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污染物世界走上人生巅峰需要几步》 1. 开局就入贼船 一双硕大的油绿色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在海水中奋力挣扎,眼睁睁看着粗硕如树根状的触手向她卷来,上面的吸盘仿佛呼吸一般一张一合,挤出紫黑色的黏液。 她拍打海水,想要抓住来自海面的光亮,身体却在拖拽下沉没。 水里好黑,好冷…… 突然,一簇火自她心口亮起,攀附触手而上,在水中“刺啦”作响。捆住她的怪物发出痛苦的嘶鸣,触手剧烈地收缩又放开。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有一个人在迅速向她靠近。 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她的身躯,带领她不断向上,向上,冲破层层汹涌的波涛,“哗啦”一声,浮出水面。 喻林从梦中惊醒,宛若溺水缺氧般大口地喘息。 “醒了!”一个声音惊喜地在床边响起,喻林偏头一看,是温莎大娘,她自从穿越过来后,就一直借住在她家里。 温莎大娘伸手想要扶她,却有一双手抢先握住了她的手臂。 现在正是初夏,气温不冷不暖,这双手却冰凉,按在喻林被被子捂得温温热热的手臂上,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顺着这双手往上看,床边坐着一个女人,肤色雪白,头发是浓稠的黑色,打着卷被挽在后脑勺。她穿着一件黑色制服,胸口有一个小小的金色标志,袖子折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上面贴着一块纱布,仔细看能窥见一点红色。 女人勾唇向她微笑,自我介绍道:“斯特拉·夏里涅,安全区临时负责人。” 喻林抿唇警觉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女人,她却好像看不到喻林的防备,冲病房外的人挥手:“把这位女士带出去,我想和喻小姐单独聊聊。” 屋外的医护立刻进来,做手势要把温莎大娘请出去。 “等等!”喻林攥住床单,“聊什么?” “聊什么?”斯特拉看向喻林枕边,意有所指,“聊一些不便让常人参与的话题。” 喻林顺着她的目光,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团……火?没错,就是火,一团和床单之间仿佛有一层空气墙,让传单丝毫没有受伤的火。 在喻林愣神的期间,温莎大娘被医护看准时机强硬地带了出去,斯特拉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说:“好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我想先请你看一段录像。” 画面很抖,还没对上焦,但能看出,这是一个庞然大物。 ……一只,巨大的飞蛾。 冷冷的月光洒落在稀疏的树林里,飞蛾棕黑色的触角反射着迫人的寒光,已然变异成一把锋利的刀具,它大张开的两对翅膀上是无数左右疯狂旋转的眼睛,正在流出蛙绿色的粘液,沿着脚下被啃出一个大洞的茧滴在地上,瞬间滋啦啦地冒出白烟,催生出长满锯齿的藤蔓。 空中漂浮着柳絮,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不对,夏天怎么会有柳絮? 喻林放大页面定睛一看,那原来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飞蛾,正环绕着在空中飞舞。 突然,一只眼睛锁定住画面的方向,紧接着,所有眼睛停止转动,齐齐看过来。 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一个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队队队长,它好好好像发现我我了。” “快跑!” 一只猞猁亮出爪牙,撕开飞舞的虫群冲过去,被拔地而起的藤蔓刺了个对穿,化为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视频到此结束,喻林脑子里克制不住想着到处乱飞的虫子,有一点想吐。 斯特拉收起手机:“如你所见,这是色居丽特安全区即将面临的危机。画面里这只核心污染物等级评定为A-,它具有强大的繁衍能力,族群飞蛾数量难以估计,使本次污染物浪潮的等级升为A级。” “我们制定了完整的战术,但在几天前接收到了一则海上救援信号,一支船队遇到了海上污染物浪潮。我们立刻派遣精锐前往救援,其中一名S级觉醒者在救援期间污染值剧烈上升,超过90,无法再依靠抗污染素下降污染值,也无法再上战场。” 喻林知道,船队说的正是她跟随村民出海捕鱼时带出的船。 她强迫自己稳住,说:“我对他的遭遇感到痛心,我会支付酬劳并帮助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斯特拉突然握住喻林的手,“现在,我有一项你力所能及的事情想要拜托你:帮助这名觉醒者下降污染值。” 喻林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女士,您在开玩笑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 话语戛然而止,她猛地扭头看向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她的心跳得越快,火就越旺盛。 “反应过来了?”斯特拉笑起来,深邃的五官镀上一层火光,更显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神秘优雅,“你觉醒了,是一名净化系,这是你的精神体。” 喻林反应很快,立刻收敛住神色。她是穿越来的不假,可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已有一个月,她并非对什么事情都全然不知。 “恕我冒昧,请问一个S级的觉醒者身陷囹圄,觉醒者组织应该会在全日落地乃至全球寻找合适的净化系为其净化,怎么会找我这么一个新生的觉醒者呢?” 斯特拉惊讶地挑眉,说:“他的脑域攻击性极强,适配的觉醒者凤毛麟角,且都在任务中无法联络。他没有太多时间了,虫灾已经近在咫尺,他自身的污染水平越涨越快,你的脑域和他很适配,我们别无选择。只要你能答应,钱不是问题,或者你要其他的,比如核心的凝结核,也不是不能商量。” 在谈判中肯定对方的独一无二性,在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心软时,其实是极具风险的一步棋。 喻林垂眸没有回答,果不其然,斯特拉接着说:“所有觉醒者的精神体都是一种生物,现实存在的或者神话传说中的。但你的精神体很特殊,它甚至不是一种碳基生物。研究院对此很感兴趣,想要把你带走研究,第一批人被我拦下了。” “据我所知,被带走的人最终结果都不怎么样。” 日落地研究院,觉醒者联合研究院的日落地分院,当今每位觉醒者都离不开的抗污染素就是由他们研发出的,光手握这一项专利,就足够研究院横着走。 研究院的势力庞大,可见一斑。 威逼利诱,齐全了。 喻林将自己的精神体捞过来放在身前,它摸起来很温暖,手指探进去,能感到自己的脸颊被什么棍状物戳了戳。最中心是一个团块状结构,并非一团空气。 不像纯粹的火,但也绝不正常。 喻林问:“如果我帮你们,你们就会同意帮我摆平这件事情?” 斯特拉摇头道:“我很想告诉你是的,但事实是单凭我无法抗衡研究院,如果你能让那位觉醒者活下来,加上他的力量,我就有十成的把握保住你。” 喻林气笑了:“女士,哪有你这 样谈条件的?你甚至无法给我一个准确的承诺,你能代表那位觉醒者的意愿吗?” 净化是有被反噬的风险的,尤其是她刚刚觉醒,对上对方一个S级快要承载到上限的污染,一旦反噬,她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对方还告诉她,要是救不活,她还是得被研究院抓,合着她的命就绑在那个觉醒者身上了,他活她不一定活,他死她必须陪着。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但那名觉醒者救了她,救了整支船队。 “我愿意担保,这位觉醒者只要能清醒过来,就一定会愿意帮你。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让人为难,但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不是吗?” 她看出喻林在想什么,直接说:“你不用想找其他人了。和你同一支船队的那两个觉醒者和我是同期的学生,他们两个合起来都没有我权限大,只有我能帮你。” 喻林看着斯特拉,半晌没说话,表情慢慢软化下来。 她问:“那个觉醒者在前线?”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斯特拉挑起一边眉毛,也笑了:“对,我们要去前线。” 初夏的微风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闷雷,漆黑的军靴踏在地上,扬起一阵尘沙。 “接着!”红发的女人远远地喊道,抡起手臂,一瓶水宛若子弹破空而来。 “谢了。”西里尔接过水,手腕被带得一阵发麻。 他拧开盖子在身上浇了半瓶,肌肤迅速地吸收水分,一直不耐烦地张张合合的鳃终于隐没在脖颈的皮肤之下。 剩下半瓶水被灌进嘴里,他顺便把领口整理好,空瓶在空中滑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进垃圾桶。 “别拿东西撒气,我感觉差点要被这瓶水爆头了。”他玩笑一句,问慢慢走过来的女人:“西侧的布防都安排好了?” “好了,累得想死。”维尔拉说着,“咕咚咕咚”闷了一瓶水,手背上的红色斑纹慢慢消退下去。 “来的觉醒者太少了,布防不多设置一点,大家都得死。”她累出一肚子气,突然发狠踹了一脚地面,小石子被踢飞,砸在不远处的树上,深深地陷入树干中。 “如果艾德希尔还能上的话,这个人员分配其实是可以的。”西里尔道。 他走过去,安抚性地拍拍维尔拉的肩,和那边的一群士兵打了个招呼,挑了个空位坐下歇息。 维尔拉没有再说话,把手上的枪械丢回箱子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德希尔的污染值已经突破90,药石无医,这里唯一一个净化系斯特拉和他脑域极其不相配,最多也只能减缓他污染值上升的速度。 要是想让他上战场,只能注射特化抗污染素。这种特效药可以短时间内强行矫正脑域,让觉醒者保持清醒,甚至强化力量,但在药效过去后,觉醒者就会立刻突破污染值100的大关,无法通过任何手段阻止,只能堕落为行尸走肉般的污染物。 没有觉醒者会想要接受这样的结局,况且,艾德希尔是为了救他们才变成这样的。 “为了救我?”喻林问。 “我们赶到时你刚好被一只触手怪捉住,是艾德希尔下水和它搏斗,把你救了下来。”斯特拉也在支援人员名单里,目睹了全过程,一个接一个地回答喻林的问题。 她很忙,一路上手机的动静就没停过,她不得不一边处理上面的消息,一边和喻林解释现状。 2. 一只知更鸟 没人能料到,一场等级在C级的污染物浪潮,水下竟然会藏有一只污染性如此之强的强大污染物,让艾德希尔本来十分安全的60点污染值瞬间飙升到90以上,被捞上来时浑身抽搐,半边身体全部被粘液腐蚀,能够看见森然的白骨。 喻林被他死死摁在怀里,毫发无损。 大家有很多疑惑,比如喻林的衣服上明明被泼了大量的粘液,为什么没有任何一片皮肤呈现出腐蚀的症状,比如像艾德希尔这样强悍的觉醒者,在水下这么久也已经出现了溺水症状,而喻林却呼吸平稳,安详地就好像只是在睡觉。 后面检查出来,她一点问题都没有,健康得不得了,真的只是在如婴儿般地酣眠。 研究院的人一直抓着这一点不放,最后还是斯特拉和被外派来支援的指挥官布伦登联手,用“这是喻林的净化系能力”的猜想把舆论压了下去。 “谢谢你们。”喻林说。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讨厌被人威胁,但她的命确确实实是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来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职责。”斯特拉摆摆手。 前线是安全区和污染区之间的一块过渡地带,艾德希尔等一系列高污染觉醒者被安置在后方和前线之间,开车很快就到了。 在下车前,斯特拉最后问了喻林一遍:“你确定了?新生净化系做净化是有风险的,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喻林在车上把能看的资料都看完了,斯特拉确实什么都没有瞒着她,这让她不禁对她高看几分。 资料上甚至写明像斯特拉这样带新生净化系去做净化的人要承担法律责任:“希望你最后兑现承诺时不需要我去监狱里找你。” “放心,联合组织还没那么死板。”斯特拉对她的刻薄话没什么反应,反而从车上的抽屉里抽出一只枪递给她:“会用吗?拿来防身。” “……谢谢。”喻林接过来,熟练地检查一番,和她之前用的区别不大,随手就揣进兜里。 斯特拉把这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带她到一栋小楼前。那里已经有三位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等着了,其中一个一直用一种迫切的眼神盯着她们,让喻林有些不自在。 斯特拉递给她一部手机,原本不急不缓的语调快了些:“我还有其他事情,必须要走了。这里面存了我的电话,需要时可以打给我。你跟这两位进去。” 喻林点点头,看那个士兵大步走向斯特拉,两个人竞走一样你追我赶地离开。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前面等我吗?” “长官,您离开的时间内又有一位觉醒者异变成了污染物,我刚刚在这里帮忙控制那位觉醒者。” 喻林看见,斯特拉下意识握住小臂上的纱布,里面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开裂了,渗出红艳艳的血:“又有一位……” 莫名的,喻林想起斯特拉那双冷冰冰的手,有书上说,体温失衡是精神力透支的一种表现。斯特拉也是一名净化系,但净化系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喻林礼貌地收回目光,对留下的两位士兵说:“请带路吧。” 这栋小楼是专门用来安置污染值居高不下的觉醒者的,走廊铺了米白色的厚地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每间房都贴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色墙纸,像一座童话主题的酒店。 喻林主动和士兵搭话:“这里的装修真好看,我还以为会是黑白灰的商务风格。” 士兵的声音闷闷地从头盔后面传来:“本来是的,但是研究说这种风格可以放松心情,有助于觉醒者的恢复,所以现在所有的休息处都变成这种装修了。” 还挺有人文关怀,看来觉醒者待遇不错。 喻林一路上东张西望,透过窗户发现一间森林木屋风格装修的房间里有一只正在蹦蹦跳跳的小鸟,背部长着灰色的羽毛,脸部和胸脯是明亮的橘色,像带了一条小围兜。 “连动物都有,这么还原吗?”她问。 士兵撇了一眼,急急忙忙收回视线:“这是精神体。那里住的是之前派出去的斥候,他们探查污染物潮的核心时受了重伤。” 他催促喻林:“我们快走吧,艾德希尔先生在顶楼。” 他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变成一个钻头钻破天花板飞上去,这个觉醒者就这么不受人待见? 喻林不放过任何一个获得信息的机会:“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你们这么急着走?” 士兵并不想多言,他的同伴替他回答:“里面关的这个觉醒者今天凌晨污染值就突破95了,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好几次想要逃跑。他弟弟早上值班,被打在脸上,直接拉进急诊了。这个污染值人已经没救了,夏里涅女士坚决反对特效药,所以过不了多久,里面的人就要……” 士兵比了个手枪的手势,轻点太阳穴,意思不言而喻。 喻林识趣地闭上嘴巴,继续往前走。 转身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鸟啼。 连续而细碎的啁啾声高高低低,时长时短,像一支华丽的报幕曲,忠实地为误入这场舞台的三位观众奏响,徐徐拉开演奏的序幕。 耳朵很痒,喻林下意识抬手一摸,沾上一手濡湿,放在眼前一看,满目鲜红。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口摆着一个细颈圆肚花瓶,里面本该细细歪斜的枝条被催生得有拳头粗,撑裂了陶瓶,张牙舞爪的枝条已经顶到了天花板,上面立着的鸟不见了,下面站着一位橘红色头发的少年。 灰色的羽毛沿着他左侧的头发渐变出来,随着呼吸而抖动,他的裸露的脖子上是四道又长又深的挠痕,周围重叠着细小的伤口,疤痕和血痕交织,一片惨烈。 一双收束在背后的羽翼缓缓张开,少年歪了歪头,漆黑一片的圆眼没有聚焦,直勾勾看着喻林一行人。 喻林后退两步,转身欲跑,却看见两个士兵僵硬地向少年走去。 “喂!你们……” 她抓住一只路过她的胳膊,一簇火苗莫名在她掌心升腾,立刻顺着外骨骼的纹理攀升至士兵的耳部。 那个士兵打了个哆嗦,原本迷蒙的双眼清醒过来,在发现目前的处境后,溢满了恐惧。 “他变成污染物了!快跑!” 他拍下墙上的报警器,把喻林往电梯的方向一推,喻林踉跄两步,被迫松开手,明亮的火星迅速熄灭,清脆的啼叫混在急迫的报警声中,再次模糊士兵的神智。 鸟叫声不断拨动着喻林的大脑,警报声让她心烦意乱,心脏狂跳。她勉强稳住理智,大喊:“捂住耳朵!不要听他唱歌!” 没有用了,没有精神力的阻隔,普通人根本抵抗不了精神暗示的威力! 喻林仓皇地四处张望,祈盼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扭头对上了少年无光的眼神。 一阵寒意瞬间从脊背爬上大脑,火苗下意识从精神海中弹出,挡在她的身前。 能当斥候上前线探路的觉醒者,以她三脚猫的功夫不可能打得过,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少年似乎对她的精神体格外 感兴趣,抬步往外走,越过两个步履蹒跚的士兵,径直向喻林走来,树枝随他的走动在天花板蔓延,轻描淡写捅入一个音响,切断了警报声。 他们在走廊你进我退地周旋,喻林缓慢地后退,不敢刺激到这人,努力将他往远离士兵的方向拽。 墙上贴着平面图,拐角往右是安全通道,不知道安全通道的门可不可以扛下这个少年的一击。 但少年的耐心不好,似乎玩够了这出戏码,翅膀慢慢地合拢,上面的羽毛如刀刃般锐利,闪着寒光的羽毛尖端对准喻林—— “蹲下!” 喻林迅速蹲在地上,只感受到头顶飞过一阵劲风,一团棕黄色的影子和眼前的少年扭打在一起!鸟鸣瞬间高亢,空气在音波的攻击下开始震荡。一个男人紧随其后,一脚踏在墙上,借势躲过扇来的翅膀,凭腰胯力量在空中拧过半圈,翻到另外一侧,刀刃在羽翼滑出长长一道刮痕,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 是来救援的人! 喻林连滚带爬地远离战场,用两团精神力塞住耳朵,抽出斯特拉递给她的手枪。 喻女士教过她射击,手枪,步枪,□□,机枪都学过,她们还一起去俱乐部圈出的模拟猎场比拼谁捕获的猎物更多。 她可以的,她可以的……深呼吸,上膛,位置预判……然后,射击! 一发子弹破空而出,正中少年的右臂。破开一个洞口的衣服下是覆盖着绒羽的皮肤。普通子弹不出所料地没有对他造成伤口,但却成功令他抵抗的动作轻微地停滞。男人抓住时机,刀锋一闪而过,在少年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裂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淡色的地毯。 少年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向后倒在厚绒地毯上,像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飘落。 喻林啪一下收回方才死命贴在他后背,调高温度试图烫死他的精神体,没让男人看见。 “您还好吗?感谢您的帮助。”男人将已经没有气息的少年轻轻摆在地上,向喻林走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手帕递给喻林,示意她擦擦耳侧的血迹。 喻林这时候才发现,方才从她头顶窜过去的原来是一只毛发蓬松的猞狸,现在慢条斯理地走到男人身边坐下,一边梳理毛发一边观察她。 “没事。谢谢您。” 喻林接过帕子胡乱擦两下,看向那两个已经脱离控制的士兵:“他们会有什么问题吗?” “我已经通知医生了,会带他们去医疗部。您是来帮助艾德希尔的觉醒者吧,电梯上到顶层,已经有人在那里等您了。” 男人没有要和她一起上去的意思,兀自沉默地看向知更鸟少年的尸体,纤长的睫毛垂下,让人看不透心思。 电梯马上就要到了,喻林多嘴问一句:“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阿尔洛·卡斯特罗,”男人用琥珀色的眼睛瞥去一眼,轻声道,“我是埃米特的队长。” 喻林站在不断上升的电梯里,看着锃亮的钢板上自己的倒影,后知后觉意识到,埃米特就是那个堕落成污染物的知更鸟少年。 那阿尔洛就是斥候小队的队长,是这只小队拍摄了那支关于污染物浪潮的视频,是他们直面了核心,带回情报。 在视频里,猞猁直接被藤蔓的利刺洞穿,阿尔洛的污染绝对不低,斯特拉用了多少精神力才让他重新站起来?斯特拉又是在耗费了多少精神力后才宣布了埃米特的结局? 在此之前,战争只存在于喻林的想象中,直到真的身处其中,她才意识到,污染远比想象中可怕。 3. 净化艾德希尔 电梯到达的声音打断喻林的思绪,电梯门滑开,一个眉目和善的中年男人正守在门边,一看见喻林,喜悦瞬间爬上眉梢,他的两只手伸出握住喻林的手。 “是喻老师吧?我是诺亚·佩里,艾德希尔的助理。不好意思刚才让您受到了惊吓,我们都没想到埃米特居然这么快就……他马上就要过18岁生日了,人生才刚开始,大家都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男人说着,眼框不由得红了。他用兜里的纸巾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说:“真不好意思,我年纪上来了,总是喜欢伤春悲秋。喻老师往这边来吧,医生会和您讲一遍具体的操作,然后带您换上防护服进去。” 顶楼只住了艾德希尔一个人,电梯口出去是办公室和小型医疗站,剩余的空间全部打通,供艾德希尔休憩。 觉醒后,喻林的五感得到了强化,还没走进医疗站,就听见了里面的窃窃私语。 “污染物还有多久到?已经有两只医疗队下去了。” “应该快了,不是说核心是一只飞蛾吗?刚破茧,现在快下雨了,湿度大不好飞,他们估计说是再一个多小时差不多了。” “主心骨倒了,真不知道怎么打。我就说不该让夏里涅当负责人,花拳绣腿,还非要把研究院的人赶走。她自己降不下去污染值,还不如给人打上特效药拉上战场!反正都是死,发光发热完再死不是更好?” 不知是谁讲出这样一番话,涉及到敏感话题,大家都沉默下来,在这样的氛围里,佩里推开玻璃门,领着喻林进来。 他对方才的讨论浑然不觉,情绪交织在埃米特死亡的悲痛和上司有救了的兴奋中,浑身都有点飘飘然,向大家介绍:“这是喻林,喻老师,来给艾德希尔做净化,哪位老师来讲讲规则?我们尽快开始。” 一个站在饮水机边上的医生放下自己的马克杯:“我来给她讲吧。” 喻林听出来,她是那个最开始发起话题的人。 医生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问边上的同事:“内森,我还有一张椅子,你看见了没?” 内森“哼”一声,用脚把卡在他桌子底下的小圆椅踢出来。 切,真来人了又不讲了,怂货一个。 医生在心里翻个白眼,招呼喻林在她身边坐下。 她从打理整齐的文件柜里按照标签抽出一份资料摆在桌上,说:“具体的在医疗站夏里涅女士应该和你讲了,我就长话短说。正常的净化流程有两种,一种是用精神力拔出对方身体上的残留污染物,一种是进入精神图景进行净化。由于你刚刚觉醒,还没接受正规训练,我们敲定使用第一种方案,对双方都更安全。” 一本觉醒者联合组织出品的净化指南图册被推到喻林面前,喻林一边看,一边听医生在边上进行适时的补充。 册子很薄,但囊括了几乎所有的注意事项和重点。净化流程很简单,就是控制精神力附着在净化对象的污染部位上,精神力会自行清理污染物质,这是每个净化系与生俱来的能力。后面长长的一串讲的都是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喻林几下背完,说:“我觉得可以了。” “那行,”医生拍拍手,站起来,“我们开工。” 医生和佩里在榆林穿防护服的过程中,一直给她加油打气。 “一定要注意安全!”医生反复强调。 内森是个蠢货,让夏里涅来做负责人简直是上面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喻林的脑域模型完美契合艾德希尔,她在日落地工作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夏里涅女士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么一个宝贝! 她偷偷打量着喻林,看她根据引导挨个挨个摸防护服上的开关和暗格,嘴巴一张一合默默背诵。 夏里涅女士莫非会未卜先知?前脚放出话装了波大的,把研究院的人连着他们的特效药踹出前线,后脚就牵了一个能净化的小姑娘过来。 要知道,之前外面尘嚣四起,因为夏里涅女士拒绝让艾德希尔注射特效药出征,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说她有反社会人格,故意要将艾德希尔培养成污染物,连着这次污染物浪潮的机会报复色居丽塔,进攻日落地主城区。 讲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要不是她亲眼见过夏里涅女士为艾德希尔和那几个被关进来的斥候做净化,她都要信了。 夏里涅女士的脑域和她的精神体一样富有攻击性,越是强大的觉醒者越是会对此感到排斥。陪同她进行净化是很痛苦的事情,精神力一伸出来,净化的和被净化的两个人都恶心,你吐完了我吐,她要在边上又打扫卫生又点香薰又上固定还得提供情绪价值,累得半死,一通下来一看污染值,只降低了增长速度,一个点都没掉。 “好了?”感受到喻林的目光,医生打了个响指,可惜厚实的防护服布料把她的声音吞没了,帅气程度减半,“那我们进去喽?” 喻林在脑子里迅速捋一遍知识点,觉得已经没有遗漏了,便冲她点点头。 佩里不能跟着,在后面活像个送孩子进高考考场的家长,一声又一声大喊:“一定要小心呐!” 艾德希尔的房间设制了三道锁,一个鼻青脸肿的士兵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给她们输密码。 医生问:“你怎么不带头盔就进去?伤口处理没?” 士兵的嘴角都开裂了,轻声细语,用气音讲话:“我带了头盔的,但是他给我踹裂了。已经上过药了。这是我新领的头盔。” 好惨。喻林抖了抖。 医生说:“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让你来值班?其他人呢?” “卡特断了一根肋骨,马丁的腿骨折了,我是伤势最轻的。” 医生不讲话了,场面很安静,就显得喻林偷偷咽口水的动静格外大。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数据显示他现在心情和理智都可以,而且我们穿的防护服防御点满了,受压超过阈值就会放电并发出警报,会有人进来救我们的。” 喻林很不信任地点点头,偷偷又检查了一边自己的防护服。 房间里面铺满了柔软的草皮,平坦得一眼能望见尽头。 喻林踩在上面,放眼望去,一个男人静静地躺在草丛上,一只手按在腹部,一只手遮住眼睛。一只通体雪白,眼眶和耳朵蔓延金棕色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窜到她们面前。 艾德希尔的精神体,一只侏儒兔。 医生心中瞬间拉响警报,把喻林拦在身后。 她亲眼见过这只可可爱爱的小东西是怎么一脚踹在斯特拉的海鸥身上,顺带咬下来一嘴毛的。 凶得不得了的小家伙,这甚至还是在艾德希尔 努力控制没完全暴走的状况下,要是不移余地,一下就能把海鸥的脖子踢断。 惨被秃顶的海鸥打不过兔子,怒而把医疗站当天的薯条配餐全部抢走,只留了两包番茄酱。 但现在,小兔子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轻巧地在她们面前蹦了两下,见她们不动,又开始焦躁地用爪子揪小草。 喻林没见识过它的英勇事迹,到底还是胆子大,主动往前迈一步。小兔子立刻支棱起身体,往艾德希尔的方向跑去。 喻林按耐住在自己精神海里翻腾的精神体,紧紧跟上。 艾德希尔有一头雪白的头发,左侧两缕变为金棕色,软塌塌地搭在眼皮上。 单看外貌,实在想不出他竟然能将外面一身肌肉的大兵打成那副惨样。他半眯着眼睛,上下两簇浓密的睫毛几乎交缠在一起,他的眉毛紧紧拧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在瓷白的左脸上有一道伤痕,随着他细碎而急促的呼吸有生命一般一张一合,吐出紫黑色的黏液,顺着脸颊滑落,在耳侧的地上积聚了一滩,腐蚀完地皮露出底下的瓷砖。 他像是痛极了,喻林仔细看才发现,那只按压在腹部的手上青筋暴起,掌心沾满了黏液。他的腹部还有一个巨大的裂口没有被处理,逼得他只能按压止痛! “我们没有人能处理这样大小的污染伤口,所以我们需要你。”医生说。 她紧盯艾德希尔的数据:“你可以把精神体放出来了。” 喻林没听,在斯特拉兑现她的承诺之前,她会尽量避免自己的精神体出现在任何人眼前。 她放出精神力,操控它们流泻在艾德希尔脸颊的伤口上。 橙红色的火焰升腾,沿着泛紫流脓的伤口一路灼烧,淡淡的腐臭味飘散在空中,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喻林感觉身体变轻了,她好像飘在空中,感受不到自己的脚,也感受不到大地,眼前的景色一下放大,一下变小,夹杂着黑白的噪点。她头脑发昏,大脑一阵一阵地胀痛。 艾德希尔的污染值开始下降:90.6,90.3,90.2……90,89.9! 真的起效了!艾德希尔有救了! “好了好了!”医生激动大喊,“可以了!你的精神力已经见底,快停下!” 喻林控制不住自己,精神力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看见污染就欢欣鼓舞地冲上去,拉都拉不回来。 她竭力和自己的精神力拔河,突然有一股力道推了她的精神力一把,把精神力弹回了她身边。 艾德希尔睁开眼,扶住摇摇欲坠的喻林。 他操控自己的精神力把喻林的精神力堵回去。痛了太久,伤口骤然愈合了小半,削减后的疼痛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他两只手轻而易举把喻林摊煎饼似的翻个面,摆在地上坐好。 喻林已经没力气了,艾德希尔抵在她后背的手一松,她就栽在地上,用一只手按在额头上,看着医生。 好晕,脑子又空又满,发烧了一样微醺。 “你躺着吧,”污染值下降到90以下,悬在艾德希尔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瞬间破碎,他恢复了大半神智,嗓音带着许久未说话的干涩,对喻林说,“等一下,会有人把你搬走。” 医生看得欲言又止,又见艾德希尔向她伸出手。 “啊?” 4. 山雨欲来 朝向她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手心向上,五指内收,往掌心勾了勾,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淬过火,已经缩小了一半。 看医生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艾德希尔紧绷着脸,凉凉扫去一眼:“抗污染素。” “哦,哦。”污染值在90以下就可以正常使用抗污染素了,医生迅速从包里找出一板未拆封的抗污染素,双手递给艾德希尔。 “需要我为您注射吗?” 回应她的是“刺啦”的一声响,艾德希尔手脚麻利,已经娴熟地把抗污染素扎进了自己的肌肉。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医生,说:“不用。” 然后又迅速打了两针。 三针下去,艾德希尔神清气爽,他拎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用爪子挠喻林头发的兔子,无语地切断感官链揪了一把它的耳朵,不顾它在空中乱蹬的大脚板,单手捏着后颈皮就往外走。 医生拨通内线摇来的人推着担架把喻林带进休息室。艾德希尔已经从更衣室出来,一身利落的作战服,一边绑军刀一边问:“污染物浪潮来了?” 医生说:“看时间,应该还有半小时。正好我们也要出发,您可以跟我们第三医疗队一起过去。” 边上的护士手法温柔地按压喻林的头部,缓解她的疼痛,语气轻快地和同事聊天:“这场仗稳了吧?” “可别半场开香槟啊,还是要保持警醒。你没听说指挥层的办公室半夜还亮着光吗?S级出事后直接变通宵了!那些指挥官商讨了那么久,这次的污染绝对不好对付!” “话虽如此,也不要那么紧张嘛。总指挥是布伦登指挥官,副指挥是夏里涅女士,艾德希尔也能上场了,还有那么多只小队,完全是豪华阵容诶!” 三言两语,喻林已经知道了这场战斗的胜率会有多高。在这个世界生活,就必然要和污染物打交道。这么一个能安全观察污染物浪潮的机会可不多,她可要好好珍惜。 她要来一个退烧贴拍脑门上阵痛,翻下床就跑去找能管事的艾德希尔:“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艾德希尔生得高挑,带跟的长靴一踩,看她一眼,只能看见个黑乎乎的圆脑袋和小半块翘起来的蓝色发烧贴。 东方人什么年龄长什么样的脸他不太熟悉,这多大了? “几岁?” “18。” 觉醒者一般在16岁到18岁觉醒,大部分集中在17岁。这个年龄不算小,应该重要的培训都上过了。 “练过吗?” “练过,跑步也很快,绝不拖后腿。” 喻林这话不算吹牛,喻女士向来觉得小孩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一有空就把她拖出去锻炼身体。 “那跟上。” 净化系在战场上向来是珍惜资源,从来没有嫌多的道理。艾德希尔瞥她一眼,从护士的桌上摸了一把退烧贴给喻林,以防她不够用。 喻林也学医生两只手恭敬地接下来,犹犹豫豫地说:“谢谢?” 这啥意思? 他们到防护带时,第一批小飞虫已经抵达。 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闷得像一团纠缠住的纱,飞蛾们的翅膀被打湿,飞不高,歪歪斜斜地聚集在低空,被高压火枪烧成一张火织的地毯。 部分漏网之鱼飞到了防线里面,因为威胁性低,大家没怎么特意关照。 喻林一句话都不敢讲,试图屏住呼吸憋死自己,怕优质蛋白质入口即化,入鼻爆炸。 艾德希尔给自己带好防护面罩,精神力在手中爆炸,瞬间炸死一片飞虫。他顺手把一个面罩扣在喻林脸上。 医生是第三医疗队队长,她检查好人员和物资,和喻林说:“你等下跟紧我。我看了,你的精神力恢复得真快。我们队专门负责觉醒者,你要是觉得有余力可以来帮帮忙,按绩效算钱,绝对不亏。” 喻林点点头,把面罩严丝合缝戴好。 艾德希尔步伐不停,一下车就去向总指挥官和负责人报道。 伊瓦尔·布伦登指挥官之前主要在日落地东部作战,他们配合过一次,对彼此感官都不错。 艾德希尔和布伦登互行军礼:“好久不见,布伦登指挥官。” “很高兴看见你重回战场,合作愉快。”伊瓦尔微笑着看向他。 艾德希尔又转向斯特拉,没控制住,喉咙抽动一下,差点吐出来。 属于被净化的肌肉记忆了,还好兔子没放出来,不然肯定耷拉着耳朵呸呸呸。他欲盖弥彰地抿住嘴:“斯特拉,谢谢你之前的维护,我欠你一个人情。” 斯特拉掩住嘴,直白地呕了一口,阴测测地笑:“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艾德希尔:“?”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后背凉凉的。 他莫名其妙地走了,接入作战通讯后就迅速切入正面作战部队。 天色愈发暗沉,明明是午后两三点的光景,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步入黑夜。隆隆的闷雷从远山处滚来,像擎地的巨龙俯趴在岩层中咆哮。 第二批飞蛾已经从远处飞来,它们每只都有成人小臂长,翅膀压着翅膀,触角叠着触角,连成铺天盖地的一块白色幕布,上面闪烁着无数只血红的眼睛,眼珠滴溜溜地在眶里狂甩,蛙绿色的粘液被搅得满天飞舞。 “真恶心。”斯特拉骂了一句,精神力链接住每一位觉醒者。作为本场战役的副指挥,她的首要任务是引导所有觉醒者,防止他们杀疯了开始乱发癫。 布伦登从容不迫地下达指令:“正面打开最高功率探照灯!” 十余台探照灯在地上一字排开,刺目的灯光呈扇形排开,立刻在昏黑的幕布中撕出一片白色。 向光的本能作祟,让飞蛾立刻循着亮光而来,翅膀高频振动摩擦的声响刺痛所有人的耳膜。 “喷火枪准备!” 两排身背燃料罐的士兵向前一步,喷枪高举,对准挤压在光照下的飞蛾。 “喷火!” 板机瞬间被按下,粗长的火舌从管内窜出,织就一张熊熊燃烧的大网。 喻林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湿度这么大,能烧起来吗?” 马上就要下雷暴雨了,空气黏腻得下一秒就能让人长出鳃,飞蛾身上的易燃物组织又不多,数量还大,这点火能烧完吗? 医生久闻布伦登指挥官的大名,年轻的指挥官前途无量,事迹可以滔滔不绝说上一个下午,她说:“不,喷火枪不是主角。” “火蝾螈准备!” 一个觉醒者站出来,她的背上趴着一条长长的蜥蜴,尾巴直垂到地上,油亮的黑色皮 肤上面是密集的明黄色斑纹。 “喷火!” 蜥蜴扬起头,口中喷出炙热的火焰,是纯正的赤红色,乘着喷火枪的火势,以无可匹敌之势向远处蔓延。 虫群开始哀嚎,翅膀扇动的声音杂乱不堪,是临死前的悲鸣。 觉醒者的火焰,可经久燃烧,只要有精神力支撑,就水浇不灭,土扑不灭。 “电鳗准备!” 火枪手后退,又一个觉醒者站出来,他的肩头有一个精神力凝结而成的水球,里面是一条正在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电鳗。 “落雷!防护准备!” 电鳗的身形拉长拉大,它的肌肉紧绷到僵直,乌云之中,一道树杈粗的紫色落雷劈在火焰之上。 火焰瞬间扭曲膨胀,变形成几道蓝白色的光柱,成为虫群中的爆破中心。冲击波四散而去,掀翻路径上所有飞蛾,摧枯拉朽般撕裂它们的身躯,残肢和淡黄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被海鸥掀起的风墙拦下,又淅淅沥沥地洒落在中心的扇形区域。 不过几分钟,能遮盖住整片天空的飞蛾就被消灭得七七八八,士兵们端枪射击,将空中零星飞舞的蛾子打下来。 喻林几乎要看呆了:“这么轻松?艾德希尔,还有其他的那些觉醒者甚至都还没出手。” 她远远地看见西里尔和维尔拉了,一个站在艾德希尔侧方,铰口鲨有一人长,牙齿锋利,虎视眈眈地望向前方,一个站在西侧防线的最前方,身侧是一层楼高的乌贼,十根腕足收拢在一起,不停地扭动着。 现在医疗队无事可做,医生就站在边上和她聊天:“这些战术都是基于艾德希尔上不了战场制定的,用尽了所有巧劲,就是为了能把大家的体力保留到最后。” 她稀奇地看喻林一眼:“你是九州塔来的人吧。虽然说九州塔实力强悍,把民众保护得很好,但你也不能一点污染物浪潮的常识都没有啊。污染物潮一般都有三到五波,污染物核心会在最后一波出现。如果不能斩杀核心,污染物潮会在蛰伏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现在才哪到哪,后面才是重头戏呢。” 果不其然,第三波飞蛾紧随其后,这次每只有成人的一整条胳膊那么长,远远的就能看见它们狰狞的口器。 喻林接入斯特拉的通讯频道,得到首肯后,运转自己的精神力往虫群中加了一把火,面露难色:“日落地这边的鸟难道很少吗?怎么能长这么多虫子?” 还长这么大,也太恶心了吧! “你真的能当小学老师?”医生深深地疑惑了,“全球的历史课都讲过吧,日落地经历过飞鸟之患,灭了快40%的鸟。” 她的眼神很犀利,右眼写着“可曾读过什么书”,左眼写着“不要误人子弟”。 喻林:“。” 她开玩笑的,怎么真有! 飞鸟之患听起来真的很像什么地方奇谈异闻。喻林心道我又没上过这里的历史课,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一个历史课补觉的理科生罢了。” 医生大惊:“年轻人,这种全球基本通史都不知道就有点过分了吧!” 她也是理科生,详细的不敢讲,起码每个安全区的成立经历还是能说上一二的! 她刚要扯着这个阅历尚浅的小姑娘大谈特谈历史教育的重要意义,却被一声惊雷打断。 5. 专业杀虫队 一滴雨砸在喻林的面罩上,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酝酿了半个下午的雷暴雨,终于落下。 紧跟暴雨而来的,是第四波来势汹汹的虫潮。 飞蛾已经有整个人那么大了,长长的舌头甩在士兵身上,立刻能敲下一块外骨骼。不断有医护将受伤的士兵搬下来,医疗队进入了紧张的救援环节。 一个觉醒者被扶了下来,是那个操控蝾螈精神体喷火的士兵,叫伊莎露。 在暴雨中控制火焰燃烧透支了她的精神力,她不慎被飞蛾击中头部,头盔当即碎成两半,连带着剐蹭下一大片脸部皮肤组织。 医生指挥医护给她打麻药,自己用镊子挑出还嵌在肉里的头盔碎屑。 伊莎露失去皮肤保护的肉里有飞蛾喷出来的绿色黏液,具有强腐蚀性和污染性,把她半张脸腐烂得焦黑。 麻药起效还要时间,她痛得眼泪和血水糊在一起,一片狼籍,掐着喻林的手口齿不清地问:“我的脸……嘶——能救吗……我还要……我还要和我闺蜜……搞cospy!” “呜呜呜我假发,和,和C服都买了,花了,花我三,三分之一的工资!” 觉醒者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喻林被迫和她感同身受,骨头都要被捏断了,眼泪也要掉下来了:“能救能救……嘶——你先松手,真的能救……再不松手你脸真的烂了!” 伊莎露艰难松开了手,喻林把她的手搭在栏杆上,让她痛就攥着。 她甩着手,揉两下确认还完好,说:“我给你净化,可能会有点痛。” 净化会直接作用于脑域,打了麻药也依旧会有感觉。 喻林把手悬在她的脸上,火星在掌心迸裂,粘稠的蛙绿色瞬间焚烧起来,连带着那些焦黑的腐肉一起化作灰烬,露出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腥臭的焦味,混杂着烤肉的气味,诡异至极,喻林甩甩脑袋,强行集中注意,把渗透到伊莎露面颅骨角落里的粘液全部仔细清理掉,才给医生让出位置。 她刚觉醒,精神力储备浅得一眼就能望见底,此时只是帮忙清理了一位患者,就又有了些头重脚轻的感觉。她赶紧给自己换了个新的发烧贴清醒清醒。 伊莎露离场,火攻加闪电制造爆炸的战术已经不管用了,每一道落雷只能消灭大约半径五米内的飞蛾,而且肉眼可见,落雷的频率和威力越来越小,电鳗觉醒者的精神力也已经接近枯竭。 飞蛾身上的绒毛和翅膀发生了变异,不会再吸水使自身重量加剧而丧失飞行能力,但防线上的大部分精神体都是陆地动物,暴雨会削弱它们的视野和动作。 一只猞猁在虫群中跳跃,厚掌对准飞蛾的头部拍下去,一瞬间汁水四溅,喷在它湿答答的棕黄色毛发上。 空气中的风声向它传递了敌人的信号,它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寒意,可吸饱了雨水的毛发沉甸甸得坠着它的身体,令它无法像平时一样轻盈地闪避开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头铰口鲨游来,森寒的獠牙啃下飞蛾的头颅,两枚子弹紧随其后,将这只背后偷袭的蛾子钉死在雨幕之中。 “谢了。”阿尔洛挥刀划烂前方飞蛾的腹部,抽空道。 “没事,你们陆路的注意下/体力。”西里尔开枪射爆了两只飞蛾的眼睛,铰口鲨配合地撕碎它们的身体。 他和维尔拉来自海边,精神体受生活环境的影响,都是水生生物,在这种天气下反而如鱼得水。 维尔拉镇守在西侧,乌贼涨大到两层楼高,十条不停蠕动的触手在高飞的海鸥的指引下捅进飞蛾的身体。 触手施行轮班制,每五秒就按照顺序停下一根,让士兵帮忙把上面糖葫芦一样串着的飞蛾拉下来补刀捅死,效率奇高。 维尔拉本人一手持枪,一手持刀,在虫海中冲锋陷阵。斯特拉的精神力如影随形,时刻防止她暴走失控。 艾德希尔带着他那只一脚能把飞蛾踹天上的精神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中翼杀到了侧翼,凭蛮力在虫潮中撕出一道裂口,和维尔拉碰面。他身上零零散散挂着几根飞蛾的断肢,军刀已经砍卷刃了。 他顺手砸烂一只飞蛾,问维尔拉:“有没有多的军刀?” 维尔拉忙着和飞蛾纠缠,不耐烦地说:“我记得每个人都有三把的配额。” “都卷刃了。”艾德希尔没说自己其实带了四把军刀,把最后一把坏掉的刀往前一掷,刀柄深深扎进一只路过的飞蛾的腹部,带出淅淅沥沥的血液。 维尔拉跟暴力狂没话讲,把腰上的军刀扔给他。 艾德希尔接过:“多谢。”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将目光投向上方。 雨水打击在飞蛾的翅膀上,声音清脆,方便他们听声分辨头上敌人的距离和动作。但此时这声响骤然变得急促无序,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飞蛾没有预兆地发狂,翅膀上黏液喷泉一样射出来,混在雨水里,铺天盖地根本躲无可躲! “?%……*&?!” 维尔拉口吐芬芳,她身上多处伤口裸露,被黏液浇一头,能把她活活疼死! “斯特拉?斯特拉!” 她在频道里连叫了好几声,也没有回应。 日落地的净化系储备一直紧张,调度了许久才为色居丽特调来斯特拉这么一位实力不错的净化系。但她虽然是擅长大型战役,能够统筹管理多人的觉醒者,也耐不住一个人管几千人上阵杀敌,已经分身乏术。 想让斯特拉帮忙是指望不上了,维尔拉劈手掰下脚边一只虫尸的翅膀遮在头上,被这一变故打乱节奏,狼狈地躲过一只侧方刺来的虫肢。 翅膀虽然大,形状却窄长,挡不住多少,维尔拉皱眉等着,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嗯?” 她偏头,发现自己周身跳动着淡淡的橘黄色火光,烧尽了泼洒下来的黏液,还在慢慢帮她修复污染物挠出的伤口。 艾德希尔也同样被笼罩着,不久前刚刚被这精神力的主人净化过,他对这股力量很熟悉,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抓着新得来的军刀投入了战斗。 维尔拉也顾不得思考太多,艾德希尔在虫群里跟回老家一样自在,生生杀穿一条通路,她可不能落后。 她侧翻躲过擦着她的脖子扇来的翅膀,肩膀上的伤口被愈合了,她矫健地窜出去,继续和飞蛾厮杀在一起。 飞蛾源源不断,大部队不可避免地被拖入车轮战的境地。伤员不断地被抬下来。斯特拉高坐 在瞭望台上,和布伦登一起把控全局,既要拉住脑域时不时犯抽一下的觉醒者,又要分神为受污染物攻击严重的士兵进行净化,大脑突突地疼,胃里一阵反酸。 “你还好吗?”布伦登问。 斯特拉不想回这句废话,问:“污染区那边怎么样了?” “报告长官,第五批污染物已经飞出污染区,检测到核心正在靠近边缘地带!” 布伦登和斯特拉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点,后者刚快步走到投影屏前,设备突然发出响亮的警报! 只见屏幕上,一条白线划分开污染区和边缘地带,此刻,大量还滞留在污染区内的象征着第五批污染物的红点,和被它们簇拥着的象征着核心的黄点,随着一阵噪点正在开始溃散! 技术人员紧急接了几条线,说:“长官,是之前斥候小队安插在污染区的探测仪和信号桩!核心的污染太强把仪器干报废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事! 布伦登有条不紊地继续下达指挥:“记录核心坐标,继续进行路径分析。打开实时备份数据库,分析第五批污染物数量以及强度,要快!” 根据探测仪阵亡前的最后一张定位图,第四批未清剿的污染物将会和第五批污染物混在一起,届时战斗难度还要再上一个等级。核心可以为污染物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可士兵都是血肉之躯,硬要打消耗战,只有他们被活生生耗死的份! 兵力已经开始紧张,只有杀掉核心,才能结束这一切! “你能带艾德希尔吗?”布伦登把计划说出来,“我希望他去杀掉核心。” 海鸥在外面助战,被飞蛾抽到了翅膀,疼痛等同地反应在斯特拉的身上。她闭目靠在椅子上,嘴里把发苦的补充药剂咽下去,面色青白:“该说你看得起我还是说你把我当驴使?” 远程使用精神力是一种消耗巨大而且仅净化系可用的精神力使用方法。斯特拉此刻的精神力笼罩了核心战场,已经到达极限。海绵被卡车压过,里面的水早就流干了,根本分不出力气远程跟随艾德希尔。 布伦登说:“必要情况下撤回精神力,全力支持艾德希尔。” 抗污染素药效不稳定,随时有反弹的风险,艾德希尔刚注射没多久,必须有人看着。 斯特拉一想到自己可能还要给艾德希尔净化就毛骨悚然,高压之下瞬间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停,我之前带回来了一个新生的净化系,就是帮艾德希尔脱离危险期的那个。她也在这里,让她来带艾德希尔吧。” 布伦登不认同:“你不是说她刚觉醒吗?她不知道怎么做,战场对她太危险了!” “那可未必。” 斯特拉想起小姑娘检查枪支时熟练的动作,和不久前她突然通过医疗通讯链接到她,说的要远程投放精神力帮忙的话。 艾德希尔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喻林能出现在这里,只能是她自己要求的。 “让她试试,”斯特拉说,“人有我看着,精神体有艾德希尔看着,能最大化保证她的安全。她对艾德希尔的净化能力远比我强,只要她能成功伸出精神触须,这个方案就是最稳妥的。” 布伦登沉默片刻,妥协了:“但决定权在她手上,强迫是犯法的。” 6. 斩杀核心 “当然,”提到这个斯特拉就头疼,联合组织对净化系的保护密不透风,即便净化系本人是自愿,后续要补交的材料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我还没有坐牢的打算。” 她切入喻林的通讯:“你的精神力现在怎么样?” 喻林收回笼罩在艾德希尔等人身上的精神力,瞥一眼手腕上的检测器:“还有15%。” “好极了,”斯特拉叫人又拆了一板补充药剂,把战略简单地和她讲解了一遍,说,“同意的话就来瞭望塔,你来专门负责艾德希尔,结束后报偿按副指挥给你算。” 斯特拉没有挂通讯,耳麦收音不错,两人的耳边回荡的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 一个相对安全,又能窥探到一部分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机会。 “好,我这就来。” 斯特拉呼出一口气,仰倒在椅子上,才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营地里已经忙成一团,士兵在战场上厮杀,后勤必须要保证后方的稳当。 “快快!不要挡到担架!” “二队抗污染素用完了!再运两箱!快一点!这里急用!” “让开!不要堵在这里!影响到运输了!” 喻林艰难的从人群中挤过去,一路跑进瞭望塔。站岗的士兵持枪为她放行。 斯特拉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在塔顶,见到她过来,斯特拉立刻冲她招手:“快过来。” 她把一支药剂塞进喻林手里:“补充精神力的,你的精神力储备太浅了,喝一小口就够了。等一下消耗精神力的时候,指数低于50就喝一点。不用害怕,我会时刻注意你的状态,保证你的安全。” 布伦登指挥官把行进路线和战术同喻林简略地交代了一下,斯特拉补充道:“看着艾德希尔一点,不要让他杀上头。不用不好意思,脱离了路线直接扎他,这样效率高。” 喻林郑重地记下了。 “那我们来讲一下远程控制的要点。”斯特拉顺便拉一把被飞蛾围殴的维尔拉,又给一直在游走的西里尔净化掉手臂上被污染的伤口,咕咚咕咚把手上剩余的半瓶药剂喝完。 人在三心二意时一般做不好事情,斯特拉语速飞快又飘忽,宛若唱rap,听得布伦登直皱眉,正要给她补充两句,喻林就露出了然的眼神,伸长自己的精神力链接上了艾德希尔。 “怎么了?”她注意到布伦登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余裕别过头问问题。 “……没什么。” 天赋怪,你随便吧。 技术员将喻林和艾德希尔的频道单独连接,喻林听见耳麦里男人问:“准备好了?” “好……” 话音未落,艾德希尔已经旋风般蹿了出去,身形似鬼魅,顷刻之间绕过二十来只挡路的飞蛾。 喻林手忙脚乱地操控自己的精神力跟上,一路横冲直撞,碰到污染物就自行燃烧,稀里糊涂地烧死了四只飞蛾。 越靠近王虫,飞蛾就越多越大,艾德希尔向她共享了视野,难得多说了两句:“注意精神力消耗,尽量不要碰到污染物。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注意我的脑域状态。” 喻林犹豫了一下,想到斯特拉对她的承诺,既然艾德希尔会帮她和研究院周旋,那她的精神体形态肯定不能瞒着他。 小火苗被放出来,在绵连不停的暴雨中,它摇摇曳曳欲灭不灭。神奇的是,蜂拥而至的飞蛾居然有意地躲闪开火苗,颇有避之不及的意思。 艾德希尔没时间关注那么多,令小巧玲珑的侏儒兔变作半人高,一脚将挡路的飞蛾拦腰踹断。在精神体和一众小队的掩护下,直冲王虫而去。 王虫,长得很……艺术。 借他人的眼睛看和在视频里看还是有差别的,就在于人眼看到的更加恶心,看清的一瞬间,喻林恨不得艾德希尔把视野共享关掉。 飞蛾大张开的两对翅膀上是无数左右疯狂旋转的眼睛,有一颗已经从眼眶里掉出来,靠一根细细的肉红色神经拉着,还在不停地抽搐。蛙绿色粘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坑洞。 艾德希尔没有一丝犹豫,提刀就上,正面强攻。喻林在后方汗都要出来了,恨不得长四只眼睛,两只看艾德希尔和自己的数据面板,两只观察战场局势。 暴雨丝毫不影响核心的飞行能力,它拉高距离,翅膀一扇,倾泻下瀑布一样的腐蚀性黏液。 一瞬间,代表着喻林精神力的橘黄色火焰在艾德希尔身上蔓延,宛若一个温暖的怀抱,涤荡所有的风雨。 艾德希尔微不可察地愣了下,立刻抓住机会,迎着攻击跃至空中,以空中的飞蛾为落脚点,不断向上。 污染物在发现核心被攻击后,疯狂地反扑过来,一大半被硕大的兔子撕咬扯烂,一大半直冲艾德希尔面门而来!他在雨幕中宛若一尾游鱼,灵巧地避开攻击,用外骨骼坚硬的手甲格挡,借助污染物的冲击力,迅速向核心逼近! 越靠近核心,攻击就变得越眼花缭乱烦不胜烦,喻林简直要看瞎了眼睛,细密的疼痛像针一路扎进大脑深处。她一口气梗在喉咙,几乎要呼吸不上来,突然感到一阵带着淡淡咸腥气息的风推住她的后背。 明明已经要步入盛夏,斯特拉的手却一片冰凉,轻轻搭在喻林的肩膀上,触碰到她领口处裸露出的小片皮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深呼吸,集中注意。” 喻林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 “很好,专注于你要做的事情。我说过的,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那股风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冲散淤堵在她喉口的浊气,重新充盈她干涸的脑域。 斯特拉把喻林死死攥在手上的,一口都还没来得及喝的补充剂抠出来,拧开盖子再塞回去:“艾德希尔很强,不会让你连喝一口补充剂的时间都没有的,注意好自己的身体。” 喻林闻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药剂,打算感觉精神力使用滞涩就咽一口。 她的腮帮子满满地鼓起,说不出话,只好艰难地冲斯特拉笑笑,然后重新投入艾德希尔的视野中。 她的精神力储备太少了,面对等级足足有A-的核心,烧尽溅射在艾德希尔身上的黏液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艾德希尔血肉模糊掉的伤口她爱莫能助,只能看着这些伤痕越添越多,而艾德希尔照旧冷着一张脸,好像那些鲜血不是从他的身上流出的一般。 艾德希尔察觉出喻林的精神力出人意料地少,好在他厮杀到这个地位,净化系于他而言只是一重保障,能帮就帮,不能帮他也习惯了,看住他的脑域不要恶化到警戒线就行。 因为喻林之前帮过他,他百忙之中还说道:“注意你自己的脑域储备,不用给我疗伤。” 兔子是一种很能忍耐的动物,即便痛到死,也可以一言不发。艾德希尔咬紧牙关,再一次拔高行进速度,脚踩重重叠叠的飞蛾尸体,在空中和核心兵刃相见! 军刀和核心的翅膀流泻着银白色的流光,倒映着暴雨下流淌的锐利水色,似两条水做的白练,于半空中星子般一闪而过,然后—— “铮!” 金石相击,脆响涤荡,震得喻林大脑嗡鸣一瞬,只见艾德希尔手起刀落,军刀绕过铁甲一样的翅膀,奋力捣进核心柔软的腹部,硬生生拧了两圈! 核心吃痛震怒,触角狂甩,艾德希尔躲闪不及,被在背部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忍住疼就要挥刀反击,却见核心变异的口器狂躁地撕咬空气,把飘在空中的火苗一口含进了嘴里! 艾德希尔:“!” 喻林:“!” 铺天盖地的腥臭袭击了喻林的鼻黏膜,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鼻子:“救命……” 艾德希尔立刻扒住核心胸前的绒毛,不顾背后血肉模糊,裸露在外的皮肉被腐蚀成黑色,身体荡秋千一样往上一晃,在空中翻滚一圈扣住核心的脑袋,一手扯住核心卷上来的舌头,手套和舌头相接的地方噼里啪啦地响,被烫出破洞,一手持军刀往它嘴里捅,想要把喻林的精神体抠出来。 刀还没敲开核心的口器,火苗又被核心呸一下吐出来,速度太快,直接糊在了艾德希尔的面罩上,啪叽一声响,撞得喻林七荤八素。 核心发出愤怒地嘶鸣:居然一点肉都没有,这什么东西好难吃!!! 艾德希尔好歹身经百战,一瞬间惊讶后迅速把火苗丢到兔子身边护住,绕开橡皮筋一样荡来荡去的舌头重新滑回腹部,扒开腹腔直捣背血窦。 军方统一发派的军刀使用了特级金属,没有参杂生物成分,砍瓜切菜还算趁手,用来剁核心坚硬的背部就不够看了。艾德希尔砍了没两下,直接把刀插进侧壁的肉里固定住,两手握住背板往下一掰,生生掰出一条露出背血窦的裂缝,再抽出军刀用力捅进去。 淡黄色的血液喷泉一样滋出来,尽管艾德希尔敏捷地跳到地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 核心死了! 所有飞蛾都失去了直接能量来源,不用动手,他们已经被暴雨打得抱头鼠窜。 布伦登立刻将这个消息散布下去,奋战到精疲力尽的士兵们和所有为战斗操劳的后勤都发出嘶哑但激动的呐喊。 攻守易位,现在是他们清剿污染物的时候! 掩护单位立刻像艾德希尔靠拢,艾德希尔抹掉面罩上的雨水和血水,再把卡在外骨骼上的虫肢拔下来,懒懒地没力气讲话,侧身从飞奔来的后辈身侧路过,往两只精神体处走,背部火辣辣地一路疼到骨头里,大概是从肉烂到骨头了,害得他走路都只能像猫一样弓起一点背。 火苗被巨大化的兔子用两只爪紧紧抱在胸口,确保不会被攻击到。战斗已经结束,喻林感受到了迟来的疲惫,精神体没了精神力做燃料,瞬间消失。 兔子看看自己突然空荡荡的怀抱,再左右看看,小火炉呢? “走了。”艾德希尔抓一把它的耳朵,冲应接部队点一点地上核心的尸体,示意他们把这个抬回去,自顾自往回走。 喻林面色憔悴,紧绷的精神缓和下来后,大脑的钝痛和胃部的抽痛就变得难以忽视。 她和同样精神力透支的斯特拉对视一眼,不知到是谁先呕了一声,两个人抱头干呕,吓得布伦登赶紧把门口的垃圾桶搬过来,按照喻林的指示从她兜里抽出一叠退烧贴,给两个人贴上。 一场仗下来对能量消耗巨大,两人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呕酸水烧得喉咙疼,最后一人拿着一瓶布伦登拿来的矿泉水,忧郁地软瘫在椅子上喝。 “这个贴着感觉好受不少,我以前怎么没想到。”斯特拉摸摸额头上粗糙的绒布,装不下去了,没骨头似的蜷缩在椅子上,享受退烧贴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凉气。 喻林现在才读懂了艾德希尔的深意:“怪不得艾德希尔给我拿了那么多,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哈?艾德希尔给你的?”斯特拉面色古怪,“这小子的脑子都能和草履虫拜拜手腕了,能有什么深意,他就是单纯以为你喜欢想要吧。” “他居然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斯特拉头昏脑胀,不想喝水不想吃东西,又嘴了艾德希尔两句,终于活过来一点,艰难地坐起来:“我要把活干了回去睡觉。” 这么一说喻林也感觉有点困,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困吧,”斯特拉用手捂住嘴,也打了个哈欠,“我们这一行就这样,伤脑。” 战场收尾工作不由觉醒者负责,是布伦登的活,斯特拉负责的是觉醒者的战后人员统计,就带着喻林先行离开。 她面色惨白,又身形颀长,走路像鬼魂在飘。现场太挤,她怕喻林走丢,握着她的手腕,简直像鬼魂来索生者的魂魄。 喻林面如土色,走路打飘,倚着斯特拉作为半个着力点,正在尝试重新调频接入艾德希尔的频道。 她不知道艾德希尔还有鞭尸的习惯,跟个大爷似的坐在一旁,一边让医护帮忙处理伤口,一边指挥人把核心开膛破肚脑子扒开糟蹋得一塌糊涂。 快点把视觉共享关掉啊!她不想看恶心的飞蛾糊糊! 转移至觉醒者频道,单人频道,选择频道。 “西里尔,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有精神力在净化?这里除了斯特拉还有别的净化系?” “等会干完活喝不喝咖啡,喻……” 喻林吓得一把捂住斯特拉的嘴,另一只手差点把切换键按烂。 怎么接到维尔拉的频道了! 7. 还有第二关 喻林瞬间切频,艾德希尔和维尔拉的频道只差一个数字,下一个就是他的。 “听得到吗?我是喻林。” 艾德希尔正在示意工作人员把核心翻个面:“什么事情。” 配上声音更恶心了,喻林无力地说:“你能不能把我的视野共享关了。” 视觉共享是依托精神力存在的,喻林在核心死后就断掉了精神触须,但还有一部分残余精神力附着在艾德希尔的身上,并且在坚持不懈地为她传递一些虽然画质模糊但依旧恶心到爆炸的画面。 “?”艾德希尔发现居然还真开着,直接切了,“你怎么不关?” “我原来能关吗……”喻林更绝望了,“我不知道,我才刚觉醒呢。” 艾德希尔手上的动作凝滞了:“刚觉醒?” 刚觉醒?!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新生的净化系?” “对啊。” “……你有证书吗?” “没有。” 艾德希尔:“……” 要死。 喻林半天没见艾德希尔说话,不禁问:“喂?怎么了?” 耳麦里鸦雀无声,艾德希尔把通讯掐了。 莫名其妙的。喻林挠挠头,和斯特拉说:“喝咖啡去?夏里涅女士。” “叫我斯特拉就行,我请客。”斯特拉拍拍喻林的肩膀,恢复了一贯风度翩翩的仪态。她一下战场就把耳麦摘了,不知道还没拿到手机的艾德希尔正在用工作频道疯狂联系她。 一场战斗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她心中的重担落地,心情轻松了许多。虽然两人的初次见面不大愉快,但这都是可以弥补的,她说:“你是九州塔来的吧?之前都没时间问,来多久了?有没有尝过我们当地的特色?” “色居丽特又小又破,但是咖啡还行,好歹没有辱没日落地的名声,”斯特拉辛辣地点评,说,“我要先去汇总部队战况。你算我带来的编外人员,跟我去一起做个记录,再去医疗站做一个身体检查。很困吧?咖啡可以外带,我让我助理带过来,你先喝点提提神,把检查做了再睡。研究院的事之前被我压下去了,不着急,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讨论。” 喻林点点头表示同意,问:“西里尔和维尔拉知道我过来了吗?” 斯特拉神色一滞。她是明艳又张扬的长相,肤色雪白,头发乌黑,两相对比,撞出稠丽的艳色。抛开那张刻薄的嘴,她通身包绕着深邃的书卷气,就连尴尬的表情也做得赏心悦目。 维尔拉和西里尔的保护欲过剩,活像是两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她特地挑两人被调去前线后才来和喻林谈,怎么可能告诉这两个人。 她用指节敲敲喻林的肩膀:“我们之间算交易,你知道的吧。” “知道,”喻林在穿过来的这一个月把法律体系囫囵记了个大概,说话一针见血,“我还知道新生觉醒者要登记考证后才能进行任务或参战,我现在的行为,其实已经违规了。” “我刚刚不小心接进了维尔拉的通讯,她发现有一个全新的净化系在助战了。我记得净化系很稀少,色居丽特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 “他们知道我觉醒成净化系了吗?” “……知道。” 两个做决定时无比果断的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眼里发现了对未知的恐惧。 喻林谨慎地问:“你和西里尔还有维尔拉关系没有很差的,对吧?” 斯特拉语气也虚了:“不能说差也不能说好……那头鲨鱼不会放过我的,我还打不过维尔拉。” 喻林抓狂:“你和我谈判的时候不是很运筹帷幄吗?” 斯特拉反驳:“谁谈判的时候不严肃?我许诺的条件哪个不会做到?我是有实权的,但觉醒者之间比较习惯用拳头说话。” 觉醒者因为人数少,大家基本都相互认识,更像一个人情社会,身份地位带来的阶级感并不浓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以权压人”。 喻林:“……完蛋。” 她穿过来时就在昆德亚村,作为一个对外宣称伤到了脑袋,不知道家在哪里的学生,村里对她的态度极尽友善。西里尔和维尔拉是村里唯二的觉醒者,在对她进行一番观察后接纳了她,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们时她总会感到一种微妙的类似长辈的威压。 西里尔是个老好人,但要是叫她晚上别熬夜早点睡觉,喻林是断然不敢不听的;维尔拉脾气一般,叫她按时吃饭什么的,她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喻林绝望了:“西里尔不好说,维尔拉不会放过我的。” 斯特拉不知道说什么好,按照日落地西部村镇的习俗,一个孩子若是没有监护人,那么整个村庄的成年人都要承担起监护的责任。 喻林成年了,但没多久,脸嫩,眼神清澈,聪明伶俐,她要是西里尔和维尔拉,也会紧盯着的。 尤其她现在觉醒成为了珍贵的净化系。当时喻林在来色居丽特的路上发起高烧觉醒,斯特拉就是想来凑热闹看一眼,就差点被一村人的眼神剜成筛子。 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总是很聪明,斯特拉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没事,维尔拉他们没权限看我的报告,别让他们看见你在这里,问起来你就说自己不知道。” “哦,那要是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了?要是躲好怎么会看到……” 斯特拉意识到不对劲,猛抬头,看见一个红发在脑后随意束起的女人面色阴沉地看着她,她的左脸和背心下露出的左臂缠绕着绷带,一只红色小乌贼在她身后飘来飘去。 哈哈,这个人长得真眼熟啊…… “怎么不说话了?”维尔拉挑了挑眉,锐利的眼神把斯特拉连同喻林一起刺了个对穿,“我现在看到了 ,怎么办?” 西里尔站在后面,蹙眉上前一步:“维尔拉,冷静一点。” 斯特拉现在是他们的上级,这样的语气太不礼貌了。 喻林眼前一黑,有什么比暗中谋划结果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更尴尬? 她心里打鼓,在如实托出和死不认罪之中选择了先卖个乖。她视线落在维尔拉和西里尔一身的绷带和凝胶止血剂上,担忧中混着点讨好,主动凑上去:“你们怎么伤得这么重?疼不疼?” 维尔拉任由喻林上前,极轻极慢地用手指触碰她胳膊上的绷带。觉醒者五感敏锐,即便喻林已经是在用触碰易碎品的力道碰她,她还是感到皮肤上一阵瘙痒。 不对,不能这样任由喻林动手动脚,她明明是要给她苦头吃的! 维尔拉闪身避开了喻林:“摸什么摸!烂了一条胳膊而已,小伤。” 喻林想不出小伤和烂了一条胳膊为什么能放在一起,维尔拉不让她看,她就很有节奏地关心起西里尔。 西里尔只有右边肩膀缠绕了绷带,伤势比维尔拉轻不少。喻林把脑袋凑过来,西里尔就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把她的头往后推。 “我也是小伤。” 维尔拉在边上阴阳怪气:“你可别碰他的胳膊,就剩半边连着了,小心掉下来吓死你!” 西里尔侧过身把右手藏住:“很快就好了。” 维尔拉:“我们都是小伤,比不得喻小姐冒着变成白痴的风险上场辅助。您真是有一颗金子做的心,我自愧不如。” 西里尔恍然惊醒,对啊,他们是来说喻林的事情的,差点给她转移话题蒙混过关了! “你知不知道战场上有多危险?这期间一旦你的精神力消耗超过阈值,你的脑域会崩溃的!”西里尔的眉毛打结般皱在一起,大海一样的蓝眼睛里是散不开的后怕。 维尔拉补刀:“要不是我聪明发现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们。” “对,”西里尔从来没发现维尔拉这么会抓重点,“你这样做就算了,居然还一句话都不和我们说,甚至事后还打算瞒着我们。” 他们说一句话,喻林就往后挪一小步,蹭到她的共犯斯特拉身边,虚弱又无力地说:“你们听我解释……” 斯特拉双手按住喻林的肩膀,形象从未如此光辉伟岸:“我说,我们非要在路中央聊这些吗?” 边缘地带常年荒无人烟,就这么一条临时补休的大撤退时代的老路,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脖子伸到天上去,好听一听这一伙觉醒者这么神情严肃的到底是在讲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喻林头一转,就和一个抱着箱子的青年对视上。青年吓得箱子脱手砸在脚上,看上去就疼,他却一边跳脚一边又偷瞄喻林,在她逐渐变得麻木的表情里羞愤欲死地躲到同伴身后。 喻林:“……” 真是给人当猴看了。 8. 对付研究院 斯特拉领路,他们直接去了用作数据登记入库的营帐。 这里人少,来来往往的只有几个文员,他们四人站在角落里,喻林垂着脑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托出。 “我错了,”她是真老实了,情真意切地总结,“我做了危险的事情,不应该想着瞒着你们,下次不会了。” 维尔拉喃喃道:“怪不得,我就说刚刚看见艾德希尔怎么还是个正常的人形,原来他没打特效药,是你净化了他。我以为他活不长了,真是白给他默哀了。” 西里尔兜这么一大圈要的就是个态度,得到了承诺,他就变得很好说话:“这不怪你,根据当时的情况,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又转而操心起来:“但你怎么会被研究院看上,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一团火。”喻林一想到自己那个头都不知道是在哪边的精神体就有点沉默,看到西里尔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她又想笑。 这个描述确实有点抽象,她想了想,补充一句:“就是打火机按下的时候烧起来的那种火。” 西里尔的表情逐渐呆滞,喻林欲盖弥彰地再加一句:“有智力的,听得懂话,还能到处飘。” 西里尔:“……” 谢谢,并没有得到宽慰。 他面露难色,活这么大第一次听说有人的精神体是这种东西。 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五感里面起码这两个是没了,连靠精神体探路回传消息都做不到,这能算得上是残疾了吧? 事已至此,能不能给喻林申请上补贴? 他笨拙地安慰:“净化系不下污染区也行,精神体就是个辅助作用,影响不大。” 维尔拉震惊地看向西里尔,影响不大都出来了,真就睁着眼睛乱说话。 她的视线太显眼了,西里尔尴尬地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踢维尔拉一脚,转向斯特拉,把喻林的注意力扯过去:“你打算怎么和研究院的人说?木木这个精神体的形态他们肯定叫人拍下来了,不好解释。最好能直接打消他们的念头,不然他们过不了明面,就会背后耍花招。” 喻林也把视线转过去,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 “他们当时一看到就来找我要人,被我骂回去了,”斯特拉把助理送来的咖啡连着一叠资料递给喻林,手指点在横线上叫她签字,说:“我当时是说这群人血口喷人,嘴巴一张一闭就说别人的精神体畸形。我没有承认喻林的精神体形态,他们的套话我都挡回去了。” 没有承认,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喻林瞬间跟上斯特拉的思路:“这就好办了,只要不承认我的精神体是火苗,把它伪造成一种生物不就好了吗?研究院想要的是一个奇特的非生物型精神体,只要伪造成功,他们就会对我失去兴趣。” “说得轻巧,”维尔拉靠在桌边帮斯特拉看表,插了一句,“装也要装得像,研究院的人虽然讨人厌,但又不是白痴,一团火能伪装成什么精神体。” 喻林想起她在战场上看到的那只蜥蜴精神体,布伦登指挥官称呼其为“火蝾螈。” 传说认为,火蝾螈从火中诞生,在一种说法里,它甚至没有消化器官,只能靠火焰续命。 和神话传说沾边的精神体,因为传说具有多个版本,总是难以被分辨…… 她说:“我有个想法,就看研究院信不信了。” “只要能蹭上一点就够了,”斯特拉说,“艾德希尔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这点威慑力还是有的,只要能打上擦边球,研究院的人不会有异议。” 喻林飞快在脑中完成了方案的构想,闻言笑起来:“那太好了,他在哪里?只要他能镇得住,我觉得自己的方案大概率是可以通过的!” “他应该在……等等,”斯特拉一拍脑袋,“我忘记告诉艾德希尔这件事了!” 艾德希尔当初神智不清,人话狗话都听不懂,她自作主张把事情许诺出去的,忘记告诉主人公了! 医疗站内。 “让我走。”艾德希尔臭着脸,不高兴地说。 “不行,”医疗兵两手握住门把手,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上面,赌的就是艾德希尔刚被注射了抗污染素,精神正常不会对他大打出手,“组长说了您今天必须好好疗养!” 保险起见,他补充道:“组长说了,由于您在临界期狂暴砸坏了太多公物,如果医疗站的门和墙也被您破坏的话,她就要写报告向上说明,给您安排素质教育课!” 艾德希尔深吸一口气,不和新兵一般见识,迅速转身推开窗。 窗外,一张圆滚滚的脸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长官!您好!” 艾德希尔:“……” 娃娃脸医疗兵站在窗外,壮实的身材把小窗挡得严丝合缝,他乐呵呵地说:“组长说您可能要跳窗跑,特地安排我守在这里。她也太聪明了吧,居然真的猜准了!” 艾德希尔心说你们组长简直就是来克我的。他悻悻坐回床边,闷了一口水,用脚尖勾蹲在地上咔喳咔嚓啃蔬菜饼的兔子。 斯特拉的手机大概是开了免打扰,三个电话砸下去都石沉大海,他转而打给佩里,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从情况来看,喻林大概率是自愿为他净化的,但斯特拉这人比较缺德,所以不能排除喻林是被忽悠瘸了骗过来的。 艾德希尔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女孩的模样,脑门上贴着块蓝色的退热贴,眼睛是像咖啡一样浓稠的棕黑色,带着点不知事的清澈,脸颊鼓鼓的,还有着少年人的肉感,一身学生气。 人是不笨的,但可惜对面是斯特拉这个老油条。 觉醒者和精神体同源,沟通连一个眼神都不需要,艾德希尔只是心念一动,精神体立刻支棱起身子,窜至窗台边。 娃娃脸年纪不大,堵了没两分钟就觉得无聊,低下头去看地上的花花草草,身体一晃,立刻出现空隙。兔子借机纵身一跃 ,卡在娃娃脸脑袋边的空隙里飞出去,落在路面上机敏地耸耸鼻子,发现目标人物正在往医疗站走来。 “S级觉醒者连研究院也能搞定吗?一个人对付一整个组织?”前面就是医疗站了,喻林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 “艾德希尔的势力在S级里不算多,但他很能杀,不少人都在污染区里承过他的人情,包括研究院的部分高层,我们只是借他的人脉打通关系。”斯特拉说。 喻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 一团白白软软的毛风一样溜进喻林的怀里,快得身边人都来不及反应,喻林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只分外眼熟的兔子,耳朵和眼眶上的金棕色宛若水印,让人瞬间确定身份。 这不是艾德希尔家的那只吗? 喻林下意识要从指尖漏出一点精神力给它,结果脑域枯竭了没放出来,只好改而轻轻点它的额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是艾德希尔叫你来找我吗?” 小兔子点点头,用头蹭蹭喻林的手,然后像个指南针似的在喻林的手掌里转了个方向,脑袋对准医疗站的大门,意图十分明确。 维尔拉在一旁看着,一想到之前和艾德希尔打架被这小东西咬过就横竖看它不爽,在边上挑刺:“这家伙占什么便宜呢,快把它扔地上。它又不是没有腿,能走路干嘛抱着。” “别呀,”喻林闪身躲过维尔拉的手,错过了棉花糖欲咬维尔拉未遂的英姿,“我只是给它提供一个站的地方,又不摸,不会占艾德希尔便宜的。” “你……”西里尔在边上把兔子的凶相看得一清二楚,欲言又止,无语凝噎,只好说:“快走吧,艾德希尔叫精神体出来叫人,应该是知道得差不多了。” 