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我珠胎暗结》 1. 仙人 时值日暮,残阳晚照,除却天边一只只宛如黑点一般的归雁外,山林静谧得宛如一幅油画。 诡艳凄美的绯金色光芒斜斜打在林间弥漫起的白色岚雾中,苏衍春压抑了半晌的呼吸,行至此处才敢大喘一口气。 “呼——哈——” 微凉的空气涌入胸口,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尽管如此,她也丝毫不敢停下脚步。 耳畔的风猎猎作响,脚下仿佛御风乘云,“霓为衣兮风为马”,她没想过这句诗竟然能如此写实! “哈——唔噗!” 她刚刚被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逗得笑出一个短音,脚下就被林间横生的藤蔓绊倒,猛地往地上扑去。 这一倒,却是再也起不来了……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这感觉,比学校运动会跑1500还要累无数倍! 她翻过身来,呈大字躺在地上,看着繁茂的叶影中偶尔露出细碎的天光,脑子里还在走神地想着: 那位仙人如果追过来就追过来吧,她实在是跑不动了。 说不定他追上来之后,直接杀了她泄愤,她也许就回家了呢。 里的仙人杀人比人碾死蚂蚁还要容易,她应该会死得很快,也许一睁眼就回去了…… 这么想着,苏衍春慢慢阖上了沉重的眼皮,而她一直逃避的事实却在她的梦中无情地上演。 三日前。 兰草竞芳,绕匝一泓寒潭而生。 碧玉凝波,深不可测,潭水幽深令人不敢直视,天光云影倒映在水面上。 白云如走兽般飘飘荡荡,忽然路过了一个女孩子茫然的脸—— 少女白净稚气,杏眼桃腮,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眸茫然地睁大了些,因为吃惊而微微长大了嘴。 苏衍春望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愣了足足一分钟,她刚刚是在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上没错吧? 身上穿的是一件吊带连衣裙,是她在高考完和闺蜜相约旅游时买的,而她刚刚就在和闺蜜出游时的车上。 头有点痛…… 巨大的撞击声犹在耳畔……对了,她们好像是出车祸了…… 她蹲坐在地上,手下无意识薅了一把兰草。所以,现在这是穿越了?她茫然地想。 虽然很离谱,但看着这个彷如世外仙境般的陌生地方,她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多年书龄的妹妹苏衍春心里竟有一瞬间的雀跃! 试问哪个爱好者在人生的中二时期没有向往过一场酣畅淋漓、逃脱世俗的穿越呢! 想到这里,苏衍春激动地站起身,想要打量一下这里,试图探查她是穿越到了哪个朝代。 下一秒。 “哗啦——” 方才还寂静平滑如镜的寒潭发出一声震天的响声。 苏衍春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水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有什么巨大的条状物破水而出! 那身影遮天蔽日,溅起的水花化作倾盆大雨,将她瞬间淋成了落汤鸡。 苏衍春抹了一把脸,定睛望去,却是吓得腿软,登时又跌坐了回去。 蛇!好大的蛇!! 两条粗壮的蛇尾紧紧摩-挲交缠着,宛如一条拧紧的麻花。 对于蛇这种生物,苏衍春可谓是“叶公好龙”。她有时候也会在网上看别人养的萌萌小蛇,呆呆的样子很可爱,但在生活中看到了一定还是畏而远之。 更何况是眼前这种比她的腰还粗的巨蛇! 苏衍春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按住急遽跳动,几乎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小心脏,秉着气将视线往上移…… 菱形黑白花纹的蛇尾往上,是两节细瘦白皙的腰肢,同样柔韧如柳,再往上,掠过非礼勿视的部分,是两张艳丽的面容。 这一刻,讶异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压过了心中的恐惧—— 乖乖,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人首蛇身?这竟然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生物么? 那两条生物紧紧靠在一起,似乎谁都没有留意到她,苏衍春趁这个时间悄咪咪往身后一人高的草丛中退去。 “噗——咳咳!”刚及动作,就见那蛇男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夜郎!”蛇女惊呼一声,嗓音嘶哑,连忙扶住那蛇男的肩膀。 “柳娘,我怕是……”他间或又呕出几口血来,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仍强打着精神道,“我怕是此劫难渡。你吃下我,快点离开这里罢……未能陪你得见大道,我……我很……” 未道尽的遗憾湮没在唇齿间。 言及此,苏衍春才发现这两人——姑且用人来称呼他们,面色都苍白得过分,缠在一起的蛇尾也扑簌簌地抖动着,风中残叶一般。 那蛇男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了无生息,原本紧紧缠在一起的尾巴也因为有一条的泄力而微微松开。 “不!!” 蛇女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蛇男发出一声悲鸣,捧着男人的脸哭诉道,“你我合籍五百余载,如今你离我而去,我又伤重至此,又如何能苟活?” 眼见她又哭又笑,说完一段类似于临终感言的话后,苏衍春心中终于警铃大作,按照传统套路,这个时候她大概要遭殃了…… 下一刻,蛇女的视线猛地扫了过来,冷冷的竖瞳像两颗锋锐的钉子一般钉在她身上! “我……蛇姐姐,我、我只是路过……”越是恐惧,腿脚却越是不听使唤,苏衍春的一边说着,一边却腿软地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语无伦次地讨饶道,“我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蛇女似是想到什么,冷冷地勾起了唇角,视线中透出的恨意愈发入骨,“我们与他又有何仇怨!” 蛇女怒吼完,又再度眯着眼睛看过来,打量着苏衍春说道,“你听话,我就让你占个便宜。” 苏衍春闻言如蒙大赦,喏喏点头,“只要您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毕竟保命要紧。 见怀中死去的蛇男身上浮起点点萤光,知他神魂将散,蛇女神情悲怆,也不再多言。 只见她腹部翕动,神情似乎极为痛苦,“稍后你往东走,我的灵珠会指引你找到他,一切凭本能行事便可。” 说完这句指示,苏衍春眼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腹腔缓缓升起,像是被她硬生生从体内剥离了什么。 蛇女抱紧了爱人,仰天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嘶哑的嗓音吼出一句模糊的话, “呃啊啊啊郦道瑄,我诅咒你!!” 两人的身躯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化作漫天的碎片,又在半空中化作星星点点的流萤微光,最后逸散在天地间。 唯余两颗盈盈的明珠熠熠生辉,有生命般朝她奔来,最终没入她的身体里。 苏衍春伏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维持着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许久,回过神来时脸上早就落满了生理性恐惧的泪水。 回头,寒潭边早已空无一物,方才的蛇男蛇女都好似她的一场幻梦,唯有周遭的水更清,天更蓝,萋萋芳草更加茂盛。 可身体微微发热的异样却让她无法忽视,蓦地想起蛇女临终前那句指示。 东方? 她茫然四顾,可是哪里是东呢? 目光逡巡一圈,她找了根树枝立在地上,用地理老师讲过的影子端点法确定了大致方位,就一路向东而去。 身上的热度渐渐涌现,脚下也轻飘飘的,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觉得累,反而脑子高度活跃。她甚至莫名想起高一上课时,地理老师笑呵呵地说起, “同学们以后如果出去旅游,在野外迷了路,身边又没有电子设备的情况下,可以用这个方法确定方位。” 好热。 感觉全身的血脉都在贲张,神经突突地跳着,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快速流动的声音,五感时而极度敏锐,时而云里雾里,感觉自己像被包在一个巨大的茧中。 身体轻飘飘的,她疾行的速度快得惊人,远非常人所能达到。 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般不知疲倦地往这个方向走,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个繁茂 枝叶掩映的山洞前停了下来。 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就是这里了。 不知道真的是什么天外遗音,还是她太累而产生的幻听。 少女此刻满面烧红,眸光迷-离而荡漾,大脑一片混沌。她想,她应该找个寒潭跳进去降降温的,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洞内走去。 分花拂柳,拨开洞口的重重浓荫之后,苏衍春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甫一踏入就感觉气温立刻下降了好几度,洞外明明暖意和煦,洞内却仿佛回风溯雪,空气中甚至有几分肃杀冷冽的味道。 感觉舒服了点,又往里走了几步,待见到里面的光景后,苏衍春立刻睁大了眼睛。 只见洞内深处的空地上浮现着一个法阵,耀目的白光呈现太极八卦图的样式,其上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而在八卦图法阵中央,盘腿坐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仙人。 是的。在见过那对半蛇男女后,苏衍春一眼就笃定面前的这位是个仙人! 少年一身宽大的白色法衣,领口袖口皆滚了金边,镌刻着金色符文的腰带将腰束得纤细。 苏衍春愣愣地移开视线,往上望去,观其貌更是仙姿玉色,华茂春松。 流水般的乌发柔顺地披在肩背,与那身神圣禁忌的白色法衣形成鲜明的对比,如雪的下颌尖俏冷锐,薄唇微抿,鼻梁挺直,一条薄纱覆在鼻梁上方遮住了眼睛,松松地系在他的发冠上。 苏衍春一怔,这是个瞎子? 还没来得及细思,体内的热度变本加厉地反扑,一瞬间几乎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苏衍春遵循着莫名的牵引,手脚不受控制地向那个少年走去。 那流光盈盈的八卦图突然变得更亮了些,仿佛是在恐吓以吓退接近者一般,苏衍春心中仅剩的一线清明全部用来哀嚎: 不好!那蛇女坑她!按照套路,她一靠近那个八卦图就会被炸成血花! 于是,她保持着一个惊恐的表情,穿过了八卦图法阵,直直地扑向了中心那个盘腿而坐的少年。 ……欸……欸?! 没死…… 不仅没死,唇还碰上了两片温凉柔软,她惊得眼睛瞪若铜铃,就这样启开了他的唇。 初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衍春一个紧张,唇齿乱颤,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唇。微微的血气在唇齿间蔓延,心潮起伏不定间,她体内一颗妖珠被她无意识渡了过去。 此时,饶是她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蛇女要控制她做什么。因为她罪恶的小手已经缓缓伸向了他的腰带。 苏衍春哆哆嗦嗦,一是因为羞耻,苍天可鉴,虽然“博览群书”,但她可是清白乖巧的好学生啊! 二则是因为恐惧,她的眼睛不敢往下看,紧紧盯着他眼睛上的薄纱,生怕看到他睁开眼睛,一剑结果了她。 几秒后,她颤抖着双手握了握,变成了另一个方向的恐惧。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仙人剑下,或死于仙人“剑”下…… …… 苏衍春没死。 她痛苦地皱紧了眉,泪水沿着少女皎洁的脸庞滚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所幸他只有在坐下的一瞬间微皱了眉头,一直没有醒来。 依照她看的经验来看,他现在的状态或许是修仙之人的“入定”,已经舍离了肉/身那种。 一抹萤光从她身上逸出,感受到那股莫名的控制力消失后,也不管这场未及终点的较量,苏衍春立刻撑着他的肩,艰难地将自己拔了出来。 仙人剑以一副可怜兮兮又顽固的姿态伫立,傲然令人生惧,少女却不曾分过去眼神。 理智正在慢慢收束回笼,她心中的恐惧也愈发浓重。 苏衍春顾不上自己撕裂的痛楚,抖着手合上了他的法衣,随后便趁他还没回魂,拔腿狂奔了出去! * 猛烈地蹬了两下腿,苏衍春登时醒了过来。 明媚的日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刺得她立刻又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只听一个含笑轻快的男声道,“你醒啦。” 2. 秀儿 音色柔而温润,语调轻快又惊喜。 苏衍春一愣,随即丝滑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宽大的蒲叶遮在她脸上,替她挡住了直直照下来的阳光。 苏衍春伸出指尖微微推开那蒲叶,见到了一张清俊文秀的脸。 面前是一个少年人,青衣素简儒雅,肤白俊秀,眉目如画,嘴角虽挂着吟吟的笑容,却有几分西子捧心的多情病气。 见她微微抬起了身子,那少年便不再遮着日光,反倒把那蒲叶当扇子般轻轻扇着风,笑问道, “不知道友贵姓?某路遇道友在此休憩,冒昧打扰了。只是道友睡了很久,我还当出了甚么意外呢。” 苏衍春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体内珠子的作用,她感觉身上撕裂的伤似乎已经愈合了,当下也不再痛了,只是腿上还残留着疾奔这么久的酸胀感。 “我……”话一出口,喉间干痛得仿佛要裂开,她吞咽了口唾沫,聊胜于无地润了润喉才道,“我叫苏衍春。” 那少年见状,体贴地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温声道,“苏道友,先喝口水润润喉罢。这是在下未——” 苏衍春忙接过,如果是平时的话,她一定会考虑男女有别,然后礼貌地拒绝。 可当下她牛饮着水囊里的水来不及多想——她实在是太渴了,根本无暇顾及别的。 “曾喝过的。”少年温其如玉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是被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惊到,随后见她这般吨吨牛饮,又莞尔袖手。 喝得太急,口中的水来不及下咽呛到了喉管中,苏衍春立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直将脸咳得通红。 直到感受到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拍了拍,苏衍春才羞窘地将注意力落到面前的人身上。 “不好意思,我太渴了。”她将水囊还给对方,红着脸解释道。 少年善解人意道,“人之常情,道友不必羞赧。” 言罢,少年又将视线移开,表情略不自然。 正当苏衍春感到疑惑时,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发现正好落在自己裸-露的双肩和手臂上。 恍然大悟。这一身吊带连衣裙在现代人眼里再平常不过,但在他眼里想必是有点惊世骇俗了。 “我们家乡的人都这么穿,大家都习惯了,你不用在意。”她解释道。 少年闻言转过头来,目光仍然只落在她脸上,弯着唇角温声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非礼勿视,是在下所循之道,与旁人如何并无干系。” 叽里咕噜说啥呢?什么之乎者也的……苏衍春挠了挠头。 “不过,道友的家乡倒是有意思,不知道友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听到这个问题,苏衍春条件反射般就想脱口而出一句:从东土大唐来,往西天取经去…… 不过也只是想想,苏衍春胡诌了个高深的答案道,“从很远的地方来,往未知之地去。” 少年了然地笑笑,用一种让人听不出是否在阴阳的语气,笑眯眯颔首道,“听上去像是无处可去呢。” 在苏衍春将要顶嘴挽尊之际,他又说了一句,“最近正逢仙门第一仙府紫宸仙府招纳天资优异者入门,在下正要去碰碰运气,不知道友可有兴趣与我同往?” 第一仙府?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正愁自己无处可去的苏衍春立刻就心动了,但想着自己刚才的答案,还是自矜道,“听上去怪有意思的,那我就和你一起去看看。” “那就走罢。”少年站起身,语调轻快,背过身时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考虑到这些修士来无影去无踪,苏衍春生怕跟丢,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少年正背过身整理着身后背着的书箧,苏衍春这才留意到他还背着一筐书,俨然像是聊斋里写到的俊俏书生。 这时,她才意识到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便开口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少年闻言转过身,薄软的唇角弯着,躬身朝她作揖,抬袖行了一个文气儒雅的礼,笑吟吟道, “在下郦蕤秀。” * 两人说走就走,很快就启程踏上了前往紫宸仙府的求仙问道之路。 苏衍春本来就不是娴静的性子,而郦蕤秀不仅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而且对她也颇有好奇心,他性格温和柔善,又很捧场,于是两人一路东拉西扯,很快就熟络起来。 两人凑一块,没营养的闲话一箩筐,比如走着走着,苏衍春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噗嗤”一笑,扯住他的袖子捧腹道,“我忽然想到,你的家人会不会叫你‘秀儿’?” 郦蕤秀不知她何故发笑,想了想倒是认真地摇了摇头,“几乎不曾。掌、家父一般叫我的字。” “好吧。”苏衍春对他的字没什么兴趣,又对他不懂自己的梗而感到有些无趣和遗憾,不过失落了几秒钟,又狡黠地笑道,“那以后我可以叫你秀儿吗?” 这称呼听上去有点亲密了,似乎不合礼法。 但看着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甚至笑出湿润的水痕,郦蕤秀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与道友同行一路,志趣相投,愿引道友为挚友,自然可以这么称呼我。” 不过这一路也并非都这么开心,如果提到了某些特定话题,令郦蕤秀谈兴大发,那对苏衍春来说无疑就是灾难了。 苏衍春听着他满口的之乎者也,梦回高中课堂。 不!这比高中上课还要可怕!至少高中的课大多都是能听懂的,而郦蕤秀嘴里的东西,是天书! 苏衍春时而扑扑蝴蝶,时而手贱地薅路边的野花野草,耳边絮絮叨叨不断,令她头疼的同时,又不免觉得自己像是陪唐僧取经的猴子…… ……好吧,她没猴子那么有本事。 她一走神,手下失了力道,将一株野花连根拔起。 糟了!她一僵。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一声叹息,郦蕤秀幽幽道,“万物有灵,修道者更应正持己身,仁爱万物。草木荣华滋硕,则斧斤不入山林……” 苏衍春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本以为修真界是遍地妖精鬼怪的,两人一个身负妖珠但似乎没卵用的麻瓜,一个文弱书生,还经常因为行在郊野露宿山林,一路上竟未曾遇到什么危险。 对于此,苏衍春深信是自己穿越者的气运加成。 还有那个什么紫宸仙府,别看她现在什么都不懂,说不定去了就选上了呢! 苏衍春的乐观在两人到达紫宸仙府坐落的灵山脚下时戛然而止。 这日,正值烟笼横林,夕阳斜照之时,两人赶到灵山脚下的客栈时,天色才将暗。 “这一路餐风露宿,辛苦小苏道友你了,今日我们在客栈早些安歇,明日便上山罢。” 郦蕤秀看着一路走来,已有些精神萎靡,白嫩的面颊也被太阳晒得微微泛起蜜色的少女愧疚道。 行至此时,苏衍春早就没有了刚穿越到这里的那股新鲜感,这一路日晒雨淋、身体力行地穿行在山野间,让她无比怀念在家躺着吃西瓜吹空调看的时光。 不过在听到郦蕤秀说已经到山脚下时,她的精神不免又振奋了些,到底是才十七岁的女孩子,一想到即将要一览仙门,心中立刻就雀跃起来。 两人在客栈一楼的大堂中,郦蕤秀帮她拉开一把椅子,两人落座之后,苏衍春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秀儿你也辛苦了,看看你这文弱的,一路餐风露宿都撑下来了,真棒!” 郦蕤秀不意被人拍肩,身体绷紧一瞬。 待回过神来时,少女已经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郦蕤秀听清她的话后,无奈地放松了身子,接过热茶微笑起来,“在下到底是男子,没有那么娇弱。倒是你,怎么这么贴心了,还给我倒茶。”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嘛。我想吃肉,这个烤鸡!还有这个糯玉八宝鸭!拜托 了秀儿大哥!” 苏衍春嘻嘻一笑,少女眸子晶亮,双手合十,仿佛郦蕤秀就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一般许愿道。 毕竟苏衍春身上既没有钱财也没有灵石,两人这一路但凡需要花销,全都是郦蕤秀来。 郦蕤秀了然,点了一桌好茶好菜,苏衍春大快朵颐,好吃得摇头晃脑,不过郦蕤秀却是没怎么动筷子。 苏衍春也没太在意,毕竟郦蕤秀一看就像是什么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虽然没什么架子,但肯定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瞧不上这山野客栈的粗陋吃食倒也合理。 酒足饭饱,两人便各自回到了客房内。 苏衍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是很符合想象的古典客栈。 这一路和郦蕤秀相伴,两人一路叽叽喳喳吵吵嚷嚷,虽然吵闹,但也很好地冲散了她心里的孤单彷徨。 如今乍然一个人待着,她竟有些无聊,有些无所适从,有些……害怕。 在屋内辗转一圈,最后苏衍春来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得见一轮明月皓皓如玉盘,高悬于浩渺幽深的碧海青天。 她抬头望了很久,直到鼻腔和眼眶都有些酸涩,才默默放下窗子。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正当这时,客房的门被敲响,打断了她的思乡愁绪。 “谁啊?”她一边去开门,一边问道。 打开门,是店里的小二拎着两桶热水,笑道,“是住在隔壁的郎君叫小人送些热水过来。” 苏衍春侧过身让他进门,小二将热水倒进浴桶,随后又送了一套衣裙过来,这才退出去。 将自己泡进热水里,苏衍春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深感郦蕤秀这个朋友真是交对了! 温热的水流拂过身上每一寸肌肤,某些记忆如电光火石般闪现一瞬,苏衍春搓洗的手忽然僵了僵。 作为从小接受现代教育的女孩子,苏衍春其实并没有什么烈女般的贞操观念,断不会为了这种事要死要活,念念不忘。 那天的事情太荒诞,当时太紧张害怕了,再加上她刻意的逃避和遗忘,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感受可言。如今回忆起来,更像是做了一个诡诞的梦一般遥远。 只是,她对那张脸印象仍然深刻。 想到那天羞耻恐惧得只顾盯着他的面容,说是将那张仙人面刻入了脑细胞都不为过。 乌黑柔软的长发,如夜色下墨色的长河一般,长眉入鬓,秀美又不失锋锐,以及染上血色的柔软薄唇…… 打住。 虽然是被控制的,但她毕竟做了那样的事,没有被他追杀就已经很好了,万万不敢再去回想。 只是那真是她连想象都勾画不出的美貌,一想到此生或将无缘再见到,大色迷苏衍春心里到底有点可…… 呸呸呸,一点都不可惜!小命要紧! 就当做了一场春-梦吧,况且体验感实在说不上好,没什么可怀念的。 她起身穿衣时,看到自己身上的皮肤光洁滑嫩,不由得感到惊奇。 这一路他们时常走过密林,她身上被草木枝叶划出不少小伤口,不过现在已经愈合得完全没有痕迹。 收拾妥当躺到床上,本以为晚上会失眠,或许是太累的缘故,她倒是沾床就睡着了。 子时。月行中天。 窗外那轮明月忽地闪烁了一下。 如果定睛再观察片刻,就会发现并非月亮闪烁,而是有什么成群成片的生物飞过,浓雾一般偶尔遮住了月亮。 不多时,梦中酣睡的少女忽地拧起眉,皮肤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走,所到之处将皮肉撑起一条条小棱,看着尤为诡异。 一只身体呈半透明的蝴蝶从窗子的缝隙飞进来,随后是两三只、四五只……直到密密麻麻的蝶群萦绕在她上空盘旋起来。 与此同时,床边的帷帐连同少女的长发都无风自动,像是受她体内酝酿的风暴感染,一时间连屋内的桌椅茶杯都乒乒乓乓震动起来。 3. 梦蝶 郦蕤秀听到隔壁的动静时,正在榻上趺坐调息。 虽然生于第一仙门紫宸仙府的掌控者盈月墟郦氏,但郦蕤秀先天不足,生来就根骨羸弱,修炼一途注定坎坷。 其父郦璟,即当今紫宸仙府的掌门,自他少时便将他送去杏林谷调养。 此番正是郦蕤秀返回盈月墟本家之时,路遇苏衍春。这个衣着古怪的少女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身上有小师叔的气息。 与郦蕤秀的先天不足截然相反,他的这位小师叔郦道瑄可谓是修真界鼎鼎大名的人物。 其人不仅天赋异禀,更是冷心冷情,除却凡尘俗欲,于修炼一途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已步入合道中期,人称道门奇秀。 更有甚者,传闻中玉容仙君郦道瑄是天道神器的化身,若这世间唯有一人能揭开天道的秘密,与天地同寿,享日月辉光,那这人便注定是郦道瑄。 对此,郦蕤秀不由得发出一声讽笑。 都说凡人庸庸碌碌,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但在他眼中,这群修士同样愚昧蠢笨。 故而,在见到这位沾染了他小师叔灵气的少女时,他心中的疑惑与好奇不禁达到了顶点。 而这一路相处中,他时时留意、试探着,少女的古怪之处则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隔壁桌椅颤动的声响和少女痛苦的浅吟声传入他耳中的一瞬间,郦蕤秀便睁开了双眼,立即起身朝隔壁走去。 “苏道友?小苏?”他叩门问了几声,里面没有回应。 “道友不回答便是默认,那在下可进来了?” 又等了两息,仍是没有回音,屋内震簌簌的响动却愈发明显。郦蕤秀也不再多礼,抬袖推开了房门。 甫一入内,他便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只见帷帐见,那种半透明的蝴蝶密密麻麻,萦绕这苏衍春盘桓不息,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见此情形,郦蕤秀心下了然。抬手拈指施了个法诀,那些蝴蝶便朝他蜂拥飞来,亲昵地停在他的肩头发梢。 这种半透明的蝴蝶,名为梦蝶。 盈月墟郦氏最善摄灵术,而梦蝶则是他们豢养的灵物,与郦氏血脉相系,对郦氏的气息最为亲近熟悉。 正如人界有庄周梦蝶的传说,这些梦蝶通过入梦、或者修士意识薄弱时入侵他们的神识,由郦氏之人控制,从而达到摄灵的效果。 郦氏的人各自豢养的梦蝶有微小的不同,而当下来纠缠苏衍春这些大抵是散养的无主之蝶。 按理说,梦蝶应是更亲近郦蕤秀,不过他在外习惯了掩藏气息,故而这些梦蝶才盯上了身上沾染了郦道瑄灵气的苏衍春。 郦蕤秀展袖挥了挥手,这些梦蝶便散作了满室流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见床上的少女虽闭着眼睛,但却睡得极不安稳。她脸蛋酡红,眉头紧紧蹙着,口中无意识嘤咛着什么。 “痛、好痛……”郦蕤秀俯下身,听到她无意识的喃喃。 “梦蝶已经离开了,为何还会痛呢?应是个安然美梦才对啊……”他喃喃自语道,“除非……” 他将真气凝于指尖,探入苏衍春的手腕,闭目行气探查。 只见少女体内的真气分作数股,宛如在干涸开裂的土地上骤然开闸倾泻而出的洪水,交错杂乱,莽莽撞撞,又势不可挡。 他的真气与她体内的真气相遇碰撞,行气受阻,郦蕤秀微微蹙起秀眉,好奇心却驱使着他继续向前。 直至从膻中往丹田的方向,她体内的真气如一圈圈水波纹般漾开,愈靠近中心,气劲就愈发强烈。直至—— “咳咳——”郦蕤秀猛地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擦去了唇角的血。 “除非是梦蝶引发了体内的甚么东西的躁动……竟是虺珠……” 他盯着床上的少女,神情莫测。 他在纠结。 或许他现在就可尽力一试,将虺珠从她体内拔除,据为己有。这条虺少说已有五百年道行,他若能收为己用,相信很快便能踏入合道期。 不过那是一种最理想的结果。 虺最是任诞恣性,这少女既得虺珠,想必是在入体的那一刻便已认主。若他贸然抢夺,能否取走不说,便是入体也可能因排斥而遭到反噬,他的修为不足以压制五百年的虺,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郦蕤秀遗憾地叹了口气。 “罢了,到底是相伴一路,在下也对小苏道友生出了几分同袍之谊呢。” 他虽然不能取走虺珠,但可施封禁术将虺珠的力量封存起来。 据他观察,除了这颗虺珠和小师叔的气息之外,苏衍春与凡人界的少女无异。她像是不知,也不懂这颗虺珠的作用,对修士的了解甚至还不如人界凡人。 也许将这颗虺珠封存起来,是对她更好的选择。否则,她既然不懂吸收利用,待日后到了紫宸仙府,她体内这乱窜的真气会让她爆体而亡也说不定。 将封禁之术打在她丹田之后,郦蕤秀收手对她微笑道,“在下此番可谓煞费苦心,还望小苏道友日后也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啊。” * 翌日。 苏衍春起了个大早,一起床就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就是她觉得前几天她的身体像蕴藏着一块坚冰,那冰偶尔会化出小小的溪流,一点点冲刷滋润着她的四肢百骸。而现在—— 苏衍春茫然地握了握手,那冰不仅不再融化,她甚至都快感受不到冰的存在了…… 似乎就是昨夜她突发疼痛恶疾之后…… 正想着,忽见郦蕤秀也从客房中步出。 苏衍春瞥了一眼,猛地睁大了眼睛,立刻就忘了自己体内那点异样的感受,连忙凑了过去惊呼道,“天呐!秀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昨夜被虺珠所伤后,又花了不小的力气将其封禁。 郦蕤秀当下形容倦怠,面色苍白,更衬得眼下乌青殊为显眼,整个人虚弱破碎得仿佛一阵青烟,好似山风一吹,他就要凭空消散了。 少女乌黑的眼珠子滴溜一转,“难道是犯了什么旧疾?需要什么心头血作药引子吗?还是说夜里穿上夜行衣,去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郦蕤秀对她的脑洞大开早已 习惯,并没有深究的欲-望,而是伸出一根玉白的指头将她凑过来的额头往后一怼, “是啊,我昨夜穿上夜行衣去隔壁照顾了一个闹腾的丫头,现下她还要咒在下这副病体。” “啊呀,原来是你!秀儿你怎么这么好!”少女恍然大悟,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昨夜, “我跟你说,我本来好好地睡着,结果突然梦到一群密密麻麻的虫子往我身上爬,它们爬到我身上就开始往肉里钻,痛的我满地打滚呢!” 郦蕤秀袖手静立,苍白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地听着。 * 一日前。 郦道瑄从山洞内醒来。 落日熔金,只有一线黯淡的绯金色余晖透入山洞中。 余晖与他的裙角隔着半臂之遥,那一线红光被拉的又细又长,仿佛企图爬上他的裙角。 