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第114章 货还在路上,宣府已经收到了 寅时,三槐坡风雪大作。一辆装满次砖的货车歪倒在官道中央,车轴断成两截,赤红砖块撒了一地。 十几名流民营车夫围着货车忙得热火朝天。有人坐在路边抱着脚哀嚎,“完了!这车没两个时辰挪不开!” “别捡了,先把骡子牵走!” “谁踩我脚了?” “你踩的是砖!” 不远处的驿道上,大理寺差役已经设下关卡,专查北上军需车辆。 而通往野狐坳的枯树枝头,则系着一条打了活结的白布。 天色将明时,沉重的车轮声终于从南边传来。四十八辆盐车顶着风雪缓缓驶近。 车上盖着厚重油布,车辕两侧悬着兵部军需铜牌。为首的押车人看见官道上的翻车,立刻勒紧缰绳,“怎么回事?” 孙半指裹着旧棉袄,从路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还能怎么回事?前头运官砖的车断了轴。” 他压低声音,朝驿道方向使了个眼色,“那边也不干净。” 押车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几名大理寺差役正掀开一辆商车的油布,逐袋检查货物。 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为何突然查车?” “昨夜东仓出事了。”孙半指故意露出几分慌张,“听说兵部也被牵连,北上的军需车一辆都不许放过。” 押车人瞳孔一缩,“你从哪里听来的?” “换马棚已经收到消息。”孙半指抬了抬下巴,“白布是活结,野狐坳还能走。再晚些,怕是那边也要封。” 押车人没有立刻下令。他先检查了孙半指的车牌,又问了两个只有广运脚行老人才知道的暗号。 孙半指对答如流。毕竟这些规矩,大半还是他年轻时帮着定的。 押车人终于不再犹豫,“转西路。” 四十八辆盐车依次转向野狐坳。沉重车轮碾过积雪,沿着狭窄旧路,一辆接一辆驶入废石场。 孙半指站在路口,看着最后一辆车消失,慢慢扯下枯树上的白布。活结一拉便开,像一张终于收紧的网。 …… 车队驶入石场后不久,押车人便察觉出不对。太安静了,换马棚里没有灯,马槽里也没有草料。 两侧高低不平的石坡上,倒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车。 他猛地勒住缰绳,“退!” 后方却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车轮声。四十辆空车从南口齐齐压上来,车身横停,将本就狭窄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北口也在同一时刻亮起成排火把。一百多辆车首尾相连,将整座废石场围成了一只巨大的铁桶。 陈七站在最前方的车辕上,冻得鼻尖通红,笑得却十分灿烂,“诸位早啊。” 押车人拔出腰刀,“我们运的是兵部军需!谁敢阻拦?” “巧了。”陈七也抽出刀,“昨夜东仓被抓的那群人,也是这么说的。” 押车人脸色骤变,立刻喝道:“冲出去!” 前排几辆盐车猛然加速。可还没冲出几步,车夫们便听见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守在两旁的老车夫同时抛出三角木楔,精准卡进车轮之下。 重车骤停。后面的车来不及收势,接二连三撞在一起,骡马嘶鸣,车夫惊叫,整个石场乱成一片。 孙半指站在石坡上,忍不住摇头,“车装得太重,遇到堵路还敢硬冲。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车轴。” 几名曾在广运脚行做事的老车夫也深以为然。有人甚至下意识评价起来,“第三辆右轮本来就松。第五辆的骡子也配错了,左强右弱,跑快了肯定偏。” 被围在中间的押车人听得脸色发青。这群人到底是来抓人的,还是来验车的? 大理寺差役从四面压下。押车之人本就不是正规军,不过仗着兵部文书一路通行。如今前后被堵,连车都转不过来,很快便被逐一缴械按倒。 裴砚最后走进石场。押车人仍在挣扎,“我们有宣府军盐调令!你们无权查验!” 裴砚接过所谓调令。兵部印、盐课司印与仓场司验讫章俱全,甚至连宣府军仓的收讫印都已经盖在上面。 盐还没到宣府,那边却提前验收了。 裴砚看了片刻,将调令递给身旁差役,“封存。” 押车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陈七命人掀开油布,最外面的盐袋封口整齐,袋中上层甚至铺着一层洁白细盐。 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孙半指却从车上跳下来,摸了摸盐袋底部,“袋口是新的,针脚却是旧的。” 他抽出短刀,直接划开袋底。下一刻,灰黑色的盐块混着砂石与卤泥哗啦啦落在雪地上。 刺鼻苦腥味瞬间散开。四周安静下来,陈七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了。 这些东西若真送进边营,便会被熬进将士们每日喝的汤里。 他们在风雪里守关,京中却有人连一口干净盐都舍不得给。 押车人知道再也瞒不住,瘫坐在雪中。第一轮清点很快结束,四十八辆车,废盐共八百一十六石。 车中还搜出三十六张已经盖好宣府军仓收讫印的空白验单。 陆停看着送回来的清单,沉默许久,“货还在路上,宣府已经收到了。” 沈万金盯着那些空白验单,“这买卖倒是方便。盐不必运到,账先走完。人不必吃到,银先分完。” 谢昭拿起其中一张验单。印章是真的,纸张也出自宣府军仓。 这意味着青鹤的手不仅伸进了京城的兵部、盐课司与仓场司。边关还有人等着替这批废盐盖上“验收无误”四个字。 裴砚沉声道:“押车人已经招了。到了昌平北驿后,会有一队真正的军需兵接手。” “为首之人姓高,是宣府军仓的押运百户。人还在北驿等着。” 陈七立即道:“现在去抓?” “不。”谢昭将那三十六张空白验单整齐叠好,“废盐已经截下,路也在我们手里。何必空着车去见他?” 沈万金听出不对,眼皮顿时跳了跳,“谢公子,你又想往车里装什么?” 谢昭望向石场中那四十八辆被扣下的军需车,“装真正的盐。” 她唇角轻轻扬起,“他们不是在等货吗?给他们送过去。顺便看看……” “宣府那位提前盖印的大人,见到八百石上等淮盐时,还认不认这批货。” 第115章 三天都嫌多 八百余石废盐被截下后,谢昭没有再往北追。 真正的上等淮盐重新装车,由兵部与大理寺共同押送宣府。至于那个还在昌平北驿等着接货的高百户,连人带印,一并交给了裴砚。 谢昭只留下一句话,“人你抓,账你审,口供也归你。” 裴砚看了她一眼,“那你做什么?” 谢昭低头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雪,“进宫。给陛下算一笔更大的账。” …… 午后,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 殿外风雪未歇,窗纸被吹得隐隐作响,殿内却暖得让人发困。只是今日没人敢困。 萧执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六张宣府军仓验单。 每一张上,都盖着鲜红的收讫印。盐还在京郊,宣府却已经“收到了”。 萧执盯着那些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赵公公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早已摸出些规律。陛下真生气的时候,往往不砸东西。尤其是笑的时候,最好离远一点。 “好。”萧执抽出其中一张验单,“好得很。朕的军盐还没出京,他们已经替宣府收完了。” 他抬了抬那张纸,“照这个办事速度,明年的盐,是不是今年也能提前吃完?” 谢昭站在御案下,答得十分认真,“若只看账册,确实可以。” 赵公公眼皮跳了一下。萧执抬眼看她,“抓了多少?” “京中已有钱永昌、杜维桢、顾持正等人落网,东仓三司经手官员也都在大理寺。” “宣府接应的人,裴少卿正在顺着验单往下查。” “朕问的是全部。” 谢昭没说话。萧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为何不继续查?” 谢昭抬头,“因为太慢。”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萧执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所以你今日进宫,是来告诉朕,大理寺办事慢?” “臣不敢。” “你脸上写着敢。” 谢昭沉默片刻,“那臣擦擦?” 赵公公猛地低下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萧执盯着她看了半晌,“谢珩。” “臣在。” “你最好趁朕现在还有耐心,把后半句说完。” “是。”谢昭十分识时务,她走到御案前,将四份文书依次展开。 盐课司出仓验册,户部官仓入册,兵部调运文书,宣府军仓收讫单。四张纸,四个衙门,四道官印,若只看纸面,严丝合缝,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谢昭抬手点在第一份文书上,“盐从盐课司出来时,盐课司说,已经验过了。” 手指移向第二份,“到了户部官仓,仓场司说,他们只负责点数,不负责验盐。” 再往下,“兵部拿到调令,只管发往哪里,不管仓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是那三十六张鲜红刺目的宣府验单,“到了边仓,见前头三司手续齐全,便直接收讫盖印。” 谢昭收回手,“一袋盐,从京城走到宣府,盖了四道印。结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需要真正对这袋盐负责。” 萧执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谢昭继续道:“东仓拿废盐换军盐,看起来是顾持正胆大包天,是钱永昌贪得无厌。” “可他们敢做一年、两年,甚至做得越来越熟,不只是因为他们胆子大。” “是因为这套规矩本身,就给所有人留好了推脱的地方。”她顿了顿,“前一个人盖了章,后一个人就能说,不是我的错。” 窗外寒风掠过,吹得御案边角的验单轻轻翻动。半晌,萧执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军盐不是被顾持正一个人偷走的。” “是。”谢昭抬眼看向他,“是被一套人人都能盖章,却没人必须负责的规矩偷走的。” 萧执没再说话。杀一个顾持正很容易,杀十个,也不过多写几道旨意。 可只要原来的规矩还在,今日死了一个顾持正,明日便会多出一个王持正、李持正。 官位换了人,银子照样漏。 萧执指尖停在验单上,“若是你,怎么改?” “不急。”谢昭摇头。 萧执眯起眼,“方才说规矩不对的是你。现在说不急着改的也是你。” “因为旧账还没吐干净。”谢昭指了指御案上的验单。 “现在改规矩,反而是在提醒那些尚未露头的人,朝廷要动手了,赶紧毁账、转银、找替罪羊。” “臣不想提醒他们。臣想让他们自己出来。” 萧执听出了其中意味,“怎么出来?” 谢昭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第116章 让他上桌 圣旨下达后的第一日,大理寺门前还算清静。 前来自陈的只有十二人。官职最高的不过正六品,最低的只是仓场里一个管册小吏。 十二个人跪在堂下,口风却出奇一致,“大人,下官也是受人胁迫!” “那笔银子下官一文没敢动,全是上官硬塞的!” “家中妻儿对此毫不知情,还望大人明察!” 裴砚从第一份口供翻到第十二份,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直到书吏将名单汇总出来。十二个人,一共供出了二十七个人,其中三人,还互相举报。 陆停抱着口供从堂里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大人,谢兄那句话还真没说错。” 旁边书吏抬头:“哪句?” “他们平日感情很好。” 书吏一脸莫名。陆停翻开其中一份口供,“这个姓刘的主簿,知道同僚把银票藏在老娘寿衣夹层里。” 接着又翻一页,“这个更厉害,连人家外宅小妾名下有几间铺子、地契压在哪个箱底,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亲儿子都未必知道这么细。” 书吏沉默片刻,“确实……挺熟。” 第二日,事情便开始变得热闹。天还没亮,盐课司一名老主事已经跪在大理寺门口,身后跟着两辆马车,车上不是家眷,全是账册。 守门差役刚打开侧门,那老主事便连滚带爬冲进去。 “下官自陈!”差役还没来得及登记,他又急急补了一句:“但这件事绝不是下官一个人干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停下一辆马车。户部一名员外郎提着袍摆匆匆下来,两人在石阶下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脸色同时一变,“你来做什么?” “你又来做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下一刻,两个人齐齐转身往大理寺里冲,“裴大人!下官还有要事未交代!” “等等!我先来的!” “你昨日不是还说大家守口如瓶吗?!” “你不是也发誓说宁死不屈?!” 守门差役一时竟不知道该拦谁,只能面面相觑。 到了午后,大理寺索性又搬出三张长桌。左边收自陈状,右边登记补赃,中间专门收举报信。 门前人来人往,竟比年关前的米市还热闹。只不过百姓赶集是去买东西,他们来这里,是卖同僚。 第三日,场面彻底乱了。二十三家与军盐有关的商号主动送回银两。 兵部、户部、盐课司又有三十余名大小官吏递交自陈。至于匿名举报信,足足装了两个大箱子。 陆停奉命过去核账,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 谢昭正在流民营里看砖窑出货册。见他回来,只随口问了一句:“如何?” “账还没核完。”陆停坐到她对面,“但吵得很精彩。” “有个郑主事举报同僚收了三百两,同僚当场反告他收了五百。” “后来两人为了证明对方贪得更多,在大理寺门口把过去两年的分银数目全背了一遍。” 谢昭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结果呢?” “账房核过。”陆停神情复杂,“一文不差。” 谢昭终于抬头,“人才。” 陆停深以为然,“若他们给户部做账时也有这个记性,朝廷一年能少养不少账房。” 三日期限一到,大理寺门前的三张长桌准时撤走。 第四日清晨,还有人抱着账册急匆匆赶来,一路跑得官帽都歪了,“我来自陈!” 守门差役看了眼天色,“晚了。” 那官员脸色瞬间惨白,“我昨日夜里已经到城门了,只是宵禁——” “圣旨写的是三日。” “通融一二,我愿把银子全交出来!” 差役面无表情,“前三日交银叫补赃。今日再交……”他顿了顿,“叫抄家。” 那人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石阶上。自此以后,剩下那些还想装死的人,也不必谢昭再费心。 谁经手过哪一批盐,谁拿过哪一笔银,谁替谁盖过印,甚至谁在酒席上多吃过一次回扣银买来的鹿肉,都被那些急着保命的同僚写得明明白白。 裴砚接下来要做的,只剩核实、抓人、定罪。 谢昭连大理寺都没再去。比起牢里又多关进去几个,她更关心另一张账。 第117章 要那么和气做什么 沈府,沈万金正在看刚送来的消息。 管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问:“老爷,谢公子没有替咱们直接拿下一条盐路?” “没有。” “那咱们前头又出银子,又出船,还差点连那五百两鱼饵都搭进去……” 管事越想越心疼,“是不是亏了?” 沈万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亏什么?谢公子替我们把桌子掀了。” 管事一愣,“桌子?” “从前那群人把盐路捂得严严实实,我们沈家再有钱,也只能站在门外看。” 沈万金将纸折好,“现在人倒了,桌子空出来。朝廷重新定规矩,咱们终于能坐进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问:“少爷最近书读得如何?” 管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先生说近来长进不少。” 沈万金端起茶,“让他好好学,以后沈家未必只能出商人。” 管事怔了怔,还没来得及细问,沈万金已经低头喝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 御书房里,萧执已经看到最后一项,人。 盐案牵连甚广,兵部、盐课司、仓场司一下空出不少位置。可谢珩递上来的处置单里,偏偏没有一份荐人名单。 萧执看了两遍,“银你分了,盐你安排了,车也留下了,连沈万金能不能坐上桌,你都替他想好了。” “怎么到了官位,反而不说话?” 谢昭答得飞快,“因为官位是陛下的。” 萧执似笑非笑,“你现在倒知道规矩了。” “臣一直很守规矩。” “这话你自己信吗?” 谢昭不吭声了。赵公公低头盯着鞋尖,这时候最好谁也别笑。 萧执又拿起那本查抄清册。一桩盐案,顾持正经营多年的清名没了,钱家的盐路没了,永丰钱庄被掀了底下一群官员下狱。 可到了谢珩这里,事情似乎从来不止杀谁,关谁。 赃银变成下一批军需,好盐重新送往边关,旧车成了转运队,被垄断的商路重新放出来。 连空出的那些官位,也成了朝廷重新往几处衙门安插人手的机会。 萧执忽然开口,“谢珩。” “臣在。” “旁人查案,到了最后都在算杀几个人。”他抬了抬手里的清册,“你倒好。人还没杀完,先把东西分了。” 谢昭想了一会儿,“陛下。人死了以后,只剩尸体,东西放着还能用。”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萧执闭了闭眼,似乎在忍,最后竟被她气笑了,“所以依你看,这案子现在算结束了?” “不算。”谢昭摇头。 “为何?” 她看向桌角那三十六张宣府军仓验单,鲜红的印还在。人能抓,银能抄。 可只要原来的规矩不变,过几年,空出来的位置上坐进新的人,照旧还能拿着同样的印章,做同样的事。 顾持正死了,还会有下一个顾持正。 谢昭收敛笑意,“现在只是把烂肉割掉。” 萧执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接下来呢?” 谢昭抬手,点了点那叠验单,“接下来……该换规矩了。” …… 第118章 官可以慢慢做,银子最好按时结 殿角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萧执坐在龙椅上,修长指节抵着额角,神情竟称得上平静。 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些规律。谢珩开口之前,最好别喝茶,否则容易呛。 齐德元却没理会殿中的细碎动静。他垂着眼,将手中那份军盐新规从头看到尾,越往后,眉间的褶皱反倒越深。 每一批军盐,都要单独编号。出仓几车,车牌几何,走哪条路,中途是否换马、换车、换过封记,皆需登记在册。 到了边仓,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看到一张盖满官印的文书便直接收货。 盐数要对,车数要对,封记也要对。少一样,便不准入仓。而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一条,经手即担责。 过去的规矩,是前头有人盖过章,后头的人便能放心闭眼。 以后却不行,谁在文书上落了名字,便等于亲口承认,这一关,我验过。 出了问题,可以往前查,也能往后追。唯独不能再靠一句“下官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齐德元看了许久,终于抬头。“谢珩。” “在。” “你可知,如此一来,各司办事必然慢上许多?” “知道。” “人手也要增加。” “知道。” “那些惜命的,甚至会因为怕担责,不肯轻易盖印。” 谢昭点头,“那不是更好?” 齐德元眉头顿时拧得更紧。“更好?” “从前他们闭着眼都敢盖。”谢昭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如今至少知道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军盐慢一日,不过多费些时间。可若为了图快,把八百石废盐送进边营……” “省下来的不是时间,是人的命。” 话音落下,满殿一静。殿外冬风穿过长阶,卷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清脆得有些冷。 萧执垂眸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没有多少废话,只列了几条:举报属实者有赏。查出作假,经手者同责。隐瞒不报,与犯者同罚。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谢珩。” “臣在。” “你这套办法,从头到尾都没写一条,如何劝官员廉洁自持。” 谢昭眨了下眼,“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劝他们做清官?” “怎么?” “臣做不到。” 满朝文武:“……” 萧执缓缓抬眸。谢昭说得十分坦荡,“臣也没准备做。” “圣贤书都教了几百年,若人人读完便能不贪,大理寺这几日也不至于忙得连牢房都快不够用了。” 齐德元胡子一抖。他总觉得这话似乎在骂人,偏偏一时还分辨不出,她究竟在骂谁。 谢昭继续道:“臣不需要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指望盐商哪日睡醒以后,忽然觉得赚朝廷的钱心中有愧。” “臣只需要他们知道一件事。”她抬眼,“自己伸手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正盼着他伸。” 萧执眼底微动,“为何?” 谢昭抬手点了点举报赏银那一条,“因为抓到了,有钱拿。” 殿中又静了。赵公公垂着眼,看着脚下金砖,心中莫名生出一个极不君子的念头。 这办法……大概真会很好用。 一名御史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列,“如此一来,岂不是人人互相提防?长此以往,官场上下何谈和睦?” 谢昭转头看他,“大人。军盐是给边军吃的,不是给经手官员交朋友用的。” 那御史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殿中有人偏开脸,肩膀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萧执终于将那份新规放下,“就照此试行。” 几名相关官员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事情至此,本该结束。可下一刻,朝中不少人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落到了谢昭身上。 盐案闹得这样大。钱永昌倒了,杜维桢下狱,顾持正清名尽毁。 前后追回赃银两万有余,军盐数千石,还顺手掀开了多年把持北线的旧盐商。 如今连军盐新规也是谢珩献的。怎么算,都该赏了。 甚至已有不少人开始暗暗猜,户部?兵部?还是直接给个京官实缺? 齐德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老头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复杂,谢珩年纪太轻,脑子又太活。 最要命的是,心眼还不怎么往君子那边长。 若真给他个实职……齐德元莫名觉得,今后的早朝大概很难再有安生日子。 萧执将满殿神色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谢珩。” “臣在。” 第119章 空着回来,也是亏钱 谢昭回到京郊时,日头刚升起来没多久。她前脚刚进营门,后脚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清早送第一批官砖入城的车队回来了。三十余辆骡车沿着官道缓缓驶近。 去时青砖压得车板直颤,回来却空空荡荡,只剩几根捆砖用的粗麻绳挂在车沿,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骡马跑了一早,鼻孔里直喷白气。 车一停,车夫们便忙着卸套、检查车轴和轮箍。一头灰骡刚解开缰绳,立刻把脑袋扎进草料槽里,吃得两只耳朵一抖一抖。 陈七怀里还抱着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批文,从宫门一路兴奋到京郊,嘴就没停过。 “谢公子,三个月免关津!以后咱们往京里送一趟砖,光路上就能省几十文。” 他说着说着,算盘已经打到了几个月以后,“要是工部再多订几批,咱们这一百多辆车都跑起来……” “陈七。”谢昭忽然停下。 “在。” “刚回来多少辆?” 陈七愣了愣,回头数了一遍,“三十二辆。” “去的时候装了什么?” “官砖。” “回来呢?” “……” 陈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十二辆车,一辆比一辆空得坦荡,“什么也没装。” 谢昭又问:“骡子回来吃不吃草?” “吃。” “车夫要不要工钱?” “……要。” “车轴坏了呢?” “得修。” “轮箍松了?” “也得修。”陈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昭抬手,朝那三十二辆空车指了指,“所以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陈七试探:“车?” “不。”谢昭神情十分平静,“是三十二个漏钱的窟窿。” 陈七:“……” 方才还觉得怀里那张免关津批文像座金山。现在再看,很好,山底下全是洞。 陆停恰好抱着账册从账房出来,将最后几句听了个完整。 他低头翻了翻今日的车马支出,“这一趟草料折下来,一百八十四文,车夫工钱另计,还有两辆车轮箍松了,一根车轴开裂。” 说完,他抬头看向那一排空车,“送砖进去那一程有货。回来这一程,一文没挣。” 陈七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可咱们本来就是去送砖的。” 陆停看他一眼,“所以回来的时候,骡子便能辟谷?” 陈七:“……” 谢昭没理会两人,她走到最前面一辆车旁,在车板上抹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一层赤红砖灰。 “京城每天有没有货往郊外送?” 陈七这回真答不上来了。倒是车棚那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多得很。” 孙半指正蹲在一辆旧车旁修车轴。他把嘴里叼着的草茎拿下来,“南市粮铺隔三差五要往庄子送粮,东市布庄要往城外作坊送布。” “木行、炭行、药铺,还有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庄头,每天都有东西往外运。” 孙宝半指手中的木槌停了停,“从前这些活,大半被京里几家脚行分了。尤其广运还在的时候,北城往京郊这几条线,外人想插手都难。” 说到广运,孙半指自己先顿了一下。替广运赶了半辈子车,如今广运没了,他倒坐在这里琢磨怎么吃从前东家的生意。 人生这条路,有时比北线还绕。 他抬起头,“谢公子的意思是……” “捎货。”谢昭道。 孙半指眼睛一亮,“回程货?” “对。” 他干脆将木槌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这能做!” 陈七立即凑过去,“怎么做?” 第120章 试一车 第二日一早,孙半指带着两个年轻车夫进城。 木牌是昨夜临时赶出来的,没描金,没刷漆。一块厚木板,几行黑字,直接往东市几家货栈附近一竖: 京郊转运队,官砖入城,回程载货。同路减价三成,车牌有册,货损照赔。 木牌刚摆好,便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人。真正问价的不多,看笑话的不少。 一个粮铺伙计背着手绕木牌转了两圈,“你们就是新编的那个京郊车队?” 孙半指点头,“正是。” 伙计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听说里面还收了不少流民?” “有。也有我们这些从前跑脚行的老车夫。”孙半指拍了拍随身带的车册,“车有人管,人有籍可查,跑不了。” 粮铺伙计啧了一声,“话说得好听。真把我家粮拉没了,谁赔?” 孙半指把册子往桌上一摊,“今日车牌二十六。赶车的是赵五,河间人,如今编在京郊转运队第二队。” “我,孙半指。原广运脚行北线车夫,这几条路跑了二十多年。货真丢了,照着车牌找。” 伙计原本只是随口挤兑。见他真把车、人、去处全摊开,神色倒认真了些。 可犹豫半天,还是摆手,“不成,我得回去问掌柜。” 第一家,没接到。 第二家是木行。掌柜出来围着骡车转了一圈,先看车轮,再踢车轴,最后皱眉,“我家木料压车,你们这些旧车撑不撑得住?” 孙半指没恼,“撑不住的不接。” “你还不接我生意?” “车断了赔得更多。” 掌柜被堵得一愣,最后也没用。 第三家是药铺。掌柜连价都没问,只问:“今日回哪边?” “西南,过柳树庄。” “不同路。” 啪,门帘放下了。 第四家更干脆,“不用。” 第五家掌柜站在铺门口笑了一声,“广运那么大的脚行都倒了。你们几个临时拼起来的,也敢出来接货?” 跟在孙半指身边的年轻车夫脸腾地涨红,正要开口,孙半指抬手把人拦了。 做生意不是吵架,吵赢了,货也不会自己跳上车。 到了晌午,太阳升得老高,三个人一单没接。 年轻车夫蹲在墙根啃冷饼,越嚼越没滋味,“孙叔,要不回吧。这牌子怕是白立了。” 孙半指掰下一块饼,“急什么?广运刚开北线那几年,我蹲城门口七天,才有人肯把一袋豆子交给我。” 年轻车夫动作一僵,“七天?” “嗯。” “那咱们今日岂不是彻底没戏?” 孙半指刚要骂他没出息。身后忽然有人试探着喊了一声,“老丈。” 三人同时回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布庄掌柜。四十来岁,棉袍半旧,袖口蹭着些灰。 他先前在人群外围站了许久,此时手指正点着木牌最下面那一行,“柳树庄,顺路吗?” 孙半指立刻起身,“顺。” “十二匹粗布,多少钱?” “八十文。” 掌柜眉头一跳,寻常脚行少说也要百文往上,“真八十?” 第121章 真赔 柳树庄离东市不算远。 可十二匹粗布第一次压上京郊转运队的车,硬是让赶车的赵五生出了几分押送军饷的架势。 一路上遇见坑,他慢。遇见石头,他绕。前头有辆牛车挡道,他愣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磨了半里路,也没敢从旁边硬超。 孙半指终于忍不住了,“你赶灵柩呢?” 赵五握着缰绳,头都没回,“孙叔,这可是第一单。” “第一单怎么了?” “摔一匹就赔钱。” 孙半指噎了一下。很好,道理学得倒快。 就是照他这个赶法,申时之前能不能送到,得看那头骡子愿不愿意奋发图强。 “走快点,路平着呢。” 赵五这才稍稍松了缰绳。骡车终于从送葬的速度,恢复成正常拉货。 申时前两刻,车进柳树庄。 收货的是布庄掌柜的妻弟。十二匹粗布一一搬下来,当面验了数量,又拆开最外面两匹看了看。 没有沾泥,没有受潮,连捆布的麻绳都还是早上那几根。 男人显然有些意外,“真送到了?” 赵五一路紧绷的脸差点裂开,“不然您看见的是鬼?” 孙半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赵五赶紧闭嘴。收货人倒没生气,笑着在回条上按了手印,“还挺快。” 赵五盯着那枚红手印看了半天,觉得比昨日领到工钱还舒坦。 八十文还没拿到,可这张纸证明了一件事。他们这群人,真的能靠空车挣钱。 …… 第二日一早,布庄刚卸下门板,掌柜便看见孙半指站在门外。 还是昨日那件旧棉袄,手里却多了一张回条,“掌柜的,十二匹,申时前两刻送到。” 布庄掌柜接过来,回条上的手印,是自家妻弟的。下面还歪歪扭扭添了一句:货齐,无损。 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进柜台,数出八十文。 铜钱落进孙半指掌心,叮叮当当。不多,甚至只够买几斗粗粮。 可孙半指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给广运赶了二十多年车,过手的银子不知多少。 私盐运过,黑银也运过,有时候一趟车上的东西,够一个普通人吃上几辈子。 可那些钱,从来没有一文是他的。如今这八十文倒少得可怜,却是他们这支新车队自己挣来的。 掌柜见他站着不动,还以为钱数不对,“八十文,少了?” “不少。”孙半指将铜钱一收,“正好。” 掌柜迟疑片刻,“后日还有二十匹布送柳树庄。还找你们。” 孙半指抬头,第一单,就这么变成了第二单。 消息没长腿,却比人跑得还快。尤其东市做买卖的,昨天有多少人在旁边看笑话,今天便有多少人悄悄来问。 “昨日那十二匹真送到了?” “听说没少?” “八十文真能送?货损真赔?” 没人一下把值几十两银子的东西交出来,但已经有人愿意试试。 一家粮铺先给了三袋豆子,一家油坊托了两坛菜油。还有个卖陶器的掌柜最谨慎,只拿出六只粗陶水缸。 “碎一个赔一个。” 赵五答得飞快,“赔。” 孙半指在旁边瞥他,“你现在倒挺舍得。” 赵五很诚实,“反正不是从我工钱里赔。” 孙半指:“……”这小子最近学坏得很快。 午后,三辆车回了营。陆停第一次专门腾出一张长桌,收他们带回来的货单与回条。 三袋豆子,两坛菜油,六只水缸,十二匹粗布的八十文也正式入账。 陈七蹲在旁边看着那一小串铜钱,“忙了一天多,就挣八十文?” 陆停提笔记账,“昨日只有一单,少是正常的。” 陈七还是觉得寒酸。盐案那阵子,他们张口闭口都是几百两、几千两。如今折腾半天,八十文还得数两遍。 谢昭从砖窑那边回来,正好听见,“嫌少?” 陈七很谨慎,“有一点。” “那你还给我。” “……”陈七立刻把嘴闭上。 谢昭随手拿起几张货单。第一张写得还算清楚,第二张字已经有点歪,第三张最精彩,货物那一栏写着,缸六个。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谢昭看了半晌,“多大的缸?” 登记的年轻车夫愣了,“不知道。” “有盖没盖?” “……没记。” “原本有没有裂?” “好像没有。” “好像?” 年轻车夫声音越来越低。 谢昭把单子递给陆停,“以后陶器、瓷器、酒坛这一类,装车前除了数量,还要把已有的磕碰写清楚。” “免得送到以后,人家拿一只三年前就裂了的缸来找我们赔新的。” 陈七恍然大悟,“还能这么干?” 孙半指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以为商人都是观音菩萨?” 陈七看了看他,“沈老板就不会。” 众人同时沉默。片刻之后,陆停道:“沈老板只会想办法让你连那五只好的也赔给他。” 第122章 这些旧车牌,也该一起换换了 第二日,这句话果然先一步进了东市。 那家陶器铺门口不到半日,便有三四个相熟掌柜过来打听。 到了午后,东市木牌下已经多了几张新货单。 东西依旧不值多少钱。两袋麦,三匹麻布,一篓干货,还有一箱掌柜自己都说“摔不坏”的铁器。 但至少,昨日还空着回来的车板上,开始陆陆续续有了东西。 随着货越来越杂,陆停手里的登记册也越写越厚。 车牌,车夫,路线,货主,交货时间,旧车是哪来的,过去挂过什么号,全得重新理清。 尤其广运脚行留下来的那批车。以前账烂,牌子乱,今日借给商户,明日租给庄子,有时连赶车的人都能临时换。 如今既然打出了“车牌有册”四个字,便不能只拿块木牌糊弄人。 谢昭索性下了死令。一百六十九辆车,一辆一辆重新对。旧号查清,来历记明,往后谁赶哪辆车,也得有数。 孙半指听完,只说了一句,“这活比跑三趟北线还累。” 陆停把一摞空白册子放到他面前,“慢慢来。” 孙半指:“……” 忽然开始有些怀念赶车,至少骡子不会让他查十年前的旧账。 也正因为这一查,那些在广运仓房里积灰多年的旧车簿,终于被一箱箱翻了出来。 谁也没想到,转运队不过是为了让商户放心,把车牌重新理了一遍。 最后翻出来的,却远不止几辆旧车。 …… 傍晚,沈万金来了。人还没进棚,声音先从外头传进来,“谢公子!” 陈七正蹲在门口核新换好的车牌,脚边还堆着一摞刚从广运旧仓搬回来的车簿。 听见这一嗓子,他下意识抬头。 只见沈万金脚下生风,大氅都没系严,身后只跟着一个老管事,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封刚送进京的军报抄件。 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宣府的盐,到了?” 谢昭正在看砖窑账册,闻言头也没抬,“到了。” “验过了?” “验过。” “没掺废盐?” “没有。” 沈万金站在原地,忽然安静下来。 陈七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平日沈老板听见“银子”两个字,眼睛都比旁人亮。 今日这么大的好消息送到跟前,反倒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沈万金才把那张军报仔仔细细折好,塞回袖中,“那陛下先前说的……” 谢昭终于抬眼,“你儿子去国子监旁听的事?” 沈万金咳了一声,“我可没催。” “嗯。” “就是顺口问问。” “嗯。” “毕竟君无戏言。” 谢昭看着他。沈万金绷了两息,到底没绷住,“……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能去?” 陈七立刻把脸偏到一边。谢昭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军盐昨日正式入仓,兵部回报已经送进宫里。” “若陛下没有改主意,国子监那边这几日便该收到话了。” 沈万金眼睛一下亮起来,“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 “你骗我的时候还少?” 谢昭:“……” 很好,胆子确实是越来越大了。 沈万金却已经顾不上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嘴里还在念叨,“国子监旁听,穿得太招摇不好。那些读书人最烦商户身上的铜臭气。” 陈七没忍住,“沈老板,令公子还没去呢。” 沈万金瞪他,“你懂什么?衣裳可以先做。” 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皱着眉低声道:“回去还得把他那条金腰带收了……” 谢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头认捐五十万两的时候,沈万金疼得像被割了三层皮。 如今一听儿子能进国子监旁听,那五十万两仿佛也没那么贵了。 人想要的东西不同。有人爱银,有人爱名,还有人费尽半生,不过是想替下一代推开一扇自己从未进去过的门。 谢昭没有点破,只将账册合上,“正好。我也有件事请你帮忙。” 沈万金瞬间警觉,“又要银子?” “不要。” “船?” 第123章 我还等着看呢 那本广运旧车簿,当天下午便送进了大理寺。 裴砚看完,只问了一句话,“要我查安平侯府?” 谢昭坐在他对面喝茶,闻言摇头,“不查。” 裴砚抬眼,“那你把东西送来做什么?” “让你收着。” “……” 裴砚沉默了片刻。最近大理寺收谢珩的东西,已经收出经验了。 账册,铜牌,假尸,死人印章……通常对方说一句“你先收着”,后面便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指尖压在“三月初五”那行字上,“这辆乙四十六,极有可能就是惊马案那辆车。” “嗯。” “侯府又在车簿上出现过。” “嗯。” “所以你不查?” 谢昭终于放下茶盏,“裴大人。现在派人去安平侯府问,三月初五是谁借了车,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答?” 裴砚淡淡道:“不知。” “再问车去了哪里。” “不知。” “借车的下人是谁。” “不知。” 谢昭摊手,“你看。答案都替你想好了。” 裴砚:“……”确实省事。 “那你想怎么办?” 谢昭将另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只有四个字,旧牌换籍。 裴砚目光停住。谢昭慢悠悠道:“广运脚行倒了,可它过去发出去的旧车牌、租车凭证还在。” “今日侯府能借一辆不留全名的车,明日别家也能。真出了事,朝廷查到最后,连车是谁用的都不知道。” “这种规矩留着做什么?” 裴砚看了她半晌,“所以你要把京城所有旧牌一起换了?” “对。” “所有曾临时租过脚行车马的府邸、商号,都要补录旧契?” “正是。” “包括安平侯府。” 谢昭笑了,“那只是顺便。” 裴砚看着她脸上那点十分无害的笑意,忽然觉得安平侯府大概不会喜欢这个“顺便”。 …… 第二日,御书房。萧执看完那份旧车籍整顿条陈,第一反应不是准,而是抬头看谢昭,“谢珩。” “臣在。”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改规矩?” 谢昭想了想,“主要是旧规矩不争气。” 萧执:“……” 赵公公低下头,这话最好别往深了想。 萧执指了指案上的旧车簿,“三月初五,安平侯府。这才是你今日进宫的原因吧?” 谢昭没有否认,“有一点。” “多少?” “七八成。” 萧执气笑了,“你倒诚实。” “臣若说全是为了京城车马管理,陛下也不会信。” “所以你便准备借朝廷的手,查你自己的旧账?” 谢昭抬起眼,“陛下,臣没打算查侯府。” “臣只是觉得,既然这条规矩本来就该改,改的时候还能顺便帮臣找个仇人——” 她停了一下,“总不能为了显得臣公正,故意不改吧?” 御书房静了一瞬。萧执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他发现谢珩这个人最麻烦的一点,从来不是心眼坏。而是坏得很有道理。 “怎么换?” “广运及京中几家旧脚行过去半年发出去的临时车牌、租车凭证,统一核验。还在使用的,限期换新。已经作废的,销号。” “过去半年曾借车的大户、商号,十日之内把旧租契补齐。姓名、用途、车号、借还日期,都要写明。” 萧执眯起眼,“若不补?” 第124章 抓一个青墨,太便宜了 安平侯府那张旧租契,最终还是补上了。而且补得十分漂亮。 三月初五,外院管事周海因府中采买,临时借用福顺车马行旧车一辆。 借车半日,当晚归还,银钱两清。甚至连那十六文租车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停拿到抄件以后,对着那行“十六文”看了半晌,“十六文都记得。” 陈七凑过去,“说明侯府账做得细?” “不。”陆停面无表情,“说明做这账的人很努力。” 陈七:“……” 谢昭坐在旁边喝茶,差点被这一句逗笑,“裴砚那边呢?” “有消息了。”陈七赶紧把另一张纸递过去,“周嬷嬷的儿子去福顺车马行之前,先去了城南。” 谢昭接纸的动作顿了一下,“哪里?” “柳氏陪嫁的一处庄子。” 她没接话,目光顺着纸上那几行字往下扫。周家人在庄中待了一炷香左右。 人刚走不久,后门便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身量不高,书童打扮,怀里抱着个不起眼的旧包袱。 大理寺的人没有惊动,只远远跟着。少年一路去了城西,进了一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杂货铺。 半个时辰以后,后门重新出来一个人。 青衣没了,换成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头发也重新束过,连书童身上那点细致劲儿都被藏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一路盯着,放进京城街头,转眼就能混进成百上千个学徒小厮里。 陈七压低声音,“裴大人把当初那个车夫带过去,隔着街认了一眼。认出来了。” 谢昭抬眸,“谁?” “青墨。” 两个字落下,方才还有些轻松的气氛顿时散了。 这个名字,他们等了太久。当初那辆空车被送去崔家城南别院附近,真正过去接车的人,就是青墨。 可大理寺顺着车往下追时,这个小书童已经像从京城蒸发了一样,再没露过面。 如今车籍新规才刚落地,安平侯府先急着补三月初五的旧租契。紧接着,藏了一月余的青墨便被人从柳氏陪嫁庄子里叫了出来。 谢昭盯着纸上那个名字,片刻后,忽然弯了弯唇,“原来藏这儿了。” 陈七立刻精神了,“那抓?” “不抓。” “啊?”谢昭把纸放回桌上,“青墨只是个书童。” “一个书童,不会自己想到去广运借车,更不会无缘无故把车绕去崔家别院。他也没本事让侯府替他藏上一个月。”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青墨”两个字,“现在把人拿了,只能抓到一只手。我要知道,谁在后面使这只手。” 陈七迟疑了一下,“柳氏?” “八成是。”谢昭并没有否认,“可八成不够。” “车从侯府借出去,青墨又是侯府的人,这些只能证明他们有关系。不能证明是谁让他害我。” 她说得很平静,只有指尖在那张纸上停得稍久了一些。 谢昭不急着随便抓一个人回来交差。那一天伸过来的手,她要一只一只认清。 “那现在怎么办?”陈七问。 谢昭抬起眼,“让他走。” 陈七怀疑自己听错了,“真放?” “藏了一个月的人,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突然要走?” 谢昭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因为有人慌了。人一慌,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知道什么,是别人知道什么。” 陈七慢慢回过味来,“所以青墨现在越跑,越说明有人怕他开口?” “对。”谢昭喝了一口茶,“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总不能在侯府门口动手。” “得先送出去,送得越远越好。” 陈七眼睛亮了,“那咱们就看谁送他。” 谢昭看他一眼,颇为欣慰,“有长进。” 陈七顿时把腰挺直了些。跟谢公子混久了,脑子多少得学会拐两个弯。 否则陆停负责算账,孙半指负责车队,裴砚负责查人,最后一圈看下来,很容易显得只有他负责单纯。 …… 青墨出城后的第二日,结果便送到了京郊。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也没有一层层审下去的漫长过程。 只有薄薄三张口供,一张假路引,外加一张从柳氏陪嫁庄子支出去的银票。 裴砚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人招了。” 谢昭低头翻开。三月初五,柳氏让周嬷嬷出面,从广运借了一辆旧车,青墨接车。 之所以特意从崔家城南别院附近绕上一圈,就是为了事情万一败露,好把崔家一并拖下水。 陈七听到这里,脸色一下难看起来。难怪,车是崔家别院附近出现的。 最初又有人往“酒后纵马”上引,他们不是查错了,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提前替他们准备好了一个错的答案。 “马具呢?”谢昭问。 “青墨找人动的。” “谁让他做的?” “柳氏。” 裴砚停了一下,“她原话是,让谢珩进不了殿试。” 她没说要命,甚至还特意交代,别把事情闹得太过。伤一场,最好伤腿,躺上几个月。错过殿试,这就够了。 至于马一旦惊起来,人究竟会摔成什么样。那好像只是一个不值得她操心的意外。 第125章 旧账不用查,拿回来便是 第二日一早,谢昭进了宫。 青墨的口供比她先到一步。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萧执坐在御案后,将最后一页供词翻过去,顺手压在那张假路引上。 “柳氏主谋。谢瑾事后知情,毁掉车具,又帮着藏人。安平侯暂无线索证明参与。” 他抬起眼,“没错?” 谢昭站在案前,“没错。” “准备怎么办?” “柳氏和谢瑾,该怎么判,大理寺按律办。”谢昭回答得干脆得很。 萧执却没动,他看着她,等了片刻。果然,谢昭也没走。 萧执冷笑一声,“朕就知道你没这么容易打发。” 谢昭一脸无辜,“陛下何出此言?” “真只为了抓柳氏,你让裴砚递折子便够了。” 萧执往椅背上一靠,“说吧。还惦记什么?” 谢昭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啪,放上御案,“钱。” 萧执:“……” 很好,十分谢珩。 他低头扫了一眼,册子不新,甚至连封皮都有些旧了。 可翻开第一眼,萧执便认了出来。是户部前些日子清查安平侯府时留下的抄册。 里头一笔一笔,记的是沈氏当年带进侯府的嫁妆。田庄多少,铺面几间,现银多少,古玩箱笼又有多少。 其中哪些还在沈氏名下,哪些进了侯府公账,哪些这些年不知怎么就成了柳氏手里的产业,户部都记得清楚。 提起这本账,安平侯府大概至今都不愿回想。 那一次户部白日上门,侯府当天夜里便忙活起来。箱笼从东院抬到西院,契纸从账房塞进庄子。 几个放了十几年、平日丫鬟擦灰时碰重一点都要挨训的紫檀箱,大半夜被抬得满府乱窜。 折腾到最后,东西没藏住多少,反倒替户部省了不少找东西的工夫。 毕竟正常人家的箱子,不会半夜自己长腿。 萧执翻了几页,“这不是已经查过了?” “所以臣今日没打算让户部再查。”谢昭答得理所当然。 萧执抬眸,“那你拿来做什么?” “让他们还钱。” “……” 好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 谢昭伸手将册子往前推了一点,“上次户部把账理出来以后,侯府一直拿内宅旧账繁杂做借口。” “田庄慢慢清,铺子慢慢核,缺掉的银子,也慢慢算。” 她顿了顿,“臣觉得他们慢得有些过分。” 萧执听出来了,“你现在不想让他们慢了?” “不想。” “为什么?” 谢昭从青墨那份供词里抽出一张支银凭据,放到嫁妆册旁边。 “青墨这几个月,藏在柳氏的陪嫁庄子。吃穿要银子,办假路引要银子,送人出京,也得用银子。” 她轻轻点了点那张凭据,“偏偏户部此前查出来,柳氏这些年往自己庄子里填的钱,有几笔正是从我母亲名下的铺子和田产里挪过去的。” 萧执眼皮轻轻一跳,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谢昭抬头,语气十分诚恳,“陛下。她拿我母亲的钱养人,再让那个人来害我。” “臣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亏。”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赵公公站在旁边,飞快低下头,不能笑,尤其不能在陛下面前笑。 萧执揉了揉眉心,“所以你想怎么办?” “简单。”谢昭一项一项给他算,“还在的田庄、铺面,归还。已经卖掉的,按价折银。这些年并进侯府公账、拿不出原物的,也折银。” 萧执听到这里还算平静。直到下一句,“柳氏名下不够赔,侯府补。” 他抬起眼,“谢珩。” 第126章 这回不用搬 大理寺进安平侯府的时候,柳氏正在喝药。药碗才端到唇边,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府中下人寻常走动的声音。更沉,更快,隐约还夹杂着甲片碰撞的轻响,以及男人压低声音的喝令。 柳氏手腕一顿,白瓷碗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外头怎么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便被人猛地掀开。周嬷嬷几乎是跌进来的,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夫人……” 她喘得厉害,“大理寺来了。” 柳氏瞳孔骤缩。下一瞬,药碗从指间滑落。啪—— 瓷片四散,褐色药汁顺着青砖缝缓缓淌开,满屋都是浓重的苦味。 紧接着,前院一道声音穿透重重院墙,“大理寺奉旨办案!” 那一声落下,仿佛连整座侯府都跟着静了一瞬。 …… 谢昭进门时,户部的人也到了。 一边拿人,一边对账。两拨人擦肩而过,配合得十分熟练。 陈七跟在谢昭身后,看着几个户部小吏抱着厚厚的旧册往账房去,忍不住感叹,“这回侯府倒省事了。” 谢昭偏头,“怎么说?” “上次户部来,他们搬了一宿。”陈七一本正经道:“这次不用搬了,反正户部已经知道东西都藏过哪儿。” 谢昭想了想,“有道理。” 若陆停今日也在,大约还会再补上一句,前人栽树,后人抄账。 可惜陆停留在京郊盯转运队,错过了侯府这场难得的热闹。 两人才走进前院,月洞门后便传来一阵骚动。 柳氏被带出来了,不过半月不见,她明显瘦了不少。 可那身衣裳依旧挑不出半分错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也还戴着。 即便到了这一步,她仍想把侯府主母最后一点体面牢牢抓在手里。 直到抬眼看见廊下的谢昭,柳氏脚下猛地一停,“是你!” 谢昭今日穿得很简单,一身青袍,外罩半旧披风。 冬日寡淡的日光落在肩头,将那张本就清瘦的脸照得愈发苍白。 恍惚间,和当初被赶出侯府时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可柳氏知道,早就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那场惊马之后。那时候,府里所有人都说“谢珩”完了。腿废了,殿试赶不上,以后再有才学,也不过是个守着药罐子过日子的废人。 她甚至曾经觉得,事情做到这里,已经足够。 可如今,那个本该废掉的人正好端端站在她面前。而她自己,却戴上了大理寺的锁链。 柳氏死死攥住袖口,“谢珩。你非要赶尽杀绝?” 谢昭听完,反而有些诧异,“柳氏。” 她没有叫夫人,“车是你借的,青墨是你藏的,假路引也是你让人办的。” 谢昭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我赶尽杀绝?” 柳氏脸色陡然一白,“青墨……” 两个字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对。迟了。 谢昭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设想过的许多话,都没必要再说。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真正找到幕后那个人时,自己会愤怒,会痛快,甚至恨不得亲手把人拖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心里最大的感觉竟然只是……失望。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儿子的前程,可以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让他进不了殿试。 至于怎么拦,伤多重,废掉一个人的腿以后,对方这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柳氏根本不在乎,她不会知道真正的谢珩后来疼得整夜睡不着,不会知道沈氏守在床边,怕被儿子看见,连哭都得背过身去。 更不会知道,那个人从最开始连翻身都需要人扶,到后来咬着牙把脚一点点踩到地上,究竟用了多少力气。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要知道。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谢珩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谢昭忽然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带走吧。” 她转身。柳氏却猛地挣扎起来,“谢珩!你母亲已经拿回去那么多东西了,你还想要什么?!” 谢昭脚步停下,她缓缓回过头,“拿回去?”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谢昭却忽然笑了,“柳姨娘在侯府住久了,是不是真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了?” 柳氏脸色越发难看。 “那些田庄、铺子……本来就是我母亲的。”谢昭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上回户部来,你们搬了一夜。辛苦了。” 柳氏眼神瞬间变了。谢昭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散,“不过这一次放心,用不着搬。” 她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几个户部小吏正抱着当初清点过的嫁妆册往账房走。 “该在哪儿,值多少,这些年进过谁的手,户部都记着呢。” 这一刻,柳氏脸上最后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裂开了。 她终于明白,今日被拿走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这些年一点点挪到自己手里的铺子、庄田和银钱。 柳氏原本还想着拖。能拖一月是一月,能赖一年是一年。 安平侯府这么大,账这么乱,日子久了,总能混成一笔没人再愿意追究的糊涂账。 可现在,连糊涂的机会都没有了。 …… 月洞门另一侧,谢瑾一直站在那里,脸色比地上的残雪还白。 大理寺暂时没有给他上枷,他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谢昭从柳氏身边走过时,他终于开口,“兄长。” 两个字很轻,谢昭却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瑾喉结滚了滚,“出事以后。” “知道是她做的?” “……是。” “然后你让人烧了车具?” 谢瑾没有回答。谢昭继续道:“还默认她把青墨藏起来。” 仍旧沉默,可已经够了。她这才转过身,眼前的年轻人并没有生得多么面目可憎,甚至眉眼之间,还有几分谢家人的相似。 他或许真的敬过谢珩,也确实真心实意叫过许多年兄长。可当兄长的前程,和自己的好处摆在一起时…… 他选择了装聋,装瞎,最后再顺手替母亲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不是因为有多恨谢珩,只是因为那场意外,对他有利。有时候,这种东西比恨更让人恶心。 谢昭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瑾猛地抬头,“兄长,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母亲会下这么重的手,我只是——” “不必解释。”谢昭打断他,“你确实没动手。” 谢瑾眼底刚亮起一点东西。下一刻,谢昭又道:“你只是看见别人动完手以后,觉得这个结果对你不错。” 那点光骤然熄灭。谢瑾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127章 侯爷觉得,哪一样过分? 谢昭没有再看谢瑾。有些解释,听到这里便够了。 她越过月洞门,径直往外走。穿过前院时,脚步却在正厅前慢了下来。 谢承安站在台阶上,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身上还是方才见大理寺官差时那件深色常服,肩头被细雪洇出一片深痕,身后几名侯府管事垂手而立。 偌大的前院来来往往都是人,偏偏没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不过半日,谢承安仿佛突然老了几岁。 方才柳氏被押过这里时,曾挣扎着停下脚步,红着眼唤了一声,“侯爷……” 谢承安没有应。他只看见她腕上的锁链,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再一转头,月洞门旁站着的是面无人色的谢瑾。 一个是陪伴多年的女人,一个是寄予厚望的儿子。 直到今日,谢承安才像第一次看清,自己守了半辈子的这个家,里面究竟装着些什么。 谢昭走到台阶前。 “珩儿。”谢承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哑了许多。 谢昭停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唤一声父亲,只平静地抬眼看他。 谢承安嘴唇动了几次,才将那句话说出来,“惊马之事……我并不知情。” 他说得艰难,像解释,又像是在一片狼藉里,拼命替自己护住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 谢昭却答得很快,“我知道。” 谢承安明显怔住,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她会信得如此干脆。 “裴砚查过,青墨也已经招了。”谢昭语气没有起伏,“惊马这件事,你确实没有参与。” 谢承安紧绷许久的肩背像是终于松了一寸,可也只有一寸。 谢昭看着他,忽然问:“那我母亲这些年的嫁妆呢?” 谢承安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住。 “她名下的铺子换了主人,你没过问。庄田的收益一年年进了侯府公账,你也没过问。” “柳氏掌着中馈,把沈家的东西挪去贴补自己和谢瑾,你还是觉得不过是内宅琐事。” 谢昭停了一下,“后来谢瑾烧了车具,柳氏又把青墨藏在庄子上。这些,你确实未必知道。”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侯爷。”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的事情,似乎总比别人少一点。” 声音不高,却比责骂更让人难堪。谢承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檐角的积雪被日头融开,水珠落下来,啪嗒,啪嗒。半晌,他才低声道:“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谢昭听见这句话,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或许是迟了太久,迟到沈氏的嫁妆已经被人用过一轮。 迟到真正的谢珩躺在床上熬过了最难的那一个月,迟到他们连侯府都已经不需要了。 一句对不住,反而显得很轻。 “这句话不必同我说。”谢昭朝身后看了一眼,户部的小吏正抱着旧册进进出出,账房门口已经摞起两只箱子。 “真觉得亏欠她,该归还的田庄归还,该补的银子补齐。这比一句对不住有用。” 谢承安喉结滚动,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一句,“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谢昭看向他,“哪个地步?” 她疑惑道,“柳氏做了事,所以入狱。谢瑾毁证藏人,所以断了仕途。” “我母亲的东西,本就该还给她。”谢昭微微偏了偏头,“侯爷觉得,哪一样过分?” 谢承安张了张口,没能答出来。因为没有一样是谢昭强加给他们的。 她不过是把那些本来会被岁月、权势和一句“家丑不可外扬”慢慢抹掉的后果,又重新摆回了每个人面前。 谢昭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曾经沈氏母子被赶出去的时候,这个人也站在这座侯府里。 那时他大概也觉得,不过是内宅之争,不过是些银钱,不过一个受伤的儿子。 事情总会过去。可有些事情之所以能过去,从来不是因为它不疼,只是因为疼的人没有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她有钱,有人,有站在金銮殿上说话的资格。 于是那些原本已经快被人忘掉的旧账,忽然又成了必须偿还的债。 谢昭抬眼,最后看了谢承安一次,“侯爷。惊马案你不知道,我信。” 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身后这座乱成一团的安平侯府。 曾经高门深院,规矩森严,如今大理寺拿人,户部查账,奴仆惶惶。原来体面这种东西,撕开以后也没有多厚。 “可侯府走到今日——”谢昭声音很轻,“你不能每一件事,都只剩下一句不知道。” 谢承安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出声。谢昭也不再等他的回答,转身出了府门。 细雪已经停了。长街两边的屋檐压着薄薄一层白,安平侯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还蹲在原处,朱漆大门也依旧鲜亮。 头顶四个烫金大字,安平侯府。半点没变。 谢承安的爵位还在,这座宅子也不会因为今日一场风波便轰然倒塌。 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柳氏被大理寺押走,谢瑾的仕途断得干干净净。 户部重新进门,那些被侯府用了十几年、久到连府中下人都默认属于侯府的铺子、田庄和银钱,也终于开始一笔一笔往沈氏名下归。 陈七跟着走下台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敞开的朱门,还能看见谢承安站在正厅前。 一个人,身后是忙乱的下人、抱着账册的户部官吏,还有一座突然显得空荡荡的侯府。 “谢公子。” “嗯?” 陈七犹豫了一下,“就这么完了?” 谢昭也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月前,她其实想象过很多次这一日。 真相大白,恶人落网,害过谢珩的人一个不剩地付出代价。照理说,她应该痛快,至少应该觉得大仇得报。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没有。柳氏戴上枷锁,不会让谢珩明早一睁眼便站起来。 谢瑾没了前程,也换不回沈氏坐在床边偷偷掉过的那些眼泪。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失去了。报仇从来没有让时间倒流的本事。 它能做的,不过是让那些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谢昭收回视线,“不然呢?再进去陪侯爷吃顿散伙饭?” 陈七一噎,连忙摇头,“那还是算了。” 他又看了看身后的侯府,十分诚恳地补了一句,“今日这顿饭,谁吃谁堵得慌。” 谢昭没忍住,笑出了声。方才压在胸口那点沉沉的东西,也跟着松散了些。 她转身走进长街。迎面的风带着雪后的寒气,扑在脸上,冷得人异常清醒。 谢昭拢紧披风,脚步却比来时轻了许多。侯府这笔账,到这里,终于可以划掉了。 可她知道,还没有真正结束。柳氏可以入狱,谢瑾可以失去前程,沈氏的东西也能一件件拿回来。 唯独还有一样…… 谢昭垂下眼,想起家中那双始终没能真正站起来的腿。总有一天,她要让谢珩自己站起来。 第128章 钱挣回来,总得先花在自己人身上 侯府的东西送回来,比谢昭想象中还快。 最先回来的是契书。田庄、铺面、旧宅,还有几笔当年从沈氏嫁妆里借入侯府公中的银钱,户部照着先前查清的旧账一项项核过。 东西还在的,归还。早已变卖、抵出去,或者干脆混进侯府公账里分不清原物的,照价折银。 紧接着,几口封了多年的箱笼也被送了回来。 沈氏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只旧木箱落地,半晌没动。箱角磕掉了漆,铜锁也生了锈,瞧着实在不起眼。 她却一眼认了出来,“这是我出嫁那年,你外祖父让人打的。” 谢昭蹲下,将那把早已锈死的锁撬开。吱呀一声,箱盖掀起,里头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不过是几匹压了多年、颜色已经暗下去的锦缎,一套旧瓷,还有几本泛黄的嫁妆册。 沈氏手指轻轻抚过箱沿,笑了,“我还以为早让他们卖了。” “没卖。”谢昭拎起最上头那匹锦缎抖了抖,一股陈年灰尘扑出来。 她沉默半晌,十分客观地下了结论,“大概嫌旧。” 沈氏:“……” 刚涌上来的那点酸意,硬是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屋内传来低低一声笑,真正的谢珩坐在窗边。 窗扇只开了半边,外头院门早已落锁,外院的人也都打发干净。这座小院里,只有他们母子三人时,他才会被推到窗前晒一会儿太阳。 “你如今安慰人的本事,越来越别致了。” 谢昭抬头,“我说的是实话。” 谢珩笑意更深,“所以才更难听。” 沈氏没忍住,也跟着笑了。院子不大,笑声却比从前多了许多。 东西拿回来了。谢昭第一件事,却不是坐下来数家产,而是换宅子。 沈氏听说时,当场反对,“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 谢昭抬头看了一眼东厢窗框,“冬天漏风。” “多糊两层窗纸。” “后院地不平。” “找人垫一垫。” “连架个扶栏的地方都没有。” 沈氏顿住,这回没再往下接。 谢昭也没说话,只转头望向屋内。沈万金找到一名医,倾心医治后,谢珩最近已经开始尝试站立,一次不过几息。 每回扶着桌沿起身,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得厉害。 偏偏如今这处宅子狭窄,后院几块青砖还高低不平,真要练走路,摔一次都够一家人后悔半个月。 “娘。”谢昭语气认真下来,“以前没钱,什么都只能将就。” “现在有钱了,还要继续将就……”她朝院中那几口刚从侯府送回来的箱子抬了抬下巴,“那我这些日子折腾什么?” 沈氏还是心疼,“京城宅子不便宜。” “咱们现在有铺子。” “……” “有田。” “……” “还有现银。” 沈氏沉默片刻,“行了,你别再说了。”她听着有些不习惯。 谢珩靠在窗边,慢悠悠补上一句,“娘,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买两斤炭还要数三遍铜钱的昭昭了。” 谢昭转头,“我现在也数。” 谢珩挑眉,“数什么?” “数得次数更多了。” “……” 很好,有钱了,抠门的本性没变。 …… 新宅子没买在显眼地方,谢昭挑了城南一处清净院落。前后两进,不算富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最重要的是,内外院分得很开。后院墙高,另有一道不起眼的小角门。 外院雇来的人只负责洒扫、采买、送东西,一概不许进后院。 谢珩更不会在人前露面。对外,沈氏只说后院住着一位故人托付来养伤的远亲,身体不好,忌见生人。 至于真正的“谢珩”,正日日在京城外头忙得脚不沾地。谁会想到同一座城里,还有第二个谢珩? 搬进去第一日,谢昭先买了整整一车炭。 沈氏站在门边看得眼皮直跳,“怎么买这么多?” “烧。” “哪里烧得完?” “今年烧不完,留着明年。” “炭放久了也——” 谢昭正在检查新送来的软榻,头也没抬,“娘。” “嗯?” “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您替我省钱。” 沈氏一下没了声音,这话听着实在欠,偏偏又叫人鼻尖发酸。 以前冬天炭不够,沈氏总说自己不冷。药贵,便偷偷把一剂药拆成两次煎。 谢珩夜里腿疼,她怕屋里冷得更厉害,甚至会把自己房里的炭盆也端过去。 那些日子明明才过去不久,如今想起来,却像隔了一层雾。 谢昭没给她伤感太久的机会。第二日,木匠送来几根打磨好的木料,东西只送到外院。 谢昭亲自核过尺寸,付了钱,等人全部离开、院门落锁以后,才一根根搬进后院。 谢珩看着她把木料拼起来,两侧是稳固扶杆,中间留出足够站立和挪步的位置,底下的木板上还铺了一层粗麻,防止脚底打滑。 他看了半晌,“这是什么?” “给你练站的。” 谢昭拧紧最后一处木楔,伸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以后少扶桌子。桌子又没得罪你,天天让你掐得吱呀乱响。” 谢珩伸手摸了摸扶杆,高度正合适,“什么时候量的?” “随便估的。” 谢珩抬眼看她,谢昭面不改色,“我眼神准。” 谢珩:“……” 他信才有鬼。 谢昭已经转身去看药柜,“以后药不许减量。” 沈氏:“……” “每日得有肉。” 沈氏:“……” “鸡蛋也添上。” 沈氏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是养人,还是填鸭?” 谢昭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母子二人,“一个比一个瘦,还挑上了?” 谢珩低头看看自己,“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仗着有钱,报复性喂人。” 谢昭点头,“恭喜,看出来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 真正安顿下来,已经是两日后。那日下午,谢珩第一次扶着新木架站了十息。 只有十息,额角已经冒出一层细汗。两条腿控制不住地轻颤,手指紧紧扣住扶杆,指节泛白。 沈氏站在旁边,几次想伸手,都被谢昭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她没去扶,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谢珩一点一点靠自己的力气把身体撑起来。 一息,五息,十息……至少,他站住了。 重新坐回椅子上时,谢珩脸色白得厉害。谢昭把温水递过去,“明日十一息。” 谢珩喘着气笑,“你倒会加。” “慢慢来。” 他喝了口水,忽然问:“若一直只能这样呢?” 谢昭的动作停了一瞬,“那就继续治。京城的大夫不行,就去江南。江南不行,去蜀中。再不行,就找那些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军医。” 谢珩看着她,“若都治不好呢?” 谢昭抬起眼,“那也轮不到你现在认命。” 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人,总有一种法子,能把这双腿重新治回来。 谢珩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昭昭。” “嗯?” “你现在说话,很像有钱人。” 谢昭也笑了,“不。” 她靠在桌边,窗外是新铺平的青石路,屋角堆满了炭,药柜里的药足足装了半柜,再不用一副拆成两顿煎。 谢昭望着这一切,声音轻了下来,“像一个终于有资格不认命的人。”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谢昭神色一收,沈氏已经很自然地将后院门掩上。 谢昭穿过垂花门出去时,赵公公正站在外院。从始至终,没有往后院迈一步。 他身后连宫里的马车都已经备好,“谢公子。陛下急召。” 谢昭眉头微动,“出了什么事?” 赵公公压低声音,“宣府八百里加急,今早刚到。” “军盐?” “军盐好好的。”赵公公摇头,“是人不好。” 他停了一下,“宣府下头有座边城。军户逃亡,官仓亏空,城墙塌了两处。” “前些日子寒潮过去,还冻死了一批人。” 谢昭:“……”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熟悉的不祥预感。 赵公公果然接着道:“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内院门已经关上。 门后,是刚刚安顿好的沈氏,是才站了十息的谢珩。也是她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勉强护住的一点安稳日子。 谢昭再看看宫里的马车,沉默了两息,“走吧。” 上车之前,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赵公公。您说,陛下这次叫我过去……” 谢昭顿了顿,“应该只是看看奏报吧?” 赵公公眼神飘开,“这个……” 谢昭:“……” 懂了,八成又没好事。 第129章 陛下,您这是让我去养一座城? 谢昭进宫时,天已经擦黑。 