如西里尔所言,推开病房,艾德希尔正坐在里面等他们,他开门见山道:“佩里把知道的都和我说了。” “那也省去解释的时间,”斯特拉拉着喻林的手走上前,划开手机找出助理刚刚从医院那边要来的喻林精神体的照片,递给艾德希尔看,“喻林的精神体被初步判断为非生命体,被研究院的人盯上了。我之前帮你拦着研究院不给你打特效药,你现在帮我替研究院施压,人情扯平,怎么样?” 艾德希尔懂了,喻林是因为这个条件松口愿意来净化的,小姑娘确实聪明:“怎么帮?我没有办法控制整个研究院。” 他只在战斗时匆忙看了喻林的精神体两眼,没想到她的精神体居然有这样的问题。研究院近几年内部矛盾越发严重,激进派急需研究样本和成果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只会越来越偏激。喻林的精神体如此特殊,只怕他们会咬死了不松口。 艾德希尔在政治上的成熟度堪比一根脆皮的糯香薯条,薯条除了好吃没别的用处,艾德希尔除了好看也没别的用处,斯特拉就没想过完全指望他。 她挥挥手,自信地说:“这不是还有我吗?用不了那么麻烦,办法我们都想好了,你只需要站队就好。” 9. 完美新精神体 坎贝尔端正坐在椅子上,整理这个小时里的第三次领带。 他自诩为一个绅士,纵然对面只是一个小小的安全区临时负责人,和一个无权无势的新生觉醒者,他也依旧保持得体的仪态,不仅同意将会面推迟两天,还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体现自己的风度。 但现在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分钟,人依旧没到。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目空一切的觉醒者,暴力狂,傲慢又喜怒无常,居然连他这样高贵的高级研究员都敢怠慢! 要不是负责外联的下属太没用,被夏里涅那个疯女人说两句就支支吾吾只会干着急,这次又来得太匆忙,只带了一个学生,这种场合根本惊动不了他! 在他第五次抚摸腕上低调闪亮的袖扣时,房门终于被敲响。 坎贝尔有意晾一晾这些无理的,肌肉占据大脑的觉醒者,端坐在屋内没有出声。 “没人应。”喻林和斯特拉说。 “故意的,小老头攀上个高枝就得意忘形了,官做得不怎么样,架子倒挺大。”斯特拉把喻林拉开,冲艾德希尔努努下巴:“最年轻的S级,给他们展示一下你的英姿。” 艾德希尔跟来的任务就是撑场子,他让喻林和斯特拉再往后面站点,长腿一伸,大腿上肌群勃发,一脚把门踹倒。 “哇塞。”喻林捂住嘴,发出小小的惊叹。 “天呐,”斯特拉小声和喻林嘀咕,“我只是想让他先开门走最前面……这门应该不用我们赔吧?” 坎贝尔还坐在椅子上凹造型,骤然的动静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怒目圆睁:“夏里涅女士,我很怀疑您是否知晓礼数?如果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那么恕我无法奉陪!” 艾德希尔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色居丽特太破了,民众被迁移后再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哪哪都脏。他把门板踹到墙边,问:“把我们叫来,你又要走?” 坎贝尔这才发现为首的是一个男人。 标志性的白发,精致的五官和不耐烦的气质,研究院没有一个人会忘记:“艾,艾德希尔?” 艾德希尔眯眼观察眼前的男人,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个,就自己找个沙发坐下,并毫不喧宾夺主地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喻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沉下脸色,锐利的五官添上一分阴郁,“你让我们浪费时间过来,结果自己又要走,耍我们?” 坎贝尔冷汗都出来了,这个活阎王怎么来了? 他现在都记得,少年时期的艾德希尔是怎样双目赤红,面颊带血,靠一把菜刀杀进研究院的。如果说那时的艾德希尔是一头还显稚嫩的幼兽,那么现在的艾德希尔已经完全长大,他收敛了锋芒,却比之前更不好惹。 坎贝尔背也弯了,表情也卑微了,慌乱地说:“没有的事情,我办事向来的体,从来不耍别人!我刚刚只是想和夏里涅女士开个玩笑,我和她都是东部的人,这是我们家乡的特色,冷幽默,您懂的。” 坎贝尔可以在斯特拉面前耍耍威风,不仅因为斯特拉无心权术,难以反抗他新投靠的阵营,更因为斯特拉是能够保持理智的净化系,她承担着更加艰巨的社会和舆论责任,是代表着觉醒者理智的一面旗帜,她再愤怒憋屈也可以保持头脑清醒,只能,或者必须走正常的维权道路。 但是,道理向来只能和君子讲,挑衅最好也只挑衅君子。 艾德希尔要是气晕了理智条归零,是真的会直接动手,他一把老骨头了,要是一个没扛住,魂归黄泉可没处找人说理。 而且以艾德希尔现在在日落地的地位,真动手了,他也不会受到什么太大的处罚。 没有办法,污染区无时无刻不在扩张,士兵一批批死去,强悍的觉醒者一年却也不见得能培养出一个,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政府都要极力保下来。 斯特拉心里乐死了,绷出傲慢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整理挺括的西服,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蔑视坎贝尔的怂样。 喻林谨记自己的人设,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脚尖,想笑又不能笑,腮帮子憋得很痛。 艾德希尔镇场子的目的已经达成,斯特拉心情颇好地开口:“坎贝尔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幽默实在有些可笑。不过我向来是个有素质的人,不爱给人难堪,我们直接开始吧,谈谈这孩子的精神体问题。” 坎贝尔的脸扭曲了一瞬,这是嘲笑他刚开始时不开门甩他们脸色呢! 但艾德希尔还在对面虎视眈眈,他只好吃下这个暗亏:“好,好,咱们开始。” 他把摆在桌上的录像机打开,摆出僵硬的笑容:“喻小姐觉醒的时候,研究院有幸看到了她的精神体,是一团火。此前从未有过这种先例,相信通过对喻小姐精神体的研究,可以让我们在觉醒者脑域方面更上一层楼。我们计划……” 斯特拉懒洋洋地打断他的话:“真有科研精神。不过,坎贝尔先生,您怎么确定喻林的精神体就是一团火呢?” 啊?他亲眼看见的啊! 这女人不会这么天真,以为请来了艾德希尔就可以随便胡编乱造睁眼说瞎话了吧? 斯特拉只是勾着嘴角,递过去一叠单子:“请看。” 坎贝尔接过来,发现是色居丽特医疗部出局的诊断书。 里面英语掺着拉丁语西语和中文,引用文字大段大段,乱七八糟,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只好先跳过前面的文字看结论:综上所述,喻林女士的精神体为不死鸟。 不死鸟?哪个不死鸟?菲尼克斯?这不扯淡吗?他再不了解神话也知道不死鸟是只鸟,喻林那个精神体就一坨窝在那里,横看竖看连个脖子都没有! “您听我讲,”斯特拉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仪器,确保它在兢兢业业地工作,“您听说过浴火重生吗?”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传说中不死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于灰烬余温中诞生新生命。喻林作为新生的觉醒者,精神体自然符合新生的定义,这团火正是不死鸟在浴火重生的象征。” 神话精神体向来不好分辨,一个神话可以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其中生物的特征更是变来变去,斯特拉咬死了这就是不死鸟,坎贝尔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精神体明明就是一团火,连片羽毛都没有!根本不是活物! 他把目光放在那个从进来起就一直垂头一言不发的女孩身上:“喻小姐,您确定吗?精神体种类是要归档的,不能出任何差错。要是后面发现不对,很可能要被拘留观察。” 喻林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甩出一个怯生生的眼神,转身抱住了斯特拉的手臂。 斯特拉立刻用不善的眼神看着坎贝尔。 坎贝尔心中一喜,觉得可以从这个看起来就好拿捏的姑娘身上下手,轻巧地别开视线,发现艾德希尔在另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瞪他。“……”他迅速收回视线,试图和喻林对视未果后,把目光投在她头顶乌亮的发丝上,“您可要仔细想想,精神体会跟随觉醒者一生,和身份证件一样重要,可万万不能出错。我们研究院待遇良好,包吃包住,每个参与实验的人都会签署一份公平公正的协议,绝不愚弄任何人。” 艾德希尔发出一声嗤笑,笑声突兀地在空间里回荡。 坎贝尔尴尬地闭上嘴,看向喻林。 喻林还是没有抬头,整个人贴在斯特拉身上,声音细若蚊鸣:“不,不会有错的,我们都检测过好几遍……” 斯特拉的手隐没在衣摆下拼命掐她的大腿,痛得喻林眼泪汪汪,她借靠近斯特拉的机会调整角度,将自己挂着眼泪的侧脸暴露在摄像头下:“我们检测过好几遍了,您不相信,不相信我吗?” “这,这,别哭啊……”坎贝尔无助地伸出手,感觉艾德希尔的眼神已经要把他的心口捅穿了。苍天在上,他还没说什么啊! 他求助地看向斯特拉,第一次这么希望她说句话。 “她有点,社恐。”斯特拉温柔地轻拍喻林的后背,把“社恐”二字发地字正腔圆,在心里给喻林的演技点了个赞。 “原来如此。”坎贝尔犯了难,喻林这样一副难以沟通的样子,好像他再多问两句她就能当场昏过去。 艾德希尔的目光如有实质,他不敢赌这位心理脆弱的小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艾德希尔这个战斗疯子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 “坎贝尔先生,我知道这可能很难相信,但请您仔细看这份文件。喻林的精神体具有智力,而且探测发现其中心有一圆球形实质物质,这都证明她的精神体并非纯粹的一团火,这些火焰反而像是生物外壳的保护层,在保护中心的生命体免受伤害。”斯特拉侃侃而谈,她说的这些可都是实话,只是在推断上刻意往生命体方向引导罢了。 坎贝尔拿着那份故意做得乱七八糟,生怕他看得太轻松的报告,眼睛都看疼了也没看到重点内容,只好问:“那能否让喻小姐把精神体放出来?让录像机记录下来留作档案。” 这场面谈的录像会在结束后被送往研究院总部,他是不敢管了,就由高层来进行最终判断吧。 于是斯特拉环住喻林,轻声细语地哄:“把精神体放出来?就一下下,很快就好。” 喻林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啪”一声亮起火光,又瞬间熄灭,一团火慢慢在空中亮起。 它安静地燃烧着,在亮度达到顶峰的瞬间熄灭。 喻林同时把头埋进斯特拉怀里,浑身颤抖。 斯特拉偷偷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喂,装的有点夸张了。 她贡献出自己最好的演技,摸摸喻林的头,柔声说:“没事了,做得很好。”然后她锐利的目光刺向坎贝尔:“可以了?” “可以,可以。”坎贝尔擦去额头上的虚汗,他快要被斯特拉和艾德希尔的眼神瞪出孔了,活像是他欺负了人,就算没做错事情都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就理亏了,拍得不清楚也不敢再要求什么。 至于要怎么辨别,就交给那些大人物吧。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斯特拉问。 “我还有个问题——”坎贝尔发誓,他绝对听到了艾德希尔捏拳头的声音!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喻小姐的精神体这个‘浴火重生’需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能变成鸟的外形?” 她总不能顶着这团火一辈子吧? 10. 不明物体 斯特拉和艾德希尔交换一个眼神:喻林演了这么久,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斯特拉假装看不到埋在她怀里低头太久一直拽她衣服扣子的喻林,故作沉重地开口:“这孩子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她实在是太内向了。精神体是本体内心世界的外化,医生说,什么时候她能够坦然地展露自我,什么时候她才能够真正地‘浴火重生’。” 坎贝尔哑口无言,这场面谈匆匆结束,他夹着公文包马不停蹄地跑了,不愿和这些活阎王多待一秒。 “终于好了。”喻林活动自己的脖子和肩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她低头太久了,脖子疼。 斯特拉顺手掐住她的斜方肌捏两下,痛得喻林差点跳起来。 “你这也太硬了,年轻人,多锻炼。”斯特拉一只手降服乱动的喻林,打趣一句后和艾德希尔说:“高层那边你能搞定?” “可以。”艾德希尔前几天一直在陆陆续续地拨电话,都说好了。 “很好,”斯特拉又捏了两把喻林的斜方肌,顺便拍拍她的头,“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干,记得穿制服。早点睡。” 色居丽特的夜晚一派寂静,因为这次的污染物浪潮核心是一只虫子,为了防止有小型污染源混入,安全区内进行了轰轰烈烈的灭虫行动,这里的晚上听不到各种夏虫此即彼伏的交响乐,只有风吹过树叶时不时的沙沙声。 大厅里只点了一盏灯,一个值班人员坐在台后闭眼小憩。墙壁上嵌着一块电子屏,显示时间是5月17号20:30。 艾德希尔还有训练,斯特拉要去和几位指挥官开会,都还要留下来工作一阵子,就让喻林先回去。 她站在大厅里,不由自主发了会儿呆。 如果没有穿越,她现在大概还坐在教室里笔走龙蛇狂刷试卷,惴惴不安地看着高考一天天来临。 什么时候能回去呢?能赶上高考吗?喻云旗女士发现她不见了会很着急吧? “喻木木!” 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喻林转身,看见维尔拉抱臂站在大门口,手上勾着一个塑料袋,正站在台阶下昂着头看她。 “在那发什么呆?走了。” 喻林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在脑后,几步跑到维尔拉身边:“你怎么来了?” “斯特拉和艾德希尔跟我说不能送你。大晚上的多不安全,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 喻林心里骤然涌入一丝暖洋洋的感觉,也不在意维尔拉说的话,抓着她的手臂看:“你特地来接我吗?谢谢你!这个袋子里是什么?” 维拉尔“哼”了一声,任由她抱着:“夜宵。我出来买吃的顺路接你的。我吃饱了,剩下这些给你的。多吃点才能长高。” “谢谢,这个口味我很喜欢。” “我随便买的,算你有品味。” 她们结伴走回宿舍区。月亮慢悠悠坠入地平线,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基地坠入朦朦胧胧的黑夜。 一滩粘液顺着地势流淌,绕过守卫森严的正门,在一处围栏前重新汇集成圆圆的一汪,像一潭黑洞,反射不出任何光线。 嵌在栏杆上的污染值检测仪指针宛若故障般飞速旋转,在达到警报标准前的一瞬间被石化。 粘液慢条斯理地从电网的最底端钻过,在基地里潜行。 “很香很香的人类……在哪里呢?” 粘液自言自语:“那边?啊,好浓的觉醒者味道,真恶心。” 她思考片刻,扭头向觉醒者气息最淡的方向滑去。 那是一栋小楼,里面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冰冷的红外线探测仪和监控在角落里闪烁微弱的光芒,探照出的监控画面一切如常。 黏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沿着地缝爬行。 “克肯拉的品味真差,哪里有香香的好吃的?浪费我的时间。” 她在小楼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从门缝钻进了一个大房间。 “哎呀,好冷哦。”她仔细嗅嗅,这里满屋都是腐朽的气息,里面摆满了一排一排的柜子,不用打开她也能知道,柜子里躺着满满当当的尸体。 大多是在这场战役中英勇牺牲的战士,但有一位,他倒在了战争正式来临的前夜。 黏液滑到柜子前面,搓出一根触手勾住拉杆,将柜子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橘红色头发的少年,肤色青白,脸上坠着细碎的雀斑,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 “哇哦,一个很强的觉醒者,还很新鲜……虽然没找到好吃的,但也不算全无收获。” 她吃吃地笑起来,平滑的身体上鼓出一个泡,“啪”一下破开,里面是一个圆圆的拳头形状的石头。 一暴露在空气中,石拳头就自动打开,掌心里是一团不断鼓动的黑色物体。 触手掰开少年的嘴,把东西喂进去。 · 一大早,喻林就被维尔拉从床上逮了下来。 “哈——”她哈欠一个跟着一个,用冷水洗完脸还是很困,嘴巴就没合上过,“今天要干什么?” “追悼会。你晚上做贼去了?困成这样?”维尔拉在她胸口别上一枚红罂粟胸针,拽着她的手腕,和西里尔在楼下汇合。 “我爱睡觉嘛。”她之前读高中,醒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穿到这里一个月了还是天天补眠。 而且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神体烧得特别旺,热得她睡不着,把空调调到最低才辗转睡去,结果凌晨又被冻醒。 这样一想,她鼻子又有点痒,赶紧别过头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西里尔把一杯热乎乎的牛奶塞进喻林手里,担忧地说:“不会是感冒了吧?” “没有。”喻林急忙否认。 西里尔和维尔拉也许是被她上战场的事情刺激到了,最近管她很严,她可不想因为一个喷嚏而被迫吃药,控制饮食。 她怕这两人还要说什么,赶紧一马当先往食堂走去:“我们快走吧,我都饿了。” 食堂人不少,他们还碰到了同样哈欠连天的斯特拉和站在她头顶闭眼睡觉的海鸥。 她大热天穿了白衬衫外加黑色马甲,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里,正式地能在食堂当场开演说,好看但喻林实在不理解。 “早上好,”斯特拉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古典礼,持起喻林嫩乎乎的手。手感细腻,她从心地捏两下,被维尔拉的乌贼一巴掌拍 下来,只得退而求其次拍拍她的背,“战地食堂伙食怎么样?这里我熟,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口气和请她喝咖啡时一模一样,喻林被中药一样的咖啡苦得跳脚,已经深刻领略到华国和日落地之间的饮食差异。她谨慎地回答:“我想吃九州塔的菜式。” “这当然有了,我们走。”斯特拉推着喻林后背带她往前走,西里尔和维尔拉只好跟上。 九州塔影响力巨大,现在在日落地,不少小孩中文说得比英语还溜,安全区到处可见九州塔的文化元素,食堂里自然少不了九州塔美食。 但两地文化根基不一样,再怎么模仿也只是勉强学到了形似。喻林看着菜单上的草莓香蕉馅,玉米芝士馅,蓝莓厚抹馅等天马行空的热销口味,陷入了沉思。 她婉拒了斯特拉对芝士包子的大力推荐,要了两个肉包,配着牛奶简单解决了一餐。斯特拉干完一杯咖啡,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几个人结伴往觉醒者大楼走去。 门口已经汇集了不少觉醒者,还有几位指挥官,三三两两地站着,喻林放眼看去,好几个熟面孔。 一个半边脸缠绕着白纱布的女人走上来,因为怕牵扯到伤口,说话有些含糊:“你是……那个帮我做净化的觉醒者!谢谢你!” 喻林认出这是那个花了大半工资买C服的cospy姐,关心地问:“不用谢,你的脸怎么样了?” 油光水滑的大蜥蜴趴在她的肩上,蔫嗒嗒的,大眼睛平和地望向喻林。听见她说话,它张大嘴巴,长长的舌头上卷着一只蟋蟀,往她手上怼。 “我去!”伊莎露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精神体偷偷整这么一出,吓得大喊一声,嘴角牵扯到伤口,立刻疼得“斯哈斯哈”叫。 她摆摆手谢绝了喻林的帮助,一把捏住精神体的舌头往后拉:“我没事,再痛几天就长好了……你埋汰不埋汰!快收回去!” 西里尔下意识把喻林拦在身后,斯特拉笑眯眯地说:“现在虫子可不好找,都是一番心意呢。” 维尔拉剜了斯特拉一眼。 大家都互相认识,伊莎露又挨个和喻林身后的人打招呼。 艾德希尔和阿尔洛站在角落交谈。阿尔洛也穿得格外正式,一身黑西装,宽肩窄腰,胸口佩戴着一枚红罂粟胸针,在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之中鹤立鸡群。 猞狸趴在地上打盹,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尾巴。兔子蹲在艾德希尔肩头啃蔬菜饼,碎屑掉了他一身。 “下去。”艾德希尔捏着兔子后颈皮把它扔到地上,被兔子邦邦踹了两脚,一脸不爽地拍打衣服。 兔子砸在地上,愤怒地蹦来蹦去,踩在猞狸的尾巴上,把对方疼得耳朵上的簇毛都竖了起来。阿尔洛倒吸一口气,瞬间切断和精神体的感官联系。 “抱歉。”艾德希尔用腿拦住兔子,低声喝令:“去边上玩,赶紧把早饭吃完,不然把你收回去。” 这句威胁很有效,兔子“咚咚咚”地用大脚板跺几下地板,跳走了。 喻林远远地站着看热闹,就见兔子怎么离她越来越近。在她头顶游来游去的小鲨鱼率先发现不对劲,尾巴一甩就拦在喻林身前,被不知轻重的兔子飞起一脚蹬在腹部。 “欸?!” 11. 复苏 喻林手忙脚乱地接住窜进她怀里的兔子,空出一只手拽住被发射出去的铰口鲨。 她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在感应到兔子身上淀积的污染物时,一缕火焰已经先于大脑决断从指尖冒出,烧在兔子雪白的皮毛上。 “诶,怎么回事,占便宜?”斯特拉见势不对,伸手就把兔子从喻林怀里捞出来。小兔子勇武无比,转头就要在斯特拉手上啃一口。 艾德希尔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兔子凭空消失,被关回了精神图景。 “抱歉,”他匆匆走过来,阿尔洛跟在身后,“你们没事吧?” 西里尔捂住还在一抽一抽疼的腹部,无言地看向艾德希尔:“无故攻击净化系觉醒者,并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疏导要付刑事责任。” “抱歉,”艾德希尔自知理亏,干巴巴地说,“我会赔偿。” “没咬到我,”斯特拉端详艾德希尔的脸色,说,“抗污染素用多了不好,你还是需要预约净化,最近精神体很不听话吧?等我们喻木木老师开放了净化通道,你记得来捧场,休想占便宜。” 艾德希尔懒得理她,眼睛看着低头拍打衣服上蔬菜碎的小姑娘和她鼓鼓的脸颊肉,想要走进一点,但却被维尔拉的腕足不动声色地拦下。 考虑到这算喻林的半个监护人,艾德希尔压下了差点直接把腕足挥开的冲动,说:“我会补偿的。” “没事,也没有咬到我。”昨天晚上佩里把净化艾德希尔的工资打到了喻林在这个世界新办的卡上,她数着后面的一串零兴奋地在床上直打滚,对艾德希尔横看竖看感觉简直帅爆了,浑身都散发着金光灿灿的滤镜。 只是精神体不小心跳到她身上了,根本无伤大雅嘛,而且小兔子香香软软,也不咬她,就在她怀里蹭蹭,手感也是极佳。 喻林随意地摆摆手,转而好奇地端详阿尔洛的穿着。 她和这位队长只有一面之缘,但也记得他精致得体,举手投足间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他如今憔悴了不少,虽然亚麻金色的头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但琥珀色的眼睛下却有着淡淡的青黑,在他瓷白的皮肤上显得惊心动魄,像洁白的纸张上突兀的一道划痕。 联系他的身份和觉醒者阵亡名单,这场追悼会大概是专门为那名死去的知更鸟少年埃米特办的。 斯特拉已经收敛了神色,正色问阿尔洛:“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多谢你的帮助。”阿尔洛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他按压住酸胀的眉心,冲斯特拉礼貌地颔首。 斯特拉看看时间,叹一口气,回礼后对着反光的大门玻璃整理好自己的西服领口,率先走进大厅:“我应该的,只是防止你在流程上被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卡住而已……埃米特也能安息了。” 人群跟随斯特拉鱼贯而入,环绕大厅站好。大厅中央的幕布掀起,其下是覆盖着日落地旗帜的棺木,其上摆放着埃米特的军帽和佩剑。 喻林紧跟在西里尔和维尔拉身后,望向那句棺材。 总感觉有种古怪的味道,很难形容,像淤积发绿的水,上面飘着一层淹死的小虫,里面浸泡着腐烂的枯树枝,水底不断有气泡升起,又迅速在水面破裂……是她的错觉吗? 斯特拉为这场追悼会作主持。埃米特没有家人,他的队长阿尔洛代为出席,接过折叠好的日落地旗帜,接过埃米特短暂而荣耀的一生。 喻林老实地跟在西里尔身后,那股臭味时有时无,她的鼻子都吸累了,又碍于场合不好嗅得太明显。 是她的错觉吧,埃米特的追悼会简洁但能看得出准备的用心,怎么会有无故的臭味?大概是谁家精神体偷偷出去蹭了泥巴回来。 她晃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静下心里来为埃米特哀悼。 埃米特被下葬在色居丽特郊外的陵园,下葬后不久,大家就纷纷离开,将永恒的宁静归还死者。 等到陵园重新恢复安静,刚被战友们亲手填平的土地突然涌动起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隔着土层传出,像是植物要破土而出。 一只惨白而瘦削的手刺出土面。 土壤被粗暴地掀开,斯特拉送上的五线谱拼图,阿尔洛送上的擦琴布,维尔拉送上的小鸟木雕,和其他各种各样大家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统统被掀飞出去。 长相尚且青涩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瞳漆黑一片,耳后长着橘色的羽毛。长羽中间夹杂着浅色的绒羽,像一团靡艳的花向上绽放,又像一只停歇在耳旁的金斑蝶。绮丽的颜色衬得他的肤色更加死白,黛青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已经不再跳动。 他的背后,一双巨大的灰色翅膀弓出流畅的线条,切碎了兜头抛下的刺目阳光。 他摇摇晃晃地爬出土坑,双腿僵硬得仿佛刚装上,踉跄几步后姿势越来越流畅。 他往深处的密林走去。 那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在等待他。 · 忙完一阵后,大家都陆陆续续有了空闲的时间,喻林的去向问题就被摆了出来。 作为觉醒者,必须经过相应的教育,否则极有可能因为对自身力量的不了解而闯祸。 作为前辈,斯特拉特地空出时间,带着几本书和一个盒子找上门来。 “这是什么?之前艾德希尔给你的那个?”喻林观摩了一下这个包装精巧的黑丝绒小礼盒,用指尖戳戳。 “这是核心的凝结核,艾德希尔挖出来的。”斯特拉看喻林一脸好奇,直接打开给她看。 喻林:“……” 凝结核是半透明的绿色,散发着生机勃勃的魅力,但喻林只能想到艾德希尔指挥人用刀搅拌肉糊的画面。 “怎么了?”斯特拉看喻林一脸菜色,摸不着头脑,“这是好东西,对觉醒者的能力提升很有裨益。按战功算这枚是艾德希尔的,但他说要送给你,算你帮他净化的谢礼。” 艾德希尔这个死面瘫突然这么会人情世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他甚至专门找了个礼盒把凝结核装起来才给她。 不过他的直男审美实在太一言难尽,看起来是充分考虑到了年轻女孩会偏爱靓丽一些的颜色,但荧光绿礼盒配 粉红色白波点丝带的组合还是太过炸裂,斯特拉自作主张,把包装换了。 喻林不至于和资源过不去,况且这还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艾德希尔获得的。她爽快地收下来:“替我谢谢他。” “他早走了,”斯特拉说,“大忙人一个。东部新爆发了一个污染区,他昨天半夜就被叫走了,现在应该都到了。你之后自己和他说吧,他那脑域只能靠你给他调,你们肯定还要再见面的。我们先把正事干了,来。” 她抽出一本招生手册递给喻林。 “觉醒者学院附属于日落地中央军事学院,本科院校,供所有觉醒潜力在C级及以上的觉醒者就读。”喻林翻开第一页,上面这样写道。 喻林没想到她居然在异世界还能有大学读,无痛拥有本科学历。 “这个学制是四年,但是觉醒者身份特殊,在校时间也很弹性,很多学生都会选择先把证书考了,直接去接触任务,下污染区。但不管怎么说,学业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一些高危任务和战役卡毕业证。” 斯特拉挨个拎出来说道:“比如艾德希尔,他在开学前就考取了证书,跟队出任务了,文化课烂得离谱,好像现在还有一门课没过,还没拿到毕业证。又比如维尔拉,也是个只知道打架的,年年考年年挂,前几年刚毕业。” 喻林敏锐地抓住里面的关键点:“还没上学就考证?这个很好考吗?” “好考,特别好考。”斯特拉自己就在体系内,这年头净化系不多,是觉醒者里面少数能一直保持头脑清醒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觉醒者联合组织里有一官半职。 她说:“基本上是觉醒者都能过,就是考你能不能自如地使用精神力,对觉醒者的法律了解如何。” 喻林心里有了盘算,接着问:“那你呢?你花了几年拿毕业证?” 比起艾德希尔这类,还是同为净化系的斯特拉更有参考价值。 “我?”斯特拉支吾一下,“我嘛……我稍微延迟了几年毕业。” 她大力地拍喻林的肩膀:“作为净化系要额外学习《净化学》《沟通技巧》《军事理论核心》和《指挥专业技能》等等一系列课程,难度你自己想象吧!” 净化系大部分会在战场上临时担任指挥,需要额外修指挥系学位,还得考指挥资格证,那段时间她出任务都在抽空背书。 现在,学姐已经解脱,努力在泥潭挣扎吧,学妹! 喻林笑不出来,但不排除斯特拉吓她玩的可能,她跑去向西里尔求证。 西里尔正在帮忙参与基地安全设施重建,闻言把自己刚分到的水递给喻林,好笑地说:“她逗你的,她自己三天两头地翘课,带着海鸥去码头打秋风,不挂科才怪。” 如今的觉醒者和普通人比例约为1:10,觉醒潜力在C级及以上的话比例可以来到惊人的1:10000,觉醒者学院每年都只能招到一两百个学生,大家平时一起上课,像斯特拉这样一届都难有一个的净化系向来是视线焦点,就算不刻意了解,也能在任何地方听到她的事迹,干什么事情大家全知道。 12. 撒旦之声 西里尔对着阳光眯起海蓝色的眼睛,眸光中闪烁着不满:“她也不举一些好点的例子,艾德希尔在福利院长大,教育资源有限,底子太差,又一直在外奔波,所以拖延了毕业,维尔拉上课又总是睡觉,所以文化课成绩烂。” 喻林这下放心了,听西里尔说:“我当时一遍就过了,只要平时听一听,考前复习一下就行,不难的。” “那就行。”喻林说。她还要回原来的世界高考,学习能力这块还是有点自信的。 现在这个时间点,离下半年的学期开始还有三个月,喻林突击了两天把证书考了下来,又和西里尔一起去色居丽特的觉醒者办事厅注册好觉醒者身份。 她收到了一个手环,扣在手上,虚拟屏幕就显示出她的个人信息:喻林,净化系,等级E,精神力储备100%。 她用指节敲击这个刺眼的“E”,心里不爽。 她在学校里,就是考试考一半睡着了都不至于拿个E! 西里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在路边给她买了根冰棍:“大家觉醒时等级都这样,你的觉醒潜力高,升级很快的。” 他没敢说自己和斯特拉刚觉醒时等级都是D-,维尔拉是D。 喻林专心致志地啃冰棍,哼哼唧唧地不讲话。晚上回到房间,她就用消息去戳艾德希尔:“你刚觉醒的时候等级是多少?” “长官,下班了?” “嗯。”艾德希尔简单冲了个澡,浑身上下都是香喷喷的青草沐浴露味道,他把包挂在肩上,心情难得不错的样子。 士兵是上面临时分配给艾德希尔的队友,白天刚被带飞了一把,躺着就把战功领了,艾德希尔就算冷脸在他眼里也慈爱如上帝一般。 他笑嘻嘻地问:“长官,我听说有一位净化系要来这边,好多人都想抢他的净化名额!您预约了吗?” 艾德希尔指尖在手机上迅速点了两下,然后锁屏:“没有。” 喻林的手机震动一下,她举起来一看。 [艾德希尔:C。] 居然秒回? [喻林:你今天不忙吗?] 士兵看艾德希尔转身就要走了,手机突兀地又响了一声,他又打开手机去看。 [艾德希尔:忙完了。] [艾德希尔:早点睡。] [喻林:好的] 她把手机扔到床边,裹着被子打滚。 身边有天赋怪!!! 色居丽特是一个很好的平台,不少觉醒者和指挥官都还留在这里休整,闲着没事就相约训练场。喻林被刺激到了,三天两头地往那里跑。 小姑娘底子不错,学东西快,教起来成就感满满,大家都乐意在边上指点指点她的拳脚。布伦登指挥官有时办完公务会来这里放松筋骨,时常和喻林碰到。 “你最近不看书,改锻炼身体了?”他温声问。 他很喜欢图书馆的氛围,闲暇无事喜欢过去翻翻书,经常能看见喻林泡在地理历史专区,拿着一杆笔一边翻书一边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喻林说:“我不能只看书呀,之后要和污染物打交道,身手不好怎么行。” “真有干劲,”指挥官夸一句,说到,“我听说你已经收到觉醒者学院的通知书了?暑假的时候宿舍和食堂都是开放的,有机器人执守,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提前过去住在那里。那里有直达日落地图书馆的地铁,而且边上就是指挥官学院,现在还没放假,训练场很热闹,也许会比色居丽特更适合你提升自己。” 喻林眼睛一亮:“听起来感觉真不错。” 布伦登看喻林兴致勃勃的样子,跟着笑起来:“你想去?家里人同意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要回主城区一趟,你搭我的车,不用去赶列车。” 喻林执行力超强,当天就兴冲冲地和西里尔等人说了这事。布伦登做事稳妥,大家也都放心,叮嘱了几句,就让喻林把东西收拾收拾跟着他出发。 布伦登指挥官家底颇丰,据说是主城区的高门大户,坐的豪华轿车什么牌子不知道,但是体感十分舒服,没有任何颠簸,还有淡淡的香味。车子一连开了四个多小时,喻林没有分毫不适的感觉。 喻林预约了觉醒者学院下午三点的登记报道入住,现在时间还早,布伦登尽地主之谊,带着她在城区最标志性的中央广场逛了逛。 即便是工作日,中央广场上依旧人来人往,音乐喷泉里播放着轻快悠扬的钢琴曲,清澈的水流驱散走夏日的苦热。白鸽成群结队地从天边飞来,像一朵盛着阳光四处飘荡的云,落在正中心宏伟的雕像上,为它披上一层羽衣。 雕像是一个披着宽大斗篷的人,正将一把军刀横在身前,身后跟随着一头张开骨翼,羊头人身的巨兽。 雕塑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喻林念出来:“宁在地狱称王,不在天堂为臣——撒旦的台词?” 布伦登帮忙提着喻林在纪念品店买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从后面走上来,说:“对,这是一位拯救了日落地的英雄,一百多年前,全球污染物爆发时,是她解决了飞鸟之乱,推动日落地安全区的建立,并结束了大消极时代。” “她的精神体是一头背生蝠翼的羊头巨兽,有传言说这是撒旦的象征,但一直没能得到证实。她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其实众说纷纭,但大众普遍把这句话当作是对大消极时代的宣战,因为极具时代意义,所以被刻在雕塑上。” 喻林总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问:“大消极时代是指?” 向导布伦登尽职尽责地介绍:“大概是污染刚刚爆发时发生的,因为污染物来势汹汹,人类防线节节溃败,所以消极主义盛行,很多人推崇自刎,出现了所谓‘将生命停留在最美的时刻’的言论,宁愿清醒地死去,不愿作为污染物在世上沉沦。” 喻林陷入了沉思。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令布伦登有些疑惑,“怎么了,你还好吗?” 喻林瞬间回过神来:“哦,不好意思,我刚刚想到一些事情。” “没事,”布伦登体贴地问,“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先去边上的咖啡店坐一坐?” 他学生时代忙着卷死所有同学夺得第一,工作后又忙着满世界乱跑打污染物,除了工作之外就没有单独和非亲缘关系的女性相处过,不清楚他的提议喻林是否会喜欢,祖母绿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喻林。 “谢谢,不过不用了。”喻林又上前两步,仔细地仰望雕像,喷泉清澈的池水倒映出她凝重的神色。 “请问,这里有图书馆或者书店吗?” 刚穿越过来时,她以为自己是到了一个异世界,但很快她就发现,这里的世界地形图和她原先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很多历史事件也能够重合在一起。 难道她穿越到了未来? 但现在,她心中有一个新的猜测。 日落地图书馆,全世界上藏书量仅次于九州塔麒麟阁的图书馆,高耸的穹顶两侧,暖黄的灯光洒在木质的书架上,抚摸过此起彼伏的书脊。 喻林直接找到管理员:“您好,我想找一本书,请问这里有《世界奇幻之旅》吗?” 这是她初中阶段中二时期幻想世界时最爱的一本图册,过去了这么久,还牢牢记得书本的名字。 “稍等,这本书在……在旅游地理游记分区,D书架3排11号。” 喻林立刻按照管理员指的方向前去找书,这熟悉的封面,熟悉的重量,让她心头一滞。 她第一时间翻到封面背面去看书的出版日期:5173年。 二十多年前。据她的推断,她所处的时代如果真的和这个世界处于一条时间轴上,应该比现在早一百多年。 她把书抱在怀里,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勇气翻开去看里面的内容。 “这本书?”布伦登稀里糊涂地跟着喻林过来,看她找到了书却又站着不说话,脸色也不复方才的轻快,只好出声打断她的沉思,“这本书我以前也读过,你对它有兴趣?我记得这里面也讲到了飞鸟之患,作为历史科普读物很不错。” 飞鸟之患。 是了,里面讲的是飞鸟之患。 怪不得之前听医生讲飞鸟之患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这很像地方异闻,原来她真的在地方异闻的图册上看到过! 那她现在算什么?穿书?人家都穿,她穿一本神神叨叨的地理游记? “喻林?喻林?”喻林恍然回神,看见布伦登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你的脸色很难看,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她下意识把书抱得更紧:“没有,我挺好的。” 不好,一点都不好,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到底怎么做才能回家? 她强行勾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把书塞回原位,打算之后自己在网上买一本:“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急着想要验证,是不是打乱你的计划了?” 布伦登说:“没有的事情,今天你是主角,想去干什么都可以。” “没影响到你就好,”喻林点开手机看一眼时间,“我们先去学校吧?我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的脑子现在很混乱,或许该做点别的事情放松一下。 她和伊瓦尔结伴离开图书馆,没注意身后的目光。 一个少女站在书架后面探头探脑,雪白的长卷发如瀑垂落,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手掌突然拍在她的左肩上。 “!” 她吓了一跳,捂住嘴咽下差点蹦出嗓子眼的尖叫,猛地扭头看向左边:没人。 她又转向右边,一个同样白发黑眼的青年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你幼稚不幼稚,”她嫌弃地撇撇嘴,用气声道,“吓死我了,要是我叫出来打扰了图书馆的安静,我就把你推出去领罚。” “对不起,莱纳小姐,亲爱的聂瑞斯,好妹妹,”青年也用气声柔柔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刚刚为什么那么专注地对着书架发呆,而打发你亲爱的哥哥去为你找书干苦力。” 聂瑞斯看着伊伦一只手轻松托起她要的几本板砖一样的神秘学书籍,对“干苦力”这个词持保留意见。 她把伊伦拉到可以聊天的水吧,说:“我刚刚看到布伦登了,和一个九州塔女孩。他们翻了几本书就走了,怪模怪样的。” “哪个布伦登?我记得布伦登没有在九州塔的亲戚。”伊伦从包里摸出湿巾,把水吧边上的小圆桌擦干净后再把书和两人的纸笔放上去。 “最大的,当指挥官的那个,”聂瑞斯捧着脸坐在桌边,一脸回味,“那个女孩长得真好看,特别有九州塔风味,好想和她做朋友。” 要不是伊伦知道聂瑞斯什么德行,他真的要以为她觉醒了一些奇怪的属性。 “妹妹,我亲爱的妹妹,”他从吧台端来一杯蔬菜汁,叼着吸管一边喝一边把一盘烤鸡翅放在聂瑞斯面前,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上个月很难过地回家,说再也不会掉进漂亮女人的陷阱。” “今天我的运势是女祭司,要倾听直觉,我相信她是不一样的。”聂瑞斯坚定地说。 13. 是新室友 觉醒者学院的住宿条件很好,宿舍是两人寝,一人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共用浴室和客厅,配了洗衣机,烘干机和一台小冰箱,边上还有一个灶台。 据说今年还有一位净化系的学生入学,因为净化系的课表比其他人多出几门课,所以她们被分在同一间寝室。 喻林到时,发现茶几上零零碎碎搁着几包零食和发卡,浴室里已经摆了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还贴心地留出一半的空间,公共区域都收拾得很干净。她的另一位室友已经住进来了,但现在不在寝室。 布伦登帮喻林收拾好东西,陪她在学校里熟悉环境。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他们找食堂解决了晚饭,喻林顺便给西里尔等人发消息报平安。布伦登明天还有事情,先一步离开。 喻林心里惦记着回家的事情,看时间还不算晚,决定再去图书馆看看。学校里面也有图书馆,收录了很多关于觉醒者的书籍,涉及到不少目前科技还无法解释的东西,越看越像玄幻。 这反而给了她启示:有时候,科学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交给神学试试。 毕竟她这个穿越怎么看怎么不科学,这里的觉醒者能力也都稀奇古怪的,希望神学可以给她一点新灵感。 图书馆的神秘学板块出奇得大,什么都有,名字也一个比一个神秘。喻林翻开一本《命运高悬》,发现讲的是塔罗牌占卜,遗憾放回原位,翻开一本《明天在你我望向天空的眼眸中》,发现讲的是观天象占卜,遗憾放回原位。 她一路翻一路找,没找到一本有用的书。 “怎么全是这些内容啊?这里的分类能不能和中心图书馆学学?没一个我想要的。” 不知道是哪位,隔着一个书架发出这样的感叹,和喻林的心声共鸣。 “就是,”她附和道,“你想找哪些书?” 对面没想到随口的一句抱怨居然被人听到,愣了两秒才说:“我想找塔罗牌有关的书。” “啊,我看到了一本。”真是巧了。 “真的?”对面的语调扬起来,吐字都欢快了,“太好了!你想找什么书?” “一些奇异故事。” “我刚刚也看到了一本,我们交换一下吧!” 得来全不费工夫,喻林把那本《命运高悬》抱在怀中,绕过书架往对面走。 书架边走过来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一百个灵异故事》,长长的白色头发用绿色丝带绑了一个半扎发,灵动地在肩头跳跃。 聂瑞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白天在市中心遇到的漂亮妹妹吗!上天难道听到了她的呼唤? 她把书递给喻林,脸染上一丝羞赧,撩了撩脸颊边的碎发。 出击吧聂瑞斯,听从自己的内心!她说:“你是新生吗?我是聂瑞斯·莱纳,借完书要不要一起去尝尝甜品?” 整个九州塔只有一个鼎鼎有名的莱纳家族,报上名号,聂瑞斯不相信会有人拒绝她。 果不其然,面前的女孩愣了一会儿,展露出友好的微笑:“哦,当然可以,我是喻林,一年级新生。” 最后,两个人借完书,在图书馆附近的咖啡店找位置坐下。 “你就是今年另一个净化系啊?”聂瑞斯舀一勺提拉米苏送进嘴里,眯着眼睛矜持地笑,“我也是净化系,真巧,我们是室友呀!” “我的精神体是白鼬,你的是什么?” 一条软乎乎毛茸茸的白色年糕条跑上桌子,粉扑扑的小爪子冲喻林招招手。 喻林瞬间被击中了,也冲它招招手,不由自主笑出来,露出尖尖的犬齿:“我的精神体是火——会喷火的不死鸟。” “不死鸟?我能看看吗?” “当然。”既然来上学了,精神体肯定不能藏着掖着,喻林坦坦荡荡地放出来自己的火苗。火焰晃晃悠悠地飘到白鼬身边,用自己毛笔尖一样的头擦一擦它的毛发。 “它真可爱,”聂瑞斯看着两个小家伙挨在一起,眼睛里直冒小星星,“不死鸟居然是这种造型吗?真神奇。” 喻林现在对瞎编这种事情很有经验,脸不红心不跳地忽悠:“其实是它还在新生阶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说不定等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聂瑞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喻林乌木一样的长发,和热可可一样棕黑的眼睛,说:“我以为你的精神体会是渡鸦之类的黑色生物呢,毕竟你的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很深。” “就像我之前是金色头发绿色眼睛,因为觉醒的精神体是雪貂,就变成了白发黑眼。我哥哥之前和我一个发色瞳色,因为觉醒的精神体是白黇鹿,也变成白发黑眼了,转一圈我们还是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 喻林想象了一下自己红头发的样子,只能想到喻女士有段时间心血来潮给自己染了个“海王红”,大早上的穿个骚包的红西装搭花领带,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一边撩头发一边喃喃自语“太好看了”,红彤彤的像个火龙果,把出来倒水喝的她吓个半死。 喻林默然了一瞬,说:“希望我的头发不会变成红色。” “红色不好看吗?”聂瑞斯吃完了,看喻林的盘子也空了,就和她一起站起来往寝室走,“你的皮肤真好看,很健康的一种奶白色,配上红头发一定很美吧。” 喻林还是想象不出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学她说话:“我妈妈是黑头发,我还想和她放在人群里能被一眼认出来是母女。” · 学校在八初开始训练,她们还有很长的休息时间。住在同一个寝室,每天一起吃饭逛学校泡图书馆约训练室,她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给。”喻林从水吧端来两杯果汁,递给聂瑞斯一杯。 “谢啦,”聂瑞斯叼着吸管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撑着头靠在桌边喟叹,“终于舒服了,外面真热。” 精神体会影响人的感知和习性。聂瑞斯的精神体作为一只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雪貂,对中纬度平原的夏季气候严重不适,连带着聂瑞斯在太阳下走两步也觉得难受。纵然对学校图书馆百般嫌弃,她还是选择在这里忍耐而不是顶着烈阳去市中心的日落地图书馆。 喻林倒是感觉还好,被手上的饮品冰了一下,脸都皱巴起来,砸砸嘴说:“我先去找书好了,你还是看昨天那本吗?我去拿书顺便给你拿回来。” 喻林最近在研究世界地形,搬了两本大部头地质书册,一左一右摆在两边,中间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世界大陆轮廓,上面已经写写画画了不少东西。 这个世界的大陆名称,大洋名称和喻林原先的世界一样,不按照地名起名的洋流和山脉也都是她熟悉的名字,但国家体系和地名被重新洗刷,全球分布有六个大型安全区,分别为日落地,九州 塔,北寒带联合体,巴别塔,太平洋联合体和自由联盟。 她目前所在的日落地,在原先的世界属于F国,D国和周边一众国家的领土,地形和气候也都一致。 而九州塔……喻林用铅笔在太平洋东部沿岸打了一个五角星。 她前世就生活在这里,根据周围人对她来历的评价,九州塔人的长相和华国人没有太大不同。这里会有什么回家的线索吗? 斯特拉端坐在对面,她还在喝果汁,不好翻书,就把挎包里的塔罗牌摸出来玩。 大小姐什么都要最好的,牌也不例外,卡面整体呈现墨绿色,边缘镶嵌金珀,层层堆叠成花瓣的模样,牌背上,一只蛇衔住尾巴,形成封闭的圆环,环绕整张排面,红宝石研磨成的碎粉涂抹在它的眼睛上,闪闪发光。 “这是耶梦加得,传说中的巨大海蛇,可以分隔开秩序与混沌,象征着时间的循环。在神话故事里关于它的隐喻有好多个版本,但在污染时代开启后,陆陆续续有人声称自己发现了在海上,或天空中盘绕的巨蛇,说亲眼目睹它撕裂天空,穿越时间轮回,于是这个意象就慢慢演变成了现在的主流。”聂瑞斯介绍道。 她把手中的牌展开形成一个扇形,以牌背对喻林:“抽一张看看?” 喻林正在试图通过回忆华国的季风区和非季风区来在地图上找两个世界的不同,绝望地发现如果她现在穿回去考高考,地理恐怕没有90分以上。 她被知识点绕得头昏脑胀,难过得不行,迫切地要找点事情放松身心,伸出手随便捏出一张牌。 “喔,”聂瑞斯把牌翻过来,“高塔?” 她的语气高深莫测,让喻林不禁坐直了一点,心底期待她能解读出什么不得了的牌意。 “你等一下,我找找这牌什么意思。”聂瑞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书翻开,哗啦啦地翻找。 喻林:“……” 由此可见,她实在是个半吊子,在图书馆看了那么久,还是没记住什么东西。好在喻林也不懂这个,她托腮看了一会儿,只能看出牌面画得不错,挺好看,而且很贵。 她手欠用拇指擦了一下亮闪闪的金珀,竟然真的蹭下来一点金粉。 她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把上面的东西蹭下来了。” 聂瑞斯赶紧从包里翻出湿纸巾递给喻林:“都说了不要乱摸,这个蹭上了好难擦的。” 这是重点吗……这可是金子啊,24K纯金! 事实证明这对大小姐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她一边对着目录找页码一边随口说:“这副牌手感太不好了,每次都蹭我一手金粉,脏死了。我的新牌快到了,这次用的是紫水晶,外面有膜包着,又干净又好看,到了我给你看。” 豪无人性,真是豪无人性! 作为一个从妈妈那里拿到两百块钱就能和同学高高兴兴在外面疯玩一天的穷学生,喻林差点流下羡慕的口水。 聂瑞斯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一个穷鬼产生了怎样的震撼,她终于找到了高塔的牌意,朗读起来:“高塔代表着突破和觉醒,正位意味着……” 她从情感看到事业,从事业看到财富,发现怎么没一个吉利的,急急止住话头,赶紧翻到元素分析,第一行标题写的就是“象征坚固的结构信念体系遭遇破坏,突然崩塌”。 聂瑞斯:“……” 14. 云中城 她沉默半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动用毕生所学,说:“……意味着未来可能需要一定的改变,才能获得更好的人生。” 喻林不置可否,她不太信这些东西。 但说到高塔,聂瑞斯立刻联想到她前些天和伊伦打电话时听到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转移这个尴尬的话题,和喻林分享:“你知不知道在西南部的山区出现了一座云中城?听附近的村民说,里面住着天使,可以沟通生死轮回。据说有人看见了死人后背长出翅膀重新活过来。” 要是换在以前的世界,喻林会说这个恐怖故事不怎么样,但是在污染物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她问聂瑞斯:“你信吗?” “不好说,”聂瑞斯耸耸肩,身体凑近一点,说,“我只知道巴别塔有两个S级的觉醒者,他们的精神体是天使,一个加百列,一个米伽勒,对应的是圣经里面的记载。巴别塔本身宗教氛围浓厚,孕育出这样的精神体也正常,但我们这边……不好说,难道要冒出其他经注里的天使?乌列尔?拉斐尔?” 这涉及到喻林不了解的领域了,她只好沉默地听着,问:“这是哪里看来的消息?” “觉醒者的内部网站,理论上我们二年级才能注册加入,但我哥哥也是觉醒者,我从他那里看过来的,”聂瑞斯看着喻林专注的眼睛,犹豫地问,“你很感兴趣?” 喻林乖乖地点头。 天使,沟通生死。先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既然沟通生死,那是像冬虫夏草一样,使人被某种东西寄生作为载体而活,还是直接令人体的细胞重新焕发生机? 如果是后者,那在神奇的污染物世界,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是扭转人体的时间,从而让他的身体机能回到没死之前? 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概念总是同时出现,空间的运动带来时间,时间既然扭转,那么空间呢? 她的穿越,其本质不也是一种空间和时间的变换吗? 聂瑞斯看喻林的眼神真挚地不像作假,用手指卷绕自己的头发:“你想去?” 喻林的心里藏着事情,这么多天相处下来,除了泡在图书馆里学地理,她没发现她对什么特别感兴趣。 喻林问:“我可以去吗?” “这大概率是一个污染区,你之前下过吗?”聂瑞斯问。 一般来讲,考取了资格证的觉醒者都有下污染区的资格,但需要向上递交组队申请,联合组织会综合评估小队成员实力和污染区评级,判断小队是否有出任务的实力。 聂瑞斯之前和伊伦下过一次污染区,算有经验,把文件从聊天记录扒拉出来发给喻林:“日落地很缺净化系,所以上面的审核会更加严格。毕竟每一位都是安全区的金疙瘩,只有全面评估了队伍强度才会放人出去。这个污染区的初步评级在D级,保险起见小队的综合实力在C级会更好通过。” 喻林立刻蹙起眉毛:“还要先组好队伍?” 她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等级缓慢攀升到了D-,这意味着她不仅要找队友,还要找实力强劲不嫌弃带她这个菜鸡的神仙队友。 她认识的几个觉醒者,西里尔和维尔拉在西部进行污染物清剿活动,斯特拉奔赴北部污染区支援,至于艾德希尔,听说前几天已经完成了东部的任务,现在不知道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砍污染物,左右她也请不动这尊大佛,还是不要想了。 聂瑞斯看喻林紧巴着脸,苦恼忧烦的模样,问:“你就真这么想去?” “想,特别想。”喻林趴下来,把头枕在臂弯里。她就算去参加夏令营也就是一个月没回家,现在离她穿越过来都快两个月了,她从来没离家这么久过。 想家,想家里的大床,想家里的小书房,想家里的糖醋排骨,想妈妈。 怪不得邻居家小孩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寄宿学校会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她要是提前知道自己会被踢到这个到处都是怪物,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破地方,还不好说能不能回去,她也哭,她抱着喻女士的大腿嗷嗷哭。 甚至还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把她踹过来,太缺德了吧,她生日蛋糕都没吃,喻女士给她订的双层巧克力草莓大蛋糕,上面有一个她的简笔画,她准备课间请学校里所有好朋友一起分享的。 这样一想,她更难过了,又长又直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明亮的大眼睛。 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让我想一想,你说的那个内部网站,里面会有人发组队信息吗?能不能分享给我?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网站管得不严,里面申请组队一般也不会看年级,我发给你。”聂瑞斯把网站发过去,看她一脸投入的样子,犹豫地开口:“其实我也觉得这个污染区挺有意思的,我看等级也不怎么高,要不我陪你去?我的等级是D,再带上我哥。我哥挺厉害的,前两个月刚升A级,这样小队总实力就够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开学还有很久,够我们一来一回了,还能顺带赚一笔战利品,顺便加一点学分刷履历。” 喻林惊喜地抬起头,眼睛小心地端详聂瑞斯的神色,鼓鼓的脸颊肉上扬,笑得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真的?” 聂瑞斯被这个小狗一样湿漉漉的表情逗笑了:“当然真的呀,一举多得的事情,骗你干什么。” 喻林有点不好意思:“我确认一下嘛。谢谢你。” “不用谢。”聂瑞斯看她对这些事情都一知半解,索性把知道的都分享出来:“净化系需要在拿到指挥官证书后才能脱离指挥官带领小队,这个都是指挥系三年级或者四年级去考的,你应该也没有,那我们就需要再找一位指挥官。还有,既然要下污染区,我们做净化系的肯定要能净化才行,你训练过吗?” “我给人净化过,算不算?但是后面被抓过去写了特殊情况说明报告。”喻林看着聂瑞斯的表情,被这个证书统治的觉醒者就业环境整出经验了:“要证书?” “最好有。反正迟早要考的,早点考早享福。” “行,那我去考一个。” 作为华国小孩,考试这种东西就没在怕的。 心里有了动力,喻林浑身充满了干劲,用一天时间让聂瑞斯领会到了从小考到大的优秀华国学生的战斗力——她把题库背完了。 “啊……啊 ?”聂瑞斯不停地往后捋头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背完了?” 喻林认真地跟她分析:“我觉得看书效率实在是太慢了,里面的有效信息密度很低,题库又不多,只有307道,我就干脆直接把题库背完了,明天就能考试,再过三天拿到证书,我和我的监护人说一下,我们就可以准备出发了!” “……行。”聂瑞斯叹为观止,哑口无言。 主城郊区。 “你在看什么,小红鸟?”一滩黏腻腻的半透明粘液粘在树上,问。 埃米特把视线从学院方向挪回,纠正道:“是知更鸟。” “哦,那有什么区别。”粘液尖声笑起来,浑身颤抖,还没融化的胃差点滑出去掉到树下。 虽然也变成了污染物,但埃米特还是不太能理解2号这种超前的精神状态。他别过头,挪得离这滩看起来像呕吐物的东西远了点,坐在树干上抚摸手上的小提琴。 没人理她,2号又觉得没意思,粘液搓出来的触手乱甩,差点把琴弓打掉:“喂,你的琴还是姐姐抢过来的呢,还不对我尊重点?”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埃米特把琴连着琴弓一起抱在怀里,默默再离2号远一点,“又不是你给我的,而且抢别人东西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1号明明就是去给她抢零食吃,这把小提琴是跑路的时候踢进器乐店时顺手抢的,柄都砸烂了一半,本来丢在路边不要了,他自己捡回来修好的。 “她送的就是我送的。那可是我的姐姐,亲姐姐,双胞胎姐姐!”2号张牙舞爪地叫嚣,粘液升腾,凝结成一个约莫20多岁的女人。 不知道到底在激动什么。“你的首要任务是去看看脑子。”埃米特小声嘀咕,抱着小提琴跳下树枝。 他头上的羽毛长得有点长了,盖在左眼上,2号恶劣地嘲笑他是个独眼龙。 1号坐在树下歇息,看到埃米特下来,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关节里迸出石头沫子,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 “要,走了吗。去看翅膀,灭火了没,有。” 埃米特把眼前的羽毛拨开,露出已经没有眼白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热闹的城市:“你们去吧。大人准许我先修养一段时间,我要休息。” “别管他啦,我们两个走!”2号也从树上跳下来,扑进1号的怀里。 天气很热,一号的身体异变石化,烫得能煎鸡蛋,2号一贴上去,软趴趴的身躯立刻又融化成一滩,糊在一号身上黏黏哒哒地叫:“姐——姐——” 埃米特没眼看,从肩胛骨处撕裂伸出一对羽翼,迅速飞走。 1号的手笨拙地接住流淌下来的妹妹,那些胶质粘液却调皮地从她的指尖滑落。 “哎呀,我的肠子要掉出来啦!”2号尖叫。 1号赶紧捞一把,把她在边缘处摇摇欲坠的小肠推回去。她把路上在荷塘摘来用来的遮阳的荷叶铺展开,把2号像兜汤一样兜起来走。 2号咯咯笑起来,撒娇道:“我好热呀姐姐,太阳晒得我好烫。” 1号默默调整自己的位置,用自己的影子覆盖住2号。 15. 边缘的小村庄 出行的一切都准备得很顺利,聂瑞斯的哥哥大概极有口碑,西里尔和维尔拉听说他跟着一起,不再对喻林的决定提出反对意见。 他们约好小队在中央广场的雕塑前集合,喻林和聂瑞斯坐地铁到时,已经有两个人等在羊头人怒张的骨翼投射下的阴影里了。 其中一人一头明亮的白色发丝,眼睛是和聂瑞斯如出一辙的黑色,更圆更钝,水灵灵地没有任何攻击性。他温和地对喻林点点头:“你好,我是伊伦·莱纳,聂瑞斯的哥哥。” 不愧是精神体是小鹿的觉醒者啊,长得好清纯。 喻林在心里暗自感叹,说:“你好,我是喻林。聂瑞斯跟我介绍了你,说你特别厉害。” “是吗?”伊伦笑得温柔,眉目中像有碎星闪烁,“聂瑞斯还有说我好话的时候呢?” “行了,”聂瑞斯睨他一眼,转向另一个陌生的青年,“多里安,好久不见,我听伊伦说带了个熟人,没想到是你。” “伊伦说要吓一吓你,特地叫我不要提前和你说。”多里安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这位就是喻小姐了吧?久仰,我前天碰到布伦登学长,他知道我要和你出任务还特地嘱咐我呢!” “你好,叫我喻林就行,”喻林对不熟的人一贯祭出微笑大法,顺着他的话往下讲,“我好久没见布伦登指挥官了,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要下污染区。” “都在一个圈子里,消息传得快。你知不知道,你可有名了!现在觉醒者找一个脑域适配的净化系多难呀,难得有你这么一个脑域百搭的,好多指挥官都盯着呢,想要在你开放净化通道后冲进去给队员抢名额!” 喻林这下懵了:“还有这回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多里安立刻精神了,“我给你讲!我知道得可多了!伊伦和聂瑞斯这两个家伙只会嫌我吵,我就知道这趟出门有好事!” “因为你的话真的很多,”聂瑞斯两手撑在喻林后背把她往车上推,和多里安说,“走了,要讲也到车上去讲,时间不等人。” 她最近都待在学校没回家,还不知道这些八卦呢。她也要听。 “……那个巴洛,就是那个精神体是蛇鹫,很不好惹的净化系,他的脑域不是比较适配高等级的觉醒者嘛,刚好最近回主城区了,我身边好多觉醒者想抢他的号,结果周一早上八点预约刚放出来就秒没!我从来都不知道日落地有这么多高等级的觉醒者!这下好了,时间一拖延其他号也抢不着了。我看我好几个学长队里的觉醒者都没抢到,他们已经在互相找关系问夏里涅女士的群体净化能不能多塞人进去了……诶,到地方了!” 云中城在日落地以南地区。在前世,这块土地属Y国境内,以山地为主。云中城就在最高的一座山峰之上。 他们把车停在山脚,把所有物资装在背包里,改坐缆车到半山腰。这里有离云中城最近的一个村庄,他们要在这里准备好所有,然后进入污染区。 这里人烟稀少,脚下是葱绿的牧草,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摇曳,七八株杉树团在一起,零零散散地缀在绿丝绒的幕布上。放眼望去,远处是长着密集杉木的山丘,其上是嶙峋的雪山。 “哇。”喻林仰着头东张西望,嘴巴就没有合上过。 生长在江南水乡,她见过最高的山都没有超过500米,更别提在半干旱温带地区温养出的广袤草原,和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了。 聂瑞斯抓着喻林的战术腰带,起到一个方向盘的作用,防止喻林走路不看路摔跤。 “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她敲敲喻林的脑袋。 “我没见过嘛,”喻林用一只手捂住脑门不让聂瑞斯敲,视线像粘在了远处的风光上一般一错不错,“学校里周末上课假期也上课,我就没出过远门,从来没见过这种风景。” 本来她打算高考后买票坐高铁去西北的,谁知道事与愿违,以前一说到考试就浑身难受,现在想考试都考不了。 九州塔的教育恐怖如斯,聂瑞斯心底不由升起一丝对喻林的同情,但不多。她转身把喻林的手腕捏住强行给她拧回来。 “好了,任务结束后你再慢慢看,我们现在有正事呢。” 伊伦笑眯眯地说:“结束后看时间,如果离开学还早,可以在这里住几天。你骑过马吗?可以到时候租马匹在草地上逛逛。” “对啊,”多里安将手搭在额头上眺望,“这里这么平坦广阔,跑马应该很爽吧。” 听他们话里的描述,喻林光想想就要给自己想美了,反挽住聂瑞斯的手,走路也能目视前方了:“真希望我们能快点结束。” “天呐,能不能有点出息。”聂瑞斯扯她的马尾辫。 村庄很小,房屋统一是白墙灰瓦,周围栽种着零星的云杉,中央有一座高高的钟塔。 木头和石子砌成的围栏里是三两成群的牛羊和马匹,甩着尾巴,低声哼叫,似乎也在欢迎四位衣着整肃的外乡人。 得到消息的村长拄着拐杖,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出来迎接。 其中一人的脚边蹲着一只圆滚滚的旱獭,体型比一般旱獭大两倍左右,明显是一只精神体。 喻林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眼前的人物风景上掠过,规规矩矩地收束在脚尖前的地面上。 伊伦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证件,出示给村长:“您好,我们是来处理污染物的觉醒者小队,需要暂借一处落脚点。” 村长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颤颤巍巍接过证件,眯着眼睛仔细读完,又慢缓缓递回去:“好,好,终于有队伍过来了。具体的我一个老头子也说不明白,让贝克带你们去屋里说。” 旱獭缩成巴掌大,爪子扒住主人的裤缝线一勾,蹬着后腿跳到肩头。贝克用手揉揉小家伙的头,对伊伦说:“莱纳前辈,你们跟我来吧。” 这座村庄已经在安全区的最外缘,常年有觉醒者在附近巡逻,为此村庄专门腾出一间屋子,供换班的觉醒者休息。 “我们在半个月前观察发现了云中城,”贝克提进来一壶水,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它是突然出现的,并且只有在晴天才能看见。它出现后,污染区里安插的探测器污染指数均增长超过20%,村中有一人失踪。” 喻林抿了一口水,发现日落地这地方就没人喝热水,接客倒的也是冷水,又默默地放回去。 伊伦问:“失踪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贝克抹了一把汗:“死了。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家属接受不了,一定要运回来下葬,结果当天晚上,尸体上突然长出羽毛,活了过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长着大翅膀冲破屋顶飞到天上,又突然一头栽下来,再也不动了。” “我们找到人时特地做过检测,当时污染值是74,明明没有到达变成污染物的极限。” 而且,污染需要有生命的养料,此前从来没有死者还能继续变成污染物的先例。 多里安也没了来时的笑容,正色道:“尸体还保存着吗?” “在的,”贝克连连点头,站起来把门打开,“跟我来。” 尸体被保存在地窖里。伊伦走在最前和贝克并肩,多里安走在最后,把喻林和聂瑞斯夹在中间。还没到底,喻林突然鼻子抽了抽,轻轻皱起眉头。 聂瑞斯听到细碎的响动,问:“怎么了?” 喻林吸了吸鼻子,努力辨别空气中的气味:“……好臭。” 贝克立刻解释:“因为尸体保存了很多天,所以难免有尸臭。” 他不免多瞧了这个面生的姑娘两眼。连尸臭都受不了,能进污染区杀敌吗?之前就看她对这边的陈设百般挑剔,该不会会是什么有背景的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拉了莱纳前辈当垫背吧? 那可算是踢到铁板了,莱纳前辈可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善茬。 “不,不是尸臭。”是夹杂在尸臭之中的一股腐败的味道,像是长满苔藓的密林里,一滩已经发绿的死水。 有点熟悉,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到底是在哪里…… 离地窖越来越近,气味也越来越浓,贝克调大了换气系统的功率,那若有若无的臭味从喻林的鼻子下溜走。 喻林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什么所以然,只好放弃,跟在伊伦后面走进地窖。 尸体被封存在棺中,贝克让看守的村民先行离开,自己走上去打开盖子。随着一抹亮光照进棺内,一张青筋横露,双目狰狞的脸展露在空气中。 聂瑞斯凑在一旁,看到死者身上惨烈的血痕,忍不住说:“没有入殓师收拾一下吗?” “不,怎么会这样……”贝克双腿打颤,倒退两步,“人放进去明明好好的!全都收拾干净了!” 喻林站在侧边,从开棺的一瞬间起,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就飘散在空气中,并有愈演愈烈之势,就像是发臭的水底,有什么东西扭动身体要挖穿烂泥,破水而出。 “小心!”她骤然惊出一身冷汗,以不可思议的爆发力抓住聂瑞斯的胳膊往后一拉,闪躲过刺向聂瑞斯胸膛的手。 难以说这是一只人类的手,皮肤是石膏一样的惨白色,隐隐约约透露出青绿,毛孔粗大,长着一茬一茬白色的空心羽根,五指成爪状,指甲又长又黑,剐蹭在棺木上,轻松地剜下一层木屑。 “瑞莎!”伊伦大喊,一头顶着硕大角冠的鹿凭空出现,挡在聂瑞斯和喻林身前。 喻林抱着聂瑞斯一起摔在地上,空气中的恶臭愈发令人难以忍受,比起生理上的不适,喻林心里有对它有一种本能的厌恶,胃部被失去平衡的聂瑞斯用手肘压住,差点让她当场吐在她身上。 16. 诈尸的鸟人 棺中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罩在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几条烂布条子,沾满血迹,他的皮肤上长满了白色的羽毛,头部在短短几息内已经看不出人脸的模样,嘴部拉长变尖,形成鸟喙的模样,眼仁漆黑一片,像两个黑洞,没有光可以逃脱。 伊伦甩出一把军刀,直冲鸟人的面门而去。鸟人的喙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变为羽翼的两臂扇腾带起狂风,从棺木中飞出。巨大的翅膀敲在地窖的墙壁上,一阵地动山摇,碎石纷纷而下。 聂瑞斯从喻林身上爬起来,再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人都召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将目标对准空中丑陋可怖的鸟人。 “居然敢对我下手,真是活腻了。”聂瑞斯甩出精神力,对着鸟人的腹腔位置狠狠抽下去。 鸟人又是一阵剧烈地挣扎,带下更多散落的石块和墙皮。贝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把在场唯一一个普通人多里安护在身后,又拦住两位大小姐:“这里要塌了,莱纳前辈一个人可以对付,你们先跟我走!” “别碍事!”聂瑞斯再一道精神力砍在鸟人的翅膀上。伊伦虽然弹跳力不俗,但还是以陆地作战为主,他又不像净化系可以分出精神力协助作战,再强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被天上飞的压着打? 喻林操控精神力压住鸟人的另一边翅膀,成功将他压在了近地面。她擦掉鼻尖沁出的细汗,和贝克说:“谢谢你,你带着多里安先走吧,我们速战速决,一定在地窖倒之前出来。” “没事,我当年也是指挥官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身手一等一的好。”多里安冲贝克笑笑,从腰带上拔出手枪,对准鸟人就是精准地两颗子弹连发。 贝克看看多里安看看喻林又看看聂瑞斯,咬牙召出自己的旱獭,对着已经飞不起来的鸟人一爪子拍下去。 莱纳前辈是怎么做到一支队里一个A级两个净化系加一个能打的指挥官的!是他之前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个鸟人只是看着恐怖,实际上等级并不高,在被限制住飞行能力后,伊伦轻而易举地割下他的头颅,喻林紧跟着一把火将他连着污染烧了个干净。 聂瑞斯支撑着精神力屏障挡住掉落的碎石,拉了喻林一把:“走了,这里要塌了!” 他们一同冲向出口,聂瑞斯和喻林在前,多里安紧随其后,贝克在中,伊伦垫后,喻林往屏障中注入自己的精神力,帮聂瑞斯一起扛下碎石。聂瑞斯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一边喊:“哥,你跟紧一点!” 他们一口气跑进阳光下,在出通道口的一瞬间,没了精神力支撑,整间房子轰然倒塌,灰尘漫天。 喻林的精神力储备不多,轻易就被用掉了大半,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聂瑞斯跑过去扒着伊伦看了半天,确认他没有受伤,又用袖子捂住口鼻,拉着喻林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地上好脏。” 喻林拗不过她,手软脚软地从地上站起来,又没骨头地往她身上倒:“我真的好累的。” 聂瑞斯差点跳起来:“你身上脏死了!” 当然最后还是让喻林靠了:“就这一次!” 伊伦没管妹妹们的吵吵闹闹,问贝克:“有没有别的落脚点?” 这么一闹,休息的地方塌了,和污染物有关的线索成一把灰了,只能重新谋划。 “有的。”贝克打了几个电话,协商一番,找一家村民暂时提供了落脚点。 他们在腾出的屋子里简单擦了脸换了套衣服,坐在床边整理现有信息。 “那个地窖真的很臭,你们都没闻到吗?”喻林率先说出自己的发现,“水臭味,还有东西烂掉发霉的味道。” 聂瑞斯说:“我只闻到了尸臭。” “我也是。”伊伦看向多里安,他挪了一把椅子过来充当桌子,把本子摊在上面正在写字。 “我什么都没闻到,你们觉醒者的鼻子真灵,”多里安说,“但净化系总是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能力,你在其他污染物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喻林刚要摇头,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一个同样变成污染物的人。 “有,有一个,”她感觉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用凉丝丝的手摸了摸脖子,“你们认识埃米特吗?在色居丽特牺牲的一个觉醒者,队长叫阿尔洛。我在参加他的追悼会时也闻到了类似的气味。” “阿尔洛队里的?我认识阿尔洛,但是他的小队成员我不太了解。”伊伦说。 “我认识他们指挥官,也是我学长,”多里安把笔放下,表情严肃,显然和喻林想到一块去了,“麻烦了,一个普通污染物诈尸和一个强大的觉醒者诈尸杀伤力可不能比。” 他在包里找手机:“他好像出任务了,我先给他留个言。你别担心,要是出了污染区他还没回复,我就亲自去走一趟。” 这件事情太过离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保险起见,必须有人去检查一番。 喻林喃喃道:“希望是我的错觉。” 他们在村中休整了一天,第三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他们全副武装准备进入污染区。 第一次下污染区,喻林心里难免紧张,还有点瞧新鲜的兴奋,拜托这里手臂最长的伊伦举手机,给四个人在防线边来了张自拍合照。 阳光正好,伊伦的新款高像素手机清晰得能够映出每个人脸上被光照亮的细小绒毛。 喻林对这张照片很满意,发到了和西里尔和维尔拉的群里。难得两人都在线,西里尔瞬间发了三个大拇指过来,维尔拉也说了句“拍得不错”。 喻林喜滋滋地收下夸赞,跟聂瑞斯学着伊伦和多里安,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进入污染区的公告,把东西存放在哨站,和多里安最后确认了一遍通讯连接和装备,穿过了防线。 这片山区在几十年前一直作为景区开放,还保留着登山用的石板路。