翠玉般的碧绿眼眸睁开后又微微眯起,眼前所覆的柔霞绡将光线过滤成柔和的光晕,他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睛。 修长的指尖轻拈,炁行周天,周身灵气充沛,那两条虺的灵脉已经被他尽数吸收,整个人如笼圣光。 郦道瑄轻呼出一口气,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一刻,忽然像是被定格一般僵住一瞬。 不对劲。 他迟缓地低下头,看向因他方才的动作而散开的衣襟。 衣襟大敞,露出皙□□壮的胸膛,雪山缀秀梅,掩映在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视线又往下爬几寸,腰带松开,裙带凌乱,仙人剑傲然挺立,玉山顶有些干涸的雪痕。 他盯着愣了几秒,随后用指尖取下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似乎不是甚么邪物…… 朱唇轻启,他将指尖含入口中,闭目感受了一番。 甜腻微酸咸,陌生。 不是他的…… 那双湖水碧眸猛地睁开,眸光锐利得几乎拉成一线,残忍酷烈的杀意浓烈如有实质! 一瞬间山洞内的爬虫簌簌乱窜,仓皇奔逃,地衣苔藓也莎莎颤动。 八卦法阵明光大现,如水波般颤动着,下一秒,他的表情又变得疑惑起来,杀机骤敛。 八卦阵从未熄灭,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接近他。 那到底是甚么? 他面无表情,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四合,群山吞没了夕阳最后一点微光。 山风阴冷,他才想起重新穿好衣物。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反正不是甚么能够干扰到他的东西。 不料起身时又是一滞—— 体内,好像多了个东西…… 正巧此时,一只半透明微紫的梦蝶翩翩飞入洞中,来自紫宸仙府掌门郦璟。 他伸出手,那梦蝶便停在他指尖, “师弟,此番行事可还顺利?师兄算到近日是你的翳期,在外恐多有不便,不如早日归来罢。” 他抬手抓灭了那只梦蝶,不再犹疑,起身离开了山洞。 至于体内那个奇怪的东西? 反正不会有甚么大碍,就当自己吃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罢,反正早晚能吸收。 4. 上山 据郦蕤秀介绍,这个世界的陆地主要分为三大洲,分别是修士所在的萃灵洲、凡人聚居的青芜洲以及魔族众多的摄月洲。 不过修士、凡人甚至妖物、魔族又会在三大洲杂居,流动往来。 “那还分什么修士住的和凡人住的,不就是想去哪去哪吗?”苏衍春疑惑道。 郦蕤秀被打断,不满地瞅了她一眼,“理论上是哪里都可以去。” “但实际上萃灵洲是灵气最为充沛的修炼圣地,仙家众多,是被仙门把控的区域,也是三大洲中面积最小的洲。青芜洲面积最大,凡人最多,修士也多有往来,若遇上妖邪魔物作祟,仙门亦会派出门内子弟去降除。” 这倒是和想象中差不多,不过…… “还有摄月洲呢?怎么不说说。”苏衍春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忙问道。 说到这里,郦蕤秀面色微微凝重,“摄月洲是魔族聚居区,凡人与修士鲜少来往,你日后大抵也不会去到那里,我想也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 ……好吧。 两人上山的过程中,郦蕤秀还在跟她介绍着有关灵山和紫宸仙府的信息。 比如灵山是萃灵洲第一圣山,宛如巨龙一般绵延数千里,十二峰奇峻险绝,将萃灵洲团团围绕。 而紫宸则是正道第一派,儒道双-修,不仅坐拥无数天材地宝、资源得天独厚,门内更有完备系统的教引体系,仙府内设的太一学宫更是无数修士甚至人界世家大族都向往的求学问道圣地。 “听你这么说,我忽然紧张起来了,有种要再高考一次的感觉……”苏衍春喃喃道。 这感觉比清北还要难考…… 郦蕤秀:“高考?” 苏衍春面色灰暗地瞅了他一眼,蔫哒哒的,“这么厉害的门派,你说我们能进去吗?该不会一上擂台就被人给扔下来吧。” 郦蕤秀闻言笑了起来,“你当紫宸仙府入门是打架斗殴呢。” “仙门看的是天赋和机缘,若你与道有缘,自然能被选中,不必太担心。”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临到阵前,苏衍春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一开始的自信,“只希望不要第一关就过不去哦。” “怎么会呢,第一关,你已经过了。” 郦蕤秀笑眯眯地示意她往下看,天梯往下绵延百丈,两人已身在云雾缭绕间,看不清下方的情形。往前看,仙府山门已尽在眼前。 欸?方才她只顾着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感觉像做梦一样呢…… 上来后,只见山门气势恢宏,朱门绣檐,若出云里。 不愧是第一仙门! 山门前还站着约莫二十个年轻人,另外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作接引。可能他们是卡着点到的,在见到他们二人上来之后,那两个少年人便呈上试灵石。 “诸君行至此处,俨然已是人中龙凤,只是紫宸法度森严,规矩不可破。今尔等二十七者,试灵石会从中选出七位,剩余诸君也不必气馁自伤,待下一度大选,前缘可期。” 说完,便将试灵石一一呈到众人面前。 苏衍春紧张得直深呼吸,手也开始发抖,口中一直碎碎念着给自己加油打气的话。 脑海中闪过之前背的知识点,下意识甚至想检查一下准考证…… 直到右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细小的电流从肩膀处往下蹿,微麻。 苏衍春一个哆嗦,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干嘛拍这么重!” 郦蕤秀笑了笑,“这不是看你紧张,帮你缓解一下。我方才用占卜术帮你测算过了,你今日以右手试炼较为合宜。” 正说着,试灵石已经被呈到两人面前。 苏衍春深吸一口气,学着郦蕤秀的样子,将右手放在那块巴掌大的玉石上。 感觉到掌下“嗡”地震动一声,那块玉石骤然亮起! “!!!”苏衍春怔愣一瞬,随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亮了亮了!秀儿,我是不是通过了?!” 她转头望去,见郦蕤秀的试灵石也莹莹亮起,欢喜地攥着他的手在原地蹦了起来。 郦蕤秀一愣,有些不自在地笑起,“是啊,恭喜。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整个过程简洁高效,不多时,那两位少年就记录了被选中七人的信息,回到门内去上报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另外的二十人则多少显得郁郁苦涩,不过到底都是不凡之辈,很快就调理好下山了。 还没高兴多久,苏衍春就迎来了一个忧伤的消息。 与别的门派不同,紫宸仙府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先在太一学宫系统学习修炼的同时,还会有另选师父,负责后续修行之途的指点教导。 而入门弟子的住处,自然是要随所拜师尊而居。不过学宫内也会有馆舍,前期修行课业繁重时,许多弟子为了省事,也可以选择留在学宫。 既然要分“宿舍”了,男女有别,苏衍春自然是要和她的小伙伴分开了。 与她对前路的迷茫和对分别的不舍不同,郦蕤秀似乎接受良好,甚至笑着宽慰她, “日后同在学宫修习,还要日日相见呢。” 苏衍春瘪了瘪嘴。 好吧,其实她原来也不是这么黏人的性格。只是初到异世,郦蕤秀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如今乍然分开,心里一时间有点茫然空落而已。 稍后,新入门的子弟便随着前来接引的师兄师姐去了各自的馆舍。 苏衍春来时一无所有,好在上山前郦蕤秀给她买了几套常服衣裙,于是此时也像模像样地挎了个小包袱算作行囊。 新入门的七人是四男三女,苏衍春看了一眼跟着师姐一同往女弟子馆舍走的另外两人,一人形容高贵冷艳,瞧着就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郎,神情颇为倨傲。 另一个姑娘则是小家碧玉的类型,走动间不紧随师姐,反而缀在那位倨傲大小姐身后。另外,她身上还背着三个不小的包袱。 好在馆舍并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恭喜师妹们入门,今后同为紫宸弟子,尔等三人又是同期入门,定要互相关照,潜心同行,共同修得大道才好。”那位师姐笑着如是说。 “对了,我姓李,名凝芳,师从掌门。” “多谢李师姐。”三个女孩子异口同声道。 虽然性子各有不同,但师妹们看起来都很是乖巧可爱,李凝芳满意地笑了笑。 “那你们先稍作休整,晚间我会送来弟子服,并且告知你们后续的事宜安排。” 李凝芳说完就离开了。 紫宸仙府新入门者少,馆舍资源非常充足,三个女孩子一人一间,选房间时那位看上去冷眼倨傲的女孩子倒是先开口了, “我叫沈菱姝,本家吴郡沈氏。” 说完,她便淡淡地看了苏衍春一眼。 见对方粲然一笑,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沈菱姝蛾眉微蹙,这人瞧着不像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但看上去竟对她的本家反应平平,究竟是真的视钱财权贵为粪土,还是有更大的来头? 须知吴郡沈氏已是当世屈指可数的世家豪族。 空气静默了一秒,另一个女孩子忽然插嘴缓解了无形的尴尬,“我叫周芙!与阿姝自小就认识,两家是世交来着……” 沈菱姝闻言并未接话,对周芙的话不置可否。 世交?不过是攀附沈氏的小门小户罢了。 不过自小的修养并不会让她将粗俗鄙薄之言轻易说出口。 “你们好呀,我叫苏衍春。” 苏衍春也例行介绍完自己,才忽地想起周芙说的“世交”,一般而言,能用到世交这种说法的,应该都是非富即贵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回应是不是不够捧场? 于是又接着开启了新一轮的话题找补,试图拉近距离, “你们说咱们入门时的试灵石会不会出差错啊?还是说瞎猫碰死耗子,真让我遇上什么‘机缘’了?” 这话题就像是大学入学后谈论起高考一样,应该是新弟子之间比较合适的话题。 不料沈菱姝一听却皱起了眉头,“机缘?求仙问道机缘固然重要,但那远非我等现在所要关注的。紫宸仙府是正道第一仙府,自然是实力为主。” 说完又面色不虞道,“我等才入门,修炼最重稳扎稳打,除了他,大家都是要慢慢来的,还是莫要投机取巧得好。” “呃……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苏衍春面色讪讪道。 可她没有什么实力哇,若不是秀儿所说的机缘,她怎么可能进得了门呢?不过也许大家的信息各有不同,暂且按下不表。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实力啊?”为避免再次冒犯,苏衍春小小声问道。 “我是筑基中期。”沈菱姝道。 “我与阿姝一样,也是筑基中期!”周芙悄悄瞥了她一眼,欢快雀跃道。 沈菱姝面色淡淡,微抿了唇,随后问道, “那你呢?” “我啊……”苏衍春心虚地眨了眨眼,信口胡诌道, “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筑基中期。” 心虚得砰砰直跳,苏衍春头一次理解“滥竽充数”这个词。 未免她们追问,她忽地想起方才沈菱姝的话,便问了句,“对了,方才阿姝说的‘他’是指的谁啊?” 言及此,反倒是沈菱姝视线微微闪烁,俏脸微红,仔细一点还能从那张冷艳的面容上瞧出些羞涩来。 羞涩? 苏衍春见状愈发好奇。 周芙神秘一笑,悄声解释道,“那自然是阿姝的春闺梦里人,当世赫赫有名的玉——” 不喜从旁人口中介绍他,周芙的话还未及说完,沈菱姝便坦言打断了她,坦坦荡荡地直言, “是紫宸仙府的玉容仙君郦道瑄,人称道门奇秀,天道神器化身,尊贵无极。我自小仰慕仙君,此番拜入紫宸仙府,有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他。” 哇哦,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暗恋啊! 只是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因为与郦蕤秀同姓的原因吧,苏衍春便不再深思。 “你一定可以拜入仙君门下的!”苏衍春祝福道。 “不一定,”沈菱姝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听说仙君未曾收徒,不知这一届是否也是如此。不过还是多谢你吉言了。” 提起暗恋对象,大小姐都多了几分人气。看来只要找对了话题,还是挺可爱挺好相处的嘛。苏衍春悄悄松了口气。 * 盈月墟郦氏本家。 大殿内灯火煌煌,玉柱擎绣顶,椒墙丹壁,四周与殿顶皆文以八卦、北斗图样,秀丽古朴中又不失端肃。 “掌门。”郦蕤秀对坐在上首的父亲躬身恭敬行礼。 郦璟快步走下来扶起他的手臂,“毓澄,你许久未回到盈月墟了。身体如何了?为何面容这样苍白?” 郦蕤秀笑道,“毓澄一切都好。只是来时路上遇到了一些趣事,凑了个热闹而已,掌门不必担忧。” 刚说完,郦蕤秀就轻咳了两声,转而问道,“未曾得见小师叔?” “啊,玉容他前些时日出去游历,我已梦蝶传讯,想必也快要赶回来了。”郦璟道。 郦蕤秀疑惑道,“梦蝶行路需要时间,用传讯玉简岂不是更为方便?” 郦璟闻言,脸上流露出一种既鄙夷、又头痛、又无可奈何的复杂表情,“你小师叔他,为人抱朴守静,摒弃繁杂,不喜看玉简!” 想到郦道瑄那个性子,郦蕤秀了然地笑了笑。 “今日紫宸新收了些天资聪颖的弟子,不知小师叔可有收徒的意向?” 郦璟正想说,那个犟种孽障,他不松口,谁能逼他收徒? 忽闻水精帘动,如碎玉落珠,帘卷淡淡清荷水殿风,清雅潮润。 一道缥缈白影卷入殿内,长身玉立,耀目的金带直直垂至脚边。 郦蕤秀往后稍退了退,再次行礼,“小师叔。” 碧眸视线自柔霞绡后传来,眸子随意地一轮,定格在他身上。 郦道瑄略一点头,语调淡淡,“嗯。” 这便算作打过了招呼。 郦璟父子二人对他的态度倒是早已习惯,只不过原因各有不同,郦璟深知他本性,冷情少思的惰性生物罢了;而郦蕤秀却是素来知他倨傲冷淡。 “师弟这趟游历都去了哪里?此番是从何处归来?”郦璟笑意和煦,温声问道。 郦道瑄言简意赅:“扶风谷。” 郦璟:“……” 扶风谷是紫宸仙府内一片风景秀丽的小山谷,郦道瑄入道之初来到紫宸仙府后,便一直住在那里。 而郦璟所言本是欲打探他这趟游历的行踪,他的意思却是自己先回了扶风谷,这趟从扶风谷过来。 ……真是不知该说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听不懂人话。 在此处站了几息,像是觉得无话可说,郦道瑄抬眼望向两人,目光无悲无喜,问道,“还有事?” 郦蕤秀笑着道,“今日新弟子入门,不知师叔可愿收徒?” 收徒? 郦道瑄眨了眨眼,片刻后摇了摇头,“徒弟麻烦。不会教。” 郦蕤秀凝眉,正思索着该怎么说服他,忽听他又道,“还有事?” 这次已经是将身子转了个面朝大殿门口的方向,俨然是要走了。 罢了。此事急不得,他尚有时间徐徐图之。 见两人无话,郦道瑄抬步就要离开,已经行至门口,忽听郦璟又急声补充了一句, “对了师弟,日后记得看传讯玉简!!” 5. 龃龉 从盈月墟的大殿出来,郦道瑄停在了距离太一学宫的西侧围墙外。 身体有些不对劲…… 体内的那个脏东西至今仍未消化,目下甚至已经稳稳地沉入他的丹田。 郦道瑄闭目内观,他的神识能感受到,那个圆滚滚的东西。 很小,异物感却很强,在他的丹田——修士最为脆弱重要的地方,有很强的存在感,像一个扎根于他丹田的胚芽。 郦道瑄长眉微蹙,思索了一瞬,他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丹田。 骨节分明的纤长五指穿透皮肉筋膜,在丹田气海内搅动风云,鲜血如殷红的小溪从他体内涌出,将白金的法衣染出一条赤色烟霞。 好痛…… 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簌簌而落的汗珠划过眉骨,没入柔霞绡,被纤长的乌睫所挡。 而体内的那个东西却像是和他的手捉迷藏一般,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 半晌后,郦道瑄粗喘一口气,神色不虞地将手从丹田中抽了出来。 “你别放弃呀,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和争取嘛,说不定……”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从围墙内飘出来,音色柔而缓,清甜却很有穿透力,像扶风谷的桃花树结的果子。 郦道瑄痛得微微涣散的绿眸凝了凝,像是被说服一般,将鲜血淋漓的右手再度伸向丹田。 方才的裂口已经愈合,五指化指为刀,将腹部白皙紧实的皮肉切开,再度探入。 又是一番你追我赶的无效努力…… 而围墙内已经哼起了轻快的歌,歌声漫过水流,间或掺杂着“拜师”、“收徒”等字眼。 郦道瑄颤抖着抽回手,沉着脸长舒一口气。 他悄然立上墙头,夜色掩映下宛如一只缥缈的幽魂,又像是某种无声无息的夜行生物,那双碧眸在夜晚完全挣开,翡翠精玉一般,直勾勾凝望着墙内那个欢快的身影。 忽而指尖一动。 * 几个女孩子收拾馆舍的时间,李师姐就捧着几套弟子服过来了,并跟她们说明日辰时于瑶光台集合,届时仙府内的许多仙君真人长老皆会到场。 言下之意就是挑选徒弟了。 李师姐说完又叮嘱三人好好准备,言罢便离开了。 不愧是紫宸仙府,苏衍春摸着到手的弟子服惊叹道。这弟子服皆是乌金色系,黑底上绣月白色流云纹,裙角用金线饰以北斗七星,似星辰闪耀于夜幕。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摸上去如触烟霞,轻薄细腻。 “欸,小苏你做甚么?” 眼见着苏衍春打了一盆水,将弟子服浸了进去,周芙惊讶问道。 拿到新校服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洗一洗嘛,苏衍春笑着说,“我习惯把新衣服洗洗再穿。” 虽然不理解,但周芙也有样学样,跟在她旁边打了盆水搓洗起来。 一边洗衣服,几人一边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见沈菱姝为了拜师的事情愁眉不展,苏衍春又劝道, “你别放弃呀,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和争取嘛,说不定仙君今年就想收徒了呢!” “但愿罢。”沈菱姝道。 洗完弟子服,苏衍春两人将湿哒哒的衣裳并排挂在馆舍院子里的竹竿上,这衣服轻薄,现在天气温暖,一晚上肯定能干。 苏衍春挂完衣服叉腰站着,刚擦了把汗,忽然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兜头往院子里浇了一盆水。 对上周芙骇然睁大的双眼,苏衍春茫然转身,只见她刚刚洗好挂上去的弟子服正在淋淋地往下滴水,红色的,血雨一般。 “靠,什么情况啊……”苏衍春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怎么两人几乎挨着并排挂的衣服,偏偏就她的被淋得彻彻底底啊! 衣服滴滴答答往下垂着红色的水晶坠,苏衍春几步上前,捞起衣服放在鼻尖闻了闻,“噫!” 那些红色的液体触手滑腻,闻上去是一股清淡荷香混着铁锈血气。 另外两个女孩子早就皱着眉躲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呕!这什么呕——东西啊!”苏衍春用两根手指将衣服拈起来,一想到这可能是什么东西,就恶心害怕得发抖。 这弟子服能不穿了么! 郁闷半晌,苏衍春还是认命地又重新打了水,用了致死量的皂粉和无患子,将弟子服又狠狠搓了许多遍。 洗到半夜才蔫哒哒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苏衍春捏着自己泡的发白的指尖沉沉睡去,连梦中都在洗衣服。 翌日。 瑶光台前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大半在紫宸仙府的弟子和修士都汇聚于此。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点淡淡荷香血气,苏衍春捏着自己的衣角不安地想。 沈菱姝对于拜师一事尤为重视,故而一早就起来梳洗准备,她本就生的冷艳,如今细细妆扮后,更是神采奕奕,一眼望去如阆苑仙葩,在人群中亭亭玉立。 周芙的相貌并非张扬惹眼的类型,而今日也是悄悄下了功夫的,力求让自己看上去脱俗端丽,好赢得仙人的注意,为自己择一位良师。 除却两位同门,其余修士们也是衣香鬟影,但又不同于胭脂俗粉,自有一番清逸正气在身。 广殿上,苏衍春悄悄叹了口气,睡眠不足昏沉沉的脑袋也微微耷拉下来。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点了点,苏衍春回头。 看到了一张清俊温柔笑盈盈的脸。 “秀儿。”此刻再见到好友,苏衍春心中涌现的竟不是雀跃,而是一种类似于委屈的情绪,让鼻尖都变得酸酸的。 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 “怎么了?不过一夜未见,怎变得如此憔悴?”她的眼睛红红的,郦蕤秀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锦帕覆在她眼睛上。 锦帕有他身上柔和清新的草木气息,苏衍春悄悄用力按了按,让干燥的帕子吸走眼角的湿润。 “没怎么,可能只是有点不适应。”苏衍春闷闷道。 郦蕤秀点了点头,瞧着她的样子,又调侃道,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有点’不适应。蓬乱的发,乌青的眼,苍白的脸,干裂的唇,简直像小鬼一样了。难道不曾有师姐告诉你今日要拜师么?” 苏衍春被他的话逗得 “噗嗤”一声,随后又气鼓鼓地瞪他,“怎么,你见过小鬼啊?再说了,小鬼哪有我这么可爱的。” “师姐是有说过,但是……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是也是也,是我的不是了,竟忘了这茬,”郦蕤秀一拍脑袋说着,从袖中又掏出一面水镜,一把梳篦,和几盒胭脂水粉一样的东西, 抬袖朝她揖道,“忘了娘子们爱俏,在下竟未曾替你置办,小生这厢给娘子赔礼了。” “噫,酸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苏衍春哭笑不得,嘴上嫌弃的同时心里却大为感动。 她在现代有很多朋友,但在这个世界,会这样哄她开心的估计也就只有郦蕤秀了。 “不过你袖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东西?看着空荡荡的,竟然能塞这么多!”苏衍春奇道。 “这叫袖里乾坤,区区这点东西算甚么?待你日后成为大能,在袖中叫日月换新天也并非不可能。” 郦蕤秀一边说,一边将她拉到旁边,给她举着镜子让她梳妆。 苏衍春先拿起那盒膏体看了看,闻上去有淡淡的花香,她取了点涂到脸上。 “这是华容膏,我亲手制的,能活气血,丽容颜。”郦蕤秀介绍道。 苏衍春看着镜中气色骤然好起来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本以为郦蕤秀像现代的推销广告一样,夸大自己的产品,没想到涂上皮肤就变得白里透红,像魔术一样。 苏衍春使劲搓了搓脸,发现没有任何变化,竟然不是一次性的! “你也太厉害了秀儿!”她由衷赞道。这华容膏如果拿到现代去卖,不知道得有多畅销。 郦蕤秀淡笑道,“这算甚么,我也算精通岐黄,活死人肉白骨也使得。” 接下来,苏衍春拿起梳篦却是犯了愁——她并不会梳发型。 对此,郦蕤秀叹了口气,接过梳篦帮她梳起发来。 苏衍春乖乖端坐,口中嘤嘤唧唧地感动着,“你怎么这么好……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郦蕤秀在她身后,梳发的动作一顿。 随后又慢慢梳起来,“那日后,若是小苏道友拜了良师,修得大道,可勿要忘了我啊。” “怎么会呢!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苏衍春急忙忙回头表态,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在这个世界上。” 两人说话的功夫,未曾注意到紫宸仙府的大能们正在陆续进场。 郦道瑄一踏入广殿就注意到了他们。 他的师侄和昨夜那名女子。 正如郦蕤秀对他态度微妙一样,郦道瑄也并不喜郦蕤秀。 他有着兽类一样敏锐的直觉,而他的这个师侄对他的好奇心太过旺盛,过去在紫宸时就对他多加打探。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却能自白地感受到并非善意。 而那名女子。 个子不高,或许堪堪到他胸口。杏眼桃腮,灵气蕴生的眉眼笑得弯弯的,注意力全在郦蕤秀身上。 头上的双髻渐渐在郦蕤秀的手中成形。 两人在偌大的广殿上旁若无人,言笑晏晏。 不知她是甚么人,但和师侄这样亲近,总归不会是甚么好人。 6. 拜师 梳完发髻回过神,苏衍春才惊觉广殿上早已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广袖华服,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令人自觉如入仙宫,目不暇接。 待人差不多到齐之后,掌门郦璟就宣布了典礼的开始。 苏衍春等人站在广殿中央,望向上首尊座上的十余位长老尊者。 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待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身影上时,苏衍春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心跳都在一瞬间静止! 那人乌黑的发宛如墨色长河,秀眉入鬓,面如傅粉,唇似施朱,一双春水般碧莹莹的眼眸被二指宽的薄纱遮住。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又自有几分霜雪般的清澈冷意。 少年就坐在掌门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 苏衍春喉口干涩,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液缓解,却连吞咽这个动作也不会了。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大殿上这么多人,虽然他们站在中间,但就算跑了她一只小虾米,应该也没什么的吧…… 苏衍春这般想着,脚下已经往后退出半步。 忽然,坐在中间的少年抬手,遥遥一指。 苏衍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广殿上瞬间寂静无声,还是她急遽跳动的心脏和耳鸣掩盖了她的听觉。 那人玉指点隔空点在她身上。 一时间,以她为中心,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奇有之,惊讶有之,艳羡与嫉妒亦不少。 “玉容,你要选她做弟子?”高台上,郦璟侧过头略带惊讶地小声问道。 郦道瑄闭目不言,神情淡淡,看上去已经在神游了。 郦璟:“……” 苏衍春回过神来时,典礼已经结束,大殿上只寥寥剩下几个人。她悄悄抬眼,发现那个少年也已经离开。 这时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已经僵立许久,背后的冷汗甚至浸透了衣衫。 她茫然四顾,却倏地感受到一股锐利的视线,循着直觉望到沈菱姝那双充满愤恨的美目时,竟不自觉被刺了刺。 “阿姝,我……” 苏衍春干巴巴开口,但未及她说完,沈菱姝便大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路过时直擦着她的肩膀而过,苏衍春被撞得往后退了退。 “阿姝,你等等我啊!”周芙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随后也追着沈菱姝离去了。 苏衍春欲哭无泪,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敢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要不回去之后就收拾东西跑路呢? “恭喜——欸?” 苏衍春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正巧撞上前来恭贺的郦蕤秀。 “你马上就要成为玉容仙君的开山大弟子了,怎么瞧着不高兴?” 苏衍春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抓着他的衣袖急切地问道,“秀儿,你拜的哪位仙君?” “我拜入了掌门门下,怎么了?” “我们能不能换换?”苏衍春急道。 “这……恐怕不行。”郦蕤秀唇角含笑,明明还是往常如沐春风般温柔的模样,但苏衍春却莫名觉得他的语调有点冷。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眼见苏衍春面色愈发白,郦蕤秀解释道,“我们的名字都是上了符牒玉简的,怕是无法私自更换。抱歉,小苏。” “不过,你为何不愿拜入玉容仙君门下?” “我……”苏衍春哑口无言,自是无法将实情托出,只好谎称,“我不知道仙君是个什么性格,生怕得罪了他。你了解他吗?仙君好不好相处?若是有人得罪了他,他会不会宽容待下?” “这我倒是不太了解,我只知晓仙君过去在扶风谷深居简出,出山游历也踪迹难循。我对玉容仙君也很是好奇,日后还要听小苏你多给我讲讲他的事了。” “不过你且放心,你已经是紫宸仙府上了符牒玉简的弟子,就算得罪了仙君,他应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听到最后一句,苏衍春的心才安定些许,点了点头。 惴惴不安地回到太一学宫的女弟子馆舍,想到沈菱姝离去时的眼神,苏衍春不免又头大。 她手中攥着郦蕤秀留给她的华容膏,虽然很舍不得,但是她现在也只有这个了。 住过校的都知道,室友关系有多么重要。她已经不想着能和她们成为好朋友了,只要能维持普通的同学或室友关系就好。 这般想着,苏衍春进了馆舍的月门,远远地就望见两人的屋子门扉紧紧闭着,院子里昨夜摆放的木盆乱七八糟地躺尸。 苏衍春直接走到沈菱姝的房门前,小心地叩了叩。 “阿姝,我是苏衍春。那个……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我们也只是拜师而已,说不定你未能拜入仙君门下是一件好事呢,否则师生人伦,不就彻底断了你们的可能了吗?” “阿姝,我朋友今日给了我一盒华容膏,说是能活气血、丽容颜,送给你试试好不好?” 里面没有动静。 “那我放门口了?” 里面仍旧是一片死寂。 苏衍春纠结极了,想了想又说道,“要不然这样,以后你经常来扶风谷找我,这样就可以时常见到仙君——”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沈菱姝美目红肿,看上去像是才哭过一场。她弯腰捡起苏衍春才放在地上的华容膏,面带鄙夷,不屑一顾地往院中扔去, “少在这假惺惺的,你说这些话是来炫耀的么?谁稀罕你的东西。” 说完,门“砰”地一声又在她面前阖上。 苏衍春眉头一皱,连忙跑到院子里去捡那盒华容膏。它在院子里滚了好几圈,沾上些灰尘泥土。 苏衍春捡起用袖口擦了擦,心疼道,“不要就不要嘛,别扔呀。我稀罕啊,这可是秀儿送的,对我来说比那个什么仙君重要多了……” 她蹲在地上自言自语,“啪嗒”一声,擦着擦着发现地面上洇湿了一个小圆点,随后是两个、三个…… “下雨了么?”她懵懵地抬头,温热的泪水落在脸上,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来到这个异世之后,遇到的一切都是她无法控制的,她好像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 只是有点想家。 * 盈月墟。 “甚么?小师叔不打算收她为徒?”郦蕤秀讶道,“那他为何于众目睽睽之下指了小苏?” 郦璟坐在沉香木太师椅中,一手撑额头疼地说,“他回答的原话是‘歪了’。” 言下之意是,只是因为她站的位置歪了,他才抬手指了指而已。 郦蕤秀:“……” 父子二人感受到了同一种无力感。 “倒是你,毓澄,我还不知你为何这么执着于让玉容收她为徒?” “小师叔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为人又孤傲,有个徒弟陪伴解闷不是好事一桩么?”郦蕤秀笑着道。 郦璟闻言,面色略为严肃,那张平日里柔和宽容的脸也显得有了几分 威严,“毓澄,玉容的事你莫要多插手。” 话是这么说,但郦璟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郦道瑄干系到璇玑阁的那样秘宝,初初入道化形时便被他带到紫宸仙府,由他带教长大。 