宫道两侧刚点起灯,细雪被风卷着扑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她一路跟着赵公公进了御书房,才刚跨过门槛,一份奏报便迎面飞来。 谢昭抬手接住,动作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跟萧执打交道久了,别的本事暂且不说,接奏折这件事,她确实越来越像熟练工。 谢昭低头扫了一眼封皮,“宣府?” 御案后,萧执脸色不怎么好看,“看。” 谢昭便真低头看起来,奏报前半段还算正常。 新军盐两日前已经送抵宣府边仓,抽检无误,数量、封记、批号全部对得上。 看到这里,谢昭甚至还有点欣慰。很好,至少盐案那一大圈没有白折腾。 可再往下,味道就不对了。 宣府西北,云川堡。册上军户九千六百余,民户七千余,共计一万七千余人。 去年秋后逃亡一千三百余户,今冬冻死七十六人。军田荒废三千余亩,官仓亏粮两千四百石。 北城墙坍塌二十七丈,西门箭楼失修。驻军欠饷两月,商旅较前年少了六成。 谢昭看完最后一行,慢慢把奏报放低,没说话。 萧执看她,“怎么?” 谢昭又把奏报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一万七千人?” “账上。” “那实际上呢?” “不知道。” 谢昭:“……” 很好,连皇帝都不知道。这地方看来不是一般的烂。 她继续往下看,奏报末尾,云川守备与当地县丞联名请朝廷拨粮三千石、银八千两。 用途写得也十分齐全。赈民,修城,补军饷。 谢昭看完,第一反应就是抬头,“户部怎么说?” 萧执冷笑一声,“没钱。” 果然,熟悉得让人心安。谢昭甚至有种重回京郊流民营第一日的错觉。 地方张嘴,户部摇头,皇帝转头找她。区别只在于,上次三千,这回一万七。 谢昭忽然觉得自己在赵公公马车上那点不祥预感,还是太客气了,“陛下。” “说。” “臣突然想起来,京郊转运队还有几本账没核完。” “明日再核。” “砖窑那边也——” “有人管。” “臣家里刚搬——” “朕知道。” 谢昭闭嘴了。行,看来今晚这锅,不背也得背。 萧执这才把旁边另一份折子推过来,“云川堡原本是宣府西北一处商路中转地,十年前,往来商旅不少。” “这些年军户逃亡,关卡盘剥,路越来越难走。前两年又连着雪灾,人跑了,商也散了。” 谢昭翻着折子,“那为什么还留着?” 萧执抬眼,“边堡不能丢。” 只这一句,谢昭便明白了。这地方不是值不值得救的问题,而是必须救。 云川堡再破,也是宣府西北的一颗钉子。拔掉容易,真留下缺口,北边的人就能顺着这道口子往里试探。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这一翻,反倒看出点意思来。 军田年年减产,军粮却年年照支。军户逃亡越来越多,军饷名册上的人数却几乎没怎么少。 城墙年年请修,朝廷前后拨过几次银。结果修到最后,墙还是塌了二十七丈。 最有意思的是商路,来往商旅明明少了六成。当地关津和杂税,却一文不少。 谢昭看了许久,忽然问:“这城到底是穷死的……” 她抬起头,“还是让人吃穷的?”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萧执没有回答,那就已经是答案了。 谢昭把折子合上,“查过?” “查过。” “结果呢?” “地方报灾,官员报难,将领报缺饷。” 萧执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人人都有理由。” 谢昭懂了,不是没人查,是这地方已经烂成一锅粥。 你问粮去哪了,他说灾年减产。你问人去哪了,他说军户逃亡。 你问城墙为什么没修好,他说银子不够。你问以前拨下去的钱呢,他说修路、赈民、补缺,全花了。 最后一圈问完,所有人都很辛苦,所有人都很无辜,只有城一年比一年破。 谢昭忍不住感叹,“人才。” 萧执:“……” 赵公公默默垂下眼,他如今已经十分擅长判断,什么时候最好装作自己没长耳朵。 萧执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朕要你去一趟。” 谢昭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当场没了,“陛下是让臣去查军盐?” “这是明面上的差事。” “那真正的呢?” 萧执看着她,“把云川堡为什么烂成这样,给朕弄清楚。” 谢昭刚准备松口气,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顺便把它救活。” 那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谢昭盯着他,萧执也看着她,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最后还是谢昭先败下阵来,“陛下。” “嗯?” “京郊三千流民,臣养活了。” “朕知道。” “砖窑也建起来了。” “嗯。” “转运队如今也能自己挣钱了。” “所以?” 谢昭伸手点了点那份云川奏报,“所以您现在觉得,臣已经能直接养城了?” 萧执神色十分平静,“朕觉得你挺会养。” 谢昭:“……”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她深吸一口气,“云川堡不是京郊。” “军户、将门、豪绅、商户,全拧在一起。臣一个外来人过去,若只带着一张嘴……” 谢昭认真想了想,“恐怕还没把城救活,就先让人埋了。” 萧执终于笑了一下,“你还怕死?” “怕。”谢昭答得毫不犹豫,“尤其怕死得不值。” “若死前能把他们账抄出来,臣倒可以考虑考虑。” 赵公公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很好,还是熟悉的谢公子。 萧执从案边取出一道早已拟好的手令,“持节督办宣府军盐及云川民务。到了地方,可调阅官仓、军户、田册、商税旧档。” “五品以下官员若阻挠办差,可先停职,后奏报。” 谢昭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权力不算小。 可还没等她高兴,萧执便继续,“不得擅调边军,不得私开互市,不得自行处置军田。” 谢昭眼里的光迅速灭了一半,“陛下。您这叫给臣一把刀——”她掂了掂手令,“却把刀刃扣宫里。” “朕是让你办差,不是让你去宣府自立为王。” 谢昭想了想,也行。刀没有,总还能借。 她伸手把手令接过来,“期限?” “一个月。” 谢昭手一抖,差点真把东西掉了,“多少?” “一个月。” “救活一座城?” “朕什么时候让你一个月把云川修成京城了?” 萧执看着她,“一个月。告诉朕它为什么烂,告诉朕这地方还值不值得继续投银。” “再告诉朕,”他顿了一下,“你准备怎么救。” 谢昭这才觉得合理了些,她低头展开云川舆图,目光沿着宣府往西北移动,最后落在那座被红笔圈出来的小城上。 片刻后,她忽然问:“若臣觉得不该继续拨银呢?” “那就不拨。” “百姓冻死怎么办?” “你想办法。” “城墙呢?” “你想办法。” “军饷呢?” “你想办法。” 谢昭:“……” 听懂了,萧执所谓的“去看看”,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烂城给你,人也给你,事情一大堆,银子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谢昭忍不住抬头,“陛下。” “又怎么?” “臣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萧执淡淡道:“你还没官。” 御书房顿时安静下来,赵公公迅速把脸偏向一边。 谢昭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很好,连辞官这一步都替她省了。 她把云川舆图卷起来夹在臂弯里,准备告退。御案后却传来萧执的声音,“谢珩。” 谢昭抬眸。萧执坐在灯下,看着她,“京城里,你借的是朕的势。” “有户部,有大理寺,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后站着皇帝。” 他顿了顿,“云川不一样,天高路远。朕想看看,离了京城,你还能不能让那群人照你的规矩办事。” 谢昭安静片刻,忽然笑了,“陛下。” “嗯?” “您这话说错了。” 萧执挑眉。谢昭抱着舆图,神色温和,“臣从来没打算让他们听我的。” “那你让他们听谁的?” “听钱的,听粮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在不听,再让他们听刀的。” 御书房里静了两息,萧执忽然笑了,“滚吧。” 谢昭拱手,“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外头已经彻底入夜。宫墙高耸,风从甬道尽头卷过来,吹得她怀里的舆图哗啦作响。 谢昭停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云川。 一万七千人。空仓,烂墙,逃户,欠饷,断掉的商路,还有一群人人都有苦衷,最后却把一座城吃得只剩骨头的官。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听起来,竟然还有点熟悉。无非就是穷,乱,账烂,人心散。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次,规模大了不少。 谢昭把舆图卷紧,算了,三千人也是养,一万七也是养,反正人已经让萧执塞上船了。 先去看看,那座城,到底还有没有救。 第130章 去北地,不能只带着一张嘴 第二日一早,谢昭把人全叫到了京郊。陆停,陈七,孙半指,还有刚从东市回来的沈万金。 四个人围着一张云川舆图,神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最先开口的是陈七,“所以……” 他伸出手指,在那座被红圈圈住的小城上点了点。“一万七千人?” “账上。” “实际多少?” “不知道。” 陈七沉默了。半晌,他抬头,“谢公子。” “嗯?” “要不咱们还是回来拉砖吧。” 谢昭十分赞同,“我昨晚也是这么跟陛下说的。” “陛下答应了?” “没有。” “……” 那确实没办法了。 陆停已经把云川的几张抄报看完。军户,军田,官仓,商税,欠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人越来越少,粮却照支。商旅越来越少,税反而没降。城墙修了几年,还能塌二十七丈。” 他抬起头,“这账不像穷,像有人拿云川当祖坟刨。” 谢昭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你。” 陈七忍不住道:“那咱们过去先查账?” “不。”谢昭答得干脆,“先看城。” “账能骗人。街上有没有人,粮铺卖多少钱,城门一天进几辆车,骗不了。” 她抬手在舆图上点了几处,“到了云川以后,先做三件事。” “第一,看人。第二,看粮。第三,看路。” 陈七听得一愣,“城墙呢?” “最后看。” “为什么?” 谢昭抬眼,“人都快跑光了,先修一圈漂亮城墙给谁住?” 陈七:“……” 有道理,非常朴素的有道理。 真正麻烦的是,带谁去。谢昭先看向陆停,“你跟我走。” 陆停没有任何意外,甚至已经开始收桌上的账册。 陈七指着自己,“那我呢?” “也去。” 陈七眼睛一亮,“我就知道!” 谢昭补充:“你会跟流民打交道,也知道营地怎么搭、工怎么派。” “到了云川,真要以工代赈,你比那些只会拿笔的官好用。” 陈七刚挺起胸膛。陆停在旁边慢悠悠道:“主要是便宜。” 陈七:“……”胸膛又瘪了。 谢昭忍着笑,又看向孙半指,“孙叔,你也去。” 孙半指皱眉,“转运队怎么办?” “不全带。”谢昭早想好了,“一百六十九辆车,留大头在京郊。砖厂要运砖,东市回程货也刚有起色,不能我一走,家底全掀了。” “你挑二十辆最结实的车,再带十个跑过北线的老车夫,年轻的挑二十个。” 孙半指点点头。二十辆不算多,可真到了陌生地方,有车、有熟路的老车夫,就等于先有了一双腿。 “粮呢?”他问。 “自己带一部分干粮,别带太多。” “为什么?” 谢昭看着云川,“我就是去看它到底缺不缺粮的。带三千石过去,那还看什么?” 孙半指一想,也是。真把粮车浩浩荡荡拉进城,原本饿不饿都看不出来了。 沈万金从头听到尾,越听,越觉得不对。 “等等,你把他们都安排了。”他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谢昭看向他,“你留京。” 沈万金当场警觉,“留京干什么?” “挣钱。” “……” 这两个字从谢昭嘴里出来,沈万金神色明显缓和,“怎么挣?” “先别急。”谢昭把云川附近几条旧商路圈出来,“你沈家以前有没有走过宣府?” “有。” “云川呢?” 沈万金看了一眼,“十年前走过。后来关卡越来越多,一车货过去,被刮三层皮。慢慢就没人走了。” 谢昭眼睛微眯,“什么货最多?” “皮毛、牲口、药材往里,布、茶、铁器、粮往外。” “近几年呢?” “绕路。宁愿多走几十里,也不进云川。”沈万金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你想把商路重新拉回去?” “想。” “可你连云川现在什么样都没见过。” “所以我没让你现在投钱。”谢昭笑得十分温和,“我只让你准备。” “准备什么?” “把过去十年走云川的商队、货价、关津、沿途客栈、驿站,全给我翻出来。” “尤其是那些后来改道的商户。” 沈万金眯起眼,“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走。” “对。” “若真是税太重呢?” “那就减。” “若是兵匪太多?” “那就治。” “若是路烂?” “那就修。” 沈万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谢公子。” “嗯?” “你还真准备养城啊?” 谢昭看着他,“陛下都敢把城给我。我有什么不敢养的?” 沈万金:“……” 好。一个敢给,一个真敢接。大梁能撑到今天,也不容易。 事情安排到最后,谢昭又把京郊这边交代了一遍。 砖窑照旧,官砖按期交工部。转运队继续跑,新规矩继续添,但不许为了抢生意乱降价。 陈七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谢公子。咱们都走了,京郊谁盯?” 谢昭朝营外抬了抬下巴。几名已经能独立记工、分车、验货的营中老人正在忙,“他们。” 陈七一愣。谢昭道:“总不能什么都等我们。真那样,我养的不是营地,是一群祖宗。” 这话传出去,大概不少人会觉得被冒犯,但很有道理。 出发定在三日后。这三日里,谢昭几乎没闲着。 兵部旧册,宣府舆图,云川历年税粮,商路图,能抄的全抄,能带的都带。 唯独银子……萧执一两都没多给。 临出发前,谢昭还特意让赵公公带话进宫,“谢公子问,真不给?” 萧执只回了五个字,“自己想办法。” 谢昭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沈万金叫过来。 沈万金一进门便后退半步,“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谢昭笑得十分温和,“沈老板,借点钱。” 沈万金转身就走。 …… 三日后清晨,城门刚开。二十辆车已经在城外排成一列。 车上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粮山,是账册、工具、干粮、绳索、药材,还有几车北地最缺不了的御寒物资。 孙半指坐在第一辆车上,陈七兴奋得一夜没睡。陆停则抱着一只装满账册的木箱,脸色十分平静。 只有沈万金站在城门口,仍旧在心疼刚借出去的那笔银子,“谢公子。” 他最后问了一遍,“什么时候还?” 谢昭翻身上马,“等我把云川救活。” 沈万金脸色一变,“那要是救不活呢?” 谢昭低头看他,想了想,“那你这钱,就当给北地百姓积德了。” 沈万金:“……” 他忽然很想去宫门口告御状,谢昭却已经笑着一夹马腹。 马蹄踩过城外薄雪,京城高高的城墙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安顿好了,谢珩的腿开始治了。 京郊也终于不再什么都离不开她。京城这张桌子,她暂时可以离开。 前面等着她的,是一座空仓,一圈烂墙,一万七千个不知道还剩多少的活人,以及一群很可能早已把云川吃得只剩骨头的人。 谢昭收回目光,扯了扯缰绳,“走吧。先去看看……” “陛下到底给我挑了个什么破地方。” 第131章 贵地种的是雪? 北上第九日,谢昭终于看见了云川堡。 说是城,第一眼看过去,更像一块被风雪啃了半边的旧砖。 灰白城墙横在荒原尽头,北侧那一段果然塌了不少,远远便能看见临时堆起的木栅和沙袋。城楼上的旗被风撕得卷边,蔫巴巴挂着,连迎风招展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官道两旁全是积雪。别说商队,连车辙都没几道。 孙半指坐在车辕上,眯着眼往前看了半天,啧了一声,“十年前我来过。” 陈七立刻问:“那时候也这么破?” “不。”孙半指十分诚恳,“那时候城门至少不漏风。” 陈七:“……” 听着更惨了。谢昭骑在马上,没有接话。 越靠近城门,周围越安静。云川堡既然账面上有一万七千余人,按理说即便商路衰败,也不该冷清成这样。 可一路走来,田里没人。路边村舍十间倒有三间锁着门,偶尔能看见人影,也大多裹着破棉袄,远远瞧见车队便立刻避开,像是生怕多看一眼都要交钱。 谢昭目光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到了城门前,倒终于热闹起来。锣鼓响了,还挺响亮。 两排兵丁整整齐齐站在城门口,县衙、守备衙门能来的官吏几乎都来了。 为首的是云川县丞梁守义,四十来岁,身材清瘦,胡子修得十分整齐。 旁边站着守备周震,一身旧甲,肩宽背厚,瞧着比梁守义精神不少。 两人一见谢昭下马,立刻迎上来,“下官梁守义,恭迎钦差。” “末将周震,见过谢钦差。” 谢昭还礼,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面。官员不少,兵也不少,百姓…… 她数了数,大概两百来人,还站得稀稀拉拉,其中一半看起来像是临时从街边抓来的。 有个老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杂粮饼,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在这里”。 谢昭问:“城中百姓都忙?” 梁守义忙道:“回钦差,眼下正是农……” 话说到一半,风卷着雪沫从城门外扑进来。所有人一起沉默。 谢昭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冻得发硬的地。 梁守义额角慢慢冒出一层汗。 谢昭十分体贴,“梁县丞方才说什么?” “……” “农什么?” 梁守义嘴唇动了动。谢昭替他想了想,“贵地冬天种雪?” 陈七猛地低下头,陆停把脸偏到另一边,孙半指咳了一声。 只有周震站得笔直,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梁守义脸都快绿了,“下官一时口误。百姓近日多在家中避寒。” “原来如此。”谢昭点头,没再追问。 梁守义刚松一口气,便听她道:“那就进城看看。” 云川的街,比城门口更安静。主街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可一路进去,两侧至少三成铺子关着门。 剩下开门的也没几个人。布庄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酒肆冷冷清清。 一家粮铺倒是有人,可柜台前只摆着几只浅口粮斗,伙计抱着手缩在火盆旁,见官差来了才赶紧站起来。 谢昭在门口停下。梁守义忙道:“钦差一路劳顿,驿馆已经——” “先等等。”谢昭抬脚进了粮铺。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从里间出来,“见、见过大人。” 谢昭扫了一眼粮斗,“粟米怎么卖?” 掌柜先看梁守义,谢昭也跟着看过去。 梁守义立刻道:“钦差问你话,看我做什么?” 掌柜这才硬着头皮,“回大人,一斗一百八十文。” 谢昭眉梢微动,“去年这个时候呢?” “一百二十文上下。” “前年?” “不到一百。” 谢昭点头,又指了指旁边那袋黑面,“这个?” “便宜些。” “多少?” “九十五文一斗。” 陈七听得直皱眉。京城今年粮价也不算便宜,可云川这种地方,按理说靠近军田,粮食不该贵成这样。 谢昭没问为什么,反倒随手抓了一把粟米。颗粒不算饱满,里面还混着不少碎壳。 她松开手,“今日卖出去多少?” 掌柜愣住,“大约……五六斗。” “这么少?” 掌柜赔笑,“城里人少。” 这句话一出来,梁守义脸色就变了。掌柜显然也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刻闭嘴。 谢昭却像没听出什么,只点点头,“原来如此。” 出了粮铺,陈七压低声音,“账上一万七千人,一天才卖五六斗粮?” 陆停道:“也可能家家有存粮。” 陈七看了看街边那几间漏风的破屋,“你信?” “不信。”陆停答得飞快。 谢昭走在前面,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至少有件事已经不用查了,人肯定没账上那么多。 至于少了多少,还得看。 …… 云川县衙准备的接风宴十分丰盛。鸡鸭鱼肉,还有两坛好酒。 谢昭进门看了一眼,没坐。 梁守义心里咯噔一下,“钦差可是觉得菜色不合口?” “没有。” “那……” “挺好的。”谢昭拿筷子拨了拨盘里那条肥鱼,“就是云川百姓连黑面都快吃不起了,县衙还能找到这么肥的鱼。” 她抬头,“梁县丞挺会过日子。” 梁守义汗都下来了,“这是特意为钦差准备——” “撤了吧。”谢昭没再为难他,“留两样热菜,其余送去城中粥棚。” 梁守义一愣,“粥棚?” 谢昭也愣了,“没有?”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梁守义才硬着头皮道:“原有一处,只是前些日子粮……” “没粮了?” “暂时停了。” 谢昭点点头,行,又一个。她这一路进城,已经听见好几个“暂时”。 商路暂时不通,粥棚暂时停了,城墙暂时修不上,军饷暂时发不出。 云川这地方好像什么都没死,只是全都暂时活不起。 谢昭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饭先不吃了。” 梁守义脸色一僵,“钦差还想看哪里?” 谢昭抬眼,“官仓。” 屋里顿时安静。周震眉头动了一下,梁守义则明显迟疑。 “天色已晚,官仓那边路滑,不如明日——” “我不怕滑。” “仓中近日正在清点……” “那正好。”谢昭笑了,“我帮你们一起点点。” 梁守义:“……”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一刻钟后,一行人站在云川官仓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风把灯笼吹得东倒西歪。仓门前几个守卒手忙脚乱地点灯,钥匙换了两把,才终于把厚重的木锁打开。 吱呀—— 仓门缓缓推开,一股又冷又干的尘味扑面而来。 谢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看见了地面,太干净了。再往里,一排排粮垛倒是码得整整齐齐。 只是……陈七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道:“谢公子。” “嗯?” “这粮垛是不是有点矮?” 谢昭没说话,她弯腰,从最外侧一只麻袋里抓出一把东西。手指捻开,上头是粟,下面……全是沙。 整个粮仓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梁守义脸色瞬间惨白。 谢昭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砂砾。片刻后,笑了,“难怪。” 众人看向她,她把那把掺着沙的粮重新撒回袋里,“我还在想。账上两千多石粮,到底是怎么凭空没的。” 谢昭抬起眼,笑意温温和和,“原来没丢。只是长成石头了。” 第132章 账上有粮,那就开仓 官仓里一时没人说话。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落在麻袋上。上头是粟米,底下是沙。 陈七蹲在旁边,又伸手往里掏了两把,越掏表情越复杂。最后他捧着满手砂砾站起来,“谢公子。” “嗯?” “这粮……”他认真斟酌了一下,“挺硌牙。” 谢昭:“……” 孙半指背过身咳了一声。陆停倒很平静,他接过陈七手里的砂,捻了捻,又去看旁边几袋。 一连拆了六袋,没有一袋是满的。有的上头铺了两寸粟米,底下塞沙。有的更省事,干脆装了半袋碎石,再用粮食盖住袋口。 陆停最后站直身子,“至少有一点能和账册对上。” 梁守义脸色惨白。谢昭看他,“什么?” “仓确实很大。” “……” 这次连周震都把脸转开了。谢昭忍住笑,重新看向仓中一排排看似饱满的粮垛。 宣府送往京中的奏报写得很清楚,云川官仓原应存粮八千余石,地方上报亏空两千四百石。 也就是说,照他们自己的账算,眼下这座仓里至少还应该躺着五千多石粮。 结果如今别说五千石,把地上的沙炒一炒,倒是够全城吃好几年。 梁守义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大人,这……这必定是仓吏欺上瞒下!下官马上拿人!” “来人!把仓大使——” “别急。”谢昭忽然开口。 梁守义声音戛然而止。谢昭随手拍了拍麻袋上的灰,“梁县丞。” “下官在。” “你方才说,这是仓吏欺瞒?” “必、必然如此!” 梁守义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云川近年多灾,下官公务繁杂,官仓一应出入皆有仓吏、攒典负责,下官实在不知他们竟敢做出这种事!” 谢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是不知道。” 梁守义:“……”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五个字从眼前这位年轻钦差嘴里说出来,格外瘆人。 谢昭却没继续追究,“既然如此,就先别抓。” 梁守义一愣,“什么?不抓?” “不抓。”谢昭语气轻松,“今晚大家都累了,抓什么人。” 她越过梁守义,径直走向仓簿。陆停早已把册子翻开。 谢昭扫了一眼,“账上现存五千六百二十七石?” 陆停点头,“对。” 谢昭合上账簿,“那就行。” 梁守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更不妙的感觉。果然,下一刻,谢昭道:“明日开仓。” 梁守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大人?” 谢昭看他,“有问题?” 问题大了!仓里都是沙!拿什么开?! 梁守义嘴唇动了半天,“下官是说……眼下仓粮还未重新盘点,若仓促开仓,恐怕……” “为什么要重新盘?”谢昭一脸疑惑,“你们不是盘过了吗?” 她抬手点了点奏报,“五千六百二十七石。白纸黑字,总不能是写着玩的吧?” 梁守义脸色越来越僵。谢昭却像完全没看见,“明日辰时开仓平粜,先出五百石。” “按去年雪前官价售粮。一户限购,不许里正代领,不许大户包买。户册上的人,自己来。” 梁守义彻底说不出话了。 五百石。哪怕把眼前这几排粮垛里所有没掺沙的粟米全扒出来,恐怕都凑不够一半。 他终于忍不住,“大人!仓中粮食恐怕没有账上这么多!” 谢昭停住,回头看他,“梁县丞。这是你刚刚才知道的事吗?” 梁守义瞬间哑火。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别紧张,我这人不喜欢冤枉人。” “你们奏报说只亏两千四百石,那我就信。剩下五千六百多石……” 她拍了拍那本仓簿,“我也信。既然账上有粮,那就用。” 梁守义整个人都麻了。 陆停低下头,默默把“明日开仓五百石”记进册子里。 陈七站在后面,忽然明白过来。谢珩根本不准备今晚查谁偷了粮,她是准备逼这群人,把账上的粮变出来。 走出官仓时,风更大了。梁守义忙着回县衙“准备明日平粜”,走得比来时快了足足一倍。 谢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慢悠悠道:“孙叔。” 孙半指立刻应声,“在。” “今晚带你那几个跑过北线的老车夫去四个城门,别拦人,也别盘问。只看。” 孙半指眼睛一眯,“看什么?” “看今晚有多少车进城,从哪进,装的什么。车轴多深,牲口累不累,粮袋是哪家的旧袋。” 孙半指笑了。这种事,大理寺的人未必比他熟。 车有没有载重,走过多远的路,是刚从仓里拉出来,还是从外地赶来。老车把式看一眼车轮就能知道个七八成。 “明白。” 谢昭又看向陈七,“你带两个人去城里转。” 陈七一怔,“查什么?” “不查。去吃饭。” “啊?” “粮铺、面摊、炭行、客栈,都去问问。” “粮价多少,炭价多少,外地人住一晚多少钱,城里哪条街人最多,哪些坊空得厉害。” 谢昭顿了顿,“别穿这身。” 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什么?” “你这一看就是跟钦差来的。百姓见你,能把祖宗十八代都说得安居乐业。” 陈七:“……” 行,他回去先换身破衣服。这个他熟。 陆停已经抱紧了账册,“我呢?” 谢昭看他一眼,“睡觉。” 陆停:“?” 陈七瞬间不平衡,“凭什么?” “因为他明早要算人。”谢昭指了指那份户籍册,“一万七千人。明日到底能来多少,哪几个坊来得最多,哪几个坊户册上人多,实际一个都不出现。” “全记下来。” 陆停看向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户册,忽然觉得还是陈七出去吃面比较幸福。 “谢兄。我现在回京城还来得及吗?” 谢昭十分温和,“你可以试试。” 陆停抱着册子走了。 周震一直没有离开,等其他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谢大人。” 谢昭转头,“周守备有事?” “明日开仓五百石。”周震看着她,“仓里拿不出来。” “我知道。” “梁守义今晚一定会想办法补。” “那不是很好?” 周震眉头微皱,“你是故意让他补?” 谢昭笑了笑,“不然呢?现在抓仓吏,抓到最后无非几个小吏顶罪。” “粮还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我要明日就开仓……”她望向夜色里的云川城,“缺口在那儿。谁想堵,就得搬东西过来。” 周震沉默了一瞬,“若他从军仓调粮呢?” 谢昭这才回头看他,“所以今晚劳烦周守备。军仓封门,无兵部调令,一粒军粮都不准出。” 周震眼底微动,原来连这一步她都算到了,“你不信我?” “初来乍到。”谢昭笑得很客气,“我谁都不信。” 周震:“……” 倒也公平。周震抱拳,“末将明白。”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谢大人。” “还有事?” 周震回头,“云川不是京城。这里有些人的根,扎了几十年。账能动,粮能动,人未必那么好动。” 谢昭看了他片刻,温和道:“周守备误会了。我没准备动人。” 周震皱眉,“那你——” “我只是准备动他们的钱。” “……” 风吹过去,周震半晌没接上话。 谢昭拢了拢披风,“人有时候比钱难动。可钱一动,人自己会跳出来的。” …… 这一夜,云川城果然没睡。 子时刚过,西门开了一次。丑时,又开了一次。快到寅时,第三拨车才匆匆赶进城。 天还没亮,孙半指便敲开了谢昭的门。他肩头全是雪,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可眼睛亮得很,“来了。” 谢昭拢了拢外袍,“多少?” “二十三辆。全是重车。” “哪来的?” “西边。” “拉什么?” 孙半指咧嘴一笑,“粮。” 谢昭呵了口气,“谁家的?” 孙半指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麻绳和一片从粮袋角上割下来的旧布。 布上印着一个已经磨得很淡的黑字。韩。 “老把式认得,城西韩家的粮袋。” 谢昭终于抬起头,“韩家?” 孙半指点头,“云川老军户。听说祖上三代都在这儿守边,今城西最大的粮栈、牲口行,还有不少军田……都跟他们家有关系。” 屋外天色还黑着,远处却已经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 谢昭低头看着那个“韩”字,半晌,笑了。 她才来云川第一夜,这座城最有分量的人,就先自己递了张名帖过来。 第133章 是谁替死人吃了粮 辰时还没到,云川官仓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消息是昨夜放出去的,官仓今日平粜五百石,按去年雪前的官价卖。 一户限购。本人持户籍来领,不许里正代买,也不许大户包圆。 这样的价钱,对如今的云川百姓来说,几乎和白捡差不多。 天还没亮,附近几条街便有人裹着破棉袄赶来。 老人,妇人,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人背着空口袋,有人干脆推了独轮车,鞋底踩过冻硬的雪壳,咯吱作响。 谢昭到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仓门排到了街口。 陈七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人还挺多。” 陆停抱着册子,“不够多。” “啊?” “云川册上四千余户。”陆停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陈七又看了一遍,沉默了。 确实。若真有四千多户,官仓半价出粮,今日只怕连隔壁瘸腿的狗都得被主人背过来占个位置。 可眼下这一眼望过去,撑死一千来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一家来了两个。 谢昭没急着说话。她先看粮,昨晚还是半仓沙子的官仓,今日已经不一样了。 最外头整整齐齐码着二百余石新粮。麻袋结实,粮粒干净,甚至比昨日粮铺里卖的还好。 仿佛一夜之间,云川官仓忽然良心发现,自己长出了粮食。 谢昭伸手抓了一把,“不错。” 梁守义在旁边赔笑,“昨夜重新清点,发现还有一批新粮存放在西仓,连夜调了过来。” 谢昭点头,“西仓?” “是。” “哪个西仓?” 梁守义一噎,“就是……城西的备用仓。” 谢昭也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粮撒回去,“挺好,我还担心今日开不了仓。看来是我多虑了。” 梁守义额角又开始冒汗。站在不远处的孙半指低头摸了摸鼻子。 城西备用仓。嗯,昨夜那二十三辆车,确实也是从城西来的。 至于粮袋上那个“韩”字,大概是风吹上去的。 …… 辰时一到,开仓。 谢昭没有坐在官仓里,她让人搬了张桌子,直接摆在仓门口。 陆停负责核户册,陈七负责维持队伍。另外几个从京郊带来的年轻人负责记名字、住址、领粮数量。 一开始,云川衙门的人还有些看不懂。平粜而已,卖粮就是了,记这么细做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城东长平坊,赵有田。”陆停翻到户册,“五口人?” 排在前面的老人愣了愣,“回大人……就、就剩我一个了。” 陆停抬眼,“另外四个呢?” 老人嘴唇动了几下,“儿子前年跑了,儿媳带着孙子也走了。老婆子去年冬天没熬过去。” 笔尖停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在另一本册子上记,册五,实一。 下一个,“城北安义坊,钱四娘。册上六口。” 妇人抱紧手里的粮袋,“现在三个。” “另外三个?” “两个去了大同。一个……去年饿死了。” 册六,实三。再下一个,“西平坊周木匠。” 没人应,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道:“周木匠一家去年夏天就跑了!”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户册上今年还领过两次赈粮。” 周围忽然安静。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缩了缩脖子。 谢昭坐在一旁喝热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对记账的人道:“标上。” 户空,粮曾领。 梁守义站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上午,类似的事不断发生。 册上五口,实际两口。册上八口,只剩三口。甚至有一家,户籍上七个人,全没了。 可去年年底的赈粮册上,七个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全都按过手印。 陈七中午歇下来时,盯着那一摞名册,感觉头皮发麻,“死人还能领粮?” 陆停头也不抬,“你问得不好。” “那怎么问?” “应该问——”陆停蘸了蘸墨,“是谁替死人吃了粮。” 陈七:“……” 有文化的人骂起人来,确实省力。 …… 午时过半,第一批粮已经卖出去一百多石,队伍却明显短了。 谢昭看着仓门外面忽然问梁守义:“城南永安坊怎么没人来?” 梁守义一怔,“永安坊?” “户册上六百余户。”谢昭翻了翻刚统计出来的册子,“今日只来了七十三户。” “那边的人不缺粮?” 梁守义喉咙发紧,“也许……消息还没传到。” 陈七在一旁没忍住,“官仓半价卖粮。隔壁坊的老太太腿脚不好,都让孙子背来了。他们六百户一起耳背?” 梁守义:“……” 谢昭抬眼瞥了陈七一下,“怎么说话呢。” 梁守义刚要松口气。便听她接着道:“也可能人家根本不在。” 梁守义彻底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主动往两边让开,几名穿着厚实棉袍的家丁抬着两筐热饼过来。 后面跟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身量高大,肤色偏深,眉骨上有一道旧伤。 他没有穿什么华贵衣裳,只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脚上踩着军靴,走起路来很稳。 梁守义看见来人,明显松了口气,“韩将军。” 男人先朝谢昭行了一礼,“韩肃,见过钦差大人。” 谢昭目光微动。韩肃,云川韩家如今真正当家的人。 祖上从太祖年间便驻守云川,到他这一代,韩家已经在这里扎了一百多年。 韩家出过三个千户,死过两个守备。韩肃本人年轻时也在边军里打过十几年仗,左肩中箭,右腿中过刀。 如今虽然只领着一个虚职,但云川城里提起韩家,比提县衙管用。 谢昭笑了笑,“韩将军。” “当不得。” 韩肃道:“如今不过一介闲人。” 谢昭看了看他身后的热饼,“闲人还管百姓吃饭?” 韩肃也笑,“都是乡里乡亲。看他们天不亮便来排粮,韩家正好有几个饼坊,送些热食而已。” 说话间,家丁已经开始分饼。队伍里不少百姓熟门熟路地道谢,“多谢韩老爷。” “韩家又送吃的了。” “替我谢谢老夫人……” 声音此起彼伏。谢昭没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 有意思,官府开仓,百姓紧张。韩家送饼,百姓却很熟,熟到都不需要客气。说明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韩肃也没有避讳,“大人初来云川,大约不知。” “这几年灾多,城里缺粮的时候,韩家也开过几次私仓。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话说得很平常。没有邀功,甚至不像炫耀。 谢昭却听出另一层意思。官仓没粮的时候,韩家有。官府管不了百姓的时候,韩家管。 一个地方若长期如此,谁才像这里真正说话的人,就很难讲了。 第134章 让他们先在账上死一次 韩肃看了一眼官仓,“听闻大人今日要平粜五百石?” “是。” “仓中若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韩家可以先借三百石。” 这话一落,梁守义眼睛都亮了。 昨夜官仓才被翻出一仓沙子,今日谢昭便要开仓卖粮,五百石的缺口像把刀悬在头顶。 韩家这三百石,简直来得比亲爹还及时。 谢昭却没急着点头,“怎么借?” 韩肃答得自然,“照云川旧例。粮先入官仓,来年秋粮下来以后,按一成添补归还。” 陈七站在后头,眼皮轻轻一跳。借三百石,还三百三,这救济做得……也挺会过日子。 谢昭倒没立刻评价,只问:“一成?” “北地借粮一向如此。”韩肃神色坦荡。 “遇上荒年,粮放出去未必收得回来。前几年韩家借出去的两笔,到如今还挂在账上。” 谢昭点点头,这倒不算胡扯。北地灾荒频繁,粮食本就比银钱金贵。真遇上逃户、绝户,借出去便是打水漂。 韩家不是纯粹做善人,可也不是只会趴在灾民身上吸血。至少目前看起来,还算有分寸。 谢昭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韩将军很会做生意。” 韩肃神色不动,“大人说笑。韩家在云川住了几代,不过是不想看这里真饿死人。” “是吗?”谢昭唇角弯得更深了些,“那正好。” 她顺手把身侧那份刚统计到一半的户册推过去,“韩将军既然如此熟悉云川,不如替我看样东西。” 韩肃低头,“什么?” “人。” 他翻开第一页,册五,实一。册六,实三。户空,赈粮照领。再翻一页,还是类似的记录。 有人死了两年,名字还在。有人举家逃亡,去年冬天却依旧领过赈粮。 甚至还有一户,册上八口,实际只剩两人,剩下六个名字仍在役册上服过工。 韩肃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谢昭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账上一万七千人。” “昨日官仓半价卖粮。按理说,这种便宜,拄拐的都该让家里人背过来排队。” 陈七深以为然地点头。谢昭继续道:“结果来了多少?半座城都没动静。” 她单手托着下巴,“我就有些好奇。到底是云川百姓突然富贵了,不爱占便宜……” 谢昭抬眸,“还是有人早替他们,把便宜占完了?” 风从官仓大门穿过去,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韩肃终于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没有客套,也没有方才那些进退有度的寒暄。 半晌,韩肃把册子合上,“大人准备查户籍?” “不急。” “那大人准备查什么?”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向旁边刚送进来的那排新粮。 粮袋摆得整整齐齐,唯有最边上一只,袋角没能完全藏进去。那里印着一个已经磨得发白的黑字,韩。 谢昭收回目光,“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云川这么穷,官仓连沙子都快当粮卖了。为什么韩家这么有粮?” 四周倏然安静。梁守义刚刚因为“三百石救命粮”缓和下来的脸色,再一次白了。 韩肃却没慌,他顺着谢昭的目光看了一眼粮袋,甚至还笑了,“因为韩家有田。” “多少?” “六千余亩。” “都是祖产?” “一部分。” “剩下的呢?” “这些年从逃户手里陆续买的。” 谢昭点头,“契书齐全?” 韩肃看着她,“齐。” 谢昭也笑了,“那就好。” 她最喜欢手续齐全的东西。手续越齐,留下的纸越多。纸越多,账通常越好翻。 陈七站在旁边,莫名替韩家那六千亩田心疼了一下。总觉得谢公子这句“那就好”,不像什么吉祥话。 谢昭已经重新开口,“韩将军。” “在。” “你刚才说,愿意再借官仓三百石?” 韩肃略一颔首,“是。” “那我借。” 这一次,反倒是韩肃顿了顿,大约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 谢昭已经转头,“陆停,记。” 陆停提笔,“韩家借云川官仓粮三百石……” 谢昭补了一句,“但不照旧例。” 韩肃眯了眯眼,“那照什么?” “不要利息。” 梁守义:“……” 韩肃:“……” 陈七险些咳出声。他就知道,这钱落到谢公子手里,绝没有正常借出去的可能。 谢昭却说得极其认真,“韩将军方才不是说,不愿看云川百姓饿死?” “既然是救命粮——”她笑得温温和和,“再谈一成利,多伤感情。” 韩肃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怒,反而笑了,“好。三百石,韩家不要利息。” 这回轮到谢昭意外了一瞬。有意思,还真不是个只认钱的,“那便多谢韩将军了。” “应该的。”韩肃拱拱手,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下来,“大人。” 谢昭抬眼。韩肃回过头,“云川的账确实烂。,但这里有些事……” 他顿了一下,“未必像账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谢昭笑了,“巧了。我最喜欢不简单的。” 韩肃看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官仓。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七才悄悄凑过来,“谢公子。” “嗯?” “我怎么觉得……”他斟酌了一下,“这韩家不太好啃?” 谢昭望着街口,“本来就不好啃。” “那怎么办?” “先不啃。” 陈七愣了。谢昭已经重新坐回桌边,翻开那本户籍册。 她提笔,在“一万七千人”下面慢慢划了一道横线,“人都没数明白。急着跟人家抢什么粮,抢什么田?” 谢昭在旁边写下三个字:查空户。 “明日起,重新摸人口。里正报的不算,官府替填的不算。” 陈七已经隐隐有了预感,“那怎么算?” 谢昭抬头,“让他们自己出来。” “怎么出来?” “给东西。” 陈七更迷糊了,“给什么?” 谢昭伸出三根手指,“粮、炭、活计。” 她用笔尖轻轻敲了一下户册,“活人会饿,会冷,会想赚钱。” “只要给的东西够实在,他自然会走到我面前。至于那些永远领不到粮,也永远不来做工的人……” 谢昭笑了一下,“就让他们先在账上死一次。” 第135章 活人总会自己走出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云川城里便多了三张告示。 县衙一张,官仓一张。最后一张,钉在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新糊的纸还泛着湿气,墨迹都没彻底干透,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 告示前两条不算稀奇。官仓继续平粜。城中老弱、孤寡,以及家中没有壮劳力者,每五日可凭户籍领一次赈粮。 真正让人群越挤越密的,是第三条——招工。 清城中积雪,平整西门官道,搬运城北塌墙留下来的废砖碎石。 成年男子,每日二十文,另给黑面两斤。成年女子若愿做饭、缝补、筛粮、编草袋,每日十五文,黑面一斤半。 当天做工,当天结钱。不赊,不欠,不许里正代领,也不许族长替领。 更不认那句云川人这些年听惯了的“人今日没来,先替他记上。” 最下面还特意压了一行粗墨:本人不到,不发。 十字街口一时挤得水泄不通,识字的挤到前头念,不识字的踮着脚,恨不得把耳朵伸过前面人的肩膀。 “男人一天二十文,还给两斤面?真的假的?” “谁知道,前年修西城门的时候还说一天十文呢。” “那你领着了吗?” “没有。” “那你还信?” “这回不是京城来的钦差吗?” “钦差的钱就不是钱了?照样能欠。” 旁边一个老汉听得直撇嘴,“前年那十二文,我到今天还没见着。”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你急什么。再等等,说不定明年它自己长腿回来找你。” 周围顿时笑起来,笑声不算响。倒像是穷久了、被欠惯了,只好拿自己的倒霉当个乐子。 谢昭就在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扇只推开一条缝。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将告示前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陈七扒着窗沿往下瞧,“都不信。” “正常。”谢昭靠在椅背上,“官府欠过他们三回,你第四回再拿嘴保证,他们凭什么信?” “那怎么办?” 谢昭只说了一句,“让他们看见钱。” 不到一刻钟,十字街口便又多了一张桌子。 陈七往桌后一坐。啪的一声,两串铜钱拍在桌面上。旁边再往上一放,十几袋黑面。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群,肉眼可见地静了。 铜钱不稀罕,可在如今的云川,它比县衙大印看着亲切多了。 前头一个汉子忍不住探身,“真当天给?” “真给。” “干完就给?” “干完就给。” “要是不给呢?” 陈七认真想了想,“那你们去堵谢公子的门。” 众人一愣,“谢公子是谁?” 陈七伸手往县衙方向一指,“就是昨日从官仓粮袋里掏出一把沙子的那位。” 众人:“……” 这么一说,全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京城来的?听说昨日梁县丞脸都让他问白了,韩家还白借了三百石粮。” “白借?” “不要利。” “韩家什么时候做这种买卖了?” “我姨兄就在韩家粮栈扛包,昨晚回来说是真的!” 议论声一下又热起来,只是这次与方才不同。已经有人从人堆里退出来,转身往县衙去。 一个,两个,十几个……很快,后头跟上的人越来越多。 谢昭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刚入口,眉头便皱了,凉透了,她嫌弃地把茶盏放回桌面。 陆停回头,“谢兄,咱们现在去哪?” 谢昭站起身。楼下,那些原本只是来看告示的人,已经顺着长街往县衙去了,“县衙。” “干什么?” 谢昭看着那些背影,笑了一下,“数人。” …… 真正来报名的人,比谢昭原本预想的多得多。巳时还没过,队伍已经从衙门口拐到了旁边街上。 可人虽多,脸上大多带着观望。毕竟云川这些年修过城,铺过路,挖过沟,名目一个比一个响亮。 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钱,却总像腿脚不好,走着走着就丢了。 所以不少人压根不是来干活的,就是想看看,京城来的这位,到底是不是也只会贴张纸哄人。 谢昭并不在意。县衙门口摆了两张长案,一边坐云川原本管户籍的书吏,另一边坐陆停。 百姓先报名,再报坊籍。核过户册之后,才发木牌。 木牌不大,上面只写三样东西:姓名,住址,工号。 没有木牌,今日便是搬塌半座城墙,也不算工。 “下一个。”陆停头都没抬。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上前来,脸被北风吹得发红,身上的旧棉袄补了又补,袖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色。 “刘二山。” “哪坊?” “永安坊。” 陆停翻开户册,“七口?” 刘二山愣了,“什么七口?” 陆停终于抬眼,“册上写的。” 刘二山表情顿时古怪起来,“哪还有七口。” “现在几个?” “仨。” “另外四个呢?” 汉子沉默片刻,“我爹前年没的,老娘去年冬天也走了。两个弟弟三年前跟商队去了大同,后来就没信了。” 陆停提笔,在旁边新册上写下,旧册七口,今存三口。没有追问,也没有翻什么赈粮旧账,直接发牌。 “城北,清废砖。” 刘二山接过木牌,还有些发愣,“大人,就这样?” 陆停抬眼,“不然?” “以往里正点户,不都得……”他比画半天。 “问许多?今日不是里正点你。”陆停把下一本户册翻开,“是你自己来。” 刘二山怔了怔,这才拿着牌离开。 旁边负责户籍的老书吏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渐渐地,百姓也看明白了,今日这个木牌,不只是领工用的。 京城来的钦差压根没打算听里正报什么“一坊多少户,一户多少人”。 他让人自己站出来,有腿的自己走来,有手的自己拿牌。活着的人,到桌前报一声名字。 不在的人,就是不在。不管旧册写得多漂亮。 队伍里开始有人往前探头,“陆先生,看看我家写几个?我家老大前年去投军了,还在不在册上?” “我妹妹嫁出去五年了,不会还算我们家吧?” “我隔壁那宅子都空半年了!” 原本只想领木牌的人,竟开始主动跟户册较起真来。 云川书吏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僵。这种场面,是他以前没见过的。 过去核户,里正拿着册子来,某家几口,某户几丁。官府照抄,顶多抽查几家,谁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敲门。 可谢昭根本不去敲门,她把钱放在这里。让门里的人,自己出来。 …… 直到午时,陆停面前已经多出一本厚厚的新册。 陈七刚从城北回来喝水,顺手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才半日,就少了这么多人?” 陆停头也不抬,“不是今日少的。” “那是?” “是今日才有人肯承认他们早就不在了。” 陈七没说话,这话听着比“死人领粮”还让人发冷。 因为粮能补,银子能追回。可一座边城若连自己还剩多少活人都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烂到了骨头里。 他又翻了一页,“那账上一万七千……” 陆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先别信,等重新数完再说。” 陈七啧了一声,“好好一座城,人还能越数越少。” 陆停蘸了蘸墨,“也可能不是人少了,是纸终于不撒谎了。” 陈七沉默两息,忽然道:“我发现你跟谢公子待久了,说话越来越吓人。” 陆停淡淡开口,“近墨者黑。” 两个人不约而同朝廊下看过去,谢昭正捧着一碗刚送来的热茶,她察觉视线,抬了抬眼,“看我做什么?” 陈七立刻转身,“没什么。” 陆停也低头继续记账。 谢昭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两个人刚才没说什么好话。她倒也懒得问,只伸手拿过那本新册,随意翻了几页。 旧册七口,今存三。旧册五口,今存二。旧册六口,户空…… 谢昭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云川实户。 昨日,她已经知道云川的账是假的。今日要做的,不是再证明它的假,而是重新做一本真的。 至于那一万七千人最后还能剩多少。谢昭合上册子,不急,活人总会自己走出来。 第136章 一辆车进城,到底得给多少人磕头 午后,云川的风更大了。城北那段塌墙底下,一群刚领到木牌的百姓正弯腰搬碎砖。 石块冻得发硬,手一碰便冰得发麻。有人用箩筐装,有人干脆拿破门板当拖板。远远望过去,倒比昨日多了些活气。 谢昭站在城墙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北墙确实塌得厉害,二十七丈不是虚数。 有几处甚至已经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雪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冻成细长冰棱。 梁守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大人。北墙若再不修,等开春雪化,恐怕还要再塌。” “嗯。” “下官想着,今日既然已经招了人,不如先从北墙——” “不修。” 梁守义的话戛然而止,“……什么?” 谢昭转头,“我说,先不修墙。” 梁守义像没听懂,“可是城墙……” “我看见了。”谢昭抬手敲了敲那块裂开的城砖,“它又没长腿跑,晚两日也还在。” 梁守义:“……”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安慰。 一旁周震皱了皱眉,“谢大人,云川是边堡,城防不是小事。” “我知道。”谢昭看向他,“所以我没说不修,只是现在不先修。” 周震没说话。谢昭却已经转身往西门去,“带我看看官道。” …… 西门外的路,比她想象中还差。积雪只是表面,真正麻烦的是雪底下那层被车辙碾烂的冻泥。 一脚踩下去,看着结实,稍微用力,鞋底便能陷进去半寸。路边还有一道被冲坏的排水沟,早已堵死。 孙半指蹲在地上,抓了把冻土捻了捻。“这路去年就没好好整过。” “再开春化冻。”他拍掉手上的泥,“别说大车,驴都得骂娘。” 陈七在旁边没忍住,“驴会骂?” 孙半指看他一眼,“你拉一天车试试。” 陈七立刻闭嘴。谢昭顺着官道往前走,两侧原本还有几家歇脚棚和车马店。如今门板歪着,草料棚塌了一半。 只有一家小茶棚勉强开着,棚里坐着两个赶脚汉,见官差过来,立刻埋头喝茶。 谢昭脚步没停,“十年前,这里什么样?” 孙半指跟上,“热闹。” “多热闹?” “进城等验关的车能排半里。赶脚的、卖草料的、修车轮的、换牲口的,全靠这条路吃饭。” 他抬手指了指那几间破屋,“这片以前全是铺子。” 陈七环顾四周,现在别说铺子,连看门的狗都没几只,“后来怎么没了?” 孙半指嗤了一声,“路烂是一回事。关卡多又是另一回事。” 谢昭停下,“什么关卡?” “从西边过来进云川。”孙半指掰着手指数,“先验路引,再验货。过桥一笔,进城一笔。有时候守城兵说怀疑夹带,还得再开箱。” “开完箱,人家一句没问题,你还得自己重新捆。” 陈七听得眉头直跳,“那一车货进来,得被扒几层?” “运气好,两层。” “运气不好?” “裤腰带都想给你解下来看看是不是夹了盐。” 陈七:“……”难怪商队绕路。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云川城门,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商旅少了六成,税却一文不少。 人少了,那就从剩下的人身上多扒一点。扒得越多,跑得越快。最后留下的人更少,于是再继续扒。 很公平,公平地一起穷死。 …… 梁守义赶上来时,谢昭已经在西门外站了半晌。 “大人。” “嗯。” “北墙那边……” “先拨三百人来修路。” 梁守义愣住,“修路?” “清雪,挖沟,把最深的车坑先填平。” 谢昭看向孙半指,“你带人盯。别想着今天修多远,先修从城门出去这三里。” 孙半指点头,“够。” 周震却还是不赞同,“大人。商路重要,但城墙若真再塌——” “周守备。”谢昭转头看他,“你觉得现在云川最缺什么?” 周震道:“粮。” “还有呢?” “银。” “再呢?” 周震沉默。谢昭替他说了,“人。” “人为什么走?因为活不下去。” 她抬手指向身后那条烂路,“路不通,货进不来,也出不去。商人不来,铺子不开,百姓没活干。” “而朝廷年年拨银修墙,修完以后……”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城北,“让一群越来越穷的人,住在一圈越来越贵的墙里。” 周震眉头一点点皱紧,却没有再反驳。 谢昭声音不重,“墙是保命的,路是让人活的。人都养不住,修再厚的墙,最后守谁?” 风从城外卷过来,吹得所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梁守义站在后头,忽然觉得这位谢钦差大概是真的跟别人不太一样。 以前朝廷来人,第一件事查账,第二件事修城,第三件事写折子。 这位倒好,先数活人,然后去修一条破路。 申时以后,西门外多了两百来号人。男人挖沟,妇人挑碎石,半大的少年推独轮车。 谢昭没把工地铺得太大。第一日,能把规矩跑通比什么都重要。 谁领木牌,谁做什么工,谁验工,谁记时辰,谁发钱。一条一条,当场定。 梁守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大人何必记这么细?每日发工钱,记个总数便是。” 谢昭头也没抬,“那前年修西门欠下的十二文,怎么没记出来?” 梁守义:“……” 很好,又绕回来了。 谢昭把名册递给陈七,“今日开始,每人一牌。谁干什么、干多久、谁验的,全写清楚,工钱当天发。” “谁敢把手伸进去……”她想了想,“先剁账上的手。” 陈七:“?” “什么意思?” 陆停在旁边淡淡道:“先把名字记下来。” 陈七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真剁。” 梁守义听得更沉默了,他觉得这两种都不太好。 …… 太阳落下去时,第一批做工的人回到了县衙门口。 白日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这会儿全都安静了。因为桌上真的摆着钱。 刘二山排在前头,木牌递过去。 陈七核了一遍,“城北清砖。满工,二十文。” 旁边的人数出二十枚铜钱,再递上两斤黑面。 刘二山接过钱,没走,低头数了一遍。十八,十九,二十,一个不少。 他又掂了掂面袋,像是不太相信,“真给了?” 陈七乐了,“不然呢?让你拿回去看一宿,明早再还给我?” 后头有人笑起来,刘二山自己也笑,笑完,赶紧把钱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有人反悔,“明日还招?” “招。” “还当天结?” “结。” “那我明天早点来。”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我妻弟也能来不?” “能干活就来。” “能!他比我还有劲!” 这一次,他跑得飞快。后面的人听见,队伍里的议论声一下热了。 “明日我也来。” “女人筛粮还收不收?” “我儿十七!” “西门那边缺人吗?” 谢昭站在廊下,看着这些人抱着面、揣着铜钱往家走。 有的人脚步很快,大约赶着回去告诉家里。有的人一边走一边数钱,还有个老妇人跟在儿子身后,摸了两次那袋面,像是确认它不会突然没了。 这些东西很小,二十文,两斤面。却足够让一群已经不怎么相信官府的人,先信一天。 一天就够了。明天再信一天,慢慢来。 …… 天彻底黑下来后,孙半指却没有回驿馆。直到戌时,他才从西门方向回来。 一进门,先拍了拍身上的雪,“谢公子。” 谢昭正看今日的工册,“怎么了?” “城外遇见一支商队。” 她抬头,“进城了?” “没有。” “为什么?” 孙半指脸色有点怪,“我问了。人家说宁愿再绕四十里,也不走云川。” 谢昭把笔放下,“路太烂?” “只占一半。” “另一半呢?” 孙半指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路单,放到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盖了七个印,“他说上次来云川,货还没卖出去,光进城先交了七次钱。” 屋里安静了一瞬。陆停伸手把那张路单拿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七次?” 孙半指点头,“七次。” 陈七坐在一旁,忍不住感慨,“这不是过路,这是剥皮。” 谢昭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七个印。半晌,笑了。“好。” 陈七:“?” 哪里好了? 谢昭伸手点了点那张旧路单,“明日不修墙,也先别查粮。” 她抬眼,“咱们去看看……云川一辆车进城,到底得给多少人磕头。” 第137章 胆子这种东西,也是要养的 第二日一早,谢昭没去县衙。她去了西门,准确来说,她带了一辆车去西门。 车是京郊转运队自己的。车上装了六匹粗布、两筐铁器、三袋豆子,都是最普通的货。 不值多少钱,但很适合挨宰。 孙半指站在车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谢公子。这车怎么瞧着像以前广运脚行被查的时候?” 谢昭正在看货单,“哪里像?” “专门等人来伸手。” 谢昭抬头看他,“孙叔。” “嗯?”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聪明了。” 孙半指:“……” 不知为什么,一点没觉得被夸。 陈七已经摩拳擦掌,“那咱们今天干什么?” “进城。” “就这?” “就这。”谢昭把货单折好,“昨日那支商队说进一趟云川要交七次钱。” “我想看看——”她拍了拍车板,“这辆车能不能活着进去。” 第一道钱,来得比想象中还快。车还没到城门,先在城外半里处被拦了。 一座矮棚,两个差役,一根横在路中央的木杆,“验货。” 孙半指把路引递过去。差役扫了两眼,“什么货?” “布、铁器、豆子。” “外来商货?” “是。” 对方很熟练地伸手,“验货钱,十二文。” 陈七站在车后,眼皮一跳。第一笔,谢昭没说话,孙半指照给。 木杆抬起来,车继续往前。没走多远,到了桥边,又一处棚子。 这回收的是,过桥钱。八文。 陈七低声道:“桥还真收钱?” 孙半指看了看脚下那座石桥,“收钱不稀奇。可这桥栏都塌一半了。” 陈七:“……” 确实,拿钱拿得挺完整,修桥修得比较随缘。 第三道,城门验引。十文。 第四道,货物过秤。十五文。 第五道,铁器属“易夹禁物”,开箱查验。二十文。 第六道,进城以后,负责“保货”的巡丁过来,意思也很委婉。 外地货商人生地不熟,若不想丢东西,最好交一笔“巡护钱”。十文。 陈七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不给会丢?” 那巡丁看了他一眼,“云川近年不太平。” “那意思就是会丢?” “我可没这么说。” 陈七:“……” 很好,威胁得还挺有分寸。 第七道钱,则在车刚拐进西市时来了。市口牙人笑呵呵上前,“新来的?赁摊还是入栈?” 孙半指道:“先看看。” “那也得登记。” “多少?” “市籍钱十六文。” 陈七深吸一口气。七道,齐了。 等车终于停在西市角落时,谢昭才把一路记下来的纸拿出来。货一件没卖,先没了九十一文。 谢昭看着数字,没说话。 陈七蹲在旁边,“这还没算住店、喂马、吃饭。也没算真卖货以后要交的市税。” 孙半指补了一句,“更没算大车。小车九十一文,若是装皮货、铁料、茶砖的大车,查验钱还要往上加。” 陆停听完,问得很实际,“这一车货能赚多少?” 孙半指算了算,“顺利卖完,毛利两百多文。” 陆停点头,“很好。还没开张,利润先没了一半。” 陈七啧了一声,“难怪人家宁肯绕四十里。” 谢昭却没立刻骂。她把七笔钱重新看了一遍,“这些听着都挺有道理。” 陈七一愣,“有道理?” “单拿出来都有。”谢昭抬头看他,“验货能防夹带,桥要维护,路引要查,铁器确实不能乱放,市场也要有人管。” “问题不是每一笔都毫无理由。”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纸,“问题是,七个人都觉得自己该收,最后却没人对这车货负责。” 陈七愣住。谢昭继续道:“桥收了钱,桥栏塌着。市籍收了钱,西市空了三成。巡丁拿了钱,云川照样有人丢货。查验收了钱,官仓里还能装沙子。” 她笑了一下,“钱没少收,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办得省。” …… 梁守义被叫到西市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显然一路上都有人给他递消息,“大人今日怎么亲自……” 谢昭把那张纸递过去,“逛逛。” 梁守义看了一眼,额角开始冒汗,“这些收费有些是旧例,有些则是地方临时添的。云川这些年财政艰难,实在也是……” “我知道。”谢昭道。 梁守义一怔,“您知道?” “没钱嘛。”谢昭语气很理解,“县衙没钱,城门没钱,巡丁没钱,修桥也没钱,于是大家都自己想办法。” 梁守义听着听着,总觉得这“自己想办法”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刻,谢昭问:“那收上来的钱,去哪了?” 梁守义沉默。谢昭看着他,“验货钱归谁?” “城门吏。” “过桥钱?” “桥所。” “过秤?” “市司。” “巡护钱呢?” “这个……” “看来不太方便说。” 梁守义脸色发僵。谢昭却没有继续逼,她只把纸收回来,“我明白了。” 陈七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明白什么了? 回县衙的路上,陆停才开口,“要全废?” “不。”谢昭答得很快。 陈七惊了,“不废?” “废了拿什么养桥、养城门、养巡丁?” “可他们现在也没养好啊。” “所以不是不收。”谢昭道,“是不许他们各收各的。” 陆停目光一动,“归一?” “嗯。” 谢昭把那张路单递给他,“七道钱,先砍成一道。进城只收一次,多少货,什么货,对应多少钱,全部写清楚。” “交完发凭票。之后城门、桥所、市司、巡丁……谁再伸手,就是私收。” 陈七听懂了,“那收上来的钱怎么分?” “先不分。” “啊?” “统一进一笔账。” 谢昭道:“修路多少,修桥多少,城门多少,巡护多少,都从这笔账里拨。谁要钱,拿事情来换。” 陈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不就是——” 陆停接道:“以前是先给钱,再祈祷他们干活。以后是干完再拿。” 谢昭看了他一眼,“差不多。顺便把价目贴城门上,所有人都能看。今天十文,明天不能突然变十五,更不能看南方商人口音软,就多收两层。” 陈七想象了一下,“那城门那些人得恨死你。” “没事。”谢昭神色平静,“恨我的人又不缺他们几个。” 陆停:“……” 这话倒很有底气。 消息传到韩肃耳朵里时,他正在韩家粮栈看账。 管事把事情说完,小心道:“老爷,谢钦差似乎要动进城杂费。” 韩肃没抬头,“怎么动?” “七项并一项,所有钱统一入公账。以后各处不能自己收。” 韩肃翻账的手停了,“他没全免?” “没有。” 这倒让韩肃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京城来的年轻钦差,看见七道收费之后,多半会一怒之下全砍了。 干净,漂亮,百姓叫好。可过不了两个月,桥坏了没人修,巡丁没饷,城门自己想办法找钱。 最后那些被砍掉的收费,还是会换个名字重新长出来。谢珩却没这么做。 管事问:“老爷觉得可行?” 韩肃合上账本,“若真能把手都收回去,当然可行。” “那咱们……” 韩肃看他一眼,“咱们什么?” 管事声音低了些,“韩家在西门也有几处产业。从前那些来往商队,多少都跟咱们有些……” “有些好处?” 管事不敢说话了。韩肃却笑了一声,“拿惯了,不代表该拿。” 他走到窗边,西市方向依旧冷清,几面幌子被风吹得有气无力。 “若云川真能把商队拉回来。韩家少吃一口,也饿不死。” 管事愣了一下。韩肃没有再解释,他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谢珩动几个杂费。 而是,这位从京城来的谢公子,显然不是来给云川缝缝补补的。 他像是准备把这里所有已经习惯了几十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能用。 …… 当日下午,县衙门口又贴出一张新告示。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表。 进城货车,按车,按货,分三等。交一次钱,领一张票。凭票入城、过桥、入市。不得重复收取。 最下面还有一句,再收第二次,拿票来告。 陈七看完,忍不住问:“真有人敢告?” 谢昭正在喝茶,这次是热的,“第一天未必。” “第二天呢?” “也未必。” “那什么时候敢?” 谢昭吹了吹茶沫,“等他们看见第一个告的人没被报复,还真把钱拿回去了。” 她抬眼看向西门,“胆子这种东西,也是要养的。” 话音刚落,孙半指从门外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谢公子。” “怎么?” “昨日那支宁愿绕四十里也不进云川的商队——” 谢昭抬头,“回来了?” 孙半指点头,“就在西门外。说想问一句,新规,今日算不算数。” 谢昭放下茶盏,笑了,“算,当然算。” 她等的第一辆车,来了。 第138章 第一辆车,得让它活着进来 西门外那支去而复返的商队,领头人叫马成。 三十来岁,常年跑北地,脸被风吹得黑红,眼角早早磨出几道细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谢昭赶到时,六辆货车正停在城门外。车上有粗布、药材、铁锅,还有两车从南边运来的茶砖。 马成原本正和几个伙计低声商量,抬头瞧见谢昭,明显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谢昭摆摆手,“不是来见我的?” 马成顿时有些尴尬,“主要是……想问问新规矩。”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起毛的旧路单。正是昨日孙半指带回去那张,巴掌大的纸上,横七竖八盖了七个印。 “去年我走云川,这样一辆车,从进地界到西市落脚,一共交了九十一文。” 马成顿了顿,“还不算入栈。” 谢昭点头,“今日不用。” 马成没露出喜色,反倒更谨慎了。做买卖的人,最怕的不是贵,“那今日多少?” 陆停把新定的价目表递给他。货车分三等,普通布匹、粮食一类,一车二十八文。铁器、茶砖等需额外查验的,一车三十五文。 一次交清,一票到底。 马成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回来,“就这些?” “就这些。” “过桥?” “算在里面。” “入市?” “也算。” “验路引呢?” “照验,不另收钱。” 马成迟疑一下,“巡护……” 谢昭看他一眼,“若再有人告诉你,不给钱货就容易丢——” 她顿了顿,“记住他的脸。” 马成:“……” 身后的几个伙计齐齐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马成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下面盖着云川县衙和钦差行辕的印。 其实算下来,不过少几十文。可他盯了很久,因为真正让商人安心的,从来不只是便宜,而是确定。 他今日进城前就知道该交多少,不用一路揣着碎铜钱。也不用走到每一道关口,都先看一眼对面差役的脸色,再猜这次要塞几文才肯放车。 片刻后,马成把价目表还回去,“那我先试一辆。” 陈七没忍住,“你六辆都赶到门口了,还只试一辆?” 马成理直气壮,“做买卖的,命可以硬,钱得胆小。” 谢昭颇为赞同,“有道理。先走一辆。” 第一辆装的是粗布。货最普通,也最好验。 西门外新支了一张长桌,验路引,登记车号,核对货物,收二十八文。盖印,开票。 不到半刻钟,办完了。马成捏着手里那张新票,没动。登记的小吏也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马成问:“没了?” 小吏迟疑了一下,大概自己也不太习惯,“……没了。” 马成这才上车,车轮轧过西门,没人拦。到了石桥,也没人伸手。 经过旧验货棚时,两个差役正靠在木柱旁,其中一个看见外地车,下意识便往前迈了半步。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有票。” 那差役动作生生停住,又默默退了回去。 马成:“……” 车都走出去一截了,他还回头看了两眼。总觉得后面的人下一刻会追上来,大喊一句,等等,还有一笔忘收了! 结果直到车轱辘滚进西市,真没有。 陈七一路跟着,见他从车辕上跳下来后站了半天,不由问:“怎么样?” 马成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神情颇为复杂,“有点不习惯。” “少花钱还不习惯?” “不是。以前进云川,两步一掏钱,三步一陪笑。” 他拍了拍还鼓着的钱袋,“今天一路没人拦我,总觉得少了道工序。” 陈七:“……” 人果然很能适应。挨宰久了,突然不挨,还觉得不完整。 …… 第一辆顺利走完,马成胆子立刻大了,转身出城,“剩下的,全进!” 车轮一辆接一辆压过城门。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原本守在各处的差役眼睁睁看着商队从自己面前经过。 那张新票像一道门,以前谁都能伸进去摸一把。今日门一关,手全夹在了外面。 可真正让马成信服这套规矩,不是在城门,而是在第三辆车过桥的时候。 桥边一个老差役看见车上码着茶砖,大概是伸手伸成了习惯,张口便来:“茶钱五文。” 马成脚步一停,“什么茶钱?” 老差役自己似乎也卡了一下,随后才道:“值守辛苦。大家常年跑商,也该行个方便。” 马成太熟这句话了,熟到手已经下意识伸向腰间。 五文而已,不给,可能多耽误半个时辰。真闹起来,更不值当。 可指尖刚碰到钱袋,他忽然摸到了里面那张凭票。他把票掏出来,“上面说了,后面不再收钱。” 老差役脸色一沉,“我收的又不是官费。不过是兄弟几个站在这里辛苦,讨口茶喝。” 