自从在十几年前被确认为污染区后,这路就几乎没有人走过了,但上面却有着几个显眼的泥脚印。 “有人偷偷溜进了防线?”聂瑞斯用鞋底磨蹭一下,泥巴被蹭掉了一点。 脚印很多都残 缺不全,伊伦用自己的脚勉强做大小比对:“是很多不同人的脚印。” 喻林在来的时候看过这里的地图和各项地理指标:“这里的山区经常下雨,这些脚印是不久前印上的。有人偷偷上山了。” “麻烦了,”多里安把脚印拍照存档,站在阶梯上回望山下的村庄,“贝克说村里只失踪了一个人,算里面的脚印里有一个是他的,那其他脚印又是谁的?” 伊伦不由得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说:“大家小心一点,注意周围的环境。” 白黇鹿被他召唤出来,在一旁用前蹄刨地,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甩来甩去。 再往上走了约两三个小时,灰色的石板渐渐变成了大理石。面前出现了长长的空中连廊,雕刻着藤蔓和花卉的长柱撑起高耸的拱门,宝蓝色的穹顶折射着耀眼的光辉,两侧有白衣天使雕像抱着书本栖息。 三两只飞鸟并肩飞翔,在拱门间盘旋,清脆的啼叫久久不息。 喻林站在门下,像一粒尘埃那样渺小:“这居然还只是入口。” “污染物造不出来这样的建筑,这是被强抢来的东西,”聂瑞斯用手抚摸柱子上精致的浮雕,脑海中一一浮现读过的书籍,“我没见过哪家博物馆和开放居所有这样的规模,这肯定是古代的一座贵族庄园。根据走廊推断,城堡的占地面积及大,按照以往的规制,只有公爵以上才有资格修建。” 她张开手,黑色的手套依旧整洁:“上面没有灰,这里定期有人打扫。” 喻林仰头眺望,从这个角度,连廊的末端隐没在山峰之后,高处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出了大太阳,居然还有那么厚的云吗?” 她小声嘀咕,往前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突然,一道光束自她的脚下亮起,蛇行穿过伊伦和聂瑞斯脚下,钩织成一个外圆内三角的巨大光阵。 地面摇晃起来,碎石倾泻,尘埃飘扬,平台像一株草被连根拔起,向天空升去! “怎么回事?!”喻林撑在栏杆上勉强稳住自己,用精神力打掉崩到她脑袋上的石头。 站在中心的多里安狼狈地躲掉碎石,脚像被胶水粘住一般牢牢地粘在原地,他只能喊:“别怕,注意精神力的储备!” 平台带着他们冲破云雾,将群山远远地丢在脚下,并入一段建筑风格一模一样的连廊。不远处,可以看见城堡恢弘的拱门,镌刻着繁丽的浮雕,披金戴银,圣洁闪耀。 喻林从栏杆边上往下看,下面是白云蓝天,所有的建筑都漂浮在空中,还连着泥沙和土石。 她还有点心理阴影,看见伊伦迈出一步,才敢轻手轻脚地跟上。 “啊!不要过来!”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地呐喊,紧随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一对男女连滚带爬地沿着长廊跑来,身后跟着一群睁着血红色眼睛,凶相毕露地白鸟。 看到喻林一行人,他们的脸上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有人,有人!救救我们!” 17. 违背了规则 这些鸟都是低级污染物,聂瑞斯甩了两道精神力过去,将它们的头颅砍下。 染血的鸟头咕噜噜滚到两人脚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们苍白染血的身形和瞬间染上恐惧的眼神。 一声锐利的尖叫从女生喉咙里爆出,像是从冰柜取出放进烈日下的温度计,里面的水银冲破玻璃,炸成一地尖锐的碎屑。 两人腿一软,就要跪下来,男生揽着女生的肩膀,不住地点头哈腰:“谢谢,太感谢你们了!” “举手之劳。”伊伦侧身避开他们,把喻林和聂瑞斯也拉开,多里安立刻切入,娴熟地与他们交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两人身上的衣服被鸟叼得破烂,但还能看出都是现代的休闲服,两人都化了妆,此刻土头灰脸,妆容花了大半,不伦不类的模样。 其中那个男人端详着他们的穿搭,眼前一亮,希冀地膝行两步,仰着头恳切道:“您是觉醒者吗?我叫威廉,我和莉亚只是来雪山拍照,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到了条走廊上面,把我们运到了这里,然后出来了一群鸟追着要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 “我们是来调查这座城堡的。请放心,我们会保障每一位民众的安全。”多里安后退一步,躲过男人即将保抱住他腿的动作,温声安慰这对惊慌失措的男女。 前提是他们得是民众。 喻林把鸟头踢开,问:“你们在哪座山拍照?” 威廉立刻倒豆子似的解释:“我们在珂达尔山谷拍照,那里能拍到雪山。我们是来拍婚纱照的,还有摄影师和化妆师再带一个司机和一辆卡车,都不见了!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莉亚被他揽在怀里,一边哭一边不住地点头。 喻林对多里安点点头。 珂达尔山谷在这座山峰的东北方向,是唯二两个从污染时代之前到现在还在开放的景点。 但是珂达尔山谷光从地图上看离这里就很远,他们一路从半山腰走上来,鞋底都沾了不少泥,这两人虽然形容狼狈,鞋子却比他们干净不少。 “你们……”她还想再问问,话语却被滚轴滑动的声音打断。 远处的大门突然打开,悠远缥缈的歌声从门洞里传来,像一匹轻纱在风中摇曳飘荡。踏着柔婉的笛音,两列人整齐地向他们走来。 伊伦立刻向前一步:“站到我身后。” 为首的是一个鸟头人身的怪物,穿着长至脚踝的女仆长裙,洁白的羽毛被一丝不苟地拢在发箍之下,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在它身后,一队男仆,一队女仆,都穿着统一的黑白服饰,有的还保留着正常的头颅,有的从耳后或脖子上长出白色的羽毛,还有的整张脸已经畸变出鸟喙。 伊伦的手腕上,检测仪发出震动,污染值指数飙升至血红,提醒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污染物。 “早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女仆双手交叠在身前,张开鸟喙,吐露出悦耳的声音,“我是女仆长特纳,很高兴在这个可爱的天气见到你们,诸位就是来城堡应聘的新人吧?” 一个B级污染物,还是一个保留有神志的B级污染物!这和任务情报完全不符合! 后面的队伍里,还保留有人形的佣人抬头,眼睛里是漠然和麻木。 还有民众被卷入其中,在之前竟然没有任何报道。 伊伦掩盖下心头的震惊,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行人,顺着话往下讲:“对,我们是新来的。” “欢迎你们!”鸟喙扁而硬,做不出明显的动作,但喻林就是觉得她在笑,欣喜又贪婪地笑。 “六位可爱的小朋友……”它的眼神滑腻地在他们身上滚动,“请允许我对你们做一个简单的评估,好确认你们适合什么样的工作。” 一直被未婚夫护在怀里的莉亚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她脸色煞白,两眼恍惚,面上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喻林和聂瑞斯调整站位,让伊伦在最前面,多里安在他身边一起应付女仆长,她们两人垫后,将两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夹在中间。 伊伦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悉听尊便。” 女仆长优雅地回以一礼,说一声“失礼了”,就迫不及待地靠近伊伦。 从出现开始,她的眼珠子就恨不得粘在他身上,视线划过伊伦掩盖在防护服下饱满的肌肉,和不停鼓动的血管,简直能闻到那里散发出的厚重的香气,哈喇子差点掉下来。 “肌肉结实,色泽光亮,”女仆长狠狠吸溜一口口水,几乎要眼冒绿光,不由自主再凑近一点,“想必……”口感也会是劲道多汁,嫩滑鲜香,咬一口就会有鲜美的热血灌入口中吧! 伊伦微微后仰,眉目依旧清朗,只是眼神骤然转冷。 女仆长打了个哆嗦,讪讪收回手。 冷静,冷静,特纳,忘了上一位女仆长是怎么死的了吗?!克制住自己的嘴,才有机会吃到更多美味。 她滴溜溜地转动眼珠:“你去打扫地下室。” 她看向站在边上的多里安,嗯,肌肉练得也不错…… “我也想去地下室。”多里安先一步毛遂自荐。 开玩笑,他一个普通人,脱离部队和要他的命没区别。 “当然可以,”女仆长用手半遮住脸庞,配着她硕大的一个鸟头显得诡异无比,“少有主动提要求的新人呢,我怎么忍心拒绝。你就去地下室吧,刚好地下室要两个人,招满了。” 她又走到那对未婚夫妻身边,看着他们惊恐的神情,索然无味地摇摇头。 太柴了,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恕我冒昧,请问你们是情侣吗?”她问。 威廉结结巴巴道:“是……我们是。” “哦——”女仆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真恩爱啊,我都不忍心拆散你们了,你们一起负责扫走廊吧。” 祝他们好运,哈哈。 她转而走向喻林和聂瑞斯。 如果没有先看到伊伦和多里恩,这两个小可爱也能算得上是肥美多汁,可惜珠玉在前,光芒四射,把她们硬生生衬托得平庸了。 “你们……负责厨房。” 她舔了舔嘴唇,一张嘴就露出喙里森森的白色獠牙:“欢迎你们的加入。” “女士,”喻林紧紧握着聂瑞斯的手,开口,“我们两个也想去扫走廊,可以吗?” 在一个D级的污染点里突然出现B级污 染物,这个污染区的危险已经超出了小队的承受范围,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抱团在一起。走廊是各个地点的连通管道,既适合与被分到地下室的两人汇合,也适合探查信息,也方便照顾这两个普通民众。 说到底,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把这个新污染点上传成D级污染区的! “哦,亲爱的,很遗憾我要告诉你不行。”女仆长用绣着蔷薇图案的手帕擦擦那满是羽毛的脸上不存在的汗液,用哄诱小孩一样的口吻说:“厨房可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不能缺了人手,不然谁来做饭供整个城堡的人享用呢?” 她抬头看看日光,突然发现似的惊叫道:“哎呀……不知不觉都这样晚了,我们得赶紧进去准备午饭,不能让小姐等着。过了饭点她可是要不高兴的。好了,各位随我进来吧。” 女仆长压根不给喻林辩驳的机会,抓着她那明显比别人长一大截的裙摆,率先往城堡大门走去。她带出来的两列欢迎人群紧随其后。 喻林等人只好跟上,伊伦一边走一边低声和喻林聂瑞斯交代:“你们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乱吃乱喝里面的食品,两个人一起行动相互照应,遇到事情赶紧跑,不要恋战。保持通讯,我们找到机会立刻就来找你们……” 喻林和聂瑞斯都小鸡啄米状点头,另一边,多里安好说歹说也安抚住了这对误入的未婚夫妻,他们进入了城堡。 喻林还没来得及看两眼大厅里富丽堂皇的装潢,就被负责人带走,步入弯曲复杂的通道,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镶嵌着烛台,幽幽的烛火是唯一的照明,佣人更衣室就在火光的尽头。 更衣室门口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上面写着要求佣人换上统一的制服,所有人保持一致,但没有说明能不能带自己的东西。 喻林想起在外面时的那两队佣人,脖子和耳朵上都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戴。 她又探头往更衣室外面看,门外站着一个长着一张鸟嘴的女佣,是检查她们仪容仪表的,等级有D级。 她和聂瑞斯联手,倒是不难杀,就怕把城堡里其他污染物吸引过来。 耳麦里没有声音,不知道伊伦和多里安那边怎么样了,简单地考量后,喻林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招手叫聂瑞斯:“瑞莎,你把耳麦摘下来给我,这个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更衣室里好一阵没有动静,女仆在外面等到心烦,正要撩帘子进去给这两个磨磨叽叽的新人吃点苦头,帘子却先她的动作飘起,白发的少女冷冰冰地睨视她:“麻烦让一下。” 她通身的气势迫人,震得女仆下意识后退让道,都要让聂瑞斯走过去了,才后知后觉地大喊:“站住!” 聂瑞斯停下脚步,先伸手把腿边的布料整理齐整,随后抱臂一脸不耐:“怎么?” 女仆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脖子,尖锐的鸟喙越张越大,像是一个扭曲的笑,腥臭的诞水顺着边缘汇聚:“你的皮肤上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聂瑞斯皱着眉头转身欲走,“莫名其妙。” “站住!”女仆确定,她看到了聂瑞斯脖子边上粘着一块突兀的黑色!她带了其他东西! “你违背了规则!女士!有人违背了规则!” 18. 一只手 像是谁按下了开关,昏暗中骤然亮起无数个灯泡,每个灯泡都散发着淡淡的黄色光芒,中心有一点黑色。那是鸟的眼睛,密密麻麻铺满了墙,铺满了天花板,铺满了聂瑞斯能看到了任何地方。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从四面八方如海潮般涌来。 “谁违背了规则?” “在哪里?在哪里!” “让开!让我先去……我好饿啊,我好饿!” “是她!”女仆破音的话语撕裂开空气,她异变成爪子的手指向聂瑞斯的脖子:“她带了其他东西!其他——” 她亢奋的嘶鸣戛然而止,只见聂瑞斯的脖颈一片光洁,上面什么也没有。 女仆摇摇头,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你的脖子上明明就有!我看到了!” “我没有违反规则!”聂瑞斯将两只颤抖的手交握在一起,大声说,“我没有带任何饰品或者物件!”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闻讯而来的女仆长用手指拂过聂瑞斯的脖子,确实什么都没发现。 她不信邪地绕着聂瑞斯走了两圈,一脸失望地说:“只是看错了吧,好了,大家都回去干活。” 闻讯而来的污染物发出扫兴的嘘声,又作鸟雀散,隐没入黑暗之中。 喻林将后背紧紧靠在更衣室的墙壁上,胸膛猛烈地起伏。刚用过异能的手有点麻,隐约间似乎还残留着火焰的温热。 聂瑞斯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她愤愤地瞪那挑事的女仆一眼,动作优雅地拍拍自己的肩膀,挥走上面的一层浮灰。 全程,污染物们没有对她的衣服动手,只是用肉眼观察。 于是喻林鼓足勇气走出来,厨房女仆的裙子长至小腿中段,没有裙撑,裙摆依靠重量自然下垂。她把围裙套在身上,围裙偏大,从正面看遮住了她的腰挎和整段大腿。 看守的女仆刚刚空欢喜一场,兴致缺缺,不情不愿地甩了个眼神过去,就扭头不再看她。 喻林和聂瑞斯双双呼出一口气。 领班已经来过一趟,什么话都没说,只给了一张排班表,也是破破烂烂已经泛黄的纸,上边用爪子戳两个洞的就是她们值班,背面写着上班要遵守的秩序,无非是不能擅自离开岗位,不能损坏公物之类的。 就是不知道排班的人怎么想的,她们才刚来,就要她们去厨房干活。 厨房三人一班,一班五个小时,喻林和聂瑞斯紧紧挨在一起,根据排班表背面的路线图摸到厨房。 厨房倒是有窗户了,收拾得明亮干净,没有一丝污垢,喻林吸了吸鼻子,不着痕迹地扫视厨房一圈,低头装一副老实模样。 聂瑞斯杵在门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大小姐别说做饭了,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和她们同一组的一位女仆正在拿着抹布擦桌子。没有了检测手环,她们只能用双眼观察这个女佣。 她没有显示出异化特征,至少裸露出来的脸和脖子没有。 喻林随手从水池里捡出一条抹布,凑近她:“你好,我叫喻林,你叫什么名字?” 女佣机械地反复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台面,头也不抬:“苏珊。” 喻林脸上挂着笑,语气又轻又快:“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十五天前。” “好巧!我们是今天到的。你是怎么来的?” “走路。” “呃……你是走路走到天上的?” “啪!”苏珊突然摔了抹布:“你烦不烦?到底有什么好问的!我来这里十五天零七个小时了!我每天都掰着指头数日子,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收拾收拾等死吧!” 喻林呆了一瞬,急忙安抚她的情绪:“你别激动,我们是特地进入这里的觉醒者,我们会救你出去!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这里的信息……” “没有用的,”苏珊的眼皮亢奋地撑开,瞳孔诡异地悬挂在上下眼睑中间,像一轮找不到归处的月亮,“我会死的,你们也会死的,没有人能逃出去,没有人!那个人杀了女仆长,结果呢?她去哪儿了?她这么强,她说她要杀掉小姐的!我已经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我们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她?她是谁?她杀了女仆长又要杀了小姐?这个小姐到底是谁? 喻林飞快地和聂瑞斯对视一眼,她没有再刺激苏珊,软着嗓子转移话题:“你需要帮忙吗?我们初来乍到,不太懂要做什么。” 苏珊的神色又平复下来,她掀起眼皮虚虚地上下扫视喻林和聂瑞斯,面嫩,稚气,露出来的手又白又嫩,一看就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她存心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你们去把冰柜里的食材处理了。” 喻林听话地放下还没擦两下的抹布,慢慢靠近冰柜。 老旧的型号,古老的设计,陈旧的外包装,而且没有插电。 离得越近,就越能嗅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聂瑞斯手快,用精神力迅速扫了一遍,没检测到污染物,直接一把翻开柜门。 喻林半掩着鼻子,和聂瑞斯说悄悄话:“里面放的肉吗?不会是坏了吧?闻着——” 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话语戛然而止,下意识往侧边迈一小步,紧紧攥住聂瑞斯的胳膊。 聂瑞斯以同样的力道握住她。 两人的眼睛中,倒映着一节手臂。 手臂是被扯下来的,可以看到参差不齐的皮肤,和裸露的肌层断面,中间是大臂骨头的圆头,白森森的染上被冻住的红血,手指已经成了青白的颜色,成爪状,主人在生前大概很用力地挣扎过。 “……别怕,别怕。”聂瑞斯到底有经验些,一手一下一下顺着喻林的背,一手遮住喻林的眼睛,发抖的声音笨拙地安抚着她。 喻林几乎和聂瑞斯抱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怕。” 苏珊把抹布拍进水里,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高声说:“快一点!要是它饿到了,小心那两个男人的脑袋!!” 苏珊是跟随出来迎新的一员,她们共同知道的,可以用作为警告的男人,那就是…… 喻林能感到,聂瑞斯的手一瞬间扎进她的皮肤中。她扭过头,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苏珊爱搭 不理,看聂瑞斯骤然变化的脸色,她反倒得意,脸上勾出一抹笑,打开橱柜端出一碟金边瓷盘。 “你!” 聂瑞斯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一握就要冲上去和她理论,被喻林赶紧挂住肩膀压了回来。 她两手搭在聂瑞斯的肩上,冲她摇摇头。 苏珊的精神不正常,别人的生死她摆明了不在意。但她自己虽然口口声声说放弃了要等死了,却不见得真想死。厨房里锐器那么多,随便拿把菜刀出来把脖子一抹,哪来后面那么多事情。 她还想活,那就有威胁和利用的余地。 女仆长说过了饭点小姐会不高兴,按照正常情况推断,小姐怎么样也该是个比女仆长更强力的狠角色,那这个“不高兴”里面包含的意味就深重了。 污染物不管有没有理智,杀戮都在它们的生命中占据大部分,小姐一个不高兴,她们一整个组大概都要倒霉。 “伊伦这么强,他和多里安不会有事的。我们先不要发出大冲突。” 刚刚在更衣室外的交锋,已经让她明白了规则的重要。那些污染物饿得眼睛都绿了,也没有立刻扑上来攻击,所谓的规则是她们保命的手段,但也很可能成为她们丧命的路引。 规则叫她们穿着得体统一,规则叫她们遵守排班,规则还叫她们不要破坏公物。 喻林看一眼苏珊手边的盘子,如果打碎它,会不会破坏规则? 不管如何,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她瞟一眼冰柜里血糊糊的东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又谨慎地慢慢看回去。 她艰难地咽下口水:“既然要做饭,我们……还是先把这个处理了先。” 她是不会处理这种东西的,家里请了阿姨洗衣做饭,她扮演的是个进去搭把手帮忙洗个碗都会被搓一把脸蛋夸宝贝好棒的角色。 至于聂瑞斯,那就更不用想了。 她们默契地把目光转向浑然不觉还在得意自己成功给新人下马威的苏珊身上。 喻林走过去,把一碟的盘子全部搬走,连带着苏珊刚拿出来的刀叉等掉在地上会有大噪音的物什。 “喂,”聂瑞斯抱臂踱步至苏珊身边,“你,去把冰箱里的东西处理了。” 苏珊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她把手上的抹布扔到一边,双手在围裙上一擦:“你说什么?” “我说,”聂瑞斯紧盯着苏珊,又上前一步,把她逼退到水池边,无路可退,她的手拂过水面,精神力瞬间爆发,一杆小臂长的冰锥自水中飞出,落入聂瑞斯手中,下一秒,已经抵在了苏珊的脖子上,“我说了什么,你没听见?” “你疯了?”冰锥陷入苏珊的皮肤,再用力一点就会榨出滚烫的鲜血,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的声音都放轻了,“杀了我,那些东西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能杀人?喻林默默记下这一条。 “那又怎么样?”聂瑞斯嗤笑一声,她比苏珊高,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神里全是不屑,“我们是觉醒者,先不说来的污染物是不是我们的对手,起码在死之前,我能保证带走你的命。不亏,不是吗?” 19. 厨房交锋 只要表现得比对方还不好惹,那么对方就会败下阵来。 苏珊两腿颤颤,咬唇道:“我去处理!你把,把东西放下!” 聂瑞斯瞥一眼她苍白的脸,不屑地哼一声,冰锥被掷入水池中,重新化为一滩净水。 苏珊不敢再整幺蛾子,老老实实从橱柜里拿出手套,套上后把冰柜里的手臂抓出来。手套是白色尼龙布的,在碰到那截手臂的瞬间,布料染上青黑,不敢想象如果她们贸然直接用手去碰会发生什么。 聂瑞斯在心里回味过来苏珊让她们去处理手臂的用意,后悔没在刚才趁机给她一巴掌。喻林则没事人一样又凑上去,看苏珊熟练地将肉片下,压住涌上喉口的恶心,问:“这顿饭只有小姐一个人吃吗?” 苏珊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分两份,一份送阁楼,一份送地下室。” 地下室? 喻林沉住气:“送饭也要我们来?” “那不然——”苏珊急急停住阴阳怪气的话,忌惮地看聂瑞斯一眼,“在值班期间,和饭有关的都是我们的活。” 做饭,送饭,等人吃完,收回碗筷,带回来洗。 “哦……”喻林若有所思,“吃饭需要我们伺候吗?” “门边有窗口,把托盘放上去,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人吃完了会把托盘放回窗台,你再带回来。” 说话间,苏珊已经手脚麻利地处理好了食材,分成两份装,一份是片好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一份是骨头带着碎肉。 “哪份给小姐?”喻林问。 苏珊指指肉片。 “送阁楼?” “对。” 聂瑞斯适时插入说:“我们分开送,你送一份,我们两个送一份。地下室怎么走?” 苏珊心头一喜,一只手端起要往阁楼送的托盘,一只手指着外面的通道,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左转下到最底楼就是了。” “行,”聂瑞斯瞬间翻脸,利落地劈手抢过苏珊手里的托盘,“你去送地下室,我们去阁楼。” 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定了她们要去地下室,怎么又想开了不去送死了? “凭什么?”苏珊急眼了,伸手要抢,却对上了聂瑞斯阴森森的眼神。 “你记性不好?”她挑眉冷冷地问。 不然怎么刚被威胁过就忘了痛呢。 刺骨的冰寒好像又贴上了她的皮肤,苏珊浑身一颤,瞬间缩回手,端起装着骨头的托盘,快步冲进走廊里。 “真是疯得不轻。”聂瑞斯站在身后抱怨。 “起码能看出地下室比阁楼要危险得多,所以她千方百计想让我们去。不知道伊伦和多里安怎么样了。”喻林说。 厨房没人了,用精神力探查一遍后,她把裙子掀开,薄款的工装裤裤脚被她捋到膝盖上方,用绳子绑紧,兜里塞得鼓鼓囊囊,都是她偷偷从更衣室带出的东西。 她摸出耳麦,打开后贴在耳边听了听,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耗着不是办法,这里根本没有能吃的东西。”聂瑞斯趁喻林和苏珊打探消息的时候已经把整个厨房搜了一遍,什么食物都没找到:“苏珊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怀疑她……” 喻林把带出来的刀和手枪分给聂瑞斯,让她藏在裙子里:“在这里待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必须主动出击。” 规则说不能擅自离岗,估计对伊伦他们也适用,地下室的活动范围比不上厨房,需要她们主动去找伊伦和多里安。 一个小姐,一个杀了女仆长还要杀小姐的神秘人,这座城堡里有太多疑团,偏偏她和聂瑞斯两人一个D-一个D,都是菜鸡,束手束脚的生怕来一个强悍的污染物一巴掌把她们拍进地里。 “不知道路上会有什么东西,我们先一起上去。”喻林将计划讲给聂瑞斯听。 这个城堡到处藏着污染物,人形的尚且容易发现,鸟形的最爱蹲在黑暗中,在不经意间窜出来吓人。 “它们想让我手滑把盘子打翻,”被吓了两次后,喻林意识到了不对,“厨房女仆的职责是保证城堡中的饮食,食物翻了肯定会违背规则。” “真狡猾。”聂瑞斯把手附在喻林手上,冰碴沿着手掌相贴的地方向餐盘蔓延,将盘子和托盘粘住,又将肉和盘子粘住,喻林除非把托盘扔出去,否则连一块肉渣都不会掉下来。 她觉得这个规则经不起细想:“哪个污染物制定出这么左右脑互搏的规则?” 喻林没再说话。这套规则确实诡异,可以说是充分限制了污染物的天性,但若是不想让污染物伤人,又为什么要规定可以伤害违反了规则的人? 越往上走,装饰就越夸张精致,透过镂空的窗框可以望见万里青天,阳光和云彩也钟爱这里的风景,吻过那些镶金串玉的长廊,令它们愈发光彩夺目。 小姐的阁楼在城堡的最高处,聂瑞斯除掉托盘上的冰,喻林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窗口,一放上去,窗口的门就应声落下。 接下来就是在这里等着空盘了,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能够吃好,必须有一个人在这里等着。 “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地下室。”聂瑞斯说。 根据她们的推测,小姐是一个强大的污染物,聂瑞斯等级更高,精神体白鼬机动性更强,碰上了也能拖延时间。地下室虽然危险,但只要和伊伦和多里安汇合,喻林就安全了。 “好,你注意安全。”喻林点点头,从托盘里拿出一把叉子,转身快速地跑下楼梯。 苏珊是一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为了防止盘子翻倒必然会走得比她们慢得多。她既然能在这里活半个月,肯定有一番本事和保命的手段,喻林打算在背后跟踪她,说不定能窥见什么线索。 越往下走越黑,越黑污染物越多越恶劣。喻林拢住自己的裙子,防止走动间有污染物发现她在里面多穿了一条裤子。 不停地有污染物故意撞在她身上,尖锐的鸟喙戳在她的脸,她的手背,她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喻林没有反抗,这些污染物的唾液似乎有毒,她感觉到自己伤口在短暂的刺痛后变得没有感觉 。 到最后,她的整张脸都没有知觉了。 她用精神力重点护住手和小腿,步伐不停,远远地看见了苏珊的身影。 她走得很平稳,身边围出了一个真空地带,没有任何污染物近身,紧挨着她一起走的是……是女仆长!? 她屏住呼吸,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是了,长到脚踝的裙摆,标志性的鸟头和发箍,是女仆长。她们走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已经超过陌生人的社交距离了,她和女仆长是什么关系? 喻林垫着脚,小心翼翼又凑近一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却见女仆长略有所感,抻开一截长脖子,在空中发条一样咔嗒拧过半圈,目光没有丝毫迟钝,径直锁定跟在后面的喻林。 那漆黑的眼仁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喻林:“亲爱的,你怎么像小老鼠一样,偷偷跟在我们身后?” 苏珊还是不能习惯她现在的讲话方式,皱眉别扭地说:“凯莉,别管那么多了,我们要快一点,它最近不是越来越暴躁了吗?我怕它饿——” 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慢腾腾走上来的人影身上,那一股熟悉的,掩埋在水下一样隐隐绰绰的香气让她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苏珊探究的眼神投在喻林身上,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她扯了扯女仆长的裙摆,说:“你不是去阁楼给小姐送饭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你……擅自离开岗位,在城堡里乱逛?” 四周污染物的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骤然停滞了,空气浓稠得像一锅熬过了的粥,所有视线都聚集在这个即将成为食物的人类身上。 喻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胆大包天的污染物已经将鸟喙戳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冷静地亮出一直紧握在手上的叉子:“不,我来送餐具。” 苏珊没有带餐具出来,那个怪物吃饭直接用手抓着骨头啃,谁能想起来还有餐具这一茬,居然让喻林蒙混过关了! 没了继续构陷她的理由,苏珊只好说:“刚好你来了,顺便把盘子也带进去吧,我和女仆长有事情要聊。”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喻林装傻充愣,“我觉得应该没有工作重要吧?我对这里的路不熟,前辈要我一个人走吗?” 苏珊看向女仆长,女仆长立刻道:“我们要详谈厨房的排班问题,关系到整个城堡的饮食,可不能说是什么可以随便糊弄的事情。” 喻林走近苏珊,从暗处走进光下,白生生的脸上还流淌着先前被污染物抓伤流下的两道血痕,麻掉的脸肌肉僵硬,笑得鬼气森森:“什么时候谈这个不行呢?前辈还是先和我一起去送饭吧。” 有意思,女仆长一个污染物,居然会帮苏珊说话。如果她不来,女仆长是不是要陪苏珊一起进去? 喻林好心地建议:“女仆长一起来吧,我们可以边走边说。我也是厨房的一份子,说不定也能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呢。” 她把视线转向苏珊,看向还端在苏珊手上的托盘,双手背在身后,说:“毕竟,我们不能让里面的人饿着,不是吗?” 20. 夺命追击 苏珊的眼睛像淬了毒,恨不得在喻林身上烧出一个洞来。盘子还在她手上,她必须得送。 “走吧。”她生硬地说。 地下室的门是石头做的,喻林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主动上前拉下机关,轰隆隆的声音在墙内响起,门缓缓滑开,露出黑漆漆的门洞。 里面只零星点着几根蜡烛,大部分空间都隐藏在黑暗之中。 她探出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沿着地面搜寻一圈,心底一沉:地下室里什么东西没有,伊伦和多里安去哪里了? “你愣着干什么,”苏珊和女仆长并肩站在喻林身后,催促道,“快点进去,挡着路了。” 喻林撇撇嘴,仗着她们在后面看不到狠狠翻了个白眼,才抬步走进去,却听见脚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她一下子顿住,小心翼翼地收回脚。 城堡里统一的女佣鞋子是带四厘米跟的黑色英伦系带皮鞋,底偏硬,喻林没说话,瞥见苏珊正把餐盘放在地上。她轻轻用鞋跟磨了一下地面。 粗糙,大小不一,厚度相似。她又把脚伸远一点,探到了大块的硬质物体。 陶瓷,或者玻璃,碎了。 苏珊在等待有人过来把盘子里的东西吃掉,她的手交握放在身前,手指不停地搅动。女仆长站在她边上,羽毛紧贴在身上。两个人都高度紧绷,没有人注意到她。 喻林把碎片踢到火光下,断裂的边缘反射出炫目的光彩,衬得侧边那一点红褐色的东西格外刺眼暗沉。 她缓缓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然后放在鼻下嗅闻。 血,还没干透的血。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地下室真安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那么轻,轻得她自己都要听不见了,那这另一道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是谁的? 地上的玻璃突然暗淡一瞬,喻林脑中警铃大作,猛然扑向侧边!耳侧刮过一道劲风,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匍匐在她刚刚站着的地方。 她迅速翻身爬起来,一边喘气一边往苏珊的方向退。火焰漂浮在她的掌心,照亮了这个不明生物。 这是个人,或者,可能是个人。他的脸被划烂了,数不清几道刀痕,刮掉了他的嘴唇,拍歪了他的鼻子,划开了他的眼睛,敲裂了他小半个头骨。 那些翻开的肉已经发烂,边缘烂成了乌黑的颜色,裸露出的骨头上沾着毛绿,像是霉菌。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斑驳的血迹,右侧胸膛是空的,能看见白森森的肋骨上挂着零星的腐肉,里面有一块已经被撕烂的肺。一对洁白无瑕的羽翼突兀地生长在他的背后,羽毛顺滑,茂密,光泽莹润。 那人弓着身体,冲喻林龇牙。 喻林迅速退到苏珊身边,正要开口说话,后背被人猛拍一掌,一下子将她拍飞出去! 她一连向后倒退数十步才险险止住,喉口腥甜,瞬间呕出一口血来。 她不可置信地扭头,只见女仆长冷冰冰地俯视她一眼,拉着苏珊的手狂奔出地下室,石门轰隆两声,砰一下关上。 喻林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可那个趴在地上的污染物不会给喻林喘息的时间,他拧动脖子,像一堆土堆叠成一座山那样站起来,羽翼怒张,炮弹一样冲来。 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什么规则不规则的都不重要了,喻林拔出藏在裙下的刀和手枪,侧身躲过直冲她面门而来的利爪,反手像他连开两枪! 特质的子弹接连穿过污染物的肩膀,但他却像毫无感觉般甩头调转方向,又一次猛扑过来! 喻林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女仆长作为B级污染物,施加在她后背的那一掌估计震碎了她的内脏,短时间内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她还没有感觉,可一旦时间被拖延,她就会在疼痛和力竭的双重重压下被这个污染物活活耗死! 必须得逃,石门被堵住了,从里面按不下开关,要找其他的路……其他的路…… 这头污染物是从天上跳下来的,上面会不会有门? 喻林在思考间再一次狼狈地躲过一次攻击,她的手臂被刮出了一道从肩膀到手肘的血痕,污染物的指甲向内弯曲,硬生生挖走了她一块肉。她的小腿上有一个见骨的牙印,要不是躲得快,他能生生把她的腿撕下来。 没有时间了,喻林催动精神体变大变亮,瞬间爆发的精神力照亮整个地下室,地上新新旧旧一层叠着一层的血迹,堆叠在一起的白骨,和碎了一地的桌椅花瓶,全部都一览无余。 喻林顾不得其他,在发现高处有一个门洞的瞬间,剩下的所有精神力化为一道长鞭,勾住污染物的脖子,收紧,将他们向对方拉进。在污染物俯身咬她的同时,喻林拉住长鞭借力纵身一跃,踩在污染物的头上借力再跳,随后精神力甩出勾住门洞,将自己往上一拉! 成功落地门洞! 污染物嘶吼一声,攀附住墙壁就要往上爬,喻林将还未溢散的精神力一股脑怼着他空档的右胸腔灌进去,拔腿就往门洞里狂奔。 在她的身后,本该迅速站起的污染物动作突然一顿,他背后的羽翼燃烧起熊熊烈火,将他拖入痛苦的焚烧之中。 喻林不敢停下,沿着长长的甬道拼命地奔跑,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声音,才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气。 身上的疼痛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一路跑来一只污染物都没有遇见,喻林就将放在裤兜里的精神力补充剂灌进嘴里,用精神力稳住自己的内脏和身上的污染。 伤药她只带了三管,她想了想,捏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出来,擦在自己的腿上。剩下的全部放回裤兜的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又摸出耳麦戴在耳朵上,轻声喊:“瑞莎,瑞莎?” 聂瑞斯没有回答。 喻林叹一口气,把耳麦重新收好,决定先往前走。 药物起效还要时间,一旦卸下了逃命的那股劲,她就浑身疼,一动就更是痛得龇牙咧嘴。通道长得看不见尽头,她扶着墙慢慢往里走。 又是一片寂静,只有鞋跟踩在地上的哒哒声。喻林深觉 自己如果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是要找个庙去拜一拜,考虑到日落地的文化背景,可以灵活地改成教堂。她是不是有什么霉运debuff?怎么出海遇到污染物浪潮,被救下又是一个污染物浪潮,好险没死结果下一个D级污染区先后蹦出两个B级的污染物。 对了,她出去还要投诉那个把污染区上传成D级的观察员,你们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走了大约五分钟,喻林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声响。她警惕起来,恢复小半的精神力蔓延出去,触碰到了一个快速向她移动的大型单位。 喻林:“……我去。” 她也管不上这里那里痛不痛的了,肾上腺素一上来,身体倍儿有劲,撒腿就往深处跑! 这也太倒霉了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她一刻都不敢回头,依靠精神力感知距离,发现距离正在迅速地被拉平! 这人怎么回事?明明腿没比她长多少,怎么跑这么快?她在学校运动会还拿过800米季军的呀! 喻林斗胆往后看了一眼,只见浑身腐烂发霉的污染物四肢着地,两只手撑在身体前方,两条腿打开蹬在身后,像蜥蜴一样攀附在石壁上冲她而来,头高高扬起,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在她身上,那对翅膀上燃烧着橙色的火焰,衬托得他像从地狱烈火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喻林本来跑得有点累了,看到这一幕立刻收回目光,身体被重新注入力量,痛啊累啊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两个字: 救命!!! 她发誓,这是她见过最恐怖的一幕!这个恐怖四驱车开得这么快!她只有两条腿根本跑不过! 甬道狭窄,被追上了只有死路一条,喻林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扔精神力,企盼能将这头怪物拦住片刻。 “等,等等……我……” 怪物离她越来越近,喻林依稀见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字眼。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又搓了个大的精神力炸弹,狠狠朝身后掷过去。 怪物不闪不避,直直迎上那团精神力,翅膀上的火愈烧愈烈,几十年了,他的精神终于再一次浮出污染的水面。 “等等……”他用力用损坏的声带大喊,“我……我不会,伤害你!” 喻林才不听他的鬼话,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以至于看到前面的门差点没刹住车一头撞上去。 门是木门,隔音一般,排山倒海的声浪几步要将这扇门掀开。 “上啊!咬他!咬死他!我要那条腿!” “为什么这两个人不能吃?这个要咽气了!死了就不嫩了!” “那个打架很猛的女的呢?让她和白毛打!” 糟了,门外都是污染物。 喻林退无可退深吸一口气,后背贴在门上,凶狠地瞪着眼前的污染物。 “我,不,伤害,你。”污染物嘴里含糊不清地讲着,从地上爬起来,改为坐在地上。 他也累得够呛,喻林在前面蹿得飞快,他追上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21. 梦中的婚礼 坐着不好发力攻击,但喻林没有放松警惕,扒着门一脸防备。 “你想做什么?” 污染物的翅膀上火焰翻腾,像一个巨型浴霸,又热又亮。喻林扯了扯领口,先前被吓出来的冷汗和跑动时的热汗叠在一起,身上黏腻腻的。 污染物摇摇头,艰难地说:“我想,和,你,共享脑域。” 喻林一愣,惊愕地说:“你疯了?” 净化系的精神力对污染有特攻效果,进入污染物的脑域会直接摧毁他们的大脑致使他们死亡。所有污染物都会紧紧地捂好脑域,哪有主动向净化系开放的? 翅膀上的火焰越来越小,污染物着急起来,勉强恢复的神智又潮水般退去,他口齿不清地重复:“没疯……没疯……你的,火……” 喻林突然意识到什么,将一团精神力掷入他的翅膀里,火焰瞬间烧得旺了些。 她的精神力可以为污染物翅膀上的火焰助燃! “这就是您的精神体更为特殊的一点了,它依托于您的精神力在燃烧。” 斯特拉对她精神体的解释浮现在耳畔。这双翅膀上的火,和她的精神体有什么关系? 污染物还在絮絮叨叨:“火……我需要……” 时间不多了,聂瑞斯在阁楼上不知道情况如何,多里安和伊伦生死未卜,喻林冷眼看向这头面目可憎的污染物,精神力浓度高到几乎要将空气点燃,凝聚成一把长刀,骤然刺入他的大脑! 过程宛若刀切豆腐般平滑,这个污染物居然真的将脑域完全展露给了她,喻林来不及惊讶,被污染掩埋的记忆便铺天盖地地将她席卷。 · “西埃洛,这个好不好看?” 面若桃花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洗到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将一件一字肩的婚纱放在身前比划。 喻林被迫挤在这个叫做西埃洛的青年身体里面,和他共享幸福到快要缺氧的心跳。 “好看,好看,特别好看。” 西埃洛憨憨地傻笑。 “又是好看,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女生轻飘飘横他一眼,嘴角明明向下撇,眼里却止不住地漾出笑意。 她招手叫来店员:“您好,这件租借要多少钱?” 店员说了一个数字,女生秀美的眉毛立刻拧在一起。她偏开脸,若无其事地把衣服挂回去:“好的,我再挑挑有没有更好看的。” 等到店员离开,西埃洛傻乎乎地说:“吉娅达,你喜欢就租这个吧,我有钱的!” 吉娅达又横他一眼,这回没有眼波流转欲说还休:“你的钱都在我这里,我还不知道你?” 西埃洛急了:“不够吗?你别怕,院长说最近招工人的地方多,我们的收入会更高的。” “什么够不够的,这些钱都是我们辛辛苦苦一起攒下来的,日子不过啦?”吉娅达心里有预算,并不理会西埃洛时不时的一句胡话。 西埃洛什么都听吉娅达的,闻言就笑笑说:“好哦,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工作的!” 没有以后了。 发现吉娅达不见了是在婚礼的前一天,西埃洛提着菜下班回来,发现他们的小屋一片狼籍,每次一推就嘎吱嘎吱叫得欢的老古董门倒在地上,正式宣布寿终正寝。 “吉娅达,吉娅达?” 没有人应,他把菜甩在地上,狂奔出去,挨家挨户地敲门,终于有一个人悄声对他说:“有一群穿得贵里贵气的人过来,把吉娅达拖走了。有人拦他们就打,根本拦不住。” 那人心里害怕,指了一个模糊的方向,砰一下把门甩上。 西埃洛沿着路一路敲一路问,死乞白赖低声下气,终于有个婆婆一跺脚,把他扯到门后边:“是公爵的人,老婆子我都看到了!别嫌婆婆讲话不好听,公爵要人,你和吉娅达两个孤儿拧不过的!好不容易有了房子,你又能做活,别去了,你抢不回来的!” 西埃洛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他轻轻把婆婆的手拂下来,坚定地说:“不,我要去找她。” 他们一同在孤儿院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打工,一起靠在墙边想象未来。冷的时候抱在一起取暖,饿的时候分食同一块面包,难过的时候借给对方肩膀,他们怎么能分开呢? 他们的羁绊已经刻入命运之中,西埃洛不能想象没有吉娅达的人生。 喻林沉默地看着,看着西埃洛去了警察局,警察摇摇头,反问他有证据吗,说不定是吉娅达自己离家出走。 街道的监控被删得干净,西埃洛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他回家拿上了所有银行卡,一路跑向公爵府。 公爵府占地面积广阔,洁白的大理石镶嵌着黄金和宝石,就是一块砖都闪烁着金钱的光辉。 这扇富丽堂皇的大门,和城堡大门一模一样。 西埃洛在门边转了两圈,又跑回街边的店里买了一把刀,藏在衣襟里,昂首阔步地走向看门的守卫。 “我找我的太太,”喻林细听,西埃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不停地摸着自己的左手,说得很大声,“我找吉娅达,我可以给钱,你们把吉娅达怎么了!” 守卫对视一眼,让开一条路,一个主管打扮的男仆走出来,做手势请他进去。 一走进大门,佣人们瞬间变了脸色,伸手压住西埃洛的肩膀就往地上推,西埃洛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翻脸,硬生生挨了两脚才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 他带了刀,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刀,从踏进公爵府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拉到‘地下’去。”主管看着西埃洛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仍旧好看的脸,把手里的刀扔到地上:“把他的脸划了。” 西埃洛带出来的银行卡掉在地上,被佣人捡起来放在主管手上,主管顶着西埃洛目眦欲裂的神色,将卡一张一张掰断,扔在他的脸上。 主管嗤笑:“三瓜俩枣也好意思拿出来。吉娅达小姐要过好日子了,不劳您费心。” 后面的记忆变得模糊而混乱,西埃洛被注射了不明药物,用笼子关着,有时被拖到又亮又吵的看台上,有人疯狂地攻击他。 他不想打架的,吉娅达不喜欢他打架,但是他好疼,他不想死,他还想看见吉娅达。 这样的日子仿佛是被人按进了水里,拼命地扑腾想要将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空气却不得章法,只能在绝望的窒息中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向终路。 他的骨头断了,他的伤口发脓了,他好像一块烂肉,瘫在地上就能招来苍蝇。有人站在他面前摇摇头,说:“不中用了,不用花钱治,拖到后面扔掉。” 他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想见吉娅达。” 没人听他说话。 喻林从记忆里抽身,眼前的污染物已经奄奄一息。她的精神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攀附在污染物火光大盛的翅膀上,和那火几乎融为一体,裂开一张大口,从翅膀开 始,几乎用火焰吞没整个精神体。 喻林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隔着火光看向污染物被划得看不出样貌的脸。 一个人若在变为污染物后还断断续续地拥有着为人时的理智,那他将会陷没在自厌和悔恨的泥沼中。污染物强烈的求生本能不允许他们去死,可做人的良知让他们不能接受自己成为残害同胞的怪物。 所以,安息吧,西埃洛。 火光将他吞噬,就在他化为灰烬的瞬间,一身尖啸陡然传来! 一瞬间,一双宽大的羽翼骤然浮现,将喻林包裹,可直冲她面门而来的冲击摧枯拉朽,像弹开一粒灰尘那样轻易将她掀翻出去! 她的背狠狠撞在身后的木门上,撞烂门板,她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方式被发射到空中,骤然闯入堂内所有人的视野中。 “小姐!小姐来了!” 凄厉的惨叫贯彻整个大厅,原先兴奋呐喊观看比赛的污染物吓得惊慌失措,能飞的振翅高飞,不能飞的死死抱住能飞的的大腿,从被轰塌半面墙的大洞里逃窜出去。 伊伦在擂台上被一个黑发的女人打得差点咽气,看见这惊人的一幕,还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什么情况……我终于要去天堂了?” “伊伦!你特么快跑啊!!!”被绑在看台上的多里安还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喊得声嘶力竭:“别特么发呆了你要被打死了!!!” 像狮子一样围着伊伦打转的女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目光从半死不活的伊伦转向了飞在空中面目狰狞的强大污染物身上。 气若游丝的伊伦已经无法激起她的好战因子,令她感到索然无味。她转移目标,黑色的独角兽骄矜地昂头嘶鸣,载着她直冲污染物而去。 交战一触即发,使得污染物不得不先把注意力从喻林身上移开。喻林摔得七荤八素,在女仆长那里受的伤和在西埃洛那里受的伤还没好,短时间内又受到一击重创,差点两眼一闭灵魂归西。 强大的求生欲让她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坐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喻木木!” 白光一闪,一条年糕划过天空,准确地扒拉在喻林身上,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咚”一下把她又按回地上。 喻林:“。” 她狼狈地又喷出一口血,粘稠的血浆顺着下巴染湿她的衣襟。脑中耳鸣尖锐,她苦中作乐地想,还好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不然不知道要怎么洗。 聂瑞斯从几十米高的楼梯上一跃而下,躲开天上两个人魔法对轰砸下来的滚石,稳稳落在喻林身边,第一时间往她身上洒了一把疗愈用的精神力稳住她的五脏六腑。 “喻木木,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药呢?” 喻林蹬了一下腿,又扯到小腿上面的裂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聂瑞斯赶紧把手往她里面的裤子上摸,捏出药管迅速地给她处理伤口:“我在阁楼等盘子,结果不知道怎么,小姐突然掀翻了天花板飞出来,径直往下飞。我追在她后面跟到这里,地下室发生了什么?” 喻林躺在地上往天上望。小姐长得很美,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背后生着洁白的羽翼,若是忽略掉她现在正和人打得难舍难分,简直就像是云端下来的天使。 天使长着一张她刚刚在西埃洛记忆里看到过的脸。 喻林一阵心梗,气若游丝地说:“我刚刚,好像把她老公搞死了。” 22. S级觉醒者希拉 这句话天雷一样砸下来,把聂瑞斯震得不清。她满腹疑惑堵在胸口,只能一边用精神力稳住喻林的内脏一边说:“总之小姐现在很生气,趁她被拖住了,我们赶紧去看看伊伦他们。” 狂怒的小姐估摸有A级的战斗力,喻林方才生生挨了她的一击,没被打死已经是生命的奇迹。她和聂瑞斯两道净化系的精神力叠加在一起,让她身体的恢复速度变得很快,但短时间内她还是没有行动能力。 聂瑞斯直接将她扛起来,远离天上两人的打架区域,直奔看台。 多里安被绑在看台边上,满脸的血,看着可怖,但被解绑放下来后还勉强能跑能跳。他身边是那对在城堡外见过的情侣,女的一脸泪光,神色是古怪的麻木,男的肚子上破了个洞,几乎流干了血。聂瑞斯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底探气,已经是只出气不进气了。 “你去看一下伊伦,这里交给我。”多里安抹掉快要流进他眼睛里的血,不小心擦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你们还有没有药?我们的药都藏在更衣室没办法带出来。” 男仆穿的都是修身的西装,裤兜只起装饰作用,什么都装不了。 喻林被聂瑞斯摆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支精神力补充药剂,一边放精神力为自己和众人净化伤口,一边再踢了踢腿。 “带的不多,不知道够不够用。”聂瑞斯直接把喻林穿在裙子里面的裤子的裤腿捋下来,上面一共六个口袋,绷带碘伏药膏,每样都带了一点。 聂瑞斯将物资分一半给多里安,自己带着剩下一半直冲伊伦而去。 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喻林问:“你们这边怎么回事?” 多里安给那对情侣解了绑,男方已经没救了,女方一落地,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着他哀声痛哭。 他叹息着说:“我和伊伦刚换好衣服进地下室,就看见他们两个被一个脸都烂光了的污染物拖着走。我们偷偷跟在后面,一路跟到这里,就看到威廉被推上擂台和污染物对打,这怎能可能打得过?我们打算把水搅浑救人,结果……” 他指指天上打斗得正酣的黑发女子,一个头两个大:“那是希拉·西伦,S级觉醒者,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指挥官也没有净化系,她失控了,追着伊伦就要和他打,把我们全部暴露了。伊伦才刚升到A级,被她打了个半死,后面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喻林恢复了一些,勉强从椅子上爬起来,走到莉亚身边。 莉亚握着威廉的手,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喻林用精神力再探了一遍,威廉的肠子都碎了,作为一个普通人,能坚持到现在都已经不可思议。 “节哀。”她用精神力扰乱威廉的大脑,让他在临走前不至于太过痛苦。她轻声安慰莉亚:“他不会希望你这么难过的。” 莉亚精神恍惚地抬头,在这一刻才迟缓地开始接收外界的信息。她的目光慢慢爬到喻林脸上,再顺着打斗声升到天上,她突然耸动一下肩膀,膝行到喻林侧边,抓住她的小腿:“那个,那个是我的……” 喻林被她顶得晃了晃,扶住摇摇欲坠的莉亚,问:“什么是你的?” 莉亚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的眼睛通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看着天上,几乎要把肺呕出来:“那是我的婚纱!是我和威廉结婚要穿的婚纱!” 污染物,又是污染物。污染物把他们拐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把威廉害死了,还穿着她的婚纱耀武扬威! 她恨得心像在火里燃烧,恨不得冲上去和那只污染物同归于尽,但残存的理智又告诉她:没用的,在她眼里你就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愤怒和无力像双生的藤蔓,绞死她已经枯萎的心脏。已经模糊摸到真相的喻林轻轻盖住她的眼睛,向多里安使了个眼色:“交给我们吧,我们会为威廉讨一个公道。” 聂瑞斯将伊伦转移到角落后又走回来,多里安带着莉亚和威廉也走去角落,剩下喻林和聂瑞斯站在擂台上,直面希拉和吉娅达的战斗。 “紧张吗?”聂瑞斯在跑动过程中散乱的头发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地飞舞,她扶住喻林,防止她孱弱的身体会被小姐翅膀扇起的狂风刮倒,说,“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喻林喝掉最后一口精神力补充剂,感受着脑内的精神力再次从泉眼中涌出:“只能赌一把咯。” 天上,希拉坐在精神体独角兽上,宛若持枪上阵的战神,出招疯狂,招招冲吉娅达的面门而去,将她狠狠摔进墙里,激起一阵尘土。 “就是现在!” 喻林和聂瑞斯同时发力,一火一冰两股精神力将希拉包抄,蛇一样绞紧她的身体! 淤积的污染被奔涌的精神力冲破,汹涌的海潮强势席卷她的脑域,滞涩的大脑重新开始流转。希拉捂住额头,身型轻微一晃,独角兽昂头嘶鸣,前肢高高扬起,载着希拉重新回到地面。 “我这是……”她看向两个面色苍白的女孩,正要问话,来自无数次战斗锤炼出的应对危机的本能陡然爆发,令她以手臂格档下吉娅达最后的一击! 吉娅达再次被扫飞出去,撞倒一片座椅后,倒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喻林把藏在裤兜里的检测仪拿出来对着希拉一顿扫,直到仪器屏幕变为绿色,她和聂瑞斯才停止向她输送精神力。 希拉还在状况之外:“这是什么情况?” 聂瑞斯和希拉简单讲明城堡的现状,喻林指着不远处的吉娅达说:“她好像还没死透。” 希拉撑地缓缓坐下,刚清醒就接收大量信息让她有点头晕,她说:“没事,我方才把她的翅膀打断了,她的双腿是瘸的,没有翅膀,她动不了。” 恢复神智的希拉是一个好脾气的姐姐,高鼻深目,让人联想到平实的土地。喻林注意到,她的黑色头发末尾渐变成了雾蓝色,和她那头黑色独角兽的角是一个颜色。 净化一个S级的觉醒者,哪怕是喻林和聂瑞斯合力,哪怕是她们碰巧都和对方的脑域适配,过程也十分吃力,漂亮的黑色独角兽踱步到她们身后用角轻顶她们的腰,让她们一同坐下歇一歇。 “前辈,抗污染素。”喻林坐下,把抗污染素递给希拉,她的污染水平降到了能恢复理智的边界线,补一针抗污染素会更加保险。 “谢了。”希拉接过,拆开利落地注射进自己的手臂里。 “我是来柯达尔山谷休假的,有个背包客告诉我有一片很适合跑马的草场,我就跟他走了,结果还没到地方,我就踩中了一块石板,那块石板带着我一路飞到这座城堡。有个自称是女仆长的带着一群污染物来接我,我看等级 不高,就全杀了,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她那时刚结束任务,抗污染素打完还没完全压制住污染,一进入高污染浓度的地区,脑内污染瞬间爆发,侵蚀了她的神智。 她不好意思地对聂瑞斯说:“你是莱纳家的小女儿吧?你哥哥还好吗?真抱歉,我下手失了轻重。” 聂瑞斯一脸担忧地说:“还不太清醒,具体问题得后续送到医院再看。您不必担心,生命危险是没有的。” 希拉更愧疚了:“真不好意思,我一定会赔偿的,这污染物有A级的水平,她的凝结核你们拿走,不用想着我。” 有了她这句话,喻林主动站起向吉娅达靠近。吉娅达背上的翅膀和西埃洛的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燃烧着火焰,不过火很小,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 希拉不争夺战利品,喻林便试探地往吉娅达的翅膀上投了一团精神力。 火肉眼可见地烧旺了些。 和西埃洛一样? 喻林捏了一团更大的精神力,注入吉娅达的翅膀上,羽翼上瞬间燃起大火,吉娅达缓缓睁开双眼,恍惚地看着喻林。 不知道是不是喻林的错觉,总觉得吉娅达的眼神变得清明了,如果她的猜想正确,她可能恢复了一部分意识…… 喻林试探的将精神力探入她的脑域,轻松地滑了进去。 面前是一面玻璃,外面一片漆黑,屋内灯火通明,窗户外的景致模模糊糊,反倒是倒映的一张脸格外清晰。 弯而上挑的浓眉,又圆又大的碧眼,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正是吉娅达。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青了一块,嘴角还带着一道伤痕,脸上泪迹斑斑,全然一副憔悴模样。 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踱步进来:“你怎么又不吃饭?饿坏了身体怎么办?” 吉娅达抱住膝盖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说话的人并不觉得自讨没趣,自顾自地絮絮叨叨:“我劝你歇了逃出去的心思。阁楼离地面几十米,跳下去就是死。你最好乖乖认命伺候好我,我高兴了,说不定能让人去和那穷小子说说,你过得很好,让他别一天天的做白日梦想把你带走。” 吉娅达立刻扭过头,拴在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作响:“不许去找他!” “呦,说到心肝就急了?”公爵嗤笑一声,话里有话,“那得看你表现。” 公爵是个变态,最爱看的是把她逼到走投无路后对他亮出爪牙,他很是享受吉娅达给他找的那些不痛快,对吉娅达骂他的各种难听话也自洽地全盘接受。 阁楼里找不到任何锐器,佣人送来的饭量只能堪堪到不饿的程度,让吉娅达连掐死公爵的力气都没有。 抗争太久,却一点正面反馈都没有,吉娅达开始变得心灰意冷。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就是公爵——他养的小猫不对他哈气了。 这就不好玩了,但公爵难得养一只猫养了如此长时间,漂亮又合他心意,到底舍不得轻易扔掉。 猫不像狗一样每天要到外面去遛,但也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吉娅达最近很乖,乖得都不正常了,公爵批准女仆长可以每天下午带吉娅达在阁楼外的空中廊道上散步,最多待半个小时。 吉娅达就在这么一个寻常的下午,冲破佣人的防线,在廊道旁纵身一跃。 23. 向死而生 吉娅达没能如愿以偿地去死。 公爵心机深沉,他不信吉娅达会自寻死路,但也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他命令人在连廊下十几米的地方安装了抗摔的软垫。 吉娅达摔断了一双腿,摔出了脑震荡,偏偏就是没有把自己摔死。 “还好我聪明,”公爵站在吉娅达床前,得意洋洋地说,“你要是死了,我上哪里去找像你这么长得合我心意,脾气也合我心意的人?医生说你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你这双腿断了也没什么,我打算不给你治了。你别怕,府里佣人多,每天都有人来给你按腿,不会肌肉萎缩的。你只要漂漂亮亮地待在这里就行。” 吉娅达本来躺在床上呆愣愣地对着天花板发呆,闻言挣扎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叫腿不治了?!” “就是让你断着的意思啊,”公爵莫名其妙地看着吉娅达,眼神理所当然中带着温和的包容,“不然你又要跑。我还没玩腻,你当然不能死。腿断了也挺好的,想出去就让佣人推轮椅,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呢,也不谢谢我?” 吉娅达目眦欲裂,喘着粗气,一箩筐话堵在胸口,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偏偏公爵还要故作大度:“好啦,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讲什么好话,还好我也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之后你连走路的苦都不用受了,高不高兴?” 吉娅达终于控制不住,扎在手臂上的针头被她粗暴地扯出来。 “滚!滚出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疯子!滚!!!” 枕头,挂点滴的架子,床头柜上的杯子,所有吉娅达能够到的东西都被她一股脑地往公爵身上灌。公爵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茶水,抹了发胶的头发被枕头撞出滑稽的形状。 “够了!”他推开往他身上招呼的架子。处于主人的生态位上,可以适当地纵容宠物,但不能将它惯得无法无天! 他冷冰冰地看着吉娅达:“我也该给你立立规矩了。” 吉娅达不甘示弱地回瞪:“滚!我死得好好的,谁让你把我救回来的!” 公爵要折磨人,必然是钝刀子磨肉,刀刀阴狠,偏偏又不至于叫人去死。喻林被框在吉娅达的视角里,即便旁观都感到全身的肉似乎都被火燎了一遍,所有的指甲缝都被钢针穿了一遍。 她可以闭上眼捂住耳朵,吉娅达只能像犯人一样被死死按在地上,凄厉的惨叫被锁在高高的楼阁,无人知晓。 公爵不爱听这样的惨叫,太刺耳了,而且人在极度的痛苦下会表情扭曲,不美。把吉娅达折磨了两个星期,他就挥挥手让人把房间里的刑具撤掉。 吉娅达受刑时是不美的,但是用过刑后,神色一片枯寂,洁白的皮肤上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像是不慎坠落凡间的神女,吃了数不尽的苦,偏偏眼里又存留了半点不甘和倔强,让公爵看直了眼睛。公爵令人取来一套白色的绸缎,亲手为吉娅达换上,要支画架为她作画。 若是换做之前,吉娅达必定要狠狠咬他一口,拳打脚踢,拼了命给这个拿看物件一样的眼神看她的疯子找不痛快,可现在,她十根手指的指甲被硬生生撬掉,嘴里最利的犬齿被人掰着嘴拔掉,她有点认命了,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成,就像一滩烂肉一样,随便公爵摆布。 “不行,还差点什么东西……” 阳光正好,透过阁楼唯一的一扇窗户洒在吉娅达的身上,令她的伤口有种被灼烧的痛感,窗外是如此好的景色,她日日趴在窗边眺望,却永远无缘亲身去见。 公爵很满意吉娅达这个落寂又孤独的神态,但总觉得少了点圣洁的感觉。 “去库房把我那个盒子拿来。”他对随从说。 不过几分钟,一口上了红棕色漆的八角木箱被人抬了进来,公爵挥退下人,带上手套亲自将木箱打开。 里面吊着三双翅膀,翅膀皆成交叠状,羽毛洁白浓密,在光照下有一层五彩斑斓的流光。 “传闻撒旦在平定飞鸟之乱后,剜去为首三只王鸟的翅膀作为战利品带走。而后数年,撒旦销声匿迹,这三双翅膀却突兀地出现在了柯达尔山谷,被我的父亲收纳入家族库房。” 公爵看着这双翅膀,含情脉脉宛若在看心爱的情人:“多美啊,配你刚刚好。不知道撒旦用了什么手段,上面的污染物浓度被压制得很低,短时间接触并不会让你被污染。” 吉娅达坐在光下,任凭公爵将翅膀绑在她的背上。三对翅膀,几十公斤,像一座山压住她的背。 “这就对了!真美,真美啊……”公爵喃喃自语,兴奋地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 吉娅达百无聊赖地看着公爵发癫,指间微动,轻轻触碰到翅膀的羽毛。 手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昭示着这对来自污染物的翅膀正在污染她的皮肉。 吉娅达不禁开始幻想:她会变成污染物吗?什么样的污染物呢?希望能长出一对翅膀。她的腿废了,如果有翅膀的话,她就能冲破窗户从阁楼逃离,高空对于她而言不再会是限制,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见一面西埃洛。 西埃洛还好吗?她不死不活的样子不能叫他看见,但她能去看他,她躲起来,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 夜深人静,公爵晚上要去参加宴会,没有留宿在阁楼。他还没画完画,为了方便,也知道吉娅达这个瘸了腿的人翻不出水花,他并没有让人把翅膀搬走。 这是一个诱惑,它近在眼前。 变成污染物,人不人鬼不鬼,比死了还可怕。可是她真的好想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看看外面的高山平地,看看外面的花草树木,还有,外面的西埃洛。 看一眼,就看一眼。 吉娅达对自己说:看一眼,然后杀了公爵,我就自杀。 翅膀的污染速度很慢,吉娅达等不了了。她拖着一对翅膀爬到窗户边,用翅膀根部被裁切得平整的骨面一下一下地砸击玻璃。 窗户外还有一层铁栏杆,所以公爵并没有将玻璃做得很厚,吉娅达奋力砸出几片碎屑,抓着将手探到背后,狠狠地在肩胛骨处一划,再把翅膀往伤口上按。 污染顺着血管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像是一条火舌,引燃了她的血液。 热,好热…… 一簇火从翅膀尖端燃起,随后顺着羽毛的纹路点亮整张翅膀,无与伦比的力量灌注进吉娅达枯败的身体,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一握,掰断了窗台上的栏杆。 她,自由了。 从窗台一跃而下,飞到公爵府的花园,翅膀上火 焰太盛,在黑夜中是天然的活靶子。吉娅达心里有了盼头,躲躲藏藏在公爵府边上擦着地面飞了许久,找到一处隐蔽无人的地方坐下,打算等白天偷偷潜入街区寻找西埃洛。 她激动得睡不着觉,听见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屏住呼吸,等人走后才偷偷摸摸地飞过去。 那是一处垃圾堆,恶臭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毛。她听见,垃圾里有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她掰一根树枝握在手里,小心地拨动那一堆垃圾,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 一个人。 她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生命的气息极淡,他离死不远了。 吉娅达心中那点不安越涨越大,这堆垃圾里全是腐朽的气息,这是一座尸堆! 公爵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被拖出来扔在这里? 理智告诉吉娅达别管这事,安安分分地等到天明,偷摸看西埃洛一眼,再潜回公爵府杀掉公爵,不要多生事端。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这座小山挑开。 尸体一具具滚落,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具看不清脸的男尸。 他很臭,雪白的蛆虫在上面跳跃,啃噬腐烂的坏肉,他紧紧地蜷缩在地上,右手包住左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吉娅达的心跳在这个瞬间达到了顶峰,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一看见这具尸体,她就心慌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掰开了尸体的手。 这人生前一定紧紧地握着手,紧到指甲都扣进了肉里,吉娅达收着力气,小心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左手也已烂了,腐臭且露出白骨的中指上面带着一枚污脏的戒指。 吉娅达抖着手,用身上的布料擦掉戒指上的血污。这枚戒指很朴素,戒面刻着树叶和枝干的纹理,因为买的时候没什么钱,质量不行,颜色已经掉光了。 她认得的,她有一枚上面刻着太阳的,在被抓来的第一天就被公爵扔进了水池里,找不到了。 “吉娅达,你看!老板给我发了奖金,我就买了这对戒指。你喜不喜欢?你的是太阳,我的是树,树每天都会在太阳升起和落下时得到它的一个吻,我也在早上出门和回家时得到你的一个吻,是不是很配我们?” 她说不上话来,她已经麻木的心脏好像长出了味蕾,不知道是谁往里面塞了一颗苦瓜拌柠檬,痛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萎缩蜷曲,烧得她弯下腰来,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西埃洛……怎么是西埃洛…… 阁楼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发现吉娅达的逃离。她从窗户里翻进去,把木箱里剩余的两对翅膀抱出来,一对藏在垃圾堆里面,一对缝进了西埃洛的后背。 死人是没有办法变成污染物的,书上都这么教。但吉娅达已经无心分辨,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剩下复仇和让西埃洛醒来。 神奇的是,在翅膀缝上去的几分钟后,西埃洛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西埃洛?”吉娅达声线颤抖,试探地问。 西埃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没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吉娅达喜极而泣,一把抱住西埃洛,两人依偎在尸堆里,诡异得令喻林打了个寒噤。 24. 钟塔 西埃洛醒来后的智商估摸只有五六岁,好在很听吉娅达的话,指哪打哪。 吉娅达本来只打算杀了公爵的,可污染物的力量实在是太好用了,当一个人实力强悍到用一根手指就足矣碾死所有人,她对于生命的敬畏会不可避免得受到一次冲击。 吉娅达孤儿出身,自己拉扯自己长大,在漫长的摸爬滚打的日子里,但凡她的心智有过动摇,她都不可能在烂泥一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她的意志很坚定,但污染物不一定,尤其是一个已经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污染物。 喻林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她已经预知到了结局。 污染物和人是不一样的,没有人能够保证在变成污染物后不被生物的本能裹挟。与那些满脑子只知道杀戮的污染物相比,吉娅达甚至能算得上极其有理智的那一类,她理智地知道怎么杀人更方便。 她将最后一对翅膀放置在公爵府中心的钟塔上,灌注力量令其带着整座府邸升空,所有权贵和佣人都如同困在圈内待宰的猪,急得团团转,却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喻林眼睁睁地看着她屠戮掉反抗的卫兵,将公爵和所有折辱过她的人扔进地下的斗兽场,放入被她污染成低级飞鸟的污染物,坐在上首旁观他们屁滚尿流狼狈不堪的蠢样。 翅膀上的火焰是吉娅达保持理智的关键,火焰越来越弱,吉娅达的理智也渐渐流失。最开始,她只杀干过腌臜事的权贵,后来,她杀欺负过她和西埃洛的佣人,再后来,看见还未被完全污染的活人她就想杀。 她忘了自己在刚成为污染物时是怎样说的了,污染物的天性不允许她自杀,生存的本能怂恿她去吞食新鲜的血肉,她开始失控了。 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人性支撑她艰难在腿上刻下了规则以时刻提醒自己,喻林定睛一看,正是城堡里被她和聂瑞斯吐槽的那一套。 “……城堡内禁止杀戮,违反规则者带入地下斗兽场,胜者由比翼鸟分食,败者由其余污染物分食。斗兽场半月召开一次,每次最多可死三人……若城堡中无活人,则控制城堡下降,引诱人进入……” 确实是左右脑互搏,想杀人又狠不下心,不想杀又败给了食欲,只好日复一日地在良心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下走向崩溃。 喻林从记忆洪流中脱身,垂眸看向吉娅达。 她还没死透,从莉亚那里抢来的婚纱已经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纱布,她躺在布条堆里,抖得抬不起来的手还在把纱布往身上拢。 