” 烛玉潮回过头看向付浔,付浔立即明白了烛玉潮的意思,转身去找老人和小福了。 “柳知嫣,你分明不是那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能不能别用那副怜悯的表情看着我啊,”柳知嫣闭了闭眼,强压住自己的怒意,“你知不知道这样子真的很令人作呕?那时候明慈怀疑我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在后面装好人的!” 明慈的计划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烛玉潮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可烛玉潮没有和柳知嫣解释,她只是淡淡道:“清白的人是不会因为试探而愤怒的。” 可这话却引来了柳知嫣更大的不满,她盯着烛玉潮:“好、好,烛玉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告诉你,因为我恨你!” 在蕊荷学宫时,柳知嫣的人缘是公认的不错。她会主动帮同窗搬书,也会请同窗吃饭。 所有人都以为是柳知嫣人好才这么做的,可对于柳知嫣来说,她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学宫立足。 柳稽在正襄本就是个芝麻小官,她柳知嫣虽能在蕊荷学宫修习,却心知自己家中的地位既比不上魏灵萱这样的官员嫡女、也比不上闻棠这样的商贾之女。 柳知嫣在学宫时,最瞧不起的便是李萤刻薄自私的人,可她却希望通过李萤和魏灵萱成为朋友。 李萤要做什么,柳知嫣便帮她一起做;李萤要钱,柳知嫣不吃饭也要省给她。 可柳稽这个废物,不知脑子里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在朝堂上公然弹劾魏灵萱的父亲! 柳知嫣当晚看着柳稽寄给自己的信,潸然泪下。她哭,却不是因为柳稽,而是为了自己。 翌日,柳知嫣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走入学堂,可一直对自己笑脸相迎的同窗,如今却对自己避之不及。 我是瘟神吗?柳知嫣想。 而当李萤的手抓住柳知嫣头发的那一刻,她想,自己真的是瘟神啊。 柳知嫣被自己的亲爹害到如此地步,却不甘心就这么逆来顺受。就在这时,柳知嫣将目光投向了和自己同样境遇的烛玉潮。 “玉潮,这绿豆饼很好吃,我吃不下了,你拿回去和流梨分吧?”柳知嫣开始用讨好其他同窗的方式讨好烛玉潮,可不料烛玉潮却拒绝了她。 “抱歉啊,我不能收下这个。” 柳知嫣看着烛玉潮和谢流梨有说有笑的背影,指甲不知不觉地嵌入了掌心,可她并没有放弃。 柳知嫣的坚持的确打动了烛玉潮,烛玉潮的态度也在逐渐改变,可对柳知嫣这样的人而言,烛玉潮的改变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她感受不到。 再后来,柳稽死了。 柳知嫣明白,时至今日自己已经彻底没有生路了。一个无依无靠的瘦弱女子,谁又会在意她的死活呢? “魏、魏小姐,求您放过我!” 柳知嫣跪在地上,对魏灵萱不停磕着头。 “都磕出血了,真是晦气,”魏灵萱捂着鼻子,“就这么不想死啊,柳知嫣?” “求求您……我可以为了我父亲恕罪,只要您放过我……” 魏灵萱粲然一笑:“为了你父亲恕罪?你说的是真的呀?李萤,那个东西你带了没有?” “带了,”李萤将一只小盒递给魏灵萱,随即,她踢了柳知嫣一脚,“算你走运咯。” 魏灵萱抬起柳知嫣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想死,那就让人代替你去死吧。” …… 柳知嫣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她轻声道:“玉潮,你猜猜,那个代替我去死的人是谁?” 烛玉潮曾中过一个名为拾也草的毒。 她怀疑过楼符清、怀疑过闻桐,而魏灵萱在垂死之时,她亲口承认下毒之事是自己所为。 魏灵萱为什么没有供出柳知嫣呢?并不是因为魏灵萱觉得柳知嫣无辜,而是想要将柳知嫣留在烛玉潮身边折磨她。 “原来是魏灵萱指使你做的,”烛玉潮双目猩红地看向柳知嫣,“……怪不得你会知道我是谁。” 在雪魂峰时,柳知嫣曾亲眼所见烛玉潮毒发,想必那日她已然察觉。而后柳知嫣又前往雪魂峰嘉王府多次试探,确定了烛玉潮的身份。 柳知嫣道:“当年我本不可能活着离开蕊荷宫,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可是玉潮,你为什么命这样好呢?明明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魏灵萱欺辱的低贱之人啊!如果我爬不起来,你应该一直和我站在一起才对!” 其实,在柳知嫣死里逃生,在雪魂峰安顿下来以后,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微不足道的愧疚的。可在确定嘉王妃便是烛玉潮的之后,她的恨意死灰复燃。 柳知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我用尽了一切手段靠近东宫,楼璂不屑的眼神、讽刺的话语我都忍了,只为了有朝一日通过他的手拖你下泥潭!可惜,我早就该想清楚,你这样幸运的人,即便掉下悬崖都大难不死的人,一个区区储君能奈你何呢?楼符清、付浔、贺星舟……有的是人愿意为你去死!” 原来柳知嫣早就打算与楼璂狼狈为奸了! 柳知嫣看着烛玉潮脸色越来越黑,柳知嫣的心情却好了不少。 “对了,半年前我看着付浔背着你朝风禾崖去,便猜你多半要寻死。我兴致冲冲地跑到崖下,若是你的尸体被狗捡去、或是被楼符清的人救回来了,我会很伤心的。可惜,即便我早来一步,正要将你带走之时,却被那虞池绫抓这个正着,”柳知嫣沉默片刻,忽然低声抽泣起来,“所有人都眷顾你,可怎么没有人眷顾过我呢?” 烛玉潮冷漠地看着她:“你分明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必一直盯着我看?你在雪魂峰时,已是典当铺的老板,衣食无忧;到了宸武,你成了宫廷画师,如果好好做下去,定有大好的前……” “你又懂什么?”柳知嫣狠厉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典当铺的老板一直挑我的刺、克扣我的工钱,所以我下药把他杀了!做画师是很好,可只要魏泊还活着一天,我就如芒在背!” “我真是庆幸那时没有与你相交。” “可我们合作的很愉快呢,”柳知嫣的身子突然兴奋地颤抖起来,“从李萤那回,我就在帮你啊。武柔没骗人,只是你们不信罢了。魏灵萱根本没想杀害李萤,她只是想让武柔把周伞这个能人带回去而已。李萤呢,是我亲手杀死的,我伪造了武柔的武器,那痕迹天衣无缝对不对?” 烛玉潮呼吸一滞。 “这算是你我第一回 合作,可惜结果不太好。不过第二回就很好了,楼璂的头,是我亲手割下来挂上菜市口的,为你们谋反造势、添砖加瓦,”柳知嫣的语气轻轻的,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玉潮,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呢?你就不能夸夸我?” 所有劝解或辱骂的想法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烛玉潮话到嘴边,竟只剩下了: “你何苦?” 柳知嫣忽然沉默了。 “——奶奶和小福已经被救出来了,她们没什么事,只是被绑了起来。” 付浔的声音在烛玉潮身后响起,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烛玉潮再次将视线投向柳知嫣时,柳知嫣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你知道我没朝她们两个下手,好像很意外?” “既然她们没事,你也可以准备上路了。” “其实我……算了,你肯定无心听我的辩解,”柳知嫣怅然一笑,“你这把剑在我胸前悬了这样久,也到了该落下的时候。” 烛玉潮反应过来的时候,柳知嫣已经握着剑身,狠狠朝自己要害刺了下去! 血泊在柳知嫣身下快速蔓延,将野草也染了红。柳知嫣为了活着甚至可以给烛玉潮下药,她为什么…… 柳知嫣仿佛明白烛玉潮在想什么,她呢喃道:“因为我最了解你……玉潮,这个世上只有你会让我痛快地死去。我不要……任人宰割了。” …… 柳知嫣死后,付浔将其尸身交由官府。之后他回到村里,敲了敲老人屋子的窗户:“我要写一道关于柳知嫣的折子,日召大侠想要这份功绩吗?” 烛玉潮正在屋内安抚小福,她刚要抬头,却见一根针从自己身旁飞过,直直插在离付浔仅有半寸的墙壁上! 只听老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你这人奇怪得很,有门不走,在窗户站着干什么呢?” 付浔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进了屋,老人却没再看他,低头忙着手里的绣活了。 烛玉潮轻咳一声:“你别叫我大侠,怪别扭的。” “主人?” “哎呀!” 付浔这才老实了:“……玉潮。” “你要叫日召也行,”烛玉潮随口道,“付浔,那道折子里不必提及有关我的任何事。” 既要写折子,烛玉潮将柳知嫣的所作所为讲给了付浔。 付浔张了张口,不禁唏嘘道:“我原以为柳知嫣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没想到还有这样多的心思。” 烛玉潮忍不住与付浔说了方才的困惑,付浔哼了一声:“说的那么好听,有通缉令在,柳知嫣能逃多久?怕被抓回宸武后生不如死罢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柳知嫣既要散布闻棠之事,定要与多方联系。只要有人肯用心去查,怀疑到柳知嫣头上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付浔:“若这里没什么事,我要先回学宫写奏折去了。” “你回去吧。” “早些休息。” 二人告别之后,老人主动问烛玉潮:“小姑娘,你刚才冒着大雨都要出去见的人就是他?学宫使?” 烛玉潮一愣,打了个哈哈:“……是,付浔先前是我同窗,我这回回来有些事要问他。” “你人脉还真广,”老人没多问,她说完,忽然朝着烛玉潮抛了个什么东西,“这是之前装樱桃石的小布袋子,有些破了,刚补了一半便被柳什么嫣绑了起来。现在补好了,你便收好吧。石头也在里头。” 烛玉潮将袋子悉心收好。 散布自己身份的幕后黑手一直是烛玉潮的心头大患,如今真相大白,烛玉潮心中难得稍微轻松几分。她主动对老人道: “奶奶,最近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都可以交给我做。” “是吗?小姑娘,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烛玉潮便担负起了在村中种地砍柴的任务,偶尔付浔闲下来了也会过来帮忙。 在此期间,烛玉潮还从其他村民口中听到了不少星儿小时候的故事。 “我就记得囡囡是个粗人。有回星儿和囡囡出去玩儿,路上星儿却发了烧,哪知囡囡直接揪着他的领子就跑回村了,那次可吓坏我了!” “星儿被囡囡养的糙得很,切菜不小心切到手,血都渗到案板上了还浑然不觉。囡囡看见还乐呵呢,说星儿能忍疼,以后必有大成。那么小的孩子,说什么大成啊?” 烛玉潮将最后一颗杂草拔完,告别了村民,回到老人的屋中:“稍后我便要带着小福走了,还请奶奶保重身体,我会抽空来看您的。” 小福从老人背后钻出,露出一个头来:“大侠,你瞧我这几天缝的荷包!” 小福手中的“荷包”针线歪歪扭扭,一瞧便是个初学者的作品。烛玉潮笑道:“原来你这几日在屋里便是在做这个。” “是呀,奶奶教我做的!” 小福叉着腰,十分骄傲的模样。烛玉潮忍俊不禁,夸赞道:“我们小福第一次做绣活儿便能缝成这样,也是很不错的了。” “奶奶,送给你!”小福双手将荷包递给老人。 “我收着了,”老人对小福一笑,随即看向烛玉潮,“不过呢,你们下次回来,小福可得给我再做个新的。” “一定一定!” 烛玉潮带着小福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月后看到了剑山山门。 “呼,终于赶上了。” 烛玉潮抱着半梦半醒的小福走入洞天福地。她打听了一圈,弟子们都说亭主在庖厨。可烛玉潮走过去时,却见周暮和懿双双面无表情的站在庖厨外。 懿双双抱着周暮的胳膊,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长缨,我们非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周暮往庖厨里看了一眼,对懿双双点了点头。 “好无聊啊,要不我们进去道个歉?”懿双双实在待不住,她四处乱看,一下便瞧见了烛玉潮的身影,她惊喜道,“我们玉潮居然比信里写的归期早了几日?” 周暮也跟了过来,她抬手扒下烛玉潮身后的小福:“我把这孩子抱去屋里休息,双双少说两句,玉潮应该也累了。” 烛玉潮本有许多话想问周暮,可见她今日步伐飞快,便暂时将心中疑虑搁置下来。 懿双双撇了撇嘴:“长缨不让我跟你多说,你就去休息吧?” 烛玉潮笑道:“师姨,你们刚站在这儿干吗呢?” “你看到了?”懿双双眼神飘忽,“因为我和你师父知道你要回来,特地站这儿等你啊。” “……真的吗?”烛玉潮不大信。 “真的真的!” 懿双双让烛玉潮赶紧去休息,自己一溜烟就跑了。烛玉潮疑惑地敲了敲庖厨紧闭的木门,下一刻便听到明慈暴怒的声音—— “娘,不许再进来了!” 烛玉潮笑了一声:“明慈,是我呀。” 庖厨里沉默两秒,只听“吱呀”一声,明慈便跟一只毛茸茸的白兔一般钻进了自己怀里:“玉潮,你回来啦!” 烛玉潮拍了拍明慈的背:“师姨和师父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阿绫不是今天过生辰吗?我娘心血来潮要给他做大餐,我的天呐!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连面都不会下的人?可长缨姨姨也在,我便没说什么,哪知我就一会儿没看,雾气满天飞,她俩把灶台都快炸了!” 师父也不会做饭啊? 烛玉潮笑得停不下来:“没关系、没关系,我给你打下手。” 明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菜刀:“好了玉潮你也出去吧,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任何人了!” “我真的会啊,真的会!” 烛玉潮和明慈吵吵闹闹,很快便到了夜间。明慈在河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是一只木头桌子、和五只木头凳子。 明月高悬,虞池绫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 下一秒,烛玉潮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走向虞池绫:“怕你吃不下别的菜,我这碗面下的不多,你尝个味道就是。” 热气飘浮而上,将虞池绫的眼尾熏得有些泛红:“……谢谢你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烛玉潮弯了弯唇:“听你一句好话还真是不容易。” 虞池绫双手相交许了愿,众人便开动了。 懿双双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啧啧啧,孩子们手艺这么好,我和长缨可真是享福了。” 小福闷头吃了两口,听了这话连忙抬起头:“小福也要学手艺!” 烛玉潮便打趣般说起了小福在蕊荷绣荷包的事儿,懿双双点了点头:“很好很好,我们小福真是个好学的孩子,看来我一辈子都不必做饭了。” 在场的另外三位小辈看了一眼懿双双,都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 懿双双轻咳一声,朝着虞池绫举起杯盏:“今天是我们阿绫十七岁的生辰,我先以茶代酒,敬阿绫一杯啊!” “多谢亭主。” 懿双双领头过后,其余几人也依次跟虞池绫碰了杯。 “生辰快乐,小鱼。” 这顿饭吃到最后,忽然有侍从前来,说有弟子闯了祸,把新建的擂台砸坏几十个。 这下,懿双双和周暮是真的有事要处理了。 二人匆匆离去,明慈看向虞池绫:“对了阿绫,你刚许的什么愿啊?” “说出来不灵。” “迷信。” 虞池绫冷不丁来了句:“明慈,小福困了,你先带她走吧。” 虞池绫如此明显的要支明慈走,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明慈狐疑地看了二人两眼,牵着小福离开了。 眼见此处只剩下了自己和虞池绫二人,烛玉潮主动道:“你留我,想要说什么?” “面的味道很好,”虞池绫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还有……这次回来,你会一直留在剑山亭吗?” 谜团未解,烛玉潮怎可安定?可看着虞池绫期待的目光,她又不好直接否定。 烛玉潮斟酌片刻,刚要开口回答,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颤抖的男声—— “娘子。” 第147章 一叶扁舟 一道修长身影自黑暗中走来, 皎月的光辉泼洒在来人的墨发之上,他缓缓抬起头,鼻梁上的黑痣显得那般刺目。 狭长褐眸里倒映出烛玉潮苍白的面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烛玉潮一下没站稳,往后倒退了两步。 “你没事吧?!” 虞池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烛玉潮, 后者冲他摇了摇头,低下头抿紧双唇。 楼符清便这样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了洞天府邸, 见他这副毫发无损的样子,烛玉潮便觉得心慌得紧…… “娘子,你当心些。” 烛玉潮瞳孔震动,只觉喉中干涩, 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来做什么?她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虞池绫一看清来人,当即护在烛玉潮面前。如今他长高不少, 完全遮住了烛玉潮的视线。 楼符清这时才看到了烛玉潮身边的人, 他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小鱼?” 虞池绫嘲讽道:“你不在龙椅上好好坐着,来我们剑山做什么?长缨前辈那般辛苦安排, 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楼符清冷笑一声:“还真是你啊。我和我家娘子讲话,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孩插嘴了?” “闭嘴吧!”