还是那套,以前马成多半已经把钱递了。 可今日他盯着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纸,犹豫半晌,第一次把钱袋按了回去,“不给。” 老差役脸彻底拉了下来,“你——” “他说不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差役背脊瞬间僵住。谢昭不知何时到了桥头,也没带什么大阵仗。 身边只有陆停和梁守义,慢悠悠走过来,仿佛只是碰巧路过,“刚才要五文?” “大、大人。”老差役额头一下冒了汗,“小的只是……” “辛苦?” “……” 谢昭点头,“站桥头吹风,确实辛苦。” 她转头看梁守义,“衙门给他们发饷吗?” 梁守义脸都快皱成苦瓜了,“发、发的。” “那就好。”谢昭重新看向老差役,“既然没收着,就不用退了。” 对方刚松半口气。 “罚五文。” 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老差役愣住,“啊?” “不是喜欢五文吗?”谢昭语气十分温和,“今日就让你对这个数印象深一点。” 陈七站在旁边,脸憋得有点红。陆停已经很自然地打开了册子,姓名,职务,私索五文。初犯,罚五文。 当场记账,一个字没少。 那老差役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到底没敢说什么,老老实实掏出五枚铜钱。 谢昭没碰,罚银单独入册。 又让人在城门价目旁添了一句:凭票通行。重复索取者,第一次按索取数额处罚,再犯加倍。 马成一直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忽然觉得这张薄纸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规矩写在纸上,不值钱。 有人伸手的时候,它还能护住你。才值钱。 第139章 坑够大,刚好塞得下 六辆车全部进了西市时,天色还早。 马成也没急着找客栈。货才刚卸下来,附近几家原本半掩着门的铺子便陆陆续续有人探头。 药铺掌柜最先凑过来,“什么药?” “甘草、黄芪,还有些干姜。” “怎么卖?” 另一边,铁匠铺的伙计已经蹲到车旁看锅。茶铺也来了人,拿起茶砖翻来覆去地瞧。 原本冷清得连风都显得多余的西市,竟因为这六辆车,慢慢聚起了一圈人。 谢昭站在街口看了片刻,云川不是没人买东西,是东西进不来。 商人一路被扒掉的钱,总不能自己咽下去,最后一层层全摊进货价里。 货越贵,百姓越买不起。卖不出去,商人下一趟便绕路。商队越少,城里的东西就越贵。 这么一圈转下来,谁也没占着便宜。除了那些守在路口伸手的人。 马成卖掉第一匹粗布时,价钱比去年低了十几文。 买布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把布角来回摸了好几遍,似乎还有些不敢信,“真这个价?” “真。” “去年你们可不是这么卖的。” 马成咧嘴一笑,“去年货还没见着买主,先进城养了七拨人。今年只养一拨。”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了声。这句话很快跟着布价一起传开,还不到傍晚,六车货竟已经卖出去小半。 放在十年前不算什么。可放在如今铺子关了三成的西市,已经够让不少掌柜站在门口多看两眼。 收摊前,马成又来找了一趟谢昭,“大人。” “嗯?” “这规矩能管多久?” 谢昭抬眼,“你想让它管多久?” “自然是越久越好。” “那就一直管。” 马成还是没完全放心,“可若以后县衙换人呢?” 谢昭朝西门方向看了一眼,“收费入公账,价目贴城门。收多少,用到哪儿,每月都得亮出来。” 她顿了顿,“以后谁坐县衙不重要。只要云川还想让商队进门,这规矩就不能随便改。” 马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话能信几成,最后笑了,“那我下个月还来。” “欢迎。” “回去若有人问云川如今还能不能走……”他拍了拍今日明显鼓了不少的钱袋,“我就说能走。” 谢昭点头,“多说几个。” 马成一怔,随即大笑,“成!给大人多骗几个冤大头来。” “别。”谢昭神色认真,“现在不能这么叫。” 马成乐了,“那叫什么?” “客商。” 马成笑得更厉害,“行。给大人多带几位客商。” …… 人走以后,西市还亮着灯。有掌柜蹲在柜台后重新算价,甚至连两间平日早早关门的铺面,都难得没有急着落门板。 陈七站在街边看了半天,终于琢磨出点门道,“谢公子。” “嗯?” “你先修西门的路,又把七道钱并成一道,就是想把商队弄回来?” “回来只是第一步。”谢昭看着街边重新亮起来的灯火,“得让他们挣到钱。” 陈七不解,“为什么?” “告示能骗——”谢昭顿了一下,“能请人来一次。” 陈七:“……” 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谢昭面不改色继续道:“可赚到钱,他自己会来第二次。” 陈七恍然,随后眼睛也亮起来,“那照这么说,商队一多,咱们是不是很快就有钱了?” 谢昭转头看他,“想得挺美。” 陈七:“……” “路才修出去三里,官仓还空着,户籍没清完。军户到底跑了多少,也还没摸清。” 谢昭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云川这么大一个坑,不会让你几天就爬出去的。” 陈七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沉默片刻。 他现在严重怀疑,陛下把谢公子扔来云川以前,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坑够大,刚好塞得下。 …… 第二日一早,谢昭出了西门。这次不是看商路,是去看军田。 周震亲自带路。云川的军田大多分布在城西和西北,出城之后顺着官道走三四里,便是一片片被积雪覆盖的田垄。 天色阴沉,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田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七骑在马上往两边看了半天,“还真荒。” 谢昭没接话,又往前走了半里,忽然勒住缰绳,“停。” 众人跟着停下。谢昭翻身下马,踩进田里。 积雪不深,靴底一压,白雪裂开,露出下面发黑的泥土。她弯下腰,伸手拨了两下,一截齐整的秸秆茬露了出来。 谢昭没说话,换了个地方,又扒开一处,还有。再往旁边几步,依旧有。 陈七也蹲下来,“这是什么?” 孙半指扫了一眼,“粟茬。” 陈七低头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向前方那一大片所谓的“荒田”。 “荒田……还能自己长粟?”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下。谢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周守备。” 周震神色倒还算平静,“这片去年有人种过。” “谁种的?” “附近军户。” 谢昭笑了一下,“奏报里写,军田荒废三千余亩。这片算不算在里面?” 周震沉默片刻,“算。” 陈七:“……”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粟茬,又看了一眼周震。 这几日他的见识涨得实在太快,前有官仓里的粮长成沙,后有军册上的荒田长庄稼。 云川这地方……东西都挺有自己的想法。 越往里走,问题越明显。田垄整齐,沟渠虽然老旧,却明显清理过。 远处甚至还有两架水车,一架歪着,另一架虽然转得慢,却还能用。 田边搭着几排低矮草棚,棚下堆着犁、锄、木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荒了好几年。 陆停从怀里取出军田册,“西平屯。册记逃户一百八十七户,荒田六百四十亩。” 谢昭环顾四周,“六百四十亩都在这儿?” “这一带,谁种?” 周震道:“有人代耕。” “谁?” “韩家。” 陈七猛地扭头,又是韩家? 谢昭倒没什么意外,“全是韩家?” “这一片大半是。”周震抬手指了另外几个方向,“还有一些在赵家、魏家手里。另外几个没逃的老军户,也代种了些。” 谢昭点了点头,这下就明白了。 所谓荒田,并不是田荒了,是人跑了。人一跑,军册上便把那块地记成荒田。 可地没长腿,也没人真舍得让它荒着。于是有人接手,有人出种,有人出牛,有人把粮收走,只有朝廷的账还停在很多年前。 谢昭低头看了眼脚下整整齐齐的田垄,忽然笑了一声。 陈七问:“谢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头看向前方,“就是觉得云川挺会过日子。人没了,田没荒,粮也照样长。” “就是朝廷——”谢昭顿了顿,“什么都不知道。” 风从田野间刮过去,卷起一层细碎雪沫。周震脸色终于变了些。 谢昭却已经翻身上马,“走。” 陈七问:“去哪?” 谢昭看向远处那片有人耕种、却在册子上“荒”了多年的军田,“去看看,这些庄稼最后都进了谁家的仓。” 第140章 难啃才有意思 庄子离西平屯不远。顺着田埂再往前走一里,几排低矮土屋便露了出来。 院墙不高,墙根堆着成捆柴草。几头耕牛缩在棚下慢吞吞嚼着干草,旁边停着两辆旧板车,车缝里还卡着没清干净的谷壳。 怎么看,都不像“荒田六百四十亩”该有的样子。 谢昭一行人才到庄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便匆匆迎出来。棉帽戴得有些歪,裤脚沾着泥,手掌粗得像老树皮。 “草民见过大人。” 周震道:“西平庄庄头,杜成。” 谢昭点了点头,开门见山,“这里的田,都是韩家的?” 杜成一愣,“不是。” “那是谁的?” “军田。” “谁种?” “我们。” “替谁种?” 杜成:“……” 四周忽然有点安静。三个问题下来,他脸上的神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痛苦。 谢昭也不催,就这么耐心等着。 杜成憋了半天,终于低声道:“韩家。” 陈七站在后头,默默吸了口气。田是朝廷的,人是军户,种地听韩家的。 这地方的账,果然各过各的。 谢昭没进屋,就在晒谷场边找了块木墩坐下,“说说吧。怎么个种法?” 杜成下意识看向周震,谢昭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周震面无表情。 谢昭道:“看他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陈七低头咳了一声。这话……其实安慰作用有限。 杜成显然也没安心多少,但到底还是开了口,“每年开春,韩家粮栈会放种子,没牛的借牛,家里揭不开锅的,还能先支些口粮。农具坏了,也能赊。” 谢昭问:“秋后怎么还?” “分粮。” “怎么分?” 杜成掰着手指算,“种子、耕牛、口粮全是韩家出的,五五。只借种子,四六。若自家有牛,只借些口粮撑过春荒,就三七。” 陈七听见“五五”,眉毛立刻皱起来,“一半都拿走?” 杜成赶紧摆手,“重是重,可没种、没牛,连地都下不了。真让我们自己来,别说一半,怕是连半成都收不出来。” 谢昭抬眼,“你觉得重?” 杜成沉默了一会儿,很诚实,“重。可隔壁赵家去年借粮,要六成。韩家已经算厚道的。” 陈七:“……” 很好,不是不疼。只是旁边有人下手更狠。 谢昭又问:“官府呢?” 杜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春耕的时候,县衙给过什么?” 杜成皱着眉,像是真在认真回忆。半晌,“发过告示。” 谢昭:“……” 陆停默默把脸偏开,陈七差点笑出声,“还有呢?” 杜成想得更艰难了,“催过一次春耕。” “……” 行,物资没有,精神支持给得很足。 谢昭起身,往旁边草棚走。棚下堆着几把木犁,两只锄头,还有两袋去年剩下的种子。 她捻起几粒看了看,品相算不上好,但能种。旁边还压着一本用麻绳穿起来的小账册。 杜成见她目光落过去,整个人瞬间绷紧。 谢昭没有直接拿,“这是什么?” “韩家粮栈的借粮账。” “能看?” 杜成犹豫片刻,还是双手递了过去。 账记得不复杂,谁家借种多少,借牛几日,支了多少口粮,秋收多少,最后还了多少。每笔后头都按着手印。 陆停接过去,翻得很快,越翻,眉头越微妙。 陈七凑过去,“有问题?” “暂时没看出。”陆停指着一页,“刘家去年借种三斗,耕牛十二日,口粮四斗,秋后还粮二石七斗。前后能对上。” 陈七压低声音,“那韩家这是好人?” 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判断人的法子,是不是太省事了?” “……” “拿粮就是坏人,借粮就是好人?” 陈七闭嘴。他最近越来越觉得,在这群人面前问问题,是件有风险的事。 谢昭却已经看明白了。韩家确实从这些军田里拿了不少粮,可这些粮,也不是站在田边等着自己长出来的。 种子是韩家出的,牛是韩家出的,农具坏了能赊。青黄不接的时候,甚至还得先拿粮把人养到秋收。 若她现在凭一道手令,把韩家从这些军田里全赶出去,当然痛快。 问题是明年春耕怎么办? 到时候田是“收回来”了,人也饿跑了。然后这几百亩地终于如军田册上所愿,真荒了。 谢昭忽然觉得萧执只给她一个月,很有道理。 因为再多待两个月,她怕自己忍不住回京问问皇帝。 这么大的烂摊子,当初到底是怎么做到只用一句“你想办法”就塞给她的。 “杜庄头。” “在。” “若原来的军户回来呢?” 杜成一怔,“回来?” “他们的田,还能拿回去吗?” 这回杜成没敢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按理……能。” “实际上呢?” “有些田这些年是韩家出钱平过的,沟渠也是韩家修的。还有牛、种、口粮……”他越忙后说,声音越来越小。 谢昭懂了,不是不能还,是账没算清。 军户会觉得,这是我的地。韩家会觉得,这些年我往里砸的东西难道全白算? 至于朝廷……朝廷大概会很茫然地发现,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首先是一块军田? 难怪拖到今天,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愿先吃亏。 离开庄子时,天已经偏西。残阳落在雪地上,铺出一层浅金。 不远处的庄子升起炊烟,有人在喂牛,有人挑水,几个孩子裹着旧棉袄从屋后跑过去。 陈七骑着马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谢公子。” “说。” “那这田……咱们到底收不收?” “军田当然要归军册管。” 陈七眼睛一亮,“那就让韩家吐出来?” “不。” 陈七:“……” 他沉默两息,“那到底算收还是不收?” 谢昭侧头看他,“你很想跟韩家打一架?” “那倒没有。” “那就别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庄子。这片所谓的荒田,竟比云川城里不少地方都活得更像样。 而问题恰恰也在这里。韩家做得越多,官府就越像个摆设。百姓春耕先找韩家,断粮先找韩家,借牛还是找韩家。 久而久之,县衙只剩一件事最擅长,发告示。 “韩家不能赶。”谢昭道。“至少眼下不能。” 陈七问:“那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出种、出牛、出粮。” 陈七更懵了,“那咱们忙什么?” 谢昭笑了,“谁说让他继续做,就得继续照他的规矩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停抬起头,“你要改分成?” “不止。”谢昭望着前方云川灰白的城墙。 “军田可以代耕。但谁在代耕,代多少,投入多少,收走多少,官府必须有账。” “逃户回来以后,田怎么还。韩家这些年垫进去的种、牛、修渠银又怎么算。军田既然还有产出,该承担多少军粮。这些都要重新定。” 陈七琢磨半天,“韩家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 “因为少挣钱。” 谢昭反问:“那就让他从别的地方挣。” 陈七一怔。谢昭没再解释,云川的商路才刚刚松开一道口子。 马成这样的商人若陆续回来,要吃草料,要换牲口,要存货,要住店,要修车。 而这些,恰恰都是韩家最熟的生意。 韩家有田,有粮,有牲口,有粮栈,也有在北地扎了几代的人脉。 六千亩田当然值钱,可若把一座重新活起来的云川摆在韩肃面前,那点田,未必还是最值钱的东西。 …… 一行人刚进城门,韩家便有人等在那里。送来的不是礼,是一封帖子。 上头只有一句话,韩肃明日午时,请见钦差。帖子下面,还压着一只不大的木匣。 陈七看到匣子的第一反应便是:“银子?” 谢昭看他,“你现在看见盒子就只认识银子?” “不然还能是什么?” 谢昭把木匣打开,里面还真不是银子,而是一本厚厚的旧账。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上面写着几个字,西平等屯代耕总册。 陆停眼睛瞬间亮了,比陈七刚才以为里面装银子时还亮。 谢昭也挑了挑眉,她今日才去看完军田,韩肃晚上便把代耕总账送到了她手里。 陈七凑过来,“这算什么?投降?” 谢昭翻开第一页,“不。” 纸页上,一笔笔记着借种、用牛、支粮、收成。很细,也很完整。 “这是告诉我……”谢昭轻轻翻过一页,“他不怕我查。” 城门洞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账页哗啦轻响。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才对。韩肃若真只是个占田敛财、见钦差就慌着藏账的人,反倒撑不起韩家在云川几十年的分量。 难啃才有意思。 “回话。”谢昭合上账册,“明日午时。” 陈七问:“去韩家?” “不。”谢昭抱着那本代耕总册往里走,“告诉韩将军,我请他吃饭。” 第141章 田可以让你种,但规矩得换 第二日午时,韩肃准时到了县衙。 谢昭说请吃饭,还真就只是吃饭。一盆炖羊肉,两碟腌菜,一锅杂粮饭,连壶酒都没有。 羊肉倒炖得不错,热气裹着肉香往上冒,在北地这样的天气里,光闻着便让人胃里暖了几分。 韩肃落座后,先看了眼桌面,又看向谢昭,“谢大人请客,一向这么实在?” 谢昭拿起饭勺,十分自然地替他添了一碗饭,“主要是穷。” 韩肃:“……” 这话若换成梁守义来说,他大概还能信上几分。 韩肃接过饭碗,到底没有拆穿,“昨日送来的账,大人看过了?” “看了。” “如何?” “挺好。”谢昭夹了块羊肉,慢悠悠补了一句,“至少比县衙那本‘地里长着粮,册上写着荒’的军田账好看。” 坐在一旁陪席的梁守义筷子一顿,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来。 饭还没吃几口,先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桩旧账。 韩肃倒笑了,“看来大人今日这顿饭,是冲着军田来的。” “对。”谢昭没绕弯子。 陆停将昨夜重新誊过的新册放上桌。 册子很薄,也没有什么花哨东西,只分了四栏。原军户姓名、军田亩数、如今代耕之人、历年投入与分成。 谢昭伸手按住其中一页,“西平等屯,韩家如今代耕的军田,合计一千三百余亩。” “韩家出种、出牛,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垫口粮,秋后再按投入多少分粮。” 她停了一下。韩肃也没有出声,他在等后面那一刀。 谢昭却道:“这套法子,我不废。” 韩肃终于抬了眼,连梁守义都忍不住看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 “继续种。”谢昭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这锅饭可以再添一碗。 “但从今年起,换规矩。” 韩肃垂眸看向面前那本新册,“怎么换?” “每一亩代耕军田,重新入册。原本是谁的,现在谁种,种了几年,出过多少种、多少牛、多少口粮,最后收了多少粮,全记清楚。” 韩肃翻过一页,“若原军户回来?” “还田。” “韩家的投入?” “认。” 这一次,韩肃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谢昭继续道:“有能力偿的,分三年偿。眼下还不起的,从往后收成里慢慢扣。” “韩家真出了东西,我没打算让你们白干。” 韩肃抬眼看她。这句话,反倒比“军田全部收归官府”更出乎他的意料。 他来之前,甚至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钦差拿着一道手令,说军田归公,把韩家这些年代耕的地全部收走。 真走到那一步,韩家未必不能争,但一定会撕破脸。 可谢昭没有,她甚至承认韩家这些年修渠、出牛、垫种的本钱。 韩肃看了她片刻,“那朝廷想拿什么?” 谢昭笑了,“韩将军总算问到正题了。” 坐在末席的陈七默默扒了一大口饭。果然,羊肉不是白吃的。 “第一。”谢昭点了点册子。“以后只要田里长过粮,就不许再往官册上写‘荒’。有多少产出,报多少产出。” “第二,既然还是军田,该承担的军粮,按实际收成重新核。” 韩肃眉头微沉,“如此一来,韩家能分到的粮便少了。” “是。”谢昭认得十分痛快。 韩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一句“韩家也不容易”,也没等到半句“朝廷自会体恤”。 他沉默片刻,很好,这人连场面话都懒得补。 “第三。”谢昭继续道:“今后再有军户逃走,空下来的田,不许任何一家私下接手。先报县衙,再招代耕。” 韩肃终于皱起眉,“招?” “对。” 谢昭道:“韩家有牛、有种,可以种。赵家、魏家若愿意出,也可以。” “几个军户若能凑出耕牛、种粮,合伙接下一片,一样行。” 她抬起眼,“谁条件合适,谁种。” 韩肃没有立刻说话,这一次,他是真的听懂了。 谢昭并不是要把韩家赶出去,她只是想把韩家从“只能找他”,变成“也可以找他”。 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分量却完全不同。从前军户一跑,田便空下来。县衙没粮,没牛,更没银子,最后只能找韩家。 一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久而久之,韩家接得越来越顺手,县衙也越来越习惯。 到最后,连许多人自己都快忘了,那些田,只是韩家在代耕。不是韩家的田。 韩肃缓缓合上册子,“这对韩家似乎没有什么好处。” “有。” “什么?” 谢昭从旁边抽出另一张图,在桌上摊开,是云川商路图。 韩肃的目光落了过去。谢昭用筷子点了点西门,“七道杂费已经并了,西门官道也开始清。” “以后商队只要陆续回来,最先需要什么?” 韩肃没答。梁守义倒先反应过来,“牲口?” “对。”谢昭点头,“牲口、草料、车行、仓房。车坏了要修,货多了要存,人来了要住。” 她看向韩肃,“这些东西,韩家都有。” 这一次,韩肃没有否认。云川最大的牲口行是韩家的,城西几处粮栈也是韩家的。草场、仓房、车马伙计,更是早就有现成底子。 过去商路一日比一日冷清,这些买卖自然跟着缩。 可西门一旦重新热起来……一辆车进城,留下的可不只是几十文税。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货要入仓。车轮坏了要修,赶脚的要住店。一支商队带来的钱,能顺着整座城流一圈。 谢昭看着韩肃,“韩将军。你在军田这一头少吃一点,我把外头那桌生意重新给你摆起来。” “你觉得哪边更值?” 韩肃看着那张商路图,久久没有动。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谢大人。” “嗯?” “你这是先从我碗里夹一块肉,再告诉我外头还有一桌席。” 谢昭认真想了想,“不对。” “哪里不对?” “军粮那块肉,本来就是朝廷的。” 韩肃:“……” 陈七差点一口饭呛进喉咙。梁守义低着头夹菜,他现在突然觉得这盆炖羊肉极好,至少它不会说话。 ……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韩肃终于重新拿起了筷子,这便算是有了七八成。 “代耕重新入册,可以。今后新空出来的军田先报县衙,也可以。”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原军户若回来,韩家这些年修渠、平田、垫种、添牛的投入,不能一句‘物归原主’便一笔勾销。” “可以。”谢昭答应得很快,“但账得让陆停核。” “韩家说修一条沟花十两,官府得先看看那条沟到底值不值十两。” 韩肃点头,“应当。” 谢昭却没停,“还有一条。今后军田不得私下转卖,也不得拿来抵债。” 这一次,韩素的筷子真的停住了,“军田本就不许买卖。” “可这些年,有人照样卖了。” “那是逃户撑不下去,私下折给粮户抵债。” “所以从今日起,不认。” 谢昭声音并不重。可韩肃很清楚,这一句才是真正砍到了根上。 这些年大雪、歉收、疫病、逃荒,多少军户走到最后,手里能换命的,就只剩几亩地。 几斗粮,一副药,一个冬天的口粮,便能换走一家人几十年的根。 韩家吃过这种田,赵家、魏家吃得更多。 谢昭现在一句“不认”,等于把这条最方便、也最狠的扩田之路堵死了。 韩肃看了她许久,“那欠的债怎么办?” “还。” “拿什么还?” “人还活着,就有办法。” 谢昭道:“西门在修路,春天要种田。商队回来以后,车行、粮栈、客舍都缺人。” “欠的钱,可以一年一年慢慢还。” 她用筷子轻轻点了下桌沿,“没必要因为熬不过一个冬天,就把以后几十年的饭碗一起卖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北风卷过屋檐,吹得纸窗微微发响。 韩肃终于慢慢放下筷子,“我明白了。你不是想从韩家嘴里抢几亩田,你是想让云川以后的人,少走到卖田这一步。” 谢昭笑了,“韩将军终于把这顿饭吃明白了。” 韩肃也笑,“那倒不算亏。” 谢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肉,“当然。肉挺贵的。” 韩肃:“……” 绕了一圈,原来还是穷。 …… 临走前,韩肃带走了一份新的军田样册。人都已经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谢大人。” “还有事?” 韩肃回过身,“若商路真能重新起来,韩家先拿二十匹骡马出来,供云川公用车队周转。” 梁守义一怔,陈七也跟着抬头。谢昭最关心的却不是二十匹,“借,还是送?” 韩肃沉默了,他看了谢昭一会儿,“借。” “那就记账。” 韩肃终于忍不住笑了,“行。记账。” 等人出了院门,陈七才凑过来,“谢公子,这算谈成了?” “只算一半。” 陈七皱眉,“怎么又只有一半?” 谢昭低头,在军田图上圈出西平屯,“韩肃肯,是因为他看得到商路后面的利。但韩家下面的人未必肯。” “赵家、魏家那些靠代耕、抵债吃饭的人,更不会这么好说话。”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圈,“所以先从西平屯做。第一批田重新入册,让所有人亲眼看看——” “田没被抢,粮照样种,韩家也还能挣钱。只是从今以后,谁的田,谁在种,粮去了哪里,官府都得知道。” 陈七琢磨半晌,“那他们还是会骂你。” “会。” 谢昭端起桌边那碗汤喝了一口,下一刻便皱起了眉,又凉了。 昨日茶凉,今日汤凉,她觉得云川大概是真的跟她八字不合。 陈七问:“那怎么办?” 谢昭嫌弃地把碗推远,“让他们骂。反正骂人不用县衙发工钱。” 陈七:“……” 也对,如今整个云川,大概就这个最省银子。 第142章 我得看看,它什么时候改姓赵了 第二日一早,西平屯外便摆起了三张长案。 一张核军户旧册,一张登记如今耕种之人,最后一张专记韩家这些年代垫进去的种粮、耕牛和修渠银。 韩肃昨日既然点了头,办事倒也利落。 天刚亮,韩家粮栈便派了两个账房过来,连西平庄那本旧借粮账也一并带上了。 陆停坐在长案后,笔墨、册页、印泥摆得整整齐齐。 陈七带着人挂好告示,原以为今日怎么也得忙得脚不沾地。 结果等了一刻钟,没人。 又等一刻钟,还是没人。 西平屯明明有炊烟,远处院墙后甚至还有人探头。可长案前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雪沫从桌腿底下往过钻。 陈七冻得搓了搓手,“昨日问的时候,不都挺能说吗?刘家借几斗粮,杜家用了几日牛,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 “怎么今天真让他们来写,反倒全哑了?” 谢昭裹着狐裘站在檐下,闻言并不意外,“昨日只是说话,今天是落笔。” “有什么区别?” 陆停头也没抬,“说错了,可以说记岔了。写错了,按了手印,就是账。” 陈七明白了一半,“所以他们怕韩家?” “不全是。”谢昭望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他们更怕官府。” 陈七愣了。昨天这群人明明还说韩家分粮重,怎么最后最怕的反倒是县衙? 没多久,杜成终于来了,只是走得很慢。身后还跟着两个庄户,三个人到了桌前,却谁也没急着坐。 谢昭问:“怎么?” 杜成搓了搓冻红的手,“大人,小的想问一句。” “问。” “这册子要是真把去年的收成都写进去……” 他停了一下,明显有些难开口,“以前少交的军粮,是不是都得补?” 陈七这才反应过来。杜成咬了咬牙,索性把话全说了,“这些年军册上写荒,县里也就没照足额催粮。” “如今若把田、收成都补回来,往前五年、八年一翻……”他脸色发苦,“大伙儿怕不是得把房梁拆了还。” 话一出口,远处几个原本躲着的人也不躲了。 有人隔着老远喊:“还有逃户的田呢!当年他们跑了,我们替着种了几亩,真要追粮,算谁头上?” “今年都未必过得去,哪有粮补以前!” 一句接一句,人倒是渐渐出来了。只是没有一个往登记桌前走。 陈七这下明白了,昨日这些人愿意告诉谢昭“账是假的”,是因为假账害的是朝廷。 今日谢昭要做真账,他们却忽然发现,真账有可能先砸到自己头上。 谢昭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梁守义:“云川县衙以前清户,怎么清?” 梁守义被问得心里一紧,“多是先核旧册,若发现漏粮、漏役,再……” “补?” “按例,是要补的。” 这一个“补”字出来,刚刚还算安静的人群顿时又躁了。 谢昭点头,“难怪。” 梁守义心里更虚,“大人的意思是……” “把今日新册第一条规矩加上。”谢昭走到桌边,抽了一张纸。 “此次重造军田实册,只定今后耕种、分成与军粮。此前旧账,不以今日庄户自报为追补凭据。” 杜成愣住,“什么意思?” 谢昭看向他,“意思就是——” “你今日告诉我去年种了十亩,我不会因为这十亩,回头让你补五年前的粮。” “旧账该查谁,另查。新账不能拿来反咬说真话的人。” 四周一时没了声音。谢昭又补了一句:“否则我让你们说真话,你们说完先被扒一层皮。” “那我还不如继续看假账。” 陈七忍不住点头,有道理。不过从谢公子嘴里听见“不扒皮”三个字,总觉得有点难得。 陆停已经提笔,将这条规矩端端正正写到告示最上方。 杜成盯着看了半晌,“真不追?” “今日新册不追。若有人拿你今日报的数去催旧粮……” 谢昭转头看梁守义。梁守义立刻道:“下官严查!” 谢昭满意了,“听见了?” 杜成这才松下一口气。可他走到桌前,又犹豫了,“那……谁先写?” 这句话问得很轻,后面却一下安静了。谁都想看看第一个说真话的人,到底会不会倒霉。 谢昭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韩肃带着两个韩家账房从雪路上过来,下马以后,也没看那些庄户,径直走到陆停桌前。 “从韩家先记。” 杜成一愣。韩肃把昨日带走的样册放下,“西平屯东三十亩,原军户曹显,逃户四年。” “韩家代耕三年。第一年出种二石,借牛二十七日,修东沟十二丈。秋后按四六分。” 陆停问:“韩家六?” “对。” 旁边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以前这些东西大家心里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 韩肃亲口把韩家拿了多少写进官册,又是另一回事。 陆停继续记,“第二年?” 韩肃身后的账房立刻报数,一笔,两笔,五笔…… 韩家先把自己这些年吃进嘴里的粮,一笔笔摊到了桌面上。 直到这时,杜成才终于坐下,“那……记我家的。” 陆停翻开新册,“姓名。” “杜成。” “今年代种多少?” “三十二亩。”他说完顿了顿,又咬牙补了一句,“不是册上那二十六亩。” “去年开春,隔壁杜老三一家逃了,我还接了他家六亩。” 陆停笔尖落下,“韩家出多少?” “种子一石七斗,牛用了十四日。” “分成?” “四六。” 后面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挤过来,“先生,也给我记。我家册上十二亩,实际种了十八!” 另一个人也跟上,“我家没借韩家的牛,分成不一样!” 人一下多了,原本空荡荡的长案前,不到半个时辰便排出了一条队伍。 有人怕记错,干脆跑回家抱旧契,有人和韩家账房当场对数,甚至为了到底借牛九日还是十一日争得脸红脖子粗。 陈七站在旁边看得直乐,“刚才还一个都不敢来。” 谢昭道:“因为刚才说真话要吃亏。” “现在呢?” “现在先让韩家吃。” 陈七:“……” 怪不得都勇敢了。 …… 临近午时,新册已经写了十几页。可事情并没有因此顺利起来。 西平屯外忽然又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穿深青锦袍的中年男人踩着脚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仆,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摞契书。 梁守义一看见来人,脸色就有些不自然,“赵家二爷,赵崇。” 赵崇走到桌前,也不急着行礼,只先看了一眼那本新军田册,“大人昨日说,军田不得私下接手。” “不错。” “那若不是代耕呢?” 谢昭抬眼。赵崇示意家仆把那摞契书放到桌上,啪的一声,纸张铺开。 有军户画押,有里正作保,甚至还有几份盖着县衙旧印。 赵崇这才拱了拱手,“大人。这些田,不是赵家代种,是那些军户自己卖给赵家的。” 陈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陆停也停了笔。 赵崇却像是早有准备,“白纸黑字,银粮两清,县衙也有备案。” 他看向谢昭,“大人既然讲规矩,总不能只认韩家的账,却不认赵家的契吧?” 谢昭低头看了眼那厚厚一摞地契,忽然笑了,“当然认。” 赵崇神色刚松。便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债,我认。” “田……” “我得再看看,它什么时候改姓赵了。” 第143章 那叫趁火打劫 赵崇脸上的笑意淡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谢昭拿起最上面那张契书。永昌十三年,西平屯军户曹贵,因欠赵家粮债四石六斗,以军田八亩抵偿。 本人画押,里正作保,县衙旧印也盖得端端正正。 再往下翻,十二亩,六亩,十五亩……路数几乎都一样。欠粮,欠药,欠种,最后还不上,只能拿田抵。 陈七站在旁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赵二爷,你们家这田买得可真不贵。” 赵崇扫了他一眼,“灾年粮贵,田贱。人都快饿死了,地又不能煮了吃。赵家肯拿出粮来,难道还是错?” 四周安静了些。这话乍一听,确实没毛病。 真到断粮的时候,别说八亩田换四石粮,只要能熬过冬天,再便宜也有人卖。 谢昭也点头,“你说得对。” 赵崇明显怔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她认得这么痛快。 谢昭把几张契书重新摞好,“人掉进河里,一根绳子当然值钱。可你把人拉上来以后,顺手再把人家的房契揣进怀里……” 她抬眼,“那就不是救命了,那叫趁火打劫。”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崇脸色彻底沉下去,“大人,赵家没有强买。契书是他们自己签的,粮也是他们自己拿的,县衙都有备案。” “我知道。”谢昭语气平静,“所以我没说赵家造假。” 她伸手点了点那摞契纸,“我只问一句,军田,什么时候允许买卖了?” 赵崇不说话了。 陆停已经把旁边那本旧军屯令翻开,“军田授予军户耕种,以供军粮军役,不得私售。军户逃亡,田重新归入屯册。私人债务,也不得直接以军田抵偿。” 陈七听完,立刻看向赵崇。那眼神十分直白,契是真的,可这买卖,好像不太真。 赵崇冷声道:“可云川这些年一直如此。” “哦。”谢昭点头,随后十分认真地问:“违法久了,就能转正?” 赵崇:“……” 旁边韩肃低头咳了一声。赵崇冷眼扫过去,“韩将军倒看得热闹。” 韩肃神色坦然,“韩家第一笔已经登记完了,现在确实只能看热闹。” 赵崇:“……”听起来还挺无辜。 谢昭没理他们,转头看向梁守义,“这些旧印谁盖的?” 梁守义头皮一紧,“有些……是前任县令任上。” “还有呢?” “旧年备案。” “谁备的?” 梁守义不说话了。谢昭明白了,她看着那摞手续齐全的契书,忍不住感慨,“你们云川办事,还挺讲流程。” 卖的人不该卖,买的人不该买。里正作保,县衙盖印。一圈走下来,硬是把一桩不该存在的买卖,办得比正经买卖还齐整。 梁守义觉得这句话还不如直接骂他。 赵崇显然不准备就这么认,“大人若凭一句军田不得买卖,就要把赵家这些年买下来的田全数收回——” “赵家不服。” 谢昭抬眼,“谁说我要白收?” “田不是赵家的,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能卖。可赵家当年借出去的粮,是真的。” 谢昭抽出其中一张契书,往桌上一放,“所以田归田,债归债。军田重新归册,原军户回来,该认的田照认。” “赵家当年借出去多少粮、多少银,重新核。该还的,一文不少。” 赵崇盯着她,“若人还不起呢?” “慢慢还。” “拿什么还?” “干活。” 赵崇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修路能修多久?城北那些废砖又能搬几日?等这些活停了,他们拿什么还?” 这一次,谢昭没立刻接话。因为他说得对,眼下修路、清雪、搬砖,只能让人先活下来,却不能养一座城一辈子。 今天有活,明天呢?开春以后呢? 若云川的人只能靠县衙不停掏钱发工钱,那萧执大概会先派人把她拖回京城。 然后非常冷静地问一句,钱呢?想到这里,谢昭忽然笑了一下。 赵崇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昭看他一眼,“就是觉得赵二爷提醒得很好。” 赵崇心里莫名一跳。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不该说。 下一刻,谢昭已经把那摞契书推给陆停,“全记。原户、亩数、债额、现在谁在种,一笔别漏。” 赵崇脸色又沉几分,“你还是只查赵家?” “当然不是。”谢昭转头问梁守义,“云川拿军田抵债的,还有谁?” 梁守义嘴唇动了动,“魏家。” “还有?” “几家粮铺,药铺也有。”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两家当铺。” 谢昭沉默了一瞬,“军田还能进当铺?” 梁守义:“……” 这个确实不太好解释。 谢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云川在不该灵活的地方,倒挺会变通。” 陈七差点笑出声。谢昭又问:“韩家呢?” 韩肃直接开口,“有。该重新归册的,照规矩办。” 赵崇看他一眼,“韩将军倒大方。” 韩肃神色不变,“田归军册,也还是要有人种。” 赵崇没说话,这一句倒是真说到了根上。田写回去很容易,谁来种,才是真问题。 谢昭也看了韩肃一眼,这人果然拎得清。 “那就都查。韩家、赵家、魏家、粮铺、药铺、当铺,一个不少。” 赵崇皱眉,“这也算公平?” “当然。”谢昭看向他,“只查你家,显得我多针对。” 赵崇:“……”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份公平到底值不值得高兴。 …… 一直忙到傍晚,赵家的契书才全部登记完。谢昭没有当场撕契,也没有立刻收田。 只先冻结,不能再卖,不能再抵,不能一块田拿去抵第二次债。 原军户若回来,再重新核验归册。至于债,照账认。 消息很快传遍西平屯,那些原本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庄户,也渐渐看明白了。 谢昭不是想一句“军田归公”,把以前所有东西都抹掉。 韩家出过的牛和种,她认。赵家借出去的粮,她也认。军户欠的债,同样不能一句“不合法”就赖掉。 她只是把过去缠成死结的东西,一根根拆开。田是谁的,债是谁欠的,谁出了多少,谁拿了多少,各算各的。 陈七看着桌上越摞越高的新册,忍不住道:“谢公子。” “嗯?”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拆账。” “当然。” “为什么?” 谢昭头也没抬,“糊涂账最养坏人。” 陈七一愣,“怎么说?” “账越乱,越容易有人顺手多拿一点。”谢昭蘸了蘸墨,“拆开以后……谁多吃了一口,一眼就看见了。” 陈七想了想,“那好人呢?” 谢昭终于抬头看他,“好人一般不用靠糊涂账活。” 陈七:“……” 有道理,就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跟圣贤书不是一个路数。 太阳快落山时,最后一张契终于录完。陆停活动了一下酸得发僵的手腕,“赵家涉及军田三百八十余亩。” 陈七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逃户太多。”陆停合上册子,“灾年越重,田越便宜。田一没,人就更不会回来。” 谢昭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契纸,闻言动作一停,“为什么不回来?” 陈七理所当然,“田都没了,回来喝风?” “也对。”谢昭望向西平屯外那一大片覆雪的田。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田一点点被债吞掉,人一个个逃出去,官册上却还留着他们的名字。 纸上的云川看着没少多少人,真正的城,却一年比一年空。 想让那些人回来,光靠一句“不追逃户”没用。总得让人回来以后,有东西活。 她忽然看向杜成,“若现在再给你十亩田,种得了吗?” 杜成下意识摇头,“种不了。” “为什么?” “没牛。” “给牛呢?” “种子不够。” “种子也给。” 杜成苦着脸想了想,“那还得有粮。” 陈七没反应过来,“不是都给你种子了吗?” 杜成看他一眼,“春天种下去,秋天才收。这半年,人吃什么?” 陈七顿时不说话了。谢昭也彻底明白了,田重新写回军册,只是第一步。 没有牛,没有种,没有农具,更没有撑到秋收的口粮,最后还是只能去借。 借着借着,旧路又绕回来。 陈七叹了口气,“那咱们这两日不是白忙了吗?” “怎么会?”谢昭把册子合上。“至少现在知道,缺的不是田。” “那是什么?” 谢昭看向远处,“是让穷人种得起田的办法。” 她拿过一张空纸,写下四样东西。耕牛,种粮,农具,口粮。 写完以后,她抬起眼,目光从韩肃身上扫过,又落到还没离开的赵崇身上,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陈七一看她这个表情,心里立刻发毛,“谢公子。您又想到什么了?” 谢昭把纸折起来,“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云川有钱的人,好像还挺多。” 韩肃:“……” 赵崇:“……” 这一刻,两个人同时觉得,有钱这件事,突然没那么值得高兴了。 第144章 人留下,以后才有东西可算 第二日一早,县衙后院的桌上多了四样东西。 一袋种粮,一把豁了口的木犁,一张借牛契,还有一只空粮袋。 陈七绕着桌子转了半圈,越看越像哪个穷庄户搬家搬到一半,“谢公子,您这是准备改行卖农具?” 谢昭正低头翻昨日新核出来的军田册,闻言头也没抬,“提醒自己一件事。” “什么?” “穷人有了田,也不代表种得起。” 陈七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样东西。牛要钱,种要钱,犁也要钱,最后还有一只专门提醒人要吃饭的空粮袋。 行,确实挺穷。 没多久,陆停抱着新整理出来的册子进门,往桌上一放。“昨日重新归册的军田里,真正有能力自己下种的,不到四成。” 陈七眼皮一跳,“这么少?” “昨日杜成不是说过了?”陆停翻开册子,“我原先也以为,只是他家特别穷。” 他顿了一下,“现在看来,大家穷得挺齐。” 陈七:“……” 这也算另一种整整齐齐。 谢昭倒没什么意外,田只是地,想让地里长出粮,前面样样都得花钱。 种粮、耕牛、农具,春天下种以后,还得先把人养到秋收。 过去这些东西,军户缺什么便去找韩家、赵家借。 借得少,还得上。借得多,一场灾年压下来,债滚着债,最后田也没了。 谢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去请韩肃、赵崇,还有魏家主。” 陈七一下就听出了味道,“您又要借钱?” “不。”谢昭抬起眼,“让他们挣钱。” 陈七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从谢公子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有人要破财的感觉。 …… 巳时刚过,三家的人便到了。韩肃还是那身利落的黑色窄袖。 赵崇脸色不算好看,显然昨日那三百八十余亩军田还梗在心口。 魏家家主魏青山年近五十,身形敦实,一进门便看见桌上那把缺口木犁,“这是?” 谢昭道:“云川眼下很值钱的东西。” 魏青山:“?” 陈七默默低头,别问,问多了容易显得自己见识少。 谢昭把昨日统计出的春耕缺口往桌上一推。“缺牛,缺种,缺农具,还缺口粮。县衙拿不出来。” 赵崇当场笑了一声,“大人倒是坦诚。” “穷又不是秘密。”谢昭看他,“瞒着能生钱?” 赵崇:“……” 韩肃已经拿起那张单子,“所以大人叫我们来,是想让三家补这个窟窿?” “对。” 赵崇立刻问:“白出?” “想得挺美。”谢昭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让你们白出了?” 赵崇竟莫名松了半口气,只要不是白出,就还有得谈。 谢昭这才抽出另一张纸,“韩家有粮有牛,出种粮和一部分耕牛。魏家做农具,出犁耙锄头。赵家粮栈多,补一部分春荒口粮。” 魏青山问:“军户拿什么还?” “秋后还。” “利呢?” “比你们以前低。” 赵崇冷笑,“少收利,还叫我们挣钱?” “当然。”谢昭道:“因为这次,官府替你们记债。” 三人都抬了眼。 “谁借多少,种哪块田,今年下多少种,秋后收多少粮,全进册。” “人若跑了,还有户籍、工册。只要他还在云川,就不是一笔连人都找不到的烂账。” 韩肃目光微动,这就不一样了。以前放一笔粮出去,借的人若逃了,剩下全凭各家自己追。 所以利收得高,本就是拿没收回来的那部分,摊到还得上的人头上。 如今官府把人、田、工全拢进一张网里,坏账少了,利自然就有得谈。 谢昭看着赵崇,“以前十笔粮放出去,总有两三笔收不回来。现在少丢一点。自然也该少拿一点。” 赵崇沉默片刻,“若还是还不上?” “先从秋收里扣。还不够,以后有工钱再慢慢还。” 谢昭顿了顿,“只有一条,军田不能再拿来抵债。” 语气不重,却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肃最先开口,“韩家可以。” 赵崇看过去,“韩将军答应得倒快。” 韩肃淡淡道:“至少比人跑了、田空了,连本金都追不回来强。” 赵崇不说话了,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魏青山却还盯着那一栏耕牛,“粮好分,农具也好算。牛怎么借?” “不能一家一头。”谢昭显然早想过,“按屯分组,十户一组。一组领一到两头牛,轮着用。” “谁家几时领、几时还,全登记。正常病损,共担。谁家把牛折腾坏了……” 她抬眼,“谁赔。” 陈七忍不住问:“要是两家都说自己急呢?” “排日子。” “都不服?” “抽签。” “还不服呢?” 谢昭看他,“那让他们自己拉犁。” 陈七:“……” 突然就都能讲道理了。 真正难算的,反而是人吃的粮。种子有数,牛有数,农具也能一件件点。 唯独一个人能吃多少、家里还剩多少粮,最容易掺水分。 赵崇皱眉。“总不能谁说家里断粮,就给谁放粮。” “当然不能。” 谢昭道:“同屯互证。自己报缺口,至少两户签认。虚报一次,下回排最后。” 魏青山笑了一声,“让他们自己盯自己?” “邻里住了十几年,谁家有几斗粮,比县衙清楚。” 谢昭靠在椅背上,“衙门才几个人?难不成真让我挨家去翻米缸?” 韩肃看了她片刻,“谢大人倒是很会省人。” “主要还是穷。” 三个人:“……”又来了。 …… 下午,西平屯外重新挂了一张告示。昨日登记田,今日登记春耕缺口。 缺牛的报牛,缺种的报种,缺农具的报农具。家中口粮撑不过春耕的,也可以报。 昨日还躲在院墙后不敢露面的庄户,今日来得一个比一个快。 毕竟昨日往册子上写的是账,今天写的,有机会变成东西。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头一个挤上来,“我家缺牛!” 后面立刻有人拆台,“你家不是还有头老黄牛?” “那牛十四岁了!” “十四岁也是牛。” “那你牵去犁两亩,看它先趴还是你先趴!” 人群哄地笑开。另一边,一个男人张口就报两石种粮。 陆停抬头,“你家六亩地,要两石?” 男人面不改色,“多备些。”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老太太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备什么备!去年多借那半石种,你拿去换酒了!” 男人脸都绿了,“娘!” 老太太嗓门比他还大,“喊什么?公家的东西你也敢多拿?” 四周笑得更厉害了。谢昭在旁边看了一阵,对陆停道:“加一条,申领必须同屯两户签认。” 陈七听懂了,“让他们互相盯?” “嗯。” “那县衙呢?” 谢昭想了想,“盖章。” 陈七:“……” 梁县丞听见,大概要伤心。 日落前,第一份春耕缺口终于汇出来。 陆停捏了捏酸胀的手指,“缺牛四十七头,种粮八十九石,农具一百二十三件。另有六十三户,需要借粮撑过春种。” 陈七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多,都给?” “给。” “要是收不回来呢?” 谢昭低头看着那张单子,“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太穷。” “然后?” “再想办法让他们挣钱。” 陈七彻底没话了。他有时候觉得,谢公子看穷人的眼神跟别人确实不太一样。 别人见穷人,先想怎么赈。谢公子见了,大概只会想,这个人为什么还没开始挣钱? 谢昭将那张春耕单折好,“先把这一季种下去。人留下,田里有粮,以后才有东西可算。” 院外风声仍冷,积雪也还没化,春天甚至还没真正露头,可云川已经开始替下一场秋收做准备。 至少这一次,人不用先卖掉田,才能等到粮熟。 第145章 第一个回来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云川西门外起了一阵风。 北地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南方的风吹过来,最多让人觉得凉。 云川的风却像带着刀,卷着细碎雪粒,一下一下往人脸上刮,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踏进这座城的人,这里不养闲人。 城墙上的守门兵卒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关上半扇城门,远处却慢慢走来了三个人。 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三个人走得很慢。准确来说,是那个妇人在拖着两个孩子往前走。 大的孩子约莫十三四岁,背着一床卷起来的旧棉被,棉被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小的那个只有七八岁,冻得脸蛋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一声都没喊。 因为他知道,娘已经很累了,不能再给娘添麻烦。 守门兵卒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上前。 这几日云川确实热闹了不少,商队开始进城,附近村子里的人也会趁天亮往城里赶,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计。 以前的云川像一口快干掉的井,如今总算有人往里倒了一点水。 虽然还浅,但至少有人开始往这里看了。 直到那妇人走到城门前,忽然停住。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旧户帖。 那张纸已经被揉得发软,边角甚至磨出了毛边,可她拿出来的时候,却格外小心。 “军爷。”她声音很轻,“我男人以前是西平屯军户。” 兵卒接过户帖,目光落在名字上,“孙茂?” 妇人点头,“是。” 兵卒又往后看了一眼,“人呢?” 妇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死了。” 城门洞里的风一下灌过去,两个孩子冻得缩了缩。 兵卒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孩子,“既然人没了,你回来做什么?” 妇人低头看着那张户帖,许久之后,她才轻声说:“听说……云川现在,逃出去的人回来,田还能认。” 兵卒怔住,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逃户,这两个字,在云川不是普通两个字,是十几年背在身上的罪。 多少人逃出去以后,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在不在册,不知道留下的田还在不在,更不知道回来以后,会不会被一句“逃户”重新赶出去。 可现在,居然真的有人因为一句话,走了回来。 …… 消息送到县衙的时候,谢昭正在看春耕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缺牛名单,借种粮名单,还有刚刚重新整理好的军田实册。 她盯着那几本册子看了许久,其实她一直知道,清田容易,清人难。 一块荒田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属于谁。可一个逃出去的人重新回来,那就不是一句“还田”能解决的问题。 至少田回来以前,人得先敢回来。 正想着,陈七急匆匆跑进来,“谢公子,西门来了个人。” 谢昭没抬头,“商队?” “不是。”陈七停了一下,“孙茂家的,说是军户。” 谢昭翻页的手停住,“孙茂?” 陆停已经抬头,迅速翻开旧册,点着其中一页,“西平屯军户孙茂,原有军田十一亩。”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永昌十四年逃户。” 陈七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人跑了这么多年,名字还在。云川这户册,比人还长寿。” 谢昭合上册子,“带进来。” 孙周氏进县衙的时候,明显很拘谨。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连脚步声都不敢太大。 她看见谢昭,第一反应便是跪,“民妇——” “站着。”谢昭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孙周氏停住了动作,“这里不用跪。” 孙周氏慢慢站直,但头依旧低着。 谢昭问:“从哪里回来?” “大同府外。” “怎么知道云川重新清军田?” 孙周氏从包袱夹层里取出一张纸,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上面正是云川贴出去的告示。 谢昭看了一眼,逃户归返,旧田重核。私债不得侵占,代耕另算投入。 她抬头,“谁告诉你的?” “一个商队。” 孙周氏低声道:“他说云川现在不一样了。商队能进城,路上的钱少了。” “还说……”她犹豫了一下,“还说这里来了一个谢大人,正在让逃出去的人回来。” 陈七站在旁边,眼神微动。前些日子让商队带消息出去,本来只是撒一张网。 没想到,第一条鱼这么快来了。 谢昭问:“你信了?” 孙周氏摇头,“没有全信。” 谢昭看了她一眼,“那为什么回来?” 孙周氏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因为外面也活不下去。我男人死以后,东家只肯留下一个长工。大的再过几年,也能干活。” 她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可是小的呢?他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别人家的牛车跑。” 她握紧户帖,“我想着……如果田还在,至少我们还有个地方能回。” 屋里安静了一瞬,谢昭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转头,“陆停。孙茂的田,现在谁种?” 陆停翻开代耕册,“韩家,十一亩,代耕两年。第一年,出种八斗,借牛九日,修渠十二丈。第二年,继续代耕。” 孙周氏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一些,“那……我的田还能归还吗?” 谢昭看着她,“当然能。” 这一瞬间,孙周氏眼睛红了。可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 “不过韩家的账,也要算。” 她怔怔抬头,“民妇没有钱。” “我知道。” “那……” “可以慢慢还。” 谢昭道:“也可以继续让韩家代种。” 孙周氏愣住,“还能继续?” 谢昭看着她,“为什么不能?田是你的,但种田,不只是有一块地就可以。” 她问:“你有牛吗?” 孙周氏摇头。 “有种吗?” 继续摇头。 “有撑到秋收的粮吗?” 她低下头,没有。眼下能活着回来都不错了,想要种田需要的东西他们什么都没有。 谢昭看着她,“如果今天我直接把十一亩田交给你,明年春天,你还是要去借。” “借一次,欠一次,最后又回到原来的路。” 孙周氏沉默了,她忽然明白,这个谢大人不是在帮她拿回一块田。是在想办法,让她以后不用再丢掉这块田。 谢昭手指点了点桌子,“这样,你带着孩子先找地方住下,明早我带你核田。” …… 第二日清晨,西平屯外,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几乎所有人都来看热闹。 孙周氏回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屯子。有人羡慕,有人怀疑,更多的人是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没回来,现在还能认?” “谁知道呢。” “当年逃的时候不回来,现在一句告示就回来了?万一又要补粮呢?” 一句句议论混在风里,因为他们怕。不是怕谢昭,而是怕希望。 人穷久了,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最后又变成坏消息。 就在众人议论时,一声铜锣突然响起。 “钦差大人今日核验孙茂军田!相关军户、代耕之人,皆到场!” 声音传遍整个西平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下一刻,原本紧闭的院门,一个接一个打开。 他们知道今天被核验的,不仅是孙茂的十一亩田。而是所有逃出去的人,有没有一条路,还能回来。 第146章 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西平屯的铜锣响了三遍。三声响完,原本还躲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整个屯子的人都知道,孙茂家的田,要重新认。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谢昭想象中还快,毕竟云川太久没有发生这种事。 以前有人逃,田没,人没,最后连名字都慢慢消失。 大家已经习惯了,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跑出去十几年的人回来,田还能拿回来。 这句话太大,大到没人敢第一个相信。 西平屯东头,孙周氏站在田边,手指一直攥着自己的衣角。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没人催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这个女人,到底能不能把那十一亩田拿回去。 “孙嫂子。”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你真的敢认?” 孙周氏回头,说话的是同屯的老军户。她认识,以前丈夫还在的时候,两家挨得不远。 只是后来孙家逃了,对方留下,这些年,各自活命。 孙周氏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试试。” 那人苦笑了一声,“试?你知道这些年多少人想回来吗?可谁敢?” 周围安静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逃户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赌。赌输了,就是再一次被赶出去。 谢昭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群人围着一块田,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迷茫,期待和惶惶不安。 韩肃也来了,他站在田边,身后跟着两个账房。赵崇没有出现,但赵家的管事来了。魏家的人,也站在人群后面。 昨天谢昭把话说得很明白,军田重新登记。所有代耕重新核算,谁的账,都不能躲。 所以今日这场核验,看的不只是孙茂一家,更是整个云川所有靠军田吃饭的人。 谢昭下马,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田。 十一亩,不算多。甚至在云川几千亩军田里,只是一小块。 可今天这十一亩,比任何一块田都重要。因为它代表一个信号,朝廷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开始吧。”谢昭开口。 陆停闻言展开册子,“孙茂户。原军户孙茂,逃户十年。现妻周氏,携二子归返,原军田十一亩。”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真的记?不会秋后又翻账吧?” “谁知道呢……” 谢昭听见了,没有制止,她反而转头看向众人,“有疑问?” 众人顿时安静,不消片刻,一个胆子大的***出来,“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这田若还了,韩家的账怎么算?” 这句话问出来,不少人都看向韩肃,因为这才是真问题。 田是军户的,可韩家这些年也确实出了东西。如果一句话把韩家的投入抹掉,以后谁还敢替别人种田? 谢昭点头,“问得好。” 她没有回避,“韩家的账,照算。出了多少种,多少牛,修了多少渠,全部记。该得多少,按规矩得多少。” 那男人愣住,“那孙嫂子……” “田归她,账归账。” 谢昭看着众人,“从今日开始,云川所有军田,都按这个规矩。谁的田,是谁的。谁出了东西,谁拿回东西。” “不要再拿一笔糊涂账,养出十个有理的人。” 这句话落下,人群安静了。他们突然发现,这钦差大人不是站在孙周氏这边,也不是站在韩家这边,他站的是账。 韩肃站在人群后,看了许久。旁边管事低声问,“将军,这对韩家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韩肃没有马上回答,半晌,他才道:“以前韩家的优势,是别人回不来。” 管事一愣。韩肃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人,“现在他想让人回来,这不是在动几亩田,是在动云川这些年的规矩。” 孙周氏最终没有选择十一亩全部自己种。她选了三亩,剩下八亩,继续让韩家代耕。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意外,有人甚至觉得她傻,“田都回来了,怎么还给韩家?” 陈七听见后,忍不住问谢昭:“他们是不是不懂?” 谢昭正在整理册子,“他们懂,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们,选择不止一种。” 陈七想了想,“什么意思?” 谢昭抬头,“以前云川只有两条路。一条,饿死。一条,把田卖了活下来。” “现在我要给他们第三条。田留下,人留下,慢慢还债,慢慢过日子。” 陈七沉默,这确实不像赈灾,更像是在重新搭一套活法。 就在登记结束时,人群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谢大人。” 众人回头,一个***在那里,衣服破旧,脸晒得发黑。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问:“如果我也是逃户……还能回来吗?” 一句话,整个西平屯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谢昭,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句。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十双眼睛,然后问:“姓名。” 男人愣住,“什么?” “你的名字。” “王……王顺。” “原籍。” “西平屯。” “军籍可还在?” 男人眼圈一下红了,“在。” 谢昭点头,“那就回来查。” ***在那里,久久没动,“真的?” 谢昭低头翻开新册,“云川现在缺人,你们回来,我欢迎。但回来不是讨饭,是重新种地,重新干活。” 她抬眼,“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这句话没有安慰,甚至有些冷。 可那个男人却突然低下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好,我回来。” 当天晚上,西平屯多了一张新的名单。不是逃户,不是流民,而是归返军户。 第一页,孙茂户,三口。第二页,王顺户,五口…… 陆停看着越来越长的册子,忍不住问,“谢兄,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谢昭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不惊讶?” 谢昭合上册子,“因为人只要还有东西在,还能回来,总会想试一次。谁又愿意在外漂泊呢?” 她看着窗外,云川这座城,过去十几年一直在失去人。如今,终于有人开始回来。 而这一次,谢昭要做的,不只是把他们接回来,她要让他们留下来。 第147章 谁拿新账追旧账,谁先倒霉 孙周氏认回十一亩田的消息,根本没撑到天黑。 午后从西平屯传出来时,还只是“逃出去十几年的人回来,田真还了。” 等绕到西街,已经变成了:“钦差要把韩家、赵家手里的军田全吐出来。” 再等消息钻进城南酒肆,被几个喝热汤的人添油加醋转过一轮,干脆成了: “凡是如今种着逃户田的都得倒霉!人家一回来,不光还田,连房子都要腾!” 陈七听到最后一句时,端着碗半天没动,“房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孙半指蹲在车棚下换鞭绳,闻言头都没抬,“再让他们传两条街,媳妇估计也得还。” 陈七:“……” 有道理,云川别的不说,百姓给闲话添砖加瓦的本事,倒比修城墙利索多了。 他回县衙时,天已经擦黑。谢昭还没用晚饭,桌上摊着西平屯新核的军田册,灯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亩数和借粮记录。 “谢公子,外头已经传疯了。” 她头也没抬,“传我什么?” “说您准备把所有代耕田收走。” “还有?” “逃户回来以后,十几年的旧粮要一次补齐。” 谢昭翻页的手顿住。 陈七咽了咽口水,又补上一句:“还有人说,您是故意拿田骗他们回来。等名字重新落进户册,再关门打狗,一个也别想跑。” 这回连陆停都从算盘后抬起了头,炭盆里一块红炭塌下去,火星噼啪溅了两点。 谢昭却笑了,“终于来了。” 陈七愣住:“什么终于来了?” “我还以为他们能再忍两天。” 军田重新归册,韩家已经把代耕账摊出来了,赵家的买田契也被冻结。如今第一个逃户真回来了,田还真的认了回去。 这一件件落下来,总要有人疼。 只不过谢昭没想到,对方第一刀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那些刚刚生出一点“要不要回来”心思的人。 陈七皱眉:“那咱们查是谁传的?” “不急。” “任他们传?” 谢昭抬头,神情还挺轻松,“嘴长在别人脸上,你抓一个,城里还有一千张,一万张。” “可他们现在都说回来要补旧粮。” “那不是正好?” 陈七没听懂。谢昭合上军田册。“看看有没有蠢人,真替他们把这句话坐实。” 陈七:“……”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很替某些人担心。事实证明,他担心得很有必要。 第二日辰时才过,蠢人就自己跳出来了。 孙周氏昨晚借住在西平屯一户远亲家中。今早她带大儿子去看那三亩准备自种的地,回来时院门前已经站了两个县衙小吏。 其中一人夹着本旧册,见她回来,直接开口:“孙茂户,永昌十四年逃籍,历年旧欠军粮折算——” 四周原本就有看热闹的庄户,这一嗓子出去,人顿时围了过来。 孙周氏的脸瞬间白了,“昨日谢大人不是说……” “谢大人说的是还田。” 小吏翻开旧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旧欠归旧欠。如今你们既然重新归户,账自然也该清。” “可我男人已经死了……” “你是他妻。”小吏舔了舔手指,正要往后翻,“按册上所记,孙茂户历年应补——” “多少?”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小吏下意识接话:“四十七——” 说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围观的人很快让开一条道。 谢昭就站在外面,狐裘只随意拢在肩上,显然是得到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 陆停抱着新册跟在她身后,陈七的脸色比那两个小吏还难看。 “怎么不说了?”谢昭走近,“刚才不是算得挺熟?” 小吏额头开始冒汗,“大、大人。” “我问你,多少?” “四十七石……六斗。” 周围一下炸开,“四十七石?!孙家那十一亩田全卖了也补不上吧!” “人都死这么多年了,粮还能一年一年往后欠?” 孙周氏站在院门前,嘴唇都失了血色。昨日那十一亩田刚刚让她觉得,这一路或许没白走。 今日这四十七石六斗,就像一座山重新压到了她头上。 原来田是真的,可坑也可能是真的,怪不得外面那些人不敢回来。 谢昭看着她的脸色,心里那点笑意彻底淡了。很好,第一户刚回来,就有人迫不及待拿她祭旗。 这是怕人回来,还是怕账被重新翻开? 谢昭伸手,“册子给我。” 小吏不敢不给,她扫了一眼封皮,“叫什么?” “周、周文成。” “昨日西平屯公布的新规,看了吗?” “看了。” “第一条是什么?” 周文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昭替他念了,“此次重造军田实册,只定今后耕种、分成与军粮。此前旧账,不以此次自报、归返登记为追补凭据。” 她抬起眼,“认识字?” “认……认识。” “那便是看懂了,还特意挑今天来。” 周文成脸色更白,“大人,下官只是觉得,旧册既有欠粮,总不能因为他们回来,就一笔勾销。” “谁跟你说勾销了?”谢昭神色平淡,反而让人更不敢喘气,“旧账当然查。” “可查的是当年谁种田,谁收粮,粮进没进仓,经了谁的手。” 她把那本旧册往周文成胸口一拍,“不是看见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就觉得她最好追。” 四周静了静,有几个老人神情明显变了。 谢昭继续道:“孙茂逃了十几年,册上却年年有账。人不在,田有人种,粮也有人收。你现在张嘴就让孙家补四十七石——”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粮当年长腿追着孙茂跑出云川了?” 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周文成脸都涨紫了。 陆停此时才翻开新册,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刀,“旧欠若要追,应核实际耕种、历年征收、仓房入库以及经手文书。” “究竟是军户欠粮,还是粮交了却没进官仓,现在还说不准。”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里有几个人明显不自在起来。 谢昭余光扫过,没点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新册是活人的册。 一旦谁敢拿它往回追旧账,百姓以后只会继续说假话、报假数、躲着不回来。那她前面费的功夫全白干。 至于旧账?当然不能不查。只不过刀该落在谁身上,不是看谁穷、谁好欺负。她自己挑,别人少来抢。 “周文成。” 小吏一个激灵,“下官在。” “停差三日,把新规抄二十遍。” 周文成愣住了,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谢昭看他:“嫌少?” “不少!” “那就三十遍。” “……” 陈七飞快转开脸,叫你接得这么快。 谢昭又道:“三日后回来。” 周文成小心翼翼问:“大人……回来做什么?” “考试。” “考什么?” “考你会不会看告示。” 这回连孙周氏身后的大儿子都低下头,嘴角偷偷动了一下。 周文成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那十一亩田里。 谢昭还没结束,“连新规都看不明白,就别急着替官府办事。省得外头以为云川县衙挑吏员,只要求四肢齐全,长没长脑子连看都不看。” 陈七:“……” 人渐渐散去后,孙周氏还站在院门前没动。 谢昭看了她一眼,“吓着了?” 孙周氏没有逞强,点点头,“是怕。” “想走?”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最后却摇了摇头,“昨日……是想的。” “现在呢?” 孙周氏回头,刚才围观的人还没散干净,三三两两站在巷口,议论的却已经不是“回来会不会补粮”,而是“谢大人把追粮的小吏停了差”。 她慢慢攥紧袖口,“民妇想再看看。” 谢昭笑了,“那就看。” 她没说什么放心留下,这种地方,嘴上的保证最便宜。 今天新规赢一次,明天再赢一次。等这些人亲眼看见规则不是只贴在墙上的纸,他们自然会知道该不该留下。 回县衙的路上,陈七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谢公子。” “嗯?” “周文成真是自己想出来追粮的?” 谢昭侧过脸,“你觉得呢?” “他一个小吏,昨日刚看完新规,今天就敢顶着您的话来找孙周氏。” 陈七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胆子有这么肥?” “没有。” “那后头有人?” “显然。” 陈七眼睛一亮:“谁?” 谢昭很坦然:“不知道。” 陈七:“……”白激动了。 陆停在旁边开口:“今日是在试你的底线。” “不错。” 谢昭踩过巷口一片融雪后的湿泥,语气淡淡的,“他们想看我所谓‘旧账另查’,是不是说给逃户听的漂亮话。” “现在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 陈七琢磨了一会儿,“那他们会换别的法子?” “当然。”