她在想什么呢?没办成的婚礼,死亡的爱人,还是回不去的人类时光? 喻林向她伸出手,火光大盛,吞没了她。 聂瑞斯走到喻林身边,挽住她的手:“你进入了她的脑域?” “嗯,”喻林的情绪有些低落,她拉着聂瑞斯走到吉娅达刚刚躺的地上,捡起灰尘里一颗莹润的石头,顺便把看到的记忆简单说了一遍,“感觉很唏嘘。” “在乱世里,幸福的人总是少数,但既然成为了污染物,就不能因为同情而心慈手软,死亡对于他们反而才是真正的解脱。”聂瑞斯把喻林拉到一个还算完整的座位上坐下,看她脸色憔悴,把压缩饼干拆开递给她,“吃点东西高兴高兴。” 喻林接过饼干塞进嘴里,觉得味同嚼蜡,有点委屈地说:“不好吃。” “等出去了我们去吃大餐。”聂瑞斯也觉得这个饼干太干了,但是在污染区,只能忍忍,她把精神力探进喻林的腹腔:“我再给你检查一下,你伤得太重了,真是吓死我了。” 喻林的外伤都已经被清理过,消弭了污染,内伤严重但不致命,正在缓慢地愈合中,聂瑞斯说:“你把精神体放出来我看看。” “?” 喻林疑惑地看着她。 “你没发现自己的精神体不对劲?”聂瑞斯问,“你的精神体是不是破壳了?” 喻林:“破壳?” “我跟在小姐后面跑进来,看见了,”聂瑞斯又坐近了一点,“你的身上出现了一对白色羽翼,把你包裹住,分散了小姐的力量。不然以小姐的等级,你现在不可能还站得起来。你的精神体不是不死鸟吗?所以我猜,你的精神体是不是要开始新生了?” 喻林犹豫了一下,她被小姐抽得头脑发昏,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翅膀。她也想知道自己的精神体到底怎么样了。聂瑞斯坐的位置很好,恰好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她就把精神体放了出来。 依旧是橙红色的小火苗,一放出来就在空中飘呀飘,喻林把它抓回来捏在手上,一下子就发现了手感不对。 她将手指探入火焰中,摸到了两个小鼓包。揉开一看,是两对小小的白色羽翼! 聂瑞斯把头伸过来:“是不死鸟终于从火里钻出来了吗?怎么有两对翅膀?” 喻林:“……” 不是,她就撒个谎,怎么还真有售后? 聂瑞斯仿佛已经洞悉了真相:“我知道了,你的精神力应该是不久前突破了,所以我感知上觉得你比之前强了不少。实力的增强让精神体开始成长,是这样吧?” 都给你分析完了,我怎么编? 喻林沉默半晌,昧着良心点头道:“你说的对。” “真神奇呀……”聂瑞斯用手指轻点火苗的翅膀,“传闻中菲利克斯只有一双翅膀,羽毛是金黄色和鲜红色相间,你的小鸟是不是还得再换一次羽毛?多出来的翅膀会脱落吗?” 喻林只好打哈哈:“可能吧,神话体也有异类存在。” 精神体是团火就够让人头疼了,怎么还能变异?像聂瑞斯这样对神话传说有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精神体的异常,万幸聂瑞斯没有怀疑,但她必须做好被质疑的准备。 喻林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难啊。 休息得差不多了,喻林把吉娅达的凝结核放在裤兜里妥善保管,和聂瑞斯一起走到众人身边把得知的情报和所有人分享。 “我猜测,只要毁掉钟塔里的最后一对翅膀,这座城堡就会失去全部污染动力,同时从空中坠落。”喻林说。 多里安分析道:“两只为首的污染物都已经被解决,城堡里的其他 污染物处在群龙无首的状态,可能会到处乱跑。有西伦前辈在,我们待在一起会更加安全。我建议大家一起前往钟塔。” 大家没有疑议,多里安把伊伦的胳膊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把他撑起来。莉亚一声不吭,把威廉背在背上。 “我帮你吧。”聂瑞斯看莉亚自己都走不稳路的样子,主动说。 “谢谢,不过不用了。”莉亚声音干涩地回答。她跟上了前方希拉的步伐,走得不算稳,但并不掉队。 一路上的污染物都被希拉轻松解决,他们顺利来到钟塔,却发现里面出现了两位意料之外的人。 其中一个鸟头人身,穿着比寻常女佣更华丽的长裙,守在钟塔的底端,还有一个穿着和喻林身上同款的厨房女仆制服,正站在楼梯上,向半空中那对翅膀走去。 这双翅膀上已经彻底没有了火焰,散发着纯粹的污染物气息。 “苏珊和女仆长?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喻林冷声问。她还记得在地下室时是谁自己跑掉不说,还非要把她拖住当垫背。 苏珊一惊,看他们一眼后迅速地往上跑,作势要抢夺翅膀,喻林见状立刻甩出一道精神力,打在翅膀上。 翅膀瞬间被引燃,苏珊伸出的手躲闪不及,直直伸进火里。 “啊啊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自己的手,痛得在地上打滚,几乎要从楼上摔下去。 “你做了什么?!”女仆长大惊失色,一对羽翼撕开空气,带着她直冲喻林而来,连喻林的衣摆都没碰到,就被希拉掼到了地上。 喻林也惊讶了,她的精神力在不刻意控制的情况下是个恰好令人感到温暖的温度,根本不可能让苏珊的手被烧到! 除非,除非她是污染物? 一个污染物要翅膀干什么?西埃洛和吉娅达两口子快给她打死了,她不想看见第三个背上长着翅膀的污染物。 喻林脚尖一点,越过女仆长,沿着长长的螺旋楼梯向上狂奔,同时不停地往苏珊身上扔精神力。 苏珊伏趴在地上,惨叫声一阵响过一阵,几乎要刺穿喻林的耳膜,女仆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怒吼:“住手!” 她避开希拉,翅膀一振就要飞上楼梯,却被聂瑞斯一道精神体拌了一跤,让希拉抓住她的胳膊再一次抡进地里! “别动,不然杀了你。”希拉一只脚用力地踩在女仆长的胸口,温声说。 没有人阻挠喻林,她迅速爬到顶楼,苏珊还在地上哀嚎,她的皮肤被喻林的精神力烫出大片的红痕,水泡像青蛙卵一样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喻林丝毫不心慈手软,抬脚利落地把她往底下踹。 苏珊一骨碌从楼上滚落,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让她在半空中拧过半圈,拉住了喻林的脚踝! 喻林:“!” 苏珊痛得泪流满面,眼睛里明晃晃的怨恨:“要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放手!”喻林被拖下大半个身子挂在空中,她只能死死扒住地板,用力到指甲都开始刺痛。这里有几十米高,摔下去她会死的! 25. 救兵来了 她拼命地用精神力攻击苏珊,可苏珊却硬生生忍着疼,用力抠住她的小腿,指甲都嵌入她的肉里:“我不放!我和凯丽都变成污染物了,回不去人类世界了,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只要你去死,这半个月的死亡人员就满了,我们又能安稳半个月。你为什么要活着!” 喻林没见过这种一堆歪理的人,气得心跳都要暂停了:“你让我死我就死?要死你自己去死!” “哇哦,你好努力呀。” 谁? 喻林猛得抬起头,只见面前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水渍,水从中拔高,盘旋,凝实,变成了一个笑意盈盈的女子。 “你真香呀。”2号笑嘻嘻地在喻林面前走来走去,脚有意无意地踢到她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 喻林咬着牙一言不发,这个污染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希拉呢?来救救啊! “你在等那匹黑色的小马吗?”2号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悠哉悠哉地晃着脚,“别想啦,她在和姐姐打架呢,可救不了你。” 喻林的心沉到谷底。 下面还有一个污染物,能拖延住进攻系的希拉,它的等级至少有A级。面前这个污染物看不出等级,但气息危险,等级绝对不会低。是他们大意了,打败了吉娅达和西埃洛,还有一个S级的希拉在身边,他们已经放松了一半警惕,但凡多一个人跟她一起上来,事情都不会—— “砰!” 2号潇洒地挥手,打掉从身后飞来的子弹。 “又有新朋友上来了?”2号整理好衣摆,从地上站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双手握枪,一脸紧绷的聂瑞斯,“可惜这里待三个人有点太拥挤了,既然你来了,那就让她下去吧。” 喻林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狠狠踩在了她的手上,甚至恶意地在她已经用力到劈开的指甲上磨了磨。 喻林:“!” 她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就连着苏珊一起倒头砸了下去。 “喻林!”聂瑞斯立刻放出精神体白鼬,想要越过2号拉住喻林,却被2号轻松地拍回来。她被震得倒退几步,后背哐一声砸在墙上,喉口一片腥甜。 “妹妹,就这点本事也敢上来?”2号哈哈大笑,踱步到木板边往下看,“那个小妹妹掉到哪里了?我要听到砰的一声,那才叫刺激——” 她的话戛然而止,只见半空中突然窜出一只白身黑羽的大鸟,利爪抓住喻林的腰身,带她脱离坠楼的风险。 “喂!”2号不高兴地大叫一声,还没做出反应,一道身影已经踩在墙壁上以凸起的浮雕作为着力点,顷刻间飞离地面数十米,攻击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2号狼狈地擦着攻击躲开,身后的聂瑞斯抓住机会立刻开枪,子弹正中2号心口! 聂瑞斯面上一喜,却见2号像被火燎烧的纸张一样萎缩打皱,重新变成一滩软泥,还带着黏液的子弹被“啵”地一声挤出来,一路滚到聂瑞斯脚边,一碰就将她的鞋子烫掉了一层皮。 这是一个强污染性的污染物! 聂瑞斯后退一大步,急得大喊:“不要碰她!会被腐蚀的!” 白发的男人闻言脚步一拐,攻击虚晃一枪,将2号逼退后,带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一只暴力地扯下悬在空中的翅膀,一只扯住聂瑞斯的衣领,拎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闪身避开2号愤怒的攻击,从高空一跃而下! 稳稳落在地面,那个男人手一松,聂瑞斯也顾不得什么优雅什么礼仪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软脚乱差点又跪下去。 “瑞莎,你还好吗?”一双手扶住聂瑞斯,正是刚刚掉下楼的喻林。 “没事。”聂瑞斯甩甩头,看向喻林,她的肩膀上蹲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眼睛和耳框为金棕色,正在一耸一耸地皱鼻子,爪子不老实地扒拉她脸颊边的鬓发,她的脚边立着一只蛇鹫,头顶的黑色羽冠高高束起,正在警惕地四处张望。 日落地的觉醒者不多,有名的觉醒者大家都能说出几个,这两只精神体,是,是…… “艾德希尔的精神体怎么回事,一见着你就扒拉上去,”白发在末尾渐变成黑色的青年眉眼上挑,抱臂闲闲地说:“他给你钱没?没给钱别给这个小东西蹲你身上。” “巴洛前辈?!” “嗯?”洛里恩送去一个眼神,“我认得你,莱纳家的是吧。刚刚是艾德希尔把你拎下来的,需不需要我给你检查一下?” “谢谢,不过不用了。”聂瑞斯懵懵地拒绝了。她自己也是净化系,小小一个身体检查还用不着请别人帮忙。 艾德希尔的脚仿佛对地板过敏,一落地就风一样又窜了出去,聂瑞斯只好问洛里恩:“您和艾德希尔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城区碰到艾德希尔执行完任务,好心要给他做净化,结果他说要约其他人,说那个觉醒者进污染区了还没出来,我就跟他过来看看,究竟是哪尊大佛让艾德希尔一点贸易点都不愿意掏给我。”洛里恩意有所指地看向喻林。 喻林在边上,身上还沐浴着洛里恩给她疗伤用的精神力,傻乎乎地挠了挠脸颊。 聂瑞斯帮忙说了两句场面话:“城区有多少觉醒者想要您的净化名额,艾德希尔前辈只是怕您太累了而已。” 洛里恩不置可否,将视线聚焦回战场:“你讲话和你爸还挺像的,不愧是父女。” 聂瑞斯也往打斗的声音处望,希拉缠住了一个半身石化的污染物,正在与其扭打,艾德希尔则拉扯住方才在楼梯上的那只污染物,配合洛里恩的精神力不停地游走将她拉离中心区域。苏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女仆长抱着她,脖子上有一道裂口,是洛里恩的精神力造成的伤害。 精神力多用还这么游刃有余,巴洛前辈不愧是日落地新生一代最强的净化系。 聂瑞斯也想做点事情,走到喻林身边和她一起观察那对被艾德希尔扯下来后就随意丢到地上的翅膀:“那两只污染物也是为翅膀而来的,把它解决了,事情就好办了吧。” “说是这么说,”喻林的气色在洛里恩的精神力的温养下红润了许多,脑子转得快了,说话也有力气了,“这对翅膀是维持城堡在高空的动力,贸然摧毁很可能导致城堡直 接坠落。” 她扭头问洛里恩:“前辈,您和艾德希尔是怎么上来的?有没有注意这座城堡的海拔是多少,大概在什么位置?” “你们两个别叫我前辈,我才24,给我叫老了,”洛里恩把注意力从战场上抽出一分,说,“我们从哨塔出发,走山路到山顶,那里接入了一点大理石连廊,其中的一块石板踩上去就会飞,把我们带到了这里。计算时间,从山顶到城堡有1公里到1.5公里的距离,城堡的地面投影应该在柯达尔山谷附近的荒山里。” 不愧是高精神力的净化系,明明走的是和他们来时一样的路,却能多观察到这么多的信息。 喻林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就当是从一公里的高空砸下去,落地时也有超过100m/s的瞬时速度,城堡面积这么大,建筑还大多是用石块建造的,掉下来和几万吨炸药同时爆炸也没区别了,还在山区,很可能会诱发山体滑坡等灾害。 “我们得让它慢慢降下来。”喻林和聂瑞斯说。 结论是得出来了,可怎么操作却又成了难题,这副翅膀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喻林试探地伸出攻击性的精神力,火舌啃上了翅膀尖。 艾德希尔正在兜着圈子遛这滩看起来有点恶心的黏液,时刻防止她沾到身上,突然地面开始摇晃,他一个没站稳,脸挨在2号抽来的触手上,瞬间烫掉了一层皮。 2号和1号若有所感,同时停下攻击的动作,1号化为土石滚入地面,2号化为水蛇蜿蜒前行,共同向喻林袭来! 洛里恩“啧”一声,蛇鹫张开翅膀飞到他的身边,兔子也从喻林肩头跳下来,大脚板跺得地面咚咚响:“我给你们挡着,你们继续研究。” 艾德希尔和希拉也立刻赶过来,几人再次与污染物对峙,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本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苏珊却突然站了起来! 女仆长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飞快地干瘪下去,养料源源不断地灌注进苏珊的身体。她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两步,动作诡异地好像关节刚刚装上去。洛里恩扔出一道精神力,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她的骨骼开始扭曲,化为了一只巴掌大的白色飞鸟! “小心!”聂瑞斯一把按下喻林的脑袋,苏珊擦着喻林的头飞过去,速度飞快,她的目标不是喻林,而是她身后躲在柱子后面的莉亚! 多里安尝试挥刀阻拦,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她攀附在莉亚脸上,一团散发着腐臭的黑色物质被强行灌注进了莉亚的口鼻!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莉亚的头变成了鸟的模样,2号向莉亚伸出手,细而透明的丝线浮在空中,操控她飞向翅膀。 “不能让她拿到翅膀!”希拉大喊。 充满腐蚀性的黏液和藤蔓拦截住了艾德希尔等三位觉醒者,一碰上污染值就哐哐往上涨。艾德希尔和希拉的污染值本就不健康,洛里恩一个人根本拉不下两个顶级进攻系觉醒者的污染值,情况一时间陷入胶着。 另一边,等级暴涨到B级的苏珊拦截住了多里安和伊伦,勉强恢复活动的伊伦艰难抵抗住攻势。 钟塔里,只剩喻林和聂瑞斯还能活动。 26. 背生六翼 危机关头,容不得喻林想太多,她一个飞扑,抢在莉亚之前抱住翅膀,聂瑞斯用精神力狠狠地抽了莉亚一巴掌,勉强干扰了她的飞行轨道,使原本对准喻林眼睛的鸟喙转而划破了喻林的脸颊。 “呼……”喻林抱着翅膀一骨碌爬起来,王鸟未被压制的污染迅速流入她的身体,她的污染值开始迅速增长。 她没有管污染值,胡乱抹掉脸上的血,尝试将精神力注入翅膀。 “该死。”2号收敛了笑容,看向喻林的眼神里已经是明晃晃的杀意。她向喻林的方向迈出一步,瞬间,一把刀精准地冲她的心脏掷来。 2号的胸腔撕开一道裂口,放刀飞过后再次合拢,她擦掉在打斗过程受伤流出的黑色的血液,冷笑着看向脑袋上开始不受控制冒出耳朵的艾德希尔:“不自量力。” 主人还在沉睡,导致她们的力量也削弱了许多,不然她怎么可能被逼得这样狼狈,早就该反手把这些拦路的东西都杀了。 1号尽职尽责地挡在前面,2号化为五道麻绳粗的水流,利剑般冲喻林射去。 洛里恩施展开精神力屏障,挡下三道水流后屏障碎裂,他拧眉从嘴角溢出血来。聂瑞斯拼命改变了一条水流的流向,最后一道水流向喻林的眉心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精神体应召而出,两对新生的翅膀膨胀至三米长,燃烧着熊熊烈火迎上水流,“刺啦”一声,蒸腾起的白烟模糊了喻林的视线,脑内发出尖啸的直觉令她偏头后仰,被烧短了一截的水剑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削掉了她的一缕头发。 水流重新汇集,2号捧着自己焦黑的手,惊愕道:“你怎么会有——” 她的话语淹没在突然亮起的光芒中,喻林怀里的翅膀突兀地发出万丈光芒,震动着脱离喻林的怀抱,冲入她的精神体中! 紧接着,地动山摇,失重感让众人都双脚离地差点飞起来,城堡开始下降了! “走!”1号拉住妹妹的手。 一对翅膀都没有捞到,任务失败了,2号忌惮地看了喻林一眼,在自己的背上捏出一对翅膀,双手放在1号腋下将她提起,趁乱破窗飞了出去。 聂瑞斯狼狈地一手抱住柱子一手拉住喻林,大喊:“翅膀呢!?” 喻林被她捞住腰,两只手扒拉开自己的精神体,在发现第三只翅膀牢牢地长在上面时,心虚又绝望地说:“好像被我精神体吞了。” “能不能控制啊妹妹!”多里安手忙脚乱地扶住伊伦,苏珊被腾出手的艾德希尔杀了,绞成碎片以免再次诈尸,莉亚变成了污染物,被洛里恩用精神力捆住。他刚松了口气,下一个危机就鬼一样追上来,他绝望地喊,“这城堡掉下去整个南部都要地震了,我老家就在这附近啊!” 喻林哪知道能不能控制,她慌忙地链接住自己的精神体,拼命展开翅膀:快飞啊,快飞啊! 她的意念似乎起了作用,仿佛有一股力量压在她的肩上,是超重的感觉——城堡的下降速度慢下来了! 她捧住精神体继续使劲,精神力不要命地灌入,六只洁白的宽大羽翼从她的身后绽开,火光缠绕的精神细丝以她的心脏为起点,蛛网一般缠绕住柱子,房梁,并从门窗蜿蜒爬出,蔓布整座城堡。 千钧之力拉扯着她的血肉,令她的脚下,地板生出裂纹,以恐怖的速度向外蔓延。 不能……在这里倒下…… 翅膀猛然一振,一道轻柔的力量施加在她的后背,像一个转瞬即逝的相拥,可怖的重压奇异地消失了片刻,喻林抓住机会,立刻带领城堡往上一拔! 这座庞然大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拉停了! “有用了!” 聂瑞斯看向四周,整座钟塔里都是喻林的精神细丝,宛若一个蜘蛛巢穴,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挣断丝线会影响喻林。 她摸摸口袋,还剩半支精神力补充药剂,希望喻林不要嫌弃她的口水。她拿着药剂小心翼翼跨过地上的丝线,背却不小心擦到了另外一条精神力。 喻林闷哼一声,神色愈发痛苦。 聂瑞斯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时,一直保持静止的艾德希尔动了。他敏捷地绕过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丝线,路过洛里恩,从他口袋里抽出一支药剂,跑到喻林的身边。 果然专业的事情要交给有身法的人干。聂瑞斯松口气,耸着肩膀把姿势调整成方便维持平衡的状态。 艾德希尔撕开包装,把药剂怼到喻林的嘴里。 喻林双眼紧闭,全身心都投入在与城堡重力的抗衡中,有东西递过来,她就下意识叼住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 聂瑞斯听到洛里恩在小声抱怨:“艾德希尔真不厚道,我之前下任务让他帮我撕个外包装,他就问我是不是手断了。这不是会帮忙吗?” 说话间,喻林的精神力平稳地从身体中涌出,城堡开始缓慢地下降,最终轻轻落在一片山谷中。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喻林的精神丝线泯灭在空气中。洛里恩摁住耳麦走向艾德希尔和希拉:“这里离边缘地带很近,可以连接到外面,我叫人开飞艇把我们拉出去。” 艾德希尔点点头,希拉凑上来:“这个小姑娘真厉害,她怎么样了?” 艾德希尔还保持着给喻林喂补充剂的姿势,喻林喝得很急,已经要把补充剂吸完了,他就手上稍微用点力,想把空袋子从她嘴巴里拉出来。 谁知道喻林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嘴上居然还有力气,艾德希尔居然没拉动。他怕喻林把塑料吃进去,刚想要捏她的下颌骨强制她张嘴,却见喻林头一歪,突然栽倒下去! · 再次苏醒时,喻林看见了洁白的天花板。 这是哪?她穿回去了? 她撑起身体四处张望,发现自己的手臂,脸颊,小腿,腰腹都缠绕着绷带,死死捆住她的关节,让她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又栽回床上。 喻林:“……” 到底谁给她包的,怎么不把她扛金字塔里躺着? 就当她笔直地躺在床上思考人生时,门开了,一个高挑笔挺的身影走进来,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肩上蹲着一只白兔,手里拿着一捧淡紫色小花。 “艾德希尔?” 喻林有点失望,原来她还没回家呢,但她很快就调整好自己,问:“这是哪?” 艾德希尔见昏迷了整整一天的人终于醒了,快步走过来,把花插到床头的花瓶里,兔子顺势跳掉喻林的枕头边,用豆豆眼看她:“在柯达尔山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喻林实话实说:“这个绷带包得我不太舒服。” “那不行,”艾德希尔一板一眼地说,“医生说你的伤口处理太粗糙了,不静养会有很多后遗症。” 喻林心道在色居丽特的时候也没见他很老实啊,居然还说起她来了。 她不大痛快地说:“那我什么时候能拆绷带啊。” “医生说明天,”艾德希尔看她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在边上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给她,“莱纳小姐说你想跑马,洛里恩他们也想在这里玩一玩,大家就都没回城区。你伤好了可以请希拉带你玩。” 他想了想,觉得喻林会感兴趣,补充道:“希拉也许会愿意把她的独角兽给你骑。” 喻林兴致不高,她眼下有更关心的事情。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的精神体?其他人有说什么吗?”她惴惴不安地问。 艾德希尔懂她的意思:“你是说你的精神体吞掉翅膀,然后自己长出了翅膀的事情?” 喻林点点头:“这种情况是不是之前从来没有过?污染物的东西长到了觉醒者的精神体上面,也太奇怪了。聂瑞斯说不死鸟的羽毛是金色和红色的,我的精神体碰瓷不上了,还得把之前撒的谎圆回来。” 这里只有艾德希尔知道她的精神体的完整情况,天知道她憋得有多难受! 她越说越忧心,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两道眉也拧在一起,都要打结了。 艾德希尔注意到喻林似乎比在色居丽特见到时又瘦了几分,她重伤方愈,脸色还苍白,显得脸颊上那一点肉更加可怜。还是鲜花一样的年纪,忧思太重不是好事。 他说:“我把消息压下去了,你专心休息,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具体的精神体检查在你昏迷的时候做过了,走的是洛里恩的线,他是斯特拉的师弟,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人家又是来污染区帮忙又是帮他掩盖精神体消息的,多不好意思。 喻林感激地看着他:“你人真好!等我脑袋好了,我给你免费做净化。” 艾德希尔一听,这可不行:“不,我攒了兑换点,要帮你冲榜的。” 物以稀为贵,净化系是稀有中的稀有,自然贵得不能再贵。觉醒者组织明文规定净化收费不能超过最高标准,一群急着想要约净化的觉醒者就自觉开始卷别的地方。 因此,净化系一般都很挑剔,即便是艾德希尔这种能够享受一定特权的S级觉醒者,在申请净化的时候都吃了不少苦头。像斯特拉这种纯粹爱耍人玩寻开心的都算好的,他第一次申请上洛里恩的时候,才知道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活得跟豌豆公主似的,还心安理得把他当佣人使唤。 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当场跟他打了一架,喜提三个月净化黑名单外加一张罚单。 脑域和大部分觉醒者适配性都很高的净化系里,喻林是艾德希尔见过的唯一一个脾气温和,还主动提出免费净化的。 受到污染物侵染的觉醒者没有正常的理智,如果净化系脾气不硬一点,是会被蹬鼻子上脸欺负的。 艾德希尔说:“不要和别人说这种话,很多觉醒者会占你的便宜。” “你也不行吗?”喻林抬头问他,“我们是朋友了吧?我给朋友开个后门也不行吗?” 27. 战后结算 艾德希尔一愣,没有回话,喻林就用自己的脑袋去拱兔子,精神体和主人共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顶来顶去。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喻林还在嘀嘀咕咕,“觉醒者的规矩好多啊,我都不太懂。” 她觉得,已经经历过两次生死患难,艾德希尔还帮她摆平了精神体的事情,虽然艾德希尔话太少了,不如斯特拉有话可聊,但他们也能算是普通朋友了。 艾德希尔不太适应,但也没把兔子收回去:“那你别和其他人这样说。” “那当然了,我怎么感觉你在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又不傻,有钱不赚的。” 十八岁,不就是小孩子吗?常理来讲,还是向家长伸手要生活费的年纪。听斯特拉说,喻林家里有一个很疼爱她的妈妈,只是两人走散了。 其实不必说,看喻林被养得白白嫩嫩的皮肤,乌黑油亮的头发,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熟悉了就有些无法无天的性格,就知道她是泡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自己无忧无虑的时光结束得早,只希望其他人能多享有这样的幸福。 艾德希尔说:“那总要让我付一点兑换点。” 他知道净化系是有一个每周的兑换点排名的,之前和洛里恩出任务的时候,他看洛里恩一天能看排名看八百回,不仅看自己的,还阴暗地偷看别人,在纸上计算再得多少兑换点可以升一名。 这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想付就付吧,嗯……我给你打骨折价。” 喻林眨眨眼睛,问:“对了,我的精神体检查报告出了吗?” “出来了,你的精神体可健康了,还升级了。”门突然被推开,洛里恩大摇大摆进来,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蛇鹫威武地飞到花瓶上,踩到了艾德希尔刚放进去的花,兔子立刻耸动鼻子,不善地对准蛇鹫。 蛇鹫立刻飞到喻林的另一侧,喻林像个盾牌一样躺着,只好伸手把软乎乎的兔子转回来,顺便喂了它一点精神力。 艾德希尔抱臂靠墙站着,问:“进来怎么不敲门?” “你们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要我敲门提醒?”洛里恩惯常嘴上没把门,刺艾德希尔两句,问喻林:“感觉如何?你身上的污染是我给你净化的,手法不错吧?” 喻林觉得现在最大的感觉就是绷带捆得她太难受了,她很有情商的说:“处理得特别厉害,我感觉可好了。” “哈,”洛里恩挑眉笑道,“其实你的污染是我指导莱纳家的大小姐给你净化的。” 喻林:“……” 她的表情像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踢了一脚,茫然中带着点幽怨,艾德希尔踹一脚洛里恩的椅子腿警告他别太过分:“你别逗她了。” 这一脚多少带点私人恩怨,洛里恩差点栽地上摔个屁股蹲。 “多有意思,我看你看得也很开心啊,”他稳住自己,懒散地哼哼,说,“行吧,那我们来说点你喜欢听的。” 他从斯特拉那里了解了喻林精神体的命名史,过程一波三折,真叫人拍案叫绝,现在,这个已经封挡的故事居然还能有后续。 “你的精神体上多的三双翅膀可以确定就来自于王鸟,具备一定污染性。但你的火焰又能有效清除污染,两者平衡,使你的精神体完全无害。总而言之,就是你把王鸟的翅膀吞了,变成自己的了。” “现在,新加入的翅膀成为了本体,火焰成为了附庸。好消息是,你的精神体召唤出来时不会再过度燃烧你的精神力了,精神力储备过低火焰会消散,但翅膀还在;坏消息是,没了火焰的翅膀会污染其他人,不建议在公共场合放出。” “其余的研究不出来了,还有,你现在可以自由变出翅膀了,但不建议你在床上尝试,如果你不想你的大翅膀把床压塌的话。” 喻林讪讪收回跃跃欲试的心,老实巴交地冲他笑。 “师姐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她既然答应帮你摆平,就会帮到底。她还真是喜欢你,这么麻烦的事情也敢往身上揽。” 喻林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艾德希尔。 洛里恩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不死鸟这个精神体多好,听着就拉风,要我说,就骗他们你这是白化病。三对翅膀的鸡都有,三对翅膀的不死鸟怎么了,就当见证物种多样性了呗。” “啊?”喻林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可是我的精神体没脖子啊。” 艾德希尔没想到喻林还真敢顺着这个方向想。何止是没脖子的问题,一只鸟连头都没有,这对吗? “不……” 洛里恩打断他:“这算什么,又有谁见过真正的菲利克斯?你当时挑得挺好,档案里还没有人是这个精神体,连个对照都没有,有艾德希尔给你背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喻林若有所思:“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艾德希尔:“……” 洛里恩挑眉看向艾德希尔:“怎么说,长官?” 艾德希尔:“……行。” 喻林都同意了,他还能怎么办?就照这样说吧。 艾德希尔觉得不能再放任喻林和洛里恩聊下去了,把充满电的手机递给她:“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这个污染区被纠正为A+了,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奖金?” 喻林接过手机,一解锁就是满屏的消息,她点开一看,除了斯特拉西里尔等人的问候,最多的消息来自于觉醒者联合组织。 “发奖金了?个十百千万……” 多少? 觉醒者组织真是够意思,但喻林转念一想,她在这个污染区里可是差点把命搭上了,而且根本没找到一点关于时空扭转的线索,又觉得这个钱也就勉强能配得上自己吧。 再加上下污染区的战利品,两只最强的污染物都被她吞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要吉娅达的凝结核,那还剩一城堡的低级污染物,皮毛和骨骼都是优质材料,分一分又是好大一笔进账。 还没开始读书呢,就已经把读大学的钱攒出来了,嘿嘿。 她又把觉醒者手环带上,页面上瞬间弹出她的个人资料: 喻林,等级:C,精神储备:73%,精神体:?。 “你吞噬了王鸟的翅膀,对别人是毒药,对你居然是大补,”洛里恩说,“你的精神体现在威武得很,恭喜你,这个坐火箭一样的升级速度,已经打败了99.9%的觉醒者。” 喻林在钟塔里身负 六翼,以精神丝线牵拉住整座云中城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若非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这神话般的一幕是一个几周前精神力还只有E级,刚觉醒不久的觉醒者所为。 喻林放出自己的精神体,现在它不是一团火了,变成了一个烧着火的白色空心球。六只翅膀拢在一起,圆滚滚的,喻林用手指戳一戳,翅膀就张开,把她的手指包进去。 现在,终于能根据翅膀的形状判断出这精神体的头在哪了。 她心念一动,火焰的温度瞬间上升,将床单燎出一个洞。 “多有活力,我们刚从城堡里出来的时候,你这翅膀都快被污染成焦黑了,你那好朋友当时都快哭了呢。” 喻林当时的状态很古怪,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完全的污染物,聂瑞斯以为她活不成了,形象什么的都抛在脑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所有人都为这感天动地的闺蜜情触动。 当然,最后确诊喻林没事后,大小姐深感丢脸,勒令所有人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洛里恩才不听她的,转头就把人卖了,卖了就跑,嚷嚷着屋子里太闷艾德希尔对他没有好脸色,腿脚利索地溜了。 艾德希尔没跟他一起走,还坐在喻林床边。 他把已经踩得不能看了的花扔到垃圾桶了,就是面瘫也能看出不大高兴:“洛里恩的精神体太冒失了。” 喻林问他:“你摘的?” “嗯,”艾德希尔说,“书上说鲜花有利于身心舒畅,从而加快康复。希望书没有骗我。” 喻林闻言笑起来:“书上写得也没错,有人愿意为我摘花我就很高兴了。” · 喻林醒后,聂瑞斯,喻林,多里安等人轮番过来陪她聊天,躺在床上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特别让人感到安慰的是,伊伦也浑身缠满了纱布绷带,走路要拄拐仗。 聂瑞斯偷偷跟她说:“莉亚被带走研究了,伊伦不跟我说,还让我不要和你说,说我们还是学生别管那么多。我偷偷告诉你,你别说漏嘴。” 喻林郑重地点头表示决不背叛组织,在钟塔时她的精神高度紧张,除了眼前的污染物什么都没注意到,对莉亚的症状并不了解。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当时也被吓死了。我们不想这些了,明天把绷带拆了我们去跑马。”聂瑞斯说。 于是喻林欢呼:“我想骑希拉的独角兽!” “啊,我也想骑!”聂瑞斯扑在喻林床上抢她的被子:“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先给你骑,再我骑。” “独角兽能带我飞吗?”喻林开始幻想,“太酷了!” “话说……”提到飞,聂瑞斯想起在钟楼时喻林身上漂亮的三对翅膀,“你也会飞,能不能带我上天?” 喻林对朋友那叫一个两肋插刀,立刻拍胸脯保证:“我先摸索摸索怎么飞,然后带你!” 最后,希拉亲自出马,在垂直高度有六米的土丘边将她们缉拿归案:“你们两个,一个翅膀都还没驯服就要带人飞,一个还敢跟着,知不知道很危险?” 喻林拼命向艾德希尔使眼色,艾德希尔转头当看不见。 希拉冷酷地说:“你们没有独角兽骑了。” 28. 陌生人的帮助 在柯达尔山谷痛快地玩了一番,众人踏上了回程。调查组根据喻林提供的线索再次清扫城堡,并比对污染物的生物数据,出具了一份详细的案件调查。 喻林等人作为第一开拓队伍成员,拥有知情权利,都收到了文件。 公爵府的前尘往事喻林都知道得大差不差了,她在意的王鸟翅膀来历,调查组并没有发现相关蛛丝马迹,她就略过不看。遇害人员名单除了事发时就在城堡中的人,被诱惑进入的有十二人,且时间都极其分散。 城堡连同地下的斗兽场,保守估计有两千人。污染物吃空了城堡后,在吉娅达的镇压下又休眠了几年,才开始陆续迷惑人进入。 在吉娅达的有意克制下,后入者并不多,且踪迹难以探查,不少人在之前都被判定为失踪,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污染物最初被定为了D级。 遇害名单里标注了一对女孩,分别叫苏珊·莱斯特和凯莉·特纳,背景调查显示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相约一起来看雪山而双双遇害。 喻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恰好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她赶紧接起来。 是斯特拉,她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穆远青?” 喻林一头雾水:“谁?” “穆远青,觉醒者联合组织首席,九州塔觉醒者联合组织掌权人,你认不认识?” 这么说喻林就有印象了:“我在书上看到过她,算不算?” “你不认识她……”斯特拉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告诉你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你的精神体资料被封锁了,任何组织,包括研究院都无权触碰,你绝对安全了,但是,封锁人是穆远青。” “她已经退居二线几十年了,为了你重新出山,而且做的极其隐蔽,我甚至一直查不到操盘的人是谁,是对方主动给我透露的消息。结果你说你不认识她。” 喻林也茫然了,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在这个世界的初始人脉为零,上哪横跨亚欧大陆去认识九州塔的大人物? “我确定我不认识她。她除了这事,还做了什么吗?” “很遗憾,除了对方主动透露出来的线索,我什么都查不出来。”斯特拉有些心烦,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束手无策过了。 “你先别急,起码结果是好的,”喻林反过来安慰斯特拉,“如果她对我有所求,肯定会主动联系我的,我们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好。” 事实是,动了也没用,以她和斯特拉的级别,搭不上穆远青的线。 “你倒是心大,”斯特拉也知道这事急不得,“我就是提醒提醒你,万事小心。穆远青这种见证了一整个污染物时代的大佬,怎么会突然想到帮你?不会是什么老乡帮老乡的戏码吧?”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是这话有点太扯了吧。” 穆远青放着一九州塔的老乡不帮,来帮她这个素未谋面现居日落地的老乡,这算怎么回事。 “开个玩笑。这事我会一直跟进,你回去安心地玩你的。第一次下污染区,感觉怎么样?” “和死神擦肩而过,太刺激了。” “你也实在是倒霉,污染区评级出错这么小众的事情都能遇到,人没事就好。对了,艾德希尔在边上吧?帮我给他带个话,今天上面开会说了,要重视觉醒者的文化教育,抓紧时间把补考过了,后面考试要加大难度了” 喻林挂了电话,将话如实转达。 艾德希尔瘫着脸,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喻林算了算,艾德希尔这次得到了两个月的行政轮岗,组织要求他前往觉醒者学院担任体能课教官,顺便通过补考拿到毕业证书,又要上课又要学习的,很忙啊! 她不由地同情了一阵,上战场吃皮肉的哭,下战场吃学习的苦,人怎么能这么命苦。 “作孽,”洛里恩直摇头,“行政轮岗这么一个好机会,工资高上班少,既保障觉醒者的体能训练需求,还能得到充分战后修养,谁叫你考试拖了那么久没过。” 艾德希尔不想说话。他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书读到一半就被赶出去打工,文科还能休息的时候去图书馆翻翻书学一点,谁去看书会特意看数学书啊。结果觉醒者学院居然要考高数,他数学就学到二次函数,考试要考他微积分,写得出来才有鬼了! 喻林问艾德希尔:“那你要和我一起上学吗?” 艾德希尔说:“你数学学到哪里了?成绩怎么样?” “我本来要高考了,早就学完了,第三轮复习都要结束了,大概能考个130多分吧。” 艾德希尔:“……” 130分吗?他做梦都不敢考这么高。 “那我和你不是一个班。” 他要去基础班。 “那太遗憾了。”少了一个熟人一起上课说小话,没劲。 艾德希尔试图安慰她:“但你们这一届的体能课应该是我来带。” 喻林:“?” 她谨慎地问:“有不被打死的风险吗?” 洛里恩漫不经心说:“打坏了修一修就好了,学院的医疗水平你放心。” 这话说的,能放心就有鬼了。 · 车先到学校,喻林,聂瑞斯,艾德希尔下车。 佩里已经把行李搬到了艾德希尔的教工宿舍,等着艾德希尔回去收拾,喻林和聂瑞斯手挽手和他道别。 回去后,喻林把自己关在图书馆整理了好一阵,终于列完了之后的初步计划。 在云中城里寻找时间轮回线索的计划失败了,回家的事情还需要从长而议,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自己的个人实力。 经过云中城后,她已经深刻明白了自己的实力有多么微弱,怪力乱神的事件总发生在污染区中,她要找回家的路,去污染区是必不可少的。她可不想和在城堡一样被污染物追着打了。 目前,她的等级是C级,手上有一颗在色居丽特时艾德希尔送的A-级凝结核,毒系的,不适配她的精神力,她打算多多下污染区,寻找火系的凝结核,并将这颗凝结核压住,等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换取火系凝结核。 她用笔在“下污染区”上面勾了个圈,吐出一口气,看向窗外的日光。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日落地的大学和喻林家乡的有不少差别,这里的行政工作大多由学生掌管,每一级都会推选出一名级长负责学生管理,级长又由学生会长统一管理。 一年级新生没有级长,暂且由二年级级长管理。今天一早,他就在新生大群中通知,明晚有新生迎新晚会和舞会。 喻林也是这时才知道,聂瑞斯是这次的新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起因是聂瑞斯这些天玩爽了,把这事忘在脑后,二年级级长做事谨慎,要她提前把发言稿发来审核,她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字都还没写。 大小姐死到临头还要撑面子,跟级长说早就写好了要找一找,转头就奋笔疾书, 拉着喻林和她一起构思,紧赶慢赶凑出一篇五分钟发言稿。 “你文采真不错。”聂瑞斯称赞道。 喻林给她写的后半段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格式清晰。她们约好一人写一半,喻林比她快了快十分钟写完。 喻林谦虚地说:“我之前每周都练,习惯了。” 日落地小孩大概是不会懂的,高三每周一篇作文,要求取词藻镶嵌其外,取框架立足其中,还要体现深刻的辩证思想,经常把喻林写得左右脑互搏。区区发言稿,洒洒水啦。 她现在有自己的心事:“开学居然还有舞会,我根本不会跳舞,能穿短袖短裤去吗?” 她过去看看美女帅哥鼓鼓掌得了,让她去跳舞,这不招笑吗? 不知道九州塔和她之前生活的华国有什么关联,至少在地图上两者的位置是重合的,那九州塔也算她半个老家,她顶着这么一张明显的东方脸,实在不想给家乡丢人。 聂瑞斯正在衣柜里翻她带来的礼服,闻言道:“你可以不跳,但是要穿正装出席。” 她抽出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和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挂在外面,走过来捧住喻林的脸仔细端详,说:“不过我觉得会有很多人邀请你,总要接受一两个吧?” 净化系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喻林的照片和个人信息大概已经满天飞了,她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有很多人想和她跳跳舞,或者说两句话。她性格好耳根子软,她得盯着,别傻乎乎被人抓住文化差异之间的漏洞给骗走了。 “那真是完蛋中的完蛋,”喻林向后把后脑勺磕在桌子上,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想邀请她,“是哪位倒霉的先生或者女士会和我一起跳舞?提前祝愿他的脚没事。” “别自暴自弃,”聂瑞斯拉起躺尸的喻林,把那件白色连衣裙放在她身上比划,“我们还有一天时间,我教你跳。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我新买的,还没穿过,我们身高差不多,你应该能穿。” 喻林身上还带着点懵懵懂懂的学生气,不适合太成熟的款式,这条带小斗篷的礼裙坠着蕾丝花边和蝴蝶结,兼具优雅和俏皮,繁复的装饰被喻林精致的脸蛋压住,丝毫不喧宾夺主。 “好看,”聂瑞斯让喻林换上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很有霸总气势地一锤定音,“就这条了,我送给你,晚上穿着和我一起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新生中最引人注目的两位手挽手迈入大厅。 “莱纳小姐。” “聂瑞斯!” 一路上,不停有人和聂瑞斯打招呼,聂瑞斯游刃有余地与他们寒暄,有时候还会主动把喻林拉出来介绍。 这和想象中跳完舞后就开始吃点心的舞会不一样!喻林等没人来的空隙小声说:“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聂瑞斯已经知道喻林是个外地人,丝毫不了解日落地的生态了。她解释道:“因为我姓莱纳。而且我是个净化系,看看这些人的眼神,他们肯定也很想和你认识认识。刚刚我给你介绍的都是学生会的干部,和他们打好关系程序上不容易被干涉。” 话语刚落,一个棕发的青年主动迎上来。 “这是二年级级长。”聂瑞斯悄声提醒喻林,切换出礼貌但不殷勤的微笑:“晚上好,加西亚学长。” “晚上好,莱纳,”加西亚转向喻林,笑得彬彬有礼,“喻林,对吗?久闻学妹大名,我一直想要认识一下,我是诺埃尔·加西亚。” 喻林连忙说:“学长晚上好。” 29. 无敌砍价王 加西亚寒暄了两句,请聂瑞斯去后台做发言准备。 喻林有点不自在,一屋子长得一点都不东方的陌生人,感觉每一个都在用奇异的眼神看她。 怎么都直勾勾地看!能不能含蓄点? 为此,聂瑞斯跟在加西亚身边走了几步,又特地绕回去把她拎走了。 后台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因为都是觉醒者的缘故,大家的皮肤发色各有不同,五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最晃眼的就是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音响上的蓝发男生,他耳朵上乱七八糟的银质耳钉反光太厉害,闪到喻林的眼睛了。 聂瑞斯往她手里塞了杯奶茶,打发她先在边上坐一会儿,喻林百无聊赖,就盯着聂瑞斯的背影发呆,好死不死那个耳钉男和聂瑞斯在一个方向,想要看聂瑞斯,就势必会被耳钉男闪到。 喻林咬着奶茶吸管,转到另一面面对大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艾德希尔?” 艾德希尔循声转过头,看见黑发雪肤的少女坐在椅子上看他。周围是胡乱堆叠的音响和道具,人来人往。一束光恰好打在她的头顶,在她黑黝黝的眼珠里照出两个小光点,她的嘴巴在光下亮晶晶的,像块草莓味的果冻。 喻林已经从椅子上起来,拉着裙子跑到艾德希尔身边。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人多网不好,玩手机都玩不痛快。 “你怎么来了?”艾德希尔穿的是朴素的白衬衫和休闲西裤,属于这边街头寻常可见的穿搭,虽然依旧好看地闪闪发光,但鉴于核心出装是脸,一看就不是来参加晚会的。 “找一个老师有事,他说他在后台。” 喻林立刻来了兴致:“你找哪个老师?我在这里坐好久了,或许见过。” 她看着艾德希尔,满脸写着“好无聊快给我找点事做”,艾德希尔隐秘感受到那些昏暗处扎在喻林身上的眼神,她今天很漂亮,像一个发光体,走在哪里都在疯狂地吸引目光。艾德希尔说:“我刚刚看到他了,你跟我一起来吧。” 喻林高高兴兴地跟上。艾德希尔带她绕过一面墙,那里站着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正凑在灯光边上观摩。 “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喻林问。 这些事情喻林是没有权限知道的,艾德希尔让她先在这里等一等,走上去叫那个男人,说了两句后冲她招手,指着灯光仪说:“你可以玩一会这个,我和加里教授说两句话。” 加里温和冲喻林笑笑,和艾德希尔走到外面的走廊。 “你小子,平时谁都使唤不动,都是文森那老头来,今天怎么是你啊?” “想出来走走。”艾德希尔靠在墙上,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喻林身上瞟,看她玩得很起劲。 “呦,出来走走,”加里哼笑,“听说你一天到晚泡在训练室里,院里说最近器材报废的检修费都高了不少。上头看你连轴转那么久好不容易给你批个假,你倒好,又整成无休了。什么风能让你出来走走啊?” 他把脸凑近:“那姑娘谁啊?长得真俊。” 艾德希尔不习惯外人近身,嫌弃地挪远一点,语焉不详:“净化系新生。” “净化系……”加里琢磨一下,乐了,“最近传的那个?她真的跟你适配度很高?” “嗯,”艾德希尔不想讨论这个,直接切入正题,“埃米特的棺材被二次打开,确认了,里面是一个石人。” 加里骤然变了脸色:“石人?他真的失踪了?” 之前在得到消息,说埃米特的尸身可能有异样时,已经开了一次棺材,里面躺着腐烂的尸体,一切如常。 但埃米特的队长阿尔洛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是最了解埃米特的人。尸身已经烂得看不出面孔,但阿尔洛还是对着照片看了许久,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埃米特有一对已故的父母送的耳坠,一直戴在耳朵上,可棺材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发现这副耳坠。 石人做得十分逼真,重量也控制得精确,若不是第二次开棺时刚下过一场雨,路滑,把棺材搬出来时有一人不慎脚滑,使棺材重重磕在地上,里面的石人外壁破碎滚出里面的泥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异样。 线索扑朔迷离,上面因为多种考量暂且抹去了喻林在其中的参与,总结出的信息里,有云中城边上村庄里死而复生的村民,云中城里死后突然变成飞鸟的苏珊,还有已死但尸身离奇失踪的埃米特。 “埃米特也死而复生了?”加里拭去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怎么的,“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事件,甚至在里面放石人混淆视听!” 艾德希尔颔首。埃米特下葬不过几个月,还没到完全腐烂成白骨的状态,除非伪造的人提前知晓他们要开棺,否则必须隔几日就换一次里面的石人。 幕后黑手不想让他们知道埃米特的失踪。 艾德希尔把文件给加里:“组织里决定任命你为调查组组长,这份文件仔细看,看完销毁。” 里面写着的是在云中城见到的两只污染物,一个全身石化,一个可以自由软化,苏珊和莉亚,最后就是被后者控制进行攻击的,她们或许会是这次事件的重要线索。 艾德希尔揉揉眉心:“这件事我不会再跟进,你和研究员联系,有一个污染物样本疑似和这起事件相关,还在研究中。” “知道了,”加里抱怨,“我才来学校享受了多久青春气息,怎么又要开始上工了。” 艾德希尔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加里的感慨没人接腔,他觉得没意思,顺着艾德希尔的目光看过去,更觉得心酸:“行吧,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感受。” 加里戏太多了,艾德希尔选择不理,他走向喻林。 喻林正在尝试以礼貌的方式结束对话——聂瑞斯要开始演讲了不要再拉着我聊没营养的话题了! 突然,男生看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干笑两声道:“呃,同学我突然想起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哈。” 喻林转过头,看见艾德希尔正站在她身后,气势迫人,像一把开锋的利刃。 “太好了,我还有急事呢,”喻林举起手上刚借来的相机给艾德希尔全方位展示,“我要给聂瑞斯拍照,你要不要一起去听听新生代表发言?” 艾德希尔摇头:“你们去玩吧。” 他去的话,莱纳小姐恐怕放不开,或者说,除了喻林大概也没人能放开。 喻林也不强求,但相机都在手上了,怎么能不拍个照留念一下? “那我们拍个照吧。”她提议道。 拍照?艾德希尔脑海中最先想起的是开会结束后所有人站在一起拍照留档,脑子卡了卡,才意识到喻林说的是他们两个来一张自拍合照。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摸到身上随便从衣柜里一捞就穿出来的衬衫软趴趴的领子,他才 意识到这一身不对。 “我穿得不合适……” “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聂瑞斯快上台了,喻林有些着急,“拍不拍?留个纪念,我难得打扮得这么华丽。” 艾德希尔立马松口:“拍。” 喻林赶时间,把脸对准镜头往艾德希尔身边一凑,手举高,瞬间拍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如聂瑞斯所料,舞会上有很多学生来邀请喻林,她胆战心惊地和级长跳了一支舞,好险没踩到他的脚,再缠着聂瑞斯陪她跳了一支,自觉已经完成了今晚的跳舞KPI,一头扎进了茶点的海洋,徒留来晚了学生会会长在后面幽怨地看着。 聂瑞斯好心提醒:“她不跳了,找别人去。” 会长笑道:“我只是想和她认识认识,好难哦。” 聂瑞斯说:“那么多人想和她认识认识,先到先得。” “我有事找她,不过先和你谈谈也一样,”会长耸耸肩,从桌上取来两支香槟,“莱纳小姐喝酒的吧?” “喝,”聂瑞斯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说,“什么事?” 会长介绍道:“我们马上要参与实践结业考了,自行组队进入同一污染区比拼,但我们这一届没有净化系。” “所以你想邀请我,还是喻林进入你的队伍?” “你们两个。”会长气定神闲地说。 聂瑞斯:“?” “你想赢想疯了?” “不,这次学校里把考核污染区的消息瞒得很紧,信息都藏在之前几次体能考中,我们拼凑了一下,这次核心的等级估计在B级以上,具有制幻能力,有净化系会更加保险。” “哦,是觉得一个净化系应付不来,就招两个?其他队知道你那么阴吗?” 聂瑞斯可不好骗,:“我目前等级为D+,喻林的等级为C,负责你们平均等级在C级的高手,恐怕会很吃力。净化系入队担任指挥,你们还能省去去隔壁指挥院找指挥官的功夫。我们两个才刚入学,还没有毕业的压力,这一趟对我们并不是非去不可。” 会长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参与的话,也能积累更多经验……” 聂瑞斯放下酒,扭头就走。 “诶!我还没说完!”会长赶紧追上去,“好吧好吧,最后的凝结核归你们,其余战利品你们五我们五。” 聂瑞斯抱臂:“我们六你们四。” 会长一阵牙疼:“莱纳小姐,您也太霸道了。您总要给我们留点东西吧?” 聂瑞斯说:“那你们另请高明吧。比我们高两届不是还有一个净化系吗?你请他去。我和喻林要是进两个队,每人分到的战利品不比挤在你一个队里分得多?你既然贪心想要搞垄断,那也得拿出诚意来。” 那条蝰蛇见到人就跑,连上课都要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已经社恐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他根本联系不上! 会长咬牙:“再让百分之五!不能再多了!” 聂瑞斯不为所动:“四六。” “莱纳小姐,我们小队在上次模拟考中积分最多,给你们两人55%,绝对不亏。就当给我个面子,也给我们留点东西吧。” 会长格外后悔为什么没有先去找喻林,莱纳真是遗传了她的商人母亲,砍价又狠又快,简直要把他砍死了。 聂瑞斯看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轻启尊口:“行吧,成交,以后还要多仰仗会长。” 30. 纵火犯 会长在身后扼腕长叹,聂瑞斯心情愉悦地把喻林从甜点台逮出来。 “你晚上没吃饱吗?怎么还在吃?” 喻林其实有点吃不下了,但她实在没想到这里会有那么多她没见过的西式甜点,每一个都好看,每一款她都想尝尝。 她用湿巾擦干净手,把缺了一个角的草莓夏洛特推给聂瑞斯:“你要不要吃?这个好吃,我是用勺子挖掉放在单独的盘子里吃的,没有口水。” 聂瑞斯只好坐下,要了一支叉子跟她一起吃,顺便把方才学生会会长找她说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和他谈好了,我们55%,有凝结核的话凝结核归我们。去不去?” 喻林之前还在想怎么找合适的污染区打猎,这简直瞌睡来了递枕头。 她竖起大拇指:“怎么撕下来这么多?那肯定去呀!” 聂瑞斯很得意:“算他运气不好,碰到了我。” 其实碰到喻林,也讨不到好,哈哈。 · 四年级的实践考试只剩半个月时间,既然接了活,还占了那么大便宜,喻林和聂瑞斯也认真干,课没上几节,天天往四年级休息室跑,挨个挨个地净化队友的脑域。 喻林已经把人勉强认了个齐全,外国人的名字太难记了,她一律以精神体代称,除了会长拥有狮鹫精神体但仍叫作会长,精神体是驯鹿的叫鹿哥,精神体是洞螈的叫螈姐,反正海陆空是齐全了。 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喻林和聂瑞斯起了个大早,换好作战服,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众人在飞艇前集合。 四年级总共有110余人,全部用一艘飞艇运到污染区,喻林和聂瑞斯艰难在人群中穿行,寻找会长和他的同伴。 “欸,你们是不是一年级的那两个净化系?” “你们是谁队里的?他给你们多少报酬?我们队出双倍!” “考虑一下我们队呗,钱不是问题。” “谢谢,我们不会换队的。”喻林感觉自己被压得扁扁的,和聂瑞斯紧紧拉着手,好险没被人群冲散。 “莱纳?你怎么在这!” 突然,一只蓝头黑身的大鸟蛮横地冲散人群,坚硬乌黑的喙瞄准聂瑞斯的手背就要啄下去。 聂瑞斯吓得反手一巴掌抽在它的头上,手掌被鸟头上嶙峋的骨质结构敲得通红。 “莱!纳!你有毛病?!” 一个蓝发的青年一手捂住脸,一手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耳朵上繁复的银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这不是那个后台的耳钉哥吗! 喻林把聂瑞斯往后拉,趁乱在这只食火鸡身上踹了两脚:“你干什么?是你的精神体先攻击的。” 耳钉哥一个眼神都懒得奉陪:“哪来的外地人?这里没你的事!” 聂瑞斯扯了扯喻林的袖子,示意让她来:“我受会长邀请参与这次考核。莱昂斯,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人高马大的会长终于艰难地从一群看热闹的人好心让出的缝隙里钻出来:“对,这两位都是我邀请的。” “哼。”莱昂斯用挑剔的眼神将聂瑞斯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再用挑剔的眼神将喻林从头到脚审视一遍:“一个白毛小矮子,一个黑毛小矮子,也敢来参加考核?小心点,不要在污染区被污染物踩死!” 这人有病吧?! 聂瑞斯反唇相讥:“你先留意留意自己吧,跟个豆芽菜似的,走路像个圆规,可不要被污染物一撞就倒在地上柔弱地叫唤。” “你!” “好了!”一个人匆匆跑上来,拉住莱昂斯,好声好气地说:“少爷,咱们是来参加考核积累经验的,不要先一步被人干扰了心态。” 他一边把莱昂斯往外带一边让周围的人散开,把人安顿好了,又跑回来道歉:“抱歉,会长,还有两位学妹,是我没看住他。” 喻林并未搭腔,聂瑞斯则直白地说:“我只接受他本人的道歉。” 等人被会长礼貌地劝走后,聂瑞斯才烦躁地说:“怎么是这个人,真是有够烦人的。” 喻林问:“你和他有什么矛盾。” “那真是多得数不清,”聂瑞斯走上飞艇,把安全带系好,说:“最近的就是迎新晚会,我是新生代表。他一直不服气,觉得是我抢了他的名额。” “最早是因为我家和他家有点交情,之前去他家拜访,我看见他在欺负家里女佣的女儿,出面阻止,被他一通记恨。” 她一锤定音:“总之这是个烦人又聒噪的家伙,应该是用家世要挟了学生,把他带了过来,偏偏他实力又不弱,遇到了会很难缠。” 喻林摆弄手上新发下来的记分手环,这次考核,击杀污染物,淘汰对手都有分数。 她把头靠在靠背上:“那真是麻烦了。”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各个小队抽签决定了投放点位,然后分坐小型飞艇进入污染区。 “队长,你的手气真不怎么样。”喻林抱臂观察四周,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森林,树木笔挺,直入云霄。林子内光线昏暗,雾气弥漫,只能听到他们走动时靴子踩在落叶上的闷响。 这里连空气都仿佛是死的,一只污染物都看不到。 “大家都小心点,洞螈探路。”聂瑞斯说。在污染区内,越是安静就越有古怪。从飞艇上看,被清理圈出的污染区面积极大,很可能里面藏了不只一个核心,他们所在的地方,或许就有一只! 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响动,喻林猛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了?跟紧点。”聂瑞斯回头看她。这里的树长得密集,枝叶又茂盛,十分遮挡视野,一旦掉队就很容易走散。 喻林只好先跟上:“我总觉得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前面有一股腥臭味。”螈姐突然停下脚步,她警惕地环视四周:“……又没有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只能听到树叶晃动的轻响,无处不在。 喻林和聂瑞斯对视一眼,她们背靠背站在队伍中间,两道半圆形的精神力贴着地面像外蔓延,触摸到了一条条绳状的污染物。 “长条,扭动。” “我这个方向全是。” 喻林瞬间反应过来:“是蛇群,我们 被包围了!” “所有人靠拢!”聂瑞斯立刻大喊。 意识到周围有蛇存在,那些朦朦胧胧的雾气就变得再难掩盖蛇的踪迹。喻林刚刚路过的那棵树上,一根光秃秃的树干在轻微晃动,是一条蛇,它浑身裹满了淤泥,掩盖掉了身上的蛇腥味。 窸窸窣窣的声音环绕住他们,一条又一条的蛇甩掉身上的泥壳,勾住树干从书上倒吊下来,吐出长长的猩红的信子,像高高低低的杆子上挂满了晾晒的竹签。 还有无数蛇贴着地面,在腐败的落叶里穿行,黑褐色带着斑点的鳞片让它们几乎隐身,只留下沙沙声随处可闻。 聂瑞斯说:“只能陆地突围,判断突围方向!” 这里的树太多太密,只要一张开翅膀,所有树上的蛇都会往上跳,有飞行能力也飞不出去。 喻林说:“九点钟方向,蛇最少。” 一簇火在她的掌心燃起,成员里速度最慢的螈姐爬上鹿哥的驯鹿,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我数到三。三,二,一——” “跑!” 喻林的精神力率先在蛇群中炸开,熊熊烈火遇到地上的落叶瞬间蔓延,火舌贪婪地舔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畏火的本能令蛇在一瞬间四散逃开,会长一马当先,率领众人向砸出的缺口跑去! 盘踞在高处的蛇见状纷纷甩着尾巴往下跳,争先恐后想要撕下一块鲜美的肉大快朵颐。 聂瑞斯瞬间撑起精神屏障,蛇噼里啪啦地砸在上面,像是下了一场大雨。 会长一边跑一边喊:“这里障碍物太多,不适合反击,找开阔的空地!” 不行,他们没有地图,根本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跑,蛇群速度很快,很可能他们还没找到适合输出的环境,就已经被耗死了! “都说了指挥给我和喻林,你别瞎喊!”聂瑞斯强硬镇压住话多嗓门大的会长,喊:“木木!蛇群位置!” 为了节省精神力,喻林和聂瑞斯分工明确,聂瑞斯负责撑起精神屏障,喻林负责开路和检测污染物位置。 “要追上来了,大约……宽五米!” 复杂的地貌阻拦的不只有他们,还有蛇群,树木让能走的路变得狭窄,想要走最快的那条路,蛇只能一条叠着一条,挤在一起前行。 “好,所有人听指挥——” 会长伸出手,五指成爪上抬,狂暴的风涡在林中形成,大量的树叶和树枝被卷入其中,但更多的是疯狂扭动想要脱身出去的蛇。 螈姐在队伍和蛇群之间放下一道水痕,聂瑞斯的精神力攀附其上,编织出一道冰墙。仓皇四散的蛇撞在滑溜溜的墙上,无头苍蝇般乱窜却找不到出路,只能狼狈地被漩涡卷走。 喻林被围在人群中央,火舌随她心意飞入漩涡之中,点燃里面的柴薪树叶。风能助火,顷刻间,风涡滚成了橙红色,热浪铺天盖地,席卷了蛇群,点燃了周围的树木,火势开始向四处蔓延! 森林起火了! 这时,三对燃着火的翅膀穿过树枝,于高空落在喻林肩上:“我放精神体看过了,走这边,出去是戈壁,快!” 31. 诱敌深入 莱昂斯坐在石块上休息,他们小队刚刚合力击杀了一头污染的巨型岩羊,积分上涨了一大截。 一个队员将小队标志色喷涂在岩羊上,等结束后清扫战场,会有人把这头战利品帮他们带出来。他不停傻乐:“我们队现在是不是第一?这么强一头污染物居然被我们杀了!学弟,你真有两把刷子啊!” 莱昂斯骄矜地仰起头:“一般般吧。” 他点开记分手环:“你们配合地不错,应该没有别的队伍比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他错愕地看着手环,他们小队排在第二名,第一名遥遥领先,比他们多了足足72点积分! 他腾一下站起来:“这个404队是谁?!” “啊?”队长蹲在溪流边洗脸上的血,“这是会长的那支队伍,怎么了?” 会长的队伍?那不就是那两个小矮子的队吗?她们怎么拿了那么多分! “诶!你们看!那里有烟!” 一个队员惊叫起来,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跑到山崖边,只见远处传来鸟雀惊起的声音,山下的森林里掀出一层红色巨浪,随后燃起了熊熊烈火! “要到了!” 越往外跑,树木越稀疏,狮鹫抓起螈姐振翅高飞,会长背后生出羽翼,把鹿哥提到空中,喻林紧随其后,六翼绽开,将聂瑞斯带离已经蔓延火星的地面。 再往外是灌木草甸和嶙峋的怪石,植被少,聂瑞斯和螈姐如法炮制,搭起一座冰墙,将火势阻隔。 喻林双手撑在石头上,瘫坐着喘气。她拍拍边上的位置:“瑞莎,快坐。” 聂瑞斯也累得够呛,她喘匀了气,把自己身上沾上的枝叶择掉,又把喻林身上乱七八糟的树叶挑出来。 “这下整片林子都要烧一遍了。”这一票干得太大了,聂瑞斯也有点心虚:“不知道拿了几分?” 喻林把记分手环点开一看,惊讶地瞪大眼睛:“我承认,会长抽签的手气是极好的。” 一场火直接把他们队干到第一了! “你们几个!”一道身影突然窜进冰墙内,喻林定睛一看,土头灰脸的正是洛里恩! 喻林和聂瑞斯下意识升起防备:“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这片树林的安全员,”洛里恩翻了个白眼,累得一屁股坐下,把喻林挤到地上,“我在里面等有学生重伤或者主动投降了把他们带出去,结果你们一把火把森林烧完了,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喻林和聂瑞斯对视一眼,喻林站起来拍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讪讪地在边上陪笑。 聂瑞斯试图说点漂亮话:“我们将林子烧干净了,里面的污染物也一并烧了,起码后续的清扫环节可以更加安全,也是给你减负了。” 洛里恩冷笑连连,这一林子的觉醒者被火追得连滚带爬,除了几个精神体是水生生物的裂变出腮钻进水里,还有几个会飞的突破枝叶冲到天上,其余的都点了投降。 他一连摇了好几个同事,才在火海里把学生救出来! 相比之下,喻林就不客气多了,她问:“我们没给污染物喷团队标志,里面的小队应该淘汰得差不多了,之后清扫的时候能把林子里没有被队伍登记的战利品登记给我们吗?” 洛里恩冷漠地看向喻林。 喻林老实本分地眨眨眼睛。 洛里恩晦气地摆手驱赶他们:“行了知道了,你们赶紧走。” “谢谢谢谢!”喻林见好就收,挽住聂瑞斯的胳膊,招呼大伙儿起来。 大家也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纷纷起身,把地方让给洛里恩清静清静。 他们来到一处小溪边,借着水整理自己的行装。 林子里的蛇是毒蛇,逃跑时一片混乱,大家难免有趁乱被啃了几口的,喻林和聂瑞斯给所有人净化好伤口,一个把外套铺在地上坐下,一个捡了根树枝,就着岸边星星点点的碎石和泥沙,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从飞艇上看,污染区沿我们来的方向是森林。” 喻林在地上勾出一个圈,画了个表示森林的图例。 “然后飞艇飞过了一片高山,山后面是一大片的草甸。” 她在森林上方打了个山峰的图例,再在山峰上方画了个草的简笔画。 她招呼大家来看:“这块森林,应该就是我们落地的位置,这里的污染物已经被我们一锅端了,现在我们有两条选择,一是走山路上山,而是绕路在山腰上打猎。” “核心一般会待在中心位置。”聂瑞斯说。 喻林想要去拼一把,蛇群胜在数量多,单个拎出来等级不高,基本难以孕育出凝结核,都谈好了凝结核归她们的,结果这一趟没找到凝结核算怎么回事? 聂瑞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转头对剩下的人说:“我们两个投票山顶,你们呢?” 会长爽朗一笑:“我们自诩为最强队,当然要挑战最强的污染物。” “那走吧。”喻林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 不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高山巍峨挺立,其下是棕黑色的裸露的岩石。若是在本来的世界,这应当也是驴友们梦想斩获的一枚勋章。 “我们上山。”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他们沿着溪流走了一阵路,发现水流越来越快,水声也越来越激烈。 “前面的坡度很大,不适合登山。”螈姐说。 她的精神体泡在溪水里,捕捉到了从上游来的一缕红色。 “等等,水里有血的味道。” 螈姐凝神感受了一阵,说:“人血,上游有人的血落在了水里。” “好强悍的嗅觉。”喻林夸赞。 螈姐低头微笑,不太好意思:“还好,我的精神体几乎是盲的,嗅觉好也算是和它的视力抵消。” “有人捷足先登了,我们得加快脚步,”会长把手搭在眉骨上向上眺望,“要不我们飞上去?” 聂瑞斯摇头:“目标太大了。” 这里地势空旷,不比森林,目标会变得很显眼。 会长的狮鹫翼展有四米,被养得油光水滑,黄澄澄的飞在天上,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喻林就更不得了了,三对翅膀,还烧着火,下降的时候跟陨石撞地球也没区别。这一飞,就是要吸引所有火力找抽的节奏。 聂瑞斯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小小的白鼬灵巧地跃至岩壁下,两爪勾住凸起的山石往上一拉,像装了弹簧一样一跃三四米,迅速爬到最高处。 山崖边搭着一双小小的爪子,白鼬探出半个脑袋,崖上没有人,远处点着几个黑影,看不清楚,但那和人一样高的宝蓝色大鸟和鸟旁的人蓝色的头发却眼熟得很。 聂瑞斯说:“我们绕路到另一侧上山,那边坡度小,节省体力。上面有猎物。”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岂有不淘汰的道理? 越往高处走,植被越少,生态系统变得单调,喻林安静地观察着四周。 她和莱昂斯相处不过短短几分钟,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何等没素质的大少爷,但不得不承认,他能以一年级的身份来参加四年级的考核,除了靠山够硬,自身的实力也不俗。 他的精神体是食火鸡,又称杀人鸟,强悍的地面生物,擅奔袭。 喻林不矮,但那只食火鸡在正常高度下就有一米八多,能以轻松自然的姿态踹断她的肋骨。 小队刚从森林里逃出来,还计划去山顶寻找核心,那么放在莱昂斯小队上面的精神力和时间都必须吝啬。 “我们在这里先制定一个计划。”喻林随便掰了跟灌木的树枝,在地上和石头上划拉两下,发现并不能留痕,干脆让聂瑞斯给她冻了块冰,她蘸着自己的火系精神力在上面写字。 戈壁并不是一块完全平坦的裸地,不远处的巨石和冲刷沟都是能藏人的地方,喻林在板上画了个圈,聂瑞斯,螈姐和鹿哥了解地点点头。 喻林抓起土往身上拍:“会长,我们走。” 如聂瑞斯所说,喻林和会长的目标过于显眼。 “你们快看!天上是什么!?”一飞上高空,就有人注意到了空中一红一黄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是会长,后面那个红的是谁?” 喻林的精神体一直没有对外公布,除了聂瑞斯没人知道,地上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无法判断她的身份。一道又一道醒目的流火划过天际,又被会长险之又险地擦着身体躲过。 “会长在被人追杀!他的小队刚刚得了一大笔积分,肯定受了严重的伤!” 莱昂斯当机立断,站起身来:“追!” 有不少小队发现了这里的异样,纷纷向此处聚集,莱昂斯留下三人拦截其他小队,自己带着一个有飞行能力的队员向会长的方向奔去。 喻林的攻击一道接着一道甩过去,雷声大雨点小,下面的人看着只觉得惊心动魄,只有身处其中才知道演戏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 会长咬牙碰上一团精神力,假意被狠狠击中,翅膀燃着火跌跌撞撞地下落。 莱昂斯指挥队员:“攻击后面那个!” 狮鹫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把后面那只鸟也打下来,方便一网打尽。既然来了,他就一个都没想过要放过。 32. 喷火的草 队员的精神体是一只雨燕,狭长如镰刀般的翅膀划破天际,一阵夹沙带水的劲风骤然咬住喻林的翅膀。 她奋力地闪开几道攻击,又硬生生挨住几道攻击,脱力般摇摇晃晃往地上栽。 到了地面,就是莱昂斯的主场。食火鸡扑扇起翅膀,头向前抻,腿向后摆,瞬间如一颗蓝黑色的炮弹被发射出去! 前面的人一落地就收起翅膀,似乎在寻找藏身的地方,莱昂斯带着食火鸡乘胜追击,在拉近距离后,却发现这个人的背影颇为眼熟。 深色头发是常见的,可黑得那么浓稠的就少了,在加上这个他一脚就能踹飞的个子…… “停!”他急刹住脚,“我们中计了!” 他刚要回头找寻落在后面的同伴,一道水流却骤然浮现在他身侧,前方狼狈逃窜的人回头,一串的火球瞬间兜头抛下! 莱昂斯矫健地躲避开:“居然想伤我?你的准头真烂,再练两年吧。” “神经病,谁说瞄准的是你了。” 火球炸在水环周边,蒸汽横飞,竟是生生在这里造出了一片大雾! 食火鸡虽然为鸟,却已经丧失了飞行能力,莱昂斯什么都看不见了! “雨燕?你听到没?雨燕?” 被他急声呼唤的队友正被绕后的会长钳住双手按头扣在地上,鹿哥摘掉了他的通讯装置和手环,将自己的手环贴上去,大额积分瞬间到手。他还好心帮他点了个投降。 莱昂斯注定只能孤身面对这场大雾。 “有意思。”在逆境之中,他的神经反而兴奋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在沸腾:“一群怂货,不敢跟我面对面打,只敢玩心眼?看我怎么一个一个把你们揪出来。” 视力已经全面报废,他干脆闭上眼睛,风和气息变得浓重,淡淡的焚烧的味道带来喻林的信息。 莱昂斯长腿一迈,下一秒,落脚的地方变为一块澄澈的冰镜! 在他打滑的一瞬间,一只手刺破水雾,狠辣地冲他面门而来!莱昂斯一脚蹬住地面,凭腰腹核心力量稳住平衡,一掌劈在对方胳膊上,拧住那只手臂将人拉进,却有一串冰珠从侧面打来,趁他防御松懈的瞬间,那手的主人将胳膊挣开,又隐没在雾气之中。 喻林按住手,整条胳膊都麻地控制不住颤抖。纯粹的进攻系觉醒者在力量和反应速度上的优势太过显赫,更何况他比喻林还要再高上半个级别。 在被剥夺了平衡和视觉的情况下也如此难缠…… “继续,往里面引。”她轻声说。 雾干扰了莱昂斯的方向,为了不让他起疑,喻林只能频繁和他短暂交手,只觉得他一擎住她的胳膊,就好像要把她的整条手臂都扯下来。 他那只精神体大鸟更是讨厌,喙仿佛石头做的,又硬又感觉不到疼,直接捅到她的精神体烧火的翅膀里,拔下来好几簇羽毛。 莱昂斯只轻蔑道:“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你们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耗死我?” 没有人理会他,他踩在地上,脚下的石砾相较于方才变得更加细腻了,用靴子一碾磨,就感受不到凸起,比起石子反而更像土块,可路面变得有些滑是怎么回事? 他警惕着随时可能冒出的攻击,慢慢蹲下身体,手贴在地上,掌下一片冰寒。 他走在冰面上! 