少时郦道瑄还算乖巧听话,可如今,他这个如父如兄的角色,已经越来越不了解他。 他隐隐感觉到,这条掌中之物似乎已经开始脱离掌控…… “不过正如你所说,玉容既已在众目睽睽之下选了她,那就总要给弟子一个交代。我们紫宸仙府清名儒礼在外,断无糊弄轻视小辈之理。” 郦璟指尖轻敲桌面,思索片刻后发话道,“正逢玉容翳期,想必生活也多有不便。那个小弟子便先随侍在他身边罢,待他愿意收徒了,再正式拜于他名下。” 拜师之后,新入门的弟子们便可以搬到师尊那处了,待太一学宫开课之后,再往返修习便是。 是以,这日傍晚,苏衍春便背着自己轻飘飘的小包袱来到了扶风谷。 “师妹,玉容仙君不喜人打扰,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引的师兄如是说道。 见苏衍春神情紧张,那位师兄又笑着说了句, “师妹不必紧张,玉容仙君人称道门奇秀,于修炼一途是世无其二的天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步入合道中期。整个紫宸仙府,怕是只有掌门能在其之上。能成为他的弟子,不知是多少修士求也求不来的呢。” 苏衍春曾听郦蕤秀说起过这个世界的修炼等级,分为七重境界,分别是炼气、筑基、悟灵、引渡、合道、羽化、碎虚。 其中到了悟灵期便开灵府,再往上走就已踏入仙途,羽化期便成半神,而碎虚期据说可以碎裂虚空,打破时空的限制。 “多谢师兄。”苏衍春感激一笑,目送那个师兄离开了。 一个人站在扶风谷前吹了会儿风,苏衍春给自己做了半晌的心理建设:那日他全程魂不附体,大概根本不认识她,否则她怕是也无法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这般想着,苏衍春深吸一口气,往扶风谷大步走去。 孰料没走几步,就听“咚”的一声。 “啊!”苏衍春捂着脑袋退了回来。 这扶风谷竟有一层无形的结界! 她试着用手拍了拍,却像是摸在水精琉璃上,扔个石子过去,果然也被反弹了回来。 天色渐渐晚了,扶风谷地势偏低,谷底生风,携着清寒的水汽扑面而来,苏衍春没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有没有人啊?仙君?师父?”她试探着嚎了几句,果然也无人应——等等!有人来了! 一双素白金边的云履停在眼前,原本蹲在地上的苏衍春立刻站了起来。 来人素衣金带,长发直坠腰臀,随着逶迤的步子荡若秀水墨川。 “你是谁?” 这是苏衍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这感觉有点奇妙。 当她仰头,看到那张仙姿玉色的面容时,她会记得他们见过,甚至有过南柯一梦似的旖旎。 但当她透过那层薄如烟霞的纱看到那双翠玉般的眼眸,听到他击石碎玉般的声音时,她是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并不认识。 他并不认识她,但已经失-身于她。 “说话。”她沉默走神的时间太久,他蹙着眉不耐地催促道。 苏衍春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了他很久。 忙低下头,难掩慌乱的心绪,用最恭敬的语气道,“我、弟子苏衍春,拜见师尊。” 7. 躁动 郦道瑄垂眸盯着她。 瘦小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被梳得齐齐整整的双髻,两只尖尖小角像某些小动物的耳朵。 长久的寂静中,苏衍春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上,像是要将她的脑袋烧出两个洞。 下一秒,一只温凉的大手落在她头顶。 心脏猝然疾跳,咚咚咚!像是失序的鼓点,几乎快要蹦出喉口的怪物。 “那是甚么?”他的语气平淡无波,隐隐含着一种真实的疑惑。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但苏衍春莫名听懂了。 眼睫颤了颤,她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动静小些,“是我、是弟子的心跳声。” 心跳声? 他也有心跳,可它从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让人烦躁。 不对。他想了想,这种声音,他还是听过的。 “在那些濒死的猎物身上。” “什么?”苏衍春诧异抬头。 “你很怕么?”郦道瑄问道。 她又低下头,“没有,弟子只是面对师尊有点紧张。换了任何一个弟子,面对您应该都会紧张的。” 自以为将彩虹屁吹得天衣无缝,下一秒苏衍春就听到一声气音,像是从鼻间逸出的轻哼。 发髻被停留在头上的大手无情打散拂乱,“我不打算收徒。” 说完,郦道瑄就收手转身,往扶风谷走去。 苏衍春正被他的话打的措手不及,不知该何去何从之时,忽然见前方的身影微晃,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 苏衍春连忙奔过去,蹲下身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有气,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而这时,她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进入了扶风谷的结界内。 或许是他正好倒在结界上,让她钻了个空子,抑或者他昏迷的时候放松了对扶风谷结界的维持,总之,苏衍春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之所以大摇大摆,是因为背上还扛着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他一双长腿在地上拖行,她披头散发,脚步不稳,走得东倒西歪。 这仙人,瞧着纤腰不盈一握,没想到竟然这么重!还好她身体好力气大。 扶风谷风景秀丽,草木葳蕤,而到了晚上则显得阴森幽暗,晚风中摇曳的枝叶宛如招摇的幢幢鬼影一般。 行至一棵古树旁边时,已经可见隐约的灯光,苏衍春被他压的手酸肩膀痛,正要换一只肩膀扛他,却不小心手肘撞到了他的腹部。 “唔——”磕在肩膀的脑袋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 苏衍春一转头,对上一双盈盈的绿眸。 在黑暗的环境中,他的瞳孔放得出奇的大。 像两汪绿色的寒潭,纤浓的乌睫则如绕生的芝兰水草,让人心生恐惧的同时,又有跳下去溺亡其中的欲-望。 “您醒了!” 郦道瑄捂着腹部站直了身子,感受着掌下的动静,他启唇吩咐道,“你走远些。” 苏衍春一头雾水但依言照做,往远处走了几步。 大概在走到第五步时,忽然听到身后略显急促喘息的声音,“停下。” 原来不是巧合。 自从遇到她之后,体内的那个东西就仿佛被唤醒了,离开她,它就会躁动不安。 折腾他。 他冷着脸,难以形容方才晕倒前的那种感受,扎根在丹田上的珠子宛如无垠的大地上扎根的一棵巨树,无数庞大的根系与他的血肉紧紧相连。 她走远,地动山摇,那棵树摇摇欲坠,痛得他几欲昏死过去。 “过来。”他靠坐在古树下,虚弱地喘气。 苏衍春茫然地又走回来,搀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手。 “我不收徒,但你可以跟着我。” “好的,师——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郦道瑄皱着眉,像是已经疲于开口,“随便。”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个亮着灯的居所。 待走近之后,苏衍春才借着风灯的光看清楚这里,面前的屋子很大,像一个木质的小宫殿,屋顶很高,殿中矗立着四根雕花檀木柱,纹路有些粗糙,乍看上去宛如干裂的树皮,穹顶却有着密密麻麻的金线交错成古老的图案。 或许是因为他眼睛不好,殿内四面都挂着纱帘,被荷风吹得飘摇若仙。 扶着他进殿后,郦道瑄就自顾在临窗的榻上闭目趺坐,似是在调息。 被忽视的苏衍春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了许久,许久没有睡好,她现在困得眼前一阵阵发昏。 在心底反复练习过后,她才小声开口道,“那个,仙君,请问我住哪里?” “随便。” 毫不意外地,又是随便。苏衍春心里忍不住翻着白眼。 “好嘞,那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待着了。”说着,苏衍春就往门口退。 退至门口时,想到来的路上那位师兄的话,苏衍春又道,“师兄说您最近正在翳期,生活多有不便,如果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砰!!”话还未说完,门就在她面前重重地阖上了。 苏衍春:“……” 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却这么坏! 苏衍春勃然小怒着去了相邻的偏殿,这里比起隔壁小了许多,但好在床榻桌椅一应用具俱全。 她丢下小包袱,将自己摔在柔软的床榻上。锦被干净柔软,带着清新的荷香,置身其中,如同沐浴在清淡柔和的月光下。 苏衍春疲惫至极,意识一点点沉入黑甜的梦乡。 郦道瑄在榻上调息许久,丹田内的躁动却不减反增。 热意由内而外,像慢慢施展开的网一般,沿着血脉筋髓一点点攀爬,将他束缚其中。 偌大的空殿内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间或掺杂着些含混不清的呓语,作为合道期修士,即便苏衍春人在隔壁,他也能感受到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一个没有修为的、脆弱的凡人,栖息在他的偏殿里,于他而言简直像是他的囊中之物。 郦道瑄缓缓睁开眼睛,薄纱之下,那双碧眸上已经结了浅淡的白翳,恍如结了层薄冰的翡翠湖面。 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纤长的眼睫颤了颤,郦道瑄早已习惯了身体这种不规律的变化。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眼睛就会变得畏光,随后便开始结翳,再之后,他的皮肤便会如同干燥的树皮一般开裂,蜕变。 这种现象最初是几十年一次,后来逐渐变成几年一次,而他距离上次这般,才间隔两年不到。 而那种蜕变也越来越艰难,似乎有什么被苦苦压抑的东西将要冲破牢笼,破体而出。 故而,他必须在蜕变期来临之前稳定住体内躁动的东西,否则届时内外双重折磨之下,他不知自己是否会失控。 他双手搁于膝头,右手指尖轻拈,掐了个法诀,一只黑色的凤尾蝶凭空凝于指尖,随后又扇动着翅膀翩翩飞出正殿。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月光清亮如银,透过微敞的窗子洒落在少女恬静的脸上。 少时,一只半掌大的黑翼凤尾蝶飞入窗内,绕着她盘桓几圈,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又像是警惕的生物在熟悉侵入自己领地的陌生气息。 半晌,那只凤尾蝶才悠然落下,纤细的触脚随意地落在少女脸上某处,蝶翼轻轻闪动,属于她的气息便源源不断地被梦蝶传送到他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少女唇瓣轻启,清甜的女儿香如同汩汩的灵泉,滋润着焦渴躁动的丹田内息。 体内的东西感受到熟悉的安抚,也渐渐安静下来,乖巧得仿佛沉眠在母亲怀中的孩子。 孩子? 郦道瑄长眉微蹙,不明白自己脑海里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联想。 道无极,无极又生混沌太极,太极化分阴阳,阴阳和合,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皆由此而来。 孕育之力本归道所有,化分阴阳二极、天地万物之后,这股创造的自然之伟力又为自然之雌性所有。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可他是男子。 他从未见过雄性有孕育的能力。 正迷惘不解时,指尖忽然传来温热湿润的触觉,像被什么湿热的腔体所包裹,他不适地抻了抻手指。 “唔?”蝶足往唇缝间深入些许,少女不适地微微蹙起了眉,被强行撑开了许久的唇角处溢出些许晶亮的水痕。 似是觉得这触感奇异,郦道瑄下意识将指尖抵在唇瓣—— 据说初生的婴儿便是这般,用嘴巴去认识、探索世界。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于唇间,如含香甜软糕,下一秒,微微的压迫力传来,唇瓣像是被轻轻抿了一下。 他浑身一个哆嗦,触电一般,细小的电流从唇瓣蔓延,银蛇电光飞快涌向四肢百骸。 碧绿的瞳孔猛地放大,看上去竟有几分稚子般的懵懂与天真。 ……这种感觉,他好像体会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 8. 孩子 睡了一个香甜的觉,苏衍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餍足地从床上坐起来。 “嗳呀,睡饱了真是好——舒——服!” 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拉伸的手从空中划下来时,不小心碰到了悬挂的帷帐,忽然有一片轻飘飘的东西从帐顶飘下来。 “欸,这是什么?”她捡起那片东西,迎着透窗而过的阳光,眯着眼睛看了看。 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手掌大,薄如蝉翼,触手生温,望之如羊脂暖玉,肌理细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很合她的眼缘,苏衍春瞬间犯了收集癖,将它捡起收在衣裳的隔层里,像捡到一片精巧的落叶或者花瓣一样收藏了。 她刚下床,忽然听到肚子“咕噜”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郦蕤秀说的这里灵气充裕的原因,来到这里之后,她感到饿的频率就比以前低了很多。 苏衍春摸着肚子往外走,打算先去给隔壁的那位请个早安,然后就去觅点食吃。 一出门,发现这屋前屋后竟然是一片很大的湖,湖中生满了荷叶荷花,芙蕖菡萏,亭亭玉立,枝影横斜,朵朵都如含羞带怯的美人面。 怪不得屋子里都是荷花的香气! 苏衍春琢磨着一会儿下去摘点莲子或者捉几条鱼,想着便敲响了隔壁的门。 “仙君,您醒了吗?” 她刚把耳朵贴到门上,忽然吱呀一声,门扉洞开。 苏衍春一个趔趄忙站稳,进来之后,发现他还在那方榻上,维持着昨夜他们见得最后一面的姿势打坐着。 双目半阖,端庄娴静,左手合于丹田,右手则掐着道家的清心诀置于膝头,让人无端想起端坐莲台的观音菩萨。 睡饱了之后,苏衍春感觉理智又回到了大脑,纠结的自然也就多了些。 他不让叫他师尊了,她在脑海中纠结了半晌该怎么自称,最后选择了一种非常保险但又有点狗腿的称呼,双膝齐齐往地上一跪,双手伏地,苏衍春朗声道, “小人给仙君请安了!” 喊完这一句,苏衍春面对着地面的脸皮立刻烧得滚烫发红,她悄悄抬头瞥了一眼那端坐的身影。 对一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喊出这句话,实在是太羞耻太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他还没什么反应! 这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皇帝刁难的贴身太监! 苏衍春难堪地咬唇想着,很快,又被自己的联想逗得想笑,只得更加用力地咬唇压抑。 在被她那嘹亮的一声叫醒之前,郦道瑄都在发呆。 昨晚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些问题如同浓重的阴云一般笼罩着他,让清醒的灵台不再清明,混沌得如一塘污水。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头痛不已,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只呆呆地神游天外,放松疲惫的神魂。 直到少女那洪亮的一声请安,将他的思绪再度拉回到眼前的大殿。 面前的人伏在地上,瘦小的肩膀抖抖索索,似乎极为尊敬畏惧他。 尊敬畏惧…… 是啊,他是道门奇秀,是天道神器的化身,郦璟说过的,他享日月之辉光,承天地之尊崇,为天下苍生而生,本就尊贵无极。 那么他拥有孕育之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平凡的雄性男子都不能生育? 他是天道的宠儿,那些凡夫俗子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思及此,他心头的疑云冲淡了不少,连丹田处的东西——不,生命,都让他不再排斥,甚至有了关怀的念头,心情甚至变得明丽起来。 遂开口宽容道,“起来罢。” 苏衍春应声快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地瞅了他一眼。 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觉得他心情好像不错,滚了金边的裙摆无风自动,像甩来甩去的尾巴一样。 正当苏衍春要告退时,忽然听他说了句对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平地惊雷的话, “我怀孕了。” “……啊?”苏衍春挠了挠头,宁愿相信是自己耳朵坏了。 “我怀孕了。”郦道瑄轻抚着小腹,“师兄派你来是侍奉我的罢?” 洁如琼玉,丽胜好女的少年低眉,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抚在在腹部,那手部线条和他颈间突出的喉结明晃晃地昭示着这就是个男性,可他眉宇间此刻竟氤氲着慈母般的温柔。 还有那唇角的弧度……自见面起就面无表情的俊脸,此刻那唇角竟像是含着淡淡的笑意…… 真是见了鬼了!! “啊……是、是的。”苏衍春愣愣回道。 “好。我腹中的孩子喜欢你的气息,在它厌倦你之前,你莫要离我太远。”郦道瑄淡淡吩咐道。 “好的……” 宛如被人打了一闷棍,苏衍春头晕目眩地说完,转身就要退出去,不料刚走一步,就听身后道,“你要去哪里?” 苏衍春实话实说,“我肚子饿了,想去找点吃的。还是说您这里有吃食?” “饿了?”郦道瑄的语气中含着真实的不解,“你还未曾辟谷么?” 修士大多进入筑基期就开始辟谷,可谓是踏入道门的基础。 苏衍春心虚地摇了摇头,“还没有。我目前只是饿的慢些,该吃还是要吃的。” 郦道瑄无言地看着她,像是在思索她到底是怎么进入紫宸仙府的。 一刻钟后,两人站在湖边。 郦道瑄自然是没有吃食的,于是就变成了他跟她一起出来觅食。 “您先坐这休息一下,我去摘点莲蓬就回来。”苏衍春摘了一片芭蕉叶在地上铺好,又扯过来几片叶子遮在上方,替他挡住明媚的日光。 照顾完“孕夫”,苏衍春就上了岸边泊着的一艘小船,拿起船桨慢慢地滑动起来。 她其实也不太会划船,好在这片荷花生的茂密,小船几乎不用行多远就可以摘到莲蓬。 不多时,苏衍春抱着一大束莲蓬满载而归,还摘了一朵漂亮的荷花回来。 回到岸边,她席地而坐,开始剥莲蓬。 嫩绿饱满的莲子被剥出来,躺在少女洁白的手心,她又剥开莲子那层翠绿的外衣,露出水灵灵白胖胖的莲子。 她拈起一颗送入口中,嫩生生的指尖似乎比莲子还要白嫩可口。 含着莲子的唇瓣晶莹柔软,被莲子压出柔软的痕迹,郦道瑄竟突感自己也有些饥渴,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唇间喉中空空如也,那种空洞洞的口腹之欲更加强烈,舌底津液也像是泉水一般冒出,怎么都吞不干净。 苏衍春一边嚼着莲子,一边望着偶尔泛起涟漪的湖面。 这莲子确实清香甘甜,但吃多了嘴里也没滋没味儿的,到底是不如肉吃起来香啊。 吃完了手里的莲子,她倏而回头,打算再剥一把,忽地感受到一股直勾勾的目光。 下意识抬目望去,隔着薄纱对上一双正 盯着她的眼睛。 日光下,他双眼微眯,碧绿的瞳孔似乎被拉成一条竖线。 也是这时,苏衍春才意识到,他的眼睛上似乎结了一层白色的东西,像是霜花一般,虽然很漂亮,但乍一看还是有点克系的惊悚感。 特别是当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时。 苏衍春不敢多看,低下头飞快地又剥出一小把莲子举到他面前,“那个……仙君,您要不要尝尝?” 应该会拒绝的吧,像他这样的仙人应该早就辟谷了。 “好。”少年清润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起。 没料到客气一下他还真要,苏衍春愣了一下,才将手中的莲子又往前送了送,却见对方安然不动端坐如山。 她思索了片刻,试探着拈起一颗莲子往他唇边送去。 少年薄唇轻启,咬住那颗莲子,含在齿尖细细咀嚼,果然清香柔软,唇齿留香。 见他吃完,苏衍春又喂给他一颗,直到将手里的这把都喂完,她才狐疑地收回手—— 这感觉太奇怪了,简直像是在喂某种大型宠物,而就在不久的刚才,她还在给这个“大型宠物”磕头! 更别提他咬走莲子时,唇瓣总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与那白森森的牙齿咫尺之遥,害得她总担心他会连同她的手指也一并咬去,心里毛毛的。 吃完这些,她的目光无意间路过他的腹部,忽地想起来他说过的话,有些不确定地纠结道, “我记得莲子好像是寒性的,怀孕的人吃真的没关系吗?” 对坐的少年闻言似乎也一僵,随后又道,“无妨。我的孩子自然不同于凡胎。” “也是。”苏衍春呵呵一笑,又剥了把莲子,“那您还吃吗?” 这回少年摇了摇头。 苏衍春嗑着莲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吃过莲子的胃似乎没那么饿了,但嘴仍然像个不曾得到满足的饕餮,苏衍春盯着偶尔泛起涟漪的湖面忽地叹了口气。 “唉……” “噗通!” 与她的叹气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湖中一条鲤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有鱼!” 少女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往湖边走了几步,随后想到什么,又笑的很狗腿回头问道,“仙君,这湖里的鱼我能吃么?” 按照套路,该不会是他养的什么宠物之类的吧? 少年略一颔首,似乎对着湖里的大鲤鱼没什么感情。 苏衍春这才放心地提着裙摆涉水,从浅水处小心地入水,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湖里的鱼儿。 今日不上课,苏衍春换了郦蕤秀给她买的常服,鹅黄的上襦,微粉的绦带,碧绿的下裙,臂间挽着一条天青色的披帛,她还是不太会梳头,就索性用布条和竹枝将头发半挽。 少女牵着裙摆行于荷叶芙蕖间,唇角微扬,眉眼灵动宛如莲花化作的凌波仙子。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脑海中没由来地冒出颜雍在太一学宫曾念到的诗,他不能体会到诗中亲昵嗔怨的情思,想到了,便是想到了。 颜雍虽然唠叨又啰嗦,但作为太一学宫的讲师,学识确实渊博。 郦道瑄轻抚腹部,思索着待这孩子降世,也要将它送去太一学宫。 正想着,忽听湖中“咚——”地一声,像是有重物落水。 “救命啊!我不会——噗咕噜噜——不会游泳!!” 9. 不对 “救命啊!我不会——噗咕噜噜——不会游泳!!” 一双玉臂在湖面上挣扎挥动着,水面被拍打得砰砰作响,郦道瑄眉头微凝,不徐不疾地起身。 “你不仅没有辟谷,连闭气也不会。”少年负手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在水中扑腾的少女。 湖水涌进耳朵,内外气压差异带出嗡嗡的耳鸣声,苏衍春什么都听不到,只用力地向他伸出手, “救救我——” 少年拂袖,一条白练婉若游龙,迅疾如电般从他袖间射出,将水中的少女腰身紧紧地缠了几圈,指尖微动,那条白练便卷着她破水而出! 苏衍春被白练卷着上岸,凌厉的破空之势却让她因惯性收势不及,直直地朝着郦道瑄扑去。 全身都湿透了,衣裙紧紧贴着皮肤,透出少女玲珑曼妙的曲线,宛如春日枝头欲放的杏花苞,又似初结的水润嫩桃。 在水中的窒息感似乎还在挤压着胸腔,苏衍春心有余悸地抱着他的腰,劫后余生,用力地像是抱着一块救命的浮木。 郦道瑄看着身前还在细细发着抖的身躯,少女垂着头,后颈骨拉出一条纤细白皙的曲线,没入嫩黄的衣衫里半隐半现。 他的手不自觉落在那脆弱的曲线上摩挲一瞬。 苏衍春猛地一颤!后颈敏-感的皮肤被人触摸时带起细细密密的战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让她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那陌生的触碰。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他的腰,看着纤若细柳,摸上去才知道掌下的肌肉紧实分明,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画面…… 苏衍春一个箭步猛地往后退开,又猝然咳了几声,脸变得通红发烫。 苏衍春的父母像无数个担心女儿被黄毛骗的家长一样,自她上学时起就千叮咛万嘱咐,在学校务必和男同学保持交往距离,早恋更是大忌。 因此,时至今日十七岁已经阅遍言情的苏衍春其实与异性的肢体接触寥寥无几,除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少年。 她好像这时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很亲密的关系,虽然短暂荒唐得像做梦一般,但某些记忆却随着这个瞬间复苏了。 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疾跳,脸上的温度也在不断攀升,她侧过脸试图用冰凉的手背贴在脸上降温,却无果。 郦道瑄似乎这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几乎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有辟谷,不会闭气,说明她可能连炼气期都不曾圆满。 可偏偏他腹中的孩子喜欢她……他有些困扰地皱起眉。麻烦。 看她身上湿淋淋的,顾及到凡人生老病死,他甚至主动掐了个火决,一簇火苗“嗤”地燃起。 “过来,烤干。”郦道瑄言简意赅道。 苏衍春跟着坐在篝火边,侧着身子背过郦道瑄靠近火焰。 很多念头平时不去想或者从未意识到便罢,一旦意识到,那点青春的萌动便会被时时记在心上,即使不表现在行为中,也会暴露在眼神里。 苏衍春这会儿并不想面对他,只想一个人平复一下,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脑子进了水,否则脸上的热度和心跳怎么一直反常? “好吵。你是不是靠火太近了?”碎玉般的声音响起,并不温柔,听上去甚至有些冷澈。 苏衍春侧过脸,捂着心口正想说没有,手臂就被人掰了一下,“为甚么不看我?” 不对。 她的手臂是凉的。冰凉。 郦道瑄平日里体温并不高,而此刻她的手连他都觉得寒凉。 那就不是火的问题了。 他定睛望去,日光下眯着眼几乎是审查般盯视着她,在这样的视线下,苏衍春只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几乎要红成番茄! 郦道瑄凝眉思索片刻,只见他神色忽地凝重道,“你是不是中毒了?莫非是被湖中的水蛇咬了?” “没、没有的事!我很好,没有被咬!”苏衍春连忙摆着手否认。 “那是为甚么?” 少年翠羽般的长眉微蹙,盈盈剪水瞳,让她想到背诵的古诗词中的秀山丽水,薄纱如淡淡的烟雾笼罩在山眉水眼间,此时懵懂却又执着的模样更是如不知事的山鬼精魅,让人不敢逼视。 “因、因为我饿了!”苏衍春胡乱皱了个借口,越是心虚就越大声道,“我想吃鱼,能不能麻烦仙君帮我捉几条鱼上来?” 郦道瑄不疑有他,起身走到湖边,一挥手数条肥硕的鲤鱼像冰雹一样砸到岸上,尾巴啪啪啪地砸在地面上。 又抬手折了几根竹枝,从鱼嘴直贯穿到鱼尾。 “给。” 苏衍春被他手中的鱼吸引了注意力,这鱼的鱼鳞竟然是金光闪闪的,没有一丝杂质,宛如黄金箔片一般。 她连忙双手接过,架在篝火上方烤着。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下来,唯余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鱼鳞被炙烤发出的脆响。 郦道瑄惯常话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观苏衍春却觉得这安静的氛围奇怪又尴尬,她时不时地翻动一下烤鱼,苦思冥想之下,终于在脑海中搜刮出一点正事来。 “明天我就要去学宫上课了。” 少年颔首,示意知道了。 空气又静默下来…… 这次苏衍春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好在她很快就发现对面的少年眼眸半阖,简直像是睡着了一般。 其实她时常对别人口中的玉容仙君感到不真实,那个传闻中的道门奇秀,修炼天才真的就是眼前人吗? 而就这两日的相处来看,他在她看来更像是一个话少的少年,静若处子,甚至有点懒怠。 烤鱼很快就发出了阵阵焦香,那金黄的鱼鳞被火苗炙烤过后丝毫没有变色或者蜷缩,苏衍春有点新奇地戳了戳。 好像只是质地变软了点…… 烤好的鱼还很烫,她小心地扒开鱼鳞鱼皮,露出里面白嫩微粉的鱼肉,其实入口之前,在她的预想中这鱼肉应该是不好吃的。 毕竟没有任何调味料,甚至都没有放血、刮鳞、去掉内脏,滋味能入口就算不错了。 但一口咬下去的鲜甜让苏衍春不禁睁大了眼睛,杏眼瞪得圆圆的,像只猫儿一样,露出喜悦的神采。 “好好吃!” 鱼肉入口即化,肉质细腻鲜甜,没有一丝腥味儿。 这时,在美食面前,先前的那点旖旎的少女情思终是败给了食欲,像蝴蝶一样暂时翩翩飞走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条,又去扒第二条烤鱼的鱼鳞,手忙嘴乱间,一抬头发现郦道瑄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翡翠凝霜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 以及她手中的烤鱼。 “仙君要不要尝尝?”她晃了晃手中的鱼,试探道。 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却像不倒翁一样死死地钉在原点。 他早已辟谷。理应断绝这 些口腹之欲才对。 出身儒道双-修的紫宸仙府,他又是在掌门郦璟的教导下长大,自小被冠以道门君子,天之骄子的尊崇地位,郦道瑄几乎也已经将“欲学神仙道,先修仁义礼,克己复礼仁”的思想刻入根骨。 虽然大部分大道理他都只能学到个皮毛,也许能入紫宸的任何一个弟子都奉行得比他好——不,眼前这个除外。他默默想。 但除了今日的莲子之外,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苏衍春确实不懂什么克己复礼的教义戒律,但她能看懂基本的表情。 他的表情明明就是想吃啊!! 苏衍春想了想道,“我听说鱼肉富含蛋白质,民间说怀孕的人多吃鱼有利于宝宝的大脑发育,生下来的孩子会更聪明,也能稳定孕妇的睡眠和情绪。” 郦道瑄闻言矜持地颔首,尖俏的下巴微抬,“给我一条罢。” “好嘞!”吃东西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嘛!被人盯着吃饭真是太难受了。 不过该说不说,虽然苏衍春对他“怀孕”一事至今存疑,但不得不说,眼前的少年无疑会是个好父亲。 想到这里,苏衍春盯着他平坦的腹部发出“啧”的一声叹息。 少年已经飞快地吃完了一条鱼,抬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腹部,优雅地拭了拭唇角,玉面表情柔和得几乎像是一个浅笑, “你在看我的孩子?你想摸摸它么?” “啊?可、可以么?”苏衍春愣愣道。 郦道瑄执起她的手,隔着法衣放在自己腹部。 苏衍春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他微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这亲密的姿态让她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指尖。 掌下肌肉块垒分明,结实又不乏弹性。 不小心摸到腹肌的苏衍春悄咪咪抬头,担心自己揩油被发现。 郦道瑄垂眸,视线与她相撞,薄唇牵起一个软软的弧度,“它动了,感受到了么?” 