谢昭笑得很温和,“能在云川吃这么多年的人,哪有那么蠢。” 陈七莫名打了个寒战,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谢公子笑得越温和,通常越有人要倒霉。 几人刚回县衙,门房便迎了上来,“大人,方才有人塞进门缝里的。” 递过来的是一张草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钦差诱逃户归城,实为补粮补役,莫要上当。 陈七一看,火气又上来了,“还真没完了!” 谢昭没说话,她捏着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墨,最后忽然问:“这字写这么丑,是故意的,还是本人就这个水平?” 陈七:“……” 陆停也沉默了一下,“这重要吗?” “现在不重要。”谢昭把纸递过去,“先查纸。这种草纸云川哪几家卖,谁这两日一次买得多。” “再查墨。便宜、干得快,还能连夜写这么多张,用不了几种。” 陈七愣住,“不是说散谣言不花钱吗?” 谢昭抬脚往里走,“张嘴不花。可只要他想让更多人看见,就得花。”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张草纸,眼底终于多了点真切的笑,“肯花钱就好。” 陈七莫名其妙,“哪里好?” 谢昭慢悠悠道:“花了钱,就会留下账。” “有账……”她唇角一弯,“我就熟了。” 第148章 信她做什么?她又不是菩萨 第二日一早,县衙门口多了两张纸。 一张是官府刚贴的新规,红印压在最下方,墨迹还没完全褪去。 另一张就随意多了。薄薄一张草纸歪贴在墙角,浆糊抹得东一块西一块,上面的字更是像被风吹散了骨头。 【钦差诱逃户归城,实为补粮补役。今日还田,明日追债,莫要上当。】 陈七赶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踮脚念,有人皱着眉不说话。最明显的是两个原本准备进县衙登记的汉子,连旧户帖都攥在手里了,看完那张纸以后,脚步明显往后缩了缩。 陈七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谁贴的?” 门房苦着脸摇头,“天没亮就有了,谁也没看见。” 陈七伸手就要撕。 “别动。”身后传来谢昭的声音。 陈七回头,谢昭刚从院里出来,手中拿着春耕册,她走到墙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得还行。” 陈七:“?” 他忍不住提醒:“谢公子,这是骂您的。” 谢昭偏头看他,“我认字。” “那还留着?” “不然呢?”谢昭看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现在撕,下午就会变成,钦差心虚,见不得人说。” 陈七一噎,好像确实像云川百姓干得出来的事,“那怎么办?” 谢昭把春耕册塞进他怀里,“再贴一张。” “写什么?” “孙周氏。” 陈七愣了一下。谢昭已经转身往回走,“别解释,也别写那些没用的漂亮话。把她回来以后发生的事,照实写。”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果然又多了一张告示。 【西平屯孙茂户,逃籍多年。妻孙周氏携二子归返。原军田十一亩,重新核册。 旧欠军粮,不以此次归返登记为追补凭据,韩家代耕投入另册核算。孙氏自耕三亩,余八亩续按新规代耕。】 最下面,“云川县衙”四字盖着鲜红官印。 陈七贴完,退后两步。左边说回来就倒霉,右边写孙周氏已经回来了,田也认了,旧粮没追。 一张靠嘴,一张有人、有田、有官印。 陈七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弯来,“您这是让他们自己选信哪边?” “错。”谢昭站在台阶上,拢了拢袖口,“不是让他们选,是让他们看。” 她从来不觉得百姓蠢,恰恰因为穷过、被骗过,所以这些人比谁都谨慎。 跟他们说“你要相信官府”没用,把孙周氏摆在那里,就有用。 田是不是真还了,去西平屯看。有没有追旧粮,去问孙周氏。到底谁在骗人,嘴长在自己身上。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男人。谢昭认得,昨日西平屯核田时,他站在最后面问过一句“逃户还能回来吗?” 王顺在两张告示前看了半天,才走到台阶下,“大人。昨日说的,还算数?” 谢昭问:“哪句?” “回来以后,不拿新册追旧账。” “算。” 王顺迟疑片刻,“那……以后还要不要交粮?” “要。” 四周瞬间静了一瞬,王顺脸色也变了,连刚才那两个准备登记的汉子,都竖起耳朵。 谢昭却像没看见,“你回来,是重新做云川军户,不是回来做客。” “田给你认,缺牛、缺种,按新规借。以前那摊烂账,不拿你今日自报的数往回追。” 她停了一下,“但从新册落下以后,该出的军粮,照新规出。” 王顺张了张嘴。谢昭看他一眼,“你要是打算回来白拿田、白借牛、白吃粮,顺便让朝廷供你养老……” “那不行。”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了声。王顺自己也有点臊,“草民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不是。”谢昭语气很平,“云川现在缺的是能种田、能做事、能把日子过起来的人,不是缺祖宗。” 笑声更响了,刚才那两个往后退的汉子,这次没再动。 其中一个犹豫半天,壮着胆子问:“谢大人,那您今日说的话……以后能一直算吗?” “不能。” 那汉子傻了,陈七也差点没抱稳手里的册子。 谢昭却继续道:“所以我才让人写下来,盖官印。”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我会走,你们会老,下一任县令也会换。” “但规矩只要写进公文,他想改,就得重新出告示,重新盖印,重新告诉整个云川为什么改。” “到时候你们至少知道,是谁改的。” 这一次,没人笑。人群前面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军户,神色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他们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谢珩今天骗一句。而是今天说还田,明天换个人来,所有东西又翻回去。 人靠不住,官也靠不住。但如果规矩留下了,至少翻脸的时候,会留下痕迹。 谢昭看见他们的神情,便知道这张告示没白贴。 信她做什么?她又不是菩萨。 信一条能查、能看、能追责的规矩,比信她这个人值钱多了。 …… 午后,孙半指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纸铺里特有的浆料味,一进门就把一小块草纸放到谢昭桌上,“查到了。” 陈七立刻凑过来,“谁?” “人没查到。” “……” 陈七刚亮起来的眼睛又灭了。 孙半指不理他,“纸是城西永丰纸铺出的,昨日下午有人一次买了三刀。现银,没留名。” 谢昭拿起纸样,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口音?” “云川本地。” “年纪?” “三十上下。” “还买了什么?” “墨。”孙半指道:“专挑便宜、干得快的问。” 陈七立刻道:“那就接着查。” “不急。”谢昭把纸放回桌上。 “都摸到纸铺了,还不抓?” “抓谁?” “买纸的。” “抓了以后呢?” 陈七没说话,谢昭看着他,“一个跑腿的值多少钱?今天抓一个,明天换一个,后面的人还躲得好好的。” 陈七皱眉,“那查纸干什么?” “让他知道。”谢昭靠回椅背,“我已经知晓有人在动。” 陈七愣了一下。陆停在一旁慢悠悠拨了下算盘,“所以你故意不收网,让他继续。” “对。” 陈七听得头皮都有点发麻。抓人不可怕,最难受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露了多少,对方偏偏还不动手。 你花钱买纸,她查到了。你找人贴告示,她知道了。可她就是不抓,接下来你每走一步,都得怀疑她是不是正等着。 陈七突然觉得,还是被当场抓住痛快一点。 …… 下午,马成的商队正准备出西门。 六辆车已经装好货,车轮压着薄冰嘎吱作响,几匹马在冷风里不断喷着白气。 马成正在验路引,远远看见谢昭过来,第一反应竟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没躲掉。 “马老板。” 马成认命回头,“谢大人。” 谢昭递过去一沓纸。马成接过一看,“这是?” “军户归返的新规。你这趟往大同走,路上遇见从云川出去的人,顺手给一张。” 马成盯着手里厚厚一沓,“顺手?” “嗯。” “六辆车,两百多里,这顺得是不是有点远?” 谢昭看他,“想要钱?” 马成立刻精神了,“倒也不是非要不可。” “那就不要。” “……” 马成立刻改口,“其实顺路帮朝廷办事,收一点辛苦钱也合理。” 谢昭点头,“记你下次入城的费用里。” 马成:“……” 他总觉得自己这钱还没拿到,就已经先被云川套住了。 谢昭把剩下的纸也塞给他,“别替官府说好话。有人问,就给他看。有人骂,也别争。” 马成忍不住道:“大人就不怕他们不信?” 谢昭看向城门外那条官道,“怕有什么用?第一个不信,就让他回来看孙周氏。” “还不信,就等第二个回来。第二个之后,总会有第三个。” 她从没打算靠一张纸把逃户骗回来,她只需要让第一个试的人,没有被坑。 剩下的人自己会算,商人最懂这个道理。百姓其实也一样,谁先尝到甜头,别人自然会跟。 马成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把那沓纸塞进怀里,“行。这活我接了。” 商队缓缓出了西门。陈七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谢公子,咱们真不抓散谣言的人?” “不抓。” “那就让他们一直说?” 谢昭转身往城里走,“说得越凶越好。” 陈七追上去,“为什么?” 谢昭脚步没停,“因为如果逃户回来根本没用,谁会花钱阻止他们回来?” 陈七一下顿住。谢昭回头看他,笑意很浅,“有人急着关门,说明门后面,有他的肉。” 她现在要找的,从来不是谁在骂她,而是谁最怕那些人回来。 只要找到最疼的那个地方,顺着刀口往里挖,总能挖到东西。 第149章 很好,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马成的车队刚出西门,最后一辆车才拐上官道,谢昭回县衙的路就被人截了。 陆停抱着账册站在门内,没催,也没说话,就那么堵着。 谢昭脚下一停,先看他,再看他怀里那本厚得令人心里发虚的账,“说吧。” 陆停开门见山,“十天。” 陈七刚从后头跟上来,闻言一脸莫名,“什么十天?” 陆停把账册翻开,往谢昭面前一送,“照现在这个花法,十天以后,云川县衙可以关门喝西北风了。” 陈七:“……” 方才还在城门口看着商队出去,颇有几分云川终于活过来的欣慰。 转头家底就要没了,这城活得多少有点刺激。 “怎么会这么快?” “因为人要吃饭。” 陆停语气平淡,“官仓平粜不能停,老弱五日一发的粮不能断,清雪、修路、运石、搬砖,每日三百多人等着领工钱。” 他一边说,一边替谢昭翻过一页,“西平屯还缺种粮、耕牛、农具,再加上你这几日拼命往回招的逃户。” 说到这里,陆停抬眼,“谢兄。” “嗯?” “你捡回来一个人,账上就多一张嘴。再这么捡下去,云川还没富,咱们先穷死。” 谢昭接过账册,二十文,十五文,一斗粮,半袋黑面。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可密密麻麻排满几页以后,就很有威慑力了。 云川现在就像个饿了十几年的病人。她费劲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对方睁开眼,第一句是饿。 吃完一顿,第二句还是饿。第三句八成已经在嘴边了,下一顿什么时候? 陈七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要不……少发一点?” 陆停抬眼,“你去说。” 陈七立刻闭嘴。前几日才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做多少活拿多少钱,当日结清。 今天就跑过去告诉人家,县衙最近手头紧,大家要不先讲讲感情? 他怀疑自己连城门都到不了,半路就得被埋。 谢昭翻到最后一页,将账册“啪”地合上,“不是花得快。” 陆停眉梢一抬,“那是什么?” “挣得太慢。” 话音落下,陆停看她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他跟谢珩混了这么久,对这句话非常熟悉。一般他开始嫌钱挣得慢,就说明有钱人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陈七完全没有这种觉悟,还认真追问:“那怎么挣?” 谢昭没回答,县衙门外正有人来来往往。挑柴的,送粮的,扛货的,还有两个刚从西门过来的车夫,靴子上裹着一层泥雪,一边走一边骂。 “西市那鬼地方,三辆车进去,两辆得堵在外头。” “可不!我宁肯多绕两里路。” 谢昭眉梢动了一下,下一刻,把账册往陆停怀里一塞,“走。” 陈七下意识跟上,“去哪?” “挣钱。” 陆停抱稳账册,走得比谁都快。陈七站在原地愣了两息,不是,刚才不是说没钱吗?上哪挣? …… 等一脚踏进西市,他就知道了。钱确实有,而且很多,就是都堵在路上。 西市本就不宽,两边铺户却像恨不得把生意做到对门家炕上。 杂粮摊往外支着半截棚。羊皮铺又搭出三尺竹架,几张硝好的羊皮被风吹得啪啪乱甩,险些糊到路人脸上。 街口一辆载布的货车硬生生卡在中间。车夫扯着嗓子喊:“往里收半尺!” 摊主也不是善茬,“我这棚子摆十五年了!” “十五年你就能长路中间?” “那你绕!” 车夫都气笑了,“我从你棚顶上绕?” 旁边卖热汤的妇人听得乐不可支,手里勺子一歪,半勺汤正好泼在一个路人鞋面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又缓缓抬头。很好,两家吵架,当场扩成三家。 再往前,一头不知道谁家的驴挣脱了缰绳,嘴里叼着半张菜叶横冲直撞。 后头一个十来岁的伙计追得气喘吁吁,“祖宗!那不是你的!” 陈七站在街口,看了足足半晌。最后发自内心地问梁守义:“以前……天天这样?” 梁守义恨不得把官帽压到眼睛底下,“也、也不是天天。” 话刚落,前头“咣当”一声。一筐黄豆被车轮刮翻,豆子噼里啪啦滚了半条街。 梁守义默默补完后半句:“大多数时候吧。” 陈七:“……” 旁边一个卖糖饼的小贩正帮着捡豆子,闻言笑出了声,“几位大人别嫌弃,咱们西市能做买卖。就是上午挣钱,下午吵架。” 他想了想,“运气不好,晚上赔钱。” 陈七肃然起敬,云川商户这日子过得,比上战场还充实。 谢昭却没跟着笑,她进街以后,脚步一直不快。 目光从一间间铺面扫过去,陆停跟在她身侧,也没开口。 直到前面一辆满载药材的骡车试了两次,都被堵得死死的。车夫脸色一沉,“行,不进了!” 缰绳猛地一扯,车头直接掉转。整整一车药材,连西市的门都没进去,就原路走了。 谢昭停住脚步,陆停也停了,两人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半晌,陆停开口:“跑了一车。” “嗯。今日是一车。”谢昭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等商队多起来,就不会只跑一车。” 陆停目光重新落回这条街,“人来了,货也来了。最后让几根破木头堵回去了。” 他说着侧过脸。“谢兄。” “嗯?” “你不是来逛街的吧?” 谢昭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从进来到现在,你连一块糖饼都没多看。”陆停顿了一下,“净盯着人家脚底下那点地方。” 陈七:“……”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很谨慎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凡是被谢公子多看两眼的地方,最后好像都容易收费。 谢昭被逗笑了,“陆停。你最近越来越懂我了。” “穷的。”陆停答得毫不犹豫,“一个人穷久了,看什么都像钱。” 谢昭深以为然,“有钱途。” 陈七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的不祥越来越浓。 果然,谢昭下一句就是:“梁县丞。” 梁守义心口一跳,“下官在。” “这些棚子。”谢昭抬了抬下巴,“有地契吗?” 梁守义愣了下“没有。” “谁许他们搭的?” “这……” “摊位是谁划的?” “没人专门划。” “那占道要交钱吗?” 梁守义声音越来越低,“每月……给市司交一点摊钱。” “多少?” 梁守义报了个数,谢昭没说话,只是表情渐渐有些一言难尽。 陆停已经先受不了了,他转头看着那几乎支到路中央的棚子,又看了一眼后面堵成串的商车。 “占着官道,堵着商货,把一车一车的银子往城外赶。一个月就收这么点?” 梁守义脸上开始发热。 陈七没听明白,“怎么了?” 陆停面无表情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心疼。” 陈七:“……”还挺情真意切。 谢昭终于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身,目光沿着这条乱七八糟的西市一路望过去。 “铺子不动。” 梁守义愣住。他刚才一路提心吊胆,还以为这位钦差看不顺眼,准备把整条街都铲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谢昭下一句已经落下来,“路上的——” “全拆。” 梁守义:“……” 很好,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第150章 不然她图什么 陈七抬头看了一眼两边密密麻麻的棚摊,“全拆?” 这句话声音不算大,可西市本来就挤,旁边几个摊贩耳朵又尖,一听见“拆”字,原本还在收豆子、拴牲口的人齐刷刷停了手。 谢昭像没看见,“占道的棚子拆,流动摊挪,牲口赶出去,卸货的车也别再往里塞。” 话刚落,一个卖汤饼的妇人先不干了,“凭什么?” 她手里还拎着长柄汤勺,一把掀开帘子出来,“大人,我这摊子在这儿摆十二年了!” 旁边卖杂粮的也跟着站起来,“我家十五年!” “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在这儿卖皮子!” 一时间,刚才还各吵各的西市,突然统一了敌人。 陈七眼皮一跳,很好,刚刚车夫、摊主、路人还打成三拨。谢公子一句话,团结了。 梁守义已经开始冒汗,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这些摊子乱归乱,可一家背后就是一家人的饭碗。 真强拆,明日县衙门口能跪满人。 谢昭却停下脚步,“都说完了?” 汤饼妇人梗着脖子,“没说完!” “那你继续。” “……” 妇人反倒噎了一下。她本以为钦差至少要喝斥两句,结果对方站在那里,一副你有多少牢骚今天都可以倒干净的模样。 她犹豫一下,气势又回来了,“我们不占这儿,上哪儿做生意?家里五六张嘴,全靠这个摊子。您是大官,一句话说拆就拆,我们明日吃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附和声立刻起来,“就是!总不能为了让那些商车走,把咱们全赶走!” “他们是人,我们就不是?” 谢昭听到这里,笑得温和,“谁说不让你们做生意?” 妇人一愣,“那您刚才说拆……” “我说拆棚。”谢昭抬手,指了指已经伸到路中央的那根木柱,“没说拆你。”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妇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棚没了,摊子往哪摆?” “换地方。” “哪儿?” 谢昭没答,而是转头看向梁守义,“西门附近有没有空着的官地?” “要大。”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好不要钱。” 最后一句说得过于理直气壮。梁守义愣了片刻,还真开始认真回想。 陆停站在旁边,唇角压了压,“谢兄。官地本来就不要你的钱。” 谢昭面不改色,“所以我问的是官地。” 陆停:“……” 行,穷得很有逻辑。 梁守义想了半天,忽然道:“倒真有一处,旧驿场。” 谢昭回头,“多大?” “四十余亩。” “离西门多远?” “不到半里。” 陆停眉梢都抬了起来,“四十多亩?” “是。” “官地?” “是。” “空着?” 梁守义声音已经有点虚。 “……是。” 陆停闭了闭眼,“云川能穷成这样,多少有点天赋。” 梁守义:“……” 他忽然很想念刚认识时那个只会低头算账的陆先生,至少嘴没这么毒。 谢昭已经转身,“去看看。” 身后那卖汤饼的妇人急了,“大人,我们呢?” 谢昭头也不回,“想知道以后去哪儿摆摊?跟上。” 这一句下去,原本围在两旁的人对视几眼。然后,真跟了,一开始只有七八个,出了西市,后面已经拖出二三十号人。 …… 旧驿场的门早没了,准确说,连门框都只剩半边。 院墙塌得七零八落,马棚顶上压着厚雪,有两间只剩几根黑木架子斜斜撑着。 几个摊贩跟过来以后,脸色当场黑得像锅底。 卖杂粮的老汉第一个开口,“大人,这地方……能摆摊?” 语气已经很客气了,真实意思大概是,您是不是在逗我们? 谢昭没理,她站在驿场中央转了一圈。 西边就是官道,东边离城门不到半里,车进来不必拐大弯。地方够宽,卸货也不用堵着铺门。 牲口再单独划出去,原本挤在西市里的那些棚摊,扔过来正好。 最关键的是,这地现在一文钱不要。 谢昭看着它,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七跟她久了,一看就知道不妙。谢公子看见人不一定高兴,看见能挣钱的东西,是真高兴。 陆停已经先一步绕着旧马棚走了一圈。回来以后蹲下,伸手扒开雪,下面的石基还在。 他又抬头看了看剩下的木梁,“先别盖铺子。” 谢昭看向他。陆停指了指还没彻底塌掉的那两排马棚,“能用的先修,不能用的拆木料。外面搭棚,里面划位。旧西市那些占道的摊户,先搬过来。” 后头一个摊贩忍不住插嘴:“可这儿什么人都没有!” 陆停回头,“现在没有。等卸货的车全来这里,就有人了。” 那人一怔。 陆停继续道:“商队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总要买草料。车夫也要歇脚。” 他说着,看了一眼卖汤饼的妇人,“你卖的是汤饼。西市里每天路过你摊子的,未必想吃。” “可赶两百里路进城的车夫,下车第一口想吃什么?” 妇人张了张嘴,没答,可眼神明显动了。 谢昭在旁边笑了一下,“陆停。” “嗯?” “你现在都会替我招租了。” “没办法。”陆停道,“再不帮你把人招进来,十天以后大家一起喝风。” 谢昭弯腰捡了根枯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宽线,“车从这里进。” 再划一道,“这里出。” 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一笔一笔往下分。 “这边吃食,这边杂货,牲口放外面,卸货留中间。车走车的,人走人的,人车分流。” 刚才还觉得这地方荒得不像样的摊贩,不知不觉已经全围了上来。 有人甚至开始伸着脖子看,“那我卖豆子呢?” 谢昭随手一点,“这边。” “我卖羊杂汤。” “跟牲口离远点。” “为什么?” 陈七没忍住,“你自己闻不出来?” 周围顿时笑开,卖羊杂汤的汉子也乐了。刚才一路跟来的那点怨气,莫名就散了不少。 可笑归笑,有人很快问到最实际的地方,“那摊钱呢?” 这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谢昭没有故意绕,“原西市摊户,前三个月低租。” “位置自己选?” “不行。” “凭什么?” 谢昭看那人一眼,“因为你们能为一个棚子半天。” 人群:“……” “同类摊子分开,先登记,后排位。” “想占路口?加钱。” “想靠卸货场?也加钱。” 终于有人听明白了,“大人,您这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收我们钱啊?” 谢昭看向他,“恭喜。听懂了。” 那人:“……” 陆停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明显动了。陈七憋笑憋得脸都快酸了。 谢昭却觉得非常合理,她又不是费劲把人从西市挪出来看热闹的。 路通了,生意好了,摊子有位置了,县衙当然要收钱。 不然她图什么?图他们骂得更整齐? 第151章 限期开张 陈七正蹲在雪地边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忽然发现靠官道的位置空了一大片,“谢公子。” 他伸手一指,“这里怎么没画?” 谢昭顺着望过去,旧驿场西面紧挨官道,往来商队只要进云川,这里几乎是绕不开的第一眼。再往前不到半里就是城门,离卸货场也近。 好地方,准确来说,是能卖贵一点的好地方。 她重新捡起枯枝,在那片雪地上不紧不慢地圈出十块。 陈七探头,“这也摆摊?” “不摆。” “那做什么?” “盖铺子。” 后头几个一路跟来的摊贩立刻伸长了脖子。 陈七又环顾一圈,断墙,积雪,半截被虫蛀空的马槽,连个能遮风的顶都没有,“谁盖?” 谢昭回答得毫无负担,“谁想挣钱,谁盖。” 陈七没听懂。陆停却先笑了,那笑声不大,偏偏让陈七背后一凉。 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陆停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多半说明谢公子的主意不但缺德,而且还能挣到钱。 果然,陆停已经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枯枝,沿着最靠官道的几块重新划了一道,“县衙给地。三年。” 陈七下意识问:“什么三年?” “经营权。” 陆停头也没抬,“谁竞到这块地,铺子自己盖,木料自己买,匠人自己请。三年之内,这间铺子归他用。” 陈七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坑,“那三年以后呢?” 陆停终于抬头,“铺子留下。” 陈七:“……” 果然,他就知道。谢公子的买卖,从来不会只挣一次。 自己出银子,自己盖房,自己做买卖。三年一到,房子还得原地交给县衙。 后面那几个摊贩也听傻了,方才卖汤饼的妇人更是没忍住,“大人,这……还能有人肯?” 她虽然没念过几本书,可怎么听,都觉得这买卖像是县衙把算盘珠子崩到人脸上了。 谢昭倒不觉得,她用枯枝点了点官道,“商队从这里来。” 又点向方才划出的卸货区,“货从这里下。” “往后车夫要吃饭,商人要找仓房,城里人要买外货,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几间铺子。” 她看向那妇人家,“若你手里有银子,一个铺子在街尾,一个铺子就在商队下车的地方,你要哪个?” 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还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雪。 可被谢昭这么一说,她脑子里竟真浮出了一幅景象。商队停在门前,车夫下来喝热汤,伙计搬货,来来往往全是人。 她嘴唇动了动,“……前头这个。” 谢昭将枯枝随手一扔,“那不就行了。” 妇人:“……” 总觉得自己好像帮钦差证明了这门生意确实值得坑。 陈七还在琢磨三年这个数,陆停却已经往更远处想了,“十块不能全放。” 谢昭侧过脸,“你想放几块?” “五块。” “剩下的?” “压着。”陆停回答得十分自然,“前五间铺子若没做起来,说明这地方不值钱,剩下五块留着也不亏。” “若做起来了——”他抬头看向谢昭。 后半句没说,谢昭已经笑了,“第二批涨价。” 陈七:“……” 他看看谢昭,又看看陆停,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特别善良。 “为什么不干脆一次放完?” 陆停转头,“陈七。” “啊?” “你去买一匹布,铺子里没人,你会不会慢慢挑?” “会。” “若旁边三个人都在抢呢?” 陈七想了想,“那我先下手。” 陆停点头,“所以人一多,脑子就容易忘在门外。” 陈七:“……” 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没法反驳。 谢昭看了陆停半晌,“陆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沈万金了。” 陆停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谢兄,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自己良心。” 陆停沉默片刻,“那大概是骂。” 陈七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后面几个摊贩都跟着憋笑。 梁守义站在几步之外,却完全笑不出来。他看看地上的十个方格,再看看那几堵连风都挡不住的破墙。 雪还没铲,砖还没有,棚子也没搭。可眼前这两个人已经把第二批铺位涨多少都快想好了。 是不是……多少有点早? “大人。”梁守义艰难开口,“这些铺位,打算什么时候招?” 谢昭看向他,“明日。” “明日?!”这回惊呼的不止梁守义,后面几个摊贩全瞪大了眼。 “大人,这里现在连个门都没有!” “所以不用交铺子的银子。” 有人刚松口气,谢昭下一句紧跟着来了,“先交经营权的钱。” 众人:“……” 那口气死得很快。卖汤饼的妇人都顾不上害怕官威了,“可铺子还没影呢!” 谢昭很有耐心,“建好了,还能是这个价?” 妇人张了张嘴,居然没说出话。明知道这话听着哪里不对,偏偏还真有几分道理。 陆停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顺手拔了笔帽,“临官道五块,先竞三年经营权。” “原西市摊户另册登记,头三个月低租。经营权不得私下转手。” 笔尖刚落,谢昭便补了一句,“再加一条。” 陆停抬眼,“什么?” “拿到位置以后,限期开张。” “多久?” “半个月。” 这回连陆停都停笔了,“半个月?” “太短?” 陆停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谢昭抬手指了指那五块最好的位置,“一个人抢了地,不盖铺,不开张,专等别人出高价转手。” “县衙还得替他看着?” 陆停想象了一下,低头,刷刷几笔,“半个月。” 陈七:“……” 刚才还嫌狠,想明白能少亏钱以后,改得比谁都快。 谢昭余光一扫,“陆停。” “怎么?” “你的原则呢?” “穷没了。” 谢昭:“……” 行,十分合理 她转身往驿场外走,“梁守义。” 梁守义立刻跟上,“下官在。” “今晚把旧驿场地册送来。韩家、赵家、魏家,还有城里几家粮铺、皮货行、铁器行,都递个话。” 梁守义现在已经不需要问第二遍了,“明日来竞价?” “嗯。” 陈七跟在后面,回头看看那五块刚刚划出来的雪地,还是觉得这事有点玄,“谢公子,他们真会来?” 谢昭脚步没停,“会。”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不等谢昭开口,陆停已经合上小册子,“你告诉一个商人,这里以后能挣钱,他未必信。” 陈七看他,“然后呢?” 陆停慢悠悠道:“你再告诉他,韩家已经收到消息了,赵家也来,魏家也要抢。” 他顿了一下,“他就不关心这里现在有没有铺子了。” 陈七愣了两息,“他怕别人先抢?” “对。”陆停神色淡淡,“商人不一定相信官府,但一定相信同行不肯吃亏。” 谢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好,这书生算是彻底被她养歪了,“陆停。明日你来喊价。” 陆停脚步一停,“为什么?” “你长得像个正经读书人。” “所以?” 谢昭唇角一弯,“这样显得我们不是在抢钱。” 陈七当场笑出了声。陆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谢昭半晌,“谢兄,底价我定。” 谢昭答得很痛快,“行。” 陆停这才继续往前,陈七的笑却渐渐没了。他看看谢昭,又看看已经开始低头算价的陆停。 突然觉得,明日来的那些商人,大概还不如直接被抢。 至少被抢一次就完了。 第152章 多少有点谦虚了 第二日辰时还没到,旧驿场外已经停了八辆马车。 昨日这里还荒得连野狗都懒得进,今日却早早有人踩出了一片凌乱脚印。 韩家的车来得最早,赵家的紧随其后。 魏青山更干脆,带着两个账房,到了以后没急着说话,先绕着那几块划出来的铺位走了一圈。 至于城里的粮铺、皮货行、铁器行,原本还有人打算端着。 结果一听说韩、赵、魏三家都到了,没过多久,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陈七远远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这场面有点不真实,“真都来了?” 陆停抱着竞价册从他身边走过,“昨日不是跟你说了?” “说是说了。” 陈七望向那片还覆着雪的荒地。没有铺子,没有门脸,甚至连地上的木桩都是昨天刚插的。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真愿意掏钱?” 陆停脚步没停,“所以才来得早。” 陈七:“?” 陆停淡淡补了一句,“怕别人比自己先看出,这里到底有什么。” 陈七想了想,没太想明白。不过也正常,跟谢珩和陆停待久了,他已经学会不强求。 反正这些他一时听不懂的话,最后通常都会变成钱。 …… 谢昭到的时候,赵崇正站在一号铺位前。准确来说,是站在一根木桩前。 木桩插在雪里,上头挂着一块新削出来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一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赵崇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大人。” 谢昭刚走近,“嗯?” “赵某昨日收到消息,说今日竞西市新铺经营权。” “是。” 赵崇抬手往前一指,“铺呢?” 谢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号不是在那儿?” 赵崇:“……” 周围几个商户低头的低头,咳嗽的咳嗽,魏青山干脆直接笑出了声。 赵崇深吸一口气,“大人,赵某说的是房子。” “还没盖。” “……” “那今日竞什么?” “位置。”谢昭答得极其自然,“赵二爷若只想买现成房子,城里牙行应该还有几间空铺。” 赵崇被堵得半晌没接上话。魏青山已经摸着胡子笑起来,“谢大人这买卖确实新鲜。旁人卖铺子,您倒好,卖雪地上的一个坑。” 谢昭也笑,“魏老爷若嫌坑不好,可以不买。” 魏青山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两分,“不买归不买,先听听价,总不碍事。” 谢昭没拆穿,商人口中的“我就看看”,通常都不能太当真。 只要没人抢,他就真只是看看。可只要旁边的人伸了手,那就未必了。 韩肃从始至终没跟着说笑,他到了旧驿场,只看了三处,官道,城门,还有昨日刚划出来的卸货场。 片刻后,他直接问:“一号铺位,三年?” “对。” “县衙不出砖木?” “不出。” “匠人呢?” “自己请。” “十五日内动工?” “正是。” 韩肃点头,“明白了。” 赵崇转头看他,“韩将军明白什么了?” 韩肃看了一眼官道,“商队若以后都在这里落货,这里就是进城后的第一站。” 一句话落下,刚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谁都不傻,这地方值不值钱,看的从来不是眼前有没有房子,而是以后人从哪里走,货从哪里卸,银子从哪里过。 可商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也看懂。一个人觉得值,还能压价。所有人都觉得值,那就麻烦了。 谢昭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没再多说。昨日该画的画了,该讲的讲了。 今日若再站出来夸这里如何如何好,反而显得她急着往外卖。 做买卖有时候就这样,卖的人越急,买的人越敢压。 所以谢昭干脆往旁边一坐,让梁守义倒了杯热茶,然后直接不管了。 陆停则抱着册子站到了木桌后,衣襟整齐,神情端正。手边一支笔,一方砚,怎么看都像个被临时拉来记账的清白读书人。 陈七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明白谢昭为什么非让陆停来喊。 确实,比谢公子亲自上阵显得正经多了。就是这人不能细看,细看也容易被骗。 陆停翻开第一页,“一号铺位。临官道,距卸货场三十七步。三年经营,不得私下转卖,十五日内动工,一月内开张。” 他顿了顿,抬起眼,“底价,二十两。” 话音落下,四周反而有了片刻停顿。紧接着,不少人的肩背都松了一点。 二十两,不高,甚至比他们想的低不少。 赵崇眉头动了动,他原以为谢昭费这么大工夫折腾出一个新市,怎么也得从五十两起。结果才二十,便宜得不像她。 他下意识朝谢昭那边看了一眼,谢昭正坐在不远处喝茶,低头拨了拨茶沫,连眼皮都懒得抬。 陆停已经继续开口,“可有人出价?” “三十。”韩肃第一个开口。 赵崇立刻转头,“韩将军倒是急。” 韩肃语气平淡,“位置好。” “位置好,也不值三十。” 赵崇嘴上这么说,下一句已经跟上,“三十五。” 陈七站在后头,表情微妙,刚才是谁说不值? 魏青山也笑呵呵抬了抬手,“四十。” 原本站在后面的周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做粮,粮车最怕的就是卸货难,一号铺又离卸货场最近。 以后若商队真都从这里落货,他家的粮车停下来就能直接入铺。 真让韩赵魏三家先拿了……剩下的位置再好,也是剩下。 周掌柜抿了抿唇,“四十五。”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他今天本来真的只是来看看的,怎么就喊价了? 陆停已经低头记下,“四十五。”笔锋一转,“还有吗?” 赵崇瞥了周掌柜一眼,“五十五。” 魏青山不紧不慢,“六十。” 韩肃跟得更干脆,“七十。” 周掌柜:“……” 疯了吧?这现在就是一块雪地。七十两,买个木桩? 他正想往后退半步,目光却扫见赵崇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魏青山也正侧身跟两个账房低声算着什么。 韩肃更不用说,喊完七十以后,神色连变都没变。 周掌柜心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他们都抢,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位置可能真的值。 商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买贵一点。是别人已经看见了门路,而自己还站在门外笑。 于是周掌柜咬了咬牙,“七十五!” 陈七:“……” 他眼睁睁看着昨天还没人踩的地方,从二十两,一路变成七十五。 更离谱的是,谢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她甚至还在喝茶。 陈七忍不住往那边看,谢昭正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打转,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二十两,本来就是故意压低的。一开始就把价喊高,人会坐下来算。 一旦开始算,这地方现在没房、没棚、没铺,怎么看都不值那么多。 可价低就不一样了,二十两而已,人人都觉得自己能伸手。 第一个人伸了,第二个人就会怕,第三个人再跟。 到最后,他们争的已经不是“这块地到底值多少”,而是,凭什么让给别人。 这样的买卖,她上辈子见得太多。时代不同,人心却没长出第二副样子。 旁边有人一抬手,原本舍不得掏的钱,突然就没那么舍不得了。 “八十。”赵崇终于再次开口。 “八十五。”魏青山紧跟。 韩肃却没动,赵崇等了片刻,以为他终于退了,嘴角刚刚动了一下。 韩肃淡淡道:“一百。” 这回,连一直低头记账的陆停都抬了下眼。 四周瞬间没了声音,赵崇脸上的笑也彻底收住。 一百两,若只是做买卖,再往上就不值了。真继续喊,就是斗气。 而商人最忌讳的,就是拿真金白银赌一口气。 魏青山同样没再跟,陆停等了几息,这才开口。“一百两。一次。” 没人出声。 “两次!” 赵崇盯着那块一号木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偏过了脸。 陆停落下最后一句,“三次!成交!” 笔尖落在册页上,“一号铺位。韩家。” 韩肃神色不变,只是身后的账房已经上前记账。 而陈七站在后头,看着那块昨天还只值一根木桩钱的雪地,半天没回过神。 一百两,地还是县衙的,铺子还得韩家自己盖。三年以后,连房子都是县衙的。 他觉得,谢公子昨天说这不是抢钱,可能多少有点谦虚了。 第153章 先挣钱的资格 韩肃的一百两刚落定,陆停正要翻下一页。 “等等。”谢昭忽然开口。 陆停笔尖一顿,抬头看她。谢昭却看向韩肃,“韩家准备拿这一号铺做什么?” 韩肃略一思量,“草料、车马,再带一部分北地皮货。” “行。”谢昭点了点头,“第一年租钱,减一成。” 话音一落,四周的目光全转了过来。韩肃挑了下眉,赵崇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 最先忍不住的却是陆停,“谢兄。”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写下的一百两,又看她,“方才这个价,是咱们当众喊出来的吧?” “是。” “韩家也是自己抢下来的吧?” “没错。” “那你现在又往回送?” 谢昭一脸坦然,“有什么问题?” 陆停盯着她看了片刻,小声道:“你是不是在这里吹了一上午风,把脑子吹坏了?” 谢昭:“……” 陈七站在后头,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没敢笑。 谢昭懒得理这两个,抬手指了指雪地里那块一号木牌,“第一间铺子若是开三个月就赔了,剩下那几间你准备卖给谁?” 陆停手里的笔没再往下落。 谢昭继续道:“第一批不能挣得太狠,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这话一出来,比刚才减租还让人意外,连赵崇都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 谢珩会主动让商人赚钱?这事听着怎么都不像真的。 谢昭却毫无心理负担,“他们赚得越多,后面的人才越急,第一批不是只卖铺位。” 她唇角微微一弯,“还得替我做招牌。” 陆停眼神一动,这回是真的听懂了,“所以这一成不是少收,是先放出去。等第一批赚到钱,再从第二批身上收回来。” 谢昭看他,“陆停,你果然没白穷这么多年。” 陆停:“……” 这夸奖实在很难让人高兴。 陈七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抖。韩肃倒是笑了一声,赵崇却笑不出来。 他原本一直觉得,今日不过是谢珩拿几块官地出来换银子。如今再看,却发现不是。 这人根本没打算只挣今日这几百两。第一批铺子若是真红火,剩下那些位置以后就不用县衙夸。 商队会替她夸,客流会替她夸,最先赚到钱的人,会替她把后来者的银子往上抬。 赵崇下意识看向二号铺位,刚才还只觉得是一块插着木桩的空地。如今再看,竟莫名顺眼了不少。 陆停刚刚翻到第二页。赵崇已经开口,“二号,我出六十两。” 陆停抬头,“我还没喊底价。” 赵崇神色不变,“那现在喊。” 魏青山几乎紧跟着开口,“六十五。” 周掌柜咬了下牙,“七十。” 陈七:“……” 一号铺的时候,这群人还要先嫌两句,再算半天,现在连底价都嫌耽误功夫。 陆停低头看了眼册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喊价的多少有些多余。不过多余归多余,钱还是得收。 “七十。”他提笔,“还有没有?” “七十五。” “八十。” “八十二。” 二号很快落定,三号更快。 陆停才念到靠卸货场,赵崇和魏青山几乎同时开口。 赵家做粮,魏家有铁器,车一到,最要紧的都是卸货,谁都不肯让。 价钱从六十一路抬到九十,到了九十五的时候,魏青山还笑呵呵的,“赵二爷,差不多得了。” 赵崇也笑,“魏老也可以让一步。” “我年纪大,腿脚不好,让不动。” “巧了。”赵崇慢悠悠道:“我年轻,腿脚好。” “九十九。” 魏青山:“……” 这次是真不笑了,赵崇终于拿下三号铺。陈七站在后面,看得叹为观止。 前几日这两家还因为军田的事互相提防,今日倒是忽然有了默契,知道怎么让对方多掏钱了。 四号、五号更没冷下来。七十五,八十八,最后一笔落定,陆停把算盘往面前一拖。 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他拨完一遍,又从头算了一次。 陈七忍不住凑过去,“多少?” 陆停抬头,“四百四十四两。” 陈七眼皮一跳,昨日还在算县衙的钱最多撑十天。今日半上午都没过,四百多两已经进账。 更要命的是,这还不是全部。陈七越想,脸色越古怪,这哪像招租,分明是让别人掏钱,替县衙置产业。 偏偏刚才一个个还抢得跟慢一步就亏了似的。 谢昭接过账册扫了一眼,“够起个头。” 陆停却没收算盘,“谢兄。我觉得剩下那五块,照昨日说的,先压着。” 谢昭抬眼,陆停一根手指还压在最后一颗算盘珠上。 两人目光一碰,谢昭忽然笑了,“你也舍不得现在卖?” “舍不得。”陆停回答得很坦然,“第一批若真赚到钱,剩下五块还按今日这个价放出去……” 他顿了一下,“显得咱们不太会过日子。” 陈七:“……” 完了,真养出来了。 当初在流民营,这人还是个穷得袖口补了三层的书生,最多替谢珩算算账,现在已经会主动替下一批商人安排怎么多掏银子了。 谢昭显然很满意,“你想涨多少?” “三成起。”陆停想了想,又补一句:“若进云川的商队再多一倍,那就不止三成。” 谢昭把册子一合,“行。听你的。” 赵崇正好走过来,听见最后两句,脚步立刻停了,“剩下五块不卖了?” “不卖。” “什么时候再开?” “以后。” 赵崇皱眉,“多久?” 谢昭看他一眼,笑了,“赵二爷,做买卖的人,怎么比我还急?” 赵崇:“……”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刚拿下的三号铺。 九十九两,铺子自己盖,人工自己出,只用三年,三年后连房都不是自己的。 怎么看都谈不上便宜,可一听剩下的五块暂时不放,他心里竟然冒出个十分离谱的念头。 幸好刚才抢到了。这念头一出来,赵崇自己先僵住了。 不对,他花了九十九两,怎么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赵崇做了二十多年买卖,第一次怀疑是不是今日出门的时候,把脑子和算盘同时落在了家里。 他忍不住又看了谢昭一眼,谢昭已经没管他了。 她站在旧驿场中央,看着那五根新挂上名牌的木桩。一号,韩家。二号,周记粮铺。三号,赵家。四号,魏家。五号,冯记皮货行。 昨日这里还是一片没人愿意多踩两脚的破地方,今日就已经值了四百多两。 当然,“值”这个字也不太准确,毕竟地还是官府的。他们买到的,不过是三年先挣钱的资格。 谢昭心情不错,银子有了,接下来临时棚能搭,卸货场能平,水沟能清,西市那些占道的小摊也能往这里迁。 等铺子真开起来以后,商队来了要卸货,车夫要吃饭,牲口要草料,货多了要仓房,人多了要住宿。 只要能把车和人留下来,哪怕只多留一晚,城里就不止一家能挣到钱。 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用县衙挨家挨户追着铜板跑,钱自己会顺着人流往里淌。 官府只要守住路,守住规矩,然后在该伸手的地方,伸手。 陆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谢兄。” “怎么?”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谢昭偏头,“明白什么?” 陆停朝不远处那群还没散去的商人抬了抬下巴,“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靠朝廷的钱填云川这个坑。” “谁说的?” 谢昭答得理直气壮,“朝廷若肯给,我当然要。” “那他们的?” “也要。” 陆停:“……” 他沉默了片刻,“你倒是不偏不倚。” 谢昭笑了,“没办法。穷的时候,银子哪还分什么出身。” 她看向那些已经开始围着自己铺位丈量的商人,“朝廷的,商人的,世家的。” “到了我手里。”谢昭眉眼一弯,“都挺亲。” 第154章 人走哪条路,钱才会往哪儿走 铺位竞出去的第二日,旧驿场一个摊子都没来。 不是来得少,是一个都没有。 昨日下午还围着谢昭问“摊钱多少”“能不能靠路口”的那群人,今日像商量好了一样,集体失踪。 旧驿场里倒是热闹,韩家的木料已经送到了,魏家请来的匠人在量地,赵家的管事甚至带人把三号铺前的雪清了个干净。 唯独昨日划出来的几十个小摊位,空空荡荡。一眼望过去,全是木牌。 风从牌子中间穿过去,吹得很有气势,也吹得十分寒酸。 陈七围着那些空摊位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对,“谢公子。没人。” 谢昭坐在昨日竞价的木桌旁看地册,“我看见了。” 陈七急了,“不是少几个,是一个都没来。” “也看见了。” “那怎么办?” 谢昭终于抬头,“你急什么?” 陈七指着那一片空地,“这还不急?” 五间大铺是卖出去了。 可一条街要只有韩家、赵家、魏家几间孤零零的大铺,中间连个卖热汤、卖炊饼、卖针线的都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新市,像五户人家被流放到了一块荒地。 陆停从西市那边回来时,带回来的消息更直接,“有人放话了。” 谢昭翻地册的手停了一下,“谁?” “西市几个老铺户。”陆停把衣摆上的雪拍掉,“说谁敢先搬,原来的摊位就别想再回去。” 陈七眉毛顿时竖起来,“这不是威胁人吗?” “也不算。” 陆停道:“那些棚子虽然占的是官道,可不少木架、锅灶、存货都借着老铺的地方放。平日赊粮、赊面,也多从他们手里拿。” “真翻脸,小摊户吃亏。” 陈七听明白了,人不是不想来,是不敢第一个来。 他立刻看向谢昭,“那咱们去西市?” “干什么?” “跟他们说清楚啊。” 谢昭合上地册,“说什么?” “新市能挣钱。” “你说了他们就信?” 陈七噎住。谢昭起身,往旧驿场门口走,外面正好能看见西门。 城门开着,官道尽头已经出现了一支商队,六辆车,车上盖着厚毡,应该是从北边来的。 谢昭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陆停,昨日统一卸货的告示贴了吗?” “贴了。” “西门守卒知道?” “知道。” 陆停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谢兄,你——” 谢昭笑了,“摊子不来就不来。谁规定开市一定先有摊子?” 陈七看看她,又看看越来越近的商队,还是没懂。 直到那六辆车到了城门,守卒验完路引,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车直接往西市走,而是一抬手,“货车往旧驿场。” 赶车人愣了,“西市不是在城里?” “以后大车统一在驿场卸货,人可以进,车别进去堵路。” 车夫还想说什么,后面几辆车已经开始催。 没办法,六辆车只能顺着新清出来的道,拐进旧驿场。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不多时,空了一早上的卸货场终于响起了吆喝声。 “搭把手!绳子松了!” “这箱别摔!” “先把皮子搬下来!” 韩家的管事原本还在看匠人打桩,一见商队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不用吩咐,人已经过去了,“从哪儿来的?” “大同。” “带什么货?” “药材、皮子,还有两车干货。” 几句话,生意已经聊上了。 陈七站在旁边,终于明白了一点,“谢公子,你把车弄来了。” “嗯。” “可车夫也不能吃木头啊。” 谢昭看他,“所以他们会饿。” 陈七:“?” 这叫什么办法? 陆停却笑出了声,“等着吧。”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支商队还没卸完,第二支又到了,这次是四辆粮车。 再过一会儿,又进来两辆拉铁器的,旧驿场渐渐有了人声。 赶车人解下围巾,跺着冻麻的脚,第一句话就是:“这附近哪有热汤?” 没人答,因为没有。 有人又问:“炊饼呢?” 还是没有。“连碗热汤都没有,这叫什么市?” 谢昭听见了,没理。她坐回桌边,继续看册子。 陈七却听得心急,“要不我去西市叫几个?” “不叫。” “可人家都要走了。” “走就走。”谢昭语气不急不缓,“腿长在他们身上。” 陆停坐到她旁边,忽然问:“谢兄,你是不是在等第一个忍不住的人?” 谢昭终于笑了一下,“还是你懂我。” 陈七没听懂,“什么忍不住?” 陆停朝西市方向抬了抬下巴,“看。” 西市那边,有个人影正飞快往这边来,是昨日那个卖汤饼的妇人。 她背上捆着折起来的棚架,左手提锅,右手拎着一只大木桶,后面还跟着个十来岁的丫头,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 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摊位前,把锅往地上一放,“大人,昨日说前三个月低租,算不算数?” 谢昭抬头,“算。” “这个位置还没人?” “没有。” “那我要了。”她说完,像是生怕有人反悔,立刻招呼女儿搭棚生火。 陈七都看愣了,“她不是说不搬吗?” “昨日不搬。”陆停道,“今日饿着肚子的车夫都在这里。” 两句话的工夫,锅已经架起来了。火一烧,汤一滚,白气混着葱香,很快从棚子底下钻出去。 第一个车夫闻着味就过来了,“多少钱?” “汤五文一碗,饼两文!” “来两张饼!” “我也要一碗汤!热的就行,快点!” 刚才还空着的棚前,眨眼挤了六七个人。 妇人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铜钱一枚一枚落进木匣。清脆得很,也响得很。 旧驿场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从西市跟过来看热闹的摊贩。 没人说话,全盯着那个木匣。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说绝不搬的人,一碗一碗往外卖汤。 一个卖炊饼的男人终于没忍住,“她那边饼不够。” 旁边人看他,“然后呢?” “我……我就过去帮帮她。” 话说完,人已经往回跑。没过多久,他挑着两筐炊饼来了。 第三个来的是卖草料的,第四个是卖冻梨的。 第五个甚至连棚都没带,只扛了一张破桌子,把针线、火石、麻绳往上一摆。 不到一个时辰,早晨还空得能听见风声的摊位,已经占了小半。 陈七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来了?” 谢昭翻过一页册子,“嗯。” “可今早还说谁都不来。” “今早这里没有客。” “现在有了。” “那西市那几个老铺户的威胁呢?” 谢昭终于抬头,“陈七。” “啊?” “一个人若一天挣十文,可以为了旧交情忍着不来。” 她朝那个已经忙得满头是汗的汤饼摊抬了抬下巴,“可他若看见别人一天挣五十文,这个交情就得重新算算值多少钱。” 陈七:“……” 陆停偏头看她,“谢兄,你对人心一直这么没信心?” 谢昭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 “我对钱有信心。” 陆停:“……” 很好,十分符合她。 就在这时,那个汤饼妇人忽然抱着空了一半的面盆跑过来,“大人!” 陈七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妇人脸都冻红了,眼睛却亮得吓人,“明日这个摊位还给我留着!” 谢昭看她,“不是说不搬?” 妇人神色一僵,“那是……” 她卡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是民妇没见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谢昭也笑,“行,登记去。” 妇人立刻转身,跑得比来时还快。 陆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谢昭为什么从头到尾没去劝。 她压根不需要摊贩相信她,她只需要把客人先送过来。 客人来了,第一个摊贩会自己来。第一个挣了钱,第二个、第三个就会跟。 至于原先那群人抱得再紧,只要先有人松手,剩下的就只是早晚。 陆停缓缓道:“谢兄,所以你根本不是迁摊。” 谢昭看他。陆停望向已经开始冒烟起火的新市,“你是先把客人搬了。” 谢昭笑了一下,“铺子值几个钱?” “人走哪条路,钱才往哪儿走。” 她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新市册,第一页已经添上了名字。 汤饼摊,炊饼摊,草料摊,杂货摊,后面还在继续加。 而西市那边,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伙计一路跑来,附到梁守义耳边说了几句话。 梁守义神色古怪地走过来,“大人,西市几个铺户想见您。” 谢昭连头都没抬,“做什么?” “他们说……”梁守义忍了忍,“想问问剩下那五块临街铺位,什么时候再竞。” 陆停:“……” 陈七:“……” 半日前还拦着别人不许搬,现在开始问铺位了。 谢昭抬起头,远处锅里热气翻滚,车夫围着摊子吃汤饼,新来的商队正一辆接一辆驶进驿场。 她笑了一下,“不卖。” 梁守义一愣,“他们若加钱呢?” “也不卖。”谢昭把册子合上,“让他们等。” 陈七这回懂了,现在越不卖,他们越想要。 陆停也笑了,“谢兄。” “又怎么?” “第二批三成可能低了。” 谢昭看他一眼,“我也觉得。” 陈七:“……” 旧西市那群人还没进门,价已经又涨了。 第155章 你不卖,自然有人卖 新市热闹起来的第二日,旧西市关了大半条街。 粮铺卸了门板,布庄收了幌子,连平日里恨不得站到街心揽客的杂货铺,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昨日还乱得车过不去、人挤不开的地方,今日倒难得规整,规整得像死了。 谢昭听到消息时,正在县衙后院洗手。 方才新市那边刚送来第一份摊册,墨还没干,梁守义已经一路快步进了院子,“大人,西市十八家铺户,今日都没开门。” 谢昭低头冲掉指尖的墨,“嗯。” “其中还有四家粮铺。” “嗯。” “盐铺也关了两家。” “哦。” 梁守义一路急过来,额头都出了汗,结果连说三句,对面的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大人!” 谢昭这才抬头,“我听见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梁守义被问得一愣,“自然是让他们开门!” 谢昭接过布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为什么?” 梁守义:“……”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为什么? “铺子全关着,百姓吃什么?用什么?总不能因为新市,连城里人的日子也不过了。” 谢昭想了想,“有道理。” 梁守义刚要松气。下一刻,她已经转头,“陆停,新市今日有多少外地货?” 陆停抱着册子靠在廊下,显然早知道她会问,翻开一页便报: “昨日进了三支商队。粗布四十三匹,豆七十余石,盐六石,另有铁锅、针线、药材、皮货和一些北地干货。” 谢昭点头,“够了。” 梁守义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大人,什么够了?” 谢昭把布巾随手搭回木盆边,“够他们卖了。” 梁守义没反应过来,陆停却先抬了眼。 谢昭已经往外走,“三日。新市所有外来商货,准许拆零卖给城中百姓。这三日,临时摊位不收钱。” 梁守义脚步猛地停住,“大人!” 这回连跟进来的陈七都听懂了,“您的意思是……让那些外地商队自己卖?布自己剪,豆自己称,盐也自己卖?” “只要有货,就卖。” 陈七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旧西市那些铺户为什么敢关门?因为他们手里捏着货。 外地商人到了云川,向来整车整车把东西卖给本地铺户。 铺户再拆开,一尺布、一斗豆、一斤盐地往外卖。中间这一手,就是他们的底气。 如今他们自己把门关了。谢昭倒好,直接把中间那一层给掀了。 梁守义却听得头皮发麻,“大人,这样做,旧西市那些铺户怕是——” “怕什么?”谢昭回头看他,“门是他们自己关的,我又没拦着他们卖。” “可……” “他们不想挣。”谢昭笑得甚至称得上温和,“总不能让全城百姓饿着肚子,陪他们赌气。” 梁守义:“……” 有理,可这理听着怎么就这么不讲情面? 陆停已经跟了上来,走到县衙门口,他忽然问:“谢兄。为什么只免三日?” 谢昭看他一眼,没有回答。陆停只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三日够旧西市疼,再往后继续免,疼的就是咱们。” 谢昭满意了,“不错。” 陈七张了张嘴,又闭上。很好,现在连问题都轮不到他问了。 ……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刻钟,新市先炸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马成。他手里还捏着刚从墙上抄下来的纸,一路跑得帽子都歪了,“谢大人!” 谢昭正在看人给临时摊位插木签,“说。” “这个‘准许拆零’……”马成先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自己理解错,“意思是,我的布不用整匹卖给城里的布庄了?” “不用。” “我可以自己剪?” “可以。” “豆子呢?” “按斗卖。” “那盐——” “你有多少?” 马成顿时闭嘴,只有几袋,再问容易暴露家底。 谢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还有问题?” 马成最关心的那一句终于来了“三日真不收摊钱?” “真不收。” “第四日?” “收。” 马成:“……” 这下心里踏实了,果然还是熟悉的谢大人。若说永远不收,他反而不敢摆。 “三日够了!”马成转身就跑,“老六!卸布!豆子也搬下来!” 旁边几家商队原本还在观望,一听他喊,立刻围了过来,“谢大人,铁锅能卖?” “能。” “干货呢?” “能吃的都行。” “药材?” “常用药可以。”谢昭顿了顿,“但吃坏了人,我先找卖货的。” 众商:“……” 刚燃起来的热情被泼了半勺凉水,但没灭,能卖就行。 不到半个时辰,昨日还空着的一片雪地就铺开了摊。 有人拿毡布垫地,有人把木箱倒过来当柜台。最省事的甚至连货都懒得搬,直接把车板一放,站车上吆喝。 “大同粗布!” “十二文一斗的豆!” “铁锅!新铁锅!” 吆喝声一道压一道。谢昭站在不远处,看着最先赶来的几个妇人围到豆摊前,其中一个先问:“多少?” “十二文一斗。” 妇人愣住,“十二?” “十二。” “周记不是十四文?” 卖豆子的商人头也没抬,“那你去周记买。” 妇人:“……” 她又不傻,“给我两斗。” 铜钱往木板上一拍,声音清脆。 旁边几个人立刻跟上,“我也要!给我三斗!” “这布能剪吗?” “能!” “六尺怎么卖?” 人群一下就散不开了,谢昭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这样,她根本不需要去劝旧西市开门,更不需要派衙役砸门。 他们不是觉得全城离不开自己吗?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到底是百姓离不开他们,还是百姓只是以前没得选。 云川的货不是凭空长在铺子里的。布从外头来,豆从外头来,铁锅、药材、针线,大半都从外头来。 既然源头在她手边,中间那道门关不关,有那么重要吗? 不到午时,西门往旧驿场的路上已经全是人。 提篮子的,扛布袋的,抱孩子看热闹的,还有不少人口口声声说“就去瞧瞧”,结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少都多了点东西。 陈七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太太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怀里抱着半匹粗布,忍不住道:“刚才她还说一文钱都不花。” 陆停站在旁边记临时摊位,“嘴又不管钱袋。” 陈七:“……” 这话已经很难判断究竟是谁带坏谁了。 谢昭却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里的方向。 旧西市现在应该还关着,挺好,再关一会儿。 第156章 都是跟谢兄学的 福盛布庄后院,小炉上的水已经滚了两回。 钱掌柜还坐着,第一盏茶喝得很稳。 第二盏才泡开,伙计掀帘进来,“掌柜的。” “说。” “新市那边开始卖布了。” 钱掌柜眼皮都没抬,“让他们卖。跑长途的商人懂什么零卖?整匹布往铺里一扔,会算脚钱就不错了。” 伙计应了一声,退下。不到一刻钟,帘子又掀开,“掌柜的。” 钱掌柜皱眉,“又怎么了?” “他们……能剪。” 茶盏停在嘴边,“什么?” “县衙准他们拆零。六尺、八尺都卖。” 钱掌柜这才抬起头,“谁准的?” “谢大人。” 他脸上的轻慢终于淡了些,“价呢?” 伙计嘴唇动了动,“比咱们……低一点。” “多少?” “六尺粗布,少七文。” 后院里只剩水壶细细冒气的声音。 七文,放在钱掌柜眼里,不过一顿酒钱。 可对于云川那些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家来说,七文可以买半斤黑面。 钱掌柜低头喝了一口茶,入口已经凉了。更糟的是,今日福盛关门,新市没关。 …… 谢昭这边却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新市各处卖价已经陆续送了过来。豆多少,盐多少,粗布多少,铁锅多少。 陆停站在桌旁翻了两页,“谢兄,你记这些做什么?” “等。” “等谁?” 谢昭没回答,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豆!十一文半一斗!” 原本卖十二文的商人当场探出脑袋,“你有病吧?” 对面理直气壮,“我愿意!有本事你也降!” 那商人骂了一句,转头就冲自己伙计道:“改!咱们也十一文半!” 谢昭这才抬眼,“等他们开门。” 陆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唇角慢慢扬起来,“你觉得旧西市撑不到下午?” “下午?”谢昭翻过一页价册,“钱掌柜没那么舍得。” 话音刚落,梁守义就从城里赶了过来,“大人,李记粮铺开门了。” 谢昭一点都不意外,“还有呢?” “福盛还关着。” “再等等。” 梁守义刚喘匀一口气,后头又跑来一个小吏,“福盛布庄卸门板了!” 陆停看了眼天色,“谢兄。” “嗯?” “午饭都还没到。” 谢昭低头在价册上落下一笔,“看来我还是高估钱掌柜了。” 福盛一开,剩下的铺户也就没了继续硬撑的理由。 午时之后,旧西市十八家铺面重新挂起幌子。而且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比一个热情。 李记豆子原本十四文一斗,现在十二文。张记看见以后,直接十一文半。 福盛布庄更狠,新市粗布卖多少,它就在门口少挂三文。 两家铁器铺也没闲着,最显眼的那口铁锅旁边竖起一块大木牌:今日每口少十文。 陈七从西市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抄来的价单,表情十分复杂,“谢公子,他们可能疯了。” “豆十一文半,布比马成那边还低。盐也降了,铁锅更离谱。” 陈七压低声音,“我找人问过,有几样已经压到进货价下面了。” 谢昭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反而心情不错,“挺好。” 陈七眼皮一跳,他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有点怕。一般谢公子觉得挺好,别人就该觉得不太好了。 果然,马成已经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匹没卖完的布,“谢大人!西市故意压价!他们根本不是做生意!” “嗯,看出来了。”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赶出去!” “应该是。” 马成一肚子火,被她这几句轻飘飘的回答堵得无处可发,“那您不管?” 谢昭终于转头,“怎么管?” “……” “发告示,不准他们卖便宜?” 马成张了张嘴,还真说不出口。做买卖只听说过不许卖贵的,哪有官府管人卖便宜? 谢昭把价单往陆停那边一递,“算算。” 陆停接过去,算盘珠子很快响起来。布价、脚钱、仓耗、路上的损折,豆价、运费、过秤。 他算到福盛那一栏时,手指停了一下,“卖一匹亏一点。” 又往下拨,“李记更舍得。这一斗卖出去,掌柜心里应该挺疼。” 陈七纳闷,“亏钱还卖?” 陆停抬起头,却是看向谢昭。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他先明白过来,“他们想熬死新市。” 谢昭应了一声,“先把价压下来。外地商人带着车马货物,耗不起,等人一走……” 陆停把最后一颗算盘珠推到底,“云川又只剩他们。” 马成的脸色彻底不好了,这就是本地铺户的底气。 有铺,有仓,有人脉。今天亏一点,明天亏一点。 只要能把外头来的商人熬走,过后想卖十四还是十五,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谢大人。”马成咬牙,“真这么拖下去,我们确实撑不过他们。” 谢昭点头,“所以别拖。” 马成一愣,“什么意思?” “他们十一文半,你继续十二。布也别降。” 马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还有谁买我的?” “这几日少卖点。” “可他们卖得那么低——” “那不是好事?”谢昭反问。 马成彻底懵了,好在哪儿? 谢昭却没继续解释,只忽然问他:“一个人赔本卖货,最怕什么?” “怕……”马成皱眉,“怕对手不走?” “错。” 这回回答的是陆停,他看着那张价单,慢悠悠道:“怕货卖得太快。” 马成怔住,陈七也怔住。 陆停指了指李记的豆价,“豆子摆在铺子里,一天只卖三斗,亏不了几个钱。可若一天卖三十石呢?”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 谢昭已经起身,“梁守义。” “下官在。” “西平屯春耕缺多少种粮?” 梁守义立刻答:“还差八十多石。” “工赈下个月的口粮?修路、清沟,最近缺多少铁器?” 梁守义这回愣了一下,“大人,这得算。” “陆停。” 算盘已经重新响了,片刻后,陆停报出一个数,谢昭听完,满意了。 县衙穷,正好,旧西市愿意赔本卖,更好。 马成站在旁边,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睁大,“谢大人,您不会打算……” 谢昭看着他,笑得十分温和,“他们自己把价降下来的,总不好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马成:“……” 陈七:“……” 梁守义:“……”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同情哪边。 旧西市准备烧银子,把新市逼死。谢昭不灭火,她准备在火上架锅。 陆停却已经往前想了一步,“不能让县衙一口气买。” 谢昭看他,“为什么?” “太显眼。”他指尖敲了敲价册,“西平屯缺种粮,就让各屯按户去买。” “工赈原本要发粮的那一部分,换成钱,让他们自己挑便宜的买。铁器也别全进一家。” 陆停想了想,“一家买一点。谁降得多,就多照顾一点。” 谢昭看了他几息,“陆停。你这个‘照顾’,听着不像好话。” 陆停神色坦然,“都是跟谢兄学的。” 陈七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他现在觉得旧西市那群人确实挺惨。 想着赔几日钱,把外人熬走。结果这两个人一商量,准备让他们亏得更均匀一点。 这叫雨露均沾。 第157章 随行就市 不到一个时辰,李记粮铺门前突然来了十几个西平屯的人。 李掌柜原本还挺高兴。今日降价以后,客果然回来了。 结果第一个人开口:“三斗豆。” 第二个:“五斗。” 第三个推着辆板车,“我们四户合着买,二石。” 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二石?” 那人还怕他反悔,“你牌上写十一文半。” “是……” “那称啊。” 李掌柜:“……” 买卖多,本来该高兴。可今日每多卖一斗,他心里就像被人拿小刀划一下。 更要命的是,那十几个人后面,又来了一拨。有人背口袋,有人推独轮车。一个老汉进门先问:“还有多少?” 李掌柜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要多少?” 老汉想了想,“便宜的话,多买点。” 李掌柜:“……” 今日第一次觉得“便宜”两个字这么刺耳。 另一头的福盛布庄也没好到哪里去,钱掌柜早上降价的时候想得很好。 赔一点,把新市布商赶出去。结果午后忽然来了七八户人家,进来就说,“我要六尺。” “给我来半匹。” 最后一个妇人甚至拖着妯娌一起来,“两家合着要一匹半。” 钱掌柜手里的算盘越拨越慢,伙计还挺高兴,“掌柜的,今日生意真好!” 钱掌柜猛地抬头。好?你再说一遍? 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有人喊:“孙家那边粗布又少一文!” 铺里几个客人立刻回头。钱掌柜脸色一变,“再少一文!” 话出口的一刻,他自己先僵住了。对街孙掌柜站在门口,也正好望过来。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片刻,谁都没笑。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压新市吗?怎么压着压着,先互相割起来了? …… 谢昭到西市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装满豆子的板车从李记门口拉出来。 车轮陷进泥里,两个汉子在后头推。李掌柜站在门内,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 谢昭没进去,就站在街口看。 第一辆,第二辆,等第三辆车从粮铺门口出来时,她终于弯了下唇角。 陈七跟在身后,“谢公子,他们要是死活不涨回去呢?” 谢昭看他,“那不是好事?百姓一直买便宜粮,县衙也省钱。” “新市那些跑商的觉得云川不好赚,自然会去找更便宜的货源。” 她重新看向西市,“谁先撑不住,谁先想办法。” 陈七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管哪边先撑不住,谢珩好像都不亏。 陆停从旁边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 “陈七,恭喜。” “什么?” “你终于看懂一回了。” 陈七:“……” 这人现在是真的讨厌。 谢昭却懒得搭理两人,她真正想看的,从来不是今日谁便宜一文、谁贵两文。 云川过去的问题,是这群商户活得太舒服。李记卖十四,张记也卖十四。福盛布庄不降,旁边那家也不降。 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掏钱的人不好。 现在终于有人把桌子踹翻了,挺好。 让他们抢,抢货,抢客,抢价格。只要别再抱成一团,她就不介意他们多热闹几日。 