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猫猫是国宝》 第1页 《捡来的猫猫是国宝》作者:石榴煮酒【CP完结】 简介: 【日常+萌宠+异国+都市+剧情+奇幻】 !!!本故事纯属虚构!!! 5英镑,别鸿远从伦敦的跳蚤市场捡来了一张中国传统书画。 哪知道当天晚上,这画就变成了猫,还抓坏了他的设计稿。 看着病恹恹的小猫又在他怀里变成了画,别鸿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总不能去宠物医院吧? 最终,他站在了唐人街唯一一家书画修复工作室面前。 别鸿远:这画有问题……它会变成猫…… 涂长岳:真的吗? 画怎么会变成猫呢? 涂长岳开始也是不信的。 不过等当天晚上它真的变成猫,并且从工作室里潜逃出去的时候…… 涂长岳也不得不信了。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猫抓回来啊! 但别鸿远怎么也没想到过,想“抓猫”的人,永远不止他一个。 *社恐但厨艺非凡的留学服装设计师受x专业温和但活废柴的书画修复师攻 *是纯情小情侣的甜宠 *非<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偏日常但非流水账,有剧情但慢热 *有专业用词,但比较通俗易懂 标签:日常剧情 慢热 异国 都市 职业 甜宠 奇幻萌宠 非遗 第1章 别鸿远抿着唇,站在伦敦11月萧索的深秋里,风一吹,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背包里的那幅画似乎还在躁动不安,而眼前的那块墨色牌匾,就像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墨山行] 别鸿远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勇气推开了店门。 “你,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开门,是一段隐没在二楼昏暗中的楼梯,别鸿远试探性地向楼上问了一句,忐忑之中,楼上的昏暗里倒是传来一个波澜不惊却又年轻的声音。 “请进。” 那声音像是带了点磁性,听起来还有点抓耳。这让别鸿远不免定了定神,在片刻的思量后,终于循着声音走到了二楼的工作室门口。 或许是听到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工作室内的男子并未抬头,却还是向他询问道:“有事?” 清冷安静的工作室与楼下唐人街的喧哗截然不同,现在的工作室里只有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蓝色毛线衫和工作裤,腰上绑着护腰的高挑清瘦的亚裔男子,此刻他正低头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情。 这让别鸿远在门口踌躇了一瞬,却又在对方平缓又磁性的询问里,只能硬着头皮,道:“对不起,请问,您,您这里,能修画吗?” “我找了很久,好像,好像只有您这里能修……” 他问得很紧张,甚至到了最后,声音都逐渐变小了。对面的亚裔男子却并未对他的问题给予回答,反而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阵,才问道:“留学?” “啊?嗯。” 别鸿远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能仓促地点头承认。 对面的亚裔男子却似乎松了口气似的,反而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来,放弃了那口标准的伦敦腔,转而用熟悉又标准的普通话,道:“说中文吧。” 中文的亲切感反而让他本就磁性的声音显得更加悦耳了,别鸿远一怔,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心理却又尴尬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了。好在那男子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直入主题地问道:“你有画需要修?” 这是中国传统书画修缮和装裱的店,来这里的人目的大多是相同的。 听男子没有问些杂七杂八的,别鸿远倒是没那么紧张了,当即意识到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了,忙不迭从挎包中翻找起来,一边道:“是的……我这有一幅画”,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由画纸和文件夹层层保护起来的,看起来非常寻常的小画。 男子见他拿了东西出来,便也离开工作台走了过来。等别鸿远将那张画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别鸿远的身边。对方的靠近让别鸿远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将小画递给了他。 指腹刮过别鸿远的手指,似乎有看不见的痕迹留下来。 别鸿远抿了抿嘴唇,摩挲着手指碰触过的地方,紧张却又期待地等待着男人的说法。 好像这幅画,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似的。 涂长岳却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他只是以专业的眼光,打量着这张画。 那确实是一张中国传统书画,不过尺寸相比常见的横轴立轴书画要小很多,只是一块20厘米左右的正方形。虽然纸张泛黄又有污渍,里面所画的基本内容却基本还比较清晰。 那是一只正蹲在地上的黑白相间的长毛小猫,小猫仰头看着一串垂落下来的葡萄,而葡萄珠上,还停留着一只蝴蝶。整幅画构图虽然简单,但却动活泼,看起来很是有趣。 “耄耋图啊。”男子只看了一眼,便<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辨别了图画中的内容,反而显得别鸿远这个“主人”并不专业了。 他尴尬又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回应些什么,只好看着男子试探性地在画的边缘用手指扫了扫,依稀看到一些模糊的题跋字迹。 检查过画作的正面状况,他将画翻了过来。 这一翻过来,男子脸上的表情不免一怔。因为相比起古老的画作本身,画作背面的状况是截然不同的——一张尺寸合适又非常崭新的覆背纸几乎完美地贴在了小画的背面。 这出乎意料的情况多少让男子有些疑惑,倒是别鸿远似乎观察到了他的困惑,忙不迭解释起来,道:“这个,这个是我自己贴的。我,我买回来的时候看他太旧了……我以前看过一些书画修复的知识,所以自己清扫了它一下,想试试能不能修好。”话到最后,又没什么底气了。 他到底不是专业的,但热爱填补了那半瓶水不到的功夫。男子看着他心虚又紧张的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拿着画往工作台那边走去,道:“这画你是从哪里买来的?”这里可是伦敦,中国传统书画的市场不比国内丰富。 “是淘来的”,别鸿远倒是诚实,老老实实道,“波多贝罗市集,我周末去那边的跳蚤市场买到的”,想了想,他又小心补充了一句,道:“只花了5英镑。” 那是非常便宜了,男子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但是修画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别鸿远吞了吞口水,他自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他现在最担心的似乎不是价格,反而只是紧张问道:“能修好吗?” 男子或许也没想到别鸿远问这个,但听着他只专注于修复的事情不免打量了他两眼,随后有些思索起来,转而问道:“你在这边是学什么专业的?” “额,服装设计。”别鸿远不知道对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复又补充道:“不过已经毕业了,就是签证还没到期,想要在这里打拼试试,但是还差一些好点子……” 听着别鸿远的话,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些莫测地看了别鸿远一眼,这才叹了口气似的,道:“正常来说我这边的价格都比较高,看在你是留学的份上给你打个折扣吧,只收你80英镑能接受吗?” “可以。” 别鸿远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 男子没想到别鸿远这样爽快,他似乎又被别鸿远的态度逗笑了,无奈道:“你都不问问平时的价格是多少?你就不怕我骗你钱?” “额”,这话给别鸿远说得愣了愣,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像是为自己找补似的,慌忙解释道:“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嘛。” 像是许久没有听过这么单纯的说法了,男子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手上却已经开始着手修复工作了,道:“虽然你的覆背纸贴的很好,但是你这张画已经很有年头了,而且没有经过妥善保管,虫蛀、破损的问题比较严重,而且可能还有反铅的问题。不过相对比较好的一点,是你这张画的画幅尺寸不大,所以修复的工时也不会太长。这样吧,等我把手里这些客户需要的装裱完,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能修复你这张,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先付20英镑的押金?” “哦哦,行,好!”别鸿远倒是完全没有异议,甚至非常积极主动地掏出钱包来,又问道:“银行卡还是现金还是电子钱包?” 男人站在工作台后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看他,不答,反而指了指门口立着的一个亚克力小牌子,道:“可以支x宝。” “哦哦!”别鸿远闹的脸红,又手忙脚乱地翻手机出来扫码。 “鄙姓涂,门口有名片,你可以拿一张。旁边的电话本上顺便留一下你的姓名电话,等修好了我再联系你。”男子已经拿起毛刷,准备着手修复工作了。 别鸿远连连应了几声,顺手拿过旁边的电话本。那电话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前几页的纸都有些卷皱了,里面密密麻麻留着不少个人信息,有中文也有英文。 第2页 别鸿远没仔细看,乖巧地在最后一页留下了自己的信息。 旁边的名片盒里,是[墨山行]的名片,水墨风格的名片,很有中式传统特色。背面有两个人的姓名电话,一个中式一个英式,都是中英双语标注的。英式那个名字明显是个女性,那么中式这个名字,应该就是男子的名字了。 [涂长岳] 像是连绵的高山,别鸿远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又不免回过头,看着已经开始专注工作的男子。 他在工作台前弯着腰,眼看着即将进入工作状态。 别鸿远一时间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仔细打量着这个普通工作室里的点点滴滴。 不过半晌,涂长岳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还站在那里的别鸿远。这次他倒是没被吓一跳,只是还有些疑惑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这一问,又让别鸿远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他支支吾吾起来,似乎内心在犹豫和挣扎。不过最后,他还是克服了心理的障碍,认真地看着涂长岳,用不是开玩笑的语气委婉道:“这个画”,他抿了抿唇,“它可能还有些问题……” “?” 涂长岳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别鸿远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它,它——” “它会变成猫……” 那一瞬间,仿佛工作室里的空气都沉默了,只剩下冰冷的秋风吹着没有压住的纸角,翻滚着外面楼下的烟火气。 涂长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了什么,浅笑出一声来,像是看着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开玩笑似的却又故作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 “……” 别鸿远瞬间憋红了脸,当也不敢说了,甚至觉得待在这里都是煎熬似的,年轻人猛地转头,往楼下跑去。 第2章 画怎么会变成猫呢? 当然,今天之前,别鸿远自己也是不会相信的。但他手背上的伤口现在还在火辣辣地痛,告诉他今天的经过根本不是自己的幻想。 别鸿远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涂长岳那里离开的,或许是因为解释不清的尴尬而仓促逃离,又或许是因为涂长岳的那双眼睛——不得不说,那当真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加上涂长岳本人清冷又平和的气质,虽然看起来疏远,却又莫名给人亲近的感觉。 而等别鸿远真的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房门,回到了冷清安静的家里。 11月伦敦的夜晚来的早,虽然还不到五点,但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这反倒衬得屋里更加昏暗了。 屋里没开灯,他在玄关门口站了站,鼻子抽气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水汽。别鸿远像是希望借助屋中的暖气,先将自己烘干。 不过,房间里倒是传来了声响。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个老太太的身影有些慌张地从昏暗中走了出来。 “哦,鸿远,鸿远——”戴着眼镜的老人家,花白的头发梳得有模有样。她有些浑浊的眼睛掩盖不住心中的担忧,见到别鸿远回来,她才像是安了心似的,却又像是长辈一般关切地打量着他身上的每一寸,道:“你还好吗?” 别鸿远知道自己今天走得匆忙,见到房东太太此刻的关怀,也不能让老人家太担心了,缓了缓神,便道:“贝特西夫人,没事的,请不要为我担心。” 这是他的房东太太,他留学的这些年一直租住在这里,与房东太太的关系非常好。 贝特西夫人却似乎能听出别鸿远话中的隐瞒,她不是没有看到别鸿远手背上草草处理的伤口,虽然想要照顾年轻人的心情,却还是有些严肃道:“那么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将你的房间收拾干净,小伙子。我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不会再为你打扫卫了。” 听到这熟悉的如同回家一般的口气,别鸿远心中却温暖了起来,仿佛这话比这屋里的炉火更有温度。他笑了笑,礼貌道:“夫人,我保证不会再发这样的事情。” “哦,那就好。”贝特西夫人当即笑了笑,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不过早上的时候我听到你的房间很吵,好像还有猫叫。是有野猫跑进来了吗?还是说你想要养一只猫?”别鸿远的房间在二楼,而贝特西夫人的房间在一楼,虽然有些距离,但同一个房子里发的事情,多少还是能听到一些状况的。 只是这状况,别鸿远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他又有些紧张和踌躇起来,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用词,不过贝特西夫人对他充满了信任,见他不说话,倒是也没有为难他,反而道:“好的,没关系,我知道你会处理好的,是不是?”这算是给别鸿远台阶下了。 别鸿远正苦恼不知如何开口,听到她这样说,干脆便顺坡滚石,道:“是的夫人,我会处理好的。” 贝特西夫人没有再追问了,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调皮地补充了一句,道:“当然,如果你真的想养猫的话,我也是支持的。小猫咪是可爱的动物,但是记得要做个合格的铲屎官。” 贝特西夫人总是这样,别鸿远习惯了她的说辞,乖巧又诚恳地点了点头。 “那么,今天晚上准备做什么<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吗?” 或许是见别鸿远认错态度良好,贝特西夫人开始期待起更令她期待的事情了。 毕竟很少有人不会喜欢中餐。 别鸿远向来是在家里做饭的,当然也顺便承包了贝特西夫人的伙食。这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老太太甚至肉眼可见地强壮了不少,他还记得初见的时候老太太要颤颤巍巍地需要拄拐杖,而现在,那根拐杖已经开始落灰了。 看着老人家殷切的目光,别鸿远快速将家中的食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终选定了今天的菜单,道:“可以做栗子鸡。”这道菜在秋天正合适。 “哦!”贝特西夫人顿时开心起来,她对这道菜的印象很是不错,又兴致勃勃道:“那真是太棒了。小伙子,要不要配一点白兰地?” 就是还改不了要喝酒的毛病。 别鸿远并不在意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他笑了笑,答应了贝特西夫人的建议。老太太顿时开心得像个孩子,仿佛之前所有的担忧都已经抛之脑后了,道:“那我去帮你把东西准备好?” 别鸿远却麻烦她来插手,忙道:“不必,等我上楼把东西收拾好就下来。” “哦,小伙子,那你可要快一点了。” 老人家说着,欢快地转过身,往客厅里去等待了。 别鸿远看着她哼着小曲儿的背影,心中的情绪也恢复了不少。他没有继续在冰冷的门口站着,而是脱掉了沉重的大衣,随后快速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联排别墅的二楼,说是自己的房间,但其实囊括了卧室、书房以及卫间,甚至还能摆下一个单人小沙发,面积可不算小。不过等别鸿远打开灯的时候,那乱糟糟的景象,又再度冲击到了他的面前。 这里原本井井有条,被收拾的一尘不染。现在不仅书桌上乱成一片,床上的不少东西还被抓烂了,抽了丝的蕾丝和皱巴巴的设计稿一块散落在地上无人收拾,房间里像是经过了一场混战一样,看起来可怜又悲壮。 看到这样的场景,别鸿远心中不免有些脱力的无奈,最终却也只能叹一口气,一边回想着早上发的一切,一边收拾起房间来。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被猫叫声惊醒的。 他没有养猫,窗户和房间也都是封闭的,猫不知道哪里来的,但是他那像是伦敦清晨一样不那么清醒的脑袋,还知道首要任务是要先把猫抓住。 可惜,抓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一只因陌环境和陌人而紧张应激的猫。 贝特西夫人说的没错,为了抓猫,他确实弄出了很大的动静,甚至自己还负伤了。但比莫名其妙出现的猫更加令人不可置信的,是那只疑似耗尽力气才被他抓住的猫,在他手里居然慢慢变成了那张他从跳蚤市场淘来的画。 思绪很混乱,别鸿远现在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这样的事情。按理说,他应该觉得那张画是不祥的妖物,正确的做法是将它丢掉。但是别鸿远太喜欢那张画了,他在跳蚤市场只是瞥见了一眼,他就喜欢上了它。 仿佛来自灵魂上的共鸣,让别鸿远不愿意丢弃它。而看着那张虽然经过他简单修复,却依旧破破烂烂的小画,他也逐渐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确实不是一张普通的画,但如果想要搞明白画为什么会变成猫,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画进行专业且完善的修复,让他保持一个稳定的状态,或许才能找到这场奇幻遭遇的原因。 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自然是不行的,他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涂长岳的专业程度能有几分,他并不能确定,但在伦敦这样的地界上,别鸿远除了别无选择,也只能相信他的技术。 但愿同学推荐的是对的…… 第3页 其实别鸿远也清楚,他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回国,但他还不想放弃在伦敦寻找自己的机会。 心中多少还有几成不确定的不安,不过当别鸿远看着那些被猫抓坏的设计稿时,一种新鲜却莫名的思绪,却在他的脑海里流淌起来。 光线在破碎的设计稿上投下阴影,那张设计稿上的折痕与阴影非但没有破坏原本的设计感,反而像是为原设计增添了一抹全新的元素。 撕裂但又协调,复杂但又层次。 别鸿远捏着那张设计稿愣神,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崭新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诞,以至于他似乎完全忘了早上的奇幻和不愉快也忘记了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而是选择一屁股坐在了书桌前。 稿纸被重新铺设,铅笔被重新打磨,别鸿远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便重新进入了设计的思维里,仿佛今天经历的所有事情,所有不愉快的心情,都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他专注地修改每一个细节,绘制出全新的设计稿。 四周安静极了,他太专注了,以至于在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甚至忘记了时间。 墙上的钟表已经走到了凌晨一点半,昏黑的街道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别鸿远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咕咕作响的肚子仿佛都在同他抗议。 他仿若隔世一般看着那时钟上的时间,像是不确定一样确认了半晌,回神的大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事情! 他还答应了给贝特西夫人做饭来着! 可是这个时间点了,别说是吃晚饭了,贝特西夫人恐怕早已睡下。但是失约的愧疚让别鸿远还是想要尝试一下去跟老人家道歉,他慌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马上就下楼去。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隙,虽然别鸿远不记得那是不是自己打开的。外面的走廊上已是昏暗,想来贝特西夫人已经进入了梦乡。但是在门口的房门内,不知道什么人放了一个小小的托盘在地上。 托盘里面放了一些饼干小面包和一杯牛奶,当然,还有别鸿远熟悉的,属于贝特西夫人手写的小纸条。 [工作很辛苦,但是不要忘记休息。] 别鸿远并不知道这盘小点心是贝特西夫人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是他想,或许贝特西夫人并没有责怪他的失约。 他的心情不免放松起来,在疲惫蔓延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牛奶抿了一口。 牛奶已经有些凉了。 但落在心里,却还是觉得暖暖的。 他想,他该把房间收拾好,然后上床睡觉了。 只是酣睡的夜幕之下,墨山行书画修复工作室的监控里,却闪过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咪——” 小小的身影惶恐,扰乱了工作室里的太平,最终从通风管道中钻了出去,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就连监控镜头,也无法再看到它的去向了。 第3章 而对于别鸿远来说,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房间里的暖气烘烤着湿漉漉的清晨,对于凌晨才进入梦乡的他来说,阴暗的天气和温暖的气息,都拽着他不要从被窝里钻出来。 窗外依稀传来两声模糊的猫叫,像是在好奇什么,却因一阵电话铃声而惊吓逃跑了。 铃声来源于堆成一团的床上,吵闹着将一条毛毛虫从沉睡中唤醒。但是强制开机显然让他有些不开心,在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中,被子里终于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手机的方向,并嘟囔着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 别鸿远的嗓音还带着沙哑的不清醒,他瞌睡的大脑只想尽快应付掉这个电话,然后继续去睡回笼觉。 对面的人却比他更有耐心和礼貌,甚至还用蹩脚的中文喊他的名字,道:“请问是别鸿远先吗?” 是一个陌的女声。别鸿远困顿的大脑转了好久,却也没有从记忆中搜寻到与之相关的任何人物。陌人却能准确说出他的姓名,这让别鸿远有些困惑和紧张起来。他闭着眼,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清醒几分,道:“我是……你是哪位?” 听见他承认了,女声反而有些踌躇和谨慎起来,却也不忘了先报上了她的身份,道:“别先你好,这里是墨山行书画修复工作室。请问您昨天是将一幅7.8英寸见方的中国传统书画送来修复的吗?” “……” 墨山行,7.8英寸见方的画…… 寥寥几个关键词在别鸿远的大脑中飞速运转,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开关一样,一瞬间让别鸿远清醒过来,甚至于他的身体都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抓着手机的那只手更是紧张到指关节紧绷。他几乎是一瞬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一样,忙不迭询问道:“是我,请问那幅画是不是发什么事情了?” 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紧张而急切,这显然让对面的女声有些出乎意料,在斟酌了片刻之后,她才以并未直说的明白,道:“额……请问您今天是否有时间过来一趟?那幅画好像确实出了点问题,涂先想跟您当面了解一下画作相关的情况。” 不祥的预感仿佛一颗重磅炸弹一样在别鸿远的脑子里炸开了,他觉得头晕目眩起来,慌乱地心跳和凌乱的大脑仿佛已经不受控制一般,他急忙想要确认什么,道:“是不是画里的猫不见了?” “……” 对面的女声没有出声,似乎她有些不明白对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而别鸿远也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恐怕无法用三言两语来解释清楚,当即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道:“请稍等,我马上就过去。”说着,也不管对面还要不要再说什么,颤抖却果断地将电话挂断了。 二楼的房间里顿时传来了一阵手忙脚乱的混乱声,楼下客厅里的贝特西夫人还在摇椅上织毛衣,听见这个声音不免有些埋怨地看了眼天花板,在听见焦急的开门声时候,也不免慌慌张张地放下手里的活计,关切又好奇地出来打量。 别鸿远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不过相比于他平日里的规规矩矩和一丝不苟,今天的他看起来就慌张了很多。头发没有仔细打理,甚至就连里面衬衫的扣子都没有系好。 贝特西夫人出来的时候,别鸿远已经在穿大衣和换鞋了,房东太太上下打量着今天并不体面的别鸿远,吃惊地问道:“哦小伙子,要干什么去?” 别鸿远几句话也不可能跟老人家讲明白,他犹豫了几秒钟,在推开房门的时候却只来得及道:“夫人不用担心,我有事情先出去一趟。” “哦……中午还回来吃饭吗?”贝特西夫人在后面追问了一句,可惜,房门已经被别鸿远关上了,心里着急的年轻人,没来得及听见她的这声询问。 从别鸿远住的地方往唐人街,需要坐四站地铁,虽然距离不算远,但别鸿远现在哪里还有等地铁的心情。因此他在出门之后,毫不犹豫地叫了一辆计程车。 而当他风风火火,终于赶到昨天的墨山行工作室的时候,静逸的工作室里,昨天只有一面之缘的涂长岳,此刻正在工作台边站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 除了涂长岳,昨天明信片上的那个女孩今天也在。不过相比涂长岳的镇定悠闲,她倒是穿着围裙拿着工具,正在涂长岳的指导上对工作台上的一幅立轴书画做最后的装裱工作。 而别鸿远,就这么裹着一身蒸腾的水汽,闯了进来。 清冷的空气和远处热闹却波澜不惊的喧嚣声扑面而来,似乎一瞬间浇灭了别鸿远心中急躁的火气。这让他站在门口不由怔了怔,像是才反应过什么似的,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紧绷又仓促着,眼神也跟着闪躲起来。 涂长岳却已经看到了闯进来的年轻人,看着对方凌乱的头发、松散的衣冠和因为奔跑而有些微微涨红的脸,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停下了给女孩的指导,转而平和地看向他,道:“你怎么这么着急?” 正在装裱画作的女孩也听到了动静,她百忙之中抬眼瞥了别鸿远一眼,像是想要确认这电话中焦急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别鸿远却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着急过,以至于一时间紧张不安的只顾着抓紧自己的背包带,开口的声音都磕磕巴巴起来,道:“我,我听到那幅画……我就直接过来了……抱歉,打扰你们了……” 到底是自己唐突了,总之先道歉好了。 涂长岳眼眸含笑地看着他,对他的抱歉并没有什么回应,反而将手里的三明治都吃到了嘴里,这才拍了拍手招呼他,有些含糊不清地道:“过来看看吧。” 别鸿远明白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去看画,他多少已经能猜到那张画出了问题,眼下即将真的看到,心中不免紧张鼓噪起来。这让他吞了吞口水,踌躇了一阵,却还是抿着嘴唇,绷紧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跟着涂长岳来到了工作室的墙边。 第4页 与其他工作室不同,涂长岳的工作室墙上吊了一块尺寸巨大的木板,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而这张木板上,又残留着不少纸张边边角角的痕迹,看起来已经使用过多次。就在这块木板的一角,别鸿远的小画现在就贴在那里。 涂长岳对这张画的位置自然是熟悉的,不过相比起别鸿远对这张画的关心,涂长岳看着它更像是在看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看过画的状况,又伸出手掌在画上摸了摸,似乎在感受画上的湿度,随后才看向别鸿远,道:“如你所见,你昨天拿来的这张画已经上墙了。” 上墙是书画修复的术语,别鸿远看着画的状态多少也能理解它的意思。因此他没询问说话,只是抿着嘴唇,紧张地听着涂长岳又道:“跟我昨天说的一样,这张画有虫蛀、破损和反铅的情况。不过画面的完整度非常高,而且你之前还贴过覆背纸,也做过一些基础的清洁工作,所以昨天晚上的时候,我就给它上墙了。” 随着涂长岳的话,别鸿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画上。 与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不同,这张小画现在已经像是经过了水洗一般清澈透亮起来。不仅葡萄的颜色鲜亮了、蝴蝶清晰了,就连之前被污渍覆盖住的题跋,都已经清晰可见了。 可唯一缺失的,只有作为画作主角的猫。 猫不见了。 别鸿远的心一下子便揪紧了,一种秘密被发现一般的紧张感,让他不自觉地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因为无法解释而产的慌乱之中。 虽然他本人还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不知所措。 涂长岳看着别鸿远的状态倒是没有追问,他只是像面对着一件稀疏平常的突发状态一般,甚至随意地伸出手,去梳理别鸿远没来得及打理的乱七八糟的头发,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平缓地开口,道:“你昨天说,这幅画会变成猫,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这幅画的关键所在,而如果不能搞明白这件事,那么他们接下来的工作可能很难进行。 别鸿远也清楚自己必须坦白,然而他还不太想将那么奇幻的经历讲给外人听。他犹豫起来,目光在涂长岳和那个女孩的身上游历了一阵,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涂长岳却似乎已经从他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其实一直在认真工作的女孩,开口叫了一声“蕾妮”。 那是女孩的名字,她应声抬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涂长岳和还在尴尬紧张的别鸿远。 “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位先有话要说。”涂长岳示意她先放下手中的工作。 蕾妮似乎还不是很明白,她困惑了几秒,不过似乎也看出了别鸿远现在的窘迫,当即也算是明白过来。虽然不情不愿,不过女孩还是耸了耸肩膀应下,她爽快地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从工作台的另一边绕了出去。 当然,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忘了给两人关上房门。 少了一个人,工作室里仿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楼下的喧嚣声还不断传来。涂长岳已经把他能做的都做了,转而随意靠在一张椅背上,改用中文道:“好了,现在能说了吗?” 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 别鸿远能理解涂长岳的所作所为,他看着只剩下他们的,空空荡荡的工作室,目光最终落在涂长岳的身上。 这高挑清瘦的男人,身上仿佛带着一股与俱来的平和的书卷气,而他那双眼睛又是那么迷人。 别鸿远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还没有消下去,但他定了定神,抓紧了背包带,还是紧张地开口,道:“它就是能变成猫的,我从跳蚤市场把它淘回家,帮它做了覆背纸之后,当天夜里它就变成了猫,还弄坏了我的设计稿,还……” 他极力想要证明,可又觉得口说无凭,以至于情绪越来越激动。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了,却又在镇定了几秒之后,猛然想到了什么事情。 他抬起自己的手背,毫不犹豫地将那原本就潦草处理的纱布拽了下去。 “它还抓伤了我!” 几道新鲜的血印子还横亘在别鸿远的手背上,它们看起来不深,但因为处理潦草,现在已经红肿出来,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涂长岳瞧着那伤口的目光有些颤动起来,他在从别鸿远的话中思考,又听别鸿远焦急道:“我没有养猫,如果你不信的话,我的房东太太可以为我作证。那只猫就是从那张画里面跑出去的。后来它情况虚弱被我抓到以后又变成了画,我想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才想要将画作修复好。” 别鸿远已经毫无保留地将他的经历全部讲出来了,虽然他知道这么奇幻的事情不大可能被人相信。可他除了这样说,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涂长岳也不说话,他自然知道别鸿远手上的伤口做不了假,画上的猫确实也不见了,可这超越了现实的情况,让他一瞬间来接受,似乎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工作室里又安静了下去,两个人的思想似乎都在挣扎。好一会儿,却是别鸿远先开了口,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的哽咽,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是你,能不能请你,帮我找找它……” 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已经走投无路了,涂长岳有些吃惊,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的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盈了一汪泪水,眼角也红红的,看起来随时都能哭出来一样。 显然是急哭了。 涂长岳没想到别鸿远居然这样看重,他怔了一会儿,又听见别鸿远鼓足了勇气恳求起来,道:“我是真的很喜欢,我不想失去它……它跑掉了,或者弄坏了你什么东西,我可以赔给你……但是能不能请你……帮我找找它……” 他都已经这样了,涂长岳还能有什么办法? “别哭,先别哭,别哭啊。”他忙翻出纸巾递给他,让他先擦擦眼泪。等看着他情绪稳定下来,这才终于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蕾妮。”他拉开门,叫了一声还在外面等待的女孩。 女孩正坐在楼梯间刷手机,听见涂长岳叫她便应了一声。 “先把手里的事情放放”,他吐了一口气,看了看工作室里逐渐情绪稳定下来的别鸿远,又向蕾妮道:“先去抓猫。” 蕾妮:??? 第4章 “抓,猫……?” 楼梯间里,蕾妮手机里的短视频还没点暂停,那略有些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滑稽的回荡着,映着女孩脸上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试探似的询问道:“先,我记得我们应该是做书画修复工作的……” 涂长岳自然比她更清楚他们的身份,只是眼下情况也很是无奈,他只能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解释反而毫无保留地认真同蕾妮道:“如果我说,昨天修复的画,里面的猫跑掉了,你会相信吗?” “……?” 蕾妮的脸上露出一种看精神病一样的表情,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显然已经开始怀疑她的师父兼老板的脑子是不是今天有点不正常。 涂长岳自然知道这种说辞,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他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神经质,又不免回头看了看别鸿远的情况,便还是开口道:“别同学,我想猫的事情还是你来说明一下比较好。” 别鸿远的情绪,此刻已经平复的差不多了,他吸了吸鼻子,知道这是需要自己面对的情况,便鼓起勇气回应了一声,往门口的方向走。 外面,蕾妮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困惑又质疑,别鸿远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一只猫,大概有这么大,白色,长毛,大概是鸳鸯眼,面部有些像狮子,没有什么其他的身体特征……” 他一边比划一边描述,然而抽象的动作却不能引起蕾妮的共鸣,甚至她的眉头都皱了皱,似乎对别鸿远的描述完全无法想象。 别鸿远看着她一头雾水又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便知道自己描述的并不全面,他抿着唇,不断打鼓的心中乱成一团,只想着应该如何说得更明白一点。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或许是唯一肯帮他找猫的人了。 他虽然紧张和恐惧,却更不愿意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别鸿远的脸又红了起来,他瞪着眼睛,绞尽脑汁地似乎在想什么好方法。三个人谁也不理解谁的安静了一阵,在涂长岳和蕾妮面面相觑的不解中,别鸿远却忽然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转身钻回工作室里。 很快,他抓过门边的一支笔,又从旁边的电话本里面撕下一张纸,飞速地在上面绘画起来。 他画的很快,不过寥寥几笔,却动勾勒出一只猫的模样。虽然并不精细,但基本的体态和特征都已经具备。而有了这张画图的说明,别鸿远的描述便不至于那么抽象了。 “就是这样一只猫,白色的,浑身都是长长的毛发,尾巴也很长很蓬松……”别鸿远举着这张图跟蕾妮重新描述起来。而有了画图的参考,蕾妮眼中的困惑也逐渐消散了,显然,她已经对别鸿远的意思理解了几分。 第5页 “你们能明白了吗?”别鸿远却依旧不放心,他紧张又急切地看着涂长岳和蕾妮,试图得到他们肯定的答复,却又像是担心他们反悔似的,慌忙又加上一句,道:“如果找到了猫,我请你们去我家吃饭”。 这当然是一个诱人的条件,但涂长岳却没有什么表现,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而蕾妮在了解之后,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一下,等一下。”她叫住有些慌乱的别鸿远,从记忆中搜索着什么,道:“你说的这只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在哪里见过!”别鸿远万万没想到蕾妮会提供线索,他当即激动起来,迫切地想要蕾妮给出更加具体的信息。然而蕾妮却沉思起来,想要从那些不经意的记忆中,找到那碎片的一点。半晌,她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反而拿起了手机。 她按掉了当前还在播放的短视频,随后娴熟的在手机上滑动了几下,屏幕上飞快闪过一些花里花哨的页面,而最终,蕾妮也从那些海量的短视频中,找到了她想要的内容。 “你看看是不是这只?”她将手机反转,把屏幕朝向了别鸿远。 别鸿远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想要看看那条视频中到底会有什么内容。然而那不过是一条随手拍,拍摄视频的人也没有什么经验,甚至视频最开始的时候,对方还在调试设备。 马赛克一样乱晃的画面里,只能依稀听见几声猫叫。 随后,拍摄的人终于将设备调试好,他将镜头对准了窗外。外面的天色还不明朗,看起来应该是在日出之前拍摄的,而拍摄者的窗外正好是对面的楼顶。昏暗模糊了建筑的线条,却清晰照出了一只白猫的身影。 这个小东西不知道是怎么来到的屋顶上,不过它看起来非常紧张和恐惧,似乎因为恐高而发出持续的叫声。 “哦,看看这个小家伙……”拍摄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似乎还没有睡醒,“从昨晚开始,它就在这里一直叫,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说着,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气,“真是该死的流浪猫,市政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怒气冲冲起来,甚至冲了过去,将窗户打开了。 楼顶的猫本就紧张恐惧,听到开窗的声音更是吓得耳朵后贴。然而录视频的男人并不怜惜这可怜的小猫,他冲着无辜的小猫怒吼了起来,咒骂道:“快点滚开!看我不拔光你的毛!”说着,还把手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扔了出去。 东西没有砸到猫,但是落在了猫的脚边。白猫顿时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它发出一声喵呜的惨叫,折返身影往楼顶的另一边跑了过去。 视频虽然到这里便结束了,但点开的评论区里,各种谴责声却并没有停下来。 [它只是一只小猫#哭] [你为什么要驱赶它#怒] [好可怜的小猫,如果我遇见了,可以收养它吗?] …… 别鸿远屏气凝神,他已经从模糊的画质中认出了视频中的猫,急切的心情让他没有时间再看下去,当即紧张地指着手机询问道:“这是在哪里拍摄的?”别鸿远对这一带不算熟悉,他虽然无法一眼看出来,但视频应该有地址ip,如果可以的话,能找到大概的定位。 蕾妮当即查阅起来,倒是一直在思索的涂长岳已经比手机信息更快一步地分辨出了那里的地址,道:“看起来应该是从皇家戏院附近的旅馆拍摄的。” “皇家戏院?”别鸿远没想到他能认出来,赶忙向他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涂长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明道:“离这里不远,大概就三条街的范围。” 此话一出,还不等涂长岳的话音落下,别鸿远整个人身形一动,已经从楼梯上飞奔了下去。 “哇——哎!” 蕾妮猝不及防,被激动的别鸿远撞了一个踉跄,手机都差点飞出去,还是涂长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蕾妮顿时不满起来,冲着别鸿远的身影想要抱怨几句,然而对方却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全然不管工作室这边的两人是如何感想。 “我的上帝,他在做什么!”蕾妮顿时困惑又不满起来。女孩征求地看了涂长岳一眼,想要涂长岳回答自己的问题。然而涂长岳也无法解释,他只能抱歉地摇了摇头,随后看着迷惑不解的蕾妮,虽有犹豫,却还是如实道:“其实,昨晚工作室里确实跑了一只猫。早上来的时候,它弄乱了很多东西,然后从通风管道跑走了。” “……?” 比涂长岳晚来的蕾妮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听涂长岳说起过。她皱着眉,似乎觉得涂长岳也跟那名叫别鸿远的留学一样中邪了。 像是想要给自己再辩解一句,涂长岳状若无辜地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是监控,我调取了监控。” “……” 蕾妮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了,她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早上涂长岳所有的反常。 然而涂长岳不再解释了,他只是语重心长一样拍了拍蕾妮的肩膀,道:“照着视频里那只猫的样子,在附近找找看吧。” “如果真的是画变成的猫,猫有损伤,而画恐怕也会受到破坏。” 涂长岳最珍视那些古画,如果画有可能被破坏,他定然也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说完这些,涂长岳也不给蕾妮再询问什么的机会了,他两三步快步从楼上走了下去,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衣,随后也钻进了深秋伦敦的寒风之中。 只留下蕾妮一个人站在楼梯上,有点迷茫地风中凌乱。 当然,现在的涂长岳也管不上蕾妮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虽然这个时间的唐人街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但跑出去有一会儿的别鸿远,已经隐没在了人潮涌动的人流之中。涂长岳尝试从人潮中分辨别鸿远的身影无果,他只能在原地斟酌了几分,随后孤注一掷,往皇家戏院的方向跑去。 别鸿远就算对周围的情况不熟悉,但皇家戏院这个明显的标志物,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距离不远,涂长岳很快便跑到了皇家戏院附近。可他一时间又不能确定别鸿远的具体位置,这才想起来如果把别鸿远的电话记下来,现在或许还能联络。 不过他的担心并没有太久,他寻找了不过一会儿,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询问声拨开人流,从前面传了过来。 “先,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只猫……” “女士打扰一下……” “先……?” 人流之中,焦急的别鸿远正捏着那张潦草的画纸,妄图向匆匆的行人们询问。然而他本就不善言谈,焦急之中更是涨红了脸,甚至有时候还吐字不清。那些匆忙的行人本就没有搭理旁人的意思,听到别鸿远别扭的询问,更是连连摆手拒绝,甚至避之不及地从他身边离开。 别鸿远急得手指发抖,他举目无亲一般张望了一阵,再度鼓起勇气想要询问的时候,话还没开口,便先被对方的肩膀撞了过来。 那是个魁梧的男子,或许本身就不怀好意,别鸿远体型小,被他这么一撞,当即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差点往路边的花坛里坐过去。 好在他并没有摔倒,而是被人结结实实地扶住了肩膀。 “涂……先……” 或许是见到了熟悉的人,别鸿远顿时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抓住涂长岳的衣袖,焦急道:“涂先,您帮我找找,您也帮我找找好不好?” “别急,别急,深呼吸。”涂长岳却更加冷静,他平缓地安慰着对方的焦躁,像是一个坚实的长辈一样,道:“先不要着急好吗,冷静下来,我就是来帮你一起找的。” 这句话顿时像给了别鸿远定心丸一样,让焦急中的他,找到了一片难得的喘息之地。 第5章 “冷静,别急,深呼吸。先冷静下来才能解决问题。” 涂长岳稳稳按着别鸿远的双肩,缓慢又平和地指导着焦虑的年轻人放下自己的情绪。然而起初的别鸿远似乎有些听不进去,他无助地看着涂长岳的眼睛,直到看到他眼睛里那些坚定到令人安心的目光,年轻的留学才真正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鸿远没有说话,他抿了抿唇,终于沉下一口气,尝试按照涂长岳的指导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像是帮他舒缓情绪一样,涂长岳轻柔地揉捏过他的肩膀,伴随着别鸿远一阵平稳的深呼吸,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那层焦虑和紧张已经化解了不少。不过,他对于猫的热切并没有减缓,以至于他马上便迫不及待地向涂长岳询问起来,道:“涂先,您能分辨出那个视频里面的具体地方吗?那只猫真的很胆小,它被人驱赶,现在还不知道会躲在什么地方……” “这个世界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它被人欺负怎么办……” 不好的念头又在别鸿远的心中成了,他几乎不敢想,不忍心地闭上了嘴巴。。 涂长岳明白他心中的关切,实际上他自己也想更快寻找到猫的踪迹,可即便他心中如何着急,开口说出的话还是平稳的,道:“你先别着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那幅画的本体现在还在工作室里。如果是考虑志怪的情况,那么根据那些古籍记载,这种化灵通常不会离自己的本体太远。皇家戏院这个范围,恐怕是它能跑的最远的地方。” 第6页 涂长岳显然读过很多古籍,对这些志怪有些了解。但别鸿远显然并不相信那些古老的书籍,他还想要辩解两句,道:“可是它实在超脱现实了,涂先……” “您以前也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别鸿远狐疑又严肃地看着涂长岳,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荒唐的事情。 看着别鸿远的目光,涂长岳滞了一口气,终于败下阵来叹息地笑了笑,诚实道:“说实话,我确实没有遇到过。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它的解决办法,不是吗?先把猫找回来,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涂长岳已经说得非常明确清晰,别鸿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皱起眉头来,又有些焦虑起来,道:“可是这里这么大……” “冷静,先不要着急。”涂长岳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以镇定又满怀关切的鼓励目光,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很关心它,伦敦很大,它只是一只小猫。