苏衍春正不以为意,孰料下一秒,掌心竟真的传来轻微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感受到她的靠近,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她竟然能感受到那东西的亲昵之意! 真是见鬼了!! 霎那间,少女眼睛睁得滚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郦道瑄见状轻轻笑了,喉间甚至逸出轻微的笑意,喉结微微震动着,“它喜欢你。” 他知道她一直不信。 本来他也不相信,生育之力莫非真的能出现在男子身上? 可他岂是凡夫俗子?他是天道的宠儿,一切不可能在他身上都会变成可能。所以,他信了。 现在,她也信了。 这什么鬼情况啊?难道男人真的能怀孕?! 苏衍春在心里鬼叫着,如果内心的意念能够具象化的话,她现在大概就已经在抱头流着面条泪撞墙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为什么玉容仙君的孩子会喜欢亲近她呢?难道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亲密接触? 而且,就算是男人怀孕,那也不可能自体繁殖吧?照这么说的话,她是否也算是孩子的……母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孩子压根不在她肚子里啊! 那她算是孩子的……父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更不对了!! 她是女孩子啊!! 10. 上课 思来想去,苏衍春也无法接受自己让郦道瑄“怀孕”一事。 或者说,她无法接受搞大别人肚子的人是她! 没准……说不定……苏衍春斜着眼睛又瞄了他一眼。 少女黑水精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着,郦道瑄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等着她说些什么。 “你想说甚么?” “或许,仙君您有没有与别的人那个过……?” 没准她只是个接盘侠,绿帽怪! 距离事发那天都不到半个月吧,不要欺负她生物学的不好,哪有人怀这么快的? “那个?”郦道瑄不解,微微歪头,被金冠半束的乌发荡了一缕柔柔披在肩头。 “就是……”苏衍春抿唇,小声道,“巫山云雨,翻云覆雨,颠鸾倒凤,鱼水之欢……之类的。” 对着少年这副出尘高洁的面容说出那两个字,让她心中甚至产生一种渎神的禁忌感。 实在说不出口那两个字,苏衍春已经把脑袋里的词汇库都掏空了,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郦道瑄确实听懂了。 联想她先前的话,他明白了她想表达什么。 方才还惠风和畅的面容瞬间阴云密布,他面无表情道,“此话何意?” “你怀疑我曾与人淫()乱?” “不不不!我没有,您别乱想!”见他神情不虞,苏衍春很怂地连忙摆手否认。 “最好没有,”少年轻哼一声,随后又不无骄矜道,“我乃天道神器化身,必当性洁玉质,岂会与人苟且?” “思淫()欲者,魂液外漏,精光枯竭,必将一败仙相。” 他的视线淡淡瞥过来,翠玉眸子流露出些许警告般的冷光,话中的含义更是让苏衍春遍体生寒。 他说的话是不是他要守贞的意思? 他身份尊贵,一旦破了处,会对天下安危造成影响吗?苏衍春不安地想。 可是他们已经……不对不对,那天根本没有进行到底,他都没有身寸出来,应该不算吧? 面上,苏衍春喏喏表示受教,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这般战战兢兢,精神紧绷地入睡,夜里果然做了个荒唐不已的梦。 梦中郦道瑄生了个和她像的十成十的孩子,两人曾经苟且被世人发现,天降异象,天崩地裂,民不聊生,掌门说要把他们一家三口都献祭了,以保天下太平。 苏衍春冷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时,眼前似乎还浮现着那双泛着怨恨冷光的碧眸。 擦着额头的汗起身,苏衍春抱着薄被缓了半晌,直到窗外一声“啁啾”的清脆鸟鸣,她才想起来今日是太一学宫开始上课的日子! 看外面已经高高升起的日头,现在时辰想必已经不早了,苏衍春开始手忙脚乱地洗漱收拾。 百忙之中忽地想起一个月前,她还在家中时,冥冥不见天日的时候就被她妈叫醒,送她去上学校的早自习…… 手上的动作一顿,神思也恍惚了几息。 赶到太一学宫的致远堂时,苏衍春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手中拿着地图反复看了又看。 在她预想中,一起上课的大概就是同时入门的七个人,一想到要和大儒面对面上小班课,来的路上她还紧张得手脚发麻。 可走到致远堂门口才发现,大堂内百余张桌椅几乎座无虚席。 大堂上首设玄色檀木讲桌,一个须发皆白的人趺坐在讲桌前,峨冠博带,华服款绶,腰悬组玉佩,衣冠严整的模样冲淡了那份仙风道骨的出世气质。 苏衍春站在门口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自己该坐在哪里。 正尴尬着,忽听一道清润的嗓音低声道,“小苏!” 这声音……是秀儿! 苏衍春站在门口,望着大堂内人头济济,她的视线来回逡巡着,一时找不到郦蕤秀的位置在哪里,急得脊背发热,手心冒汗。 正在此时,坐在上首的人忽地出声道,“方才是谁唤了门口的小友一声?不妨起身去引她进来。” 温醇的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苏衍春却更显无措了,像个上课迟到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学生,顶着上百道视线瞬间小脸爆红。 好在郦蕤秀及时起身,抬袖朝上座揖了一礼,“她是学生的好友,今日第一次来上课,颜子见谅。” 颜雍抚须笑道,“无妨,今日的课程还未开始。” 郦蕤秀离席,将苏衍春带到自己相邻的座位,苏衍春这才悄悄舒了口气,与郦蕤秀咬着耳朵说小话, “那天不是七个人入门吗?怎么这么多上课的人?” 郦蕤秀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不过还是依样小声回她, “颜子是道门鸿儒,学识渊博,仰慕者众多,所授课业鞭辟入里,他的道法更是被尊位道门正统,故而他每次开课,仙府内的弟子无论境界何如,都会过来听上一听,矫正自己的根基,防止修岔了路。” “更何况颜子有教无类,在场的不止有仙府的内门子弟,外门弟子以及其他宗门也会申请来听课,甚至仙府内的杂役,但凡致远堂站得下,颜子都不吝教化。” “原来是这样。”苏衍春点点头,怪不得她刚才目光所及,看到了许多穿着不同制服的子弟。 望着门口源源不断赶来的人,苏衍春不禁对这个颜子肃然起敬,连看向上座的目光都变得敬重不已。 这时她才看清颜子的相貌,虽然须发皆白,但容颜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多岁,很是斯文俊朗。 其眉眼慈和,周身气度如烟络横林,山沉远照,令人望之心境也瞬间变得平宁。 看了一会儿,苏衍春心中忍不住冒出了一个问题,便悄声问郦蕤秀,“秀儿,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嗯?” “那个……颜子多大了?”少女压低声音,悄咪咪八卦道。 郦蕤秀一顿,像是没想到她好奇的是这个问题。 修仙之人不显年纪,故而年岁也大多也不为修士看重,很少有人会在意别人的年龄问题。 苏衍春这一问,倒是将他问愣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苏衍春自以为小声,实则所言尽入颜雍耳中,轻飘飘的视线含着几分趣味般的打量落到郦蕤秀身上。 郦蕤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轻声和苏衍春说,“我并不清楚颜子的具体年纪,但想来应在五百岁以上罢。” 苏衍春惊讶得目瞪口呆。 下一秒,雄浑的古朴钟声传来,戒尺轻敲桌面,颜雍启唇道, “老夫今岁五百七十岁,好了,钟声已响,诸君还有甚么有趣的问题不妨等课后再来问老夫。” 苏衍春也是这时才知道方才所说都被高台上的人尽数听去了,又见郦蕤秀脸上毫无异色,就知道他也知晓。 她盯着颜子目光严肃认真,一副诚心准备受教的模样,手下却攥着郦蕤秀的袖子用力地抓了他一把。 耳畔传来少年隐约的轻笑声。 …… “夫人受天地元气,本自具足,元气本一,化分阴阳,化生有万……夫气之为功也,广矣妙矣。”* 一通之乎者也下来,苏衍春感觉头脑微有眩晕,不过好歹也是学过不少文言文的,听久了便也理解了个中意味。 这堂课大抵是从入道的基础炼气开始讲的。 “欲求神仙,为当得其至要,至要者在於寶精行炁……以鼻引入口吐,吐二而余一,令口中郁然有声……”* …… 虽然刚开始有点不适应,但苏衍春很快就进入了状态,甚至向郦蕤秀借了笔墨,记了满满当当的小半本笔记。 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必然就要学着在这个世界立足生存,混日子等死可不是她的作风。 而这可是仙门第一学府请的鸿儒,苏衍春对于这个学习机会倍感珍惜,自然会不遗余力。 课后,苏衍春还埋头在笔记上圈圈画画,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倒是郦蕤秀主动与她闲谈,“你在扶风谷待的如何?一切都还习惯么?” 苏衍春眼睛还黏在笔记上,头也不抬道,“还行还行,挺好的。欸秀儿,‘多恚怒则炁乱’是为什么?” 郦蕤秀解释道,“炼气须服气入体,导引下沉至丹田,而怒则气上,破坏行气规律,自然会炁乱。” “噢噢,明白啦!” 少顷,郦蕤秀又问道,“那你与玉容仙君的相处如何?他待下可还宽容么?” 郦蕤秀治学严谨,对于学问向来是秉持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 当下在苏衍春学习的时候屡次打断她,去问一些鸡毛蒜皮的八卦,这事本有些反常。 但听他提到那个名字,正好触动了她心中深埋的疑惑,她便也没有多心去留意。 故而听他说到这里,苏衍春手中勾画的笔尖一顿,心中的纠结去而复返。 “那个……”她放下笔,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也都在交流课业心得,偌大的致远堂内嘈杂嗡嗡不止,便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秀儿我问你一个问题。” 郦蕤秀见她表情鬼鬼祟祟,黑葡萄似的眸子中闪着诡异的光,不免也有些好奇,“你问。” 苏衍春凑近他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说男人能怀孕么?” 微弱的暖流拂过耳垂,郦蕤秀本来还有些闪躲,下一秒,待听清她的问题,整个人呆若木鸡。 “自然不能。你脑袋里怎会有如此多奇思妙想……”郦蕤秀哭笑不得道。 不能吗? 苏衍春怀疑地乜了他一眼,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亏她还将他当做修真界的百科全书,现在看来秀儿的知识面还是有点窄了。 郦蕤秀指间把玩着一截紫竹,磕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睛微眯问道,“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这个,难道和玉容相关?” “没有,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苏衍春睁大眼睛,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不耐烦嗔怪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郦蕤秀直觉她有些反常。 在他眼中,苏衍春像一条清澈的小溪。因为清澈,所以可爱,一眼望得到底;因为浅薄,所以有点喧闹。 可今日,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隐瞒和闪躲。 像是清澈的溪水被人搅弄风云,激荡起浑浊的泥沙,让人再也无法那样分明地看清,这让他莫名有了点微妙的不舒服和危机感—— 她是他打探郦道瑄的秘密武器,脱离掌控可不行。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猜想,他的小师叔根本不是甚么道门奇秀,甚么神器化身,若天真的将降大任于世,那么被天道选中的人为何不能是他呢? 一直以来,郦道瑄拥有的太多了,强健的根骨,掌门的器重和纵容,世人的尊崇……反观他,虽然身为掌门之子,却完完全全沦为了郦道瑄的对照组。 他有哪里不如他呢?天赋?学识?努力?外貌? 也许只是运势而已,可风水轮流转,天道的青睐终有一天会落到自己身上,他也会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迫切地想找出点郦道瑄的破绽,证明他没那么好,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差。 11. 侍女 郦蕤秀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看着小伙伴凝重的面容,苏衍春内心涌上愧疚—— 秀儿可是在这个世界对她最好的人,她怎么能因为玉容仙君的事就凶他呢! 更别提,这让她诡异地产生了点见色忘友的感觉……搞什么,她可是最讨厌这种人了! 于是,她想了想,将话题又绕到他身上,“欸对了,话说掌门叫郦璟,玉容仙君叫郦道瑄,秀儿你也姓郦哎!” 少女下巴磕在手臂上,趴在桌子上望着他,眼神亮晶晶的。 苏衍春本是随口一提,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郦蕤秀心里却“咯噔”一声。 随后却展颜轻笑起来,那双温柔的眼眸恰似琥珀琉璃,莞尔柔声道,“是的,不过整个紫宸仙府,郦姓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罢。” 他其实也没有刻意骗她,只是莫名不想让她知道他与他们的关系。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而已。 他说完后便垂眸去观察她的反应,孰料少女似乎并没有留意他说了甚么,黑眸没有焦点地眨了眨,随后露齿一笑,指着他的下唇惊喜道, “秀儿,我刚发现,你唇上有一颗小痣欸!好特殊的位置。” “小痣?” 郦蕤秀微讶,他自己从未留意过,指尖引出一面水镜,他揽镜自照,发现竟然真的有,长在下唇中线靠近唇缝的位置。 “我外公喜欢研究面相,说这里有痣的人财运好,有口福,脑袋聪明,心思缜密,而且下唇主情-欲,异性缘极好,容易桃花泛滥哦——” 说着说着,苏衍春忽然惊恐地捂住了嘴。 遭了!她这两天真的有点怪怪的,怎么什么都能想到那些暧昧的话题! 秀儿该不会觉得她轻浮吧……她悄悄侧眸去看,见少年已经收了水镜,唇角含着浅笑看她,淡静的目光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身体不好,常年与一群胡子长得像头发一样长的老医仙们在一处,哪里来的桃花?”郦蕤秀微挑眉揶揄道。 这时,一阵喧哗声渐近。 两人抬头,见一个团团围绕的人群正朝他们的书桌接近。 “沈道友,在下出身吴郡陆氏,说起来,与道友还是同乡呢。” “沈师妹,昨日在师尊那处初见我就觉得与师妹有缘,师妹若是于修炼上有甚么问题,大可来寻师兄。” “沈道友,我师从聚鹤峰扶摇宗秋心真人,我们扶摇宗乃当世第一剑宗,道友若想学剑,大可随时来聚鹤峰寻我。这是在下的玉简密语——” “去去!甚么当世第一剑宗!无论是剑修、法修还是旁的甚么,我们紫宸仙府都才是最好的!你一个来蹭课的还想打我们门内女弟子的主意!” “好、好多人!”苏衍春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观望,想看看这团团围绕的到底是什么人。 正想着,那人群的中心竟然真的向她的方向靠拢了,最后停在她的书案前面。 一方不大的桌案前方,站着一个冷面美人,琼鼻朱唇,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因冷淡令人更生出几分探究征服的欲-望。 俨然就是沈菱姝。 苏衍春脸上的好奇笑容尽数收拢,此刻再见到她仍然有些无措。 无措之外,甚至有点心虚…… 彼时她还不知道玉容仙君是谁,此时因为和郦道瑄那些难以为外人道的阴私更加心虚,无法面对沈菱姝。 沈菱姝看上去像是有话要和她说,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着对方开口。 沈菱姝居高临下地望了她半晌,她昨日得知那件事时,就想找苏衍春问清楚,奈何进不去扶风谷。 而今日,身边这群人又像恼人的苍蝇一般,嗡嗡不去。 趴在桌上少女睁着猫儿一般圆溜溜的杏眼望她,长睫微颤,她下意识咬着唇,神情怯弱。 两人在一众人好奇的视线中对望半天,就在苏衍春受不住这诡异的氛围,收拾笔记准备离开时,摊在桌上的笔记忽然被一双素白的手按住了。 沈菱姝见她欲走,率先开口道,“我听说玉容仙君并没有收你为徒,可否属实?” 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个,那天在瑶光台广殿上,郦道瑄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点了她,若是承认事后并未收她为徒,让她情何以堪? 而她一个没有师尊的弟子,在仙府内又如何立足呢? 苏衍春咬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从哪里听说的……”她慢吞吞地反问,希望能避过这个话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沈菱姝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咄咄逼人地俯视着她。 “我——” “沈道友,玉容仙君是否收她为徒,与道友好像并无干系罢。据我所知,道友已拜入灵华元君门下,元君最忌讳门内女弟子凡尘纷扰不断。” 与苏衍春的声音同时响起,郦蕤秀含笑道。 “你!”沈菱姝美目怒视,“这是我与她的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跟在沈菱姝身后那些修士这才回过味儿来,这柔弱得像个女人的小子似乎是在帮腔! 于是不少人也纷纷加入了唇枪舌剑般的争驳中,一时间致远堂内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正在这边吵得不可开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冷玉般的嗓音,“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中。 一时间,翻天的场面瞬间寂静无声,众人回首往门口望去,但见一白衣金带,姿容绝艳的颀秀身影。 郦道瑄举步踏入致远堂,原本争吵的、看热闹的,一层一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人自动分出一条道路来。 或好奇、或崇拜、或畏惧、或仰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目不斜视,纤秀的长眉微锁,长长的乌发在胜雪的法衣后荡出逶迤的弧度。 忽视沈菱姝在旁泫然欲泣的神色,他径直停在苏衍春的书桌旁,语气不虞道, “颜雍离开多时了,你为何还不回来?” 于是,处在人群中央的苏衍春似乎这时才被大家注意到。 即便方才身为争吵的一方当事人,但似乎也没甚么人注意到她。 少女眉眼灵动,眼似二月枝头杏花,雪腮带着几分稚嫩可爱,翘鼻樱唇,贝齿磕在下唇上,眉头紧张地蹙起。 “您怎么来了?你的眼睛——” 目光往外头一扫,她这才注意到,致远堂外已经落日熔金,光线黯淡了许多,凄艳的红光铺了满地,在他身后宛如一层落红铺地。 “它许是想你了,总在闹我。” 郦道瑄淡淡道,因为处在这么多人的包围打量中神色有几分不耐烦。 他刚出口,苏衍春就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苏衍春此时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连忙收拾了东西,见旁边被围堵,她直接从桌案上翻了过去,“咱们这就走!” 见她动身,郦道瑄也没有丝毫迟滞,转身领着她欲走。 刚走出几步—— “仙君——” “玉容仙君——” 哀哀戚戚的呼唤令人无法不动容,苏衍春忍不住停了脚步,回头望去。 郦道瑄:“?” 他追着苏衍春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 一个女弟子。 眼神哀戚,黏黏糊糊,神情幽怨,像鬼一样盯着他。 沈菱姝见他停下,欣喜地上前,“敢问仙君可曾收徒?” 郦道瑄皱眉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毫不怜香惜玉不耐道,“你谁。” 沈菱姝闻言,眸光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连忙自报了家门, “小女吴郡沈氏女沈菱姝,仙君去吴郡除妖时,家父曾邀仙君去府上小聚,小女有缘得见仙君一面,不知——” 殊不知郦道瑄的那句话并非是好奇她身份的意思,根据苏衍春对他的印象,他用那种语气说话时,大概就相当于现代人说“呵呵”。 沈菱姝的话在郦道瑄直白的脑回路中转了一圈,他拧眉思索片刻,并未搜寻到此人的身影。 未及沈菱姝报完,他就很没礼貌地打断了对方,直直地问苏衍春,“你认识?” 苏衍春愣愣点头,“认识。不过她是来找您的。” 郦道瑄这才开启与她真正的对话,“你找我何事?” 经过方才的打岔,沈菱姝脸色红红白白,指着苏衍春道,“我想问仙君她是您的徒弟么?” “不是。”郦道瑄回答得干脆利落,“她是我的侍女。”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回答,沈菱姝也怔愣一时,而郦道瑄完全没有等她回神的意思,牵起苏衍春就离开了。 修长苍白的五指扣在手腕上,苏衍春挣了挣,那手却如鬼爪一般愈发用力,她愈加不配合,像幼时出去玩被妈妈硬拽着回家的熊孩子一般。 不过这点微弱的力气在郦道瑄眼中连猫挠的力气都算不上,他丝毫未曾留意到苏衍春别扭的小情绪,拈指催光,缩地成寸,转眼间咫尺天涯。 在众人眼中,则是两人倏地消失在致远堂外。 “这就是合道期修士么……”致远堂外,有人喃喃道。 “这算甚么,进入引渡期就能催光了,你未免太没见识了!” “那怎么能一样?这可是玉容仙君!我瞧着他掐诀的姿势都与旁人不同,道友你说是不是?”说话者用手肘杵了杵身边人,那人激昂点头, “我瞧着仙君的光都比旁人亮呢!” …… 扶风谷。 两人乍一落地,郦道瑄就松开了对苏衍春的钳制,力道稍有松懈,苏衍春就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郦道瑄纳闷回头,“?” 他回头看她,见少女乌黑的眼睛瞥向一边,气鼓鼓的脸也侧着,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下颌线。 他并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情绪,只觉得她行为似乎有点反常,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你的侍女啊!”苏衍春忍不住道。 郦道瑄不解,“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侍女。” ……好吧。虽然他们的关系本质上来讲确实是这样,但…… “在外人面前就不能先说是师徒吗?我也是要面子的啊……” 十七八的少女,正是好面子的时候,今日是学宫开课的第一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让她觉得自己恍惚低人一等,以后又该怎么面对这群学宫的同学呢? “如果你想,也可以。下次——” “没有下次了!” 苏衍春情绪上头之下吼完这句,扶风谷陷入一片寂静。 万籁俱寂中,苏衍春被怒火气得离家出走的理智再次回归。 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苏衍春感觉自己方才那包天的狗胆像被戳破了的气球—— “咻”地一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徒留她勉力挤出一个笑,“仙君?” 12. 助长 “唔——” 笔直挺秀的身躯微弯,郦道瑄抚着腹部紧紧蹙起眉头,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吟。 苏衍春连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托在他纤细的后腰处,另一手则是忙乱地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在他腹前慌乱地比划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没事吧……” 差点忘了眼前的少年还是个“孕夫”。 这孩子说不定跟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她刚才还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名头跟他争吵,想到这些,苏衍春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眼看他痛得直不起腰,苏衍春干脆扶着他席地而坐。 萋萋芳草像柔软的绿色地毯,两人将将坐下,郦道瑄就痛得身子一歪,一头栽在她肩膀上。 急促紊乱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苏衍春不敢动,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丹田像被巨树庞大的根系紧紧抓起的土地,痛、酸、麻、涨,所有的感受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他紧紧捆缚,身不由己。 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笼罩周身,一只柔软的小手在背后上下滑动,她口中喃喃不清地在念着甚么,温柔得像是哄人入眠的低语或歌谣。 “柔月亮,亮汪汪,皎皎照我床。 水塘里,星儿晃,悠悠映我窗。 臂弯轻轻荡,我们一起呀,入梦乡……” 郦道瑄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睫微颤,这一刻,他似乎与腹中的它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一同沉醉在这柔梦般的温柔中,安心而宁静。 他忍不住往她颈窝更深处蹭了蹭,甜香愈盛,暖意烘人,深吸一口气,密密麻麻的酸痒从丹田生发,如春雷惊蛰,万物生长,快速蔓延至指尖。 他动了动酥麻的指尖,捺在沾了夜露微凉的草地上,这凉意非但没将他惊醒,反而让他更加贪恋眼前温热的柔软。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像两条贪婪的白蛇一般,从蔓生的野草间一直爬上她的腰身,盘桓游曳不止。 “呃!” 腰身被猝然箍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拦腰掐断,苏衍春顺江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轻轻哼唱的安眠曲被掐断,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太嗬——太紧了!”她翻着白眼拍打他的手,“要死了!快——松手!” 在胸腔的最后一丝气息被耗尽之前,腰间那双手才缓缓退去,微凉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苏衍春不住地咳了起来。 郦道瑄枕在她颈窝的头随着咳嗽的动作不时磕在她锁骨上,苏衍春这时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由于两人的身高差,她此时几乎被郦道瑄完全包裹在怀中,偏偏他又以一个依恋的姿态将头枕在她肩头。 苏衍春屏住呼吸,极力压抑渐渐失序的心跳,轻声问他,“那个……你好一点没有?” 肩头的脑袋蹭了蹭,像是在摇头。 “你方才,在说甚么?”少年的声音闷闷的,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颈动脉。 颈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衍春不敢乱动,只得用力往上抻长了脖子。 “说什么?哦哦,我刚才在哼歌,是我小时候不睡觉,我妈妈哄我入睡的安眠曲。”苏衍春道。 “再唱一会儿罢,它爱听。”少年的声音也变得低柔,像是被哄得没有脾气,只余下温顺的兽。 微凉的手覆在手背上,苏衍春一愣,随即感到那只手牵着她的手,贴在一处平坦紧实的地方。 “它、它还那么小,说不定都没成型呢,听得明白吗它……”苏衍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是全是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又麻又乱。 她的手静静贴在他腹部,恍惚竟觉得他们像一家三口一样,她竟没来由地生出些许责任感和柔情,难道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天性吗?她晕乎乎地想。 “我听得明白。我也爱听。唱罢。” 他说完,这次,她就像是被人喂了哑药一般,脸色微红,连嘴硬也不会了。 还好夜色正浓,还好扶风谷只有他们两个人。 再次启唇时,轻柔的歌声又响起,“柔月亮,亮汪汪,皎皎照我床……” …… 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苏衍春再次睁眼时,天际将明未明,草露未晞,曙色浮青。 两人还是昨夜的姿势,少年枕在她肩头似乎还在酣睡。 玉溜般的乌发沾了晨露,沉甸甸地披在她身前,白色法衣宽大的裙摆盖在两人身上,两人宛如并蒂而生的植物。 肩膀被枕得僵麻,苏衍春微微动了动,身上长腿长手的大型挂件就缠了上来。 “夫行炁当以生炁之时,故曰仙人服六炁……其从半夜以至日中六时为生炁……”* 望着东方的熹微曙色,昨日颜子讲的行气要法浮上心头,这句说的是行气要行生气,一日十二个时辰,从夜半至日中六个时辰之气是最佳的生气,也最适合修炼。 见缝插针,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是每个高中生必备的技能。 想到这里,苏衍春小心地掏出了课堂笔记,在身旁摊开,照着笔记上开始静心闭目,根据颜子所讲的呼吸吐纳之法,汲取天地自然之灵气,辅以导引之术,引之下至丹田。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她本以为炼气就是源源不断地汲取外界的气,可当灵气在体内运行几个小周天之后,她才发现并非如此。 气是外界之气,炁是自身之气,所谓炼气,便是汲取外界之气,炼化成自身之炁。 本自具足,人体本身就自成一个小宇宙,修炼不过是借由外界的资源去发掘自身的潜力,随着修炼的进行,身体的各个部位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就像是……与自然万物相合,回到最原始本初的状态。 “你的炁只在小周天运行,为何不行大周天?” 一个声音从颈边响起,清醒冷静全无将醒时的懵懂,郦道瑄坐直身子,不解地看着她。 苏衍春看上去更不解,甚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大周天还没有打通,只能走小周天啊。” 这就像是学霸问你为什么只考60分不考100 分一样,难道是我想的吗? 郦道瑄思索片刻,双手擒住她两手,与她双掌相对,十指交扣。 男人指骨苍白冷硬,硬生生卡在她的指间,就在苏衍春不明所以甚至有点小羞涩时,两股沛然巨力忽地从两人相触的掌间灌入她体内!! 这感觉就像是滔滔山洪海啸,九天银河被人猛地灌入小水管,苏衍春感觉自己全身的筋脉都要断了,痛苦地面目扭曲,龇牙咧嘴, “仙君饶命!我要疼死了……你这是揠苗助长……” 饶是她再笨,也知道他在做什么,故而喊完便集中精神,努力地接受他给的灵力,遵循着他的指引行气。 短短半刻钟,郦道瑄悠然收手,苏衍春大汗淋漓,一副虚脱的模样软软瘫在地上。 但虚弱的只是她的心情,现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四通八达,灵气畅通无阻,先前听郦蕤秀说灵山灵气蓊郁,是修炼圣地,她一直体会不到,如今可算是感同身受了。 郦道瑄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碎星湖道,“今日你便去那里待着罢。” “欸?