烛玉潮终于开了口,“谁是你娘子?楼符清, 我虽然不知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剑山, 但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跟你说话!” 楼符清一愣, 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怅然:“我不叫就是了, 你别生气。玉潮,我……” “你怎么进来的?” 见烛玉潮主动发问,楼符清双眸亮了一瞬, 却又在意识到烛玉潮话语里的质疑时垂下了头:“剑山林叶茂密,遮挡之处甚多,且戒备算不上森严,我背着剑山弟子偷偷潜入此地的。玉潮,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戒备算不上森严?懿双双若听了这话,铁定要生气。 烛玉潮问道:“剑山亭的擂台被损坏了几十个,与你有关吗?” “不是,我直接过来了,”楼符清的声音越来越小,“擂台是……云琼他们干的。” 云琼也来了?真是胡闹! 烛玉潮偏过头:“你现在就去向师父请罪吧。今日是小鱼的生辰,我不想扫兴。” 话毕,烛玉潮转身离去:“还有,我会一直留在剑山亭,所以希望你不要搅扰我的清净。” 虞池绫喜不自胜,他刚要跟上,余光却瞥见一抹银光,楼符清手中竟捏着几颗鹅卵石!虞池绫目光如炬,当即检举了楼符清的罪行:“玉潮,他要拿石子砸我!” 楼符清有口难言:“不是,我这个……我是防身所用,并非……” 烛玉潮眉头紧皱:“你简直不知悔改!” “——楼符清,还不滚回宸武做你的皇帝!” 懿双双人未到声先至,下一刻她直接朝着楼符清飞踢而来!楼符清分明可以躲过,却莫名犹豫一瞬,生生抗下了这一脚! “亭主,我已经不是了……” 懿双双眯了眯眼:“什么?” 那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楼符清艰难爬起,嘴角血丝滑落,他哑声道:“我不是皇帝了。”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立即上前问道:“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我已经下旨将皇位传给楼熠了,不日便会天下皆知,”楼符清冲烛玉潮痴迷一笑,“我不是皇帝、也不是王爷,所以你不要再让我回去了。” “你小子要气死长缨吗?!”懿双双一巴掌拍在楼符清头上,“算了算了,打死你也木已成舟!” 楼符清浑然不觉,他看着烛玉潮主动靠近,只觉心中欢喜,忍不住想朝着烛玉潮走一步,可刚有动作,烛玉潮便一把将楼符清推开! 她惊的喘不过气来:“这样大的事情,你……楼符清,你这个疯子!” 楼符清是个刀劈在身上也不会喊疼的人,可就被烛玉潮这么推了一下,他却委屈地眼尾都红了: “对不起,我之前太过意气用事,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有很多时间,你能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烛玉潮简直难以理解:“有什么好解释的?让那样年幼的孩子独自面对整个正襄的压力,你罪加一等!” “我是处理好才来的,被诟病的人只会是我,不会牵连楼熠……”楼符清哀求般拉住烛玉潮的裙角,“有的话,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 烛玉潮的确想知道那块石头的事,但看楼符清失控的样子,她失望道:“楼符清,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是要为民谋生的,不是扮家家酒!” 楼符清咬牙道:“玉潮,我对正襄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果我好好当皇帝你就会听我解释,那我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地如此幼稚?”烛玉潮被气得口不择言,“如今你什么也不是了,那是不是说明我可以杀了你,给星舟报仇?” “好啊,杀了我吧,”楼符清当即把自己袖里的弯道扔给烛玉潮,“反正在这件事上,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当啷”一声,弯刀落在了地上。 烛玉潮并没有伸手去接,她闭了闭眼,对懿双双道:“师姨,劳烦您把他扔出剑山冷静冷静!” “亭主不必动手。玉潮,你让我走,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烛玉潮刚要松一口气,便听楼符清道:“你既不愿意动手,也不愿听我解释,那我明天还会回来的。” “你要怎么样才肯消停?” 楼符清想了想:“你让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烛玉潮差点被气笑了:“好,这话可是你说的。自己把嘴堵上,然后滚去剑山监牢,愿不愿意?” 楼符清点点头。 烛玉潮将麻绳和抹布扔在楼符清面前,后者什么也没说,拿起麻绳就往自己身上捆。 虞池绫十分不理解楼符清的做派:“嘁,好歹还是皇亲国戚,突然这般没尊严,跟个摇尾乞怜的狗儿一样,恶心!” 楼符清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骂道:“你懂个屁。” 虞池绫立即转头对烛玉潮道:“他骂我。” 楼符清:…… 烛玉潮催促道:“赶紧走吧!” 懿双双和烛玉潮终于合力送走了这尊大佛。懿双双特地交代弟子严加看管楼符清,眼都不许眨一下! 返程路上,烛玉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师父呢?怎么还没回来。” “她心软,我没让她过来。到时一见楼符清,舍不得打骂怎么办?这事儿还得我来,”懿双双得意地笑了笑,“长缨这会儿估计正问云琼事儿呢,估计等会儿就要去问楼符清了。走吧,师姨带你跑温泉?” 烛玉潮摇了摇头:“今天是小鱼生辰,却闹成这副模样,我去陪陪他。” 刚才送楼符清去监牢的时候,虞池绫就没跟着去。纵使虞池绫嘴上不说,烛玉潮也能看出他的失望。 懿双双一拍脑门:“都怪楼符清,我把这事儿忘了。行,那你先去陪他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等师父回来吧。” 烛玉潮和懿双双告了别,便回到了洞天府邸。 虞池绫屋里的烛光还亮着,烛玉潮轻敲了门,门内传来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烛玉潮才听见虞池绫的应答声: “进。” 虞池绫看见来人,却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过来怎么也不说话?” 烛玉潮一愣:“……我敲门了啊。” “不,我以为是明慈呢。因为你从来没主动找过我。”虞池绫低头笑了笑。 “我瞧你刚闷闷不乐地走了,便过来看看你。” “闷闷不乐?没有啊,”虞池绫眨了眨眼,“你刚说自己愿意留在剑山亭,我很高兴的,真的。不过……你能再说一遍吗?” 烛玉潮看出了虞池绫话语里的不自信,他表情似是有些僵硬:“如果是为了楼符清才说的,也没关系。” 刚才那话,虽是权宜之计,但更多的是出自真心。如若万事安定,烛玉潮的确是愿意长留剑山的。 小时候,烛玉潮以为和星儿相依为命就是永远;到了蕊荷学宫,她便整日为自己和流梨未来做打算;后来,即便烛玉潮戴上了那副名为闻棠的枷锁,她也在与王府众人的相处中感受到了短暂如烟花的归属感。 当这些都如镜花水月般消逝后,烛玉潮才彻底回到了现实。 自己所认定的归宿,不过是一叶扁舟。 她本就没有家。 可来到剑山亭之后,烛玉潮却在这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定。 明慈与她一见如故,小鱼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今夜烛玉潮与众人围聚一桌,为虞池绫庆生之时,恍惚间以为自己也有了家人。 家人? 烛玉潮想至此处,忽然笑了,她抬眼对虞池绫柔声道:“我愿意留在剑山亭,和楼符清无关。” 虞池绫怔了怔,烛玉潮是君子,她说的话从未作假,虞池绫当然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我相信你。” 烛玉潮安抚好虞池绫,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这里还如三个半月前她离开时那般一尘不染。烛玉潮在枕头下的一张纸上找到了明慈的字迹: “我差人帮日召大侠把东西都擦拭干净了,不必言谢!” 烛玉潮将那字条放入抽屉,又在其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长缨传》。 烛玉潮自言自语道:“终于回到剑山了,我也该努力撰写才是。” 这书本摆放的位置分毫未变,看来明慈虽帮烛玉潮整理屋子,却并没有乱翻她的东西。 烛玉潮秉烛一夜直到天亮,而在剑山亭的另一处,楼符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杂草上,听见脚步声他才坐直了身,对来人恭顺道: “长缨前辈,您终于来了。” 第148章 骨骼清奇 周暮的脸色从没有那般难看过。 在她知道楼符清闯入剑山亭之后, 她第一反应是要将楼符清押回宸武,第二反应才是心寒。 即便听了云琼的解释,周暮也无法将躁动的心归为平和, 她隐忍道:“符清,你不该如此。” “前辈,您应该知道我已经很克制了, ”楼符清闭了闭眼,“您分明知道娘子离开的那段时日我有多么生不如死, 我能忍到今日才来,已到了极限。” 周暮摇了摇头:“罢了,你不必多说,只需告诉我, 你是否不打算再回宸武去了?” 周暮显然无心听楼符清解释。 楼符清却弯了弯唇:“我此行来剑山,除了找玉潮以外。还有一件想要与前辈说的事, 与我师父有关。” “芷葶……”周暮闭上双眼, 她轻声问,“京瑾年开口了?” 楼符清从袖中掏出一纸血书:“是, 事关师父, 无论如何我也该从京瑾年口中撬出点儿东西。” 周暮双手颤抖地接过血书,刚要打开之时, 却听楼符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 您还是稍后再看吧。我想用此物,换另一件事的真相。” 周暮动作一顿:“……你说吧。” “多谢前辈, ”楼符清道, “不知您还记不记得,陆馨儿盛宠时,先皇带她出宫巡游之事?” 周暮沉默几秒, 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雪魂峰势力大乱,打的不可开交。为了宸武长久的安定,我不得不出宫。” 在周暮回到宸武准备向楼漠聆禀告情况时,却从大总管口中得知了皇帝与嫔妃出宫巡游的消息。 这是周暮平生第二回 伤心欲绝之时。 头一次是因为京芷葶,第二次便是看着贴身婢女爬上了龙床,而自己的丈夫欣然接受。再后来,那个婢女竟一路高升,成了宠妃。 周暮也会伤心、也会痛苦,可她必须要权衡利弊,因为她不仅是皇后,也是长缨。所以她把那些情绪深埋心底,埋到连自己也记不清了为止。 可周暮的记性一向是很好的。譬如,她记得陆馨儿在巡游时怀了孕。 “那时陆嫔身子纤细,不大显怀,自己也不注意。直至跟着先皇到了蕊荷才知自己有孕,颠簸早产之后,又在路上遇了刺杀。情急之下,竟将还未足月的皇子交由他人抚养,”楼符清语气一顿,“这事,还是我登基后问了乳母才知道的。” 据乳母说,在先皇和陆嫔平安回到宸武之后,派了无数人马前去寻找皇子,皆无功而返。 “可前辈知道,事实是怎样的吗?”楼符清语气颤抖,“是陆嫔巡游回来之后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皇后娘娘您,故意模糊了皇子的行踪,这才致使那么多人无功而返!” 当年,陆嫔在情急之下将孩子交给了蕊荷的一对夫妻,并许诺在会给他们一笔丰厚的报酬。 那对夫妻如何,楼符清并不清楚。他对自己婴孩时期唯一的记忆,便是躺在一间空档狭窄的茅草房中,耳边还不时传来村民吵吵嚷嚷的声音。 “哇呜呜呜——” 小孩饥饿,第一反应便是大哭。 “哎呦,李姨,今天轮到你家喂这崽子了。” “早上不是刚给他塞了半块馒头,咋又哭了么?” “我家又没孩子,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你女儿?” 掰碎的馒头和温水进了肚子,他便开心了。 往后几年,楼符清都是这样过的。他走路说话虽比其他孩子慢几年,可自己不用上学,也不打紧。 直到一个女子闯了进来,她抢了小孩的半块馒头,气得他哇哇大哭:“你、抢我吃!” 京芷葶看着面前哭到喘不上气的小孩,手足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小孩却哭得更厉害了。 “你馒头就放在旁边这狗碗里,我怎么知道是小孩吃的?行了行了,还给你!” 小孩看着京芷葶手上带着口水的馒头,心一横,低头咬上了那人的手腕…… 半个时辰后。 京芷葶举起自己绑着绷带的那只手:“我东躲西藏这么多年,看你骨骼清奇,实在有趣,掐指一算,我也该安定一段时间了,快哉!” 楼符清不懂那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只捂着自己头上的包嘀嗒掉着眼泪。 京芷葶却哈哈大笑:“被打了哭也不出声?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稀奇事!” 那时京芷葶不明情况,后来她才知道,村民肯给非亲非故的孤儿一口吃的已是仁至义尽,若这孤儿再哭闹吵人,只会讨人嫌。 京芷葶的嘴闲不下来,她一屁股坐在小孩旁边:“我最喜欢给人起名字了,看这漫天繁星,你就叫星儿?成不成,说话呀!” “名、字?” 小孩不知道什么是名字,可害怕自己再次惹怒这个女人,于是他点了头:“好。” 可后来楼符清发现,面前的女人并非残暴之人。反而,她会教他读书、教他习武、也会揪着他的耳朵…… “囡囡是你叫的吗?叫我师父、叫我师父、叫我师父!” 楼符清捂着耳朵认错道:“师父别念了!” “这还差不多,”京芷葶双手抱臂,围着楼符清走了一圈儿,“星儿啊,我给你讲,我教你的这些招儿可都是我以前从未用过的,等你学会了以后就放心使,不会有人知道你师从何,咳、咳咳……” “师父你怎么了?” 京芷葶看着地上的鲜血,久久难以回神。 过了几日,京芷葶将楼符清带到村外树林里,坦然道:“星儿,你瞧我这副样子,估计是活不了几日了。” 活不了?那不就是要死? “星儿不要师父死!”楼符清立即叫道。 京芷葶捂住楼符清的嘴,后者一下便安静了下来。京芷葶松开手,在楼符清面前蹲了下来:“星儿,可怜孩子。我也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尽头来得这样快……我也有私心,想自己试着养一个徒弟,可是,没办法呀。” 楼符清望着京芷葶,并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我名京芷葶。可这名字你不能向别人提起,提了就会死,”京芷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等你长大了,稍微打听打听,便知道我是谁了。” “……星儿记住了。” 京芷葶看到他这副听话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好,最后呢,我要叮嘱你几件事。第一件事,你一定得学会装傻,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轻易向人袒露你的真心。我知道星儿很聪明,但聪明有时会变成别人刺向你的一把刀,所以一定要审时度势,明白吗?” 楼符清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京芷葶忽然叹了口气,“我曾有一位故友,名为长缨。若你以后有幸与她相见,一定要结识此人。她的决策,无论何时都可以信任。” 楼符清看着京芷葶愈渐苍白的神色,不忍道:“师父不要说了。” “我知道,我话太多啦,可以后就没得说了,不是吗?”京芷葶刮了下楼符清的鼻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好了、好了,我们回村里吧。再不回去,你奶奶要等急了。” 如京芷葶所料,十日之后,她在屋内的躺椅上永远闭上了双眼。 楼符清本以为自己会和奶奶相依为命,可一月后的大火,将整个村子都烧得血红。楼符清刚摘完果子回到村里,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为了苟活,一路跑进了蕊荷。 蕊荷富丽堂皇,与村里截然不同。楼符清走的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他们华贵的衣角。 直到深夜,楼符清才找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藏身之所。那是和蕊荷的富丽堂皇全然不同的,贫民窟里一个狭小肮脏的角落。 师父死了,村子也没有了,他以后该去哪里呢? 要活着的话,就得吃饭;要吃饭的话,就得赚钱;要赚钱的话,就得做工。 对,要做工。 楼符清终于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可自己刚站起来,便觉得头昏眼花,连路都走不稳。 不对,得先吃饭才能做工…… 鸡鸣了。 楼符清听见了锅碗的碰撞声,他蹑手蹑脚地溜进了一间破旧的屋子,看着锅里滚烫的米汤咽了咽口水。 师父说不能偷抢。 可待楼符清反应过来时,那米汤已入了肚,自己的嗓子被烫伤了也浑然不觉。 “婆婆,就是他,偷喝了婴孩们的米汤!” 楼符清手里的碗还没放下,他一怔:“对不起,我只是太饿了。” 小男孩们拉着婆婆走了进来,可那婆婆看到了楼符清,却只说了句: “他也是孩子而已,随他去吧,我再熬些就是了。” “多谢您。” 可婆婆离开后,那些小男孩却把他拉了出去,振振有词地辱骂着楼符清。 楼符清饿得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他被推倒在地,不知被踩了几脚。 忽然,一颗石子滚到了楼符清手边。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石子,默默瞄准了面前动作最狠的男孩的眼睛…… 下一刻,楼符清的视线被挡住了。 “你们怎么可以打人?” 楼符清来到蕊荷的第二天,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为他出了头。 她将楼符清带回了自己的小屋,亲手给他上药、问他叫什么名字。楼符清谨记着京芷葶的话,不能向别人轻易袒露真心。于是他装着傻,对女孩说了一个字:“星。” “叫星吗?一个字啊。” 楼符清便顺势说道:“星儿。” 他慢吞吞地将自己村子被烧的事情告诉女孩。女孩不忍地摸了摸楼符清的脸:“我叫小昭,往后你便与我住在一处。” 楼符清看着小昭这副怜悯的表情,便明白,自己又有家了。 第149章 陈年苦痛 那个时候, 楼符清总在想,小昭过得已经很苦了,为何还愿意分出一点心思可怜他呢?