它在这里无依无靠,而你,别鸿远,只有你接触过它。” 这是猫与这个人间,所联系的唯一纽带。 别鸿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他张了张口,在涂长岳的目光中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涂长岳似乎已经看到了他平静下来的灵魂,他也不免深吸了口气,有些期待却又尽力平缓地道:“别鸿远,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在它从画变成猫的那一天都发了什么,是什么触动了它?再或者,它对什么感兴趣?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别鸿远,好好想一想。” 是的,别鸿远现在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 大海捞针是最不实际的办法,他能依靠的,只有那天仓促与混乱中的记忆,他必须在那如同露水一般的相遇中,回想起哪怕蚕丝一般的关键点。 涂长岳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别鸿远冷静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起来。他捕捉着脑海中的光点,眼眸闪烁着回忆,喃喃道:“那天,我将它买回家……我看它非常破旧,下午的时候我为它做了清扫,然后贴上了覆背纸……当天晚上我睡前它还是好好的,但是我再醒来,它就变成了猫。” 听着别鸿远仔细的回忆,涂长岳也点了点头,道:“从工作室的监控里可以看到,它变成猫的时候,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左右,随后它便因为慌乱而逃跑了。” “所以它会在夜里变成猫?”别鸿远已经对此有了些分析,却还不大明朗,只能试探性道:“我第一次拿到画的时候它虽然完整,但是很脏也破旧。我将它清洁并稍稍做出了修复……?!” 像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别鸿远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道:“我抓到它的时候,它是因为虚弱而被我抓到的,而且它马上又变回了画,我才意识到可能是我的修复并不到位。所以它变成猫的条件,是修复吗?” 两次化形皆与修复有关,而且明显涂长岳这里更加专业。然而涂长岳却似乎并没有完全赞同别鸿远的推断,他只是沉思了起来,道:“但是它在我的工作室里应激,弄乱了很多东西,并且很快找到了可以逃跑的地方。那么它为什么没有从你的家里逃跑?” 为什么没有从别鸿远的家里逃跑? 别鸿远的眼睛转动起来,他抿了抿嘴,继续在记忆中搜寻起来,又喃喃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并没有听见任何的声响。如果他也在我家里应激的话,一定会想方设法从我家里逃出去,会弄出很大的声音,而我绝对不可能听不见……” 这才是两次化形完全不同的地方,到底别鸿远的家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让化形的猫产应激反应? 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他还有什么没有注意到的? 别鸿远的眉头都紧皱了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嘴唇,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在回想那天早上的零散记忆。 涂长岳看出他的紧绷来,他忙不迭安抚,道:“别着急,慢慢想一想。猫没有应激,大概是它发现了熟悉的东西,或者它觉得它所在的地方是安全的。我的工作室里并没有那些让它觉得安全的东西,但是你家里一定有。” 能让它觉得安全或者熟悉的东西? 猛然间,别鸿远像是从记忆中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线索,可他又有些狐疑和犹豫,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却似乎又不敢开口。 “想起来了吗?”倒是涂长岳看出了他的豁然,鼓励他道,“没关系,不管想到了什么,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 听涂长岳这么说,别鸿远这才定了定神,道:“我想起来,我醒过来的时候,猫在嗅我挂在窗台上的香包。” “香包?”这倒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涂长岳追问起来,道:“什么香包?” “是之前留学组织端午活动的时候,大家一起制作的。参加的同学每人一个,说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我就挂在了窗台上。我记得里面好像有迷迭香、<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脑香、薄荷……”香料的名称别鸿远已经不能完全想起来了,但单凭这几个零星的记忆,他便像是想到了什么,求证地看着涂长岳,道:“都说猫喜欢猫薄荷,它是不是对这些香料感兴趣?” 香料吗? 涂长岳也没有养过猫,他也不敢完全保证猫会喜欢这些。他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复又对上别鸿远求证的眸子,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记不记得,你们的香包是从哪里买来的?”这里是伦敦,能买到中国货的地方,大概率也应该来自唐人街。 别鸿远努力思索起来,他的眉头皱着,从那已经有些时过境迁地记忆中,找到一些只言片语的线索,尝试一般拼接着它们,道:“好像叫什么,德……丰……?” “丰德商店?” 涂长岳却已经比别鸿远更快说出了一个类似的名字。别鸿远一怔,但转瞬苏醒的记忆,让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马上迫不及待地承认道:“是的,好像是这个名字!” 涂长岳当即信心满满,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别鸿远的手腕,道:“走,我知道这个店在哪儿,去那里找找线索。” 他说着,立刻拉着别鸿远,穿过人流往回跑去。 别鸿远当然明白涂长岳的心思,可这样一来,他离身后的皇家戏院却越来越远。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又不免在他的心中了出来,他有些遗憾地回过头,想要从那些建筑的街巷里,再瞥见什么细微的线索。 他还没有仔细检查过那里,如果猫还在那个地方…… 他抿了抿唇,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他其实也明白,自己大海捞针一样的做法,没有意义或许更没有用。 更何况涂长岳一直在帮助自己,一直在安慰自己。 他也不想拂了涂长岳的心意…… 稳定下自己复杂的心情,别鸿远再无顾虑地随着涂长岳跑回了唐人街。 这个时间点的唐人街,基本所有的商铺都已经开门了,街上的游客变得多了起来,餐厅门口也逐渐有人开始排队。不过涂长岳的目标显然不是那些人流如织的地方,他拉着别鸿远钻过人潮,最终停在了一家面积不小的商铺门口。 一块用中文书写的“丰德商店”的牌匾,正挂在商铺的店门上。 “哎呦,阿涂,早上好,来买东西啊?” 他们几乎刚刚站稳,一句带着广谱口音的招呼声便已经响了起来。别鸿远一愣,倒是涂长岳熟稔地同他打了声招呼,毫不见外又不急不慢道:“来看看。您这儿还有端午节时候的香包吗?” “香囊?你要这个做什么咯?”老板不解其意地挑了挑眉,“现在离端午还早还早的啦,春节的窗花已经上啦,要不要来一点?看在你每年帮我写对联的份上算你便宜一点?”老板时刻不忘推销他的意。 涂长岳现在自然不需要什么窗花,他摆摆手,依旧坚定道:“就是端午的香包,端午节前后是不是有几个留学在您这边买过?您这里应该还有剩下的吧。” 他要的很明确,这让老板也放弃了推销的念头,狐疑地看了看涂长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陌却殷切的年轻面孔,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道:“来买的人太多咯,我哪里会记得。你们要是还想要,就在最里面咯,财神画像下面的箱子里还有一些,你们要的话我算便宜一点给你们。”说着,指了指商铺里面。 瞧着他这么一指,也不等涂长岳来说,别鸿远便赶忙抬脚走了进去。 看着别鸿远走了进去,涂长岳便干脆站在门口同老板攀谈起来,道:“老许,你这里有没有看到一只猫跑进来?白色的,毛应该挺长的,应该是鸳鸯眼。” 老板本就对他们今天的事情狐疑,听着涂长岳这么问,更是皱眉打量了他一眼,随口似的摆摆手道:“没有啦,你们是不是看错啦,我的店刚开门的啦,哪里有猫,不可能的啦。再说猫和香囊有什么关系的吗?” 老板不懂其中的意味,然而此刻,听着他们在门口聊天的别鸿远,已经穿过层层货架,走到了财神像的下面。 第7页 供台上,画卷中的财神喜笑颜开,在淡淡的香火气里有些朦胧。别鸿远莫名紧张了几分,屏气凝神地在心中默默对财神像拜了拜,这才弯下腰去,掀开了财神供桌下面的红布。 那里被老板改成了储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连着旁边的货架下方,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盒子。不过这些纸盒子摆放的并不杂乱,在冲向人的那一面,老板还贴心地写上了盒子中物品的名字,以便于快速拿取和分辨。 别鸿远很快便找到了那个写着香囊的纸盒子。 纸盒子已经很轻了,想来里面应该没有多少存货了。别鸿远伸手将它从里面拽出来,动静却似乎惊扰了什么,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惊慌的猫叫。 别鸿远的动作瞬间滞了下去,他觉得心脏仿佛要跳到嗓子眼了一样。紧张让他没有马上将盒子打开,而是转过头,环顾起四周来。 商铺里的客人还不算多,零零散散的在其他货架上挑选商品,当然,这些客人里并没有人带着猫。 门口,涂长岳还在同老板攀谈着什么,外面环境嘈杂加上距离有些远,别鸿远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反而是老板一边聊天一边拾掇着门口挂着的帆布包,看起来麻利又勤快。 只有财神像这里是安静的。 别鸿远深吸了几口气,最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笑呵呵的财神爷。 乐善好施的财神爷,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别鸿远的愿望。 像是虚无的神明给了他最后的底气,别鸿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装着香包的箱子。 光线投射进阴暗的空间里,照亮了底部那些没剩下多少的塑料袋包装,也照亮了一抹纯粹的白色。像是感知到了光的存在,盒子里的白东西动了动,随后在别鸿远完全打开的视野中,回过头,用那双漂亮的鸳鸯眼打量别鸿远。 那真是一只漂亮的白色长毛猫,它就安静地窝在盒子里,像是个等待被救助的天使。 “猫!” 别鸿远激动之下,忍不住叫出一声,恨不能现在就要跟涂长岳分享这个喜悦。然而或许是他倏然站起的动作和叫声,箱子里的猫反而受了惊吓。还不等别鸿远去找涂长岳,这白色的小家伙当即喵呜一声尖叫,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一般从盒子里面窜了出去。 第6章 “猫!” 伴随着别鸿远激动的一声,涂长岳跟老板的闲聊当即停了下来。两人都有些惊奇地往店铺中看去,却只听见喵呜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随即一道白色的闪电猛地窜到了货架之间。 猫的应激显然给别鸿远打了个措手不及,年轻人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之情,瞬间就被突发的现实冲淡了。他有些慌张地想要转身去抓那只逃跑的猫儿,然而猫却比他更加灵活,不过两三步便跳到了货架的顶端,紧张地打量着这个并不熟悉的世界。 那不多的几名正在店内挑选商品的客人显然也被惊到了,他们自然也想不明白这只猫是从哪里来的,惊恐与好奇之下,他们也纷纷停下了选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猫的方向,似乎想要探究这只猫的状况。 “哎呀!哎呀!哪里来的猫!” 惊讶的老板此刻瞪大了眼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别鸿远却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急切地想要将猫抓回来。 但是他的动作太大了,白猫本就笼罩在惊恐与紧张的情绪之下,见到冲动的别鸿远,顿时更加惶恐起来。它发出连续的惨叫声,慌不择路地在货架之间翻滚跳跃着,妄图找到可以逃脱的地方。 顷刻间,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店铺,更是被一只猫的出现扰得鸡飞狗跳。客人们发出惊叫声,对这只白白避之不及。老板更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商品,忙招呼自己的店员快点把猫抓住。 更不要说心中焦急的别鸿远了,他奋力地想要在货架和商品中穿梭,眼睛始终想要跟上白猫的节奏,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差了一步。 差一步,为什么总是差一步!? 别鸿远咬紧了牙关,拼命想要将白猫抓回来。然而白猫已经比他更快找到了逃脱的方向,它看着门口的方向,猛地从货架上跃起—— 而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帆布袋,向着冲过来的白猫猛地罩了下去。 “喵呀——!!!” 白猫不明白发了什么,应激的惊恐,让它疯狂地翻滚挣扎和尖叫起来。它仿佛使出了浑身所有的力气想要从这个莫名其妙的袋子里面挣扎出去,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甚至不惧它刺破帆布袋的爪子,牢牢将它抱在怀里。 哪怕他甚至还因为猫咪冲击而来的巨大力量,而在后退的时候摔倒在地。 涂长岳紧紧抱着怀里的帆布袋,哪怕在地上摔得眉头紧锁、龇牙咧嘴,对怀中那个危险的毛团,也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 倏然的骚动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一时间,数道探究的目光落了下来,似乎都想搞清楚涂长岳怀里那个挣扎的布袋子里到底是什么。 情况发的太快,以至于店铺中的人,包括别鸿远自己甚至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涂长岳已经用店门口的帆布袋将猫抓住了,激动喜悦和对涂长岳的关心愧疚之情,忙不迭让他从商店里跑了出来。 “涂先,没事吧!”别鸿远急忙跑到涂长岳的身边想要将他拉起来,然而对方显然摔得不轻,向来清冷的表情都皱到了一块。见到别鸿远想要来拉他,他却在疼痛之中忙制止住了对方的行为,重点道:“先别说这个……猫,猫!别让猫再跑了!” 怀里不透光的帆布袋,似乎让猫比刚刚被抓住的时候镇定了一些。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别鸿远看着那袋子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还是勉强从地上坐起来的涂长岳,顶着疼痛的呻吟,看向想要来帮忙的老板道:“有航空箱吗……赶快拿个航空箱来……” 宠物专用的航空箱,显然比帆布袋更合适。可这里是唐人街又不是宠物店,哪里会有合适的航空箱? 可老板听见涂长岳这么一说,顿时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忙转过身,对店员喊了一句。那店员也明白老板的意思,当即心领神会钻到了店铺的最里面,等别鸿远和老板将涂长岳扶起来的时候,那店员已经钻了出来,手上不知道从哪里拎出来一个航空箱。 涂长岳也来不及去管这个航空箱是从哪里来的了,眼下他像是见着能解脱的救命稻草一样,毫不犹豫地在老板和店员的帮助下,将帆布袋里的猫转移到了航空箱里。 密闭性良好的航空箱可以给猫更多的安全感,白猫一进去,便直接钻到了航空箱的最里面蜷缩了起来,只瞪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警惕地打量着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类,将航空箱的门关上了。 直到这个时候,店铺中的闹剧才算是告一段落,而松了一口气的别鸿远,这才重新收拾起心情,打量起涂长岳的状况。 这不看不觉得,一看当即吓了一跳。此刻的涂长岳可谓是颇为狼狈,不仅衣服被锋利的猫爪抓的刮了线,身上更是落了不少的灰。当然,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正痛苦地扶着腰,看起来身体不太妙。 “涂先,您摔痛哪里了吗?” 别鸿远一下子自责愧疚起来,他紧张地想要确认涂长岳的状况,然而涂长岳却并未回应他的关切,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强压下脸上的疼痛感,反而向老板道:“老许,麻烦您啊……”说着,还示意老板将航空箱递给他,“等我们把猫带回去,再把这箱子给你送回来。” 老板正看着航空箱里的猫,百思不得其解它到底是哪里来的,听见涂长岳这么说,又不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边把航空箱递过去一边道:“确定是这只?” “没错,肯定是。”涂长岳不多说什么,只是从老板手里把航空箱接了过去。 然而精明的老板显然不太相信他,不过他也知道涂长岳恐怕不想把事情明说了,干脆便露出些嫌弃的表情,撇撇嘴不再计较,反而又关切问起他的状况来,道:“腰怎么样呀?这一下,再把你的老毛病摔出来咯。” 听出老板的揶揄,涂长岳脸上顿时露出些尴尬来,尬笑着应付起来,道:“没事,没事……老毛病,老毛病……待会儿我去诊所贴点膏药……”说着,便要同老板道别,大有离开这里的意思,道:“你看看这事儿闹的,麻烦老许了啊。” “哎,先别走。”老板却叫住了他,随口让店员拿着刚刚抓猫的帆布袋,去里面抓了一把端午香包来扔了进去,道:“你拿这袋子抓猫,我也卖不出去咯。既然还想要那些香囊,就送你一点咯。”说着,把袋子往涂长岳的面前一递,显然是真的要送给他们。 涂长岳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大方,顿时有些推脱起来,道:“这,不好吧……?” 第8页 老板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拿捏了他的态度,道:“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就把刚刚猫弄坏的东西都结一下咯,我让他们数数多少钱哈,要不先记你工作室的账上,等年前我再去收账哈……” 这下,还不等老板的话说完,涂长岳便迅如闪电一般,一把夺过老板递给他的帆布袋,赶快催促起别鸿远来,以他现在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 “哎呀,那多麻烦啊,谢谢老许了啊!” 走不远,还不忘了跟老板客套一声,似乎怕他真的给自己头上记账一样。 身后,老板插着腰看着他们的背影倒是没追上来,只是轻哼一声,便转头走进了店铺收拾起刚刚弄乱的商品来。 唐人街中这微小的骚乱结束了,围观的人群已早早散去,而涂长岳和别鸿远的身影,也隐没在了人流之中。只是相比之前的镇定,现在的涂长岳可谓是步履维艰。 他的腰看起来真的很痛,以至于别鸿远扶着他,都能感受到对方在他的身上借了很多力。别鸿远心中自责又懊恼,他心疼地看了看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又看着他手中拎着的航空箱,这才意识到什么,忙不迭道:“涂先,我来拎着箱子吧。” 那好歹也是一只猫,怎么也算有重量。 涂长岳正疼得要冒汗,听见别鸿远这么说,心中也不免轻松了起来,解脱一般将箱子递过去,还不忘了说一声“谢谢”。别鸿远抿了抿唇,稳稳将航空箱接了过来,便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扶着涂长岳,慢慢在唐人街里走。 两人都沉默了起来,好像是刚刚结束合作的陌人似的。别鸿远觉得尴尬,正想要说些什么,反倒是涂长岳想到了什么,他缓缓停了下来,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 “蕾妮?”原来是给工作室里的女孩打电话,“你在哪……哦……猫已经抓住了,你看看没什么事情回来一趟……嗯……没事,不用着急,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嘱咐完,涂长岳挂断电话的时候,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别鸿远终于有些过意不去了,他没有着急扶着涂长岳继续走,而是道:“涂先,您的腰没问题吗?要不要先去诊所看看?”按照店老板的说法,涂长岳的腰似乎有旧疾,刚刚那一摔,显然是旧疾复发了。 然而涂长岳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忍着疼痛摆了摆手,重新迈步起来,道:“不着急,先回工作室,先把画的事情弄好再说。”猫一刻不回到画里,他一刻也不能安心。 别鸿远自然同涂长岳一样不能安心,对于涂长岳的决定他也没有再说什么,默然地默认了,却不自觉地又将手里的航空箱握紧了一点,似乎怕再出什么意外。 猫就在航空箱里面,基本密闭的环境似乎让它觉得很安全。它并没有在里面大吵大闹,只像是一只安静的小猫,透过航空箱的缝隙,静静打量着外面的人。它漂亮的眼瞳在昏暗的环境中倒映着别鸿远和涂长岳的模样,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第7章 位于二楼的工作室,原本不高的楼梯,现在仿佛成了阻拦涂长岳的一道天堑。等涂长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在别鸿远的帮助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一下子便瘫坐在椅子上,揉着腰又喘着粗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 蕾妮不在工作室里,看来她去的地方有些远。别鸿远小心地将工作室扫了一圈,确认与他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异常之后,这才又看向手中的航空箱。 粉色的航空箱,在伦敦的灰调中格外扎眼,这一路走回来,恐怕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那是别鸿远想一想就能尴尬脸红的场景,好在现在他们回到了无人的工作室里,也不会有人在意航空箱的颜色了。 箱子里倒还算安静,从缝隙中能看到小猫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别鸿远有些担心,见涂长岳那边没事了,这才关切地看向航空箱中,检查小猫的状况。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接近,小猫于昏暗中转过眼睛,漂亮的鸳鸯眼打量着别鸿远,不吵不闹,仿佛之前那副凶悍的模样都是错觉一样。而它不过安静地打量了别鸿远一阵,便将眼神垂落了下去,眯起来的眼睛让它看起来有些萎靡。 别鸿远看着小猫的状态,心中顿时揪紧了一下。顾不上担忧猫会不会再次跑掉,他赶忙将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 听见了别鸿远的动静,正在手机上预约诊所的涂长岳也不免看过去一眼。这一眼看过去,正瞧着别鸿远把航空箱打开了。之前被猫撞到在地的记忆瞬间复现上来,可惜他现在站起来费劲,只能忙不迭紧张地提醒了一句,道:“小心,它别再……” 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别鸿远的手便已经伸进了航空箱里。他两手一抓,伴随着一声有些虚弱地猫叫,这只漂亮的白猫便被他从航空箱里拎了出来。 小猫离开了航空箱,被别鸿远从善如流地抱在了怀里。直到这个时候,涂长岳也才看清楚了,相比起之前它的状态,猫现在的状态似乎确实有些不对劲。即便被别鸿远毫无防备地抱在怀里,它也没有了挣扎和逃跑的迹象,反而不断疲惫地眯眼睛,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一样。 别鸿远安抚了一番白猫的状态,看着它现在的模样心中又疑惑又紧张,不免向涂长岳询问道:“涂先,它的状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涂长岳自然也看出了猫的状态不佳,他眯着眼将猫的状态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随后又落在了墙上的那幅小画上。 “你把它抱到画那边试试。”联想到之前别鸿远经历过的事情,涂长岳向他建议起来。 别鸿远自然也想到了自己之前的情况,他应了一声,抱着猫转头走到墙边。那幅小画,还安静地贴在角落里,画中鲜亮的葡萄和展翅欲飞似的蝴蝶,在小猫的眼睛里,仿佛也要活过来一般。 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靠近画作的小猫动了动鼻子,它似乎能嗅到画作上一些熟悉的味道,在意识到这才是自己的归宿后,它猛地从别鸿远的怀里挣扎起来。 别鸿远猝不及防,被小猫连踹了好几脚,两手便也抱不稳了。那小猫却钻了空子,当即从别鸿远的怀里窜了出去,向着那小画里就钻了进去。 古老的画纸像是泛起了湖水的涟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白猫像是投入了湖水之中的石子,如同流水一般的身影完全钻进了画中。别鸿远的怀里连一根猫毛都没有剩下,而那张小画,却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葡萄依旧鲜亮,蝴蝶依旧动,一只白色的小猫重新蹲在了藤下,扬起小狮子一样的面庞,动地看着画中的一方天地。 “……” 眼见着这样奇幻的事情发,别说是涂长岳了,就是经历过一次的别鸿远都沉默不语起来。工作室里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在窗外喧嚣声空寂传来良久之后,才听见涂长岳冷静过头的声音传来,道:“帮个忙,把刚才老板给的那些香包挂在板子上吧。” “我看它喜欢香包的味道,或许有香包在身边,它就不会乱跑了。” 总是从画里出来,涂长岳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张画修完呢? 别鸿远当即也回了神,明白过涂长岳的意思,这才慌张转身去刚才的帆布袋里面拆香包。好在那些香包虽然放的时间有点久,但是拆出来以后的味道还算强烈,别鸿远拆了两个将它们挂在木板的角落里,香包垂下来的穗子正好落在小画的面前,一晃一晃的深绿色,不知道能不能被小猫看见。 然而话中的小猫已经平静了,它静静地保持着多年不变的姿势,就像是一张普通的画一样,任由别鸿远打量了许久,才听见他有些狐疑地向涂长岳问道:“这个……它……是白色?” 他转过头看着涂长岳,毕竟他清晰地记得,他将画送过来的时候,这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听见别鸿远的询问,涂长岳大概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他忍了忍腰上的疼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给别鸿远解释起来,道:“你看到的黑白色,是因为反铅。因为古时候所用的白色颜料的原料问题,有些画作会存在反铅的情况。那样白色就变成了灰黑色,也就是你刚拿过来时的样子。” “哦……哦……”别鸿远一知半解地理解了,可他显然还有更加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困惑地看着这张陌又熟悉的画作,道:“那么是特殊颜料的问题,才会让它变成猫吗?” “并非如此”,涂长岳打碎了别鸿远强行的幻想解释,道:“实际上反铅的情况在古画修复中还是比较普遍的。比如展子虔的《游春图》就存在反铅的情况。” 也没听说过那张传世名画有什么异常。 别鸿远放弃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假设,他沉默地打量着这张小画,一时间空荡荡的大脑再想不出什么可以强行解释的说辞了,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涂长岳,道:“涂先,您……能知道为什么吗?” 这显然有些强人所难了,涂长岳也不过是个传统书画修复师,哪里遇见过这么奇幻的事情。不过他显然也思考了一阵,看了看别鸿远,又看了看墙上的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干脆换了个角度出发,道:“你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吗?” 第9页 这显然触及到了别鸿远的盲区,他愣了愣,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涂长岳倒是也不恼,而是耐心道:“你看看这张画上的题跋,题跋旁边是不是有两个印章。”他不能站起来,就指了大概的位置让别鸿远自己去看。别鸿远闻声当即在画上寻找起来,果然在题跋的附近找到了两个印章。 “这是什么?”印章上的字体别鸿远不太能认出来,他努力分辨了一阵,虽然有些想法,但不敢乱说,还是选择去向涂长岳询问。 涂长岳却显然已经将那两个印章分析过了,他肯定道:“这是500多年前,一对宫廷御用画师夫妇所使用的印章。个头大一些的是丈夫宫景曜的印章,个头小一些的是妻子柴秀竹的印章。” “这两人在当时的宫廷之中备受推崇,尤其宫景曜的实力,可谓是书画全才。而柴秀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她尤其擅长细腻的动植物工笔画,并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宫廷女眷教授书画技艺。” 听起来,当真是一对伉俪情侣。 别鸿远认真听着,涂长岳便指了指那张画,又继续道:“他们两人也曾有不少画作是合作完成的。这张小画也是他们共同完成的画作之一。按照题跋上的记载,这张画中的猫和蝴蝶都出自柴秀竹之手,而葡萄和题跋,则是宫景曜所作。” “另外,你再看题跋下有三枚印章,‘古稀天子’印、‘鉴古’印、‘万有同春’印,皆是后世皇帝在鉴赏这幅画后所留下的印章。” 太复杂的鉴别别鸿远也不懂,但涂长岳说得都是画上已有的内容,加上他本身就是书画修复师,相比起别鸿远这个门外汉,涂长岳所说的恐怕已经八九不离十。 而稍稍对历史有些了解的人,在听到涂长岳这么说过之后,心中都已经对这张小画的价值有了一定的判断。这让别鸿远顿时有些屏气凝神起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又打量了一遍这张尺寸并不大的小画,好一会儿才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声音却显得有些激动起来,道:“所以这张画……它是……” 涂长岳知道别鸿远已经猜到了,他点了点头,有些称奇地看着别鸿远,道:“别同学,你只用了5英镑,就捡了一张国宝回来。” “你要知道,宫柴夫妇虽然作为御用画师,他们的画作大部分也是在宫廷传承。但经过近代几次浩劫与掠夺,即便他们个人的画作,现在国内都属于少见。更不要说他们夫妻合作的画作,在国内也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恍惚像是一颗重磅炸弹落在别鸿远的心里,顿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晕眩起来。他不可置信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小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一样,实在无法想象这张小画到底价值几何。仿佛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他伸出手,想要再触碰一下画作上那些细腻的线条。 可在碰触之前,他便猛地清醒了过来,甚至骤然产了一种惶恐的心情,而看向涂长岳,仓促追问道:“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把它上交给国家?” 看起来,这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然而涂长岳并未给他意见,反而道:“这就看你的决定了,你现在是这幅画的主人不是吗?” 没有人能改变主人的意志,而别鸿远又沉默地思索了起来。 工作室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去,不过很快,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上楼梯声。 “哦——” 刚刚进门的蕾妮,猝不及防就同他们的沉默撞了一脸。她显然并不清楚两人之间发了什么,只能迷茫地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涂长岳,又看了看在小画面前沉思的别鸿远,再看了看那幅已经恢复如初的小画…… 等等,那张画上之前有猫吗? 蕾妮并没有仔细注意过这些,不过再联想之前涂长岳像是胡言乱语一般的说辞,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涂长岳的身上。 涂长岳也在看着她,见她风尘仆仆的回来,甚至还不忘了关心一句,笑道:“辛苦了,谢谢。” 蕾妮忽视了他的关切,目光又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还是求证地看向涂长岳,半开玩笑似的道:“猫呢?不会已经回到画里去了吧。” 涂长岳面色如常,平静指了指空掉的航空箱,道:“确实,已经回去了。” “……” 蕾妮无语地看了看那扎眼的粉色,又看了看平静的不像是在说谎的涂长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所以呢涂先,您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涂长岳听出她话中有些埋怨的成分,呵呵一笑,两手一滩,道:“如你所见,我为了抓猫,把腰扭了。” “也就是说您现在站不起来了是吗?”蕾妮绝望地撑了撑额头。 涂长岳丝毫不慌,他淡淡一笑,却又奋力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撑着腰道:“我预约了诊所,去贴点膏药,今天就先到这吧。对了,那个航空箱是许老板的,麻烦待会儿帮我给老板送回去。再替我说声感谢,今年他要来写春联的话,我免费给他写了。” 涂长岳随口说着,已经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呻吟着想要往楼下走去。 蕾妮见状,赶忙上去扶一把,道:“涂先,我觉得您现在的状况真的可以自己走到诊所去吗?您最好还是让人帮忙一下比较好吧。” 然而涂长岳却似乎已经独来独往惯了,对于蕾妮的关怀,他只是摆了摆手,反而叮嘱道:“不用不用,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我还能自己走……”说着,他就逞强要往外走去。 然而还不等他挣扎地走出两步,他的手臂便被后面跟过来的人扶住了。 涂长岳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是别鸿远跟了过来。不过他虽然跟了上来,抿着嘴唇的脸上却还带了些紧张的不好意思。瞧见涂长岳的视线,他甚至慌张地别过眼去,仓促又小声道:“我跟您一起过去吧……” 好歹涂长岳也是为了帮他,才把腰摔了的。 涂长岳瞧着他,心中一顿,一时间也觉得有些局促地没说话也没赶他走。不过很快,疼痛的呻吟声便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他们也没再互相推脱,缓缓地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蕾妮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离开,终于还是无奈耸了耸肩,折身回工作室里收拾起东西来。虽然今天肯定是无法继续工作了,不过她还是想把之前没做完的事情收尾。 经过木板的时候,她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墙上的小画和垂落下来的两个香包。 被清洗干净的小画动活泼,蕾妮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上面有什么不同。她干脆放弃了重新回到工作台旁边收尾,却没听见混杂在窗外嘈杂声中,一声轻轻的猫叫。 小画里,白色的小猫在无人注视之下似乎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从画外传来的,那一缕令它熟悉和安心的香包味道。 第8章 从涂长岳的工作室到诊所,距离虽然不算远,但是对现在的涂长岳来说,无异于一场艰难的长征。因此,等涂长岳来到诊所之后,便坐在椅子不再说话了。他看起来进入了一种禅定的状态,闭目养神似乎可以缓解他现在的情况。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太久,诊所比想象中更快的效率叫到了涂长岳的排号。 这一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比想象中更年轻的女医。 这女医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黑头发黑眼睛,也是一副华人长相。她白大褂的胸前还挂着一个中英文结合的姓名牌,别鸿远看见她姓陈。 陈大夫虽然不认识别鸿远,但是一瞧见龇牙咧嘴撑着腰进来的涂长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开口却是颇为标准的普通话,道:“涂先,又来看腰啊。” 显然,涂长岳已经是他们这里的老病患了。 涂长岳可不想搭理这客套,他哎呦两声坐在陈大夫的面前,却主动把手腕子给陈大夫伸过去,一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这职业病。” 陈大夫瞧了他一眼,含笑着没说话,只仔细摸了脉,又用那仿佛看穿一切的口吻道:“职业病不职业病的,让你好好吃饭也没有吃吧,别跟我说又是靠着每天三顿三明治度日。” “……” 涂长岳当即把嘴巴闭上了,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陈大夫也无奈了,明知道自己的话他大概率不会听,却还是道:“你再这么吃那些白人饭下去,早晚给你吃进白事里。” “……”涂长岳顿时被说的有些打蔫了,看着陈大夫在电脑上敲起键盘来,声音都带点委屈似的,道:“那就顺便再开瓶维素吧……” 陈大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又抬眼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别鸿远,换了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反而跟涂长岳道:“怎么,新收的小徒弟啊?” “啊……不是……”涂长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听着陈大夫问,才仓促否认了,却似乎又在介绍身份的时候有些卡壳,想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额……客户。” 第10页 “客户?你家让客户带你来看病啊?”陈大夫显然不信涂长岳能有这样年轻的客户,呵呵笑了到底也没深究的意思,反手从打印机里拿了药方和医嘱单出来,递给别鸿远,道:“先去把药帮他领了,怎么用已经写在上面了,到时候看着贴。” 说完,又看向涂长岳道:“你过来,去那边床上趴着,把衣服撩起来,给你先把针灸做了。” 到了眼下这地步,涂长岳便也只能唉声叹气地听陈大夫的话了。倒是别鸿远拿了药方和医嘱单,看着上面的药方思索了片刻,这才应了一声好,也没在意是不是自己要掏钱,转头去药房帮涂长岳缴费拿药。 等他拿了药回到诊室里的时候,陈大夫似乎已经有事离开,并不在房间里。不过病床上,涂长岳正无可恋的趴着,他露出的有些瘦弱的腰背上,扎了大大小小几根针灸,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是不能动了。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艰难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别鸿远回来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道:“麻烦你了,还跟我跑这一趟……”又看着他手里拎着的各种药品,还不忘了补上一句,道:“总共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转给你。” “不,不用……”别鸿远连忙推拒起来,“怎么说您也是为了帮我才受伤的……”显然,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涂长岳却并不这么想,他笑了笑,很是有底线,道:“你是留学,能有多少钱?我虽然赚的不多,但是还没穷到要留学帮我垫付医药费的时候。”说着,又让别鸿远帮他把在外套里的手机拿来,道:“花了多少钱,我给你转过去。” 别鸿远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便只好顺着涂长岳的意思,接受了涂长岳的转账。看着转回来的钱,别鸿远又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复又看了看涂长岳腰上的针灸,道:“这个要多长时间?” “半小时吧。”涂长岳重新趴好了,又像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抬眼看他道:“你要是有事情,可以先回去。等那幅画修好了,我再联系你。” “不,不用,没事的……”别鸿远慌忙摆手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问道:“涂先……您平常,就吃维素吗?” 这么一问,倒像是戳中了涂长岳似的。他狐疑地抬起头,看了看别鸿远脸上有些扭捏的模样,意识到他应该看到了那瓶维素,自己本人倒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坦荡道:“对,你知道的,我不会做饭,那些白人饭没什么营养,纯粹就是为了维持命。平常还是要吃一点维素的。” “……” 怎么听起来都很惨淡了。 别鸿远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起来,心里却又有个跃跃欲试的想法,想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涂长岳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别鸿远还站在那,招呼起来道:“先别站着了,在那边坐一会儿。小陈去看别的病人了,等差不多半小时了再去叫她就行。”诊所不是大医院,不管是大夫还是病人,看起来都比较随意。 别鸿远想了想,似乎觉得涂长岳说得有道理,他干脆在旁边坐下了。 只是这一坐下来,两人便又没了话说。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滴答答的走,衬着两人的沉默更加尴尬了。 诡异又默契的是,他们两人似乎谁都没有打算玩手机。一个干坐着,一个干趴着,又别扭的不敢大小瞪小眼。时间仿佛在两人的身边缓缓流淌。最终,涂长岳似乎无法忍受这种气氛的煎熬了,他破罐子破摔似的翻开手机的界面,想看看有什么新闻可以看。 看着涂长岳打开了手机,别鸿远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却莫名松了一口气似的,这才有些慌张地将手机翻出来,打开之前未看完的内容继续查看。 只是他低下头的时候,没注意到自己耳根有些红。 涂长岳的手机里,新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阵,目光却忍不住往别鸿远的身上跑。 年轻的留学乖巧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他的药。他不吵不闹地看着手里的内容,显然不是那些没营养的短视频。 他忽然觉得,别鸿远看的东西或许比他的有意思。涂长岳干脆把自己的手机放下了,大胆又好奇地向别鸿远询问,道:“在看什么?” 别鸿运被对方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慌忙抬头去看,正看见涂长岳好奇打量他的目光,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他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虽然想了片刻,却还是道:“我想看看国外文物回国的手续……” 原来还是为了那幅画的事情,涂长岳便并不意外了,道:“所以你还是想把它送回国?” 别鸿远却纠结起来,他并没有回答涂长岳的问题,反而有些沉重起来,道:“但是我看上面说,需要确认文物的来源……”别鸿远苦恼地皱眉起来,“但是我手里并没有购买它的小票或者发票证明……”跳蚤市场,通常也不会有这些东西。 “况且,它现在还会变成猫,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要怎么跟别人解释……”即便是亲身经历过的他们,现在也觉得那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奇幻。 各种现实的、不现实的原因纠缠在一起,涂长岳自然也能理解别鸿远的心情,不过他并不着急,道:“我知道文物归国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但是你说的没错,这张画的情况太特殊。所以我觉得,你可以不用着急决定,而是结合自身的情况,多考虑一段时间。” “当然,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你自己。” 涂长岳的话,让别鸿远的眼眸中动了动,仿佛眼眸中的沉重褪去了几分,不过他并未有所回应。 涂长岳倒是也并不着急,像是又帮他减负似的,道:“总归那幅画还没完全修好,我这腰伤又犯了。不如就让它在我工作室里‘住’几天,你多考虑考虑。等我将它修好了,再联系你也不迟。” 这确实是个好点子,别鸿远也正是需要,可他在欣喜之时,却又顾虑起来什么,忙道:“这实在麻烦涂先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涂长岳不以为意,“我的工作就是书画修复,就是为了延续它们的命的。” 涂长岳的职责所在,但别鸿远却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 似乎是看出别鸿远的情绪,涂长岳干脆意味深长地开口。别鸿远倒是听出涂长岳或许话里有话,只是他不知道涂长岳想要说什么,便只能探究性地抬起头看他。 涂长岳看着别鸿远的视线,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来,眼睛里却是亮亮的,道:“之前说找到猫了之后请我们吃饭这话,还作不作数了?” 哎? 别鸿远都快忘了自己在情急之下还说过这种话。不过显然,涂长岳是牢牢记住了。眼下,看着涂长岳闪烁的眼睛,别鸿远在短暂的惊讶后,他的内心却平静地雀跃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小期待,在催促着他破土而出。 第9章 自从别鸿远早上匆匆忙忙离开之后,贝特西夫人就连织毛衣都心不在焉了起来。 深秋的伦敦带着一点萧索的冷,虽然家里还是温暖的,但是贝特西夫人已经有些年没有体会过这种孤单的感觉了。 别鸿远走得匆忙,楼上的房门没关,贝特西夫人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选择不去理会。 中午的时候别鸿远也没有回来,她犹豫了几次还是放弃了给他打电话的想法,因此她又心神不宁地过了一个下午,在外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开门声。 贝特西夫人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要放下来了,她忍不住要向上帝祷告,却又听见门口传来了几个人的声响,不像是别鸿远一个人回来的。 她刚要放进肚子里的那颗心又悬了起来,老太太警惕又好奇地慢慢往外面走过去。玄关的灯被打开了,随即几个年轻人的身影明朗了起来。 有个瘦高清冷的男人,他撑着腰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别扭的不爽利,可这阻拦不住他的好奇心,因而不断打量着眼前的房间,甚至发出了惊讶的感慨,道:“等一下,你就租住在这种地方?一个月多少钱啊?” 看起来很没见识。 别鸿远似乎被他说的有些尴尬,毕竟这对别鸿远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帮着对方把大衣脱下来,虽有些犹豫,却也没什么隐瞒,道:“我跟房东太太关系好,房租是按年租的,还能打8折的优惠。” 正说着,跟在后面那个女孩已经注意到了鬼鬼祟祟过来的贝特西夫人,当即礼貌地同她打招呼起来,道:“夫人,打扰了。” 蕾妮这么一说,涂长岳和别鸿远这才注意到从一边过来的贝特西夫人。不过她似乎没有马上上前来的意思,只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仔细打量着两个陌的年轻人,这才像是关切晚辈的长辈一样,道:“哦,鸿远,他们是什么人?” 第11页 别说是陌人了,别鸿远甚至从来没带过同学来家里,更因为照顾到老年人的作息时间,从未在家里举办过什么吵闹的派对。因此,眼下贝特西夫人一见到这两个陌人,自然关切又警惕,怕自家的宝贝被人骗走了似的。 别鸿远也知道自己这次没有打招呼就带人回来稍微有点不妥了,他露出歉意的表情看着贝特西夫人,道:“抱歉夫人,因为是临时决定的事情,所以没来得及告知您。这两位今天帮我了很大的忙,而且这位涂长岳先为了帮我还受了伤。我为了答谢他们,请他们来家里吃个晚饭。” “不会很晚的,我已经同他们说明了,吃完他们就会离开,不会打扰您休息。” 他说得很是礼貌照顾,贝特西夫人却还是对两人有些审视。倒是涂长岳热情起来,主动伸出手同贝特西夫人握手,自我介绍道:“夫人好,我叫涂长岳。听别同学说起过您,您真是一位优雅又温柔的老太太。” 这话说得很是讨喜,贝特西夫人脸上的表情也不免放松了一些,幽默道:“哦,小伙子,这种嘴上说说的奉承话,我可是听多了,对我这个老太婆可没什么效果的。” 涂长岳倒是不急着跟贝特西夫人打成一片,他礼貌地笑了笑,又把蕾妮介绍给了对方,道:“这位是蕾妮麦卡锡,现在是我店里的学徒。” 蕾妮便也礼貌地同贝特西夫人打了招呼、握了手。或许是两人的友善终于让贝特西夫人放下了过多戒备,老人家悬着的心终于也放了下来,她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别鸿远的身上,有些语重心长,道:“一起来吃饭也不要紧,我就希望你能多跟人交往,否则每天都跟我这个老太婆在一起,没有年轻人的朝气。” 别鸿远知道这是自己性格的问题,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又听贝特西夫人道:“我今天织了一天毛衣可是累坏了,现在要去休息休息了。”说着,就要转身往自己的卧室去。 别鸿远没想到贝特西夫人会不来参加,看着她要走的背影心中顿时着急起来,嘴上便忙叫住了她。贝特西夫人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说,反而疑惑地看着他,却又见他抿着唇角,便笑了起来,道:“你们热闹归你们,我一个老太婆,就不扫你们的兴致了。” “夫人!”别鸿远却不愿意,他忙叫住了对方,道:“昨天……昨天答应给您做的栗子鸡还没有做,您还没有吃晚饭吧,一起来吃吧。” 这家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少了谁都不好。 看着别鸿远殷切的目光,贝特西夫人心中也不免觉得暖暖的,可她挑挑眉,开口却道:“哦,那你们可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太婆了。”说着,她也折返了回来,言语中难掩被邀请的喜悦,道:“我的饭量很吓人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别鸿远看着老人家应邀了,自然地上前搀扶住她,往餐厅的方向边走边道:“这里是您家,自然不用客气。” 