可是我不会游泳啊,会被淹死的吧……”苏衍春讷讷道。 郦道瑄摇了摇头,“你现在已经不会被淹死了。” 此时已晨光大放,郦道瑄的眼睛不适应强光,只得半眯着。说完,他就起身回了那座临湖的殿宇。 苏衍春半信半疑起身,走到湖边犹豫半晌,最后还是牵裙涉水,小心地往湖中走去。 风动荷叶,荷香袅袅,粉白的花瓣落在水上像悠悠的小舟。 水面上忽然“咚”地一声,一尾金鳞鲤鱼跃水而出,将那荷花香舟顶起,随后又落回水中。 想起这鱼的美妙滋味,苏衍春感觉被勾动了馋虫,正欲抓鱼,忽地脚下踩空,一脚跌进了水里。 “唔!噗——” 她在水下挣动不止,正想呼救,忽然发现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未传来。 她竟然能在水下呼吸了! 来不及欣喜,她就发现这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她共振,让她不自觉感到亲近舒适,就像是喜欢草木的人走入大自然一般。 既然不会被淹死,她也就大胆了许多,俯身潜入了水底。 日光透过清澈的湖水照在水下的泥沙上,苏衍春伸手刨了刨,一点点耀眼的颜色将日光折射出刺目的光。 她又往深处挖了挖,发现深层的泥沙中竟然混着金色的颗粒物,简直像是黄金一样! 发财了! 苏衍春心口砰砰直跳,连身体都微微发起热来……等等,她好像还没有财迷到这个地步啊! 身体的热度持续攀升,很快又急转直下,倏而又落木萧萧,蓦的又万物萌动……她的身体仿佛在不断经历四季的轮转,冥冥之中,她感受到了那种玄妙的变化,闭目开始潜心于对万物的感知。 再次睁眼时,少女双眼黑白分明,眸光灵动坚定,面容红润似有光,神采湛然。 洗髓伐脉,去芜存菁,周身如入新天地,苏衍春粲然一笑,她筑基了! 13. 天赋 苏衍春没让自己太过高兴。 炼气不过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勤奋者会点拳脚功夫罢了,而筑基也不过是踏入道门的开始。 据她所知,与她一同入门的弟子们也都在筑基期,而她今天才刚刚筑基,说起来修为还是在紫宸仙府的最底层。 不过做人不能总是横向比较,人比人气死人,偶尔也要纵向比较,看看自己的进步嘛。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虽然她在仙府内还是底层小趴菜,但于她自己而言,已经是迈出很大一步了! 于是乎苏衍春从碎星湖爬出来时,愉悦的脚步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进了郦道瑄所在的正殿。 “仙君,我筑基了!”一踏入殿门,她就开心地嚎了一嗓子,像是给师长分享自己进步的学生,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郦道瑄临窗趺坐,面容严肃地盯着殿中那根乌金的柱子——在发呆。 苏衍春顿住了脚步。 她觉得玉容仙君这个人有点奇怪,难道是天才都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好像某些格外聪明的人看上去反而显得愚钝一些,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大智若愚。 但在她看来,他的生活甚至称得上无聊。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这就是人家厉害的原因吧,整天只顾着发呆和修炼了。 “仙君,你为什么让我去湖里突破啊?”苏衍春走到榻前问道。 郦道瑄将视线转到她身上,没有任何惊讶,她无论在殿内还是殿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郦道瑄:“因为湖底有金,你的天赋属金。” 苏衍春:“天赋属金?是我是金灵根的意思吗?” 这回轮到郦道瑄疑惑了,他微微歪头,“灵根?” 看来不是呢,苏衍春问道,“那你说的我天赋属金是什么意思?” “万物生来都有天赋,对应自然五行属性,合则利,克则弊。”郦道瑄解释道。 这个说法倒是与她看过的不同,苏衍春奇道,“那岂不是人人都能修炼?” 郦道瑄:“理论上是这样,但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源和条件。” 这倒是个很现实的说法,苏衍春看了他半天,凑上前笑问道,“那仙君你是什么属性的?” 郦道瑄摇了摇头,“五行相生,到了我这个阶段,天赋已不再重要,万物都可以为我所用。” ……好、好bking的发言!苏衍春决定闭嘴。 见她安静下来,倒是郦道瑄默了默主动开口道,“金主从革,你适合练剑。” “我没有剑……”苏衍春窘迫道。 郦道瑄指尖微动,一柄二指宽的细石剑从碎星湖中飞出。 苏衍春接住那柄还沾着泥沙的石剑,不敢置信大名鼎鼎的玉容仙君出手竟然这么寒酸,“这是给我的?一柄石剑?” 郦道瑄颔首。 ……好吧,虽然这石剑看上去不怎么样,但无论如何都比她捡根树枝瞎比划强多了。 太一学宫明日就有剑术课,苏衍春抱着石剑嫌弃了一小会儿,很快又跑到湖边把石剑清洗干净,握着它欢天喜地挥舞得虎虎生风。 * 翌日。 苏衍春抱着自己的石剑站在太一学宫的闻剑堂,双手环胸,少女将剑紧紧抱在怀中,微抿着唇,尽力忽视着身边嘈杂的窃窃私语。 “欸,这就是玉容仙君的侍女?” “侍女?哈哈哈哈,也太谄媚了罢?大家拜入紫宸仙府都是来求学的,仙君就算不愿收她,自请离去便是了,竟真有人心甘情愿做个侍从?” 周遭爆发出一阵不算小的笑声,发出声音者像是体贴地有所收敛,但出口的话却偏偏能被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懂甚么,那可是玉容仙君!不说那通身的修为,就算是看脸,也会有无数女修前赴后继,上赶着去伺候呐!” 一个男弟子的话音落下,身边响起一片男修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声,这时,又有一道娇蛮女生响起, “呸!我们虽然崇慕仙君,但绝不是不择手段不惜名誉之辈!孙琦你这么说,难道是你自己想去伺候仙君了?” 那名叫孙琦的男弟子闻言瞪直了眼,连忙道,“我可没有,陈镜心你可别乱说!” 苏衍春紧紧咬着唇,头微微垂着,双眼出神地盯着地面,好像这样就能隔绝周遭的讥讽。 昨日拿到石剑后,她惊喜地玩了半天,故而今天右臂还有些酸痛。 她故作自然地抬臂活动了一下,转转手腕,捏捏手臂……小动作不断,以此来展示自己忙着呢,没空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 不过话虽如此,她到底是无法做到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悄悄打量了一下周遭的人。 今日剑术课比那天在致远堂的人少了许多,看身上的乌金制服应该都是仙府内的弟子,一个个昂首挺胸的少男少女意气风发,这些人无论是资质还是出身,无不是天之骄子,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底气令人自惭形秽。 觉察到差距的瞬间,苏衍春下意识地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眼,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脸上的急切倒不似作伪了。 无意间与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弟子撞上视线,苏衍春抿着唇局促地移开了。 “哟,现在还在故作忙碌,不稀得搭理我们呢。” 那人跟身边的人揶揄道,苏衍春听着音色才知道这人就是方才的孙琦。 不过这次她并不是故作忙碌,她确实在找人,目光扫过一圈都没有发现郦蕤秀,苏衍春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她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是郦蕤秀的存在让她忽视了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没有秀儿,她在这里又变回了孤零零一个人,好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一样。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苏衍春心下一喜,连忙举目望去。 一个冷艳倨傲的少女被簇拥在一群少年身边,正朝这边走来,在看清对方是谁的瞬间,苏衍春就紧急避险,火速转移了视线,并往角落挪了挪脚步。 “欸,这不是小苏嘛!”人群中,周芙率先发现了她,少女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沈菱姝闻言也看了过来,这次她并没有和苏衍春说话,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斥着鄙夷、不可思议与 不明显的歆羡。 她虽然仰慕玉容仙君,但也是希望能够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他身边,而非低三下四,为人奴婢。 但昨日苏衍春不过是回去得晚了些,玉容仙君竟出了扶风谷,亲自来学宫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眼中更是只有她的存在。 玉容仙君他……原来是待下如此宽容亲近的人么?与看上去的凛然不可接近似乎全然不同呢…… 思及此,沈菱姝感觉心中纠结极了,如果能够得他独一份的青眼的话,侍女似乎也不是不……不行不行!她好歹是世家大族的独女,出身高贵,相貌资质亦不俗,自小被人众星捧月…… 她咬唇暗暗打量了苏衍春一眼,只见少女白净的小脸素面朝天,满头青丝只用一根发带绑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与自己不说云泥之别,至少也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迎春花、野蔷薇与雍容华贵的牡丹、芍药的区别罢…… 似是觉察到打量的视线,少女狐疑地转头望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清凌凌,纤秀的长睫似振翅欲飞的蝶,干净的眼眸中流露出疑惑。 沈菱姝冷淡地收回了视线,只心道这苏衍春倒是也有几分姿色,只是朴素寒酸得可笑,难道仙君喜欢这种类型? 正在此时,一个惊讶的女声响起,周芙望着苏衍春怀中的剑,不敢置信道,“小苏,这就是你的剑?一柄石剑?” 她伸手摸了摸,又十分夸张地讶道,“这……都没开刃罢?” 因那天的事,苏衍春本来就是人群的焦点之一,周芙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她身上。 迎着这些明晃晃打量、挑剔的视线,苏衍春脸上的热度不可自抑地攀升,愈是想冷静,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就愈是面红耳赤,羞耻感让她咬紧牙关,几乎站不住欲拔腿离开。 不行!不能走,她是来上课学艺的! 被人嘲笑一时就算了,在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如果因为一时意气之争放弃进步的机会,那就真成了被人笑话一辈子的笑料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玉容仙君那处甚么天材地宝没有?道友不妨哄一哄你的主子,伺候得开心了,让他赐你一柄好剑啊!” ……忍住,忍住,就当他在放屁。莫欺少年穷,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现在他们只是说些讥讽嘲笑的话而已,并没有伤及体肤,为免激化矛盾,苏衍春决定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试图用先贤的智慧给自己加油打气,坚守精神胜利法,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只是心情的跌宕扔在所难免,她发烫的体温,爆红的双颊都彰示着她的在意、尴尬和无措。 一只黑色的凤尾蝶从她领口悄悄钻出,疑惑地扇了扇翅膀。 扶风谷内。 郦道瑄也疑惑地歪了歪头。 梦蝶将苏衍春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她现在很烫,呼吸急促。 他听到了那些话,只是他并不明白那些话有甚么能值得她产生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不过,下一秒他又懒得去想这些,她此刻的气息暖暖的,很舒服…… 他满足地闭上眼。 14. 结界 当郦蕤秀与今日授课的羽微真人一同踩着钟声踏进闻剑堂时,看见那道熟悉的清隽身影,苏衍春感觉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的模糊了起来。 郦蕤秀的脚步在她身边停下,苏衍春抬眸间感觉身前落了一片阴影。 郦蕤秀俯下身,温润的眸子清若琉璃,时常蕴着浅笑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的担忧, “怎么了,怎么眼睛这般红,像只兔儿一样?” 他不问起还好,当好友用关心的语气问起时,苏衍春感觉自己几乎要绷不住眼泪。 只抬手瓮声瓮气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却软绵绵的,“靠我那么近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此时闻剑堂的众弟子都已经回到自己的位子站定,等待羽微真人授课,但仍有些意味不明的视线朝她这处瞟过来。 郦蕤秀心思玲珑,觉察到那些视线,又看了一眼苏衍春红红的眼眶和脸蛋,以及她怀中抱得愈发紧的石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由来。 只是这时羽微真人已经开始讲授修习太上剑法的理论要领,苏衍春也集中了精力认真去听,他纵使想说些甚么,也只得暂时住了口。 太上剑法行剑浩然,气象万千,虽是同出一门,但每个人能够悟出的境界和发挥的水平却千差万别。 苏衍春不敢有半分懈怠,修习时全神贯注,将真人所讲“刺、劈、撩、挂、点、崩、截”基础七式牢记于心。 今日教的要点过于基础,甚至在早有基础的众人眼中过于简单了,难免有人走神懈怠。 “剑招千变万化,剑术气象万千,七式是基础,万变不离其宗,诸位务必重视。”羽微真人严肃强调道。 羽微真人清癯拔卓,不苟言笑,那锋锐的目光一个个扫过持剑的诸弟子,眉头愈加拧起。 并不是他们资质不好,而是那一双双懈怠不屑的眼睛,暴露出了他们傲慢浅薄的内心。 他又缓步走过一排弟子,眉头稍松——好在,也不是全然都那般浮躁。 当他的视线扫到苏衍春时,眉间不觉又深深拧了个川字,轻飘飘两指一压,苏衍春的石剑就当啷坠地。 “气虚若浮,手腕软绵无力,指腹连薄茧都无,一看便是从未勤加练习!”羽微斥道。 “真人息怒,弟子回去必定勤勉练习!”苏衍春无力反驳,连忙低头认错。 她昨天才第一次碰剑呢,今天练了一天,现在手腕酸的要命! 不过对于羽微这种严师,被抓到错处之后,道歉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羽微见她态度诚恳,并无傲气,又回忆起方才授课过程中,这小弟子虽然剑术根基几近于无,但动作跟得一丝不苟,认真态度可见一斑,羽微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甚么。 一天的剑术课之后,众人都疲累不已,也也懒得再来找麻烦,苏衍春更是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抱着石剑就要回扶风谷,转身却被郦蕤秀叫住。 “小苏。” “嗯?”苏衍春疑惑回头。 “明日学宫无课,山下的桃源镇有灯会,你想不想下山去逛逛?”郦蕤秀笑着道。 “灯会?”少女倦怠无神的双眸像是点染了星光一般亮起,唇角也染上笑容,“好呀,我想去!” “好,”见她这般,郦蕤秀试探道,“那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并肩回扶风谷的路上,郦蕤秀问起今日的事情,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被他们嘲讽时,苏衍春想,若是这时秀儿在就好了。 但当下事后被问起时,她反而不太想说了。 好像被好朋友知道之后,原本丢脸的事情会变得更加丢脸。 而且秀儿应该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吧?他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瞧不起甚至嫌弃她么?以后和她走在一起时,会担心自己与她一样被人孤立吗? 想到这里,苏衍春几乎庆幸当时他不在了。 她宁愿永远都不告诉他。 星辉下,少女落寞地摇了摇头,郦蕤秀内心越发不安,甚至还有点不易觉察的失落。 从前与他无话不说,可如今,她似乎越来越不信任他了…… 少年柔美的侧脸闪过一丝阴霾,他必须想办法,让她再度信任自己,目下对她的失控感,让他感到有点难以言说的心慌。 “唉……” 身旁轻叹一声,漫过一路扶疏的花木,悠悠荡荡,像是含着几分真切的愁怨。 “怎么了,你叹什么气?”苏衍春奇道。 “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疏远了不少,小苏。”郦蕤秀目含轻愁,“难道你有了新朋友了么?” “怎么会呢……”苏衍春有些慌乱地解释, “我只是把重心放在了修炼上,不瞒你说,我觉得我太菜了,站在学宫里都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况且,就算以后有了新朋友,你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朋友呀。” “原来是这样,”郦蕤秀轻笑,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掌心被塞入一个微凉的物件,苏衍春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一枚玉简。 “玉简里存了我的密语,日后你遇到甚么事情都可以与我说。”郦蕤秀道。 密语……大概就是wx号吧? 苏衍春连连点头,“以后就方便问你课业了。” 郦蕤秀无奈地笑了,“我看你成为宗师指日可待。” 苏衍春粲然一笑,“这话我爱听,借您吉言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扶风谷的界碑处,道别之后,苏衍春在郦蕤秀的注视下走到了扶风谷——的结界处,碰了一鼻子灰又折返了几步。 可恶,竟然还没给她权限吗! 郦蕤秀还在身后看着,苏衍春尴尬地进退两难。 她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郦蕤秀也回以浅笑,又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儿,苏衍春还在扶风谷的界碑前徘徊,不多时,就走了回来。 郦蕤秀:“?” “那个……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想在这看一会儿星星,秀儿,要不你先回去吧。” 苏衍春说着,挑了一片柔软的芳草地,就地躺了下来。 少年秀丽的面容莞尔依旧,内心却“咯噔”一声,如掀起惊涛骇浪—— 她为何过门而不入?难道是对他有所怀疑? 思索了瞬息,郦蕤秀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小苏心思单纯,对紫宸仙府的事也并不了解,更不知晓他的身份,没道理会怀疑他。 难道是郦道瑄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她,让她提防自己? 理智上他知道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他的这个小师叔目下无尘,看上去并不像是会注意这些小动作的人,更何况,小苏的演技也没有好到发现他的身份后还能视若平常与他相交的地步。 但她最近待他确实不如过去亲近了…… 思及此,少年也一撩衣摆,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现在时辰尚早,我陪你赏一会儿星星罢。” 耿耿长河,星汉灿烂。 没有都市的霓虹,这里的夜空格外纯净,天上的星子也异常闪亮。 夜空如幕,星垂四野,阒寂无声,四下唯有不知名的虫鸣,微风捎来不知何处的花香。 感觉到身旁人深吸了一口气,郦蕤秀侧首,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夜空,流露出几许令他感到意外的怅惘。 “秀儿,你说,星星都是一样的吗?”苏衍春忽然喃喃道,“所有的世界里,是不是都是同一片星空呢?” “所有的世界?”郦蕤秀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笑道,“禅门倒是有一花一世界的说法,如果小苏你信的话,也许罢。” “我信。”身旁的少女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黑眸闪动着闪亮的光,“这世上,还有别的世界,不同的时间和世界里,这片星空也许都是一样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倒是个很动人的说法,未曾想到小苏还有这样的才气。” 苏衍春摇了摇头,声音落寞,“这不是我说的……” 两人闲谈间,谁都未曾感知到有一道身影正在朝这处慢慢走来。 故而,当苏衍春一转头,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处发现那道默然伫立的巍峨身影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爬了起来。 “仙君,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郦道瑄的视线只在郦蕤秀身上浅淡地扫过一瞬,眼神与路过一株草一朵花无异,随后便定格在苏衍春身上。 明明是面无表情,声音中也不含什么情绪,但苏衍春莫名听出几分质问的意思, “你们在作甚么?” 苏衍春:“只、只是在看星星……” 不知为什么,竟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悄悄望向他的腹部,今天它又闹他了吗? “为何不回扶风谷?”他又淡淡问道,声音仍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衍春抿了抿唇,郦蕤秀还在这里,她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赏星星赏月亮之类的谎话来维持自己的颜面,但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都作罢了。 他那双碧眸几乎已经结满了白翳,若冰封千里的湖面,细碎的雪花铺上密密的纹路,让他看上去有几分非人的诡异美感。 星光下,那张冷淡的玉面似乎比月亮还要皎洁几分。 他身姿巍峨颀秀,似一座高不可攀的玉山,发冠间、领口以及腰间的金饰与金带仿若雪山顶上流溢而出的金色岩浆。 凛然不可侵犯……让她不受控地想到今日学宫里那些人的话。 她对他来说是什么呢?师徒?主仆?还是说仅仅是用来安抚他腹中孩子的物品? 为何不回扶风谷?是她不想回吗? 想到这里,一股难平的意气直抒胸臆,唇瓣被咬得发白,安静的夜空下,她微颤的嗓音几乎像是大声吼出来的。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就在郦道瑄耐心告罄,几乎要在问一遍的时候,就听到了少女憋闷多时的那声怒吼—— “我为什么不回!因为你根本没给我回去的权限!我像个外人一样,像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样,被结界撞了一个包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第一次听到眼前的少女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郦道瑄有生之年,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苏衍春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仙君一愣……见鬼了,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能把“一愣”这个词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就连那双结满白翳的翠眸似乎都清澈了一瞬,如拨云见日,烟气尽散,露出原本荡漾的湖面来。 苏衍春觉得自己的胆子有点太肥了。 难道是最近他待她太过亲和了,导致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果然是人的本性…… 但总之,她吼完就后悔了,但一言既出,覆水难收。只得无措地站在原地,忐忑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他生气了么?会打她么?还是说更严重一些,会当场杀了她么? 秀儿还在这里,苏衍春尴尬得完全不敢回头看,只希望如果一会儿他动怒,秀儿能机灵点,跑得快一点。 郦道瑄确实有点生气。 但这生气的情绪出现的更早一些,似乎在他感知到她在扶风谷外徘徊不定,最后又与旁人躺在一起时,内心的不悦就催他来到了这里。 就像是……属于他的东西被人觊觎,被人沾染,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在苏衍春焦急不安地等待宣判时,忽地感受到一股龙卷风一般的力量裹挟着自己来到了结界前,他从身后拥着她,执起她的一只手按在了结界上。 无形的结界倏地亮起一瞬,似天穹笼罩地野,某个瞬间,苏衍春感觉自己好像能够感知到偌大的扶风谷的每一处。 广大与精微,像是与她的一呼一吸相合。 她体内的灵气如涓涓细流,汇入浩瀚无垠的大海中,被他承认,被他接受。 “就为这个?现在你可以自由出入扶风谷了。” 冷澈的嗓音自头顶响起,苏衍春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变得又急又乱,心如擂鼓,被困在他的方寸之间,身后是他的胸膛,身前是他的结界。 她的手指试探着往前伸入,属于他的结界,破了。 * 两人身后的草地上,被忽视多时的郦蕤秀缓缓起身。 从他的角度望去,两人几乎是在维持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娇小的少女被高大的仙君笼罩在怀里,严严实实。 目睹一切的郦蕤秀不免感到惊讶,苏衍春愤懑地喊出那些话时,就连他都为她捏了把汗,但郦道瑄不仅没有生怒,反而为她开了结界…… 扶风谷,是他和掌门都不能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方……他从未见过郦道瑄这般对待何人。 看来他对苏衍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看重。 他本该觉得开心的,这意味着日后她可以为他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但不知为何,眉头却不自觉蹙了起来…… 15. 喜欢 苏衍春被一道龙卷风似的气劲卷着,这气息微凉,仅仅勒绕着她的腰身,一圈又一圈,让人恍觉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尾巴。 一声不吭,脸色微红。 但这微红却不是因为害羞、心动等暧昧旖旎的心思,反而是因为羞耻。 特别是回忆起刚才,开了结界之后,郦道瑄冷着一张俏脸欲带着她直接回扶风谷。 但苏衍春没忘了自己的小伙伴,当即挣扎着就要过去跟郦蕤秀道别。 于是郦道瑄就这般卷着她才放任她过去,她就在这般类似于家长冷着脸看你和同学道别的氛围中,跟郦蕤秀说了再见,并且意识到回家之后也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衍春:……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无形的气劲,苏衍春盯着前方那个逶迤绝艳的身影,恍惚以为自己在被他用尾巴卷着拖行。 “仙君,你等等我呀。” 前方的高冷仙君不语,但卷着她拖行的速度愈发快。 两人一直拉锯到碎星湖边的正殿里,郦道瑄蓦的松了气劲,苏衍春“咚”的一声被甩到地上。 怀中的石剑也在地上磕了一下,正殿内的地板上不知铺的什么,摸上去坚固阴凉,光可鉴人。 苏衍春连忙拾起石剑看了看,没想到竟连个白印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郦道瑄回身见她这般,忽地想起今日太一学宫里那些弟子的话,她当时的反应,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他们,目不识珠。” 不意他突然说话,更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苏衍春不解道,“他们?” 郦道瑄:“学宫里的人。” 学宫……苏衍春怔忪一瞬,难道学宫里的事他都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里厉害的修士都有通天晓地之能,他知道似乎也不奇怪。 那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在安慰她? 学宫那群人目不识珠……是说她是蒙尘宝珠的意思? 苏衍春抿唇,想到这里又有点扭捏起来,“还、还好吧,虽然是个潜力股,但也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有。”郦道瑄看着她,柔霞绡后的眼睫轻眨,认真道。 脸上的热度又烧起来,他今天怎么这么……哎呀,苏衍春小脸微红,“好吧,您说有就有。” 苏衍春眉目微抬,他的眼睛受不得强光,连枝灯烛火昏昏,跳跃的灯光仿佛为殿内披上一层暧昧的柔纱,隐隐约约。 但她却觉得他身上的神光更盛,更加耀眼。 乌发碧眸,华茂春松,腰间的金带折射着闪烁的灯影,与合至领口的白色法衣相映,令他看上去高洁又神圣,充满了禁忌感。 越看越心动,许久之后,苏衍春才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夹着嗓子说,“那……仙君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郦道瑄不作声,眼睛被薄纱蒙着,看上去有点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苏衍春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说宽容其实也挺宽容的,不拒绝大概就是允许。 故而等了片刻没听见他反对后,她就抱着石剑轻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正殿之后,苏衍春没有回到隔壁的偏殿,反而先抱着剑去了碎星湖边。 夜空高彻,空气清新凉爽,荷风阵阵,金鳞鲤鱼不时跃出水面。 少女唇角含着蜜一般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脚尖提着湖边的一颗小石子,踢了半天又蹲下身捡起来扔到湖里去砸金鲤鱼。 平静幽深的湖面被砸出一圈圈涟漪,宛如被揉皱的一池春水,漫天星辰散作碎银,清辉全都落到了粼粼的水面上。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白日里的那些委屈在心上人的鼓励与看重面前,好像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们的贬低与嘲笑算什么,看好她的人可是玉容仙君! 那是道门奇秀,仙门玉树,不世出的天才的肯定! 不过这些光环固然是很可靠的背书,但大抵都抵不上他的另一重身份——她的心上人。 直到此时,唇角仍然勾着的笑容令她无法忽视自己的心意,她想她是喜欢上他了。 刚意识到这点时,她感到有点难以接受。 原因无他,只是这对一个一直以来规行矩步的乖乖女来说,爱慕一个人的心理实在是太陌生了,奇异的悸动让人心生抵触和恐慌,甚至比初见时那场荒唐的亲密接触带来的震撼要大得多。 那时……也许是因为对他没有情意,她除了疼和害怕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好难以接受的呢? 他强大,俊美,优秀,有着数不清的光环,以及很多少女都无法抵抗的、神秘冷淡的气质,用现代的话说,或许可以称之为“高岭之花”。 