此时发现已经晚了,莱昂斯脚下以一米为半径,聂瑞斯的精神力勾勒出一个圆形,冰瞬间融化成水。 莱昂斯失去支撑,落入水中,聂瑞斯和喻林同时出手,烈火和坚冰撕裂迷雾,一人缠住食火鸡,悬于空中拖延时间,一人踩着螈姐凝出的水梯,五发冰凌齐出,借水之势卡住莱昂斯的四肢! “阴险!”莱昂斯被定住动弹不得,气得破口大骂。 聂瑞斯利落地夺过他的手环,碰一碰夺取积分,顺便点了投降丢在岸边:“多读点书,这叫智取。” 队内唯二的两个进攻系也走了回来,会长对空,鹿哥对地,两人成功横扫两支被吸引来的小队,圆满完成任务。 喻林愉快地和队员们击掌,准备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疗养后向山顶进发。聂瑞斯最后嘲讽地对莱昂斯说:“等着安全员把你解冻吧,莱昂斯少爷。” 这一次收获颇丰,喻林看着手环上的积分,连被拔毛都不感到伤心了。聂瑞斯已经把外套铺在地上坐下,只坐了一半外套,喻林下意识要在另一边坐下,被聂瑞斯用一根手指推开。 “怎么了?”喻林莫名其妙地看着聂瑞斯。 聂瑞斯指指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摆,嫌弃得很:“你都要滚成一个泥球了,还怎么了。你都不难受的?去河边泼点水洗洗,然后过来坐着我给你处理伤口。” “哦。”喻林低头看自己的手,被食火鸡啄出好几个血坑,泥土混着血,确实埋汰,可能是刚打完架精神还紧绷,所以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还想为自己挽尊:“我平时很爱干净的。” “我跟你住在一起,当然知道。”聂瑞斯催她:“快去。等下异物进了伤口又要挑出来,你又说疼。” 可是这个真的很疼啊。喻林以前可是大冬天手指被试卷划伤了都要不高兴的主,对比起来,她现在真的很能忍了,一身被莱昂斯和他的精神体擦出的伤都没叫唤。 她蹲在河边清洗好,螈姐贴心地帮她把身上的水抽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坐在了聂瑞斯剩下的一半外套上。 她们互相帮对方处理好伤口,再将队里其他人的伤势清理好。精神力补充药剂只允许带两袋,她们分了一袋后,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山顶。 强队被灭得都差不多了,一路上都很平静,大伙儿在路上顺手杀了一只金雕,拔了几颗龙胆草,又赚了点积分。 直到前方,一阵热浪袭来。 这里的维度在47度左右,海拔快3000米,气温却宛若酷暑,一下就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几人蒸出热汗。 会长放出狮鹫飞到高处,聂瑞斯的白鼬趴在它的背上向远处 眺望。 “里面的地是扭曲的。”聂瑞斯的脸色变得难看,“好像有水坑,在晃动。” “是热霾,”喻林反应过来,“里面的温度很高。” “最中间是一株植物,”聂瑞斯眯起眼睛,地面在她眼中晃动,干扰了她的视线,“它的叶子好像在燃烧……不对,它周围有火,但没有烧到自己。” 喻林问:“那株草是核心?” “我看不到其他生物了。”聂瑞斯捡起地上的石头,让会长大力掷出去,那株草并没有反应。 喻林把他们刚摘的龙胆草拿出来,递给会长:“扔这个试试。” 这一次,那株草像向日葵一样锁定目标,一簇火从它中心的白色小花里飞出,击打在龙胆草上,将它烧了个精光。 聂瑞斯的表情变得匪夷所思:“那棵草会喷火?” 喻林的精神力都是脱手后才爆炸的,这颗草怎么回事,吐火把别的草烧了自己不烧? 基本可以确认这颗草就是核心了,会长还有功夫在边上笑:“污染物之间不是也按照实力有阶级分布吗?低阶的火,怎么能烧高阶的核心?当然是先烧龙胆草了。” 聂瑞斯:“谢谢,你的笑话真的很地狱。” 会长问喻林:“你要不要进去和它比比谁的火等级更高?” 喻林摸了摸烫得能煎鸡蛋的石头,甩甩手,说:“谢谢你看得起我,你也可以和我的火比一比谁的等级高。” 会长利索地闭上了嘴。 他们走到这株草的攻击范围边上,现在,怎么靠近这株草成了最大的问题,喻林说:“螈姐,你试试能不能浇灭草边上的火。” 螈姐立刻运转自己的精神力,凝聚出一条小水蛇,颤颤巍巍走到半路就散掉了。 “不行,距离太远了。” 远距离精神力操控是净化系才会的招数。 聂瑞斯说:“我来,用冰也一样。” 她凝出一颗冰珠,用精神细丝推到火圈里,刚碰到外围的火,那草便瞬间转头,将冰珠和精神细丝都烧了个干净。 “火比木木的强。”她说。 这意味着这个污染物至少有C级。喻林说:“它的攻击范围变了,生物和精神体对它而言可能是不一样的。” “我来试试。”在场的精神体里,聂瑞斯的白鼬速度最快,它蹲在石头上,勉强适应了温度,甩着尾巴一蹦一蹦地弹出去。裹着精神力的前爪在碰到火圈的一瞬间,火舌如期而至,白鼬连忙后撤,但核心却不愿放过,追着它不停喷火,聂瑞斯只得将精神体先收回脑域。 “它还会攻击人。每朵花都能喷火。”喻林刚刚把手伸出试探,被燎到了中指,污染顺着烧伤蔓延,被她用精神力除去。 “高速,高伤害,喷出的火和护身的火焰都有中等强度的污染性,有三朵花,意味着能喷出三束火。”聂瑞斯一条条总结目前试探出的信息:“人一进去就会被攻击,精神体也近不了身,要打败它有难度。” 33. 虫瘿 “感觉似乎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不然我们先闯一——啊啊啊啊!” 喻林不知道触发了什么,一根灰绿的藤蔓藏在岩缝中,突然伸出头抽在她的背上,将她甩进了攻击范围! “木木!” “喻林!” 火焰立刻锁定喻林,喷涌而出。喻林张开翅膀,躲过攻击的同时下意识搓出攻击性精神力炸进草中,只见“轰隆”一声响后,绿叶竟然被烧出了一个缺损! “这草怎么不是免疫火吗?喻林的火等级比它高!?” 强闯计划匆忙狼狈地展开,聂瑞斯一脚踏进包围圈,有一束火就锁头打过来,她绕着场地躲闪,喊:“会长进来!” 会长扇动翅膀飞入,成功引出最后一道火束,螈姐掩护鹿哥,贴地奔向中心! 他们一碰到环绕中心保护核心的火圈,核心瞬间停止对牵扯火力的三人的攻击,三束火对准正在尝试用水扑灭火圈的螈姐,火力全开! 鹿哥眼疾手快,拽着螈姐的衣领把她丢到驯鹿上,驾驶一辆拖拉机一般突突突地开出去。 火束紧追不舍,聂瑞斯立刻操控精神力帮助他们阻挡,却在几秒后就被那火打散。 喻林终于从没命地逃跑中喘过气来,抓住机会,精神力迸发,火光灼灼,拍打在核心上。 “核心的火变小了!”聂瑞斯说。 不是错觉,喻林的火焰橙红,核心的火焰鲜红,可以看到橙红压制住鲜红,还隐隐有逼退对方的趋势。 核心猛烈地抽搐起来,地面上火星飞溅,会长立刻俯冲下来,一手捞起鹿哥,一手捞起螈姐,狮鹫抓起聂瑞斯,带着地上所有人腾空,下一刻,他们刚刚站立的地面就破碎炸裂,滚烫的火从岩石裂隙里涌出。 核心的攻击全部集中喻林身上,她咬牙再一次汇集精神力,火光大盛,和核心的火束面对面相抗。奇异的是,能轻松突破聂瑞斯防线的攻击竟然在喻林的抵挡下节节后退。 “不是,她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会长哼哧哼哧把三个陆地生物拉到安全的地方,用风阻隔地上的火焰,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乍舌。 核心的枝叶卷曲,似乎痛苦到了极点,鲜红的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全部被喻林的精神力压倒,核心伏倒在地上,整颗草都变得黏哒哒的。 地上的火熄灭,聂瑞斯快步上前,把歪歪斜斜飞下来的喻林扶住。 “这就五体投地臣服了?”会长感到奇怪,虽然大家身上都挂了不少彩,但打得也未免太快太顺利了吧? 喻林靠在聂瑞斯身上,被她用凉丝丝的精神力净化了身上的烫伤,勉强活过来了:“它的攻击有时候强有时候弱,很古怪。” 聂瑞斯尝试用冰丝攻击核心,轻易地从根部将它切断。 “不对劲,作为一枚污染区中心的核心,不可能这么弱。” 会长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刀拍了拍,核心没有反应。他把花挑开,在里面发现了一颗流光溢彩的凝结核。 红色的凝结核几乎透明,内里看不到杂质,外层却有些细密的裂痕。 “这个能量波动有B+了吧?” 这颗凝结核的外壳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能量,而导致了透支开裂…… “快看它的叶子背面!”聂瑞斯突然道。 会长把叶片掀开,差点手一抖把整颗草掼出去。 只见叶子背面密密麻麻缀着青色红色的小圆球,瘤子一样粘在叶子上,有的顶端已经开了裂口,可以窥见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喻林说:“虫瘿,里面的幼虫吸取了核心的力量。” 把B+的核心抽得这么虚弱,那这些虫子…… 喻林立刻让会长后退,聂瑞斯放出精神力扎进球中,却被软绵绵地弹了回来。虫瘿仿佛感知到了外界的危险,一个接一个打开小口,无数半透明的乳白色幼虫窸窣从里面爬出! 喻林张张嘴,话还未说出口,淡绿色的烟雾蒙住她的口鼻,将她拖入一片昏沉。 · “班长,蛋糕给你拿来啦!放哪里?” 喻林从隔壁班蹿出来,怀里抱着零零碎碎的生日礼物,身后跟着一串来吃蛋糕的人。 “谢谢!放讲台桌上吧!等会儿分蛋糕你们先挑!” “班长也太不讲究了,寿星当然得是第一个啊!我们只能委屈委屈,当班长之下第一人了。”同学笑嘻嘻地把蛋糕搬上讲台桌,把蛋糕盒子打开。 “这个草莓看上去好新鲜!” “欸!这里有个翻糖小人!是木木!” “寿星!不要在那里转了!礼物又不会跑,快来听我们给你唱生日快乐歌呀!” 喻林只好把一堆丁零当啷的礼物先堆在桌上跑过来。 已经有人翻出了蜡烛,但没有打火机。 “哎呀,在这里聊了这么久怎么把这事忘了。” “学校超市有没有?” “你傻了?超市辣条和冰淇淋都不卖,还能卖打火机?” “去找老赵!老赵不是抽烟吗?” “他上个月就说戒烟了!” “屁,我昨天还看见他午休在楼下河边偷偷抽!” 老赵是楼上政史生的班主任,分班之前教过喻林政治,教学质量之高全高三闻名。立刻就有学生跑去办公室,拿着打火机回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背着手笑眯眯的老赵。 “好大的蛋糕!寿星是小林啊?生日快乐啊!” “老师你也来啦!”喻林笑得眼睛像小月牙,两颗尖尖的犬齿露在唇侧,脸蛋像剥了皮的荔枝,清透中还带着一层粉,让人想捏一捏。 老吴故意逗她:“老师有没有份啊?” “那当然有啦,”喻林很豪气,“老师你等一等,我们马上切蛋糕了!” 大家一起把蜡烛插上,一个女生伸手把打火机要过来:“木木,你不是怕火吗?给我来点火。” 她怕火吗? 喻林把打火机递出去:“我感觉我也没有很怕吧。” “现在不怕烧到你的细皮嫩肉了?”女生斜她一眼,将蜡烛点上,立刻有人怪叫着拉上窗帘,有好事着已经用一体机放上了伴奏,大家推推搡搡地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没有跑操,教导主任背着手挨个挨个教室把屁股 粘在椅子上的高三生赶下楼晒太阳,路过这个格外吵闹的教室,只好抓住门口的一个学生,叮嘱上课铃响了就不要再闹,一体机只能放生日歌伴奏不准刷短视频,随后又背着手走了。 喻林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许下心愿,在众人的欢呼中吹灭蜡烛,本班同学和外班的朋友都分到了一块甜丝丝的蛋糕,坐在办公室的老师也得到了寿星的上门外卖。 一天很快过去,连痛苦的学习都参了点快乐。喻林甚至回想不起来上课时的具体情况,只感觉将试卷翻出来,又将试卷放回去,一节课就结束了。 今天她难得写完了所有要上交的作业,她掐着最后期限把赶工的物理作业传给课代表,把剩下的半张英语试卷叠好塞进兜里,背上装得满满当当都是生日礼物的书包,走去了校门口。 喻女士已经等在了校门口,喻林和她长得很像,简直是喻女士的等比例复刻,只是喻林的眼睛更圆,脸颊肉更鼓,气质上更显青涩。 高三放学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虽然小区离学校走路只要五分钟,但喻女士还是不放心她的宝贝女儿一个人走夜路,每天晚上都来接。 “妈妈!”喻林举起手上的盒子,今天的蛋糕她还留了一块,连着那个翻糖小人,打算和喻女士一起分享。 喻女士等她走到自己身边,问:“蛋糕好吃吗?” “好吃,我还留了一块给你,你尝尝看。”喻林说。 往常她放学时都像被吸干了一样一句话都不想说,今天一改常态,精力还是很充沛,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喻云旗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等她把嘴巴都说干了,才问:“今天累不累?” “不累,我觉得今天状态特别好,”不过喻林又有点蔫巴,“但是马上就要月考了,我又有点想死。” “好吧,我又感觉有点累了,我明天还要给作文写二稿,老师说我的论点跑题了,我根本没感觉!她和我讲了一遍,我本来听懂了,现在好像又忘了,希望我明天再找她问她不要嫌弃我。” 喻云旗关心地说:“累?要不要妈妈明天给你请假?” “我就抱怨一下,当然不用,”喻林惊异地看向喻云旗,“你平时不是说一定要学好知识吗?” 喻云旗女士有言,物理,化学,地理,是最有用的学科,在野外求生时具备这些知识,会更容易存活。 喻林都懒得说她,现在法治社会,她又是个出门旅游也酷爱去人文景观的,到底是怎么会考虑到野外求生的! 喻云旗说:“我看你每天都那么累,都不开心了欸。” “还好吧,我平时有那么不开心吗?”喻林说,“要高考了,心态再好也难免会紧绷一些。” 在高考面前,心态稀松平和全然无所谓才不对吧。 “开心最重要,”喻云旗搭住喻林的肩膀,“高考我们随便考考就好啦。” “啊?”喻林顿住脚步,“什么?” “怎么啦宝贝?”喻云旗一连理所当然地看着喻林,“是不是不想考试?不高考也可以,妈妈有钱,养你没问题。” 喻林古怪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34. 谁家小孩 “呜……我物理只考了58分……呜呜……但是,但是我前桌,他考了95分……呜呜……” “我不想学物理了……呜……他还笑我,说我笨……” “不哭啊,木木,你的数学不是考得很好吗?全班第一,对不对?你很聪明的,从小到大大家都这么夸你,对不对?” “考试很难,还有一大批同学50分都没有呢,你让他们怎么办?妈妈也不需要你考高分,把知识点都学明白,好吗?你以后一定会用上的,妈妈希望你需要这些知识的时候,不会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学习。” “我一点都不爱学习,我想回家。” “哎呦,又说气话。妈妈今天下午给你送晚饭好不好?我们在家长接待室见?我最近刚跟完项目,不忙,早点回家给你做糖醋排骨。” “成绩就是一个数字,你把知识点学会就好了,像你学地理,看见山谷知道这里晚上容易下雨升高水位,不适宜扎营休息,这就够了,够你用就行。” 世界突然出现裂纹。 喻云旗浑然不觉:“怎么这么看着我?妈妈也想让你轻松一些,反正这些知识以后又用不到。” 她的脸骤然扭曲一瞬,下半张脸变幻成巨大的口器,又恢复原样。 喻林怔愣地看着这张脸:“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女人困惑地歪了歪头,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变。 远处的车辆人群开始消失,晚间播放的校歌弥散在空气中,路灯在黑暗里切出一块昏暗的圆斑,女人的影子倒映在地上,是一只舞动足肢的巨大肉虫。 喻林的胃开始抽搐收缩,喉口压着挥之不去的呕吐欲,她摇摇头,眼睛在暗处是化不开的浓黑:“本来很开心的,但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妈妈?” 她主动去挽女人的胳膊,手掌贴上的一瞬间,火焰攀爬上那张虚假的人皮。 “啊!”女人猛然将喻林推开,后退一步,整个人在黑影中变得模糊,皮从头顶开始脱落,卸下头发,五官,四肢,一条乳白色的虫子从堆叠的人皮里爬出来。 喻林被砸在墙上,背部被书包里不知道什么尖东西顶住,钻心地疼,她用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液,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蛋糕盒在地上滚了一圈,蛋糕已经掉出来散掉了,那个精致的翻糖小人碎成好几块,可怜兮兮地躺在光下。 喻林向前伸出手,五指收拢,青筋暴起,精神力束在肉虫身上爆炸,肉虫发出刺耳的尖叫,身后裂开大洞,它纵身跃了进去。 喻林捡起地上的翻糖,紧跟着跳进去。 洞外也是一个夜晚,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那条虫子看不到踪迹,喻林只好捂着头先找了一个屋檐避雨。 书包没了,手里的翻糖小人也没了,衣服变成了陷入幻境前的作战服,上个幻境留下的唯一东西是身上新落下的伤口。 精神力又用不出来了。新伤叠着旧伤,被水一浇被风一吹,喻林抖了抖,默默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 边上突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跟着抖了抖。 喻林往边上看,吓得差点蹦起来,原来屋檐下还有个小孩,同款姿势缩着,穿得灰扑扑脏兮兮,在夜里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喻林警惕地问。 虫子能在上个幻境伪装成她的母亲,在这个幻境就未尝不能伪装成共同避雨的小孩。 那小孩似乎被她的动静吓到,把自己缩得更紧,只露出一双橄榄石色的剔透眼睛:“我一直在这里。” 哦,可能是她跑太快没看见这个小豆丁。 她又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等我哥哥。” 小孩细声细气地回答,然后偷偷看她。 喻林说:“我迷路了,来这里躲雨。” 没有镜子,喻林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头发散乱,脸上糊着灰尘,身上挂着血痕,像是从什么命案现场逃出来的。 小孩默默地往边上挪了挪,有点后悔晚上跑出来了。他看见这个大姐姐从她那条有很多个口袋的裤子里拿出碘伏和绷带,开始清理手臂和腿上的伤口。 喻林也在偷偷打量这个小孩,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朋友。 他们躲雨的屋子是一家酒吧,一墙之隔,可以听见里面喧嚷的声响,蹭到一点温暖的灯光。喻林问:“你哥哥在酒吧里面工作?你怎么不进去等他?外面挺冷的,容易感冒。” 小孩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做错了事情,我不敢进去找他。” “你做错了什么?” “我说话太多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和这个陌生姐姐讲话可能也属于一种说话太多,又赶紧闭上了嘴巴。又怕喻林生气了要他好看,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喻林半阖着眼,说:“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什么话可以和我这个陌生人倾诉,反正这里我谁都不认识,不会把事情告诉任何人。” 小孩有些心痒,哥哥已经气得好几天没和他说话了,他也不敢再和孤儿院里的人聊天,世界那么大,他居然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那……”他飞速瞟一眼喻林绑在大腿上的刀,“你能不能先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你要用秘密交换秘密吗?”喻林笑了,她挪得离小孩近一些,说,“好吧,不久前,有一个坏人伪装成我的妈妈,想要……伤害我,我被打伤了,追着那个坏人到这里,结果迷路了。” 小孩茫然地张开嘴:“抱歉,你一定很难过吧。” “没事,我只有一点点难过,”喻林用力搓了一把脸,再把手伸到屋檐外淋雨,感到身上被蹭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该你说了。” 小孩把头从臂弯里探出来,学着喻林把脑袋靠在墙上:“哥哥说,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能拿到一大笔的工资,他可以付他和我的学费,冬天还可以买厚衣服,还可以带我偷偷去外面买吃的。” “我很高兴,和院里其他人玩的时候说漏了嘴,结果哥哥第二天就被人举报年龄不够,丢了工作。他现在只能来这个酒吧赚钱。” 喻林看这个小孩一眼,瘦得可怜的脸不知道在哪蹭了灰,像个小花猫,还长得有点眼熟。他的衣服上都是补丁,风冷飕飕地往里灌,把他冻得直哆嗦。 喻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你披一下吧。” “……你脱了会冷的。” “我是大人了,”喻林努力让自己不打哆嗦,“大人都不怕冷。” 小孩接过这件糊着血的外套, 小心翼翼裹在身上:“谢谢,你和我哥哥有点像。” “是吗?我觉得你哥哥很爱你,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认真和他道歉,他会原谅你的。” “真的吗?他会原谅我吗?我要怎么说?说我以后说话前都打腹稿,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两个字?” 小朋友还挺有意思,现在又不说自己话多了。 喻林认真思考片刻,正要回答,突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是肉肠的味道。在肠衣上刷上一层咸咸甜甜的酱汁,烤到外皮微微酥脆,一口咬下去,紧实的肉就会蹦进嘴里,鲜甜的汁液在味蕾里炸开,让人甚至舍不得送入咽喉。 喻林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听到身旁传来响亮的咕噜声。 喻林不自觉顺着味道看过去,是一个肉乎乎的小男生,一只手举着热气腾腾的烤肠,一只手被大人牵着。 朦朦胧胧的声音在飘荡:“他放弃你了……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们把你锁在地窖里……你本来父母双全,家庭美满,为什么你成了孤儿,他却还能得到父母的宠爱……” 谁在说话? 喻林握紧刀,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看见边上的小孩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烤肠看。 “……你以前还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捐过款,可他们现在是怎么对你的?” 小孩把眼睛从烤肠上撕下来,痛苦地捂住耳朵。 “……如果死的不是你的父母,而是他的父母……该有多好……听我的……去偷,去抢……那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人生!” 小孩又蜷缩成一团,拢紧了喻林的外套,细瘦的手用力到青白:“走开,走开。” 在这个瞬间,喻林滞涩的精神力开始运转,她一把扶住小孩的肩膀,将精神力灌注进去,生生逼出一直在他背后低语的肉虫! 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蔓延起一团黑色的雾气,虫子被喻林摔倒雾上,立刻痛苦地尖叫,身上出现了数到血痕。它摆动几十条腿飞速从裂洞里逃脱,喻林忌惮地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黑雾,分不清这到底是敌是友。 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那小孩一眼,他还披着外套,傻乎乎地坐在外面。 她抽出兜里的压缩饼干丢给他:“去酒吧里坐着!你哥不会生气的!” 她跟着跳进裂洞。 又是一个夜晚。 喻林站在高高的围墙边,借出去的外套又穿回她的身上,她摸一摸兜,压缩饼干也没能送出去。她正想走几步看看这是哪里,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探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冰凉的刀贴上脖颈,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问:“你跟踪我?” 谁跟踪你了! 天降一口大锅,喻林真是有口说不清——这人把她的嘴捂太紧了! 谁知道在这个幻境里死了是不是真死了,她不敢乱动,只能疯狂地眨眼睛,用手扯身后人的衣服。 那人把手掌稍微放松一些,威胁地提一提刀:“说。” “我迷路了……” “撒谎。”下一刻,刀压紧了。 “停!停!”那人并没有停,但事情也没有向撕票发展,喻林最后被五花大绑放倒在地上时,人还是懵的。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喻林抬头一看,愣了。 35. 有仇当场报 “艾德希尔?!” 他带了鸭舌帽,把一头白色的发丝藏住了,但喻林认识他的眼睛。 这似乎是少年时的艾德希尔,还没有现实中那么高大,瘦条条的,露出来的小半截手臂上覆盖着紧实的一层薄肌。 怪不得那个小孩让她这么眼熟,现在回想起来,和艾德希尔太像了,这是艾德希尔的幻境! 他怎么在这里?他是……核心附近的安全员?核心开大把他也拉进来了? 喻林莫名就安心不少,趁艾德希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堵住她的嘴,她叽里呱啦,话像装在桶里的水,被她举起来直接倒扣在地上:“我是觉醒者学院的学生我出来执行任务,不信你看我的衣服上面有学院徽章——” “闭嘴。”艾德希尔睨她,冷漠地说:“你没有精神力,谁派你来的?” 喻林动作一滞,坏了,她真的使不出精神力。 “你听我解释我被污染物暗算了我身上都是伤口你看见没这都是证据!” 还不认识她的艾德希尔好凶,喻林蛄蛹着远离他,急切地给自己自证,生怕被他手起刀落。 艾德希尔没有说话,拿从喻林兜里搜出来的医用胶布往她嘴上一贴,纵身翻墙走了。 “唔!唔唔!” 喂! 这里只剩下了喻林一人,她在确认艾德希尔真的就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后,只好开启积极的自救。 艾德希尔没带绳子,一身的牛劲,直接把她那件多灾多难的外套扒了撕出布条,又绑回她身上。 学院发的作战服,耐脏,抗造,喻林艰难地挪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旁,磨了半天,终于让布带出现一丝松动,她抓住机会用力挣扎,腕骨发出清晰的一声“咔嚓”,手被解放了出来。 “嘶——”喻林把手按回去,蹲在地上缓了缓,听到墙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 艾德希尔到底干什么去了! 不能磨蹭下去了,喻林迅速摸上腿部的绳结。艾德希尔打得是死结,好在没顺走她的刀。 她用刀挑开布条,甩甩手,踩着墙边的一颗大树,翻身上墙,骑在墙头观察里面。 远处灯火通明,穿着黑衣的警卫端枪跑入,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狼狈跑出,喻林眯着眼睛辨认那亮着红灯的LED招牌:“觉醒者联合研究院日落地院区。” 艾德希尔进研究院闹事? 喻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站在高处简单规划好路线,跳下墙快速往中央大楼跑。 守卫在不停向中央集中,边缘角落的人并不多,使喻林的前半段路畅通无阻。地上零星散着几个倒地不起的人,要么被拖到箱子后面,要么被放在角落里,喻林探探鼻息,都还活着。 越靠近中心,路越不好走,前方的小路上徘徊着两个守卫,是喻林能找到的人最少的一条路。她心道一声罪过,从藏身的绿化带里一跃而起,一掌劈在守卫的肩膀上,小路上的另一个守卫听到动静,刚将枪上膛,也被劈中脖子,倒在了地上。 大楼的几个门全部围满了侍卫,硬闯不实际,喻林绕到没人的侧边墙壁,攀住水管往上爬。 二楼有一个阳台,看房间里没人,她翻进去推落地窗,是锁的。她用刀敲击窗户的四个角,将玻璃整片敲碎。 “谁在哪里!” 有人发现了她的行踪,急促的脚步迅速逼近! 喻林的手和脸颊被飞溅的玻璃碎屑划出口子,她匆忙捂住伤口,踹开房间门沿着通道狂奔。 “杀……杀了他们……” 是那个幻境中的声音! 循着声音,找人变得方便很多。喻林挂在天花板上,躲过一批从侧边跑过的守卫。有一人落在最后,她双手勾住横梁荡下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角落。 这守卫头盔下的脸上连五官都没有,喻林一阵寒恶,一边吐槽核心捏幻境的敷衍,一边手脚利落地扒衣服,很快,她穿着守卫的制服走出杂物间。 一路跟着人群,她冲进一处天花板挑高的开阔空间,室内明亮如昼,墙壁和天花板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色泽。前面围满了侍卫,所有人的枪支对准一个方向,一个人喊道:“把武器放下!” “快杀了他们……他们这么对你,这么对你的哥哥……你们为这些人拼命地上场厮杀,这些人却骗你哥哥签下不平等人体实验合同……” “给他们点教训……血债血偿……” 喻林暗道不好,这只污染物靠引导人拥抱内心的欲望来获取力量,艾德希尔要是着了它的道,就会变成它的养料! “组长来了!快让出道来!保护组长!” 守卫的人群开始推搡,喻林被挤到一边,顺着开出的一条道路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艾德希尔。 他站在一张病床旁,身上添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遮脸的布条已经被扯了下来,露出那张还显青涩的面孔。他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把菜刀,上面只有淡淡的一层血痕。 还没见人命,那就还有得救。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纪同样不大的青年人,面色青白,面上扣着氧气罩,身上贴满了电极片,枕头边蹲着一只熟悉的兔子,喻林只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那个人的身体只有右半边。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近艾德希尔,为首的人说:“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诺尔先生可是自愿签署的协议,我们都是按照规定办事。” 艾德希尔把刀对准来人,目眦欲裂:“他要修复左边身体,你们为什么把他的身体砍掉!” “对……就是这样,把刀捅进去!他们看中了诺尔被污染的身体,那是上好的科研材料……至于诺尔愿不愿意,会不会活着,他们才不在乎……那你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们的生命……” 艾德希尔向来很稳的手在颤抖,想要把刀刺出去又停住。 白大褂退到守卫的保护里,气定神闲地说:“我们签了合同,如果诺尔先生不愿意,他大可以拒绝,但他没有。” “我们尽力了,但实在修复不了,所以只能进行切除手术。仪器,人力,物资,可都是好大一笔钱。” “撒谎……他在撒谎……诺尔的伤不致命,他可以治好 ……他只是想要那份污染创口……” 喻林听懂了,艾德希尔的哥哥被骗着签下了阴阳合同,对方在合同里偷偷添加协议! 被锯掉了一半的身体,器官和骨头断面被乳白色透明胶质裹住,勉强保证□□不会泄漏。喻林想要呕吐,把人作践成这样,还在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但喻林知道,艾德希尔不能动手。他还没有杀出现实生活中的地位,和研究院对上只会是他理亏。 可艾德希尔显然不这样想,他怒视着研究员,恨不得生啖其肉:“你骗我们!” 白大褂噗哧一声笑出来:“骗?您有证据吗?先生,虽然您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但也不能这样随意造谣,我们的合同有法律效益,除非您打算倾家荡产来付赔偿金?” 他从助手那里接过一份纸质合同,翻得哗啦作响:“请看,年轻人。白纸黑字写得这么明显。不过我也能体谅,毕竟你们接受的教育很……单纯。” 他耸耸肩,身边的人都控制不住笑起来:“我也很少见到合同上的字都认不全的人了,为你们的前途考虑,我建议你们去报个扫盲班,当然,前提是诺尔先生可以醒来。愿上帝保佑他。” 艾德希尔紧紧攥住拳头,几乎要从眼角逼出血来。一个声音不停在他耳侧呢喃:“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有人在哭,有人将刀送入自己腹中,有人被污染物碾成肉末,雨水浸透了大地,哪里都是血的味道…… 好吵……闭嘴,闭嘴! 喻林的手上蹦出零星的火焰,她的精神力开始缓慢流淌。这意味着艾德希尔还在努力和幻境对抗,并没有完全落下风! 喻林看向人群中央傲慢不可一世的白大褂,又看向身形单薄的艾德希尔。 艾德希尔的眉眼很漂亮,眼窝深邃,上下眼睫毛像两把扇子,半遮半掩地盖住眼睛,更让人想要深入窥探里面的情绪。 那里下着一场冰雹,又冷又扎人,掉在地上,又化成一滩水,像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兔子嘤嘤嘤地哼唧,委屈地缩在病床上,倚着床上青年的肩膀。 喻林代入了一下艾德希尔的处境,哥哥在战场上卖命结果被坑,性命堪忧,自己马不停蹄从战场上赶回来,但研究院一直踢皮球不让进,走投无路只好硬闯,人都是一掌劈晕没有伤害任何人,结果一进来就看到自己的亲人半截身子都没了,罪魁祸首一句道歉没有并疯狂抨击自己没有文化。 ……红温了。 有仇不报容易乳腺堵塞,反正这都是幻境,人又不是真的。 喻林恶向胆边生,翅膀撕开,带领她飞到空中。守卫被宽大的翅膀推得歪七扭八,潮水一样倒下。火焰宛若流星,一团接着一团从空中砸落,一碰到柔软的织物,立刻开始燃烧! “啊!什么东西!” 白大褂凄惨地尖叫起来,温暖的橘红色火焰在他的拍打下不灭反增,爬满他的身躯,疯狂啃噬他的皮肤。 “把天上的东西打下来!” “灭火器呢!灭火器快来!” 36. 大小号之争 灭火器扑不灭喻林的火焰,火反而乘着泡沫,向四处蔓延。人人自危,远离着火的中央地带,可以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一行人滚在地上哀嚎。 火光大盛,将喻林的脸镀上一层张牙舞爪的红影,她黑色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光,盛着一片彩霞。 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巧地收起翅膀,径直跳进包围圈,跳到艾德希尔身边,墨发飞扬,精神体浮在肩头威武地放火:“你还好吗?我都说了我是觉醒者。” 暖洋洋的精神力拂过艾德希尔胀痛的脑域,奇异地缓和了他颅内尖锐的耳鸣。 肉虫扭曲的身体在空中浮现,艾德希尔恍惚地看着面前好像天使下凡的女孩,在白大褂变得虚弱的呻吟里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喻林的领口:“你疯了!用精神力攻击普通人是死罪!” 喻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才不怕。” 她挥手用精神力攻击虫子,虫子却在空中翻了个身,又隐没在艾德希尔身上。 艾德希尔本来全心全意地在暴怒,被喻林一句话激地理智短暂回笼,眼神都清明了:“你这是在违法犯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菜刀还在手里,实在没有可信度。 现实的艾德希尔她还要怵一怵,这个未成年版本的她怕什么? 喻林挺直腰杆:“我这不是怕你违法犯罪嘛!” 她的思路很简单,污染物想让艾德希尔杀人,她就先一步把人杀了,让艾德希尔没人可杀,就着不了污染物的道了! 艾德希尔觉得自己可能头疼出幻觉了:“怕我违法犯罪?” “嗯,”喻林漫不经心往人群里又扔了一把火,认真地看着艾德希尔,“我可是站你这边的。你才多大,背上案底,前途不要了?” 这可是刑事案件!留了案底以后怎么考公! “……站我这边的?” 艾德希尔那句“你有什么企图”瞬间被堵在了喉口,他张张嘴,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站他这边能得到什么?研究院黑名单?罚款?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有人就这么傻乎乎地跳进来。 “你,你跟我非亲非故,赶紧走,不然研究院不会放过你的。” 喻林一只手搭在艾德希尔的肩膀上,既要凝神与躲藏起来的污染物斗法,还要时刻关注包围圈的卫兵,操控精神力阻止他们靠近,脑域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迅速地干瘪下去。 她根本无心关照艾德希尔在叭叭什么,下意识用空着的手捂住他的嘴。 “安静。” 艾德希尔被迫禁言,脸上覆盖着少女覆着一层薄茧的温暖手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火烧木头的香味。 “……” 他闭上了嘴。非但不讲话,连动都不敢乱动了。 他能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力在他的身体里蛇形乱窜,突兀地转变方向,像是在追什么仓皇逃窜的猎物。 精神力在警卫和他们之间划开一道裂痕,一有人接近,就爆裂出火星,没有人能够靠近。 突然,艾德希尔瞳孔一缩,把喻林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将她挡在身后,摆出了防备的姿势。 天花板轰然裂开洞口,机枪从中探出,一屋顶密密麻麻的枪口对准喻林和艾德希尔。 一个头领打扮的警卫站出来:“你们被包围了!收起精神力!否则格杀勿论!” 艾德希尔:“糟了。” 喻林骤然被打断了搜寻进程,不大高兴:“就为这点破事打断我。” 这叫破事什么叫正事!?艾德希尔真想把她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我们会被打成筛子的!” 喻林从兜里摸出遥控器,当着艾德希尔的面按下,在所有人碎裂的眼神里,机枪施施然又缩回了天花板。 “我来的路上顺路去了一趟中央操控室,把电力系统端了。” 艾德希尔:“?” 喻林的表情还是很平静:“计算时间,储备后勤电力应该快消耗完了,到时候人声反应启动热武就会失效,加上我把手动挡的热武器操控盘扣了,电子遥控器在这里,没人能操控这些机枪。” 感谢核心顾头不顾尾的幻境搭建手法,电力中控室只有一个壳子和重点器械,空无一人,她全砸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喻林但笑不语。拜托,这可是研究院!自古以来就是防守要地,不做好准备就莽进来,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她又不是这些一激动就上头的进攻系。 艾德希尔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了:“那我们……小心!” 一团黑雾从门口飘入,顷刻间吞噬掉所有守卫,蔓延至喻林身后,艾德希尔立刻伸手要拉住她,黑雾里居然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喻林。 喻林瞬间催动精神力,红色的火焰噼里啪啦作响,烧上了艾德希尔的手。他震惊地看向喻林,但还是死死拉着不肯松手。 背后那只手趁势用力一拉,把喻林拉近黑雾中。 雾中没有想象的冰冷刺痛,喻林跌落至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只胳膊将她牢牢锁住,一只胳膊甩出一把飞刀,被艾德希尔擦着脸险险躲过。 “你受伤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喻林甚至能感受到他发声时胸膛的震动。 “艾德希尔!?” 黑影收束凝结,汇集成和对面一样的漂亮青年,但身形更加健壮,肌肉紧实。 是现实中的艾德希尔! 喻林扒拉住他的胳膊:“你从幻境中脱身出来了?” “嗯,这只污染物创造了很多幻境碎片。你是醒得最早的,跑得好快,我追了很久。” 他隔着喻林和过去的自己对视,说:“破除这个幻境,我就脱身出去。这是你们的试炼,我插手成绩会作废。我会在外面保证安全。” 小号艾德希尔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事情已经向玄幻方向策马狂奔,一堆虎视眈眈的守卫说没就没了,把人一口吞了的黑雾大变活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略老一些。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检测一下有没有精神疾病。 他看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抱着喻林不撒手,还一直挑衅地盯着自己,大喊:“喂!把她放了!” 艾德希尔把喻林藏在身后,亮出一 把刀。 十六岁的艾德希尔没有现在那样的好身手,只靠一身不要命的疯劲,闯入研究院没有问题,对上现在的艾德希尔,只有被压着打的份。 喻林不忍地用翅膀遮住眼睛。艾德希尔一掌拍在小号的胸膛上,生生将死死扒在小号背上的污染物轰出来。 小号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血,眼睛却还像不灭的火炬,死死盯着艾德希尔和喻林。 “所以……我才是那个冒牌货?” 肉虫在地上翻滚嘶鸣,它的身体在幻境接二连三地破碎下开始变得透明,更加恶心。它咬出一个时空裂洞,慌不择路地钻进去。 艾德希尔没有去追,这是喻林的对手,他不能插手。 他站在原地和喻林说:“我从幻境出去,你去追它吧。” 喻林路过小号艾德希尔,还是没忍住,向他放了一把精神力。 艾德希尔说:“不用治疗他,这是幻境产物,不存在于现实。” 虽然如此,喻林还是不忍心。 小号恶狠狠地瞪大号一眼,拉住喻林的手不让她走:“你刚刚为什么放火烧我?” “你身上有污染物,我的精神力检测到污染自动燃烧。” 原来不是为了这个大号打他。 “你帮我是因为他?” 喻林觉得他好别扭:“他和你是一个人啊,因为你是艾德希尔,我就帮了。” 他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喻林把手抽出来,急着要去下一个幻境。 “等等!”他急忙握住喻林的手掌,两只手修长的手指撞在一起,他又像被烫到一样讷讷放开:“我什么时候会遇到你?” “在你变得强大的未来。再见!”喻林风一样离开,就像她来时那样。 幻境在缓慢地崩塌,艾德希尔站在病床边,盯着诺尔苍白的脸发呆。 16岁的自己问:“哥后来怎么样了?” “活着,做了机械改造。” “不上前线了?” “退役坐办公室。” “研究院的人呢?你……我杀了他们吗?” “现实里没有她。” “那就是杀了。” “我得到了什么惩罚?你是不是骗她了,她看起来不像会和我有交集。” 艾德希尔沉默地看着小号。 “我说的是实话。她看上去是在很有爱很优渥的家庭里长大的。” “她肯定有很多朋友,比你能说会道讨人喜欢。你不骗她,她怎么可能跟你玩。” 不愧是基于他的记忆提取捏造出的自己,这个问题也同样困惑着现在的艾德希尔。 什么是长大呢?孤僻,冷漠,不合群,艾德希尔想,起码在听到这些词时,他已经能够泰然面对。 不远处的地板已经变成碎片,并迅速向他们站立的地方延伸。 他站在幻境边缘,一袭黑衣,挺括的作战制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胸膛,两条腿包裹在长靴中。 肩膀上,象征着觉醒者最高等级的金色在灯光下闪耀,他说:“随你怎么想,起码她帮助你是因为我。” 37. 掉入茧中 这次,幻境终于不再是夜晚,喻林一回神,视线还未聚焦,就听到了如雷的掌声。 她身处一间开阔的议事厅内,身前是一张镶嵌金丝的深棕色实木长桌,背后靠着一张长背椅,扶手上雕刻着茂盛的鸢尾花。 前侧方的演讲台上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女士,她白色的长卷发尽数挽进后脑勺的发髻,以一条墨绿色的长丝带固定,耳垂上挂着一对金边橄榄绿耳钉,矜贵又优雅。 聂,瑞,斯? 喻林缓缓松开正在酝酿精神力的拳头,想听听聂瑞斯在梦里要发表什么高见。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喻林头昏脑胀地听了半小时“觉醒者声誉舆论管控”“觉醒者法案修正条例”“觉醒者养老福利”,差点睡过去,终于听到了响亮的鼓掌声,聂瑞斯踩着众人仰望的目光走下台,坐在了……主位? 不是,她在梦里当皇帝啊? 接下来进入讨论环节,大家都在低声谈论各自的看法,喻林身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转头问道:“喻部长,您对莱纳议长的想法怎么看?” 喻林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身份,聂瑞斯真够意思,发达了也不忘好闺蜜,还给她安排了个官当当。 就是这老头有点多嘴,什么怎么看,聂瑞斯的发言她都要听睡着了,现在的感想就是回家睡觉。 她打了个哈哈:“我觉得议长说得颇有道理,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什么更妥帖的法子了。” 老者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喻林:“部长说话真是滴水不漏,现在是自由讨论时间,部长不考虑谈谈自己的真实想法吗?” 话中有话,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喻林谨慎地回答:“我才疏学浅,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与其说出来白费这宝贵的时间,还不如更加审慎地思考。” 老者笑笑:“喻部长真是少年英才,样貌如此年轻,就能有这样的心性。” “觉醒者的寿命素来比普通人更长,伊夫林部长只看到我们年轻的容貌,也许底下藏的是比您还要古老的灵魂。若是还摆一副年长者过来人的架子,或许会自取其辱。” 喻林循声望去,聂瑞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轻飘飘斜睨老头一眼,随意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走了。” 还在开会,都是部长的,能提前走? 喻林起身,拢好身上的西装,开团秒跟。 直到出了门,将众人的声音挡在门后,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淋到挤过鸢尾蓝的绒布窗帘洒在地上的阳光,聂瑞斯才小声抱怨:“你跟伊夫林废什么话,谁不知道你和我是一个派系的,你不理他都行,还费脑子跟他打太极。” 喻林觉得,聂瑞斯这个发言很危险,像是要独裁的节奏。 她随口敷衍:“我怕给你惹麻烦嘛。” 其实是场景太过于沉浸,且氛围分外平和,喻林参与大型cospy,下意识狠狠代入,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真神奇,她做美梦,艾德希尔做噩梦,聂瑞斯倒好,做的是勾心斗角掌握政权的事业梦。 聂瑞斯并不相信喻林的说辞:“你什么时候这么省心了?这话不像是在喷泉旁言语撺掇两派觉醒者打架斗殴的罪魁祸首会说的话。” 喻林笑了,核心还挺能编的,这介于守序和犯事之间的混沌态确实像是她会干的。如果可以,她还想体验体验聂瑞斯神奇的梦境,可惜还有核心污染物在背后虎视眈眈。 她用一种沉静的目光端详聂瑞斯,再端详四周安静的环境,重点判断了一下守卫离这里的距离。 聂瑞斯莫名其妙:“这么看我干什么?” 喻林:“对不住了。” 聂瑞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喻林已经挥出一拳,紧随着的是呼啸而来的精神力,纯度高到瞬间引燃周围的布帘。 “你干什么!?”聂瑞斯偏头躲过这一击,挥手用精神力熄灭四周的火焰,“这里是议会大楼!你在这里打架斗殴!?” 仅一招,喻林就已确认,聂瑞斯的武力值并没有在幻境中加强。她们经常在训练室对打,聂瑞斯的身手是经典学院派,稳扎稳打中规中矩,反应速度很快,正经打起来喻林不是她的对手。 喻林并不恋战,一击未成,立刻拉开距离,用精神力压制。 聂瑞斯只防守不进攻,还在试图唤醒喻林的良知:“别闹了!要是传出去我们两个都要喝一壶!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改!” 回应她的是铺天盖地的精神力攻击,喻林挣脱冰制的枷锁,扑到聂瑞斯身上,趁聂瑞斯下意识接住她的空档,将精神力猛然灌注入她的身体。 肉虫在聂瑞斯背后隐隐浮现,聂瑞斯捂住脑袋,在看见身体被切了一半的巨型毛毛虫趴在自己身上的瞬间,四肢飞舞尖叫着把它甩了出去! 喻林死死抱住她,差点被连坐,脸还挨了一下大虫子软趴趴的身体,恶心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醒了?”喻林等聂瑞斯不再挣扎,才从她身上爬起来。 聂瑞斯惊魂未定,看着在地上狼狈打滚的肥硕肉虫几十只脚朝天拼命扑腾,把自己重新翻身站好,只感觉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醒了。这个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对啊。” 聂瑞斯胃部一阵痉挛,一脸菜色。她起手,几发冰凌瞬间刺向核心,削掉了它的半个脑袋。 核心几条短腿摆得飞快,扭着胖胖的身体钻进洞中逃离。 聂瑞斯啧一声:“跑得真快。” “它靠幻境汲取能量,”喻林穿过了多个幻境,已经总结出了规律,她隐去自己和艾德希尔幻境里的主要内容,把之前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得出结论:“只要还有人陷在幻境里,它就不会死亡,我们从这个洞进去,去打碎其他人的幻境。” 她和聂瑞斯手握手一起跳入洞中,进入下一个幻境。 会长在幻境里脚踩艾德希尔,拳打希拉,打败所有S级觉醒者,特别授予荣誉称号“SSS级觉醒者”。 聂瑞斯上前,三巴掌下去,会长美梦破碎,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 螈姐一改平时的 温和内敛,给了嘲笑她是个书呆子的同学一巴掌,骂他狗改不了吃屎一天到晚嘴巴里喷粪;又给想进会长小队被拒绝,故意找她麻烦的同学两巴掌,骂他钱和财各占一半,贱得没边;再给小组作业摸鱼把活丢给她一个人干的队友三巴掌,骂他放菜市场8块一斤都没人要。 会长吓得直哆嗦,几个人合力把螈姐身上的核心逼出来。恢复正常的螈姐蹲在地上,脸从脖子一直红到头顶,蹭蹭冒热气。 鹿哥在幻境里进行美食品鉴,忘情地宣布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是蔬菜饼。 喻林和聂瑞斯咬耳朵:“艾德希尔和他应该很有话聊。” 标准的肉食动物会长忍不了了,上去就是一顿真人快打,破除了最后一个幻境。 失去所有养料的核心滚在地上,身形已经近乎透明。它的腹部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黑色的斑纹不时浮现。聂瑞斯痛苦地捂住嘴:“它的肚子里全是虫子!” 那些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黑色圆斑是肚子里没死的虫子的眼睛,贴在肉虫快要变成透明的肚皮上,就会让外面的人看到。 怪不得一直只能看到一只虫,原来它是将从虫瘿虫钻出来的其他兄弟姐妹全部吞噬,才长出那么大的体格! “不能让它把肚子里的东西消化完!” 会长提刀冲上前,准备吸引火力为其他人创造攻击条件,谁料还没碰上虫子滑腻腻的外皮,就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弹了回来,冲击力太大,一屁股坐在地上。 “什么东西?”喻林和聂瑞斯对精神力波动敏感,白鼬飞跃至会长面门,打散对准他眉心的精神力尖刺,喻林紧随其后,覆盖着精神力的手往前探上空气。 触手温凉,一脉脉一丛丛交织叠成,轻轻一扯,就拉下一张薄片,用手指一捻,就抿出一点细丝。 “是茧!它要发育了!” 怪不得后面的幻境一个比一个简单,原来是核心把大部分力量用在了织茧上! 喻林甩出精神力,化为一把淬火的尖刀切进茧中,茧内蜷曲的核心剧烈挣扎,黏腻的透明丝线飞舞。喻林死死握住武器,使劲往里捣,肉眼无法捕捉的丝线抽打在她的身体上,划出血痕的同时,让她感觉到自己被潮湿闷热的柔软织物挤压,她还来不及说话提醒,就跌入一片黑暗。 四野寂静无声,所有人,所有物都不见了,天地间只余一片黑茫茫。喻林伸出手,一簇火在她掌心升起,橙红中带着隐隐跳跃的幽蓝。她托着这团火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点亮光,她循着光向前,看到一个身后拖着湖蓝色蝶翼,看不清面容的人形生物漂浮在半空中,细白的丝线吊起它的四肢,末端透明,隐入黑暗中。 喻林停下脚步,谨慎地在远处观望。那污染物却突然一卡一卡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漆黑一片的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里面一点一点燃起希冀与渴望。 它白皙的脸庞自眼角开始,裂纹蔓延至整张脸,随后像墙皮一样一块块掉落,露出一颗有着复杂口器和巨大复眼的昆虫的头。 38. 说谁冒牌货呢 硕大的口器一张一合,呢喃着不知所谓的呓语。 “您终于来了……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吗?” 喻林控制火焰烧得更旺,站在原地没动。 “请您看看我们吧,您虔诚的信徒……我们需要您……” 喻林试探地往前走一步。 “对,对,请您过来……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降临……” 喻林一步步走近,污染物激动地伸出双手,对着喻林,或者说,对着喻林手上的火。 丝线在它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它浑然不觉:“大人,您虚弱了许多。我甘愿成为您的养料!吃掉我!吃掉我吧!” 喻林立刻后退一步,躲过它胡乱飞舞的双手,一具无瑕到仿佛陶瓷烧制的人类的身体上支着一个大大的昆虫脑袋,复眼里情绪狂热。要不是今天从一早进入污染区开始就事情不断把能量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她能在这里把胃都吐出来。 吃什么吃,她是这么不挑的人吗!她就是饿死,也不吃人虫混合生物! 看到她后退,污染物居然还伤心起来,身体努力地往前探,细丝割在身上,划出漆黑的血液:“大人,别走!吃掉我……我们的意志会占领整个世界,届时,我会在新的秩序下重生!” 它颤抖的双手终于挣脱束缚,主动抚上喻林手中的火焰,霎时,火中心那点蓝色熄灭,橘红色的火焰海浪般掀起,狠狠咬在它的手上! 污染物凄惨地叫喊起来,身体在丝线中,越是挣扎便被裹得越紧。即便如此,它还是努力往火焰上靠拢,颤抖着说:“对,就是这样,大人,吸取我的力量吧!让我成为您伟业的第一块基石——” 它顿住了,直勾勾盯着喻林肩头辅助精神力释放而出现的精神体,突然尖叫一声,缩回手疯狂拍打已经蔓延到身上的火焰。它抠挠自己的身体,疯狂摇头:“你不是祂,你是个冒牌货,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住手!” 喻林被它吵得头疼,冷脸再一次加大火力,火光照印出它扭曲丑陋的脸。 它成千上万的复眼死死盯住喻林,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道影子,蜕皮化为虫肢的手在空中乱舞:“我看见了,你这个杂种!该死的,长满眼睛的恶心东西!所有肮脏的缝合物!不识好歹……不识好歹!住手!你会被自己烧死,我看见了!化为灰烬!停下来!住手!我让你住手!” 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它。 黑暗如潮水涌退,喻林又重新站在了岩石上,她回到了现实世界。 聂瑞斯跑过来:“你没事吧?你刚刚突然和那只虫子一起消失,然后幻境就莫名其妙破了。” 喻林想起最后污染物对她怨毒的诅咒,皱眉摇摇头:“核心把我单独拉进了一个空间,骂了我一顿,被我烧死了。” “居然骂我丑八怪,这个没品的家伙,那么多只眼睛真是白长了。不说这个了。”她把手张开,递到聂瑞斯面前:“你看。” 她的掌心躺着一枚精致闪亮的圆球,流淌着淡淡的雾蓝色光芒,是最后得到的凝结核。 “B级精神系凝结核。”聂瑞斯端详片刻得出结论。 “收获不错,出门一趟换了两颗凝结核。”她拍拍衣服,会长在一旁把已经被摧残到破烂的草拾起来,用腕表扫描得出结论:“这是火绒草,可以入药,很贵,这种等级的,一株就能顶上我们之前屠的那群蛇了。” “这背后的虫瘿,敲下来也能入药,或者作为武器材料,都是钱啊。” “真是发财了,以后跟我爸吵架都有底气了。” 会长神清气爽,喜气洋洋地将火绒草的那颗火系凝结核和喻林手上的精神系凝结核放到背包的内部夹层,然后把火绒草装进包里,把包挂在驯鹿身上,并指使鹿哥给这一片区域都喷上小队标志。 “你在划地盘吗?”聂瑞斯看不下去,这一片秃成什么样了,会长是想让清扫部队把石头也敲下来给他带走吗? “你爸把你的卡停了?” “停了两张。”会长腼腆道。 聂瑞斯露出鄙夷的神情:“停了两张卡而已,怎么把你逼得像下一顿就没饭吃了一样。” 会长嘿嘿笑:“投资亏钱了,我爸叫我自己还。” 聂瑞斯不说话了,投资到能被停卡的程度,那会长至少得再下四五个污染区才能赚回来。 她都要怜悯这人了:“行吧,虽然这种行为很掉价,但你真要把石头凿了带走,我也不拦你,记得以个人名义和清扫部队沟通。” 喻林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分已经断档第一了,他们可以直接前往集合点,也可以再在污染区内停留一天。 聂瑞斯问她:“累不累?” 喻林在几场战斗中一直作为半个前台挡伤角色,尤其是在和火绒草对战时,一个人拉走了三条火柱,即便自身精神力能够自动治愈,她身上的伤还是比其他人更加惨烈。 她一问,喻林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她就地坐下:“有点。” “我和木木投票给去集合点,你们呢?” 螈姐和鹿哥两者都行,会长说:“回集合点吧,还得给同学们点面子,不然我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此时已经是夜晚,大家找了个安全的高地凑合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抵达了集合点。在那里结算积分并休息了一天。 等到一天结束,所有队伍在集合点汇合,随队校医为伤员初步处理好伤口后,大家全部登上回校的飞艇。 回去路上,会长被老师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容光焕发,面露喜悦的微笑。 他求聂瑞斯跟他暂时换了下位置,挨着喻林坐下,偷偷摸摸问:“学妹,你和艾德希尔前辈认识啊?” 喻林把眼罩摘下来,眯眼看他:“嗯,怎么了?” “我靠,你跟他认识!”会长激动得脸都红了,“刚刚老师找我过去,说核心开幻境把在附近的艾德希尔也拉进去了,艾德希尔没有伤害核心,出幻境后就在不远处录像,证明我们成绩的正当性。不愧是男神,又能打,人品又好!” 会长俨然已经将喻林当成了能推心致腹的好友,真情流露:“他在安全员坐的舱室里,一个人坐在一边看风景,你懂吗?就是这个姿势 !”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一只脚支在踏板上,头向窗户边扭,喻林把艾德希尔的脸,身材和气质套上去,必须得承认确实帅,酷哥这一块真是给他拿捏了,但怎么会长做出来就这么装呢? 会长浑然不觉,一边摆pose一边接着说:“他还对我点头了!就是那种微微颔首,你懂吧?远看帅,近看更是绝了。上帝,我什么时候能和他切磋一次!” 喻林心说他在梦里不是已经打过了吗,还把艾德希尔踩脚下赢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倒是挺会梦的。 她嗯嗯啊啊地附和,陪会长抒发了他见到偶像的一派激动之情,简直想把这些令人惊艳绝伦的彩虹屁录下来给本尊听听,无奈善良人格大爆发,只好不了了之。 最后,会长被忍无可忍的聂瑞斯赶回了自己的位置,聂瑞斯坐下把安全带系好,问:“他跟你讲什么呢,叽里呱啦说这么久。” “说他刚刚看到艾德希尔了,很激动。”喻林还是做不到善良,她把会长刚刚模仿的动作又给聂瑞斯展示了一遍。 聂瑞斯点评:“带入会长的脸很装,带入艾德希尔就很帅。你不要笑,显得你特别邪恶。” 喻林稀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能理解会长了?” 她已经知道了,聂瑞斯家和会长家是世交,两人一起长大,一直是冤家的相处模式,能把对方的糗事能说上一夜。 “拜托,那可是艾德希尔。”聂瑞斯发现喻林这个外地人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这么久了居然还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最年轻的S级,纯粹的进攻系,没有任何的辅助功能,换来了超强的攻击和爆发能力。在单纯的打斗方面,除了希拉前辈,没有任何人能和他相提并论。当然,作为地面生物却能在和飞行生物的战斗中不落下风甚至略占上风,已经说明了他的实力。” 喻林听得一愣一愣的,知道艾德希尔厉害,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厉害。 “他一直保持中立态度,也没有培养自己势力的想法,但凭他的影响力,如果哪一派可以得到他的站队……” 聂瑞斯不由自主地发散思维,一抬头就看见喻林似懂非懂的眼神。 一遇到敏感的话题就装傻。她叹气,把喻林的头薅到一边:“休息你的吧。” 考核过后,学院给所有参与的同学都放了两天假期,喻林和聂瑞斯这种非本届的学生得到了一张假条,可以理直气壮地逃课。 飞艇停在校外,大家下来后一起往校门口走,聂瑞斯掰着手指喃喃自语,规划两天假期应该怎么度过:“我要先回家一趟,好久没回家了,然后再去市中心的商场逛街,你要不要来?我看你衣柜里都是短袖,秋天会冷的。” 喻林的衣服都是穿过来后买的,一件厚实的都没有,她说:“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聂瑞斯匆忙打断。 “妈妈,哥!”她兴冲冲地跑出去,飞进了一个金发女人的怀抱。 那女人将头发利落地挽起,耳边带着翡翠镶金的耳坠,眉眼与聂瑞斯几乎一样,笑着将聂瑞斯拥入怀里。 39. 去吃饭 伊伦站在边上,笑意盈盈:“莱纳小姐,你不是最重视仪态了吗?怎么也有这么不矜持的时候?” 聂瑞斯将头靠在妈妈颈边,拳头邦一声砸在伊伦的腹部,翻了个白眼。 “嘶——”伊伦夸张地长吸一口气,捂住胸口:“好痛!” 聂瑞斯拉住娜塔莉的衣摆:“妈妈你看他!” 娜塔莉用手捂住聂瑞斯的额头:“少翻白眼,要长抬头纹的。” “妹妹拿了第一名,你到好,第一件事情就是闹她,”她赏了伊伦一个脑瓜崩,不痛,伊伦甚至迁就她的身高,特地弯下一截腰,被崩了就一掌捂住脑门,还在笑。 娜塔莉同聂瑞斯说:“上了学一次家都没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吧?” “开学事情多嘛。”聂瑞斯站直身体,心虚地笑笑,带领娜塔莉看向喻林:“这是我朋友,喻林,超厉害的净化系。这是我妈妈。” 喻林走过去,乖巧地打招呼:“阿姨好。” “你好,真是个标致的姑娘,瑞莎经常在电话里说你呢。这次你们是一起组队的吧?恭喜你拿了第一名呀。” 她用胳膊肘捣伊伦:“去车里把盒子拿来。” 然后,她笑着说:“我就知道今天会遇到你,瑞莎说你爱吃甜,这是我自己做的苹果挞,你尝尝好吃不好吃,喜欢的话我让瑞莎回校再给你带。还有柠檬塔,我的拿手甜品,我一定要让瑞莎带给你尝一尝。” “我要先把瑞莎借走啦。她爸爸一个多月没见着自己女儿,嘱咐佣人早上买了一大堆菜,今天特地提前下班亲自做饭,再不回去怕是要闹了。” 喻林接过盒子抱在怀里,能闻到暖烘烘的甜香,让人联想到壁炉,黄油面包,和围坐在一起聊天的亲朋好友。她敛去心中那点艳羡,识趣地说:“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品尝的,再见。” 聂瑞斯扭头对喻林挥手:“再见,别忘了我们的逛街!” 喻林轻轻地挥手,立在原地发呆。 校门口车不少,不少家离得不远的学生已经准备回家享受假期了,和家长抱在一起笑得好不开心。 “让开。”一个蓝毛狠狠从背后撞了她一下,大步往前走。 喻林被撞懵了,好险没让盒子掉在地上,思绪在“他有病吧”和“什么情况”之间来回转换,见蓝毛走到自家车边,一个司机样的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立刻定格在了“别想跑!” 她冲上去,拉住蓝毛的手往外使劲扯。 莱昂斯被扯了个踉跄,大怒:“小矮子,你他——太,太没有素质了!” “我没有素质?”喻林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他倒打一耙,怒气值瞬间爆表,“我好好站在路边,边上没有人,足够任意体积的行人经过。而你,放着这一大片空地不走,非要从我身边,狠狠撞我一下再离开,除了眼睛瞎之外,很难想出能解释你不是故意的理由。” “结合你作为我手下败将的身份,还有对我具有敌意的表现,我合理推断你是技不如人,输给我们了又不服气。你这是心胸狭隘,拒不认账,甚至还恶人先告状,品行有亏。” 她站在街边,声音清亮,一条一条把观点有条不紊地抛出来,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窃窃私语飘了出来。 喻林身上的伤口好了七七八八,肩上剐蹭掉的皮肤正在结痂,被莱昂斯这么一撞,要掉不掉的痂瞬间被整片撕下来,她白色的短袖顿时染上一斑血色,更是她指控的有力证明。 “我……你!”莱昂斯一改往常的强势,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想走,又被喻林铁钳一样的手牢牢卡住,掐得他胳膊生疼。 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下来,抱住莱昂斯的一只胳膊,两弯柳叶眉忧愁地垂着:“啊呀,你们不要吵架哦。皮皮,你为什么撞同学呢,快给她道歉。” 她转头看向喻林,愣了愣,又拍了莱昂斯一巴掌:“皮皮,你把人家同学血都撞出来了!快道歉,妈妈不是说了你不能这么没礼貌的嘛!” 那女人的巴掌轻飘飘的,却把莱昂斯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他气得脑门蹭蹭冒烟,声音细若蚊鸣:“对不起。” “这样才对嘛,”妇人动作和声音柔柔的,将莱昂斯指使进了车里,便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盯着喻林看个不停。 “宝贝,疼不疼呀,这边有没有医务室?阿姨带你去看。” 莱昂斯那个狗样,却有一个这么温柔的妈妈,喻林磕巴一下,说:“没,没事,我不疼的。” 莱昂斯将头伸出来:“妈,你身体不好别去!觉醒者怎么会怕这点小伤——” 女人将他的头推回去:“你,你接下来不准说话了,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绞着手,颇为丢脸:“对不住哦,皮皮跟他爸爸,我有好几年没有见到他,让他变得不礼貌了。你有没有联系方式,阿姨给你点钱,你去买好吃的。” 喻林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就被对方握住了。 “你是九州塔的吗?阿姨一看就知道。我也是九州塔人!在这里吃得惯吗?我当时过来读书,吃了两天就受不了了,只好在家里自己研究做饭。这附近有一家中餐厅味道很地道的,就在……” 喻林熄了气焰,莱昂斯的妈妈长得是地地道道的一张南方姑娘的脸,说话也带着一点熟悉的口音,让她在一瞬间幻视好多人。 她没了半点和莱昂斯争吵的锋利,讷讷道:“我没事的。不在家里,吃的住的总感觉不对。” “是吧,在异国他乡,过得再好也还是受委屈,”女人又怨起自己儿子来,“皮皮还欺负你,真是太坏了,你放心,阿姨回去要说他的。” “喂!”莱昂斯忍不住,把头缩在车里喊。 喻林乖乖地笑:“还好,谢谢阿姨,您和莱昂斯也要去吃饭吗?我就不打扰了。” “真的不要赔偿吗?”女人担忧地看着她,替她拢好头发:“你太瘦了,多吃点好的哦。” 喻林抖了抖,但没躲开她的手:“好的,阿姨再见。” 女人坐回车上,莱昂斯扯着大嗓门就开始叫唤:“妈你跟她说那么多干嘛,你身体不好不能吹风。” “哦呦,你的嗓门太大了,小声点。我都还没有说你欺负同学的事情!你是不是老是欺负同学?” “呃,妈你别转移话题!” “明明是你在转移话题的!” 两道声音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吵着吵着消失了。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了,有人来接的都已走了,没人来接的勾肩搭背约了边上的餐馆准备搓一顿犒劳自己,喻林一个人站在路边,不知道接下来去干什么。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 “你流血了。” 是艾德希尔。 “痂掉了,只流了一点血,已经止住了。”喻林把肩上的衣料扯开抖一 抖,上面那一小块血斑已经干掉变硬了,带着铁锈味,不好闻。 她问:“你怎么在这里?安全员难道没有聚餐吗?” “不想去,推了。”他问,“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喻林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在问平时像连体婴一样和她黏在一起的聂瑞斯怎么不在。 她往车消失的方向看,说,“瑞莎回家了。” 艾德希尔闻言,突然转头定定地盯着喻林看。喻林莫名其妙,用指甲按了按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艾德希尔皱眉问,“没有人跟你一起吃饭?” 这话说的。喻林从小到大就没缺过饭搭子,她总觉得应了好像就是承认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混得一般。她不想承认自己在这一方面的失败,别扭道:“我也没什么胃口。” 艾德希尔说:“我带你去吃饭,走吗?” 喻林抬头看他,艾德希尔的神色不像做假,他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一家不错的中餐厅,你想尝尝吗?” 喻林慢慢笑了,开玩笑般说:“你不去和同事聚餐,跑来给我做饭搭子呀?” “嗯,”谁料艾德希尔居然真的一脸认真地点头,“我陪你吃饭。” 喻林不好意思了:“真陪我啊?对我这么好……” 艾德希尔用喻林说过的话堵她:“你说我们是朋友的,不能一起吃饭吗?” “哦,当然可以。”喻林甩掉脑子里那点奇怪。艾德希尔说话总是很认真,就会给人份量很重的感觉,换成她熟悉的词语,她就适应多了。 她举起手里的甜品盒子:“你吃苹果挞吗?聂瑞斯妈妈做的,有好大一块,我们可以在晚饭一起分掉。” “好。” 艾德希尔的精神体闲不住,精力旺盛地东跳跳西跳跳,跑了一圈又回来咬喻林裤腿。喻林蹲下来单手把兔子抱起来,从指尖漏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精神力喂给它:“行,那我要去换个衣服,身上一股血腥味,好难闻。” 觉醒者嗅觉敏锐,在污染区没条件,忍忍算了,出了污染区吃饭还得拌着血气,那也太命苦了些。 “你去,我等你。”艾德希尔从兜里摸出一只软膏给喻林,指一指她的肩膀上的血迹,又把甜品盒子拿到自己手里:“擦一下好得快。” 喻林接过药膏,这个包装很好看,淡金色描边的外壳,这个牌子她看聂瑞斯用过,好东西,要兑换点才能买。 “给我用这么贵的药吗?” 艾德希尔立刻把手又伸进了兜里:“这个用了不疼。不贵,我还有几只,送你。” 艾德希尔人可真够实在的。喻林欸一声,按住他的手:“那不用,我现在也是小有资产的。” 下污染区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但回报也是真可观,更别提她还有帮人做净化这条进账,只接待艾德希尔一人,钱财就滚滚进了。 他们走到学生宿舍门口,这里要刷脸过闸机才能进入,艾德希尔停下脚步,说:“我在这里等你。” “嗯,”喻林刷脸进入,说,“你等等我,我很快的。” “不急,你慢慢来。” 喻林嘴上说着好的好的,还是三步并两步地快步走。她进来时忘了把兔子丢给艾德希尔,居然硬生生带着这煤气罐拐了两条路,煤气罐还不配合,在她的怀里乱拱,用牙轻轻啃她的衣襟,似是在指责她答应了还跑那么快。 40. 一顿中餐 喻林一巴掌拍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把那两个小耳朵都压了下去:“别闹。” 自从发现喻林很喜欢抱他的精神体后,艾德希尔放精神体出来都是切断共感的,好让她和精神体舒心地玩。但喻林转念一想,万一艾德希尔后面要共享精神体记忆,可不就知道她趁他不在殴打他的精神体了吗? 她赶紧揉两下,又觉得这似乎太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了,泄气地把手盖在兔子的头顶。 兔子倒还怡然自得,用巧克力豆似的眼睛瞅一瞅喻林,主动用脑袋蹭她的手掌。 艾德希尔的精神体和他本人真不一样,不像小时候那个怯生生的,不像青少年时那个浑身带刺的,也不像现在这个寡言疏离的,是好嚣张的一个小不点,第一次见面就来啃她的头发,害得她第二天早上梳头时有一小撮头发半天都梳不上去。 喻林捏捏它的耳朵,把它放在寝室楼底下,点一点它的鼻子:“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上去换衣服。” 她上楼进宿舍,对着镜子给肩膀上好药,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短袖换掉身上那件,再拿了个小包装上充电宝和纸巾,五分钟不到,又已闪现在了楼下。 兔子俨然已经懂了喻林的规矩,她一张开手,就轻巧地跳上来。喻林顺手把自己的小包套它脖子上,抱着它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她已经远远望见了艾德希尔那头显眼的白发,但显然,不止一个人发现了他。 好几个学生将艾德希尔围住,还有一群胆子小的分散在一旁,要么假装站在原地发消息,要么靠在树边深情抚摸树皮,要么低头看草抬头看天,一个两个还好,一群人真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鬼了。 喻林偷偷走进些,听到两个男生悄声说话。 “是他吧?他怎么在学生宿舍?” “好想要一张签名,你说他会给我签吗?” “我记得上个月公布了这两个月的前线教学轮岗,他也在里面,一定是他!” “我的笔呢……啊找到了!他能给我签在衣服上吗?我发誓这件衣服我要裱起来!”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什么?他在给那几个人指点拳脚?我也要!” “喂!” 先前几个围住艾德希尔的学生已经后退站到了空地上,赤手空拳互殴起来,艾德希尔抱臂站在一旁,时不时出言指点两句。 “好受欢迎呀,老师。”喻林绕到他背后,幽幽说道。 艾德希尔早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岿然不动,伸手把像个小兔牌一样挂在他精神体上的绿色钩织小包绕几圈拿在自己手里。 “我的课时表和答疑时间表张贴在学校教务系统,有需要预约,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完,径直跟在喻林身后离开。 “欸!我的签名!” 两名卯足了劲使劲表现的学生双双泄气,一人拳头收晚了,将另一人的眼眶砸得乌黑。 “你是不是玩不起?人都走了还在这里瞎表现!” “去你的,刚刚是谁在这里打得那么起劲!” “那个女生是谁?她和艾德希尔认识?” “那个一年级的净化系啊!她到底什么时候开放大众净化通道?” “那个啊!艾德希尔也找她净化?她净化什么感觉啊?” “你去问问。” “我不敢。” “怂。” 离开的两人并不知道身后的窃窃私语,喻林跟艾德希尔仔细介绍了一番自己小包上的设计小巧思:“这个包还是我和聂瑞斯一起买的同款,她是薄荷绿,我是嫩芽绿。里面还缝了一个口袋,可以装一点小物件,很轻便。” 艾德希尔很是赞赏,这些颜色听起来就很好吃,尤其是喻林的这个包,看起来就很新鲜。 艾德希尔说的那家中餐厅离学院不远,绕进附近的小吃街,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 喻林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已经锈了大半的招牌,说:“这家刚刚有人跟我推荐过诶。” 艾德希尔推开门,让喻林先进去:“我同事说这家味道不错,为了附和当地人口味做了不少变动。但老板是九州塔人,你可以和他说让他做地道的九州塔菜。” 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此时正是饭点,屋内已经坐满了,老板热火朝天地跑出来,拎出两个板凳分给他们,扭头看见喻林的脸,乐了。 “闺女,九州塔人啊?” 喻林点点头,好奇地盯着老板看。 “好嘞,我在这开那么些年店,见着老乡的机会真不多!在边上读书的?哪里人?” 喻林回忆了一下背过的九州塔行政区划图,说:“越郡的。” “呦,南方人,我听你的口音就像!来菜单拿着,你这朋友口味咋样?行的话叔给你做地道的。” 艾德希尔说:“做地道的。” “好嘞!你们等一小会儿哈,有一桌马上吃完了,我叫人给你们收拾收拾坐过去!” 老板抓起搭在收银台上水盆里的布把脸上脖子上的汗擦干净,掀开帘子进厨房洗完手,又抡起锅铲一顿炒。 热腾腾的火气透过布帘传出来,让喻林联想到夏天跟同学挤食堂,也是这样,饭菜的热气和人的热气都一股脑涌上来,之前只有嫌弃,现在居然也能品味出怀念了。 