贝特西夫人心情愉悦了起来,她哈哈笑出几声,又问道:“要不要来一点葡萄酒?” 别鸿远对这提议有些尴尬了,可他又不想扫了老人家的兴致,便只能无奈道:“可以,但是只有一点点。” “哈哈,没问题,没问题。” 两人像是亲切的祖孙一般,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餐厅里,涂长岳和蕾妮,倒真的是外人了。他俩面面相觑了一番,没说话,蕾妮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才道:“先要不也去休息一下?”就涂长岳这个腰,现在肯定是站不住的。 涂长岳也知道自己就是来蹭吃蹭喝蹭饭的,他无奈叹了口气,倒是还没跟别鸿远发问,那边别鸿远便已经从餐厅出来了,看着还站在门口的两人,不好意思道:“涂先要不也来餐厅休息一下吧。麦卡锡小姐可以来帮忙吗?” “哦!好呀!”蕾妮没想到自己还能帮上忙,她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道:“要做中餐吗?太好了,我还没有做过中餐,可以请教一二?” “嗯……当然可以”,别鸿远倒是没怎么犹豫,似乎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其实中餐很简单的,只要照着食谱大概率就能学会。” “真的吗?”蕾妮已经兴致勃勃了,也不管涂长岳了,兴致勃勃跟着别鸿远重新走了进去。 “是的——记得先把围裙穿好。” 房间里传来两人的交谈声,现在的大门口,当真只剩下涂长岳一个人了。 看着他们都去忙了,被甩下的涂长岳倒是并不觉得过分,反而无奈地笑了笑。他摇了摇头,也没往心里去,自己撑着腰,慢悠悠地往餐厅里走去。 与中式家庭不同,欧式家庭大部分都是开放式厨房,与餐厅连在一起。此刻,别鸿远正一边操作一边给蕾妮讲解着各种中式调料,而贝特西夫人却并不在餐桌这边,反而是厨房旁边的储藏室里传来一阵响动,大约是在那边找酒呢。 涂长岳没打扰他们,兀自一个人拽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针灸和膏药的疗效很好,最少他现在能勉强在椅子上坐下了。 其实对于涂长岳来说,上一次吃中餐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唐人街里虽然有数量众多的中餐馆,但是那些餐饮的价格普遍较高,偶尔吃一次还行,但让涂长岳天天吃,肯定是做不到的。 他看着别鸿远在灶台前的身影,难得有些臆想地愣神。 要是每天都能有人做饭吃该多好…… 可惜,这种想法即便有,他也说不出口。更何况,他的这种臆想很快便被别人打破了。 一瓶葡萄酒放在了桌子上,贝特西夫人的声音随即传来,道:“嘿小伙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都没有听他说过你这个朋友。” 她显然对涂长岳的身份还是有些怀疑的,涂长岳一愣,顺手接过贝特西夫人手里的酒杯,没什么隐瞒的坦诚,道:“其实刚刚认识。” “刚刚认识?”贝特西夫人有些惊讶,“你帮了他的忙?” “是的,夫人。”涂长岳点了点头,道:“他丢了重要的东西,我帮他找了回来。” “哦——”贝特西夫人虽然不知道涂长岳到底帮了别鸿远什么,不过她显然对涂长岳的态度有些转变了。涂长岳见对方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怀疑,抓紧问道:“夫人跟别同学,已经住了很久吗?” “当然”,听涂长岳问到这个,贝特西夫人不免有些自豪起来,道:“他在伦敦留学这四五年,除了春节回家,一直都住在我这里。” “他很会做饭吗?”涂长岳看着别鸿远的背影又问道。 “当然,他的饭菜非常好吃,我想,你要是吃过,一定也会喜欢上的。”贝特西夫人显然对别鸿远的手艺非常自信。 涂长岳便没问什么了,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别鸿远的一举一动,刚刚脑子里被打断的臆想似乎又卷土重来了。 不过贝特西夫人似乎不想让他再想下去了,她上下将涂长岳打量了一遍,终于还是问道:“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这个老太婆的身体还要脆弱?”显然,她已经注意到了涂长岳的腰伤。 涂长岳也只好放弃了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温和地同贝特西夫人解释起来,道:“没什么,不过是职业病。” “职业病?什么职业会得这样的毛病?”贝特西夫人好奇起来,似乎有些想不到。 涂长岳坦诚,道:“是中国传统书画修复与装裱,我在唐人街开了一家工作室。”只可惜如此复杂的名字让老人家的理解更加困难了,她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困惑道:“什么修复装裱?这是做什么的?” 涂长岳并不在意对此一无所知的老人家,他耐心起来,同贝特西夫人解释道:“就是修复中国传统书画的。您知道,中国传统书画是绘画在宣纸和帛锦上的,与西方传统的油画是截然不同的。” 他这么一说,贝特西夫人就明白了,了然道:“我知道有修复油画的,所以你的工作,也是修复那些中国画吗?” “是的,夫人。”涂长岳点了点头,算是简单将自己的工作说明了。 不过贝特西夫人却又有些困惑起来,道:“但是中国画还是在中国更多,你在这里的工作会顺利吗?” 可想而知,这并不是一份轻松就能完成的工作。但涂长岳却笑了笑,似乎并不为难,道:“您知道的,随着中国国力的提升,中国文化在全球也呈现流行的趋势。尤其中国画很受欢迎,我的工作室里,有不少老客户,经常来我这里进行装裱。” “而且——”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您可能并不清楚,中国流失在海外的书画作品数以万张,且大部分的保存状况都算不上良好。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并不顺利,但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 “也算是守护它们的命,让漂泊的它们,能保住一个完整的灵魂。” 这话说得太理想了,贝特西夫人好一会儿似乎也没转过那些弯弯绕绕来,最后只能放弃地摆了摆手,道:“老太婆我也听不懂了,你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第12页 “是的。”涂长岳放弃了那些解释,干脆回答。 贝特西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她喜笑颜开了起来,又抓过桌子上的酒瓶,道:“要不要喝杯酒?”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跟涂长岳讨论什么深奥的事情。 涂长岳赶忙推拒起来,一老一少在餐桌前又开始拉起家常来。他们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切菜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而显然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别鸿远,此刻正转头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贝特西夫人听不懂的话,却落在了别鸿远的心里。 他听懂了,心里的什么似乎被触碰到了,引起一番沉思似的弦动。 第10章 栗子鸡、年糕排骨、蒜薹炒肉、咸蛋黄鲜虾豆腐汤、扬州炒饭。 窗外冰冷的秋风里,温暖的屋内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玻璃杯清脆的轻碰声响了起来,在碗筷的交错声与欢声笑语里,这暖意融融的晚餐时光,也在饭菜的香甜中愉快度过了。 酒足饭饱,宾主皆欢。涂长岳在吃晚饭后便在沙发上瘫了下来,他的眼睛有些迷离,目光始终落在那边洗完的别鸿远身上。 佳肴已过的餐厅里,流水声显得有些冷清,蕾妮正在帮别鸿远洗碗筷,两人友好的交谈声不时传来,依稀能听见一些谈论菜谱的声音。 简单的一顿饭,似乎已经将大家的感情联络了起来,就连一开始对他们颇有些警惕的贝特西夫人,现在都像是面对老朋友一样,凑过来同涂长岳说话。 不过涂长岳似乎看起来对她的话题并没有多少兴趣,他沉默着并不言语,只是那半梦半醒一般平静的模样,看起来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失礼。 “涂先,不要这样,太没有礼貌了。” 洗完碗的蕾妮察觉到瘫在这边的涂长岳,笑叹着想要劝他一声。然而现在的涂长岳却似乎听得不那么真切一样,对蕾妮的话一时没反应,甚至还歪了歪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蕾妮没见过涂长岳这样,她顿时就意识到涂长岳的异常,赶忙上来查看他的情况。 “涂先,不舒服吗?” 蕾妮关切地滑顿时让贝特西夫人和别鸿远都紧张起来,贝特西夫人更是关切地凑近过来,观察着涂长岳脸上的表情,道:“哦小伙子,脸好像有点红,不舒服吗?” 然而涂长岳却对她的关切也没有回答了,反倒是看着一边凑上前来的别鸿远,再次伸出手要拽他。 别鸿远不明所以,到底先给了他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不烫,整个人也没有发烧的迹象,就是脸颊发红。 “醉酒了?”想起涂长岳再席间被灌下的酒,别鸿远一时间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他平常不喝酒吗?”说着,他征求地看向蕾妮。 蕾妮却有些尴尬起来,她思索了片刻,道:“日常活不太清楚,但是他说喝酒会手抖,工作的话有可能会对纸张造成损伤。”书画修复是个精细活,如果出现手抖的情况,极有可能会对书画造成毁灭性损伤。 别鸿远可以理解了,只是看着涂长岳现在迷离的模样,他一时间有些不好办。 而浑然不觉的涂长岳,却似乎起了点玩心,用手指骚着他的掌心。 别鸿远本来想躲开,却又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只好放弃地叹了口气,又向蕾妮询问起来,道:“抱歉,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吗?” 然而这一次,皱眉的蕾妮也终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倒也不意外,只是现在看着涂长岳的状态,他自己恐怕已经回不去家了,放他不管自然也不可能。 “让他就在这里休息吧。”老人家看起来完全不介意陌人在家里借宿,“我还有多余的床被,可以让他在这里休息。” 别鸿远却还是觉得不妥,道:“夫人,这样不好吧……” 贝特西夫人却并不在意,反而很从容,道:“没关系的,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对吗?”她真诚地看着别鸿远,像是在严肃地确定什么事情。 别鸿远知道她对自己的关心,他信任地点了点头,虽然有些紧张,却还是道:“是的,他是个好人。”说着,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蕾妮,问道:“你能回去吗?”如果涂长岳没有这个突发状况,还能送蕾妮回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蕾妮倒是并不担心,她已经拿出手机来联系人了,道:“没关系,我让我男朋友过来接。”说着,却又有些无奈地看着涂长岳的状态,叹息道:“只能麻烦你照顾先了。” 别鸿远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应下了。眼见着大家都各自稳妥了,他便跟着贝特西夫人去抱被子,等别鸿远将床被收拾妥当回来的时候,涂长岳已经窝在沙发里,闭目的模样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不过一会儿,蕾妮的男朋友很快便过来了,打扮颇为时尚的小伙子开着一辆年头不短的古董车,还不忘了跟别鸿远热情的打招呼。 别鸿远也礼貌性地同他打了招呼,眼看着女孩离开,家里也安静了起来。贝特西夫人已经去休息了,只有客厅里面的灯还亮着,照着似乎已经在沙发上睡着的涂长岳。 “涂先?涂先?” 他轻轻走过去叫了几声,不敢太大声,像是不认戳破他朦胧的梦。 梦里的涂长岳发出模糊的哼声,他似乎不想被打扰,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却在要翻身的时候扯动了腰上的伤痛。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钻过涂长岳的身体似的,原本还在酣睡的人顷刻间被拉回了意识。 “……别,同学?”他扯着僵硬的嘴角,勉强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分辨出眼前人的身份,可不清醒的脑子却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迷茫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环境,断片地询问道:“要吃饭了吗?” 怎么现在还想着吃饭呢?别鸿远心中觉得好笑,他看着涂长岳的模样,虽然知道这人还在醉酒的状态,却依旧难掩自己的小心思似的,小心翼翼道:“已经吃完饭了……现在,现在回去房间睡觉吗?” 好像提出这个问题,已经用尽了别鸿远所有的勇气。 “哦……睡觉,睡觉……” 然而脑子并不清醒的涂长岳,根本听不出别鸿远话里的情绪,听着别鸿远怎么说,他便顺着意思怎么想,甚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别鸿远的家里。见他没有质疑,别鸿远盯着那张脸又觉得有些心跳加速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尝试将他扶起来,道:“那……涂先,去楼上休息吧……” “嗯,好。” 涂长岳没有任何抗议,见着别鸿远伸过来的手臂,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还有犹豫,顺势就搭了上去。 那么瘦高清冷的一个人,靠在别鸿远的身上,却像是烧着别鸿远的小火炉似的,烫的别鸿远的脸都红起来了。 别鸿远心中顿时慌乱了起来,半晌,在无声的寂静中,他才终于从兀自的尴尬紧张中缓过神来。 涂长岳在他的身边安静地靠着,似乎又睡着了一样,无知无觉。 看着这样的涂长岳,别鸿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便谨慎地转过身,架着涂长岳往楼上走。 当然,这并不是一项容易得工作。 先不说涂长岳是不是清醒的,他本身就比别鸿远个子高,虽然清瘦,但是骨架的重量也不少。别鸿远别扭地架着人一步步往楼上走,他从没觉得回房间的楼梯这么漫长过。 熟睡的人毫无察觉,他喷洒出来的热气就落在别鸿远的颈侧,留下一片湿润的暧昧,蒸得别鸿远的脸更红了。 这对别鸿远来说,无异于另一种酷刑。因此一进门,别鸿远便像是迫不及待一般将人往自己的床上扔了下去。 仿佛再晚一秒,他就能熟透了一样。 而被扔上床的涂长岳,却丝毫没有被这粗暴的动作惊醒。他像是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柔软的床铺,甚至发出一声舒适的呼噜声,毫不客气地在床上翻滚起来,睡得更加舒坦了。 只留下别鸿远一个人,揣着轰鸣的心跳声,气喘吁吁地站在床边。 看着床上的人,良久,别鸿远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努力镇定地向涂长岳的身边靠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涂长岳的身边,打量着他好看的眉目,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似的。而之后,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毛衣要脱掉,还有鞋子也要脱掉,这样可以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还有裤子…… 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别鸿远的脸上已经浮现了红晕。 裤子就……就不必了吧…… 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想要给自己找补,然而就在他紧张到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轻轻拽着别鸿远的手腕。 别鸿远吓了一跳,循着那双手看过去,才意识到原来是涂长岳拉着他。这让别鸿远稍稍放了心,却又在注视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的节奏又乱了套。 涂长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虽然看起来他还在醉酒的状态不清醒,但那双本就漂亮的眸子,现在正水汪汪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多情的泉,要把别鸿远的心灌满了。 第13页 年轻人拼命忍住了心中的悸动,才假装无事发一般,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轻轻问道:“涂先……怎么了?” 涂长岳却还只是看着他,他虽然醉酒,但并没有发酒疯,反而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只用眼睛看着他,只用手指骚着他的手腕,留下灼热似的刮痕。 这反而更折磨人了,别鸿远也不敢动,却又担心对方的状态,仓促补了一句,问道:“涂先,有哪里不舒服吗……腰还痛吗?”他试探着想,要不要去帮涂长岳揉揉腰。 然而还不等他多想,涂长岳那本就带着磁性,醉酒后更添了一分迷人沙哑的声音便传来了,以清晰地不能再清晰的,仿佛根本没喝醉一样的声音,道:“别叫我先。” “什么?”别鸿远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叫我先”,涂长岳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叫我长岳。” 这实在僭越了,别鸿远瞬间紧张的又脸红起来,连连抗拒,道:“不行,这没有礼貌。” “叫我长岳。” 然而涂长岳的态度却非常坚决,仿佛今天别鸿远不答应他,他就绝对不放过别鸿远一样。 “这怎么行……”别鸿远还想挣扎。 “叫我长岳。” 涂长岳第三次重复起来,态度比之前的坚决,又带上了一丝强硬。 别鸿远终于无计可施了,他无奈地看着似乎已经有些气地涂长岳,终于放弃了跟喝醉的人较劲,只好妥协下来,却又不肯完全放弃地叫一声“长岳……哥”,声音听起来还是很不情不愿。 涂长岳却心满意足了,他露出那种朦胧的笑意,念叨了一声“真乖”,闪亮的眸子随即又暗淡了下去,看起来他短暂的清醒,只是为了听别鸿远叫他一声名字。 “涂……先?”可别鸿远却还是担心他的状态,看见他又要睡过去,紧张中又忘了涂长岳刚刚的态度。可对方也没有在意别鸿远的称呼了,他瞌睡着眯起眼,即便要睡过去的瞬间,似乎也想多看别鸿远几眼。 “喜欢你……” 模模糊糊的,别鸿远听见涂长岳梦呓一样的轻语。那声音像是羽毛一样轻,落在别鸿远的心里,却惊起惊涛骇浪般,让别鸿远的瞳孔猛然一缩,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了一声“什么?” 涂长岳却并不解释,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熟睡之前飘了出来。 “喜欢你……做的菜。” 那之后,他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沉沉睡了过去。 只留下心乱如麻的别鸿远,慌乱又紧张地坐在那里。 今夜,大概很难入眠了。 第11章 伦敦深秋难得的好天气,明亮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涂长岳混沌的大脑甚至产了一丝错觉,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正沉浸在某个温柔的回忆里。这让他产了一丝想要贪恋的欲望,却又在习惯性转身的时候,牵动了腰上的疼痛。 “嘶——!” 过电般的痛觉让他的精神瞬间清醒过来,他几乎要弹跳一般从床上坐起来,却又因为腰伤的缘故,而无能为力地跌在床上。 视觉与大脑共同恢复了意识,涂长岳看着陌的天花板,却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这里是哪里。 昨晚发什么了…… 涂长岳躺在床上跟天花板干瞪眼,足够大小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只依稀有些做饭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好像是筷子在打鸡蛋的声音。 对,昨晚,来别鸿远家吃饭来着。 熟悉的声音唤起了昨晚最后的记忆,涂长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最终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还记得别鸿远做的饭菜的味道,记得席间大家互相的闲聊。贝特西夫人给他倒了一点葡萄酒,他喝下去以后就……断片了…… 断片了…… 涂长岳终于完全想起来了昨天的情况,他后知后觉的恍然起来,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房间。 这里不是他的公寓,实际上他也并不指望有人将他送回自己的公寓,毕竟他也从来没有跟旁人说过自己公寓的地址。而这<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环境很明显也不是酒店的风格,那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涂长岳很快便意识到。 他还在别鸿远家,这里是他的房间。 柔软的好像海绵一样的床铺上,堆着简洁却漂亮的床上用品,显然是别鸿远喜欢的风格。房间里面的风格也非常统一,不过在角落里却带着一丝东方的神韵——比如窗台上挂着的那个小香包。 跟丰德商店里出售的,是同款造型。 不久以前,那只从画变成的小猫,或许就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嗅过那香包的味道。 涂长岳愣了几秒,他仿佛还能看见窗台上那个白色的幻影。 不知道那张画是不是能安稳地在工作室里,很快回过神来的涂长岳,低头去找自己的物品,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毛衣和鞋子不知道被谁脱了,规规矩矩地摆放在了床边,不过裤子倒还是完好地穿在自己身上的。涂长岳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总不能是贝特西夫人帮自己脱的吧。 可一想到这是别鸿远做的,涂长岳便不免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种极度的难为情让他心头慌乱起来,以至于他手忙脚乱地穿衣穿鞋,想要先去找别鸿远道歉。 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套整齐叠放的床被引起了涂长岳的注意。 显然,它们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虽然它们现在已经失去了温度并且被人整齐叠放了起来,但涂长岳不用多想,就已经猜到了它出现的用意。 这让他在床边干坐着,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绝望地将脸埋进双手里。 我都干了什么啊…… 涂长岳忽然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去跟别鸿远道歉这么简单的问题。 他有没有给别鸿远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或者他是不是应该找点什么说辞? 涂长岳的脑子在飞速旋转着,可惜他完全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请进……!?” 涂长岳随口便道,可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意识到情况不对,这让他不免慌张地回过头去。可推开的房门已经没有重新关上的可能了,一个端着托盘的熟悉身影,已经小心翼翼地站在了门口。 别鸿远或许也没有想到涂长岳已经醒了,他有些担忧地往床上看起,看到已经坐起来的涂长岳时候,却又露出放心的笑意来。虽然像是试探着什么,他却强装着热情一般,有些别扭道:“涂……先,休息的好吗?我,我做了馄饨汤……你可能饿了,要不要吃一点?” 他举了举手里的托盘,谨慎的模样显得还有些犹豫。 涂长岳自然看得出他的紧张,也明白对于别鸿远来说,为了跨出这一步可能让他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他眼眶下的黑眼圈,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他最终还是这样做了,为他这个醉汉准备了温热的早餐,不顾他可能会说的那些失礼的话。 涂长岳怔怔地看着别鸿远抿起的唇角,馄饨汤还冒着热气,涂长岳甚至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那实在太好了,谢谢你。” 涂长岳终于露出一个欢迎的浅笑,撑着腰缓慢从床上站了起来,往别鸿远的那边走去。 听见对方接受的声音,一直紧绷的别鸿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又道:“可能还有一点烫……我不知道涂先喜欢吃什么口味,在里面打了鸡蛋花……” 白净的瓷碗中,蛋花与紫菜汇聚成鲜香的河流,催动着如同小舟一般的嫩绿小葱,萦绕在浮起的馄饨之间,蒸腾的热气带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风味。涂长岳倒是也不觉得烫手,径自将这碗鲜嫩的馄饨端了起来。 “啊,小心烫嘴。”别鸿远忙不迭要提醒他,伸手过去想要拦,却又意识到有些不稳妥,只能悻悻收回了手指。 涂长岳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他轻轻吹走馄饨上的热气,尝试着咬了半口。 别鸿远忽而有些紧张起来,虽然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但却少见的忐忑着,想要等待涂长岳的评价。 或许是因为烫口,涂长岳不免有些细嚼慢咽的吸气,在终于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欣赏地向别鸿远问道:“你做的?” “嗯……”别鸿远看着他将另一半馄饨也吃掉了,“之前包好的,放在冰箱里面,这样早上方便快速拿出来吃。” 想来馄饨、饺子、包子之类,也是良好的备餐食品。 涂长岳很是理解,又赞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真好吃。” “啊……谢谢。”别鸿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捏了捏衣角,像是得到了小红花的小朋友一样,比做了一顿大餐更开心。 “你吃过了吗?”涂长岳又问道。 “嗯,吃过了……跟贝特西夫人一起吃的。”别鸿远说得老实,却不免出些遗憾来。 第14页 或许应该等他醒了再一起吃? 错过的时机让别鸿远自己有些懊恼,而涂长岳那带着些微失望的回应,又加深了别鸿远的想法。 “这样啊”,涂长岳像是随口一般,没过多说法,却将一颗馄饨都塞进了嘴里,像是要堵住自己说的话一样。 别鸿远的视线垂落下去了,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清晨的寂静里,仿佛只剩下馄饨的香味,两人好一会儿没话说,倒是涂长岳的声音又传来了。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道:“这是你的设计稿吗?” 原来是书桌上,别鸿远的那些服装设计稿。 别鸿远没想到自己的设计稿被他发现了,他赶忙抬起视线来解释道:“是的,我刚刚修改过,想着最近去工作室里面把它们的样衣赶制出来。”服装的应季性很强,若是过了这个季节,就不好销售了。 涂长岳虽然不懂设计,但是也能理解别鸿远的工作,他点了点头,笑道:“看来你也不轻松嘛。” “……”这关心让别鸿远一时间有些出乎意料,他半晌没说出什么话来,倒是涂长岳已经将最后一口馄饨吃掉了,将喝干净的空碗放回了托盘上,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嘴角,道:“那这样,你先忙你的,我回去看看那张画还在不在,顺便跟蕾妮再交代一下。就我的腰这个样子,恐怕要先休息一两天了。画我抓紧时间帮你修,等修好了我再联系你。” 听着涂长岳这样积极,别鸿远倒是忽然紧张起来。他赶忙摆摆手,关切道:“不必,不必……涂先的身体比较重要,还是等休息好再工作吧。”莫名的,他甚至有些期待那张画能在涂长岳那里多待几天。 这样,或许他们以后就还能再见面了。 别鸿远说不清自己这样的小心思,他忐忑地希望涂长岳不要发现。不过涂长岳似乎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他显然有些犹豫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泯然一笑,道:“行吧,那就先这样,回来你等我消息,如果猫再跑出来,我再联系你。” 也没说时间了,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别鸿远心中又期待和紧张起来,他对涂长岳的说法没回应,倒是涂长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有些犹豫和不好意思,却还是开口,道:“那个,昨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别鸿远的心跳顿时就乱了。他的眼神都有些闪躲起来,不知道涂长岳还要说什么,紧张之下听见对方又试探性地问道:“我有没有什么……哎……没打扰到你们吧。” 话锋一转,显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了。 见着涂长岳说不出口,却又对自己表示怀疑,别鸿远像是慌忙想要承认什么似的,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涂先没有打扰到我们……”一想到涂长岳昨晚的行为,他那些想要辩解的话,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涂长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那就是别鸿远心里的小秘密。 或许是见到别鸿远忽然的哑口,涂长岳猜到了几分,却又不能确定。他看着别鸿远脸上的表情,半晌才又不确定道:“真的吗?” “真的!”别鸿远急忙回答,无比真诚起来,道:“夫人说你是好人。” “……” 涂长岳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怔了怔,却又无奈笑起来,追问道:“那你说呢?”似乎在寻求别鸿远一个回答。 别鸿远也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那么回答,可他这下不能逃避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认真地看着涂长岳那双好看的眼睛,仿佛思绪都被那目光温柔了,让他更加坚定道:“我觉得也是。” 这回答让涂长岳紧绷的心绪也放松了下来,他像是被安抚了一样,礼貌地笑了笑,随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楼下走去了。 “那我就先走了。”说着,他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帮我跟贝特西夫人道个别。”他在楼梯上摆了摆手,径直往门口走去了。 别鸿远没想到他离开的这样干净利落。他看着那背影好一会儿,在对方要开门离开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喊住了他。 “等一下,涂先!” 他从楼上冲了下去,在涂长岳探寻的目光里,却一转身冲进了厨房。 涂长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瞧见别鸿远怀里抱着东西,从厨房一路小跑过来。 “这是之前做的红烧肉,还有小包子、水饺……都是可以热一热就吃的。”他介绍着怀里的几个冷冻食品,往涂长岳那边递过去,虽然有些难为情,却还是道:“送给涂先吧……” 涂长岳看着他递过来的食物心中有些暖暖的惊讶,不过他却并没有接过来,只是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头,却又到半空转了方向,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留着吧。”他并没有接受对方的赠予。 别鸿远有些惊讶,心中又有些失望起来,不自信地支吾起来,道:“是,不好吃吗?” “不是,你的饭很好吃。”涂长岳笑着摇了摇头,安慰着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道:“我要先回工作室,不方便拿。更何况下次再来,我想吃你现做的,那比这些更好吃。” 说着,他便转了身,冲别鸿远挥了挥手,往外面走去。 别鸿远原本有些失落地心情,瞬间被涂长岳的话又击起了。他有些不敢想自己听到了什么,半晌,才忙不迭看着那已经有些走远的声音,鼓起勇气喊道:“下次我再请你吃饭!” 走远一些的涂长岳听见了,不过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没有撑着腰的那只手挥了挥,表示自己听到了。 别鸿远便看着那背影,看着他最终消失在路的那一边,自己雀跃的心情,却像是从未这样开心过一样。 第12章 楼下中餐馆的烟火气传来的时候,涂长岳手里干瘪的三明治便显得更没有味道了。不过此时此刻,他靠在工作台上,盯着墙上那副小画的表情略显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自然也忽略了手里味同嚼蜡一样的早餐。 蕾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状态。 女孩愣了愣,眼神在涂长岳和那张小画的身上转了转,最终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的情况下,还是礼貌地说了声“早上好”,随手将自己的东西放在门口。 涂长岳果然没听见一样,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嘴里机械性地咀嚼着,眼睛还落在那张画上。 香包安安静静挂在木板上,画中的小猫不知是在看着蝴蝶还是在看着香包穗。它白色的小身影像是一团毛茸茸的宝石,让人瞧着欢喜可爱。 现在的蕾妮自然已经知道了这幅画和涂长岳与别鸿远的关系,只是现在涂长岳的腰伤也已经好了,这画也在墙上晾干了,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涂长岳恐怕觉得自己没怎么表现出来,但有经验的蕾妮却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瞧着涂长岳思绪的模样,蕾妮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一边将几个画轴抱出来一边道:“涂先,这画已经有好几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修复?”这两天工作室里还算轻松,涂长岳的举动便显得更加刻意了。 听见蕾妮这么一问,涂长岳果然回过半个神来,不过他还有另外一半的神思在想着别的,因此对蕾妮的回复也显得随意起来,敷衍道:“等等,再等等吧。” 或许是有香包挂在它旁边,这些天小猫再没有从画中化形过,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画里,就像是它本来就是一幅画一样。 蕾妮不知道画中的奇幻,但她却听得出涂长岳的心思。她心领神会地拉长了一声像是回应,却又八卦地笑了起来,小声道:“涂先,该不会想用这张画跟别先拉近关系吧?” 这像是带着玩笑一般的话语,像是拨弦一般震动了涂长岳的心思。他心中一颤,这才全回过神来。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涂长岳狐疑又警惕地转过头去,正看到蕾妮那张带着偷笑似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心中的秘密仿佛被窥视了,涂长岳顿时换了副颇为严肃的表情看着蕾妮,口气也像是带着警告一般的意味,道:“安德鲁先之前交代过来需要装裱的画作已经完成了吗?”那是在别鸿远找他来修画之前,他们便接手装裱的几张画。 现在的涂长岳,仿佛想靠着这样,强行转换话题。 蕾妮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女孩不慌不忙,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没褪。她将怀里的几个画轴放在了工作台上,汇报似的道:“涂先,安德鲁先的画已经都装裱好了,请您检查吧。” 看着蕾妮三分恭敬的态度,涂长岳也不想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了。他干脆将心中的秘密翻过不谈,随手拿过一个最近的画轴,缓缓将它打开了。 不是古画,而是现代国画作品,鲜艳的笔墨描绘着秋天的枝头,雀鸟啄柿的主题仿佛还能让人听见画中传来的香甜声响。 第15页 不过涂长岳并没有在意画上的主题如何,他正以专业的眼光审视着装裱中的每一个细节。工作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楼下的喧嚣声在阴沉的天气中吵闹。 等涂长岳看到第二幅画的时候,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音。 蕾妮最先听见了这个声音,她转过头要去迎接,可身体刚从门口探出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已经从楼梯间带着回音传了上来。 “哦,麦卡锡小姐早上好,你们的涂先有没有准时来上班?” 一听到这个声音,涂长岳的思绪也被从画上拉了回来。他自然知道来的人是谁,当即将手中的画作放了下去,转头迎接道:“安德鲁先,早上好。” 那有着一头浅金发,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此时已经进了门。见到工作台前的涂长岳,他的脸上露出一片褶皱的笑容,甚至热情地张开双臂,要给涂长岳一个浪漫的见面礼。 涂长岳倒是并不在意,他从容地同对方拥抱,并交换了一个象征式的亲吻礼,随后正经道:“您来的真是时候,您的几幅画刚刚装裱好,我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您要一起看看吗?”说着,他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那些画轴。 被称为安德鲁的男人循声往工作台上看了一眼,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自信地道:“涂先,我相信你的技术是一定没问题的。”作为工作室的常客,他对涂长岳完全信任,“不过今天,我并不只是来拿画的。” 这么一说,他便显得有些神秘了。涂长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安德鲁却已经跟身后的助理招呼了一声。那长着雀斑的年轻人当即麻利地走上前来,从皮包中拿出两张保存完好的票。 说是票,但从票面的风格看起来,更像是邀请函。涂长岳还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安德鲁却已经神秘兮兮地将票放在了涂长岳手里,又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收藏家K吗?” 收藏家K? 陌又神秘的名字涂长岳从来没听过,他皱了皱眉,似乎还不懂安德鲁的意思。而安德鲁却以为他感兴趣,脸上露出些志在必得表情,道:“过几天他要举办一场私人收藏品的展出,据说他也非常喜欢中国传统书画,收藏了不少中国古代画作。我想着你应该对此感兴趣,看在咱们多次合作的基础上,我好不容易给你弄到了两张票,到时候你可要去看看。”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显然对那场神秘的展览起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涂长岳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收藏家,私人收藏品展览……几乎不用多想,他就已经明白了那些所谓收藏品的来路大多不太干净。只是本身对此抗拒的涂长岳并未当面对安德鲁有什么排斥的异议,他只是口气严肃,道:“安德鲁先,您打算从收藏家手里买一些收藏品吗?” “哦!”安德鲁却以为涂长岳是他的知己,甚至以为他已经答应了前往,顿时高兴地拍了拍涂长岳的后背,道:“恐怕到时候,还需要您这位专家给掌掌眼。” 不是去评估古画的状态,而是去辨别它的真伪。 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已在严肃和愤怒中徘徊,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安德鲁,像是在无声的警告。而安德鲁却似乎并未看懂他的表情,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涂长岳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沉重地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像是要把他这么瘦弱的人拍散架一样,道:“放心,我们是老伙伴了,我相信你的手艺,到时候还会把古画交给你来修。” 像是对涂长岳的讽刺。 那两张票,拿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涂长岳不爽地剐了他一眼,对方却已经全然不觉地抬起了头来。不过,他这一抬头,目光越过涂长岳的肩膀,却似乎发现了什么。 “哦!哦——上帝啊,这是什么?!” 他显然发现了什么,惊呼着从涂长岳的身边挤了过去。涂长岳还在愤怒的情绪里,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因此颇有些芥蒂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安德鲁已经站到了那幅小画的面前。他高大的身影不惜艰难地弯下腰来,在狭小的空间中,以极近的距离观赏着那张小画。 涂长岳顿时觉得血流往头顶上窜,他还来不及提醒对方一句,那满眼亮光的安德鲁,却已经发现了这张画的身份。 “是宫景曜与柴秀竹的作品吗?上帝啊,你知道这是稀世名作!”他像是发现了金子的淘金人一样,“这样的画作在中国都非常稀少吧!上帝啊,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画!” 他兴奋起来,灵魂像是扭曲贪婪的虫。 “瞧瞧,多么可爱的小猫,好像是真的一样。” 他一边欣赏一边赞叹着。 涂长岳看着他的模样却忽而冷静下来,他保持着脸上的严肃,带着七分警告的口气,道:“这是客户在我这里修复的。” “哦!”安德鲁却没听出来涂长岳的意思似的,他反而放心下来,甚至道:“是什么客户,是否方便联系一下?只要他肯开口,我可以出任何价钱将它买下来。”他似乎已经沉浸在获得画作的幻想中。 而这份幻想,被涂长岳充满警告的严肃口吻彻底打断了。 “艾拉安德鲁先”,涂长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称呼起对方的全名来,“您知道我这里的规矩。” 空气一下子像是外面深秋的风一样让人发冷起来,清瘦的涂长岳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像是一根不容撬动的标杆。 这让安德鲁的疯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复又赔上一个没什么歉意的笑,道:“好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里的规矩呢?不向他人透露任何客户相关的个人信息,我明白的。” “老朋友,请不要气,这次算我不对,请原谅我吧。”说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助理,大手一挥,道:“巴尼特,为涂先再加50%的价钱作为赔礼。”财大气粗的人觉得,没什么是用钱摆平不了的事。 涂长岳对对方的行为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而所有人像是默认了涂长岳的沉默一样,只有蕾妮在收钱的时候,有些担忧和犹豫地看了涂长岳一眼。 涂长岳依旧站在那,没动,也什么都没说。 “好了老朋友,不要气。”安德鲁又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我期待在展览会上,再次与你相遇吧。”说着,他便让自己的助理将那些画抱了起来,转身往工作室的外面走去。 出于礼貌性,蕾妮稍微送了送他们。不过她也没有走远,而是看着这两人出门后,慌忙跑回了工作室里。 工作室里,涂长岳已经将手里的两张票扔到了工作台上,而他本人已经摸出了裁纸刀,正一脸严肃地走到那张小画前。 “涂先!”蕾妮心中一惊,声音却比不上涂长岳手里的动作快。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割裂声,那张在墙上许久的小画,终于被涂长岳揭了下来。 也幸亏安德鲁的到来,涂长岳终于认识到,工作室可能并非完全安全的地方,那些不择手段的商人,总有办法突破底线。 他需要抓紧时间,将这张画重新交给别鸿远保管了。 “过来,我来教你怎样全色。”涂长岳显然有些着急了,“把之前调色过的纸拿过来。” 蕾妮察觉到他的心情,自然不敢在这时候惹他的不痛快,她老老实实按照涂长岳的指示去做了,等拿了纸回来的时候,却还是不住往那两张票上看了两眼。 “涂先,票要怎么办啊?” 公然不去,似乎也不太好,可以涂长岳的准则,他是断然不会去这样的展览会的。 听到蕾妮这么问,涂长岳手里的工作也不免滞了滞。他放弃一般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那两张被甩在工作台上的,孤零零的票。半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边的蕾妮。 蕾妮还在担心,等他发现涂长岳目光的时候,却隐约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让蕾妮心中不免敲了敲警钟,有些警惕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跟你男朋友,有多久没约会了?”涂长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家常似的询问起来。 “不,我们几乎天天约会。”蕾妮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口气中也带上了一些警告的意味,似乎在提醒涂长岳不要胡来。 然而涂长岳也像是听不出来似的,反而肯定道:“那正好,就当是我给你们的福利。那两张票你拿走,跟你男朋友去看吧。” “……?”蕾妮像是如遭雷劈,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能落到她身上,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等一下?我?你确定吗?” 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第13章 不管蕾妮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涂长岳显然已经是这样打算了。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转而投入到了画作最后的修复过程中。 等涂长岳再次站在别鸿远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第16页 蕾妮没有跟来,虽然让涂长岳亲自来送画这个建议,还是蕾妮自己提出来的。但随后,狡猾的小姑娘以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为由,在下班的时候飞快的跑掉了,似乎怕晚一步,就要被涂长岳刁难似的。 起先,涂长岳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过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蕾妮已经连影子都跑走了。但他也不至于真的同一个小姑娘去计较,更何况,蕾妮也确实提出了一个好点子。 因此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涂长岳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东西,按照之前的记忆,开上自己的小车,找到了别鸿远的家。 熟悉的小楼还静悄悄的,似乎还没有从清晨的薄雾中睡醒。涂长岳在车里踌躇了一阵,似乎不忍心打破这清晨的宁静,最终还是选择,先拨通了别鸿远的电话。 然而,这通让涂长岳充满期待的电话,最终却因无人接听而挂断。 有些意外,涂长岳像是错觉似的看着手机屏幕,直到确认了对方确实没有接听,一股紧张感顿时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 涂长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克制了。 像是不想再失去什么,涂长岳果断从车里钻了出来。伦敦深秋的清冷似乎让他冷静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甚至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这才走上前去,坚决地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似乎惊扰了晨雾的睡梦,在微风晃动的空气里,搅起一层缥缈的涟漪。 涂长岳忐忑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行走的声音。可当房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一个梳妆精致但是满头银发的老年人,却好奇地出现在了门口。 不是别鸿远,而是贝特西夫人。 “哦……?”贝特西夫人看到门外的人吓了一跳,显然,她没有想到是涂长岳来了。 涂长岳自然也吃了一惊,不过他还是压下自己有些不安的心境,露出礼貌的表情,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道:“早上好,贝特西夫人。” 他担心老年人的记忆力会不好,不过贝特西夫人却比涂长岳想象的要好很多。她马上就记起了这张令她影响深刻的面庞,并喜笑颜开道:“我记得你,年轻人。你就是那个被一口葡萄酒放倒的小伙子对吧!还因为喝醉了在我家里留宿!” “……” 糗事重提,涂长岳脸上的笑容都尴尬起来,第一次觉得老人家的记忆力可以再糊涂一点。不过他往事不堪回首地笑了笑,干脆直入主题,道:“我是来找别鸿远先的,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接,请问他……” 他指了指楼上的方向,似乎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还在楼上沉睡。 贝特西夫人自然知道这个小伙子不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不过她脸上露出些遗憾的表情,道:“那真是不幸,他最近几天都在工作室里。” “工作室?”涂长岳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马上意识到,贝特西夫人所说的工作室,应该是别鸿远的服装工作室。 果然,贝特西夫人似乎怕他不明白,解释道:“他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工作室。这几天他说要在工作室那边赶设计,所以已经好些天没有回来了。”想来,别鸿远已经修改好了那些设计稿,进入了样衣制作的阶段。 涂长岳自然可以理解,却还是不忍遗憾,追问道:“您知道他工作室所在的地方吗?他之前委托过我的东西,我已经弄好了,想今天去交给他。”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车,修复好的那张小画,现在就放在车里。 贝特西夫人似乎有些惊讶于涂长岳的主动,她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地将涂长岳又上下打量了几遍,在经过了一番并不痛苦的思想斗争后,倒是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拿出纸笔将别鸿远办公室的地址写给了他。 “哦,对了,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再有问题的话,可以同我联系。”老人家还不忘了在最后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非常感谢,夫人。”涂长岳接过纸条,又同贝特西夫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他看着上面并不算很远的地址,想着自己应该很快就能赶过去。而看出他要离开的贝特西夫人,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叫住了他,让他稍等片刻。 涂长岳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因此只能在门口耐心等待。不过很快,贝特西夫人便从厨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 “帮我把这份早餐给他带过去吧”,夫人郑重地将它递到涂长岳的手里,有些重量地油纸包,甚至还带着温暖的温度,“他很辛苦,让他不要总是那么累,记得要休息。”她像是长辈一样叮嘱起来。 涂长岳有些错愕地听着这些熟悉的叮咛,虽然这份早点并不是给自己的,但是他还是珍重地收下了,并回以对方一个温和坚定的承诺。 “是的,我会带到的夫人,请您不要担心。” 说着,他便同贝特西夫人道了别,带着那份满满关心的早餐,重新启动了车。 从宁静的街区,驶入清晨略显喧哗的主干道,在穿过一片繁华之后,涂长岳最终又转入了一片创意产业园。 那些喜欢时尚和流行的年轻人,与清晨是格格不入的,因此当涂长岳将车停好之后,寂静的园区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将该拿的东西都拿好,涂长岳循着纸条上的详细门牌号,最终在一个三楼的小建筑里,找到了别鸿远的工作室。 相比起他在唐人街的书画修复工作室,别鸿远的这间工作室,面积大概只有涂长岳那边的一半还不到。而且比书画修复工作室的清爽整洁相比,这里简直乱的像是裁缝铺。 不过好像,也确实跟裁缝铺没什么区别。 涂长岳小心推门进来的时候,其实第一眼是没有看到别鸿远的。大量布料、线轴、装饰物,还有剪裁下来的各种布头和线头,几乎要将工作室淹没。涂长岳费了一番功夫,才分辨出角落里有一台缝纫机。而房间中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宽敞大桌子上,别鸿远正趴在上面,似乎在睡觉又似乎在休息。 桌子的另一端,倒是整整齐齐码放了几件崭新的衣服,已经用塑料袋包装好了,看起来随时能打包带走。 窗外灰色的天光落在别鸿远的身上,本就不高大的他,似乎很快就要淹没在这成堆的衣服和布料之中了。 看着并未因自己的到来而苏醒的别鸿远,涂长岳心中的紧张被柔软所取代了。他并未惊醒对方,而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随后轻轻往他的身边走去。 但或许是因为这里实在太乱了,以至于涂长岳虽然尽量放轻了脚步,却躲不开那地上杂乱无章的布头。柔软的布料不带任何防滑效果,在涂长岳踩上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个失去平衡的滑稽。 万不得已之下,涂长岳只能一把往旁边扶过去,失衡的撞击却又带动了不少杂七八糟的东西,伴随着而来的,便是一阵纷乱的晃动声。 “……?谁?” 迷迷糊糊的,别鸿远被这动静惊醒了。他显然吓了一跳,声音中也充满了戒备。不过,他很快便听到一个熟悉又充满歉意的回应声,轻声道:“打扰到你了吗,再睡一会儿?” 涂长岳正试图将那些掉下来的东西复位。 熟悉的带有磁性的嗓音,是别鸿远这些天总忍不住遐想,却又没有勇气去联络的声音。现在,他像是从梦里落到了现实一样,虽然只是轻轻,却像是猛地唤醒了别鸿远沉睡的灵魂一样,让他倏然清醒过来,以至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身边的人。 涂长岳显得有些狼狈了,他一面想要收拾东西,可手里的东西却又有些碍事。正在他想着应该怎么办的时候,那边,别鸿远坐着的椅子却猛地一动,那刚刚睡醒的年轻人,像是上了发条的小机器一样,不顾刚刚苏醒的身体,跑过来就要帮他。 “没事的,不用管这个……先放一边吧……涂,涂先……” 他慌张地接过涂长岳手里的东西,又仓促将那些碰掉的东西放到一边。碰触间,涂长岳的手指无意滑过他的手指,圆润指甲的刮痕,让别鸿远的耳根先红了起来。 他像是仓促一般低下头去,又假装忙碌地转过身,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身边的桌子上。 身后的涂长岳还在做最后的整理,他终于将那些碰掉的东西暂时放好了,回过头来的时候,却正瞧见别鸿远的后脑勺。他睡乱的头发还一翘一翘的,没有顾上打理。 涂长岳有一瞬间的怔忪,瞧了瞧他的样子,最终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压了压他乱翘的发尾。 “怎么在这就睡着了?”他看似随意,却关切地询问。 别鸿远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自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睁眼自己就看到了涂长岳,不过慌乱的脑子已经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觉得一阵窒息一般惶恐的紧张,在对方的注视下,在对方的手指接触到自己发梢的时候…… 第17页 别鸿远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踩缝纫机。 他哪里还敢回头去回应涂长岳,怕自己沦陷进去的还不够多似的。他甚至慌忙从涂长岳的身边挪了几分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仓促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却又忍不住好奇,道:“涂,涂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涂长岳看着他小鹿乱撞一样的模样,并没有刻意加深什么,只是寻常一般道:“因为你的画我已经修好了。”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来,“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但是你没有接。贝特西夫人说你在这边,便给了我地址,我自己找过来了。” “对了,夫人还让我给你带了早餐,要你记得趁热吃。” 说着,他将相框放到了别鸿远的面前,而将还带着温度的早餐,塞进了别鸿远的手里。 第14章 热气腾腾的早餐,仿佛还带着未散的锅气,驱散了深秋伦敦的寒冷。别鸿远捧着手里的暖意,被惊醒后的身体与灵魂似乎终于被安抚了下来。可他并未急着去享用美食,他更多的目光,反而落在那张画上。 这是他将小画送到涂长岳处修复后,第一次见到他修复完成后的模样。 相比起他将画送过去的时候,以及之前在对方工作室中的一瞥,这张画已经干净完整了很多。画上的小猫再也不是黑白相间的模样,而是白白净净的一只,仰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鲜嫩葡萄上的俏皮蝴蝶。 画上原本的污渍,甚至连破洞都不见了,题跋和印章都已清晰可见。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张画现在已经被涂长岳装入了尺寸合适的相框之中,不论是收藏还是摆在桌面上做装饰品,都非常合适。 出乎意料的完美,让本就对这张画爱不释手的别鸿远,忍不住不断将它打量起来。甚至他将怀中的早餐也放下了,伸出双手,珍重又虔诚地将这张画用双手捧了起来。 看着别鸿远眼中欢喜的光,涂长岳也忍不住淡淡笑起来。实际上,这是一种比完美修复画作更令人欢喜的成就感。不过涂长岳并未说出来,也并没有打扰正在欣赏画作的别鸿远。 别鸿远捧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欢喜中分出一些思绪来,问道:“涂先修复的太好了,但是……为什么是相框?” 按照别鸿远所知的情况,画作通常是存放在画轴之中的,装在相框里的情况倒是并不多见。 涂长岳倒是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挑了挑眉,道:“首先,这张画的尺寸不算大,画轴的话很不合适。另外,按照这张画的尺寸分析,它在先前的用途应该是砚屏,属于文房用具。但是你也知道,砚屏在现代社会的实用性几乎不存在,所以我觉得,或许相框更适合它一点。” “这张相框是我专门去订的,很合它的尺寸。” 想不到涂长岳居然还会这样细心,别鸿远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感动。他又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张修复好的画作,可看着看着,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有些紧张地问道:“对了,它……有没有乖乖的?有没有再给您那边造成什么麻烦?” 那只忽然从画中出现的小猫,之前可是给他们好一顿折腾。 涂长岳也知道,这是他们终究要面对的问题。不过现在,他们还没有干明白猫为什么会出现,因而他皱了皱眉,只是摇了摇头。 别鸿远见到涂长岳的反应,心中却不免有些失落起来。 猫安安静静的,怕不是他们做的一场梦? 他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手中的画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相框玻璃上的那个白色小身影。 猫还会出现吗? 他心中不安的想着,而玻璃后的小猫,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一般,那一瞬间的错觉里,它似乎向着别鸿远这边转过了小小的脑袋,漂亮的眼睛也眨了眨。 咦? 别鸿远心中一惊,像是被那幻觉一样的情况吓到了。他倒吸一口气,慌忙将小画放到了桌子上。 “涂先!它又好像要出来了!”别鸿远慌乱之中,忍不住喊出了声。 而几乎就在那张画落在桌子上的一瞬间,画布连同定制的相框玻璃上,都像是水波一般泛起了一阵涟漪。它模糊了图画的模样,扭曲了空间一般,从那涟漪的中心里,伸出一只雪白的猫爪,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桌子上。 别鸿远当真是吓得大气不敢喘,他后退了两步,险些没站稳。还是涂长岳听到刚刚的喊声,忙跑过来两步将他有些僵硬的身体扶住了。而这样一来,那画作中的异象,便也彻底呈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别鸿远已经紧张了起来,倒是涂长岳谨慎又警惕地看着画中的异象,小心带着别鸿远往后退了好几步,同那小画保持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而那小画中的猫却并没有在意人类的疏离,它正奋力从画框中钻出来。 先是猫爪,然后是蓬松的小脑袋,连接它矫健修长的身姿。最后,一段长而俏皮的尾巴也从相框中完整钻了出来,在放松般摇摆的时候,扫倒了那已经空空如也的相框。 嘭的一声响,是相框倒在桌子上的声音。现在,它也只不过是一个相框而已,玻璃之下,再没有任何的东西。 而一只矫健的长毛白猫,已经站在了桌子上。 它像是一只优雅的小狮子,仰着漂亮的像是宝石一样的鸳鸯眼,打量着两个有些紧张和警惕的人类。但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一次,在对它来说完全陌的环境里,它并没有再产任何应激的反应,只是乖巧地站在那,随后优雅从容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看着猫的行动轨迹,两人大气也不敢喘,怕什么多余的举动,会再刺激了这阴晴不定的猫一样。 然而猫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了,他跳下桌子,径直走到了两人的身边,只是简单在两人的脚边嗅了嗅,随后抬头看着他们。 “咪——” 白猫发出娇俏的叫声,露出锋利却可爱的小白牙,像是在向人类撒娇一样。 可对于有过相关经历的两人来说,他们谁也没有动。 猫看着两人的无动于衷,却也没有任何的气馁,它干脆低下头来,用脑袋和身体蹭着别鸿远的小腿。这从体验过的温热和柔软,顿时让别鸿远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一样。 小猫却并不在意人类的反应,或者说,它就期待人类是这样的反应。它卖力地讨好着对方,却不料,最终迎接它的,不是柔软的抚摸,而是一双大手从它的腋下穿过,像是拎玩具似的,将它从地上拎了起来。 “咪?” 猫发出困惑的声音,四爪再落地的时候,已经被涂长岳略显嫌弃地拎到了桌面上。 猫却也并不恼怒,反而从善如流地乖乖坐在了桌子上。它柔软的长毛拖地,像是仙女的轻纱,它长长的尾巴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看起来比它这只猫本身要更加顽皮。 实在看不懂这只猫,涂长岳皱着眉,先把那副空了的相框拿了回来。 相框里空空的,玻璃上倒映着涂长岳有些困惑的模糊影子。 “涂,涂先……”身边,缓和过来的别鸿远,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劫后余的心虚,道:“……为什么会这样?”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猫是因为画作修复跑出来的,而且情况应该发在白天没人的时候。可现在,两条条件都不符合,猫却从容地跑了出来。而且看起来,虽然比之前两次都更加乖巧,但是精神头可比之前更好。 涂长岳自然也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原因,他拧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相框,又看看眼前真实的猫。而猫却像是读懂了涂长岳的困惑似的,它咪咪叫了两声,却站了起来,在两人警惕又疑惑的注视下,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涂长岳的背包。 涂长岳就是用这个背包将小画带来的,而现在的猫,似乎什么都知道。 它优雅地躺了下来,伸出爪子,像是去探索什么新事物一样,在涂长岳的包里翻了好一会儿,最终,一个熟悉的香包被它从包里掏了出来。 一看到那个香包,涂长岳心中不免一动。之前他们分析认为,香包的味道可以让猫冷静下来,因此在修复这张画的时候,涂长岳也没少用香包镇着它。 而现在,猫将香包叼到了涂长岳的面前,像是献宝一样,期待地看着涂长岳的举动。 “……?” 无法理解猫的行为含义,涂长岳困惑又小心地将香包拿在了手里。 香包还是寻常的那个香包,重量没有改变,里面的香料还带着淡淡的味道。 涂长岳听见猫发出几声呼噜的声音,雪白的爪子在桌子上奶呼呼地踩着。可他不明所以,绿豆一样瞪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把将手里的香包扔了出去。 “捡回来?” 他指着香包飞出去的方向,探究地看着猫的反应。 “……” 第18页 猫不动了,也不响了,它漂亮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等,等一下,涂先……” 别鸿远察觉出一丝违和来,他虽然也没有养过猫,不过也能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思索了一番,但最终还是决定走过去,将涂长岳扔掉的香包重新捡了回来。 猫的眼神中顿时又升起了一丝期待,像是看着救星一般看着别鸿远。 香包在别鸿远的手里有点重量,别鸿远想了一会儿,终于探究性地,将香包在猫的眼前晃了晃。 猫顿时来了兴致,它的眼神追随着香包看来看去,又在香包要远离的时候,伸出爪子做出扑咬的动作。 “哇!” 别鸿远被猫的动作吓了一跳,猝不及防的,他手里的香包也飞了出去。涂长岳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可猫的动作却更快。它眼见着飞出去的香包,白色的一团拧身起跳,双爪一扑,直接将香包扑在了怀里。 而后它稳稳落在了桌面上,这下是连看都没看两人一眼,兀自玩起怀里的香包来。 看着它玩耍起来的模样,两人不免有些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看那猫自己玩得尽兴,好像全然把他们忘了一样,别鸿远才终于舔了舔嘴角,困惑地看着涂长岳,又问道:“涂先……这……” 要问什么,他说不出口,而两人又心知肚明。 涂长岳看着独自玩耍的猫,混乱的大脑似乎终于理出一些思绪来,道:“我倒是听说过,古人养猫的话,也会用香包去给猫玩耍。” “而香包的配料,通常都是古方,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味道,应该没有太大的改变。” 别鸿远倒是听出了什么一般,他思索着,向涂长岳求证,道:“所以,它来自它所书画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在寻找自己熟悉的味道吗?”这倒是可以理解,为什么它对别鸿远窗台上的香包感兴趣,也为什么会出现在商店存放香包的纸箱里。 可猫又不会说话,别鸿远的推测涂长岳也不会印证。不过,看着猫猫玩耍的模样,涂长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其他的线索,他反而释然一笑,又看向别鸿远,道:“小别,其实我之前也查找过有关这幅画的一些创作背景,你想不想听一听,或许会发现什么其他的发现。” 第15章 听涂长岳这么一说,别鸿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当即满怀期待又跃跃欲试地看着涂长岳,然而涂长岳却并未明说什么,反而拉过刚刚被推到一边的椅子,将别鸿远按在了座位上。 还带着些余温的早餐再次被塞到了别鸿远的手里,涂长岳并不着急,只是道:“先把饭吃了,其他的事情不着急。” 早餐再放下去,就不太好了。 经过了这一早上的事情,别鸿远的肚子也已经叫了起来。可他似乎还有些顾虑,看着手中的早餐,又不放心地看了眼在那边兀自玩耍的猫。 白色的小猫还沉浸在对香包的兴趣中,嗅一嗅、抓一抓,玩得不亦乐乎。 猫,总归是在那里了。别鸿远知道它的身上虽然疑点重重,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便也觉得涂长岳说得有道理,放弃一般将贝特西夫人为他准备的早餐打开了。 面包夹着火候正好的欧姆蛋,是最传统的白人饭早餐之一,但是家常的面包带着松软的香气,配上菜和酱料,比外面卖的可口很多。 趁着别鸿远在吃早餐,涂长岳也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别鸿远的旁边。他也忍不住看了那猫一眼,在确认了对方应该不会忽然应激之后,这才掏出手机来,翻到了之前的照片,给别鸿远看。 别鸿远的早餐已经吃掉了一半,看到涂长岳将手机递过来,他马上凑了过去。 屏幕上,背景还是涂长岳的工作室,不过照片的主体,正是那幅修复好的小画,只不过同别鸿远现在见到的不同,它并未装裱进相框里,而只是平铺在工作台上,还是修复完成后最原始的样子。 “这是我之前修复完成后的留影存档”,果然,涂长岳说明了这张照片拍摄的时期,随后将照片放大了起来,道:“现在那张画已经变成猫了,还好有照片,就用照片里面的内容跟你说吧。” 想不到,涂长岳拍照存档的习惯,有一天还会做这个用。 别鸿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认真起来,就连嘴里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随着涂长岳的手指,看着照片中被放大的题跋部分。 “按照这个题跋的落款时间,我去查找了一下宫柴夫妇的个人资料。发现,在这张画完成后的转年四月,柴秀竹便因病去世了。” 出乎意料的悲伤发现,让别鸿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涂长岳。然而涂长岳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按照资料记载,宫景曜在妻子去世后悲痛欲绝,几近无法提笔,最终也是同皇帝告老还乡。后来,在妻子去世一年后,也因思念过度,而撒手人寰。” 伉俪情深的宫廷绘画夫妻,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听起来实在令人觉得唏嘘。 涂长岳却并似乎并不太觉得遗憾,他的表情还很是平静,看着照片中的画作,结论道:“所以,我在看完这些资料之后怀疑,这张疑似砚屏的小画,极有可能是宫柴夫妇联手绘制的最后一张画作。” 最后的画作,那么极有可能,便是这两人凝聚了毕精华,所绘制出的绝笔。 不是宏伟的山川,不是奔腾的河流,没有那么多激烈的情绪,只有一只小猫,在看着葡萄与蝴蝶的宁静日常。 明明不过是活的片段,却仿佛在别鸿远的心中引起了共鸣。他久久地看着涂长岳的手机,复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还在同香包玩耍的猫。 猫能知道什么呢?它什么也不知道。 别鸿远忽然觉得悲哀起来,忍不住道:“所以,它或许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创作者,是这样吗?” 但是涂长岳显然有其他的观点,他亦是看向还在玩耍的猫,道:“宫廷绘画通常服务于宫廷,画师绘制的作品,在完成后,大概率也是收藏于皇宫内院,即便画师本人,恐怕也极少有机会能再见到自己的画作。” 因此,若说他是对宫柴夫妇二人有所思念而化形,似乎也不太合理。 猫是真的,画也是真的,但摸不着头脑的事实,却还是让别鸿远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困惑地看着活灵活现的小猫,不禁喃喃道:“所以,它身上还有什么不同吗?如果颜料和绘制的画师本人都没有什么不同,那么难道是……经历的问题?” 别鸿远求证一般看向涂长岳,而涂长岳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在面对别鸿远目光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笑了笑。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将这张画买来的吗?”涂长岳仔细向别鸿远询问起来。 别鸿远自然记得,他点了点头,道:“波多贝罗市集周末的跳蚤市场,我是从一个出售旧物的老人手里买来的。”那老人的模样,别鸿远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他穿着很旧的大衣,而且将自己遮挡的很严实。他的摊位里面的东西不多,除了这张小画,还有旧怀表、旧水杯、旧陶瓷人像,甚至还有一把非常陈旧的手枪。” 兜售零星旧物的老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涂长岳仔细听了别鸿远的描述,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地点了点头,道:“你知道的,近代的惨烈战争中,宫廷中的大量珍宝被掠夺。而这些侵略者并没有认真对待他们抢夺走的宝藏。甚至有很多珍宝,可能在掠夺的过程中,便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下落不明。” 沉痛的历史令人沉重,别鸿远自然明白涂长岳所说的意思。只是他于心不忍地看着那只现在活蹦乱跳的猫,实在不敢想象,这样一张小画,是经过了怎样颠沛流离的百年。 涂长岳却更加镇定,道:“它这样的一张画,既是宫廷珍藏,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说明兜售它的那位老人,极有可能与当年的侵略者有些关系。很显然,他现在的活已是穷困潦倒,才选择出售家中的旧物来度日。” 别鸿远看着活泼的小猫,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跳蚤市场,找到卖给我画的那位老人?” 或许搞清楚这张画经历了什么,才能明白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涂长岳点了点头,不过马上他便露出些轻松的笑意来,像是要安慰别鸿远似的,道:“不过跳蚤市场在周末,现在还不到时候。”说着,又拍了拍别鸿远的肩膀,道:“你应该已经很累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开了车,要我送你回去吗?” 别鸿远这些天都泡在工作室里,眼下的黑眼圈都更加明显了。 然而,别鸿远听见涂长岳这么一说,整个人倒是猛地激灵过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又有些难为情,道:“不……谢谢涂先的好意,但是我还不能先回去……”说着,他指了指那些已经码放好的新衣服,小声道:“我要先把样衣和图纸送到工坊里面去……” 第19页 那是别鸿远这些天熬夜做出的设计,是别鸿远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涂长岳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免看向桌子那边已经码放整齐的新衣服。他自然理解别鸿远对自我事业的追求,倒是也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干脆道:“那这样吧,你要送去的那个工坊远吗?坐我的车过去吧。” “啊?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打车就可以了……” 一听到涂长岳要送自己过去,别鸿远顿时紧张起来。他连连摆手,已经红起来的耳根子,却显出了他的慌乱。涂长岳瞧着他的模样,心中可没把他的推拒当真,他反而推了椅子站起来,平静却又热情道:“不麻烦,我今天没什么事情。更何况,你不是还有一只小猫需要照顾吗?” 或许是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又或者是听到了涂长岳挪动椅子的声音,刚刚还在玩耍的毛团子停了下来,困惑地抬起头,打量着两个人类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里多了这么一团毛茸茸。别鸿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那边的猫。而猫似乎也感应到了别鸿远的眼神,它扔下了喜爱的香包,却尾巴翘得高高地小跑到别鸿远的身边,亲昵地想要蹭他。 哪里有人会拒绝这样一只小猫的撒娇呢,别鸿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中了蛊、被人下了毒,等他终于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涂长岳的车上。 他设计好的样衣和他的猫,都在后座放着。 “地址在这里……嗯……现在去这里的话可能有点堵……” 别鸿远现在也不好意思说下车了,他只好有些硬着头皮地将地址告诉了涂长岳。好在涂长岳并不介意,在手机导航路线之后,便娴熟地驾驶车辆,驶入了伦敦的早高峰之中。 车辆启动之后,别鸿远便抿着嘴唇没说话了,只是他的手指却不断摩挲着衣角。不过专心开车的涂长岳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平静的默契着,似乎就连后座的小猫,都懂事的没有发出声响。 它像是好奇的孩子,张望着窗外那些陌的风景。 各色车辆与行人,交流在伦敦窄小的街道内。可外面的寒风吹不到,车内的温暖,像是这阴沉天气里金色的阳光。 安静的小车里,有人、有猫、有事业,或许就是最浪漫的事情。 别鸿远忽然矛盾起来,他想要让这条路再堵一点,又想要让这条路再通畅一点。 不过似乎很快,涂长岳就将车开到了别鸿远指定的工坊楼下。 看着那像是厂房一样的建筑,别鸿远才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涂长岳的手里将那些样衣抱了出来,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但是我想我要去交涉的话,可能需要有些时间……要是实在很久的话……” 他已经麻烦涂长岳很多了,怎么还能让涂长岳继续等下去? 然而涂长岳却并不在意,他只是笑了笑,反而催促他起来,道:“你快去吧,我们在这里等着,不要耽误你的事情。” 猫也从车里跳了出来,它乖巧地蹲在涂长岳的脚边,冲别鸿远娇娇叫了一声。 看着他们已经打定主意在这里等他,别鸿远心中不免有了些感触,他也像是获得了鼓舞一般,并未再让两人离开,而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尽量快点回来!” “有事情我再打电话给你!” 说着,他又匆匆看了一眼乖巧的猫,这才抱好怀里的样衣,奋不顾身地转头往工坊的方向跑去。 第16章 已经入冬的伦敦,站在外面还是有些冷的。 别鸿远进入工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涂长岳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被冷风一吹,便觉出明显的冷意来。他不免缩了缩肩膀,低头看了看那只从容优雅的白猫。 猫身上有着厚厚的长毛,它似乎并不介意刺骨的冷风,傲然又乖巧地蹲在地上,在注意到涂长岳的目光后,好奇地转过头去看着他。 一人一猫,在冷清里对视着。 而最终,涂长岳还是败下了阵来。他无奈叹了口气,两步过去将猫从地上抱了起来,随后毫不犹豫地带着它,重新钻回了汽车里。 涂长岳的车虽然不那么现代化,但最少也是有暖风的。温暖的环境对人来说很是舒适,但对猫来说,似乎有点无聊。 小猫似乎想要去外面,它咪咪叫了几声,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 “不行——”涂长岳故作严肃地看着它,“你不能出去乱跑,要是你现在跑丢了,小别会很伤心。” 虽然知道猫听不懂,但是涂长岳还是要跟它说明道理。 猫没有回应,但似乎因为涂长岳这句话,而将叫声停了下来。只留下一双期盼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涂长岳的一举一动。 车里安静了,外面也是安静的,别鸿远没有回来,涂长岳也不知道会在这里等多久。 小猫的尾巴在乱晃着。 像是也感受到了无聊似的,涂长岳终于放下了人的矜持,转头又看了看身边的小猫,最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后座把自己的背包拿了过来。 猫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在包里翻找,最终拿出那个熟悉的香包来。 猫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 涂长岳自然看到了猫的反应,他尝试着学着别鸿远之前的样子将香包在猫的眼前晃动,果然,猫兴致勃勃地追随起香包来,在几个扑抓都没有抓到之后,涂长岳将香包往后座的方向一甩,猫也随之冲了过去。 看着扑到后座上去玩耍的猫,涂长岳忍不住笑了起来。而猫却浑然不知,抱着香包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涂长岳瞧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见着别鸿远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他便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起来。 [新手养猫注意事项] [养猫需要准备什么] [养猫成本是多少] …… 从未涉足的领域,需要先好好查一查。 车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就连玩着香包的猫,似乎都察觉到了涂长岳的安静。它难得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安静的涂长岳,最终放下了怀里的玩具,从后座挤了过来。 “咪?” 它挤进涂长岳的胳膊下,好奇地打量着涂长岳手机屏幕上的花花绿绿。涂长岳没有拒绝小猫的亲近,他从善如流地抬起手,让小猫能更顺利地钻进他的怀里,但目光还在屏幕上没有离开。 “咪” 猫又叫了一声,涂长岳干脆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抓了抓猫的小脑袋。 他看得入神,就连小猫都不能让他分心。但副驾驶传来的开门声,却顺利让涂长岳收回了视线。 “抱歉!我跟他们说得有点多,回来晚了……” 别鸿远着急地坐进了车里,似乎怕涂长岳等得不耐烦一样。涂长岳听见他的声音,这才从屏幕里抬起头来,看着跑得有些冒汗的别鸿远,倒是不紧不慢,笑了笑道:“没事。你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别鸿远听到这平静如水的话,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回来的有些着急了。他舔了舔嘴角,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交代是跟他们交代了,但是……但是你知道吗,他们这些外国工坊,是不太有那么多上进心的……”说着,他又犹豫了一阵,还是鼓起勇气,道:“我下午的时候还要在这边看着,所以……下午的时候我自己在这里就好了,不必麻烦涂先了。” 现在已经中午了,耽误了涂长岳在这里等了一上午,别鸿远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看着别鸿远有些微红地脸,涂长岳倒是也没有再强迫他接受什么,只是他有些好奇地又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建筑,像是想要窥探一下工坊中的秘密似的,随口道:“你们学服装设计的话,做衣服也是要自己花钱的吧?” 总不能学校给出钱做衣服吧,更何况别鸿远已经毕业了。 听到涂长岳有些好奇的询问,别鸿远怔了怔,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是的,买布料、做成衣这些都是要自己花钱的。” “很贵吗?”涂长岳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别鸿远的身上,似乎有些担忧。 别鸿远却很是寻常起来,他甚至没有太多肯定的表示,道:“还好,我跟这家工坊之前也很熟悉的。这次他们还跟我打了折,按每件100英镑收费的。”这是他熟悉的领域,谈论起来没有任何的负担。 “等下?” 但是听着别鸿远像是还省钱了一样的口气,涂长岳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说做一件衣服就要100英镑?” “是的,不过这次是便宜了,之前做的少的话,大概要150英镑左右。”别鸿远丝毫没有察觉这件事有什么问题,甚至还以为涂长岳在困惑什么,热情地解释起来。 而显然突破认知的涂长岳,在斟酌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如此,这件衣服做出来以后售卖,大概是多少钱?” 第20页 “标价大概300-500英镑之间。”别鸿远眼都不眨一下。 “……” 车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某人在重建自己的世界观一样。好一会儿,才听见涂长岳发出一声崩溃的笑声,整个人也有些无力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涂先?”别鸿远不明白怎么回事,他甚至有些担心起来,关切涂长岳的状况。 然而涂长岳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无奈道:“没事,没事……我就说之前跟你说修复费要80英镑的时候你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奇问道:“你老家是……” “我是苏市的。”别鸿远似乎终于明白了涂长岳的意思,他耳根不免红了红。不过话题到了这里,他也有些好奇起来,掩耳盗铃似的,问道:“涂先是哪里人?” 涂长岳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有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倒是也没什么隐瞒,道:“我啊……我京城的。” 却不想,别鸿远了然了起来,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却还是忍不住夸赞起来,道:“难怪呢,涂先的手艺这么好。” 好像一下子,之前所有的困惑都解开了。 然而这种亲近的吐露,却似乎让车里的氛围又尴尬了起来。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就在小猫困惑打量他们的眼神中,还是涂长岳最先开口了。 “嗯……要不要去吃个午饭?” 别鸿远在工坊里面待了一上午,现在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啊……嗯……好……”别鸿远回答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说不清的脸红起来,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仓促道:“我,我请你吧……” 好像现在看来,别鸿远这个留学,比涂长岳这个工作人还要有钱不少。 然而涂长岳却笑了笑,摇了摇头,道:“吃饭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们应该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宠物餐厅才对。”说着,他看了看挤在他们中间的猫。 乖巧的小猫不吵不闹,在注意到两人视线的时候,才开心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简直要酥到心里去了,别鸿远的心头顿时软了一块,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猫咪背上光洁柔顺的长毛,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题一样,又有些困惑地看向涂长岳,道:“涂先,它不会一直这个样子,不会再变回去了吗?” 相比起前两次的化形,这一次,猫咪的化形时间仙人更长了。而且到现在为止,猫都没有疲惫的架势,看起来没有再变回画的模样。 涂长岳正在手机上搜寻着宠物餐厅的相关信息,听到别鸿远的询问,也不免又看了一眼小猫的状态。然而此刻的小猫咪正享受着别鸿远的抚摸,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看起来跟一只真正的猫没有任何区别。 涂长岳自然也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关巧,他思索了一阵,道:“或许我们将它修复好了,维持住了它的状态,它便能一直保持化形的样子?”这是他的推测,不过在这种可能性面前,他又抬起头,看向别鸿远,认真道:“如果它一直都是猫的状态,你还想养它吗?” 猫不是画,养猫可比收藏画作要难多了。 别鸿远显然也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情,他看着可爱的猫咪,眼神中似乎有些犹豫和闪烁。良久,他也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倒是涂长岳并没有逼他选择什么,他只是将手机放到了支架上,换了个话题,道:“我找到了附近一家宠物餐厅,你下午还有工作要做,先去吃饭吧。” 车辆重新启动了,按照导航的提示,寻找下一个目的地。然而别鸿远的思绪却仿佛还在原地停留,他抿着嘴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却又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涂长岳。 “涂……先?”他的称呼到了嘴边又转了弯,“我想,猫能不能,先在你那里,帮我养一阵?”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又观察着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复又像是担心他不同意似的,慌忙找补,道:“我不是说我不想养……但是你说得有道理,贝特西夫人那边需要先打声招呼,而且我最近还要在工坊,我想我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却已经落在了他的头顶。 是涂长岳的手,富有力量的掌心暖暖的,像是安抚住了他的急躁和彷徨。 猫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情,白团子咪咪叫了几声,直往别鸿远的怀里钻。 “我知道,我知道。”涂长岳温和带着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先忙你的,我先帮你照顾它,等你都准备好了,再来决定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了顺别鸿远的发,压住那根不经意间又翘起来的发梢。 别鸿远觉得耳根有点红了,他又心慌起来,不是因为自己那犹豫不决的决定,而是另一种雀跃却又小心的心情。他抿了抿唇,对别鸿远的话只是轻轻回应了一声,便安稳地坐在了座位上。 暖暖的小猫也蜷缩在他的怀里,萧索的初冬飞驰而过,别鸿远不知道是在看着窗外的街景,还是在看着窗户上的倒影。直到一片白色从他的余光里飘落,他才猛地惊醒过来一般。 “涂先,下雪了!” 他惊呼出来,在温暖的小车里,指着外面逐渐洒落的雪花。 涂长岳倒是并不惊奇,他只是看了看那些飞雪,目光最终又落在别鸿远的身上。 红灯在前面闪烁,短暂的停留里,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先乱了一拍。 第17章 伦敦的初冬阴冷潮湿,但对于热闹的波多贝罗市集来说,这里反倒像是伦敦冬天里的一把火。 川流不息的人群与唐人街也有一拼,不过近日,流连在各个商贩摊位之间的人们,还注意到街边一道不同的风景。 一个穿着冬衣却依旧显得瘦高清冷的男人,正牵着一只白的几乎发光的长毛猫,似乎正在路边等待着什么。 猫的身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只在脖颈上,挂着一个中式的小香包。 涂长岳是安静的,猫也是安静的。它似乎有着比想象中更坚韧的性格,不仅不怕,甚至还勇敢地抬起头,打量着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鼻尖嗅着各式各样的味道。 这乖巧的模样,不禁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些人更是露出陶醉、宠溺的表情,甚至忍不住上前询问涂长岳是否可以拍照。 猫没有应激,涂长岳心里倒是想着旁人,对这样的请求有一搭没一搭的,没太多理睬的兴趣。不过,当他在第三次拿出手机查看时间的时候,人潮的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涂先!”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虽有些狼狈,却满怀期待、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涂长岳一听到这动静,当即将手机也收了起来。同时收起的,还有之前脸上的冷淡,看着跑得有些喘息地别鸿远,他迎上前去,随意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道:“怎么还是这么着急。” 猫也看到了熟悉的人,它发出开心的咪咪声,围绕着别鸿远的身边打转。 别鸿远跑得有些脸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来不及歇下一口气,道:“既然是跟涂先约定好的,我不能迟到。”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来的有些晚了。 涂长岳没责怪他的意思,但是别鸿远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他眼睛眨了眨,复又下定了决心一般,将手里拎着的袋子往涂长岳的面前一递。 涂长岳本以为那就是别鸿远自己带的东西,没想到是要送给自己的,瞧着对方的举动不免一愣,虽然没接过去,却好奇道:“这是什么?” 别鸿远脸上还有些红着,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跑过来的原因还是心里的难为情,他不敢看涂长岳的眼睛,倒还算鼓起勇气,道:“是样衣。” “样衣?” “是我这次设计的衣服……样衣通常都是自己留着的,但是这一件,我觉得很适合涂先……” 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对自己鲁莽的行为有些尴尬起来。 又不是什么逢年过节,也没有什么需要感谢的情况,无事送殷勤,那便说明总有点不一样的意图了。 他倏然便担心起来,担心对方收下,又担心对方不会收。倒是涂长岳在他不安的心思中传来一声轻笑,顺手将袋子拿了过去。 “衣服都制作好了吗?”他知道别鸿远这周一直在工坊奋斗,就连周末来跳蚤市场的时间,都是匆匆约下的。 别鸿远手上一空,又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起来。他更加难为情了,低着头重重应了一声,又像是怕涂长岳不放心,忙补充道:“成衣已经都放在工坊那边了,相关的售卖链接也已经发到网站上去了。” “你不需要再看着那边了吗?”涂长岳的声音,伴随着袋子的抖动声传来。 “不,倒是不用……工坊那边接到订单之后,就会直接发货了。售后也是工坊那边代理了,价格的话也跟那边谈好了。”别鸿远对这套流程熟悉,倒是省去了他不少的麻烦。 第21页 涂长岳看他了然,便也应了一声,转而用欣赏的口吻道:“这就是你设计的衣服了?” 别鸿远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抬起头,看到涂长岳已经将那件衣服从袋子里拿了出来。他顿时更加惶恐起来,忙道:“不,不用这么着急,涂先可以回家再看……”他忽而有点后悔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时机不对。 然而涂长岳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他仔细将衣服打量了一番,随后在别鸿远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哎!涂,涂先!” 别鸿远没想到他会这样主动,一瞬间,他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的甚至都不知道应不应该阻止对方当街换衣服的举动。然而涂长岳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的问题,他坦然地脱掉了自己的旧外套,随后换上了别鸿远送给他的这件。 颜色轻盈,款式很新,还带着设计师的小细节。涂长岳这一上身,就像是衣架子一样,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别鸿远觉得自己都要火烧起来一样,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涂长岳却兀自欣赏着身上的新衣服,很是满意地赞许起来,道:“别同学,以后要做大设计师了?” 这话更是让别鸿远紧张的不行,他的肩膀都恨不得缩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道:“你……涂先……在说什么啊……”他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涂长岳并不在意他这又恐慌起来的模样,反而仔细看着这件衣服上的细节,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道:“这里,像是猫抓的痕迹。别同学,这件衣服有什么说法吗?” 他问得很认真,却也让别鸿远有些出乎意料。他忙不迭抬头看过去,正瞧见涂长岳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探究地看着自己。 “这……这……”别鸿远一时间尴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脚边,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家伙轻轻叫了几声,像是钩子似的,勾住了别鸿远的一丝神丝。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猫,当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蹲下身来,将它抱了起来。 涂长岳没有打扰他的举动,而乖巧的小东西在别鸿远的怀中安静地仰望他的面庞。柔软似乎让别鸿远终于从紧张的情绪中舒缓过来,他轻抚着小猫的毛发,道:“其实,还拜它所赐。是它抓烂了我的设计稿,才能让我之前的设计焕然一新。” 懵懂的小功臣还不知道自己立了什么大功,涂长岳倒是明了过来,忍不住去捏了捏猫的小爪子,了然道:“这么说的话,还要感谢你了。” 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困惑地向涂长岳叫了一声。 别鸿远倒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又向涂长岳感谢起来,道:“对了涂先,谢谢您这些天帮我照顾它!” 涂长岳其实并不需要别鸿远这样的道谢,他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而一边带着他往市集里面走去,一边道:“不用谢我,它其实很好带。跟别的猫不一样,不用吃也不用喝,只需要一些玩具,它就能自己玩得开心。” 到底不是真正的猫,总有跟真猫不同的地方。 别鸿远倒是惊讶的,他又看了看怀中暖呼呼的小东西,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跟真猫不同的地方。倒是涂长岳已经翻篇过去,道:“走吧,先去找找你之前说的那个摊位,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的重点,别鸿远也明白,他们需要搞清楚这幅画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过两人还未往市集里面走太远,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呼唤的声音。 “哦!涂先?!” 对别鸿远来说陌的声音呼唤着涂长岳,这让两人都不免停下了脚步,困惑地回头看过去。 身后,人群里,一个长着雀斑的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钻到涂长岳的面前,礼貌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束,随后带着标志性笑容地向涂长岳伸出手,客气道:“想不到在这里也能见到涂先——哦,你今天这件衣服可真是时尚。” 虽然夸赞了别鸿远设计的服装,但年轻人那带着棱角的礼貌,让本身就对陌人抗拒的别鸿远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他有些警惕地看着对方,而涂长岳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别鸿远略微挡在自己身后。 “好久不见,巴尼特助理。”涂长岳回应了一个带着商业性的礼貌笑容,同对方简短地握了握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根本没有在意涂长岳身后的别鸿远,他只是在看着涂长岳,期待道:“自然是来为安德鲁先寻找一些有价值的宝藏,按照你的说法就是……‘淘宝’?”他甚至有些眼光闪烁起来,又期待道:“既然你在这里,我是不是也可以请涂先‘掌眼’?” 他也算是涂长岳工作室的常客,对涂长岳的眼光和手艺都非常认可。 然而涂长岳只是回应了一个不为所动的礼貌笑容,道:“我想这就不必了,我今天是陪同朋友一起前来寻找灵感的,恐怕不会购买什么东西。” 一听他这么说,巴尼特才终于注意到涂长岳挡在身后的别鸿远。这一眼看过去,他不免吃了一惊,但那目光却并不是落在别鸿远身上的,而是落在他怀中的猫身上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藏一样,忍不住上下将这只猫打量了好几遍,才终于啧啧称奇地夸赞起来,道:“上帝啊,多么漂亮的一只猫。”说着,他忍不住靠近过来,想要仔细打量打量那只猫。 别鸿远对他的动作瞬间紧张起来,他警惕地后退了半步,而箍紧的怀抱,也让猫意识到了什么危险,进而严肃地看着那靠近过来的陌男子。 可巴尼特浑然不觉,他还沉浸在对猫的欣赏之中,甚至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上帝啊,好漂亮的一只猫,我想安德鲁先一定会非常喜欢它!”