喜欢上这样的人,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她还记得刚上高三时,她的闺蜜兼同桌王瑶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她与班长谈恋爱了,苏衍春当时震惊得目瞪口呆。 那时候王瑶正因为高二期末考成绩下滑被家人骂得狗血淋头,当时王瑶红着脸告诉她,“可是班长会给我补课呀,他成绩很好,而且一直鼓励我,我就觉得别的声音都不重要了。” 她好像也懂这种感受了,苏衍春捂着脸想。 初坠情网的少女,心上人的认可似乎能胜过一切的阴霾。 在湖边坐了半晌,苏衍春掬起一捧清凉的湖水拍在脸颊上,“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夜色正好,万物清定,灵气盈盈上浮,正是修炼的好时机,她干脆在湖边盘腿趺坐,又入定修炼了许久。 再次睁眼时,月行中天,湖中的荷花也沉沉睡去。 回去时的心情已经沉静了许多,路过正殿时,苏衍春刻意望了一眼,发现里面已经没了光亮,黑黢黢的,他应该也睡了吧…… 回到偏殿就脱去了外袍,直接躺到了床上,这一日累极,困意来袭,很快就睡去。 不过这安眠却没有持续很久,几乎是刚进入梦乡,苏衍春就觉得有些窒闷。 偏殿的床虽然不算很大,但平时她一个人睡完全绰绰有余,不像现在,身旁沉甸甸地压着什么,推挤着她。 朦朦胧胧中,她随手推了推,非但没能将那东西推远,反而使自己的空间被压榨得更厉害,她被挤得几乎都要贴在墙壁上了。信手往旁边摸了摸,温凉硬弹的手感,一路往下,金属的冷硬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撑着对方起身,按上去的手让对方发出了一声闷哼,“唔哼——” 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被吓得魂飞魄散,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苏衍春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点亮了灯烛,待看清床上的人影时,才不免松了口气, “仙君,是你啊,吓我一跳。” 郦道瑄也松了外袍,摘了覆眼的柔霞绡,金玉发冠卸去,满头青丝如瀑,随着支起手肘起身的动作,流水般的长发披了一半在身前,掩着微敞的衣领。 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苏衍春感觉自己的眼球都有一瞬间的刺痛,连忙移开了视线,持着灯烛问道,“仙君怎么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 “我?来睡觉。” 不知是不是黑夜让人的精神变得脆弱,苏衍春没来由地觉得他古井无波的嗓音略显诡异。 ……也许睡到半夜,突然一个大男人出现在自己的床上本来就是件诡异的事吧,苏衍春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瞎想去吓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摘了柔霞绡之后,那双覆满了白霜的绿眸就这般直白地出现在眼前,像被摔碎的翡翠,或被打破的碧湖。 迎着烛光,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幽深的绿瞳恍似竖作一线。 “睡、睡觉去您自己的房间啊,这是我的房间。”苏衍春小声道。 “我的房间。”淡静冷邃的声线强调道,“在你来之前,这里一直是我的房间。” “啊?”苏衍春一愣。 ……可是,都住这么久了,他今天才说…… “当初是你让我随便找地方住的,现在不能……”她忍不住争辩道。 “我没有怪你,”他摇头,抬起一只手,苍白伶仃的手腕,五指修长骨节明晰,缓慢招手道,“过来罢……” 苏衍春心里莫名有点毛毛的,像是猎物面对大型捕食者时刻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惧, “不、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亲。要不,我还是出去睡吧……” 她说着,端着烛台转身就往外走,身后无声无息,她听不到任何动静,似乎不止殿内,连外面的风声和虫鸣也听不到了。 但更不敢回头看。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马上要推门而出时,两扇门扉忽地“砰”一声,那条空隙被严丝合缝地阖上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门她是拉不开了……她不死心地试了试,果然纹丝不动。 “过来罢……” 声音如在耳边,含着幽幽的吐息,微凉,带着清甜的荷香。 苏衍春无法,只得折返。行至床榻前,她持烛顿住了脚步。 郦道瑄仍然是那个半支着身子的姿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无声地催促着她。 两人僵持许久,直到他的容色彻底冷下来,虽然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但苏衍春能明显感受到: 他生气了。 何况下一秒,他就将自己的不满直接宣之于口了, “能和他睡,不能和我睡?” 16. [锁] [此章节已锁] 苏衍春端着烛台,在床边维持着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望着他。 她很想掏掏自己的耳朵让他再重复一遍,以此来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什么叫能和他睡不能和我睡?! “我和谁睡……等等,难道你说的秀儿?”说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她不确定道。 郦道瑄抿唇,没有说话。 是个无声肯定的姿态。 苏衍春无奈,哭笑不得道,“我们不是在睡觉,只是躺在一起看星星而已。” 原来就是为这事……这么大费周章,还吓她一跳。 “以后不许。”他严肃强调道。 ……还、还挺霸道呢,这个语气,直接让她幻视自己那些年看过的霸总了…… “好好好,以后不会了。”她应道。 “现在过来。”他又拍了拍身边的床位,固执地要求着。 搞清楚怎么回事后,苏衍春就不再疑神疑鬼,放下了烛台,在他身边和衣躺下。 苏衍春:“躺好了,您想怎么样。” 郦道瑄:“看星星。” “……”苏衍春看着帐顶无言片刻,终是像哄小孩一样开口道,“要不改天吧?现在这样怎么看得到星星呢?或者出去也行——” 话还未说完,眼前忽地一空!帐顶与屋顶齐飞,室内共夜空一色! 月落参横,长夜如水,漫天星斗亮如银,明灭闪烁间,织就无边夜色。 “看得到么?”头顶传来幽静的嗓音。 苏衍春:“……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无语许久,她慢慢被眼前的夜色吸引了注意力,竟真的躺在床上欣赏起这绝佳的夜景来。 这时的星星比那时更大,更闪亮。 她忽然想看看他此刻在做什么,也在看星星吗?他的眼睛能看星光吗? 苏衍春从他怀中往上爬了爬,从他胸口的位置爬到臂弯。 他的眼睛静静睁着,纤浓的长睫微颤,那奇异的白翳让他看上去像个盲人甚至是假人,只那层白翳下间或一轮的眼球表明他确实在看。 苏衍春觉得自己真的是胆大包天了,因为在这样温柔的夜色下,她竟然伸出手,轻轻地去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睫。 一触即分,小心地像是在摸蝴蝶纤弱的触足,大抵美丽到极致的东西总是显得脆弱的,让人心生怜惜。 “你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痛吗?”她的语气中含着些担忧与心疼。 “不知道,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看亮的东西久了会痛。”他道。 又过了一小会儿,苏衍春主动说,“我困了,不看星星了,睡觉好不好?” 郦道瑄没有吭声,毕竟他本来也不知道星星有甚么好看的,这是千百年来看惯的东西,几乎每个夜晚,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一挥手,屋顶与帐顶又回来了。 苏衍春舒了口气,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见身旁的人没有任何表示,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仙君,您不走吗?” “这是我的房间。”他强调道。 “……”苏衍春抿唇,觉得自己真有点看不透他了,或者说不敢相信他的意思,“是要让我走的意思吗?” 少女的身体温热柔软,他的体温常年偏低,而现在,靠近她的地方也逐渐变得暖和了起来。 甜暖的气息将人烘烤着,轻盈惬意,让他舒适得想要盘起来。 他用肢体箍紧了她,“你也不用走。” 又伸出一只手,冷硬的大手牵住了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腹部。 “它在慢慢长大,你摸摸。我身上有些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衍春竟真觉得他的肚子微微隆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 “嗯哼——”一声微弱的轻吟响起,她放在腹部的手倏地僵住。 不知道他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但是苏衍春依稀记得有孕的人身体好像确实与常人不同,比如某些不一定可信的文学作品中写,会更加脆弱之类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放在他背部轻轻拍了拍,口中安抚道,“没事,应该都是正常的。这样会好一点吗?” 少年缓缓蹭过来,将头埋在香软的怀抱间,闷声闷气道,“这样会好点。” 高挺的鼻梁磕在身前上,苏衍春有点不自在,这姿势似乎太亲密了,让她一瞬间僵住了动作,不敢再乱动。 浅淡的呼吸喷洒在颈间,狭小的帷帐间温度升了上来,她身上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 “!!!” 苏衍春浑身一颤,下意识伸手推了他一把。 被推开的少年一脸懵懂,覆满白翳的眼睛望过来,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涌动。 与那双黑水精般的眸子对视片刻,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何被推开。 苏衍春拢着衣襟,咬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行,这也太羞耻了! 就在她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刻,少年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在她身侧乖乖地躺下,有一缕柔软的乌发躺在她掌心,空茫的双眼缓缓眨了眨。 ……一定是自己感受错了,他圣洁纯稚的模样,让人恍觉躺在他身边都是对他的亵渎,又怎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也许只是太热了,碰到后才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苏衍春放下心中的疑虑,又安心躺下。 长夜如水,酣眠的少女睡颜安谧,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似是坠入了一个甜美的梦。 而视线往下,少女身上却停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凤尾蝶,令人望之头皮发麻,蝶翼扑闪,在暗夜里闪烁着冥冥的光。 身侧的少年紧紧依偎在她身旁,修长的肢体缠绕着宛如蔓生的藤,唇角微弯,白净的面容漾着餍足的浅笑。 * 次日醒来时,天光大亮,灿烂的日光透过窗户撒遍了床榻。 身旁是空的,苏衍春一脸萎靡,疲惫得从床上爬起来。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夜晚与精怪幽会,被精怪吸食了精气的书生。 她坐了一会儿便下了床,活动活动手脚就出去练剑。 郦道瑄给她的这把石剑入手沁凉,剑身是一种黑色的石头,乍看像墨玉一般,拿在手中却不似寻常石料那般笨重。 苏衍春拿着帕子擦了擦剑身,自古美玉脱胎于顽石,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人瞧不起的石头,在学宫一众“美玉”面前笨拙得有点可笑,但这并不代表她会一直是石头。 也许是出于一种惺惺相惜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与这把石剑是如此相似。 手下的动作愈发温柔,不知是不是错觉,隐隐约约中,她感受到石剑中有一股同样温柔的力量,正在回馈着她。 “你看,我们多有灵性啊。”她笑着摸了摸剑身。 接着便是一天不曾停歇的练习,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将昨日羽微真人所讲吐息、运气、行剑、力道……练了千百遍,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漆黑的石剑扫过碎星湖的荷叶,被剑气削断的荷叶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那水珠折射出一片艳丽的色彩,橙红蓝紫,她才发现此时已经夕阳西沉,一天转眼即逝。 苏衍春收了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怀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她掏了掏,发现是郦蕤秀给她的玉简。 看清玉简上传来的讯息时,苏衍春才大呼不妙,两人约了今天要去山下看灯会的,她练剑太专注,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跟他再三保证自己很快就好,两人稍后在太一学宫门口碰面之后,苏衍春火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简单梳洗,头发仍是绑了个精神的高马尾,换了一套郦蕤秀之前买的常服,水碧色的上襦,白色的下裙边缘又点染了一圈俏丽的桃红,衬得少女灵动俏艳,如棠枝倒悬,海棠醉日,又似水中摇曳的凌波仙子。 收拾妥当后,苏衍春才忐忑地去了正殿,心中琢磨着“请假理由”。 暮色四合,正殿内更是漆黑一片,郦道瑄一个人时,常常是不点灯的。 苏衍春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试探着推门,没有被制止后,就自行迈步进了殿。 借着余晖能看到榻上那个端坐的身影,她亦步亦趋地上前,轻声道,“仙君,我想下山一趟……来了这么久,我还没有出去过,听说今天山下有灯会,我想——” “嗯。” “嗯……欸?”理由还没有陈述完毕,就已经得到应允了。……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但看着他出神的面容,苏衍春甚至觉得,就算她不说理由,他也会答应。 不管怎么样,能下山就好。 苏衍春迈着轻快的步子退出了正殿,随后便一路狂奔,直到遥遥看见太一学宫门口那个等待的身影。 郦蕤秀一袭青衫,愈发显得他肤白俊秀,如烟雨朦胧下的青山远翠,眉眼明净,琥珀色的瞳眸中映着温柔的光。 “你慢点跑,不用着急。” 郦蕤秀抬袖拭了拭她额前沁出的汗珠,苏衍春随手扒拉一下额前跑散的碎发,喘着气道,“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我们走罢。”郦蕤秀看了一眼她微松的马尾,笑着道。 山门前雾霭流云,霞光万丈,鹤振松柏,灵鹿归山,苏衍春忍不住“哇”了一声。 “我们好像在仙境里!”她惊叹道。 郦蕤秀笑着纠正,“我们本来就在仙境里。” 苏衍春转头打趣,“说起来,感觉秀儿你对紫宸仙府好像很有归属感,我们拜入师门之前你就一直跟我说这里有多好,来了之后也是司空见惯的样子,该不会——” 她眯着眼,原本清澈的杏眸弯弯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郦蕤秀的神经却绷紧了一瞬, “该不会你原本是个皇子王孙吧?来到这样的地方都不带惊讶的!” 绷紧的弦倏地松了下来,郦蕤秀不易觉察地缓缓呼出口气,“是啊,日后若是有机会,就带你见见我的父王。还有,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我身子不好,经不得吓。” 苏衍春不在意地晃了晃马尾,“嘁,这话有什么好吓人的?还不是你胆子小。” “你方才的模样活脱脱一只算计人的小狐狸,怎么不吓人?” 郦蕤秀从广袖中掏出一柄紫竹扇,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苏衍春抱着脑袋大叫, “好痛!你是不是把我马尾敲塌了?!” 郦蕤秀失笑,抬手将那柄紫竹扇展开扔到空中,拈指催动法诀,那柄原本把握在股掌之间的折扇瞬间变大许多倍。 郦蕤秀率先站了上去,随后朝苏衍春伸出手,“过来罢。” “……这,这真的不会摔下去吗?”苏衍春犹豫着。 “不会的,来罢。”青衫少年笑意温柔,手又往前伸了伸。 苏衍春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握住了那只手,站到了飞扇上。 “秀儿,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身家,但命可是只有一条啊!”她闭着眼睛,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山巅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少年清润的笑声伴随着风声入耳,“怕甚么,若是跌下去,也有我垫在你身下。” “再说了,有我在,不会摔下去的。你睁眼看看。” 苏衍春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睫毛都能感受到强劲的气流,但待她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心中的恐惧便被震撼压过了一头。 他们稳稳地飞在半空中,因而也能看清许多景物的全貌,遥见山岚浮翠,暮色苍苍却不显凄凉,反倒为那飞阁流丹,绣闼雕甍披上一层庄重肃穆的厚重感。 雾霭鎏金,彩彻区明,仙山云中隐,天地一辽阔。 “好美!我们正在御扇飞行欸,秀儿你好厉害!” 少女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惊艳不言而喻,黑葡萄似的眼睛中爆发出不啻于夕阳的光彩,唇角不自觉弯着,露出唇角小小的梨涡。 郦蕤秀从那干净的瞳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不知何缘故,怔愣一瞬。 恰在此时,脚踏的飞扇忽然左□□斜,一开始只是小幅度的摇晃,后来竟然剧烈颠簸起来! 苏衍春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化作了惊恐,郦蕤秀忙收敛心神,边掐诀稳住飞扇,边安抚她道, “别怕,兴许只是遇到了对冲的强劲气流,过了这一段便好。” “真、真的吗?”苏衍春面色发白,怕的手都在抖,虽然已经飞了一会儿,但她现在往下看仍是看不到地面,摔下去估计就直接“零落成泥”了。 “嗯,相信我。如果实在害怕,你就抱住我。” 话音落下,飞扇颠簸更加剧烈,俨然像是想要将他们甩下去一样! 17. 茉莉 “啊!!” 脚下一滑,苏衍春吓得直接蹲下身,丝毫没有形象可言地抱住了郦蕤秀的小腿。 “秀……秀儿,你还撑得住吧?”她缩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紧紧抱着他的腿。 郦蕤秀素来清润的眸中一片寒意,这气流不正常。 是有人作乱,但又不像是为害命,似乎只是想制造慌乱,宛如嬉弄一般…… 至于是何人作祟……他回首看了一眼已经隐入云烟的紫宸仙府。会是他么? 动动指尖翻云覆雨,教训一下得意忘形的晚辈,然后高高在上,傲慢地打量欣赏着他们惊慌的模样。 郦蕤秀屈指,闭目念了一段口诀,“阳和启蛰,万物苏生,起!” 霎那间,密密匝匝的青色紫竹从原本平滑的扇面上拔地而起,绕着他们长成及腰高度的篱笆状,将二人紧紧围在一个安全的区域。 而在这时,那激荡的气流也渐渐平息下来,飞扇也趋于平稳。 苏衍春站起身,扶着紫竹心有余悸地往下看了看,喃喃道,“秀儿你真的好厉害……” 接下来的行程郦蕤秀没有再耽搁,御扇直接降落在了山脚下的桃源镇。 直到两人从紫竹扇上走下来,郦蕤秀才发现身边的人过于安静了,似乎从遇到气流后,她就没有再说话? 苏衍春垂着头往前走着,忽地撞在一堵高大却柔弱的墙上,“唔——” 郦蕤秀捂着心口皱眉。 “啊抱歉抱歉,我没看到你!”苏衍春连忙道歉,“没事吧?” 郦蕤秀放下手,用折扇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难道是方才被吓到了?” 苏衍春闷闷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说完,率先往前走去。 桃源镇坐落于灵山脚下,镇如其名,这里百姓安居乐业,风景秀丽宜人,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此时正逢人间一年一度的乞巧节,镇上的长街高低起伏,曲折蜿蜒着伸向远方,长街两旁几步之遥便挂着各色的彩灯,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摊贩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苏衍春像个游魂一样,一路漫无目的地不知停在哪个摊前,像其他行人一样,随手拿起了摊位上的什么,摊主便热情地过来招呼。 “娘子眼光真好,这竹簟是小人亲自去灵山脚下砍的阴坡青竹,带回家后又精心开竹起黄、分层劈篾、拉丝……这竹簟柔软亲肤,躺上去凉而不寒,正适合小夫妻夜里用呢!” 那摊主说着,眼神暧昧地刮了两人一眼,懂了他的未尽之意,郦蕤秀白玉似的耳尖忽地泛起红色。 苏衍春却浑然不觉,仍走神地摸着,那摊主口干舌燥一番介绍,见对方这般毫无反应,便怀疑不是诚心买卖来了,伸手从她手中扯走竹簟, “娘子,咱们这竹簟买回去都是直接躺着睡觉的,您不买的话,就别摸了,也省得别人买去了膈应。” 苏衍春这才回神,见周遭已经有路人看过来,也微红了脸小声道,“抱歉,我们不——” “那给我包起来罢。”一个含笑的声音插入话题。 “嗳!郎君稍等!”摊主眉开眼笑,拿了一匹干净的布将竹簟装起来递给他们。 郦蕤秀笑着接过。 待两人走出摊子几步,他才又停下脚步温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 苏衍春这才苦着脸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和你们的差距好大……” 同时拜入仙府,秀儿能御扇,还能使出那种平地拔竹的妙法,甚至就连面对危险时的心性都要比她沉着坚定。 郦蕤秀听着她的话,不免失笑地又敲了她一扇子,这下稍用了点力道,痛的她当即皱起眉,消了自暴自弃的心思。 “虽然同时拜入仙府,但是我自小接触道门,在遇到你之前就有根基了,学宫里的众人基本上也都是如此。作为没有基础的普通人,你的进步已经可谓是神速。” “至于心性,许多人都忘了心性是建立在一定的能力基础上的,有足够的能力抵御风险,人自然就临危不惧,没有能力的时候,恐慌、怯弱、甚至逃避,都是正常的。” 闻言,少女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像是长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 “真的?关于你说的我已经进步很快那句!” 郦蕤秀点头,“真的。” 其实他未说出口,若不是他封禁了她体内的虺珠,她会进步的更快。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他当时怀揣着莫名的心思封禁了那颗威力无穷的珠子,固然保护了她一时,但也阻断了她一步登天的路。 他得不到的东西,就此沉寂下去也好。 缘何世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人,甚么不世出的奇秀,甚么难得的机遇,连小苏这样的人都能遇到,却偏偏落不到他头上呢? 有了这番话的安慰,苏衍春肉眼可见得高兴了起来。 其实她平时也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她以前在学校虽说不是尖子生,但至少也是前百分之三十的中上者吧。到这个世界之后,却被这些人360度碾压打击嘲笑,她感觉自己的心态已经有些失衡了。 不过转念一想,秀儿说的也对,况且能进入紫宸仙府的人本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她只是进入了强度更高的赛道而已。 “秀儿,那你能不能再给我表演一下那个?”想通之后,少女情绪转换很快,拽着他的袖子兴致勃勃道。 郦蕤秀:“那个?” “就是让扇子上长竹子那个!” 郦蕤秀故作恍然大悟,从袖中掏出那柄紫竹扇,“唰”地展开,他口中低声念着甚么,喑哑低沉,像是甚么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倏忽之间,那柄单调的紫竹扇上生出了茂盛鲜嫩的竹叶,间或开了几朵雪白的小花。 苏衍春看得目不转睛,见他将花扇一转,遮在自己的脸前方,扇面轻移,半张俊秀玉面便从扇后现出。 被惊艳得合不拢嘴,苏衍春当街就啪啪地鼓起了掌,直到郦蕤秀含笑收了扇子,她才笑的非常狗腿地凑了过去, “那个,秀儿大哥,您看能不能教教我这一招?” 郦蕤秀摇头道,“不是我不愿教,是每个人能力有限,以你当下的能力,未必能学得了。” 这话苏衍春就不爱听了,“未必就是有希望啊,试试嘛。或者你教教我咒语,等我水平上来了,我自己再试试呢。” 郦蕤秀从地上捡起一小截枯枝交给她,苏衍春正握着枯枝不解其意时,一双枯长温暖的手覆在了她手背上。 一股清润的灵力自他的掌心传送到她掌心,随后又流入枯枝中,清润而不寒凉,像是春天的微风,带着一股欣欣向荣蓬勃生长的生发之力。 苏衍春感受着这股奇异的力量,紧接着便更是被惊艳得回不过神。 只见两人手中那截干枯的细枝慢慢变得青润饱满,宛如将将从树上折下,一叶嫩芽从枝条上钻出来,随后她好像听到“砰”的一声,小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冲破了生命的桎梏,冒出头来。 一个小小的,洁白的花苞。 灵力继续灌入,苏衍春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苞,生怕错过那个时刻。 仿佛有“啵”地一声震动,又好像只是幻觉,那朵花缓缓绽开,洁白可爱,清香四溢。 “原来是枝茉莉。”郦蕤秀笑道。 “记住了么?这样的感觉,是‘木’的力量,生发之力。” 苏衍春回神,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用力地点头,“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苏衍春脚步忽地一顿,奇怪道,“不对啊,你刚才教我的时候,好像没有念什么咒语法诀……” “啊这个嘛,”郦蕤秀一瞬间像是变得很忙,又是眼神四处乱飘,又是试图从袖中抽扇子, “法诀倒也不是必须的了,只要掌握 住灵力的感觉就好了,待你到了这个境界,自然能做到这样的效果。” “那你一开始念咒语,难道是在……”苏衍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难道是在耍帅吗?” 郦蕤秀移开视线,耳尖又染上微红,抬手随处一指,“那里的灯好看,我们过去瞧瞧。” “所以就是在耍帅吧……” 苏衍春缀在他身后,颇为新奇地看着他,为发现好友还有这样别扭的一面感到讶异。 走了没多久,郦蕤秀停在一个摊位前,苏衍春也好奇地跟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那摊位上钗环琳琅,珠翠宝玉被道旁的灯映出耀眼的光芒。 “怎么停下来看这些?”苏衍春问道。 话音落下,郦蕤秀拿起一支紫玉簪往她发间插,看了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随后又去试红宝石流苏的步摇…… “这些东西好看啊,你不喜欢么?” 女孩子大多爱这些,便是不为好看,这些东西本身的价值也令人侧目。苏衍春也看得目不转睛,“当然喜欢。” “喜欢就买了,就当为你添置些‘身家’”。郦蕤秀笑道。 他这是还记得下山时她说的那句身家性命只有性命没有身家了。 秀儿永远这么细心体贴,苏衍春心里一暖。 但是一想到这些东西定然价格不菲,而她平时也没有什么妆扮这些的场合,便又摇了摇头, “我平时也不会戴这些,而且很多时候练剑什么的,这些东西又贵重,买回去反倒成累赘……” 她借口说了一堆,但郦蕤秀的目光仍然在这些珠玉宝石上流连,似乎不能为她买点什么是件非常遗憾的事。 苏衍春想了想,看到这个摊位角落里还有一些尚未雕琢的白玉籽料,一直以来都是郦蕤秀送给她东西,她身上穿的,脸上用的,几乎都是郦蕤秀送的,她也想回报他点什么…… 便伸手指了指那些籽料,“不然买那个吧。” “一些籽料?” “嗯。”苏衍春点头,“就要那个。” 见她坚持,郦蕤秀无奈,只好买了些籽料。 两人沿着长街漫步,苏衍春边走边想着要用这些籽料做点什么东西送给他。 两人走到一排排的灯架前,上面挂着上百只各色彩灯,灯笼纸上写着谜题。 郦蕤秀对这些字谜游戏似乎很感兴趣,便停下来看上面悬挂的灯谜。 苏衍春看不懂这些引经据典的灯谜,自然也没什么猜谜的兴致,便只站在他身后等他。 不多时,前来猜灯谜的人越来越多,苏衍春东张西望间,两人之间渐渐被猜谜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等她再看过来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郦蕤秀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秀儿?秀儿!”往那灯架前四处看了看,眼前人影纷乱,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却始终没看见那个清瘦温润的青衫身影,她喊了几声,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熙熙攘攘的行人络绎不绝,苏衍春焦急间,忽地想到了传讯玉简。 从怀中掏出玉简,她注入灵力发出讯息,询问他在哪儿,玉简明明灭灭,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得到答复。 也许是猜谜猜入神了,正当苏衍春想往前挤一挤去找他时,忽地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微偏,她还没说什么,倒是听撞人者轻呼了一声, “嘶——” 苏衍春抬头,视野中不期然闯入一张青年秀美的脸,修眉细目,白面红唇,乌浓的鬓发挽在青色的幞头里,长得像古画里走出来似妖似鬼之人。 那人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肩膀抬起眼来,目光未及,刁纵慵懒的声音先至,“是谁这么不长眼,撞了你爷爷——” 待看清苏衍春时,青年那蹙着眉的脸则一改骄纵不满之色,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慵懒的视线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原是位英姿飒爽的女侠!” 18. 莲生 苏衍春被这没来由地一声喊得是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不待问他是谁,到底是不是在叫她,就见那青年唇角弯着堪称痴迷的古怪笑容朝她走了过来,一直将手搭在她肩头——露出的石剑身上。 “我观女侠这剑玄骨不凡,英姿飒爽,铁骨铮铮……想来必不是凡品。” 苏衍春皱着眉,像小孩儿见到怪蜀黍一样躲开他的手,并往后退了两步。 那青年不气馁,也不要脸,继续跟着她走了几步,苏衍春依样往后退。 青年见她实在警惕,没了办法,只好叹了口气道,“在下只是好奇女侠的剑,某一介凡人,对女侠造不成甚么威胁,女侠大可不必担忧。” “你是谁?是灵山上的修士吗?”这人实在古怪,苏衍春目露提防地问他。 