艾德希尔偏头问:“高兴?” “高兴啊。”喻林摇头晃脑,看看边上饭桌上贴的大熊猫贴纸,看看天花板上的龙凤浮雕,这真是好刻板印象的一家中餐馆,像是从老电影里的旧世纪里走出来的,就连她和艾德希尔屁股底下坐的红色塑料凳都和电影里一样。 就是艾德希尔顶着那么一张贵气的脸,在这跟她挤在门边坐底下横杠都破了的塑料凳,怎么看怎么割裂。 “为什么看着我笑?”艾德希尔问。 喻林实话实说,艾德希尔说:“我小时候过得很贫穷,你看过的。” 喻林说:“我是说给人的感觉嘛。” 气质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明明艾德希尔日常打扮都很简单,但莫名就给人一种昂贵感。 自打从污染区回来,喻林就没有提过她在艾德希尔的幻境里的经历,都是一些人生灰暗的回忆,说出来揭人伤疤。 “不说这个了,”她把菜单抖开,“我们先点菜。” 艾德希尔探过半个头,又缩回去:“你来点,我都能吃。” 这话太经典了,喻林下意识中气十足地说:“我最讨厌什么都能吃。” “?” 艾德希尔瞬间坐直了:“我……” “抱歉我开玩笑的!” 话一出口,喻林才反应过来她和艾德希尔还不是这种什么玩笑都能开的关系,况且艾德希尔这人老实,说不定要当真。 “我和我朋友老是互相说这个话,条件反射了,你别当真。” 艾德希尔的表情看上去不像信了。 “我说真的呀!”喻林把头探过来看艾德希尔的表情:“不是真的讨厌你,对不起嘛。” 这个姿势,让喻林离艾德希尔很近,她就这样双手撑在凳子上,大半个身子都斜过来,抬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艾德希尔可以侧过头避开,但他没有,喻林的眼睛好漂 亮,或者说,她就没有不漂亮的地方,那棕黑色的眼仁深处氤氲着一团红霞,让他想起在幻境里从天而降的天使。 那么张扬,踩着一地的火,背对着一房间的守卫,认真地和十六岁的自己说:“我站你这边。”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用手背抵住喻林的额头将她推回去:“我没有生气,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真的?” 喻林拨开他的手,认真端详,从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硬是品出了“没有生气”,安心地坐了回去。 她拿起菜单,刚刚做错了事情,现在表情和语气都谄媚起来:“来,你来和我一起点,我知道你爱吃菜叶,这个香菇青菜要不要?” “要。” “我想要一个猪肉炖粉条,吃吗?” “吃。” 最后,艾德希尔再挑了一道番茄炒蛋,喻林又点了一份红焖鲫鱼。四个菜两个人,够了。 老板的厨艺有一手,平常的家常菜也炒得鲜香入味,喻林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接过艾德希尔取来的筷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先动哪道菜。 艾德希尔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好吃。” “好吃吧。”明明艾德希尔夸得是菜,但喻林有种自己家乡被认可的感觉,她紧跟着夹了一块鱼肉。 艾德希尔问:“这个跟你家的味道一样吗?” “好吃,但不一样。”喻林把鱼刺抿出来吐掉:“我家在海边,我们一般吃海鱼,不怎么吃这种淡水鱼。但它用的调料我都很熟悉。” “华,九州塔可大了,老板应该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生活饮食习惯天差地别,这个猪肉炖粉条,我们家就是不做的,但我在外面的店里吃过,感觉很好吃,这家店做得也好吃。” “这个西红柿炒鸡蛋应该全九州塔都有,如果是我家阿姨做的话,还会加点葱花。但她没有老板做得好吃,这里做得更入味些。” “菜的话我家吃白菜和包菜比较多,会放猪油和肉沫一起炒。” 她说着说着,对上了艾德希尔专注的眼睛,漆黑的虹膜在灯光下是一颗上好的黑曜石。她笑了笑:“我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你说,我都听着,”艾德希尔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问:“没有想过回九州塔吗?” 去了九州塔她又能待在哪里?喻林慢吞吞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嗯……就是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太记得自己家在哪里。” “斯特拉有没有给你讲过?我的个人情况日落地做过备份的。我和我家里人走散了,手机和身份证件都是后面办的,要不是觉醒成了净化系有绿色通道,我可能现在都还是黑户。我没地方去啦,只能先留在日落地。” “……抱歉。” “没事,不过我确实想过去九州塔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现在也急不得,从长而议吧。” 她举起老板提过来的茶壶,将自己和艾德希尔的被子都斟满茶,像模像样地举杯要和艾德希尔碰杯:“来一个。除了聂瑞斯,这还是我在这里第一次正儿八经跟人吃饭呢,也算是我融入这里的重大里程碑了。” 艾德希尔举起杯子,玻璃轻击,嫩黄的茶水晃荡,里面盛着天花板吊灯的倒影,抬眼看去,对面是喻林笑盈盈的脸,顶着一身光,真是好亮堂堂的一张芙蓉面。 她似乎不常笑,或者说,不怎么从心地笑,那些笑是有目的的,最多时候是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友好,乖巧,值得人放下警惕去信任的姑娘。 身处他乡,陌生的环境容易让人封闭真实的自我。 41. 商场 艾德希尔问:“你的精神体不放出来吗?” 精神体是觉醒者内心世界的显现,在这一片区域,精神体可以自由活动,路上常见飞禽走兽游鱼。没有精神体会钟爱逼仄的精神图景胜过现实世界,只要有机会,就会在图景里敲门要出来。 在印象里,他没见过喻林在脱离战斗后有哪怕一次将精神体放出来,即便是在需要时刻警惕的污染区也是如此。 这是不正常的现象,在专门针对觉醒者的心理测试中,精神体出现频率是第一道题目。 “啊?”喻林用手指按了按木桌,“不放了吧,万一把桌子和椅子烧了就不好了。” 喻林的精神体在正常情况下用手去抓都没问题,怎么可能烧得着木头。但艾德希尔还是说:“我的精神体给你看着,不会着火。” “哦,也行。聂瑞斯也叫我多放出来玩。” 喻林动动手指,六只翅膀收拢,火球一样的精神体就出现在了兔子身边,兔子抱着绿叶菜正在埋头苦吃,见状热情地分享了一半,被球用翅膀拨开了,直接掀到兔子头顶上。 难吃,要吃自己吃。 兔子的品味遭到质疑,它的嘴巴大大张开轻轻闭合,咬在球的翅膀尖,一根绒毛都没扯下来。 喻林正在专心致志抿鱼刺呢,突然脑袋痒痒的,她呸呸呸把刺吐掉,伸手把两只精神体拨开,顺便切断了自己和精神体的共感,戳一戳兔子的耳朵:“少咬我。” 兔子跺脚,并啃了喻林一口。 手指上没有留下牙印,但喻林还是举起来给艾德希尔看:“它咬我。” “嗯,”艾德希尔抽出一张纸盖在喻林伸出的手指上,隔着纸巾捏住她的手,从下往上把纸巾提起来:“给你擦擦。” 喻林被哄好了,她端起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说:“你的精神体跟你真不一样。” 艾德希尔抬起头,静静等她接着说。 “感觉你的精神体比你活泼好多,又跑又跳的,特别亲人。不是说精神体是本人内心世界的映射吗?我看聂瑞斯的白鼬和她就很像,都很优雅。” “我的精神体像我小时候,”见喻林开始思索,艾德希尔补充道:“不是你在幻境看到的那个小时候,那时我已经十一岁了,还要更小一点的时候。” “你当时十一岁了?” 喻林没想到,那小豆丁瘦瘦矮矮一个,她以为顶多八九岁呢。 “嗯,我小时候性格比较活泼,很调皮,后面家中变故,和哥哥一起被送到孤儿院,营养跟不上,青春期前一直比同龄人要矮一些。” “哦,哦……”喻林想起在幻境里可怜巴巴躲在屋檐下的小孩,还有污染物那些语焉不详的话语,小心翼翼地表忠心:“我没有跟别人说我在你的幻境里经历过的事情,你放心。” “没事。”艾德希尔摇摇头,他想起穿梭幻境时经过的属于喻林的幻境,已经崩塌了大半,但他看到了校门口的牌匾和建校时间。 他查过了,在九州塔,历史上有一所学校叫这个名字,时间也对得上,但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这所学校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已经早早被封锁废弃。 他难得多说了点话:“十八年前全球范围内掀起一场大规模污染物反扑,死了很多人,这一批人中,家人还健在的才是少数。” “哦,我知道这个,当时我才刚出生。”喻林摸摸脖子,她要补的事件太多了,这条这么重要的她居然没背过,真是不应该。 她深知不了解的事情乱问只会暴露自己更深的无知,便含糊其辞:“真抱歉。” “没事,起码我还有我哥这个家人。” 喻林犹豫地问:“我当时在幻境里看到,你哥……” “他后面接受了机械改造,”艾德希尔说:“你可能见过他,他现在在觉醒者大楼工作,负责净化系事务处理。” “坐办公室吗?那挺好的,不用风吹日晒,我好多同学都希望以后有这样的工作呢。” 喻林原本以为和艾德希尔就是沉默地把饭吃完,没想到他虽然话不多,但居然也能一来二去地将话题展开,等吃完这顿饭,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钟。 天已经黑透了,九月份的日落地中部,晚上气温只有十几度,风吹在喻林裸露的胳膊上,冷飕飕的。 她放出精神力,在手上拉出长条,一个响指,掌心瞬间燃起一根暖烘烘的烧火棍,喻林偏过头问艾德希尔:“你冷不冷?” 艾德希尔收回要脱外套的手,生疏地把外套又拢了拢,说:“有一点。” 下一秒,手上多了个暖乎乎毛茸茸的小火炉,原来是喻林把她的精神体塞到了他手里。 “呐,拿着,够不够热,不够我再调高点。” 手心里的精神体舒舒服服窝着,看翅膀的形状,是仰躺在了他的手上,注意到他的目光,翅膀微微张开,像是打了个哈欠,随后抱住了他的食指。 艾德希尔问:“是不是累了?” 喻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一点,下污染区还是太累了。” 艾德希尔收着劲,动作轻柔地抚摸手里的精神体,说:“够热了,我们走吧。” 他把喻林送到学生宿舍门口,说:“早点休息。” “嗯,”喻林转过身,小幅度摆摆手,又打了一个哈欠,“再见,你到了戳一下我的精神体,它会自己消失的。” 自己消失吗?艾德希尔走路很稳,他那只跟煤气罐一样的兔子时不时从他肩头顺着胳膊爬到手上,骚扰完火球,被烧了毛又窜回去。精神体没有主人的命令,向来是能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的。 他的食指被翅膀抱着,像是套了个毛线套,喻林的精神体和她本人表现出来的也不一样,一开始对人爱搭不理,现在又黏糊糊的亲人得紧。 …… 第二天,聂瑞斯约了喻林去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商场逛街,喻林把当时和聂瑞斯一起网购买的裙子拖出来穿上,到了商场门口和聂瑞斯碰头,两人看到对方的穿搭,都乐了。 “你怎么穿这个!” “出来玩我肯定要打扮打扮吧?而且我猜你也要穿。” “我们太有默契了。”聂瑞斯挽着喻林的胳膊把她往商场里面带,两个受人瞩目的漂亮姑娘,一个穿着水蓝色无袖水纹长裙,外罩短款白纱,一个穿藕粉色 格纹短裙,带白色披肩,一路叽叽喳喳嘻嘻哈哈。 聂瑞斯调笑她:“你去舞会不屑于打扮,出来玩又精致上了。” “舞会除了吃的有什么意思,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还是跟你逛商场好玩。这对我来说才是重要的事情,我当然要隆重出场了。”喻林看着商场内部华丽的装潢,眼睛闪闪发光:“这里好豪华啊” “最大的商场,难道是跟你开玩笑的?”聂瑞斯对这里很熟悉,拉着她往扶梯的方向走:“我们先去吃饭,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厅,做南方菜的,我觉得会是你的口味。” 提到吃饭,喻林神秘地说:“你猜我昨天晚上跟谁吃的饭。” 聂瑞斯左右环视四周,压低声音悄声问:“谁?” “艾德希尔。” “你跟他吃饭?上帝,你吃得下去?热菜端上来碰到他那张冷脸都凉了吧。” “别那么说,”喻林说公道话,“我跟他聊得还挺开心的。” “你高兴就好,他对你确实挺好。”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餐厅,身着燕尾服的侍者臂迎上来,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抚于胸前,微微欠身。 “您好,有预约,姓莱纳。” “好的,两位女士请随我进来。” 餐厅内部的装潢统一采用深褐色的原木,花卉和绿草巧妙的穿插在纵横交错的木板中,其上带着新鲜的水汽,层层叠叠切割开空间,复古的煤油灯形状吊灯悬在每一张餐桌上方,投射下昏黄朦胧的光影。 “这里的装修很有格调。”喻林夸赞道。 “当然,我选的地方没有不好的。”聂瑞斯骄傲地抬起头,把菜单推到喻林这边:“点菜。” 一顿饭吃完,她们又买了好些新衣服,填好地址让店家送到学校,一个下午就不知不觉地过完了。 “真累,陪我妈逛街就够累的了,没想到自己逛更累,再也不想买衣服了。”喻林坐在椅子上揉自己酸痛的腰背和小腿,几乎要倒在聂瑞斯身上。 “起来,你不买衣服,你都穿什么?” “我的衣服都是我妈妈买的呀。而且我以前都穿校服,只有周末在家的一天才穿自己的衣服。” “你妈妈真宠爱你,把你当宝宝养呢。” “对呀,我妈妈可爱我了。”聂瑞斯没再推开她,喻林就嘀嘀咕咕地把她肩上的白纱扒开,把自己靠在她颈窝边:“我最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要做一个小时,她老是说太麻烦了不想做,结果我在学校里不高兴了给她打电话,她还是会做了糖醋排骨过来给我送晚饭。” “看出来了。”聂瑞斯把喻林的手拿起来放在掌心观察,皮肤白皙莹润,上面有黛青色的血管盘行,手指纤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心和指腹有一层练枪和练刀留下的茧。 除了训练的痕迹无法避免,这双手脱开天生丽质的好底子,平时的保养绝对也没落下。 美丽是需要代价的,冬天涂防冻裂的护手霜,夏天涂补水的护肤膏,都要用钱和时间堆叠。在喻林身上,她能看到一个母亲灌注的心血。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妈妈呢,也没见你回家过,你是从九州塔留学过来的吗?” 42. 斯特拉的电话 “我……”喻林确实从来没和聂瑞斯讲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她知道聂瑞斯的爸爸是议会成员,她的妈妈是九州塔有名的珠宝商,她的哥哥伊伦是A级觉醒者,但聂瑞斯却对她一无所知。 她没有办法,把对外的说辞原原本本地同聂瑞斯复述了一遍。 聂瑞斯揽住她的肩膀:“所以你……” “嗯,”喻林用手扣聂瑞斯衣服上的扣子,“没地方去,只能待在学校啦。我之前小住的村庄在日落地的最西边,之前受了污染物袭击,现在都还在重建,路被砸了,从外面进不去,也只好等之后再去探望。” “之前一直在忙,现在有钱了,也没有任务,我打算抽空去办理护照和签证,找时间飞一趟九州塔看看。” “觉醒者办理出入境手续很麻烦,我问问我爸爸,能不能帮你打通几个关卡。”聂瑞斯难得没有拍掉喻林犯贱的手,还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发。 喻林的头发手感很好,浓密又顺滑,乌木一样的黑,瀑布一样的长而直,闻起来有淡淡的香氛味,是她之前给喻林推荐的一款发泥里的味道。 她为喻林感到难过,说:“你不想待在学校可以跟我回家,我妈我哥你都见过的,他们都很喜欢你。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你还能见到我爸爸。我爸爸在外面装正经装惯了,但其实脾气很好,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随意揣测编排。” 她用手指抵住喻林的嘴唇,不让她说话,说:“我家有客房,但你要是想跟我一起睡也行,你应该不踢被子吧?我房间边上直通电竞房和健身房,你来的话我就把我哥赶出去,我们一起去电竞房通宵怎么样?” 喻林没有再拒绝,从她身上起来,眨眨眼睛,笑眯眯地看她:“天呐,瑞莎,我都要爱上你了。” 聂瑞斯站起来,背过身,假装没有看见喻林眼框那点红,轻哼一声:“甜言蜜语,走,我们再买点贴身衣物和你明天穿的衣服带回我家。” 快到饭点时,聂瑞斯家里派了司机来接,将她们接回一片别墅区。 聂瑞斯家很大,是一栋精致漂亮的洋楼,车一路驶进大门,穿过繁茂的花园,停在门口。 已经有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等候在一边,车一停下,他就伸手打开后座车门,将两位小姐迎出来,并取走了她们手上的包包和购物袋,交移给身后的佣人。 聂瑞斯说:“两个包放我房间架子上,袋子里的衣服洗了烘干,今天晚上送到我房间。” “好的,小姐。” “走,”聂瑞斯拉住喻林的手,带她进入房子。娜塔莉就站在玄关处,看到喻林便亲热地揽住她:“终于来了,苹果挞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喻林乖乖地说:“好吃,甜甜的。” “那就好,我今天做了柠檬塔,你饭后尝尝看。瑞莎可爱吃了。” “好啦,妈妈,这些事情吃饭再说嘛。我先带她去我房间。”聂瑞斯把喻林夺回来。 “行,你们玩去吧。” “阿姨真热情。”一进入聂瑞斯的房间,喻林瞬间锁定其中的布艺沙发,没骨头似的软下来。 聂瑞斯踢她,让她挪一挪,自己也挨着喻林坐下:“她就喜欢好看的,看到好看的就殷勤。平时可没见她那样,她工作也忙,最多半个月才下一下厨,满足自己的甜品瘾。 喻林知道,她是沾了聂瑞斯的光,笑着开玩笑:“哦,跟你一样。” 聂瑞斯捧住喻林的漂亮脸蛋狠狠揉了一把:“谁让我是她亲生的呢,基因就是那么强大。” 她们正在玩闹,突然,喻林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她把手机点开,发现是来自斯特拉的电话。 “她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喻林小声嘀咕,推开聂瑞斯,坐好,把电话接起来:“喂,怎么了?” 斯特拉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口吻:“你现在一个人?” “我在我朋友家。” 听筒那边的声音顿时含了笑:“呦,交到好朋友了?行,那你现在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聂瑞斯指了指卫生间。 喻林拿着手机走进去把门关上,说:“好了,出什么事了吗?”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穆远青帮你把精神体的消息压下去的事情吗?” “记得。”那时她的精神体刚变异不久,她和洛里恩还就如何忽悠研究院展开过深刻讨论呢,结果人家动动手指就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记得就好,穆远青女士想要见你一面。” 喻林:“?” “她,要见我?” 什么情况? “我也很意外,我前脚被她的人揪出了两条关系线,后脚她就主动联系我说要见你,打一巴掌给一甜枣都不带这么快的。” 她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气结,九州塔上下和铁桶一样牢固,她好不容易打通的情报来源,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就被端了,白忙活一场。 “伤心事不提也罢,你先说,见不见?” 喻林震惊:“我还能不见吗?” “我没见过穆远青,传闻中她是个手腕雷霆的狠角色,以常理来讲还是不要拒绝为好,我就走个过场问一问,显得人性化一点。” “……” “行啦,对面可给面子了,还说时间你定,而且为了保证安全,地点定在日落地的觉醒者大楼主楼,进行全息视频通话。” “她甚至贴心地和上面全部打了招呼,没有人监听,没有人敢怀疑你和她有不当交易,你实话告诉我,你和她真的不是亲戚?” 喻林倍感冤枉:“我都没见过她。” “主要是我真的没见过穆女士这么大费周章要见一个后辈。你还没完全进入净化系体系,体感不深。穆远青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净化系觉醒者,或者把前缀去掉,她是最强的觉醒者。对于我们而言,她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几十年一直守在九州塔的主城银杏城,退居二线后许久没有出山了。” 好夸张的头衔,好神秘的人物,说得喻林都紧张了:“我真的要一个人跟这样的大佬见面吗?” “你当时和我谈判不是很有气势吗?”斯特拉不愧是斯特拉,这个时候还在开玩笑,“要不要我给你买一本敬语大全?” “走开,”喻林不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问,“她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来定时间?” “是的,只说想要见你,没说要谈什么,什么都没交代。但是我需要提醒你,觉醒者大楼有下班时间。” “那明天吧,明天。”长痛不如短痛,喻林一锤定音:“刚好我明天还有一天假期,在市中心把事情都处理完再回学校。” 心里压着这件大事,喻林晚上吃饭也没滋没味的,聂瑞斯取消了通宵计划,两人早早地睡下,第二天一早,聂瑞斯就在衣柜里翻找。 “你干嘛呢,瑞莎?”喻林打了个哈欠,溜溜哒哒地走到卫生间洗漱。 “我给你找衣服穿,你不是说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吗?昨天买的衣服那么休闲,不合适,你肯定要穿正式一点。”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雾霾蓝的绸缎衬衫,再加一条灰色西装百褶长裙,又拿出一根皮带,让喻林把睡衣换了。 喻林把头发规规整整地梳好,披在肩上用发箍固定,聂瑞斯又抽出一条蓝色条纹领带给她系上:“这样好,正式,也不显老。” 喻林汗都下来了:“我热。” “空调很冷的!觉醒者大楼里面那些人穿三层的西服都不热。” 她推着喻林下楼吃早饭,莱纳先生和娜塔莉都在,伊伦独享电竞房熬了个大夜,还在楼上呼呼大睡。 喻林的装扮得到了娜塔莉的盛赞,她去自己的衣帽间拿了一枚银质的胸针给喻林别上,莱纳先生则让司机开车把她送到觉醒者大楼。 日落地的觉醒者大楼总部比色居丽特气派了好几个档次,远远便已望见那维多利亚哥特式的尖拱窗,直挺挺扎入百米高的天空,一排一排连在一起,几百米绵延不绝。 汽车行驶到桥前,停在栏杆处,在电子屏上闪出一个蓝色的车牌号。 卫兵走到边上敲窗:“请问里面是莱纳议员吗?觉醒者大楼规定,非内部工作人员不可开车进入。” 喻林把窗户降下,探出头,出示自己的身份证件:“您好,不是莱纳议员,我只是搭乘他的车子。” 卫兵只扫了一眼,便立正站好向她行礼:“原来是喻林小姐,请进,夏里涅女士已经为您办好第一次进入的所有手续认证了。” 司机将车一路畅通地行驶到里面的大门口,喻林让他开车先回去,自己则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忐忑地进入大楼。 楼内部的装潢比外更为富丽堂皇,窗框旁是垒立的天使雕像和鲜花树木浮雕,大窗被绘有神话故事的条杠分割成一个个小拱形床,将光切得细碎。雕着圆盘与藤蔓的墙壁向上向内延伸,最后共同合成圆拱状的天花板,吊下三层的水晶灯。 这栋建筑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见证了全球第一起觉醒者暴动,亲身经历了觉醒者从战争耗材向具有完整权利的独立个体的转变。 确实凉快,喻林下车走几步路刚出了汗,被冷风一吹就干了。 前台坐着两位员工,喻林一走上前,他们便面带微笑地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喻林递出身份证件:“您好,我找夏里涅女士。” “是喻小姐吗?”前台将证件在机子前扫描后双手递还给喻林,从台后走出来:“请跟我来,夏里涅女士还在开会,嘱托我带您先去她的办公室。” 斯特拉的办公室在15楼,前台出了电梯带领她向深处走,路过的一片公共办公区,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桌前。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怎么只有这么几个人?”喻林问。 “这些都是净化系觉醒者的工位,不在的大部分是出外务了,比如下污染区,还有在边缘安全区备战,有一部分在楼下的净化室为觉醒者们净化。夏里涅女士回来没多久,再过一个星期也要去支援前线做净化工作了。” “听起来好忙碌。” “是呀,您毕业之后若是没有其他的打算,应该也会是这样,”前台笑得朝气蓬勃,“为了人类的安全与希望。” 斯特拉的办公室位置很深,是单人间,前台把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了,喻林直接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面容很是眼熟,气质温吞,身形修长。他似乎被喻林突然推门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没拿稳,他着急去接,那杯子磕在他的手指上,咔嚓一声,碎了。 43. 会面 茶杯的碎片掉在地上,又是一片哗啦的响声,喻林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以为里面没人的。” “没事。”男人抽出一张纸巾把手上的茶水擦掉,蹲下身择陶瓷碎片,喻林连忙制止:“不要用手去拿,这里有没有扫把?我去叫保洁吧。” “不用了,”男人直接把碎片抓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在她面前将手张开,“这些割不到我的手。” 这只手长得很漂亮,皮肤光亮,肌肤的纹理在光照下隐隐闪出鱼鳞一样光滑的质感,漂亮到有一种怪异的非人感,像bjd娃娃。 喻林用惊疑的目光看向男人,他温和的笑了笑,说:“坐吧,我是诺尔,艾德希尔的哥哥。我听说过你,你叫喻林,对吗?” 艾德希尔的哥哥……身体被研究院切开接受了机械改造的那个? 喻林立刻收回视线,把手上的盒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规矩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正要将脚摆好,却不慎踢到了桌下不知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和茶几下一对乌溜溜的圆眼睛对视上了。 喻林:“?” “别怕,这是我的精神体,一只水豚。它有点调皮。”诺尔招招手让它从茶几下出来,从桌上的果盆里挑了一个雪梨递过去。 水豚接过,抱着跑到垃圾桶旁对着啃。 诺尔扭头抱歉地笑笑:“它刚才没有撞疼你吧?” “没有没有,是我不小心踢到它了,”喻林连连摇头,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说:“您好,我是喻林,我也听艾德希尔提到过您。” “艾德希尔跟你说了我?”诺尔挑眉,仔细端详喻林,笑着说:“他居然也有跟人聊家长里短的时候。我知道你之前在色居丽特救了他,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不用,”喻林腼腆地摆手,“他也救了我好几回,帮了我很多。” 诺尔憋不住,笑得很灿烂:“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对,”在人家家里人面前,喻林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夸赞:“他人很好,能力强,长得也好看……” “谁能力强长得又好看呢?”门被一把推开,斯特拉胳膊下夹着文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她看见喻林和诺尔面对面坐在茶几旁,海鸥先一步扑扇翅膀飞至喻林身边,立在她的肩上。 喻林站起身,被斯特拉抱了个满怀:“好久没见啦,是不是瘦了?” 喻林捏一捏自己的胳膊,原本软趴趴的手臂上已经有了一层肌肉:“最近训练得比较多,或许只是肥肉少了。” “我听说你在学校过得不错,表现也很好,已经下了两个污染区了。” “这你也知道?”喻林笑得眉眼弯弯,两颗尖牙露出唇瓣,“我还想作为谈资跟你炫耀一下的。” “喻小姐,你可是大红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名气有一点正确的认知?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约你的净化吗?做咨询的妹妹都烦死了,说自己每天要说八百遍你到了二年级才会开放正式通道。” “你现在是只给艾德希尔做净化对吧?” 喻林点点头。 “挺好,”斯特拉看向诺尔,“这是艾德希尔的哥哥,你们刚才聊过?” “刚聊到我弟弟长得帅又有能力。喻小姐的性格很好,讨人喜欢。”诺尔笑得意味深长,指着垃圾桶说:“我刚刚不小心砸了你一个杯子,抱歉。” “多大点事,”斯特拉浑不在意,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眼时间,“艾德希尔有什么好聊的,快要到点了,我们直接走吧,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七楼,房间不大,两张木椅,一张沙发,中间是茶几,上面摆着一副茶具和三罐包装精致的茶叶,垫着一条印着毛笔字和花鸟画的长布,侧边摆着一扇绘着竹子纹样的屏风,就连隔间的门都改成了月亮门,比起会议室,更像茶室。 喻林看看外面的欧式装修风格,又看看里面古色古香的原木家具,面露难色:“这个房间一直是这个装修?” 斯特拉说:“昨天新装的,你这个九州塔人看看,装修得不错吧?” 喻林委婉道:“是挺漂亮的,但会不会有点太谄媚,不是,我是说殷勤。” “这有什么,”斯特拉毫不在乎,大手一挥,“那可是穆远青,巴结人就要拿出态度来。” 喻林哑口无言,为斯特拉坦荡的态度折服。 斯特拉和诺尔一起调试设备,把几个重要的按键和喻林讲了一遍,诺尔说:“我们两个要回避,你一个人可以吗?需要就按这个按钮,我们会进来。” 斯特拉补充一句:“穆女士权高位重的,要是对你有什么不好的言论,你按这个按钮,把她全息影像关了就行,关了就她看不到你,你看不到她了,她也不能顺着网线来打你。” 被她这么一闹,喻林那点紧张都要闹没了,她把斯特拉推出门:“我知道了,你都影响到我酝酿表情了,快走快走。” 她把两个人关在门外,自己坐到了茶几边的椅子上,对着手机摄像头调整发箍位置,整理头发,又拉拉领子,扯扯衣服下摆,把自己弄得尽量体面点。 墙壁上的挂钟静静走动,停在十点的瞬间,全息投影仪嗡然运转,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桌子旁,然后慢慢凝实。 一个瘦削的女人,面庞并非喻林幻想的那样衰老,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一身淡雅温润的书卷气,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眼睛是浓郁的杏黄,像秋天的落叶。 她的耳朵上挂着一副金线描边的耳钉,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喻林只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能辨认出是什么东西。 她拘谨地站起来,向穆远青问好:“您好,穆女士,我是喻林。” “你好。”穆远青向她颔首,目光持久地倾落在喻林的脸上,久到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把脏东西糊脸上了。 就当她不动声色侧了一点身体,想要借边上光可鉴人的门板照一照自己时,穆远青开口了:“不好意思,你长得真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不由自主多看了一会儿。不用紧张,坐吧。” 喻林拉开椅子,重新坐回去,端着乖巧的笑容:“是吗,那真有缘分。” “是啊,有缘分,”穆远青看着喻林的眉眼,笑着摇摇头,拿起边上的茶罐仔细端详,“九州塔真是有心了,准备得如此妥帖,这么好的茶,还备了三个不同品种的。” 喻林想,居然真让斯特拉拍到马屁上了。 穆远青一边挑选茶叶一边问:“你现在几岁了?” 喻林赶忙回答:“十八,前几个月刚过的生日。” “已经十八了?”穆远青微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喻林观察她的神色,愈发摸不着头脑:“对,已经十八快半年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看上去还很小呢,像个中学生。”她终于挑好了,把红 茶罐子打开,又将已经提前烧好温着的热水壶提起,将自己和喻林面前的茶杯润湿。 “绿茶和新白茶都寒凉,不适合脾胃虚寒的人喝。我们喝红茶吧,你应该喜欢。” 喻林其实不懂茶,但巧得是她确实脾胃虚寒,之前还被喻女士按着喝了三个月的中药。能喝红茶怎么就不能算是一种喜欢?她点点头,把洗杯子的水倒掉:“我喜欢的。” 穆远青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她让喻林坐着便好,说要让喻林品一品自己泡茶的手艺,亲自为她斟上一杯。 话都说到这份上,喻林端起杯子的动作都优雅了,先闻一口,茶香醇厚,令人口舌生津,茶水盛在透着蓝色星点的黑釉茶盏里,红亮的颜色沉淀得更为深沉,放在嘴边轻抿一口,茶液混着未散的热气,在她的唇齿间一滚,下了肚。 “怎么样?”穆远青温柔地看着她,自喻林端起杯子起,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的脸,近乎是贪婪地看着她的动作,她的神态,与记忆对比。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喻林还想再品品看,结果喝太急被烫了舌头,只好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说:“很香。” 这评价太简洁了,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敷衍,她绞尽脑汁,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刚入口比较苦涩,后面能喝到浓郁的,橙皮一样的味道。” “你喜欢喝,那就是好茶。你慢慢喝,茶壶里不够我再泡。”穆远青温柔地说。 这可真是折寿了,穆远青就算真乐意,喻林也不好意思让她泡。 “谢谢。”喻林把话题拐回正事上:“您见我,是……” 穆远青深知,初次见面就太过热情会将人吓到,她压下心中的情绪,说:“我这次提出会面,想要见一见你,也是想和你当面说一些事情。” 她端起茶盏,微抿一口放下,道:“你的精神体我了解了,并且让人取走了所有在日落地研究院的数据备份,转移至九州塔研究总院,立项为甲等保密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你的精神体是残缺的。” 喻林将精神体放出,穆远青伸出手,它便扇腾翅膀飞至她的掌心。 穆远青用拇指擦过精神体的翅膀,看到喻林被挠了痒痒似的腰一缩:“有触觉,痛温觉,其他感觉都没有?” “没有。” 穆远青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让人就着云中城的调查报告继续向深调查,你吞噬后重新长出的翅膀可以确认就来自于飞鸟之患的三只王鸟,相当于,你的精神体将王鸟的翅膀组装到了自己身上,形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而来弥补自身的残缺。” “云中城前身可以确认是九州塔布莱克伍德公爵府,时间久远,但有零星的文献记载了布莱克伍德三世收藏污染物的故事。” 她打开屏幕,一份已经边角泛黄的扫描件出现,隔着污脏和破损,勉强能看出上面的文字: “公爵今日带人出去打猎,在树上发现了三对会发光的翅膀,他差我爬上去取下来。上帝!我上去了才发现,那哪是发光啊?翅膀上分明就是火焰!我爬下来给公爵说这里不安全了,随时可能起火,他却说我胡说,要着火早着了,让人赏了我两个嘴巴子,换了个练过的家丁把那翅膀摘下来。” “真是奇了怪了,那火摸起来竟然不烫手,只觉得温暖,公爵说再摸就剁了我的猪手,我只好把手背在身后,边上的家丁又说我这样太装了,天地良心,那我把手放哪里!” 44. 雪归处 喻林看向穆远青:“这火……” “和你的很像,不是吗?”穆远青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精神体,让喻林觉得有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也许这火与你的精神力同源,才让翅膀和你的精神体结合地这样完美。” 她把扫描件关掉,屏幕上是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资料,放眼望去,全部和她有关:“我注意到,你在云中城期间精神力等级由D级迅速跃升到C级,时间正是在合并翅膀之后。如果我的猜想没错,补全你的精神体,会让你的实力拥有大幅的提升,并且会弥补你的精神体在视觉和嗅觉等感官上的缺失。” “我能感觉到,你很虚弱。”她伸手止住喻林想要说话的动作:“不是指你的身体,但你确实太瘦了。我是说,你的精神体,你的精神力,都太虚弱了,它们对外展现的威压和它们应该表现出来的实力并不符合。你是不是经常精神力透支?” 喻林点点头,她的脸色变得严肃。 “那就是了,这也是精神体残缺给你带来的影响。玻璃大炮,目前的精神储备不足以支撑你实际的能力,这样长期下来对脑域的健康很有危害,可能会诱发精神疾病。当务之急,是要找零件补全你的精神体。” 穆远青说:“你把手机拿出来,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和账号,你加上。” 喻林依言把联系方式保存到手机里,下一秒,穆远青就将一份准入文件发给了她。 “北寒带联合体新污染区“雪归处”准入申请……已通过?”喻林抬头看向穆远青,圆溜溜的眼睛因为疑惑瞪得更圆了。 “有人在雪夜目击了身上烧火的人形生物走在野外,我认为你可以去试试,说不定能为自己的精神体找到合适的零件。” “我可以吗?”喻林把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是一个A级的污染区,而且还是初步判断。” A级污染区,看扩散范围,至少要派出两名S级觉醒者,而污染区的初步等级评定往往趋向于保守,再评定升级危险等级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穆远青真的不是嫌她命太长吗? “我建议你去,但决定权在你。”穆远青的眼睛像秋天枯黄的落叶,这么定定地看着喻林,让喻林有种她已经一人等待了许久的错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把思绪放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她真是傻了,穆远青什么都不缺了,钱财,名誉,地位,权利,都唾手可得,她还要为什么等待,为什么伤神呢? “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喻林将文件下载到自己的手机里,认真地看向穆远青。 “嗯,下污染区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平时注意营养,不要忧思过重。”穆远青温柔地说,她把自己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尽,站起身,“我要讲的就这么多,没有了。” 喻林也跟着站起来,她本以为穆远青还要讲些别的,什么都行,就是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只是为了她的事情来见了她一面。 人情是最贵的东西,喻林还没自作多情到觉得自己能在穆远青心中有什么份量,但穆远青对她的好太突然了,让人难以不升起警惕。 “我还有一个问题,穆女士。”喻林叫住她,对于穆远青,耍心眼是无用功,她选择直接将问题抛出来,“我之前不认识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啊,为什么呢?”穆远青轻声重复了一遍问题,突然转身,动作亲昵地替喻林理了理胸前的领带:“这套衣服好看,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像鲜花一样。” 喻林此时确信,她的眼睛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我那位故人,和你长得真的很像,她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去世了,尸骨无存,我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我……”喻林愣了愣,没有躲开她的手,穆远青将她在走动时变得有些凌乱的长发重新理好,手法熟练。 “如果你想问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那请让我多见见你吧,看见你,就像看见她。时间太残忍,把我对她的记忆都磨损了。” 喻林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说:“好,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穆远青没再说话,最后长长地望了喻林一眼,身体开始模糊,最后变为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一场会面,到这里就结束了,喻林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一直重复做表情而僵了的脸,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干净,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 斯特拉和诺尔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聊天,听到动静立刻起身走过来。 “人走了?”斯特拉把头探进会议室,已经连穆远青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走了。”走廊上没人,喻林直接把穆远青带来的消息和她给的准入申请原原本本告诉了斯特拉。 斯特拉瞬间抓住了不对劲的点:“她只说了这些?” “对,我问她要什么,她说我跟她一个已经去世的故人很像,可以的话,想让我多跟她打电话。”喻林一口气说完,如愿看到了斯特拉和诺尔古怪的表情。 天知道她刚才在里面表情管理有多努力! 斯特拉和诺尔对视一眼,问:“她把你当替身?” “这已经是好的一种说法了。”喻林烦闷地揉一揉眉心。 从斯特拉第一次告诉她穆远青插手事情之后,她就有意识地开始搜寻穆远青的信息。穆远青已经一百多岁了,觉醒者的身份赋予了她漫长的生命,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见证时代的人,亲身经历了污染物大爆发和大撤退时代,又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 可以说,穆远青如今的地位,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无论是娱乐小报,还是历史学家政治学家,都尤为钟爱她这样的人物。 在图书馆,关于穆远青的单人传记就能在书架上摆一排,还不包括对于污染物时代的历史研究,关于九州塔政权的政治研究,其中都有穆远青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样一个连在路边救助的小孩的姓名身份都能被挖出来的人,却从没有消息说过,她身边有过一个和她关系匪浅,去世后令她怀念至今的年轻姑娘。 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她在骗她?若真的是骗,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骗她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喻林头疼得很,但好在穆远青确实带来了有用的情报,她将手机里保存下来的文件给斯特拉看。 “雪归处?我知道这个污染区,据说规模不小,北寒带刚结束夏令时污染物北迁的影响,大多数觉醒者还躺在医院里,能调动的人手不多,向日落地寻求了援助,打算趁雪还不大,尽早将这个污染区铲除。” 她看向诺尔:“我记得上面计划是让艾德希尔去吧?” “对,艾德从七月底开始进入教学轮岗,现在已经九 月中旬了,加上人力和物资调度的时间,等一切准备好要出发时,他的假期刚好结束。” 诺尔叹了口气:“又满世界跑了,他上工前我一定要叫他回家里吃顿饭。” 斯特拉则了解得更加全面:“这个污染区面积很大,届时会分成多个小队,有风声说可能会在学院选拔一些优秀的学生,参与边缘地区行动小队。但我想,穆女士给你的通行证肯定是核心区域的。” “她希望我去寻找能够拼凑我的精神体的零件,这张通行证是哪里都能去的。” 这件事要慎重考虑,大型A级污染区,就是S级也是抱着可能会牺牲的风险进入的,斯特拉说:“这件事,你一定要想清楚,时间还长,慢慢考虑。” “嗯,我知道。” 喻林凝眉一直在想事情,跟着走到斯特拉办公室,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喻林一时不察,差点撞上去。 “走路不看路,”斯特拉的手指摁上她紧缩的眉心,“这些烦心事先放一放,难得的假期,看看办公室里有什么惊喜。” 喻林奇怪:“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有什么——” “西里尔!?” 坐在斯特拉办公室的沙发上,海蓝色的眼睛清透得像翻滚的海水,不是西里尔又是谁? 喻林站在门口,心里的愁绪被这个大惊喜冲散了,脑子里晕乎乎的,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西里尔好笑地冲她招招手:“傻了?过来。” 喻林像被解除了定咒,跑上前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西里尔,笑容一点点在脸上绽放,眼睛里像有星子在闪:“你怎么来了!” “我从东部执行完任务,回总部报道,顺便来看你。我要在这里约一个净化系把我的污染值降下一点,然后再去西部。”西里尔端详了喻林一会儿,得出结论:“瘦了,还晒黑了,学校里很辛苦吗?” “还好,其实我也没正经上几天学。”喻林盯着西里尔一个劲地瞧,看得斯特拉连连摇头:“哎呦,见到我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热情呢?两位起来了,我下午不在这里,办公室锁门了。” 喻林和西里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喻林伸手又抱了抱斯特拉:“我见到你也很开心啊,再抱一抱。” 斯特拉被哄得嘴角压不住,拍拍喻林的背,把一早就准备好的袋子递给喻林:“诺,拿着,浆果和葡萄,很甜,现在正是吃这些的季节,你带着回学校吃,补充维生素。” “穆女士跟你说的话,你回去仔细想想,有问题就问我。后面我要随队下污染区,手机联系不上,你去找艾德希尔也行,不要一个人扛着。” “谢谢,我知道的。”喻林接过袋子,突然想起她来时放在茶几上的盒子,扭头一看,还摆在那里。 她推了推斯特拉,走过去把那个盒子拿起来给她:“我还有礼物给你呢,差点忘了。” 是一条黑白印花的蚕丝丝巾,是她昨天晚上联系商场的卖家直接寄送到聂瑞斯家的,很符合斯特拉平时对外优雅神秘的气质。 “赚到钱了,都学会买奢侈品了?”斯特拉揉揉喻林的头,对这件礼物爱不释手,当即对着门边的镜子戴在了脖子上。 “我的审美还不错吧?”喻林仰着脸,要讨斯特拉的一句夸赞。 诺尔在边上笑着摇摇头,确实是好讨人喜欢的姑娘。 45. 准备工作 斯特拉和诺尔都还有工作,西里尔把喻林带走,难得见一面,打算在边上一起吃一顿饭。 觉醒者大楼附近就是商圈,走几步路就能到。但喻林今天穿得多,一出空调区就热得冒汗。西里尔帮喻林把斯特拉送的重重的一袋水果放到自己车的后座,把空调开到最大,直接开进商圈的地下停车场。 秋天是丰收季,日落地各地都有自己独特的上市菜品,但喻林的九州塔胃比较挑,西里尔最后还是带她去了一家做西部菜的餐厅,里面有新鲜的贝类虾类,海鲜饭的味道让两人回想起在村庄的日子。 喻林挖了一勺饭送进嘴里,问:“维尔拉呢?她最近在忙什么?我给她发消息她都不理我。” “她在北寒带,那边的海洋污染物频繁上岸,严重影响了居民的安危,北寒带这几个月焦头烂额,向日落地,九州塔和巴别塔申请了一大批援助。” 西里尔向喻林展示自己胳膊内侧的鱼鳞:“我本来也要去的,结果在上一个污染区被核心咬了好几口,污染值已经到了危险范围,只好先回来稳定一下。” 喻林眨眨眼睛:“你约到净化了吗?” “还没,”西里尔摇头,“我的精神体是水生生物,很难约到合适的净化系。” 喻林说:“要不要我来给你净化?检查说我和大部分觉醒者的脑域都适配。” 她最近唯一的客户艾德希尔反映,喻林遇到高浓度的污染时会下意识提高精神力温度,老是烧他头发,还烧他精神体的毛,频率高到洛里恩一看艾德希尔脑袋上一撮毛是焦黑的,就知道他又去找喻林了。 西里尔精神等级也不差,污染浓度不会比艾德希尔低太多。她心虚地补了一句:“但是有被我烧头发的风险。” “可以啊。”西里尔带着笑意看向喻林,短短四个月不到的时间,精神等级从E级跳跃到C级,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喻林已经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各方各派竞相争抢的新星。 要不是有学院和斯特拉拦着,喻林的手机绝对会被人打爆。 “那么多人想约约不到,居然也能让我体验一回,有多少人要对我羡慕嫉妒恨。” 喻林存心要给西里尔亮一手,然而依旧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精神力,给西里尔烧出了一个黑黑的鬓角。 “没事,我觉得体验很好。”西里尔拍拍她的肩。喻林的精神净化像是坐在火炉旁盖着被子,看窗外飘着零星的雪花,安静又温暖,说实话,跟一些净化系的洪水闪电龙卷风比起来,温和得有点过头了,甚至让他不太适应。 喻林立刻高兴了:“那就好。” 西里尔行程匆忙,日落地海域面积辽阔,相对应的,临海污染区就多。偏偏以水生生物为精神体的觉醒者一直都是少数,他既然已经将污染值降下了大半,就该尽早动身了。 他顺路将喻林送到聂瑞斯家,把他还有来不及跟喻林见面的维尔拉准备的礼物交给喻林,就驱车前往车站,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之中。 喻林站在路边挥手:“一路顺风!” 汽车渐行渐远,最后在一个拐角处失去了身影,喻林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聂瑞斯带着佣人出来,指挥着把喻林大包小包带回来的东西先搬进屋子:“人走了?” “嗯,下污染区去了。”离别的到来总是那么快,她和西里尔说说话的功夫,时间就溜走了。 聂瑞斯挽住她的手往屋子里走:“等到冬天,污染物活动不会那么频繁,大家就可以休息了。” “这样最好不过了。” 在聂瑞斯家吃了饭,司机把她们送到学校,等到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时,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九点。 喻林把放在衣柜最里面的盒子掏出来,里面是一红一绿两枚凝结核,和一个笔记本。 实践考的战利品是晚上她和聂瑞斯刚刚去签字领取的,属于火绒草的B+凝结核,因为被虫瘿吸收了能量,倒退到了B级,和虫瘿的精神系凝结核同等级。 火绒草凝结核和喻林的属性恰好匹配,她和聂瑞斯商讨过后,她拿走火绒草凝结核,聂瑞斯则收走精神系的凝结核,委托伊伦挂在觉醒者的置物网站上,等有需要的人用冰系凝结核和她交换。 喻林把盒子里的红色凝结核捏在指尖仔细端详片刻,里面纯粹的火系力量在她的手上呼唤,她犹豫片刻,还是先把凝结核放下,转而拿起笔记本。 一翻开,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喻林将它展开铺在桌上,赫然是她之前在图书馆查资料时用的世界地图复印件。 被打了五角星的九州塔位置上用蓝笔写了穆远青三个大字,喻林依照边上标的页数,在笔记本上找到她之前专门抽空做的穆远青个人资料模块。 最前面是一张手绘的人物关系图,有史实考证的关系用实线,未被证实的关系用虚线,没有一条关系通向一个早逝的年轻姑娘,年轻小伙也没有。 关系图做得很用心,为了方便寻找,每个人边上都有喻林打印并剪裁下来的个人头像,她托着脸,半晌,在里面一个头像框是空的的人物上标注了一个重点符号。 那个头像框旁,用黑色水笔写着身份:撒旦(姓名无记录),年龄:?,关系:朋友(?)。 明明是和穆女士同一个时代的人,撒旦却更像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史料和新闻记载少得可怜,就连她是因何而死,何时去世都只有各种猜测。 不是没有记者试图在采访穆女士时打探撒旦的消息,可穆女士是何许人也,口风森严,愣是没有让任何人有套出消息的机会,后面大权在握,更是没人敢再随意打探。 有传言说,穆女士和撒旦是至交好友,撒旦的死是她心里最痛的一道伤疤;也有传言说,她们两个在年轻时就已经闹掰,撒旦的死是穆远青有意为之,所以她才对撒旦的事情如此讳莫如深,就连撒旦的信息稀少也是她的手笔。 两个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恩恩怨怨纠缠不清,混杂在线团一样的谣言和猜测中,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她们确实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希望穆女士没有在耍我。”她喃喃道,撕了一张便利贴贴在桌角,在上面写道:继续寻找穆远青和撒旦相关信息(包括花边新闻小报)。 笔记本已经用了三分之一,上面除了穆远青,还记录了色居丽特保卫战,云中城,实践考核三个喻林经历过的战役和污染区,目前得到的回家线索是令人泄气的零条。 想要找到回家的线索,就需要下污染区,但在污染区过度使用精神力,会变成精神病患者。 喻林不想疯疯癫癫地回家,那么她必需要补全自己残缺的精神体。 “难办。”她在笔记本上加上这条计划,又把“雪归处”污染区的资料看了又看。日落地的觉醒者官方网站上已经张贴出了公告,将派遣一名S级,两名A级,和若干名B级与C级觉醒者统一前往北寒带联合体支援。 雪归处的初步勘测数据已经出来了,不得不说,北寒带联合体真是幅员辽阔,连污染区都比别处的大。要配上这样的污染范围,觉醒者小队势必要分成浅层,中层和深层分别行动。 如果她想 要在污染区到处寻找污染物,那么就不能跟随小队一起行动。 一个人在A级污染区打转吗…… 喻林回想了一下在云中城被污染物顺着通道狂追的经历,瞬间打了个哆嗦。 但跟随队伍行动,就有很多地方去不了,这又要怎么解决呢…… 喻林把艾德希尔送她的那枚A级毒系凝结核取出来,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端详,最后无力地向后倒在床上。 …… 第二天有早八,她和聂瑞斯时隔将尽半个月,终于出现在了体能训练课上。 是的,艾德希尔的体能训练课。 刚一开学,喻林和聂瑞斯两人就因为要参与四年级的实践考核,早上去团队训练培养默契,下午去练习净化技巧熟悉队友脑域,天天请假,天底下简直没有比她们还能旷课的新生。 别的老师的课请假请多了不好意思,艾德希尔的课怕什么,喻林在聊天框打个“1”,没过多久,艾德希尔就会发来返图,一个星期的假条眼睛也不眨一下,全通过了,还连带聂瑞斯那份。 谁说这个艾德希尔脾气不好的?这脾气可太好了! 因此,在看到艾德希尔穿着训练服,抱臂站在体育馆里时,喻林一晃神,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此时离上课还有几分钟,艾德希尔掀起眼皮,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喻林一眼,下一秒,一只雪白雪白的,像个冬瓜一样滚过来的小兔子扑到了喻林怀里。 “哎呦。”喻林稳稳地接过来,掂了掂:“我怎么感觉你……密度变大了?” 兔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充满报复意味地隔着衣袖在她胳膊上咬一口,开始在她怀里乱拱。 “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你了!”喻林差点没抱稳,急忙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让它们两个一边玩去,兔子也不闹喻林了,跟着在空中晃悠晃悠的烧火羽毛球跑了。 聂瑞斯站在一边看了全程,总感觉怪怪的:“艾德希尔前辈的精神体怎么是这种类型?” “脾气可坏了。”喻林把腰腹和手肘部分的衣服拉平整,揉了揉白鼬圆滚滚软乎乎的脑袋,白鼬便顺着聂瑞斯的胳膊跳到喻林的肩上,轻盈得像一朵雪花。 喻林发出一声喟叹:“你家精神体就轻多了。” “我倒也不是说这个。”聂瑞斯一边活动肩膀,一边眼神忍不住往喻林和艾德希尔的精神体那边飘。 喻林的观念很奇怪,对于本体和精神体之间玄而又玄的关联,最大众的理解是精神体就是人本身灵魂的外置,但从喻林的言行举止来看,她总是下意识把精神体当作自己养的宠物。 聂瑞斯判断不出来,她跟艾德希尔到底是在暧昧,还是……单纯地宠物交流? 艾德希尔不能也这么思维独特吧? 聂瑞斯眯着眼睛不动神色地观察艾德希尔,若有所思。 人身渐渐嘈杂,来体育馆集合的学生越来越多,精神体混在一起,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互相撕咬的,把整个体育馆挤得闹哄哄的。 喻林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某个显眼的蓝毛,他那头巨大的食火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挤开人群,直奔喻林缩在角落里的精神体而去,坚硬的喙已然蓄势待发,准备好狠狠地把这个鸡不鸡鸟不鸟的东西拔光毛。 然后被艾德希尔的兔子一记飞踢蹬在头上。 聂瑞斯立刻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嘶——”莱昂斯捂住脸,表情狰狞了一瞬,正要发难,艾德希尔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在精神力的加持下传入每个学生的耳朵:“集合,上课。” 46. 约饭 今天是两两组队,自由训练,不允许使用精神力。 莱昂斯的眼神像钉子,牢牢扎在聂瑞斯和喻林身上,喻林蓄势待发,在艾德希尔宣布完规则的瞬间拉着聂瑞斯起跑:“快走快走!” 在污染区跟莱昂斯耍耍心机就差不多了,现在双方光明磊落地站在大灯下,脑子转成螺旋桨都没用,再不跑,脑浆都能被他打出来。 喻林拉着聂瑞斯就是一个百米冲刺,刹不住脚还被艾德希尔扶了一把。 后面的聂瑞斯没刹住,狠狠撞在喻林身上,直接把她撞进艾德希尔怀里。 艾德希尔站得稳稳的,晃都没晃一下,他低头,把喻林从怀里拎出来。喻林嘴里混乱地说了两句“谢谢”,把艾德希尔身边篮子里的配对手环抓出来,塞进聂瑞斯手里。 “莱纳!还有你,姓喻的,有本事别躲!” 喻林手一抖,动作更快了,闪身就躲到了艾德希尔的身后,动作之熟练,身姿之敏捷,让聂瑞斯不禁无语,她灵巧地将身一扭,躲到了喻林身后。 艾德希尔的身姿是如此伟岸,挡在前面,手一伸,按在炮弹一样冲过来的莱昂斯肩膀上,不知怎么个动作,便已经捞起他的两只手,死死反剪在身后。 莱昂斯挣扎不成,恼羞成怒:“放开!” 艾德希尔依言放开,莱昂斯挣扎的动作还在进行,立刻顺着惯性跌出去,狼狈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自己。 “你!” 他愤怒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编辑一些很有气势的狠话,艾德希尔已经给他指了条明路:“拿配对手环在那里排队。” 他刚刚耽搁了点时间,篮子旁已经自发排起了队伍,他方才还不慎撞到了好几个排队的同学。 艾德希尔想了想,这段时间做老师让他积累了不少经验,尤其是对这种看上去就不大聪明的学生,一定要把话说透,不然很有可能事后被主任找上门。 关键主任不敢自己找上门,似乎怕他怕得很,天天在手机上给他发小作文,辞藻华丽言语做作,给他烦得不行,还不能开免打扰。 于是艾德希尔自认为体贴地又补了一句:“不要忘了和你撞到的人道歉。” 喻林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摆,终于憋不住,“噗”一下,发出了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 她顶着莱昂斯要砍人的目光,将头移出来,挥了挥手腕上已经成功配对,显示出绿色的手环:“同学,下次早点来。” 莱昂斯恨恨地瞪她一眼,又忌惮地瞟了一眼艾德希尔,只好走到队伍末端排队。 喻林施施然从艾德希尔身后绕出来,忍不住窃笑,脑袋垂着,笑得眼睛像个小月牙。 “满意了?”艾德希尔问。 喻林点点头,说:“你玩老鹰捉小鸡应该很厉害吧!” 鸡妈妈艾德希尔:“?” 这节课虽然说是两两对打,但在前面安了“自由”两个字,其中的门道就多了。 艾德希尔这节课的目的是补弱,需要重点关注那些体能课成绩落后的学生。喻林和聂瑞斯的身手能在一年级里排到前面,他也就对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她们你挥一拳我踢一脚,有时候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话。 喻林问聂瑞斯:“你知不知道学院有意向选拔优秀学生前往支援北寒带联合体?” 聂瑞斯侧身躲过喻林软绵绵的拳头:“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在觉醒者大楼有认识的人。”喻林后退两步,格挡下聂瑞斯轻飘飘的正踢腿:“是一个初步评定为A级的大型污染区,叫雪归处,我觉得里面大概率会有冰系凝结核。” “A级大型污染区?”聂瑞斯立刻意识到了重点,她们慢慢向角落转移,最后干脆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站着:“北寒带联合体偏北的地方已经要飘雪了吧?那机会多了,说不定真的能捞到冰系凝结核。” 手机放在对面的置物架上,不好直接走过去拿起来进入网站看官方消息,聂瑞斯说:“你快跟我讲讲。” 喻林把昨天晚上看过的公告告诉她。 聂瑞斯现在的等级是D+,她思考了片刻:“既然已经有风声出来,那从学院选人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今年夏季提前到来,打了好多沿岸地区一个猝不及防,日落地能行动的现役觉醒者也不多了,派我们这些学生出去锻炼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她叹气:“那我要加快升级速度了。不知道我那枚凝结核什么时候能换出去,不然我委托一家拍卖会直接卖了,再买一颗冰系凝结核回来?” 这么好的机会,她不想错过,短时间提升自身实力,凝结核是最好的方法。 她压住喻林的脸蛋,把她的嘴巴挤成嘟嘟的形状:“到底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升级那么快啊。” 喻林想,你要是知道我的精神体是残疾,补全了身体才升级,你就不会羡慕我了。 按照穆远青的说法,她的精神体现在就是张饼,等着安上眼睛鼻子嘴巴,才能凑成一张脸,至于身体,更是没有影的事情。 聂瑞斯瞟了一眼艾德希尔的方向,发现他正在给学生演示正确的踢腿发力,一脚踹下去,成功把测力装置踹飞了。 她一瞬间共情了无辜的测力装置,只觉得身上一阵幻痛,皱着眉继续问:“你呢?我是打算去试一试了,你要去吗?” “我在考虑。”喻林的情况特殊,她想了想,还是和聂瑞斯交了个底:“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的精神体……有点残疾,除了飞和放火,其他事情都不能干。我听说雪归处可能有能治疗我的精神体的东西。但我不确定它会出现在哪里,可能在浅层,也可能在深层。” “什么意思?”聂瑞斯看她半晌,发现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压低声音:“你疯了?你也不可能带一只小队跟你在污染区乱逛,你要一个人在里面找东西?你有几条命?” “没疯,”一晚上辗转难眠,喻林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心里有数。” 聂瑞斯狐疑地看她一眼:“还真说不好。” 喻林行事前总会做好规划是真的,但论谨慎那倒 不见得,有些计策冒险地很。 喻林没办法,只好说:“我也想了好久,但总不能让我的精神体一直这么残缺下去吧。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初步计划,可能需要你的一点助力。” 聂瑞斯眯着眼睛,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喻林,说:“助力好说。但你实话告诉我,精神体残缺有什么后遗症?” 喻林两手背在身后,脚跟一下一下轻撞在墙上:“可能会疯。” 觉醒者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因为他们比寻常人更加敏感的脑域,更加灵敏的五感,也因为他们常年与厮杀作伴。 为此,每名觉醒者隔至少半年就要强制进行心理测试。喻林在今年五月觉醒,九月初去做了一次测试,勉强及格,没有被心理医生约谈。 但喻林不敢去赌,如果她真的有精神疾病,到底是因为她是一名觉醒者,还是因为她的精神体残缺。 作为一名净化系,前者发展到最差大概是情绪变得不稳定,而后者,难以保证她是否还能残存有理智。 她别无选择。 聂瑞斯皱眉沉默半晌,问:“这个S级领队定下来没有?” 喻林下意识看了眼艾德希尔:“还没有确定。” 聂瑞斯笃定道:“那基本可以确定是艾德希尔。他知道你要去北寒带吗?” 喻林都要扶额苦笑了:“你能不能给我留一点神秘感?” “察言观色,政客的基本素养。”聂瑞斯耸耸肩,“快说,他知不知道?” 喻林老实说:“他不知道。” 聂瑞斯用力扯了扯她的脸,把喻林扯得痛呼一声。她恨铁不成钢:“这么大好的资源你居然不利用!下课别跑,我们去找艾德希尔前辈聊聊。” 喻林赶紧抱住她的胳膊:“别,我已经计划好去找他了。” “我想也是,”聂瑞斯说,“这可是大好的资源,你连我都求了,没道理不求他。” 一堂课上到十一点,艾德希尔宣布下课,聂瑞斯就陪着喻林走过去。 路上,莱昂斯趾高气扬地大放厥词:“喻林,是吧?看我下一堂课怎么打败你!” “哦,”喻林没工夫搭理他,敷衍了事:“祝你成功。” 莱昂斯:“?” 她是不是看不起他! 聂瑞斯更是不客气,从他身边经过,肩膀狠狠地撞上去:“别挡道。” “你们两个!”他正要发难,却看见她们直冲艾德希尔而去,瞬间又熄了火,气得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甩在地上,把它当成喻林和可恶的莱纳踩了好几脚,又一脸窝火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了。 艾德希尔在任教的三个小时讲了比一辈子都要多的话,一个人坐在休息长椅上喝水,听到脚步声,他把最后一口水咽下,抬头看。 喻林站在他面前,头发利落地全部扎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完整漂亮的眉眼。那眼睛的主人冲他一笑,问:“你中午有安排吗?我想约你吃饭。” 艾德希尔紧急在心里划掉去训练馆的安排,说:“可以。” 47. 出发前 聂瑞斯面色古怪地看看艾德希尔又看看喻林,听见在传闻中素来冷心冷情的艾德希尔主动问:“我收拾好在更衣室门口等你?” “嗯。”喻林点点头,说:“我很快的。” “我等你,你慢慢来。” 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磁场的,这对话放在普通的一对朋友身上也正常,但配上艾德希尔平常对人的态度,配上眼神,配上神态…… 啧,有古怪。 聂瑞斯觉得自己颇为光亮,她问喻林:“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感觉到什么?”喻林茫然地看看又嗅嗅,突然不笑了,有点哀怨地拉住自己的衣袖:“你嫌我身上出汗了?” 聂瑞斯:“……” 呆瓜一个。 虽然聂瑞斯反复解释喻林并没有汗臭味,但喻林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用那种很受伤的眼神看着她,也不挨着她走路了,拿起换洗的衣服,扛着她新买的留香型沐浴露就冲进淋浴间,聂瑞斯在后面喊都喊不回来。 她在淋浴间里挤了一大把沐浴露,哼哧哼哧洗了半天才洗干净身上的泡沫。 出来时,聂瑞斯已经洗好了,喻林跑到她面前:“香吗?” “香,特别香。还有,我真的不是说你臭的意思。”聂瑞斯扶额,真想抽当时那个多嘴的自己一巴掌。 喻林这明显就是没感觉出来,那她还说什么说,万一给人说开窍了岂不是坏菜。 艾德希尔已经单肩挎着背包,靠在女更衣室外的墙边等待了。 他甚至还洗了个头,没干透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都显得没那么凌厉了。喻林凑到他边上,能闻到香喷喷的青草沐浴露味道。 “你怎么不把头发吹干?我在里面有点慢了,你完全可以回去把头发吹了的。早知道我就不说我很快了。”喻林想起喻女士对她的警告,原封不动地转告给艾德希尔:“这样老了之后会头疼的。” 艾德希尔闭着一只眼睛,把他那缕还保留着金色的头发挑出来,湿答答地快扎到他眼睛里了,他说:“没事,不会的。” “还湿的,在外面吹风要难受的。”喻林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它不知怎么,和艾德希尔的精神体玩着玩着就突然自顾自消失了——让它飞到艾德希尔头上。 “我用精神体给你烘一下,干得快。” 艾德希尔不置可否,聂瑞斯看他冷脸顶着喻林圆滚滚的精神体。好在喻林很有分寸,等到了外面,艾德希尔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就把精神体收了回去。 聂瑞斯表情变了变,勉强保持了冷静。 现在是饭点,不管是食堂还是附近的餐馆,全部爆满,艾德希尔提议:“我带你们去教职工食堂吧。” 教职工食堂连排队都不用,饭菜也过得去,人少,适合谈事情。 聂瑞斯借着喻林的光,也蹭了进去,打完饭菜,她就识趣地找了个远离他们的位置坐下,专心吃饭。 艾德希尔和喻林坐在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喻林先吃了两口饭垫了垫肚子,随后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艾德希尔,又给他看了那张电子的准入申请。 艾德希尔沉默了半晌,说:“C级进入太危险了。” “我知道,”喻林把自己的请求讲出来,“我是这样想的,假设学院真的要内部选拔学生参与支援,瑞莎大概率会入选。我和她都是净化系,在大型污染区肯定会被分到两个队,我可能会分到中层,瑞莎大概率在浅层。净化系肯定要在多只队伍间轮转,相当于我们两个人就已经能覆盖了污染区大半的范围了。” “至于深层,我想请你帮忙,为我留意可能有关的污染物。注意动向就够了,等核心被剿灭了我再去追。有偿,后面我给你免费包一个月的净化量,你有任务出去就次数保留,怎么样?” 艾德希尔说:“我会帮你的,不用给我免费净化。” 喻林摇摇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不给你报酬我心里过意不去,难道你嫌弃我净化的手法不行?” “没有。”此话一出,艾德希尔急忙否认,喻林顺势说:“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 艾德希尔莫名就变得兴致不高,虽然他没有表情,但喻林看得出来。 他神色淡淡地嚼菜叶,明明是最喜欢的一道菜,今天却觉得又淡又咸,不知道厨房是多放了盐还是少放了盐。他闷闷地说:“行。” “我也有认识的觉醒者,有几位已经确定要前往北寒带。我在北寒带也有认识的。”他有意再表现表现,补充道,探究地观察喻林:“你需要吗?” 喻林惊喜地说:“那再好不过了,谢谢你!” 艾德希尔心情美妙了些,喻林接着说道:“我还有件事情想要咨询你,我目前手上有一颗B级的火系凝结核,还有一颗你之前送我的A级毒系凝结核,我打算先吸收掉B级,然后这颗A级……” “直接吸收。”艾德希尔懂她意思:“不要换成火系,直接吸收。不然能量太高,你可能会脑域崩溃。” 他想了想,说:“让莱纳小姐陪你。她是净化系,可以疏导你吸收时暴动的能量。不要让其他觉醒者在场。” 这种时候,逸散的暴动精神力很可能会让觉醒者失去理智,造成暴乱。 喻林问完了所有问题,安心地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说:“太感谢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话中带笑,艾德希尔再怎么粗神经,也听得出这是一句恭维。 甜言蜜语,诺尔说得果然不错。 艾德希尔很是受用。 聂瑞斯动作很快,在学院正式下发通知,选拔优秀学生参与北寒带联合体支援行动的第二天,她收到了她妈妈为她在拍卖行拍下的冰系凝结核。 喻林根据课表约了一个在空闲时间的净化用教室,两人互相帮助,吸收掉了凝结核,聂瑞斯成功升至C级,喻林则升到C+。 C级是一个门槛,越过C级之后,每升一级都要付出比之前多百倍千倍的努力,喻林此时才真正体会到。 连着吸收了两颗高等级的凝结核,这段时间她连吃饭都胀得慌,这样了居然还不升级!艾德希尔到底是怎么升到S级的! 领队S级已经确定就是艾德希尔,他艰难地在考试改革 前夕通过了高等数学,拿到了毕业证,结束了自己痛苦的教学轮岗。 另一边,喻林和聂瑞斯也成功通过了学院选拔。作为战斗中的珍惜物资,两位净化系只是提交了表格,系统检测等级达标,就立刻将她们通过。 很快,时间走到了出发前往北寒带联合体的那一天。 飞艇在早上九点出发,所有支援人员一起,统一在觉醒者学院附近的机场登机。八点钟时,便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到达。 随处可见离别的身影,丈夫与妻子,父母与孩子,或是抱在一起舍不得分开,或是执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关心的话语。 西里尔和维尔拉都下污染区了,斯特拉前几天也将手机设置了自动留言,远赴北方支援,喻林坐在机场的椅子上,来太早了,只好无聊地刷手机。 然后被聂瑞斯一把拉起来。 “别坐着啦,眼睛天天黏在手机上,我妈妈来啦!” 喻林:“?” 这话槽点过多,她甚至还没想好先反驳自己并没有眼睛瞎在手机上,还是询问聂瑞斯妈妈来了为什么要拉她过去。 莱纳小姐才不管这些东的西的,强硬地把喻林拉走,娜塔莉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冲她们挥挥手。 她心疼地摸摸聂瑞斯的脸,又摸摸喻林的脸,手感很好,忍不住又摸摸,说:“北寒带现在可冷了,衣服都备好了吧?要过去吃苦了。” 助理站在她身后,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娜塔莉推着两人走到椅子旁,把袋子盒子一样一样展示:“这里是暖宝宝,还有一些常用药,都是我直接从制药厂买的,比你们发的要好,留给自己用。” “这个是毯子和靠枕,要飞10个小时,垫着不容易腰酸。” “这个是零食和点心,飞机餐不好吃你们就吃这个垫垫肚子……” “这个是转换头插座……” “这个是眼罩和耳塞……” “这个是……” 喻林的表情逐渐变得迷茫,她之前从来没有出国旅行过,原来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直到娜塔莉取出一个饼干盒,遮遮掩掩背着人群,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好的北寒带最大额纸币,聂瑞斯终于忍不住叫停:“妈妈!你不是给我绑定了一张可以在北寒带使用的电子卡了吗,怎么还去兑换纸币?这种东西大家都多少年不用了!” 娜塔莉讪讪收回:“我怕你们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支付不成功怎么办嘛。” “我们是跟着觉醒者组织一整个团队过去的,到那边有北寒带的觉醒者组织接应并安排住处,又不是就两个人结伴过去打工。”聂瑞斯把饼干盒赶紧塞进助理手上的袋子里:“回去赶紧把钱兑回来。” “行吧行吧,”娜塔莉揉揉喻林的脑袋,叮嘱聂瑞斯,“在那里需要什么就去买,没钱了我再给你打,或者去我发给你的那个地址,工厂是我入股的,那边的人我都通知过了。” 她又转而抓着喻林的手嘱托:“地址和电话号码我也发你一份,别客气,那边条件没这里好,天又冷,不要委屈了自己,生病很遭罪的。” 喻林乖乖点头。 48. 无人区 “你才在这待了多久,又要走了。”诺尔一边抱怨一边帮艾德希尔把行李放在椅子上。 机械改造带来的便利使他可以轻松提起好几斤重的东西,走路都不带喘气。 “待了五十七天。”