这个疑问在楼符清心底掩埋了十几年, 直到他遇到烛玉潮时才想通。 有的人,天生便有一颗怜悯众生的心。 “你被那些人打成这样,就好好在床上躺着, 不要乱动了。” 楼符清刚想下床,便被小昭勒令禁止, 他只好把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昭姐,你在、做什么?” “把我的衣裳改小给你穿啊,等这件改好了, 你再把你身上那件脱下来我补补。” “你不需要、休息吗?”楼符清问道。自他来贫民窟这三日,期间就没见小昭怎么合过眼。 小昭头也没抬:“活着难, 睡得多了就更苦。等你身子好了, 也要和我一起劳作。所以星儿,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 小昭做工十分认真, 既不抬头也不主动说话, 催眠效果十足,楼符清看着她, 不时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 小昭已躺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楼符清睡了大半, 小昭只能卧在很小的一块角落。楼符清愧上心头, 赶忙往旁边躺了躺,又忍不住翻过身,用手指悄悄摹画着她的眉目。 可指尖刚碰到小昭的脸颊, 她便倏然睁开了眼! 楼符清连忙认错:“对不起,吵醒你了!” 小昭先是愣了愣,随即一笑,将楼符清还未放下的手握在掌心:“我只是还没适应家里有其他人。怎么,睡不着吗?” 楼符清点了点头,小昭便抱住了他,一双温柔的手拍着楼符清的脊背,嘴上还轻哼着曲儿,哄他入眠。 是梦吗? 这世上从未有人对他这般温柔过。 楼符清又往小昭怀里缩了缩,这是他平生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又过了两个月,小昭终于肯让楼符清出去帮她买药了。 出门之前,小昭同往日那般给他系发:“这两个月你还没出过门呢,出去迷路了怎么办?” “昭昭放心,我记得家……有些紧。” 小昭便将手里的发带松了松:“现在怎么样?星儿,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束发,但是现在要出门了,你披发很不方便的。” “……哦。” “扎好了,”小昭示意楼符清起身,将几枚铜板塞给他,“当心别被人抢去了。若遇到那日欺负你的人,就快点跑回家,不要和他们计较。” 听完小昭的千叮咛万嘱咐,楼符清终于出了门。 他看着水坑里自己脑袋旁边的六根麻花辫,忽然想起来小昭方才的话,心道怪不得这么疼,这也不是寻常束发吧? 楼符清被小昭收拾的干干净净,去了药馆,长睫扑闪扑闪的,连那帮忙抓药的姑姑都忍不住夸他漂亮。 楼符清心情大好,提着药包蹦蹦跳跳回到贫民窟,却再次碰到了那日欺辱自己的男孩们: “听说你叫星儿啊?” 楼符清拔腿就跑,背后却又被人围堵:“真不知道你给小昭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不顾一切也要救你这个小贼,如今她也被厌弃,落得跟你一个下场,你高兴吗?星儿。” “你们把小昭怎么样了?”楼符清急道。 “没怎么样,小昭再怎么说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我们只想对你动手啊,星儿。” 这群人一口一个星儿的,让楼符清觉得有些不对劲。楼符清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面庞,直到他在队伍末尾看到了一个紧抿双唇的男孩。 楼符清眯了眯眼:“……搞什么鬼?” 下一秒,他便知道了因果。 为首男孩掐住楼符清的脖子:“你怎么敢和我哥叫一个名字的,嗯?” 楼符清恍然,他看向那队伍末尾的男孩:“原来你也叫星儿。” 话音未落,眼前那人抬起手就要扇楼符清,楼符清下意识握住那人手腕。却不想身后之人朝自己飞踢而来,楼符清后腰一痛,直接扑倒在地! “和我哥叫一个名字,这便是下场!” 楼符清本想还手,可他怕这些人又多嘴去骂小昭,只能隐忍道:“……对不起,是我不对。” “就知道你是个怂包,嘁,没意思。” 那群人折磨了一会儿楼符清就走了,只有末尾的“星儿”在离去前还回头看了楼符清一眼。 楼符清从泥地里爬了起来,对那人挑了挑眉。 “星儿”犹豫片刻,朝楼符清走了过来,小声道:“他们只是拿我做挡箭牌,请你不要怪我。” 他说完这句便跟上了那些男孩的步伐。 楼符清抬手看了看自己擦伤的掌心,忽然嗤笑一声: “不怪你?痴人说梦。” 楼符清虽受了伤,可手中的药包却被护的好好的。他赶忙跑回了家,小昭一见他这副模样便担心道: “是我想的那样吗?” 楼符清摆摆手:“不是,我、摔到泥里。” 小昭看着楼符清涨红的脸,这才松了口气,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泥点:“那就好、那就好。” “你不怪我、弄脏衣服?” “人没伤着就行,管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小昭摸了摸楼符清的脸,“星儿怎么这么乖?” 楼符清的脸更烫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次楼符清在买药途中,突然发现路上多了许多官兵。 楼符清莫名心慌,他连忙跑回了贫民窟,可依旧逃脱不了被抓去官府的命运。 小昭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一如初见。 可这一次,她却再也救不了星儿了。 豆大的雨水滴在楼符清的脸上,他只觉得世事不公。 到了官府监牢,楼符清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与楼符清一同被关押的都和自己年龄相仿,且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星”字。 当然,也有那位在贫民窟的“星儿”。他当然看到了楼符清,只是并没有和楼符清搭话而已。 而楼符清也恰好不想理任何人。他正在角落里沉默地偷听着狱卒的讨论声: “确定了……皇后……那个村里……叫他星儿……” 身旁的男孩一个个被提审。很快,便轮到了楼符清。那些官员问了他几个寻常的问题,楼符清一个个回答了,官员的语气却变得越来越恭敬。 是他的错觉吗? 可还没等楼符清反应过来,他便被人扭送上了马车。 “你们做什么?我要回去找昭姐!” 没人理他。 一股浓密的香气传来,楼符清两眼一翻,瞬间晕死了过去! 期间楼符清迷迷糊糊听见那官员在说什么“邀功”、“交差”之类的话语,再苏醒时,楼符清看到了一个青灯古佛的女人。 …… “那是陆嫔。在那一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即便我更乐意叫星儿,”楼符清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猛然抓住眼前的铁杆,抬眼看向周暮,“宫中的人分明都已经放弃找我了,可为什么那年又派了人?长缨前辈,你能告诉我吗?” 周暮闭上双眼,哑声道:“……因为陆嫔亲自向我认了罪,在你八岁那年。” 陆馨儿和楼符清一脉相承,见识过他们发疯的人都对二人避之不及,就连周暮也是。 一个皇子失踪了八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陆馨儿却在此时说自己得到了神佛指示,一定要将她做过的孽告诉周暮,自己才能得到救赎。 周暮本不愿与陆馨儿多纠缠,可她言语之中提及六皇子一事,周暮便停了脚步。 在周暮知晓六皇子流落在外的事情以后,便即刻再次派人去寻了。但是,周暮并未将陆嫔的行径告知楼漠聆,一是周暮无法确定楼漠聆会如何处理,二来,若六皇子还活着,周暮不忍心叫他做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陆嫔知晓后只道:“娘娘悲悯,竟连仇人之子也肯宽恕。” 周暮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从未当她是仇人。 后来,在周暮的努力下,星儿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楼漠聆为此大赦天下,而那一年,蕊荷学宫也因此宽限招生,特许流民求学问道。 “你在蕊荷的事情,我的确不大清楚,”周暮道,“可若我知陆嫔这般心狠,绝不会逼你回到宸武!” “这世上没什么早知道,”楼符清摇了摇头,“即便我和玉潮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也仍旧在不停地失去,不是吗?” 周暮似有所感:“你……” 楼符清苦笑一声:“难道作为她的师父,她竟从未向你提起过,自己便是小昭吗?” 话音刚落,一袭蓝衣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只见烛玉潮步伐缓慢,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千斤重。 “扑通——” 烛玉潮走至门前时,终于彻底卸了力,抓着铁杆跌坐在地! “你的手!”楼符清连忙跟着跪了下来,将烛玉潮的手护在怀中。一双因练武而满是老茧的手,在此刻又多了新伤。 周暮不忍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身离去了:“……我去拿药。” 楼符清:“是不是很痛?长缨前辈很快就会回来了。” 烛玉潮:…… “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烛玉潮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楼符清垂下双眸:“好吧,我明白了。” 烛玉潮紧咬着牙,好像只要自己松懈半分,痛苦就会从口中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都错了。 一切都错了。 烛玉潮缓缓抬眸看向楼符清,楼符清便冲她笑了笑。 恍若当年。 “贫民窟东边左数第二间的屋子就是我们的家。小昭,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滴清泪终是顺着烛玉潮的脸庞落了下来。 烛玉潮刻舟求剑的一生,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终结。 第150章 卑贱之身 很快, 周暮便拿来了药箱。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此处,留下一言不发的二人隔着那铁栏跪坐。 烛玉潮打开药箱,却见除了处理伤口的药物外, 还有一只钥匙。她权当没看见那只钥匙,自顾自地上了药。 惨白的药粉撒在伤处,烛玉潮却一声不吭。楼符清双目通红地看着烛玉潮, 指甲已将掌心掐的青紫,他艰难道:“你……胸口的伤还痛吗?” 楼符清的声音很轻, 却在这安静的监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烛玉潮缓缓抬起双眸,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只是一剑而已。” 这话是真心的。比起楼符清曾为自己受过的伤,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一剑,是我安排好的。可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我都从未想过伤害你,”楼符清双目通红, “我只是、我只是, 没想到你会脱下那件软甲。” 楼符清时常做没把握的事情。 可无论他每如何造作,总能有惊无险。所以楼符清久而久之, 便觉得自己的计划里有些小瑕疵, 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时舆论实在闹得太大,楼符清什么办法都用过了, 最终才想出金蝉脱壳这一招。只要楼符清咬死嘉王妃就是闻棠, 这场戏就可以完美落幕。即便烛玉潮埋怨楼符清也无碍,他有的是时间向烛玉潮解释。 但这一次, 上天却不打算再眷顾楼符清。 烛玉潮穿不穿软甲不要紧, 可那一剑,终究是楼符清算错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将剑锋对着爱人的心。 “我既不想活了, 又怎会穿软甲……”烛玉潮闭上了双眼。 楼符清曾说过,希望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脱下那件软甲。 可是,倘若一个人连生的欲望都变得微薄,会不会亲手斩断自己的后路呢? 那时烛玉潮让付浔背过身,不是为了拿走什么东西,而是为脱去那件软甲。 许久,烛玉潮睁开了眼。 她将药箱里的钥匙拿了出来,扔给了楼符清。 楼符清接过了钥匙,却只是跪在原地,再没有任何动作。 开了这扇门,就可以离她近些。 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拥抱她脆弱的灵魂。 可楼符清心知肚明,这钥匙打不开烛玉潮心底残留的枷锁。 所以,他又何必自讨苦吃? 烛玉潮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垂眸看着药箱。 楼符清见状,便主动说起自己的安排:“长缨前辈曾说,如今我在宫中最大的隐患便是皇贵妃。在登基之后,我颓靡许久,皇贵妃早已按耐不住想要扶持四哥的心。在日召离开后几日,我便和三哥设了场鸿门宴,将这颗毒瘤永远地拔去了。” 烛玉潮心道:三哥?便是那日碰到的端王楼易千,周暮第二子?他一心想远离朝堂,竟愿为楼符清做事? 楼符清继续说道:“在此之后,我又将世澈叔请了回来。如今朝中有三哥和世澈叔主持,楼熠虽年幼,却绝不会是非不分。现下朝局稳定,短期内绝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故。若楼熠掉一根头发,我大可提头来见。” “你若死了,又如何提头来见?真是蠢话。”烛玉朝叹了口气。楼符清对她说了这么多,自己又怎会不知他的意思? 烛玉潮沉默半晌,缓缓道:“……原来前宫主从未去过宸武。” 原先烛玉潮不愿开口,是因为楼符清的话语对她来说冲击实在太大,烛玉潮一时难以接受。 而此话一出,便是代表烛玉潮终于缓过气来,愿意听楼符清解释更多了。 楼符清问道:“玉潮,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去了蕊荷学宫之后,再没遇到过那些讨厌的小孩吗?” 烛玉潮一怔。 自己的确没再见过那些孩子。即便是后来蕊荷疫病蔓延,烛玉潮重返贫民窟时,也没再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除了…… 烛玉潮本就与那些人萍水相逢,如今时过境迁,她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快忘记了,更不会耗费心力去寻找那些人。 “因为我曾发过誓,要让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都死于非命,”楼符清语气一顿,“包括……贺星舟。” 楼符清观察着烛玉潮的神色,若是往日,她一定会拦着自己,不让楼符清再提及关于贺星舟的任何事。 可这一次,烛玉潮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其实疫病之后,我们在蕊荷的那段时间,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偷偷回贫民窟看一眼。一是我不愿让自己的记忆变得模糊,二是我无法确定当年那些人是否死光了。可我没想到,贺星舟会出现在那里。” 十多年了。别说是那些行迹恶劣的小孩,就连小昭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模糊。 楼符清本该一辈子都认不出贺星舟,可贺星舟却不知为何认出了他。 “嘉王。” 那日,楼符清乔装在贫民窟徘徊时,贺星舟主动找上了自己。 楼符清的确没有尽全力去找贺星舟,因为那段时间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令他焦头烂额,便是烛玉潮的身份。 可看到贺星舟,楼符清还是不免有一丝庆幸:“娘子一直在找你,既然你没事,便跟本王回去见她一面,娘子也好安心。” 贺星舟却没动,他又叫了一遍“嘉王”,随即说道:“星儿。” 楼符清听见“星儿”二字,瞬间汗毛竖起:“你,也是星儿。” 贺星舟点了点头:“看来你还记得我。” 楼符清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奇怪:“本王怎么听说贺医师失忆,早已忘却了自己的过往。难不成,你是骗人的?” “那年我还没等到你提审,便发高热失忆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你的情况,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贺星舟的语气总是淡淡的,让楼符清十分来气:“那现在呢?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调查一下就能猜出来了。况且虽然王爷相貌变了,但有一点与幼年时是很像的,那便是,都很会装模作样。” 这样隐秘的事,怎会是贺星舟一个医师能够调查出来的? 可那时的楼符清已经怒不可遏,并未听出贺星舟话语里的不对劲。 楼符清掐住贺星舟的脖子,语气狠厉道:“你知道本王的身份又如何?你没有任何事能威胁到我!” “咳、咳咳……王妃还在等着见我,你松开……” “见你?”楼符清忽然大笑一声,放开了贺星舟,“贺医师失踪许久,谁知道你如今你是死是活?即便我杀了你,又有谁能肯定此事一定是我做的?” 楼符清被贺星舟彻底激怒,新仇旧恨交织之间,他昏了头,将那长剑狠狠插丨入贺星舟的要害之处…… “在石宫时,我曾和你说贺星舟要杀我,那是假的。只是这真相太过难以启齿,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一辈子,”楼符清默然握紧了双拳,“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会怎么看我,但,我实在不愿再骗你任何事了。” “星舟失忆之后,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反而医者仁心,救治了许多得了疫病的百姓,”烛玉潮哽咽道,“即便他曾对你袖手旁观,也罪不至死!” “对不起,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没办法原谅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楼符清只觉心中绞痛不已。 自贺星舟死后,几乎每一次提到他的名字,烛玉潮都会落泪。