正想着,钱掌柜已经从福盛布庄里出来了。 隔着半条街看见谢昭,脚步明显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大人。” 谢昭转头,“钱掌柜。今日生意不错?” 钱掌柜嘴角抽了一下,“托大人的福。” “那就好。”谢昭语气很真诚,“我方才还在担心。” 钱掌柜警觉地看她,“担心什么?” 谢昭看了一眼福盛布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你们上午关门,现在又赔着钱开。” 她轻轻叹了一声,“云川商户做买卖……实在辛苦。” 钱掌柜:“……” 后面的陆停直接转开了脸,陈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钱掌柜额角跳了两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谢大人,咱们能不能谈谈?” 谢昭看了他片刻,“当然。” 她答得太痛快,钱掌柜反而更警惕了。 这种时候,对方若拍桌子、骂人,甚至摆钦差架子,他都好接。 最怕的就是谢珩这样笑着,客气着,像是巴不得你坐下来。 钱掌柜做了二十多年买卖,最清楚一个道理:有些人越好说话,最后账越难算。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总不能现在转头。 于是半个时辰后,福盛布庄后堂里,坐了五个人。 钱掌柜,李记粮铺的李掌柜,两家杂货铺老板,再加一个铁器行的罗老板。 本来还有几家想跟着,钱掌柜没让。人太多,容易显得像逼宫。 结果谢昭只带了陆停和陈七。三个人进门时,钱掌柜甚至愣了一下,“大人没带衙役?” 谢昭坐下,“谈生意,带衙役干什么?” 钱掌柜:“……” 这句话听着挺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更不放心了。 茶上来以后,谁也没先喝。最后还是李掌柜先开口,“大人,今日的事,确实是咱们做得冲动。” 钱掌柜侧头看他,这话不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 李掌柜却装没看见。没办法,十一文半一斗豆,一下午卖出去几十石。 他现在看见“冲动”两个字都想哭。 谢昭倒没拆穿,“继续。” 李掌柜咳了一声,“可外地商人直接拆零,对我们这些本地铺户确实不公平。” 陈七在后面听得眉头一皱。不公平?你们集体关门的时候怎么没想公平? 他刚想说话,陆停已经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陈七看过去,陆停没看他,只低头喝茶,意思很明确。别急。 谢昭也没急,她甚至还点了点头,“确实。” 这下轮到几个掌柜愣住。钱掌柜狐疑地看她,“大人也觉得不公平?” “当然。” 谢昭道:“你们在云川开铺多年,交铺税、养伙计、压存货。外地商人来一趟,铺张毡布就能直接卖。” “怎么算,你们成本都比他们高。” 钱掌柜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位谢大人今天终于说了句人话,“正是!所以草民等想请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谢昭已经接了,“三日免摊结束后,外地商人若继续零售,按日交临时摊钱。” 钱掌柜笑意一顿,“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草民是说……”钱掌柜斟酌了一下,“外地货还是应该整批卖给本地铺户。” “至于零卖……最好停了。” 屋里忽然没人出声。陈七这回是真忍不住了,感情绕一圈,还是想把人赶回去。 谢昭却没恼,“可以。” 钱掌柜眼睛一亮,周掌柜也立刻抬头,连陆停都侧过脸看她。 谢昭端起茶,“外商以后不拆零,也行。” 她吹了吹浮沫,“那你们给我个数。” 钱掌柜一怔,“什么数?” “收货价。” 谢昭道:“外地商队的粮、布、盐、铁器进云川,你们愿意用什么价收?”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钱掌柜忽然有点不妙,“这个……自然要随行就市。” “行。”谢昭点头,“那卖价也随行就市?” “自然。” “很好。”她放下茶盏,“以后每日把你们各家的收货价、零售价都挂门口。” “县衙也抄一份。谁愿意卖多少,我不管。” 钱掌柜脸上的笑慢慢僵住,“每日?” “每日。” “全挂?” “全挂。” 李掌柜终于忍不住了,“大人,这……做买卖哪有把进货价都告诉别人的?” “谁让你告诉进货价了?” 谢昭看他,“我说的是你今日愿意花多少钱收。” 李掌柜一噎。 谢昭继续道:“你愿意十文收,他愿意十一文收,商队自己选。你收来了愿意卖十三,他卖十二,百姓也自己选。” 她笑了笑,“挺公平。” 钱掌柜听得额角一抽。公平?这哪是公平,这分明是把所有人的牌都翻到桌面上。 以前几个大铺之间当然知道彼此大概什么价,可百姓不知道,外地商人也未必知道。 大家嘴上喊“行情如此”,到底什么行情,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真要把收货价和卖价全挂出去…… 谁家压价最狠,谁家卖得最贵,一眼就能看见。 第158章 哪来那么多“行情” 福盛布庄后堂里,那壶茶彻底凉了。 钱掌柜没喝,李掌柜也没喝,另外几个人更没心思喝。 谢昭刚才那句“以后每日把收货价、零售价都挂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看着只是“咚”一声,真正的波纹却一圈一圈往外荡。 钱掌柜做了二十多年买卖,当然听得懂。从前大家嘴上说“行情如此”,百姓听了也只能认。 可一旦价格挂出来,谁家卖贵,谁家压外地商人的价,谁家突然上涨,全摆在明面上。 这个买卖就不好糊弄了。 李掌柜脸色尤其难看,他今日豆子卖到十一文半,已经亏得心口疼。 结果明天还得亲手在门口挂:李记,豆十一文半。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提醒全城:快来,我今天还再赔。 “大人。”李掌柜终于忍不住,“若几家本来卖的就是一个价呢?” 谢昭抬眼,“那就挂一个价。” “……” “有什么问题?” 李掌柜被问住,钱掌柜却听出了味道,“若大家都觉得这个价合适呢?” 谢昭看向他,钱掌柜说得很慢,“比如豆十二文。李记十二,张记十二,其他几家也都是十二,那又如何?” 谢昭笑了,“挺好。” 几个人心里同时一松,下一刻,谢昭补完后半句,“那说明云川的豆可能不够卖。” 钱掌柜:“?”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 谢昭已经转头看向陆停,“陆停,若城里三家粮铺连续几日一个价,说明什么?” 陆停跟她对视一眼,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明白了,“说明巧。” 谢昭:“……” 钱掌柜:“……” 李掌柜:“……” 陆停神色非常正经,“十分巧。” 谢昭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陆停想了想,“既然这么巧,就别打扰他们。” 钱掌柜又松了半口气。陆停继续道:“把外地商队放进来卖。” 那半口气当场卡死。 “……” 陈七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跟这两个人说话,绝对不能高兴太早。 钱掌柜脸都黑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神色很无辜,“没什么意思。你们卖一样的价,官府又不罚,可城里百姓总得有得选吧?” 她随手拿起桌上那张布价单,“如果连着三日,几家布庄都卖同一个价,那我就当云川布不够,开七日外商零售。” 钱掌柜额角狠狠一跳,“若我们真只是恰巧呢?” 谢昭看着他,“那我也挺巧,正好来一批外地布商。” 钱掌柜:“……” 旁边罗老板忍不住问:“那铁器呢?” “同样。” “盐?” “同样。” “粮呢?” “也一样。” 李掌柜听到这里,脸都绿了。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谢大人根本不管他们有没有串价。 也不查,更不抓。你们要真没串,那就多几个卖货的。你们要串了,还是多几个卖货的。 反正最后倒霉的,都是他们。 陆停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道:“谢兄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冤枉人。” 几位掌柜齐齐看他,陆停继续道:“他一般不判断,直接加人。” 陈七:“……” 这算哪门子优点? 偏偏谢昭还点头,“省事。”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可若外商趁机把价压得很低,又怎么办?” “那你们也可以降。” “若亏本呢?” “那就别降。” “可客会走。” “那就是你的事了。” 钱掌柜:“……” 这买卖谈得让人血压都高了。 谢昭却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商人不肯低价卖,可以。百姓不肯高价买,也可以。外商愿意便宜卖,更可以。 她唯一不喜欢的,是一群人关起门来商量完,再告诉全城,行情就是这个价。 世上哪来那么多“行情”。很多时候,只是大家一起觉得还能再多挣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多来几个人。一张桌子坐不下?很好,再搬一张。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那这行情牌,县衙准备挂在哪里?” “西市一块,新市一块,城门口再一块。” 钱掌柜抬头,“三块?” “嗯。” “有必要吗?” 谢昭想了想,“有。” “为什么?” “怕有人绕路看不见。” 钱掌柜:“……” 好,真周到。 陆停已经把刚才谈定的几条一项项记下。 陈七站在他身后,越看越觉得不对,“陆停,那是不是以后百姓进城第一件事,就能看见谁家最便宜?” “对。” “商队进城也能看见谁收货最高?” “对。” 陈七琢磨了一下,“那铺子不得天天盯着别人家?” 陆停抬头。“这不就忙起来了?” 陈七:“……” 他忽然有点同情这些掌柜。以前每天最重要的是开门、卖货、收钱,以后还得加一项:看隔壁。 可谢昭听见这句话,心情倒不错。忙点好,商人太闲,就容易交朋友。朋友一多,价格就容易整齐。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 谈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钱掌柜走在最前面,脸色很复杂。 他今日明明是来要求限制外商零售的,结果谈到最后,外商不仅还能卖,甚至只要他们几家价格太整齐,对方就会被重新放进来。 更离谱的是,他竟然还答应了。 旁边李掌柜越走越不对,“老钱,咱们是不是吃亏了?” 钱掌柜脚步没停,“你现在才问?” 李掌柜:“……” “那怎么办?” 钱掌柜回头看了眼县衙,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挣钱。” 李掌柜愣住。 “不然呢?”钱掌柜脸色难看,“继续赔?”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李掌柜立刻闭嘴。 今天几十石豆卖出去,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听“赔”这个字。 第159章 今天最贵的不是货 天刚亮,云川三处地方同时立起了木牌。 西市街口一块,西门一块。 新市入口那块最大,两个衙役抬过去时,旁边卖汤饼的妇人还以为县衙又准备贴什么新规,探着脑袋看了半天。 木牌刷得很新,墨迹黑沉沉的。最上头五个大字——今日云川货价。 下面分了粗布、豆、盐、铁器、药材,再往后,便是各家铺户今日的收货价和零售价。 【李记豆:十二文一斗。】 【张记豆:十二文半。】 【新市周记豆:十二文。】 【福盛粗布:六尺六十八文。】 【孙记粗布:六尺六十七文。】 牌子挂出去不到一刻钟,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更省事,随便拽住一个会认字的就问,“豆哪家便宜?” “李记跟新市一样。” “那李记近。” “走。” 另一个妇人挎着篮子挤进来,“布呢?” “孙记比福盛少一文。” “就一文?” “你嫌少?” 妇人立刻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提,“一文也是钱。”说完转身就往孙记走。 钱掌柜正站在福盛布庄门口,眼睁睁看着那妇人从自家门前经过,连半步都没停。 他脸上的笑当场就淡了,“来人。” 伙计赶紧过去,“掌柜的。” “去孙记看看。” “看什么?” 钱掌柜瞪他,“看他家今日为什么又比咱们少一文!” 伙计一脸莫名,“可掌柜的,昨日不是您自己说的,不能再跟着降了?” “昨日有这块牌吗?”钱掌柜往街口一指,“现在全城都知道他比我便宜!” 伙计:“……” 这话确实无法反驳。他拔腿就跑,没多久,又一路小跑回来,“掌柜的,问到了。孙记昨夜新收了一批粗布,价低。” “哪来的?” “大同。” “谁的货?” “听说是马老板那支商队分出去的。” 钱掌柜脸一黑,绕来绕去。又是新市。 他正心烦,对街孙掌柜偏偏掀帘出来了,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上视线。 孙掌柜先拱手,“钱兄。” 钱掌柜也笑,“孙兄今日这布,卖得实惠啊。” “一般一般。” “六十七文还一般?” “刚巧拿货便宜。” “哦?”钱掌柜笑得越发和气,“不知是哪家商队?下回也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 孙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钱兄说笑了。做买卖嘛,各凭本事。” 钱掌柜看了他两息,也点头,“说得对。” 两人各自站在门前,笑都还在,眼神已经不是昨日一起喝酒时那个眼神了。 以前怎么看都觉得对街坐着个老朋友,今日突然发现,这人怎么越来越像从自己钱袋里偷铜板的贼? …… 行情牌上的墨,到了午时已经改过两遍。 最先动的是豆价,张记从十二文半改到十二文。 李记一看,干脆写十一文八。 张记的人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回去请示了一趟。没再动,再动就真没什么赚头了。 可布庄那边很快又出了新花样,福盛把粗布降了一文,孙记不跟。 钱掌柜以为这回总算压住了对面,不到半个时辰,却听伙计急匆匆跑进来,“掌柜的!” “又怎么了?” “孙记不降价了。” 钱掌柜脸色一缓,“算他识趣。” “但是……他们今日买十尺布,送两尺头绳。” 钱掌柜:“?” 他坐在那里,好半晌没明白,“卖布就卖布,送什么头绳?” 伙计小声道:“买布的大多是妇人。她们……挺喜欢。” 钱掌柜往门外一看,果然,原本还在两家之间犹豫的几个妇人,已经奔孙记去了。 其中一个还在问:“头绳能自己挑色吗?” 孙记伙计笑得满脸开花,“能!” 钱掌柜太阳穴一跳,“去。” 伙计一愣,“去哪?” “买头绳。” “现在?” “现在!” “买多少?” 钱掌柜咬了咬后槽牙,“一箱!” 伙计转身就跑。谢昭正从街口经过,恰好撞见这一幕。 陈七站旁边看得一脸新奇,“谢公子,他们不是在比谁便宜吗?” 陆停慢悠悠道:“价已经快到底了。不能再降,自然只能比别的。” 陈七眼睛一亮,“所以现在开始送东西?” “今日送头绳。”谢昭接过话,“再过几日,送货上门、赊账、买坏包换,总会有人先想出来。” 陈七不信,“他们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谢昭看他一眼,“以前谁跟他抢客?” 陈七不说话了。谢昭看着街上,钱掌柜的伙计在往孙记门口偷瞄,孙记的人也时不时看一眼福盛今日卖出去多少布。 李记盯张记,张记防李记。挺好,商人有时候是世上最好教的一群人。 不用劝,也不用骂,只要把一个同行放在旁边,很多东西自己就会了,甚至能学得比官府教得快。 …… 午后的新市比西市更热闹,五间大铺已经同时动工。 木头摞在雪地边,新运来的砖堆了两排,锯木声、凿石声、管事吆喝声混成一片。 谢昭原本只是顺路过去看一眼结果还没进旧驿场,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一日五十文,昨日已经说好了!” “昨日是昨日。” “怎么?睡一觉还能涨价?” “韩家今日给五十五,还管饭。” “……” 谢昭脚步顿了一下。陆停已经从怀里抽出今日的招工册递过来,“正要给你看。” 谢昭翻开,【赵家:木匠,一日四十五文。】下面一道墨迹划掉,改成:【五十文。】 魏家:【五十文。】 韩家更直接:【五十五文,管饭。】 谢昭看了几眼,“涨得挺快。” “这还不是最新的。”陆停朝里抬了抬下巴,“进去看看。” 几个人刚进驿场,就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被三拨人堵在中间。 赵家的管事拽着他一只袖子,魏家的伙计挡着另一边。 韩家来的人最体面,没上手,只站在那里报了个价,“一日六十文,管两顿。” 赵家管事脸一下黑了,“昨晚不是说好五十?” 老木匠抱着自己的木匣,一脸无辜,“昨晚韩家也没给六十啊。” “做人得讲先来后到!” 魏家伙计听见,立刻冷笑,“先来后到?之前抢铺位的时候,你们赵家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家管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老木匠被夹在中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很谨慎地提议:“要不……上午赵家,下午韩家?” 三拨人同时转头,“滚。” 老木匠:“……” 不行就不行,骂人干什么? 另一边也没消停,几个泥瓦匠被魏家堵着问价。原本在旁边等零活的脚夫,今日都开始有人争。 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刚站稳,赵家管事已经开价,“四十。” 冯记的人立即跟上,“四十五。” 赵家:“管饭。” 冯记:“我们也管。” 年轻汉子眼睛越来越亮,他以前在西门扛一天货,运气好才二十文。 今日什么活都还没干,自己已经从四十涨到四十五,还多了一顿饭。 他想了半天,小心翼翼试探:“那……能加个鸡蛋吗?” 两边同时没声了。 陈七彻底忍不住,转头笑出了声,“谢公子,前些日子还是人追着活跑,现在怎么活追着人了?” 谢昭没回答,她沿着驿场慢慢往里走,看见一个木匠刚谈完赵家,又被韩家叫住。 看见两个原本帮县衙搬石头的青壮,今日被魏家拉去卸砖。 甚至有个会盘账的年轻人,竟被两家同时问愿不愿意做铺里的账房。 以前最不值钱的人,突然有价了,而且一天一个价。 第160章 这不是乱,是缺 梁守义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绕过一堆刚卸下来的木料,走到谢昭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早已经有三家商户来找过下官。” 谢昭正看一个伙计跟木匠讨价还价,闻言随口问:“告状?” 梁守义噎了一下,“也……差不多。” “告谁?” “工价。” 梁守义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还没走,怀里抱着工具箱,身边围着赵、韩、魏三家的人。 昨日还只是三十几文一天,方才已经喊到六十,韩家甚至加了两顿饭。 老木匠那张常年被风吹得发皱的脸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梁守义看得头疼,“大人,再这么涨下去,那几家怕是吃不消。” 谢昭问:“吃不消就怎么样?” “少雇?” “对。” 梁守义:“……” 他迟疑了一下,“可铺子有工期。” “那就多给钱。” “多给钱,工价岂不是还得涨?” 谢昭看他,“那就别赶。” 梁守义彻底被堵住了。陈七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陆停倒很给面子,一本正经地替梁守义总结,“梁县丞,你有没有发现。” 梁守义转头,“什么?” “谢兄一般不替别人解决舍不得花钱的问题。” 谢昭:“……” 她偏头看陆停,“陆停,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停神色不变,“穷人比较会总结。” “为什么?” “因为没钱多试几遍。” 谢昭沉默了一下,居然很有道理。 梁守义却没心情听他们两个互相拆台。 他皱着眉道:“商户吃不消倒是其次。下官担心的是,往后县衙再招人,工钱也得跟着抬。” 这回谢昭没立刻接,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新市里锯木声一阵接一阵,赵家的管事又追着一个泥瓦匠问,“今日能不能来?” “不行,韩家先定了。” “韩家给多少?” “五十。” “我给五十五。” 那泥瓦匠脚步当场停了。 另一头,一个年轻脚夫刚扛完两袋砖,就被冯记的伙计叫住,“明日还来不来?” “看价。” 昨天还是“有活就干”,今天已经会说“看价”了。 谢昭忽然笑了,“梁县丞,你觉得今日工价高,是谁觉得高?” 梁守义一怔。谢昭朝那几家商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赵家觉得高,韩家觉得高,魏家也觉得高。” 她目光一转,落到那个还抱着工具箱的老木匠身上,“他呢?” 梁守义不说话了。还用问?那老木匠今日走路都比昨日挺直了些。 谢昭收回视线,“前几日二十文一天,几百号人挤在县衙门口等活。” “现在五六十文,轮到商人满街找人。” 她顿了顿,“这不是乱,是缺。” 梁守义皱眉,“缺?” “缺木匠,缺泥瓦匠,缺会算账的,缺会做皮货的。” 谢昭说到这里,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有没有会盘账的?会写字也行!” 紧接着又有人回了一嗓子,“会写名字算不算?”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谢昭自己也笑了,“你看,都缺成这样了。” 梁守义还是有些犹豫,“可任由它涨……” “涨就涨。” 谢昭道:“木匠一天六十文,明日就有人愿意学木匠。” “账房一个月拿几两,后日就会有人舍得花钱让孩子认字。” “人在外头听说云川有活、有钱挣,也才愿意回来。” 她看向那个老木匠,“今日他值六十。过几个月,他身边多了三个徒弟,等会的人多了,价自然会往下落。” 梁守义听了好一会儿,最后问:“所以……不管?” “谁说不管?”谢昭反问。 梁守义一愣,倒是陆停先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招工册,册子上写得乱七八糟。 他忽然笑了一下,“谢兄,行情牌旁边,再立一块?” 谢昭转头,两个人对视一眼,她也笑了,“还是你懂。” 陈七一脸茫然,“又立什么?” 谢昭朝那群满场追人的管事看了一眼,“货都能挂价,活为什么不能?” 陈七:“……” 他忽然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前两日还是商铺老板站在行情牌前盯着隔壁。 今天……好像轮到他们自己被挂了。 不到傍晚,新市入口旁果然又竖起一块木牌。木板比行情牌窄一些,却围得比行情牌还快。 最上头三个字:招工牌。 第一行刚写好,【韩家:木匠六人,一日六十文,管两顿。】 赵家的管事正好从旁边经过,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谁报的?” 写牌的小吏头也没抬,“韩家。” 赵家管事脸一点点绿了,“加。” 小吏抬头,“加什么?” “赵家。”他咬了咬牙,“木匠六十二。”停了一下,“也管两顿。” 小吏提笔就写。不远处,韩家的管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慢慢回过头。 两拨人隔着一块招工牌对视,谁也没说话,但谁也不像准备认输。 陈七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又开始了。” 谢昭很满意,早晨还是百姓看哪家的豆便宜,到了下午,就轮到干活的人看哪家的自己值钱。 日子一下忙了不少,挺好。 结果招工牌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事情比她预想得还热闹。 最先挤过来的全是男人,木匠,泥瓦匠,赶车的,扛货的。 有人连锯子都背在身上,一听说韩家一天六十文,跑得满头是汗,“还要木匠吗?” “要!” “赵家六十二是真的?” “牌子上写着呢!” “魏家怎么才五十五?” 旁边有人接话:“魏家活轻,还管一顿。” “那也行啊!” 人越围越多,识字的人突然变得十分抢手。 一个瘦高男人刚替旁边念完韩家的价,袖子又被人扯住,“兄弟,再帮我看看泥瓦匠。” 另一边也有人喊,“搬货写多少?” 瘦高男人被围得额头冒汗,“都别问了!我又不是县衙雇来念牌子的!” 登记的小吏从桌后抬起头,“要不你来?” 那人一愣,“干什么?” “念牌。” “给钱吗?” 小吏想了想,“我去问问。” 瘦高男人立刻往桌边挪了一步,“那你先问。” 陈七看得直乐,“谢公子。这都能弄出一份活来?” 谢昭倒不觉得奇怪。人多了,事多了,原本没人需要的活,自然会自己长出来。 就像铺子有了以后会缺账房,商队多了以后会缺脚夫。 以前的云川不是没有人,只是没人知道,这些人还能拿来做什么。 第161章 大人,您评评理 谢昭正想着,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让一让。” 没人动,那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前面的!脑袋值钱,后脑勺不值钱!也让我看一眼!” 这话一出来,前头几个人全笑着回了头。 人群终于裂开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挤了进来。身上的粗布袄洗得发白,木簪子有些歪,胳膊上却稳稳挎着一个针线篮。 她仰头看了一眼招工牌,没看懂,于是直接问:“冯记那个,是不是招女人?” 小吏点头,“缝皮货。按件算钱。” 妇人问得很快,“一件多少?” 小吏卡住,“这个……写的是按件。” 妇人皱眉,“按件也得有个价吧?做完了他说只值两文,我还能把针脚拆回来?” 旁边几个女人一听,也跟着开口,“就是,总不能做完了才知道给多少,那不成白干?” 谢昭原本只是站在外围看,听见这里,直接伸手,“陆停。” 陆停把笔递给她,谢昭走到牌子前,在冯记那一行后面补了两个字:定价。 “让冯记今晚把每件多少钱报上来,明日挂。” 小吏连忙应下。那妇人这才发现她是谁,神色顿时有点局促,“大、大人。” 谢昭看了眼她的针线篮,“会缝皮子?” “会。” “做过什么?” “羊皮袄,皮靴,手套也做过。” “给谁做的?” “家里人。” 旁边有人笑了,“自己家做的也算手艺?” 妇人猛地转头,“怎么不算?你家冬天穿的皮袄,是自己长好针脚的?” 周围又是一阵笑,那人被堵得没话说。 谢昭也弯了下唇,“算。” 妇人一下转回来,“真算?” “手艺长在你手上。”谢昭看了一眼她指腹上的针茧,“又不是非得挂过铺子的招牌,才叫会做。” 妇人的眼睛慢慢亮起来,“那我能去试?” “明日去冯记,做得过关就留。” 妇人迟疑了一下,又赶紧问:“我能不能带我闺女?” “多大?” “十五。” “会什么?” 妇人立刻道:“比我缝得快。” 谢昭:“……” 这娘当得相当诚实。 “那一起。” 妇人笑得一下藏不住了,她原本只是挤进来问一句。最后走的时候,却一口气报了两个人的名字。 这一下,旁边那些原本只围着看的女人也坐不住了,“那我会纳鞋底。” “我会做毡。” “我以前帮我男人理过羊毛,算不算?” “我会补皮靴。” 登记小吏被几个人围着,笔都快跟不上嘴,“大人,这个也记?” “记。” “这个呢?” “也记。” “可现在没人招啊。” 谢昭看了一眼那几个急着报自己手艺的女人,“现在没人要,又不代表以后没人要。” 陆停站在旁边,若有所思,“你还准备另做册子?专门记这些人?” “姓名,住哪,会什么,做过几年,能不能自己干。” 谢昭一项项说下来。陆停接得很自然,“还得记愿意干几日,最低多少工钱。” 谢昭转头。“最低工钱也要?” 陆停看着她,“不是谢兄说,人有价?”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道理。” 陈七听到这里,终于觉得不对了,“等等。你们这说法,怎么跟给人挂牌子似的?” 谢昭看他,“本来就有价。” 陈七:“……”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也望了过来。 谢昭却一点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木匠一天六十,脚夫四十,账房一个月几两,都是价。” “你不写,难道他们就不值这个钱?” 谢昭重新看向那群登记名字的人。从前云川的册子上,男人记丁,女人记口,老弱另外一栏。 能不能服役,能不能种田,算完就算完了。 可她看这些人,不是这么看的。 同样一双手,有人会砌墙,有人会赶车,有人会缝羊皮袄,有人认得账本上的数,当然不一样。 把所有人只记成“一口人”,在谢昭看来,实在有点浪费。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添了好几行名字的册页,突然觉得,云川以前穷成这样,也不能全怪没钱。 这么多能挣钱的东西,居然一直只当“人头”算,简直暴殄天物。 …… 天还没彻底黑,新市门口先打起来了。 准确来说,是差一点打起来。 谢昭从登记桌旁抬头的时候,赵家的管事正揪着一个年轻木匠的袖子,旁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你今日敢走一个试试!” 那年轻木匠也不是好脾气,胳膊一甩,“我又不是卖给你赵家了!” “谁说卖你了?!” “那你拽什么?” “你拿了我的定钱!” 这一嗓子出来,围观的人顿时安静了些。 年轻木匠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二十文,还你。” 赵家管事被气笑了,“你说还就还?昨晚说好今日给我搭梁,我木料都运进来了。你今天人没到,我十几个工就在那儿等!” 年轻木匠脖子一梗,“韩家多给五文。”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赵家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五文?” “那也是钱。”年轻木匠理直气壮,“你家六十二,韩家六十七,我凭什么少拿?” 这话说得实在,周围几个等工的人纷纷点头,“就是,五文也是钱,换我我也去。” 赵家管事猛地转头,“那以后谁还敢提前定你们?” 这回没人说话了。谢昭站在外围,没急着过去,她先看了陆停一眼。 陆停也正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七却已经挤进人群,把赵家管事的手扒开了,“有话说话,再拽袖子,袖子扯坏了还得赔。” 赵家管事:“……” 他现在最不想听见“赔”这个字,见谢昭过来,他像终于见着能说理的人,“大人,您评评理。” 第162章 人人都想逐利 谢昭看向年轻木匠,“叫什么?” “周二郎。” 周二郎手里还捏着那串铜钱,可眼下被这么多人盯着,竟像烫手一样。 谢昭问:“昨日拿了赵家多少定钱?” “二十文。” “说好今日开工?” 周二郎声音低了些,“……是。” “那为什么没去?”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撒谎,“韩家多给五文。” 谢昭点头,“挺诚实。” 周二郎眼睛一亮,旁边赵家管事脸都快黑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昭已经补了一句:“可诚实不抵账。” 周二郎:“……” 那点刚冒出来的喜色一下没了。 谢昭指了指他手里的钱,“二十文退回去。今日耽误赵家的半日工,也得补。” 周二郎猛地抬头,“还要补?” “昨日你若没答应,赵家自然会找别人。” “现在木料运了,人也等了,你一句我不来了,十几个人跟着停半日。” 谢昭看着他,“这半日算谁的?” 周二郎张了张嘴,没声了。围观的人也少了几分起哄。 五文工钱当然诱人,可真换成自己提前雇了人,对方临时跑了,好像确实也想骂娘。 赵家管事顿时挺直了腰,“大人明断!” 谢昭转头,“你先别急着笑。” 赵家管事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硬生生停住。 “我问你,赵家昨日是不是说好管两顿饭?” “……是。” “今日午饭呢?” 赵家管事目光开始往别处飘。 谢昭又问:“还有工钱。昨晚说六十二,今日是不是又临时加了个工具损耗?” 赵家管事彻底不出声了。周二郎一下来了精神,“就是!早上还说锯子钝,得扣三文。木料要是锯坏了,还得照价赔!” 赵家管事立刻反驳:“锯坏了难道不该赔?” “你那根木头本来就裂了!” “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 “你——”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谢昭抬了抬手,“停。” 声音不重,可方才还互相瞪眼的两个人,还是一起闭了嘴。 谢昭揉了揉眉心,她这两日算是看明白了。人不值钱的时候,很多事都简单。 一个木匠不来?换一个。一个脚夫嫌工钱少?后面还有十个。 可如今一个熟手一天六十多文,前脚定了人,后脚就可能被别家加五文撬走。 反过来也一样,东家今天高价抢人。人真来了,又开始心疼银子,想着从饭钱、工具、损耗上扣回来。 大家都觉得自己聪明,最后一整天的时间全花在吵架上,实在浪费。 谢昭最烦的就是这种账。钱可以争,人可以抢,但不能每次都争到县衙面前来。 “陆停。” 陆停已经把册子翻开,“写什么?” “工契。” 赵家管事愣了一下,周二郎也看过来。 谢昭没理会他们,“最常用的先做三种,日工,七日工,一月工。” 陆停提笔,“写哪些?” “工钱多少,几时结,管不管饭,工具谁出,做什么活,做到什么程度。” 陆停笔尖没停,“定钱?” “写。” “中途毁约?” 谢昭想了想,“拿了定钱不来,退定钱,再补半日误工。” 赵家管事眼睛亮了,周二郎脸又垮下来。 陆停头都没抬,“东家临时降价呢?” “补足原价,也赔半日。” 这回两人的表情正好换了个位置。周二郎精神了,赵家管事不说话了。 陈七站在后头,看得很是新鲜。这两个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受,比西市行情牌改价还快。 陆停继续问:“拖工钱?” “约期过三日还不给。”谢昭顿了一下,“双倍赔。” 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这回连旁边几个商户管事都转了过来。 梁守义刚从人群外挤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大人,双倍赔是不是重了些?” 谢昭道:“那就别拖。” 梁守义:“……” 很好,这个答案最近已经听得有点熟了。 陆停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笔尖连停都没停,“工人做一半跑了?” “照契赔。” “东家临时加活?” “另算。” “活没做好?” “验。” “谁验?” “花钱的人先验。” 周二郎立刻道:“那他非说我做得不好怎么办?” 谢昭抬眼,“所以开工前就写清楚。” “几根梁,多长,几日做完,用什么料。” 她顿了顿,“别只写一句把活干好。这种话听着省事,最后最费事。” 赵家管事莫名有种被点名的感觉。 陆停却听笑了,“谢兄,你这是想把他们以后要吵的架,都提前写在纸上?” 谢昭扫了一圈周围,“能写多少写多少,省得隔三差五来找我断谁有理。” 陈七忍不住道:“谢公子,您前头不是还说,不替别人解决舍不得花钱的问题?” “是不替。” 谢昭道:“我现在解决的是他们太会吵的问题。” 陈七:“……” 那确实,从下午到现在,他耳朵都快被吵麻了。 …… 第一张工契写出来时,天已经暗透。招工牌旁边点起两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歪一歪。 木桌边却比白日还热闹,大家都想看看,县衙鼓捣出来的这张纸,到底有什么用。 赵家管事先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第一句便问:“若干到一半病了呢?” 周二郎立刻道:“人还不能病了?” 赵家管事回头,“谁知道你真病假病?” “那谁知道你真没钱假没钱,还想拖工钱呢?” “你——” 谢昭抬眼,两个人同时收声。 陆停头也不抬地补:“病了去医馆看。真不能做,停工钱。东家另找人,等好了再接。” 赵家管事想了想,“行。” 周二郎也没意见。 谢昭侧头看陆停,“补得挺快。” 陆停神色平静,“谢兄的主意一般负责开头,总得有人补完。” 谢昭:“……” 陈七默默看向别处,陆停最近说话是真越来越放肆了。 最后赵家管事按了手印,周二郎也按,那二十文定钱重新记进契里。 至于韩家多出来的五文,今日是没他的份了,除非先把赵家这一单干完。 周二郎按完手印,盯着那张契纸看了好一会儿,“大人,以后干活都得签这个?” “随你们。”谢昭道:“不想签也没人逼,出了事自己吵就是。” 周二郎想都没想,“那我还是签。” 赵家管事竟也跟着点头,“签了省事。” 刚才还差点扯袖子动手的两个人,这会儿难得站到了同一边。 陈七看得啧啧称奇,“谢公子,这纸有这么好使?” 谢昭道:“不是纸好使,是他们怕亏钱。” 没多久,招工牌旁边又挂了一张新告示。 没写什么大道理,就几项,定钱,工钱,结算日,毁约怎么赔,欠薪怎么赔。 最下面留了两块空白,一边东家,一边佣工,都按手印。 有人挤过来看了一遍,嫌麻烦,摇摇头走了。 也有人看完以后,直接问登记的小吏:“有现成的吗?” “有。” “多少钱?” “一文。” 那人愣住,“这还收钱?” 谢昭正从旁边过去,闻言脚步没停,“纸不要钱?墨不要钱?小吏替你写半天,也不要钱?” 那人一噎,低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那……给我两张。” 小吏伸手,“两文。一文一张。” “……” 那人又默默摸了一枚。 陈七站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等人拿着契纸走了,才凑过去,“谢公子,这个钱县衙也挣?” 谢昭转头,“为什么不挣?” “可这不是让他们少吵架用的吗?” “所以才该收。” 陈七还是没听懂。陆停一边收册子,一边道,“白给的东西,拿回去垫桌脚都不心疼。自己花一文买的,多少会看两眼。” 谢昭点头,“还有。” 陆停看她,“什么?” “云川缺钱。” 陆停顿了一下,“这条比较重要。” 陈七:“……” 他就知道,什么契约,什么规矩,绕到最后,总逃不过一个“穷”字。 可谢昭觉得这一文收得相当合理,替东家少停半日工,替工人少讨一回薪,还省县衙听他们互相骂娘。 才收一文,她甚至觉得自己挺厚道。想到这里,谢昭随口问梁守义:“出了多少?” 梁守义一愣,“什么?” “工契。” “刚才……二十七张。” 谢昭心算了一下,“二十七文。” 陈七:“……” 还真记着。 “明日多备些。” 梁守义迟疑,“大人,若有人嫌一文贵呢?” “自己写。” 谢昭道:“又没人强买。”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韩家还缺两个泥瓦匠!” 马上有人接:“一日六十五!” 赵家管事正在收自己的那张工契,听见“六十五”三个字,猛地回头,“多少?” 下一刻拔腿就往招工牌那边跑,跑出两步,又硬生生折回来,一把从小吏桌上抽走三张空白工契。 小吏伸手,“三文。” 赵家管事脸一黑,掏钱,“知道!” 然后抓着契纸飞快走了。 陈七盯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他们现在连抢人,都知道先带纸了。” 谢昭弯了弯唇,这才像样。想多挣钱,可以。想跳去更高价的东家,也行。 谁都可以逐利,但上一笔账得结干净。 她从来不讨厌人贪,人若不贪,她拿什么让他们往前跑? 她真正讨厌的,是拿了好处,还想装作没这回事。 第163章 用得挺亏 工钱涨了,工契也签了。按理说,新市这几间铺子怎么都该比前两日快些。 结果一上午过去,谢昭站在旧驿场边上看了一圈,发现……更乱了。 赵家三号铺门前堆满木料,刚上的两根梁孤零零架在半空,底下还横着七八根没动。 魏家那边砖倒是齐,码得跟小山一样,几个泥瓦匠却抱着膝盖蹲在墙根。不干活,等门框。 韩家稍微好点,也只是从“一团乱麻”进步到了“勉强能看”。 陈七站在路边盯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奇怪。” 谢昭问:“什么?” “人不是比之前多了吗?钱也比之前给得多。” 陈七抬手往前一指,“那怎么还没之前利索?” 谢昭没答,她也在看,看木料,看人,最后目光落在赵家铺子前。 郑师傅正蹲在那里,墨斗、曲尺、刨子摆了一地,自己还没来得及动两下,身边已经围了五六个年轻人。 “师傅。”一个学徒扛着根木料过来,“这根能不能做梁?” 郑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过去摸了摸,又拿尺量了一遍,“不行,边上有暗裂。放旁边,做短料。” 人刚走,另一个又喊,“师傅,这根到底七尺九,还是八尺?” 郑师傅转身,还没量完。第三个已经捧着刨好的木板站在后面,“师傅,我这个呢?” 郑师傅看了一眼,“薄了。” “薄多少?” “你自己量!” “我……我怕量错。” 郑师傅额角青筋都快出来了,“滚过来!” 他一把抢过尺,自己又量一遍。 陈七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懂了,“他一个人干六个人的活?” “不。”陆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后头,“是六个人的活,都得等他点头。” 陈七:“……” 这话听着好像更惨。 谢昭也看明白了,铺子为什么慢?不是缺手,是缺会拍板的那只手。 哪根木能用,哪根不能用。尺寸怎么下,榫口开多深,门框宽多少,窗架留多少。 几个徒弟明明都会锯、会刨、会做些简单榫头,可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回头找郑师傅。 赵家费劲巴拉抢到全新市最贵的木匠,结果不是请了一个人,是请了个塞住六个人的瓶口。 偏偏这时候,魏家管事又来了,“郑师傅!” 赵家管事转头比郑师傅还快,“干什么?” 魏家管事脸上堆着笑,“我们那边门框出了点岔子,想请郑师傅过去瞧一眼。” 赵家管事想都没想,“不行。” “就一眼。” “一眼也不行。” 魏家管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老赵,你们赵家今日用得完郑师傅吗?” 赵家管事冷笑,“用不完也是赵家的。工契白纸黑字,六十五文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借。” 魏家管事:“……” 谢昭正好听见,她忽然问:“多少?” 赵家管事一愣,“什么?” “郑师傅一天多少?” 一提这个,赵家管事腰都直了点,“六十五文。” 毕竟昨日抢人的时候,赵家最后赢了。那周二郎就让给韩家了,他们有更好的! 谢昭点头,“挺贵。” 赵家管事刚要笑,下一句已经到了,“用得挺亏。” “……” 赵家管事脸上的得意僵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没解释,她直接走到郑师傅旁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做好的木料。 “两根梁,三个门框,还有这些檩子,这是你一上午做的?” 郑师傅擦了把汗,“差不多。” 谢昭又看向那几个学徒,“他们呢?” “都是跟了我几年的小子。” “会什么?” “锯木会,刨边会,简单榫头也能做。” 谢昭看了眼刚才那几个轮着来问的人,“那为何做什么都找你?” 郑师傅被问住了,几个年轻人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郑师傅才道:“怕做坏。木料不便宜,尺寸差一点,最后装不上,整根都得废。” 谢昭点头,这话没毛病。她弯腰捡起曲尺,在手里转了一下,“这五间铺子的门,有几个样?” 赵家管事听得莫名其妙,“门还能有什么样?” 谢昭看他,“总不能你家三尺高,隔壁八尺高。”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木匠接话,“差不了太多。” “主梁呢?” “铺宽不一样,主梁不能一样。可檩子、门框、窗架、柜架这些……”那木匠想了想,“其实就那么几个常用尺寸。” 谢昭笑了,“这不就有了。” 郑师傅还是没听懂,“有什么?” 谢昭把曲尺往木案上一放,“样子。门框先定两三种,窗架也定,常用檩子分几样,每一种先做一件好的摆着。” 郑师傅眉头皱起来。谢昭已经看向他,“你负责量,负责定,最后负责验。” “剩下的。”她抬了抬下巴,“让他们照着做。” 几个学徒一下都愣住了。郑师傅迟疑道,“照着做?” “对。”谢昭随手指了一个年轻人,“这个会不会挑木?” 郑师傅看了一眼,“会点。” “那就先让他挑。” 又指另一个,“这个锯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锯。谁榫头开得稳?” 旁边有个年轻人下意识举了下手。众人都看过去,他又默默放下。 谢昭乐了,“就他,先只做榫。” 场边一时间安静了些。这些木匠做活,一向是一件东西从头跟到尾。 挑料,量尺,锯木,开榫,刨边,最后装上。师傅怎么做,徒弟就在旁边怎么看。 没人想过还能把一件木活拆开……会哪样,先只做哪样。 赵家管事却最先察觉到不对,“大人,那郑师傅呢?他岂不是不亲手做了?” 谢昭转头看他,“你六十五文一天请他,就是为了让他蹲这儿锯木头?” 赵家管事:“……” 不然呢?木匠不锯木头,难道坐着收钱? 谢昭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她指了指旁边几个学徒,“锯木,他们会。刨边,他们也会。” “可哪根木不能做梁,哪处差半寸会装不上,哪种榫头吃力最大,这些谁会?” 赵家管事声音小了,“郑师傅。” “那不就行了。”谢昭笑得挺温和,“最贵的人,就别拿去做谁都能做的活。” 郑师傅一直没说话,这时却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昭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贵的不是手快。”又敲了敲额角,“是你知道哪里不能错。” 郑师傅神情明显顿了一下,他做了三十多年木工,别人夸他,无非就是一句“手艺好”。 刨得平,锯得直,榫头咬得紧。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最值钱的不是那双手,而是他看一眼,就知道哪儿会出问题。 陆停站在旁边,已经顺着她的意思想明白了,“所以让郑师傅只做别人替不了的。” 谢昭点头,“剩下的拆开。一个人一天顶多做几件,可他若把尺寸定好,把样子做好,再带着一群人做……” 她没往下说。陆停却笑了,“那就不是这一双手能做多少的问题了。” 郑师傅皱着眉,明显还在琢磨。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却先急了,“大人,那我若天天只锯木头,以后不还是只会锯?” 谢昭转头,“谁让你天天锯?先把一样做熟,做熟了就换。锯完学刨,刨会了学榫,能自己做了,再学看料、量尺。” 她顿了顿,看向郑师傅。“总不能再过二十年,你们几个还拿着尺追着郑师傅问。” 郑师傅:“……” 话是不中听,但他听着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几个年轻人也互相看了看,眼神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 以前跟着老师傅学艺,很多东西得熬,熬到师傅觉得你稳了,才肯让你碰下一样。 有的人跟三年,还在打下手。可若真按这样拆开,一样一样练,会了就换。 好像反而能更快知道,自己到底哪样真会。 第164章 都愣着干什么!那边还有料! 赵家管事却很快反应过来,“不对。” 他看看郑师傅,又看看旁边魏、韩两家的人,“郑师傅是赵家花钱请来的,凭什么替他们带人?” 不远处的魏家管事耳朵一下竖了起来,韩家的人也没说话,但明显都在听。 谢昭笑了,“谁说让他白带?” 赵家管事一愣。谢昭转头看向另外两家,“你们不是缺木匠?” 没人否认,这几日为了抢人,几家都快把工价抬上天了。 谢昭便道:“那就一起出钱。” 这句话一落,三家人的神情几乎同时变了。现在他们听见谢昭说“出钱”,多少都有些条件反射。 上一回是铺面,如今不知道又轮到什么。 魏家管事先谨慎开口:“大人准备让我们出多少?” “还没算。”谢昭朝旧驿场东边一指,“那边还有块空地,先搭个木作场。” “新市五间铺子要用的门框、窗架、檩子、柜架,都放在那里做。” “像郑师傅这种老师傅,也别再一家一家跑。谁家要多少活,就按多少分摊工钱。学徒也一起放进去。” 赵家管事第一反应就是:“可赵家不缺地方。”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挤到一起?” 谢昭看他,“因为你赵家缺人。” “……” 一句话,赵家管事闭嘴了。地方确实有,可地方又不会自己长出木匠。 谢昭又看向魏家,“你们若不想参加,也行。” 魏家管事立刻问:“不参加呢?” “继续抢。”谢昭答得很痛快,“六十五不够就七十,七十不够就八十。反正银子是你们的。” 魏家管事:“……” 突然觉得参加也不是不行。 韩家那边已经低头算起账来,片刻后,韩家管事抬头,“若集中做,同样尺寸的东西,是不是能一次多做几件?” 谢昭看了他一眼,“总算有个会算的。” 韩家管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着一点都不像夸人。 陆停已经翻开新市图纸,看了几眼,“公共摊棚也缺木架。” 谢昭当即接道:“那正好。” 几家管事心里同时一紧。果然,下一句来了,“木作场用县衙的地,场地钱免了。” 三家人的脸色总算缓和几分,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谢昭又道:“只要替新市做十五套摊架即可。” 所有人:“……” 陈七低下头,他就知道,这世上大概没有谢公子白借出去的东西。 赵家管事忍不住了,“大人,十五套摊架也要木头,也要人工,怎么能叫免场地钱?” 谢昭一脸莫名,“我收你银子了?” 赵家管事:“……” 没收,可怎么听都像已经收过了。 陆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忽然嗓子不舒服。陈七更干脆,直接转过身去,再看容易笑出声。 郑师傅倒没管他们这笔账怎么算,他蹲在木料旁边,看了那几个年轻学徒半晌,最后问谢昭:“若他们做坏了呢?” “记下来。坏的是谁做的,算谁头上,能返工就返,不能用的料单独记损。” 谢昭顿了一下,“连续三回做不好,就先去做简单的。” 郑师傅琢磨片刻,点了头,这回倒没再反驳,反而自己先拿起一块木板,“那门框先别乱做,统一三种尺寸。” 谢昭眼底浮出一点笑,“你定。” “窗架呢?” “也分几种。” 郑师傅说着,人已经蹲下,墨线一弹,啪的一声落在木板上。 几个徒弟立刻围了过去,方才还在一口一个“师傅你看我这个”“师傅你再量一遍”的人,很快就各自被分了活。 一个量料,两个锯木,一个刨边,还有一个专门开榫。 郑师傅自己反而不怎么动手了,只站在中间,这个看一眼,那个量一下,哪处错了,直接拎回来重做。 没过多久,原本堆得横七竖八的木料旁边,竟慢慢分出了几摞。 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门框一边,窗架一边。 陈七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谢公子,还是这些人,木头也没多怎么一下瞧着利索了?” 谢昭看着郑师傅拿尺去验第三根檩子,“以前一个人什么都做,会挑料的人也在锯木头,会定尺寸的人也在刨边,最值钱的手艺,花在最不值钱的地方。” 她抬了抬下巴,“现在会多少,就先做多少。最贵的人,留着干别人替不了的活。” 陆停听见这句,感慨道:“谢兄,以后跟你做事的人,恐怕不好偷懒。” 谢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给钱了,不把人用在该用的地方,不是白花?” 陆停:“……” 这很谢兄。 …… 天色暗下来之前,木作场连棚顶都还没搭,第一批试做的门框却已经摆出来四个。 郑师傅一个都没亲手做,只拿着尺,从头验到尾。 第一只,歪了半指,“拿回去。”第二只,榫口松,“重开。” 第三只,他量了两遍,点头,第四只也没问题。 做出第三只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木匠,平日一直跟在郑师傅身后递工具,这会儿却站在自己做出来的门框旁边,半天没动。 “师傅。” 郑师傅头也没抬,“干什么?” “这个……真能装到铺子上?” 郑师傅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你问我?”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别人提起他,只会说郑师傅那个小徒弟。 今日却不一样,那扇将来真要装在铺面上的门框,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谢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陆停却忽然翻了翻今日的工价册。“谢兄,郑师傅的工钱怎么算?” 赵家管事瞬间警觉。谢昭想了想,“涨。” 赵家管事声音都拔高了,“还涨?!” 这几日他听见“涨”这个字就心口疼。 谢昭看他,“以前六十五文,买的是他一双手。现在他带着这么多人做,你还想按原来的价?” 赵家管事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陆停倒已经顺着算了下去,“底钱不动。合格件数超过每日定数,再另外给钱。” 郑师傅猛地抬头,“做得越多,我拿得越多?” 谢昭补了一句:“做坏的不算。” 郑师傅二话没说,把尺往腰间一别,转头就吼:都愣着做什么!那边还有八根料!” 几个徒弟:“……” 方才还觉得师傅今天脾气好了不少,看来只是错觉。 陈七站在旁边,看得神情越来越复杂。谢珩确实没压工价,甚至还给郑师傅往上加。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从今日开始,这钱恐怕没以前那么好挣了。 谢昭已经转身往外走,身后锯木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比白日里乱哄哄的动静整齐得多。 她听了一会儿,心情很好。人贵,从来不是问题。 真正亏的是,花了最贵的钱,却只让人干最便宜的活。 第165章 一百文都花不出去 几日后,新市终于有了点样子。 五间大铺的门框全装上了。新做的窗架整整齐齐,檐下还留着挂幌子的木钩。 临时摊棚沿着两边排开,中间的路重新平过,卸货的地方单独腾出一大片空地,连牲口都划了地方,不至于再像旧西市那样,一头驴能堵半条街。 木作场那边更快,第一批十五套摊架已经送过来。 赵家管事路过时看了一眼,脸依然有点黑,毕竟每看一眼,就会想起所谓的“免场地钱”。 陈七却很高兴,他站在新市入口往里望。 木架,布幌,堆好的货,跑前跑后的伙计,怎么看都比刚来云川时那片空荡荡的旧驿场像回事。 “谢公子,这回总算能开了吧?” 谢昭站在街口看了好一会儿,“陈七,身上有钱吗?” 陈七下意识摸了摸荷包,“有一点。” “拿出来。” 陈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老老实实把荷包递过去。 谢昭倒出里面的铜钱,数了数,七十三文,“不够。” 陈七瞪眼,“这还不够?” 谢昭转头,“陆停。” 陆停已经十分自觉地摸钱,补到一百文。 陈七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谢公子,你们不会要让我还吧?” 陆停看他一眼,“放心。” 陈七刚松气。陆停继续道:“谢兄一般不会放过能报账的钱。” 陈七:“……” 果然,谢昭把一百文塞进他手里,“从这里进去,走到另一头。” “干什么?” “花钱。” 陈七愣住,“啊?” “看见想买的就买,别故意省。也别为了花钱乱买。” 谢昭往新市里抬了抬下巴,“走完再回来。” 陈七低头看看手里的一百文,又看看她,“就这?” “就这。” 这种熟悉的回答,让陈七更加警惕。但一百文都拿到手了,不花白不花。 陈七转身进了新市,半个多时辰以后,又回来了。 手里一张炊饼,腰间多了一小捆麻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谢昭看向他,“花了多少?” 陈七摊开手,七十多个铜钱还安安稳稳躺着,“二十七文。” 谢昭:“……” 陆停:“……” 梁守义正好从旁边过来,听见这个数也愣了,“一百文,你就花二十七?” 陈七不服,“我倒是想花,问题是买什么?” 他指向里头,“一号铺那边摆的都是整张皮。我买来干什么?给自己裹成羊?” “赵家那边豆子倒是卖,可我总不能扛一斗豆边走边吃。” “还有魏家铁器,问我买不买锅。”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像缺锅的吗?” 谢昭没忍住笑了,“布呢?” “问了。” “人家先问我要几匹,我说买两尺,伙计看我的眼神像我进去讨水喝。” 陆停已经笑了。 谢昭却重新往街里看,铺子不少,货也不少,可陈七这一圈走下来,一百文竟然只花出去二十七。 她忽然问梁守义:“你觉得这里像什么?” 梁守义谨慎了不少,最近谢昭问问题,他已经不敢随便答,想了好半天,“像……市?” 谢昭摇头,“像五间仓房把门打开了。” 梁守义:“……” 陈七一下笑出来,还真像,东西很多,可都是等人来“大买”。 外地商人看了会觉得方便,可城里普通百姓进来呢? 兜里几十文,想买个针头线脑。最后绕一圈,又回旧西市了。 韩家管事正好过来听见后半段,忍不住道:“大人,新市本就是为了引商队。商队来了,铺子自然会旺。” 谢昭看他,“商队一天能来几支?总不能让这么多铺子,一天到晚等几辆车。” 她伸手从陈七手里拿回那一把铜钱,铜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这东西进了新市,最好别再完整出去。” 韩家管事:“……” 陆停倒是秒懂了,“谢兄想让他们拆着卖?” “不只。”谢昭转身,“把几家掌柜都叫来。” …… 不到一刻钟,五家大铺的人全到了,几位掌柜已经先站成一排。 谢昭把陈七那剩下的七十三文往桌上一放。“刚才他拿一百文进去,出来剩七十三。” 几个人齐齐看向陈七,陈七忽然觉得自己像犯了什么错。 钱掌柜也从旧西市过来看热闹,闻言笑了一声,“那是他没什么要买的。” 谢昭看向他,“对。” 钱掌柜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下一刻便听她道:“所以得让他有东西买。” 众人:“……” 怎么让?总不能按着人头塞东西。 谢昭看向韩家的铺子,“你们卖皮货。” “是。” “边角料呢?” 韩家管事一怔,“什么?” “整张皮裁完,总有剩的。能不能做鞋补、护腕、刀鞘?” “能。” “那就摆门口。” 韩家管事愣了,“这种小东西也卖?” “为什么不卖?” 谢昭又看向布铺,“碎布,尺头,针线,都摆出来。” “粮铺别只摆一斗一石,一斤两斤也卖。” 魏家那边更直接,“小刀,铁钩,门扣,能挂出来的全挂。” 魏家管事终于听懂了,“大人的意思是,小货也做?” “嗯。” “可这些挣不了多少。” 谢昭看他,“谁让你靠它挣大钱了?” 魏家管事一愣。谢昭拿起一枚铜钱,往桌上一丢。 “门口那样东西,便宜一点,让人一看就觉得顺手能买。买了以后,人已经站到你铺子里了。” 她看着魏家管事,“到时候你还只会卖那一个铁钩?” 魏家管事沉默,好像……有道理。 买铁钩的家里可能还缺门扣,看见锅便宜,也可能顺手问一句。 韩家管事也开始明白,“大人的意思是,门口那点货不一定挣钱,但能把人带进门?” 谢昭笑了,“终于。” 钱掌柜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皱眉,“若大家都拿便宜货招人,不又得互相压价?” “压就压。”谢昭道,“只压一两样,总比整间铺子一起赔强。” 钱掌柜:“……” 这句话他听得尤其心酸,毕竟前几日福盛就是整间铺子一起赔。 第166章 开街抽筹 谢昭没给他们继续心疼的工夫,“还有一件事。” 这一句刚落,几位掌柜的表情同时变了。现在他们最怕的,就是谢昭说“还有”。 上一次“还有”,多了十五套摊架子,再上一次“还有”,多了一块行情牌,如今谁也不知道这回又要从哪里出钱。 魏家管事下意识摸了摸袖里的钱袋。谢昭却像没看见,只问:“开街那日,谁想人最多?” 这种问题还用答?五间铺子刚搭起来,谁不想自家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谢昭看了一圈,点头,“那就好办。每家出一样东西。” 赵家管事警觉起来,“出什么?” “拿得出手的。”谢昭随手点过去,“粮铺出粮,布庄出布,魏家出一口锅,韩家的皮货自己挑一样。” 几个人越听越觉得不妙,魏家管事先忍不住,“大人,这些拿来做什么?” 谢昭道:“送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赵家管事大声喊,“凭什么?” 谢昭转头看他,“你可以不出。” 赵家管事脸色稍缓,“那就好。” 谢昭点点头,“开街抽筹的牌子上不写赵家。” 赵家管事:“……” 那口刚松下来的气,又堵回去了。 陈七倒来了兴趣,“什么抽筹?” 谢昭从桌边拿起一根废木筹,在指间转了转,“开街头三日,在新市花满二十文,领一根木筹。” “酉时统一抽。抽中的,拿东西。” 梁守义听得一愣一愣,“买东西,还能抽东西?” “嗯。” “若没抽中呢?” “那不是已经买了东西?” 梁守义:“……”好像也没亏。 谢昭看他一眼,“你明日去城里说,花二十文,就有机会带一口铁锅回家,看看有没有人来。” 梁守义闭上了嘴,不用看,他自己听着都想试试。 云川寻常人家,一口像样的铁锅能用好多年,真叫他们花二十文买原本就要买的盐粮,还能顺手碰一碰运气,不来才怪。 魏家管事却只听见了铁锅,“大人,那锅是我魏家的。” 谢昭点头,“所以牌子上写魏家。” “……” “全城都知道,这口锅是魏家出的。” 她看着魏家管事,“不想出也没关系,我换别人。” 魏家管事本来还在心疼,这会儿却忽然不吭声了。 一口锅,换三天所有来新市的人都知道魏家开了铺。这笔账……好像也不能只算那口锅。 陆停已经低头开始记,写到一半,忽然问:“谢兄,抽筹放哪?” 谢昭抬眼,新市不算长。入口进来是临时摊棚,再往里才是五间大铺。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街心那块最宽的地方,“放中间。人进来得经过,出去也得经过。” 陆停点头,直接落笔。几位掌柜站在旁边,看着那本册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东西明明是他们出的,地方也是县衙挑的。 最后怎么总觉得,钱还没挣,人已经被谢珩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傍晚,新市里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 韩家动作最快,整张皮还挂在铺里,门口却先摆出了一排巴掌大的小皮料。 能补鞋,能包刀柄,也能缝在袖口挡磨,最便宜的只要三文。 布铺也把压在箱底的尺头、碎布、小卷针线全翻了出来。 粮铺门口多了一杆小秤,不再张口就是一斗一石。一斤也称,两斤也卖。 魏家更干脆,小刀、门钩、铁扣一串串挂在门前。风一吹,还叮叮当当响。 第167章 有些聪明,自己就会长起来 布铺那边已经挤得快看不见门槛了。 原先整匹整匹摞在铺里的粗布,如今全往后挪了一层,门口单独支着一张长案。 两尺的,三尺的,六尺的……长短不一的尺头一摞摞压着,旁边还摆着针线、头绳,以及裁布剩下的小块厚料。 以前这些东西扔在仓角里,掌柜路过都懒得低头看一眼,今天却偏偏是它们最先把人绊住。 “这块多少?” “四文。” “这么小一块还四文?” “婶子您摸摸,厚的,给孩子补膝盖正好。” 妇人捏了捏,没放下,她原本只准备买三尺粗布。 布剪好了,人却还站在案前,先拿了一包针,又挑了两根头绳,临走前目光扫过那块厚料,脚步都迈出去了,又折回来。 “这个也包上。” 伙计答应得飞快,麻利地把几样东西往纸里一拢,绳一缠,妇人抱着就走。 钱掌柜站在几步外,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福盛布庄开了这么多年,最不耐烦做的就是这种零碎生意。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最后一算,还未必赶得上一匹整布赚得痛快。 可现在……刚才那妇人若只买三尺布,付完钱就该走了。 偏偏门口多摆了这么一桌,她这一停,钱也跟着多留下了几文。 钱掌柜盯着那张长案看了许久。旁边伙计凑过来,“掌柜的。” “说。” “咱们西市那边……要不要也摆?” 钱掌柜皱眉,“摆什么?” 伙计朝那堆尺头努努嘴,“就这些。” 钱掌柜转头看他,伙计被看得缩了缩脖子,“我就是瞧着……买的人挺多。” 钱掌柜没说话。这时又有两个妇人停在长案前,一个拿针,一个挑头绳,后头还有人正问那块碎布能不能再裁小点。 钱掌柜看得眼皮直跳,半晌,一甩袖子,“回去。” 伙计眼睛顿时亮了,“把仓里那些短布头都翻出来?” “废话。”钱掌柜没好气地瞪他,“留着过年?” 伙计拔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听见钱掌柜在后头补了一句:“针线也摆!头绳多进点!” 伙计应得响亮,钱掌柜站在原地,心里却更堵了。 他今天明明只是过来看新市能折腾成什么样,结果热闹没看够,先给自己添了一堆活。 这叫什么事? …… 整条新市里,真正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是发木筹的小吏。 桌前已经排出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二十二文。”小吏核了一眼买货的小票,抓起一根木筹递过去,“下一位。” 后面的妇人立刻把自己的票拍在桌上。 小吏扫一眼,“十九文。” 妇人等着领筹,半天没等到,“我的呢?” “还差一文。” 妇人瞪眼,“十九还不行?” “牌子上写的是二十。” “就差一文!” 小吏终于抬头,“差一文也是差。” 妇人憋了两息,猛地转头,“老头子!” 她男人正排在后头,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干什么?” “去买根针!” 男人:“……” “家里不是还有?” “有也买!就差一文!” 周围顿时笑开,那男人脸都黑了,还是从队伍里出来,认命地往布铺走。 陈七正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已经买完东西的人,又被“一文”拽回了铺子,表情逐渐复杂。 梁守义也看了半天,“大人,照这么下去,大家为了凑二十文,确实会多买些。” 谢昭偏头看他,“只多买些?” 梁守义一怔。谢昭没解释,只往街里一抬下巴,“再看。” 那边卖炊饼的妇人已经把原本摆饼的木案往外挪了半尺,旁边新支了一口小锅,汤正滚着,白汽一阵阵往上冒。 她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三个炊饼加一碗热汤!十二文!” 隔壁卖炒豆的一听,立刻扯着嗓子压过去,“两包炒豆二十文!买了直接领木筹!” 再远一点,魏家铺门口那串铁钩被挂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伙计一手拿门钩,一手拿铁扣。“门钩八文!铁扣十二!凑一套正好二十!” 陈七站在街边听了一圈,人都快麻了,“他们已经开始自己替客人凑了?” 陆停低头记着木筹数,“又没人堵他们的嘴。” 陈七:“……” 第168章 抽我!抽我! 酉时还没到,街心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白日里摆货的长案被挪到最中间,上头东西一字排开。 最显眼的是那口铁锅。新打出来的,锅沿还泛着乌亮的光,往那儿一摆,别说云川普通百姓,连旁边几个铺子的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铁锅旁边是半匹粗布,再过去是一斗豆,皮护腕、盐包、针线依次摆着。 东西算不上多,可全摆在一起,就格外勾人。 人群越围越厚,有人手里只攥着一根木筹,有人有两三根。 还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足足捏了六根,六根木筹整整齐齐夹在指缝里,人也站得尤其靠前,神情认真得像今日不是抽锅,是等着放榜。 陈七一眼就看见了,“你买了多少?” 那汉子咳了一声,“家里正好缺东西。” 旁边他媳妇当场冷笑,“正好?你连明年修门的铁扣都提前买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那汉子倒是半点不心虚,“迟早要用,早买晚买不都一样?” 他媳妇瞪他,“你买了六根木筹!” “那也是六份东西。” “你——” 旁边已经有人起哄,“嫂子别骂了!万一真中了锅呢!” 那汉子立刻挺直腰,“就是!中了锅,这些东西都算白送的!” 他媳妇冷笑,“你先中。” 谢昭坐在桌后,听着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唇角也弯了起来。 梁守义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装木筹的木匣。匣子不大,里头却塞得满满当当,一根根木筹上都写着号。 为了防人说暗箱,抽之前还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匣子翻开给大家看了一遍。 “都看清了!”小吏扯着嗓子喊,“筹都在这里!待会儿一根一根抽!喊到谁的号,谁上来领!” 人群里立刻有人问:“没抽到的木筹呢?还能留明天吗?” 小吏翻了个白眼,“想得美!”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谢昭抬手,“开始吧。” 声音落下,原本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竟真安静了一点。 小吏伸手进木匣,木筹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一瞬,前头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一个年轻脚夫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号,嘴里已经开始念,“二十三。二十三。抽二十三……” 陈七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你还真念?” 那人一本正经,“念念怎么了?” 小吏摸出第一根,举起来,没急着念。 人群反而更安静,连刚才还在跟媳妇斗嘴的六筹汉子都闭了嘴。 小吏低头看了一眼,“七十一!” 前排立刻有人低头翻木筹,“不是我。” “我六十九!” “谁七十一?” 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声音,“我!”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差点把鞋都跑掉,“我七十一!” 他举着木筹一路挤到最前头,小吏验了一遍,没错。第一样,皮护腕。 少年接过来时,眼睛亮得不行,东西刚拿到手,他当场就往胳膊上套,套完还抬起手臂,左右晃了两下,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中的。 旁边有人笑他,“一个护腕高兴成这样?” 少年立刻回嘴,“你有吗?” 第169章 不要钱,全看手里那根木筹 现在没人再怀疑,是真给。粗布是真布,盐是真盐,中了就能抱走。 刚才还有几个站在外围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往前挤了。 尤其是那口铁锅,原本大家只是时不时瞄一眼。现在目光几乎都黏在上面,新锅乌亮,锅沿厚实,往桌上一摆,沉甸甸的。 云川寻常百姓家里,一口锅用上十几年都不稀奇。真要坏了,补了又补,实在漏得没法用了才舍得换。 如今这么一口新锅就摆在眼前,不要钱,全看手里那根木筹。 六筹汉子的媳妇方才还在骂他乱买东西,这会儿也不骂了,甚至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你那六根呢?” 汉子一愣,“什么?” “号。”他媳妇压低声音,“给我看看。” 汉子乐了,“刚才谁说我败家来着?” 妇人瞪他,“你给不给?” “给给给。” 六根木筹立刻摊开。二十一,三十八,六十四,八十二,一百零三,一百二十七。 妇人看得十分认真,最后嘴里开始小声念,“六十四,八十二也行。” 汉子:“……” 陈七正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没忍住,“嫂子,这还能自己挑?” 妇人面不改色,“念念又不犯法。” 陈七:“……”有道理。 小吏已经重新把手伸进木匣,“下一个!” 人群立刻又安静下来,这次抽的是一包针线。 木筹在匣子里被拨得沙沙响。一个年轻媳妇双手合十,嘴里念得飞快,“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 旁边人打趣道:“你这么想要针?” 年轻媳妇头也不抬,“我想要锅。” “那这轮又不是锅。” “先把运气喊过来不行?” “……” 四周又笑起来。小吏摸出一根,“八十四!” 年轻媳妇低头一看自己的二十七,脸当场垮了。 旁边有人安慰,“别急,锅还在。” 她一下又精神了,“对。” 陈七看得叹为观止,一根木筹,硬是让这群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愁,比听书都热闹。 针线被一个年轻姑娘领走,接下来是麻绳,再下来又是一副皮护腕。 每念一个号,人群里就像扔进一颗石子。 “不是我!” “差一点!” “谁是一百零二?” “这儿!这儿!” 有人中了,笑得合不拢嘴。没中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木筹,又舍不得丢,仿佛铁锅还没抽,他们就还没输。 终于,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少。盐包没了,针线没了,皮护腕也让人拿走。 最后只剩那口锅。这一次,小吏甚至还没开口,人群已经自己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后面跑闹的几个孩子也被大人拽住,“别吵!要抽锅了!” 谢昭坐在桌后,看着这一张张紧张得像要进考场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口锅而已,愣是抽出了殿试放榜的架势。 陈七更直接,他看见刚才那个念二十三的脚夫已经把木筹攥出了汗,“你紧张什么?” 脚夫盯着木匣,“万一呢?” “你就一根。” “那也有机会。” “……” 行,谁也别劝谁。 小吏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手伸进去。木筹碰撞的声音一下变得格外清楚,哗啦,哗啦…… 几百双眼睛都在盯他的手,有人已经开始念自己的号,声音很小。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渐渐周围全是细碎的嘀咕。 “十三……” “四十九……” “八十二。” “六十四。” 谢昭听见最后两个号,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是六筹汉子的媳妇,比她男人还认真。 那汉子嘴上嫌弃,身体倒是已经往前倾了。 小吏在匣子里搅了好一会儿,后面终于有人受不了了,“你倒是摸啊!” 小吏回头,“我这不是在摸?” “你摸半天了!” “要不你来?” 那人立刻闭嘴,刚松下去的气氛,很快又随着小吏的动作提起来。 终于,他的手停了,指尖夹住一根木筹,慢慢抽出来。 这一刻,周围竟比刚才还安静。 小吏自己都被盯得有些手心发汗,他低头,看清数字,“六十——” 第170章 嫌贵就算了 第二日一早,新市还没完全热起来,孙掌柜已经到了。他没先进孙记布庄,而是带着两个伙计,直奔昨日抽筹的街心。 一个伙计扛梯子,另一个抱着块新做的木牌。 木牌不算大,墨却写得又黑又粗:孙记粗布,今日六尺六十七文。 下面还添了一行小字,买十尺,送头绳一根。 孙掌柜站在昨日抽筹的地方,仰头看向正对面的白墙,“就挂这儿。” 伙计顺着看过去,“掌柜的,这不是县衙的墙吗?” “我知道。” “那……” “先挂。”孙掌柜催他,“昨日几百号人都站这里,一抬头全看这面墙,白着也是白着。” 伙计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毛病。梯子刚搭好,人爬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孙掌柜,够早啊。” 孙掌柜动作一顿,回头一看,魏家管事正领着两个人过来,手里同样抱着一块牌,还比他的更大。 上头干脆画了一口锅,旁边写着几个大字——魏家铁器,锅刀俱全。 孙掌柜眼皮跳了一下,“你们来做什么?” 魏家管事抬头看墙,“挂牌。” “挂哪?” “中间。” 孙掌柜笑了,“中间有了。” 魏家管事看了一眼梯子,“这不是还没挂上?” 孙掌柜脸上的笑一下淡了下来,“那也是我先来的。” 魏家管事不服,“新市做买卖,什么时候讲先来先得了?” “那讲什么?” “各凭本事。” 孙掌柜:“……”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两人正僵着,韩家的人也到了。 韩家倒没那么夸张,只抱着一块皮护腕样式的木牌。可人刚到,就看见正中的位置快被占了,脚步顿时快了。 “等等……右边那块留给韩家。” 魏家管事立刻道:“凭什么?” 韩家管事反问:“你不是要中间?” “中间我要,右边也没说不要。” “……” 陈七从街口过来时,正好看见三家人在墙底下抢位置。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迷茫。昨日这面墙还干干净净,今日太阳才刚起来,已经快成货架了。 “你们干什么呢?” 没人顾得上理他,孙掌柜正抬头指挥伙计,“再往左一点!” 魏家管事立刻喊:“不许往左!你挡我了!” 韩家也在旁边插话:“那只锅画那么大,谁不挡?” 魏家管事不乐意,“锅本来就大。” 韩家管事看了眼自己那块护腕牌,“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是得真挂一张皮上去?” 陈七:“……” 好像也不是不行。 谢昭过来的时候,墙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不是看货,是看几家掌柜吵架。 孙掌柜觉得魏家的牌太宽,魏家嫌韩家的皮护腕往中间挤。 韩家最不满意,因为自己的位置越让越偏,再让两步,快挂到墙角去了。 “谢公子。”陈七一看见谢昭,立刻迎上来,“再不管,他们快为了这面墙打起来了。” 谢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还是那面墙。 第171章 卖先让人看见你的机会 孙掌柜盯着正中那块,脑子里已经冒出一个画面。若孙记不挂,魏家的锅就会挂在那里。 以后每天人一抬头,先看见魏家。他心里突然开始不舒服,还没等他开口。 魏家管事已经道:“十两,我要。” 孙掌柜猛地转头,“你要?” “为什么不能要?” “你卖铁器的跑中间干什么?” 魏家管事莫名其妙,“卖铁器的不能让人看?” 孙掌柜脸都黑了,“十一两。” 韩家管事:“十二。” 魏家:“十三。” 陈七站在旁边,眼睛越睁越大。刚才一个个不是还嫌十两贵吗?怎么突然自己往上加? 陆停笔尖没停。陈七忍不住压低声音,“他们为什么又抢起来了?” 陆停淡淡道:“因为别人想要。” 陈七:“……” 好简单,又好可怕。 价很快抬到十八两。孙掌柜已经有些上头,“十九!” 魏家管事咬牙,“二十。” 韩家这次没再跟,孙掌柜盯着魏家看了半天,最后狠下心,“二十一。” 魏家沉默,二十一两,够打一堆铁器了。但想到魏家那块锅牌被孙记压在旁边…… 他心里又不舒服,正准备开口。 赵家管事突然从后面悠悠来了一句:“二十二。” 所有人都转头,孙掌柜脸都变了,“你卖豆的来抢什么?” 赵家管事神色平静,“豆不能让人看?” 孙掌柜:“……” 今日这句话怎么谁都会说? 最后,正中那块位置被赵家二十二两拿下。 赵家管事报完价,自己都安静了一会儿。二十二两,一个月,就挂块牌。 放在一刻钟前,他大概会觉得疯了。可现在位置真落到手里,他第一反应却是,幸好没让魏家抢走。 这感觉十分奇怪,却又莫名舒服。 谢昭没给他们反悔的时间,“左边。” 孙掌柜立刻道:“五两。” 魏家:“六两。” “七。” “八。” …… 不到半个时辰,整面墙分完。正中二十二两,左边九两,右边八两。下面四块小的,加起来七两。 陆停最后一拨算盘,“四十六两。” 梁守义刚好过来,听见这个数,停在原地,“什么四十六两?” 陈七指墙,“这个。” 梁守义抬头,看了半天,“墙?四十六两?” “一个月。” 梁守义:“……” 他在云川这么多年,这面墙以前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挡风,偶尔还能拴驴。 如今砖没加,地没动,居然一个月四十六两。 梁守义沉默许久,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当官当得十分浪费。 陈七还在琢磨,“谢公子,这到底算卖什么?墙又没卖。” 谢昭抬头,赵家伙计正在正中间量位置,魏家的人也在旁边忙着重新画牌,不少路过的人已经停下来往这边看。 她道:“卖别人先看见你的机会。” 陈七想了半天,“那一个月以后……” “位置还在,墙也还在。” 陈七:“……” 钱收了,东西还在,下个月还能继续收。他不说话了,只是看谢昭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谢昭莫名其妙,“怎么?” 陈七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魏家卖锅,孙记卖布,赵家卖豆,都不如谢公子这生意省本钱。 旁边陆停已经没再看墙,他的目光顺着新市往外,落到入口两根高高的木柱上,又看了看西门进新市时必经的路口,最后停在那块指路牌旁。 谢昭正好注意到,“看什么?” 陆停抬手一指,“谢兄,那里是不是也挺显眼?” 陈七顺着看过去,两根光秃秃的木柱,一块空着大半的指路牌。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谢昭也看了过去,片刻后笑了,“是挺显眼。” 陈七:“……” 完了,现在不只是墙了,连柱子都开始危险了。 而另一边,赵家已经在重新做牌。管事站在墙底下,指着那块最贵的位置,“字再大点。” 伙计问:“多大?” “让街口都能看见,再把今日豆价写上。” 魏家一听,也立刻转头喊自家伙计:“锅画大一点!昨日那种太小!” 孙掌柜更是已经开始改自家的牌,“孙记两个字放上面,粗布价放下面。” 伙计迟疑,“掌柜的,地方不够。” 孙掌柜皱眉,他可是花了九两,足足九两! 少写一个字都觉得亏。想了半天,他一咬牙,“那就写,今日买十尺粗布,送头绳。” 伙计愣了,“掌柜的,您昨日不是还说送头绳没出息?” 掌柜猛地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伙计:“……没有。” “那还不快去!” 伙计拔腿就跑,谢昭站在街边,看着几家忙得脚不沾地。 没人再问这面墙值不值四十六两,因为钱一旦交出去。他们现在想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 怎么让更多人看见,怎么让看见的人进店,又怎么把这四十六两,从客人的钱袋里一点一点挣回来。 第172章 钱能解决的事,肉还是留着吧 临近正午,日头明晃晃地压在新市上空。 昨日还白得扎眼的那面墙,如今已经被各家的牌子占得严严实实。 赵家的豆价挂在正中,魏家画了一口足有半人高的铁锅。 孙记挤在左边,九两银子买来的位置半点没浪费,几个大字写得又黑又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效果也很直接。谢昭站在街口不过一会儿,已经看见三拨人先在墙下停脚,再顺着牌子往铺子里走。 孙掌柜今天更是亲自站在门口,但凡有人抬头多看自家牌子两眼,他脸上的笑立刻亮起来,恨不得亲自把人请进去。 陈七看得直乐,“谢公子,孙掌柜早上不是还嫌九两贵?这会儿怎么比伙计还勤快?” 谢昭朝那边扫了一眼,“钱已经花了。” 陆停正低头记今日进出货数,头也没抬,“九两银子若挣不回来,他今晚大概睡不着。” 陈七想了想,忽然十分理解。换他花九两买面墙上的位置,他也得亲自站门口盯着。 几人正往里走,前头忽然传来一句:“算了,不买了。” 魏家铺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已经把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锅沿敲过,锅底摸过,连价都问完了。眼看着就差掏钱,最后却又放了回去。 伙计顿时急了,“大姐,怎么不买了?嫌贵?” “不是。”妇人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左手抱着六尺粗布,右手拎着一小袋豆,臂弯里还挎着篮子。 “我再买一口锅,拿什么抱?” 伙计一下被问住,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让客人凭空再长一只手。 妇人转身要走。陈七站在不远处,看得都替他心疼,“这买卖就这么没了?” 谢昭没答,她正看魏家伙计。 果然,那伙计盯着妇人的背影,只犹豫了一瞬,突然抱起锅追了出去,“大姐!” 妇人回头,“怎么?” “您真想要的话,我给您送!” 妇人明显愣了一下,“送?” “您住哪儿?” “城南槐树巷。” 伙计脸上的笑僵了僵,不近。可再低头看看怀里的锅,他一咬牙,“送。” 妇人的眼睛立刻亮了,“不要钱?” 伙计:“……” 这一句明显问到了痛处,他目光一扫,正好看见街边蹲着个等活的脚夫,“槐树巷,送口锅。” 脚夫起身,“三文。” 伙计嘴角一抽,“三文?” “远。” “两文。” “三文。” “两文。” 脚夫转身就走。“哎!”伙计一把拽住他,“三文就三文!” 话音落下,再转头面对妇人时,脸上已经重新堆起笑,“大姐,给您送到家。” 妇人当场掏钱,买卖成了。脚夫扛着锅走在后头,妇人抱着布和豆往城南去。 陈七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谢公子,这也行?” 谢昭唇角微弯,“为什么不行?” “可多花三文。” “总比整口锅卖不出去强。” 陈七一想,还真是。更有意思的是,这点动静根本藏不住。 孙记门口的伙计从头看到尾,等脚夫扛着锅走远,人已经钻回铺子。 没过多久,孙掌柜出来了,先往魏家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半炷香后,孙记门口多出一块小木牌:买布满六十文,城内送到家。 陈七:“……”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家也动了,粮铺卖的是豆、面、粟米,本来就比布沉。 门口伙计直接扯开嗓子,“赵家粮铺!满一百文,城内代送!” 一个原本只准备买半袋粮的男人脚步顿住,“二十斤也送?” 伙计刚想点头,赵家管事已经从里面出来,“送。” 男人眼睛一亮,“三十斤呢?” 赵家管事眼皮跳了一下,“……送。” “五十斤?” 赵家管事不说话了,就这么盯着他。男人被看得有些心虚,“我就问问。” 周围立刻笑起来,谢昭站在街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才一上午,早上还在争谁家的牌子最显眼,现在已经开始争谁能让客人少走几步路。 而且根本不用她教,只要一家因此多做成一笔买卖,旁边的人自己就会看,就会学,就会跟。 …… 最先尝到甜头的,反倒是那群脚夫。从前他们守在卸货场等商车,商队不来,就只能蹲着晒太阳。 如今新市里的铺子开始往外送货,这个送锅,那个送粮,两卷布也有人喊着找脚夫。 一上午下来,原本闲在墙根的人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其中一个年轻脚夫刚从城南回来,还喘着气,孙记伙计已经冲他招手,“西巷。两包布。” 脚夫擦了把额头,“三文。” 伙计当场瞪眼,“刚才不还两文?” “刚才不忙,现在忙。” 孙记伙计:“……” 陈七听见这句,莫名觉得熟悉,“谢公子,他们送货都开始涨价了。” 谢昭正看新挂出来的木牌,“忙就涨。” “那铺子不嫌贵?” “嫌贵可以自己送。” 话音刚落,孙掌柜正好从铺里探出头,把最后一句听了个完整。 他看看那两包布,再看看脚夫,最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桶腰,十分干脆,“给他三文,赶紧送。” 陈七:“……” 行,钱能解决的事,肉还是留着吧。 …… 午后,新市又闹起来。一个男人抱着张木凳回来,“啪”地一声往地上一放。四条腿里,左边明显短了一截。 男人脸色很不好,“上午刚买的。” 卖木器的小贩也皱起眉,“刚买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歪成这样,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摔了?” 男人当场火了,“我拿回去一坐就晃!” “那你买的时候怎么不试?” 两人声音一高,周围立刻有人停脚。这几日新市最不缺的就是热闹,谢昭刚好从附近经过,也停了下来。 陈七已经习惯开口,“管不管?” “先看。” 木器小贩显然不想认账,男人也不是好脾气,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旁边魏家伙计忽然从铺子里探出头,大概也是被上午那单生意刺激得不轻,张嘴就喊:“我家铁锅三日内有裂,拿回来就换!”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木器小贩:“……” 男人:“……” 最震惊的却是魏家管事,他几乎是从铺里冲出来的,“你说什么?” 第173章 怎么到了你赵家,胆子就小了? 伙计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声音顿时低下去,“我……就是想着,总不能让人觉得咱家的东西坏了也不认。” 魏家管事脸都绿了,偏偏周围这么多人正盯着,已经有人拿起锅问:“真能换?” 魏家管事嘴角抽了好几下,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能。只要不是自己砸坏的,三日内,魏家认。” 这一句话出去,方才围着木凳的人,立刻有几个转头往魏家铺里看。 木器小贩脸色更难看了。男人抱起那张瘸腿凳,“算了,以后不来你这儿买。” 说完真要走。小贩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魏家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三日包换”是真是假。 脸色变了几回,终于憋不住,“回来!” 男人脚下一停,“干什么?” 小贩咬着牙,“拿来,我给你换。” 男人眯起眼,“你刚才不是说出门不认?” 小贩额角青筋直跳,“我现在认了!”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谢昭站在人群外,也有些想笑,这都开始自己卷出退换货了。 陈七显然也看明白了,“所以现在东西坏了,还能拿回来换?” “有些能。” “那往后是不是都得换?” 谢昭看他一眼,“看他们还想不想做回头生意。” 陈七想了想,又冒出一个问题,“那要有人故意把东西弄坏呢?” 这一次没等谢昭开口,陆停已经从后头跟上来,“亏两次就知道验了。” 陈七:“……” 又是这套。 谢昭压根没打算把每条规矩都替他们想好。 有人吃亏,有人抢客,有人明明觉得麻烦,却眼睁睁看着旁边因为多做一步就多卖出去一单。 疼了,自然知道改。 很快,街上的吆喝声都变了。 “孙记满六十送到家!” “魏家铁器三日包换!” “赵家粮铺满百文代送!” 声音一阵盖过一阵。 谢昭站在街心,看着眼前这一片热闹,忽然觉得这地方总算顺眼起来。 刚建好的时候,这里只是多了几间铺子。如今才真正开始像个能自己活起来的市。 商人不再只想着把货摆出来,他们开始想,怎么让人愿意停,怎么让人愿意买。买完以后,还怎么让人下次继续来。 陈七正听得津津有味,前头忽然又围起一圈人,有人拔高声音,“赊三日?真的假的?” 谢昭顺着声音看过去,临时摊棚最末尾,一家新搬来的杂货铺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挂出了一块窄木板。 陆停也看见了,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谢兄。这个要是放开,可比送货麻烦。” 谢昭盯着那块木板看了片刻,却慢慢笑起来。 送货,包换,现在连赊账都冒出来了。这条街……总算开始自己长脑子了。 她抬脚往那边走,“走,过去看看。” 谢昭走到杂货铺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块窄木板就挂在门柱旁,墨迹还湿着,风一吹,隐约还能闻见墨味。上头只有六个字——熟客可赊三日。 字不算大,可比旁边那些“满百送货”“三日包换”更招眼。 毕竟前头那些再热闹,也得先掏钱。这个不一样,今日拿东西,钱可以后给。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已经挤到最前面,“冯掌柜,怎么才算熟客?” 杂货铺掌柜姓冯,四十来岁,人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却总带着笑,“来我这里买过三回以上班住哪儿,我知道,家里做什么,我也认得。这就算熟。” 妇人眼睛亮了,“那我今日拿一包盐,三日后再给钱?” “行。” “针呢?” “也行。” “那再来两把葱干。” 冯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妇人的菜篮,“婶子,我这是杂货铺。没葱。” 妇人半点不尴尬,“没有就算了,盐和针给我。” 冯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名字。” “李春娘。” “住哪?” “城东柳树巷第三家。” 冯掌柜提笔,“盐一包,针一包。十五文,后日之前来还。” 李春娘答应得痛快,东西一拿,转身真走了。 从头到尾,一文钱没掏。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真能赊?东西拿走,钱不给?” “这不跟白拿一样?” 冯掌柜猛地抬头,“谁说白拿?后日得还!逾期不还,下回别说赊账,门都不给你赊进来。” 周围又笑,有人还是忍不住感叹:“那也比今天掏钱舒坦。” 陈七站在人群后头,表情已经开始复杂了,“谢公子,他就不怕人拿完跑了?” 谢昭还没开口。陆停已经看向冯掌柜手里那本册子,“他敢赊的,本来就是跑不了的人。” 陈七想了想,“那生人呢?” 话音刚落,人群外正好挤进来一个操外地口音的男人,“掌柜的,我也赊。” 冯掌柜笑容不变,“您住哪?” “城外。” “做什么?” “跑商。” “来过几次?” 男人顿了顿,“头一回。” 冯掌柜抬手往旁边一指,“那边付钱。” 男人:“……” 周围轰地笑开。陈七一下明白了,这赊账,不是谁都能赊。 可这种招数显然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第二块“可赊”的木牌已经挂出来。 没多久,第三块也有了。 孙记最谨慎,只给认得的老客赊布。魏家更直接,铁锅不赊,小刀、铁扣这些小东西,可以记账。 赵家粮铺倒最实在,米粮能赊,一户最多十斤。 陈七沿街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新鲜,“他们怎么连这个都抢?” 陆停头都没抬,“别人今日不用掏钱,你非让人现在付。客人为什么不去别家?”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行,又学到了。 可新鲜劲还没过去,麻烦就已经来了。 …… 下午,谢昭刚走到赵家粮铺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嚷,“凭什么我不能赊?” 声音还挺耳熟,她往里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衣裳穿得不算差,手里拎着一包针线,腰间别着两个崭新的铁扣,脚边还放着一袋豆。 赵家伙计正盯着他,神情十分警惕,“周六,你之前在冯记赊了十五文,方才又在魏家赊了十二文,现在还要来我这赊二十斤豆?” 周六理直气壮,“我三日后一起还不行?” 伙计:“……” 旁边已经有人笑出声,“你这是准备三日后一块儿死?” 周六脸一黑,“怎么说话呢?我有工钱!” “有工钱你现在为什么不付?” “……” 周围一下笑得更响。谢昭站在人群外,也听明白了,这人她有点印象。 周六,在城里做短工,有活的时候,一日四十文上下,不算穷得揭不开锅。 但今日显然发现了一种崭新的活法,小半天没掏几文现钱,东西倒是拿了一路。 陈七低头一数,“针线,铁扣,豆子。” 他忍不住问:“是不是还差口锅?” 周六猛地回头,“锅不能赊!” 陈七:“……” 你还真问过? 赵家伙计都快被气笑了,“你先把前面两家欠的还了再说。” 周六不服,“凭什么?冯记敢赊,魏家也敢。怎么到了你赵家,就胆子小了?” 这话刚好被从里面出来的赵家管事听见,脸当场黑了,“谁胆子小?” 周六一看正主来了,立刻把脚边那袋豆往前一推,“那赊我二十斤。” 第174章 现在开始认人了 赵家管事盯着周六看了半晌,“你一日工钱多少?” 周六一噎,“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 “……” 周围一圈人全看着他,周六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四十文。” 赵家管事抬手,指了指他身上,“那你今日欠多少?” 周六不说话了,他不说,旁边有人却很热心,“冯记十五文,魏家十二,还有这二十斤豆……” 另一人立刻接上,“怎么也得二十文上下。” 有人掰着手指一算,“总共快五十了!”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笑开,“四十文的工钱,一天先欠五十?” “你这是今日挣明日的钱,还是明日挣今日的钱?” “照这么赊,过两日是不是连下个月都安排上了?” 周六脸都涨红了,偏偏嘴还硬,“我又没说不还!” 谢昭这时才往前走,围着看热闹的人见她过来,自觉让出一条路。 周六方才还梗着脖子,这会儿倒老实不少,“大人。” 谢昭没先问欠账,只是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针线,铁扣,脚边还有一袋豆。 “这些都急着用?” 周六顿了一下,“……也不是。” “那为什么拿?”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最后才小声嘟囔一句:“今日又不用给钱。” 声音不大,可周围一下静了。 谢昭反倒笑了,“原来是这个。” 周六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他本以为下一句少不得要挨训。可谢昭既没骂他,也没让他把东西还回去。 她只转头看向几家闻声赶来的掌柜,“都听见了?” 冯掌柜脸已经有些不好看,“他来我那儿的时候,可说只赊我一家。” 魏家伙计一听,也反应过来,“他在我家也是这么说的!” 周六:“……” 陈七差点笑出声,好家伙,还知道一家一家分开说。 他凑到陆停旁边,“挺聪明。” 陆停淡淡道:“聪明没用对地方。”说完,他视线落到几家掌柜手里的账册上。 “各家只看得到自己这一笔,看不到他在别人那里还欠了多少。” 几位掌柜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十五文,十二文,单独拿出来,看着都不多。 可一个人今日在东家欠一点,转头去西家再欠一点。五家铺子走一圈,谁都觉得自己只赊出去十几文。 等三日一到,这个人可能已经欠出去大半个月的工钱。 周六还试图给自己找补,“我真还得起。” 谢昭看他,“那你还。” 周六:“……” “还得起,当然没人拦你。”谢昭目光往他腰间那两个崭新的铁扣上一落。 “可你若还不起,它们也不会半夜自己长腿跑回魏家。” 周六彻底不吭声,谢昭也没再管他,反而问几家掌柜:“还赊吗?” 冯掌柜第一个答,“赊。” 陈七愣了,“还赊?” 冯掌柜咬了咬牙,“周六不靠谱,是周六的事。总不能因为他一个,把那些按时结账的老客都赶走。” 魏家管事也点头,“是这个理。” 陈七更糊涂了,“那怎么办?” 几家人互相看了一眼,谢昭没开口。她现在想听听他们能想出什么。 赵家管事最先道:“以后谁来赊账,先问清楚有没有欠别家的。” 孙掌柜立刻拆台,“他说没有,你就信?” 赵家管事皱眉,“那几家通个气,每天把赊账的人名互相抄一份。” 魏家管事听得头疼,“你家抄一份,我家抄一份,一天尽抄账了。” “那怎么办?” 几个人又卡住。陆停这才抬起头,“为什么每家都抄?” 众人一起看过来。陆停抬手,指了指街口行情牌旁边那张空桌,“放一本总册。谁来赊账,只记几样,姓名,住处,欠哪家,欠多少,几日归还。” “下回别家再想赊给他,先翻一眼。”他顿了顿,“反正你们每日连别人家豆子便宜一文都要过去看。” “多看一本账,应该累不死。” 几位掌柜:“……” 陈七偏过脸,他最近越来越确定,陆停真的被谢公子带坏了。 谢昭眼底已经有了笑意,“这个法子可以。” 陈七却忽然想到什么,“那这本账谁都能看?” “不行。”谢昭道:“只让做赊账生意的商户查。” “人家欠十几文买盐的钱,还犯不着挂出来让全城老百姓看热闹。” 周六刚偷偷松了一口,下一刻,“但过期不还的。”谢昭慢悠悠补了一句,“另记。” 周六:“……” 他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冯掌柜已经顾不上他,他正琢磨新的问题,“那一人最多能赊多少?” 赵家管事道:“按工钱。” 魏家立刻摇头,“不准。有人一天三十文,可家里还有十亩地。也有人一天五十文,吃完上顿没下顿。” 孙掌柜摸着下巴,“那就看他从前的账。每回都按时还的,多赊一点。回回都拖的,少赊。” 冯掌柜接得更快,“若拖过三回呢?” 魏家管事冷笑,“还三回?换我第二回就不赊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方才还在为周六头疼。 转眼已经开始争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多赊,什么样的人只能少赊,甚至不给赊。 谢昭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不是会了吗?” 几名掌柜皆是一顿,她却没再往下说,因为已经用不着她说了。 谁住哪儿,靠什么吃饭,家里有没有田,手上有没有稳定的活。以前借过没有,还得快不快。 这些从前谁也懒得专门记的东西,如今一沾上“赊账”两个字,忽然全都有了用处。 谢昭转身往外走,陈七连忙跟上,走出去几步,还忍不住回头。 身后那群掌柜还在争,“周六先记上!” 周六当场急了,“凭什么先记我?” “你一天赊三家!” “我会还!” “那你还了再划!” “我明日就还!” “你最好是!” 周围又笑成一片,陈七看了一会儿,忽然追上谢昭,“谢公子。他们现在是不是连人都开始估价了?” 谢昭脚步没停,“不是估人。是估他说出来的话,值多少。” 陈七没听明白,“话还能值钱?” “当然。”谢昭回头看了一眼周六,“同样一句‘三日后还’,有人说出口,掌柜敢给他二十文的货。” “有人说出口……”她顿了一下,“掌柜连一根针都想让他先付钱。” 谢昭弯了弯唇,“这就是信用。” 身旁,陆停已经翻开一本新册,提笔,墨色落下。 第一页最上方,多出四个字:赊账总录。 谢昭扫了一眼,有种恍惚感,忽然觉得新市比她预想中成长得还快。 最开始,大家只认货,后来开始认价。 如今连做生意的人都慢慢明白了,有时候一个人最值钱的东西,不在钱袋里,在别人愿不愿意信他。 第175章 哎哟,谢大人在不在呀? 赊账总录在新市摆了三日,周六的名字还端端正正挂在第一页,倒不是他没还。 第二日一早,他就把欠冯记和魏家的钱全结了,临走还特意在街口站了半天,非让陆停当着几个掌柜的面把他的名字划掉。 “看见没有?我说了会还!” 冯掌柜没好气,“你先把嗓门收一收,还钱又不是立功。” 周围人笑了一场,周六脸皮倒厚,揣着剩下几文钱就走。 但这一闹之后,新市里几家做赊账生意的商户反而更谨慎了。 有人来赊,先翻总录,再问住处。连做什么活、哪日发工钱,都有人顺嘴多问一句。 谢昭没再管,东西既然已经立起来,就让他们自己折腾。 可新市里少了她盯着,不代表县衙就清静了。 恰恰相反,这几日各种东西正顺着新市,一样一样往她案头上爬。 孙记说魏家的牌子画得太大,挡了自家半个“布”字。 三个脚夫按着手印来告,说有铺子欠他们两文送货钱。 赵家递了份新市粮价,韩家送来一张皮货单,最底下还压着两本春耕册。 谢昭坐在案后,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现在不像来云川办差的,像来收拾全城鸡毛蒜皮的。 陈七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谢公子,又有人送东西。” 谢昭看了两眼,“什么?” 陈七把一个木盒放到案上,“城南刘家,做药材的。” 谢昭掀开盒盖,里面并排躺着两支人参,个头不小,须子也完整。 她看了一眼,“啪”地盖上,“退回去。” 陈七已经习惯了,“理由呢?” “没病。” 陈七:“……” 这理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陆停坐在另一边,正把新市几日的账往一起归,闻言头也没抬,“谢兄最近行情不错。” 谢昭正在翻春耕册,“什么行情?” 陆停笔尖停了一下,还没开口,门外已经先传来一道又脆又亮的笑声。 “哎哟,谢大人在不在呀?” 陈七手一抖,差点把豆浆洒了。 那声音实在太喜庆,人还没进来,已经让人想起红绸、喜饼和唢呐。 下一刻,一个穿枣红褙子的妇人迈进门槛,头上簪着两支金灿灿的花,手里还捏着块帕子,一进门便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大人哟,可算见着您了。” 谢昭:“……” 她忽然明白陆停方才那句“行情不错”是什么意思了。 陈七已经默默往后退,看热闹这种事,还是站远一点比较安全。 谢昭放下笔,“有事?” 媒婆一甩帕子,“当然是大喜事!” 陆停抬起头,谢昭却已经开始头疼。 媒婆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城西王家,您知道吧?” “不知道。” “做绸缎的。” “哦。” “家里姑娘今年十七。” 嗯“。” “模样生得好,性子也温顺,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谢昭随口问:“家里多少田?” 媒婆一愣,“啊?” “铺子几间?” “……” “陪嫁有牛吗?” 屋里安静了,陈七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开始抖。 陆停重新低头看账,但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媒婆显然也没遇见过这种路数,她张了张嘴,“谢大人,您这是……” 谢昭有些奇怪,“不是来谈亲事?” “是啊。” “那不得先看看家底?” 媒婆:“……” 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怎么听着像是在盘王家资产? 她勉强重新挂上笑,“王家就这一个闺女,陪嫁自然不会薄,城外还有三十亩地。” 谢昭点点头,“水田还是旱田?” 媒婆笑容僵住,“……旱田。” “有牛吗?” “有。” “几头?” “……” 陈七终于没忍住,咳得惊天动地。 媒婆狐疑地看过去,陈七立刻端起豆浆,一脸无辜。 陆停这时候慢悠悠开口,“谢兄。” “嗯?” “你这是相看姑娘,还是准备把王家一并买下来?” 谢昭:“……” 陈七彻底憋不住,端着碗直接退到门外。 媒婆站在中间,脸色已经有点精彩。 谢昭看了陆停一眼,“账算完了?” “还没。” “那就继续算。” 陆停从善如流,嘴角却还压着一点笑,“好。” 媒婆好不容易才把话头捡回来,“谢大人年轻有为,如今云川城里,谁不知道您的本事?王家姑娘若能跟了您,那也是——” 谢昭抬手,“先等等。” 媒婆立刻停住,“您说。” “我暂时 没成亲的打算,而且很忙。” 媒婆显然不死心,“成亲又不耽误您办差。” 谢昭看了眼案头,新市的账,春耕册,盐运单,还有一沓不知道谁刚塞进来的诉状。 她十分真诚,“会耽误。” 媒婆:“……” 最后人还是走了,走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大概头一次遇见谈亲先问女方家里有几头牛的男人。 媒婆前脚刚迈出院门,陈七后脚就探进头,“走了?” 谢昭抬眼,“你很失望?” “没有。”陈七立刻否认,停了停,又忍不住补一句,“就是觉得王家那三十亩地挺可惜。” 谢昭抓起桌上一卷账册就要砸他,陈七早有准备,拔腿就跑。 陆停在旁边淡淡道:“谢兄也不必急。今日这个走了,明日说不定还有。” 谢昭:“……” 她愈发感觉陆停最近确实越来越欠收拾,正要开口,门外又有人冲进来。 这一次不是媒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裤腿上全是泥,鞋边还沾着没干的湿土。 人跑得太急,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七正好回来,赶紧扶住,“慢点。” 老汉根本顾不上站稳,张口就是一句:“谢大人!城里再这么挣钱下去……我们地里要没人了!” 屋里一下安静,谢昭方才还带着点笑的神情慢慢收起来,“什么意思?” 老汉喘了两口气,“这几日新市招脚夫,木作场招人,铺子送货也招人。城里一天四十文、五十文,有的还管饭。” 他说到这里,脸都皱成一团,“村里那些青壮一听,全跑了!昨日我家要翻地,叫了半天,就来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陈七愣了,陆停也停下笔。 老汉越说越急,“再过些日子就得下种,人全在城里挣钱,地怎么办?粮从墙上长出来吗?” 谢昭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还被自己压在最底下的春耕册,忽然明白为什么今日一早,两个里正同时递了东西来。 新市确实活了,工价也确实涨了。可人就那么多,城里抢得越凶,地里剩下的人就越少。 老汉还在继续,“谢大人,您得管管。再这么涨工钱,谁还愿意下地?” 陈七下意识看向谢昭,这个问题,前几日好像也有人问过。 谢昭指尖在春耕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让我压工钱?” 老汉毫不犹豫,“对!城里少给一点,人不就回来了?” 谢昭抬起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们地里缺人,所以让城里的人少挣钱?” 老汉张了张嘴,“这……” 谢昭没继续问,她直接站起来,“陈七。” “在。” “备车。” 老汉一愣,“去哪?” 谢昭拿起那本春耕册,“看地。” 陆停也起身。老汉跟在后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那工钱……” 谢昭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他,“工钱我不压。” 老汉急了,“那人怎么办?” 谢昭扫了一眼他裤腿上的泥,语气很平静,“人贵,就别想着永远靠多用人解决。” 老汉愣住。谢昭已经迈出门,县衙门外日头正盛,街上有人挑货,有人赶车,还有脚夫扛着两袋粮一路小跑。 城里确实越来越热闹,可城外那些刚化冻的地……也正在等人。 第176章 拼好牛 出了城,路上的热闹一下淡了。 新市里的吆喝声被远远甩在身后,车轮沿着刚化开的泥路往前碾,田野一块接一块铺开。 雪水还没退净,沟里积着薄薄一层水。有些地已经翻过,黑褐色的土块被犁得松散,太阳一照,湿气慢慢往上冒。 可更多的田还原封不动,去年留下的枯茬乱七八糟戳在地里,远远望过去,像一张没来得及收拾的旧席子。 先前跑进县衙的老汉坐在车辕边,一路都在念叨,“往年这时候,村里青壮早起来了。” “今年倒好,一个去新市扛货,一个去木作场。还有两个给铺子送东西,一天跑三趟,比在地里刨一年都精神。” 陈七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不是说明人家挣得多?” 老汉回头瞪他,“我知道挣得多!可都去挣钱,地谁种?” 陈七:“……”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 谢昭没接,她手里正翻着昨日两个里正送来的春耕册。 缺人的户数在涨,可真正让她停下来的,却不是那几个“缺工”的数字,是后面一栏:借牛未排。 几乎每个村都有,她刚翻到下一页,前头已经传来一阵吵闹。 “昨日就说好先到我家!” “你家三亩急什么?我家七亩!” “七亩就能**前头?” “牛是你家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车还没停稳,陈七已经探头往前看。村口一块空地上拴着三头黄牛,旁边却围了十几户人。 韩家的两个庄头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一个说先去东头,另一个说西边那几户昨日已经排了号。 偏偏旁边又有人喊:“我家犁断了!牛去了也没用!” 另一头还有个汉子扯着嗓子:“赶牛的老李呢?” “老李去前村了!” “那这头牛谁赶?” “……” 谢昭下车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有牛,有地,也有人,可三样东西没有一样在一个地方。 韩家管事很快认出她,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谢大人。” 谢昭往那三头牛看了一眼,“韩家的?” “是。前些日子按您说的,几家都把能腾出来的牲口借给农户春耕。可如今……”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吵的几户人家,脸色也有些难看,“人手一少,反倒更乱了。” 谢昭问:“怎么排?” “按村。先把这个村借完,再往下一个村走。” “牛给谁?” “农户自己牵。” “犁呢?” “有的自家有,没有的再借。” “赶牛的人?” 韩家管事沉默了一下,“……自己想办法。” 陈七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头疼了,“那不就是牛到了,人没到;人到了,犁坏了;犁修好了,牛又去别人家了?” 韩家管事脸色更差,因为他说中了。 旁边正好有个农户苦着脸接话:“昨日牛牵到我家,等赶牛的等了一个多时辰。人终于来了,犁头又裂了,修完天都黑了,今日还得重新排。” 陆停已经把春耕册翻到另一页,“韩家一共借出多少头牛?” “十四头。” “昨日真正翻完多少地?” 韩家管事报了个数。陆停眉头动了一下,“这么少?” 第177章 牛把自己主人带涨价了 韩家管事显然也想到了赵家。 方才还在犹豫这门生意该怎么算,下一刻已经蹲到田埂边,捡了根树枝开始划拉。 草料,人工,犁具损耗,还有牛一天能走多少亩。算着算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几个农户也不走了,全围着看。 老汉忍不住催:“到底多少钱?” “急什么?”韩家管事头都没抬,“我得先看看这活做下来亏不亏。” 老汉一听,立刻不乐意,“刚才还说帮春耕,转眼就想着亏不亏了?” 韩家管事也抬头,“方才是借牛,现在是做生意,能一样吗?” 老汉:“……” 这么快就学会了,谢昭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过了一会儿,韩家管事终于站起身,“一亩二十二文。” 四周顿时炸了,“二十二?这么贵?” “我家六亩,岂不是要一百多文?” 韩家管事早有准备,“嫌贵可以继续借,就是什么时候轮到,不一定。犁坏了,自己修。赶牛的人,也自己找。” 方才还嚷得最响的几户人家,一下安静了不少。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可二十二文,也太多了。” 另一人倒算得明白,“我家四亩。真要自己找两个人,再求人借牛,管饭不说,还欠人情,若一天能给我犁完……” 他说到后面,明显有点动心。 韩家管事一看有戏,底气立刻足了,“先交两成定钱,按交钱先后排。同一片田尽量一起做,省得牛来回走。” 谢昭眉梢微挑,这就开始自己改了。她一句都没教,韩家管事已经知道什么叫少跑路。 老汉也听出来了,赶紧问:“那我现在交,明日能到我家吗?” 韩家管事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二十二文?韩家最近很缺钱吗?” 众人回头,一辆骡车正停在村口。 赵家管事从车上下来,鞋底踩进泥里,脸上却笑得格外舒坦。 韩家管事脸一下黑了,“你来干什么?” “听说这里有生意。”赵家管事拍了拍衣摆,“过来看看。” 说完,他扫了一眼围着的农户,“韩家一亩二十二?赵家二十。”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所有人的头都转向韩家管事。 韩家管事:“……” 刚才还准备掏钱的老汉立刻把手收了回去,“那我再等等。” 韩家管事差点气笑,“你方才不是还急着明日下地?” 老汉理直气壮,“急归急,两文也是钱。” 谢昭偏过头,陈七正憋笑憋得脸都快红了。 这场面太熟了,前几日新市卖布卖豆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谁先降一文,客人的脖子就往谁家转。 韩家管事盯着赵家的人,“你们有几头牛?” 赵家管事道:“自家的九头。” “九头就敢接?” “九头怎么了?你以为只有韩家会找牛?” 韩家管事眼神一变,“什么意思?” 赵家管事没回答,他转身就朝围观的人群问:“村里谁家有牛?” 不少人愣了一下,真有几个慢慢举手,“我家有一头。” “我家也有,不过得先犁自家的地。” 赵家管事马上道:“自家地犁完,剩下的日子给赵家用。按日给钱。” 一个老农眼睛一亮,“多少?” “十五文。” 人群后头立刻有人道:“十五太少。” 众人又回头,这次来的是魏家的一个管事,身后还跟着两辆板车。 车上没牛,全是犁。新的,旧的,还有一筐刚打好的犁头。 陈七都看愣了,“他们怎么也来了?” 陆停淡淡道:“有钱挣,腿自然快。” 魏家管事走到近前,先看了眼韩家,又看了眼赵家,然后直接冲刚才那个老农开口:“牛给魏家,一日十八文。” 赵家管事脸上的笑没了,“你们魏家连牛都没有几头,抢什么?” 魏家管事指了指身后的车,“我们有犁,还有人会修,牛来了就能下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犁坏了,当场换。” 这下轮到韩家管事不说话了。 陈七站在后头,越看越觉得离谱。半个时辰前,这里的人还在抢韩家的牛。半个时辰后,三家开始抢村民自己的牛。 最离谱的是那个老农,他看了看赵家,又看了看魏家,忽然挺直腰板,“十八?” 第178章 东西长出来,到底有没有人要 “连明年的饭,都已经吃掉了。”谢昭这句话一落,田埂边顿时安静了几分。 方才还围着看代耕的几个农户,神色一个比一个微妙。尤其是先前跑去县衙告状的老汉,眼神往旁边一飘,突然对远处那头黄牛产生了浓厚兴趣。 陈七一眼就看出来了,“真吃了?” 老汉当场回头瞪他,“去年冬天什么光景,你没见过?雪封了那么久,不吃种粮,难不成一家人蹲灶房里啃土?” 陈七被堵得一噎,想想也是。人饿急了,哪里还管那袋粮是今年吃还是明年种。 陆停却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春耕册,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不对。” 谢昭看过去,“哪里不对?” 陆停把册子翻到前头几页,指给她看,“前头登记春耕的时候,韩家、赵家已经各拿了一批种粮出来。” “魏家粮不多,出的主要是农具。缺种的户,当时就记过一遍。” 老汉也猛地反应过来,“对啊!种粮有!” 他说完,大概怕几个人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还没全发到手。” 陈七:“……” 那你方才躲什么?老汉看懂他的眼神,立刻挺直腰板,“我家的确吃了,可后来不是又借上了吗?” 陈七彻底没话说了。谢昭看了老汉一眼。很好,旧种粮吃进肚子,新种粮再从几家手里借回来。 饭没耽误,春耕也没准备耽误。 她忽然觉得云川这些百姓适应新日子的速度,比县衙快多了,“走。” 老汉一愣,“去哪?” “看看你们借来的种。” …… 前头另一个村正在发种,还没走到祠堂,远远就听见一片吵嚷。 院外摆着几张长桌,韩家送来的麦种堆在左边,一袋一袋摞着,赵家的豆种占了右边。 几户缺种的人正在桌前按手印、记亩数,后头排着的人却已经吵成一团。 “我家原先报的是四亩麦!”一个汉子拍着桌子,“怎么只给三亩的?” 记账的人头也不抬,“你后来不是说留一亩种豆?” 汉子眼睛一瞪,“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日你媳妇亲口说的。” “她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立刻响起一道响亮的女声,“当然我说了算!” 周围哄地笑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挽着袖子扒开人群走进来,鞋底全是泥,显然刚从地里回来。 她一把将自家男人挤到旁边,“你说了算?去年一亩麦卖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男人不服,“那也不能全改豆!” 妇人叉着腰,“谁说全改?我说留一亩!去年豆子什么价,今年什么价?城里行情牌写得明明白白,你看不见?” 男人被她说得脸红,“现在贵,不代表秋后也贵!” “怎么就不贵了?油坊不收豆?粮铺不收豆?卖了豆不能再买粮?”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掺和。 “我觉得种豆成,我家今年也准备改两亩,城里豆子都涨成什么样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却齐齐摇头,“胡闹!地里不种粮,心里能踏实?祖祖辈辈都种麦,还能错?” 年轻些的立刻顶回去,“祖祖辈辈种麦,也没见谁发财啊。” 老人:“……” 这话太扎心,一时竟没人接得上。 祠堂前越来越热闹,有人说豆,有人说麦,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腾一块地种麻。 陈七站在人群外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不是来领种的吗?” 陆停道:“是。” “那现在干什么?” “决定领什么种。” 陈七沉默了。前些日子没牛的时候抢牛,有牛以后缺人。人和牛都安排上了,现在又开始纠结往地里撒什么。 人活着果然很忙。 谢昭倒觉得有意思,她站在边上听了一会儿,很快听明白了。 其实就两拨,年纪大的求稳,觉得粮食握在手里才是真的。年轻些的则盯着新市那块行情牌,什么贵,心就往什么地方偏。 还有几个胆大的,一听豆价高,已经恨不得把自家几亩地全换成豆。 刚才那妇人看见谢昭,眼睛当场一亮,“谢大人!” 像是突然找到了能替她撑腰的人,她两步挤过来,“您给评评,今年豆价这么好,我多种一亩有错吗?” 她男人也赶紧凑过来,“大人,您可不能只听她的,家里总得留口粮吧?” 谢昭:“……” 她只是来看一眼种子,怎么还看出一桩夫妻官司? 第179章 卖的是秋天 第二日一早,谢昭准备出城。车刚过新市,她就察觉出新市和昨日不太一样。 几人下车,顺着新市往里走。路还是那条路,人却明显更多了。 前几日最扎眼的还是布匹、铁锅、豆子和皮货。今日一眼望过去,街边最先撞进视线的,却是一排乌黑发亮的犁头。 十几个新旧不一的犁头平码在地上,旁边还支着块木牌,字写得又大又粗:代耕坏犁,当场换。 陈七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昨日还没有吧?” 摊主正在给人挑犁钉,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昨日哪有这么多代耕队?” 说着又踢了踢脚边的竹筐,“犁钉、铁环、牛鼻环,全有。坏了别牵牛回村折腾,拿来就换。” 陈七看了眼那一筐零零碎碎,又看了看谢昭,没说话。 再往前,原先卖草料的小摊也扩了一倍。 干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新添了豆秸、麦麸,甚至还有拌好的草料,一小筐一小筐堆着。 摊主站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赶牛的看看!跑一天的牛还只喂干草?添把麸!吃饱了明日多犁两亩!” 陈七听得一愣,“牛现在都开始吃好的了?” 摊主头都没抬,“以前牛闲着,现在一头牛一天能挣多少钱?挣得多,还不能多吃两口?” 陈七:“……” 他竟然被问住了。摊主还嫌不够,抬手往前一指,“瞧见没?” 前头面摊边正蹲着三个赶牛人,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每人脚边还放着一捆新买的草料。 面摊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出来,走到一半,又折回锅边舀了一勺肉汤,“赶牛的多添一勺!” 旁边一个木匠当场不乐意,“凭什么他们多一勺?” 面摊老板眼都没抬,“他们最近有钱。” 木匠:“……” 陈七:“……” 理由朴素得让人无法反驳。 谢昭看得有些想笑,代耕才跑起来一天。 卖犁的来了,卖牛具的来了,卖草料的也知道该盯谁的钱袋子,连一碗面都开始分客人了。 她什么都没安排,钱自己会认路。 陆停跟在旁边扫了一圈,“比县衙快。” 谢昭点头,“当然。县衙这个月做不好,下个月照样领俸。” 她看了一眼正在拼命招呼客人的摊主,“他们今日卖不出去,晚上吃什么都是问题。” 陈七正想接话,前头忽然窜过来一个半大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人还没木板高,怀里却举着块牌子,一路边跑边喊: “今日代耕价!韩家二十一文一亩!赵家二十!魏家十九,远村加两文!老郑队今日已满,只接明日!” 声音又脆又亮,街边不少人听见都探头出来。 谢昭脚步停了,陈七也看傻了,“等等!” 孩子被他拦住,明显吓了一跳,一看是衙门的人,下意识抱紧木牌,“我没偷东西。” 陈七:“……” “谁说你偷了?”他指指牌子,“谁让你喊的?” 孩子老老实实道:“他们自己给钱。” “谁?” “韩家两文,赵家两文,魏家三文。” 陈七更听不明白,“都给?” “嗯。” “让你干什么?” 孩子晃了晃牌子,“哪家便宜喊哪家,哪家排满了也喊。昨日魏家的牛不够,我就在西门喊了半日‘今日别去,明日再排’。” 说到这里,他还有点得意,“韩家说了,我若给他们带去三户,再给五文。” 陈七:“……” 这孩子甚至开始替人拉客了。 谢昭看着他抱着木牌一溜烟钻进人群,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陆停忽然往旁边让了半步。谢昭侧头,“你躲什么?” “没躲。” “那你站那么远?” 陆停神色平静,“谢兄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通常都有人要倒霉。” 谢昭:“……” 陈七没忍住笑出了声,谢昭懒得理他们,三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前,春耕的味道越重。卖麻绳的,收旧农具的,替人磨刀修犁的,甚至有人支了张小桌,专替几支代耕队记排期。 桌前挂着几块木签,哪支队今日在什么村,哪支队明日还有几亩空,写得清清楚楚。 城里原本卖货的新市,硬是自己长出了半条春耕街。但真正热闹的,还在粮铺那边。 谢昭走近时,正听见有人高声问:“你方才说秋后收豆?” 一个粮商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黄豆,“收啊!当然收!只要豆子好,有多少——”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卡,因为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一两个买豆的人,是十来个刚从村里进城的农户。 有人手里甚至还攥着春耕册上的小纸条,其中一个直接问:“我家三亩。你收多少?” 粮商:“……” 另一个立刻接上,“我两亩。秋后也给你?” “还有我家,你一斗准备出多少钱?什么时候来拉?是你去村里收,还是我们自己运?” 问题一个接一个,方才还喊得底气十足的粮商,嘴里的“有多少要多少”硬是没说完整。 陈七站在人群外看了半天,“这些人……” 陆停道:“昨日那几个村来的。” 还真来了,之前人人都在问秋天到底该种什么。 谢昭只告诉他们一句,东西最后卖给谁,就去问谁。 今天人直接找到买家门口了,问题也不再是“现在豆多少钱”,而是“你秋后到底要不要”。 粮商额角已经开始出汗,“这个……秋后的事,谁说得准?” 最前头的农户顿时不乐意,“方才不是你说有多少收多少?” 第180章 把地端走了 她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这凤南瑾在别人家似乎也是悠然自得,找人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似乎是想要犒劳一下自己,以及之前在这北冥,经常流离的苦。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我爸妈才回来,见我醒了简单的问了几句,吃过饭后还有些发傻,我跟我爸说过几天换房子,到时候换别墅,住的也宽敞点。 喇叭花再次弹出音波想要震碎他们,但这些僵尸齐齐拍向地面,一块块大理石被掀起,厚重的大理石板形成一面面盾牌将所有音波拦住。 这比起自己的天星洞虚术也不差,很可能是类似于天眼通的神通,神通确实有独特之妙。 “你们的刀太慢了!”狄子珊显然对于这种欺负人般的战斗不满意,背后一个巨大仿佛琴箱的长方形铁盒出现,那外表繁密大气的花纹显示了它的不俗。 我笑了笑没说话,再有两三天就是礼拜,外面已经是春风佛面,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下午体育课苏颜把众人带到了操场上。接着解散了。 “那行,我请您吃饭,也算是这些年来您对我的知遇之恩。”田大壮说着开车掉头。 红姬一怔,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触到了痛处还是否定了她最后的尊严,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便顺着脸颊涌了出来。 晚上10点钟对于一个大都市来说,虽然不算太晚,但也到了夜生活的末尾。但好在二楼的餐厅因为口味太好,吸引了众多客流的关系,这个时间还都在营业。而且,客人还不少,绝大部分维持了四到五成的上座率。 幸好当年一位王爷的副将挽回了一些损失,不至于全军覆灭,还带回了他。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跟死人差不多,身体冰冷,足足睡了一个月。 而一旁的刘氏三兄弟,却是年老功力深湛,一时看出隐娘正与自己母亲全力比拚,分不得身来,却是纷纷上前向隐娘袭来。 现在云容背上的图腾是真的,自己背后的图腾也被验证过,也是真的。既然是神,怎么会挑选两个继承人? 捂着脸出了电梯,苏恋只觉得天地都黑暗了,宋天铭一直闷笑着,拖着她的手还故意大摇大摆着,其行为的幼稚程度令人发指,苏恋心虚地把头低的更低了,只希望办公室里的人都眼拙,认不出她这个没脸的人。 “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其它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一件,恕我不能从命。”君殁离还是狠心拒绝道。 姑爷,目前说来,丞相府也就只有赖申权这一个姑爷了,可问题是,他不是才接了新娘子走吗?怎的又回来了? 自从炼丹时开始,鬼谷子、墨翟和王喆便一直没有离开,这度厄神丹对他们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他们可都是停留在现在的合体境太久了,眼看着秦一白的修为如座火箭般飙升,作为前辈的他们能不眼馋么? 即使夫妻感情甚好,平日里又亲密得很,但这种窘状也是不愿被自己所爱之人看到的。 “哈哈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狂笑了起来,哪怕笑的扯的他的胸口生疼,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大声笑了出来。 三招,所有长老都亮瞎了眼,卢天娇华丽丽的三招击败白池,然后来了招类似天外飞仙的姿势,华丽下场,至于其对手,当然是杯具的落在尘土之中。 同时,麦当娜的经纪人急忙联系了唱片公司,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制作新专辑,希望能够挽回一些人气。 当然,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点运气,非常幸运的是,老天非常眷顾聂倩,科斯塔与海因茨之间,刚好也打了个平手——这两人其实只差了四个名次,也不算太爆冷。 郭爱民脸一热,这事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是故意偏护邓氏企业一方,是以决不可能瞒得过吴添这种魂迹官场的老手。 也就是说,现在大家这次行动,已经逐渐濒临失败,甚至还已经达到达到了任务无法成功,己方可能全军覆没的局面。 谁都知道姜虎东想说的是什么,但是只要没说出来不是就有无限可能么? “你的意思是,只要不被人看见你就行了吧?”叶梵死死不放,坏笑道。 李叶都不知道这一晚到底是七次郎还是十次郎了,反正次数已经说不清了最终在刚才最后一次啪啪啪结束后,毒岛冴子的眼珠终于回复到正常人类的样子,同时身体各处也已经正常,李叶知道,她体内的病毒终于完全解除了。 “总算是考上了,虽然只是勉强考上了一个三流大学,可是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少年像是解脱了一般的闭上了双眼,李叶能感受到此时少年那像是卸下了重担后放松的心情。 冴子自认为做不到!就算是在出了医院后隐约感觉自己又再次变强了的她也认为做不到,超越音速的出刀速度,那已经是传说中的级别了吧? 不过被美国队长这膝盖的一次撞击,洛基却如同没事人一样,只不过微微摇晃了一下头部。 脖子依旧在不断喷血,我的身子开始变冷,越来越冷,虽然精神力的增强让我意识很清醒,却……只是多感受一下死亡前兆罢了。 确实,没经历过那种日子的人,是无法体会那个时代的疯乱和狂热地。 第181章 专业的事,还是得找专业的人 两人双骑片刻间便来到了阵前,只见宇流明催动战马向着西辽阵营方向又奔驰了近百米堪堪停在对方弓箭手射程范围之外。 与项云都谈完条件之后,林青施施然走出了皇宫,在皇宫门口上马,回到了西陲军的驻地,西陲军军营门口,一身戎装的老将军杜律,面带紧张之色在营门口搓着双手,见到林青之后,老将军长出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最后,就是白天行脚下的暗道了,这也是当初他踏上仙道的地方。 果不其然,在灰雾消失之后,两只豪猪人投矛手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他们正手握着血红色的长矛,用凶狠的目光盯着眼前的酋长国士兵们。 现在,赵显二十七岁,而阿秀刚到二十五岁,他们俩这个年纪,倒是很像后世的年纪。 水柔冰和宇流明二人在队伍的最前方并骑而行,他们两人也是西辽弓弩手主要攻击的目标。 可是,一切并没有停下,狼牙棒不断的从天而降。那巨大的狼牙棒就仿佛是勾魂使者的哭丧棒一般在不断的掠夺着龙行的生机,随时都会取走他的生命一般。 此人哪里敢说“不”,赶忙打出一连串手印,将虞仙子体内的催情雾气给收了回来。 “你可知道,世间多少奇才也曾想到过兼修多种属性,可最后不但没有成功,而且因为分心太多致使最后一事无成!终生无缘问鼎大道巅峰!”藏老语气微沉的问道。 所以……尽管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便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将军刺准备好了,但是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不想要用出来的。 第二天过来找江云,却是没看到她人,她邻居说是她带孩子去了医院。 赫里尼斯要用七天的时间引出华夏高手这点谁都看得出来,但隐藏在暗中的华夏高手压根没打算救那些人,既然来到天竺,后果就要自负,末日教会了他们坚强,同样也教会了他们冷血,没人愿意为陌生人冒险。 凭借吸血鬼果实的能力,既能飞行,也能元素化,更靠着吸血鬼和血液两大特性开发出了各种各样诡异的能力。不仅如此,本人还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神枪手,拥有超强的单体攻击力。 也就在这时,张天更是感觉到下方有利箭射来,匆匆一督,只见地面上的战士早已是弯弓搭箭,点射自己。 贺加礼虽然平常看着比较跳脱,但是说到生意经还真有他自己的一套见解。 第二天一早,张天起来告别了灵羽,便离开了灵府回到了天羽城中,回首看向关着的灵府大门,顿时心生感叹,如此闹市中竟然有这样一片灵地隐藏其中,人族底蕴当真是了不得,不知道魔法之都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咚。”阿力将那人扔到外面,一声闷响,那人直接晕了过去。排队的众人,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人鼻子出血,让他们有些害怕,有人偷偷溜走。 “国际联盟?”江翌不由楞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点儿不明所以。 片刻后,这些吸魂蝙蝠的本体化作一团团爆开的黑雾,黑雾之中传出一声声妖兽的哀鸣声,翻卷着散为虚无。 “我们来找东方公子,我们两个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同学。”伊芙抢先回答道。 在魏忠贤给皇上下香未遂之后,香便被皇上列为皇宫禁药,此时又看到这个出现在眼前,皇上怒意翻腾。 那几人议论着上了船,司徒坤拼命的往回跑,不!不会的,静琴怎么可能成亲,她答应他一起走的。可是他还没跑到李府,远远听到鼓乐声声,李府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在门口值班的仆人们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郭临完全不管后面帮他关上窗户的初雪,在初雪面前与白冰欢好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一开始,郭临是将她当做龙卫,不在乎。不过后来,他发现这样子,越发能叫自己兴奋。战斗力也更加持久。 谢君和妖魔般一发狠,一掌斫向他的风池穴,唐耀便立刻瘫软在地。 “还算有良心。”君和一气喝干了坛中的酒,随手将这酒坛一抛。 皇上远远看见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躯,脸『色』冷冷地凝着,特别是在看到路诺歆的身影之时,心内却有一股怒意死命堵在心头,那一份弊屈羞辱让他的心里汹涌澎湃如六月『潮』水。 不过谢君和可不这么想:齐天乔每次遇上他,必然提起楚雪海;哪天楚雪海又要缠着他学剑,身后必然跟着甩也甩不走的齐天乔。雪海不烦,他也烦了。 汽车开到云州城最豪华的一间中餐馆,司徒萧曾经带她来过。梦竹虽然留过洋,但她还是习惯自己国度的饮食,偏好中餐,司徒萧是中西偕宜,但随了梦竹的喜好,现在也以中餐为主。 郭临与林仙儿同时撑起了圣王盾,强大而绚丽的魔法接连不断的射向投石巨魔。虽然是魄级的恶魔,但投石巨魔的生命力远没有郭临以前碰到的魄级的魔王强。 第182章 拿到手,不一定就是赚 折子送出去后的第三日,云川城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从清晨开始淅淅沥沥,刚翻过的田吸饱了水,城里青石路也湿得发亮。 县衙却一点没因为下雨清静。短短三日,案头上的旧契已经从七张变成了四十六张,还只是主动来登记的。 谢昭坐在桌后,随手翻开一张。借银十二两,抵田十一亩。再翻一张,借粮八石,抵田五亩。 第三张更狠,三年前借了四两银,如今连本带利,要拿走两间屋、一头骡子外加七亩地。 谢昭看了半天,“这银子会生孩子?” 梁守义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 “生得还挺快。” “……” 他已经学会了,这种时候不要接话。 陆停坐在另一张桌边,把来登记的债主分成几类。本地旧债,外地收债,商号转手,还有几张看起来明显有问题的,单独压在最下面。 陈七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又进来两个抱着契书的人,忍不住问:“还来?” 梁守义苦笑,“今日第六个了。” “他们以前怎么没这么勤快?” 谢昭头也不抬,“以前来收什么?荒地?还是死人?” 陈七想了想,确实。如今云川一活,连债主都比以前精神。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整齐,从县衙外一路停到门前。 陈七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谢昭还在看契,“债主?” “不像。” “商队?” “也不像。”陈七停了一下,“像官。” 谢昭终于抬头,下一刻,院门外已经有人撑伞进来。玄色官袍,肩头沾着细雨,身形清瘦挺拔,那张脸冷冷淡淡,熟得让谢昭刚看清就觉得太阳穴开始疼。 裴砚。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裴大人!” 梁守义更快,人已经迎出去,“下官见过裴少卿。” 陆停倒没动,只是抬眼看了谢昭一下,那眼神很明显,看,你要的人来了。 谢昭:“……” 她想要的是一个会看契的人,没说非得是这个。 裴砚走进屋,伞被随从收走。他先扫了一眼桌上那堆得越来越高的旧契,再看向谢昭,“谢大人。” 谢昭也笑,“裴少卿,来得挺快。” “再慢些。”裴砚目光落到最上头那张借银契上,“听说你已经准备赖账了。” 梁守义:“……” 陈七:“……” 陆停低头,肩膀好像动了一下。 谢昭脸上的笑停了一瞬,“谁造的谣?” 裴砚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纸,“你的折子。” 谢昭:“……” 她写得有这么明显? 裴砚像是看懂她在想什么,“你原话是……若旧契尽数兑现,云川春耕必停,商信又不可废,臣实在难办。” 他停了一下,“陛下看完之后说,你通常只有准备做坏事的时候,才会承认自己难办。” 屋里突然安静,陈七低头,憋得很辛苦。 谢昭面无表情,“陛下对臣误会颇深。” 裴砚淡淡道:“我以为没有。” 谢昭:“……” 三日路赶得这么急,嘴倒一点没干。 梁守义眼看气氛越来越奇怪,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裴大人,目前登记旧契四十六张。其中已经牵扯七个村,还有人在陆续进城。” 裴砚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片刻,“原契在哪?” 梁守义一愣,“这就是。” “不是。”裴砚指了指纸角,“这是转契。最初借贷时的本契呢?” 梁守义脸色一变,立刻转头看向书吏。 书吏也懵了,“没……没让他们交。” 裴砚把契放下,“只拿转契,不能证明最初那笔债合法。” 闻此,谢昭眼睛都微微亮了。专业的人果然不一样,她看了三日,只觉得哪张不顺眼。 裴砚刚进门,已经先找到第一处能下刀的地方。 谢昭身体往前倾了点,“继续。” 裴砚看她一眼,“谢大人。” “嗯?” “你离我远一点。” “为何?” “你现在的表情……”他顿了顿,“像看见刀了。” 陈七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谢昭慢慢转头,陈七立即站直,“我什么都没听见。” 裴砚没理他们,又连续抽了几张契,“查原契,查中人,查当年是否实际交付,查利息有没有超过律例,查土地是否重复抵押,查转手过程中,有没有改数。” “还有——”他拿起其中一张,指尖点在一处墨迹上,“这张纸是两年前的。” 梁守义一惊,“可上面写的是四年前。” “所以查。”裴砚把契放在另一边,“真债归真债,假契归假契。若有人借灾年混进去做了手脚,那就不是讨债,是案子。” 梁守义的腰一下挺直了,终于看见点希望。 陈七也听懂了,“所以先把假的揪出来?” “嗯。” “假的多不多?” 裴砚看他,“不知道。” 陈七:“……” 问了跟没问一样。 谢昭却一点没失望,“假的交给你。” 裴砚抬眼,“真的呢?”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谢昭笑了一下,“还没想好。” 裴砚沉默片刻,“陛下让我来之前,还交代了一句话。” 谢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话?” 裴砚神色平静,“别让谢珩把债主全坑死。” 谢昭盯着裴砚,“裴少卿。你这一路赶来,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气我?” “都有。” 谢昭:“……” 很好,人确实专业,也确实烦。 可她很快又笑了,因为裴砚来得正是时候。假的,改过的,重押的,利滚得过头的,让大理寺去查。 剩下那些真正合法、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的债,才是她该动脑子的地方。 谢昭伸手,从最下面抽出一张已经核过两遍、看不出任何问题的旧契。 六亩地,十二石粮,她把纸推到裴砚面前,“这个呢?” 裴砚看完,“目前看,是真的。” “能赖吗?” “不能。” “能拖吗?” “不能无故拖。” “能抓债主吗?” 裴砚抬眼看她,“他若没犯法,你想以什么罪名抓?” 谢昭:“……” 果然,找专业的人来,最大的坏处就是……她那些不太专业的坏主意,还没出口就被堵死了。 裴砚把契推回来,“这类如果很多,你打算怎么办?” 谢昭低头看着那张纸,窗外雨丝斜斜落进院子,田里已经有人因为债契停了犁。 再拖几日,她前面费那么大劲盘活的春耕,就真要重新趴下。 谢昭看了片刻,忽然问:“裴少卿,债契上写的是还不上粮,拿地抵。” “是。” “所以债主真正有权拿的……就是地?” 裴砚眸色微微一动,“按契面,是。” 谢昭抬起头,刚才还被他堵得没路可走的神情,忽然一点点松了。 裴砚看见她这个表情,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谢昭弯起唇,“没什么。” 她重新拿起那张六亩地的旧契,“只是忽然觉得……地这东西,拿到手,也不一定就是赚。” 第183章 亏钱的第一步 第二日,县衙门口多了张告示。字不多,围的人却里三层外三层,上面写着:旧债旧契,经核无误者,照认。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最先炸的不是债主,是几个村的百姓。 “大人真认?那地怎么办?” “前头不是还说先保耕户吗?我家牛钱都交了!” 一大早,县衙外已经吵成一片。梁守义站在门里,听得脑仁疼,“大人,真就这么贴?” 谢昭正在吃早饭,闻言头都没抬,“不然呢?” “可外头都快急疯了。” “急说明看懂了。” 梁守义:“……” 这是什么好事吗? 裴砚坐在另一边,面前已经分出了三摞契书。左边是明显有问题的,中间是需要继续查的,右边最薄,却最麻烦,因为全部合法。 谢昭咬了口饼,目光落过去,“多少?” “昨日之前核清的,十九张。” “涉及多少地?” 陆停已经算完,“一百零七亩。” 谢昭点点头,“先挑一张。” 梁守义心里一跳,“做什么?” 谢昭看他一眼,“兑现。” 屋里顿时安静,连陈七都不嚼东西了,“真给?” “不是说认吗?” “那也不用这么快吧?” 谢昭笑了,“欠钱的时候嫌债主来得快,现在还债还嫌快?” 陈七被问住。裴砚倒没什么反应,只把最上面那张契推过来,“城西六亩,昨日已经核过。借粮、手印、中人、转契都无问题。” 正是许掌柜手里那张,谢昭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它。” …… 半个时辰后,城西那六亩地旁边,又围满了人。 昨日还哭着求谢昭做主的农户一家站在田埂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许掌柜却精神很好,今日甚至换了双新靴。 裴砚亲自在场,书吏当众重新念了一遍契。借粮多少,还期多久,抵押何物,每一条都对得上。 四周越听越安静,最后,裴砚合上契书,“无误。” 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那妇人眼圈瞬间红了,许掌柜却明显松了口气。 他朝谢昭拱手,“大人,既然如此……” 谢昭点头,“地归你。” 人群一下炸了,“大人!真给啊?” “那我们怎么办?” 谢昭抬手,声音渐渐压下去。她看向许掌柜,“六亩,一寸不少。” 许掌柜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多谢大人秉公。” “别急着谢。”谢昭指了指田,“去吧。” 许掌柜一愣,“去哪?” “你的地,不是要吗?拿啊。” 许掌柜:“……” 他低头看看田,又看看谢昭,显然没明白“拿”是什么意思。 谢昭十分耐心,“昨日这家已经交了代耕定钱,韩家原本今日过来犁。” 许掌柜眼睛一亮,“那正好,让他们继续。” 旁边韩家管事直接开口,“不行。” 许掌柜转头,“为什么?” 韩家管事面无表情,“定钱是周家交的,我们跟周家排的亩数,不是跟你。” 许掌柜皱眉,“如今地是我的。” “地是你的。”韩家管事点头,“契不是。” 许掌柜:“……” 周围有人已经听出味来了,许掌柜脸上的笑也淡了点,“那我重新交钱。” “可以。”韩家管事很痛快,“现在排。” “什么时候轮到?” 管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七日后。” “七日?”许掌柜声音都高了,“春耕等七日还来得及?” 韩家管事摊手,“前头都排满了。” “赵家呢?” 旁边立刻有人道:“赵家五日。” “魏家?” “魏家四日,不过今日刚涨了一文。” 许掌柜:“……”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憋笑,昨日这些代耕队还求着找地。