那青年闻言不禁长叹一声,一时间表情变得哀伤极了,声音都变得凄婉,大有掩面而泣的意思, “我如果是灵山上的修士就好了,”说着,这才往后退了一步,恢复君子与人相交该有的边界,而后躬身打袖一揖道,“在下崔莲生,有意与女侠相交,请教女侠姓名。” “我叫苏衍春。” “苏女侠,”崔莲生弯唇一笑,本就细长的眼型笑得弯弯的,仿若精怪狐媚,“方才听女侠提起灵山修士,想必也是道门中人?” “是,我是紫宸仙府的弟子。”苏衍春道。 孰料那青年听完,神情看上去似乎更加高兴了,“原来是紫宸仙府的仙子!失敬失敬。” 这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苏衍春寻友心切,更加没有和他寒暄的心思,只问道,“崔郎君,我和朋友走散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 “朋友?仙子的朋友年岁几何,长得甚么模样?” “唔……我不知道他多大了,看上去也就和我差不多吧,大约十八九岁?”苏衍春回忆着, “至于长相,他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穿着一身青衫,温柔面善,大约这么高……”她伸手,往自己头顶上比划了一段距离。 “很好看?比在下好看么?”崔莲生歪头,笑问。 苏衍春纠结咬唇,怀疑这人根本不是诚心帮她找人,但目下身边也没有别人了,只好诚心对比了一下实话实说,“郎君也很好看,但在我心中还是我朋友更好看。” 崔莲生微讶抬眸,眸中似闪动着绀青色的光,“比在下还好看的人,我没见过。至少在这条街上没见过。” 苏衍春闻言急了,连忙道,“其实我想了想,你们俩也算差不多,旗鼓相当吧。只是郎君是阴柔型,我朋友是温润型,我私心更喜欢温润型而已……” 不知是被她话里哪个字眼戳中了神经,崔莲生闻言神情更是哀恸,长袖一甩,几乎就要掩面而哭, “仙子说的是!换了谁像我这般三天遭煞两天招鬼的,都会变得阴柔罢……” 他开始碎碎念倾诉自己的悲苦人生,苏衍春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心道这货果然不靠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她找人,要不是身边没人可问,她才不会—— 等等,身边怎么没人了?! 蓦然回首,只见偌大的长街上上空无一人,灯架上灯笼依旧,夜风一卷,灯笼随风轻轻摇晃,那红橙黄绿的光恍如鬼魅的身影。 方才还熙攘热闹的街道,此时安静宛如鬼域,凄清又诡异。 苏衍春心一紧,随后反手拔出身后的剑,饶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面前的青年不对劲。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街上的人都去哪了?” 少女凝眉持剑,墨玉般的剑刃直指喉口。 崔莲生停下哭诉,睫毛上还挂着簌簌盈盈的泪珠,白皙的眼下一片湿红,懵懂道,“街上的人?街上本就无人,只有我与仙子两人呐。” 第一次持剑与人对峙,哪怕对方可能不是人,苏衍春也还是忍不住心慌手抖。 多希望吓一吓对方就能老老实实,不然难道她真的要刺过去吗?这人此时看上去倒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子了,对一个无辜的人出剑,她……她过不了心里这关! 电视剧里打打杀杀毕竟不是现实,当真的手持剑刃横在那温热微微跳动的脖颈时,相信任何一个现代的普通人都会犹豫退缩。 更何况,如果他真的是妖鬼的话,她也未必能打得过。 装模作样骗骗别人就算了,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有数的。 好在,那崔莲生看了她片刻便叹了口气正色道,“在下真的只是一介凡人,出身岐陵崔氏,只是自幼身弱易招惹邪祟。此番也是携仆从来桃源镇赏灯,熟料踏入鬼街,仆从皆不见身影。 不瞒仙子,见到仙子之前,我已一人在空荡荡的街上游荡许久。” 苏衍春盯他半晌,终是决定相信他的话,犹豫着收了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抿唇问道。 那青年却袖手往地上一坐,“仙子也瞧见了,莲生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遇事除了哭哭啼啼还能如何呢?” 见苏衍春神情灰败,像是被吓坏了,崔莲生又轻声笑道,“不过仙子也不必担心,我这体质虽阴邪,运气却还不错。每次遇险必定逢凶化吉,否则也活不到如今这年岁。” 苏衍春并不信他的,这人看着就不着调。 “与其等着天降神兵来救,还不如自己努努力。”她撇嘴道。 崔莲生闻言微一晃神,狭长的眼眸怔愣着,不知思绪又落在何处。 他倒是一屁股坐下摆烂了,苏衍春却坐不住,抱着剑站起来四处走动察看。 仔细一看,她便发现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比如现在的长街比来时稍有扭曲交错,道旁原本种的是桃树、榆树等,而现在路边的树却是某种阔叶树……唯一不变的地方,便是眼前的灯架。 那一排排彩灯,瞧上去倒是与原来无异。 苏衍春抱着手肘思索着,想起一般这种幻境阵法之类的,一般都会有个“阵眼”吧? 当一切都变了时,不变的东西就有可能是破解的关键…… 她抱着剑又走回灯架前,看着上面各色的灯谜皱起了眉,难道要猜灯谜?这她可不擅长啊…… 她的手拨弄着最近一排的灯笼,刚碰上一个,忽的发现那灯笼一个闪避,宛如有生命一般! 苏衍春:“!!!” 玄机肯定就藏在这些灯里! 难道是要给这些灯笼移位? 她试着将灯笼乱拨一通,那些灯笼在灯架上四散逃窜,甚至有几只发出微弱的吱哇乱叫声,但眼前的幻境却无丝毫变化。 崔莲生被这场景惊到,也不再摆烂,站起身凑在她身后看她拨弄灯笼。 “崔郎君,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线索?”跟灯笼你追我赶半晌,苏衍春擦着额头的汗问道。 崔莲生捏着下巴眯眼想了想,“我发现,有的灯笼会动,有的灯笼不会动。” “废话……”苏衍春喘着气,静了半晌,擦汗的动作却忽地一顿,目光又重新望向灯架。 “是啊,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只有中间的灯笼在动,让她不禁想到某种矩阵。 她没留意的功夫,崔莲生已经走到一个灯笼旁边,正探头探脑地想往灯笼里吹气,似是要吹灭灯笼。 “别!”苏衍春忙阻止道,“你说这些灯笼会不会代表了什么寓意,比如一个灯笼就是一条人命之类的,吹灭了那人 就死了呢?” 崔莲生闻言也不吹灯笼了,反倒是扶着灯架笑的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直到眼角都笑出眼泪来。 不懂这人诡异的笑点,苏衍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直到崔莲生停下笑声,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痕才道,“确实代表了人命,只可惜,代表的……是我们的命。” 苏衍春大骇,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崔莲生却道,“仙子,你能不能用仙术熄灭这些灯?” 苏衍春将真气凝于指间,试探着往灯笼内探去,灯芯火苗左右摇曳。 “……应该可以。” 崔莲生的神色也认真起来,“仙子还记得它们本来的位置么?” 苏衍春回忆了一下最初见到的灯架,她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便问道,“难道是要将它们复原?” 见崔莲生点头,苏衍春便动手摆弄灯笼。遇到那种不配合还想乱窜的,她就用真气将它压在原本的位置上。 做完之后,苏衍春回头看他,眼神示意请教接下来该如何做。 崔莲生却抚唇笑着说起一件事,“莲生虽为一介凡人,但家中自小为我请先生学了不少奇门遁甲之术,最早接触的便是这八卦,我将我的猜测说与仙子听,仙子不妨看看是否有道理。”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分别对应了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若是以亮灯为阳,以灭灯为阴,那么艮卦即生门,就该是灭下两排,留最上排。仙子以为如何?” 苏衍春不太懂这些,只懵懵懂懂道,“有道理。” “既然这样,那就请仙子灭灯罢。” 苏衍春闻言便开始凝聚真气,指间盈盈亮起,正要从下往上依次灭灯时,身后背的剑却微微震动起来,她停下动作疑惑地看了一眼。 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正当她再次凝聚力量时,忽地想起照他所说,那这全亮的也当是对应了一种卦象吧? 说与崔莲生之后,他道,“全亮即全阳爻,当是乾卦。” 苏衍春凝眉,忽地止了动作,“不对!你刚才说乾卦是开门吧?如果一开始将我们锁在这个幻境里的是开门的话,那放我们离开的也不该是生门!” 崔莲生面色忽变,如梦初醒般大呼,“是了是了!多亏仙子提醒!” 苏衍春:“你再好好想想,按照这个逻辑的话,我们该走哪个门?” 崔莲生掐着指头碎碎念,不多时额头也冒出豆大的汗珠。 “艮,止也。艮其背,不获其身。若是与生门相反,该是以动制静,惊雷一声,震卦!”崔莲生一拍手,抬目道,“请仙子灭上二,留三!” 苏衍春怀疑的眼神乜了他一眼,崔莲生苦笑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仙子可自行决定是否要这么做。” 苏衍春思索再三,终是道,“我相信你。” 真气凝于指尖,她依言灭掉了上两排灯笼。 她亦是初入道门,要精巧地控制灵力耗费了不小的力气,灭了那些灯笼之后,少女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随后两人屏息凝神,不多时,眼前的灯架光影晃动,如同融化于水中一般慢慢扭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行人纷乱的身影,喧嚣热闹的夜市。 “小苏,小苏!”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苏衍春转身,在人群中挥着手往上跳了跳,“我在这里!” 郦蕤秀一路小跑,站定在她面前含着歉意道,“抱歉,我方才看灯谜入神了,一转身才发现你早已不见踪影。” 苏衍春摇了摇头,还未说话,旁边一道慵懒的声音便插了进来,“这就是仙子要找的朋友罢?确如仙子所言那般好看,只比我稍差了一点。” 19. 不爽 这人语气懒散轻媚,形容更是靡艳诡魅,更遑论言语之间的轻浮,郦蕤秀扫了一眼便皱起眉。 “小苏,这位是?” 还不待苏衍春开口,那青年就抢着回答,“在下崔莲生,是苏仙子新交的朋友。” “朋友?”郦蕤秀投来求证的目光。 苏衍春瞥了一眼青年含笑时红润润的唇角和白森森的牙,别看他现在得意得跟只狐狸一样,一想到他那个哭哭啼啼的个性,苏衍春合理怀疑,一旦否认的话,他大有可能当街撒泼苦闹起来! 算了,经过今夜一遭,也算是共患难的关系了。 于是,郦蕤秀便对上了苏衍春严肃点头的模样。 …… 一刻钟后。 郦蕤秀往常含笑三分,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面无表情地板着,苏衍春的手肘时不时杵杵他,他也只能挤出一丝勉强的假笑。 郦蕤秀:不知道为甚么,感觉很不爽…… 苏衍春无奈地叹了口气。 画面一转,来到三人中唯一一个真心快活愉悦的人身上。 崔莲生亲亲热热地挽着苏衍春的胳膊,红唇夸张地弯着,活脱脱像一个恶毒无脑的得宠反派角色…… 苏衍春摇了摇头,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象。 “仙子,那边有糖葫芦!我想吃,咱们过去看看罢!”崔莲生妖娆的细长双目放光,言语间的惊喜溢于言表,拽着她的手臂就要往那边去。 “啊?行,去去去。”苏衍春疲惫地应着,这一路上,他不知看上了多少小玩意儿。 苏衍春:早已习惯。 两人往糖葫芦的摊贩那处走了两步,崔莲生的表情一滞,又伸手扯了扯。 苏衍春:……另一只手臂被秀儿紧紧拽着! 两人似乎有点不对付,崔莲生也不与郦蕤秀说话,只又伸手拽了拽苏衍春的手臂,又是一番挤眉弄眼。 苏衍春没辙,转过脸来对郦蕤秀赔笑道,“秀儿,你想吃糖葫芦吗?” 郦蕤秀缓缓摇了摇头。 “那正好!他不去我们俩去!”崔莲生大喜,猛地扯起苏衍春朝糖葫芦那边走去。 少顷。 三人站在糖葫芦摊子前,苏衍春咬了一口糖葫芦呜呜咽咽地劝道,“秀儿(嚼嚼嚼),好不容易出来(嚼嚼嚼)一趟呢,你高兴(嚼嚼嚼)点嘛……” 郦蕤秀不语,将糖葫芦的冰糖外衣咬得咯吱咯吱响。 苏衍春: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往常他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今天不仅吃了东西,还吃得这么响! 崔莲生啊呜一口一个圆滚滚的山楂,见状也不甘示弱,将口中的冰糖山楂咬得咯吱作响,试图与郦蕤秀比谁的声音大。 苏衍春瞪了他一眼,让他收敛点。 下一秒,另一侧耳边响起更大声的咀嚼音…… 苏衍春:“……” “好了,不要闹了!”忍无可忍,苏衍春发话道。 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两人较起劲来,她肯定更偏袒郦蕤秀的。 于是率先认真对崔莲生道,“秀儿这么温柔好说话的人,你不许欺负他!” 这话听上去虽然奇怪,但任谁看上去都会觉得郦蕤秀更委屈一些吧? “欺负他?”崔莲生的细眼睁圆了些,随后当街甩袖,掩唇哭诉道,“天尊!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你们两个修士,在下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竟然说我欺负人么?我唔唔唔——” 苏衍春一看这厮果真是半点脸也不要的,当街就哭喊起来,路人的视线纷纷扫过来,她惊得连忙跳起来捂住了崔莲生的嘴。 “嗨呀,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真哭呀!你这人,一点都玩不起……”苏衍春捂着他的嘴,对路人讪笑道。 直到路人怀疑的视线散去,她才心有余悸地松开崔莲生。 青年却若无其事地又挽袖吃起了糖葫芦,顺便把苏衍春吃剩下那半串也抢过去吃了,“你不吃就给我罢。” “怎么这么爱吃糖葫芦……”苏衍春念道。 “因为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很有……故事感……”崔莲生含糊道。 忽地一道灵光乍现,崔莲生抢到手的那半串糖葫芦将将送至唇边,那红唇便上下一阖,再也张不开了。 崔莲生:“嗯嗯嗯——!” 郦蕤秀悠然收指,莞尔道,“呼——清净了。” 崔莲生一张小白脸憋得通红,苏衍春正要说点什么,忽地看到一只黑色的蝴蝶正朝她翩翩飞来。 纯黑的蝶翼,蝶翼上金色的花纹形成类似眼斑的圆环,翼下曳着长长的尾突,奇诡典丽。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蝴蝶便轻飘飘地落在她指尖,一阵强烈的异样感扑面而来。 火热滚烫的呼吸在耳畔响起,夹带着少年喑哑性1感的喘1息声,那一刻,她像是也被什么东西裹挟住了,皮肤好似被热水沾湿的轻纱缠覆。 窒闷与难言的感受令她宛如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息,呼吸急促,瞬间面红耳赤! 崔莲生:“嗯嗯嗯?” 这是梦蝶。 在见到这东西的第一眼,郦蕤秀就认出了它身上的灵息波动——这是小师叔的梦蝶。 只是,他看着少女瞬间涨红的脸,不知这梦蝶到底传达了甚么讯息,小苏怎么会有这般反应? 梦蝶有许多种功能,传递信息或者感受等等,听说境界高者,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灵识附于梦蝶上,此类梦蝶便可作为修士战力的一部分,或可将对手蚕食而尽。 梦蝶传递的讯息通常也只有接收者能感应到,故而即便就在眼前,郦蕤秀他们也并不知苏衍春经历了什么。 “小苏?你怎么了?”郦蕤秀试探道。 多亏了苏衍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郦道瑄的梦蝶。 “我、没、事。”苏衍春咬牙。 两腿发软,她要极力克制自己才能保持呼吸的正常频率,她能感受到他此时的难耐,迷茫,甚至难受…… 莫大的空虚和渴望席卷着她,在这个瞬间,她几乎也像他思念着自己一样思念着他了…… 只是,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思念来得太不合时宜,她被夹在两 个大男人之间嘘寒问暖,这感觉竟像是在好朋友面前和男朋友玩某种羞耻py…… 羞耻度爆表!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秀儿,我们要……赶紧回去。”苏衍春攥着他的衣袖道。 “好,”郦蕤秀应下,随后觑着她的面容又问道,“你看上去……不太好,可是发生了甚么事?” 这种事即便是对好朋友也是难以开口,总不能告诉他约莫是仙君肚子里的孩子闹了,她得急着回去安抚他…… 不过好在这种感受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待那只黑色凤尾蝶在指尖消散后,那种令人战栗的共感便也消失了。 苏衍春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该回去了,仙君也许有事找我呢。” 见她这般,郦蕤秀眸光稍暗—— 她骗了他。 不过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让她对自己开口。 两人这般说着接下来的打算,在一旁被忽略多时的崔莲生不满地哼哼起来。 “秀儿,你解开他嘴上的术法吧。” 郦蕤秀掐诀隔空点了一下,崔莲生才大喘一口气,急道,“你们要走了么?那我怎么办?” 郦蕤秀莞尔道,“你自然是从哪来的回哪去,如何要问我们怎么办呢?” 崔莲生攥着苏衍春的手,神色焦急不似作假,“仙子,你是知道我的体质的,我家仆从与我走散了,把我留在这里,只怕在下就活不到明日了啊!” 苏衍春皱眉。他说的也有道理,刚才就误入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空间里,现在将他独自留在这里,确实与看他送死无异。 “秀儿,要不……”苏衍春转过脸,试着说情。 话还未说完,郦蕤秀就坚定道,“绝无可能。紫宸仙府不是甚么人都能去的地方,”说着就叹了口气,“凡人自有他们的命数,如果他今夜真的死在这里,那便是他的命。走罢,小苏,仙君不是急召你回去么?” 随后又对崔莲生道,“崔郎君,不是我们见死不救,只是我们也只是仙府的普通弟子,所能为你做的实在有限,抱歉。” 崔莲生眉头蹙起,两条细细的眉毛耷着,狭长的眼眸中流露出哀戚之色,青年颜色本就妍丽,如此形状倒真是教人不忍心。 到底是相识一场,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一想到此后可能世上再无此人,苏衍春心中不免怅然。 心一横,她对郦蕤秀道, “秀儿,带他回去吧。我们本来也是凡人啊,哪有什么凡人自有命数呢?我们修仙不就是为了证得大道,逆天改命吗?好歹相识一场,我没办法明知道他可能会死,还将他留在这里……” “如果你担心带他回去麻烦的话,让他跟我回扶风谷吧!我……我去和仙君说。” 郦蕤秀闻言睁大了眼睛,“小苏,你们认识才多久,你知道他是甚么人么?我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傻气!” “你要带他回扶风谷?你要去与仙君求情……”郦蕤秀双眼微眯,冷笑一声,“仙君喜静,最不喜旁人打扰。你在仙君那里,有这样大的面子么?” 20. 长鞭 他说的苏衍春又何尝不纠结,但看着崔莲生可怜兮兮的模样,她还是坚定道, “不管有没有这样大的面子,我都要试试。再说了,我与你不也是认识没多久,就一起赶路来求学了吗?” 郦蕤秀闻言一怔,灯火映着琉璃色的怔忪眸光,垂首不再言语。 苏衍春看出他态度的松动,继续道,“秀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们和他相识一场也是一段缘分嘛。就像我和你一样,你不知道我有无数次多么庆幸自己遇到你……” 少女眉目如昼,灼灼的目光中满是赤诚真挚,乌润明亮,令人不敢直视。 郦蕤秀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点酸,有点涨,还有点没由来无处安放的恐慌。 他只得暗自攥紧了衣袖,侧过头道,“好了,不用哄我了,我答应你。” 随后又补充道,“不过他如果闹出甚么麻烦,我不会帮你。即便如此,你也还要带他一起走么?” 苏衍春闻言惊喜得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好耶!我就知道秀儿最好了!秀儿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崔莲生:“……” 围观两人这一段肉麻的争论,他心情有点复杂,心里的感受仿佛就卡在喉咙口,却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形容,只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待在这里。 “那个,你们……”他挠了挠头。 生怕他又说些不讨喜的话惹了郦蕤秀的嫌,苏衍春忙截断了他的话,“秀儿答应带你回去了!我们这就走吧,崔郎君。” “好,”崔莲生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对了,正如仙子所说,相识一场便是缘,仙子就不要叫我崔郎君了,唤我莲生罢。” 看着郦蕤秀掏扇掐诀,苏衍春随口应道,“好,莲生,你也不要叫我仙子了。” 崔莲生回忆着郦蕤秀的称呼道,“……小苏。” 刚说完,忽地身后一凉!阴嗖嗖的,让他不觉打了个哆嗦。 崔莲生猛地躲到苏衍春身后,“仙子!小苏!我感到一阵阴冷,定是又有甚么妖鬼精怪盯上我们了!” 苏衍春将他从自己身后拉出来,笑嘻嘻道,“别怕,不是妖鬼精怪,是秀儿在瞪你呐。” 崔莲生也横了她一眼,媚上眉梢,“哼,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就我是个外人。” 稍后,崔莲生便与一个摊主留了信息,若崔家的人找来,也好知晓他的去处。 飞扇落地,见郦蕤秀与苏衍春都站了上去,崔莲生也面露新奇地走了上去,待御扇而起,随着与地面的距离愈来愈远,他则瑟瑟缩缩地抱臂蹲坐在苏衍春脚边。 扯着她的裙角小声道,“他不会将我甩下去罢?” “怎么会呢,”苏衍春笑着大声道,“秀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郦蕤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却自不可抑地扬起。 崔莲生:“……” 他蹲在飞扇上揣着手想了片刻,忽地想到,这不就像是他平时看的话本子里那些你侬我侬的角色么? 他的视线又落到郦蕤秀身上,其人墨发青衫,修眉凤目,薄唇苍白,略带几分病气,琉璃色的眼眸确如苏衍春所说,乍看上去很是温润柔和,但他总觉得这人或是佛口蛇心,表里不一。 你要问他有甚么证据?没有证据,直觉而已。 崔莲生摇了摇头,不过呢,这种类型一般皆不是良配罢了。 夜风漫卷,在耳边呼啸而过,郦蕤秀这时才有心情问起他们今夜所遭遇的幻境。 苏衍春将前后经过都与他说了一遍,“你说我们这是遇上了什么?” 郦蕤秀思量片刻道,“灵山坐拥紫宸,按理来说,灵山脚下不会有大妖,你们今晚能逃出来也正是印证了这点。不过听你形容,兴许是某些开了灵智的灯灵,想将你们困在它的‘境’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苏衍春闷闷道,真是倒霉。 “因为你是修士,且修为较为粗浅,将你困死在境中后,它就能将你消化吸收,助长自己的修为。至于那位崔郎君,他身上的蹊跷可能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崔莲生听出他语中所指,袖手道,“欸,谁承想呢,我也不知我自己身上的蹊跷,只是从小就爱招些脏物。我曾经看过一个讲和尚的话本子,道是那人原是甚么大人物,妖怪都馋他的血肉,兴许我也是这样呢。” 苏衍春:“这话本子听上去还挺耳熟的……” “你回去可想好如何跟仙君说了?扶风谷里应该会有许多禁制罢,他能允许旁人进扶风谷么?”郦蕤秀一遍御扇,一边侧目问道。 苏衍春不作他想,只单纯回道,“仙君那边……我也不好把握他的反应。” 崔莲生蹲在她脚边,抬起脸儿来巴巴地望着她,修眉细眼竟露出一种像小狗一般的神情。 苏衍春宽慰道,“不过你放心,扶风谷里并没有什么危险的禁制,仙君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去打扰他就好。” “没有禁制么……”郦蕤秀低声喃喃,若有所思。 来时还存着让苏衍春观赏风景的心思,回去便专心赶路,故而三人很快就到了紫宸仙府。 崔莲生站在山门前一脸激动,“这就是紫宸仙府!” 悬在空中的山门飞檐若鹰翼,看不分明朱绮秀檐的颜色,夜色反倒为其增添了一抹庄重肃穆。 半隐在夜色中,浓云浮空,若出云里。明月高悬,仿若挂在檐角。 三人进去之后,从太一学宫门前便要分道而行了。 郦蕤秀虽说了不会管她,但临别前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崔莲生: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双妩媚的细眼滴溜溜地转,崔莲生左右打量,无言地隐入两人周围的黑暗中。 苏衍春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笑道,“不用呀,说了我自己能应付的。” “那好……有事给我玉简传讯。” 说完,苏衍春便和崔莲生一道往扶风谷走,郦蕤秀站在太一学宫门前,直到两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崔莲生频频回头,直到郦蕤秀的身影瞧不真切了,才大喘了一口气。 苏衍春见他这般不免笑了,“你这么提防秀儿干什么?他真的很好,是个很好相处很温柔的人。” “很好相处没看出来,居心叵测倒是有可能。”崔莲生撇嘴道。 他又问道,“你们说的仙君是甚么人?与你是甚么关系,也是好朋友么?” “是玉容仙君,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号吧?至于我和他的关系……”苏衍春抿了抿唇,有点不想说自己是他的侍女,但又不是师徒, 想了想,只含糊道,“我跟在仙君座下修行。” 崔莲生闻言睁大了眼,“玉容仙君?我听说过!虽未见过,但他的名号很大呢,连足不出户的人都知道。” 说完他又叹道,“那小苏你必定也很 厉害了,能跟在他座下修行。” “不不不,”苏衍春连忙摆手否认,“我也是阴差阳错,才被分到他这里的……” “对了,进了扶风谷之后,你不可以哭闹,仙君喜静,不要吵到他。只要不惹到仙君,你在扶风谷就是绝对安全的,我如果无法关照你的话,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待着就好。”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崔莲生乖乖点头。 苏衍春想着注意事项,末了又面色不太自然地补充道,“如果听到什么动静的话,也不要在意,不要好奇……” 崔莲生投来疑问的视线,苏衍春故作不觉。 待到了扶风谷,两人乍一步入结界,一道迅疾的气劲便迎面而来卷住了苏衍春的腰! 那气劲本欲卷着她离去,却在觉察到生人的气息时停了下来。 知道他能听到,苏衍春便开口求道,“这是我下山遇到的朋友,他留在山下有危险,只收留他一段时间,求仙君开恩!” 苏衍春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片刻后,那气劲忽而分出一缕,宛如一条长鞭,霎那间,猛地往崔莲生的方向抽去! 迅疾如电。 或许是一直在警惕着,千钧一刻,苏衍春顺势往旁边扑去。 那条长鞭对于郦道瑄来说,或许只是分出的一缕不及微末的力量,但却带着猎猎破空之声,如携雷霆之威,将苏衍春抽飞四五米! 她翻滚着跌落在地上,身上衣裙尽裂,衣衫破烂处皮开肉绽,从左肩到右腰,鲜红的颜色从白皙的皮肉中争先恐后地涌出,随后汇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小溪。 痛。好痛。从未感受过这种痛楚,火辣辣的,感觉皮肤痛得都要烧起来了。 苏衍春龇牙咧嘴地捂着左肩,有一瞬间甚至疼得失去神智,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为何会捱这一鞭。 “小苏!!”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崔莲生只感觉眼前一花,苏衍春就已经飞了出去。 崔莲生小跑着匆匆过去扶起她,她身上破破烂烂,伤痕清晰可见,正在流血,他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扶住她。 “你、你没事罢?” 崔莲生的声音哽咽颤抖着,“为甚么要为我挡着……” 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苏衍春想说话,却感觉喉间一甜,“咳咳——” “你吐血了!!”崔莲生惊骇地大叫起来,“小苏,对不起对不起!早知这样,我就不跟着来了……” 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嘘——”苏衍春哑声道,“说了在这里不许喊叫哭闹。” 被他扶起来后,苏衍春微微笑了下,“还好我已经筑基了,如果是打在凡人身上,哪里还有命可活呢?” 她看向现在的崔莲生,那张脸上混杂着惊恐,迷茫,胆怯……像初来这个修真世界的她一样。 “原来我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她喃喃道。 眼前开始出现虚影,苏衍春摇了摇头,从崔莲生怀中挣扎着跪了下去,朝着碎星湖那座临水殿宇的方向, “我知道打扰了仙君,但还是求仙君饶他一命,就当是——” 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当是为了我? 可是我又算什么呢? 还没等她想出合适的措辞,眼前忽地一黑,苏衍春保持着跪姿晕了过去。 那道气劲没再犹豫,也没再管崔莲生,卷起苏衍春直朝殿宇而去。 21. 安抚 郦道瑄并不在意苏衍春要去哪里。 她的气息能安抚他腹中的胎儿,让他感觉舒服。 白日里他清修,即便她不在身边,他通常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入夜之后……入夜之后她总归会回来的。 她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起到安抚作用的物品,在不需要的时候,物品身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能保证需要的时候,她是触手可及的便好了。 但是今日,从她离开紫宸仙府时起,也许是随着两人之间距离变远,他便已经感受到隐隐的不舒服。 她与那个师侄御扇下山时,他就站在山门前,望着那两道联袂相携离去的身影。 心里有微妙的憋闷。 似乎这件物品的归属权不止在他手中,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也要去安抚别人么? 他还不曾与旁人共用过甚么东西,意识到这点时,让他心中生出微微的不满,甚至怒意。 而这点怒意,在她带着一个陌生人深夜才归时达到顶点。 他还不至于失手打错人,当她扑过去的时候,他便只想打她。 这是惩罚。 她晚归,让他苦等许久。她还带了陌生人来他的地盘,打搅他的清净。 不过他也仅是略作惩戒,那道鞭劲其实并未用多大力道,可他没想到,她太脆弱了。 比雪色还要白上几分的长指抚过少女的脸,郦道瑄目露疑惑,修士的身子怎能脆弱成这样? 那道鞭子若是打在他身上,怕是不痛不痒。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下颌,血迹在下颌上干涸,形成一道艳色痕迹。 他俯下身,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少女原本的甜香,以及另外两道男人浑浊的气息—— 他蹙起眉,却忍不住贴得更近,鼻尖顶在她软软的腮上。 薄软鲜红的舌尖探出,游蛇一般滑到她唇角。 唇缝似一道诱人的深渊,陷在柔软的唇瓣间,红舌蜿蜒深入,毫不费力地钻入搅弄风云。 唇瓣被人撑起,少女无知无觉,长时间微张的唇角溢出些许银丝般的涎水,不知过了多久,猩红的小蛇缓慢爬出,往下游移着攻城略地。 尝到了,她的血,鲜甜的滋味。 “嗯——”喉间不自觉发出满足的轻1喘,乌浓的长睫微颤,郦道瑄碧眸半阖,黑暗中原本圆润的瞳孔拉成一线。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墨色长河般的乌发流淌到她身上,舌尖一寸寸描摹过那些正在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 静室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急促呼吸和渴饮声,他如同沙漠中痛饮盐水的旅人一般,越发无法餍足,只好将她紧紧箍住,用怀抱让她的伤口流出更多“甘泉”,好为自己缓解渴意。 