即便如今烛玉潮知道贺星舟不过是个小偷,她依旧会为贺星舟说话…… 可偏偏这事楼符清又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终究还是他走错了路。 楼符清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这个人了,他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是在你坠崖之后,才知道你就是小昭的。” 这事烛玉潮倒是不疑有他。毕竟若楼符清早知真相,绝不会拖到今日才和烛玉潮相认。 “我去蕊荷学宫找闻棠之前,曾去过贫民窟。兴许是我询问的方式太过粗暴,或是他们羡慕你去了学宫?总之他们统一口径,说小昭已经被人打死了。所以作为回报,我就将他们真的打死了,”楼符清道,“我从未相信过他们,可那时你改了名,我又急着去学宫,便这般阴差阳错……直到我发现蕊荷学宫有个叫伊朝朝的学生。”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头一回见伊朝朝,是在蕊荷重建之时。那时付浔说,楼符清突然不见是去找皇后了。 原来那时候便初见端倪…… “玉潮,你会因为一个星字动容,我也会,”楼符清缓缓道,“我还记得自己刚回宫时,陆嫔总叫我星儿。刚开始我还没觉得什么不对,可后来陆嫔亲口告诉我了我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曾流落民间的卑贱之身。’” 烛玉潮脑中忽然闪过楼符清在雪魂峰醉酒时对陆嫔说的一句话:你是这个世上最明白怎么往我身上捅刀子最痛的人!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烛玉潮喃喃道。 楼符清越说越激动:“甚至先皇还用这个字来讽刺我!楼瑆、楼瑆……在他人看来的美玉,在我眼里只是个肮脏不堪的窟窿!” 烛玉潮心尖一酸:“别,你别这样说。” “我从未厌恶过星儿这个名字,”楼符清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哭腔,“我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他们玷污了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可他们以此挖苦,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星儿,不要伤心。”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楼符清还以为是幻觉。 “昭姐?”待楼符清猛然抬头时,烛玉潮已起身欲离。 “昭姐!” 烛玉潮回过头。 楼符清双手捧着钥匙,语气几近哀求:“……你愿意帮我开门吗?” 烛玉潮沉默半刻: “奶奶身体很好。你有空的话,回去看看她吧。” 直到最后,烛玉潮也没接过楼符清手中的那把钥匙。 150-157 第151章 困扰之处 翌日, 烛玉潮是被吵醒的。 “咚咚咚!” 极富规律的敲门声犹如鼓点,催促着烛玉潮睁开双眼。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烛玉潮拉开门, 刺眼的晨光照在脸上,她立即捂住了双眼:“明慈,什么事?” 明慈见烛玉潮这副模样, 连忙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来人,拿冰袋!” 烛玉潮昨夜做了个极为混乱的梦, 导致她一睁眼便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有些站不稳。待那冰袋都敷到眼睛上了,烛玉潮才回过神: “……我没事的,可能昨天没睡好。” “你骗谁呢?”明慈左手有些冷, 又换了右手拿冰袋,“你昨儿晚上去看楼符清了, 肯定是他把你气着了。” 烛玉潮赶忙从明慈手中接过冰袋:“先不提他了。明慈, 你这么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险些把正事忘了,云琼有事要和你说。玉潮, 你要见他吗?”明慈撇撇嘴, “要我说还是别见,云琼这人油滑得很, 上回不过说了两三句, 你就改变了主意。倘若这回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即刻就要跟楼符清跑, 那我怎么办?” 什么跑不跑的? 烛玉潮捏了捏明慈的小脸:“你呀。还说云琼油滑, 我瞧你这张嘴更油滑。放心吧,我是不会走的,叫云琼过来吧。” 明慈明显不乐意让烛玉潮见云琼, 她一步三回头,祈祷烛玉潮能转变心意。 小半个时辰后,明慈终于将云琼带了过来:“玉潮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云琼恭顺道:“多谢小亭主引路。” 明慈叉着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烛玉潮看了一眼云琼:“你坐吧。” 云琼一瞧见烛玉潮红肿的双眼便吓了一跳:“您不舒服吗?” 烛玉潮却没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道:“我听说你今日就走。” 云琼这才截住了话头:“是。离开之前,奴才还有些话想问您。前些日子柳知嫣被缉拿归案了,是您做的吗?” “你既然猜到,我便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了。楼符清怎么处理的?” “人都死了,既然您没有处理的意思,那陛下自然也无心处置她,在当地找了地方草草埋了。” “……如此也好。” “奴才还有一件事想问您。当初您坠崖后,是谁救了您?” 烛玉潮叹了口气:“这事也与柳知嫣有关。” 烛玉潮便将柳知嫣所作所为告知云琼。说完,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柳知嫣对我积怨已久,只是多次未能得逞罢了。” 云琼怒道:“此人竟一直在崖底守着?难怪当时陛下去寻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您!不过她这般诡计多端,您一定用了很大力气才抓住她吧?” 烛玉潮总觉得云琼在套话,可她又一时察觉不出具体的不对,只得回答道:“柳知嫣主动伏法,是因为那一纸通缉令。” 云琼“哎呦”一声:“说起这通缉令。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知嫣这么大阵仗,就是把自己往死路里逼。只要陛下有心调查,不过几日便将柳知嫣的行踪摸了个透。” 果然。 云琼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只为给楼符清邀功。 烛玉潮实在听不下去,她眼角一抽:“云琼,你啰嗦了。” “奴才便不打扰您休息了,”云琼点到为止,“奴才知道您心中仍有困扰之处。不过,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随着关门声响起,烛玉潮也微微蹙起了眉。 云琼口中的困扰之处指的是什么? 烛玉潮看向窗外,只见云琼还未真正离开,而是与人在攀谈些什么。 “那是……小鱼?”烛玉潮疑惑地看着二人,可因为距离较远,她无法听清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能依稀瞧见虞池绫不大好看的神色。 …… 待到正午,烛玉潮、虞池绫和明慈在小院中吃饭时,烛玉潮才提起这事。 “你看到了?”虞池绫夹了一筷子青菜,“他问了我成老大的事。” 烛玉潮神色一凛,难不成云琼刚才所说的“困扰之处”,便是成老大?如果烛玉潮猜想的不假,那云琼又怎么会知道成老大追杀过虞池绫? 虞池绫一看烛玉潮表情便知不对:“别担心,他说近日成老大猖狂,朝中在调查这个成老大的事情。因我先前常年在外,才顺便问了我。” “那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抛除一切,我也想知道这个成老大究竟是谁。” 付浔先前也跟烛玉潮提过成老大的事情,云琼这话应该做不得假。 烛玉潮点了点头:“但愿此事能够尽快了结,不然你心里也定然忧虑。” “我在剑山,他手伸不了这么远。况且,既然成老大这般肆无忌惮,他的最终目标也不一定是我。” 虞池绫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由于烛玉潮心里还想着其他事,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你心里想什么呢?看你吃饭看的我都没胃口了。”虞池绫忍不住说道。 烛玉潮张了张口:“我……” 明慈提醒道:“阿绫,食不语。” “明慈,剑山可没这个规矩,”虞池绫深吸一口气,看向烛玉潮,“你别说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烛玉潮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给虞池绫又夹一筷子青菜:“你多吃些菜吧。” 虞池绫冷哼一声,却没再说话了。 明慈呼了口气:“终于安静……” “了”字还没说出口,自己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明慈脸色一僵:“王……陛……呃,你怎么来了?” 楼符清弯了弯唇:“如今我什么也不是,小亭主叫我名字便是。玉潮,我能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虞池绫当即皱眉:“开什么玩笑?当然不行!” 明慈在一旁小声道:“玉潮,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楼符清解释道:“我从牢里出来之后,那些弟子都不理我。剑山亭太大了,我认不清路,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了。” 明慈没想到会有人会这么不要脸。 楼符清来剑山亭找烛玉潮的时候怎么没说认不清路?怎么一下子就跑到洞天府邸来了? 烛玉潮安抚地拍了拍明慈的手背,看了楼符清一眼:“别找借口了。若是真饿了,就拿个碗去外边吃吧,明慈和小鱼不想和你一起吃饭。” 楼符清抿了抿唇:“到底是他们不想和我一起,还是你?” 烛玉潮偏过头:“……别多想,我没有这个意思。” “既是如此便好。” “你自己去取碗吧。”烛玉潮给楼符清指了庖厨的位置,后者便欣然离去了。 楼符清一走,明慈便跃跃欲试:“玉潮,你是故意支走他的吗?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叫人把他赶出去!” 虞池绫翻了个白眼:“赶出去?你怎么赶?你是能说动他还是能打动他?” 眼见这俩人又要吵起来,烛玉潮赶忙道:“都是我的错。你们若没办法,随意应付两句就好,兴许过段时间他就走了。” 明慈撅了撅嘴:“也是,长缨前辈都没赶他走,我们在这儿想东想西也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虞池绫道:“话说回来,庖厨重地,你就不怕他动手脚啊?” 烛玉潮低着头:“昨夜我与他开诚布公……他会老实的。” 虞池绫嘴角一抽:“你这态度一夜之间变了这么多,我看是楼符清偷摸给你灌了迷魂汤吧?” “无妨无妨,”明慈摆摆手,“我们虽然没法儿赶楼符清走,但自柳知嫣事件过后,我早已派人轮值看守庖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明慈,还是你细心。”烛玉潮道。 三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一盏茶时间,楼符清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了小院,左手拿着碗筷,右手却还端着一只盘子。 “我见你碗中的米饭丝毫未少,知道这菜不合你胃口。剑山虽盛产鱼虾,却也不好天天吃,我便先制了些清甜可口的枣泥山药糕给你开胃。” 虞池绫不悦道:“庖厨也是外人可以随便用的?明慈,你派的什么人啊,什么时候这么没眼色了?” 明慈险些哑口无言:“我、我,我就是叫那些厨子看着呀!” 楼符清嗤笑一声:“有什么用?恐怕你们剑山亭顶好的厨子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叫声师父。” “你怎地这般自大?”明慈哼了一声,“玉潮,你说句话啊。” 烛玉潮看着那盘精致小巧的梅花状糕点,似是有些许出神,她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原先在蕊荷做过这道。” 话毕,烛玉潮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轻咬了一口:“我吃了,你也去吃吧。” 烛玉潮的表情虽无明显变化,可语气明显好了许多。 楼符清笑道:“晚饭我来做吧?” “……随你。” 这一次,楼符清随意夹了几筷子菜就走得不见影了。 烛玉潮沉默不语地吃着枣泥山药糕,那盘子三两下就被她吃得见了底。 虞池绫不解道:“真那么好吃啊?” 烛玉潮这才回了神,将糕点递给虞池绫:“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你们要尝尝吗?” “你都举我嘴边儿了,我能不吃吗?”虞池绫吞咽下毒,却忽然睁大了眼。 不是,怎么还真有点儿好吃? 虞池绫嘴硬道:“这么甜有什么吃的。” “——你们吃什么呢?” 明慈一回头,便看见匆匆而来的懿双双。明慈疑惑道:“娘?你这会儿怎么会回洞天府邸,难道剑山亭今天没什么事儿?” “那倒不是,”懿双双摇摇头,“是长缨要走,我回来陪她收拾点儿路上要用的东西。” 第152章 一墙之隔 虞池绫一听这话便皱了眉, 看向懿双双:“长缨前辈要走?为什么啊?” “这都想不明白?”懿双双敲了下虞池绫的脑门,“楼符清就这么跑了,长缨能放得下心就鬼了。原本今天一早就要启程宸武的, 但昨晚上长缨没休息好,我不放心她就这么离开。方才硬逼着长缨睡了会儿,这才拖到现在。” 烛玉潮心中不禁浮上一丝愧疚, 明慈却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对烛玉潮轻轻摇了摇头。 而懿双双已经将手伸向了桌上的枣泥山药糕:“这谁做的糕点?!”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却无人应答,懿双双问:“明慈,是你吗?” 明慈摇头。 “玉潮,是你吗?” “不……” 懿双双狐疑地看向虞池绫, 可这一次她话还未说出口,虞池绫便抱臂道:“亭主别问了, 是楼符清的杰作。” “哦……”懿双双愣了一瞬, 随即便反应过来,“哦?他做的东西你们也敢吃, 不怕下泻药啊?” 懿双双说着, 又拿了一块糕点:“不过还挺好吃的,谅他也不敢下药。” 懿双双拿走了最后一块枣泥山药糕:“他什么时候走, 之后还做吗?” 虞池绫:…… 烛玉潮:…… 明慈看了一圈, 只得自己开口:“楼符清说晚上会再来。” “那敢情好,我忙完后早些回来, ”懿双双笑眯了眼, “既然他死皮赖脸不愿离开,在洞天府邸做个厨子也不错嘛。行了,你们先玩着, 这最后一块我要让长缨尝尝。” 唯一一个没吃到糕点的明慈看着懿双双离去的背影,不禁狐疑道:“就这么好吃?” 又过了一小会儿,周暮便背着个小包袱出来了。烛玉潮立即迎了上去:“师父路上小心。” “双双,我和玉潮还有些事要交代。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吧。” 懿双双他们走后,周暮握住烛玉潮的双手:“玉潮,我此行去宸武,估摸着短时间是回不来了。” 烛玉潮点了点头:“师父,您安心办事便是,我这边没事的。” “不,我最担心的恰恰就是你,”周暮眉间充斥着忧虑,“虽然你和符清之间颇多阴差阳错,但我不希望你的内心动摇。” 烛玉潮抬眼:“师父的意思是……” “符清的心性太过阴晴不定,即便他对你的情意是真的,但他的暴戾与不负责任你我也有目共睹,”周暮认真道,“他今日能为你放弃皇位,来日又会放弃什么?……我不想将话讲得太难听,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并非一成不变。玉潮,我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楼漠聆那般轻易地负了周暮,而楼符清作为楼漠聆的亲儿子,真的能免俗吗? 周暮叹息道:“玉潮,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希望你和我走一样的错路。” “师父说的我都明白,”烛玉潮咬了咬唇,“星舟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一道坎。即便岁月无痕,我也无法再与楼符清重修旧好。” “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再多言。好徒儿,回见。” 周暮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烛玉潮的视野之中。 烛玉潮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周暮讲话一向中肯,想必此回是真的被楼符清的行为吓到了,才对烛玉潮说了这样一番话。 烛玉潮缓缓闭上了眼:“楼符清,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 * 刚刚入夜,楼符清便将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这是最后一道,肉丸粉条汤。”楼符清笑了笑。 烛玉潮抬眸:“……辛苦了,坐下一起吃吧。” 楼符清忙活了半天,若再将他赶走实在不合适。虞池绫早料到此事,特意给楼符清留了个离烛玉潮最远的位置。 楼符清能坐下便已十分满意,他自己没吃几口,目光一直盯着烛玉潮看。 烛玉潮一言不发地吃着饭,连头也不抬。楼符清下厨鲜少重样,今晚更是完全循了烛玉潮的口味,做了她曾在王府最爱的水晶虾饺和樱桃毕罗。 樱桃毕罗……樱桃…… 烛玉潮一时间又出了神。 虞池绫用胳膊推了推烛玉潮:“怎么了?” “没怎么。你不吃些别的?”烛玉潮这才发现,虞池绫就吃了些中午剩下的青菜,其余的盘子碰都没碰。 “我就喜欢吃青菜。” 烛玉潮心知虞池绫在闹别扭,她主动给虞池绫夹了一只樱桃毕罗:“尝尝吧?嗯?” 虞池绫本不想吃楼符清做的东西,可见烛玉潮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忽然心跳得极快:“我……” 楼符清却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虞池绫的话语:“蔬菜虽养身,但多吃脸容易发绿。玉潮说得对,小鱼,你还是少吃些吧。” 虞池绫侧目而视:“楼符清,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只是陈述事实,怎么了吗?” 