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问这位先,是否有空带这只猫去见见我们老板?他也是一位爱猫之人。至于价钱的话,我想他不会吝啬的。” 他灼灼的眼神,不像是在邀请,而像是要贪婪的吞噬。 第18章 一听到对方的话,别鸿远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冰冷凝固了。 怀里的猫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它的耳朵贴了下来,表情看起来不再温顺,冲着巴尼特呲牙哈气,俨然是威胁的动作。 然而巴尼特却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他甚至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可爱,啧啧着就要向猫伸出手去—— “费迪南德先。”一只手斜穿到了巴尼特面前,拦在他与别鸿远和猫之间,涂长岳的声音里带了些冰冷的怒气,阻拦道:“中国有句老话,打狗还要看主人。没有经过允许,请不要骚扰我的朋友,好吗?” 或许是他说得太客气了,又或许是他自认为与涂长岳已是熟稔,因而对涂长岳这明显的怒意,反而像是玩笑似的,却还是悻悻收回手来,无辜道:“嘿,涂先,不必这样谨慎。” “您对我们老板的态度也是知道的,安德鲁先从来没有亏待过您对吗?” 作为涂长岳这里的大客户,安德鲁确实向来大方。 然而涂长岳却皱起眉头来,他似乎很是反感对方这样说。而就在他想着该如何摆脱对方纠缠的时候,别鸿远的声音却有些试探性地传来,道:“涂……先……这位是谁?”他的话里带着紧张和戒备,目光死死地落在涂长岳的身上。 这对于别鸿远来说,显然是鼓足了勇气的询问。 涂长岳心中顿时无奈下来,他松了松眉头的皱纹,叹了口气平息下自己的情绪,这才镇定起来,道:“这位是巴尼特费迪南德先,也算是我工作室里的老常客。” 算是比较笼统的介绍了。 巴尼特却对涂长岳这样主动的介绍很高兴,他甚至对别鸿远也露出笑容来,道:“嘿,很高兴认识你,涂先的朋友。”说着,他甚至伸出手来,想要同别鸿远握手。 别鸿远抱着猫,无暇顾及他的打招呼。然而他怀中的猫却不爽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它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居然不顾别鸿远的怀抱,猛地窜了过去,眼见着就要去咬巴尼特的手。 “哇!” “哎!” 惊呼声骤然响起,几个人顿时乱成一团。别鸿远忙不迭想要去将猫拉回来,巴尼特仓皇缩回手免得被咬。而猫则一个猛子落到了地上,在一众错愕的视线中,回头看了别鸿远一眼,随后撒腿往市集的深处跑去了。 “等!等一下!” 别鸿远哪里想到猫居然在这样的地方应激跑掉了,他当即也顾不上涂长岳和巴尼特,闪身就钻进了市集的人堆里,留下一脸劫后余似的巴尼特,甩着差点就被咬到的手指,心有余悸地看着别鸿远和猫消失的方向。 “你,你朋友这是什么猫?脾气这样大?” 巴尼特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又是奇妙又是震惊。他似乎还想从人群中搜寻到那只猫的身影,手臂却被旁边的涂长岳抓了一把。 涂长岳的神色严肃着,他像是要向巴尼特刨根问底,问道:“安德鲁先喜欢猫吗?我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第22页 或许是因为涂长岳太严肃了,又或许是谈论到了自家老板,巴尼特大度的不去计较刚刚发的危险,反而笑起来道:“涂先只知道我们老板喜欢东方艺术,其实我们老板的兴趣爱好非常广泛,宠物、时尚、艺术,都是老板喜欢的方向。” 说完,他又想起那只猫来,若有所思,道:“说起来,刚刚您朋友的那只猫,好像同之前您之前修复过的画作上的猫很相像。也是一只来自东方的宠物吗?” 巴尼特并不知道画与猫的关系,但敏锐的他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 涂长岳倒是镇定,在对方想要探究的视线里,从容回应道:“我这位朋友是留学,那是他的爱宠。他从东方来,画也从东方来,中国本土猫品种由中国人饲养,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吧。” 逻辑是这样的,巴尼特顿时也没有什么疑问了,不过他显然还是不死心,又试探道:“涂先,您真的不跟他建议一下?我们老板不会亏待他的,也不会亏待猫的。” 那真是一双同样贪婪的眼睛。 涂长岳却在对方的目光中冷静笑了笑,开口还是婉拒,道:“我想,既然安德鲁先也喜欢宠物,那就应该明白,宠物也有自己的喜好。它刚刚拒绝了你,就不要再强求了吧。这样对谁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是也很明白。巴尼特眼中的目光终于暗淡了下来,他似乎有些遗憾,却也不再强求,只好耸了耸肩,佯装无所谓,道:“既然涂先都这样说了,好吧。不过涂先,难得在这里遇见,真的不帮我‘掌眼’?” 他还是不死心,期待地看着涂长岳。 然而涂长岳已经没有耐心同他继续周旋了,他礼貌地摇了摇头,道:“不了,我的朋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想我应该去找他了。” 市集这么大,还有一只应激的猫,别鸿远不知道会发什么。 或许是看出了涂长岳的担心,巴尼特耸了耸肩,倒是并不强求,反而又伸出手,礼貌道:“那么就回头见了,涂先。” “期待与您在收藏品展览会上再相见。” 涂长岳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他心中虽然抗拒,却还是扯出个礼貌的微笑,匆匆与他握手告别,转身便走进了市集的人潮之中。 巴尼特会去哪里,又会淘到什么宝贝,涂长岳现在并不关心了,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别鸿远和猫。可嘈杂的市集比唐人街更加混乱,他只能循着一个大致的方向,在摩肩接踵的缝隙里,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过好在,很快,他便在一众色彩缤纷的摊位之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咪咪,哦不要这样……快点下来……” 涂长岳顿时分辨出那是别鸿远的声音,他当即迈开脚步往那边钻去,等好不容易挤进周遭的人群里时,一眼便看见了涨红了脸的别鸿远。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显然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可为了猫,他却还是强迫着紧张的自己,用那有些颤抖的声音,尝试着轻声呼唤着。 而他们熟悉的那只猫,现在却挂在一位女摊主的怀中,无论别鸿远如何呼唤,它都不为所动,甚至发出不爽的呼噜声,像是在抗议他们刚刚的举动。 别鸿远觉得自己都要烧起来一样,他强迫着自己稳定下不安的内心,抿了抿嘴唇,还想对闹脾气的小猫进行一些规劝。 然而他还没想好再说些什么,肩膀上,涂长岳的手便落了下来。 “小别,怎么回事?” 挤进来的涂长岳,不知道发了什么,正担忧他与猫的状态。 眼见着涂长岳回来了,别鸿远心中不免松了口气,他当即求助地看向涂长岳,像是想要出口恳求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有所顾虑的没有开口说出来。 反倒是那位女摊主哈哈笑起来,道:“哦,这是你们养的猫咪吗?真是可爱的小甜心。它忽然就钻了过来,赖在我这里不走了。”说着,她还亲昵地抚摸着猫身上的毛发。小猫干脆蜷缩在她的怀里,看起来像是要撒娇。 涂长岳看着这场面顿时也有些尴尬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上前去道歉,道:“实在抱歉,可能这里人太多了,它刚刚应激,所以跑到您这里来了。”说着,他也尝试对猫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柔声道:“过来,我们先回家去好不好?” 然而猫似乎跟他有些怨气,一见到涂长岳靠近过来,它顿时又露出凶悍的表情,冲涂长岳哈气一声,露出锋利的爪子,作势就要去抓他。 这让涂长岳也一时间没办法靠近它了,他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倒是女摊主并不介意,反而看着猫的小脾气读懂了什么,了然地笑了笑,玩味地看着涂长岳,道:“先,您是不是做了什么猫咪不喜欢的事情?” “不喜欢的事情?” 涂长岳有些迷茫起来,他没养过猫,自然不明白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女摊主倒是很好理解,或许以为涂长岳是养猫新手,很是直白道:“宠物与人一样,都是有感情的物,你如果做了它不喜欢的事情,它自然要气咯。” 像是回应着女摊主的话,猫脸上的表情也委屈起来,似乎当真受了委屈似的。 涂长岳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似乎觉得这比画变成猫更加神奇。看他半晌没说话,女摊主或许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似的,便不免笑了笑,哄孩子一样哄着怀里的小猫,道:“先如果不信的话,不如在我这里占卜看看?” 说着,她往前坐了坐,指着桌子上的东西。 她这样一说,涂长岳才注意到,原来女摊主的摊位是塔罗占卜,她面前的桌子上,不仅放着水晶球,还有神秘的塔罗牌。 这实在是涂长岳没想到的情况,他怔了怔,又去看身后的别鸿远。别鸿远似乎也有些踌躇,看了看涂长岳,一时更拿不准注意了。 “这样好吗?”涂长岳还是有些顾虑。 倒是女摊主并不介意两位的态度,她只是笑了笑,道:“就当是有缘,两位不想知道自己的爱宠想对你们说什么吗?”说着,她甚至娴熟的洗起牌来,又道:“看在猫的面子上,这次占卜就算免费了。” 说着,她已经将洗好的牌摊在了桌子上,又抱起怀中的小猫来,热情地让它参加这场游戏。 “宝贝,选三张牌吧。” 她示意着,而猫也像是探究什么一样,它认真地看了看那些背面完全相同的塔罗牌,随后又看了看有些担忧却并未阻止的涂长岳和别鸿远。 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它最终还是低下头去,将柔软的猫爪,踩在了牌面上。 第19章 人类进行塔罗占卜已是寻常事,但猫进行塔罗占卜,简直闻所未闻。 热闹的市集本身就是人们闲逛、看热闹的好场所,因此,当一只小猫庄严地站在桌子上,斟酌着看着脚下的塔罗牌时,不少人便也在这寒冷的天气中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这颇为神奇的一幕,更有甚者甚至拿出手机来拍摄留念。 虽然那些目光和镜头是对准猫的,但是别鸿远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攥着衣角,紧绷的视线落在猫的身上,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担忧它的选择。 而就在他僵硬的时候,涂长岳的手伸了过来,安慰似的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冬日里的温热,像是一杯热可可,引得别鸿远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涂长岳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别鸿远的目光,他脸上的表情像是送孩子上考场的家长,紧张地看着猫的一举一动。 漂亮的长毛白猫,有着人类钟爱的美丽外貌,它像是一只优雅的白色精灵,那双鸳鸯眼,似乎能看穿牌面一样。 不过是左右望了望,它便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猫爪在三张牌上依次落下,女摊主顿时发出宠溺又赞扬的声音,一边将猫选择的牌拿出来,一边道:“哦,我的小宝贝,看看你都选了什么。” 猫也安静了下来,期待似的等待着女摊主的解答。 涂长岳和别鸿远也好奇起来,他们也在期待这只神奇的小猫会选择出怎样的结果,因此忍不住看着那三张漂亮的牌面。只可惜他们对塔罗牌的认知知之甚少,无法理解牌面的意思,倒是女摊主扫了一眼三张牌,便已经有了答案一样。 “看看这只小家伙的过去吧。”她指着第一张牌,煞有介事道:“它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某些变故,曾经遭受过不好的待遇。哦,可怜的小家伙。” 女摊主对猫出几分怜悯来,她爱惜地抚摸着小猫的毛发。小猫却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些曾经的过往,只是咪咪叫了两声,反而像是在安慰女摊主似的。 “看看它现在的状况吧”,女摊主又指向了第二张牌,眉眼顿时有所舒展了,道:“它很感谢你们救了它,并且对现在的活很满足。”女摊主微笑着看着涂长岳和别鸿远,大概已经将两人看做拯救小动物的勇士。 这让别鸿远一时间有些尴尬起来,他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又意识到他们那些经历,可能比眼前的塔罗牌更玄幻。犹豫再三,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23页 涂长岳却并未对女摊主的解读有什么异议,他只是平静地听着,好像在等待一副满意的答卷。 “哦,那么看看第三张,它的未来——”女摊主又看向了最后的牌面,脸上的表情更加温柔起来,像是自己也沉浸在了幸福中,道:“是归宿,它选择了自己归宿。它认为,你们是它最好的归宿。” 站在小动物的角度,这样理解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别鸿远和涂长岳心中都明白,这并不是普通的猫。 因此,这洋溢着幸福的回答,却让涂长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似乎在思索什么,身边紧张的别鸿远,却已经忍不住问道:“那么在您的解读中……它……它认为,我们是它最好的主人吗?” “是的,先。”女摊主肯定着别鸿远的推测,并将最后那张牌拿了起来,道:“这虽然是一张恋人牌,但这只小猫已经选择了你们,把你们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哦。” 像是回应着她的解读,猫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声,随后从女摊主的手中,将那张牌叼走了。 女摊主并未阻止猫的行动,她似乎信任这只经受过苦难的可爱小灵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因此温柔地看着它叼着牌从桌子上跳下去,又缓缓在别鸿远和涂长岳的身边打转,亲昵地蹭着别鸿远的小腿。 有着这样的柔软,谁在不动心便是铁石心肠了。 别鸿运只觉得鼻子一酸,不知是不是被这初冬的风吹到了。他好像诞了从未有过的勇气一般,不顾周遭的围观而蹲下来,爱怜地抚摸着这团柔软的白毛。猫也很是享受,它没有再应激和逃跑,反而躺在了地上,任由别鸿远揉乱它的毛发。 “咪咪……”别鸿远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却又像是觉得自己有所亏欠似的,想向它询问,道:“咪咪,真的觉得我们是非常好的主人吗?” 猫咪不能说话,它只是发出了一阵阵呼噜声,像是在享受别鸿远的抚摸。 不过紧接着,涂长岳的手指便伸了过来,从它的嘴里将那张卡牌收了回去。 猫没有抗拒,只在涂长岳拿走卡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随后反而像如释重负似的,撒娇地在地上滚了一圈,露出自己雪白的肚皮,收获了周遭一众姨母一般的笑声。 就连女摊主都沉浸在猫咪的卖萌中,涂长岳却看着那张卡牌沉思起来。 这确实是一张恋人牌,相爱的情侣在开满玫瑰的花园中相拥,可涂长岳却总觉得这张牌的背后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因此,他礼貌地将卡牌还给了女摊主,并询问道:“请问,这张牌的原始意义是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女摊主对牌面进行了解读。 女摊主也并不介意涂长岳的刨根问底,她甚至很乐意同涂长岳解答,道:“这张牌原始的含义,是结合、选择与沟通,建立美好的情感。当然,这是对人类而言。如果对象是小猫咪的话,它或许想要跟你们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吗? 涂长岳又思索起来,目光不由落在了猫和别鸿远的身上。 或许是他思索的目光太过直接,女摊主像是看穿了什么,她露出些理解的神色,却还是试探着向涂长岳询问道:“两位,不是一起的吗?” “嗯?” 这一问反而让涂长岳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狐疑地看向女摊主,却见女摊主不断敲着手里的那张恋人牌,含蓄道:“我的意思是,两位,不是一起的吗?”她又在别鸿远和涂长岳的身上耐人寻味地比划了一下。 这一下,涂长岳也终于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像是被陌人窥见了心事,他脸上的表情顿时紧绷起来,手上却忙不迭掏出钱包来,胡乱拿出几枚硬币放在女摊主的桌子上。 “小费。” 他故作镇定地留下一句,随后头也不回地去找别鸿远了。 女摊主欢快地将小费收下了,笑而不语地看着涂长岳和别鸿远的背影,看着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最终抱起猫离开了。 人群散去,她的摊位又变得与其他的摊位没有什么不同了,淹没在四周此起彼伏的吆喝与交谈声中,等待着下一个顾客的到访。 而涂长岳与别鸿远,也已经深入了市集的最深处。 卖衣服的、卖陶瓷的、卖油画的……甚至还有街头艺人为游客现场写肖像画的,市集里什么都有,但别鸿远按照记忆中的线路走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原来售卖他小画的那位大衣老人。 在他记忆中的摊位地点,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家售卖鲜花的临时摊位。 淡雅的色彩,在伦敦灰白色的冬日里,像是唯一的色彩一般显眼。涂长岳前去询问了什么,别鸿远却不敢靠近过去,只是在远处站着看了一阵,像是遗失了方向的迷茫小船,只有怀中的猫,是他真实的存在。 周遭的人来来往往,猫却并未应激,平静地窝在别鸿远的怀中,专注地看着别鸿远的眼睛。似乎是发现了他情绪的低落,小猫甚至抬起头,轻轻舔了舔别鸿远的下巴。 别鸿远被温热的湿意牵回了神,他困惑地看着怀里的小猫,听见它发出真实的叫声,又被涂长岳的呼唤声拉回了真实的世界。 “小别,摊主说他并不清楚。”涂长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里周末的摊位流动性极强,有些人甚至没有摊位许可。摊主说你可能遇上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想来,如果那位老人真的是他们推测的那种身份,也不可能有摊位许可吧。 或许他将手中所有的东西都售卖完,便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他就像是一颗旧石子,投入了伦敦的大海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别鸿远心中又焦虑了起来,他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温暖,有些六神无主起来,道:“这可怎么办……先不说搞明白它的事情,就算是以后想要带它回国……” 说不清的文物来源,又要如何提交相关申请? 看着有些慌乱起来的别鸿远,涂长岳还是很有耐心的,他按住他的肩膀,镇定地安抚着他,道:“小别,先别慌,冷静下来好吗?” 就像是第一次,两人一起去找猫的时候,涂长岳也是这样安慰的他。 “涂先……” 仿佛是见到了时光的重现,别鸿远看着那双好看的眉眼,心中的急躁居然神奇地化解了不少。 或许是看他镇定了下来,涂长岳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笑意,他又拍了拍别鸿远的肩膀,故作随意,道:“咱们在外面逛了这么久了,天气很冷,要不要去喝一杯热咖啡?” 这固然是一个温暖的建议,尤其在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 然而别鸿远却低下头,他不甘地抱着怀中的猫,犹豫了好一阵,才终于鼓起勇气,向涂长岳恳求道:“涂先,再找一下,再找一下好不好?” 他还不想放弃。 涂长岳没说什么,他看着别鸿远忧虑的模样,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掸落他肩头冬日的寒霜。 第20章 阴沉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了雪来,细细的雪花,盖不住吵闹的市集和热气腾腾的人潮。只是橱窗的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热气,在小猫跃跃欲试的好奇中,被别鸿远擦出了一块透亮来。 猫乖巧地坐在桌子上,透过那块透亮的玻璃,打量着外面的陌。别鸿远坐在它的身边,同样看着那块玻璃,可心事显然比单纯的猫更沉重。 他们已经在这里仔仔细细转了三圈,却都没有找到之前卖画给别鸿远的那位老人。 或许,他当真同涂长岳所说的一样…… 别鸿运神色暗淡起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猫的毛发,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身边落过来一个影子,一只漂亮的手将一杯热可可放在了他的面前。 “先喝点东西。”涂长岳的声音传了过来。别鸿远怔了怔,慌忙说了声谢谢,对方却已经端着另一杯热饮坐在了他的对面。 像是也被窗外的风景所吸引,涂长岳一边喝了口热饮,一边了然道了一声“下雪了啊”。清冷的雪花伴着屋内的热气,他平静又从容的态度,忽然让别鸿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涂长岳之前明明建议过他休息一下,但是他不死心……是他硬拉着涂长岳去找人的,现在人还没有找到…… 别鸿远觉得难堪又内疚起来,他低下头,手指在热饮的杯子上不断摩挲着。 就是没有尝一口的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他现在心中的纠结,对面的涂长岳不免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杯子也放了下来,声音却还是温和的,道:“待会儿还要再去找吗?” 只要别鸿远愿意,他当然会陪着别鸿远一直找下去。 但别鸿远自己都知道,继续找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明白涂长岳的心思,虽然还是心里不甘,却还是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涂长岳倒是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笑了笑,却又循序善诱似的开口,反而道:“所以,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第24页 猫儿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讨论声,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像是能听懂一样。 别鸿远并没有在意猫的行为,他咬了咬嘴唇,脸上遗憾的表情变得有些深思起来,在经过了几番犹豫之后,还是道:“如果是涂先的话,是不是觉得,还是将它送回国最好?”他显然已经在纠结了。 涂长岳似乎可以理解别鸿远的心理,他歪了歪头,却肯定道:“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现在,这个最好的结果,显然并不能实现了。 别鸿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苦恼的模样好像比热咖啡更苦,道:“但是现在找不到他的卖家,而且无法清楚它为什么会变成猫,如果回国的话或许就能找到更多线索,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通过正常流程办理那些手续……”所有的谜团到这里,似乎都成了无解的死结。 它们纠缠在别鸿远的脑袋里,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然而涂长岳却似乎并不纠结这样的事情,他淡淡喝着热饮,反而认真地同别鸿远道:“或许,我们不需要再考虑它为什么会变成猫了。” “……哎?” 别鸿远一下子没明白涂长岳在说什么,他抬起头,困惑的目光正对上涂长岳那双漂亮的眼睛。 涂长岳的眼睛里还带着笑,他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将杯子放了回来,语重心长般回忆着,道:“你很喜欢它,不是吗?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的工作室的时候,你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但是却一遍遍询问我,到底能不能将那张画修复好。” 并不算遥远的往事,还在别鸿远的记忆中鲜活。但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件极难为情的事情。他顿时又慌乱起来,脸色像是被热饮的热气熏红了一样。 然而涂长岳却并没有放过他,还是认真道:“你当时那么在意它,你那么喜欢它。后来,它从我的工作室跑掉的时候,你是那么着急的过来要将它找回去。” 为此,还牵动了涂长岳的腰伤。 别鸿远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他不敢再看着涂长岳,垂下眼盯着杯子里静止的泡沫。但涂长岳的声音还是继续传来了,道:“当时的你,不管是画还是猫,都非常喜欢它,不是吗?” “如果你真的在意这个原因,早应该在发现这张画异常的时候,就将它扔掉了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的。 别鸿远现在还能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还能想起曾经第一眼看到它时的心动…… 涂长岳看着他抿了抿唇,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却并不急躁,道:“但是后来,你听我说了那张画的价值之后,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着急的想要寻找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又在焦虑是不是应该将它送回国,是不是?” 别鸿远的所有心情变化,似乎都逃不过涂长岳的眼睛。 明明被说中了心中的想法,年轻人紧张的心情却似乎并不觉得难堪,反而放松了几分,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他重新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涂长岳,道:“我是这样想的,我觉得,这是我们身在异国他乡的中国人应该做的事情。况且——” “况且涂先在这里修复古画,不也是为了保护它们吗?” 显然,别鸿远比涂长岳认知中的,更了解自己。 这似乎也让涂长岳放心了下来,他淡淡笑了笑,反而道:“你知道,今天咱们遇见的那个叫巴尼特的人,是什么来头吗?” 别鸿远心中一沉,他虽然不认识巴尼特,但从他的行动和只言片语中,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对方的身份。这让他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又认真听涂长岳道:“他和他的老板安德鲁,是我工作室的常客。” “他们对外的身份是商人,实际上他们确实也在经商。但背地里,他们经常从各种各样的途径,购买许多国外的‘艺术品’。包含但不局限于中国、日本、埃及、非洲……” 作为涂长岳的老客户,涂长岳多少对他有所了解。 别鸿远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的指甲紧张地抠着杯子,却又听涂长岳道:“但是你知道吗,这样的客户,在我这里,不止他一个。” 别鸿远一时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涂长岳却还是坦然的,道:“你也知道,我这个职业,在国内都不算热门。在国外,除了正规博物馆,民间来说,我暂时还没有遇见什么同行。”他自嘲似的笑起来,摊了摊手,却又严肃起来,道:“所以,那些购买了古画,或者现代中国画的人,他们如果想要修画或者装裱,大概率都是来找我的。” 涂长岳说得轻描淡写,落在别鸿远的心中却很是波澜,他明白涂长岳的意思,又不免紧张起来,支吾不知如何开口,道:“这……涂先……” 涂长岳只是点了点头,并无隐瞒,道:“我经手过很多张,来历不明的中国传统书画。” “为什么!?” 听到涂长岳的肯定,别鸿远顿时激动起来,他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对方。然而涂长岳却还是平静的,不过他并没有推脱,反而依旧认真,道:“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它们甚至没有机会,再活着回到中国。” “文物走私一直没有消失,我现阶段无法做到带它们回家,但我最少要保证它们还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回家。”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在伦敦做这件事的原因。” 平静却铿锵的话语,让别鸿远刚刚的紧张和激动都舒缓了下来。他仿佛是第一次,重新打量着这个清瘦的人,看着他挺拔的硬骨,好像第一次终于明白了这个人的灵魂。 窗边,猫发出一声轻叫,似乎在认同涂长岳的说法一般,它转过头,往涂长岳的身边蹭了蹭。似乎是在安慰,又似乎是对他的鼓励。 涂长岳似乎也能明白猫的意图,他重新露出了些让人安心的笑容,手指抓了抓猫的小脑袋,声音也轻缓了下来,道:“你也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事情吗?” 小猫咪不会说话,只一味在涂长岳的身边蹭着。 别鸿远看着眼前的场面却沉思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慢慢凉掉的饮料中自己的倒影,消化着涂长岳告诉他的每。半晌,他像是终于理解了过来,重新抬起头来,道:“我明白了,如果无法找到原因和线索,保护它,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看着别鸿远眼神中坚定的光,涂长岳知道自己说过的话没有白说。他欣慰地笑了笑,但身体却往前倾了倾,甚至压低了声音,有些严肃地同他道:“但是有件事,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巴尼特的老板安德鲁先,之前见过你这张画,并且对它很感兴趣,甚至想要出高价购买。” 这话让别鸿远顿时一惊,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让他刚刚坚定起来的信心,又产了动摇的裂缝。 然而涂长岳却并不惊慌,他接着抛出了令人安心的话,道:“但是我并没有透露你的消息,并且非常坚定地回绝了他。” 这明明是一个好消息,但涂长岳却并没有太放松,而是继续道:“他们这些人的秉性我都明白,如果是自己看上的东西,极有可能刨根问底的去追查,不把东西拿到手誓不罢休。不过你现在也不用太惊慌,有一个好消息,是现在有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等着他们去瓜分。” 可这安全也只能是一时的,别鸿远紧张的头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他不免又向涂长岳询问,道:“涂先,有什么好办法吗?” 涂长岳自然已经想好了,他并不没有太过担忧地笑了笑,拍了拍别鸿远的手,道:“画在我那边肯定是不安全的,好在他并不知道画和猫的联系,也并不知道你的个人信息。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暂时不会关注你。” “所以,我想它恐怕住在你家里,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大隐隐于市,谁又能想到这只猫就是那张画呢? 别鸿远知道这是自己要承担的责任,他不免看向那只猫。猫也已经平静了下来,此刻正扭着头,漂亮的眼睛同别鸿远对视着,像是在等在他的答案。 别鸿远自然知道是什么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猫抱了回来。 “贝特西夫人说,同意我养猫了。”别鸿远轻柔地梳理着猫的毛发,像是对待一个珍宝,“我会保护好它,让它不会受到伤害。” 承诺,让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似乎也终于安稳了下来,眯起了眼睛打算在别鸿远的怀里休息。 然而涂长岳却笑起来,他欣慰地看着别鸿远的决定,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是突发奇想版,道:“或许哪一天,等你要回国的时候,可以试试宠物托运把它带回去。”那可比走文物运输的流程方便多了。 别鸿远颇为惊讶起来,他也不知道涂长岳是怎么想的,忍不住笑了笑,道:“这能行吗?” 涂长岳并不作答,只是挑了挑眉,反而道:“那,待会儿去我那边拿点东西?” 第25页 “东西?”别鸿远没想到还会有什么东西。 涂长岳却舒服地喝了一口热饮,如数家珍似的道:“当然是猫窝、猫爬架还有它的玩具。” “它看起来暂时不会变回去,总不能让猫无聊吧。” 别鸿远顿时明白了涂长岳的意思,他的眼睛重新闪亮起来,忙不迭同涂长岳道:“涂先,你以后也会来多看看它吗?”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宝贝,少不了涂长岳的功劳。 涂长岳已经悠闲地端起饮料,靠在椅子上重新品尝起来。听见别鸿远的邀请,他期待却又打趣道:“我也可以吗?” “当然!”别鸿远马上肯定了,随后,他又低下头,向怀中的猫询问起来,道:“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像是听懂了别鸿远的询问,猫也赞同地咪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的新活充满了期待。 第21章 冬日的清晨,带着几分安逸的宁静。当并不强烈的阳光唤醒别鸿远的时候,年轻人还在瞌睡的意识,最先听见了几声遥远天边传来似的猫叫。 很轻的猫叫声,不像是窗外无家可归的彷徨,反而像是在撒娇。 别鸿远便被这样的声音从梦乡中钓了出来,只不过他的大脑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以至于他在床上又半梦半醒地躺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倏然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房间,他安静的房间。熟悉的房间布局里,却比昨天多出了两个并不熟悉的东西。 一个猫爬架,一个猫窝——这都是他从涂长岳那边拿过来的东西。 别鸿远看着这些东西,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拍了拍额头,把昨天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原来,猫已经跟他回家了啊。 想起昨天猫刚进家门时的样子,别鸿远又觉得有些心软起来。这漂泊了不知道多久的小东西,现在终于能在这个小房间找那个,自由自在地放松了。 不过,昨天晚上…… 别鸿远又搜索起记忆中的片段来,他皱了皱眉,模糊记得昨晚自己被猫叫声吵醒后,依稀看到的窗台上的小猫。 迷蒙的夜色里,它坐在窗台上,却并没有嗅他喜欢的香包,而是冲着外面轻轻地叫。 彼时月光从云从中透出来一点,照亮了小猫洁白的毛发。 别鸿远迷迷糊糊地看到它在窗台上望着月亮,可他当时太困了,在月光隐去的时候,便重新闭上眼,陷入了沉睡之中。 海上明月,天涯共此时吗? 别鸿远想到一些诗意,但当他再次望向窗台的时候,月光已经同猫一起不见了。 只有香包还挂在那里,像是见证过曾经的梦。 再度传来的猫叫声,打断了别鸿远的思绪,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给猫准备的东西虽然都在,但是它们的主人却并不在这里。 反倒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楼下的猫叫声,就是从这里钻进来的。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免担心。别鸿远连忙穿好了衣服,试探地王楼下走去。不过与他担心的场面不同,随着他的下楼,贝特西夫人温柔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了。 “哦,你这个小机灵鬼~哦,哈哈哈!” 听起来,夫人似乎很开心,她像是慈祥的老奶奶一样笑着,等别鸿远走进客厅里的时候,便看到贝特西夫人正用毛线团逗弄着小猫。 没有猫能抵抗毛线团的魅力,哪怕是画变成的小猫也一样。 别鸿远没想到,只经过了一晚,贝特西夫人便已经同小猫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让他有些吃惊地站在门口,还是贝特西夫人先发现了他,一边笑着一边同别鸿远打起招呼来,道:“哦,鸿远,早上好——哈哈,多可爱的小东西。” 可她这声打招呼也显得有些仓促了,她的目光很快便被小猫重新吸引去了,陶醉地看着猫与毛线球玩的不亦乐乎。 小猫却似乎听到了这声早安所呼唤的人,它机敏地停了玩耍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别鸿远,便开心地扔掉了刚刚爱不释手的毛线团,发出一连串娇娇的叫声,往别鸿远的身边蹭了过去。 “早上好,贝特西夫人。”别鸿远礼貌同对方打了招呼,又看到跑过来的小猫,忍不住蹲下来抚摸它的后背,也不忘了同它也打一声招呼,轻声道:“早上好,咪咪。” 猫开心地竖起尾巴,小脑袋不断在别鸿远的身上蹭着。 贝特西夫人似乎已经被小猫征服了,她啧啧看着小猫的一举一动,连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道:“鸿远,这真是可爱的小家伙,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别鸿远知道,贝特西夫人早晚会问到这样的问题,所以他也早有准备,并不慌乱道:“是之前跑进来的那只流浪猫。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准备给它一个家。”说着,他又不忘了看向贝特西夫人,感谢道:“多谢夫人能让我养它。” 这感谢的话说得贝特西夫人很是满意,她理所应当似的点了点头,又重新开始织起手中的毛衣来,道:“如此可爱的小家伙,既然现在有了家,总应该有一个名字吧。你给它起好名字了吗?”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别鸿远却愣了一下,似乎现在才考虑到一样。疏忽让他看着小猫沉思起来,而小猫仿佛也在等待一个正式的称呼,乖乖坐在他的旁边,期待地等待他的呼唤。 这么漂亮的一只小猫,要是随便起个名字,就太敷衍了。 别鸿远看着它漂亮的模样,眨了眨眼,反倒是灵光一现了,当即有了好主意,道:“墨山。它叫墨山。” “墨山?” 贝特西夫人用不标准的中文发音,学了别鸿远一遍。但显然,她并不能理解这两个发音的含义,又不免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含义呢?” 别鸿远自有解释,他揉了揉小猫的脑袋,道:“墨是水墨的意思,它像是中国水墨画中,连绵不绝的山,所以叫墨山。” 当然,这也是[墨山行]的名字。 贝特西夫人并不知道涂长岳的店叫什么名字,但是她能理解别鸿远的解释。可即便有了这样的解释,她还不太能理解,反而更加困惑起来,道:“哦小伙子,这可是个白的发光的小姑娘呢。” 漂亮的小白猫,身上可没有一根杂毛。 不过对于这个名字,猫却没有任何异议。它开心地叫了一声,仿佛从今以后就有了自己的主人一样,甚至站起身来,想要跟别鸿远更亲近。 看着亲过来的小可爱,别鸿远哪有不回应的道理。他用鼻尖碰了碰小猫,又顺势将它抱了起来,道:“我想,它喜欢这个名字。” 像是回应着别鸿远,小猫发出肯定的一声,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贝特西夫人便也没有深究了,虽然她摇了摇头,但还是继续了手里没干完的活。 “夫人在织什么?”别鸿远倒是有些好奇了,虽然他知道贝特西夫人闲暇的时候会织毛衣,不过显然,她现在手里这个,尺寸太小了。 “哦,亲爱的,这是给小淑女的毛衣哦。”贝特西夫人已经完全沦陷了进去,“新年就要到了,我们的小姑娘,可不能没有新衣服啊。”说着,她又继续忙起了手里的工作。 看着贝特西夫人如此喜欢小猫,别鸿远也终于放心下来,又想到了什么,询问道:“夫人吃早饭了吗?” “哦,还没有。”贝特西夫人手里一边不停,一边开始期待起今天的早餐来,道:“会不会有可以喝汤的小笼包?” “好的夫人,我现在去做,请稍等。” 既然贝特西夫人已经点菜了,别鸿远便也没有犹豫,抱着猫往厨房走去了。 别鸿远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有来过厨房了。 看着熟悉的锅碗瓢盆,他不免还有些感慨,将猫重新放下之后,却又娴熟地拿起各种炊具,操办起来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疏。 烟火气重新在这小别墅中萦绕,除了多了一只猫,对于别鸿远来说,活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而安静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奇,却并不打扰。 直到一阵电话铃声传来,将猫的视线收了回去。 是放在餐桌上的,别鸿远的手机。猫循声看过去,似乎对这电话铃声很敏感地动了动耳朵。而别鸿远也只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将手简单擦了擦,转身去接电话。 来电显示,却是一个陌的号码。 这让他迟疑了一下,但在犹豫几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接听。 “你好?” 他试探性地询问出来,而听筒的那一边,传来了一个完全陌的女声。 “请问,是别鸿远先吗?” 对方似乎很礼貌,最少是听起来很礼貌。 但是别鸿远并不清楚她的身份,因此虽然有些困惑,却还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是的,请问你这里是……” 可对方却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反而又向别鸿远问道:“请问,您在x网上销售的三套共计三十件,[尚冬]系列的设计师吗?” 第26页 那确实是别鸿远的设计作品,前两天刚刚上架。看别鸿远知道,销售是他委托了工坊那边,价格也已经谈妥,因此现在来咨询他的,便不大可能是想要购买的客户了。 像是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别鸿远顿时觉得心跳紧张起来,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机,郑重道:“是的,我就是设计师。请问您这边是……” “我是P&P买手店的顾问,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设计作品,觉得您同我们店里的风格很相似。现在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沟通一下,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买手店?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不知可否约一个时间,我们见面详谈。” 短短几句介绍,却像是一团火焰似的,在别鸿远的心里猛然炸开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似的不可置信,以至于缓了好一会儿,才在急速的心跳中,努力平稳着颤抖的声音,道:“好的,我可以!请问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而一直看着他的猫,却不能理解别鸿远此刻的激动,它只是困惑地咪了一声,随后舔了舔爪子,从耳后梳理起自己的毛发。 第22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不去参加那场展览会了?” 工作室里,蕾妮一边将刚刚到货的纸张收拾好,一边还是不可置信地向涂长岳询问着。 涂长岳却还是泰然处之,他正绑着护腰在工作台前工作,沁水的台面上,是丰德商店许老板委托他修复的一张财神像。 进了12月,楼下唐人街的喧嚣仿佛更甚了一些。虽然还没到传统农历春节,但圣诞与元旦的氛围也逐渐浓厚了起来。即便是中餐馆,门口也应景地摆上了圣诞树作装饰,一切看起来好不热闹。 涂长岳一边修复着手里的东西,一边泰然处之,道:“是的,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必要去。” “但是,你也知道。我只是你的学徒,现在也并不能掌握独立修缮画作的技艺。况且——”蕾妮认真起来,“我并不具备完善的、分辨传统书画的能力。” 想来,安德鲁看重的不仅是涂长岳的技能,能是他对传统书画的鉴赏能力。 然而涂长岳却不以为意,他抬起头看了蕾妮一眼,口气随意道:“你可以带着名片去。” “……” 有时候,蕾妮真的觉得她的这位老板兼师父真的令人无言以对。 涂长岳却显然不会再说什么了,这让蕾妮只能放弃地叹了口气,连连道:“好的,好的,那我也只好带托比去开开眼了。”她所说的托比,自然是她的男朋友。 涂长岳没说话,但从他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满意。木已成舟,蕾妮却还是很苦恼,看着认真工作的涂长岳,却又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涂先真的不打算带你的小男朋友去吗?” 她这么一说,涂长岳手里的工作当即顿了几分。他像是有些困惑又有些懊恼地抬起眼,看了看蕾妮眼里八卦的目光,还没反驳什么,就听蕾妮已经自然地接话起来,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 像是在堵涂长岳的嘴似的。 被抢了话,涂长岳也只能撇撇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正当他低头继续打算工作的时候,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他只能被迫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可当他拿起电话的时候,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眉头却先皱了起来。 “您好,贝特西夫人?” 涂长岳似乎有些狐疑和紧张,他试探性地同对面打招呼,而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也吸引了蕾妮的注意力,让她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好奇地看向涂长岳那边。 她依稀记得,贝特西夫人就是别鸿远的房东。 有什么事情,是别鸿远不能亲自来给涂长岳打电话的,反而让房东来打? 蕾妮也不免关切起来,而涂长岳听着电话中的声音,眉头更是没有舒缓的迹象。 贝特西夫人似乎在电话那边说了很多,涂长岳听得严肃,也没有打断对方,只在最后留下了几句“我知道了,夫人不用担心,我会抓紧时间过去,请夫人在外面先找地方休息,不要急躁。” 话虽然是安慰的,但涂长岳收起手机后,便快速收拾起工作台上的东西来。 “发什么事情了?”蕾妮也关心地走了过来,涂长岳正好也要招呼她,虽并未明说电话里的内容,但还是同她嘱咐起来,道:“这张财神像还没有清洗完,你再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先放在这里,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他已经把护腰摘了下去,转而去拿一边的外套,俨然是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蕾妮自然知道是刚刚那通电话的问题,她倒是也没有多问,从容地接过了涂长岳剩下的工作,却又不免道:“今天还回来吗?” “……”涂长岳倒是一下子卡住了,他思索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着急,也没明确,只留下一句:“到时候再说”。便拿了自己的背包,往楼下急匆匆地走去了。 看着涂长岳离开的背影,再看看工作台上的两张旧春联。独自留下的蕾妮最终只能学着涂长岳的样子,无奈撇撇嘴,任劳任怨地接过了剩下的工作。 恋爱使人急躁。 而现在的涂长岳,正急躁地前往别鸿远家,觉得今天的路况也不是那么好走。 贝特西夫人是在外面给他打的电话。 电话里,老太太的声音似乎也有些不镇定。或许是出于对晚辈的关心,她才给涂长岳打了电话来询问应该怎么办。涂长岳并不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别鸿远到底发了什么,但是大概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贝特西夫人说,别鸿远在早上接了一个买手店的电话后离开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却一直情绪低迷、沉默不语。贝特西夫人询问过,却又没有问出什么问题,看孩子心事重重的样子很是担心,于是借故离开后,给涂长岳打来了电话。 涂长岳虽然也不懂服装设计,但知道他在伦敦的工作和打拼,也知道毕业留学的困苦和迷茫。因此,他知道别鸿远一定跟买手店之间发了什么事情。 先安抚住贝特西夫人,涂长岳毫不犹豫就往别鸿远家里赶去。 等他到了那熟悉的门牌号面前的时候,冬日的天色都已经有些昏沉了。 亮起的路灯像是在指引家的方向,涂长岳看着被照亮的门牌号,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后,这才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 透过房门的缝隙,涂长岳最先听见的是一声猫咪的叫声,随后不久,才传来了脚步声和门锁开启的声音。 “涂……涂先?!” 门内,穿着围裙的别鸿远惊讶地看着忽然来访的涂长岳。显然,他并不清楚为什么涂长岳会来,可他还是礼貌地先将人请了进来,道:“外面冷,涂先快进来吧。” 小猫也来到了门口,咪咪叫着在涂长岳的脚边徘徊着。 看着一人一猫,涂长岳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鲁莽了。他轻咳一声掩饰住些微的尴尬,顺着别鸿远的意思进了门,这才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一样,灵机一动,道:“你在做饭?” “嗯……”别鸿远身上还穿着围裙呢,自然并不意外,只是口气听起来淡淡也没什么精神,道:“本来还做了贝特西夫人的晚饭,但是夫人临时被她的姐妹们叫去聚餐了……”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征求地看着涂长岳,道:“正好涂先来了,要不要……一起吃?” 涂长岳自然是求之不得了,不过他脸上却还是露出些客套的表情来,道:“不会打扰你吧?” “怎么会,涂先的话……”他本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的时候,却似乎又意识到自己主动了,舌头都像是要打结了一样,仓皇道:“没事……涂先,来一起吃吧……”说着,甚至低下头去,快步往厨房扎了进去。 涂长岳并未打破别鸿远这小小的尴尬,他看着别鸿远逃也似的身影,这才缓缓脱下了外套挂在门口,又在小猫的叫声中,低头同它玩耍了起来。 在别鸿远家,小猫的状态很好,也并没有什么改变。涂长岳抚摸了它一会儿,随后才将猫抱了起来,往别鸿远那边走去。 灶台上的炒菜声伴随着食物的香味一起传来,涂长岳走到门口,看到他在灶台前烈火烹油,倒是也没着急过去,而是抱着猫靠在了门框上。 “对了,你有没有给它起名字?” 涂长岳捏着猫爪,捏一下听猫叫一声。小猫倒是也没反抗,只是对涂长岳的行为困惑不解。别鸿远听见他这么问,灶台前的脸像是更红了几分,最终还是扭捏道:“起,起了……” “叫什么?” “嗯……” 然而这时候,别鸿远又羞得说不出口了,好像那是个多么难为情的名字似的。 涂长岳自然不知道他起了什么名字,还在好奇地等着他。