艾德希尔认真回答。 “唉,我不是问你这个。”诺尔放弃和他正常交流,在登机口左右张望,用胳膊肘怼他:“诶,那不是你很喜欢的那个姑娘吗?” 艾德希尔把他硬邦邦的手打掉:“我没有很喜欢的——” 他顺着诺尔的方向看过去,喻林和聂瑞斯正对着娜塔莉带来的一大堆物资发愁。 娜塔莉来也如风去也如风,本来说要等到可以登机的时候让助理一起把行李运进去的,结果刚才接了一个电话,说董事会里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又匆匆地走了。 诺尔哂笑:“她们两个人怎么拿得动这么多东西?你去帮帮忙。” “快去,快去。”诺尔直接一巴掌拍在艾德希尔的背上。 他那只手的人造皮肤下面全部是钢筋铁骨,之前上前线杀污染物的底子还在,力气没收住,差点没把艾德希尔内伤敲出来。 他无言地拂开诺尔的手,向喻林走去。 喻林正在和聂瑞斯探讨一趟把行李全部运进飞艇的成功率。 “行李箱上面可以放一个袋子,我们两个行李箱就能带两袋,吃的必须拿手上,那我们还剩三只手……” 怎么算都还有两个大袋子拿不了。 一只手从侧边伸出,胳膊上青筋盘绕,轻松提起剩下的两个袋子。 免费的壮年劳动力,出现了。 喻林大喜过望:“艾德希尔!” 他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对喻林点点头,还空着的一只手伸出,向她讨要手里的东西:“我来拿。” 喻林的五根手指上全部挂满东西,袋子缠缠绕绕,把她白净的手勾出红痕,艾德希尔费了一番功夫,一大一小两只手缠在一起斗争许久,才把东西全部捋下来。 聂瑞斯在心里龇牙咧嘴,刚要蛐蛐这个看似清纯实则心机的兔子精,就见喻林高高兴兴地转过来,要她手里的东西:“瑞莎,你手上的分我一点,我们一起提进去。” 很好,心还没勾走。 喻林帮聂瑞斯拿了一半的行李,三个人一起进入飞艇。净化系单独一个舱室,艾德希尔跟在她们身后进去,把两人的行李全部搬到上面的柜子里放好。 “谢谢你!”喻林按照号码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在廊道上和他摆手:“我们下飞艇见!” “嗯。”艾德希尔学她,也小幅度地摆手:“下飞艇见。” 聂瑞斯仗着已经坐到了里面座位里,别人看不到,偷偷搓鸡皮疙瘩。 人长这么高气势这么酷装什么可爱呢!你的人设不是这样的! 飞艇很快起飞,可舱室里还剩下一个空座位,迟迟没有人落座。 喻林心里奇怪,拉拉聂瑞斯的袖子:“那里是谁的位置?怎么不来?” 椅背上贴着对应的姓名牌,日落地百晓生聂瑞斯对着名字想了半天,说:“我记得这是个南方人,B级净化系。但我了解不多,他不太爱在公共场合出现,也不热络于社交,除了下污染区就是宅在自己家里。” “奇怪,按理来讲,这种性格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行为上最会遵守规则了,怎么会迟到不来?” “可能有紧急情况?”喻林猜测。 “也许吧。”聂瑞斯对不认识的人向来只有表面的关心,飞艇的飞行已经平稳,她解除手机的飞行模式,开始浏览北寒带旅游攻略,并在自己的收藏夹里疯狂添加。 她和喻林约定从污染区出来后要在北寒带尽情玩一玩,虽然半场开香槟是不对的行为,但不提前给自己一点甜头,怎么在苦寒的污染区过嘛! 喻林也把手机打开,百无聊赖地刷帖子,看到有人发了一篇关于北寒带的森林鬼故事,背景黑糊糊的。 她左右看看,坐得离聂瑞斯近一点,把胳膊贴在她身上,再把聂瑞斯的胳膊抬起来绕过自己的脖子,这才安心地打开帖子。 聂瑞斯任由喻林动作,手被摆在了喻林的肩膀处,就顺从且自然地拍了拍,然后怀里的人震感强烈地从座椅上弹射起步,偏头把脑袋埋在了她的身上。 “干什么?”聂瑞斯问。 “……看了个恐怖视频。” 太可怕了,这里的网络什么视频都敢传,这血浆,这鬼脸,这个猝不及防的突脸和阴间的音乐,拍得也太真实太可怕太有冲击力了! 聂瑞斯就像拍狗头似的拍拍喻林的圆脑袋:“讲什么的?” 喻林把她的手拍掉,自己坐直了些:“讲北寒带传说的,说冤死的人会穿着黑色袍子回来索命。” “哦,我知道这个,”聂瑞斯换了一个收藏夹,第一个的标题做了红色的流血特效,大剌剌出现在喻林面前:惊!女儿一直睁不开眼睛,原来她早就已经死了! 喻林用一根手指把她的手机推走,并远离了聂瑞斯:“我把这个视频分享给你,你自己看吧。” 飞艇起飞后两个多小时,吃完午饭,喻林打了个哈欠,把毛毯抽出来铺在身上:“我怎么感觉有点冷,瑞莎,中午不睡吧?我睡一觉,如果一个小时还没醒就叫一下我。” “行。”聂瑞斯支着头玩手机,应了一声。 中途,舱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医生打扮的人领着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走进来:“这里就是觉醒者的舱室了,这是您的位置吧?” “对,谢谢。”男人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没事,那我走了。” 原来不是有紧急情况,是在飞艇上迷路到医疗舱了。 聂瑞斯心想,虽说飞艇体积大房间多道路复杂,但迷路了几个小时才找到自己的位置,说是路痴都感觉无法正确形容这位觉醒者了。 一个小时后,聂瑞斯坐直了些,发现喻林不知怎么睡的,整张脸都埋进了毯子里。座椅宽敞,她侧着身子,膝盖搭在椅子上,整个人蜷曲在椅子上,毯子几乎将她完全包裹。 早知道直接让她脱了鞋把椅背放下躺着睡了。聂瑞斯心里嘀咕着,推推毯子里的鼓包:“木木,醒醒了。” 推了两下,毯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聂瑞斯直接把毯子掀开:“喻木木,我之前也没发现你有睡午觉的习惯啊。” 喻林背对着她,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聂瑞斯没想到她这都不醒,伸手拍拍她的肩,胳膊擦在喻林的耳廓边,立刻感受到了热腾腾的温度。 她的脸色变了变,急忙把喻林的脸掰过来。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因为呼吸不畅,嘴巴微微张开,她的耳朵通红,聂瑞斯伸手摸一摸,几乎到了烫手的程度。 她发烧了。 聂瑞斯瞬间站起来,走到后面进来的那个男人身边:“您好前辈,请问医疗队在那个舱?” 那人推了推眼镜,给聂瑞 斯指明方向,关心道:“怎么了?” 聂瑞斯不放心把喻林交给一个陌生人,但她突然想起这个人迷路几小时的战绩,只好说:“我的同伴发高烧了,能请您帮我看一会儿吗?我去找医生。” “发烧了?”那人将手里的书合上,站起来:“你快去吧,我帮你看着。毯子够不够?” “够的,太谢谢您了,我马上回来。” 她跑快一点,喻林的精神体不是吃素的,只是几分钟出不了事情。 …… 喻林是被冻醒的。 她身处在一个低矮的山洞里,身上的外套不见了,只穿着薄内衬和圆领毛衣,从醒来起就冷得不停哆嗦,可裸露出来的脖子还是热气腾腾的。 头晕,口干,咽痛,关节酸,喻林缓了缓,尝试放出精神力。 一簇火燃烧在她指尖,勉强驱散了一点寒冷,她松了口气,精神力储备还在健康状态,是她目前唯一的慰藉。 洞外飘着细碎的雪,天光大亮,从洞口望出去,外面是连绵不绝的黑色岩石。 洞口低矮,能蹭到的光线不多,喻林用自己的精神力辅助照明,把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没有武器,没有食物,兜里只有一包出门时装的手帕纸,维持着她上飞艇时的状态,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喻林撑住头,又忍不住放空了一会儿大脑,头昏昏沉沉胀得厉害,她迷迷瞪瞪呆了呆,开始想: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其他人把她扔在这里?太阴谋论了;她自己梦游跑出来的?聂瑞斯肯定会把她扛回去。 所以,这里是哪儿?她是怎么就从飞艇,一下子到了这个飘雪的荒芜地带? 喻林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抽气。她又将精神体放出来,通过精神体的痛温觉,感受到了同样的寒冷。 不是臆想,不是幻觉,她真的身处在了一片雪原之中。 问题想久想深了,喻林的头又是撕心裂肺地疼,她只好暂且把它放在一边,不自觉发了一会儿呆,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守在这里不现实,这里太冷了,维持体温需要大量的精神力,一旦精神力耗尽,她就会被活活冻死。 最好是能等到雪停了再出去寻找离开的方法。她小心翼翼调转方向,匍匐向洞穴深处行进,精神力探测到里面没有活物,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些小动物避寒留下的枝叶干草。 她只给自己自己留了拳头大小的火照明,越往里爬,岩洞越逼仄,洞外吹来的风把火撞得摇摇荡荡,映出一个形状奇怪的影子。 ……一只靴子,上面连着一条腿。 喻林的脑子瞬间清醒,连心跳都停了一瞬。她慢慢将火光上移,看到了黑色的军大衣,金色的腰封已经掉了皮,胸膛上垂下的穗子欲断不断,再上移,是一张青白色的脸。 一个士兵,一个已经快要被完全污染的士兵。 他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晕染着大片的黑色,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像墨水浸染纸张一样蔓延。他蓝色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翳,模糊了眼白和虹膜的界限,空洞地望向半空。 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喻林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视线方向,再一次确认他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后,伸手扒开他的衣襟,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迅速把那件厚实的大衣剥下来。 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那件带着大片干涸的血迹,混着腐臭的大衣裹在身上,终于迟钝得感觉到一丝温暖。 49. 日记 这个士兵靠在岩壁的底部,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右手边是一把军刀,可以推测他是在确认自己即将变成污染物后,钻进了这个洞穴,了解了自我。 军刀制式很老旧,刀片根部的铭文不是喻林熟悉的任何一款,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翘掉那么多军械理论课,现在对着陌生的刀具,只能判断这个人大概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也许是污染物自带的某种特性和这里严寒的环境,才让他的尸体没有腐烂。 他的肩章还遵循着目前北寒带的军衔格式,可以看出是一位上尉,他紧紧攥紧的左手被喻林掰开,里面躺着一枚名牌,上面刻着:费奥多尔·普罗科耶维奇·波波夫。 喻林看了一遍,什么都没记住,再看了两遍,晕字了。她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用力拍了拍脑门,把名字背下来,又将铭牌放回上尉的手心。 她低声许诺:“如果我能成功出去,会带人回来将你安葬的。” 上尉静静地坐着,并不言语。喻林解下他身上的军刀挂在身上,然后动手脱掉了他的厚绒内搭,棉裤和长靴,只给他留了最后一层布料。 上尉块头很大,即便是靠坐的姿势,也能看出他熊一样的体格,裤子套在喻林身上又肥又大,靴子像两只船,动一动,脚就会从里面划出来。 好歹是暖和了。喻林套着那件给上尉穿到小腿的长款军大衣,给自己穿是拖地长袍的外套,挪到洞穴的中段坐下。 她在胸口摸到一个硬质的鼓包,掏出一看,是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她拿在手里,借着光翻开。 第一页的封皮夹层里,装着一张折叠放好的地图! 她手指颤抖地将地图展开,这是一张完全手绘的地图,在近百年的印刷业冲击下已经很少见了,很简陋,应该是留个纪念用的,泛黄的纸张上,笔记还勉强能辨认。 作图者拥有一定的理论功底,图上标注了方向和比例尺,最上方是一个长长的椭圆形,标注了“雪原”两个字,西边是树林,南边和东边有一座山脉,一条线从两座山之间穿出,通向一片房屋。 这条线换算成现实距离,大约……五百多公里。 喻林感觉头又开始疼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地图重新夹回去,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萨沙在废弃的小屋捡到了这个本子,居然一页都没有用过,他知道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把本子送给了我,还有两只一起翻出来的笔。我觉得他不应该来当兵,而是去做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紫貂。” “反正,我决定用这个本子来记录日常了,如果能够顺利走出雪原,这个本子就将和我的其他日记本一起摆在书架的最中间。我在说什么?带着这么多的民众,我们理所应当会安全抵达索利瑞斯小镇。” “5131.10.4。” 时间在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六十年前的北寒带联合体发生了什么,要带着大量民众穿过雪原前往一个新的地点? 历史从来不是喻林的强项,更何况是其他世界其他国家的历史,要是聂瑞斯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 她翻过一页,继续。 “10.5大雪” “半夜突然降温,白天下了一天的雪,好在地面上的积雪不多,车还能继续开。我们的粮食和能源不多了,雪原里是一大片无人区,必须要节省。” 他们要横穿雪原,那么距离要远远大于500公里。 “10.7阴” “昨天萨沙侦查到了一伙污染物,我和老二一起把它们打退,我的胳膊被挠了一下,流出来的血都变成了黑色。打了一针抗污染素,感觉好多了。” “10.8晴” “难得的好天气,今天我们赶路的效率很高,晚上萨沙偷偷多喝了酒,一定要拉着老四跳舞,还绕着他唱歌,被老四敲了脑袋。” “10.9大雪” “雪很大,一个小孩感冒了。” “10.10大雪” “发烧了,用了退烧药,小孩睡了。我们没有退烧药了。” “10.12阴” “老三的腿伤复发了,他扛着没说,却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我把他说了一顿。我们的药是不够了,但还不至于让他瘸着腿打污染物!” “10.13雪” “雪越来越厚,污染物没有东西吃,从雪堆的各个角落里跑出来。我的腿也被打伤了,现在我和老三一样,是个跛子了。” “另,我的污染值一直没降下来,我有点担心。” “10.14大雪” “那个小孩被污染物叼走了,一起的还有他的妈妈。” “抱歉。” “10.15阴” “污染物越来越多,它们开始有计划地围堵我们,今天又一次死里逃生,老四的帅脸被刮伤了,希望他的未婚妻不要难过。” “另,我们只有一板抗污染素了。” 喻林翻开下一页,微微皱起眉。纸张上蹭着红褐色,硬邦邦的,字迹断断续续,一下子轻一下子重。 “10.17大雪” “联系不上前方的大部队,车子抛锚了。这些污染物的等级变高了,也可能只是我们变得虚弱了。总之,现在还剩下14位民众,只要小队还剩一口气,就一定会为他们扫平所有障碍,将他们护送到索利瑞斯小镇。”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很抖了,萨沙叫我去休息,他来替我守夜。我们淘气的小弟弟,居然也有贴心的时候。但我告诉他不用了,让他快点回去睡觉。他才十七岁,正是需要睡眠长身体的时候。” “我已经很累了,我想活下去。妈妈,我多想再见一见您,我坐在火堆旁看着外面的飞雪,就会想起小时候的雪夜伏在您的膝头听您讲故事。不知道您在镇上过得如何?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再见面您可能会不认得我,我留了胡子,还长了些皱纹,只是站着不动就能把那些新兵镇得服服帖帖。” “我想回家的,妈妈。但我的污染值快要到90了。我们的食物不多了,抗污染素只剩四只。” “老二家里有父母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老三刚结了婚就离开家,妻子快要生产了;老四有一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未婚妻,还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妹妹;而老五,就是来我们家吃过饭的萨沙,他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还有大好的前程。”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决定 在天亮时分独自离开,并引走一批污染物。我的腿迟迟不好,留在队里是拖累,没有我,大家可以节省更多资源,走得更快。” “我的津贴全部存在我给您绑定的银行卡上,我没怎么用,您想花就花,可以去旅游,看看您年轻时常说想去的九州塔。原谅我不能陪伴您了。但我相信,当您看到这里时,您会为我骄傲。我是英勇地赴死的,我无愧于自己和人民。” “算了,我不该把笔记本留在这里,在荒原里行走了这么久,大家都已经濒临绝境,不能再将我的愿望强加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施加压力。他们会懂我,您也会懂我。原谅我只言片语都不留一句就擅自离开,请不要怀疑,我是深深爱着您的,我在死去的时候,心里仍反复咀嚼着少年时的快乐时光。” “我在风雪中出生,又在风雪中死去。这里冷极了,但我的心,我的信仰都是如此火热,足以融化一切,我将先您一步去往天堂。妈妈,如果我能化作星星,我会天上看您。” 后面的页码都是空白,上尉做了最后的道别,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自尽。 喻林静坐了许久,将上尉最后的遗言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抚平页面上的褶皱,把笔记本收回大衣里面那件从上尉身上扒下来的毛绒内搭的内侧口袋里,慢慢环住膝盖,将头靠在上面。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身体上的不适似乎稍微减轻了些。她捂住许久没有进食而抽痛的胃部,从洞口钻出来。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脑袋,将大地照得一片白花花。喻林放眼望去,她正身处一片广袤的平地,远处能看见高山,长长的狼嚎在空中回荡。 狼群一般会避开有人居住的地方,这么响亮的嚎叫已然证明,她进入了一片无人区。 根据地图显示,她目前的位置,正在雪原之中。 夜晚比白天更冷,也更危险,喻林把四周观察了一遍,又重新钻回洞穴。 高烧让她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刺痛,缺水地厉害,她把大衣上金属质地的卡扣掰下来,铲起雪用精神力烧化,再送入口中。 动作重复了五六次,终于勉强不再口渴,她还处在迷迷糊糊的阶段,干脆将精神体放出,控制翅膀上的火熄灭为她守夜,自己头一歪,继续睡了。 再次醒来时,喻林的状态好了许多,外面已经是白天,天气晴朗。她打算在附近观察观察,也找找看有没有有用的物资。 上尉的鞋和裤子暖和是暖和,可惜太大了,影响她的行动,她只好穿着自己的衣物,再把大衣的下摆翻到腰部用腰带扎紧,勉强利落地踏出山洞。 能看见山,说明她已经在雪原的东南部了,地理位置不错,离地图上标注的小镇算比较近,五百多公里,地理环境复杂,不吃不喝不休息,走六七天差不多能到。 但喻林有个优势,她能飞。 虽然速度比不上一般鸟类,但时速二十公里还是能保证的,可以将赶路时间压缩到两天左右。 目前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能量补给。她将近一天没吃饭了,又还在发热,而飞行是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运动,以现在的状态,她根本飞不起来。 茫茫雪原,去哪里找能吃的东西呢? 50. 捉回营地 喻林记住洞穴的位置,往山的方向走去。那里有树,意味着生态系统更丰富,如果能抓住一些小动物,省一省够她一天的伙食。 山看着近,走起来才发现,距离其实很远,喻林大概走了五百米左右就停下步伐,开始犹豫要不要掉头回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坡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猎物? 喻林立刻提高警惕,精神力贴地网一样蔓延出去,同时小心地外绕拉开视角,想要窥探土丘后是不是能吃的东西,却见一个人型的生物大剌剌地从背后绕出来,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眼一抬,直勾勾地看向她。 一个强大的污染物,等级在A级! 运气真是糟透了,喻林低下头,垂下眼睛,营造出无害的表现,缓步向后倒退,那只污染物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看,突然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求生的本能预警在喻林脑内发出尖锐警报,她果断转身,往垂直于洞穴和土丘连线的方向狂奔,却听见身后传来破空的声音,她紧急往侧边躲闪,却又有一道身影冲过来,将她扑在地上! “嘶——”喻林狠狠地栽在地上,手肘擦在粗糙湿滑的地面上,隔着衣服都被敲得生疼。 她来不及思考自己有没有破皮,掌心酝酿起一团精神力,在顷刻间暴起,却被一只手压下。 “老大!”一张灰白的娃娃脸凑到她面前,把压在她身上的人推开,亲亲热热地勾住她的脖子:“我们找了你好久!你刚刚干嘛跑啊?” 老大? 喻林惊疑地盯着少年轻描淡写覆灭她精神力的手,又感受到自己的颈动脉在他的胳膊下跳动,僵住了,少年不介意她的沉默,愉快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带你回营地!走,二哥。” 方才把她扑倒的那人闻言起身,把她从地里拉起来,喻林被拖地踉跄两下,没有站稳,下一秒便被单手提起来,被叫做二哥的污染物步伐稳健,像拎着个蛇皮袋,往方才土丘的方向走。 喻林乖顺地窝着。这个娃娃脸至少有A级的实力,提着她的这个最次也是B级,她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要是发生了冲突,怎么死都不知道。 营地离这里有段距离,因为这个二哥是拉着大衣领子把她提起来的,另一半边的领口卡在她的脖子上,提一会儿还好,时间一长,她就有点要断气了。 娃娃脸在她身边绕来绕去,一会儿走在她左边,一会儿走在她右边,跳舞似的,叽叽喳喳地讲话,喻林一开始还在谨慎地回应,后面慢慢地就讲不出话了。 “……我本来都有点害怕了,天那么黑,我一个人走路,又突然发现前面有个人,我吓死了!结果定睛一看,原来是四哥,一开始他还不理我,我摇了他好久,他才——老大,你怎么也不理我?” 他绕到喻林面前,把那张很俊俏但面色和死人一样的脸蛋怼在喻林面前,对上喻林灰败的脸。 喻林:“……” 她指一指自己已经被勒出红痕的脖子。 救救,要被吊死了。 最后,二哥换了个姿势,把喻林背在身上,带回了营地。 营地是山上的一个洞。喻林不久前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这座山,现在直接被污染物拐进来了。 营地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比娃娃脸和二哥体面许多的白衬衫,正在机械地把干草堆在一起,然后又铺开。 听到动静,他卡顿地转过头,半张英俊的脸后面,是半张堪称恐怖的脸。 一道伤痕从他的额头,穿过眉毛和眼睛中央落到下颌骨,本该结痂成疤的地方,此时被一只硕大的,长度横跨整条伤痕的红色眼睛撑开,扭曲了半张脸的肌肉和骨骼走势,甚至将他那只被切成两半的眼球挤出了一半,危险的挂在眼眶口,要掉不掉。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脸上硕大的红色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来转去,他偏着头,声音干涩,话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队,长。” 又是一个B级。 生存打败逃离一跃成为喻林目前最大的难题,她被二哥放在平坦的干草堆上,沉默地与大眼男对视。 大眼男的喉咙里仿佛装了一个发条,他缓了缓,又开始一卡一卡地说话:“你,缩,水,了。” 喻林:“?” 她不想和污染物解释,她作为低纬度地区的黄种人,身高很难匹敌他们这些高纬度白种人,只好含糊的回答:“还好。” 娃娃脸凑上来:“三哥马上打猎回来了。老大你怎么变得这么瘦小,肯定饿坏了吧,你到时候多吃点。” 他没有边界感地捏捏喻林的手腕,和她骨感的肩膀,咔嚓一声,捏断了她的肩胛骨。 “……” 喻林死死咬住牙关,努力保持自己的表情,没有泄出一丝异样,罪魁祸首还在好奇地用手指推她的肩膀:“欸,哪里来的声音?” 喻林僵硬地用完好的一侧胳膊推开娃娃脸的手:“……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娃娃脸,一个二哥,一个三哥,一个不知道排第几的大眼哥,一个A级三个B级。她今天是必须死在这里吗? “三哥?三哥快了。” 话还未说完,洞外就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型生物拖着用草编绳子捆成一串的灰狼走了进来。 喻林胃里空空,本来就抽搐得难受,看见这个人,更是一阵反酸,他没有五官,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都长着红色的眼睛。山洞里没有风,他稀疏的头发却仍在有节奏地飘动,宽大的发缝里全部是长长的眼裂,还在不停地眨动! 他看向喻林——身上每一只眼睛的眼珠都锁定在她身上,泛着幽幽的红光:“头儿?你,变小了。” 他把灰狼串串拖进山洞,往喻林身上怼:“你吃。” 这个污染物一身牛劲,灰狼一下子被摁在喻林身上,新鲜出炉的碎裂肩胛骨又遭受了新一轮的压迫。她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地狰狞一瞬,又勉强恢复正常,眼睛湿漉漉的:“谢谢,我先不吃。” 谁家好人吃被串成串的C级污染物啊! 看着这些死得不能再死的灰狼,同为C级的喻林甚至有种兔死狐悲的心情,总感觉自己可能也会被这样串着。 呸呸呸,好不吉利。 “不行,”从进来起就一直靠在墙上放空的二哥突然说话了:“吃 ,长身体。” 他把最大最壮的那头狼解下来,宽大的手掌一只抓住头,一只卡住脖子,咔嚓一下将狼头拔下来扔到洞外,然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利索的将狼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抛掉。 洞内蔓延开刺鼻的血腥气,三哥和大眼哥双双耸动鼻子,眼神热切地盯着狼。 三哥的动作和反应比大眼哥快,伸手解开一匹狼,紧跟着开始处理。 喻林被围在中央,小心用精神力护住肩膀处的血管与神经,既然已经失去了对食物的选择权,那么只能争取一下吃法。她试探道:“我想吃火烤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娃娃脸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我们现在都爱吃生的,但我还记得怎么烤肉!四哥,你去捡一点柴呗!” “哦。”大眼哥僵硬地站起来,像一个机器人,迈着诡异的步伐向外走,山洞外传来乒铃哐啷的动静,不一会儿,他就扛着一肩的柴火走回来。 喻林伸手摸一把,干燥的。昨天飘了那么久的雪,今天连石头都是湿的,他上哪里找来那么多干的柴火? 四哥疑惑地看着她,把背上的柴卸下来,挑选了一根掰得特别直的给喻林。 喻林:“?” “给我的?” “你,喜欢。给,你。” 四哥侧着头,露出自己完好的一边帅脸,说。 娃娃脸是这一群污染物里面最灵活的一个,他烤肉的手艺确实不错,外焦里嫩,酥酥脆脆,只是没有任何调味,肉里有掩盖不去的腥气。 喻林饿得半死,头疼的症状又在加重,什么都不挑了,用完好的手拿起树枝叉着的肉小口小口地进食,然后用微弱的精神力流净化污染性质肉类进入食道后对她内脏的污染。 因为害怕被这些污染物发现自己在使用精神力,她吃得很慢,一个多小时,这些污染物已经大快朵颐将自己面前的狼一扫而空,连骨头都生生嚼碎了咽下去,却无一人催促她,并试图让她再啃一只狼。 喻林虽然十分想再补充一些能量,但她的胃在极致的饿后又极致的饱,已经无法再容纳更多食物。 她言辞委婉地拒绝了污染物们的提议,娃娃脸一脸失望,把狼的头,四肢,尾巴都拔掉,身体从中间撕开,嘴巴裂成一个大口,把狼囫囵吞下去,又抓起地上的草囫囵擦掉嘴边的鲜血。 喻林面色如常地看完这一幕,提议说:“我想去外面散散步。” “好啊。”娃娃脸开朗地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四哥,你守着营地吧。” 太阳直射点已经离开北半球,这里处于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带,天黑得越来越早,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冷冽的风刮的脸生疼,似乎又要下雪了。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大风大雪,会严重影响她的飞行速度,届时怎么安全的逃离? 凭心而论,这群污染物对她是不错,可前提是他们把她当成了老大,甚至就算是这样,她仍旧处于危险之中。 娃娃脸捏她肩膀时没有任何恶意,但她的肩胛骨就是这样断了,他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 傻子才留在这里玩cospy,她必须跑。 51. 红眼睛 往山上走是繁茂的针叶林,喻林有意探一探这里的环境,说:“我们去山上看看?” “山上,有蜘蛛。”三哥说。 娃娃脸不笑了,问:“是那只吗?” “对。” 两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喻林问:“什么蜘蛛?” “很讨厌,它到处织网。”娃娃脸不高兴地说:“四哥之前掉进过它的网里,差点被吃掉,之后就变得慢吞吞的。我本来把它打跑了,结果它居然又回来了。” 喻林若有所思:“它很厉害?” “它把我打得可疼了,”娃娃脸瞥喻林一眼,又突然改口,“一般般吧,没有我厉害。” 喻林想,这只蜘蛛很可能是A级,是污染区的核心之一。 这个娃娃脸也是一个核心,两大核心出现在同一座山里,这里是污染区的中心地带没跑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她是不是能遇见艾德希尔? 算了算了,还是先跑到小镇再说。这次支援的核心内部资料本来是打算等日落地的支援队伍到达安顿好后,在商讨救援具体方针的会议上放出的,喻林一觉从飞艇瞬移到荒原,根本就不知道支援的污染区是哪一块。 别到时候艾德希尔没找着,自己先被蜘蛛吃了。 她下意识摸摸藏在胸口口袋里的笔记本,只希望这个索利瑞斯小镇给力一点,六十年后依旧没有被污染物入侵。 娃娃脸本来想让喻林夸他两句的,结果喻林自顾自陷入了沉思,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跑到喻林身边,有点委屈地问:“老大,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啊?” 这真是天降的一口大锅,喻林从思绪中抽身,微笑着回答:“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你以前明明会拍我的肩膀,夸我有进步,或者夸我厉害勇敢的。是不是因为我找到你找到得太迟了,你怪我?” “对不起,我每天都绕着山走,我发誓!不信你问二哥和三哥,我把整座山都找遍了!” 整座山?他为什么不往山外面找? 喻林记下这个点,温声安抚:“我相信你,我只是……你看,我现在变矮了,要够到你的肩膀很吃力。” 污染物好骗,娃娃脸相信了她的说辞,把腰弯下来。 喻林就用手拍一拍,夸他:“能把蜘蛛赶走,你真的太棒了。” 娃娃脸笑逐颜开,高高兴兴地走到前面领路去了。 二哥跟她走在一排,说:“小孩,需要鼓励。” 喻林点点头:“我知道的。” 二哥的面庞很完整,纯正的北地长相,端正厚重,他说:“我家里的两个,都要人夸才肯吃饭。” 和污染物谈论这个话题,就像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鬼共同展望已经看不见的未来,觉得惊悚,却又不得不接着说下去。 喻林勉强笑了笑,说:“多大了?” “要上幼儿园了,”二哥那张神经坏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爱,“等……等……” 他骤然卡壳一下,“等”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神色逐渐变得恍惚,然后又悚然惊醒。 喻林轻飘飘地问:“等什么?” “反正我过段时间会回去的,他们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要去送。”二哥说。 “还要给我妻子买东西,陪她画画。” 二哥牵动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她喜欢画向日葵,我要买一束向日葵回家送给她。” “我,也有,小孩。”一直沉默的三哥突然说话了,“你送小孩,去幼儿园,我也要去。” 二哥问他:“你去干什么?” “提前学习。”三哥很认真:“我先,了解一下。” 喻林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妻子什么时候生?” “一个月,”三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要赶紧,完成,完成……” 完成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只好说:“我要赶紧,回去陪她。” 他又问:“头儿,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喻林拢紧身上的大衣,抹了一把脸。 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前脚从上尉待的山洞里出来,后脚就被上尉拼死保护的士兵捡走。还得感谢上尉,如果她身上没有穿着这件浸泡满上尉的血的大衣,或许在见面的第一刻,就已经被娃娃脸撕成了碎片。 她在那一瞬间撑起上尉的身份,替他给他的士兵许诺:“快了。” 最后,他们在山脚边绕了几圈。喻林有意将他们往她醒来时栖身的山洞带,如愿发现这群污染物在远离山一定距离的地方就会不由自主地调转方向。 娃娃脸等人浑然不觉,只知道喻林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变远。 娃娃脸焦急地说:“老大!快过来,晚上一个人很危险的!” 他们被囚在山里了。 这是什么原理? 喻林将下巴缩进衣领里,走回他们的活动范围。 天色渐渐黑下来,喻林的脸被冻得通红,丧失了任何感觉,她穿的是自己的裤子和鞋子,在日落地上飞艇的穿搭,黑色的薄直筒裤和白色板鞋,双腿被包裹在里面,此刻也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在眼睛捕捉到天上飞下来的棉絮时,才意识到,下雪了。 大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冷得她连肩膀上的骨裂都要感受不到了。 娃娃脸嘀咕:“啊,有点冷。”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上突然射出红光,慢慢地扩大,最后透过身上那件满是孔洞的衣服,燃烧起火焰。 老二和老三的身上紧跟着亮出火光,三个人站在一起,红彤彤一片,举手投足间都有令喻林感到熟悉的火舌飘出来。 “这样就暖和多了!”娃娃脸问喻林:“老大,你冷不冷?我分你两只眼睛吧!你在身上挖两个洞把眼睛放进去,就能像我们一样生火了。” 他一边说一边撩开自己的上衣,青年人本该整洁劲瘦的腰腹上垒着五只狭长硕大的眼睛,都生着滴溜溜疯狂旋转的红色眼珠。在大眼睛边上的缝隙里,还长着无数只小眼 睛,不仔细看,一道一道裂口仿佛密密麻麻的血痕。 他的皮肤上有三个血坑,见喻林盯着,就说:“这是我给二哥,三哥和四哥挖的眼睛,他们都装上了,走在雪地里才不会冷。” 说着,他直接将手指插进眼睛中,一边发出嘶嘶的痛呼,一边干脆利落地将眼珠子抠下来,还带着皮肤和被一同扯下来的肉,就这样一把抓着递给喻林。 “怎么了,老大?拿着呀。” 喻林伸出手,艰难地接过被一滩血和生肉包裹着的眼珠。手里的触感很古怪,温热的血勉强捂热了她冻僵的手,让她感受到了肉的软腻,中心的眼球是硬质的,在她的手心里乱撞。 她闭了闭眼,没有任何动作,眼球便已自动下陷,融入进她的骨血。 一瞬间,一股暖流流经她的四肢百骸,空了小半的脑域重新灌满精神力,甚至储备比之前更深更多。 穆远青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有人在雪夜目击了身上烧火的人形生物走在野外,我认为你可以去试试,说不定能为自己的精神体找到合适的零件。” 事情怎么能这么巧? 她低声问:“能不能再给我一只眼睛?我怕冷。” “再等等行不行,老大?”娃娃脸摇摇头:“给了你我就会变虚弱,我还要留着力气去打蜘蛛呢。” 行吧,不能强人所难。 喻林没有坚持,说:“好,那我们回去吧,天黑了。” 两只也够用了,其余的,从长而议。 吞掉眼睛后,她的身体活过来了,热气在身体里流淌,纷飞的雪无法侵扰她分毫。 回去有一段山路,周围树木稀疏,正适合振翅高飞。喻林对今天的踩点还算满意,打算跟着污染物回去休息一夜,明天白天等到合适的风向离开。 突然,树丛里不知什么东西响亮地打了个滚,震得草木哗啦啦响。 喻林停下脚步,走在她身后的三哥没有刹住脚,厚重的胸膛撞在她身上,把喻林顶出去好几步,最后还是娃娃脸伸手把她捞住。 “老大,怎么了?”娃娃脸一脸关切地问她。 他的脸部肌肉比其余几人灵活许多,但仍旧比不上正常人的自然,做这些大表情,凑近看有种恐怖谷样的惊悚感。 喻林断裂的肩胛骨又被挨了一下,她把手心掐得通红,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才保持声音如常:“你们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娃娃脸立刻把头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脖子上的皮像皮筋被扯起又松开,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 这么大的声响,总不能是她幻听吧,喻林看二哥和三哥也是一脸茫然,还是心有怀疑,便用胳膊肘轻轻捣娃娃脸的腰:“你去树丛里看看。” 二哥和三哥将喻林夹在中间,娃娃脸轻巧地走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就在他拨开树丛的一瞬间,一簇火从草丛里喷涌而出,扑在娃娃脸的脸上! “啊!”娃娃脸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一道红光撞开他,飞出草丛,擦着地面向喻林掠来。 52. 黑衣人 “头儿!” 二哥和三哥立刻扑向喻林,比两人更先到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噪音和尖叫。喻林抱住头蹲在地上,尖锐的耳鸣像一排粗长的钢针,使劲地扎进她的脑袋。 天地变成一片黑白,模糊的黑影像死神到来前的浓雾。她眼前的景象扭曲畸变,每一道身影都是有着尖嘴獠牙的鬼怪。 一个是身形鬼魅的水妖,变幻成各种模样,刀从腹部将她切成两半,她就尖笑着将两半身体各自凝聚成人。 一个是庞大强悍的石妖,手臂幻化成坚硬的岩石,刀砍不断,火烧不裂,一拳砸在地上,就将土地破开一个硕大的豁口。 还有翩飞在空中的鸟,挥舞着触手的章鱼,和,和一团…… 喻林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成千上万只铜钹在她的脑海奏响,像一只手捏住她的大脑,快速地向上一拔。 她伏倒在地上,鲜血从五窍中流出来,还没来得及褪去那点从身体里带出来的温度,就被怪物们争先恐后地舔舐干净。 它们怪叫着飘在空中,尖利的爪子抠挠下她的皮肤与血肉,贪婪地吞噬进自己的肚子。 喻林疼得几乎麻木,暴虐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无差别向四周攻击。 这是她的力量吗?怎么用起来会这么疼呢?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内脏,好痛好痛好痛,开裂了,还是碎掉了?她好像被拖进了绞肉机,身体要被撕成碎片。 她蜷曲在地上,脊背拱起,手指不停地抠挠着自己的脖子和胳膊,泪水汩汩而下,大脑连思考的空隙都没有。 突然,一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暖洋洋的力量擦去鲜血,流入她的经脉。 “你不是说不管她吗?” “啊呀,都要变成白痴了,怎么能不管嘛。” 喻林下意识抓住这只手,硬邦邦得硌手,顺着手掌上一条条的硬质物体摸过去,她才浑浑噩噩地意识到,这是一只骷髅的手。 那双手的动作停滞片刻,然后以轻柔但不容挣脱的力道拨开她的手,带着沁人心脾的温暖,渐渐消逝在黑暗。 不,不,喻林本能地伸手挽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别走,求你留下来…… 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一根手指在她的额头上点了点,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 凄厉的惨叫,尖锐的牙齿,滚烫的鲜血,都不见了,等她回过神来时,她正跪坐在地上,满身满手的血污。 她的精神体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往常团状抱拢的翅膀舒展,上方两只翅膀上各镶嵌有一枚眼睛,中间翅膀各两枚,下方只有左边翅膀有一枚,另一只翅膀上空荡荡的。 风很大,雪很大,落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未凝固的血缓缓在手指上流淌,汇聚在指尖,滴落在地上,被一只形状扭曲的手接住。 喻林顺着手往上看,看到一张皮肤青白的娃娃脸。 他倒在血泊里,漂亮的蓝色眼睛是失了火彩的宝石,还在失魂落魄地看着喻林。 “老大……老大,”他用被碾碎的指骨勉强勾住喻林宽大的衣袖,“我给你眼睛……我都给你……你,你别生气……” “我只是觉得,蜘蛛……太危险了,我想……一个人去,把它赶走……没有眼睛……我打不过……” 喻林手一颤,甩掉娃娃脸的手。 怎么回事……那些怪物呢?她把那些怪物都打死了……怎么突然…… 突然,侧方又伸来一只手:“你还好吗?” 喻林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住了,她僵硬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人。 她的脸隐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光洁白净的下巴,莫名给人一种熟悉感。 “你是谁?”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可怕,每说一个字都是在用石子摩擦声带。 “一个路过的好心人。”黑衣人靠近几步,一脚踩在娃娃脸折断的胳膊上,他立刻发出痛苦的惨叫。 “住手,你在干什么!”喻林被这一嗓子喊回了理智,立刻想要阻止黑衣人的行为。 她的头不晕了,眼不花了,伤口没了,身上流淌着充盈的精神力,状态从未如此之好,她站起身,防备地看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 “如你所见,我要杀了他。”黑衣人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一样朦胧,但能听出来,音色很漂亮。 她似乎累得狠了,声音倦怠,尾音懒懒地拖出来一点:“女士,你要在阻挠我吗?你是个觉醒者,为什么要替污染物求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林能判断出这是个觉醒者,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她把娃娃脸打成这样的?她知不知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我只是想让你先别杀他。” 黑衣人……喻林看不见黑衣人的上半张脸,不知道她在不在看她,反正脸是面朝着她的方向。 黑衣人的语气变得古怪:“你亲手杀了他的同伙,为什么现在又一副舍不得杀的样子?共情污染物是大忌。” “你在说什么!”喻林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四处望,地上除了已经意识不清的娃娃脸,还乱七八糟地躺着两个在黑暗中看不清形状的隆起。 是二哥和三哥,两人几乎被烧成了黑炭,腹部留有一个血坑,像是被生生挖出了什么东西。 喻林茫然看向自己的双手,红艳艳一片,指甲里还残存着凝固的血块和肉丝。 “好了,杀了这只污染物核心,难道你想放他继续出去害人?”黑衣人说着,立刻就要动手。 喻林为自己辩解:“我没想让他去害人。” 娃娃脸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嘴里喃喃:“我……没有,没有害人……” 黑衣人不耐烦了:“你作为核心,力量福泽整个污染区,这个污染区就是因为你而生成的,就算你没害人,你敢保证在你力量的庇护下的其他污染物没害人吗?” 黑衣人的手 中精神力运转,却又在爆发的瞬间被喻林打断:“等等!” 精神力擦出火花又熄灭,黑衣人开始警惕,蓄力的方向细微调整,将喻林容纳了进去,一击下去,将娃娃脸毙命的同时还能让她丧失行动能力:“你不会真的想包庇这只污染物吧?” “没有。”喻林还不至于这么圣母心,她不动声色地绕开攻击范围,把脏兮兮的手按进雪地里,偏高的体温化雪成水,带走了了手上的污脏。她稍微往前探,伸手盖住了娃娃脸的眼睛。 温和的净化精神力于污染物而言是慢性毒药,温吞地侵入他的大脑,迷惑他的神经。娃娃脸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喻林拨弄身上那件属于上尉的大衣,温声说:“睡一觉吧,你的老大在梦里等你。” 娃娃脸乖顺地闭上双眼,又长又翘的眼睫毛剐蹭在喻林的掌心,痒痒的。 他把一枚硬质的小圆球塞到喻林手中,上面的血被他在雪里滚了一圈,勉强擦干净了:“给你,给你……不要,生气……” “没有生气,”喻林回忆上尉在日记中的口吻,和娃娃脸之前说过的话,说,“你做得很好了,很厉害。我为你骄傲。” 精神力无声无息地带走他的生命,他将和他的队友在没有风雪的世界重逢。 黑衣人安静地看着,喻林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她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喻林避开她的手,把娃娃脸递给她的东西摸出来看,是一枚漂亮的冰系凝结核。 “A级凝结核,他居然把这个自己挖出来给你。”黑衣人说。 喻林有自知之明:“这不是给我的。” 黑衣人跟了他们一段时间,知道这些污染物管喻林叫老大,估计是锈透了的脑袋认错了人。 她主动拉开与喻林的距离,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你是一个B级觉醒者?你怎么会杀得掉这么多高级污染物?” “都是我杀的?我没有印象了,可能是……濒死前的最后反抗吧。”喻林说。 她的心沉下去,污染物真的是她杀的,她哪里来那么强大的力量? 黑衣人不置可否,喻林的模样虽然狼狈,但离濒死还差得远。左右她又不是污染物,地上这些也都真真切切是她杀的,自己没必要逼问别人保命的绝活。 “我以为你被这些污染物挟持了,躲在草丛里打算救你的。没想到你突然暴起,把这三只污染物全收拾了。” 喻林问:“那两只……死得痛快吗?” “痛快,”黑衣人走到二哥和三哥身边,蹲下检查尸体,“在你爆发的一瞬间就被炸死了。走得很安稳。” 她在二哥身上找到了一枚B级的凝结核,扔给喻林:“接着。” “你不要吗?” “都是你杀的,我不要。”黑衣人用精神力烧去手指上染上的血污,再用手抚平衣摆。 她露出的那节手上缠绕着白纱布,手腕上有一抹闪亮,转瞬既逝,又藏回宽大的袖子里。 53. 团灭 天地间一片寂静,喻林和黑衣人面对面站着,她说:“谢谢你来救我。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份,那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我缺钱,进来杀一点污染物赚外快。听说这里的核心强度不错,杀了卖掉零件能赚不少,谁知道是人型污染物。” 人型污染物和和其他污染物对比,难缠在更高的智力,本能的抱团行为和对工具的熟练掌握,但不像动植物一样可以将身体各部分分开当作各种武器和药物的原材料,高风险低回报,最次的猎物,没有之一。 原来是一个“偷猎者”,怪不得裹得那么严实,也不愿意告知身份。 “哦,我是和我的小队走散了。”喻林暗中观察着面前的黑衣人,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但已经是A级觉醒者了。 宽大的黑袍让人无法观察到她的细微动作,她站得不太直,裤子和鞋子都是单薄的款式,身形单薄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下污染区带来的收益及其可观,一个A级的觉醒者,究竟要支出多少才会有缺钱一说?甚至被逼迫到当“偷猎者”的地步? 联合组织对“偷猎者”的态度模棱两可,若是进入未被编号的陌生污染区,组织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看着她精神体上的这些眼睛,这里大概率就是雪归处了,“偷猎者”,尤其是强大的“偷渡者”,很可能会打乱组织派出的正规团队的脚步,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她不像坏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小队”这个词一出,黑衣人的动作僵了僵:“这个污染区开始清剿了?” “对,你不知道?”每个污染区开始清剿都会在平台进行公示,一个“偷猎者”,怎么会不关注这种信息? “抱歉,我不知道,我进入这个污染区有段时间了,没有和外界联络,也没有遇到其他人。” 这倒也说得通,喻林姑且相信。 在高危的环境下,又有共同的敌人污染物,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保险,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行动? 喻林正欲开口为自己争取一下,两人同时听到了重物拖动的声响,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影子从树丛里钻出来。 “队长,”四哥木讷地站着,雪地反射着惨白的月光,照在他一半英俊一半可怖的脸上,“我,一直,没有,等,到,你们,回,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倒在喻林身边的娃娃脸身上,再一一掠过二哥和三哥。 “他,们,怎么,了?” 他的眼睛愈发红了,眼珠神经质地疯狂旋转,几乎要从里面流淌出血来,通身的气势拔拔升高,连空气都开始粘稠。 然后,一束精神力洞穿了他的胸膛。 黑衣人保持着手抬起的姿势,黑袍在风中摇曳,兜帽下露出半张脸型优越的侧脸,这回喻林看清楚了,她的胳膊上有一个亮晶晶的银质长命锁。 九州塔人? 四哥无声无息地倒在雪里,红色的血从胸口的洞里漏出,将地面染成一片红色。 黑衣人走上前,将凝结核剖出展示给喻林:“我杀的,这颗归我。” “归你。”一直栖息在喻林肩头的精神体飞到四哥脸上,燃烧的火焰包裹住他那颗巨大的红色眼睛。 又一股精神力灌入喻林的身体,等精神体飞回来时,它空着的那只翅膀上,也多了一枚眼睛。 黑衣人冲她点点头,眼神没有一刻落在她的精神体上,仿佛对它视而不见:“我走了。” 话语一落,她头也不回地钻进树丛,不见了身影。 喻林的话憋在肚子里,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安慰自己,“偷猎者”警惕一点,不愿与官方人员搭伙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把视线转向四周,看着一地狼藉,叹了口气。 先把自己的精神体抓在手里展开,上面八只眼睛滴溜溜地旋转,她闭上眼睛,通过精神体的视野清晰地看见了世界。 好消息,精神体终于有视觉了;坏消息,眼睛长多了,一次看八个方向,看久了头晕。 死孩子一口气吞了八只眼睛,把本来还算圣洁的外观喂得像是从什么恐怖神话故事里跑出来的boss,还一跃把她喂成了B-级。 有没有后遗症,具体是什么原理都只能等出了污染区再研究,喻林站在原地纵观四周,确认安全后,将几个士兵拖到一起,在地上用精神力刨了个大洞,将他们就地安葬。 他们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污染物,不管愿不愿意,都直接或者间接伤害了无数人的生命,她可以将上尉带走安葬,但不能将这些污染物带走。 就这样死去,也挺好。 已经到了深夜,喻林深一脚浅一脚淌过雪地,走回了娃娃脸等人的营地。 热热闹闹的营地已经空无一人,四哥一个人留在营地,不知道收拾了多久,吃剩下的骨头和皮毛都被扔掉,地上的血迹被擦除,换上了崭新的干草,是个温馨的野外小窝。 喻林靠在石墙边,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一场雪,比现实里更大,上天将装着鹅毛和棉花的箩筐倒过来,世界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白茫茫。 一群人走在雪原里,为首的是一个面庞端正,身形伟岸的士兵,队伍中间跟随着一名眉眼温和,同样高大强壮,但腿脚有些跛的士兵,队伍的最后还缀着两个。 那两人,一个生着一张还带着脸颊肉的娃娃脸,将黑色面罩拉到鼻子上,眼睛一片通红,不时地用手背擦拭一下。 一个深目高鼻,气质疏离神秘,同样将面罩拉到眼底,半边眼睛还用眼罩遮住。 就在娃娃脸响亮地吸了吸鼻子,再一次抬起胳膊擦眼泪的时候,老四无奈地说:“你别哭了。” “我忍不住。”娃娃脸说着,嗓子里又带上了哭腔,眼泪喷涌而出,只好用胳膊擦了又擦。 上尉留下来的字条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背了下来,再次打开时却还 是要一字一句地读,生怕上面写了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我想去找老大,哥。他怎么能自己就这么走了呢?他明明说了要去吃三哥小孩的满月宴的。” “他还说,他还说要给我过生日,他说他给我做一个蛋糕的,我想了好久的,我还写了一封信要在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他怎么就……怎么就……” 老四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在他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他还说要来我的婚礼!不许哭,让民众看到了像什么样!” 娃娃脸只好闭上嘴,紧紧抿着不让哭腔泄出来,用湿漉漉的眼睛难过地瞅老四。 老四有心晾一晾他,可他那副样子可怜巴巴的,含着泪的眼神刺在他身上,简直如芒在背,他还是于心不忍:“行了,你哭小声点。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哦,”娃娃脸小声地抽泣,“四哥你真好。” 老四也抹了一把脸,主动拍拍他的背:“队长是为了大家才做出这个决定。你不要辜负他的生命,他不会想要看到你现在哭哭啼啼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娃娃脸小声说:“我就哭一天,不会让老大知道的。而且,而且我有把每件事都做好。” 他哭归哭,帮忙扛东西,煮饭,侦查,每件活派给他,都干得有模有样,甚至比之前做得更好,确实一点都没耽误事情。 没有了能依靠的大家长,连喊累都不知道找谁喊,二哥和三哥要上手之前队长一手掌管的队伍各项事务,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老四和萨沙年纪差得不大,萨沙也不好意思找他卖乖。 今天,他居然闷不作声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老四欣慰的同时心里也不好受,叹了口气:“行了,还有我们几个陪着你,别难过。” 晚上,队伍找了个避风挡雨的地方驻扎休息,老四一人守着篝火堆,一片一片地数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老二坐在了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老四问,“还没到换班的时间,你还能睡半个小时。” 老二看着老四。到了休息的时候,大家都争先恐后将毡帽和面罩摘下,给闷了一天的头脸散散气,只有老四还坚持将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还完好的眼睛。 他是他们中最帅的那一个,平时也很有帅哥包袱,很是注重自己的形象。自打毁容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完整的脸了。 “我来看看你。”老二这样说。 “我?我又不会跑——。”老四紧急止住话头,避开老二的视线,把地上的碎石捡起来扔到外面,又伸手去烤火。 “我一整天都在队尾,你一回头就能看见,还没看够?” “你的眼睛还疼不疼?”老二答非所问。 老四的眼睛被从中间劈开,伤口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队长守了他两天,每一片药在用前都看了又看,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不停地止血,清创,这才遏制了他的感染,保住了性命和剩下的半张脸。 54. 狼群 队长自己一片药恨不得掰成几瓣吃,给老四用药却丝毫不敢吝啬,剩下的那些抗污染素,虽然没有明说,但大伙都知道,那是留给老四用的。 老四低着头,火的影子在他的面罩和眼罩上跳动,叫人看不清神色:“不疼了。” “胡说,”老二瞪他,“你那眼睛才伤了多久,哪能那么快好?”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嘛。” “我只是想提醒你,按时用药。”老二把揣在怀里的止痛药和抗污染素拿出来,都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你放火堆边上暖一暖,喝起来舒服一点。” 老四看到抗污染素,眉毛颤了颤:“我还有剩的药,你把这些放回去吧。” “我们用不着,就先放你这,你用着方便,也不用拿来拿去。” “不用,你放回去,我看三哥走路还是跛,他肯定要用。” “你三哥自己身上也有一袋抗污染素了,这些给你留着备用——” “我说了不用!”这话又急又冲,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老二的长相和身材都像寒冬下的堡垒,厚重而可靠,这样的人,偏偏有一双剔透到像水晶一般的眼睛。 明亮的蓝色像一汪池水,静静地倒映出那些不敢与旁人言说的心思,老四只对视了一眼,就像被针扎到一样,迅速别开眼睛。 老四慌张地找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还有,这些都放我这不好,不安全,对,哪有药全放一个地方的……” “没事,”老二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发言,“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知道,队长走了,你心里不好受。” 老四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他不说话,老二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木柴时不时的细微炸裂声,夹杂着外面大声呜咽的风,在两人之间回旋。 老四抽了抽嘴角,面部表情隐没在面罩下,没有被老二看到:“干什么突然这么肉麻……” 气氛的走向滑向了他不想看见的方向,他还在垂死挣扎,试图把话题掰回来。 老二深耕过儿童心理学,对付娃娃脸和老四这样的小年轻有经验。像老四这样爱端着又爱多想的小孩,平时可以委婉,但这种时候就应该把原原本本自己的内心想法说出来。 “我知道,你今天一直跟萨沙待在一起,做兄长的,不好在弟弟面前露怯,难过了也一分不敢表现出来。现在在我这里,想哭就哭,想说些什么,怨些什么,都可以。” “队长的离开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个成熟的军人,你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就已经入伍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选择。他肯定是判断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他才做出的决定。” 老四把身边堆着的树枝抽出来,把树枝的尖尖戳进火里,等到火从尖燃烧到手边,再迅速地将树枝投进火中,不停地重复,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有什么惩罚。 “你是他疼爱的弟弟,别自己和自己较劲。想哭就哭,想怨就怨,是为了队长,还是为了自己,或者是为任何人,都可以。” 老四冷冷地说:“我没什么好哭,也没什么好怨的。” 老二没说话,深邃的蓝眼睛像大海,温柔地望着他。 老四突然泄了气,一瞬间,弯下了一直直挺挺的背,被火照出一个佝偻的疲惫身影。 篝火旁,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还照旧是那么走,索利瑞斯镇已经不远了,可雪厚得像张大毛毯,又时不时有闻到味儿的低阶污染物进犯,怎么都走不快。 弹药和药品已经要见底了,晚上老二坐在火堆旁休整,把肩上的绷带拆开,果不其然,伤口又开裂了,边缘是黑色的,里面又红又肿,稍微一动就疼得慌。 这道伤,还是队长还在时,他和队长共同抗击污染物留下的,一连过去那么多天,好了裂,裂了好,已经没有药能给他糟蹋了。 他用水壶装满雪,放在火堆上烤成沸水,等冷却了就浇在伤口上,把上面淡黄色的脓水全部洗掉,再用布一点点蹭干净,随后用干净的敷料包起来。 他们有一个小型的手持式污染值检测仪,已经快要没电了,一直保存在老二身上,他拿出来,对着自己测了测,检测仪立刻发出“滴”的一声长音,上面显示一个黄色的数字:72.3。 他的几个弟弟们都不在。有一个老人前几天感染了风寒,在傍晚发起了高烧,还有一个中年人突然情绪崩溃,引起了小范围的骚乱,他们都去帮忙稳定秩序了,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他坐在地上缓了缓,等到适应了手臂上的疼痛,才又站起来,前往帮忙。 第二天,他早早地醒来,大家还睡着,只有老三守在火堆旁。他走过去小声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去里面收拾收拾。” 老三没走,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二随便扯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心里有事,睡不着。醒都醒了,起来做点事。你的腿不是还没好吗?还不去换敷料?这块布都用多久了?” 老三以为他是为昨天的混乱难眠,没有怀疑,便起身将火堆旁的单人位置让给了他,自己走进营帐里换药。 老二抽着气坐下,确认没人看见,才把自己的外套解开,层层包缠的纱布上透出一块黄色斑点,是一夜的时间里渗出的脓水。 发炎得越来越严重了。 白天里,老二的精神一直有些恍惚,他怀疑自己是发烧了。但他们的退烧药早就用完了,把事情说出来,只会徒增人群的恐惧,什么都解决不了。 他把事情自己咽下,让老三来领队,叫平日里素来在民众中吃得开的萨沙去队伍中间应对突发事件,自己和老四殿后。 老四依旧把自己的脸遮得严实,但在老二面前痛快得哭过一场后,他不再总是低着头,虽然眉宇间依旧有忧郁和哀伤,但不再把情绪都憋在心里,就是好事。 他问老二:“哥,今天怎么突然来后面了?” 领队是掌管队伍行进路线和总体决策方针的人,由经验最丰富的士兵担任,在队长没死之前,一直是队长,队长死后,就一直是二哥。 “感觉今天状态不好,总是打不起精神,就让老三替我一下。”老二轻描淡写地说。 老四立刻警觉起来:“为什么精神不好?是不是染了风寒?那要赶紧喝水吃药。” 他们没有退烧药,一旦发烧就只能硬扛,昨天那个老头,今天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儿子不肯放弃,把他背在身上赶路,但结局会是什么,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没事,我的身体我心里清楚,不是风寒,就是昨天睡得不太好。”老二用同样的借口把老四塘塞过去。 老四昨天也没睡好,见过民众痛苦地哭嚎,绝望地叩问前路是否是希望,和大部队断联如此之久,支援又迟迟不来,没有人会不被忧虑裹挟。 他们能走出雪原吗?他们能到达安全区吗?他们能活下来吗? 他动了动嘴唇,还是选择不用自己幼稚的烦恼去打扰二哥。队长离开后,二哥是这里压力最大的人,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用不坚定的信仰去动摇他人是他自己的无能,他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他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 他说:“会好的,我们一定会到达索利瑞斯镇的。” “嗯,”二哥稳步走在雪地里,一只手拿着武器,一只手晃动为走路借力,“我们会到达的。” 中午,大家稍作休息,各自拿出干粮,啃完就再次出发。 接下来这段路只需要一直直走,对领队的要求不高,老二便对老四说:“你去前面,把老三换下来,让他歇一歇。” 老四没有怀疑,走到队伍最前面,不一会儿,老三就顺着队伍落到了队尾。 “哥,精神好点没?”老三问。 “好点了,领队的活怎么样?” “确实不好干,”老三开玩笑,“要不是你把老四给我调过去,我真要累死在前面了。” 老二配合地笑,他抬头望向前方,视线一瞬间发生重影,他缓了几秒,才看见老四的背影。 高高一个,不算壮实,但实际衣服底下全是紧实的肌肉,他一只手翻阅着地图,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远眺,步伐稳健地向前走。 路不好走,到了三点钟左右,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那个背着父亲的男人已经走不动了,从队伍最前方慢慢落到队伍最后。 他下意识求助军人:“长官,您能搭把手吗?我歇一歇,马上就把我爸背回来!” “抱歉,”老二义正严辞地拒绝,“我们需要时刻警惕污染物,不能有负重。” 男人还想坚持:“这方圆几里都是白茫茫,哪有什么污染物……” 一阵悠长的嚎叫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皆是脸色一白,老二握紧武器,眯着眼睛,在雪原尽头看见几个摇晃的灰影。 是狼群。 55. 两个人 不过几息间,狼的身影就变得清晰可见,它们见着人并不回避,老二挥舞手上的枪支和军刀,老三则大声地呵斥,为首的狼只是脚步顿了顿,便继续逼近。 老二当机立断,声嘶力竭地喊:“走!大部队先走!老三和我留下拦住它们!” 老四和娃娃脸立刻指挥人群聚拢向前跑,老二和老三在最后,两人挡在民众和狼群之间。 五头狼,雪原食物匮乏,让它们变得身形消瘦,即便如此,它们的体型仍旧比一般的灰狼要大得多,为首的那头有半人高,眼神阴翳地锁定住老二,身上污染的气息,在无声昭告着它们的危险。 老二和老三双眼死死盯住狼群,两人拉开距离,这时,立在狼群后方的两头狼突然一左一右窜出,意图绕过他们直击后方的队伍! “砰!” 两声枪响整齐地叠在一起,老三击中了左边狼的前腿,而老二射空了,子弹擦着右边的狼飞出去,却也成功震慑住了它的脚步。 左边的狼呜咽两声,亮出爪牙愤怒地扑向老三,老二因为枪械的后坐力退了一步,才刚刚稳住重心,迎面而来的就是头狼锋利的牙齿! 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至面前的威胁中,得空的剩余三头狼立刻往队伍的方向跑。老三顾不上一条胳膊被狼咬住,握着枪的手高高举起,又是两声枪响,射中两头狼的后腿。 一头狼转身向老三发起进攻,一个试图咬住腿将他扑倒,余下的两头狼窜出去,一口叼住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 男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背上的老人便滚两滚落在雪堆里,被狼叼上了脖子。 “住手!爸!放开我爸!”男人高声吼叫,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伸出的手还未碰到老人的衣角,整个人便又被狼压住,柔软的脖颈上紧贴着尖利的獠牙,他甚至能闻到从狼的嘴里散出的热烘烘的腥气。 老二把刀捅进头狼大张的嘴里,扛下头狼的一计撕咬,看见这一幕,急火攻心,竟是身形一晃,被头狼抓住破绽,狠狠撕咬在了那只伤口发炎化脓的胳膊上! “嘶——”他发出长长的一声痛呼,生死存亡之际,已经无法正常感受到疼痛,他还完好的一只手抓着刀大力插进狼的嘴角,在里面拼命地搅动,迫使头狼松开牙齿,随后,挣脱出来的手调转枪口,对着狼头开了一枪! 狼王倒在地上抽搐,鲜血从子弹射入的小孔汩汩流出。弹药已经不多了,老二确认它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就一轱辘起身,冲向被两头狼围攻的老三。 他一只手拿刀卡进一头狼的嘴里,勉强制止了它咬人的动作,而另一只拿枪的手已经被另一头狼咬住,灰狼眼里闪烁着绿光,松动脖子,不停地甩动撕扯,想要把老三的胳膊撕下来! 他倒在两头狼身下,徒劳地踢腿试图让它们离开,可这些挣扎都只是杯水车薪。 老二浑身挂满了与狼缠斗时被牙齿和爪子划出的伤口,他机械地擦掉自己眼皮上的血,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在不停地放大,然后又迅速地缩小。 他举起枪,手腕微动,枪口调整了数个方向,一会儿对准的是狼,一会对准的是人,最后骂一声,举着刀奔过去。 “死吧!”他高高举起刀,捅进狼的后背! 狼松开老三的胳膊,挣扎着挣脱刀,转而要撕咬老二,老三趁机开枪,子弹刺穿两头狼的脑袋。 “起来,起来。”老二已经有些精神恍惚,肾上腺素的作用在慢慢消退,剧痛和高烧如潮水要将他淹没。 他用不停发抖的手拉起老三,然后迅速扑向还在与狼厮打的男人。 那个老人已经成为了一滩模糊的肉,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有,便已经失去了生命,洁白的雪上透出红艳艳的颜色,慢慢向四周蔓延,就像一碗西瓜汁拌成的冰沙。 老二的脚边横着一条胳膊,浸泡在血里的透明的肉已经被冻硬,鲜血干涸在上面,可以看见大臂顶上膨起的圆头,和半透明的关节断片,白森森到令人胆寒,让人心底疑惑,这真的是从人身上脱落下的一部分吗? “二哥!”老三喊得声嘶力竭,老二这才从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中回过神,一转头,对上的是狼流着诞水的嘴,它的牙上还沾着肉丝和血,都来自于那个还在不停嘶吼挣扎的男人。 他想给狼一枪,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跑在身后的老三狠狠掷出军刀,刀在空中旋转几圈,插进狼的头颅,将它彻底钉死在雪地中。 男人得救了,他的胳膊,肩膀和腿上都是伤口,站不起来,他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老人身边,对着那血淋淋的肉哭嚎:“爸!爸!” 他流出的眼泪冻在脸上,又不停被之后流出的热泪融化,整张脸上都是冰碴,一片狼藉。 老二下意识要去安慰那个可怜的男人,只迈出一步,便感觉天旋地转,四肢像不合身的破零件,咔擦咔擦地蹦出螺丝。 他佝偻着身体,慢慢,慢慢坐在地上。 老三抓住老二的肩膀,想要把他拉起来,手掌下的人瞬间瑟缩了一下,老三急忙收回手,上面全是血和脓水。 那血里混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分明是污染入侵才会出现的症状! “哥!”老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焦急地说:“哥,你起来,不要闭上眼睛!我们要追上大部队,你骗我,你说你的伤口好了!你是不是发烧了?我,我背你,我们追上大部队。” 老二的眼神有些涣散,他知道自己要扛不住了。他努力想要安慰老三几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耳边是老三语无伦次,带上了哽咽的话:“你坚持一下,我背你,我们追上队伍,那里有药……” 三只抗污染素,能顶什么用呢?一只抗污染素最多降十点污染值,他用了,也就是降到50,但他们还有那么多人,还要在污染区走这么久,抗污染素给他用了,其他人用什么? 老二心想,还是把这个快要哭死过去的男人带走吧,被狼 啃了两口,但手脚都是好的,是个能用的壮年劳动力。 他已经废了,回去了死在队伍里,还得害那两个弟弟大哭一场。 他动动嘴唇,想要安慰一下老三,说一些轻松的话,比如“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吗?”或者“我还好得很呢!” 他使劲酝酿了一下,嘶哑地说:“放心,我还……” 身后传来挣扎翻滚的声音。 一些生物在被污染后,身体发生了部分变异,比如,脑死亡后还能行动,只有心脏和大脑全部破裂,直至鲜血流尽才会真正死亡。 倒在地上的狼再次起身。 …… 又是一个夜晚,老四和娃娃脸一起坐在火堆旁守夜。 用老大的话来说,萨沙越来越像一个男子汉了,他不再哭,不再缠着哥哥们一起幻想完成这次任务后要去吃什么玩什么。 但能安慰他,能哄着他的哥哥都已经死了,只剩下老四这个老是嫌弃他的,萨沙不爱撒娇似乎是形式所迫。 他们安静地坐在火堆旁,谁也不说话,萨沙没有哭着闹着说要去找二哥和三哥的尸身,老四也没有用恶言恶语发泄心里痛苦。 他们只是坐着,火光那么温暖,心里却一片冰凉,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萨沙不动声色地往老四身边挪,老四低着头,假装自己不知道。 “你在干什么?”萨沙主动问。 他总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小孩一个,心里憋不住事情。 老四看见他憋得红彤彤的眼眶,垂下眼回答:“我在想明天怎么走。” 短短几天,他一跃成为了这里的主心骨,这才意识到原先想哭就哭的时光是多么珍贵。现在,他必须表现得坚定,必须沉稳,不能犯错。 萨沙问:“你在紧张吗?” “没有。” 他没有紧张,他不能紧张,他不敢紧张。 队长之前原来一直身处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吗?他不禁想起那个高大得像一头棕熊,偶尔却又木讷笨拙的男人。 他陪二哥喝酒聊小孩的教育,听三哥烦恼该给自己还没出生的宝宝起什么名字,拿针线盒用废布料给自己做了眼罩来挡住毁容了的眼睛,听萨沙讲他那一堆漫无天际说出来要被人嘲笑的古怪想法。 在队长赴死的那个夜晚,二哥也向他一样思绪万千吗?一滴眼泪也不敢在人前掉,生怕有人勘破那藏在厚重悲伤之下的惶恐;一丝怯懦也不能有,因为所有人接下来都要仰仗你。 他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来宽慰他的呢?看见他痛哭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否有一刻也想放声大哭? 萨沙抱住膝盖坐在他身边,柔软的金发已经蓄得有些长了,搭在眉骨上,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蓝,可是不再有笑意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脸颊瘦了,已经显示出一点成熟的轮廓,但对于他的年纪,似乎又太早了。 老四问:“什么时候生日?” 56. 到索利瑞斯去 “我?”萨沙把头抬起来一点,“快了,还有一个月吧。” “哦,我给你过,成人礼要豪华一点。”老四笨拙地摸摸萨沙的脑袋:“我跟你嫂子学过做蛋糕,到时候给你做一个放满芒果的。” 芒果在北寒带是进口的水果,售价昂贵,萨沙家里只有一个单独将他拉扯长大的母亲,平时想吃也不敢吃得那么奢侈。 