虞池绫一看那人摆出无辜的面容就来气,他一拍桌子:“让你上了桌还得寸进尺,当这儿是你的地盘吗?” 一直埋头吃饭的懿双双终于被吵得忍无可忍,放下筷子怒骂道:“一个个话也忒多,要吵出去吵,别打扰其他人!” 烛玉潮扯了扯虞池绫的袖子:“小鱼?” “……知道了。” 见虞池绫不情不愿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烛玉潮又低声安抚道:“你也别太在意了,多想想我白日里说的话,好不好?” 虞池绫“嗯”了一声:“你都说到此处了,我自当懂事些。” 懂事这词从虞池绫嘴里说出来实在别扭,虽不知嘴里几分真几分假,旁边的明慈却已听的起了鸡皮疙瘩:“娘,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课业没有完成,先回屋去了。” 懿双双对孩子一向散养,明慈要走就让她走了。 “亭主,我也是。明慈等等我!” 虞池绫也跟了上去。 还是那句话,懿双双对孩子一向散养,这种小事她懒得管。 可二人一走,这桌上的氛围便冷清了下来。 楼符清观察着懿双双的神色,找准机会道:“亭主似乎很喜欢这汤。” 懿双双愣了愣:“我的确偏爱汤水。” “那我明日用鱼熬汤?味道会更鲜些。” 懿双双脸上闪过一瞬诧异:“你问厨子了?” “那倒不是,”楼符清摇了摇头,从容道,“只是我瞧庖厨每日都有活鱼,想来也只有亭主和小亭主喜欢吃鱼一种可能。” “……你倒很细心。” 楼符清弯了弯唇:“亭主满意我的手艺便好。” 懿双双脑中猛然想起周暮临走前的叮嘱,这才悬崖勒马:“哦,也没那么满意。” 楼符清虽不知懿双双为何变脸如此之快,却也能猜出几分:“亭主若有想吃的东西,可让下人列出名单给我,只要食材足够,我都会尽力而为的。” “楼符清,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不必做到这步,”懿双双为难道,“这种好日子,偶尔过几天就行。剑山伙食素来平淡无奇,长久地过下去,我心也难安。” 楼符清恭顺道:“亭主既这么说,我便心里有数了。多谢您教诲。” 懿双双眯了眯眼。 她原以为楼符清为了烛玉潮,一冲动便将皇位都放弃了,是为莽夫之举。 可在这剑山亭该讨好谁,楼符清心里一清二楚,况且他似乎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如此,便更让懿双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她必须要重新审视楼符清了。 另一边,虞池绫正气愤填膺地跟明慈控诉楼符清: “我就没见过楼符清这样狐媚惑主的人!” 明慈听着虞池绫的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狐媚惑主?哈哈……哎?等等,阿绫你要去哪里啊?” * 烛玉潮吃完这顿饭,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回到自己屋中,很快便熄了烛火,上床休憩了。 可奇怪的是,烛玉潮到了三更天也没睡着,她紧闭着双眼,脑中却不停闪过混乱的场景。 “吱呀——” 是谁? 烛玉潮正要转身,一只温热的手却搭上了她的腰。下一刻,熏人的酒气在烛玉潮周身萦绕: “唔……” 烛玉潮在黑暗中猛然睁大了双眼。 虞池绫滚烫的脸蹭着烛玉潮的后背,他还在喃喃低语些什么,可烛玉潮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小鱼?小鱼,你走错了!” 烛玉潮立即翻过身摇晃虞池绫,虞池绫揉了揉双眼,明显没睡醒:“我这是在做梦吗?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谁在谁床上?”烛玉潮用手沾了凉水,拍拍虞池绫的脸,“快醒醒吧你。” 虞池绫涣散的目光逐渐回聚,他猛然一声尖叫:“啊!我我我、我可以解释!” “小声些,别把其他人吵醒了,”烛玉潮将食指竖在唇边,“小孩子家家的,还学会喝酒了?我去给你做醒酒汤。” 烛玉潮刚披了外袍,便被虞池绫拉住了右手: “别走!” 烛玉潮呼吸一滞。 “其实、其实我不是走错了屋子,”虞池绫小声解释道,“我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看你,若你睡得沉,便会偷偷溜进来在旁边睡一会儿。是今夜喝了酒,才这般迷糊……” 烛玉潮难以理解:“可你为何要睡我这里?” “若是夜里不看着你,我总怕第二天人去楼空,”虞池绫红了眼眶,“既然今天被你发现了,我也不想再隐瞒什么。玉潮,我知道我骄纵、不讲理、也很幼稚,可我会学着改正的,你不要和楼符清走,好不好?” 烛玉潮有些无奈:“可我都说了,我不会走的。” “你!你便这般听不懂吗?”虞池绫脸都憋红了,才终是将那句话说出了口,“玉潮,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想让你走、所以才那般厌恶楼符清!我知道我错的离谱,你要骂就骂我吧!” 烛玉潮僵在了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开了口:“……是我做的事让你误会了吗?你我相差七岁,我一直以来都只将你当作我的一个小辈。” “楼符清心里一直清楚得很,在千秋寺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要置我于死地,你不都看在眼里吗?”虞池绫说着说着,竟落下两滴泪来,“七岁算得了什么?楼符清早就将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只有你还在把我当小辈!” 楼符清早就知道虞池绫的心意,怎么也不告诉她?而真正让烛玉潮在意的是,难道虞池绫那么早便对她有意了吗……这也太、太…… 烛玉潮看着虞池绫这副可怜的模样,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烛玉潮用帕子擦干了虞池绫的脸,叹了口气:“既不喝醒酒汤,便回去吧。” 虞池绫也冷静了几分,他“嗯”了一声,便转身里离去。 烛玉潮终是心软:“小鱼,我不会让楼符清再伤害你,也会好好思考你和我说的事情。但我希望你也好好想想,不要让这件事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门被关上了。 烛玉潮把脸埋进被子里,痛苦低吟了一声。 看来今夜又要失眠了。 …… 可今夜失眠的,并非只有烛玉潮一人。 一墙之隔,楼符清在冰冷的长廊瓷砖上坐了整整一宿。 第153章 见信如晤 次日一早, 楼符清准时端上了肉饼和面茶。五人如昨夜那般坐在小院中,一时无言,直至小福端着一叠空碗走了过来。 懿双双眼里不免透露出几分心疼:“这孩子补了好几天觉才缓过来, 以前没走过那么远的路吧?” 小福将空碗放在众人面前:“没事的亭主,小福停不下来!只是原先不知自己那般能睡,嘿嘿。” “小福过来, 坐我身边吧。”懿双双偏生喜欢乖巧沉稳的孩子,见到小福这样懂事的自然稀罕得紧。 楼符清的目光在小福身上停留片刻, 便回到了烛玉潮身上。但他没再像昨夜那般话中藏刺,眼神也明显收敛了许多,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烛玉潮思索片刻,对懿双双道:“亭主, 我回来之后也休息了好几日了,一会儿吃完饭, 我便与上山帮您打下手吧。” 懿双双看了楼符清一眼:“既然你有这个心, 那我也不拦着,稍后同我一道过去吧。” 明慈悄声道:“玉潮, 你不和我在洞天府邸练剑吗?我还想与你切磋切磋呢。” 烛玉潮实在不知如何同时面对虞池绫和楼符清, 她温声道:“下回吧,有的是机会呢。” 小福双眸亮了亮:“上山?那, 小福也可以去吗?” 懿双双笑笑:“行, 你要跟着去就去吧。我带小福去看剑山亭最漂亮的云海,好不好?” “好呀, 谢谢亭主!” 懿双双和小福那边其乐融融, 虞池绫却一直埋头无言,明慈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今儿早晨真奇怪,怎么一言不发的?” 虞池绫轻声道:“没事, 昨夜没睡好。你吃饭就是,不必管我。” 明慈的视线在几人脸上转过一圈,总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劲。散场之后,明慈正要回到自己房间休整片刻,楼符清却主动找了上来。 “……什么事?”明慈迟疑道。 “小亭主,”楼符清颔首,“实不相瞒,今日一早我收到了来自宸武的一封信。事态紧急,我不得不暂离剑山亭几日。” 楼符清在剑山亭与否,本是与明慈没有关系的。但只要楼符清在,洞天府邸便一日不得安宁。所以,在明慈看来,楼符清走了总比留着好。 明慈立即追问:“只是几日吗?” 楼符清弯了弯唇:“虽说事态紧急,但我处理事务一向很快。” 算了,能走就行。 可还没等明慈松一口气,便听楼符清接着说道:“小亭主,我既能来一次,就还能来第二次。” 明慈撇了撇嘴,明显不乐意听这话:“你若决定要走,便快些离开吧。” 见明慈急着赶人,楼符清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只信笺:“我临行前来找小亭主,是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知小亭主与玉潮关系好,还请小亭主亲手将这封信交给她。” 明慈这才想到不对,蹙眉道:“你既已打算离开,为何方才不亲手给她?” “玉潮不愿单独见我,我只怕这信的内容被其他人看去了,”楼符清苦笑一声,“小亭主,我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所以才将此物交给了你。” 联想到方才虞池绫的沉默,明慈敏锐道:“难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亭主说的是什么事呢?” 罢了。明慈摆摆手:“没什么。这信我会亲手交给玉潮的。不过,你能告诉我你要处理的是什么事吗?” “多谢小亭主,”楼符清顿了顿,“你可知宸武周边贼匪频发?我此次离开剑山亭,便与这事有关。” 明慈稍一思索:“原是如此。” “再会。” 楼符清倒是雷厉风行,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若能不回来,便更好了。”明慈小声嘀咕道。 同一时间,剑山亭内。 剑山亭上至长老,下至弟子,皆知懿双双和长缨之间的关系。对于长缨首徒,亦是十足十的关照尊敬。 可他们见长缨首徒手里还牵了个小孩,便又好奇起小福的身份。 懿双双实话实说,可应付完长老们,她又偏过头,小声对烛玉潮道:“若不是明慈还未嫁娶,我真想和这些人说小福是我孙儿。” “亭主这也太急,”烛玉潮笑出了声,“即便你要故技重施,也得稍等几年吧?我们明慈还没十八呢。” “一劳永逸嘛。不过呢也得看明慈心里怎么想,”懿双双说着,又开始苦恼起来,“话说阿绫最近越来越躁动了,我在想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烛玉潮一愣,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哎不行我晚上回去得问问他,如果真有的话,也能早点儿喜结良缘。” 烛玉潮张了张口:“亭主……很喜欢给人牵线吗?” 懿双双神秘一笑,将烛玉潮拉到一边:“阿绫这孩子可怜,从小就在蕊荷学宫受苦,如今终于回了剑山,虽有明慈和他一起玩儿,可他俩总吵嘴,有时候打起来我都劝不住。我就总希望,能有个人能把阿绫治的服服帖帖,我也好安心。” 烛玉潮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一个字。 懿双双也觉得自己话有些多了:“好了,你去那边帮着长老看些公文吧,不懂的事直接问他们就是。我带着小福四处转转,晚些来接你。” 剑山亭之所以被叫做剑山亭,是因它原本由千千万万只小亭组成,以流水相连。岁月变迁,剑山亭将二分之一的小亭改为城镇,供百姓居住。余下的部分则是洞天府邸和五香大会举办的会所。 作为四派中屹立不倒的常青树,剑山亭的所谓公文,不外乎是些关于亭中建设的见解。而烛玉潮前不久刚刚作为“日召”,亲身参与五香大会。 如此,便对亭中琐事更为了解。 “子夜长老,若说不足之处,我瞧这份公文上所写的‘扩宽擂台面积’所言有理。其余这些风凉话,便可考虑驳去了。” 子夜长老摸着自己长到肚脐眼的胡子:“甚好甚好。” 烛玉潮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可……这些无用的公文,是否太多了些?” “你有所不知啊,”子夜叹了口气,“剑山亭允许百姓上书,若提交建议被采纳的超过这个数,便可得到嘉赏。但百姓所读诗书、对事件见解深浅不同。所以才堆积了这样多。” 烛玉潮笑了笑:“除了有些冗杂以外,倒不算是坏事。” 烛玉潮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明白了懿双双从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 …… 直至入夜,烛玉潮才从明慈手中拿到楼符清的那封信。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遥想数日之前,还有一事未与你提及。玉潮,你既告知我奶奶安好,我也想告诉你,当年为你熬制米汤的那位婆婆,仍然还在世间。 在贺星舟死后,我曾于蕊荷贫民窟见过她一面,也正因如此,我才得知了你便是昔年与我相依为命之人。虽不知此生我是否还有机会听你叫我一声星儿,但我知自己平生所作错事难以弥补。 可哪怕如此,我仍希望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信纸平整,字迹娟秀。可见楼符清写信之时内心是无比平静的,另一方面也代表着…… “他很自信。”烛玉潮说道。 “自信?兴许有吧,”明慈想了想,“不过我怎么觉得他离开时眉间还带着些许惆怅呢?”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收起了信:“明慈,他可有说自己是去处理什么事?” “与宸武周边贼匪有关。” …… 七日后,剑山亭百里外。 楼符清策马行于山间,云琼云霓紧随其后。 “后面的人还在追吗?”楼符清头也没回地问。 云琼:“是,距离越来越近了。” “——再往前走些便是水路了,陛下还要负隅顽抗吗?” 楼符清冷笑一声,对身后追踪的一队人马道:“你们的首领成老大,不过是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而已。负隅顽抗?我还瞧不上你们这群蝼蚁!” 话音未落,一根长箭自楼符清耳畔划过,擦伤了他的侧脸! 云琼紧张道:“陛下!” 云霓沉声说道:“冷静,看来是成老大出手了。” 潮水近在眼前,楼符清不得不悬崖勒马。他一个翻身滚下了马,以弯刀奋力阻挡着面前千万箭雨:“都将我三人逼至死处了,你才愿意现身吗?” 黑压压的人群将楼符清三人围了起来,僵持之时,人群之中,终于走出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面具之后的双眸犹泛红光,他眼底的恨意滔天,似要将楼符清吞噬其中。 “成老大,”楼符清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我是该叫你成老大,还是……世澈叔?” 成老大随手扔去面具,露出其后宋世澈的面容。他叹声道:“我是有哪一点做的不好吗?你是怎么识破我的呢?” 云琼扬声道:“宋世澈,你行事这般猖狂,能瞒得住谁?” 成老大摊手:“可你还是让我辅佐楼熠了。” “那是因为我信任世澈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楼符清看着宋世澈冷漠的面容,不禁一愣,“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宋世澈不置可否。 楼符清蹙眉:“若非你近日蓄谋扰乱剑山亭的平静,我不可能着急设法引你出来!” “就这么怕烛玉潮出事?可她不是已经离开你了吗?”成老大勾起嘴角,“楼符清,你现在一无所有,就差断气儿了。” 楼符清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什么?我、我想不通,世澈叔,你究竟想要什么?是权力?是皇位?” “不,”成老大摇了摇头,“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能将我弟弟的命还给我。” 第154章 忠贞不变 世人对雪魂宋氏家主宋世澈的品性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心系百姓, 福泽万民。当年楼漠聆手里的那把长枪都是雪魂宋氏送的,他宋世澈自然是站在正襄这一边; 有人说他唯利是图,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雪魂宋氏以神兵利刃出世, 在雪魂峰一度占据鳌头,凭借的便是那一句“数量有限,价高者得”, 将四派的金银毫不客气地笼入了自己囊中。 这些传闻,直到宋世澈让位, 宋瑾离成为新的家主后才渐渐平息。 可宋世澈被如此神魔化的原因,却是他自己。 世上无人知晓宋世澈还有一个双生哥哥,名为宋世澄。 宋世澄从出生起便以自己弟弟的身份活着。为了打响宋氏的名声,他兄弟二人需要随时掌握四派的动向, 其双亲便想出了轮番上阵的法子。 若第一年是宋世澄主持大事,那么第二年便成了宋世澈。俩兄弟配合的天衣无缝, 倒也无人起疑。 然而, 宋世澄锱铢必较,偏爱耳目之欲;而宋世澈为人淳朴、一身正气。二人之间并不和谐, 久而久之, 雪魂宋氏的主权,便大多揽于宋世澈一人之手。 为保此事不败露, 兄弟二人从不处于同一地界。于是宋世澄便主动请缨前往其余三派探查情况。 可这一次, 宋世澄等了整整两年也没等来宋世澈的任何消息。宋世澄心中不禁慌乱,他偷偷跑回雪魂峰, 可面对他的, 却只剩下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宋世澄瞪着楼符清,愤恨道:“世澈真的死了,因为你!是因为你!” 澄澈双生。 成老大, 实为澄老大。 楼符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顿问道:“……所以,以命换命,是真的?” “呵呵,我真的没想到烛玉潮会那般信任你,即便我刻意引导谢流梨的死是你所为,可你解释两句,烛玉潮竟就真的信了,”澄老大道,“可你呢?终究还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楼符清的下颌绷紧,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原来楼符清和烛玉潮重生的条件本就是以命换命,原来一切都是澄老大的计谋!是澄老大知道了这事,为自己的弟弟讨命来了! 若宋世澈对楼符清的好都是假的,楼符清兴许不会这般悲痛。可宋世澈竟真的将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视为挚友,为他而死。 “你想不通是不是?”澄老大咬牙道,“我也想不通!弟弟给我留了遗书,在我们兄弟的秘密基地里。他说,符清年纪小,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至亲将他逼到死地,他宋世澈作为长者,也该为小辈铺路。可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让他以命铺路的?!” 楼符清再也忍不住痛楚,双目红透。 澄老大继续说道:“燕过留痕,世上不是只有你楼符清聪明。可我既知你聪明,心中便不免想到,你今日又想了什么后路来对付我?” “我哪里有什么后路?只是想确认你的最终目的。如今知道了,那便痛痛快快打一场,论个输赢。” “痛痛快快打一场?我听说你初入雪魂峰被追杀之时,就是我弟弟救下了你,既如此,你定然也见过他的招式。我与他师出同门,若不耍阴招,你会死在这里。” 楼符清怒吼道:“你排了这样大一出戏,不就是为了让我死吗?来啊!” 话音未落,楼符清便祭出长弓,云琼云霓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与众人搏斗! 可澄老大筹谋多年,楼符清终究是寡不敌众,落于下风! 澄老大侧身躲过楼符清的攻势,退至众人身后,大笑道:“除非今日长缨降世,否则你定会死在此处!可你害烛玉潮至此,长缨又怎么可能帮你?” 楼符清没有回答,他脑中转得飞快,正想着如何破解敌人的进攻,却见澄老大忽然开了口: “好了,打够了没有?即便打到天黑,你也是白费力气,不如握手言和,听我一句。” 澄老大的人逐渐停了手中动作。 “世澈已死,我不需要这么多人给他陪葬,那没有意义,”澄老大虚指了指楼符清的脖子,“把项链给我。” 楼符清下意识握紧那条黑羽项链:“你要做什么?” “那黑羽项链好歹是我弟弟为你求来的,物归原主,以物换命,不是很划算吗?”澄老大厉声道,“若你不允,我不仅会折磨你,还会折磨你身边的人,云琼、云霓,还有烛玉潮,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楼符清余光看向云琼和云霓。 云霓低声道:“流年虽逝,忠贞不变。您不必考虑我二人。” 云琼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副项链是宋世澈赠予楼符清的,它代表着念想。可若与众人的性命想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澄老大这般处心积虑,不可能只是为了楼符清脖子上的一副项链,定然是有着更大的阴谋。 楼符清得慎重。 “你若想要这副项链,便自己来拿吧!” 楼符清终是下了决定,举起长弓数箭并发,当即射倒一片敌军! 澄老大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先捉云琼。” 云琼到底不如云霓身经百战,他一直待在楼符清身边,是三人之中武功底子相对差的。 澄老大的判断不假,僵持不久,一把弯刀便劈上了云琼肩头,他还未反应过来,背后又不慎没入一剑! 楼符清一看云琼情况不对,立即将黑羽项链抛了出去:“项链给你!只要你能承诺不伤害他们!” 云霓在楼符清耳畔悄声问道:“宸武军为何还不来?” 楼符清闭了闭眼:“兴许是被拦截了,兴许是……永远不会来。” 澄老大把玩着那块墨色的玉石:“云琼,止血药给你。我说话算话,绝不会伤你身边人的性命。” 楼符清反问道:“你当年对小鱼痛下杀手,我又如何信你能说话算话?” “我杀小鱼,不过是怕他将长缨引来坏我好事。除了你,我和他们可没什么仇,”澄老大道,“好了。你再不信,云琼就真的要死了。” 楼符清闭了闭眼,对二人道:“连累你们了,快走吧!” 云琼重伤,云霓不再敢耽搁,忙背着云琼离开了。 澄老大虽是江湖之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楼符清能独闯剑山亭,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二人僵持了近两个时辰,楼符清才初露破绽。 澄老大一脚踹在楼符清胸口,铁锈味溢满鼻腔,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可让楼符清更震惊的是,自己的鼻腔竟也在流出潺潺血红。 生命快速流淌的感觉令楼符清陌生,可陌生之中又带了些许熟悉。 下一刻,楼符清终于想了起来。 那是上辈子,他在雪魂破庙濒死之时。 楼符清怔然道:“只是一脚而已,为什么会……” “你和烛玉潮此生这般命大,全靠故人庇佑,”澄老大缓缓蹲了下来,掐住楼符清的脖子,“如今你没了这条项链,在我面前,不过是个一用力便会死掉的小畜生!” “原来是这样,当年诸事……都与你有关吧,澄、澄老大……”楼符清喘息着,“我还有些账,想要……与你算一算!” “哦?你是想拖延时间吗?云霓若是脚程快些,兴许还真的能回来,”澄老大举起双刀,朝着楼符清的左右臂钉了下去,“不过你这副残躯,即便是救回来恐怕也是个废人而已,兴许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吧?所以我倒愿意让你死个明白。” 楼符清额头青筋暴起,语气艰难道:“师父的尸体,是你所为……” “是啊,一具尸身而已,你竟那般在意?”澄老大爽快承认道,“我本欲借周麓之手将你除去,却不想你受了那样重的伤却还活着。也是那时我才顺藤摸瓜,分析出这副项链的秘密。” 当年楼符清从金蝉一路杀到玉蟾,“宋世澈”都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是云琼接应之后,“宋世澈”才上前关照。 那时,楼符清便怀疑过“宋世澈”。 可怀疑归怀疑,楼符清实在不愿相信从中作梗的人是那个曾对他掏心掏肺的知音。 正因他不愿,那时才无法破局。 “还有……贺星舟死的那天,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吧?为了什么?为了……让她恨我吗……” 贺星舟死后,楼符清曾派人调查过是谁将烛玉潮带出石宫的,可并没有太大的线索。 那时周暮远在宸武,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唯有“宋世澈”一人。 “贺星舟啊,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澄老大想了想,“他死之前,一直被我藏在蕊荷宫内。其实贺星舟早就恢复记忆了,可他以为那个和小昭相依为命的星儿已经死了,便一直装作失忆的乖巧样子留在烛玉潮身边。他什么都不敢问烛玉潮,不然被烛玉潮识破了怎么办?不过,你也是‘星儿’的这件事,倒是我亲口告于他的。” 澄老大终于将双刀从楼符清的胳膊里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痛得楼符清说不出话。 “其实我带不带烛玉潮出去又怎么样呢?那把剑总归是你楼符清亲手捅进他胸口的,”澄老大道,“贺星舟这辈子输就输在没你会装可怜。兴许你不会信吧?贺星舟对烛玉潮的情意从不比你少。从小到大就那一个真心对他好的,贺星舟怎么会舍得拱手让人?所以啊,楼符清,你并不是杀了一个恶人,而是杀了一个和你一样对烛玉潮真心的人!” 楼符清的耳朵嗡嗡直响,澄老大的话他已有些听不真切。 他冒险来此,本就只是想找寻一个真相。 只要能找到贺星舟和澄老大是一伙的证据,烛玉潮就不会怪他了吧?因为贺星舟本就是该死的。 可此时楼符清却放下了藏于掌心的毒针。 他忽然想到,若自己就这样死去,可否当作还债呢? “不过,即便你知道又怎么样呢?你本就是个善妒的人,每一个想要接近烛玉潮的男人,你都恨不得喝血吃肉,”澄老大的话语如同鬼魅,“你分明知道烛玉潮最厌恶这种行为,可你却还要这样做。你和烛玉潮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吗? 也对。 从一开始就是楼符清强迫她嫁给自己的,即便后来自己那般激烈的追求,烛玉潮也少不了被逼无奈吧。 甘苦同饮如何,青梅竹马又如何? 他一次次耗费着那人的慈心,又怎能肯定,他的神女每一回都会怜悯自己? “你亲手杀了贺星舟,烛玉潮必然会记他一辈子,也会恨你一辈子,”澄老大俯视着楼符清,“唯一的方法此时就在你面前。自我了结吧,楼符清。” 澄老大话毕,将一颗毒药举在楼符清嘴边。 一滴清泪自眼眶滑落,楼符清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若能让你不再恨我,也好。 第155章 画地为牢 楼符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那梦里, 他仿佛回到了千秋花田,回到了烛玉潮的身畔。 千秋寺认定人有三缘。可为什么蓦然回首,每个身影都是她? 艳阳高照, 黄莺啼鸣。 “星儿,你回来了?我刚买了热腾腾的馒头,过来一起吃吧!” “好!” 楼符清刚抬手, 那身影却又化作泡影。 下一刻,他身后再次传来烛玉潮的声音:“王爷还是没心思睡觉吗?” 剑舞随风动, 百花自飘零。楼符清看着面前的幻象,不免苦笑出声,他轻声回道:“思绪烦扰。” “因何而扰?”烛玉潮便问。 “……你。” 幻象再次崩塌,楼符清双腿不稳跪了下来, 他捂着脸,久久难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符清, 不要哭了。” 却听温柔似水的声音从自己的头顶传来。 身着水蓝衣衫的少女冲他伸出了手, 楼符清却连话也不敢说,生怕只要自己有一点动作, 她便会永远消失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不理我?” “我怕你恨我。” 少女的指尖在楼符清的下巴稍一停留, 又落在楼符清的肩头。她俯下丨身,紧紧抱住了楼符清:“如果你真的死了, 我才会永远恨你。” 身体贴近的那一刻, 楼符清似乎……听到了那人的心跳声。 “所以不要再睡了,好不好?” …… 楼符清猛然睁眼,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能用得上劲! “——这儿没有烛玉潮、也没有小昭,你醒了就别动,一会儿骨头再断了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人给你接。” 楼符清双目模糊, 他看了许久,才认出了面前女子的身份:“你是叫余……” “还是少说些话吧,”余音打断道,“陛下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件让我荣幸的事。” 话虽如此,可余音脸上却不见丝毫荣幸:“幸亏你没吃那药丸就疼晕了过去,不然身上的伤加上剧毒,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余音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给楼符清换药:“我也不想看的,可这方圆十里连条公狗都找不到,你且忍忍吧。” 楼符清望着屋顶:“为什么救我?” “因为符琳……不对,烛玉潮,”余音叹了口气,“当年她放我一命,我也该还她一命。况且那时在花田,你分明看到了我,却装作没看到,足以证明你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楼符清痛苦地皱紧了眉头:“玉潮……” 余音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你并不想活吗?” “我身残心枯,不知生死何异。” 余音戳了戳楼符清小臂上密密麻麻的血痕,后者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知你睡了整整十个日月,若你真的不想活,又怎么会醒来?直接睡死过去不是更好吗?” 楼符清听完这话心头瞬间一凉。 睡了十天,醒来后自己身体还是这副鬼样子。 即便有一日自己能再下地,又能去做什么呢? 余音给楼符清盖好杯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此地原为澄老大的一处据点,如今宋世澄伏诛,这儿自然也成了荒郊野岭。” “你?” “是我杀的。怎么,瞧不上我啊?”余音扯了扯嘴角,“不过我这招的确不光彩。宋世澄那时满心满眼都是你,怎会料到关键时刻被自己人反水?” “不,只是有些意外,你不必妄自菲薄。还有,我先前并不知你是澄老大的人。” 余音一瞥楼符清的表情就明白了:“他之前是不是说自己不认识我?” “是。” “这事儿往后再说吧,要不到了符琳那边还得再解释一遍,”余音轻咳一声,“叫顺嘴了。总之,我已设法联系你的那两个侍从,就是不知何时会赶过来。” “——陛下!” 余音一回头,看见云霓的身影,轻轻抬眉道:“来的还真是时候。” 云霓紧张地看着楼符清:“陛下还好吗?” “自然不好。” 云霓听见声音,这才对余音微微颔首:“谢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是何人?” 楼符清在千秋寺时,云霓身处蕊荷,故而并不认得余音。 余音应了一声:“我名余音,举手之劳而已,你先说说外边的情况吧。” “云琼也跟陛下一样,还在床上动弹不得呢,”云霓眉间弥漫着难以消散的忧愁,“至于宸武和剑山亭,没什么动静。” 楼符清道:“我已将皇位让与他人,你和云琼以后就别叫我陛下了。” “王爷?” “……不,叫名字吧。” “我怎能如此?”云霓想了想,“称公子如何?” 楼符清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 余音本在发愣,见楼符清投来目光,才缓缓回神问道:“我还以为是缓兵之计,原来你是真不打算回去做皇亲国戚了?” “我原以为只要自己爬得更高,玉潮就永远不会离开我,”楼符清闭了闭眼,“可是我做了难以回转的错事,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这些身外之物,就更不重要了。” 云霓一时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她垂下双眸:“公子好好休息吧。” 余音和云霓退了出去,可那门刚一关上,云霓便冲着余音跪了下来:“多谢余音姑娘救治公子!” “快起来!”余音连忙将云霓扶了起来,“如今那人已不是皇帝,你也不必替他谢恩。” “话虽如此,可我跟随公子多年,自是胜过亲友。” 余音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凝,将云霓带远了些:“那烛玉潮和楼符清的事儿,你怎么看?” 云霓回道:“我听云琼说,二人之间的矛盾似是在贺星舟。但贺星舟死时我在宸武,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如今烛姑娘并不愿理睬公子。” “这样啊,”余音想了想,“我本想让你将情况告知烛玉潮,可看这情况,若她知道了,恐怕会为难吧。” 云霓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她皱着眉思量许久,终是说道:“我只怕若是烛姑娘不来,公子会撑不下去。” “有那般脆弱?你要知道,若他二人心结不解,即便楼符清活下去,也会郁郁寡欢。” “我虽不比云琼在公子身边待的时间多,却明白他的心意,”云霓心头发酸,“我会去剑山亭求烛姑娘见他一面……只见一面就够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也不拦着,”余音眼珠子转了转,“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托,不知云霓姑娘可否将此物替我带去给一个故人?” “故人在何方?” 余音弯了弯唇:“宸武。” * 云霓从未想过她此生还有再踏足倚梅宫的一日。 宫中梅花凋敝,有的红柱上甚至结了网。昔日的陆嫔卧在美人榻上,她双目轻阖,手中还拿着一只未绣完的鹧鸪手帕。 云霓颔首道:“问陆嫔娘娘安。” 陆嫔嘴角一弯,眼角的皱纹便都浮了上来:“……云霓,好久不见了。” 云霓见倚梅宫这清冷模样,不禁问道:“陛下并未克扣娘娘的吃穿用度,娘娘怎么也不叫人进来伺候?” “本宫的罪孽还未赎清,”陆嫔眼皮子也没抬起,“你怎么过来了,是符清又被人刺杀了吗?” 云霓记得她上一回来倚梅宫时,还是楼符清在雪魂峰假装重伤,想要探寻陆嫔对他是否还有半分亲情;可这一回楼符清是真的病了,但楼符清也对陆嫔不抱任何希望了。 “娘娘何必自作多情?他一辈子也不会与您说任何话了,”云霓心中顿觉讽刺,“我这回过来,是听说我之前的同僚犯了错,被贬到娘娘这里来了。” “是那个仵作?本宫没见过他,你自己去外头找找吧。” 云霓转身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转头骂道:“陆嫔娘娘既知自己有罪,去地府赎不是更显真心?除了先帝,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可怜娘娘这般清苦的模样了!” “当年皇后与符清联手,也不过是为了报复本宫曾经的所作所为。事已至此,你便别再挖苦本宫了罢。” 云霓看着陆嫔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最终只叹声道: “您何必画地为牢?” …… 云霓在倚梅宫走了半圈,却没找见余音所说的故人,反而瞧见那曾经的五香大会魁首司承鹤正在院中清扫落叶,于是上前搭了话。 司承鹤知道云霓是楼符清身边人,话语里便客气许多:“云大人来此是来找谁?我被发落至倚梅宫多日,对此地也相对熟络。” “既是如此,不知你可认识一位叫温故的男子?” 司承鹤笑了笑:“温故而知新。名字这般书生气,我自然认得他。陆嫔不问世事,亦不管宫人,温故此时应当正在小厨房里偷闲,云大人去那处找他就是了。” 云霓听完却没有即刻离开,司承鹤便主动问道:“大人还有何事吗?” 司承鹤作为五香大会魁首,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该在倚梅宫草草一生。 云霓道:“司魁首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待我办完此事便让长缨前辈放你出来。” “不想云大人还是惜才之人。不过……长缨早就赦免我了,”司承鹤悄声道,“只是有些事后宫里办着更方便,才让我暂居倚梅宫,掩人耳目。” 既有长缨安排稳妥,云霓自然不必再管。她告别了司承鹤,走入了倚梅宫的小厨房。 如司承鹤所言,这小厨房里的确有几个躲懒偷闲的仆从,温故却并没有坐在人群中,而是孤僻地站在一旁,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故。” 听见云霓的声音,几人瞬间抬起头,有认出云霓的,连忙向她行了礼。 “都起来吧。温故,跟我出来。” 直至走到一无人之处,温故才开口道:“云大人。” 云霓一愣,随即也回了句:“温大人。” “你我原是平起平坐的官府之人,那年你毅然跟着六皇子去了雪魂峰,我还心想你是个糊涂的主。如今才知你当时的决定是多么高瞻远瞩。” 