别鸿远尴尬又紧张,只好先把炒好的菜盛了出来,才像是视死如归般看了看涂长岳,小声道:“墨山……” 第27页 “墨山啊。” 涂长岳却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意外似的,只是眼波中流转了几分,倒:“是因为,我吗?” 这实在太好猜了,别鸿远觉得自己差点一个踉跄,要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涂长岳倒像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似的,他只是将小猫放在了地上,让它自己去玩耍,随后走到了别鸿远的身边,坦然平静地将他手里拿不稳一样的盘子接了过去,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手指碰触间,似乎有火花闪过。别鸿远像是一瞬间不会呼吸了一样,绷紧了一般抿着嘴唇,任由涂长岳在他的身边活动着。 直到饭菜都上了桌,别鸿远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原本以为今晚要独自用餐了,可现在桌子的对面,那个人却换成了忽然到访的涂长岳。 贝特西夫人今晚不在,整栋小别墅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在餐桌下甩尾巴玩耍的小猫。 窗外昏暗着,只有餐厅里的暖光,照亮了他们这一角。别鸿远忽然有些食不知味了,他咬着筷子,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问题,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涂长岳却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反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的碗里,关心道:“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可他本应什么都不知道。 别鸿远似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关键是什么,他冷静下来,并未着急吃饭,而是认真看着他,问道:“涂先怎么来了?” 这本应是涂长岳一进门的时候就该询问的,可他那时候他心里乱成一锅粥,哪里有闲心想这些。 涂长岳却笑了笑,并不尴尬于自己的忽然到访,甚至心安理得地吃着别鸿远做的饭菜,这才道:“因为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好像遇见了什么麻烦,她处理不了,所以让我来帮帮你。”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别鸿远还是能听得出,这个并未被涂长岳指名道姓的人是谁。 像是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惊动了身边的人,别鸿远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呢喃似的道了声:“抱歉,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不需要道歉的,谁还不会遇见什么困难呢。”涂长岳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笑着看着他,道:“所以呢,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遇见了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一下吗?” 他像是个知心人一样,耐心地等待着别鸿远的倾诉。 第23章 光线暖暖,饭菜很香,对面的涂长岳在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别鸿远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否则也不会接了贝特西夫人的电话,专门跑过来。 可他对自己的经历似乎还有些难为情,他小心地斟酌起来,又像是要打退堂鼓一样,道:“谢谢涂先,但是……我不知道涂先能不能明白……” 他们两个人的专业差得很远,别鸿远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受。 涂长岳却并不在意,他托着腮看着别鸿远脸上的窘迫,口气却显得有些失落,道:“我以为,我跟小别已经可以无话不谈了。” “没有,没有!”别鸿远顿时慌乱起来,他像是怕涂长岳误会似的,赶忙摆了摆手,又有些扭捏道:“只是,我,我有点害怕……” 看着别鸿远脸上的顾虑,涂长岳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他并没有强迫对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手边的碗筷摆正了,反而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道:“小别想听听我的事情吗?” 袒露心声,别鸿远没想到涂长岳反而会说到他自己。年轻人这才从担忧中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桌子下,猫咪似乎也想听听这个话题。它不动声色地钻了出来,趴在两人的身边,漂亮鸳鸯眼的目光落在了涂长岳的身上。 面对唯二的观众,涂长岳也换上了一副比较正式的口吻,将自己的过去缓缓道来,道:“我是京城人,之前也同你说过。” “不过相比起其他皇城根脚下的人,我们家是以前宫廷造办处的匠人,专门负责修缮宫廷画作。” 传世之家,或许就是涂长岳的家族。 不过涂长岳却并没有什么架子,他只是寻常道:“我们家呢,我是老大,后面有两个妹妹。我这两个妹妹呢,现在都进了故宫修缮组,所以我们这兄妹三人,也算是子承父业。” “本来,我也应该进故宫的,不过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我那位已经退休的父亲,受人之托,要修复一张画。” “那是一张从海外流失回来的画。” 别鸿远明白了,他不免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那或许就是改变涂长岳命运的时刻。 果然,涂长岳的神色暗淡下去,深沉道:“我也看了那张画,说实话,画的状况非常糟糕。” “外国人不会修缮中国传统书画,那张画经过了完全错误的修缮,甚至被裁剪成了三段。画心脆弱的一碰就往下掉渣,上面的内容更是模糊不清,颜色黯淡无光。” “我父亲用了三个月时间来修这张画,勉强为那张画续了20年的命。但我还记得他说——” “如果这张画能在之前被妥善修复,那么它或许,还能再活200年。” 无论谁人听起来,这都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涂长岳却坚定起来,又继续道:“所以那件事后,我跟父亲说,我想去国外修画。” “我们家是很传统的家庭,家里人都不太喜欢那些外国人。但是当我说我要去国外修画的时候,我父亲只问我:你想好了吗?这是你真的想干的事情吗?” “我说是,我要去国外修它们,让它们最少有命,能‘活着’回去。” “于是我来到了伦敦——” 墨山行的故事,或许就从这里开始了。 但是涂长岳的故事还并没有结束,他眸子里的光反而亮了亮,道:“但是你知道吗,这里的活,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很多。” “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家里能提供给我的资源很有限。虽然也有人才引进的补助,但是最困难的时候,一片面包我要掰成两顿吃。” 回忆起那些困苦的时刻,涂长岳却笑了起来,仿佛那也是弥足珍贵的回忆。随后,他叹了口气,语调又欣慰起来,道:“后来,唐人街里的大家,帮了我很多很多。” “有丰德商店的许老板,有诊所里的陈大夫,还有中餐厅里的打工妹——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国了吧。”涂长岳回忆着那些点点滴滴,“也是有了很多人的帮助,我才能开了这样一间工作室,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做我最初坚持的事。” 这是别鸿远并不算轻松的过往,却不过寥寥几句,让别鸿远仿佛也跟着他走过了一段人。 讲过自己的经历,涂长岳也更好阐明自己的观点,道:“所以,我知道在这里打拼和追求梦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年很多人帮助了我,所以我想,我虽然不懂什么服装设计,但是或许也可以帮助到你。” 涂长岳已经坦诚了,别鸿远自然也没有理由再有顾虑。 因此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扭捏了,便敞开了心胸,同涂长岳认真道:“谢谢涂先,不过我想……我现在的事情,可能跟你的经历有些不一样。” 没有人的经历是相同的,但是涂长岳乐意听他说。 别鸿远沉了口气,在脑中思考了一番话语后,终于镇定下来,道:“实际上,今年联系我的那家买手店,并没有为难我……或者从某个程度上来说,我们好像,很合适……” 这倒是出乎涂长岳的意料了,他原以为别鸿远被对方拒绝了或者闹了什么不愉快。现在听别鸿远这么说,他又不免好奇起来,问道:“那是怎么了?” 别鸿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鼻尖,道:“实际上,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我其实跟涂先一样,也是有些梦想的人。但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眼神乱晃着,“我的梦想,是想要被大牌的服装品牌签约,想要设计出能让明星穿着的日常服饰……” “但是,但是那家买手店,似乎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纠结起来,看向涂长岳的目光有些无措。 “那家买手店并不大,算是刚刚起步的规模,在伦敦也只有两家店,而且他们签约的设计师,资质页都是比较朴素的……当然,我也只是一届毕业,没有什么资格去指正别人……”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 不过涂长岳也大概明白了别鸿远的意思,他笑了笑,问道:“你觉得那家店的待遇怎么样呢?” 别鸿远自然已经跟对方有过交涉了,对于这个问题,他倒是很肯定,道:“我去他们的店里,接待我的人很好,还说如果签约的话,合同是从下个季度开始履行的,并且我现在网店销售的服饰可以继续出售。每月给他们提供的服装量也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而且他们并不介意,还告诉了我下一季的服装主题。只不过对于薪资的话,他们并没有明说,只说会比我现在网店销售的高。” 第28页 这已经是很坦诚的态度了,足以相见这家买手店确实对别鸿远上心。 涂长岳也理解了别鸿远的纠结所在,他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所以你现在其实觉得这家店不错,很适合你,但是你又有些顾虑,担心会不会之后有更好的选择。” 每一个初入社会的人,似乎都有这样的顾虑。 别鸿远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涂长岳说得很对,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道:“而且,我还有点担心……这家店的未来发展会怎么样,虽然接待人跟我说了一些他们的规划。但是他们现在的规模太小了,我……我看不到他们是否能有这样的未来……” 听着别鸿远的忧虑,涂长岳却反而放下心来,笑道:“但是其实,你心里应该已经有选择了吧。” 别鸿远没想到涂长岳这么说,他一惊,像是惊讶于涂长岳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似的。涂长岳却只是神秘地一笑,不言明反道:“没关系,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只要是你心中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当然,猫猫也会支持你。对吧,墨山?”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小猫咪一直在安静听他们的对话,听见涂长岳的询问,才像是回答一般喵了一声。 一人、一猫,别鸿远空落落的内心,似乎终于成了一股风,吹散了迷雾,让他看清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他的内心也温暖了起来,豁然开朗的喜悦却又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抿了抿唇,感谢道:“谢谢涂先……”却又有些慌忙起来,“涂先别说那么多了,菜都要凉了……”好不容易他们能一起吃饭,可不能总说这些扫兴的事情。 应该说点别的…… 像是要掩盖心中雀跃的尴尬似的,别鸿远忙拿起饭碗来吃了几口菜。涂长岳倒只是笑了一声,说了一声好,重新拿起筷子的时候却还不忘了说一句,道:“以后你要是遇见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不管是现实,还只是心里苦闷,都可以来找我。” 他真诚邀请了,像是向别鸿远迈进了一步。 别鸿远又觉得耳根有点红了,他对涂长岳的邀请似乎思索起什么来,咬着筷子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反而又将刚刚拿起的碗筷放下了。 “涂先,我……我……”他似乎有些恳求,却又说不出口,在涂长岳的目光中别扭了好一会儿,才难为情地开口,却道:“我明后天去跟买手店签约,然后……有个地方,不知道涂先能不能跟我去?” 话说出去了,别鸿远的脸也彻底红了。只是灯光昏暗了一些,他不确定涂长岳是不是能看到。 只是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紧张地扣来扣去。 涂长岳倒是对这样的请求没什么意见,他反而爽快点点头,道:“你跟那边定好时间,到时候我也能送你过去。”说着,他又吃了一口饭菜,道:“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约会? 别鸿远的眼睛眨着,他像是不敢看涂长岳的目光,有些闪躲。但最终,他也知道既然是自己开的口,便也躲不掉了,干脆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地看着涂长岳。 “我,我想去你的工作室!”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 而对面的涂长岳却显然吃了一惊,惊讶地连饭菜都忘了吃了,怎么也没料到别鸿远想要去的地方居然是他那里。 第24章 阴沉的天气看起来随后都会下起雪来,然而别鸿远怀抱着沉甸甸的合同,却觉得心头火热的很。 他仿佛觉得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而至于这激动,是签约了合同还是因为要去涂长岳的工作室,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别鸿远自己也说不清。 涂长岳自然也为他的成功而欢喜,看着满眼雀跃但表情却还是克制的年轻人,他掏出钥匙,在对方的期待中,打开了墨山行的大门。 门口风铃声又响起来的时候,交谈的声音也在楼梯间里回荡起来。 “进来吧,别拘束。”涂长岳已经进了门,往楼上走去,顺手打开了各处的灯。 灯光亮了起来,这清冷的工作室,似乎也从伦敦的阴沉中苏醒了过来。 别鸿远站在楼下又踌躇了一阵,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和恐惧了,看见涂长岳上了楼,他也马上小跑了两步,跑进了那间熟悉又有点陌的工作室里。 “打扰了。”他站在门口呢喃了一声。 涂长岳已经将自己的外套大衣和围巾都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一张椅子上,又道:“除了工作台,大衣放在椅子上就行。”说着,又将手里提着的航空箱也放了下来。 能不能带猫来,也是别鸿远提议的,当然,涂长岳不会不答应。 小门打开了,墨山有些警惕地从里面钻了出来。故地重游,它的心情与之前也大不相同了。 看着小猫在工作室里钻来钻去的探索起来,别鸿远也终于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他一边打量着工作室里的每个细节,一边又注意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忍不住问道:“蕾妮今天没来?” 他们早上先去了买手店签约,别鸿远后续又同对方交涉了不少相关事项,等事情都办完吃过午饭回来,也已经下午了。 工作室的上班时间虽然相对自由一些,但往常这个时候,也早应该在这里了。 涂长岳显然知道内幕,他随意道:“她这两天代替我去参加一个收藏家的展览会了,也当是给她放假了。” 别鸿远从未听过他说过这个内容,不过看涂长岳没去,便多少知道或许他不喜欢展览会的环境,便也没有细问什么,只是了然了一声,干脆转换话题,道:“涂先这里,只有蕾妮一个助手吗?” 于别鸿远的认知来说,涂长岳工作室里的人员似乎有点少了。 对于这个问题,涂长岳似乎并不太在意,但也不免有些无奈,道:“毕竟,修复传统书画,不仅是个技术活,还要有耐性。”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玩味地看着别鸿远,道:“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好像了解过一些书画修复的知识?” 涂长岳的记性倒是好,别鸿远一听顿时又羞涩起来,舔了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班门弄斧,道:“是看过一点纪录片……我们学设计的,也通常要了解很多方面的。”只有涉猎广泛,打开视野,才能诞更多有趣的思路。 涂长岳并不意外,却似乎已经明了了别鸿远来这里的目的,道:“所以你想来我这里,也是想了解一下书画修复的专业知识?” 被点明了心思,别鸿远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他红了耳根,却还是点了点头,又有些难为情,忙求证似的询问道:“是不是有点打扰?” “不,没有的事。”涂长岳爽快起来,他甚至忍不住嘴角的笑意,邀请别鸿远往他的工作台来,道:“你来的正巧,这里正好有东西需要修。” 别鸿远对这样的邀请自然心花怒放,可他又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因此谨慎地走上前去。 长长的不锈钢工作台里,现在只有张财神像躺在里面。 “这是许老板拜托我修复一下的财神像”,涂长岳很是清楚,又道:“说起来你应该也见过,墨山就是在那边抓到的。” 不用涂长岳说,别鸿远也自然见过这张像。而墨山似乎也听到了对它的呼唤,小猫跑了过来,蹲在工作台下伸着脖子看,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熟悉的画像勾起别鸿远的记忆,他怀念地看了看财神,又看了看地上的小猫,也不知是不是当时向财神许的愿望成功了,又道:“我记得看纪录片里说,修复传统书画有四个步骤。” 涂长岳已经从旁边的水槽里面打了水回来将排刷沾湿,对别鸿远的了解点了点头,道:“标准步骤是这样的,不过也要看画的不同状况。比如这张画,许老板只是将它挂在商店的最里面,保存状况相对比较完好,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污渍和破损,那么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修缮。” 说着,他已经用排刷,向财神像上洒了一层薄薄的水。 虽然知道书画修复离不开水的浸润,但第一次亲眼看着修复过程的别鸿远,却难免还是有些紧张起来。不过这对于涂长岳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他平稳又轻缓地将这张财神像又水洗了一遍,随后吸干画面上的水分,将它正面朝下地转移到了桌子上。 别鸿远认真在旁边看着,安静地没有打扰涂长岳的动作,只是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些跃跃欲试。涂长岳虽然在工作,却似乎也注意到了别鸿远的心思。他将工具都准备好,却将一把镊子递到了别鸿远的面前。 别鸿远一时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倒是涂长岳笑起来,道:“不想上手试试?” 别鸿远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发现了,他顿时觉得脸上有点烧起来,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道:“不……不是,我不是专业的,我……我怕把画弄坏了。” 第29页 涂长岳倒是并不在意他这个外行会不会失手,反而轻松道:“这张画的状况我知道,而且有我在这里看着,你可以放心大胆的来尝试。” 别鸿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听涂长岳又准许了,他自然高兴地接过了镊子,又被涂长岳示意坐在了画的面前。 “书画修复有四个步骤,洗揭补全,我想你也听说过。刚刚这幅画已经被清洗干净,那么现在要进行的,就是修复中最关键的步骤——揭命纸。” 别鸿远从纪录片中多少对这些都有了解,一听到涂长岳这么说,他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忙道:“我知道,纪录片里说,书画性命全在于揭,要把命纸和画心分开。”这是一个极需要耐心和观察力的工作。 涂长岳看着别鸿远都了解,他欣慰似的笑了笑,道:“看来现在的纪录片,都已经讲的很详细了。”说着他便弯下腰来,小心靠在桌子上,道:“那就说点纪录片里没有的,其实根据画状态的不同,所谓的修复四步骤,部分是可以省去的。比如这张画保存完好没有破损,那么就不需要补和全这两个步骤,直接装裱上覆背纸就可以了。” 涂长岳趴在他的身边,手中金属镊子,轻轻将命纸与画心分离。他做的很细,又离别鸿远那么近,仿佛呼出的热气和水的冷气都扑在别鸿远的身上。 别鸿远像是有些僵硬似的,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镊子,不敢动,嘭嘭的心跳,又仿佛淹没了涂长岳说的那些话。 他早就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 反而是涂长岳自己停了下来,看着迟迟没动静的他,又不免笑了笑,道:“怎么了?” “……” 这一问,像是把别鸿远的脸都问红了一样。年轻人被困在人和桌椅之间,当真是无处可逃,只能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说了些什么不成句的语调。 涂长岳漂亮的眸子深沉地看着他,看着无处可逃的别鸿远,什么也没说。 工作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仿佛两个人都有各自慌乱的心跳,在对方的眼睛里沉沦着,看着他们的灵魂。 只有不解其意的小猫蹭到他们的身边,喵喵叫着,像是在同他们撒娇。 被猫蹭了腿,别鸿远才像是小鹿乱撞似的回了心意,他仓促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涂长岳的眼睛。而涂长岳似乎也如梦初醒似的,他尴尬笑出一声,复又想要接上刚刚的话题似的,仓促道:“没事,没事……你也来试试吧,这张画的命纸很好揭的,蕾妮她现在最会做的就是揭命纸。” 仿佛只有用工作,才能掩盖他内心的慌乱。 别鸿远自然也想尽快逃离这样尴尬的处境,他强装镇定,干脆顺着涂长岳的意思,有些颤抖地将镊子伸了过去。 “别慌,没事,稳一点。” 涂长岳那带着磁性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烧的别鸿远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似乎终于让自己稳定下来,专注地夹住了那一小点纸张的叉头。 “对,稳一点,不要着急,慢慢来。” 涂长岳的镊子在旁边辅佐着他,用那一点一点专注的耐心,将那一小片被沁润的命纸完整地揭了下来。 “很好,你做的很好。” 涂长岳微笑着夸赞起他来。这让别鸿远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看着自己完成的小小成果,脱口道:“太好了!谢谢你,长岳哥。” 而那不经意间出口的称呼,让别鸿远和涂长岳本人都吓了一跳。 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别鸿远顿时羞红了脸,忙不迭捂住了那不过脑子的嘴巴。而涂长岳却眸光闪烁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自己遥不可及的期待似的,甚至还要确认似的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 别鸿远哪里还好意思再说一次,他恨不能把自己蜷缩起来,拼命捂着嘴巴,什么话也不敢说出来了。 奈何涂长岳却似乎想要刨根问底了,他弯下腰,离别鸿远是那么近。 近得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别鸿远无地自容,他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想要用黑暗来快点结束这场甜美的错误。 “哇哦——” 门口却传来一个声响。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女孩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外面吹进来的寒风,一瞬间吹散了房间中暖暖的暧昧。这让涂长岳和别鸿远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蕾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八卦地看着两个人,又在他们的目光中镇定摊手,道:“好的,好的,我不应该打扰你们,我现在就回去好吗?”说着,她转身就想逃。 “回来。” 已经被打扰了的涂长岳,难得黑脸叫住了想要逃跑的始作俑者。 第25章 窗外,阴沉的天空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了雪,就像是别鸿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涂长岳的身边跑过来的。 他紧张地坐在较远一点的地方,纷乱着心脏的跳动,看着那边的涂长岳和蕾妮,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同他们并不在一个世界一样。 只有猫儿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在他的脚边撒娇地叫着。 那一边,涂长岳坐在了之前别鸿远的位置,手里的镊子继续着刚刚没完成的工作,思绪却分了一半出来,向蕾妮询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蕾妮被叫了回来,却也并不担心自己被涂长岳说教,反而轻松地脱掉厚重的外套,道:“展览会结束,托比就把我送回来咯。”说得很是理所当然。 涂长岳手里的镊子却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们会去约会。” “还不是想着涂先一个人在工作室孤单寂寞,所以我才跑回来的。”蕾妮险些要翻白眼,却又调笑起来,不那么正经道:“早知道涂先有佳人在怀,我就不来了。” 这话意有所指,飘到别鸿远的耳朵里,瞬间让他红了耳根,恨不得低下头去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猫儿围着别鸿远喵喵叫,仿佛在对他进行安慰。 涂长岳手里的镊子这下是彻底停下来了,他皱了皱眉头,不爽地看向蕾妮,像是无声警告似的,开口的声音却又指向了别处,道:“见到安德鲁先了吗?” 展览会的票是安德鲁提供的,他自然也会去现场。 听到涂长岳问正经的,蕾妮便也收了收脸上嬉笑的表情,耸了耸肩,似乎有些遗憾,道:“见到了。不过他看到你没有去,所以对我就冷淡了很多。”在安德鲁的眼里,蕾妮不过是个透明的打工仔,哪里比得上涂长岳的专业。 不过,听了蕾妮的转述,涂长岳倒是没什么意外。他像是放松了一般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镊子来,又问道:“都看见什么东西了?” 收藏家的展览会,必然少不了各种精美的古董与工艺品。 “象牙扇、土耳其瓷器、青铜鸮尊,还有东方古书画若干。”蕾妮简略地说着,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悲哀起来,以至于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涂先,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去了。” 蕾妮这么一说,涂长岳又不免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女孩脸上的神色还是悲伤,道:“你知道吗,这位收藏家收藏了很多的东西。但是这些收藏品里,有大量是无法说明来源的。” 而通常,无法说明来源的收藏品,其来源只有一种途径。 涂长岳对这种事心知肚明,他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可怕,甚至没有对伤心中的蕾妮有任何的安慰,反而问道:“见到那位收藏家了吗?” 神秘的收藏家,只用K作为自己的代号。 蕾妮摇了摇头,遗憾道:“很抱歉,我们并没有见到收藏家本人,接待我们全程的,只有那位收藏家的管家。”言罢,她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过,入场的时候我把咱们的名片给了他们。” 作为收藏了中国传统书画的收藏家,或许也有这方面的需求。 涂长岳倒是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会多这样一位客户,他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落在手里的工作上,似乎不会对展览会上的任何事情关心了一般,随意问道:“参会的那些人,有没有进行什么交易?” 这类展览会,也是非法交易的重要渠道之一。 涂长岳问得随意,而在旁边一直听着的别鸿远,心绪却不免揪紧了起来。 蕾妮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严肃了,回想起自己经历的点点滴滴,她显然还有些不爽,道:“当然,他们买走了很多东西。瓷器、钟表、工艺品,很多很多。”她似乎有些激动起来,用词都显得有些夸张。 “安德鲁先呢?”涂长岳专门询问起来。 “哦……”一问到这个人,蕾妮反而有些缓和起来,道:“没有,他本来是想要购买,但是很遗憾,他看上的那幅书画作品,收藏家本人并不销售。” 这是看上了人家的自留款,涂长岳倒像是幸灾乐祸似的冷哼了一声,道:“看上什么了?” 第30页 “是一幅宫景曜、柴秀竹夫妇合作绘制的山水画。” 简短的描述却像是一声惊雷一般,惊起冬日里的一声猫叫,又惊得涂长岳手中的镊子一抖,撕裂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命纸。 “什么?!麦卡锡小姐,你刚刚说什么!” 发出惊呼的却并不是涂长岳,而是坐在另一边的别鸿远。他显然吃惊不小,甚至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的可怜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乖巧的猫似乎也激动起来,小小的一团甚至冲到对它而言陌的蕾妮身边,焦急地在她脚边转圈。 蕾妮被这一人一猫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琢磨了一会儿,又认为自己只是在复述事实。还好,涂长岳相对冷静很多。他处理好手头的那点工作,干脆将危险的镊子放了下来,认真看向蕾妮,道:“你说你看到了宫景曜与柴秀竹夫妇的山水画?” “是,是的。”蕾妮回忆着,肯定点了点头,又在桌子上比划起来,“大概3英尺宽,5英尺长。” 听到这个数字,涂长岳默默在心中换算了一番,便对那幅画的尺寸明了起来,道:“81厘米宽,155厘米长……是张五尺整纸的画。”心中对这张画有了大概的尺寸估量,涂长岳的眉头也不免皱了起来,又追问道:“画上是什么内容?” 可这问题似乎有些为难蕾妮了,她努力回忆起来,道:“有山石、瀑布、柿子树,还有一处人家。” “有题跋和印章吗?”涂长岳继续认真确认。 面对这个问题,蕾妮倒是肯定点了点头,道:“有,有很多印章。管家说那张画有人鉴定过,而且安德鲁先也说,那张画大概率就是真迹。” 真迹…… 涂长岳重重吐出一口气,坐在原地沉思起来。 别鸿远一时间也觉得心跳如雷,可他又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无能为力的。只有不安的小猫还在不断围着蕾妮转圈,似乎想要让她说的更多一点。 “……请问,麦卡锡小姐,有没有问过那张画是对方多少钱购买来的?” 好一会儿,反而是别鸿远鼓起勇气询问起来。 蕾妮正对小猫的行为困惑,听见别鸿远提问,倒是摇了摇头,道:“很遗憾,他们并没有说。但是安德鲁先曾经出价30万想要购买,不过被对方回绝了。” 30万自然是英镑,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或许是听到了这个价钱,让涂长岳死心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无奈一般,又向蕾妮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道:“就你而言,你看着那些画的保存状况怎么样?” 这是涂长岳最关心的事情,蕾妮作为这里的学徒,虽然还未亲自上手修画,但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能看出来一些。她思索了一番,正想将自己的判断同涂长岳说出来,涂长岳的手机铃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了。 像是有些被打断地烦躁,涂长岳不得不拿出手机,又在看到上面陌的电话号码后,皱起了眉头。 “你好,这里是墨山行书画修复工作室。” 最终,涂长岳还是接起了电话,用相对礼貌地态度,说明自己的身份。 然而听筒的那边,却传来一个礼貌沉稳的中年人声音,毫不意外地叫出了涂长岳的名字,道:“那么,您就是涂长岳,涂先了吧。” 被陌人直呼其名,涂长岳本能地警惕起来,道:“您是哪位?” 对方却不急不缓,道:“感谢您的学徒前来参加我们的展览会,我是收藏家K先的管家,您可以称呼我为林德。” K先的管家?! 涂长岳没想到他们刚刚谈论的收藏家,现在居然便给他打来了电话。这让涂长岳隔着听筒,却也不免有些正襟危坐起来,道:“您好林德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或许也听出了涂长岳恭敬起来的语调,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道:“是这样的,涂先。我们先看到了您的学徒递给我们的名片,发现您掌握着中国传统书画修复的技艺。我想,您也应该听您的学徒说起过了。是的,我们收藏了不少中国传统书画作品。这次给您打电话,便是想问问您是否方便,可以过来看看我们的收藏品,是否需要修缮。” “当然,如果您愿意过来的话,价格都是好谈的。我们先向来尊重手艺人的需求。” 他这话说得客气的很,但在涂长岳听起来,却像是要赴一场鸿门宴。 这让他沉默了起来,并未马上回答管家的话,而是将目光在蕾妮和别鸿远的身上转了转,这才委婉道:“我明白了,但是我手头目前还有工作没有完成,稍后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我会等待您的来电。”对方并没有为难涂长岳的意思,他礼貌地允许了涂长岳的犹豫。 涂长岳倒是没跟他客气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谁?怎么了?新客户吗?”蕾妮看他挂了电话,不免有些好奇起来。但别鸿远的神色却有些凝重,似乎已经从涂长岳的表情里,看出了这通电话的不一般。 涂长岳倒是没应他,只是看着黑了屏的手机,看着屏幕上映出的他的倒影,半晌,反而气笑一声,道:“中国的老话怎么讲?说曹操,曹操到。” “这位K先,想请咱们去看看他那边收藏的古书画的状态,看看是否有需要修复的地方。”涂长岳简短地同两人描述了一遍电话中的内容。蕾妮倒是颇为惊讶一张小小名片的威力,别鸿远却显得有些激动起来,甚至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吗?” 涂长岳看着别鸿远关切的神情,他反而冷静下来,露出一个略带安慰的笑意来,道:“去,肯定去。今天把这张财神像上墙,明天就收拾了东西去。”说着,他便看向蕾妮,道:“把之前的工具包先准备一下,我把手里的命纸揭完。” 说着,他便要重新进入工作。 蕾妮应声便要去收拾东西,别鸿远看着两人忙碌起来,心中的焦急却更甚了一般,忙不迭要叫住他们,甚至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道:“涂先!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小猫咪咪叫着,仿佛比惊讶的涂长岳和蕾妮,更先回应了别鸿远的请求。 第26章 从繁华的都市到古朴的乡村,黑压压的树枝从车窗上滑过。四周逐渐变得寥无人烟起来,只有丘陵在迎接他们。 一路上,涂长岳都沉默不语,车厢里的氛围不可谓不沉重。 直到那座蕾妮曾经见过的熟悉城堡出现在前方,这场并不轻松的旅途,才正式拉开序幕。 哥特式的黑色城堡,高高的屋顶仿佛要刺破天际,屋檐上狰狞的魔鬼造型,更让这座城堡压抑的像是深不见底的牢笼。 涂长岳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良久,终于在一阵车门的关闭声中,看向副驾驶的位置,道:“其实你不用来的。” 对话的人,自然是强硬要跟来的别鸿远。然而向来内向的年轻人这次却坚定起来,哪怕他在涂长岳的话里还是抿了抿唇,但眼中的神色却毫不动摇,道:“但是我也想来看看。” 那也是宫景曜与柴秀竹的画作,同他的小猫同根同源。 只可惜,因为业务的原因,猫没能一起带来,虽然小猫的态度也一样强烈。 看着别鸿远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涂长岳也不再拦着他了。他沉了口气,从蕾妮的手里接过了工具箱,又不忘了嘱咐两人一句,道:“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以我的准则为准,你们不要多说话。” 他们只是手艺人,在这些权贵的眼里,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别鸿远坚定点了点头,倒是来过这里的蕾妮显得有些不安,但斟酌半晌,也知道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也只能被迫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看到两人都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涂长岳也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这才拾阶而上,按响了城堡的门铃。 电子音在清冷的空气中空寂的回响,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了回应的声音。 “先,欢迎光临。” 一个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精致细腻,戴着单边镜片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迎接他们。涂长岳看着他的穿着又听他说话的声音,多少也能猜到他的身份。出于礼貌,他向对方伸出手问好,道:“早上好先,我是您昨天联系的中国传统书画修复师,涂长岳。” “您好先,我是林德。” 果不其然,对方礼貌地同涂长岳握手问好,“很高兴您能前来,我们先正苦恼于那些书画的状态,若有您的修缮,一定可以让那些书画作品更加完美。” 林德平缓的语气理所应当,涂长岳却在这些话语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下自己的心境一样,镇定道:“实际上,我作为书画修复师,也非常担心那些书画的保存状况。不知林德先可否让我去看看?” 既然是修复书画而来,那么见到书画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林德挑了挑眉,并不在意,道:“这是当然,还请几位随我而来吧。” 第31页 他并没有在意跟着涂长岳身后的蕾妮和别鸿远,哪怕他曾经同蕾妮有一面之缘,现在也不过认为这两人是涂长岳的帮手。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蕾妮盯着林德的一举一动,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她或许联想到了曾经在这里发的那些令人遗憾的疯狂行为。然而此时的城堡中,安静的听不到欢声笑语,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击。 林德并没有带他们前往之前举办展览会的大厅,反而拾级而上,来到了城堡的二楼。他拿出一串繁复的钥匙,精准地找到一枚,随后从容地打开了一扇华丽又沉重的大门。 “请进”,林德恭敬地邀请他们进来,“这里是先的书画珍宝馆。” 他说得越理所应当,涂长岳越觉得心跳加速。而那扇开启的门里,仿佛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危险和秘密。看着林德的邀请,他不免又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带着沉重的心情,向那扇门里走去。 然而一踏入那扇门,他顿时惊讶起来。 说是私人珍藏,不如说,这里更像是博物馆的展厅。 与涂长岳想象中的闭塞杂乱不同,这是一间通透的巨大房间。房间中有序排列着尺寸合适的展柜若干。有放瓷器、金银器的,更有放书画的。不仅如此,每一件珍宝都被稳妥且无伤地固定在展柜内。展柜内更是存放了干燥剂和温度计,时刻监控着温湿度的变化。 这样的保存方式,让涂长岳不免吃了一惊。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德,而林德似乎读懂了涂长岳的困惑,他只是平静地解释起来,道:“涂先不必惊讶,我们先在收藏文物这方面,有着非常专业的理论基础。他同您一样,有着对这些古物最朴素的热爱。” 虽然,涂长岳对这句话不敢恭维。 或许也是有眼见为实的原因在,涂长岳心中的紧张也不免放了几分,却还是不放心地同对方询问,道:“你们先——或者称呼为K先。他的所有收藏品都在这里了吗?” “并不是的,先。”林德倒是觉得不必保留什么,道:“这间书画珍宝馆主要收藏了先的书画作品,另外在这座城堡里,还有主要收藏瓷陶器、玉器以及化石的珍宝馆。” 看来这位收藏家的涉猎真的非常广泛,也难怪要这样一座巨大的城堡来使用。 涂长岳倒也算是了解了,不过他还是回头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道:“K先不来吗?” 按照蕾妮的说法,展览会上他便没有出现。 林德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有着充足的理由,道:“我们先钟爱于文物的收藏,经常在世界各地巡游。况且先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所以城堡里的事务,都由我来负责。” 当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涂长岳倒是也明白了,看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到这位神秘的K先。他便干脆放弃了同主人交涉的打算,转而向林德道:“既然如此,还劳烦您带我们看看那些书画作品吧。” 这才是他们来此的重要事情。 林德自然乐意为他们领路,他带领几人来到展柜面前,介绍道:“这是我们先从各地获得的东方书画作品共计35幅,其中中国作品85幅、日本作品5幅,绝大部分已经过专人鉴定为真迹。” 同他说得一样,展柜中的很多作品,已经设置了标签,写着他们的暂命名以及推测的创作年代。 涂长岳专心看着每一幅画,而别鸿远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找到那幅宫景曜与柴秀竹的画作。 那幅画在第三个展柜里。 立轴画作,长宽同涂长岳推测的一样,上面的内容也同蕾妮说得一样。 只是同他那张小巧活泼的耄耋图不同,这张大尺寸的山水画,带来了更多磅礴的气势。 他仿佛站在了秋天的山峦前,听见瀑布的轰鸣声,而在水汽氤氲里,山崖边的茶馆却为你端上了热茶,摘下一颗甜美的柿子。 《庐山秋瀑》 别鸿远看到题跋上写着这样的名字。 而这幅画最让人安心的是,它明显比别鸿远从跳蚤市场上买来那张小画的状态,要好得多。 虽然他并不是专业人士,但从画面的完整和清晰的色彩,以及丰富的印章和题跋上来看,这张画的受欢迎程度,显然比自己手里的小画更甚。 别鸿远站在展柜前,久久没动。 涂长岳也知道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张画。他并没有阻止别鸿远对画作的凝望,也并没有打扰他,而是以同别鸿远不同的专业角度,又借助工具的辅助,细细看过这些画的状态。 林德站在不远处并没有跟过来,似乎给足了他们仔细观察的空间和时间。 35幅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涂长岳用了一段时间来摸底它们的状态,等全部看完之后,心中也便有了大概。 “就我目前的观察来看,您所收藏的这些画作,大部分画作的状态较好。我个人认为,大部分画作是并不需要修复或者修缮的。但有两幅画的状态我认为不佳。其中《丽人图》有开裂的问题,《游山行僧》存在错误修复的问题。如果不能妥善解决的话,会减损画作的质量以及寿命。” 这是两个很现实的问题,作为钟爱文物的收藏家,不可能不在意。 当然,林德也一样。 听到涂长岳的描述,林德还算是认可对方,便了然道:“如此,我相信涂先的判断。那么就请涂先开始您的修复工作吧。”他说得恭敬起来,“如果涂先需要什么东西,请跟我说明,我会来准备。” 可这话,却让涂长岳顿时困惑起来。 他像是有些不理解地看着林德,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所想的一般,向林德询问道:“等一下,您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修复吗?” 林德自然点了点头,道:“请见谅涂先,这是我们先的规定,任何先的收藏品,除非像展览会那样的公开交易,否则不能离开这里。” 这话顿时让涂长岳有些哗然起来,更是让一直看着画的别鸿远都吃了一惊。 “等一下,先……”涂长岳尝试让自己的心惊肉跳冷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同对方解释起来,道:“我想您和K先可能并不了解书画修复的步骤。书画修复需要大面积工作室和特制工作台,我想您这里,恐怕并不具备我所需要使用的设备。” 他说得已是明白、委婉,林德必然能听懂他的意思,却还是明知故问似的,道:“但是您也带了工具来,不是吗?”他指了指那边的工具包。 涂长岳再次同他解释起来,道:“那些只是基础工具包,用于检测书画状况,是修复前期使用的小型设备。” 这么说也不知道林德能不能明白,但是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愉悦起来,道:“所以涂先的意思,是需要将那两幅画带走修复吗?” 这显而易见又理所当然的事情,涂长岳从未想过他会在这方面被对方刁难。他沉了一会儿,却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不免皱了皱眉,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害怕我以修复的名义,将那两幅画盗走吗?”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借口,恐怕并不是没有发过。 林德却似乎被涂长岳的说法逗笑了,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像是要隐藏什么似的,道:“涂先言重了,我自然相信涂先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很遗憾,我们的规矩就是这样,还从未有人打破过我们的规矩。” 两方一时僵持了起来,显然,谁都不愿意在原则上面让步。 不过,相比起涂长岳,林德反而先一步开口了,似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道:“如果——当然我是说,如果涂先执意想要带那两幅画回工作室修复的话,我想也不是不允许。如果您的助手,能留在这里的话。” 说着,他反而抬起手,指向了一边的蕾妮。 “如果这位在展览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姐可以留在这里的话,我想,这样我们先也不会介意您的越界行为了。” 第27章 林德不过轻轻一指,却像是判定了蕾妮的死一般,让来到这里以后一直有些紧张不安地女孩,此刻更是震惊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过,这人会把矛头指向她。 蕾妮的眼神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起来,从没有这种经历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也只能求助地将目光落在了涂长岳的身上,期待对方能帮她。 涂长岳自然也是震惊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德脸上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表情,最终却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地干笑道:“先,您在说笑吗?” 然而林德的话打碎了涂长岳所有的幻想,他摇了摇头,泰然道:“不,先。” “您既然想要打破我们的规矩,总得要付出一些代价。” “我想,让您的人留在这里,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我们也可以终止这次合作。” 第32页 林德摊开手,反而露出有些遗憾地表情。 涂长岳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不可理喻地摇了摇头,据理力争道:“先,首先我作为书画修复的技术人员,比任何人都想要保证书画的健康。其次,作为被委托人,我没有任何理由毁坏雇主的资产。” 他或许想通过这样的承诺,让林德放弃他们的不平等规则。 然而林德脸上的表情还是固执的,他肯定地摇了摇头,道:“我相信先的品性,也相信先一定会这样做。但我们并不想听轻飘飘的承诺,而只想看您做了什么。” 显然,他们并不肯做出任何的让步。 蕾妮脸上的表情更加惶恐起来,她不安地拉扯住涂长岳的衣角,对于曾经来过这里一次的她来说,实在不想成为“人质”留在这里。 涂长岳知道蕾妮在害怕什么,他自然也不愿蕾妮留在这里。可书画还要修复,他必不可能眼看着那些破损而不顾…… 涂长岳的手指攥紧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似乎都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然而就在这两难抉择的困境之中,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了别鸿远的声音。 “先”,他努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让自己显得平静起来,道:“如果一定要一个人留下来的话,请让我代替麦卡锡小姐留下来吧。” 这出乎意料的声音,让涂长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着蕾妮都吓了一跳。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别鸿远。 别鸿远还站在展柜旁边,可他看起来并不轻松。他的肩膀绷紧了,手指也不安的紧绷着。他不是不知道主动请缨的后果,可他虽然抿着唇,目光却还是坚定的。 “不行!”涂长岳第一个拒绝出来,他担忧地看着别鸿远,这才想起什么,慌忙地走到他身边去,半是心痛半是苛责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没有办法保证这里的安全!” “涂先,这个您不用担心。”林德却承诺起来,“该城堡拥有最完善的安保措施,足可以保证他的安全,以及这些文物的安全。” 