萨沙知道,这是四哥变相对他的安慰与关心,也没拆穿,笑了笑:“谢谢哥。” 然后空气又恢复一片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啃噬能源的声音。 火光勾勒出他们的影子,依靠在地上,那么近,却又彼此泾渭分明。 老四有些气馁,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萨沙宽心,干脆自暴自弃直接说:“你要是想哭的话,直接哭好了。” 他说完,自己先尴尬上了,只好把头一埋:“我不看你,你想哭就哭。没……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我在,天塌下来四哥给你顶着。” 话说完,半天没有动静,老四吸了吸鼻子,想看看这小子什么情况,竟然胆子肥了敢不买他的账,一双手臂就圈了上来。 “哥,”萨沙把头埋在老四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也还有我呢,我陪着你,我们一起。” “我现在很能干了,调解,安抚情绪,做计划,我都会,干得都很好,我们一起把大家带回污染区。” 老四心想,他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这么肉麻的场景,他的眼睛又热又湿,难受得紧。 但他还是伸手,回抱住弟弟。 夜深了,萨沙被老四赶回营帐先休息,他坐在外面,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这个傻小子。 老四一边想,一边把自己已经被水浸透的眼罩解下来。火光不停跳跃,照亮了他一脸晶莹的泪光。 最多还有一天多就能到达索利瑞斯小镇了,老四拿着从老大传到老二,又传到他手上的地图,看了半宿,第二天,学着哥哥们的样式招呼大伙动身,继续向雪原外前行。 萨沙如他所言,很能干,帮忙清点人数,整合队伍,和快就将队伍整理好,大家还是如常地出发,就好像没有人离开那样。 这一片无人区已经被污染物占据,提心吊胆走了大半天都没有发现任何污染物,就当老四微微松了一口气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它的头离地面两米多高,四条腿像柱子插在雪地里,头上的角冠盘根虬结,像冬天的枯树冠。 一头驼鹿。 它孤身站在一片雪中,抬步优雅地靠近,肩部和腿部发达的肌肉耸动,在和队伍还剩十余米时,它缓慢低下了头。 角冠对着人群,耳朵别向脑后,蹄子轻蹭地面……这是发起攻击的前兆! 他们进入这头污染物的领地,惹怒它了! “后退!大家立刻后退!”老四立即下令,双眼死死盯着这头坦克一样的庞然大物。 就算不是污染物,这头驼鹿都可以一脚把人踹飞,现在这头是被污染加强了的家伙,只会比想象中更危险。 驼鹿并不着急进攻,他们后退,它就前进,两者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老四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变小。 现在是十月,繁殖期令驼鹿的性格变得更加暴躁敏感,它们会攻击让它们感受到威胁的一切事物。 它根本就没有想过放过他们! “萨沙,过来。”他在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低声说。 原来真正遇到这样的事情,做选择也没有想象中艰难。他看着从队伍中段快步跑过来的金发小伙,已经长得很高了,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他把揣在怀里的地图递给萨沙,还有一支喝了一半的抗污染素,半卷纱布,还剩一层底的伤药。 萨沙不要:“哥,你干什么!” “听话,”老四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头驼鹿,“你拿着这些东西,带部队先走。我把这东西解决了,就来找你们。” “跟着地图,马上就要到索利瑞斯了。听我的,最多只能等我半个小时,没等到我,你就立刻带队伍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没等到我,你就立刻去索利瑞斯求援,我等你带人来救我。保护好民众!” 他摸摸萨沙的头,语气软了点:“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回去跟你嫂子结婚,她等婚礼等了快一年了,我不回去,她能拿扫帚撵过来。还有我妹,安娜考了个好高中,我要去给她开家长会,这么有面的事情,我不能错过,我连那天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说不下去了:“走吧,萨沙,带着大家走。” 走吧,快走吧,他不是一个无私的人,快带所有人走吧,不要给他后悔的时间。 萨沙怔忪地看着老四,最后咬一咬牙,接过地图和那点可怜的物资,转身招呼民众:“大家跟我走!快!” 他领着人顺着地图狂奔,一次都不敢回头。 接下来的路出人意料地好走,他们没有再遇见麻烦的污染物,雪也停了,阔别多日的太阳终于舍得再照一照这白惨惨的大地。 午饭,萨沙下令休息半个小时。 队伍休息的地方是一个小坡的背风处,大家都坐在那里避风啃干粮,萨沙一人高坐在小丘顶,一半是为了侦查附近环境,一半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对着表,认认真真等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地平线还是洁白的一条线,什么都没有。 他有点想哭,不过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去忍耐。他搓了搓脸,把面罩拉得更上面一点,像四哥一样,一直拉到下眼睑。 四哥说,这样显得更酷,让他的气质更神秘。帅哥光靠脸可不行,还得有迷人的气质。 萨沙没有镜子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出一股神秘的气质。应该有吧,四哥除了有时候嫌弃他傻说他丢人现眼,还没有骗过他。 他翻身落到地上,招呼大家:“走吧,我们继续前进。” 队伍很沉默,大家都埋头苦走。一只二十余人的队伍,到现在只剩九人,五个兵只剩下一个,所有人都在 心里祈祷:快到索利瑞斯镇吧。 又走了约两个多小时,他们看到了污染区和边缘地带的电网。 高耸的哨塔是安全区面对污染物的第一道防线,象征着安全区的武备力量,也给予了民众莫大的安全感。 “快看!我们要到了!” “终于到了!”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已经麻木的心又开始跳动,不少人偷偷抹去眼泪,抱在一起说不出话。 太难了,这一路太难了,缺衣少食,没有支援,没有通讯,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居然真的让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萨沙提着的心落了一半,他带着队伍走到电网下的大门处。 这里居然没有人看守,但萨沙转念一想,他们在启程初期还能发送通讯的时候,几乎把求救的按键按烂,都不见有飞行器或者陆地队伍来接应,索利瑞斯镇大概人手已经紧张到了极致,现在没有污染物高危波动,没有人把守也能理解。 他按下门边的申请铃,等了两分钟,迟迟不见人来开门。 “怎么还不来啊。” “对啊,外面真冷,我已经等不及要在屋子里烤火了。” “我身上都要馊了,我得赶紧洗个澡。” 萨沙也急,四哥还等着人去救呢。他尝试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门没锁。 索利瑞斯怎么安排人手的?这个守门的士兵也太毛手毛脚了! 他也顾不得太多,招呼大家过了污染值检测门,全员都是绿灯,他们穿过边缘地带往安全区走。 小镇很安静,因为污染物的频繁来犯,生产生活都已经停摆,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民众都闭门不出来躲避灾害。 街道还算整洁,有部分屋子的房门出现了扭曲和破损,有些窗户的玻璃像蜘蛛网一样裂开,像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打砸。 索利瑞斯很可能出现过民众暴动,看来这里的物资也已经到了匮乏的地步。 萨沙让其他人先等着,自己一人狂奔向军队驻扎地,他要借一只队伍去救四哥。 军营的铁门是敞开的,他心急如焚,直接闯了进去,里面,一群士兵正背对着他坐着,听到声响,缓缓回头。 露出了一对对漆黑的眼睛。 索利瑞斯早已沦陷。 …… 喻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上下眼皮被什么东西紧紧粘住,她伸手一摸,硬硬的,是冰。 她在夜里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场泪,泪水将她的眼睛粘住了。 她把手用精神力捂热,敷在眼睛上,重复了几遍,才终于睁开双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几下。她心下一凉,摸摸自己的耳朵,又把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最后得出结论:她又发烧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身体不争气,本来要去的索利瑞斯镇又在六十年前已经沦陷,无法保证现在还是否安全,耗费大量能量在那里落地,要是再碰上一镇子的污染物,怎么死都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 57. 蜘蛛 喻林靠坐在石壁上一筹莫展,将大衣里上尉的笔记本拿出来,将那张上尉自己画的地图展开。 毋庸置疑,雪原是一块污染区,东边的山,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是一块污染区。山的东南部是索利瑞斯镇,做最坏的打算,就当它现在还是污染区状态,那么被夹在雪原和索利瑞斯中间的这座南部的山地,大概率也是污染区。 雪原西边的森林是上尉带领的小队出发的地方,估计也爆发了污染,否则那么多人不可能冒险穿越雪原。 一张地图,上面全是污染区。 喻林没有办法,把东西重新藏回胸口的夹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洞外走。 外面是阴天,这一片地方之前盘踞着四个强大的污染物,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前来进犯,洞口的薄雪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 喻林把之前用过后就一直放在大衣兜里的金属卡扣拿出来铲雪,然后用精神力融化喂进嘴里,一直重复到喉咙里要喷火的症状勉强能够忍受,这才把卡扣重新揣回兜里,走到外面。 不计算她在雪原醒来之前晕了多久,她在这里已经满打满算待了两天了。现在是九月底,天气就已经令人难以忍受,天寒地冻,野兽都要进入冬眠了,再拖下去,很可能就再也逃不出来。 不知道聂瑞斯和艾德希尔怎么样了,他们发现她不见了,肯定很焦头烂额吧。 喻林迈步往山上走,她还记得老三说过,山上有只大蜘蛛,安全起见,她不能与它起正面冲突,但她只有翻过这座山,往外走,往南边走,去气候更温和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安全区。 高飞需要能量,她需要食物。 她站在树丛后面,精神力以自己为中心,呈半圆形向外蔓延,细细密密地抚摸过每一根树枝,磨蹭过每一块雪地,触碰到了某种轻巧,柔韧的东西。 是蛛丝。 距离她直线距离约一百米远,在树丛高处,丝有点粘,很细很韧,是专门用来捕猎用的。 她屏住呼吸,精神力沿着蛛网的边缘往两侧摸,基本确定了蜘蛛领地的边缘。她只要避开领地,在外面捉些能果腹的东西就好了。 计划想起来容易,实践起来困难,她在山上来来回回地走,地上那层雪都踩烂了,愣是没见到一只动物的影子,她的头还越来越晕,身体不自觉开始打颤。 再找十分钟,她一边裹紧大衣,一边对自己说。 她冒险往蜘蛛的领地近了些,蹲下身拨开树丛,努力寻找猎物的蛛丝马迹,成功在一株灌木后发现了一串小巧玲珑的脚印。 昨夜落过雪,这脚印是新鲜的。 精神力瞬间向外溢散,喻林哼哧哼哧呼出热气,一边哆嗦一边循着方向前进,精神力在探测到目标动物的瞬间拢紧将它绞杀,那只小小的雪兔却出人意料地灵活,将身一扭,避开两股撞在一起的精神力,轻巧地跃至密林深处。 喻林下意识追上,在第三次绞杀失败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是不在全盛状态不假,可怎么会连一只C级都不到的小型污染物都迟迟抓不住? 她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深入得过头了,头顶,近乎透明的蛛丝上落着轻薄的雪,密密麻麻织成天罗地网,最低的一根丝离她的头顶只有一掌的距离。 这丝,之前有那么低吗? 森林如此安静,呼啸的西北风从树枝间穿过,带动枝桠摇摇晃晃,蛛丝便再下坠一点,几乎要贴上她头顶的碎发。 喻林果断转身往回跑,还未跑出几米,头顶一阵风刮来,她手撑在地上急刹,一根硬邦邦的粗糙棍状物上险而又险地落在她的脚尖前几厘米的地方。 棍状物上粗下细,光末端就有她的大腿那么粗,通体黑褐色,上面布满了粗硬的刚毛,喻林僵硬地将头抬起来,比1.5个她垒起来还要高的蜘蛛用八颗黑溜溜的眼睛和她对视。 喻林:“……” 那一瞬间,喻林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真是烧糊涂了,这么明显的陷阱都没认出来,前脚探测出蜘蛛的领地后脚就踩了进去,她都想给自己两个巴掌。 蜘蛛毛茸茸的硕大口器悬在她的脑袋上方,动了动,似乎在比划她脑袋的位置。它堵死了她来时的路,其余所有方向都布满了蛛网,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她一点一点地往后蹭,拉开和蜘蛛之间的距离,精神体在肩头浮现,血红色的眼珠悬挂在眼眶中央,齐齐对准蜘蛛。 蜘蛛没有声音,头上圆滚滚的八只眼睛对着精神体的八只眼睛,然后,粗壮的螯肢动了动,对准喻林的胸膛刺来! 喻林早有准备,退步后仰躲过一击,精神体垫在身后烧开黏糊糊下坠的蛛网防止她被缠住。 酝酿多时的精神力瞄准蜘蛛的眼睛精准爆破,火光四射,蜘蛛吃痛停顿的瞬间,正是她逃脱的机会! 一对燃火的羽翼在喻林背后展开,烈火天降,焚烧开铺天盖地的巨网,她飞离地面,避开意图勾住她脖子的前肢,直冲豁口而去。 树木密密麻麻,枝干覆雪,被冻得又硬又冷,争先恐后扎进喻林的皮肉,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拧腰收拢翅膀,借着身体惯性穿过被烧出的洞口,正要收起翅膀落地,腰上却突然多出一股拉力! 蜘蛛竟然喷射出一股粘性丝团粘住了她的后腰,要将她拉回去! 喻林没有办法和一头三米高的庞然大物比力气,对方只是轻松地动了动腹部的吐丝器,她就被扯得拔地而起,肩膀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内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骨裂了。 她张张嘴,只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身后,蜘蛛还在契而不舍地拉动丝团,喻林抖着手把扣死的皮带拆开,宽松的大衣陡然散开,她从里面滑出来,狼狈地跌在地上,刚刚失去受力功能的胳膊好巧不巧地垫在身下,把她疼得一个激灵,瞬间往前爬两步踉跄起身。 一站起,她的视野就开始旋转,她没有时间等待,撒开腿摇摇晃晃地往前跑两步,干脆放出翅膀打算冲破树林飞至高空,可双脚 才刚离开地面,背后就又是一团丝钉上她的身体,粘住她的头发和脖颈,连一丝金蝉脱壳的可能都不留。 她被硬生生从空中扯下来,勉强用脚着地,押上全身的重量往前扑,手指扣住石块,拔住泥土,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以抵抗背后的拉力。 她的头皮几乎要被拽得裂开,眼泪和脸上蹭到的泥土混在一起,指甲已经劈裂,火焰发狠得啃噬丝团,就在丝线被烧断的瞬间,又一团丝粘了上来。 它在耍她! 看着她狼狈不堪地挣扎,明明有迅速把她拖走的力气,却一下一下地收着力,在她以为自己能爬远的时候收紧丝线,在她以为自己能挣脱的时候又用丝将她重新绑住! 她从来,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被任何东西羞辱过! 火焰随着心火愈烧愈旺,不过几息间,丝线再一次被烧断,火球瞄准了蜘蛛的吐丝器,不留余力得猛砸,喻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前迈出几步,就腿软得倒下。 预想中脸贴地面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她被一双温热的手拖住了。 暴涨的攻击性令喻林在瞬间反扣住对方的手,一扯一扭一压,又狠又辣,奔着将手废掉的路数去,但对面显然不是吃素的,手若游蛇,从她的桎梏中划出去,手腕一翻,反将她的双手扣住。 “嗨,又见面了。”喻林模糊的视线里有一截飘荡的黑色衣袖,和一枚亮闪闪的银质长命锁。 啊,黑衣人。 喻林抬起头,重重叠叠的视野重新合一,能看见黑衣人一截白净的下巴,和淡粉色的嘴唇。 她的嘴巴看起来很软,上唇有一粒饱满的唇珠,喻林发了会儿呆,想起来她的嘴唇上也有一颗唇珠。 黑衣人没有再理她,眼睛直视前方,身上的蛛丝断了,喻林借着她的力量站直,见她向前伸出一只手,橘红色的火舌顺着方向烧烂了蜘蛛的吐丝器,向蜘蛛的四肢蔓延。 A级对A级,显然,黑衣人更胜一筹。她气定神闲地伫立着,连拳脚上的辅助都不用,烈火便无穷无尽地蔓延,不仅包抄了蜘蛛,还啃噬上周围的树木,顷刻间形成一片火海,将污染物淹没。 火势滔天,黑衣人在火场四周设下屏障,不让火焰向外蔓延,可内里的火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完,她不打算管里面的蜘蛛和还没掏出来的凝结核,转头看向喻林,被她白得像纸人一样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还能自己走路吗?”她问。 喻林点点头,抖着腿向前走了两步。 黑衣人沉默地思考片刻,突然转身在她面前蹲下。 “你上来吧,我背你。这里动静太大,会吸引一些实力强悍的污染物过来探查消息,我们要赶紧走。我背你快一点。” 喻林没和她客气,把自己脏兮兮的手在边上一块还算干净的雪地里面涮一涮,顺便借低温替她劈得参差不齐的手指甲镇了个痛,爬到黑衣人的背上,单手抓住她的肩膀:“谢谢。” 黑衣人把她往上掂了掂:“抓稳点,小心掉下去。” 58. 留宿 喻林乖乖地把她的肩膀捏紧了些,小声说:“抱歉,我另一手肩膀的地方断了,用不上力气。” 黑衣人没说话,把喻林的大腿紧紧掐住,迈步往山的另一侧跑。 冷风呼呼地刮,喻林虽然已经不再觉得寒冷,但没了外套,风吹得她的脸颊和脖子生疼。 她小心翼翼地缩在黑衣人的背上,用精神力捂自己的身体。 风灌满了黑衣人的兜帽,布料时不时打在喻林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兜帽就是不掉,依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黑衣人的上半张脸。 喻林问:“你冷吗?我的精神力也是火系,可以帮你暖暖。” “谢谢,我不冷。”黑衣人也许是为了防止风灌进嘴里,回答得很简洁:“你不要让自己病得更重。” 喻林缩回她的背上,默默把火开大了点。 几分钟后,黑衣人停在了一处山洞的洞口,里面一点的位置堆着木柴,中心已经全部变黑成灰,外面还保留着木头原本的模样,这是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火堆。 黑衣人跨过火堆进入山洞,把喻林放在里面用树叶和干草铺出的垫子上,然后自己也坐进去:“我住的地方,有点简陋。” “都是你一个人搭的?真厉害。”喻林环视一圈,惊叹。 “谢谢夸奖,直接躺在石头上太难受了,就会无师自通学会这些技艺。” 黑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木柴拢了拢,又加了几根新的进去,再在里面扔入一团精神力,打个响指,火堆立刻燃烧起来,在洞内撒开暖洋洋的光。 黑衣人在掌心酝酿起精神力,灌注入喻林断裂的骨骼处,温养住里面的神经,并进行阵痛。 “谢谢。”喻林感受到身体在变得轻盈,她也在身体里运转起精神力,重点修复自己惨烈的手,后颈的皮肤和靠下的小块头皮。 她方才挣扎得激烈,断了一把头发,好在现在发囊再生技术发达,只要能出污染区,这些都是小问题。 “谢谢你刚刚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不用谢。”黑衣人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今天出来只是想出来寻找能果腹的食物,并测算一下风向风速,好确定怎么样能够更省力地飞到谢拉季那。但走着走着她就不由自主地绕到了昨天遇见喻林的地方,听到了山上传来的动静。 以她目前明哲保身的策略,她应该立即避开,可她却又偏偏鬼使神差地靠近,看到了疯狂挣扎的少女。 她的脸被面罩遮住大半,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红橙橙的颜色像天边的夕阳。 北寒带少有晴天,每一个晚霞都是醉人的烟紫橙黄粉红,像清透的石榴汁里倒入了橙汁和伏特加,她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像任何一个路过的行人一样,呆头呆脑地被落日余晖俘获。 这样蓬勃的生命力,让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些什么。她不想就这么看着这个姑娘死去。 真是奇怪,她能瞬间爆发杀了一只A级,两只B级的污染物,面对一个A-的蜘蛛却这么狼狈。发烧,会让人的实力下降这么多吗? 她问:“你也是净化系?你的等级是多少?” “我进入这个污染物后又升级了,现在应该在B级上下,还没有准确地测量过。”喻林说。 烤着火避着风,她的状态好多了,潮红从脸颊上褪下来,脸上也逐渐恢复一丝血色。 古怪的女孩。 一个B级为什么会有这样忽高忽低的能力?但既然是觉醒者,这个特性也许和她的精神体有关。或许,她的精神体是鹿这样的大型有蹄生物,濒死时的剧烈挣扎和蹬踢能将捕食者踹出内伤。 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抓她的人。 黑衣人说服了自己,把干草树叶扯得散开一点,说:“你可以睡一觉。我身上没有药,想要病好,你只能自己熬过去。” 喻林保险起见,还是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以防这个黑衣人趁她熟睡对她不利。 她偷偷看对方一眼,黑衣人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无所谓她的精神体出不出现。 好吧,对面连蜘蛛都能轻松杀死,要捏死她早动手了,何必磨磨蹭蹭等到她睡着? 她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虚感,躺在地上,累得不行却又睡不着。 她小声问:“那只蜘蛛的外壳和凝结核能值不少钱吧?你把那些东西回收了,是不是就要出污染区了?” “……嗯,我先评估一下能卖多少。”黑衣人的兜帽遮住了眼睛,让喻林无法窥探到她的神色。 喻林心里生出一点希望:“那你出污染区,能带上我吗?我虽然状态不好,但是脑子是清醒的,能跑能跳会飞,吃的也不多。可以帮你捕猎,侦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呃……还能在你无聊的时候陪你说话……” “抱歉,”黑衣人沉默半晌,摇摇头,“我是一个‘偷猎者’。” 偷猎者和喻林这样跟随官方出动的觉醒者处于微妙的对立关系上,要是喻林将她的行踪上报,这一趟不仅赚不到钱,还得倒赔进去一笔,说不定还要拘留接受思想教育整改。 喻林知道她这个要求是在为难人了,并不坚持,说:“没事,那你能告诉我最近的安全区怎么走吗?我方向感比较弱,怕走错方向。” “这边,”黑衣人往东边指,“出了山再走四五百公里,能到最近的安全区。” “谢谢。”喻林快要把这两个字说烂了,她闭上眼睛,轻轻问:“那我接下来能在你这里休息一下吗?我什么活都能干,不会的学得也很快。” “可以,”黑衣人靠在石壁上,也闭上眼睛,“你睡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也想要一个人陪我一起。” 她们靠在一起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喻林除了还有些头重脚轻外,没有什么别的问题,黑衣人在外面观察了一番天气,说:“我们出去吧。” 她交代喻林 :“我要去上面看看风向,你在附近找找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这一片没有高级污染物了,你可以放心搜查。” “好。”喻林点点头,拨开树丛往外走。 上尉的大衣在对上蜘蛛的大火里已经烧成了灰烬,幸好她一向把日记本放在衣服最里面的夹层,这才没有丢失。 她现在身上套着从上尉身上扒下来的高领毛绒内搭,里面是自己的圆领毛衣,虽然因为融合了眼睛,身体感知不到寒冷,但谁知道她的发烧会不会因为寒风而加剧。 猎物不是那么好找的,她得快一点。 雪地上堆着断裂的树枝,杂草,苔藓,喻林努力辨别,终于在上面发现了一串脚印。 从形状上看,像猫爪印,可喻林把手放在边上对比了一下,脚印比她的手还要大。 北寒带,有老虎吗? 她谨慎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打得过,打不过也跑得过,立刻顺着脚印向前。 树丛翻开,一只猞狸轻巧地跳到火堆旁,爪子和长长的尾巴上沾了不少雪,它甩动身体,把雪水都弹进火堆里。 “过来。”阿尔洛招手,等猞狸将头搭在他的手掌上,他便挠挠它的下巴,问:“周围有异常吗?” 猞狸的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摇摇头。 “看来这附近挺安全,那我们今天先在这里休息一晚?”一个有着棕黑色卷发的青年提议。 他是这次联合围剿由北寒带联合体派出的S级觉醒者,精神体是一只雪豹,在不久前与黑熊的战斗中,众人已经见识到了他不输艾德希尔的凶残。 被围在中间保护的指挥官说:“我认为没有问题。” 艾德希尔坐在一旁发呆,自然也没有意见。 能做主的几位都表明了态度,其余几名觉醒者也就纷纷同意。刚经历过一场鏖战,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累了,每人都拿出随身的药品,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艾德希尔伤在了肩膀,他在吸引黑熊火力的同时保护住被鱼人围攻的指挥官,徒手对上两头熊的合力一击,手臂被压错位了。 在被伤到后,他第一时间把胳膊拧了回来,现在捏了捏,肌肉还是有些肿胀,胳膊一动就又酸又痛。 他把出发前带的药拿出来,药盒不同于其他人手上统一的蓝白配色军方药品,是黑金色的,上面有一个亮闪闪的印花logo,来自于日落地一家新兴的制药企业。 他在开会时听组织里的高层讲到过这家企业,他们的药物起效更快,疗效更好,副作用也减到了不可思议的水平,奈何造价高昂,和军方始终谈不拢价格,无法大量投放给士兵。 据说其中最大的一位股东投资的初衷就是给自己的一双觉醒者儿女更好的药品保障,对销量,政策福利丝毫不关心不在意,每个季度固定打钱,从不要求下压原料价格,唯一的要求就是药品质量。 他也是在出发前才知道,原来那位传说中的股东是莱纳小姐的母亲。 59. 夜晚 出发前,艾德希尔最后一次来医院看望喻林,从在飞艇上发烧开始,她就一直昏迷不醒,体温维持在恒定的38摄氏度,无论用什么手段都降不下去。 他去的时候,莱纳小姐也在,她已经换上了雪地迷彩的厚绒作战服,见到他来了,没说什么,把放在手边的一袋子药递给他。 “你拿着吧,这本来是我妈妈给她准备的,谁知道她人都没落地,就病成了这样,污染区肯定是去不成了。她之前还说,要把这些药分你一点,现在干脆都给你带去吧,不然要浪费了。” “谢谢。”艾德希尔接过药,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床上的人苍白的脸庞,空气一片安静,但并不尴尬,因为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对方身上。 直到护士前来赶人:“好了,探望的时间结束,两位出来吧,让病人安静地休息。” 医院迟迟查不出病因,什么冷僻的猜想都试了一遍,现在已经草木皆兵,完全按照重症病人的看护方法,多待一秒都怕这两个人身上的菌群冲撞了病人,赶羊一样地把他们轰出来。 艾德希尔和聂瑞斯在门口面面相觑,艾德希尔说:“我交代了一位负责中部地区的觉醒者为她留意零件的动向。” “那最好不过了。”聂瑞斯把扎成低马尾的长发捋到胸前,靠在墙上透过门上的窗户往病房里面瞟。 “不知道这病会不会和她精神体的残疾有关,都先弄回来再说。” “嗯。”艾德希尔赞同。 “你这是什么药?怎么和我们的都不一样?” 阿尔谢尼的话把艾德希尔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说:“我自己带的。” 兔子正坐在火堆旁烤火,雪豹甩着尾巴靠近,坐在它边上。阿尔谢尼奇怪道:“我总觉得你不像是会自己准备物资的那类人。” 能选择自己带药的,基本都是些少爷小姐,有财力买到比军方更好的药物。 他和艾德希尔之前也合作过好几回,这人物欲低又皮糙肉厚,什么时候这么精致了? 艾德希尔不想说话,开启话题终结大法:“哦。” 可惜,他面对的是谢拉季那地头蛇,街道所有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的好小伙谢尼亚,开启一段对话,只要阿尔谢尼单方面想就行。 他热心肠地说:“这个药要揉开才行吧,你怎么揉肩膀上的伤口?我来帮你。” 艾德希尔拒绝,他认为和他一起从日落地过来的阿尔洛更靠谱,并将药膏塞进阿尔洛的手里。 阿尔谢尼这辈子就没有决定要帮谁而没帮到,他立刻以S级的力量和速度夺过阿尔洛手里还没捂热的药膏,并挤出一坨在手心:“都说了我来帮你!” 阿尔洛:“?” 艾德希尔:“?” 你们北寒带的人真的很奇怪。 挤都挤了,艾德希尔不想喻林的药被浪费,只好顺了热心市民阿尔谢尼的意愿,让他把药揉在他的肩膀上。 贵确实有贵的道理,他的肩膀立刻变得热热麻麻,胀痛在消退,预计今晚就能自如地活动使劲了。 不知道喻林怎么样了,希望回去时,她的病已经好了。 而另一边,喻林追着雪地上的大脚印,追到一半脚印没了,她在边上打转半天,在灌木丛深处逮到了一窝雪兔。 全部是D级污染物,被喻林一道精神力利落地扎穿脖子,她掰了一根树枝把四只兔子串成串带走,在心里感慨,这就是B级觉醒者的实力吗。 想她两个月前也是D级,竟然能在城堡里跟A级污染物周旋那么久,她还是太难杀了。 回到山洞时,黑衣人还没回来,喻林一天没吃饭了,饿得不行,就先解了一只兔子下来,回忆娃娃脸的烧烤步骤,先用精神力把兔头砍掉,再剥皮,除内脏,用精神力把雪烤化成水涮一涮,再用树枝穿好放在火上烤。 她没做过饭,对烹饪的所有了解仅来自于刷到过的美食视频。她把兔肉翻来翻去,生怕烤焦,但频繁的翻身让肉还没被加热到一定温度就冷却,烤了半天,用精神力划开一看,里面的肉还是红的。 喻林坐在火堆旁,精神力几乎把兔肉戳烂了,终于等到内里的肉变红,此时,外面的皮已经焦了。她把兔子晾凉了点,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 肉很烫,带着点烟熏后的苦,又瘦又柴,放在之前,这种东西根本就不会有出现在她面前的机会,现在,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美味的食物。 她艰难地把肉咽下去,嗓子钝痛无比,但她还是又迅速地啃下一块肉,不停地咀嚼,不停地吞咽。 富含污染物质的肉类一接触到食管和娇嫩的内脏,立刻引发脏器感染,又迅速被严阵以待地精神力拔除,让喻林浑身又痛又麻,等她啃完时,腰腹的位置几乎已经麻地动不了了。 她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后仰拉伸几下,这才找回了感知,踉跄地站起来,收拾好残骸,并用精神力祛除血迹和气味。 一只兔子没有多少肉,营养也不丰富,喻林其实没有吃饱,但她没有动剩下的三只兔子,抱膝坐在洞里等黑衣人回来。 寻求别人的庇护,住别人的地方,怎么能不给保护费?这些虽然寒碜,但表明的是她的态度。 很快,树丛里传来脚步声,黑衣人拨开枝叶走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头白狐。 喻林高兴地迎上去:“你回来了!我找到了四只兔子,但我太饿了,就自己先吃了一只,剩下三只给你。” 黑衣人看到了被喻林整齐摆放在洞边的雪兔,把白狐也扔到了那里:“你就吃一只兔子?” 她似乎很倦怠,声音低低的,活动也很迟缓,走进山洞找了个空位就一屁股坐下,靠在岩壁旁歇息。 她的一只手捂在腰腹处,用力到本来就嶙峋的手背上,骨骼的纹路更加突出,简直就像是骨架上只挂了一层皮。 空气里有细微的咕唧水声,像柔软的肉芽在互相推搡着向上生长。凝神静听听不到,一旦放松下来却又在耳边环绕。 喻林动了动肩膀,悄悄瞅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不为所动,于是喻林又偷偷看了一眼。 一眼又一眼,黑衣人冷不丁地问:“看 我干什么?” 喻林被抓包了也不心虚,抱着腿把头搁在膝盖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像水声,但更黏一点,软软的滑滑的。” 她描述得很抽象,但黑衣人居然听懂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你听力不错,那是我在长肉。” 喻林这才发现,她的手按的腹部的那一块位置是下陷的,将手松开,衣服的布料就呈现出一个凹坑,她的小腹上空了一块肉!? 黑衣人仰靠着,在她微弱的一呼一吸间,凹陷慢慢被填满,她的腹部又重新变得流畅。 “一点小毛病。”她浑不在意。 喻林不知道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明明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需不需要我给你检查一下?” 黑衣人应该是笑了一声:“我也是净化系,我可以给自己检查治疗。” 哦,也对,她的等级还比她高一整个大阶段呢,用不着她来看。 喻林就换了个问题:“你饿吗?你想先吃兔子还是狐狸?” 受伤的话,得吃点东西补充补充能量吧? “狐狸吧,”黑衣人思考了一会儿,尾音软绵绵的,有气无力,“狐狸肉多一点,我们一起分。” “好,”喻林心里升腾起一丝对自己要献丑的紧张,提前给黑衣人打预防针,“但是我做饭有点难吃。” 她说完,心虚地用手攥了下自己的衣摆。何止是有点,她下午吃的兔子不知道是血没放干净还是怎么的,腥得她现在嘴里都还有一股怪味。 “没事,我几天前也不会做饭,都是现学的。”黑衣人说。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像她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更是从出生起就该学着如何照顾自己,因此,她在外每每说自己不会做饭的时候,都会换来他人惊讶的神情。 其实就是她自己不想做也没那个心思学着怎么做好,又偏偏有个人心甘情愿给她做饭而已。 她一直念叨着“不行我要学着怎么做饭”,一直没付出行动,到头来居然被惯着十几年都没有摸过灶台。 有了她这句话,喻林安心了一点,她走出去把白狐清理干净,用枝条串好挂在火上烤。 她坐回山洞里,摆在洞口的火堆发出灼灼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和黑衣人的兜帽。 黑衣人的手就搭在身上,被浓郁的黑色衬托得颜色更加浅淡,几乎要发出光来,上面是纵行的青色血管,一根一根鼓出来,瘦得叫人可怜。 优越的视力让喻林看到了黑衣人手背上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孔。 以觉醒者的恢复力,这样大小的伤口等不到一天就能愈合,怎么会还剩那么多留在手上? 她不好多问,只得默默记下这个疑惑点,又给狐狸肉翻了个面。 洞内一片安静,喻林有心打破这一片寂静,主动开口:“今天的风向怎么样?” “挺好的,西北风,顺风,风速也大。”黑衣人慢吞吞地说。 她似乎很难受的样子,本就浅淡的唇色愈发白了,柔软的唇瓣抿在一块,可以观察到口周紧绷的肌肉。 60. 水人和娃娃脸 喻林不放心,还是多嘴再问了一句:“真的不用我帮你看看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谢谢,真的不用。”黑衣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子,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抬手的动作让她的衣袖上滑了一段,露出了那枚精致漂亮的长命锁。 她一下一下地抚摸长命锁,说:“我身体不好,一直都这样。” 喻林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问出来:“你是九州塔人吗?我看到你的手链是九州塔的传统样式。” “我是九州塔人,但我在北寒带长大,这是我有记忆起就戴在手上的东西。”黑衣人举起手晃了晃,“你也是九州塔人吧。” “对,我现在在日落地读书。”喻林抱着膝盖,盯着黑衣人露出的半截形状漂亮的下巴发呆:“我跟着日落地支援团队来北寒带帮忙。” “啊,你不是本地人,”黑衣人若有所思,“你知道北寒带最近发生的一起十号惨案吗?” 喻林还没来得及接触到北寒带的人文,就被一键传送到了这个鬼地方,北寒带的事情她都不知道。 她是第一次看黑衣人对什么事情感兴趣的样子,便摇摇头说:“我没听过,你能和我讲讲吗?” 黑衣人就靠坐在墙边,轻描淡写地说:“说的是今年九月十号,一个强大的A级净化系觉醒者伤人的事情,死了十几个人。” “啊?”喻林皱起眉。觉醒者恶意伤人,还是个净化系,又杀了那么多人,可以说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恶性事件了。 她小心问:“那个净化系是反社会型人格吗?” “不是,”黑衣人回答。她的口气斩钉截铁,显少有那么肯定的时候:“她在福利院长大,成绩好,也经常帮助别人,觉醒潜力很好,十几岁时就开始随队进入污染区了,本来街坊邻居,还有她认识的战友对她的评价都很好。” 喻林记住了“本来”这两个字,想听听后面的“但是”,可黑衣人却突然止住了话头,长久的缄默后,她问:“你觉得她是无辜的吗?” 她的态度看上去暧昧,但“无辜”一词一出,喻林便察觉到了她的真实倾向,她说:“我觉得这样看里面似乎还有隐情。你认识那个净化系吗?” “认识,我……我和她很熟。” 宽大的兜帽让喻林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从那虚弱又平淡的口气里,似乎隐隐能察觉到她的难过。 喻林问:“那你觉得她是无辜的吗?” 如果是为了给一个在外界眼里罪大恶极的人翻案,那么确实说得通,一个A级的净化系觉醒者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单独进入污染区核心偷猎。 打通关系,请人调查,联系官方,控制舆论,都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钱。尤其是这是个觉醒者伤害普通人的事件,作为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普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将人淹死。 黑衣人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下意识交缠:“我觉得她是无辜的。” 她并没有继续讲下去,作为在污染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们交浅言深了。她沉默了半晌,兴致缺缺,问:“肉熟了吗?” 黑衣人看不出来肉熟没熟,喻林也看不出来,就用精神力在上面划了一刀,里面的肉已经不红了。她把肉取下来递给黑衣人:“熟了,小心烫。” 黑衣人用精神力把肉一分为二,递给喻林:“你也吃。” 喻林等到肉稍微凉了点,就一边吹气一边咬了一口,然后吸着气咀嚼,入口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坏了。 肉里含着腥臭的气味,熏得她头昏眼花,挑剔又娇嫩的味蕾受不了这么冲的味道,喉咙一缩,差点吐出来。 她小心地窥探黑衣人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在缓慢地上下移动,每一口都咀嚼地格外艰难,最后,脖子紧紧地绷长,将食物咽下去。 “……挺好的,”黑衣人这话说得违心,她欲盖弥彰地又补充一句,“我做饭也差不多这个水平。” 荒郊野岭,大雪纷飞,食物弥足珍贵,不能浪费,喻林和黑衣人皆面露难色,硬着头皮把肉啃完了。 实在太腥了,一瞬间喻林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原始部落,手里拿着石头磨出来的锐器和木棍,正在用自己发达的牙齿撕咬生肉。 吃完后,两个人都走了有一会儿,喻林老实巴交地问:“你还吃兔子吗?” “啊,”黑衣人声音发飘,“还要吃兔子吗?” 喻林怕她没吃饱,但这个时候,吃饭已经是一种痛苦了。 喻林为自己辩解:“我觉得我做的兔子没有那么腥。” 可能是因为兔子比较小,更好处理,也更容易清洗放血,至少喻林回忆起来,没有狐狸这样无敌爆炸的恶心口感。 黑衣人想说要不她来烤,结果想起自己那幽默的厨艺,沉默片刻,委婉地拒绝:“我就先不吃了吧。” 天气那么冷,兔子放一晚上大概坏不了,喻林就歇了心思,起身把垃圾全部收拾好。 黑衣人恢复了一点力气,看喻林像勤劳的小蜜蜂,一点一点把一地的狼藉慢慢收拾好,说:“我打算明天离开。” 喻林正在用精神力烧雪浇洞口滴上的血水,闻言抬头:“你收集够猎物了?” “嗯,”黑衣人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银饰,“……我急着用钱,而且人手不够,就打算只带凝结核出去。” 喻林还挺意外她会主动和她说离开的事情而非直接不告而别,立刻表忠心:“你放心,我不会跟着你的。我在你之后隔半天再离开,可以吗?” “可以,谢谢。”黑衣人撑地慢慢躺下,把头枕在垫着厚厚干草的地方。 喻林依旧把精神体放出来放哨,自己也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梦仍旧在浑浑噩噩地继续,她好像升到了空中,以全然的上帝视角观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连里面人物的心声都清晰可闻。 看来她的大脑还是太活跃了,连这都能臆想出来。 茫茫雪原里,走着一个步履蹒跚的人。他 的衣服破破烂烂,上面满是挣扎扭打后留下的抓痕,他的脸被冻成了青白色,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膜。 “鬼天气,冷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沿着脚印蛇行,凝成一个细瘦修长的水人,挡在娃娃脸面前。 娃娃脸的眼珠动了动,他没有停下步伐:“请走开。” 水人岿然不动,娃娃脸的肩膀擦过她的皮肤,衣物瞬间化掉了一块,其下冷硬的皮肤和血肉被腐蚀出一片黑色。 这应该很疼,因为娃娃脸的脸紧紧地皱在一起,额头上沁出冷汗。他停下来,将脸转向水人。 “你,拦我?” 水人的外表真的像水一样在不停流动起伏,喻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是没能看清楚她的五官。 她的嘴咧得大大的:“你想找人,对吗?我可以帮你。” 娃娃脸认真思考了片刻,但他刚被污染的还没核桃大的脑子思考不了太多东西。大脑已经被找人这件事完全占据,处理不了其他事情。 他反复说:“我要找人。” “你跟我走,”水人又化为一条细细的水流,“走路那么慢,力量那么薄弱,你什么时候能找到人?我可以让你强大起来,这样你才能找到人。跟我来。” “变强,才能找到人?”娃娃脸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呆了片刻,觉得有道理,抬步跟上。 水人带领娃娃脸往雪原深处走,挖开厚厚的雪,里面埋着一头轮廓模糊的肉团。 上面散着结块的血污和冻得硬脆的肉,腹腔里的内脏流了一地,内里一片空,水人伸手一掏,将腹腔从中间扒开,里面是八颗通过细丝与血肉连接的眼球。 眼球上燃着幽幽的火,外面是橙红色,内里带着一抹幽深的蓝色,虹膜则是夕阳一样绚丽的色彩,像是把彩虹沉进了蓝色玛格丽特,不禁让娃娃脸看直了眼睛。 水人束手立在侧边,似乎对这坨肉,对这团火避之不及。她用足尖点了点,指使娃娃脸:“把这些眼睛吞下去,你就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 眼睛上的火静静地燃烧,美丽又危险,只是远远地站着,就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温度。 萨沙呆呆愣愣地想了半天,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犹豫了,水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你的哥哥们都在等你去救他们呢,没有力量,怎么把他们安全地救出?和这些眼睛融合,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索利瑞斯,还没有被那些污染物打够吗?它们这么对你,当着你的面把人撕成碎片,你不想杀了它们吗?你要足够地强大,才能为所有人复仇……” “去吧,去吧……”不知什么时候,水人已经悄然退到远处,娃娃脸慢吞吞地走上前,伸手靠近离他最近的那只眼睛。 火焰将整只眼睛包裹,骤然涨大,凶狠地反扑咬在他的手上! “啊!”他痛呼一声,立刻慌忙要将手缩回,一道水流却绑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死死控制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缩手! 61. 案发现场 “疼!我疼!”娃娃脸苦苦地哀嚎,不知道在叫给谁听,他的手极力地张开,缩不回来就换了一种抗拒的方式。 充满腐蚀性的水流威胁性地嵌入他的胳膊:“去抓住眼睛,快抓住!” 娃娃脸木讷地摇头,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我要走,我要去,找人,找人……” 水人的身体上掀起波澜,像海面上的巨浪,让她本来就明明灭灭的身形愈发看不真切:“不许缩手!你这个蠢货,这是多少污染物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火如果有生命,应该是个烈性子,缠在娃娃脸的手上,将他的手烧到露出森白的骨头,又开始试图再将他的骨头烧成灰烬。 娃娃脸痛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没有被控制住的手用力地抓住水流,不顾相接的地方黑烟冒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离开。 “我不要了……我要去找人,我不要眼睛……” “谁管你要不要!”一道水流狠狠抽在他脸上,将他的头打得偏过去,脸颊上浮出一层发红发肿的红痕。随后,水化作绳索,直接将他的手脚捆了起来。 水人骂骂咧咧:“真是不中用的废物,到头来还得我自己动手!” 三股水流拧成一条麻绳卷上眼睛,在碰到的一瞬间呲呲冒烟,水人被烫得面目震荡,发狠把眼睛扯下来,掰开娃娃脸的嘴直接塞了进去! “唔!唔唔!” 这和生吞烧红的炭火没有区别,娃娃脸夸张地拱起背,想要张嘴把眼睛吐出来,却整张脸都被水流捆住,连动动舌头都困难。他的四肢和脖子上青筋暴起,除了让水扎成的绳索在他的身体上烙印下更深的黑色腐蚀,没有别的用处。 “吞下去。”水人的声音像来索命的钟声,她充满恶意地将娃娃脸的手摁在剩余的眼睛上面,一声一声地威胁:“咽下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娃娃脸的眼睛里落下,汇进了水人的身体里。她厌恶地甩甩,把这些肮脏的水分扔回娃娃脸的脸上。 娃娃脸哽咽地吞咽下眼珠,已经呼吸不上来了,艰难地,一抽一抽地呼气。水人赶时间,着急忙慌又将两颗眼珠塞进他已经被烤得焦黑的嘴里,卡住他的头硬是将八颗眼珠子全部喂完。 娃娃脸的嘴唇已经被烧没了,水人因为接触眼珠过久,缩小了一大圈,她把已经失去意识的娃娃脸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希望你能挺过去,不要也变成一团肉,重新找合适的容器对我来说真的很麻烦。” 娃娃脸脸朝下倒在雪地里,呼吸细不可察,像死了一样安静。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好临时营地里的东西,准备继续向深山里走。 指挥官举着定位仪挪到开阔地带,等了十几秒,终于接收到了卫星定位,离线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坐标,他再次确认无误后,说:“往西边走,上山。” 北寒带前前后后派遣了三支斥候队伍,终于将这里的基本情况摸清楚。根据近地观测得到的力量波动数据,这里至少有五只A级及以上的污染物聚集。 他们从东北部进入污染区核心地带的边缘,在冻河上杀了鱼人,在山脚树林里杀了树妖,在山腰杀了黑熊,这些全部是A级或者A+的污染物,不出意外,现在还差两个,就在山上。 一名精神体为牦牛的觉醒者用精神体背起部队的帐篷,水,和干粮,众人一起往山上爬。 A级大型污染区,光是这里恶劣的自然环境,就无愧于它的等级。 不同于阿尔谢尼的雪豹,阿尔洛的猞猁,艾德希尔的精神体原型虽然生活在干旱的高海拔地区,但对抗严寒并不是它的特长,在这一群雪原生物里,艾德希尔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就连眼睛都用护目镜遮了起来。 阿尔谢尼这个土生土长的北寒带人看到艾德希尔的装扮也愣了愣:“好夸张啊,这才十月初,你之后穿什么?” 艾德希尔冷酷地说:“我没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北寒带的医疗还是不如日落地,从污染区出来他要赶紧把喻林带回日落地看医生。 “行吧。”阿尔谢尼尊重他的选择,耸耸肩,继续往山上爬。 一队的精锐,除了指挥官之外全部是A级和S级的觉醒者,很快就到达了山的另一边。 兔子耸了耸鼻子,艾德希尔立刻皱起眉:“前面有烟熏的味道。” 小队调整队形,阿尔洛作为斥候站在最前,猞猁灵巧地跳出去,厚爪垫踩在土地上,一丝声音都没有泄出,不一会儿就带来前方的讯息。 “前面发生过火灾,起过激烈冲突,有一具庞大的遗骸,现在没有生物活动。” 穿过银装素裹的树丛,便一步踏入了焦黑的土地上。正常的火灾不可能让受波及的土地和未受波及的土地如此泾渭分明,肯定是具备智力的污染物在有意识地阻拦。 艾德希尔用鞋底碾磨脚下的土地,黑色灰色的枝叶残骸铺了厚厚的一层,他干脆半蹲下来,用刀把灰挑开,挖了约半掌深,才看到了土壤。 这里别说树,就连一块苔藓都看不到,该是怎么样的烈火,才会在树枝压着树枝的密林中烧出这么一块仰头能看到完整天空的空斑? 莫名的,艾德希尔就想到了喻林,她的火在面对朋友时温温柔柔,在面对敌人时却凶狠地像是要吞掉全世界。 阿尔谢尼和阿尔洛合力把仰倒在灰里的残骸翻过身,几块硬邦邦的甲片上连着一对锋利的黑色弯钩。 一个队员从地里拔出一根巨无霸版本的蟹腿状长柱,另一个队员顺着能量波动,从灰烬中挖掘出一枚透亮的宝石。 “指挥!这里有一颗凝结核!” 大家立刻凑上前,围在指挥官边上观察,阿尔谢尼将凝结核握在手心凝神感应:“A级上下。” 不妙的消息,一头A级的污染物被烧得叫人连是什么品种都看不出来,它的对手到底有多强悍? 阿尔谢尼啧啧称奇:“不愧是A级大型污染区,我们不会要遇到S级污染物吧?” 艾德希尔闻言,低头检查枪支里剩余的弹药,和随身佩刀的状况,确认还能经历至少两场鏖战,已然跃跃欲试。 把这头污染物宰了,大概就能完成此次行动的清剿核心目标。提前完成任务,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在这里为喻林寻找她需要的零件。 阿尔谢尼在附近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那 个疑似S级污染物的东西留下的痕迹,耳旁却突然传来一道劲风,他立刻伸手往上一抓,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把手在面前展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石子。 哪里来的石头,专门挑着他的脑门砸? 下一秒,又一枚石子对着他的额头投掷过来,被他捉住。 阿尔谢尼眸光闪了闪,雪豹的圆耳朵快速抖动,瞳孔骤然放大成两枚又大又圆的黑色纽扣,它跟在阿尔谢尼脚边,向石头扔过来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便是一声呼唤:“阿尔谢尼,你去哪里?” 是指挥官,他是北寒带精挑细选找出来的精锐,有着十余年的污染区和大型战役指挥经验,对付这些还没完全褪去动物性的觉醒者很有经验。 他发现,想要对自己心脏好,就要把觉醒者当成他们的精神体看,一个人到处打架斗殴,你会觉得他烦死了,一只小白兔天天挥舞着自己的兔兔拳左勾拳右勾拳,那……好吧,还是很烦。 对觉醒者,就要像对自己家养的小动物一样,静悄悄,那必定是在作妖,这时就需要他好声好气地出言提醒,脑子拎得清的自会心虚的停手,脑子拎不清的就让别人过来打一顿。 阿尔谢尼就属于表面拎得清,背地里瞎胡闹的全自动闯祸机。识时务得很,每次缩头都是最快的那个,结果转头就把事情惹了一堆。 他把刚刚得到的两枚石子攥在手心里,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暂时隐瞒,乖巧地说:“我在边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指挥官狐疑地看向蹲在地上的雪豹,白灰色相间的大猫悠闲地舔了舔爪子,尾巴垂在雪地上,时不时拍一下,把松软的雪压成紧实的饼,玩得起劲。 “好吧,别走太远,注意频道通讯。”指挥官没有发现异常,叮嘱一句后便转身离开。 “知道了。”阿尔谢尼应了一声,看看手心里平平无奇,在地上一找一大堆的石子,吸一口气,小心地往之前确定的方向走。 那里有一片长得紧密的大树,雪豹先他一步跳出去,厚肉垫踩在雪上,悄无声息,猛然扑到树后一看——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石头明明就是从这个方向扔过来的啊? 阿尔谢尼愣了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一枚石头从侧边打了过来,对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又一次被他捉住。 方向变了,扔石头的这个东西,趁他和指挥官说话的功夫,转移了位置? 这怎么可能!如果是用腿跑的,新雪受到挤压的嘎吱脆响不可能逃过他的耳朵,如果是用飞的,那么翅膀扇动带来的空气震动不可能逃过他皮肤上敏锐的感觉器。 要么,扔石头的东西很小,小到行动无法对环境造成能被感知到的影响,要么对方很强,对肢体的控制能力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阿尔谢尼掂了掂手上石子的分量,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对未知的好奇令他兴奋起来,瞳孔亢奋地扩大,但好歹没有忘记指挥官出发前好说歹说的叮嘱,雪豹飞速地冲回人群聚集的地方,软蓬蓬的尾巴戳了戳艾德希尔的兔子,意思是:兄弟,如果我太久没出声,记得来捞一下。 62. 盲女? 阿尔谢尼走向前,一只手扶在腰上的军刀枪械上,没有刻意收敛脚步,直接拨开覆盖着一层厚雪的树枝。 没有他预想中长满绒毛凶狠可憎的污染物,树后蹲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女,正抬着脸面朝着他。 阿尔谢尼的第一反应是喘不上气。 少女的肩膀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黑色毛外套,上面印着北寒带研究所安保处的字样,外套下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又黑又长的眼睫毛微微上翘,鼻子高挺,粉红色的嘴唇像花瓣,似乎有些紧张地抿着。 阿尔谢尼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大脑像是被人拿着擀面杖狠狠地敲了一棍子,整个人晕头转向地被扔进了一瓶气很足的气泡水里,身体麻麻痒痒地往上飘,好像变成了一朵云,被风推着不知道要走到哪里。 难以用美丽或者漂亮来形容,因为北寒带不缺优雅美丽的女孩,她比这些词更好,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比一切的一切都好。 女孩仰面对着他,牵动嘴角笑了,两道弯弯的眉下,眼睫毛轻轻颤动,又黑又长,像是栖息在眼皮上的蝴蝶,两瓣柔软的唇分开一点,可以看到一点尖尖的犬齿,让阿尔谢尼觉得很可爱。 她笑得眉眼弯弯,随后,眉一皱,身子颤了颤,突兀地掉下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汇集在尖尖的下巴上,欲坠不坠,被她用手胡乱地拭去。 很瘦削的姑娘,瘦到有些脱相了,手背上骨骼凸起,显得有些嶙峋,青色的血管夸张得鼓出来,上面落着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黑点,细看,原来全部是针孔。 她哭得很难过,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两道弯弯的眉拧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团,但她还是咬着唇忍耐,只泄出一点急促抽气的声音。 阿尔谢尼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兜里摸了个遍,翻出几张叠好的干净纸巾递过去:“你,你别哭啊。” 女孩不说话,抢过纸巾,又很顺手地把他的手重重拍开,一边哭一边擦脸上的泪,半天才平息下来。阿尔谢尼莫名其妙遭了一场迁怒,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呆头呆脑地蹲在地上看着人发呆。 真奇怪,他的视线定在女孩的身上,像赤脚站在海边,感情像涨潮的水一遍一遍冲上来,水位从小腿满上头顶,淹没他的口鼻,让他的心疯狂地跳动,浸泡在痛苦的窒息里。 就好像,他和她,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痛到深入骨髓的回忆。 女孩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地上,打了个响指,纸巾上噌一下冒出一簇橙红色的火焰,将它烧了个干净。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她再动动嘴唇,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她神色一滞,又落了两滴泪,生疏地冲阿尔谢尼打手语。 阿尔谢尼在福利院做过工,会一些简单的手语,认出她打的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仰着头看他,似乎怕把别人引过来,整个人瑟缩着,手的幅度不敢放大,即便是这样,她的眼睛也依旧紧紧闭着。 阿尔谢尼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她为什么闭着眼睛?是目盲,还是受伤了,或者是……没有眼睛? 女孩还在打手语,单薄的病号服垂下来,露出她细瘦伶仃的腕骨,和长久不见天日捂出来的惨白皮肤,上面挂着一块晃荡的银质首饰,似乎是九州塔那边的样式。 她比划:我本来想去谢拉季那找你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她用一种混着痛苦,还有对他全然信任的神态同他交谈,肢体语言里透露出一种让阿尔谢尼红了耳框的熟稔。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新添的泪痕,她没有躲,甚至顺从地停下了手语,安安静静,配合地让他的指节擦过她细滑的脸颊。 阿尔谢尼也是凑近了才发现,她的身上,一截裸露出来的细长的脖子,还有病号服领子半遮半掩下刺起的锁骨上都是粉色的痕迹,脖子上的淡淡的,落在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上,叫人难以察觉,锁骨上的深一些,蜿蜒向下没入衣服里,似乎已经蔓延出了青紫色。 这痕迹阿尔谢尼很熟悉,他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时,时常被凶残的污染物撕下肉来,这红色的印子,分明就是新长出的肉芽和之前皮肤不一样显出的色差。 除却一头像晕染不开的墨一样的黑发,她全身都是淡色的,像雪,叫人连一口气都不敢大声吸,生怕叫这冰晶一样满是裂痕的人碎掉。 阿尔谢尼张开嘴,关心的话语挤压着他的内脏,“有人打你吗?”“你疼吗?”“谁伤害的你?”话正迫不及待想要从嘴里滚出来,他的尾椎骨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谁在踩他的雪豹尾巴?一般人不敢这样,一定是和他同级别的艾德希尔,他发现他离开太久了。 阿尔谢尼如遭当头一棒,瞬间从头晕目眩被彩色泡泡淹没的状态中惊醒。 荒郊野岭,污染区,睁不开眼睛的漂亮女孩,有着蛊惑人心的气质,熟稔又亲密地和他互动…… 真像从那些盖着被子,熄灭灯讲的鬼故事里走出来的山中精怪。 阿尔谢尼不动声色地绷紧全身的肌肉,他没能在这个女孩身上感受到污染物的气息,她是一个觉醒者,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这里距离最近的安全区有几百公里! 私心里,阿尔谢尼不想承认她是敌人,他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真想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阿尔谢尼,你是一个优秀的S级觉醒者,怎么能在污染区丢失掉基本的警惕! 他确信,他肯定,他发誓,他在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可疑,太可疑了。 雪豹用尾巴拍了拍兔子的背,示意这里的情况他还可以应付,不用过来。 他问:“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女孩的眼睛像个坏了的水龙头,隔一阵子就要落一汪眼泪,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她的泪腺,她又哭了。 她的眼睛似乎受伤了,留下的眼泪掺着淡淡的粉色。她用手 抓了一把雪按在眼睛上揉开,再磕磕绊绊不熟练地比划了半天,终于让阿尔谢尼明白了意思: 她获得了一些人的帮助,打晕了研究院的士兵和保安,绕开追捕飞进了污染区。 她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周身却萦绕着至少A级的能量波动。 阿尔谢尼知道研究院,也知道研究院内派系倾轧严重,他有认识的同事和研究院打过交道,被折磨得面色灰败,三令五申大家没事千万不要和研究院的人交流,会变得不幸。 “太可怕了,他们都是些疯子。”同事当时一边摇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不是说了严禁人体实验吗?难道九州塔那边的总部已经被蒙蔽到这种程度了?就是喝个咖啡,那些研究员都能把话题扯到人体精神力研究上!” 对,研究院不是禁止人体实验吗?她这些伤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现在了还没有愈合? 等级迈入B级的觉醒者,自愈能力都已经到达了一种恐怖的地步,像手背上的针孔,或者她身上那些浅淡的疤痕,都能在一天内愈合,从研究院飞到这里肯定不止一天,她的身体机能出了问题? 她为什么要跑出来?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嗓子是怎么回事?宁愿一头扎进污染区也不敢回去,是不是研究院对她做了什么? 他心里竟生出点对研究院的怨怼来。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这个女孩应该有着鼓鼓的脸颊肉,白里透红的皮肤和笑意盈盈的脸,会每天高高兴兴地上学、做任务、和朋友手挽手出去玩,而不是这样,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萎靡地透支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都怪研究院,好好的人进去,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短短几秒内,阿尔谢尼脑中百转千回,他不敢仔细地问,怕少女又掉眼泪,那些似乎混着血的泪,每一滴都好像烧在他的心上,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带回小队里。 “你冷不冷?我带你去烤烤火吧。”他心念一动,雪豹甩着尾巴扫过所有人,无声地传递信息。 少女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打手语:他们看到我不会对你不利吗? 阿尔谢尼摇摇头,从野外带回来一个大概率需要帮助的觉醒者,这对他有什么不利的?她不应该更担心大家会对她的身份和来历起疑吗? 他说:“不会,来吧。” 她倒是很信任他,听到这话,便撑着膝盖站起来,阿尔谢尼这才发现,她只套着一条单层布料的裤子,鞋子是春夏款的板鞋,甚至还有一小节脚踝露在外面,白惨惨的,看着就冷。 他替女孩拨开树丛:“快走吧,你都不冷吗?” 少女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到底在回答什么。她灵巧地避开可能会刮蹭到她的树枝,走到地上铺满灰烬的空地上。 阿尔谢尼确定,她没有张开眼也能看见东西,这是什么原理?她的精神体明明也没有出现,她是如何视物的? 他喊了一嗓子:“我带了个人回来。伊利亚,你把火生一下。” 63. 幻境与现实 在附近探查的队员早已竖起了耳朵,隐蔽的视线扎在这个穿着奇怪又单薄的女生身上,阿尔洛看了一眼,一愣,立马转头看艾德希尔的脸色。 艾德希尔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脸,表情古怪地变来变去,他直接迈步走过去。 指挥官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阿尔谢尼,这是?你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女孩感受到了指挥官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的眼神,神色微妙地不自在了一瞬,她敛下眉眼,拉开宽大的毛外套,露出病号服胸口的“001号实验体”的标志。 指挥官看不懂她的手语,转向阿尔谢尼。阿尔谢尼翻译道:“她说她是从研究院跑出来的。” 女孩明明闭着眼睛,指挥官却感觉到一股视线凝视着他,像藏在暗处的一把刀,只要他露出一点不对的迹象,就会被一击毙命。 在无数次生死存亡里打磨出来的警惕性让他眉头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女孩,少女嘴角勾着程序化的弧度,看起来无害又乖巧。 艾德希尔走到指挥官身边,不动声色把他拦到自己身后一点,仔细地观察这个少女。 脸颊侧边有一颗小痣,对得上;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犬齿的边边,对得上……这怎么可能——不对,头发,眼前人的头发长得很长,已经及腰,头发的长度不对。 “你的精神体呢?”他突兀地出声询问。 她比划:被我吞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吞了是什么意思? 艾德希尔和阿尔谢尼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少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还是仰着脸,雕像似的发了半天呆,比划: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艾德希尔想问的多了,比如她这张脸,她叫什么,她和喻林的关系。 研究院,又是研究院,喻林的资料都被封锁了,他们是从哪里搞出来这样一个实验体的? 他的咬肌鼓起来一点,他冷淡地说:“没有。” 有什么好问的,抓起来带走,不怕问不出东西。 少女等了半天,等到两个冷冰冰的字,她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脱离出乖巧的表象,露出一点凶来。 比起恼怒,更像不可置信,她又转向阿尔谢尼,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阿尔谢尼问。 没什么,她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眉毛往下撇了点,这是一个要哭的预兆,但她忍住了。在研究院里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学会了不要对他人寄予太多期望,但里面并不包括阿尔谢尼。 和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哥哥,她想象过那么多他们见面的场景,他出任务回来,肯定看到了漫天的新闻,听到了满大街的流言。他那么关心她,不想听也会全力去了解,或许她杀人的细节他都能讲出十几个版本。 她会趁着夜色潜入谢拉季那,他们家附近肯定有官兵巡逻,她无法靠近。她会用一颗低阶的污染物凝结核贿赂一个小孩,没有父母管教,像小老鼠一样在大街小巷乱窜的小孩——谢拉季那到处都是。 小孩会帮她把消息带到,阿尔谢尼肯定也被监视控制着,难以轻易出来,但他绝对不会失约,他们会见面。 见面要说什么?在研究院生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大家都说,1号间住着一个疯女人,在星期天晚上靠近那里,她就会带走你的生命。 那些平淡安宁的日子,那些背着书包上下学的日子,那些拿着攒了好久的钱去买豪华版烤土豆的日子,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深深的沟,她转头回望,像是在翻一本在路边捡到的泛黄的照片集。 好神奇,这样平常中带着一点烦恼的人生居然也是她的人生。 她都要丧失和人进行日常沟通的能力了,真的见面了,之前的所有构想都烟消云散,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第一件事是大哭一场。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每天就像一块肉躺在生鲜柜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对着电子屏上的扫描数据抬手一指,机械臂就割下她身上对应的一块肉。他们用钢锁把她扣在病床上,拿高浓度腐蚀性污染素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生物提取液混合成的针剂给她注射,于是她的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掉一些东西。 有时候被溶掉半个胃,有时候少一块大腿肉,不致命,但很疼,那人知道了便轻笑着说:“她能自己长出来,我们又何必浪费资源呢?这些钱省下来,就给大家作为奖金吧。” 真慷慨啊,他这样在研究员口中的完美上司,怎么就独独对她如此吝啬,吝啬到连一片止痛药都不愿意施舍呢? 她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在离开前没能拧断他的脖子。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阿尔谢尼的脖颈上留连,嗯,衣服包得太厚实了,要拧断得费点力气,这种材质的衣服韧性很好,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先用精神力割开,搭配火焰会更加高效…… 一道眼神从侧面刺过来,冷冰冰地扎在她的后脖颈上。她一顿,冲艾德希尔笑笑。 太奇怪了,艾德希尔不是早就回日落地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和本该还在警卫监禁观察中的阿尔谢尼一起下污染区? 他们像不认识她一样,不问那些在大众眼里已经被捶死的罪证……他们居然说没什么要问的! 大概又是幻觉吧,或许她真的疯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所有人都不一定是真,但她肯定不会是假。 这个阿尔谢尼只是她的臆想,这个认知让她有点难过,但总好过真正的阿尔谢尼要背叛她。 她的神色慢慢变得泰然,她左右看了看,脸朝向正在生火的伊利亚。 她没管这里的一群人是否还在等着她的发言,自顾自轻飘飘地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伊利亚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诶,怎么了?”伊利亚用打火机点燃简易能源堆,随手把打火机揣进兜里,扭头看见少女闭着眼睛,仰头面向他。 她点了点伊利亚胸前的铭牌,做了一个疑问的手势。 “怎么了?这上面是我的名字。”黑发夹杂着白色挑染的男人 低头把自己的外套布料拎起来,确认上面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挠了挠头,羽毛顺滑的白色猫头鹰站在他肩头,也用爪子挠了挠头。 伊利亚·马卡罗夫。 一个优秀的觉醒者,曾担任特别行动小组组长,参与北寒带研究院分院的特殊秘密行动,替他们在九州塔的代表到来前抓住从研究院逃跑出去的实验体。 真是的,她的幻境怎么会出现这个人?太晦气了,她不要看见他。 少女张张嘴,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只好捂住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她老是忘记,她的声带早在被抓回研究院的第一天就被生生剜出来了。 她比手势:你不记得我了吗? 阿尔谢尼走到她身边替她翻译:“她问你还记不记得她……你们认识?” “不认识吧。”伊利亚不停地用手拉自己的衣服下摆,总觉得有谁在阴测测地凝视着他,后背惊出一片冷汗,可回头看,身后又空无一人。 他转过头,正想打个哈哈,却见少女睁开双眼,正微笑着望向他,两颗尖尖的犬齿露在外面,狡黠又灵动,但弯弯的眉毛下不是波光粼粼的眼眸,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像能将所有灵魂吸引进去的漩涡,里面空无一物。 他吓得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阿尔谢尼被这动静惊了惊,捞住他的手臂把他抓起来:“你干什么?这也能摔?” “不是,不是!”伊利亚惊魂未定,指着少女喊:“你为什么突然睁着眼睛看我!指挥!她,她的眼框是空——” 声音戛然而止,他像一只突然被卡住脖子的鸡,未说出的话消失在腹中,面部肌肉还保持着发声时的模样,突兀地停滞下来,滑稽地像是被施加了时停魔法。 原来是一道红色的精神力套在他的脖子上,流火一样的纹路绕着精神力蔓延,如果忽视伊利亚开始变得青紫的窒息面色,倒是件不错的时尚单品。 少女撇过头,依旧紧闭双目,依旧表情恬淡,面对他的指控,歪了歪头,精神力不稳定地炸开一小片,在伊利亚脆弱的脖颈上炸出一圈淡淡的焦痕。 “住手!”本来还算和谐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打了阿尔谢尼一个措不及防,他抬手挡住其他人想要上前的动作,扣住少女的肩膀。 “他不是故意的,他的污染值有点高了,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容易大喜大悲,请你不要和他计较。” 少女把他的手拍掉,表情冷下来。 这可是她的幻觉,这个阿尔谢尼怎么回事,说的都是她不爱听的话。 阿尔洛听到边上的一个觉醒者“啧”了一声:“跟她废什么话。来历不明的女人,谁知道是不是污染物假扮的,一来就闹事情,危险性那么高,干脆绑了带回去。长官到底在磨叽什么,我可不想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把后背交给她。” 阿尔洛心想,不愧是艾德希尔带出来的兵,继承了他一贯以来的粗暴作风,可惜这位少女的脸长得太特殊了,竟然让本该最雷厉风行的艾德希尔也变得那么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