云霓迟疑道:“……你的官一直做的好好的,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才来这里的?” “遭人陷害罢了。不过我操劳半生,脱了那官帽也乐得自在。” 云霓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一只明黄剑穗:“我千里迢迢来此,并非是来与你叙旧的。温大人瞧瞧吧。” 温故只看了一眼,表情便凝固了:“秋光剑穗?” “余音姑娘说此乃故人之物,叫我务必将它亲手交由你手中,”云霓神色一凛,“可温大人此生从未去过千秋寺,是怎么认识余音姑娘的?” 第156章 剑山迢迢 秋光剑穗明面上为宋世澈所持, 实则为澄澈二人各执一穗。 宋世澈死后,其兄一直将自己的那只剑穗藏于胸口。直至死后才被余音带走,交由云霓。 温故虽知秋光剑穗的主人, 却不知澄老大已死。他眼底的震惊掩藏不住,但却很快收敛了神情:“余音是何人?我并不认得此物!” 云霓摇了摇头:“温大人,我们虽多年未见, 但好歹也同僚一场,这事, 你便不要再瞒我了吧。” 温故迟疑道:“……事已至此,即便我再否认,云大人恐怕也不会信。可有些话,我却是没那个命说的。” “我实话告诉你, 澄老大已经死了。所以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好好猜猜, ”云霓晃了晃手中剑穗, “再说,若你怕说真话而遭受刑法, 我大可担保你平安无事。” 温故咬紧牙关, 往后退了两步:“云大人说的话我倒是信的。只是若我犯了欺君之罪,你也肯保么?” “欺君之罪?”云霓神色一僵, “你……” 云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年前, 贺星舟在贫民窟当场暴毙。云琼曾安排死后验尸,可那时云霓无法抽身, 官府便指派了同为仵作的温故前去。 如果事情真的像云霓所想的那般, 那余音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专程让云霓回宸武与温故一见! 云霓放缓了语气,对温故道:“好, 我保你不死。” …… 云霓听完前因后果,将温故暂时禁足后宫:“我已交代过守卫,不会短你吃穿。只怕你金蝉脱壳,哪日坏了心思离开宸武,叫我好找。” 温故故意犯错贬职,也不过是畏罪潜逃,想在倚梅宫苟活罢了。 既然如此,云霓便圆他这个心愿。 交代好温故的事情,云霓心中轻松几分,她仰头看着面前的勤政殿。 王洛立即迎了上来:“云大人,长缨大人与陛下正于殿内处理公务。奴才为您通传一声?” 王洛虽有时阿谀奉承了些,却有一颗对楼皇族的忠心。故而周暮并未撤去他大总管职务,而是叫他继续辅佐楼熠。 不时,云霓便被传召入室。 楼熠乖巧坐在龙椅上,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些什么。而周暮坐于一旁,手中举着书卷。二人虽一言不发,却是岁月静好。 “臣拜见陛下、长缨前辈。” 楼熠扶了扶头上的冕旒,抬首对云霓笑道:“云姐姐快快请起!” 若云琼在此一定又要眯眼,为何自己便是叔叔,云霓就是姐姐? 周暮对云霓点了点头:“赐坐。” “看到陛下和长缨前辈安好,臣便安心了,”云霓说完,眼眸暗了暗,“两个月前我家公子曾向陛下上书一封,请求陛下出兵整治澄老大。分明军队已至山间,可为何关键时刻,援助兵力却久久未至?” 周暮睁大了双眼:“什么?我并不知此事!” 话毕,周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扭头看向楼熠,只见那人收敛了神色,正紧抿双唇望着云霓。 云霓心凉了半截,她正色道:“宸武虎符一半在长缨前辈那里,另一半则在陛下之手。既然长缨前辈对此全然不知,那……” 楼熠打断了云霓的话:“朕为娘亲除去不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周暮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楼熠,当真是你所为?” 楼熠在周暮面前跪了下来:“我知娘亲心系天下,您是我娘的师父,所以您说的话熠儿每一个字都会铭记于心。我可以试着替我那个不成器的爹接管宸武,却没法儿没有别的私心!” 周暮怔然许久,才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楼熠继续道:“父皇是如何让娘亲伤心的,熠儿不是不知!娘亲伤心至极,即便叫父皇吃些苦头又怎么样?” “陛下!”云霓眉头紧锁,“你可知这并非吃些苦头,若非有他人相助,您的父亲将会死于荒郊野岭!” “父亲?”楼熠冷眼一瞥云霓,“云姐姐,有些事情朕不是不知!” 周暮僵在了原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霓也问道:“都是‘宋世澈’告诉你的吧?” “还需他人告知吗?楼璂说得那样明白,若朕还听不懂,怕不是傻子吧?”楼熠看着云霓的神情,叹了口气,“云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药可救了?可是熠儿从来都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楼熠缓缓起身走向云霓:“我不会因为他人挑唆而蒙蔽自己的内心。我的生身父母于我并没有养育之恩,我这辈子只会认烛玉潮一个母亲。” 周暮在楼熠身后开口道:“楼熠,你可曾想过,你认定的母亲并不希望楼符清死?” 楼熠:…… 周暮抬手,将楼熠轻轻揽入怀中:“好孩子,我知你爱母心切,可世间诸事不是非黑即白。我作为你娘的师父,自会一点点教导你,但我不希望熠儿做出后悔一辈子的错事。” 楼熠闭上了眼:“长缨前辈……” 周暮拍着楼熠的脊背,半晌才道:“王洛,先带陛下下去休息。” 楼熠刚走,周暮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事是我疏漏。” 云霓惊魂未定:“长缨前辈不必自责,若能及时拔除祸根也无大碍。” “楼熠虽开蒙晚了些,可通读诗书后十分有灵气。听玉潮说,流梨在蕊荷学宫时成绩便很好,想来这孩子是随了他亲娘的。” 云霓抿了抿唇,她不知周暮为何提起了谢流梨:“那么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理?” “熠儿既能将心里的秘密坦然告知,便知源头不坏。所以,我不想放弃这孩子,”周暮认真道,“云霓,有京瑾年前车之鉴,我绝不会让昔日蕊荷宫变在宸武重演!” 既然周暮都这么说了,云霓自然不好再反驳什么。 “云霓,你将澄老大的事情一字不差的告诉我。” 云霓便依言告知周暮,周暮听后问道:“符清?” “按理来说公子与澄老大势均力敌,臣也不知他为何会受那样重的伤。总之,公子此次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符清剿除澄老大是为大功,可我知他并不在意什么功名利禄……稍后我会命人送去上好的汤药,叫他好得快些。” 云霓道了声“是”:“臣代公子谢过长缨前辈。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周暮叫住了云霓,“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云霓愣了愣,回道:“剑山亭。” “玉潮和符清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既然符清尚无性命之忧,你便别去打扰玉潮了吧。” 云霓没想到周暮会阻拦她,她想了想,将一张满是字的宣纸递交给周暮:“这是温故的供词,还请长缨前辈过目。” …… 云霓语气真挚道:“他二人携手共进,辛苦多年终于大仇得报,您难道忍心看良人不复相见?” “这证词若为真倒也罢了,”周暮顿了顿,“只是人心易变的道理你不会不懂。玉潮是我的徒弟,我总是希望她能更慎重些。” “长缨前辈,臣和云琼在公子身畔数十年,深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倘若公子真是薄情寡义之人,又何必我和云琼看得比他自身还重要?” 云霓字字真切,周暮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剑山迢迢,我差人送你。” * 烛玉潮是在教小福做饭时见到云霓的。 得知楼符清重伤的消息时,她手中的锅铲险些落了地: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跟你走!” 可烛玉潮刚走出门便碰见急匆匆赶来的虞池绫,他望着烛玉潮,满目忧伤,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烛玉潮认真道:“小鱼,等他伤好我便回来,你不必担心。” 四目相对许久,虞池绫终是垂下了双眸:“……我相信你。” 待烛玉潮上了剑山亭外的马车,却瞧见那桌上放了一熟悉之物,她眸子一亮:“这只项链是师父的?我曾见她在剑山戴过一次。” “长缨前辈将此物赐给了我,”云霓笑道,“不仅如此,这马车也是长缨前辈专门派给我的,让我来接您。” 见烛玉潮脸上浮现疑色,云霓当即趁热打铁将温故的证词呈了上去。 烛玉潮眨了眨眼:“这又是何物?” “您看过便知。” 温故作为在官府数十年的仵作,早已不愁吃穿,也没有向上晋升的空间,只待告老还乡之日。 可一年前,温故忽然接到了前往蕊荷的圣旨,他自然是骨头发软,百般不愿。 传旨的太监便提醒道:“这是事关未来圣上的大事,云霓姑娘抽不开身才轮到你,温大人好生斟酌吧。” 温故懒得跑一趟,可他却更怕杀身之祸,遂前往。 可若是杀身之祸叠加了怎么办? 前往蕊荷途中,温故忽觉有些头晕。再苏醒时,他已被禁锢在一张铁床上,而一柄大刀横在自己脖上,只消那刀的主人稍一松手,温故便要一命呜呼! 温故当即求爷爷告奶奶地从了那人。 那男人说的是千秋方言,温故听不懂。直至男人让一个梳着麻花辫的紫衣女子将温故带走,温故这才从女子口中得知,男人便是叱咤江湖的澄老大。 “他叫你怎么做?”余音问。 “隐瞒、隐瞒那人的死因。” 余音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言。 温故心里怵得慌,口不择言道:“姑娘,这是欺君之罪,我、我这实在害怕。” “害怕又有何用?”余音叹了口气,“你若想保命,终归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一日后,温故兢兢战战进了殓房。只见楼符清一言不发地坐在棺旁,身旁站着的云琼则开了口:“尸身在此,温大人且去查证吧。” 温故冷得牙齿发颤,他硬撑着颔首道:“此处太过寒凉,王爷放心交给臣就是。” 云琼解释道:“蕊荷气候燥热,存于冰窖才可保尸身不坏。王爷不冷,劳烦温大人了。” 一炷香后,温故对云琼颔首道:“此人生前身子应当十分硬朗,只是……” 楼符清沉声道:“本王只要你实话实说。” “回王爷,是这胸口剑伤渗血太多,从而导致一击毙命!” “果真如此,”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你退下吧。” 不过寥寥数语,温故走出殓房时,掌心却满是冷汗。蕊荷已没有温故的事,他十分害怕再碰到澄老大,连夜逃回了宸武。 直至一年后云霓再次找上门来。 温故双手颤抖地在证词上写下最后一句: “周身详验,死者胸口剑伤偏移,非暴力致死。剖解胸腹,却见其肠胃糜烂、肝脏淤血,且有黑色粘液留存,可推测其为毒发攻心而亡。” 第157章 春水煎茶 夜幕而至, 马车缓缓停下。 烛玉潮掀开车帘,对其外迎接的余音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余音说完看向云霓, “见过温故了吗?” 云霓弯了弯唇,余音了然,对烛玉潮道:“贺星舟所服之毒名为寒桂散, 服之手脚冰凉,与死尸无异。服后一个时辰, 即刻暴毙。” 烛玉潮面容苍白:“前因后果……我已大致了解了。余音姐姐既是澄老大的人,难道对此亲眼所见吗?” “他没那么信任我,但我没有理由骗你,不是吗?”余音道, “澄老大惯会笼络人心,那药多半是贺星舟自己选择服下的。” 烛玉潮表情极为痛苦:“……我无法接受。” 余音扯了扯嘴角, 主动转移了话题:“日召大侠虽身处剑山亭, 却也名声鹊起。听说近来剑山周边可都受你庇护呢。” “只是平反了些偷盗的小贼,何足挂齿?”烛玉潮顿了顿, “不说这些了, 我先去看看他。” 余音点了点头:“我方才才将你要过来的事告诉楼符清,他这会儿情绪不太好, 你当心些。” 情绪不好?当心?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 烛玉潮便知道了答案。 “咚!” 烛玉潮刚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屋内便不知飞来个什么物件, 将门再次关上了。 “别进来!”楼符清沉闷的声音传来。 “……楼符清, 是我。” “正因是你,我才更不愿见,”那声音颤抖着, “玉潮,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烛玉潮推门的手一僵。 楼符清以前哪里会说这种话?他分明该借着这病让烛玉潮疼自己,说些顶好听的话哄烛玉潮。 烛玉潮声音有些哑:“不是你让我来见你的吗?为何又求我回去?” 云霓在一旁小声请罪道:“公子对此全然不知。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您要怪便怪我吧。” “云霓?”烛玉潮不解地看着云霓。在烛玉潮眼里,云霓一直是稳重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得与云琼一般学会先斩后奏了。 云霓垂下头:“对不起,公子。” 这一次,楼符清默了许久才道:“玉潮,我不愿你因我垂危而可怜我,更不愿你看见我这副残躯。你今日若推开这扇门,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 二人僵持许久,烛玉潮终是败下阵来,她只说了句“好好修养”,便转身离去了。 余音对烛玉潮招了招手,烛玉潮便朝她走了过去。余音什么也没说,转身将烛玉潮带进了自己的屋子:“让云霓去照顾楼符清吧,我们聊聊?” 烛玉潮垂下双眸:“余音姐姐,他此刻不愿见我。” “这事不打紧,”余音从自己柜上的匣中拿出一物,“你先瞧瞧这个。” 烛玉潮双眼微微张大! 只见余音掌心中摆着一只满是裂痕的黑玉,正是当年宋世澈赠予楼符清的黑羽项链。 “按澄老大的话来说,这项链是楼符清的护身符。护身符既损,他这次伤得不轻。” 烛玉潮皱了皱眉,随即将自己胸口的白羽项链拿了下来,她心中似有猜想:“护身符?难道……” 余音“嗯”了一声:“你之所以从风禾崖摔下而平安无事,也是因为这项链的主人在庇护着你。” 烛玉潮握紧了手心项链,痛心道:“流梨……” “澄老大死后,黑羽被我收了起来,”余音望向烛玉潮的双眼,“虽有裂痕,却可转圜。” 烛玉潮从余音手中接过黑羽项链。 余音笑了笑:“你若收下此物,我便当你不恨楼符清了。” “恨?”烛玉潮抬眼,“我像是那么心狠的人吗?” 烛玉潮这辈子只真真正正恨过两个人,而这两个人都被烛玉潮亲手所杀。 “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恨过他,”烛玉潮将黑羽项链收入盒中,“我一直都清楚楼符清真心待我,即便尚有矛盾,我也舍不得他出事。” “你能这么说就证明我当初没想错。当时云霓要去剑山亭寻你,我觉时机未到,可云霓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尽我所能,化去你二人之间的矛盾。” 余音话毕,将一盏茶水搁在烛玉潮面前: “春水煎茶,这是我来到剑山亭才知道的做法。千秋寺金黄满地,若非澄老大,我是无法得见这草长莺飞的。” 余音自幼亲骨尽失,她费尽心思嫁入江家,却知凭借一己之力,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自己的仇人,是难如登天之事。 那时江家正在逼迫余音生子,澄老大雪中送炭,很快便取得了余音的信任。宋世澄让余音听从江家所言,先怀孕,再复仇。 “余音,你忍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吧?” 若余音肚子里再没动静,江易一定会想法子与她和离,到那时余音便更难下手。 可余音实在不愿:“那避子汤我喝了多年,只因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怀仇人的孩子的。” “那就怀我的孩子,如何?” 雪魂宋氏的孩子都是宋世澈与其妻所生,宋世澄每每想到这世间并无自己血脉,便心下遗憾。 此时水到渠成,宋世澄不免动了歪心思。 宋世澄原本的计划有二。 一为架空玉蟾主持,借他人之手剽窃千秋基业,以攻楼符清之身;二为派人接近烛玉潮,离间夫妻情感,以攻楼符清之心。 接近烛玉潮一事,原本宋世澄该选个他更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就因为那几回肌肤之亲,澄老大对余音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所以许多事宋世澄都会不由自主地交由余音办理。 直至余音诞下死婴。 “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原本我也没想着有个累赘跟着我,死便死了,只是澄老大为此发了火。孩子没了,他大梦初醒,觉得我知道的东西太多,想要将我尽快除去。” 余音入金蝉贪门一事,实是宋世澈亲手所为。 江易一家死了,只要宋世澄不将余音供出去,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查到余音头上。 “澄老大要给我定罪,想看我自生自灭,我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只能一味地躲着他。毕竟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清白,”余音叹声道,“最开始只有明镜能够理解我。后来多了你,玉潮。” 余音嫁入江家后,几乎日日来金蝉寺上香。这一来二去的便也认得了明镜师父,明镜从余音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她的处境,虽无法明言,却也力所能及帮着她。 “明镜师父原是剑山之人,是幼年时被那些无良的佛子坑骗才留在了千秋。她告诉了我很多外界的事,要我一定离开千秋,去外面看看。” 烛玉潮恍然。怪不得当年她和余音在金蝉寺下密室被困,余音会给长缨说话,原来都是因为明镜。 “可后来师父将你带离千秋,你又为何会再度回到澄老大身边?”烛玉潮问道。 “一时不慎而已,不多说了,”余音叹了口气,“幸而澄老大正值用人之际,说白了,我从始至终没有背叛过他,他再疑心,也不得不用我。那日澄老大一心扑在楼符清身上,将背后留给了我,我便顺手杀了,也算报你当年为我动容之恩。” “你能将这些隐秘之事告知于我,我实在感激,”烛玉潮指尖拂过余音鬓发,心疼道,“你虽说得这样云淡风轻,我却明白你不易。余音姐姐,这些年来受苦了。” 