他对这里的安保<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显然非常自信。 但是涂长岳却并不相信他的话,仿佛觉得他在说鬼话似的,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同别鸿远劝阻起来,道:“我不同意你这样以身犯险,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虽然他可能也并不知道这个其他的办法是什么,甚至,别鸿远听得出他话里掺杂着的,那些仿佛从来没有过的慌乱。 只是从这些慌乱中,别鸿远明白了涂长岳的意思。 “长岳哥……” 他动了动手指,犹豫,却还是坚定地拉住了涂长岳的手。只是那么一小节指节,却像是要安慰涂长岳似的,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涂长岳心中猛地一空,他多希望自己这次是听错了。可面前的别鸿远却垂下了眼睛,像是羞涩却坚韧的小鹿一样,喃喃道:“我知道长岳哥关心我,这就足够了……” “小别,你别……” 他还想阻止什么,然而别鸿远已经重新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涂长岳道:“长岳哥,你同我说过,你最在乎那些画的‘死’,难道你都忘了吗?你同我讲过你的初衷,你的理想,你都忘了吗,长岳哥!” 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别鸿远全部的勇气,以至于他的脸都憋红了。可即便这样,他却依旧毫无退缩,殷切又诚恳地看着涂长岳,像是担心他会反悔似的,道:“蕾妮是你的助手可以帮到你,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长岳哥,如果那些画作没有修复好,你会自责一辈子的!” 那些带着颤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在触动涂长岳的心弦。他的眸光闪动着,看着眼前这个原本内敛的年轻人突破自我的模样,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紧张而窒息了一般。 他不会忘,又怎么会不明白别鸿远的意思。 而说完了这些的别鸿远,像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样低下头,连那截勾着涂长岳的手指,都悻悻要收回去了一样。 他不知道涂长岳会不会同意,虽然他知道这样很残忍,但他觉得,如果涂长岳同意了,会比他不同意,更让自己高兴。 就在那手指即将离去的瞬间,涂长岳却忽然动起了他僵硬的手,一把攥住了别鸿远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这一攥,惊得别鸿远一痛,本能地抬起头来。 “小别”,涂长岳郑重地叫着他,神色坚定,已是没有任何的慌乱。 别鸿远却心乱起来,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错愕又期待地看着涂长岳,在无声的对视之后,眼看着涂长岳转头,向林德开口,道: “先,我同意你的建议。” “但是麦卡锡小姐是我重要的助手,别先会留在这里。” 明明是离别,别鸿远却只觉得心中安定,甚至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看着涂长岳。 蕾妮也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涂长岳,又看了看别鸿远,眼神里充满感谢之意。 林德对他们的决定倒是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会保证别先的个人安全,并提供别先需要的一切活设备,直到您将画作修复好带回来为止。” “请您放心,作为有道德的收藏家,我们不会对别先有任何为难之意。” 可涂长岳已经不想再听他们任何虚伪的话语了,他冷笑一声,道:“但是别先此行仓促,也没有同家里人说明过。贸然留在这里,总得跟他家里人打声招呼吧。” 又不是囚禁,总不能失联吧。 林德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反驳,道:“您说的对,我们并不会限制这位先的通信自由,他的家人和朋友,也可以在此期间前来探望,只要这位先在您修复期间不离开这里即可。” 这是讨价还价来的承诺,涂长岳冷眼剐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想再理会对方,反而看向别鸿远,真挚地低语道:“我和蕾妮会尽快把画修复好,你在这里一定要自己小心,对他们的那些鬼话,你不要太相信。” 似乎怕别鸿远在这个魔窟里被吞活剥一样。 别鸿远抿了抿唇,他心中也有些不安的擂鼓,却强忍着,在涂长岳的面前点了点头,又不放心道:“虽然我会打电话,但是还要麻烦长岳哥去见一下贝特西夫人,还有,墨山……” 那只不能来这里的小猫,一定急坏了。 涂长岳看着他眼中的焦急,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手心,道:“你放心,我会把事情跟贝特西夫人当面说明。如果夫人想来,让她来看你。” “另外,如果实在想念的话,可以给我发信息。” “我看到,就会回你。” 他们不能在一起,或许那些短信息,就是最好的慰藉。 别鸿远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涂长岳虽然还不太放心,但最后捏了捏他的掌心,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林德,道:“先,现在可以将那两幅画拿出来了吗?” 紧握的手放开了,别鸿远迟疑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握着拳,似乎想要握住掌心中残留的温度。 林德并没有阻拦他们即将分别的低语,自然也没有什么八卦的好奇心想要打探。听涂长岳说要拿画,他这才拿着钥匙走了过来,道:“可以,还请涂先小心保管。” 涂长岳并未说什么,只是从工具包里抽出布料来,跟着林德去展柜那边拿画。 别鸿远还站在原地没动,倒是蕾妮犹豫着走了过来。 “别先……”她似乎有些别扭,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实在抱歉,但是……谢谢别先。”她感激地看着别鸿远,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汇成了一些感谢。 别鸿远看出蕾妮脸上的愧疚,反而局促地笑了笑,斟酌了一番,还是道:“没事,涂先那边……麻烦你跟他修画了。” “是的,我知道。”蕾妮有些激动起来,似乎是感激于别鸿远对他的信任,“我虽然只学了一年,虽然装裱学的更多,但是我会帮助涂先的。” 她似乎也更坚定了起来,理解了自己工作的使命。 别鸿远抿着唇便没再说什么,那边,涂长岳已经拿好了画作,一脸严肃地让蕾妮拿上工具包准备离开。 蕾妮没再犹豫,小跑着过去帮涂长岳了。 看着两个人忙碌的身影,别鸿远似乎也想跟上去,却又碍于自己现在的身份性质,没有直接跟上前去。 林德还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别鸿远的身上,仿佛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先,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抱着画,涂长岳同林德礼貌性地告别。林德自然也没有再为难他们的意思,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默许了他们的离开。 像是争分夺秒一样,涂长岳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别鸿远终于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他跑到走廊上的时候,涂长岳已经从楼梯上下去了。 第33页 他想要开口再叫对方一声,然而别鸿远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看着涂长岳快步离开的身影,手指抠在了栏杆上。 像是感受到了来自楼上的视线一般,涂长岳匆匆的脚步有一瞬间地停滞了。他似乎也想要回头看一眼,可最终,他克制住了这份冲动,转而坚决地往外面走去。 当城堡的大门再次关上的时候,涂长岳和蕾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有别鸿远还站在走廊上。 掌心里,涂长岳残留的温度,也已经褪去了。 第28章 别鸿远知道,涂长岳和蕾妮是真的走了。 与贝特西夫人先简单地通过了电话,虽然别鸿远努力平复的慌乱里,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将这件事情说清楚,不过他还是记得告诉贝特西夫人,说涂长岳会过去同他当面说明。 等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林德也如同之前声明的一样,已经为别鸿远准备好了卧室。 虽然别鸿远慌乱的内心,并没有抱太多的期待。可当那扇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的时候,别鸿远到底还是吃了一惊。 巨大而柔软的床铺、有着天鹅颈一般优雅装饰的桌椅、贴着小碎花壁纸又悬挂着风景油画的墙壁、壁炉里带着木香的炭火,以及铺设的严丝合缝的地毯。卧室中的一切,别鸿远觉得恐怕只有皇宫才比得上。 “实在抱歉,别先。” 正当别鸿远心跳如雷地打量着眼卧室的时候,领他前来的林德,倒是忽然歉意起来。还不等别鸿远明白他到底在道歉什么,对方却又真诚地同他惋惜,道:“我已经同K先说明了今天发的事情,他表示非常遗憾。” 这种虚无的歉意,顿时让本就紧张的别鸿远捏住了衣角,抿着唇看着他,听他下面的话继续,道:“所以,K先要求我,尽我所能,照顾好别先这几天的饮食起居。”说着,他礼貌地像是对待尊贵的客人一样,为别鸿远介绍起房间的布局来。 “这里是休息的卧室,也为您准备了一些换洗的衣物,不知道是否合您的习惯。这里还有单独的卫间和淋浴室,以及,这里有阳台。” “如果您需要下午茶或者其他的需求的话,都可以通过这个按铃来呼叫我。我会尽快赶到。” 他又拿起桌子上一个按铃,同别鸿远嘱咐。 “一日三餐也都会为您准备好。另外,K先为了表达诚意,同意您可以在白天参观城堡中的珍宝馆。”说着,他居然出乎意料地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了桌子上。 这实在让别鸿远有些惊讶了,但他身上的肌肉还紧绷着,警惕的大脑里回响着涂长岳之前的嘱咐。这让他没有贸然前去迎接这份大礼,而是盯着那钥匙许久,才犹豫地确认道:“我可以参观这里的珍宝馆?” 要知道,这位神秘的收藏家,可似乎并没有这么好心。 林德却诚恳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打消别鸿远的疑虑,道:“是的,别先。这是先的诚意。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妥的话,也可以不使用这串钥匙。在别先居住城堡期间,它的使用权在您。” 那钥匙真的就放在了桌子上,林德看起来没有任何想要回收的意思。 别鸿远的心跳仿佛更加剧烈了,他疑惑地看着林德,一时间也不说话了,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或许是见他不说话了,林德又再次询问起来。 别鸿远的心跳还紧张地跳动着,他迟疑又警惕地看着这陌的所有,手指几乎要将衣角搅死,却终于还是在沉默中,鼓起勇气道:“我需要一本素描本。” “素描本是吗,先?” 林德却丝毫没有怀疑,同别鸿远确认起来。 别鸿远抿了抿唇,终于深吸一口气,道:“是的,我需要一本素描本,以及一盒铅笔,还有裁纸刀和橡皮。” 这是作为设计专业,最基础的需要。 林德终于确认了别鸿远所需要的东西,他礼貌地鞠了一躬,道:“我明白了,别先。”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现在就去为别先准备。” 别鸿远抿起唇来,他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看着林德从房间退了出去。 房门也关上了。 这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别鸿远一个人站在这,炭火在壁炉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而这带着木香的温暖气息,却让别鸿远觉得冰冷刺骨。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在摩挲着椅背上的造型图案,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泄了口气一样,颓败地坐了下来。 他的心跳还是慌张的,从刚刚开始,似乎就没有缓解的迹象。这让他忍不住抓了抓心口的衣服,似乎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别鸿远并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留宿过,实际上,作为性格内向又社恐的人,他非常喜欢和享受独处的时光。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并不一样。 安静的炭火声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自己的安危怎么样先放在一边,他几乎不敢想现在贝特西夫人和墨山是不是已经乱成了一团,也不敢想现在涂长岳的心里该是如何焦急。 他仓皇地翻出手机来,慌乱的手指毫无意义地点开了屏幕,却又在滑动之中,斟酌地将屏幕熄灭。 他抿着唇,看着玻璃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眉头都蹙在了一起。 他该跟谁说明这件事呢? 似乎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别鸿远觉得沮丧起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力一般,趴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视线里,那串钥匙就在自己的眼前闪动,发出漂亮的金属光泽。 这一串钥匙,一共有4枚,每一枚上都贴着对应珍宝馆的标签。 它当真被林德留在了这里。 钥匙在别鸿远的眼中闪动着,似乎展平了别鸿远的眉头,安抚了别鸿远焦虑的内心。 他像是想明白了某些事一样,缓缓伸出手,将那串钥匙握在了掌心里。 虽然接下来,他一整个下午都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也没有去。 晚饭的时候,林德又准时出现了,为他带来了沙拉、牛排、面包和水果,当然,也已经效率极高的为他买来了他所需要的素描本等物品。这不免让别鸿远有些刮目相看了。 “为客人准备好所需的物品,是我的职责。” 林德只是这样简单地回应他。 别鸿远看着手里这些虽然熟悉,但却明显更加高档的用品,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鼓起勇气,道:“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那位K先……?” 既然已是如此的结果,他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 林德并未觉得别鸿远询问的失礼,他只是彬彬有礼地同别鸿远解释,道:“别先不用担心,我们先平常并不住在这里。这里只是先收藏藏品和举办活动的城堡。” 听到林德这么说,别鸿远却觉得心中似乎松了一口气似的。 接下来他并没有再询问什么了,只是林德一直在旁边为他服务,让别鸿远吃完晚餐的时候,心情也是紧张的。 好在他确实很有绅士风度,待别鸿远用晚餐便离开了,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提前祝别鸿远晚安。 别鸿远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他。 而这位于郊野的城堡,一旦天黑下来,外面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微微传来一点火光的痕迹,什么声响也听不到。 城堡里也安静的要命,毕竟除了别鸿远,这城堡里储藏的珍宝,恐怕比会呼吸的活人多。 不具备任何娱乐活动,别鸿远看了看外面的漆黑,最终还是选择拿起了手机。 哪怕他今天已经几次拿起手机了。 点开与涂长岳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中闪动。他犹豫地咬着唇,心中几次三番地彷徨,却还是不敢向涂长岳发出任何的信息。 他知道,涂长岳现在一定在加班加点的修复那些画作,而那是一项需要全身心投入进去的工作。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任何信息,而打扰到对方。 别鸿远的眸光暗了暗,他最终叹出一口气,想要重新将手机放下去。 然而手机却在他放弃的瞬间,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他与涂长岳的聊天框中,收到了一条视频消息。 别鸿远几乎是在一瞬间,眼睛里又有了光。他迫不及待地重新点开他们的对话框,急切地点开了那条涂长岳发给他的视频。 视频是在别鸿远家拍摄的,光线有些昏暗,但镜头里还是能看到一只焦急的在涂长岳身边打转的小猫。 那是墨山,因见不到主人而焦急。 别鸿远忍不住捂住了嘴巴,隔着屏幕,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墨山的情绪。 不过很快,焦急的小家伙被贝特西夫人抱了起来。 “好的,好的,我明白,我明白。”贝特西夫人一边轻抚着小猫,一边声音心痛又无奈道:“我明白,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情,等我收拾一下,会去看他的。”说着,她又注意到镜头,惋惜又心痛起来,道:“哦,小伙子,愿上帝与你同在。” 第34页 视频消息到这里便结束了,后面传来了涂长岳的一段语音信息。 “我已经同贝特西夫人都说明了。” 信息里,他的声音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些仓促。 “你在那边一定要自己小心,我会尽快将画作修复好。” 简短的信息到这里就结束了,别鸿远举着手机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接收到新的信息再发过来。 别鸿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百忙之中发过来的信息。他顿时有些慌乱起来,连忙在对话框中输入起来。 [长岳哥我很好,没事的,林德似乎比我预想的更加照顾我,虽然没有看到K先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还为我准备了房间还有我需要的素描本……] 别鸿远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这些输入的文字,心中却又打起鼓来。 像是顾虑到了什么,他抿了抿唇,最终将刚刚输入的所有文字都删掉了。 [谢谢长岳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重新编辑了这样一条短信息,发了过去。 然而或许对方已经重新开始了忙碌,别鸿远屏气凝神等了好久,终于看到对方的对话框再次跳了出来。 [不要担心注意休息晚安] 晚安。 虽然现在连21点都不到。 别鸿远却觉得温暖起来,他忍了忍嘴角的笑意,同样给涂长岳回了一句“晚安”,他知道,今晚恐怕不会再等到涂长岳的信息了。 不过他似乎也觉得心跳没有刚刚那么慌乱了。 他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别鸿远又看了看外面的深黑,却像是从窗户的倒影中看到了什么,视线转向了桌子上的素描本。 那是林德带给他的素描本,但现在,从素描本的底下,却漏出一张陌卡片的一角。 别鸿远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张卡片,他有些迟疑和警惕,但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上面印着漂亮的碎花,以及用机器打印的,毫无个人特色的花体字。 [晚上好,留宿城堡的男孩——K] 简单的一句打招呼,却仿佛击得别鸿远如同五雷轰顶。本能似的,他迅速环顾起房间来想,想要寻找到那些所谓的监控系统。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捏着卡片的指关节攥得发白,别鸿远不免有些冒冷汗。 那位神秘的K先,声称并不住在这里,但是为什么又会给他这张卡片? 别鸿远想不明白,但一种如同黑暗一般的不安,缓缓拉住了他的裤脚。 第29章 K先会不会正在哪里看着他? 这个问题,等别鸿远重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头绪。 涂长岳没有来任何的信息,贝特西夫人也没有联系他。城堡孤立在原野之上,他知道他必须振作起来,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还好,他还有素描本。 削好铅笔,备好橡皮。别鸿远拿起林德提供给他的珍宝馆的钥匙,打开了那些沉睡着珍品的大门。 瓷器上的纹样、书画中的线条、玉器上的光泽,别鸿远将他们在素描本上描画、转换,构成服装设计中的新元素。或许只有沉浸在工作中,才能缓解他心中愈发的不安。 而他的这种专注,在第三日的下午,却还是被人不经意地打破了。 那时,他还像往常一样,坐在书画珍宝馆里,投入地在自己的素描本上涂改。仿佛只有在这些书画的注视下,他才能完全静下心来。 珍宝馆里安静极了,只有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的沙沙声作响,以至于别鸿远连蹑手蹑脚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等他意识到身边落下一个陌的人影时,一个带了些活泼的年轻女孩声音,已经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哎——是服装设计吗?看起来很有意思。你要举办走秀吗?” 这声音唐突出现,当即吓了别鸿远一跳,以至于铅笔在素描本上猛地画下一道深重的痕迹,连带着别鸿远整个人都惊恐地一颤,这才警惕地往身边看去。 然而始作俑者,那个看起来二十几岁,金发碧眼如同天使一般的女孩,却似乎觉得别鸿远的反应很有趣,露出一个并不算歉意的笑容来,甚至又开心道:“哦,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 只有别鸿远,惊恐又狐疑地看着这个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女孩,将她打量了好几遍,却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困惑、警惕让别鸿远将目光投向了门外,似乎想要看看林德有没有出现在这里。 然而门外什么人也没有。 或许注意到了别鸿远的视线,但女孩显然并不在意,她反而背起手来,随意地打量了一遍这对她而言还颇为熟悉的珍宝馆,又古灵精怪道:“还真是罕见的事情,叔叔很少会把珍宝馆向外人开放的。” “哦对了,我叫凯伦。” 她似乎这时候才想起介绍自己,友好地向别鸿远伸出手来。 这让刚刚还在惊吓中的别鸿远踌躇起来,好一会儿,他像是才确认了女孩没有危险,犹豫着同对方握了握手。 “别鸿远……”他小声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中国人?”凯伦却马上意识到别鸿远名字的不同。而别鸿远仿佛意识到自己暴露的危险性一样,当即抿起了嘴唇,没有再回应她。 女孩却似乎并不在意别鸿远的沉默与抗拒,她只是笑了笑,背过手,却蹦蹦跳跳地来到展柜的面前,欣赏起那些画作来,道:“叔叔收藏了很多来自中国的画作,你都欣赏过了吗?” 她似乎并不关心别鸿远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些收藏品与往常的不同,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吃惊起来,道:“哦,真是奇怪,为什么这里会少了两幅呢?”显然,她早就对这里很熟悉了。 别鸿远看着她的背影,笔尖在素描本上重重压着,既然她是K先的侄女,或许就是为了替代不愿露面的K先,来探查他的。别鸿远知道瞒不过她,半晌,他在鼓动的心跳中,沉声道:“那两幅画存在问题,已经拿走去修复了。” 凯伦却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他,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一样。起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觉得别鸿远在开玩笑,不过很快,她便了然了,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是作为抵押留在这里的吧。” 这话虽然没错,但落在别鸿远的心中却实在让人不舒服。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对方的话。 凯伦却对别鸿远的心情毫无怜悯和愧疚,她只是随意地在珍宝馆中逛着,活泼转动的身影,穿过一个个展柜,最后像是一朵旋转的冬日鲜花一般,又重新停在了别鸿远的面前,笑道:“我从小就来这里欣赏叔叔的藏品,你既然也在这里创作,肯定也非常喜欢这些画作吧。” “你最喜欢哪一幅呢?” 她向别鸿远这边倾身过来,漂亮的蓝色的眼睛,像是荡漾的海水一样。 别鸿远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中窒息了,他的瞳孔缩了缩,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充满了警惕。然而凯伦却似乎只是单纯地好奇,她甚至并不急躁,只是耐心等待别鸿远的回答。 好一会儿,别鸿远似乎才确认了对方确实没有恶意,但他还是在心中斟酌了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道:“我喜欢……宫景曜和柴秀竹夫妇的《庐山秋瀑》图。” 他回答的极为坚定和真诚,这让凯伦不免吃惊地表情,像是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一样,连连叹道:“哦天啊,上帝。哦!你居然喜欢那张画!”说着,她立刻转身来到了那张画的面前,像是要探寻别鸿远为什么会喜欢它一样,再度仔细打量起这张画来。 只是很可惜,凯伦无论如何细致地观察那张画,却似乎都无法明白别鸿远的理解,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摇了摇头,道:“哦天啊,你为什么会喜欢这张画?”说着,她却转过头来看着别鸿远,似乎期待别鸿远的解释。 这让别鸿远不免有些困惑起来。实际上,他到现在也不能明白凯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忽然跟自己讨论画作来。狐疑让他选择闭口不谈,然而凯伦却似乎在真心求教,道:“哦上帝,并不是每一个收藏家的亲属,都能看懂这些画作的。” 显然,她只是把自己当成来此玩耍或者炫耀的贵族大小姐。 或许是这样…… 别鸿远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话放下警惕心,然而看着凯伦有些无辜的模样,别鸿远终于还是有些心软起来,沉下心耐心道:“因为这张画,是浑然天成的。” “当然,我并不是说其他的艺术作品不好。只是从我的审美角度来说,我喜欢这张画。我在这张画上,看到了宫柴夫妇两人共同携手创作的理想,看到了他们共同游历山水产的灵魂上的共鸣。因此,哪怕两人的画风或许有微妙的不同,但在这张画中,它所呈现出来的,是浑然一体的风格。” 第35页 这话对于凯伦来说,却显得有些深奥了。她眨眨眼,困惑的目光像是不能消化别鸿远的解答,最终,她只能遗憾地笑了笑,还要傲慢道:“真是搞不明白,这或许就是东方人浪漫的想法吧。” “只可惜,在我的眼里,它只是一张好看的画。” 这轻飘飘的话,落在别鸿远的心中却沉甸甸的刺痛着。他忽而有些愤怒起来,看着那精致的好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觉得这些天压抑的情绪,仿佛就要爆发了。 他手上的铅笔,仿佛要把那页素描穿透。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理解的情绪,转而用坚定严肃的口吻,同凯伦道:“因为你没有去过这张画的原产地。” 别鸿远忽然转变的语调,让凯伦也有些吃惊起来。女孩当即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别鸿远眼中那仿佛带着怒火一般的目光,听他道:“我曾经去过这张画所绘制的地方写,我也曾经见过飞流直下的庐山瀑布,我跟这张画的作者曾经站在同一个地方,见过同样的风景,感受过同样的思想,我能明白他们的心情。” “你没有去过,你当然不能明白为什么我会喜欢它。” 铿锵的言语,让别鸿远的心脏轰鸣,也让凯伦的脸上露出惊讶却又欣赏的表情。珍宝馆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两个人似乎都在回味别鸿远这发自肺腑一般的言论。可最终,凯伦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哦我的上帝,但是在我看来,这只是山水。” 她还是无法理解这张画,更无法理解别鸿远为什么会这样激动。 别鸿远看着她两行无所谓一般的神情,心中的愤怒却似乎被浇了一盆冷水般要熄灭了。他终于被迫冷静下来,干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素描本。 在铅笔留下的深重痕迹下,这张素描页已经不能要了。别鸿远盯了一阵,却平静地将他翻了过去,打开新的一页空白,却道:“在中国,有一句关于哲学问题的老话。说人有三个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而最终,人又会回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 这哲学的讨论,显然让凯伦更有了些兴趣。她似乎听明白了一般点了点头,又看向别鸿远,探究道:“所以你现在的境界,在第二层吗?” “也就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别鸿远却一愣,手中重新要提起的铅笔一滞,让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凯伦。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别鸿远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30章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别鸿远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在凯伦提醒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好像已经进入了自己所说的哲学范围。 这让他也不免对自己现在的所思所想在意起来,甚至都不太清楚凯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离开的轻手轻脚,就好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等到晚饭的时候,别鸿远也没有再见过凯伦了。 林德照例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搭配合理的烤鱼与蔬菜,维持着城堡厨师一贯的水准,但今天的别鸿远,却似乎没有之前有胃口。 大约是看到他心情不佳,林德礼貌询问道:“别先,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这或许是别鸿远在城堡中唯一可以与之交谈的人了,他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向林德描述道:“今天我见到了一个女孩。” “她自称是K先的侄女,名叫凯伦。” 这对于林德来说,确实是熟悉的名字。管家的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轻描淡写道:“是的,别先,请您不用担心。我们先确实有这样一位小姐。她经常来城堡中玩耍、欣赏先的收藏品,如果您遇见了,请不要在意。” 同别鸿远所经历的是相同的情况,这或许足以验证凯伦身份的真实性。 然而别鸿远心中却还是有些顾虑,他的表情依旧在沉思,对今日的晚餐,也有些食不知味。 “别先?”林德看着他的表情,又礼貌地开口称呼。别鸿远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抬头看去,却见林德从燕尾服的口袋中,从善如流地拿出一张熟悉的、有着精致印花的卡片来,双手递到了别鸿远的面前,道:“实际上,我们先已经听过凯伦小姐的转述,因此有些问题想要向您请教。” 知道凯伦和K先的关系,别鸿远却没想过会带来这样的情况。他一时间有些错愕,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过那张卡片,而像是确认一般,同林德质疑道:“问题?就在这个卡片上?之前你是不是也带给过我一张同样的卡片?”他知道K先不愿意出来见人,只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林德却挑了挑眉,并未回答别鸿远的问题,而是诚恳道:“我们先向您询问的问题都写在这里了,请您也将您的回答,写在卡片的背面就好。我会将您的回答,如实向先告知。”以他这些天的品性来看,他确实是会说到做到的人。 别鸿远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无力抵抗,最终也只能犹豫地将卡片接了过去。 印花的卡片还是那么漂亮,熟悉的印刷花体字,印着一个问题: [请问你如何看待本国文物在国际市场上的流通?] 如此深奥的问题,让别鸿远有些措手不及。他当即有些惊慌为难起来,看向林德,似乎想要询问他问题的真实性,然而林德却只是面带危险地将一只钢笔递给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自己毋庸置疑的动作,显然并不给别鸿远退路。 别鸿远知道这个卡片上的问题,或许比今晚的晚饭更难以下咽。 “您可以同凯伦小姐谈论书画的问题,想必也一定可以回答我们先的问题。” 林德的态度极为泰然,仿佛已经知道了别鸿远同凯伦谈论过什么,哪怕当时他并不在场。 一种被人看穿了一般的监视感再次袭来,别鸿远抿紧了嘴唇。他确实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回答K先的问题,就像他必须在涂长岳修复好画作之前一直待在这个城堡里一样。 这是K先制定的,无法反抗的规矩。 像是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处境,别鸿远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从林德手里将那只钢笔接了过去。 “非常感谢,别先。” 彬彬有礼的林德,甚至还不忘了向别鸿远道谢。可他这样的态度,却让别鸿远心中更加五味杂陈起来。 他打开了笔帽,笔尖却悬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知道,自己一旦落笔,就意味着什么。 而林德还在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别鸿远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在几个深呼吸间,斟酌过那些无序一般的用词,最终,笔尖落在了卡片上。 墨水留下了文字的痕迹,林德一眨不眨地盯着别鸿远写完最后一个字。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别先。” 林德从别鸿远有些颤抖的手中接过了卡片和钢笔,而别鸿远只觉得,接下来的用餐时间,简直变成了一种煎熬和酷刑。 让本就不够美味的餐饮,变得更加味如嚼蜡了。 他都不太知道自己是如何吃完这顿饭的,只知道在林德收拾离开之后,他整个人都如同虚脱一样,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缓过来。 陌的天花板吴纶看多少次都没有温暖的痕迹,别鸿远盯得眼睛有些酸楚,而最终,他还是在一片死寂里,将手机拿了起来。 涂长岳这些天一直没有给他发消息,别鸿远却仿佛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一般,哪怕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可能会打扰到对方的工作,却还是颤抖着冰冷的手指,在对话框中狠狠输入起来。 [长岳哥……] 他犹豫了一瞬,紧绷的手指最终并未打下那些他之前设想好的对话。 [打扰长岳哥了,今天发了一些事情,不知道长岳哥有没有空,我想同长岳哥说说] 他委婉地留下这样,抿唇看着闪动的光标,最终心一横,还是将这条讯息发了过去。 只是不知道涂长岳会不会看到,又什么时候可以回复他。 看着还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孤寂仿佛席卷上他的心头,让别鸿远整个人都再也没了力气。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埋在被子里的鼻尖,觉得酸酸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电话打了过来。 别鸿远完全没想到电话会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他慌忙从床上弹了起来,看到来电的那一瞬,匆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情绪,却又迫不及待地接起了电话。 “长岳哥……” 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像是带着颤抖的鼻音。 对面却静了静,似乎听出了他声音中微小的情绪,半晌,那被疲惫侵蚀的更加沙哑磁性的嗓音,以轻柔的语调询问他,道:“小别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吗?”显然,是之前的信息和别鸿远现在的声音,让涂长岳已经加深了自己的判断。 第36页 更不要说,现在已经是晚上的独处时间了。 这样的判断也不是没道理的,毕竟在涂长岳的认知里,那些仗势欺人的贵族若是对别鸿远这样无权无势的东方留学以礼相待,才是真的魔幻。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让涂长岳更加担心了,别鸿远慌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没有,长岳哥,我在这里……他们对我很礼貌,甚至还给了我珍宝馆的钥匙,可以让我去里面参观欣赏……” 还是忍不住,别鸿远一股脑将那天没有在信息里说出的内容,全部告知了涂长岳。 对方听过别鸿远的描述,显然有些沉默起来,似乎在判断别鸿远所说的真实性。不过很快,他便叹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放松下来,道:“我知道了,但是你自己注意分寸,不要同那些人深交。” 别鸿远心中温暖起来,他攥紧了电话,像是舍不得一样,眸光里颤了颤,声音也不似之前那么紧张了,道:“我知道,我知道的长岳哥,我就是,我就是……” 或许,他还想多听听涂长岳的声音。 涂长岳却似乎并不知道别鸿远的小心思,他听着别鸿远的含糊不清,泄气似的笑了一声,反而专注问道:“我知道,没事的。你遇见什么事情了,慢慢说,我在听。” 他明明已经很疲惫了。 别鸿远忽而清醒过来,像是这才想起同涂长岳通话的最初目的。他的耳根像是被电话的热度熏红了,在看不见的这边小小的难为情了一番,这才抿着唇,道:“实际上,长岳哥……我今天,遇见了K先的侄女,凯伦小姐。” 说着,别鸿远一五一十的将今天发的事情,连同卡片上的问题,都告诉了涂长岳。而涂长岳一直在听他的话,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直到别鸿远将全部的事情都说完了,他才终于了然,道:“所以,你是怎么回复对方的?” 这是个关键问题,显然也是别鸿远焦虑的根源。 “我……”然而别鸿远却还是忐忑,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原野,颤动的眸光担忧着,道:“我跟他说……我首先认为,文物在国际流通是正常的。文物是文化的载体,而文化需要交流。但这种交流需要建立在正规渠道之下,它需要被用于研究、展示、欣赏,而不能仅仅成为权利和财富的象征。” 这就是别鸿远的想法,也正是别鸿远的回答。 可即便是同涂长岳转述过,别鸿远却还是觉得心中不安,忙又问道:“长岳哥,我是不是……我会不会惹恼他们?”那些建立了自我秩序的人,哪里肯听一个普通人的回答?别鸿远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他攥着手机的手都颤抖起来。 涂长岳也沉默起来,他显然也在思考什么,不过很快,别鸿远便听见了对方安慰的声音,道:“小别,不要胡思乱想,你的答复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如果,如果……” 别鸿远的声音显得有些慌乱了,他是已经被自己的想象而显得六神无主。而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涂长岳的声音却镇定地从电话那边传来。 “小别”,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想要拉回别鸿远的思绪,“小别,你听我说。” “如果他们真的因为这件事而为难你,你一定要留下证据。照片、视频、录音,什么都好,你一定要留下证据。” “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为了维护正义而受到伤害是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大使馆也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 涂长岳镇定的声音好像定海神针一般,让别鸿远慌乱的内心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他并未回应电话中空寂的电流声,只是努力平复着内心,深吸了口气,才终于缓过神来,颤抖道:“我知道了,长岳哥……” 听见了他的声音,涂长岳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让自己的声音重新柔和下来,安慰似的道:“小别,你别害怕。那两张画已经准备上墙了,我会时刻跟进后续的修复工作。” “另外,贝特西夫人说她准备好,这两天就会去看你。” 涂长岳的声音很温柔,可越是这样温柔,却让别鸿远心中落下的委屈又蔓延了上来。他默不作声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像是要保护自己一样,却不经意漏出了几声抽泣的鼻音,代替了他的回答。 “小别……?”涂长岳显然捕捉到了那些声音,他有些心痛起来,又放缓了自己的语调,问道:“你在哭吗?” “……” 别鸿远像是被电了一下般,他仓促吸了吸鼻子,却少见地倔强起来,果断道了一声“没有”,可惜,他还没有恢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他的不安。 涂长岳并没有嘲笑他,反而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似的,道:“没事,不要害怕。想要让我陪你说说话吗?” “……” 这份主动,仿佛让别鸿远的心跳一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肯定,可出口的话却又转了弯,道:“不用了长岳哥……你,你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有事情的话,我会跟贝特西夫人说……长岳哥快忙吧……” “想说话的话……等长岳哥来接我的时候再说。” 然而一不小心,别鸿远却还是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去。 涂长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似乎是听到了他真心话的喜悦,道:“好,那等我去接你的时候再说。” “好……” 虽然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别鸿远最终还是与涂长岳倒了别。 结束通话的手机,在手心里攥出了一些热度。 别鸿远把脸埋进被子里。 觉得自己的脸比手里的手机还烫。 第31章 凯伦没有再出现过。 那张卡片上的回答,也如同石沉大海一样,了无音信。 明明一切都向着无害发展,涂长岳也安慰过他,但别鸿远的心中还是颇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做些什么,仿佛他们彬彬有礼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就像是城堡屋檐上的雕塑那样。 不过好在,当鹅毛大雪落下的时候,白雪似乎净化了雕塑的邪恶,也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别先”,林德依旧恭敬有礼地前来珍宝馆,向正在写绘画的别鸿远做通知,“有一位名叫克里斯汀贝特西的夫人,前来见你。” 熟悉的名字让别鸿远手中的铅笔顿了下来,他虽然此前已经有所知晓,但当贝特西夫人真的前来的时候,对别鸿远来说,依旧如同久旱的大地落下了温润的甘霖。 几乎不需要确认,别鸿远便忙不迭放下手里的东西,两三步便跑了出去。 穿过二楼的走廊,别鸿远下楼梯的时候,便已经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裹着头巾、穿着严实的老太太正站在门口一边掸着身上的雪一边碎碎抱怨着什么,不过马上,她便在别鸿远的惊呼声中抬起了头。 “贝特西夫人!” 别鸿远像是见到亲人的小孩子一样,毫不犹豫地向贝特西夫人的身边奔来。 “哦,鸿远!” 贝特西夫人顿时停了下嘴里的絮叨,看到别来无恙的别鸿远,眼中的光芒顿时有些心痛起来。她激动地张开双臂,对向他扑过来的孩子,给予了一个来自长辈的大大拥抱,又关切道:“上帝保佑,还好吗,我的孩子?” “是的,我很好。”别鸿远吸了吸有些发酸地鼻头,又不仅上下将贝特西夫人又打量了一遍,像是也在确认对方的情况一样,却又担忧起来,道:“外面下着雪,您怎么过来的?”看着贝特西夫人靴子上的泥水,显然一个老人家来这里并不容易。 “哦,我的孩子。”贝特西夫人却并不在意,“我已经听长岳说过了,这些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怎么能为了明明正确的事情来为难你们呢?”她是支持别鸿远与涂长岳的,又转过头,瞪着别鸿远身后的林德,严肃道:“喂,你个没有教养的东西,如果敢为难我的孩子,上帝是不会饶恕你的!” 她咒骂起来,显然并不在意是否会激怒对方。 此刻的林德,正站在别鸿远的身后。他之前随着别鸿远一起下来的,对别鸿远与贝特西夫人的重逢并没有做出任何打扰的行为。现在,听到贝特西夫人的咒骂,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还做出恭敬的姿态,同贝特西夫人保证起来,道:“夫人放心,我们已经做出过承诺,不会对别先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情。” 不过显然,他这样的承诺并不能得到贝特西夫人的认可。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懒得同对方争辩什么,倒是一阵急促猫叫声的传来,终于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别鸿远顿时心中一颤,而贝特西夫人这才想起了什么,慌忙转身往自己身后,又歉意温柔地念叨起来,道:“哦实在抱歉,小家伙,把你忘记了。” 说着,她已经将一个熟悉的航空箱拎了过来。 第37页 同时一起拎过来的,还有一个装得满满的大袋子。 袋子里似乎放了些食材,别鸿远还没心思去看,航空箱里的小家伙却已经急不可耐地抓挠起来了。别鸿远心中顿时有些怅然若泣,他急忙将航空箱打开了,呼唤起小猫的名字来。 “墨山!” 几乎就在他叫出名字的那一刻,一只雪白的小家伙,已经急不可耐地从航空箱里钻了出来。 “咪——咪——!” 小猫完全不在乎这是怎样陌的环境,它的眼里心里,只有再次见到了别鸿远的喜悦。它可能并不知道别鸿远这些天去了哪里,又经历了怎样的心里和身体的煎熬,可在再次见到别鸿远的第一眼,它便咪咪叫着,往别鸿远的怀里钻过去。 柔软的小家伙,似乎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别鸿远。 别鸿远的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拥抱着这个温暖又柔软的小东西,感受着它的呼吸和脉动。仿佛这能给他带来无限的勇气和动力一样,甚至忍不住将脸埋在它柔软的毛发里。 小猫完全不抗拒别鸿远的拥抱,甚至用爪子轻轻拍着别鸿远的后背。不过莞尔,它却似乎从余光里注意到了什么,猛地从别鸿远的身后抬起头。 它小狮子一样的面庞犀利,一双鸳鸯眼完全竖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危险的猎手一般,紧紧盯着别鸿远身后的林德。 别鸿远自然不知道一只小猫做了什么,可他身后的林德,在猫的注视下,却不免觉得心中一紧。 那不像是普通的宠物猫,反而像是来讨债的苦主,要对他做出残酷的审判。 这让林德的灵魂都仿佛受到挑战一样,他不明所以,却依旧觉得手心里出了冷汗。那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第一次见面的小猫,更不明白猫为什么会这样看着自己。 然而不过一瞬,猫的眼睛垂了下去,重新关注起自己的主人来。 一切仿佛不过是一瞬间的幻象,只在林德内心,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震慑。 他自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而别鸿远似乎也从相遇的重逢中缓过神来一般。完全不知道猫咪与林德发了怎样眼神交集的他,还在一边轻抚着猫,一边同贝特西夫人,道:“实在感谢您将墨山也一起带来,您能来看我,实在是不好意思。” “哦,小伙子,这有什么呢?”贝特西夫人却并不觉得自己麻烦,她笑着摇摇头,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不是吗?况且,我们自己在家,也非常想念你。”说着,她已经开始整理那个装有食材的袋子了,又道:“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到可口的饭菜了吧——” “喂,那个管家!”贝特西夫人丝毫不在意地呼唤起林德来,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趾高气扬似的道:“你们的厨房可以使用吗?” “……”林德还没有从被猫注视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被贝特西夫人这样一问,顿时卡了壳,没能回答上来。 好在别鸿远似乎以为是贝特西夫人的失礼行为让林德为难,他慌忙想要劝阻,道:“夫人,这不太好吧……” “老天,这有什么不好?”贝特西夫人却并不这样认为,老人家露出夸张的表情来,道:“他们难道会做饭吗?是炸鱼薯条还是牛排?每天就给你吃这样的东西吗?哦,我的孩子,你不要听他们的歪理邪说,没有你那丰盛的菜肴,我这个老太太早就已经埋进棺材了!” 说着,她甚至还自豪地挺着胸脯,老当益壮地非常自信。 这自然是实话,但别鸿远却觉得实在有些难为情。他正抿着唇想着该怎么应对,反倒是林德已经反应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道:“实际上,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您想使用厨房自己做饭的话,我想先也是允许的。” 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别鸿远实在没有想到他们的规矩居然已经宽容到这种地步。他正狐疑地打量着林德,贝特西夫人却像是利者一样,顿时兴高采烈起来,道:“你看,这是完全可以的事情!”说着,又翻动起那些食材来,道:“我带来了五花肉和一些蔬菜,都是你之前放在冰箱里的食材。” 别鸿远对这些食材自然都很清楚,他看了看那些食材,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心中已经成了一些菜谱。 “可以做红烧肉、芹菜百合,再来菠菜蛋花汤。”