如今整个城西几十个村都抢着下种,最紧俏的时候,谁还给你插队? 许掌柜脸色有点难看,“那牛我自己找。” 谢昭点头,“可以。” “犁呢?” “自己找。” “人呢?” “自己找。” 许掌柜:“……” 谢昭语气还很温和,“地已经给你了。怎么种,自然也是你的事。” 许掌柜终于觉出不对,“原来那户人呢?” 谢昭看向周家,“地都不是他的了,你还想让他替你白种?” 许掌柜一噎,周家男人原本脸色惨白,听见这句话,反而抬起头。 妇人更直接,“不给钱,谁给你种!”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许掌柜彻底不高兴了,“我可以雇!” “当然。”谢昭点头,“现在城里工钱不贵。” 她顿了一下,“也就四五十文一天。” 许掌柜:“……” 这叫不贵? 偏偏陈七还在旁边很诚恳地补了一句:“管饭另算。” 许掌柜看他一眼,脸更黑了。他终于明白,拿到地,不是故事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六亩地不会自己翻,不会自己播种,更不会自己长粮。 他得找牛,找犁,找人,买种,还得赶农时。 这些东西,原本周家早就排好了,可从地归他的这一刻起……全断了。 许掌柜忍了忍,“种粮总能借吧?” 谢昭看向他,“你是缺种户?” 许掌柜:“……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借你?” “……” 这回连裴砚都侧过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七总觉得裴少卿眼里有一点非常浅的笑。 许掌柜站在田边,终于彻底没了昨日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可契已经兑了,地也真给了,他总不能现在说不要。 谢昭甚至十分体贴,“许掌柜放心,没人拦你种,县衙也绝不会侵吞你的合法田产。” 许掌柜听完,一点没觉得安心,反而后背发凉。 他盯着谢昭,“谢大人这是故意的?” 谢昭一脸莫名,“什么故意?我昨日说过,合法的债,该认就认,你要地。” 她抬手往前一指,六亩黑黢黢的田就摆在那里,“一寸都没少。” 许掌柜:“……” 话全让她说完了。 裴砚这时终于开口,“契上只写土地归债主,没有写原耕户需继续替其耕作。” 许掌柜猛地看向他,裴砚神色平静,“也没有写韩家、赵家此前签下的代耕安排,随土地一并转让。” 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许掌柜沉默了。 谢昭忍不住看了裴砚一眼,这人平时烦是烦,关键时候补刀倒挺准。 裴砚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在说契。” 谢昭点头,“我知道。”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绝望的农户,此刻也慢慢琢磨出点东西来。 有人小声问:“那……债主拿了地,以后是不是还得自己交田税?” 陆停接得很快,“当然。” 另一个又问:“沟渠修缮呢?” “有田就摊。” “春耕错了呢?” “自己担。” “地荒了?” 陆停抬眼,“照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人群越来越安静,许掌柜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花低价收来的那张坏账,确实变成了六亩地。 可这六亩地,不是六袋银子,它不会自己躺进钱箱。更不会今天拿到,明天就变成粮。 谢昭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她最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尤其是对方终于开始算账的时候。 许掌柜沉默半晌,忽然问:“若我不要地呢?” 谢昭眼底的笑意渐渐变浓,来了。她却没急着接,“契已经兑了,现在又不要?” 许掌柜咬了咬牙,“我是说……能不能换一种还法?” 谢昭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得重新谈了。” 风从刚翻开的田上吹过去,四周没人出声。 裴砚却已经明白,谢昭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赖账。 她只是要让这些人亲自发现,有时候,赢下契书,才是亏钱的第一步。 第184章 赵家出多少? “能不能换一种还法?”许掌柜这句话一落,田埂边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债主,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快。 昨天进云川时,可没人这么说。 那时候云川的地刚开始翻,商路也活了,新市一天一个样。 那些前年、去年还被当成废纸甩卖的旧债,如今忽然有了价。谁不想要地? 可现在许掌柜真把六亩地拿到手了,所有人又发现……地这东西,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它不会自己长粮,也不会自己变成银子。拿到手第一件事不是发财,是先找牛,找人,找犁,找种,还得赶农时。 许掌柜站在田边,盯着那六亩刚翻了一半的地,越看越觉得脑仁疼。 谢昭却像没听懂,“换什么?” 许掌柜沉默片刻,“折银。” “多少?” “自然按契上的债算。” 谢昭笑了,“那不行。” 许掌柜猛地抬头,“为什么?” “你昨日不是说地值钱?今日地也给你了。” 谢昭慢悠悠道:“现在发现不好种,又想按原债换银子。怎么?好处都让你占?” 许掌柜:“……” 话虽然难听,可他还真不好反驳。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忍不住插话,“谢大人。若我们还没收地呢?” 谢昭转头,“你是谁?” “青州孟记。”男人拱手,“孟有财。” 谢昭听见名字,顿了一下,陈七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孟有财神色如常,显然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 谢昭问:“手里多少契?” “十一户。”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几个农户脸色明显变了。十一户,那可不只是六亩地。 谢昭却只问:“你也想要钱?” 孟有财看了眼许掌柜那六亩,原本十分坚定的眼神,微妙地飘了一下,“若能折现,自然最好。” “为什么?” 孟有财一愣,“银钱方便周转。” “地呢?” “地……”他又看了眼许掌柜,后半句没说。 许掌柜脸更黑了,“你看我干什么?” 谢昭却听明白了,“嫌麻烦。” 孟有财尴尬地咳了一声,“大人言重了。” “不重。”谢昭点头,“挺正常。你们本来就是做买卖的,真喜欢种地,也不会大老远来收债。” 几个债主:“……” 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偏偏又很有道理。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另一个问题,“我们想要银子,那些农户拿得出来吗?” 这一句出来,刚松口气的几个农户又僵住了。 对啊,有钱的话,当初还押什么地?就算现在云川开始赚钱,也不代表每家每户能立刻掏出几十两银子。 陈七小声问:“谢公子,这不还是绕回来了吗?没钱,拿什么还?” 谢昭没理他,她反而转头看向许掌柜那六亩地原来的主人,“周家今年准备种什么?” 周家男人一愣,“大、大人?” “问你种什么。” “原本准备种三亩麦,两亩豆。”他顿了一下,“剩下一亩准备种菜。” “粮自己吃?” “留一部分。” “剩下呢?” “卖。” “卖给谁?” 周家男人没答上来,他媳妇却反应快,“新市。粮铺也收,油坊也收豆。” 谢昭点头,“这不就是钱?” 众人:“……” 陈七更迷糊,“钱在哪?” 谢昭指了指地,“里面。” 陈七低头看看土,又抬头看看她,“……埋着?” 陆停没忍住,偏过脸。谢昭也沉默了一下,“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陈七:“……” 他就问了一句。 谢昭重新看向几个债主,“农户今日拿不出钱,可秋后有粮。粮能卖钱,你们要的是钱,那就有人能从中间接这一手。” 孟有财皱眉,“谁?”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句:“我。” 众人回头,赵家管事正从田埂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新市刚记好的秋货单。 他显然听见了不少,走到近前先冲几人拱手,“谢大人。裴大人。” 随后才看向周家,“你家三亩麦,两亩豆?” 周家男人下意识点头。赵家管事直接道:“秋后的豆,赵家可以先定。” 周家夫妻都愣了。许掌柜也皱起眉,“什么意思?” 赵家管事晃了晃手里的纸,“昨日新市刚立的规矩。谁真想收秋货,就别只靠嘴。赵家本来就要收粮,既然周家秋后要卖,现在先付一部分银子,秋后粮归赵家。” “银子——”他看向许掌柜,“先拿去还债。” 田边静了几息。陈七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还能这么转?” 陆停淡淡道:“不然你以为新市那些商户为什么抢秋货?” “为了秋天有粮。如今不过是把秋天的钱,提前拿到今天用。” 陈七想了想,终于懂了。债主想拿钱,农户想保地,粮商想收粮,三个人各缺一样,偏偏对方手里就有。 谢昭甚至不用拿银子,把三边往一起一推,钱自己转起来了。 赵家管事已经蹲到田边开始算,“六亩地。家里几口人?” “五口。” “自留多少粮?” 周家媳妇立刻警惕起来,“口粮不能动!” “没人动你口粮。”赵家管事没好气,“我要的是你本来就打算卖的。麦留多少,豆能出多少,先算。” 周家媳妇这才稍微放心。几个人算盘一拨,大概数量很快出来。 赵家管事想了想,“赵家可以先出这部分银子。” 他报了个数,周家夫妻对视一眼。许掌柜却皱眉,“不够抵债。” “没说一次抵完。”谢昭终于开口,“能还多少先还多少,剩下的继续记。” 许掌柜立刻道:“那我凭什么答应?” 谢昭看他,“你也可以不要。” 许掌柜:“……” “地还在那儿。”她朝六亩田一抬下巴,“自己种。” 许掌柜脸瞬间又绿了一层,周围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孟有财倒听得很认真,“若秋后歉收呢?” 赵家管事立刻接话,“那是赵家和周家的契,跟你这旧债不是一回事。” 孟有财又问:“若农户跑了?” 陆停淡淡道,“人、地、户籍都在,往哪跑?再说了。”他抬眼,“真跑了,你不是还能按剩下的债继续追?” 孟有财想了想,居然点头。这么一算,好像比直接拿地省心得多。 就在这时,又有人挤进来,“赵家出多少?” 赵家管事脸色一变,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韩家管事踩着泥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们九成。” 第185章 为何要替他们还?县衙很有钱吗? 谢昭眉梢微挑,“什么九成?” 韩家管事看向周家,“按现在的市价折算,秋后交粮。韩家先付九成。” 赵家管事脸黑了,“你听墙根?” 韩家管事冷笑,“田埂上这么多人,我需要趴墙?你们赵家多少?” 赵家管事不吭声。韩家一看就懂了,“没九成?那周家为什么卖你?” 赵家:“……” 很好,昨日抢牛,今日抢粮,这两家走到哪儿都能掐起来。 周家媳妇原本还担心自己的粮卖不上价,眼下看着两家互相抬,人都精神了。 “那……”她试探道:“韩家能不能九成半?” 赵家管事猛地看她,韩家管事也卡了一下。陈七差点笑出声,学得真快。 韩家管事咬咬牙,“九成二。” 赵家立刻道:“九成三!” “九成四。” “九成四半!” 孟有财终于忍不住了,“等等!” 众人一起看他,他脸色复杂,“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才是来收债的?” 田边静了一瞬,随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紧接着一片哄笑。 孟有财:“……” 很好,债主差点被自己的债挤出去。 谢昭终于抬手,“行了。先别抢。” 赵、韩两家同时闭嘴。“规矩简单点。”她看向农户,“你们愿意卖多少秋货,自己算。” 谢昭又看向商户,“愿意提前出多少,自己报。”最后是债主,“愿不愿意收现银抵债,自己选。” 孟有财问:“若折出来的银子不够呢?” “剩下继续欠。” “若我还是想拿地?” 谢昭笑了,“拿。” 回答得异常痛快,孟有财反而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许掌柜那块田,突然没那么想拿了。 谢昭又补了一句:“没人逼你们。合法的债,地该给,一样给。” 几个债主脸色更复杂,为什么她越说“给”,他们越不敢要? 裴砚从头到尾站在旁边,这时候终于开口,“提前卖秋货可以。” 众人看向他,“但新契必须另立。旧债是多少,本次抵多少,剩余多少。秋货卖给谁,数量、期限、违约如何算,一笔归一笔。” 谢昭看了他一眼,“裴少卿,你终于说了句我爱听的。” 裴砚面无表情,“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是防你把三笔账搅成一笔。” 谢昭:“……” 陈七立刻低头,陆停也默默翻开账册,这种时候最好不要笑。 谢昭忍了忍,“行。听裴大人的。” 她又看向赵、韩两家,“还有一条,不能把农户未来两三年的粮一次买干净。” 赵家管事愣了,“为什么?” “今年为了保地,把明年后年都卖了。”谢昭看他,“那不是还债,那叫换个债主继续死。” 周家夫妻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一些,裴砚也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意外。 谢昭察觉到了,“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有良心了?” 裴砚顿了一下,“没有。” 谢昭:“……” 他甚至不肯犹豫一下。 裴砚继续道:“只是觉得你终于算到长账了。” “……”谢昭决定今天不跟他讲话。 田边很快重新热闹起来,原本来拿地的债主,开始问能折多少银,商人开始问哪家秋后有多少粮。 农户则终于敢重新盘算,哪些地继续种,哪些货能提前卖。 最先松口的反而是孟有财,他手里十一户债,真让他一家一家接地,光找人种都能把他累死。 “若这十一户都愿意折银。”他问,“能不能一起谈?” 谢昭笑了,“当然。” 孟有财明显松了口气,其他几个债主互相看看,心思也开始活动,只有许掌柜站在那六亩地旁,越来越像个冤种。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谢大人。” “嗯?” “我这六亩……” “挺好的。” 许掌柜嘴角抽了一下,“我是说……我也折银。” 谢昭看他半晌,“你昨日不是很喜欢这块地?” 许掌柜:“……”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我想过了,还是银子方便。” 谢昭点点头,“可以谈。” 许掌柜刚要松气,就听她继续道:“不过你已经办完兑契,现在再转回来,得重新算。” 许掌柜心里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谢昭笑得十分和善,“意思就是……昨日你非要拿,今日你又不要。” 她拍了拍许掌柜肩膀,“折腾人的活,不能白干吧?” 许掌柜:“……” 一旁陈七终于没忍住,转过身笑得肩膀直抖。 裴砚则看了谢昭一眼,“县衙没有这一项费用。” 谢昭脸上的笑一僵,“我知道。” “那你收什么?” “我就是吓吓他。” 许掌柜:“……”你还挺诚实。 谢昭若无其事收回手,“算了,今日不收。” 许掌柜一点没觉得占了便宜,反而更心累了。 风吹过田野,远处几支代耕队已经重新动起来。黄牛踩进松软的泥土里,犁锋破开地面,一垄一垄往前推。 前两日还因为旧债停下来的春耕,终于又开始有了声音。 谢昭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群各怀心思的人。债主想拿钱,农户想保地,商人想要秋粮,没人想吃亏,也没人真心想帮谁。 可偏偏这样最好,因为好心会变,利益不会。 她根本不需要从县衙掏一两银子,只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得赚,这盘死了几年的旧债,就能自己动起来。 裴砚站在旁边,忽然道:“谢大人。” “干什么?”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替他们还债?” 谢昭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替他们还?县衙很有钱吗?” 裴砚:“……” 很好,还是熟悉的谢珩。 谢昭却已经转身往回走,“陆停。” “在。” “把今天愿意折银的债主单独记出来。赵家、韩家能吃多少秋货,也记。还有其他粮商、油坊,都放消息出去。” 陆停点头,“让他们来抢?” 谢昭脚步没停,“不是抢。”她一本正经,“给他们一个帮助云川百姓的机会。” 陆停沉默片刻,“要收费吗?” 谢昭终于回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裴砚:“不许。” 谢昭:“……” 她现在是真的很想把这个人送回京城。 第186章 你看,大家都很守法 第二日一早,县衙门口便多了两张桌子。 左边坐陆停,右边坐裴砚。明明只隔了几步远,气氛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陆停那边从开门起就没清静过,“九成二太低了!昨日韩家收豆还给九成四!” “那是豆,你这是麦,能一样吗?” “麦怎么了?麦不是粮?” “你家地离城那么远,运费不用算?” “赵家自己不是有车?” “有车也要牲口吃草!” 几个农户、粮商和债主围着桌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有人嫌价低,有人嫌数量少,还有人前一刻说“绝不能再让”,下一刻听见隔壁多给半成,立刻把椅子往那边挪。 陆停坐在中间,神情倒是平静得很,谁吵都不拦,等他们自己吵到差不多了,他才提笔记下一笔。 另一边就完全不同了,没人敢大声,甚至连翻纸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债主把契书递上去,裴砚低头看年月、看中人、看抵押,再偶尔问一句。 问得不多,可每次一抬眼,对面的人额角就会肉眼可见地开始冒汗。 陈七站在廊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谢昭旁边,“谢公子,怎么感觉左边是来做生意的。” 他又看了一眼裴砚那张桌子,“右边像来认罪的?” 谢昭正捧着茶,闻言笑了一下,“差不多。” 合法的债,到了陆停那里,怎么折银、怎么拿秋货抵、商户愿意提前出多少,尽管自己谈。 债主想拿钱,农户想保地,商人想锁住秋后的粮,各有各的算盘,反倒不用她多操心。 裴砚那边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下一张。” 一个瘦高男人抱着契书上前,“青河孙记,前年收的。” 裴砚接过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年月,又顺着中人的名字往下扫,最后目光停在抵押田地那一栏。 “城西李家,七亩?” 瘦高男人赶紧点头,“对。” 裴砚却忽然伸手,从旁边已经验过的一摞契书里抽出另一张,平平放到桌上,“巧了,这里也有李家七亩。” 瘦高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陈七耳朵本来就一直竖着,这会儿立刻凑近看。两张契,债主不同,借的钱粮不同,可抵押的位置、亩数,竟然一模一样。 梁守义也走了过来,“一地两押?” “目前看,是。”裴砚语气很淡。 瘦高男人却急了,“大人,这契是我花真金白银收来的!” “那是你和卖契人的事。”裴砚抬眼,“现在先说,契是谁卖给你的?” 男人嘴唇动了两下,“……丰源商号。” 廊下,谢昭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又是丰源,前日第一个跑来收地、最后被六亩田折腾得想换银子的许掌柜,就是丰源的人。 裴砚继续问:“多少钱收的?” 瘦高男人明显不太愿意答,可裴砚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看着他。 片刻后,反倒是男人自己先受不住了,“原债七成。” 周围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七成不算太低,可前提是买来的东西是真的。 若契本身有问题,别说七成,就是一成都得打水漂。 谢昭这才放下茶走过去,“许掌柜呢?” 梁守义立即道:“今日没见人。” “丰源别的人?” “也没有。” 谢昭听完,笑了一下,跑得倒挺快。 裴砚已经将那两张契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暂扣。” 瘦高男人彻底急了,“大人,那我的银子怎么办?” “找卖你契的人。” “可丰源若是——” 裴砚抬眼看他,“跑了?” 男人顿时不说话了。这一句话落下,周围那些原本还抱着契书等着验的人,脸色都跟着变了。 昨日大家最怕的,是债收不回来。今日突然发现,还有比收不回来更麻烦的事。 自己手里的债,可能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谢昭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个开始低头翻契的债主,忽然觉得这场面比看账本有意思多了。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已经亏了,而是别人可能早知道要亏,自己还傻站着没动。 没过多久,裴砚那边又挑出一张,“这张也留下。” 递契的人脸色当场白了,“又怎么了?” 裴砚指着其中一处墨迹,“原本写的是三亩,后面补了一笔,改成了五亩。” 男人低头一看,声音都变了,“这不是我改的!我收来就是这样!” “谁卖你的?” 男人一下安静,院子里也跟着安静了几分。 裴砚抬眼,“丰源?” 男人最后还是点了头。陈七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又是他们?” 裴砚没搭理他,只继续往下验。一张,两张……到了中午,一共挑出来十二张有问题的契。 其中六张,都或多或少绕回丰源商号。 这一下,连前几日还嚷着“白纸黑字就得认”的债主都开始坐不住了。 “你这张也是丰源出的?” “去年腊月收的。” “多少钱?” “六成半。” “中人是谁?” “姓马。” 另一人脸色一变,“我也是姓马。” 刚才还互相防着,不肯多说半句的人,现在已经开始主动对账。 谁在哪年收的,经谁的手,多少钱买的,有没有见过原契,问得比裴砚还勤快。 谢昭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陆停正好从旁边过来,“谢兄,要不要让裴大人直接查丰源?” “当然查。”谢昭答得十分干脆。 陆停看了她一眼,“那你笑什么?” “我在想另一件事。” 陆停没再问,他跟着谢昭这么久,已经很清楚了。她一旦说“另一件事”,后面多半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果然,下一刻谢昭就问:“如果你手里也有一张丰源卖来的契,如今发现别人手里的有假,你会怎么办?” 陆停想了想,“先查自己的。” “如果你自己也看不明白呢?” 陆停沉默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送过来验。” 谢昭笑意更深,“不止。” 陆停看向她,谢昭目光落在院里那些已经互相追问起来的债主身上,“我要他们抢着送。” 陆停:“……” 陈七正好走过来,只听见最后一句,“送什么?” 谢昭看他,“证据。” 陈七一脸茫然。谢昭却已经起身,直接往裴砚那边走。 裴砚正在把那十二张问题契分类,见她过来,连头都没完全抬,“不许动。” 谢昭脚步一顿,“我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先提醒。” 谢昭:“……” 这人现在越来越烦了。她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问你件事。” 裴砚继续看契约,“说。” “如果有人买契时确实不知道有问题,现在发现不对,自己主动送来和那种明知道契有问题,还拿着去抢地的。” 谢昭慢悠悠问:“总不能一样处置吧?” 裴砚终于抬头,“本来就不一样。” 谢昭眼睛亮了,“那就好。” 裴砚盯着她看了片刻,“你想做什么?” 谢昭已经站起来,“借你一句话。” “哪句?” “主动交出来的,和被你查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裴砚皱眉,“这只是事实。” “我知道。”谢昭笑得十分愉快,“事实最好用。” 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外又多了一张告示。 这次谢昭没亲自动笔,而是让梁守义照裴砚的意思写得清清楚楚。 凡所持旧契来路存疑者,三日内主动报验。确系不知情收受者,依法另处;逾期仍持问题契索取田产者,从重查办。 告示刚贴上去,院子里的声音就明显小了。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孟有财,他手里足足有十一张契,此刻脸色都变了。 “谢大人,这‘来路存疑’到底怎么算?” 谢昭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契是你的,你自己不清楚?” 孟有财:“……” 问题就是不清楚啊。 旁边立刻又有人问:“若我也是从丰源手里收的呢?” 谢昭摊手,“那就拿来验。没问题的话,你怕什么?”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怕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很快,另一个债主已经抱着契往外走。旁边有人叫他,“你去哪?” “回客栈。” “刚才不是验过了吗?” “那张是我的。”男人脚步都没停,“还有三张在伙计手上!”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过半刻钟,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竟然空了一小半。 陈七看得目瞪口呆,“这就跑了?” 谢昭道:“拿契去了。” “这么积极?” 陆停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谁都怕别人比自己先交。” 陈七还是没完全明白,“先交能有什么好处?” 谢昭看着院门,语气慢悠悠的,“如果你手里的契有问题,自己先送来,只能说明你买的时候眼神不好。” “可若等裴少卿查出来,你明知道有问题,还继续拿着去收地——” 她停了一下,“那就不一定只是眼神不好了。” 陈七这回彻底懂了,一个叫不知情,一个可能叫明知故犯。哪怕只差这一层,也没人敢赌。 更别说这些债主彼此之间还认识。 谁知道同行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会不会顺手把卖契的人、同桌喝酒的人、当年一起收债的人全供出来? 想到这里,陈七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谢公子,你这是不是逼他们互相卖?” 谢昭神情十分正气,“胡说。我只是给他们一个主动守法的机会。” 正好裴砚从后面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他看了谢昭半晌,“这句话最好别写进奏折。” 谢昭:“为什么?” “陛下会笑。” 陈七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谢昭面无表情地回头,“你今天很闲?” 陈七瞬间站直,“不闲。” “那去门口。” “干什么?” “看看第一个回来交契的是谁。” 陈七一愣,“还真会有人回来?” 谢昭抬了抬下巴,“赌不赌?” 陈七刚要开口。裴砚已经淡淡道:“衙门里不许聚赌。” 谢昭:“……” 她现在越来越怀疑,萧执把裴砚送到云川,压根不是为了帮她,就是嫌她这一路过得太顺。 可事实证明,谢昭这次确实猜对了。还不到一炷香,县衙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刚才第一个跑出去的债主抱着三张契一路冲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人还没迈过门槛就已经开始喊:“裴大人!我还有三张!先帮我验!” 后头竟然还追着两个人,“我也有!先看我的!” “我比他先到!” 原本刚清静下来的院子,一眨眼又乱成了菜市。 裴砚站在廊下,看着一群人争先恐后往这边跑,沉默片刻,又慢慢转头看向谢昭。 谢昭冲他笑得格外无辜,“你看,大家都很守法。” 裴砚:“……” 他忽然觉得,陛下临行前那句,别让谢珩把债主全坑死,说得还是太保守了。 第187章 给得太多,会贪 县衙那张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云川城里最先涨价的东西,不是粮,也不是地,是旧契。 消息还是陈七带回来的。他进门时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买来的炊饼,进屋第一句话就是:“谢公子。丰源在外头收契。” 谢昭正在翻陆停刚送来的名册,闻言抬起头,“他们本来不就是卖契的?” “不是卖,是往回买。”陈七咽下嘴里的饼,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告示一出,那些从丰源手里收过旧债的人全慌了,拿着契往县衙跑的跑,互相打听的打听。 结果还没到一个时辰,丰源的人也动了起来,开始挨家问谁手里还有他们转出去的契。 “原来六成卖出去的,愿意七成收回来。有几张问题大的,听说都开到八成了 。” 陆停原本还在写字,笔尖慢慢停住,“这么急?” “可不。”陈七道,“最有意思的是,本来还有人怕自己手里的契有问题,恨不得赶紧送回来。丰源一出钱,他们反倒不急了。” 谢昭眉梢一挑,这倒有意思。一张纸,早上还是烫手山芋,中午忽然就有人抢着买。 原因只有一个,有人怕。而只要有人怕,这东西就有价。 裴砚正从外头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他这两日一直在核丰源相关的契书,神色比平常还冷,手里还拿着刚收来的一封旧信。 “丰源在回收契?” “嗯。”谢昭笑了,“看来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哪些不能见光。” 裴砚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把旧信放到桌上,“今日已经有人送来三封往来书信,其中两封提过‘旧契重新誊抄’。” 梁守义脸色一紧,“那不是坐实了?” “只能证明有人动过契。”裴砚道,“谁授意,改了多少,哪些是假,还要继续查。” 谢昭点点头,查证归裴砚。她对这些细枝末节没兴趣,她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丰源现在出到八成?” 陈七点头,“最高八成。” 谢昭想了想,“太便宜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她。梁守义忍不住问:“什么太便宜?” “契。” “……” 梁守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谢昭已经看向陈七,“你再出去一趟。” 陈七现在一听“再出去一趟”,后背都条件反射地发凉,“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那我出去干什么?” “吃你的饼。” 陈七:“……” 谢昭指了指城里方向,“找个人多的地方坐着吃。若有人问县衙今日验出多少问题契,你就说不知道。” “若有人问丰源会不会出事呢?” “也说不知道。” “那我要是全不知道——” “你再补一句。”谢昭弯起唇,“裴大人今日又留了几封信。” 陈七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呢?” “没有然后。” 陈七已经开始明白了,裴砚有没有查到丰源总号,没人知道。 几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但丰源正在疯狂往回买契。 这时候再让外面知道县衙又收到书信……那些手里有契的人会怎么想? 当然是觉得丰源更危险了,既然更危险,那丰源想把契买回去……七成?八成?做梦。 陈七默默把剩下半块炊饼塞进嘴里,“谢公子,您是真不准备让丰源留条裤子回去。” 谢昭神情十分无辜,“价格又不是我开的,他们自己买。” 裴砚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是故意抬价。” 谢昭立刻否认,“裴少卿,说话要讲证据。我让谁涨价了?我让谁不许卖了?” “我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尤其没有可信度,可偏偏还真挑不出什么。 陈七出去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效果就出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那个青河孙记的瘦高男人。 之前他还急得问自己的银子怎么办,现在人却明显镇定了不少,一进门先问:“裴大人,我那两张契还扣着吧?” 裴砚抬眼,“在。” 男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陈七正好也从门外回来,听得一脸莫名。刚还恨不得把契抢回去,如今怎么反倒怕县衙还给他了? 没多久,他就知道原因了。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丰源刚才找过我,说愿意按八成二买回去。” 梁守义下意识问:“你没卖?” “我又不傻。”瘦高男人这句话答得异常干脆,“他们越想买,我越不敢卖。” 陈七:“……” 这逻辑居然十分顺。 男人又压低声音:“再说,八成二就想拿回去?之前我七成买的,担惊受怕这么久,总不能只挣一成二吧?” 谢昭坐在里面,差点笑出声。看吧,人只要从害怕变成发现对方更怕,胆子立刻就会回来。 更何况现在大家已经不只是想脱手,是开始想挣钱了。 没多久,城里就更热闹了。丰源从八成二加到八成五,有人不卖。八成八,还是有人不卖。 甚至开始有债主互相通气,“你那张他们给多少?” “八成七。” “我八成九。” “别卖!再等等!他们这么急,肯定还有事。” 原本被丰源压着价格收来的旧债,如今反过来成了勒在丰源脖子上的绳。 他们越急着往回收,外面的人越不肯松手。 陆停听完最新的价,终于放下算盘,“谢兄,照这么下去,丰源光回购这些契,就得先吐不少银子。” 谢昭点头,“挺好。” “可他们若是不买了呢?” “那更好。” 陆停看她,谢昭往裴砚桌上那摞问题契努了努嘴,“不买,就留着给裴少卿查。买,就自己放血,怎么选都行。” 陆停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像没有第三条路。” “有啊。” “什么?” “跑。”谢昭答得理所当然。 “……” 裴砚正好听见,“跑不了。” 谢昭回头,“这么确定?” “城门已经留意丰源的人。他们若正常出入,不拦。若带账、带大量银钱突然离城。” 裴砚语气平静,“会有人问。” 谢昭听完,眼睛亮了一点,“裴少卿。”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自己人了。” 裴砚看了她一眼,“我一直是朝廷的人。” 谢昭:“……” 好,当她没说。 傍晚时,事情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丰源没来,来的是丰源的一个账房,四十来岁,脸色白得像一路跑丢了半条命。 人刚进县衙,还没等书吏问名字,就先把一个布包“啪”地放到了案上。 里面全是账册。一摞,两摞,最下面甚至还有几封没有拆掉火漆的旧信。 院子里瞬间安静。裴砚抬起眼,“你是谁?” “丰源云川旧账房,冯四海。” 男人擦了把汗,嗓子都是哑的,“这些……是丰源前两年收旧债时的底账。” 梁守义呼吸都轻了。裴砚没急着碰,“为什么送来?” 冯四海嘴唇抖了两下,半晌才道:“许掌柜下午找过我,让我把其中几本烧了。” 一句话,院子里彻底没声了。 陈七眼睛一下瞪大,这回不是谁猜,也不是谁怀疑,是真有人开始灭账。 裴砚神色终于变了,“他人在哪?” “我出来的时候,还在丰源落脚的宅子。” “梁守义。” “在!” “带人去,别惊动旁人,先把人控制住。” 梁守义转身就走,陈七下意识也想跟,跑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忽然想起来,抓人不是他的活。 谢昭看了他一眼,“想去?” 陈七很诚实,“有点。” “忍着。” “……” 裴砚已经开始翻那几本账。谢昭没过去,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位脸色惨白的冯账房,“你今日为什么突然想明白了?” 冯四海抬头看她,神情复杂得很,“外面都在说……已经有人把丰源的账送进来了。” 谢昭眨了下眼,“所以?” “我不知道是谁。”冯四海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可许掌柜今日让我烧账,我就想……” 他声音越来越低,“万一别人已经交了,我再替他烧,最后岂不是只剩我一个傻子?” 谢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十分真诚地道:“你想得很对。” 冯四海:“……”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夸了以后并没有觉得高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裴砚那边已经翻到了第二本账。院里没人敢吵,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谢昭靠在廊柱边,看着那一摞本来该被烧掉的东西,忽然觉得人这种东西确实很好用。 逼得太狠,会跑。给得太多,会贪。可只要让他觉得,别人可能比自己先跑,他就会主动把门打开。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审,丰源自己的人,已经开始替她拆丰源了。 第188章 真准备留在云川,当地主 冯四海送来的那一摞账,裴砚看了一夜。 昨夜梁守义带人去丰源落脚处,许掌柜还没来得及走,桌上摊着半本没收干净的账,火盆里倒已经烧黑了一角纸。 人当场扣下,东西也一并封了回来。等到第二日天色泛白,县衙后院已经熬灭了两盏灯。 陈七睡眼惺忪地端着早饭进门时,裴砚还坐在昨夜的位置上。玄色袖口压着半本账册,桌边的烛泪凝成厚厚一层,旁边则整整齐齐分出了三摞契书。 谢昭进来先扫了一眼,没急着问结果,只把手里刚买来的热饼往桌上一放,“还活着?” 裴砚抬眼,“托你的福。” “那就好。” 谢昭自己拿了一块,“死人不好写奏折。” 裴砚看了她两息,显然觉得这句话不值得接。 另一边,陆停已经在翻昨日整理出的合法旧债。昨晚他跟着算到后半夜,眼下也压着一层淡青,只是比陈七精神多了。 陈七打着哈欠凑过去,“到底查出多少?” 裴砚把最左边那一摞往前推了推,“目前能确认的,伪造、改契、一地两押,共二十三张。” 梁守义刚端起茶,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到袖子上,“二十三?” “其中十七张经过丰源。” 陈七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么多?” “不算多。” 裴砚翻过手边那封昨夜从丰源带回来的旧信,语气仍旧平静,“若冯四海没有把底账交出来,只凭外头那些转契慢慢核,后面只会更多。” 梁守义脸色越发难看,“许掌柜招了吗?” “没有。” 谢昭咬了口饼,倒不意外,“正常。” 几个人都看她,她慢悠悠把东西咽下去,“嘴硬的人,一般都觉得别人也跟他一样硬。等他知道冯四海交了多少东西,再问。” 裴砚没说话,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陈七却已经开始替丰源算后事了,“这么看,丰源这回差不多完了吧?” 谢昭没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到桌上另外两摞,“这两边呢?” 裴砚先点了点中间,“有疑,还要继续核。” 然后才是最右边,“这些没问题。” 谢昭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青州孟记,十二亩。借粮、利钱、中人、转契,一项项都清楚。 再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第五张……越翻,她脸上的笑越淡。 “多少?” “已经核清的合法旧债,六十八笔。” 陆停把另一册账推过来,“共牵扯田地三百九十七亩。” 陈七倒吸了口气,这一下,比刚才听见二十三张假契时还精神,“这么多?” “而且这只是已经登记、已经核完的。”陆停道,“后面还有。” 谢昭靠回椅背,忽然觉得手里的饼没那么香了。 梁守义倒像是看见了一点希望,“假的既然能剔掉,剩下这些继续照前几日的办法,用秋货抵旧债不就行了?” “吃不完。”陆停直接打断。 梁守义一愣。陆停把新市昨日送来的账翻开,“赵家、韩家、两家油坊,加上几个粮商,确实都愿意提前押银收秋货,可他们要的是粮,不是替云川填债坑。” “愿意提前出的银子只够吃掉一部分,而且这条路不能走过头。若为了保地,把农户后面两三年的收成都先卖出去……” 他看了谢昭一眼,“今年的旧债是没了,明年他们还得借。” 谢昭点头,她最烦的就是这个。拆东墙补西墙不叫办法,那叫换个地方塌。 陈七听得眉头都皱起来,“那还差多少?” 陆停报了个数。陈七脸上的表情很快和梁守义变得差不多,“这么多?” “这还是按合法本金和应计利息算。” 屋里重新静下来,丰源那堆假契闹得再大,说到底反而好办。 假的就是假的,谁改的,谁伪的,谁一地两押,交给裴砚往下查,该抓抓,该退退,路是直的。 可真正麻烦的,是右边这一摞。债是真的,银粮当年确实借过,地也确实押过。中人、手印、契纸,全挑不出毛病。 总不能因为云川刚有点起色,就让债主凭空吃亏。 谢昭前脚才让新市记赊账、让商人押银认秋货,后脚若敢把真债一句话抹掉,这些刚长出来的规矩当天就得死。 她盯着那一摞契书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假的。” 裴砚抬眼,“为什么?” “省事。”谢昭伸手点了点那摞真契,“假的抓人就行,这种才烦。明明想坑他,还得先承认他有理。” 陆停立马低头喝茶,陈七神情复杂,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坦诚了点? 裴砚倒十分平静,“你最好只是想。” “放心。”谢昭也很平静,“犯法的事,我一般不亲自做。” 裴砚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也别写进奏折。” 谢昭:“……” 这人来了云川以后,嘴怎么越来越会堵她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书吏匆匆进门,“大人,前头来了几家债主。” 梁守义下意识问:“又来验契?” “不是。”书吏神色有些古怪,“他们说,手里的契已经验过,全是真的。” 谢昭抬眼,“然后?” 书吏咽了口唾沫,“他们不要折银。”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他们要地。” …… 县衙前堂里,一共坐了五个人,都是这两日已经把契验清楚的债主。 为首那个姓邵,四十来岁,灰蓝长衫,袖口整洁,说话也不急不缓。 和前几日那些拿着契一进门就嚷嚷的人不同,他从坐下开始就没催过一次。 谢昭进门时,几个人一齐起身,“谢大人。” 她点了下头,直接在主位坐下,“听说诸位不要钱?” 邵掌柜笑了笑,“银钱自然是好东西。可契上既然抵的是地,我们照契收地,总不能算为难谁。” “不算。”谢昭答得太快。 几个人反而顿了一下,邵掌柜看着她,“那大人的意思是……” “给。”谢昭接过茶,“合法的债,白纸黑字,该拿多少地,就拿多少。” 这回不止邵掌柜,连跟进来的梁守义都多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许掌柜为了六亩地,被牛、犁、种粮、工钱折腾得脑仁疼,最后恨不得当场换回银子。 这些人都听说了,还敢来? 邵掌柜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许掌柜那件事,我们也听说了。” 谢昭笑了,“听说了还敢要?” “为什么不敢?”邵掌柜也笑,“许掌柜只有六亩,临时找牛、找人,自然处处受制。” “可我们不一样。”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几家手里的地凑在一起,一百余亩。牛可以雇,人可以雇,代耕排不上,我们自己组队。地多到一定份上,那些零碎成本,也就不算什么了。” 谢昭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她接过纸看了一遍。 雇工多少,买牛多少,犁几副,甚至连草料和每日工钱都算过。 这才是真正难啃的。许掌柜那种人,是看见地值钱就扑上去,真让他经营,立刻嫌麻烦。 眼前这些却不是,他们是真算过,而且算得还挺明白。 云川已经开始活,商路重新通了,新市有人来,春耕也动了,只要撑过今年,地价未必不会继续涨。 一百多亩握在手里,今年少赚点粮钱都不要紧。 邵掌柜继续道:“地既然归我们,我们自然会种,不会任它荒着。该交的税照交,该摊的修路、沟渠也照摊。” 每一句都站得住,梁守义听得头皮发麻。 最难缠的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讲理还能抓住把柄。 偏偏眼前这群人不吵、不闹、不耍横,连该承担的东西都认得痛快。越守规矩,越难下手。 谢昭却忽然笑了,“挺好。” 邵掌柜眉心微微一动,“什么?” “我喜欢守规矩的人。”谢昭靠在椅背上,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那就按规矩办。” “地可以给。不过过契之前,有件事要先说清楚。” 她抬了抬手,“你们拿的是地,不是原来种地的人,不是他们已经排好的牛,也不是韩家的代耕队、赵家放下去的种粮,更不是魏家赊出去的犁和农具。” 邵掌柜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谢昭却没有停,“原农户欠你们的是旧债。韩家、赵家、魏家跟他们签的,是今年的新约。你们拿了地,新约跟不跟着地走……” 她弯起唇,“得问签契的人愿不愿意。” 前堂安静下来。邵掌柜盯着她,“谢大人的意思,是不许他们把原来的安排给我们?”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谢昭神情无辜得很,“我只是说,谁签的契,找谁谈。” “你们有权拿地,可总不能因为拿了地,就顺便把全云川替你们干活的人一起拿走吧?” 后面几个债主互相看了一眼,方才那股笃定,终于松了些。 谢昭看得很清楚,很好,怕麻烦没用,但只要开始重新算账,就还有得谈。 她从桌上抽出那几张已经核清的真契,一张张摆齐,“午后,所有已经验明的合法债主,都可以来。不想拿地的,继续谈折银。想拿地的,我也不拦。” 她抬起眼,视线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不过诸位最好先想明白,你们是想把债收回来。” “还是……”谢昭笑了一下,“真准备留在云川,当地主。” 第189章 想白吃?做梦 午后,县衙前堂果然比上午热闹得多。 已经验明无误的合法债主来了二十余家,连门口都摆了几张临时添上的长凳。 有人带着契,有人带着算盘,显然不是来听谢昭讲道理的,是准备今日就把账算清楚。 邵掌柜仍坐在前头。上午跟他一起来的几家也都在,只不过这一次,众人的神色比先前更笃定。 许掌柜六亩地的亏,他们知道。韩家的代耕队不跟地走,他们也知道。赵家的种粮、魏家的农具要重新谈,他们同样知道。 可算了一上午,还是有人觉得值得。 谢昭坐下后没废话,直接让陆停把名册铺开,“想折银的,坐左边。想按契收地的,坐右边。” 堂里顿时响起一阵挪凳子的声音。陈七靠在柱边数了一遍,小声道:“谢公子,右边比左边多。” “看见了。” 不止多,还多得相当明显。左边零零散散坐了七八家,右边却挤了大半堂。 梁守义脸色不太好看,这说明上午那番话,并没真正吓退多少人。 邵掌柜甚至还朝谢昭笑了一下,“谢大人,现在可以过契了?” “急什么。” 谢昭翻开名册,“都来了,总得先把以后的账也说明白,免得过两个月又来找县衙,说我坑你们。” 陈七在后面听得嘴角一抽,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未雨绸缪。 邵掌柜倒很沉得住气,“大人请讲。” 谢昭没看他们,先问梁守义:“去年云川修过几段沟?” 梁守义一愣,赶紧答:“去年没钱,只勉强清过两条旧渠。” “今年准备怎么排?” “原本是看哪几个村春耕恢复得快,再往下定。” 谢昭点头,又问:“路呢?” “也是一样。人多、货多、来往多的地方先修。” 堂里一些债主渐渐听出不对。邵掌柜皱了皱眉,“谢大人说这些,与今日过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谢昭终于抬眼,“诸位为什么现在突然觉得云川的地值钱?” 没人回答。谢昭也没等,“三个月前,同样是这些地,雪埋着,沟堵着,路烂着,人跑了一半。那时候拿一张债契来换十亩地,有几个人肯要?” “如今为什么肯了?因为人回来了,牛进田了,商路通了。新市有人买东西,粮商敢收秋货,县衙开始修渠、整路、重新登记户籍。” 谢昭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地还是那块地。真正变贵的,是地外面的东西。” 邵掌柜眸色微沉,他终于明白谢昭想说什么了。 谢昭却已经继续道:“所以有件事,今日必须提前讲清楚。你们按契拿地,县衙认。以后愿意真种,也欢迎。” “但云川接下来有限的人力、沟渠、道路、代耕协调、商路撮合,不认你手里有多少亩地。” “那认什么?”后头有人忍不住问。 “认你有没有真种。” 谢昭看过去,“哪片地有人耕,哪片地能出粮,哪片地养得起人、交得出税,县衙就先管哪片。” “至于买下来往那儿一放,等着别人替你把路修到门口、把渠挖到田边、再把地价抬高——” 她笑了一下,“那诸位就慢慢等。” 堂里一下静了,邵掌柜盯着她,“谢大人的意思,是县衙以后不管我们的地?” “你若真种,为什么不管?” 谢昭反问,“你雇人、下种、出粮、交税,跟旁人一样,按规矩排。” “可若你只是想囤着等涨……”她端起茶,“县衙的钱又不是你爹留下的, 上哪整这么好事儿。” 陈七猛地低下头,陆停握笔的手也停了停。梁守义咳了一声,差点把自己呛着。 堂下更是有人脸色精彩,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直了? 谢昭却完全不觉得,她已经算明白了。这群人根本不怕第一年的种田成本,他们赌的是以后。 既然如此,那就别跟他们算今年那点牛钱、人工钱。直接把最值钱的东西摘出来,就是预期。 地价为什么会涨?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云川以后会更好。 而云川为什么会更好?因为县衙接下来还会继续往里面砸秩序、砸路、砸沟渠、砸商路。 这群人想买的哪里是地,分明是她后面还没干完的活。 想白吃?做梦。 邵掌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可只要我们真种,不就行了?” 谢昭也笑,“对。所以我从没不让你们拿。” 邵掌柜一顿,旁边几个债主也慢慢反应过来。 谢昭这招并不是让他们亏,而是把“买地等涨”的轻松钱,硬生生变成了“真经营才能跟着云川一起涨”。 想赚,可以。自己下场,买牛,雇工,担歉收,操心秋价,承担今年春耕所有风险。 若只想坐着等县衙把地抬贵,没这个便宜。 右边席位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一个矮胖掌柜迟疑着问:“若我现在改折银,还来得及吗?” 邵掌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解释:“我手里才九亩,单独种不划算。” 上午大家还说几家合起来一起做,可现在问题变了。 真要长期经营,谁出多少钱?牛归谁?雇工听谁的?今年赔了怎么算?明年有人想卖地又怎么办? 一百多亩合在一起听着很气派,真落到日常上,全是账。 陆停抬头,“未过契的,都来得及。” 那矮胖掌柜立刻抱着自己的契往左边挪,凳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看他,他脸一红,“看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九亩地跟我八字不合。” 陈七没忍住笑出了声,有第一个动,后面很快就有第二个。 “我那十二亩也先算算折银。” “你上午不是说地肯定涨?” “涨是涨,我家铺子还缺现钱呢。” “那我也问问……” 右边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不到一刻钟便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邵掌柜始终没动,谢昭也没催他,她知道这种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主意。 果然,等四周稍微静下来,邵掌柜才开口:“谢大人说得都对。可我还是要地。” 谢昭看向他。邵掌柜神色平静,“我不是打算放着。” “人我会雇,牛我会买,春耕我也赶。既然云川以后认实际经营,那我就经营。” 这回轮到梁守义皱眉,软硬都不吃? 谢昭却没有失望,反而笑了,“好。” 邵掌柜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好?” “当然好。”谢昭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两眼,“至少终于来了个真想做事的。” 这话听着像夸,邵掌柜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果然,下一刻谢昭便问:“那你们一百多亩,今年秋后准备卖什么?” 邵掌柜早有准备,“麦、豆都有。” “卖给谁?” “新市粮商。” “谈过了吗?” “……还没有。” “价格呢?” “秋后再定。” 谢昭点点头,然后没再问,可邵掌柜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就在同一间屋里,左边那些选择折银的农户旧债,已经被陆停一笔笔和新市的秋货预订对上了。 有人保住地,粮商提前锁了货,债主拿到银,三边已经开始往下走。 而他这边地还没到手,秋后的粮更没人要,邵掌柜目光在那本秋货账上停了一瞬。 谢昭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一样,只低头喝茶。 她现在一点都不急,真正能把这些债主赶下赌桌的,未必是成本。 而是另一群已经坐在桌边的人,那些粮商、油坊、商号,眼下可都在抢秋后的货。 一亩地值不值钱,从来不是看它写在谁的契上,得看它种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抢着要。 谢昭慢慢放下茶盏,很好,地的问题解决不了。 那下一步,就不跟他们谈地了,谈粮。 第190章 我做买卖的,又不是来云川养老的 第二日,新市比往常更早开门。天才刚亮,几家粮铺门口就已经挂出了木牌。 秋麦,收。黄豆,收。麻籽,收。字一个比一个大。 最夸张的是赵家,直接在门前支了张长桌,算盘、契纸、印泥一字排开,旁边还放着昨日刚从县衙抄回来的秋货登记册。 陈七跟着谢昭过来时,远远看了一眼,“这是收粮?” “嗯。” “粮呢?” “地里。” “……” 陈七沉默片刻,他最近已经渐渐习惯云川这些奇怪的生意了。 以前买卖东西,至少得先看见东西,现在不一样,粮还没冒头,钱已经开始抢了。 赵家管事正跟一个农户谈,“你家去年麦一亩能出多少?” “旱的时候两石多,好的时候快三石。” “今年谁耕?” “韩家代耕队。” “种呢?” “已经下了。” “那三亩麦,秋后赵家先要其中五石。” 农户一听就摇头,“五石不行,家里得留口粮。” “那四石。” “价呢?” “按秋后市价走。” “不成。” 农户现在也不是几日前那个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人了,“油坊昨日定豆都肯先押一成银,你们麦一点不押?” 赵家管事:“……” 谢昭站在人群外,听得忍不住笑。 长得确实挺快,前几日这群人还在问她该种麦还是豆,现在已经学会拿隔壁油坊压价了。 陆停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道:“谢兄,邵掌柜来了。” 谢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邵掌柜带着昨日那几家坚持要地的债主,从街口走了过来。 今日几人没带契,带的是地册,显然已经准备开始经营。 邵掌柜也看见了她,拱手道:“谢大人。” “这么早?” “看看行情。” “正好。”谢昭往旁边让了让,“慢慢看。” 邵掌柜本来还以为她会说什么,见她真没管,反倒多看了她两眼。 很快,他就知道谢昭为什么这么痛快了。 因为他刚走到赵家桌前,开口说自己秋后有四十余亩麦,赵家管事第一句话便是:“哪四十亩?” 邵掌柜报了地方。赵家管事皱眉,“那几块地昨日不是周家、刘家他们种?” “如今归我。” “已经过契了?” “今日办。” 赵家管事点点头,“那秋粮呢?” “自然也是我的。” “我知道。”赵家管事翻了翻册子,“我是问,已经下种了吗?” 邵掌柜顿了一下,“还没有。” “代耕呢?” “自己组。” “种粮?” “自己买。” “今年头一回种?” “……” 邵掌柜终于察觉出不对,“这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赵家管事把册子合上,“等你下种以后再来。” 邵掌柜皱眉,“别人粮还没长出来,你们不是也照样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家管事抬手往旁边一指,刚才谈价的农户还没走,“他家去年就在种,今年地已经翻完,种也下了,代耕是谁、亩数多少,我们都查得到。” “秋后能交多少货,心里至少有个数。你这边现在连地都还没过完。”他说得相当坦诚,“我凭什么先把银子压给你?” 邵掌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身后另一个债主忍不住道:“我们有商号,有银子,难道还不如一个农户?” 赵家管事奇怪地看他,“你有银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粮。” 一句话,堵得干净利落。 陈七站在不远处差点笑出声,昨日在县衙,这群人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有钱,可以买牛,可以雇人,可以自己下场种。 结果到了粮商面前,人家根本不关心你有多少钱。人家只问,你到底能不能交货。 邵掌柜没再争,转身去了韩家那边,结果也差不多。韩家愿意谈,但不愿意提前押银。 “第一年合作,没有旧账,没有交货记录,最多先登记。秋后真有粮,再按市价收。” 邵掌柜问:“那为什么原来的农户可以预支?” 韩家管事头也没抬,“因为他们跑不了。” “我们也跑不了。” “你们是商号。”韩家管事终于抬眼,“今年发现种田不挣钱,明年把地一卖,人就走了。” “农户一家老小都在村里,户籍、房子、亲族都在。你觉得谁更稳?” 邵掌柜:“……” 这次连陈七都听明白了,不是谁高贵,是风险不一样。 旧农户穷归穷,可他们在这里过日子。新进来的债主有钱归有钱,却随时能撤。 粮商愿意为秋天先掏钱,看的是谁更可能把粮送来,不是谁衣裳更好。 谢昭一路都没说话,甚至还买了一碗热豆浆。 陆停看了她一眼,“谢兄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拿不到预银。” 谢昭喝了口豆浆,“我哪知道。” 陆停明显不信。谢昭十分无辜,“商人自己的钱,愿意押给谁,我又管不着。” 陆停沉默了一下,这倒是真的。 谢昭根本没下过命令,可她前面做的那些事……代耕登记、秋货登记、户籍重建、行情牌、商户押银,不知不觉已经把“谁真在种地”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如今市场自己开始区别对待,真正耕地的人,有记录,有履约,有下一季。 只拿到地的人,只有地。 邵掌柜显然也想明白了,他站在新市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农户,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昨日他算过牛,算过人,算过犁,甚至算过今年最坏能亏多少。 唯独没算过一件事,就是这些农户过去一年攒下来的东西,本身就值钱。 谁按时交过货,谁家地出粮稳,谁借了种按期还,谁跟代耕队合作过,谁秋后容易反悔。 这些东西不写在地契上,可粮商记得,油坊记得,新市也记得。 土地一换主人,这些全得从头开始。 身后有人终于低声道:“邵兄。” 邵掌柜没回头,“说。” “我那十六亩……我想再看看折银。” 另一个人立刻道:“你昨日还说至少拿三年。” “昨日我以为粮商会提前押钱。” “你自己不是有钱?” “有钱也不能全压田里!” “……” 几个人声音渐渐低下去,邵掌柜始终没说话。 谢昭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碗递回摊主,这才走过去,“看完了?” 邵掌柜看她一眼,“谢大人早知道会这样。” “别冤枉我。”谢昭笑了,“昨日我只说,你们拿的是地,不是旁的。” “今日这些粮商愿不愿意跟你做生意,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邵掌柜盯着她片刻,“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地契换了,人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不会跟着换。” 谢昭想了想,“差不多吧。地为什么值钱?” 她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刚开门的新市上,有人在修犁,有人在记代耕,有人在谈秋货,还有昨日从村里进城的农户抱着种粮往回走。 “因为有人种,有人收,有人修路,有人愿意把明年的生意也押在这里。” 谢昭回头,“你拿走六亩、十亩、一百亩,都没关系。” “可这些东西……”她笑了一下,“没有一张写在你的地契里。” 邵掌柜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我现在改要银子呢?” 谢昭眼底终于有了笑意,“那就去找陆停。” “还有多少秋货预银?” “不多。” “先到先得?” “当然。” 邵掌柜转身就走,身后几家债主愣了一瞬,立刻跟上,“邵兄!你不是说要当地主吗?” 邵掌柜头也没回,“我做买卖的,又不是来云川养老的。” 谢昭看着一群人快步往县衙方向去,也慢慢笑了。 最好,她从来没打算证明地不值钱。恰恰相反,云川的地以后还得更值钱。 只是这份钱……总不能谁拿张旧契过来,就白白跟着一起涨。 第191章 云川终于不用等人来救 邵掌柜回到县衙以后,原本登记“收地”的那张桌子,很快空出了一半。 有人改拿银子,有人愿意先用秋货预银抵掉一部分旧债,也有两家实在舍不得手里那几块位置不错的田,最后还是照契过了地。 谢昭没拦,真想留下来种,那就种。 云川眼下缺的是肯把地种活的人,不缺地契上再添几个名字。 至于丰源那边,裴砚也没闲着。 冯四海送来的底账一对上,许掌柜原本咬死不认的几处地方,很快就撑不住了。 改契、一地两押、重新誊写旧纸,一笔笔顺着账往回翻,谁经的手,谁分了钱,哪些契是趁着灾年混乱、原主逃散时动过手脚,也渐渐有了眉目。 谢昭没去听审,陈七倒是很想跟过去看看,被她一句“你是大理寺的人?”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老老实实守在县衙外头,看着债主一拨拨进去,又一拨拨出来。 到了第三日午后,陆停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目前登记过的合法旧债,愿意折银的已经谈掉大半。剩下坚持拿地的,只剩九家。” 谢昭正低头看这个月刚收上来的杂税,闻言抬了抬眼,“真拿?” “真拿。” “准备种?” “七家已经重新找了人,另外两家打算先接下来,再找机会转手。” 谢昭点头,“那就随他们。” 陆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谢兄不怕他们以后真赚了?” 谢昭这才放下账册,“为什么怕?他们若真把地种起来,雇人要花钱,买牛要花钱,秋后卖粮得进新市,挣了钱还得照章交税。” 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所以最后谁亏?” 陆停认真想了一下,“好像没人亏。” “那我拦什么?” 谢昭语气十分理所当然,“我只是讨厌别人什么都不干,白捡现成的。真肯下场折腾,我一向很好说话。” 门外正好经过的陈七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微微一顿,随后默默加快。 陆停看着他的背影,“他好像不信。” 谢昭:“……” 爱信不信。总之,旧债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到这里算是被一点点拆开了。 假的交给裴砚,真的各找出路。 县衙没替谁掏一文钱,春耕也没有因为这场旧债风波彻底停下来。那些原本刚回村、已经准备再跑一次的农户,最终还是重新把犁压进了地里。 事情走到这一步,本该让人松口气。 可谢昭翻着账,忽然问:“今日西门进了多少车?” 陆停愣了一下,低头往后翻,“三十七。” “昨日?” “四十一。” “新市摊位呢?” “满了七成,还有十几个在等空位。” 谢昭合上账本,“出去走走。” 陈七刚从门外绕回来,一听这句话,立刻警觉起来,“去哪?” “西门。” “又查收费?” “不是。” “又拿一车东西去试门?” “也不是。” 陈七这才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再拿一车粗布、铁器、豆子去钓人伸手,他觉得去哪都行。 三人出了县衙,一路往西。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已经不像刚到云川时那样刮得人脸发疼。 街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不断往下滴水,几个孩子拿着树枝追着沟里的水跑,鞋底踩得全是泥,也没人管。 经过新市时,里面照旧吵得热闹。 陈七走到一半,还被卖炊饼的大娘硬塞了一块,“大清早就看你从这边跑过去,拿着,今日多放了芝麻。” 陈七捏着炊饼走出去半条街,才后知后觉,“她为什么白给我?” 陆停往后扫了一眼,“你前几日不是在她摊上吃了三次?” “那也不用送啊。” “她旁边新开了一家。” 陈七回头一看,果然,原来那摊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卖胡饼的,门口还挂着“买二送汤”的小木牌。 陈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炊饼,“懂了。” 谢昭走在前头,笑了一声,“总算没白吃。” 陈七:“……” 出了西门以后,街上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再往前没多远,那堵塌墙便出现在眼前。 二十七丈。他们刚来云川的第一日,就站在这里看过。 那时候雪还没化,墙根被泡得发软,一道裂缝从上一路劈到底,半边墙体向外斜着,风从巨大的豁口里直往城内灌。 梁守义当时急着修,谢昭却让他先放着。不是不想修,是那时候根本修不起。 更重要的是,那时的云川,就算把这二十七丈墙补得严严实实,也救不了什么。 城里没钱,外头没人,商路断着,农户还在往外逃。 一座快空掉的城,补上一堵墙,又能挡住什么? 可如今再站到这里,景象已经变了。 塌下来的旧砖早被人一块块挑了出来,能继续用的平码在墙边,裂得厉害的另堆一处,准备砸碎填墙基。 更远一点,城外原本停了两年的旧窑重新冒起了烟。 谢昭刚到云川时,没让人修墙,却先让梁守义把周边能用的窑、木料、石灰都摸过一遍。 那时候城里连粮都得掐着算,窑就算能烧,也没人肯出柴、出工,更轮不到一堵墙。 如今不一样了,北边那座旧窑已经重新点了火,新烧出来的砖还带着些余温,一车一车往这边送。 路旁平码着木料和石灰,几个老匠人拿着长杆重新丈量墙根,旁边十几个等开工的短工蹲在地上说话,鞋帮上全是新泥。 陈七看了一圈,终于反应过来,“谢公子。” “嗯?” “这回真修?” 谢昭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豁口,风正从城外穿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一动,“当然修。” 她收回视线,“不然留着给北风进城收税?” 陈七一下笑出了声,连陆停都没忍住,偏过脸去。 谢昭已经走到几个匠人面前,“先别一口气全拆。墙根还潮,先把烂掉的清出来,能留的尽量留。” “旧砖先用,缺的再从北窑补。哪一段谁负责、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工,也都记清楚。” 领头的老匠人点头,“工钱怎么算?” 谢昭回头看陆停。 陆停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册账,“新市经营权、广告位、入城货费,再加上这几日补上来的商税,先拨第一批,够开工。” 陈七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有点恍惚。他还记得刚来云川时,县衙穷得连多派两个人守门,都要算半天能不能发得出工钱。 如今这二十七丈墙要开修,钱却已经能从新市、商税、经营权里一笔一笔凑出来。 不是京城拨银,也不是谢昭从哪家富商手里硬掏出来的。 远处,一辆装砖的牛车慢慢驶近。 赶车的人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墙边几个短工立刻起身去卸。砖一块块从车上落下来,砸在泥地旁边,声音不算大,却格外敦实。 谢昭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一个月前。那时候她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到的只有雪、裂墙和往外跑的人。 现在雪化了,人回来了,连停了两年的窑都重新冒了烟。 陆停走到她身侧,“谢兄。一个月快到了。” 谢昭没有回头,“我知道。”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湿泥、石灰和新砖烧过后的土腥气。 墙脚下,老匠人已经开始分人,几个短工围着争哪一边活轻一点,第二辆运砖的车也正从远处慢慢过来。 陈七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还没动工呢,先吵起来了。” 谢昭看着那群人,忽然笑了一下,“能吵挺好。” 陈七不解,“好在哪?” 她望着那道二十七丈的缺口,“死人不会吵。” 陈七:“……” 这话听着实在不怎么吉利。 可他再看向墙边那群争工钱、抢活计、催砖车的人,一时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一座城真正活过来,大概本来就不是安安静静的。 得有人吵,有人挣钱,有人嫌工钱少,有人催货,站在塌了几年的墙下面,认真盘算今天能砌几层砖。 云川终于不再等着谁来救了。它已经有力气,开始自己补自己的墙。 第192章 梁县丞,我都出城了 萧执的旨意,是两日前到云川的。 没有铺张,也没让人摆香案折腾半日,只让传旨内侍把两句话说得清楚。 一月之期已满。云川民务交由地方接办,谢珩即日返京复命。 至于丰源旧契一案,裴砚将现有案卷、人证、物证一并押回京城,交大理寺继续深查。 谢昭接完旨,当晚就让陈七收拾东西。 陈七还愣了一下,“这么快?” “怎么?”谢昭看他,“舍不得?” 陈七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陈川试过门、试过收费、试过商户、还差点被人当成专门来钓鱼的托,立刻摇头。 “没有。特别舍得。” 结果第二日一早,他就发现,他们想走,云川不太想让他们走。 辰时刚到,县衙门口已经停好了两辆马车。 谢昭这边东西不多,除了换洗衣物,剩下的大半都是陆停整理好的账册副本。 裴砚那边就壮观多了。几箱封好的旧契、底账和书信整整齐齐码在车上,许掌柜等涉案之人也已经押到后头,由大理寺的人看着。 陈七站在门口数了半天,忍不住感慨:“谢公子,咱们来的时候可没带这么多人。” 谢昭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云川特产。” 裴砚正好从旁边经过,闻言脚步一停,“这些人不算特产。” 谢昭:“那算土仪?” 裴砚看她一眼,“你可以自己带回去送陛下。” 谢昭沉默两息,“那还是算了。” 裴砚没理他们,转身去核最后一遍封箱。 谢昭原以为,人齐了,账齐了,犯人也齐了,这回总该能走。 结果她脚才踩上车辕,后头便有人一路追来。 “谢大人!等一下!” 谢昭闭了闭眼。陈七回头,“又谁?” 来的是新市卖布的孙掌柜,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个伙计,手里抱着一块写了一半的木牌,“谢大人,墙上的广告位下个月还拍不拍?” 谢昭扶着车辕,转过身,“拍。” “还是原来的规矩?” “差不多。” “那赵家若是故意抬价呢?” 谢昭看着他。孙掌柜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就是先问问。” “你们自己竞,谁嫌贵谁别买。” “那要是——” 谢昭抬手,“孙掌柜,我今日回京。” 孙掌柜点头,“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 旁边陆停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谢昭重新上车,“走。” 车轮刚动,又有人从另一头喊,“谢大人!” 陈七整张脸都垮了,“还有完没完?” 这次跑来的是卖炊饼的大娘,她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一把塞给陈七,“路上吃。”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大娘,还是您——” 话没说完,大娘已经压低声音:“还有个事。” 陈七:“……”果然。 “隔壁胡饼现在买二送汤,我若买三送一个炊饼,会不会坏规矩?” 谢昭坐在车里,半晌没说话。裴砚正在另一辆车边清点案卷,听见这里,慢慢抬了一下眼。 谢昭掀开帘子,“你自己算成本,赔不赔?” “赔。” “那你还问我?” 大娘一拍大腿,“我就说不行!”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那我跟他合租一块广告墙呢?” 谢昭:“……” 裴砚在旁边淡淡道:“你再不走,午时也出不了城。” 谢昭深吸一口气,“行,都行。只要别来问我。” 大娘满意了,“谢大人一路顺风!” 陈七抱着油纸包,看着她背影感慨,“她到底是来送您的,还是来问生意的?” 陆停道:“顺便送。” 陈七:“……” 云川人现在连送行都这么务实? 马车终于出了县衙,可没走过两条街,又被两个村里的里正拦住。 一个问秋后能不能在新市留固定摊位。另一个问今年代耕若提前结束,剩下的牛还能不能接着往外租。 两个人说着说着,还自己先吵了起来。 “你们村离城近,本来就占便宜,凭什么还要固定摊?” “我占摊碍着你了?” “你占了我放哪?” “谁让你来得晚!” 谢昭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掀帘问:“梁守义呢?” 两个人一愣,“县衙。” “那你们堵我做什么?” “可梁大人若是不准……” “说服他。” “说服不了呢?” “继续说。” 两个里正:“……” 谢昭放下帘子,“走!” 陈七坐在车辕上笑得差点掉下去,“谢公子,他们是不是觉得您走了,云川就没人做主了?” 谢昭靠着车壁,闭上眼,“所以才得赶紧走。” 再留半个月,云川人怕是连谁家母猪上树都要跑来问她怎么办。 一路经过新市,这回反倒没人拦车。 因为所有人都忙,有人站在行情牌前抄价,有人追着代耕队问明日还能不能加两亩,还有人踩在凳子上刷自家铺子的字号。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举着木牌从车边跑过,“韩家二十一文一亩!赵家二十!老郑队今日满了,明日还剩六亩!” 陈七掀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这小子还在喊。” 陆停道:“一趟两文。” “现在谁给得最多?” “魏家。” 陈七点点头,“怪不得嗓门都比前几日响。” 谢昭听见,嘴角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出了西门,那二十七丈塌墙已经正式动工。 旧砖被一块块挑出来重新码好,北窑新烧的砖堆在一旁。几个匠人正在清墙根,梁守义竟然也在,袖子卷到手肘,正被领头老匠人堵着争石灰。 “大人,东边这一段再不多拆两丈,根本接不牢!” “可昨日说好的不是这个数!” “昨日没挖开底下,我怎么知道烂成这样?” 梁守义正头疼,抬眼看见谢昭的车,下意识就要过来。 谢昭立刻掀帘,“站那儿。” 梁守义脚步一停,“谢大人……” “谁懂墙?” 梁守义转头看老匠人,“他。” “那听他的。” “可银钱——” “你们自己算。” 梁守义:“……” 谢昭看着他,“梁县丞。” “下官在。” “我都出城了。” 梁守义神情僵了一下,旁边老匠人已经没忍住笑出声。 谢昭指了指他,“该拆多少,你找他。钱怎么拨,你找账。砖不够,北窑,再不够——” 她顿了一下。梁守义立刻紧张起来,“如何?” “自己想办法。” 梁守义:“……” 陈七在车辕上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裴砚骑马从后面过来,正好听完最后一句,“你倒交接得干净。” 谢昭看他,“裴少卿还想替梁大人留下?” 裴砚神色平静,“我不懂墙。” “那正好。”谢昭放下车帘,“谁也别管。” 车队终于继续往前,走出一段,陈七忍不住回头。 梁守义果然没追,他已经重新被老匠人堵住,旁边还有两个短工追着问今日工钱怎么算。 再远一些,第二辆运砖的牛车正慢吞吞往这边来。 陈七忽然安静了一会儿,“谢公子。” “嗯?” “云川好像真不用咱们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那不是挺好?” 没人哭,也没人跪,云川甚至忙得没空给她弄什么万民伞。 谢昭觉得这样最好。真要一群人抱着她腿喊青天大老爷,她反而想连夜跑。 马车往京城方向走了十几里,云川城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陈七终于想起早上那包炊饼,拆开以后,最上头压着一张纸。 “谢公子。” “怎么?” “有封信。” 谢昭接过来,看见信封上的字,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沈氏的,她拆开看,信不长。 院里的海棠冒了芽,京城这几日暖了些,家里一切都好,药方又换过一回。 前面写的全是些寻常家事,直到最后两行,谢昭的视线停住。 你兄长昨日不用人扶,自己拄杖从床边走到了窗下。十二步。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厢轻轻颠了一下。 外头,陈七还在和陆停争那包炊饼里最后一块芝麻多的到底是谁的。 谢昭却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动。 十二步。她离京之前,谢珩连独自站久一些都疼,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到窗边。 谢昭慢慢把信折回去,收进袖中。指尖碰到信封边角时,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离京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谢珩还坐在窗下,她替他穿着“谢珩”的衣裳出门。 一个留在屋里,一个去了云川。 如今云川已经重新有了人声,塌掉的城墙也开始往回砌。 而京城那个真正的谢珩,也终于重新往前走了十二步。 谢昭靠回车壁,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回家了。 第193章 连媳妇也准备替我娶了 回京那日,天已经擦黑。 马车过了承天门外的长街,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卖酥酪的摊子还没收,酒楼里正往外冒热气,熟悉的叫卖声顺着夜风钻进车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陈七坐在车辕上看了半天,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京城好。” 陆停问:“哪里好?” 陈七答得格外真诚,“路平。至少不用担心半路车轮陷进泥里。” 车里的谢昭没理他们。进城以后,裴砚便带着大理寺的人和丰源案的卷宗、人犯先回衙门交接,双方在岔路口分开。 临走前,他只提醒了一句,“明日宫中复命,别迟。” 谢昭掀帘看他,“裴少卿放心,我对陛下比对你尊重。”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看出来。”说完便勒马走了。 谢昭:“……” 这人出了云川,嘴还是这么讨厌。 等马车拐进谢家所在的巷子,她反而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月其实不算久,可真到了门前,竟莫名觉得离开了很久。 陈七跳下车去敲门,门房一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谢珩”,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刚要往院里喊,谢昭已经抬手制止,“别嚷。” 门房赶紧把声音压下来,“公子回来了,夫人这一个月天天念着呢。” 谢昭点了点头,陈七和陆停则留在门外,将一路带回来的箱笼从车上卸下来。 谢昭自己的东西不多,真正占地方的是几箱从云川带回的账册副本。 陆停把最后一只箱子交给门房,“谢兄,账我按类别分好了。上面有红签的是明日进宫可能用得上的。” “知道了。”谢昭看向他,“你也回去歇着吧,这一个月没少熬。” 陆停笑了一下,“谢兄也是。” 陈七已经把最后一个包袱塞给门房,拍了拍手上的灰,“谢公子,那我也走了?” “不然留下吃饭?” 陈七眼睛一亮。谢昭补了一句,“想得美。” 陈七:“……” 陆停偏过脸,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陈七没好气地抱怨:“赶了一路,连顿饭都不给。” “你刚才进城不是买了两个烧饼?” “那是垫肚子的。” “再垫一个。” “……” 最终,两人还是各自离开。 门房将行李往院里搬,谢昭站在门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跨进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谢珩”,也像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谢昭没有往前院去,只从侧边的小门绕进内院。 她回自己家,从来不敢走得太招摇,尤其真正的谢珩还住在这里。 穿过月洞门时,院里的海棠果然已经冒了芽。沈氏在信里写过。 枝头新绿还很浅,夜色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谢昭却站在树下多看了两眼,才继续往里走。 廊下已经点起了灯,暖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屋里隐约有人说话。 她刚迈上台阶,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沈氏站在门后,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谢昭原本一路上想过许多话,云川的事,宫里的事,那二十七丈终于开始修的城墙。 可真看见母亲,最后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娘。” 沈氏眼眶一下便红了,她抬手想碰谢昭的脸,又像怕自己一碰就忍不住,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瘦了。” 谢昭立刻道:“没有。” “脸都尖了。” “本来就尖。” “还顶嘴。” 熟悉的语气一出来,谢昭反倒笑了,“真没瘦。云川吃得挺好。” 沈氏明显不信,“你哪次来信不是说吃得好?” “那我总不能告诉你,今日饿一顿,明日啃半块冷饼。” 话刚出口,沈氏脸色就变了。 谢昭立刻闭嘴,说错话了。 果然,沈氏转身就往屋里走,“厨房还有汤,我让人热。” “娘,我真吃过了。” “路上的东西也叫吃过?” “……” 谢昭忽然觉得,云川那群债主其实挺好对付的,至少债主不会逼她喝第二碗汤。 她正准备跟进去,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响,像木杖不小心撞到了桌脚。 谢昭脚步一下停住,沈氏也停了。屋里没人出声,可她已经知道是谁。 内室与外间之间隔着一道半开的屏风,屏风后,先伸出一只扶着桌沿的手。 紧接着,木杖轻轻落地。一下,又一下,很慢。 谢昭站在门边,没有动,沈氏也没催。 片刻以后,谢珩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比谢昭离京前瘦了一点,脸色依旧偏白,右手拄杖,左腿落地时仍能看出明显的不稳。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得先把力气一点点送到腿上,再把身体挪过去。 可他确实在走,没有人扶,也没有小厮架着。 谢昭原本还带着笑,看了两步,笑意就淡了。 谢珩走到离她还有几步的位置,额角已经浮出一层薄汗,却没有停。 谢昭终于皱起眉,“差不多得了。” 谢珩没理她,又往前一步。 “哥。” “嗯。” “我让你停。” “听见了。” “听见你还走?” 谢珩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替我出去做了一个月的官,我在家多走两步都不行?” 谢昭:“……” 腿才好一点,人已经开始欠了。 最后两步明显比前面更慢。谢昭盯着他的腿,手都已经抬起来,却一直忍到他真正走到面前,才没有继续往前伸。 谢珩自己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十三步。” 谢昭一愣,“什么?” “昨日十二步。”谢珩抬眼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今日十三。” 谢昭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最烦这种时候,明明应该高兴,身体却偏偏不讲道理。 于是她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疼不疼?” “有一点。” “那你还走?” 谢珩笑了,“想让你看看。” 一句话,谢昭彻底没话了。 沈氏站在一旁,本来眼眶就红着,这一下索性转过脸去。 过了一会儿,谢昭还是伸手扶住谢珩的手臂,“坐下。” 这次谢珩没逞强,兄妹俩一个扶,一个慢慢往回挪。 谢昭走得很慢,视线一直落在他脚下,生怕他哪一步没踩稳。 谢珩倒还有心思说话,“云川怎么样?” “没死。” “外头都说你救活了一座城。” 谢昭扶着他坐下,将木杖靠到一边,“外头还说什么?” 谢珩接过沈氏递来的水,“说谢珩年轻有为。” 谢昭点头,“应该的。” “说谢珩得陛下看重。” “也没错。” 谢珩喝了口水,慢悠悠又补了一句,“还说谢珩至今未婚,京城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打听。” 谢昭动作一顿,谢珩看得很清楚,“这个你怎么看?” 谢昭眯起眼,“我发现哥貌似很闲?” “腿不好,只能听些闲话。” “那你应该多睡觉。” “睡多了头疼。” 谢昭正准备继续堵他,沈氏却忽然从旁边开口,“你哥没骗你。” 谢昭转头,沈氏已经走到桌边,从下面拿出一摞帖子。 也不算多,七八张而已,最上面还压着一幅卷起来的小像。 谢昭看着那堆东西,忽然生出一种比面对六十八笔真债还不妙的预感。 “这是什么?” 沈氏神情复杂,“这一个月送来的。” 谢昭没动。谢珩十分贴心地替她解释,“给你的。” 她慢慢转头,谢珩又补了一句,“准确来说——” “是给我的。” 屋里安静了两息。谢珩终于没忍住笑了,“昭昭。你替我参加殿试,替我办差,替我去云川扬名。”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帖子,“如今是不是连媳妇,也准备替我娶了?” 谢昭:“……” 她突然觉得,回云川修那二十七丈墙,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第194章 明日我一定谨言慎行 谢昭盯着桌上那摞帖子,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看了一眼,又立刻合上。 动作快得像里面写的不是婚事,是催命符。 谢珩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药,见状忍着笑问:“看完了?” “看完了。” “哪家的?” “不知道。” 谢珩到底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沈氏原本还想板着脸,听到这里也被气笑了,“你连人家姓什么都没看清。” “看清做什么?”谢昭把帖子扔回桌上,“反正不能娶。” 沈氏叹了口气,“你说得倒轻巧。” 这一个月,云川的消息没少往京里传。零零碎碎落到别人耳朵里,最后全汇成了一件事。 谢家那个原本病得半死不活的公子,如今不但没废,还真让他爬起来了。 年轻,未婚,殿试之后接连办成几桩差事。 如今更是刚从云川回来,以前嫌谢家这一房落魄的人,眼下忽然又觉得,落魄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毕竟门第是一回事,人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谢昭随手又抽了一张,“这家呢?” “工部郎中家的次女。” “有什么毛病?” 沈氏瞪她,“人家好好的姑娘,怎么到了你嘴里先问毛病?” 谢昭抬眼,一脸认真,“没毛病为什么看上我?” 对面的谢珩偏过脸,肩膀明显抖了两下。 谢昭立刻看过去,“很好笑?” “有一点。” “那你娶。” 谢珩瞬间收了笑,“腿疼。” “腿疼又不耽误成亲。” “拜堂得走路。” “我扶你。” “……” 这回轮到谢珩不说话了。沈氏抬手按了按额角,“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兄妹俩总算暂时消停。可玩笑归玩笑,这件事显然不是一句“不娶”就能糊弄过去。 沈氏把帖子重新拢好,神色也认真了些,“以前还能拿你身体不好往外推。如今呢?” “去云川一个月,出城、查账、办差,什么都做了。京里这么多人盯着,谁还信你病得不能成亲?” 谢昭顿了一下,这才是真麻烦。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身体好了,前程也有了,却一直不议亲。 推一次,别人不会多想。推两次,也还能说公务繁忙。 可推得多了,总会有人认真琢磨,为什么? 而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开始认真琢磨“谢珩”。 谢珩忽然开口:“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谢昭和沈氏同时看过去,“说来听听。” “就说我心有所属。” 谢昭眉头一皱,“属谁?” “随便编一个。” “然后呢?” “过两年说她死了。” 屋里静了一瞬。偏偏谢珩还一本正经地往下算,“再守三年。前前后后,能拖很久。” 谢昭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你最近在家都看了些什么书?” “闲书。” “以后少看。” “我觉得挺好。” “好在哪?” 谢珩抬眼,“至少比你真娶一个回来强。” 这句话一落,饭桌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谢昭没接,只低头喝了口茶水。她当然知道,真娶一个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一直不娶,也迟早会成为破绽。 这事不像云川的账,算盘一拨,总能知道哪里多、哪里少。 它根本没有一个能顺理成章往下走的解法。 …… 饭后,沈氏让人收了桌,又亲自去盯谢珩今晚的药。 谢昭原本也准备回房,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木杖轻轻点地的声音,“昭昭。” 她脚步一下停住。这个名字从谢珩嘴里叫出来,屋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外面的人叫她谢公子,叫谢大人,叫谢珩,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谢昭回过头,谢珩还坐在灯下,木杖靠在腿边。刚才饭桌上还笑得欠揍的人,这会儿神色却安静许多。 “坐会儿。” 谢昭看了他一眼,还是折回来,在对面坐下。 谢珩先问:“明日要进宫?” “嗯。” “陛下还会不会继续给你差事?” “不知道。” “若给呢?”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谢珩看着她,“你还是会继续用这个名字,对吧?”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谢昭过了一会儿才点头,“现在只能这样。” “我知道。”谢珩答得很平静。 可越是这样,谢昭越觉得哪里不对,“哥,你这一个月是不是想了很多?” 谢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天天都在想。从床边走到窗下的时候想,从窗下走回来也想。” “昨日十二步,今日十三步。郎中说,再养一阵,若恢复得顺利,以后或许能自己走得更远。” 谢昭本该高兴,可听到这里,心里却莫名沉了一下。 果然,谢珩很快抬起头,“昭昭。若有一天,我真的能走了……我是谁?” 谢昭一下没了声音。 谢珩也没催,只慢慢往下说,“外面的谢珩参加过殿试,见过陛下,办过盐案,去过云川。” “京里的人如今提起谢珩,想到的都是你。” 他说到这里,竟还笑了一下,“那我呢?” 灯芯轻轻炸开一朵火花。 谢昭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云川所有真债假债加起来都难算。 债还能分本金和利钱。可名字怎么算? 谢珩见她不说话,反而先开口安慰,“你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来跟你抢的。” 谢昭皱眉,“可这是你的名字。” “以前是。”谢珩道,“现在不全是了。” 这一句很轻,谢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我当初顶你的名字,是没办法。” “我知道。” “等以后有机会,我会——” “怎么还?” 谢昭的话停住。谢珩看着她,没有怨,也没有逼问,只是认认真真等着。 可谢昭第一次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让真正的谢珩重新出现?那外面那个谢珩是谁? 告诉所有人,其实殿试、面圣、盐案、云川,从头到尾都是妹妹顶着哥哥的名字做的? 那不是还名字,那是全家一起上断头台。 谢昭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欠你的。” 谢珩眉头一下皱起来,“你欠我什么?” “名字。前程。”谢昭顿了顿,“本来该是你的人生。” 谢珩看着她,好半晌,忽然笑了,“昭昭。如果不是你,我这双腿出事以后,这个家早就散了。” “娘保不住,我也未必能活到现在。”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所以别整天算什么欠不欠。你没有偷我的人生,是我走不了的时候,你先替我撑住了。” 谢昭鼻尖发酸,低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那你以后怎么办?” 谢珩想了想,“先把腿走好。” “然后呢?” “然后再想。” 谢昭抬眼。谢珩靠着椅背,神情倒比她轻松,“你在外面不是最会想办法?怎么轮到自己家,就开始着急了?” 谢昭被堵得无话可说。谢珩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况且,我也不是只能在家养腿。” “什么意思?” “你去云川以后,我让人找了些邸报和旧册。” 他伸手从旁边柜子里抽出一本薄册,放到桌上。 谢昭翻开以后才发现,里面记的不是诗文,也不是药方。 而是京中几家世族之间的姻亲关系、门生故旧,还有近一年地方官员调动。 有些名字她从没见过,旁边却细细标着师承、籍贯、与哪家通婚,甚至连谁和谁曾经同榜都写着。 谢昭翻了几页,“你弄这些做什么?” “闲着。” “……” 谢珩十分坦然,“总不能每天走十三步,剩下的时辰都睡觉。” 谢昭继续往后翻,越看越觉得细,“你以前就记这些?” “读书人又不是只会背圣贤书。” 谢珩道,“以后你若还要出去办差,这些东西总能用上。” 谢昭抬眼看他,“你这是准备给我当幕僚?” 谢珩眉梢一挑,“怎么?嫌我腿不好?” 谢昭:“……” 她忽然发现,腿恢复到什么程度先不说。谢珩这个人,确实已经一点点从那场惊马里活回来了。 外面的“谢珩”在往前走,家里的谢珩,也没有停在原地。 只是他们现在顶着同一个名字,却已经慢慢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谢昭把册子合上,“多谢兄长。这册子先借我。” 谢珩眉梢一挑,“借?” “你的东西。” “那记得还。” 谢昭看了他一眼,“这个能还。” 兄妹俩都停了一下,随后谢珩先笑了,谢昭也跟着弯起唇。 有些东西眼下还不了,那就先不算。 至少人还在,腿也一天比一天好。只要都还活着,总能慢慢找到路。 屋外夜已经深了。沈氏派人来催了第三回,说谢昭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再不睡,明早脸色难看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 谢昭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时,谢珩忽然又叫她,“昭昭。” “嗯?” “明日见陛下。” 谢昭回头,“怎么?” 谢珩靠在灯下,神情懒散,“少说两句。” 谢昭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怕你才刚从云川回来。”他顿了顿,“又被陛下打包送出去。” 谢昭轻笑一声,“放心。明日我一定谨言慎行。” 谢珩沉默片刻,然后十分诚恳地道:“你每次这么说,我都不太放心。” 谢昭:“……” 她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这人不只是活回来了,嘴也一起活回来了。 第195章 齐大人说得有道理 第二日一早,谢昭进宫时,晨光刚越过宫墙。 昨夜谢珩那句“少说两句”还在耳边,她从宫门一路走到金銮殿,难得认真反省了一遍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最后给今日定下了极其朴素的目标,复命,交账,领赏,回家。 不献计,不惹事,尤其不能再给自己找一桩新的差事。 踏进殿门之前,她甚至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谨言慎行”,自觉今日必定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臣子。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了齐德元,谢昭脚步微微一顿,齐德元也正好朝这边看来。 一个月不见,老头的胡子似乎又白了些,精神倒仍旧硬朗,尤其看见她时,那双眼睛明显比方才有神了不少。 谢昭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面上却十分有礼,“齐大人。” 齐德元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谢大人如今可了不得。” 谢昭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后头没好话。上一次齐德元这么客气,后面至少接了三句骂人的。 果然,老头拢着袖子,慢悠悠道:“出去一个月,云川商税涨了,入城要缴费,新市的铺子能拍,经营权能卖,连一面墙都被你拿去收租。老夫活了六十余年,倒是头一回知道,墙还能拿来挣钱。” 旁边已经有年轻官员低下了头。 谢昭想了想,很诚恳地道:“齐大人若是感兴趣,下次臣给您留一块。” 齐德元:“……” 附近几个人肩膀都动了,谢昭话一出口,也想起昨晚自己答应过什么。 谨言慎行,很好,第一句话就没守住。 她立刻拱手补救:“臣失言。” 齐德元盯着她看了半晌,“你最好真知道。” 话音刚落,殿上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方才还带着几分私下交谈的金銮殿瞬间肃静下来。 众臣归位,衣袍摩挲的细响很快消失。谢昭也老老实实站回自己的位置,刚才那点和齐德元斗嘴的心思顷刻收干净。 萧执从侧后入殿,年轻帝王今日一身玄色常朝服,神色看不出喜怒,目光从殿下缓缓扫过,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两个字。 “奏事。” 朝会这才真正开始,最先出列的是户部。 京仓春粮如何调拨,北地几处赈济余粮如何回补,哪一笔银子该从哪一处挪,几名官员围着数字来回争了小半刻钟。 接着是兵部奏北地驿道修补和边军换防,工部又报春汛前两处河渠疏浚进度。 一件接着一件,都谈不上惊天动地,却每一件都实打实地要钱、要人、要时间。 谢昭站在队列里安静听着,只有听见户部尚书提到今年春粮和工部河工同时吃紧,国库几处拨款已经排到后面时,她心里默默庆幸了一下。 幸亏云川没再伸手,不然她今日刚回来,怕是还没轮到齐德元骂,户部先得把她堵在殿门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头几项政务议完,内侍才展开另一册奏簿,“云川民务复命——” 谢昭精神一振,终于轮到她。她出列,拱手行礼,“臣谢珩,参见陛下。” 萧执抬眼看她,“回来了?” “是。” “舍得?” 谢昭答得十分规矩:“一月之期已满,臣奉旨返京复命。” 萧执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朕还以为你在云川做上瘾了。” “没有。”谢昭回答得极快。 萧执眉梢微挑,“真没有?” “真没有。” 她现在只想回家看看谢珩今日到底能不能走到第十四步。至于治理地方这种事,谁爱去谁去,她目前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执显然不信,不过也没继续逗她,只抬了抬手。内侍很快将云川送回来的三本总册捧到御案前。 第一本是户籍,第二本是春耕与商路,最后一本才是赋税。 萧执没有急着翻那本最容易看出“政绩”的税册,反而先打开了户籍,“逃户回流多少?” 谢昭答:“臣离开前,共回一百九十二户。另有一部分已经托亲族回去问田、问债,只是人尚未正式归籍。” 萧执又翻了一页,“春耕恢复几成?” “已重新下种的田超过七成。剩余主要是原主未归、旧债尚未厘清,以及几处春水未退的低田。” “西门商队呢?” “比臣刚到云川时多了一倍有余,虽然还未恢复到灾前,但至少商路已经重新有人走。” “新市?” “铺位约满七成,剩余仍在陆续招租。流动摊贩和卸货区也已经分开,不再堵西市主街。” 萧执一页页往后翻,问得并不急,却几乎每一句都落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不问谢昭云川现在看起来热不热闹,也不问百姓有没有夸她。 只问人回来多少,田种了多少,路有没有重新走起来。 谢昭答得也干脆。等翻到旧契一项,萧执才停了一下,“丰源旧契呢?” 这一次,谢昭没有替裴砚答,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裴砚已经出列,“陛下,臣已将涉案人证、账册以及问题契书全部带回大理寺。目前确认伪造、改契、一地两押共二十三张,其中十七张经丰源之手,其余有疑契仍在复核。” 萧执点头,“继续往下查,不必只盯云川。” “臣遵旨。”裴砚退回原位。 谢昭听见这句话,心里已经明白。萧执显然也觉得,丰源敢在灾年吃这么大一口,不会只靠云川一个掌柜。 后面还有谁,那就是裴砚的事了。 萧执终于翻到最后一本税册。他看得比前两本稍慢一些,过了片刻才抬头,“云川还要朝廷拨多少银?” 谢昭脸上终于有了点笑,“一文不要。” 这一句落下,殿中明显有几个人抬起了头,连户部那边都有人往她这里看。 萧执却没笑,只继续问:“二十七丈城墙呢?” “云川自己修。” “路?” “也从当地出。” “春耕所需的牛、种、农具?” “各有各的账,不走国库。” 萧执没有立刻评价,只低头又看了一页。 谢昭很清楚,他不是那种听见“一文不要”就会拍案叫好的人。 不向朝廷要钱,当然好。可若所谓的“不花国库一文”,只是把窟窿全转嫁给下面的人,那比直接伸手要钱更麻烦。 果然,片刻后萧执问:“钱从哪来?” 谢昭早有准备,“入城货费、新市经营权、广告位、商税,再加上工契、代耕等处的小额费用。各处都不算大,但能慢慢滚起来。” “可有额外摊派百姓?” “没有。” “强征商户?” “也没有。” “那他们为何肯掏?” 谢昭答得十分自然,“因为能挣钱。” 萧执终于抬起头看她,“你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谢昭神情坦然,“遮掩了,也不能让国库凭空多一文。” 殿里不知道谁轻轻咳了一声。萧执没接她这句,只垂眼继续看账。 就在这时,齐德元出列,“陛下。” 萧执抬眼,“说。” 齐德元拱手,声音不高,却让殿里很快安静下来,“臣不否认云川如今已有起色。” 谢昭忍不住侧目,稀奇,齐德元今日居然先夸她。 果然,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可臣仍以为,谢珩此番在云川所行之法,不可轻易作为地方常例。” “入城收费、经营权竞价、以商户逐利之心驱动民生,甚至连市中墙面都能拿来换钱。这些手段用在云川,眼下看着有效,可一旦传出去,被别处官员只学了皮毛,便极易从‘以利养民’变成借机聚敛。” 这回谢昭没有立刻反驳。 齐德元继续道:“地方官最容易学的,从来不是如何整饬户籍、疏通商路、让百姓重新有生计。” 他顿了一下,“最容易学的,是怎么收钱。”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谢昭眉梢微微动了动。老头烦归烦,这话还真没说错。 萧执也没有急着让她答,而是先问齐德元:“云川原先商队少了六成?” “是。” “如今恢复了?” “是。” “逃户在回流?” “是。” “春耕也没停?” “没有。” “可有强征?” 齐德元停了一瞬,“目前没有。” “可有额外加派?” “也没有。” 萧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你担心的,不是云川眼下。是这套东西一旦被人拿去照搬,最后只剩下收钱。” 齐德元拱手,“正是。” “谢珩能用,是因为他前面先做了许多旁人不愿做的事。可地方官若只看见新市进了多少银、商税涨了多少,却看不见他先把人、地、商路都重新盘起来——” 说到这里,齐德元停了一下。大约让他当着满朝文武夸谢昭,还是有些为难。 最终,他硬邦邦地补了一句:“那便不是治政,是苛敛。” 谢昭这回是真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齐德元会骂她满身铜臭、坏了圣贤规矩。 没想到老头真正盯着的,竟然是后面的人会不会拿她这套办法去祸害百姓。 萧执也没有替任何一边下结论,只将视线转向谢昭,“谢珩。你怎么说?” 谢昭想起昨夜谢珩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句“少说两句”。 于是她难得没有立刻顶回去,而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片刻后,她拱手,“齐大人说得有道理。” 第196章 哥哥那张嘴,大概开过光 齐德元一怔,满殿也跟着静了一瞬。 大概谁都没想到,谢珩出去云川折腾了一个月,回来以后第一件长进,竟然是学会赞同齐德元了。 谢昭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道:“臣在云川敢收钱,是因为在收钱以前,先把路疏通了,把逃出去的人往回拉,让商户觉得货运进来有利可图。” “百姓有活干,商户有钱挣,县衙才能从中抽出一部分维持修路、筑墙和市集。若前头什么都没做,路还是烂的,人还是穷的,商户进城还得挨七八道盘剥,只把最后那句‘收费’学走了——” 她略停了一下,十分认真地下了结论,“那不叫治理,叫抢钱。” 齐德元嘴角一抽,话是粗了点,可偏偏没说错。 谢昭看了他一眼,又道:“所以云川的法子本来也不能拿去各地照抄。一个地方穷,是路断了;另一个地方穷,可能是地都在大户手里;还有的地方银子不少,只是全落不到百姓手上。” “病不一样,总不能开同一副药。” 这回齐德元的脸色倒缓了些。可下一刻,就听谢昭补了一句:“谁若只挑最容易挣钱的那一半学,那不是法子有问题,是他蠢。” 齐德元脸色瞬间又沉了,“朝堂之上,慎言!” 谢昭低头的速度极快,“臣失言。” 齐德元盯着她,额角隐隐一跳。他今日到底准备失言几次? 御案之后,萧执从头到尾都没插话。直到两边都说完,他才合上手里的册子。 “齐爱卿担心的不是云川,而是后人只学会敛财;谢珩的意思,是云川之法本就建立在当地情形之上,不能生搬硬套。” 他语气平平,将两边的话一并落了下来,“既如此,便别只让人听结果。” 萧执看向谢昭,“把你在云川做过的事重新整理一遍。哪些是应急之策,哪些可以留作常制,哪些离开云川便不能用,都写清楚。” 谢昭抬起头,“臣?” 萧执眉梢微抬,“不然朕写?” “……” 谢昭立刻低头,“臣遵旨。” 很好,赏还没见着,先多了一份作业。 而且照萧执这个意思,她不仅得写自己干了什么,还得顺便给后来人标清楚,这一条能抄,那一条别抄,抄坏了别说是她教的。 谢昭忽然觉得,齐德元刚才那番话也不是完全没害处。至少害到了她。 萧执没管她脸上那点细微变化,只把云川总册放到一旁,“云川这一趟,办得不错。” 这一句话出来,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谢昭也终于重新精神起来,来了。 她辛辛苦苦一个月,挨冻、熬夜、翻账、堵债主,还差点在那二十七丈塌墙底下被风吹成人干。 总不能只有一份新差事吧? 萧执看着她,“想要什么?” 谢昭眼睛微微一亮,这句话她熟。殿试那日,萧执也曾让她提过条件。 她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官位?暂时不能要得太急。银子?俗是俗了点,但她并不嫌弃。 可如果非要现在选一样…… 谢昭十分诚恳地拱手,“陛下,臣想休沐几日。” 殿里安静了一下,连齐德元都忍不住侧头看她。 萧执像是没听清,“什么?” “休沐。”谢昭说得十分认真,“臣离京一月,家中老母……” 她话到嘴边,险些顺势说出“兄长”,硬生生停了一下,“……甚是挂念。” 萧执盯着她看了片刻,“就这个?” “臣暂时没别的。” “朕还以为你会要官。” 谢昭笑得很谦逊,“臣还年轻,不急。” 齐德元在旁边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自己年轻。” 谢昭转头,“齐大人这是夸我?” “不是。” “那可惜了。” 齐德元:“……” 萧执垂眼看着御案上的折子,唇角像是压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官没有。” 谢昭立刻抬头。虽然她压根没开口要,可真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莫名一痛。 萧执似乎根本没准备照顾她这点心痛,“你在云川的临时差遣,到今日为止。” “是。” “回去歇三日。” 谢昭眼睛一下亮了,“谢陛下。” “第四日进宫,把整理好的第一册先交上来。” 她脸上的喜色刚升起来,当场又淡了一半。 萧执看得清楚,“怎么?” 谢昭立刻恢复恭敬,“臣感激涕零。” “朕看你不像。” “臣比较内敛。” 这一次,连齐德元都懒得看她了。 然而殿中这点轻松并没能维持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内侍奏事时那种克制的步子,而是一路快行,鞋底落在金砖上,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双手举着一封尚带泥痕的急报,“陛下,澜州八百里急报!” 殿中的气氛骤然一沉,萧执方才眉间那点松缓瞬间消失,“呈上来。” 急报很快送到御案前。 谢昭离得不算远,却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只能看见萧执展开第一页时神色还算平静,翻到第二页,指尖却在纸边停了一下。 整个金銮殿渐渐静下来。片刻后,萧执抬起头,“澜州连雨十一日,清河、沧水两道暴涨。昨日子时,南堤连出三处管涌,副堤已塌一段。” 工部尚书脸色一变,当即出列,“陛下,南堤一旦继续失守,主河水势必受牵连。臣请即刻调治河官南下,同时令澜州征发沿岸民夫,调木石、麻袋堵口。” 话音刚落,户部也有人上前,“澜州是南粮北运的重要节点,若主河决口,不只是澜州一地,今年漕粮恐怕都要受影响。” 另一名官员已经从内侍手中接过副本,低头扫了几眼,神色越发难看,“可清河、沧水两县呢?若将人力木石全压到主堤,支堤一旦撑不住,两县低地首当其冲。” 很快,又有人接话,“先撤人。” “数万百姓,三日之内怎么撤?” “那也不能眼看着水来。” “主堤若破,澜州城怎么办?漕道怎么办?” 殿中议论声一下起来。方才还围绕云川争论“墙能不能收钱”的官员,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有人要先保漕运,有人主张立刻撤两县。工部算木石和民夫,户部已经开始问澜州附近仓粮还能撑多久。 可越往下说,问题反而越清楚,人不够,料不够,时间更不够。 谢昭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好不容易讨来的三日休沐,正长着翅膀往外飞。 她默默把视线落到脚下。不看,不听,与她无关。 她刚从云川回来,临时差遣已经卸了,现在只是一个十分疲惫、十分需要休息、还欠着一篇云川总结的普通年轻臣子。 这种大事,当然应该由工部、户部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臣处理。她今天只负责站着。 就在这时,御案上传来萧执的声音,“不必争这些。” 声音不重,殿中却很快安静下来。 萧执将澜州水图铺开,修长的手指压住南堤下游一处位置,“现有民夫、木石,只够守一处半。若雨势不止,主堤、清河、沧水,不可能全保。” 方才还在争先做什么的众臣,神色都慢慢凝住。 萧执抬起眼,“朕问的不是先救哪一处,是必须弃一处时……” “弃哪里。” 殿中彻底没了声音,因为“保哪里”听起来像在救人。 可“弃哪里”,就意味着那一块地上的田宅、产业,甚至来不及撤走的人,都要有人亲手放弃。 前一句能争功,后一句要担命。刚才还各有主张的人,这时候反而一个比一个谨慎。 萧执没有催,只看着殿下。等了片刻,没人开口。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前排几名重臣,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昭身上。 谢昭心里猛地一沉。别,千万别,她今天才刚拿到三天假。 她甚至极其自然地把头又低了一点,恨不得让前面的官帽把自己彻底挡住。 没用,下一刻,萧执已经开口,“谢珩。” 谢昭只能出列,“臣在。” 萧执将水图往前推了推,“若三处只能保两处。主城与漕道,清河,沧水。” 他看着她,“你先弃哪一个?” 这一次,连齐德元都没有看热闹,满殿视线齐齐落过来。 谢昭盯着那张水图,半晌没说话。 昨夜谢珩怎么叮嘱她来着?少说两句,谨言慎行。尤其别刚从云川回来,就又把自己送出去。 她现在忽然觉得,她哥哥那张嘴,大概真的开过光。 第197章 谁赔得起?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谢昭身上,她却没有立刻回答。 主城、清河、沧水,三个名字写在舆图上不过巴掌大,真要选一个丢进水里,淹掉的却不是墨点。 是人,是田,是粮,是一整个地方几代人的家底。 谢昭盯着那张水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陛下,臣能先问几件事吗?” 萧执并不意外,只道:“问。” “清河、沧水两县,哪一处地势最低?” 工部尚书已经让人把澜州随急报送来的舆图铺开,闻言低头找了一会儿,“沧水。” “人口呢?” 户部的人翻了翻副册,“清河两万余户口,沧水少些,县城连同周边村落约一万七千人。” “粮仓在哪?” “县仓都在北侧高地,不在河口。” 谢昭又问:“若现在下令撤,哪一处最快?” 这回没人马上答。工部尚书看了看图,“沧水东南一带村落较散,旧驿道直通北坡,若官府提前组织,半日可撤出大半。清河不行,沿岸村镇密,又连着渡口。” 谢昭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水图。 主河往南,清河、沧水两道分出去,堤线密密麻麻地交错着。就在沧水下游,有一条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线,像是被人在纸上随手划过一笔。 她伸手点了点,“这里是什么?” 工部尚书凑近看了片刻,“旧河。十余年前改过水道,后来筑了支堤,水便不往这里走了。” “如今呢?” “成田了。” 谢昭顺口问:“谁家的?” 这一回,答话的人明显慢了。户部官员低头翻田册,翻过一页,又翻一页,就是没出声。 谢昭抬眼,“怎么?田主的名字比水位还难查?” 那官员神色一僵,只得道:“旧河两侧现有田五千余亩,其中清河崔氏名下最多。” 谢昭眉梢动了一下,“多少?” “三千四百余亩。” 金銮殿里忽然静了静,谢昭原本还没觉得三千多亩有什么。 可等她抬头,发现好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才慢慢回过味来。 不是田多,是姓不太好动。 清河崔氏,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当初殿试时,崔晋安就是夺魁最热门的人选之一。后来惊马案一出,两人更是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 只不过自她离京办差以后,崔晋安便没再出现。 听说殿试后不久,崔家就把人召回了清河祖地。外人都说这是世家的规矩。 嫡支子弟正式入仕前,要先跟着族中长辈历事,看族田、族学、赈济、地方人情,等一整张关系网摸熟了,再等吏部除授。 换成寒门学子,恨不得一朝中第,第二日便把官帽扣在脑袋上。 到了清河崔氏这里,却不急,他们家等得起。 朝中有姻亲,地方有门生,江南有田庄、粮栈,连水运上都绕不开与崔家有往来的商户。 这种世家真正难缠的地方,从来不是哪一个人官做得多大。而是你伸手碰一处,后面就能牵出来一长串。 谢昭低头重新看向旧河。难怪澜州急报写了三页,提了缺人、缺木、缺石、缺粮,却没一个字说重开旧河。 他们不是找不到水往哪里放,是不敢。 果然,下一刻便有官员出列,“陛下,旧河不可轻开。” 谢昭侧头看过去。那人继续道:“旧河沿岸如今皆为良田,其中不止崔氏,还有数家庄田、桑林和粮栈。一旦主动决口引水,损失远不止三千余亩。” 谢昭问:“所以呢?” 那官员一顿,“陛下,臣以为,还需再议。” 谢昭低头看看水图,“水也等着议?” “谢珩!”齐德元眼皮一跳。 谢昭很自然地拱了拱手,“臣只是提醒。” 齐德元一听“只是”两个字,额角便隐隐作痛。 萧执却没管他们,只看着谢昭,“现在能选了?” “能。”谢昭伸手指向主河,“臣保主城和漕道。” 殿中立刻有人皱起眉。她却没停,“同时撤沧水东南百姓,把粮、牲口、农具先往高处转。若三日内雨势减弱,主堤能守住,自然皆大欢喜。” “若守不住……”她的手指顺着水图缓缓往下,最后落在那道旧河线上,“开这里。” 工部尚书神色一变,“重开旧河?” “对。” “那崔氏的田……” “淹。” 一个字,轻飘飘的。殿里却有几个人脸色当场变了。 方才出言反对的官员沉声道:“谢大人说得轻巧。那是三千四百余亩良田,还有庄屋、仓房、桑林。一旦泄洪,损失谁来担?” 谢昭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没说现在就挖,先救堤。” 她指了指主河和两条支道,“澜州现在最缺什么?” 没人答,谢昭替他们答了,“船、车、木料、石料、粮,还有人。” “可旧河两边这么多大庄子,庄丁去哪了?牛车去哪了?囤在仓里的粮去哪了?” “总不能平日靠着河种田挣钱,水来了就一齐缩到朝廷后面,等国库出银子替他们护庄子吧?” 户部尚书抬眼,“你的意思是,让沿河大户出人出物?” “田多的多出,田少的少出。” 谢昭说得理所当然,“朝廷守的是澜州,他们守的是自家家业。既然都想让堤不破,那就一起堵。” 那官员脸色不太好看,“若他们不肯呢?” 谢昭笑了一下,“那也好办,先记名字。以后真守不住,需要选地方泄洪的时候……” 她垂眼看着那片田,“就从最舍不得出力的开始淹。” 齐德元猛地转头,“谢珩!” 谢昭这次是真的很无辜,“齐大人,臣又没说现在就挖。” “你这是挟灾逼捐!” “不是捐。”谢昭纠正得格外认真,“捐出去不回来。这些船、粮、木料全部登记,朝廷征用多少,事后该还还、该补补。” “他们出的,是保自己家产的本钱。” 齐德元还要说话,却又停住。因为这话从规矩上,还真挑不出太大毛病。 谢昭继续道:“至于真到了必须泄洪的时候,百姓先撤,粮先撤,能搬的都搬。田淹了还能复耕,房子冲了还能再盖。” “人若死在水里——”她顿了顿,“谁赔得起?” 第198章 倒省得我回京城找他了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昭最后那句“谁赔得起”落下来,连方才最先反对开旧河的官员都没再开口。 田值钱,庄子值钱,桑林粮仓也值钱。可再值钱,总不能真拿活人去堵水。 萧执一直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那张水图。过了片刻,他才抬手点了点沧水东南,“先撤人。” 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臣遵旨。” “旧河沿线的庄户也一起撤。” 萧执又看向户部,“沿河大户名下田亩、庄丁、车船、粮木,今日之内整理出来。凡征用之物全部造册,谁出了多少,谁欠多少,事后都要有账。” 户部尚书应下。谢昭听到这里,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萧执没听完她一句“淹”就真让人现在拿锄头挖堤。 这位陛下向来如此,狠归狠,但得先把能做的都做完。 只有真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去选那个最便宜的代价。 萧执又道:“给澜州去信,三件事先做。撤人,备料,守堤。” “至于开不开旧河——”他手指在舆图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线上轻轻一压,“等下一封水情。” 殿里众臣齐齐应是,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谢昭刚准备退回去,就听萧执又叫了一声,“裴砚。” 裴砚出列,“臣在。” “旧河十余年前改道,当年的河工册、田籍、转契,全查一遍。” 裴砚目光落在水图上,“陛下是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 萧执语气很淡,“只是既然有人把河道变成了田,那朕总得知道,这些田究竟怎么来的。” 殿里又静了一瞬。谢昭听懂了,这一下,已经不只是治水。 如果那三千多亩全是正经买卖得来的,自然是一回事。 可若十余年前改道之后,有人趁着旧河荒废,把本来属于河滩、官地、泄洪地的地方一点点圈进庄田,那就又是另一回事。 而以裴砚的脾气,一旦真让他翻到问题…… 谢昭忽然有点同情崔家了,但只同情了一瞬,毕竟三千四百亩挺值钱的。 “臣领旨。”裴砚退下。 齐德元却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萧执看他,“说。” “即便这些田来路清白,若真开旧河,朝廷也不能一句‘救人’便把百姓和世家的私产全淹了。” 谢昭转头看他,老头刚才还被她气得胡子乱飞,这会儿居然又开始替那些田说话。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齐德元不是替崔氏说话,他是在守规矩。 今天能为了救灾随便淹崔家的田,明天地方官也能拿“公事”为借口去毁普通百姓的地。 所以这笔账,必须留下。谢昭难得没插嘴。 萧执显然也明白,“若真开旧河,损失造册。能免税的免,能缓征的缓,后续如何补,等水退后再议。” 齐德元拱手,“臣无异议。” 说完,他往旁边退了一步,刚好和谢昭站得不远。 谢昭小声道:“齐大人。” 齐德元眼皮一跳,“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您今日挺顺眼。” 齐德元面无表情,“老夫不需要。” 谢昭:“……” 夸都不要,真难伺候。 上头的萧执不知道听没听见,只抬眸往这边扫了一眼。 谢昭立刻站得笔直,她今天已经够能说了。再说下去,三天休沐真要没。 朝会散得比平日稍晚,群臣从金銮殿往外走时,嘴里谈的已经全成了澜州。 有人说南堤未必守得住,有人说清河崔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人压低声音感叹:“三千多亩良田,真要一夜全进水……” 谢昭从旁边经过,那人声音立刻小了。谢昭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对方干笑,“谢大人,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没事。”谢昭很宽容,“我也只是随口一淹。” 对方:“……” 他忽然不太想跟谢珩说话了。 出了宫门,裴砚正好从后面跟上来。谢昭侧头,“裴少卿今天不用回大理寺?” “回。” “那你走这么慢?” 裴砚看她一眼,“等你。” 谢昭脚步一顿,“等我做什么?” “问一句,你真准备淹崔氏三千多亩田?” 谢昭沉默片刻,“我准备先看雨。” 裴砚点头,“还算有救。” 谢昭瞥他,“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挑锄头了。” 谢昭忽然觉得,这人最近也被带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问:“十几年前的旧河册,好查吗?” “看是谁不想让我查。” “若是崔氏呢?” 裴砚语气平平,“那就多查两日。” 谢昭乐了,“裴少卿。你这人有时候还挺招人喜欢。” 裴砚停了一下,“你少夸我。” “为什么?” “我怕出事。” 谢昭:“……”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 她还想再说,裴砚已经上马,临走前只丢下一句,“你那三日休沐,好好歇。” 谢昭心里顿时警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澜州若真决堤……” 裴砚握住缰绳,淡淡道:“你恐怕歇不满。”说完策马走了。 谢昭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动。 很好,又一个开过光的嘴。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清河,崔氏祖宅的雨已经下了半夜,檐水顺着青瓦成线落下,院中石灯被雨雾罩得模糊不清。 崔晋安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封刚送到的信。 一封来自澜州。上面只有最要紧的一句:朝廷已令清空旧河沿线,若南堤再险,恐重开旧河。崔氏三千余亩庄田,首当其冲。 另一封,却是从京城送来的,崔晋安看得比第一封更久。 信上写着:谢珩已于昨日返京。 谢家内院仍旧闭得很紧,旧日医案只查到一半。惊马前后,谢珩性情、行事皆有变化。谢家女眷近月极少见外客,暂未查出更多。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崔晋安指尖在“谢珩”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当初宫门外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从那场惊马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谢珩,他认识。现在这个……他看不透。 门外有人低声道:“公子,族老那边问,澜州的庄田要不要先派人过去?” 崔晋安将两封信并在一起,“去。” “谁去?” 他抬起眼,“我。” 门外的人一愣,崔晋安却已经拿起澜州那封信,慢慢折好,“顺便替我打听一件事。” “公子请说。” “朝廷这次派去澜州的人里——”他停了一下,“有没有谢珩。” 雨声落得更急,书案上,两封本不该有关系的信压在了一起。 一封写着崔氏的田,一封写着谢珩的人。 崔晋安垂眸看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若有,倒省得我回京找他了。” 第199章 今日什么都不做,最多晒晒太阳 谢昭第二日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帐前铺了一层淡白。 她睁着眼躺了片刻,竟一时有些不习惯。 没人催她起身,也没有账册堆在桌上等着翻,更没有陈七一大早站在门外,带着一脸“又出事了”的表情喊谢公子。 云川那些牛租、商税、砖窑、旧契,好像随着城门一道被关在了数百里之外。 屋里安静得很,谢昭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心安理得地准备继续睡。 下一刻,门外便传来沈氏的声音,“醒了就起来吃饭,别装睡。” 谢昭闭着眼,默默叹了口气。在云川躲不过公事,回家躲不过亲娘。 认命起身洗漱后,她刚绕过回廊,便看见谢珩正扶着廊柱慢慢往前走。 晨光从院中斜照进来,海棠才冒出的嫩芽被映得透亮。木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笃声,一步比一步稳。 谢昭没有立刻过去,只靠在廊柱旁看了片刻,“多少步了?” 谢珩没回头,“十五。” 谢昭挑眉,眼中满是惊讶,“昨日不是才十三?” “昨日是昨日。” 他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站稳以后才道:“十六。” 谢昭看着他脚下,“恢复得倒比我想得快,只是……大哥你注意点,别过犹不及。” 谢珩缓了缓气,转头看她,“总不能一直在原地。” 谢昭没接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总比十六步本身重一点。 谢珩却没让气氛沉下去,只笑了笑,“再慢些,等你把‘谢珩’这个名字用到天南海北,我想追都追不上了。” 谢昭看他一眼,“腿刚好一点,想得倒挺远。” 沈氏恰好从屋里出来,听见后半句,脸色便沉了下来,“一个别逞强,一个别贫嘴。” 谢昭和谢珩同时收声,这种时候,兄妹二人向来很有默契。 早饭摆在临窗的小桌上,白粥、酥饼,还有沈氏一早让厨房炖的鸡丝。 谢昭吃到一半,已经开始认真规划今日剩下的时间。 今日什么都不做,最多晒晒太阳。若能再睡一觉,更好。 结果她刚有这个念头,对面的谢珩便从手边拿出一本薄册,轻轻推了过来。 “昭昭,这个你拿着。”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澜州。” 她手里的筷子顿住,“大哥。” “嗯?” “我今日休沐。” “我知道。” 谢珩神色很平静,“所以才现在给你。若等你再进宫,未必还有空慢慢看。” 谢昭抬眼盯了他片刻,“你是不是比陛下还盼着我出去办差?” 谢珩失笑,“我要真有那本事,第一件事就是让陛下放你十日。” 谢昭想了想,这话可信,她这才把薄册拿过来。 里面记的是澜州如今的官员履历、几家地方大族之间的姻亲来往,还有近几年几次重要的人事调动。 和谢珩之前给她整理的那本一样,内容不算多,却极细。 哪些人同年,谁出自谁门下,哪两家因为婚事往来密切,甚至连一些早已调走的旧官也留了简短标记。 谢昭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住,其中一个名字被谢珩用墨圈了出来。 顾怀章,澜州通判。旁边只有四个字,白鹿旧识。 谢昭抬头,“你认识?” “认识。” “关系如何?” 谢珩想了片刻,“十五岁那年,在白鹿书院做过半年同窗。” 谢昭原本并没太放在心上,半年而已,几年未见,人总会变。 可谢珩紧接着便道:“他知道我不吃姜。”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漂着的姜丝,“还有呢?” “我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他见过。” 谢昭的视线落到自己右手上,光洁得很。 谢珩看着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件,“还有一次在书院后山,我喝醉了,是他和另外两个同窗把我抬回去的。” 谢昭抬头,“你十五岁就喝酒?” 谢珩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总能听见最不重要的那一句?” “只是意外。”谢昭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他一遍,“你从小看起来就不像会醉倒在后山的人。” 谢珩淡淡道:“我以前也没想过,我妹妹有朝一日会站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说要淹清河崔氏三千多亩田。” 谢昭顿了一下,“那算了。” 谁也别揭谁的旧账。她重新低头看向顾怀章的名字,“所以他若见到我,会比别人更容易觉得不对。” “会觉得你变了。” 谢珩道,“但未必会往最坏的地方想。几年足够让一个人的性情、习惯发生变化,何况你对外还有伤后久病这一层解释。” 谢昭手指轻轻点着纸页,“可若旁边再有一个已经在怀疑的人呢?” 谢珩没有问是谁,兄妹二人心里都清楚。 崔晋安。惊马案过去以后,他虽然离开京城回了清河,可并不代表事情真的过去了。 谢珩沉默一会儿,才道:“所以顾怀章真正麻烦的,不是他知道多少,而是他记得过去。” 谢昭抬眼。谢珩继续道:“崔晋安若盯的是现在这个谢珩,顾怀章记得的却是从前那个。两边若真有人把事情一点点拼起来……”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谢昭也没有让他继续。 她明白,一个人手里握着旧日的谢珩,一个人盯着如今的谢珩。 只要有人肯花足够长的时间去比,总能发现接缝。 谢昭又往后翻了一页,“顾怀章和崔家走得近吗?” “暂时看不出来。” 谢珩道:“顾家算不上大族,他父亲早年做过地方学政。顾怀章后来走科举入仕,外任多年,能做到澜州通判,更多靠的是自己的资历。” 谢昭点头,“那便先别把他当敌人。” “嗯。” “至于见面以后……”她合上册子,“少说,少做,多看。” 谢珩看了她一眼,眼里明显有笑意,却没出声。 谢昭眯起眼,“大哥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笑。” 谢珩到底还是笑了,“只是觉得,你每回说‘少说’,最后往往都说得不少。” 谢昭:“……” 这话她没法反驳,索性换了个问题,“若他问我虎口的疤呢?” 谢珩认真想了想,“最好别主动解释。” 谢昭微怔,“为什么?” “越解释越像有事。” 谢珩看着她,“若真被问到,只说伤后淡了,或者记不清便是。至于不吃姜这种小事,人的口味本就会变。” 谢昭听完,点了点头,这才像正经意见,“大哥,你比我会骗人。” 谢珩神色一滞,“我是在替你补漏洞。” “差不多。” “差得很多。” 谢昭正要说话,外院方向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动静。 隔着两道院门,听不清人声,只能听见前头有人快步走过。 这里是谢家最里面的一重院子。自谢珩受伤以后,沈氏便以养病为由把这边封得极严。 寻常下人只把饭食、热水送到前一道门,连贴身伺候的人都不许往里进,更别提门房和外院仆役。 真正能自由进出这处院子的,始终只有他们母子三人。 所以外头即便出了事,也不会有人直接闯进来。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才从外面打开,进来的是沈氏。 她步子比平日快,脸上的神情也已经收了起来,“昭昭。” 谢昭一看便知道不是家里的事,“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一句话落下,桌边的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谢昭指尖还压在那本澜州册子上,她闭了闭眼,刚才还说今日什么都不做,老天显然没听见。 谢珩则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是那神情怎么看,都像早有预料。 谢昭抬眼,“大哥。” “嗯?” “你别看我。” 谢珩有些无奈,“我只是坐在这里。” “你的表情很吵。” 沈氏又道:“人在前院等着。门房只知道宫里来寻‘公子’,我已经让人把前后院的门都关好,你从东侧回廊出去。” 谢昭点头,她起身将薄册收进袖中。谢珩也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准备往内室去。 谢昭皱眉,“你起来做什么?” “外头有人。” “隔着两重门。” “隔着两重门也得小心。”他拄起木杖,神色很淡,“我回屋。” 这一次谢昭没拦。身份这件事,容不得一句“应该看不见”。 沈氏一直等到谢珩进了内室,房门合上,才带着谢昭从另一侧出了院子。 走到前后院交界处时,她又替谢昭整了整衣领,“别急。” “知道。” “宫里若真有事……”沈氏停了一下,“先顾好自己。” 谢昭看她一眼,点头,“娘,我明白。” 穿过月洞门之后,她便又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谢珩。 前院里,来传旨的内侍显然一路赶得急,额角还带着汗,连下人送上的茶都没碰。 见谢昭出来,他立刻起身,“谢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谢昭没有多问废话,“澜州怎么了?” 内侍喘匀了气,低声道:“昨夜南堤又塌了一段。” “沧水东南已经依旨撤人,可沿河几家大户迟迟不肯出船,也不肯开粮仓。地方官催了两次,那边都说族中长辈尚未回话,不敢擅自作主。” 谢昭眉心慢慢压下来,“哪几家?” “名单已经送进宫了。” 她点了点头,昨日朝上还在讨论,若这些大户不肯出人出物怎么办。 没想到只隔了一夜,真有人敢拿“等族中回话”拖时间。洪水可不会等谁家族老吃完饭再下决定。 谢昭没再耽搁,直接让人备马。临出门前,沈氏从内院方向赶来,只把一件外袍递给她。 当着下人的面,她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外头还凉。” 谢昭接过,“母亲放心。” 这是“谢珩”该有的称呼,沈氏也只是点头。 直到谢昭出了府门,上了马车,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层层院墙之后,真正的谢珩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那间没人能看见的屋子里。 他不能送她,不能站在门口。甚至不能让门房知道,这座宅子里还有另一个“谢珩”。 谢昭收回视线,袖中的薄册随着动作轻轻碰在手腕上。 顾怀章,清河崔氏,南堤,还有那几家宁肯等族中回话,也不肯先把船放出去的大户。 她原本只想在家安安稳稳歇三日,如今看来…… 这三日休沐,怕是比云川那二十七丈城墙还难守。 第200章 连让人休沐的方式,都一样没人性 马车一路驶进宫门,谢昭到御书房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工部尚书、户部侍郎都在,兵部也来了两名官员。 裴砚站在靠后的位置,御案前摊着昨日那张澜州水图,几处堤口已经被朱笔圈得发红,旁边又多了两封刚送进京的急报。 屋里没人寒暄。谢昭一进门,便知道事情比内侍在路上说的还要麻烦。 萧执也没让她把那套虚礼行完,抬了抬手,“过来看。” 谢昭走到御案前,最上面那封是今晨从澜州送来的。 昨夜雨势未停,南堤又塌了一段。沧水东南已经依令开始撤人,可官府能调动的船远远不够,更麻烦的是,昨日朝廷才下令沿河大户出船、出粮、出木石,今日便已经有人开始拖。 下面还附着一张名单。谢昭扫了一眼,许家,名下十二艘船,只交出两艘。 方家,仓中存粮四百余石,称钥匙在族长手中。 蒋家最干脆,庄丁在,木料也堆在庄外,却一句“未得族中长辈回话,不敢擅动”,将人全挡了回去。 谢昭看了片刻,忽然问:“他们族中长辈住哪儿?” 户部侍郎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有些就在澜州,有些不在本地。” “最远的呢?” “来回少说一日,近的也得半日。” 谢昭点了点头,“那这洪水倒挺懂礼数。” 几人都看过来,她把名单放回御案,“还知道等他们家族老点头才涨。” 工部尚书嘴角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住。 萧执没理这句,只问:“怎么处置?” 谢昭重新看向水图,“先别管他们。” 户部侍郎皱眉,“这些船和粮,本来就是眼下最缺的。” “所以才不能继续把人耗在他们门口。” 谢昭指尖落到沧水东南一带,“现在人手本来就少,官差再一家一家登门求船、求粮,等他们把族谱翻完,水早进村了。” “官船、民船、能征的车马,全先用来撤人。至于这些不肯出人出物的大户……” 她顿了顿,“告诉他们,官府先保百姓,不替他们守私堤。” 户部侍郎神色一动,“若庄田真进水呢?” “那便自己守。” 谢昭抬起眼,“朝廷征船、征粮,都会造册。用了多少,事后该还还、该补补。这种时候还舍不得出一条船,却指望官府拿有限的人手替他家堵水,世上哪有这种便宜买卖?”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萧执问:“若因此激怒当地大户?” 谢昭想了想,“那说明他们还没真见着水。等水到庄门口,没人需要朝廷教他们着急。” 这回工部尚书终于低头咳了一声。萧执仍旧没什么表情,“还有?” 谢昭又拿起那张名单,“把征用情况贴出去。” 户部侍郎看她一眼,“贴什么?” “谁家有多少船,出了多少;谁家有多少粮,开了多少仓;谁家庄丁最多,却一个人没来。” 谢昭说得一本正经,“只写数字,不评价。” 户部侍郎沉默片刻,“这和把名字挂出去有什么分别?” 谢昭神情十分坦然,“当然有。我没骂他们。” 后面一直没说话的裴砚淡淡补了一句:“只是让全城替你骂。” 谢昭回头,“裴少卿这话就偏颇了。我只是让百姓知道,救他们的船从哪儿来。至于他们看完以后怎么想——” 她摊了摊手,“总不能也归我管。” 裴砚没再说话,那意思却很明显,我看你继续装。 萧执低头看了名单片刻,“准。” 谢昭收了笑意。萧执又道:“再加一条。昨日拒绝征用,今日若来求官府守庄、护粮,一律排在人命之后。” 这一句落下来,比谢昭方才那一长串都直接。 户部侍郎立即拱手,“臣明白。” 谢昭也听懂了,萧执不是在借机打压谁,他只是把顺序定得极清楚。 人命在前,私产在后。 谁愿意共担风险,朝廷便替他记账;谁想一分力不出,只等别人拿命替他护家业,那就自己守。 御案另一边还压着第二封急报。谢昭伸手拿起,这一封只有水情。 南堤水位仍在上涨,几处渗水已经扩大。若今夜再有一场大雨,最迟明日下午,主堤很可能再出新的险口。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方才还有心思说笑的人,一时没出声。 萧执抬眼,“看出什么了?” “来不及了。” “说清楚。” 谢昭将急报压回水图旁,“昨日那些命令只能让澜州多撑一点时间,可地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等京里一封封下令,再等他们一层层执行,水不会等。” 萧执没有接话。谢昭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陛下已经决定让我去澜州了?”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萧执没否认。谢昭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没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臣还有两日休沐。” 闻此,工部尚书忽然对水图产生了浓厚兴趣,户部侍郎也低头翻起手里的册子,连裴砚都微微移开了视线。 只有萧执还看着她,“路上休。” 谢昭:“……” 她就知道,这三日休沐从陛下嘴里出来的那一刻,就不该当真。 萧执已经继续往下吩咐,“明日一早出京。” “这么急?” “你若觉得急,可以晚两日。” 谢昭刚要说话,就听他不紧不慢补了一句,“等南堤塌了再去。” 谢昭当即改口,“明早很好。臣一向喜欢早起。” 萧执看了她一眼,显然一个字都没信,“裴砚与你同去。” 谢昭转头,裴砚神色平静,大约从进这间御书房开始,他便知道自己跑不了。 萧执道:“他查旧河改道、田籍与转契,你处理眼前水患。到了澜州,各办各的,别混。” “是。” “陆停带上。” 这回谢昭真愣了一下,萧执已经看向她,“怎么?” “臣只是没想到陛下还记得他。” “朕记得能做事的人。” 一句话便过去了,谢昭却莫名替陆停高兴了一下。 这小子在云川熬了那么多夜,算盘珠子差点没拨出火来,总算没白拨。 她想了想,又问:“陈七呢?” 萧执抬眼,“你还准备一个一个让朕替你点齐?” 谢昭识趣地闭嘴,隔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死心,“那臣能带?” “带。” “谢陛下。”她这回答得格外痛快。 萧执看她片刻,忽然叫道:“谢珩。” “臣在。” “朕让你去澜州,不是让你去找一块最方便的地方淹了便算完。” 谢昭:“……” 昨日那一个“淹”字,看来是彻底过不去了。 萧执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伸手在水图上点了两下,“你到澜州,只做三件事。第一,能撤的人尽量撤出来。第二,主城和漕道不能轻失。” “第三——”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那条旧河线上,“若真到了非开不可的时候,朕要知道,为什么是这里。” 屋里静下来,谢昭脸上那点无奈也淡了。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萧执不是给了她一把刀,让她挑一个最不顺眼的人砍下去。 相反,真要牺牲谁,就得先把所有账都算清楚。 这里有多少人,那里有多少田。谁能撤,谁来不及撤。 淹掉三千亩和丢掉三万人,究竟哪个代价朝廷承担得起。 云川的账,是怎么让所有人重新挣钱。澜州的账,却是一定会有人失去东西。 区别只在于,失去哪一部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谢昭缓缓拱手,“臣明白。” 萧执这才让她退下。离开御书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宫墙被斜阳照出长长的影子,谢昭站在石阶上,摸了摸袖中的澜州薄册。 今早醒来时,她还认真想过,今日最好什么都不做。 结果大半日过去,顾怀章要见,崔家的田大概要淹,澜州那场没停的雨,也已经在前面等着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砚从御书房里出来,快步跟到身后,“明早卯时,城南驿口。” 谢昭看过去,“裴少卿。” “嗯?” “方才陛下说路上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替我说句话?” 裴砚似乎认真想了一下,“说什么?” “比如我还有两日休沐,再急也该让我睡够了再走。” 裴砚看她片刻,“我若这么说,明日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去澜州。” 谢昭:“……” 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裴砚转身下阶,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车上可以睡。”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半晌,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难怪是陛下亲手挑出来的人,连让人休沐的方式,都一样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