余音垂下发红的双眸,对烛玉潮轻声道:“都过去了。” “明镜师父现下如何了?”烛玉潮问道。 提及明镜,余音笑了笑:“她本就是和我一样被逼无奈才留在千秋寺的女子。如今她自由了,应当在四方游历吧?茶都凉了,我为你再倒一些。” 烛玉潮却主动拿起茶壶,为余音也倒了一杯热茶:“多谢你救了符清。” “楼符清谢我,云霓谢我,如今你也谢我。我这耳根子都生了茧,”余音轻抿茶水,“玉潮,我没立场劝你。可这些事,的确都因澄老大而起,你和楼符清之间本不必走到这步。”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都明白。” “我知你心中纠结,楼符清那边我会替你盯着,待你想通再去找他吧。” 烛玉潮点了头:“你且告诉他我已离开,我怕他心里不安。” “嗯,我明白。” 烛玉潮便暂且在澄老大废弃的据点住了下来。宸武那边前不久刚送来了物资,此地虽偏僻,倒是吃穿不愁。 她半日在屋内待着,半日站在楼符清屋外,听着他和云霓、余音说话。 楼符清甚少开口,唯一过问的几句也是有关于烛玉潮。 云霓将贺星舟死亡的真相告知于楼符清,烛玉潮本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却不想楼符清才知道之后,沉默了许久,屋内竟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咳、咳咳……云霓,这件事你往后不要再说了。” 楼符清每咳嗽一声,烛玉潮心尖便酸涩一分,她捂住胸口,却忽然摸到了一尖锐之物。 烛玉潮余光瞧见余音,朝她走了过去。 余音悄声道:“听说云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楼符清快一个月了也没太大好转,看来是长缨前辈给的这些药不大管用啊。” 烛玉潮怎会听不出余音的言外之意,她弯了弯唇:“余音姐姐,你屋里的那个铜镜借我用一下吧?” 这地方加上烛玉潮一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人不愿见她,烛玉潮这些天几乎都是散发而行,脸色也憔悴了几分。 “要梳妆吗?”余音问道。 “是,我想换个发型。” 烛玉潮惆怅多日,如今肯打扮是好事。余音立即问道:“要发饰什么的吗?若你不嫌弃,我屋里都有。” “不必了,我自己带着呢。” ……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从云霓手中接过楼符清的汤药,悄然走入屋内。 浓重的清苦气在床榻弥漫,楼符清面对着墙,似是正在熟睡。 可当烛玉潮在床边坐下,楼符清却只哑声道:“云霓,放下吧,我稍后起来喝。” “桌旁的牡丹已有枯萎之象,也不知它滋养了多少汤药,”烛玉潮开口,“楼符清,你还是个孩子吗?” 楼符清猛然回过身,抱住了烛玉潮的腰:“娘子,我好想你!”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闷声道:“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发现只有自己身子难受了,你才愿意来梦里见我。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烛玉潮这才看出楼符清半梦半醒,竟是将自己当作幻觉了…… “我从未说过不见你,你又何必在梦里寻我?”烛玉潮问道。 “我早就不奢求这件事了,”楼符清抬起头,“我这半生,早已无从弥补。” 烛玉潮望着那人清减的面庞,忽然抬起手,抚摸楼符清的侧脸。 下一刻,楼符清搭上了烛玉潮的手背: “你的手好冰。” “我从未离去。” 楼符清怔然片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用被褥捂住了自己。 烛玉潮没费什么劲儿便把楼符清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楼符清却捂着脸不愿看她:“不再见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以后恐怕连剑都拿不了了,所以你……” “虽然不知道澄老大和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想错了什么,但我已经不怪你了,”烛玉潮叹了口气,“再不喝药就凉了,星儿。” 第158章 大结局 第158章 大结局·花前月下 楼符清从指缝中露出一双褐眸, 望向那个他曾无数次凝望的人儿。 烛玉潮静静地看着楼符清,她再度伸手,将掌心贴在楼符清的侧脸: “星儿。” 不是错觉。 她真的叫了自己星儿! 楼符清先是震惊、又是不解, 可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泪珠,浸湿了烛玉潮的掌心。 烛玉潮一点点掰开楼符清的双手:“坐起来,喝药了。” 楼符清撑着床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牵动了旧伤,楼符清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将喉间的血咽了下去。 他从烛玉潮手中接过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双眼却从未离开烛玉潮的脸。 烛玉潮看楼符清这副样子,忽然晃了晃脑袋。 楼符清这才瞧见, 今日烛玉潮脑后未系贺星舟的那只柳绿发带,而是别了一只白梅绒花的簪子。 “咳、咳咳!” 烛玉潮抬手轻抚楼符清的脊背:“喝这么急作甚?” 楼符清红着眼看向烛玉潮发间的白梅:“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了。” “我何时扔过你送的东西?”烛玉潮将空碗放在床头, “待你伤好了, 若是不想去宸武,便先随我回剑山吧。” 楼符清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惊喜砸昏了脑袋, 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当然愿意!但是我、你……玉潮, 你为何突然……” “我明白很多事非你之过。符清,若你当真悔过, 我也不愿将事做的那样绝。” 楼符清一怔。 烛玉潮咬了咬唇:“……从你在千秋寺向我坦白情意后, 我心里便一直有你。” “不是因为我强迫于你?不是因为我故作可怜?” “都不是,”烛玉潮看着楼符清迫切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 拉过楼符清的右手,将那块刻着樱桃的石头放在那人掌心,“你可知, 我此生唯心悦过你一人?” 楼符清看着那块石头,伤心地闭上了眼:“对不起,玉潮。” “听了这话怎么还皱眉呢?”烛玉潮抬手,揉去他眉间忧愁,“说说看,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不和我闹别扭?” 暖黄烛光映在烛玉潮侧脸,令她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眸愈发柔和。楼符清却被那烛火闪了眼,扑闪着落下泪来。 他拉住烛玉潮还未收回的右手,在那人指尖落下一吻—— “我不该质疑你的心意,更不该对你在乎的人动手,是我做错了。你能宽恕我、甚至原谅我已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玉潮,我又怎么舍得和你闹别扭?” 可话音刚落,楼符清便再度咳嗽起来。烛玉潮赶忙掏出手帕,转头却见那帕子上多了一滩鲜血! “怎么回事?你的伤……”烛玉潮立即抚上楼符清脉搏,“怪不得我听说师父派来御医,你却很快叫他回去了。原是你自己根本就不想好!” 楼符清垂下双眸:“我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只是你这份情深意重,却是我不敢承受的。玉潮,我实在怕拖累了你。” “再不堪也不过是没法儿拿弓而已,做一个普通人又怎样?一直说丧气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死了!” 烛玉潮作势起身,却立即被楼符清拉了回来:“你不要走!” 楼符清的双手环在烛玉潮腰身,可下一刻,他的力道却松了几分,只要烛玉潮稍一用劲便可脱身离去。 他竟将选择权再次交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皱了皱眉,转身抬起楼符清的下巴,语气不善道:“你再跟我这样唧唧歪歪,若我下一刻变了主意也犹未可知。” 四目相对良久,楼符清终是输了个彻底,他珍而重之道: “玉潮,我爱你。” 烛玉潮右膝跪上床榻,低头贴近了楼符清,她轻声道:“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欲擒故纵。既然舍不得,就该紧紧抱住我才对。” 话音刚落,楼符清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烛玉潮闭上双眼,承受着他的攻势。苦涩气息在唇齿间弥漫,不知过了多久,那药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幽的梅香。 楼符清吻过烛玉潮的眉心:“昭姐,我爱你。” 这一声昭姐,烛玉潮恍惚间还以为是年幼的星儿在叫自己。 烛玉潮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脸颊红透,忍不住往后撤去。可她刚有所动作,便又被楼符清拉了回来。 楼符清低头埋在烛玉潮颈间:“我记得自己有一回夜里失眠做了噩梦,实在睡不下去,便这样抱着你。” “你说你梦见了村里的姨姨,她怨你忘记了那句‘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烛玉潮笑了笑。 “其实说那句话的并不是什么姨姨,而是师父,”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昭昭,我……” 烛玉潮捂住楼符清的嘴,她别过头,露出的耳垂红的仿佛快要滴血:“做这种事的时候能不能别乱叫?” 做这种事? 不过是情浓蜜意时,怎就不能叫昭昭了? 楼符清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得紧,正要像平日那般撒娇祈求,却听烛玉潮又道: “你便同之前在王府时一般称呼我好了……” 此言一出,楼符清瞬间心花怒放,他小心翼翼叫道:“娘子?” 烛玉潮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这上天入地,唯你一人能这样叫我。所以……” “所以什么?”楼符清迫不及待地问。 烛玉潮望着楼符清的双眼,柔声道:“所以夫君便好好担着这份殊荣吧。” 只这一语,胜过灵丹妙药。 烛火已熄。烛玉潮拉着楼符清的手,在他身侧睡下。楼符清看着爱人平静沉睡的模样,悄声在她耳畔落下方才未说完的话语: “娘子,我爱你。” …… 三个月后,剑山山门。 懿双双左顾右盼地在山门走了好几圈,忍不住和明慈道:“玉潮是说今日回来吧?上回被她瞧见我和长缨那副糗样,这回早早来接也没见个人影。” 虞池绫在一旁抱臂道:“亭主歇会儿吧,这么转头不晕吗?” “阿绫前几天可比我还激动,今天在这儿装什么稳重?”懿双双狐疑地看了一眼虞池绫。 “激动是激动,但是……” “日召大侠!”小福忽然跳了起来。 明慈笑道:“还是小孩子的眼睛亮堂,你们瞧,那马上坐着的是不是玉潮?” “哎,还真是。前边那牵马的是?”懿双双眯了眯眼,“哦,楼符清。” 虞池绫眼眸暗了暗。 待烛玉潮行至山门,她翻身下马,而楼符清和诸人一一打过照面后便退至烛玉潮身后。 烛玉潮拉住懿双双的手:“方才我们去村中探望长乐和紫萝,所以才回来的稍晚了些。她们情况很好,百姓也安居乐业,师姨大可安心了。” 懿双双点点头,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楼符清。她实在好奇得紧,便先旁敲侧击道:“那位云霓姑娘呢?怎么没跟着主子一起来?” 烛玉潮道:“云霓去照顾云琼了。他们从今往后便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 “符清的事我稍后与师姨解释。” 烛玉潮都这么说了,懿双双自然不必再多问,她拉着烛玉潮的手:“我已命人将你的屋子收拾干净,先回去休息吧。” 下山的路上,四位女子在前头走着,楼符清则在其身后跟随,并不发一言。虞池绫明里暗里看了他好几眼,楼符清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一般,依旧云淡风轻地走着。 在洞天府邸安定下来之后,烛玉潮便带着楼符清去见了懿双双和明慈。 懿双双听完原委,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长缨也松了口,那我们自然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明慈眉目间倒有些纠结,她抿了抿唇,将烛玉潮带出屋内:“我倒是没什么,只是阿绫那边你可有想好怎么说?这段时日,他可一直想着你。” 烛玉潮坦然问道:“是你自己察觉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前者,不过他言语中也或多或少透露出一些。” 烛玉潮看出明慈的担忧,于是认真道:“我会好好和他解释的,你放心吧。” 与明慈分别后,烛玉潮先回到了自己屋中。 彼时楼符清正散发坐在自己桌前看书,听见推门声便回头对烛玉潮笑道:“娘子。” 烛玉潮过去坐在楼符清身畔:“一日都没怎么说话,憋坏了吧?” 楼符清摇摇头,又将视线移至那书本之上。 烛玉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道:“在读张先的诗?花不尽,月无穷……” 楼符清却打断了她的话语:“娘子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会好好待在这里。” 烛玉潮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她在洞天府邸寻了一圈,最终在那熟悉的河畔看见了虞池绫落寞的身影。 “你来了。” 烛玉潮在虞池绫身侧站定:“你头也没回,怎知是我呢?” “我还以为你会躲着我。”虞池绫哂笑一声。 “我之前说过,等楼符清伤好,我就会回到剑山,”烛玉潮道,“我还说过,会好好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不必多说,看到他之后,我都明白,”虞池绫别开头,俯身拿起了什么东西。这时烛玉潮才看见虞池绫手边放着一只没有挂饵的鱼竿,“我原本幻想着只要时间够长,你总会有看见我的那一天。只是如今连这个念想也要散去了。” 烛玉潮无声叹息道:“小鱼,我无法答应你,并不全然是楼符清的缘故。情投意合是需要缘分的,我希望你能早些想通。我们能做很好的友人,就同你和明慈一样。可以吗?” 虞池绫盯着那鱼竿看了许久,缓缓道: “其实……在你来之前,楼符清来找过我。他郑重地和我道了歉,又和我说了许多你们之间的事。他那般坦然,只会显得我肚量小,况且他居然和你从小就……唉,罢了,说多错多!” 虞池绫忽然深吸一口气,将鱼竿放入了烛玉潮手中,他迅速背过身去:“玉潮,你回去陪他吧。若今后你还想学钓鱼,再来这里找我。” “小鱼,谢谢你,”烛玉潮语气真挚,“无论如何,剑山永远是我的家,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楼符清说,在常住剑山亭前,他想回贫民窟看一看。可在此之前,烛玉潮还想去见两位故人。 据余音所说,宋世澈的尸身被葬于千秋花田,但经楼符清查证,花田里无字碑实是一衣冠冢,真正的尸身被藏于澄老大的竹苑之中。 “符清去看世澈叔了,想必他有许多话想和世澈叔单独说,我不便打扰,”烛玉潮跪在谢流梨的墓前,将白羽项链掏了出来,“你瞧,这玉便同梨花一般洁净,每每放于月光之下,看着它焕发出柔和的色彩,我恍惚间竟以为你还在。” 烛玉潮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流梨,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从今往后,你身上再无冤屈了。” 三日后,烛玉潮和楼符清见到了新上任的玉蟾住持,她曾经是上一位住持座下的小徒弟,名为禅心。 禅心谦让随和,一上任便破去了玉蟾的诸多陈规,看上去倒是极好的性子。 烛玉潮刚进千秋寺便与禅心说过自身大致的情况,禅心只念了声佛,便没再搅扰二人。直至二人准备离开千秋寺,禅心才再次出现在了烛玉潮面前。 “外头风寒,住持送至此处便好。” 禅心对烛玉潮和楼符清轻轻颔首:“二位施主既有如此机缘,贫道认为,二位的故人定能早登极乐。” “多谢住持。” …… 又是一年深夏,蕊荷内外的莲蓬长得茂盛,烛玉潮挑了几株深绿的搁在贺星舟墓前,转身回了客栈。 烛玉潮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刚走至床边,便被抓进了被子,楼符清蹭了半天才黏黏糊糊地说道:“娘子,好想你。” “我想着你还在睡,就先把昨日你我一道去湖心采的莲蓬送给星舟了,”烛玉潮轻抚楼符清的头,“总归前天我们已经一起去拜访过星舟了,今日便早些去贫民窟,嗯?” 楼符清低头一笑:“难为娘子穿这样厚的衣裳。” 烛玉潮一愣,随即开口训斥道:“若非你胡闹,我何必将领子翻得这样高?” “娘子不也把我弄伤了吗?偏生只怪我。” 楼符清侧过身去,烛玉潮瞥见那人背后挠痕,欲言又止许久,终是心软道:“痛不痛?是我下手太重,我去给你拿药。” “一点儿也不疼,反而很……”楼符清在烛玉潮耳边轻轻落下一个字,然后坐直一笑,“索性今夜还要旧疤添新伤,抹什么药?” 烛玉潮轻轻箍了他一巴掌,催促道:“你不是要出去吗?快点吧!” 楼符清轻笑一声,餍足地舔了舔嘴唇。 二人并肩而行,终于走到了楼符清口中的“东边左数第二间的屋子”。 楼符清看着面前重建的宅院,不禁一怔。烛玉潮看他这副神情,说道:“这里已经不是原先的模样了,看来官府整顿的很好。” “可我记得,”楼符清抬手给给烛玉潮指道,“这里曾经搭了一个大棚,那边曾栽种过几颗榆树。我想只要有人记得,哪怕变成宅院,在那人心中也一如往昔。娘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烛玉潮忽然笑了,她踮起脚尖,搂住楼符清的脖子吻了上去。 一瞬间,整个世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跳动一致的心。楼符清愣在原地,耳边传来爱人轻柔的声音: “两心同。符清,我和你一样,只要两心同。”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他们在这里经历过相遇、分离、诀别、再生…… 然后,在某个梅雨时节重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