上了瘾一般。 舌尖滚烫,喉口滚烫,心口滚烫,甚至丹田内都在隐隐发烫。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月复部,梦呓般与它商量着,“你想要她摸摸?” “你好像长大了些……”他喃喃自语道,声音如梦似幻,随后又对着昏迷的少女求证道,“你摸摸它是不是长大了……” 她不语。 他一口咬在她腰间裸露的伤口处。 不仅带人搅扰他,还敢无视他的问询,简直放肆。 “唔——”苏衍春无意识皱着眉痛呼。 红蛇如在逡巡自己的领地,往下,是女子胞1宫……孕育生命的地方。 他沉下身子,将自己的身体与她相压,两人丹田相抵,“像是我们一起孕育的孩子……” “现在这里也热起来了,热得好难受……” 他握着她的手往下。 …… 翌日。 苏衍春醒来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只见那里的肌肤光洁如玉,连一道红痕都看不见。 如果不是衣裙还褴褛破烂着,她几乎都要以为昨夜那一鞭子是一场梦了。 今日是个阴天,苏衍春扶着床榻正要起身,忽地感觉不太对劲。 身上似乎有点沉,脑袋上方也有点滞涩…… 她抬头,忽地发现自己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头顶上也正垫着别人的下巴! 惊慌失措地爬起身,才看清那个睡意朦胧的人。 郦道瑄似是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兽一般,迟缓地动了动,眼睫微颤,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已经结满了白翳,乍一望去,仿若被白茫茫的大雪完全覆盖,甚至已经看不出多少翠色。 眼皮之下,仅是白色。 但他的眼球并不是平整光滑的白,而是密密麻麻交错的,宛如被揉皱的蕾丝一般,令人望之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不适感。 而在那短暂的不适之后,却又如被蛊惑一般,深深迷醉在那双冰碎雾浓的眼眸里。 苏衍春就这般愣愣地看着,直到听到一声轻斥,“大胆。” 许是他刚睡醒的缘故,音色不如寻常冷冽,反倒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绵软。 绵软……身上软绵绵的,甚至还残留着那种令人战-栗的酥1麻,像渺茫的星火,似微末的电花。 郦道瑄掩在薄被下的身躯微颤。 这床上有两个锚点,将他死死地钉在床上,摇头摆尾也只能陷入更窘迫无力的境地,拼尽全力无法挣脱。 一个是他腹中孕育之物,一个是当下正直白大胆、放肆任意正在逼视他之物。 苏衍春闻言才回过神来,“抱、抱歉,仙君,我不是故意的……”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真不假,苏衍春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好奇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仙君,你能看见吗?” 郦道瑄看不见,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感知到扶风谷内的万物。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 苏衍春心口猛地一跳,下一秒听见他淡静的声音,“看不见。” 她松了口气,刚才挥手时确实没见他的眼瞳有转动。确认他看不见,她才放松了捂着衣裙破烂处的手。 “这是给你的惩戒。”他淡淡道。 苏衍春动作一顿,思绪回笼,忽地想起同行的崔莲生,急忙问道,“昨晚那个跟我一起回来的人,他怎么样了?” 郦道瑄抿唇,摸索着床榻慢慢起身。 苏衍春却不似他这般有闲心,见他不语,又急急问了一遍,“仙君?您该不会——” 郦道瑄:“他没死。当下正在碎星湖边用树枝叉我的鱼。” 给“我的”两个字加了重音,说完,他又将唇紧紧闭起。 似乎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她带来的人已经给他带来了麻烦,而他却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们。 心中的重石落地,苏衍春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多谢仙君!” 郦道瑄伸出手,苏衍春不解其意,只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在她左肩衣物褴褛处,微凉的指尖点在暖玉般的皮肤上。 即便知道他看不见,苏衍春还是不免红了脸。 “仙君?” “我打了你。”他道。 “没关系,”苏衍春道,“我能理解。是我不打招呼就带外人回来在前,仙君生气情有可原。而且是我选择为他挡了鞭子的,我不怪仙君。” 少女笑意盈盈,望向他的眸光如三月照在迎春花上的日光。 他眼帘半敛,无意去解释她的误会。 “痛么?”他问。 “不,不痛……了,”得他一句关怀,她像是完全忘了昨夜那鞭雷霆之威带来的痛楚,仅仅当做是做了个噩梦一般吧。 身上不仅没有不适,反而觉得轻盈有活力,苏衍春小心翼翼又满怀希冀地问道,“是仙君帮我疗伤了吗?” 他的目光空茫,不知落在了何处,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这是个傻问题。 当然是他,不然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在外面叉鱼的莲生。 他不言语,她心里也美滋滋甜丝丝的。 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些,她抿了抿唇,也迫切地想为他做点什么。 风吹云散,外头的天慢慢亮了起来,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像聚起的秀气山峦。 苏衍春在床榻上四处摸索,最终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那样物什—— “找到了!我给仙君系上吧。” 他没有阻止,她便凑过去,将那薄如蝉翼的纱妥帖地系好。 他的纱往常都是系在头冠上,峨冠广带,看上去真是仙人一般的风姿。 此时,看着掌下那玉溜般的长发,给自己天天扎一个简单马尾的苏衍春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学学梳发髻。 系好之后,她正要退回身子,腰身蓦的被人握住了。 敏-感的腰肢被人掌在手中,她浑身一麻,下意识要挣扎时,却忽地听他道, “你的衣裳是不是破了。” 苏衍春:“是……” 正不解他此问何意,忽然见他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指尖轻划,不知写了甚么,又发给了何人。 片刻后,他放开了手。 猜他或许是要打坐,苏衍春一头雾水地退出了殿宇。 此时外面已晴光大好,苏衍春先去换了身衣裙,在碎星湖边找到了那个正在叉鱼的身影。 “……你这造孽的畜生!饿死了本公子,你的罪孽怕是要赎到下下辈子了,快,乖一些……” “莲生,”苏衍春站在岸边笑道,“念什么呢。” “小苏……”崔莲生乍见来人便愣住了,随后便将手中的树枝往湖中一掷,提着衣摆飞也般地朝她跑过来。 “小苏!你没事罢?” 他握住苏衍春的双肩,将她拨转着来回看了看,“身上的伤还痛么?” 说着,眼眶又红起来,声音也发着细细的颤。 “不疼了,都好了,”苏衍春揶揄笑道,“看你,又哭。你看上去比我还大几岁呢,一个大男人,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爱哭的人。” 崔莲生一边举袖拭泪,一边不依不饶道,“我才二十有四,正是芳龄正好的时候,哪里就大了?” 随后又嘟囔道,“好了就好,那个甚么仙君,怎二话不说就打人?我看也不是甚么好——唔唔唔!!” “不许说他!”苏衍春瞪他,眼神警示过一番后,才放开他的嘴。 崔莲生白她一眼,不满嘟囔,“不识好歹的冤家……” 苏衍春对他的控诉充耳不闻,已经拿起了他适才扔下的树枝,弯着唇角道,“你还想不想吃鱼了?” “想想想!”崔莲生像是听见放粮的猫儿,瞬间睁圆了眼睛,一脸期待地盯着她手中的树枝诉苦, “你是不知道,我虽为凡人,但好歹也是生自钟鸣鼎食之家,腹中这五脏庙从未落得过如此凄凉的境地……” 苏衍春辅以灵力,给他叉了几条鱼,又扔给他一个火折子,让他自己去烤鱼吃。 “欸,你不吃么?”见她欲走,崔莲生连忙叫住她。 苏衍春道,“我现在不饿,甚至觉得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我找个地方去修炼,不能一直陪你,你吃完就自己找地方玩吧。” 说完就挥了挥手离开了,崔莲生饿得头晕眼花,也没多留她。 自己玩就自己玩罢,这扶风谷这么大,就算是一个人逛逛也惬意得很!崔莲生满足地想。 * 盈月墟。 郦璟正伏案处理紫宸仙府大大小小的事物,时近九月初九重阳节,重阳可谓是紫宸仙府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预备庆典与筵席之事也该安排起来。 忽地感受到玉简异动,似是有信来。 不过身为紫宸仙府掌门,他身系数不清的要务,本也是鱼雁不断。 故而本是面色稀松平常地取出玉简,待看到传讯人时,却蓦地面色异变。 还以为是哪处出了甚么异动,郦璟连忙点开玉简,待看清内容时,更是惊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侍在一旁的郦蕤秀见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掌门,此时活像见了鬼一般,不免心生好奇,遂问道,“是何人来讯?竟让掌门如此惊讶。” 郦璟仍呆若木鸡,震惊得宛如一个木偶人一般将玉简递与郦蕤秀。 郦蕤秀接过,待看清玉简内容,亦是一个五雷轰顶,呆愣在原地。 只见那玉简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给我准备女子的衣裙,要这样(非常抽象的图解)的。” 22. 惊春 盈月墟万机阁内。 灯火如跃,檀香若薰,父子俩一个目瞪口呆,一个愁眉紧锁,俱都不言不语。 “毓澄,你说……玉容这是何意?”半晌后,郦璟纳闷道,“他为何要女子的衣裙?” 郦蕤秀无言片刻,低眉敛目,掩去眸中情绪,“毓澄亦不知。” 郦璟沉思片刻,目露嫌恶低声若自言自语,“莫非是年岁到了,终于发了淫-性,开始想女人了?畜生到底是畜生……” “掌门?”郦蕤秀躬身。 “啊,”郦璟道,“我在想,莫非是玉容瞧上了甚么女子。玉容甚少出山,若是有意于仙府内的女修,不妨让他们合籍,结成道侣也是美事一桩……” “不好!”郦蕤秀突然出声,惹得郦璟不免中断思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好?” 面对他询问的目光,郦蕤秀抿唇,“小师叔性情孤傲,心思不好揣度,我们还是不要自行臆测了,免得自作主张,费力不讨好呢。” 毓澄说的有道理,他的心思确是越发难以猜测了。 郦璟又问,“那依你看,这女子衣裙他是为谁所要?” 他身边的女子……岂非就是小苏? 扶风谷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郦道瑄一早就要女子衣裙?心念几转间,郦蕤秀脸色已是愈发难看。 “小师叔的想法,谁能说得准呢。”郦蕤秀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兴许……兴许是他自己想穿……” “毓澄还有事,便先行离去了。” 说完,未及郦璟回答,他就躬身退出了万机阁。 郦璟则是被他的话震惊得回不过神,他自己想穿?这像话么? 可看这玉简上那衣裙的纹样,他又说不出话来。 郦蕤秀匆匆离开了万机阁,纤秀的身影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口气不知走了多远,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扶风谷的界碑前。 郦蕤秀犹豫半晌,终是从袖中取出玉简,给苏衍春传去了一条讯息。 扶风谷内。 苏衍春从入定中醒来时已经暮色四合,斜阳照水,余晖映得水面一片通红,宛如水上焰流。 修习一日内功之后,又执剑整束衣衫,将头发紧了紧,温习那日羽微真人所教的太上剑法基础七式及其变体招式。 行剑的力度固然需要日积月累的基础,但随着上千次练习,她已将行剑的招式刻入自己的肌肉记忆,出剑亦可谓是行云流水。 这厢刚收剑,苏衍春正准备停下了擦擦汗休息一下,忽地听到身旁“啪啪啪”响亮鼓掌声。 她闻声望去,正见坐在湖边的崔莲生。 崔莲生一路小跑来到她身边,“小苏,你这剑舞得真好,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一看就是用心修炼的人!” 苏衍春:……如果不是他亮晶晶的眼神,她会以为他在说她死板。 “都是花架子而已。”苏衍春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瞒你说,比起一起在学宫修习的人,我差得太远了。” “是么……但我觉得,你以后一定比他们都要厉害!”崔莲生给她递水,信誓旦旦道。 苏衍春笑着接过,灌了一口水,并没有在意他的彩虹屁。 “对了,你这把剑叫甚么名字?” 苏衍春动作一顿,“名字?” “对啊,”崔莲生理所当然道,“你们这些修士不是都爱给自己的爱剑取名字么?你这把剑精光肃肃,玄骨不凡,一看就不是凡品,理当也有个好名字罢。” 经他这么一说,苏衍春才想起来,两人被困在幻境中时,多亏了这把剑那阵奇异的震颤,才让她想起来多问了一句,否则两人的后果如何还未可知呢。 苏衍春指尖抚过墨玉般的石剑,目色温柔,“你说得对。它立了大功,我该给它取个好名字的。” “原来还未曾取名么?”崔莲生撇了撇嘴,像是为她暴殄天物感到惋惜,随后又兴奋起来,“不如我帮你想想,叫‘傲天’如何?威武霸气。” 苏衍春凝眉思索,并不言语。 他想了想,又道,“不然叫‘游龙’?剑出如龙,听上去就很厉害啊。” 他瞅着苏衍春的神色,嘟囔道,“还不满意?那叫——” “叫‘惊春’。”苏衍春坚定道,“它以后就叫惊春。” 崔莲生目露欣喜,赞道,“惊春起蛰龙,新阳淬万青……惊春,好名字,好名字!” 听不太懂他作的诗,苏衍春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还记得从前看电视剧,对于修士来说剑是极其重要的立身之本。 而这把石剑,看上去平平无奇,古朴,甚至稍显笨拙,像行至迟暮的老者,又似初出茅庐的新人。 但而这是她踏入道门的第一把剑,是她踏入长生大道的第一步,是她登上天上白玉京的阶梯,是那道宣昭新天地的惊雷。 “惊春……” 主殿内,郦道瑄临窗趺坐,视线透过支起的窗落在湖畔的少女身上,口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默默望了一眼那把被她牢牢握在手心的剑,冰凉的墨色被少女的体温一点点浸透,变得如暖玉般温凉。 她额上蒙了一层薄汗,在月光下亮汪汪的,像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春雨。 她身上也汗涔涔的,散发出的潮热气息宛如置身温泉,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热,太热了,湿漉漉,滚烫的掌心,紧紧箍着剑身…… 他不适应地扭动着身子,乌浓的眼睫茫然地眨了眨,为甚么他此刻会如此共情一把剑的感受? 他到底给了她甚么? 那把剑的来历,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从有记忆以来,他就生活在扶风谷。扶风谷里有碎星湖,只是面积没有现在这般大,而那把剑就古怪地出现在湖里。 他试图用力回想,头开始隐隐作痛……算了,应该也不是甚么很重要的东西。 只是稍微有点麻烦,因为那热意已经从尾椎骨开始往上蔓延,像密密麻麻的火星,慢慢汇聚成燎原之势,来势汹汹朝心口蔓延。 丹田内异动不断,它最近似乎活跃了很多,胸口又涨又麻…… * 苏衍春回来时已是夤夜,路过主殿,脚步不由地停顿了片刻。 他此刻在主殿内吗?现在在做什么?今晚有不舒服吗? 伸出的手又犹豫着缩回,苏衍春感觉自己的心理很奇怪。 欣喜又担忧,期待又恐惧,想靠近却忍不住后退…… 如果他只是现代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同学的话,也许她会鼓起勇气,大胆地去追他;如果他是学宫里一个优秀的同门,她也许会借着探讨修炼的借口,厚着脸皮与他多说两句话。 可惜他都不是。 他是高高在上的玉容仙君,在紫宸仙府地位仅次于掌门的人。 他不是她曾经畅游过,已经渐渐失去了恐惧的碎星湖,他是浩瀚无垠的深海,若是细究,轻易就可以将她溺毙其中。 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差距呢? 想到这个问题时,她几乎可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深浅…… 她爱慕,崇拜,甚至敬畏着他。 尽管心意让她不 愿承认这样的距离,但昨夜那一鞭,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在她面前时常柔弱破碎的少年其实是个合道期修士。 一个可敬可畏的前辈。 心中沉郁沮丧的情绪让她变得几乎不再像自己,她太年少,尚不知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哪怕只是肤浅的心动,也足以在浅澈的心湖掀起万丈波澜。 她敛下眼睫,收回手,默默走向了隔壁的偏殿。 甫一入殿,她就被一道白绫卷住了。 他似乎失了章法,也懒得再分出什么气劲,竟直接从袖中掣出一道白绫,用物理手段将她粗暴地拉至床榻前! “欸——小心!” 苏衍春用双手撑住床榻,才没有直接砸在他身上。 急促的喘息自身下传来,殿内没有点灯,苏衍春摸索着捧住他的脸,素日里温凉的肌肤此刻烫得她指尖微麻。 “仙君?你还好吗?” 吻来的突然,以至于她没能反应过来。 温热的薄唇急切地贴上来,他单手压住她的脖颈,毫不费力地将她往自己身上压。 饥1渴的红舌如一条莽撞的小蛇,急切地寻找那条让它惬意的唇缝,迫不及待地抵了进去。 他唇齿间有淡淡的荷香,一呼一吸间仿似含了芙蕖精蕴,清甜馥郁。 他贪婪地绞着她,衔住她的舌不住地吞咽,似要将她口中那条可怜的小鱼吞入蛇腹中,将将渗出的津液来不及滋润自身,便被他渴饮了个干净。 舌根被吸得发麻,苏衍春忍不住痛呼,试着推了推他,却将本就不满足的欲兽激怒,他握住她的后颈和腰身,苏衍春只感觉眼前一花,两人就乾坤颠倒。 他埋下头,她闭上眼,全身心都被这种过载的酥麻占据,脑海中宛如炸开无数朵烟花,震彻天地的动静让她甚至无法去细致地感受此刻。 只晕晕乎乎,迷迷蒙蒙。 就是这样,每当这样的时刻,两人之间的那些差距,他的冷淡与距离感,好像都随着这些亲密无间的肢体交缠而消失了。 这个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人,此刻在她怀中,她真切地拥抱到了他,宛如抱着一场盛大的幻梦。尽管她被索取,毫无反抗之力。 但她想,至少此刻,她是甘之如饴的。那就不算什么…… 甚至偶尔,他也有恳求她的时候。 “摸一摸罢……它很想你,”少年在耳边轻声道,喑哑的嗓音甚至有几分渴求的意味,“孩子在思念母亲……” 苏衍春的手猛地一颤! 他的肚子似乎大了一点,她用手细细感受着,以往平坦紧实的腹部不再平坦。 “嗯——哈——”他轻吟着撑起身子,又拉起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 “咬我一口罢,好难受。” “这里为什么会难——”苏衍春疑惑的声音顿住,手僵硬地停在他心口。 按在他心口的指尖微微濡湿,捻了捻,黏腻的,不知是否是汗水…… 她感觉自己的喉口也涌上几分干涩,倾身仰头,在那充满着禁忌感的法衣上留下了几个交叠错乱的牙印。 他的身体剧烈地战栗着,骨酥体软,魂飞魄散,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将柔霞绡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口中如含清荷甘露,苏衍春尽数咽下,不甚清明的心中忽然有个疑问。 “仙君,你原来是凡人吗?” 郦蕤秀曾告诉她,所有的生灵都可以修炼,修士有凡人,也有动物甚至植物,万物有灵。 他无暇自顾,不曾回答她的问题。 “会是碎星湖中的一支清荷吗……”她喃喃道。 23. 鳞片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她觉得,他就该是一支清荷,水中仙,洁净无尘,芬芳窈窕。 可惜郦道瑄并没有回答。 她喃喃自语间,身上忽地一沉,他已经颤抖着压在她身上,似是晕过去了。 凌乱尚且冒着潮气的乌发团在颈间,苏衍春缓了许久,才从那种令人骨酥体软的闷热中回过神来。 她略一侧身,将他小心地从自己身上放下来。 他的法衣松松垮垮,指尖不小心碰到汗津津的腰腹,片片坚1硬滑腻,苏衍春只当是腹部被汗水浸湿,并未作他想。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也疲惫不堪,将他摆弄好,很快就窝在他身边陷入一场酣眠。 因为心中惦记着次日太一学宫的课程,第二日天一亮便睡意朦胧地爬了起来。 本来睡前还担心闹至深夜第二天会起不来床,现在才发现人心中记挂着事情时,其实是很难睡过头的,大概也是高三生的生物钟在作祟。 身旁的人还未醒,她的视线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脸,那张平时不敢多看的脸,在这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露在眼前。 睡着的仙君少了许多出尘的冷意,脸蛋白皙皎洁,甚至有几分少年般的纯稚,下颌线尖俏利落,红唇挺鼻,眼纱被睡得歪歪皱皱,露出秀挺微蹙的眉头。 苏衍春唇角噙着无意识的笑意,伸手小心地揉开那叠聚的小山。 随后才轻手轻脚地找弟子服去换。 正拿了衣服要转去屏风后换,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苏衍春拿着衣服蹑手蹑脚快步去开门,正是怕敲门声将熟睡的人惊醒,不料下一秒就看见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下。 他醒了。 “送进来。”清澈的嗓音并不高。 门外的人闻言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将头垂得低低的,全程不敢抬头看,“仙君,掌门命我送来您要的东西。” “放下罢。” “是。”那弟子将东西放在临窗的青榻上,流水一般躬身无声退了出去。 苏衍春站在一边好奇地望了望,那弟子放下的是一只琥珀色的木匣子,纹样古朴繁复,只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床上少年支颐道。 “啊?我吗?” 他不语,柔霞绡遮住了眼睛,叫人看不清那双雾茫茫的眸子,薄唇维持着一个平淡的弧度,喜怒无从分辨。 这里确实也没别人了…… 苏衍春讪讪地走过去,“咔哒”一声,打开了木匣的锁扣。 映入眼帘是一件华贵的衣裙,她愣愣地取了出来,轻轻抖开。 白裙金带,素色长裙婉约风流,领口合襟以及裙摆处以金线绣出繁复的星象图,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灿似金光照雪浪。 “……这是?”被美得半天回不过神,苏衍春捧着裙子呆呆地问道。 郦道瑄轻描淡写道,“你的衣裙被我弄破了,这是补偿。换上看看。” 他侧首懒懒地撑在床上,乌发长河一般流泻到床下,苏衍春尽力忽略心中异样的微妙感受,默默去屏风后换上了。 这裙子确实很美,苏衍春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穿的,尽管面前没有镜子,但她已经能想象自己穿上后该有多么光彩照人,急匆匆换好后,心中不免含着几分殷切的期待转出了屏风。 郦道瑄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歪在床上,神情似乎是在发呆,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甚么。 “仙君?” 他回神,苏衍春压抑着心中的雀跃,提着裙摆小幅度转了个圈,“好看吗?” 他抿唇心不在焉道,“好看。” 苏衍春不确定他的目光到底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走到屏风后要去换下来,却忽听他道, “穿着罢。” “可是,今天要去太一学宫上课呢。”苏衍春为难道,“我还是换回弟子服吧。” 又一次被顶撞忤逆,他正色看过去,面色不虞,声音又冷又沉,“穿着。” 空气中仿佛有沉甸甸的东西,让她呼吸都显滞涩,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忍不住微微弓了起来。 苏衍春不懂什么是境界的压制,只知道这一刻的郦道瑄让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畏惧,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简直就像是猎物见了天敌一般。 “我……我知道了!会穿着的……”她咬牙挤出一句话,身上的威压骤松,她喘着气,努力支配着发软的腿脚,快速退出了屋子。 “我、我先去上课了!” 少女慌不择路,像一只奔于逃命的可怜兔子,裙边的金线在门边一闪,随后身影就消失不见。 郦道瑄淡淡收回视线,无暇去猜测任何人的心思和情绪。 身上泛着密密麻麻的痒意,如被蚁噬,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松垮的衣领一直敞到腰腹,他低下头,只见腰腹处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鳞片。 他不解地伸手摸了摸。 黑色的鳞片覆盖在雪白的肌肉上,许是因为新生,那鳞片乌中微透,透过黑鳞隐隐可以看见玉色的皮肤,薄而尖利,触之如抚刀刃。 他拨弄了一下,那鳞片纹丝不动,往外掰时,就像是在掰自己的指甲,甚至比指甲更加敏感坚固,简直像是自己的另一层皮肤。 他固执地要将这些丑不拉几的黑色鳞片掰开,手上一使力,白皙的指腹被锋利的鳞片割开,殷红的血染红了鳞片。 柔霞绡下,那双清艳的眉眼变得冷淡倦怠,唇角耷拉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冒出豆大的血珠,尽管很快那伤口就弥合如初,但室内瞬间威压暴涨! 怒意滔天,连殿内的桌椅窗棂都在簌簌震颤。 自从那日从山洞中醒来,他的身体就出现了种种异变,不仅修为无有寸进,如今竟还长出这种丑陋的鳞片。 他回忆起昨夜,体内的真气随着战栗感四处游走,正是行气暴戾之时,丹田内忽地空白了一瞬,像是乍然短路的电路,以至于让他突发昏厥。 这种失控的恐慌让他犹如困兽,早就不满于这种种不祥的变化,郦道瑄盛怒之下,指尖紧紧捏住那黑色鳞片,忍痛用力一拔! 唇瓣被咬破,他看着手中那块被拽下来的鳞片,因为强行拉扯,鳞片根部带着被撕破的皮肤,不规则的裂口,白皙半透明的皮肉微微卷曲着。 他眯起眼眸,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丑陋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又低下头去拔剩下那些密布的细鳞。 …… 苏衍春从主殿跑出来之后便遇上了正在扶风谷闲逛的崔莲生。 他头上顶着一片荷叶,手中拿着一根笔直的树枝——看上去像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才捡到的,正像是练剑一般挥舞着树枝,看上去颇有几分傻气。 见苏衍春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他握着手中的“爱剑”,朝她一路小跑,“小苏?你脸色怎这般苍白,可是发生了甚么事?” 苏衍春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张担忧的脸和外头明媚的阳光,才慢慢缓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崔莲生一双多情的细眼狐疑地盯着她,以 眼神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苏衍春只得扬起一抹微笑,让自己看上去振奋一点,“我真的没事!对了,我接下来要去学宫上课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崔莲生闻言,甚么怀疑都忘去九霄云外了,只双眼晶亮地盯着她,“真的能带我一起么?” 苏衍春回忆起之前颜子的课堂,颜子有教无类,并不拘泥于学生的背景,五湖四海,凡人修士,应有尽有,带上崔莲生应该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她也不放心他和玉容仙君单独待在这扶风谷,万一莲生不小心惹到了他,那就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可以呀。” 于是乎,当未收到玉简回音的郦蕤秀看到亲亲密密地挽着手,一同出现在学宫的两人时,脸上的表情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臭脸”。 苏衍春陪着笑,“秀儿,你来得好早呀,还好有你帮我们占座。” 崔莲生也不计前嫌,挤在苏衍春身后笑眯眯地望过来,“是啊是啊,多谢。” 郦蕤秀白净的脸上挂着一抹体面的假笑,“不必谢,我只给小苏占了座。崔郎君不妨另寻去处。” 崔莲生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跟苏衍春嘟囔道,“小苏你看他!这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呐,你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郦蕤秀闻言也坐不住了,“我是小苏的朋友,又不是崔郎君的朋友,想必没有为崔郎君占座的义务罢?” 崔莲生:“这朋友的朋友,不就都是朋友么?” “好了好了,快上课了,不许吵了!”苏衍春低声道,“喏,这里空出来了,莲生就坐这里吧。” 两人一左一右,被苏衍春拉着坐下。 “看在小苏的面子上……”崔莲生气哼哼地挨着苏衍春坐下,看似不依不饶,眼睛却已经开始稀奇地打量着致远堂内来来往往的修士与弟子们。 郦蕤秀冷哼一声,也不再与他计较。 视线一转,落在苏衍春身上,忽视多时的异常终于被觉察,他的眼睛忽地仿佛被火燎到一般。 像是看到了甚么难以置信的事物,但即便内心不愿接受,眼睛却还是死死地盯着。 苏衍春觉察到他的视线,疑惑道,“怎么了秀儿?” 郦蕤秀感觉自己的嗓音都有些滞涩,喉口发干,“你……你身上的衣服是哪里来的?” “啊,这个是……玉容仙君送的……”苏衍春攥着袖摆局促道。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郦蕤秀还是忍不住怔了怔。 “玉容仙君他,为何要送你衣裙?” 苏衍春抿起唇,并不想让郦蕤秀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一旁四处打量的崔莲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早就竖着耳朵偷听,听见郦蕤秀的问题时,一双眼珠子更是咕噜噜到处乱转,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小心地觑着苏衍春,慢吞吞开口道,“其实是——” “是我不小心把衣服划破了!仙君看见了,就好心送了我一套衣裙。”苏衍春连忙道,眼神制止了崔莲生未完的话。 “原来是这样……”郦蕤秀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她又在说谎。 郦道瑄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郦蕤秀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慌和失落,他现在已经不知该如何挽回苏衍春的心意,让她回到一开始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咬耳朵的两人身上,回忆起方才崔莲生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免怀疑,难道是因为她身边有了别人? 郦蕤秀盯着那道文弱的青色身影,若有所思,眸中的惊慌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