说着,他又看了看贝特西夫人身上的风尘,道:“夫人也是要留下一起吃饭的吧!” 她来的那么辛苦,总不至于见了一面就回去。 更何况,猫猫也是这么想的。它转过身子,用毛茸茸的小爪子去勾贝特西夫人的衣领。 贝特西夫人像是这才想起自己的问题来一样,老太太脸色一顿,这才连连应声,道:“哦,是这样,对,我也好几天没有吃到你做的饭了。”她的脸上又浮现出幸福的笑意来,道:“你要知道,那些面包实在太硬了。” 看到贝特西夫人也会留下来,别鸿远心中也安定了下来。他这才转过头,看向林德道:“实在抱歉,但是是否可以准备一些中餐料理需要的厨具和酱料?”他相信,这种规模的城堡里,一定会准备这样的东西。 林德自然也知道中西餐炊具的不同,他点了点头,道:“我会去准备,还请夫人在此休息一番,更换衣物和鞋袜,待我准备好后会来告知你们。”说着,他便恭敬的转身离开了,从背影来看,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别鸿远心中自然宽慰,不过贝特西夫人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即将离开的林德。 “鸿远做的饭很好吃,你家那位神秘先,肯定没吃过吧。”她得意地看着林德,“鸿远,你今天多做一点,也给他们尝尝,让他们长长见识。”她看重的孩子,可从来不是普通人。 别鸿远没想到贝特西夫人忽然这样说,脸上顿时有点错愕又不好意思的红。还不等别鸿远反驳什么,倒是林德直接应了下来,了解道:“是的,我明白了。”随后,转身离开去准备东西了。 “可不要让他们小瞧你。”看着林德离开,贝特西夫人语重心长地同别鸿远道。 别鸿远明白了贝特西夫人的用意,他抿着唇点了点头,可似乎对这个决定还有些忐忑。反倒是趴在别鸿远肩头的猫猫,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它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德离开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了,才将视线投到了二楼。 那是书画珍宝馆的方向,门还开着,是别鸿远仓促之间离开的证明。 它似乎望眼欲穿地想要看到什么,可身体却还是乖巧地趴在别鸿远的肩头,只有那神秘的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32章 然而快乐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的。 “别先,我已经将贝特西夫人平安送回家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直到晚饭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但城堡里,却似乎添了一分可以对抗寒冷的烟火气。 墨山就躺在别鸿远的脚边,蓬松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看着前来送餐的林德,眼睛里的光芒反而比之前更加平静。 林德对这只猫却似乎有些忌惮,仿佛自己能这只神奇的猫,看穿灵魂一样。 让他不敢在别鸿远的面前说假话。 别鸿远显然对这些并不清楚,贝特西夫人的到来让他的内心也平静了下来,看着眼前比不过中餐但也算是丰盛的菜肴,难得露出些放松的表情,道:“我知道,夫人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报平安了。” 贝特西夫人不喜欢住在陌的地方,吃过午饭后不久,便由林德送她回去了。 倒是猫咪留了下来,可以给别鸿远心灵上的慰藉。 林德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联系,倒是并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别鸿远准备用餐,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普通猫咪,最后还是从口袋中拿出了那张熟悉的卡片。 “别先”,他双手将卡片递给了别鸿远,道:“我们先还有事情想要请教您。” 别鸿远拿着刀叉的手一顿,看着那熟悉的卡片,瞳孔却不免缩了缩。 仿佛内心中被温暖吹散的紧张和焦虑,都伴随着卡片的出现,而重新滋了出来。 被监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而这里始终是冰冷的城堡,永远不是温暖的家。 他怔怔坐着,浑身僵硬一般半晌都没动。还是墨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爬起来去蹭他的小腿。轻声的呼唤似乎这才拉回了别鸿远的神志,他眨眨眼,觉得后背上微微出了一层冷汗。 “是吗……又有什么问题……” 他苦笑两声,只能惶惶不安地放下手里的刀叉,用发冷的指尖将那张卡片接了过来。 这一次,卡片上又会出现怎样尖锐的问题? 别鸿远心中鼓动着,他迫切却又祈祷着,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打印花体字,自己悬着的心这才咕咚一声,出乎意料地落了地。 [如果你知道《庐山秋瀑》图的绘画地,是否可以为我制作当地家常菜肴品尝?] 第38页 “……” 别鸿远愣愣地看着这张卡片上的字,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像是才确认了上面每一个字的准确似的。可他的大脑却似乎并不相信,甚至猛地看向站在一边的林德,像是要确认一般,急切道:“这……K先的要求……是让我……做菜?”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提出与上次问题反差如此强烈的问题。 然而林德却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对卡片上的问题也毫无异议,只是解释道:“是的,K先已经品尝过您中午分享给他的菜肴,对于家常中餐很感兴趣。了解到您的厨艺很好,所以想品尝一下相关的家常味道。” 如果没有亲眼见过,或许能通过味觉,来完成对画的另一种理解。这种理解方式对别鸿远来说也并不算陌,只是他眨着眼看着卡片上的内容,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复下自己的内心似的,坚定道:“我可以制作,但是需要一些食材。” 林德格外理解,道:“我明白,您可以将您所需的所有食材,都写在卡片背面。明日我会按照您所提供的食材前往采购和准备。” 看起来,他们是认真的。 别鸿远已经完全确认了他们的想法,他并不排斥以其他的方式让这些外国人理解中国传统文化。因此他也没有再犹豫不决,而是在思考了一番后,在卡片的背面写下了他所需的所有的食材和调料。 钢笔沙沙作响,墨山仰头看着他书写的动作,一直看着他写完了最后一笔,将卡片重新递给了林德。 “非常感谢,别先。”林德并没有惊讶别鸿远会写了满满一卡片的内容,他只是恭敬地收下,道:“那么请您用餐吧,我不再打扰您。” 说完,他礼貌地站在一边,不再同别鸿远交谈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别鸿远自然也明白林德用意,他重新安心下来开始用餐。可墨山似乎对林德还有其他的想法。小猫咪并没有重新躺下,反而蹲在别鸿远的椅子下,于一片阴影之中,警惕地打量着林德。 似乎在它的小小的认知里,并不觉得林德是什么好人。 林德自然注意到了小猫的举动,他虽然不懂为什么,也对小猫的震慑有一定的心惊。但经过观察后他也有了自己的发现。 这不过是一只无害的小猫罢了。 一旦确认了这样的事实,他便对小猫的威慑没有任何的顾虑了。现在,他更是将小猫的眼神当做了空气,只轻蔑地扫了它一眼,便傲慢地转过了眼神,完全对它没有理会。 小猫却似乎并不清楚人类思想的转变,它只是固执地盯着对方,直到别鸿远用完了餐。 “那么,祝您晚安。” 林德收拾好用具准备离开,一直潜伏在椅子下的墨山,却似乎对这句话起了反应,当即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墨山!” 好在别鸿远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想要跟着林德出门的小猫。小猫或许没想到自己的完美计划就这么被主人打断了,顿时气起来,喵喵乱叫着,不听话地在别鸿远的怀里挣扎起来。 “墨山,乖,乖……” 别鸿远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墨山居然忽然亢奋起来,他试图让小猫先安静下来。林德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从门口传来。 “别先”,他站在外面走廊的阴影里,似乎在看着他们的闹剧而没有离开,“我们先虽然允许您将您的猫留下,但是还请遵守先的相关规则:请不要让您的猫离开您的房间。” “我们先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城堡,被一只猫弄的脏乱。” “……” 虽然他说得客气,但别鸿远又怎么会听不出这其中的威胁。他咬了咬嘴唇,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这才看到林德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再度道别之后,关上了别鸿远面前的房门。 大门彻底关上了,阻断了外面的空间和视线。 “喵呜——!” 墨山显然是最不高兴的,它发出一声不满的咆哮,别鸿远只觉得手上一痛,本能地一缩手,墨山便已经跳到了地上。 它似乎还不死心,想要去开门。可惜它的力气相对于这厚重的房门来说也实在太小了,它的爪子在门上磨了半天,大门都纹丝不动。 别鸿远揉了揉差点又被墨山抓破的手背,看着小家伙有些心急地模样,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缓缓在它身边蹲了下来。 小猫抓不开房门,又像是怕被人看笑话似的,在别鸿远的目光中气鼓鼓地放下了爪子,蹲在地上,只留给别鸿远一个毛茸茸的脊背。 别鸿远看着忽然闹脾气的小猫,怜爱地伸手拂过他的毛发,声音轻柔地问道:“怎么了?你想从房间里出去吗?” 小猫不会说话,现在连叫声也没有了。 活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别鸿远却似乎已经看懂了它的心情,他叹息一声,将墨山从地上抱了起来,随后一人一猫,摔进了柔软的床上。 “我知道,这里还有一幅跟你同根同源的画。”别鸿远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却回想着那幅画的模样,“你这么神奇,一定感知到那幅画的存在了吧。不,或许你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吗?好像从蕾妮说起的时候,你就有了反应一样。” 小猫被别鸿远安抚着,它似乎又听不懂别鸿远在说什么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甚至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别鸿远却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将猫举了起来,让这只漂亮可爱又熟悉的猫咪,取代了头顶的天花板。 墨山似乎不明白别鸿远为什么要这么做,它抖了抖耳朵,并不抗拒,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别鸿远。 别鸿远也在看着它,看着它熟悉的模样,看着它身上的毛发,像是又将它研究了一遍,神奇道:“所以,为什么呢?” “明明都是一样的作者,明明都是遗失在海外的国宝,为什么《庐山秋瀑》没有发神奇的事情,而你会从画变成猫呢?” 这个一直无解的问题,虽然别鸿远现在并不再纠结,可始终像是萦绕在心头的迷雾,没有人能给他准确的解答。 不会说话的墨山自然也不可能亲口告诉他,它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叫,也不知道回应给别鸿远什么。 别鸿远听着它的回答,不由又笑了起来。他重新将墨山抱在了怀中,靠在它柔软的毛发上抚摸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掏出手机来,看了看上面的消息。 与涂长岳的沟通,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今天一天,他都没有传来任何的讯息。 看着干干净净的界面,别鸿远心中又觉得遗憾起来,尤其今天贝特西夫人来看了他,他们一起做了好吃熟悉的饭菜。甚至现在,墨山还留在他的身边,躺在他的肩头,可以相互依偎。 而涂长岳呢? 今天下雪了,那间工作室冷不冷? 别鸿远心中难耐起来,他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贸然给涂长岳打电话,而是编辑起信息来。 [长岳哥还在忙吗?今天贝特西夫人来看我了,还带来了墨山,它可以在这里陪我。长岳哥,你那边怎么样了?天气很冷,你要注意身体,也要注意休息] 他斟酌着,尝试再说些什么话,却又觉得矫情,仿佛这些简单的关切文字,就已经能让他心跳不止了一般。 看了一会儿闪烁的光标,别鸿远终于还是心一横,将信息发了出去。 自己的文字框很快跳了出来,别鸿远期待地抿着唇,盯着手机上的变化。他想看到一些回应的文字,却又担心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一些回应的文字。 然而安静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回响。 第33章 别鸿远真的没有等来涂长岳的任何回复。 失落自然是难免的,但别鸿远又觉得不算意外。他知道涂长岳一定在忙,没有注意到他的消息,也是理所应当的。 好在墨山还在身边,给了别鸿远柔软的安慰。 别鸿远便不太记得自己那天是如何睡着的,只知道在雪落也没有声音的黑暗里,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猫叫惊醒的。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微弱的炉火带来淡淡的光明和温度,别鸿远于朦胧中睁开眼,耳朵能辨别的声响里,猫叫声在炭火噼啪的背景中,似乎隔着雾一样远。 “墨山……?”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试探性地呼唤着小猫的名字。然而呼唤声在空寂中回想,猫叫依然,却并不是在回应他的。 冬雾一般的不清醒,让别鸿远皱了皱眉,借着微弱的火光想要在房间内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可惜他这么一眼打量过去,并不明朗的线条却让他的大脑倏然清醒了过来。 一瞬间,他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惊慌让他挣扎着从朦胧中清醒过来,揉着眼睛想要去确认自己看到的真相。 可那敞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别鸿远的眼睛里。 别鸿远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间从床上翻身下来。 第39页 猫叫声是从门外传来的。 “墨山?墨山!” 别鸿远焦急地呼唤着,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不那么切实际的幻想,在床下和桌下寻找小猫的身影。 黑暗里,那一抹本应明显的白色并不存在。 别鸿远顿时心如擂鼓起来,他手心冒汗地看着那条微微敞开的房门——那个缝隙的大小,正适合让一只猫钻出去。 可墨山是怎么开门出去的?它明明不可能开门…… 别鸿远盯着那道缝隙百思不得其解,好一会儿,才像是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当即慌忙地去拿自己的外套披上。 先不管林德说过,猫不能离开房间,城堡里的监控系统,很可能将猫认作危险的入侵者。如果到时候它被人发现在城堡里面乱跑,别鸿远就算有理也说不清。 当务之急是要比那些人,更早地将猫找回来。别鸿远慌忙披上衣服,冲出门去就想要去找猫。但是,当他的手习惯性地往口袋中一摸的时候,他却不免又浑身一僵,后背的冷汗都掉了下来。 林德交给他的,四个珍宝馆的钥匙,他明明记得就放在外衣的口袋里,然而现在他的手指在口袋中摸索过,却什么都没碰到。 钥匙不见了…… 别鸿远一瞬间觉得这是比猫跑了更严重的事情,可他挣扎苏醒的思绪飞快旋转着,却始终无法想起自己最后见到钥匙的时候是在哪里。 难道这城堡里真的遭了什么贼,在自己熟睡的时候,偷走了钥匙还带走了猫? 别鸿远的大脑中顿时乱成一片,他站在门口,觉得外面的黑暗危险又冰冷。 猫叫声又传来了,细细的声音,像是居无定所的幽魂一般在城堡中游荡。 别鸿远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打开手机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亮,往城堡的黑暗中迈步而去。 屋檐上,漆黑的恶魔雕塑似乎转动起滚圆的眼睛,于静悄悄的角落中,注视着别鸿远的一举一动。 别鸿远屏气凝神,让自己的脚步像是猫一样,一点一点在这死寂的城堡里寻找着。 凌晨的城堡,安静的像是听不到旁人的呼吸声。 别鸿远看了看角落中还冒着红点的摄像头,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一定会被拍摄到,但还是吞了吞口水,镇定着被冷汗浸湿的冰凉,循着猫咪的叫声,一步步而去。 林德应该还没有醒过来,哪怕被摄像头拍到,但情况或许还不会太糟。 别鸿远心中祈祷着,很快,他又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的情况。 猫叫声的来源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墨山很可能只是跑到了一个地方,而不是在城堡中乱跑。 别鸿远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可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却赫然发现,他现在所走的这条路以及猫叫声来源的方向,很可能都指向了一个他熟悉的目的地—— 书画珍宝馆。 这让他又不免提心吊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不免加快了许多。 手电筒的微光里,书画珍宝馆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隙。 猫叫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别鸿远却并没有贸然进入,他现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仔细听着里面除了猫叫便再没有任何声音的时候,这才摒弃了那些规矩教条,鼓足勇气,轻轻将那条门缝拉大了一些。 或许是开门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猫,那条白色的身影顿时警觉地窜上了展柜,发出低吼的咆哮声,整个身子都拱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戒备的小狮子。 “墨山!” 好在别鸿远的呼唤声传来了,白色的小猫明显愣了一下,但立刻放弃了攻击形态。它甚至马上换了一种娇俏的声音,从展柜上跳了下来,委屈地跑到别鸿远的小腿边蹭着。 一串钥匙掉落的声音也随即传来了。 别鸿远循声而去,手电光里,那串本应该在他衣服口袋中的钥匙,此刻正明晃晃地掉在地上。 他二话不说当即跑过去,一把将那钥匙从地上抓了起来。他紧张地检查了一遍钥匙的完好度,在确认它确实没问题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将它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墨山又贴了过来,撒娇一般在他的身边蹭着。 别鸿远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又无奈又心痛,他忍不住抓了抓墨山的小脑袋,看着猫咪眼睛中可怜兮兮的目光,像是读懂了它的心思,柔声道:“你偷了钥匙出来,想来看看你的兄弟姐妹吗?” 小猫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别鸿远,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别鸿远却已经知道了它的心思,他怜爱地抚摸着小猫的毛发,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在怀里安抚着,却也无能为力,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因为我看着这些画的时候,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墨山扭过头,拼命地看着展柜里那些安静的画作。 别鸿远知道它心中的不甘,干脆抱着墨山,往展柜的边上又凑了过去。 或许是夜晚的原因,这些展柜里面的灯光也熄灭了,昏黑的柜台里,像是沉睡着一个个古老的精灵,又在别鸿远的灯光下被照亮了这一片隐秘的角落。 光线惊扰了画中的故事,别鸿远看着那些明明熟悉的画作,瞳孔却不免震惊的一缩,整个人都僵硬地站在了那里。 《庐山秋瀑》,别鸿远清晰地看到画中的瀑布正以奔腾之势从半空一泻千里,他仿佛能听见画中瀑布的轰鸣。而茶馆中,细小的人影觥筹交错,又偶有妇人从屋中探出,摘下枝头一颗成熟的柿子。 别鸿远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般,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画中活起来的内容,只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比那瀑布更加轰鸣。 怀中的墨山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小猫安静地看着别鸿远的表情,没有乱动。 别鸿远却并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般,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当即将手机的光亮挪开,去照亮了另外一幅画。 《街市图》,商铺琳琅,宾客如织,无声的喧嚣几乎落在别鸿远的耳朵里;《白堤柳岸》,春风吹过杨柳依依,有燕子滑破了西湖的水面;《戏鲤图》,游鱼在水中嬉戏,引得岸边的仕女巧笑顾盼…… 每一张画,在黑夜的掩护下,似乎都从画的状态活了过来。虽不像是墨山这样可以化成实体,但它们确确实实,都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 别鸿远没有再看其他的画作了,他甚至将手电筒关掉,让黑暗和寂静重新将这里包围。 他就像是无声的雕塑一样,安静地站在这死寂一样的空旷里。可他风暴一般的头脑中,却又清晰地知道,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在那些画上,故事正在不断上演。 可他恐扰那些前人旧梦。 墨山安静地看着他,并没有打扰别鸿远疯狂的思考,直到过了好久,它才听见别鸿远淡淡的,却又有些安心的声音,呢喃般传来,道:“原来是这样,太好了,那太好了……” “原来,不是你一个会发这样的事。” 别鸿远的怀抱又收紧了一些,但墨山的瞳孔却缩了缩,小猫似乎很惊讶别鸿远为什么会这么想,它终于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唤,整只猫也动了起来,从别鸿远的怀中挣扎着跳了下去。 “墨山?!” 别鸿远一惊,担心它会不会又逃跑,慌忙想要去黑暗中追它。然而墨山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是最好的标记。它也并没有乱跑,只是跳到了地上,转过头冲别鸿远发出呼唤声,似乎示意别鸿远跟上它的脚步。 别鸿远怔了怔,他不明白小猫还想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但是他看着猫离开了书画珍宝馆,便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了,赶忙跟了上去。 临出门的时候,别鸿远也没忘了将珍宝馆的门重新关好。 墨山已经从走廊走了过去,它往楼上跑去,往别鸿远的房间跑去了。 它想回去了吗? 别鸿远不知道,但是他还是跟了上去。 小猫从门缝里重新钻回了房间,但它却并没有去寻找温暖,反而在别鸿远那些不多的个人用品中翻找起什么来。 别鸿远狐疑地跟着它回来,在蹑手蹑脚重新关上门之后,才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火光,看到墨山从他的个人物品中,叼了一个东西出来。 那是别鸿远的护照,相当于外籍人士的身份证。 别鸿远不免有些错愕起来,他不知道墨山作为一只成精的画,为什么会知道护照这个东西,又为什么会精准地找到他的护照。但是别鸿远的心中却不免颤动起来,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护照拿了过来,又抚摸着墨山的小脑袋。 墨山在他的身边蹭着,发出呼噜的声响。 红底金字的护照,国徽在微弱的火光中熠熠辉。 别鸿远的眸子似乎也在这光芒中颤动着,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护照,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才终于眨眨眼睛,看着怀里的小猫。 墨山的眼睛闪亮着,期盼地看着他。 第40页 “你想跟我回家吗?”别鸿远似乎已经找到了什么答案,“是不是只要回家了,就能解开你身上的谜团?” 墨山没有出声,只是贪恋地在别鸿远的身上蹭着。 然而别鸿远已经知道了它的答案。 他爱怜地抚摸着墨山,像是对待一个孩子一样轻轻的安抚它,道:“我会带你回去。既然查不到你是怎么来的,那就像长岳哥说的那样,给你办理宠物托运。但是你要知道,宠物托运也有很多手续,还要打疫苗……你可以打疫苗吗?” 他不确定,一张画的精灵,是不是需要打疫苗。 然而猫却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它发出坚定的叫声,笃定地看着别鸿远,似乎在说它可以。 别鸿远忍不住笑起来,他又将小猫抱在怀里,温暖的怀抱,比那微热的炉火更温暖。 第34章 有了墨山的陪伴,别鸿远在城堡中的日子,便也显得没有那么难熬和焦虑了。更何况,他很快便得到了涂长岳那边回应的好消息。 画作修复已接近尾声,同时,他已经与林德约定了画作交接的时间,就在12月24日。 圣诞节前的平安夜,也成为了别鸿远这个东方人心中期待地日子。 因此,24日一大早,别鸿远便将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将珍宝馆的钥匙还给林德,随后便静静听着楼下的动静。 只是这种等待里带着更多令人心跳加速的期待和忐忑,别鸿远抿着唇,手指都不自然地搅紧了,看着那度日如年的时钟,期盼着涂长岳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墨山似乎也看出了别鸿远的心情,这只有灵性的小精灵,甚至跳上别鸿远的膝头,往他的怀里挤进去,期望用自己的温柔,缓解别鸿远的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它用了什么神奇的力量,总之,那晚的经历对别鸿远来说就像是梦一样,而城堡中那么多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摄到他们夜间活动的身影,林德更是对他们当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别鸿远轻柔梳理着墨山的毛发,听见它舒服的呼噜声,随后拿起了素描本,看着上面勾画的成果。 样衣的草稿图已经画出来了,接下来再做精细一些,最后打样、制衣…… 工作稳定,活安康。 还有一个,住在心头的人…… 想到即将再见的对方,别鸿远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好像美好的未来,正在同他招手。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像是波动了别鸿远心头的琴弦,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将素描本放下,将墨山从身上抱下去,迫不及待地开门冲了出去。 可怜墨山刚刚还在自己主人身上撒娇,眨眼间就莫名其妙失宠了。 “按照约定,我已经把画作修复好带来了。” 开门的一瞬间,那熟悉的,带着些疲惫却磁性的声音传了进来。而或许是别鸿远太过激动,以至于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情绪,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奔到走廊上,唤了一声:“长岳哥!” 门口,风尘而来的涂长岳听见这仿佛带着回荡的声音,视线越过林德看向了正站在楼上走廊,满眼期待欣喜却又习惯性地抿着唇的别鸿远。 涂长岳知道,他已经等了太久。可现在,还差最后一个环节,他还不能放松。 最少,不能在现在,给别鸿远一个拥抱。 因此面对别鸿远的热切,他只是皱了皱眉,压抑住眼底汹涌的情绪,随后淡淡对别鸿远点了点头,便跟着林德的指引,往二楼的珍宝馆走去了。 或许是看到了涂长岳的态度,别鸿远激动的心情当即冷静下来。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做出了过于出格的表现,尴尬让他的手指在栏杆上紧了紧,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了下来。 不明所以的墨山走了过来,仰着头在他的身边叫着。 小猫的安慰让别鸿远终于松了口气,他看了看乖巧的猫儿,最终决定将它抱了起来,随后定了定神,往二楼的珍宝馆走去。 珍宝馆内,涂长岳已经打开了他所带来的两幅修复好的画作。蕾妮今天没有跟着一起来,因此珍宝馆里现在只有涂长岳和林德两个人。 涂长岳看着林德的表情可谓严肃又疏离,他显然对这个外表彬彬有礼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不过林德并不在意涂长岳的态度,戴着单片眼镜的他弯着腰,仔细看着画作上的点点滴滴,显然在确认画作的真伪和状态。 涂长岳没有打扰他,别鸿远抱着猫站在门口,也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林德才终于从两幅画的鉴别中直起身来,满意道:“没有错的涂先,这确实还是我们之前的两幅原画。您修复的非常完美,我想,我们先如果看到了,也会对您的手艺非常认可。” “您放心,尾款我们会马上打到您的账户中,不会亏待您的功劳。” 这种恭维的话,落在涂长岳耳朵里,却只是让他翻了个白眼。他似乎并不想再跟林德多费口舌了一般,只是严肃着道:“所以呢,我现在能把我的人带走了吗?” 这指的,自然是门外的别鸿远。 别鸿远又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他咬着唇缩了缩肩膀,似乎担心在这最后关头,林德会做出什么为难的举动。 然而臆想中的为难并没有降临,就像是在这城堡中虽然危机四伏,却可谓毫无波澜的日常一样。林德只是未卜先知一般看了眼门外的别鸿远,便坦然道:“这是当然。按照约定,别先今天就可以回家了。” 这如同特赦一般的话,让别鸿远终于松了一口气,连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下来。而涂长岳显然就在等这句话,他当即也不管林德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给他反驳机会一般,迈步就往门外走去。 “长岳哥!” 别鸿远鼓动的内心终于迫不及待起来,他忙不迭往涂长岳的方向迎去,却眼见着对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险些往他这边摔过来。 “当心!” 别鸿远心中顿时一紧,甚至还忘了自己怀中的墨山,连忙便伸出手去,扶住了涂长岳差点摔倒的身影。 墨山发出喵呜一声惊叫,从别鸿远的怀里跳了下去。而涂长岳清瘦的身体随即压了过来,在别鸿远的搀扶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鸿远的心头,似乎也瞬间被涂长岳的状态压住了。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他仿佛才意识到,几日不见的涂长岳,似乎比之前的状态更差了。 他看起来又瘦了几分,脸色很差,眼眶下的乌青压不住,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 书画修复是个细致活儿,通常要耗费技师大量的精力以及投入足够的专注度,才能确保修复的精准和画作的完整度。 也就是说,这理应是,慢工出细活。 但自从涂长岳拿到这两张画以来,只用了十多天的时间就将它们修复好了…… 别鸿远几乎不敢想涂长岳是熬了多少个通宵修复这两张画,他一下子心痛起来,看着涂长岳憔悴的脸色,搀扶着他的手都更加用力了。 然而涂长岳却并不想在林德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别鸿远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尽量放缓了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没事了,我们走吧。”反而像是在安慰别鸿远一样。 “……”别鸿远抿着唇,他心痛的眼波颤动,却始终不肯放开涂长岳,道:“等一下,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拿。” “好,我跟你去拿。” “不用了长岳哥,东西很少,我自己可以拿。” “我跟你过去。” 涂长岳的态度却很坚决,别鸿远滞了一下,但很快从他严肃的目光中理解了他的用意。他张了张口,没有再阻拦对方,便只是点了点头,带着涂长岳往自己暂住的房间走。 墨山乖巧地跟在他们身后,只是中途它似乎有所顾虑地回头看了一眼。 书画珍宝馆的大门已经关上了,林德就站在门外,如同冰冷的门神。 猫的瞳孔缩了缩,但它没有再理会对方,转头跟着自己的主人离开了。 别鸿远最终还是带涂长岳来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一路上,他看起来像是在搀扶涂长岳,但实际上,他却像是贪恋一样,不着痕迹地想要靠涂长岳更近一些。只是轰鸣的心跳掩藏着他的小心思,让他想要,却又不敢。 涂长岳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的心绪,不过他并没有阻拦,反而到了别鸿远暂住的房间后,仔细观察起来。 这如同欧式皇宫一般的房间,每一处细节似乎都充斥了毫不低调的奢华。 涂长岳看了一圈,好在没发现什么异常的状况,这让他稍稍能松一口气。不过,当他看向别鸿远收起来的素描本时,他还是意识到了什么,虽有些遗憾和踌躇,却还是忍不住关切问道:“你这几天在这里,还好吗?” 别鸿远将素描本收起来,便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听见涂长岳的询问,便尽量让对方安心,道:“没事的长岳哥,他们其实并没有为难我,我如果想要什么东西的话,他们都会给我买来的。而且贝特西夫人还来看过我,把墨山带来了。” 第41页 小猫咪听见自己的名字,像是功臣一般叫了一声。 涂长岳听着他的话,心中却明显还有些芥蒂。不过他现在似乎很疲惫,因此揉了揉眉心,又道:“抱歉,之前不能马上回复你……” “没关系的长岳哥,我知道,长岳哥很忙……”别鸿远马上安慰起他来,只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笨拙,又补充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知道,长岳哥那么努力的修复那两张画,也是为了……” 他抿起嘴唇来,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耳根已经有点发红了。 涂长岳怎么会不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看着别鸿远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我们回去了。” 回去了。 再奢靡的地方,又哪里有家温暖呢? 别鸿远的心头终于温暖了起来,他忍不住拉上涂长岳暖暖的手,从这里离开,往门外走去。 “两位先,请等一下。” 然而,他们刚刚要出门的时候,林德却又叫住了他们。这瞬间像是吹进来的冷风一样,冻住了心头那团刚刚温热的火焰。 别鸿远像是应激似的抖了抖肩膀,眼神中的神色也有些惶恐和错愕。涂长岳的眉头则瞬间拧了起来,他一手死死撑在门上,率先将已经出门的涂长岳同这个城堡隔绝开,随后警惕地看着林德,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们应该已经两清了才对。 林德却丝毫听不出涂长岳话中的意思似的,甚至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浅笑,拿出一个用丝绸缎带装饰过的精致小礼盒,双手递给涂长岳,道:“这是我们先为两位准备的礼物,也算是对别先,表达歉意。” “若有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他依旧保持着如同初见时的彬彬有礼,但涂长岳对他的礼物却并没有马上接过来。他的视线在林德和礼物之间来回游走了一番,最终还是警惕道:“为什么要准备这个?” “今天是平安夜,我们先祝两位,圣诞快乐。” 林德的理由,显然很充分。 对于外国人的节日已是熟稔,涂长岳最终确定了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这才谨慎地将礼物收了下来。 那是很轻的一个小盒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圣诞快乐。” 涂长岳最终还是礼貌地回了林德一句,这一次,是真的转身打算离开了。 “哦对了,先还嘱咐过。” 林德却追了出来,看着要上车的两人,还不忘了叮嘱,道:“礼物,请回程之后再打开!” 然而,涂长岳已经完全不想再听他的话了,他迫不及待地让别鸿远和墨山上了车,最后连看都不看林德一眼,一脚油门就把车开了出去。 第35章 同样的原野,同样的乡村小路,同样昏沉的天空,但对于别鸿远来说,他的心情已经与来时大不相同了。 更何况,现在道路的两边,都妆点上了圣诞的装饰物,红绿白的色彩,仿佛是冬日里的一道亮光,照亮了别鸿远的内心。 不过,当涂长岳将车停到别鸿远的家门口时,别鸿远才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忐忑地抱着猫,看着门上挂着的圣诞环,忙不迭又向涂长岳道:“长岳哥……今天是圣诞节……你是不是也有要去的地方?” 虽然这是西方的节日,但在英国活了多年的人,难免也会受到相关文化的影响。 涂长岳却并不在意似的,他虽然疲惫地笑了笑,却从善如流帮别鸿远拿了行礼,又锁了车,道:“蕾妮今天就开始休息了,一直要到元旦假期以后才会回来。外国人都放假,我也落得个清闲。” 这也是个道理,别鸿远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慌忙问道:“那,长岳哥以前都是怎么过这些节日的?” 总不能是自己一个人过吧,那实在太可怜了。 涂长岳耸了耸肩膀,道:“华人社区,有些传统节日,大使馆也会准备活动。” 想来,那些帮助过涂长岳的华人朋友们,也应该会参加这些节日活动。 别鸿远心中的顾虑稍稍有些消除了一些,不过他却还站在门口,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要马上进去的意思。 “不进去吗?”反而是涂长岳看出了他的心思。 别鸿远深吸了一口气,他又打量了一番涂长岳那疲惫的神色和憔悴的容颜,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张开抿着的嘴唇,踊跃道:“长岳哥,要不要,一起来过圣诞节?” 他屏气凝神地询问着,听见耳膜里跳动的心跳声,那双真挚的眼睛,期待着涂长岳的回答。 涂长岳显然对这个邀请有些错愕,他愣了愣,随后却疲惫一笑,无奈摇了摇头,并未给予别鸿远明确的回答,只是神秘笑道:“先回家吧,有礼物给你。” 礼物? 别鸿远心中一顿,他不解起来,就连墨山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咪咪叫了两声,伸出爪子想要去拉扯涂长岳的衣袖。 然而涂长岳却只是做了个请他开门的动作,脸上疲惫的笑意里尽是温柔。 别鸿远的心跳顿时加速起来,他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一种期待的不安让他的呼吸都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因此他踌躇了一阵,最终抿唇下了决心,毫不犹豫地前去开门—— “嘭——” 几乎在大门推开的瞬间,别鸿远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里的情况时,一丛纸烟花便当头向他绽放了出来。 “欢迎回来!” “圣诞快乐!” 两道年轻的声音伴随着飘落的彩纸落到别鸿远的身上,年轻的留学惊愕地呆站在了门口,一时间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蕾妮和她的男朋友托比,已经一左一右地向他簇拥了过来。 墨山也完全懵了,小猫的眼睛在彩纸和人之间来回徘徊,最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从别鸿远的怀里跳了下去,在地上喵呜个不停。 身后,心满意足的涂长岳也已经挤了进来。他轻柔地关上了门,并替代别鸿远将墨山重新抱了起来。 “你好,你好!”托比,这位与别鸿远有过一面之缘的大男孩,此刻正毫不在乎别鸿远是否介意,直接抓着对方的手使劲地握着,“我叫托比丹,是蕾妮的男朋友,之前我们见过的对不对!蕾妮还来吃过你做的中餐,真的非常非常好吃!” “哦对了,蕾妮已经跟我说过这次的事情。天啊,上帝,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完美的人!感谢你,实在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敢想蕾妮会经历怎样可怕的事情!感谢你的挺身而出,你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 别鸿远僵硬着惊讶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不用太仔细地细想,就知道这里面一定少不了涂长岳的搭头牵线,可他现在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他还来不及去找涂长岳的身影,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恍恍从屋里走了出来。 “鸿远!哦上帝,我的孩子!” 贝特西夫人激动地看着平安归来的别鸿远,开心地张开双臂,给了别鸿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人的怀抱让别鸿远心中更加温暖起来,他也毫不吝啬地回抱住了贝特西夫人,道:“下午好,贝特西夫人,您最近还好吗?” “上帝保佑,我当然非常好。”老人家端着眼镜,上下仔细打量着别鸿远身上的一切,怕他有哪里受了委屈似的。在终于确认了别鸿远的完整后,她又忍不住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还有长岳抽空来看我。长岳要是来不了,蕾妮和托比也会来看我。” 说着,她拍了拍身边的蕾妮,对这两个年轻人亦是充满感激。 别鸿远心中自然也感慨,他刮目相看地看着这个普通的女孩,然而蕾妮却只是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轻松道:“别先,不介意大家一起在这里过平安夜吧?” 房间里的圣诞装饰、厨房里传来的食物香气,还有刚进门时的纸烟花,这些自然不可能只是贝特西夫人这个老人做的,其中自然少不了蕾妮和托比的帮忙。 还有涂长岳的指点。 明明门口的时候,涂长岳还跟他卖关子! 一想到原来是这样的“礼物”,别鸿远的脸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了笑意。他并没有回答蕾妮的询问,而是快步穿过眼前的三个人,去屋里寻找涂长岳。 蕾妮他们对别鸿远没有给出的回答也并未在意,他们心领神会地看着别鸿远的离开,转而开始讨论起丰盛的晚餐来。 “我想烤鸡应该已经快好了。”蕾妮看了时间。 “那我要拿出好酒了。”贝特西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哦……”托比抓了抓头发,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有灵机一动,道:“我来点蜡烛!”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又往厨房走去了,而在客厅里,涂长岳已经半靠在了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墨山玩耍着。 第42页 或许是所有的事情都落定了,涂长岳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也终于松懈了下来,困倦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气,又在湿润的目光里,看见站在门口的别鸿远。 “……怎么了?”涂长岳强迫地扯了扯眉毛,似乎想要自己保持清醒。而门口的别鸿远,看着他这现在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是心痛还是欣喜。他像是忽然羞涩起来,踌躇地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终于往涂长岳的身边走过去。 涂长岳顺势给他让了让位置,墨山也不玩了,乖巧地坐在涂长岳的肚子上,又顺势往坐过来的别鸿远身上蹭了过去。 别鸿远摸了摸墨山的小脑袋,这一次,他心中的思绪却并没有被放下,凡人更加担忧地看着涂长岳,关切却又小声,道:“长岳哥……正常来说,修复一张画作的时间,需要多久?” 敏锐的年轻人,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时间上的异常。 涂长岳直到这件事总不可能瞒着他,他疲惫笑了笑,道:“看画的状态和大小,理论上,半个月到一个月的修复加装裱是常态。” 别鸿远呼吸一滞,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心疼起来。看着疲惫的涂长岳,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变了,道:“长岳哥……那你,腰痛犯了吗?”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涂长岳本来腰就不好,不可能没犯病。 涂长岳听着这询问,忍不住笑出一声,却又爱惜地看着别鸿远的扭捏,直言道:“有一些,但是,还能忍受。”说着,又看了看墨山,道:“比上次抓它的时候好。” 墨山像是听懂了似的,发出抗议的一声叫。 别鸿远安抚了一番小猫的情绪,看着涂长岳的脸色,又道:“长岳哥,这些天也没有好好吃饭吧……”他本来就靠白人饭和维素续命,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说不定连饭都没吃。 到底是瞒不过别鸿远,涂长岳的眼波动了动,道:“小别愿意投喂点东西给我吗?” 别鸿远心中顿时激动起来,仿佛刚刚的愧疚都被一扫而空了,他迫不及待起来,问道:“长岳哥想吃什么?”今天可是平安夜,晚饭还没开始,他应该还有时间去准备一道菜。 涂长岳的眸子动了动,他显然在思索,半晌却说了个意外的回答,道:“饺子。” “我想吃饺子。” 这倒是让别鸿远一愣,毕竟相比起普通的饭菜,饺子的制作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冰箱里的存货,忙道:“我以前包好过的饺子,在冰箱里还有,长岳哥可以吃吗?” 涂长岳没回话,只应声含笑点了点头,欣然接受了。 别鸿远便像是骤然来了力量,他马上站了起来,道:“那长岳哥等我一下,我去煮饺子!”说着,便欢喜地往厨房奔去了。 厨房里,蕾妮三人正在有说有笑的做着晚餐前最后的准备,徒然瞧见别鸿远奔了进来,不免有些惊讶。而别鸿远也没有要同他们解释的意思,他直奔冰箱而去,拉开冷藏室就在里面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便拎了一袋饺子出来。 看着他要下厨,三个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托比看着那些圆滚滚的东西很是好奇,又热情问道:“这是什么?” “是饺子啦。”蕾妮显然更熟悉这些食材,“在中餐厅你也吃过的。” “哦!是饺子!”托比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吃之前是这样的。” 对于这个不怎么机灵的男朋友,蕾妮无奈笑了笑,道:“这是中国的传统食物,通常在节庆的时候才会吃。” “节庆的时候吗?”贝特西夫人却似乎有些惊讶起来,道:“但是鸿远之前过节的时候,会吃汤圆哦。” 出现了与认知不同的食材,蕾妮和托比都有些惊讶,而已经烧温了水准备下饺子的别鸿远却并不在意他们的讨论,只是道:“中国幅员辽阔,每个地区的人民,过节时所食用的传统食物都是不一样的。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虽然食物不同,但是蕴含的意义都是相同的。” 胖滚滚的饺子在水中翻滚着,温暖的热气似乎也氤氲了别鸿远的目光。 “所以是涂先要吃饺子的吗?”蕾妮已经猜到了别鸿远主动的原因,“涂先也想跟你团圆呢。” 仿佛被猜到了其中的文化含义,别鸿远心中一惊,热气蒸腾下的脸庞,似乎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红晕了。 “麦卡锡小姐……”别鸿远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只好期待锅里的饺子快点煮好。 蕾妮倒是并不逗他了,反而给别鸿远拿来了捞勺、盘子和筷子,别鸿远淡淡谢了一声,等饺子煮熟了,便迫不及待地盛了出来,往客厅那边端过去。 “长岳哥,饺子煮好了!” 别鸿远欣喜地走过来,然而客厅里面,却已经安安静静了。 沙发上,半靠着的涂长岳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只有墨山还清醒地坐在旁边,看见别鸿远过来了,甚至提醒似的轻叫了一声,仿佛告诉他不要吵醒对方。 原来已经睡着了啊。 别鸿远愣了愣,心中却已经踏实了下来。反而笑了笑,招呼墨山过来,不要惊扰了涂长岳的梦。 至于饺子,就等涂长岳睡醒了再吃也不迟。 第36章 涂长岳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睡得这样踏实舒服过,以至于当他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跟不上的思绪,在朦胧里甚至还没有分辨出眼前的情况。 他就空睁着眼,看着眼前昏暗的客厅。 外面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房子里和左邻右舍也都安安静静的,似乎早已是宁静的午夜。反倒是沙发旁边窝着的白猫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漂亮的耳朵动了动,随后咪咪叫了两声,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外跑去了。 “墨山?”涂长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它,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压低了声音,温柔道:“嘘,不要叫,会吵到长岳哥的。” 涂长岳眼睛里的光动了动,他模糊的意识终于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这里是别鸿远家,他把人送回来了,然后…… 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 空旷安静的环境,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涂长岳不免觉得有些懊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盖在身上的一块薄毯也随之滑落了,被涂长岳眼疾手快抓了一把,又似乎被上面轻柔的洗衣液味道吸引了。 淡淡的花香,或许还带着别鸿远的味道。 这让涂长岳抓着这块毯子有些出神,以至于那轻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了,他都没有注意到。还是别鸿远一声轻唤,才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长岳哥,醒了吗?” 别鸿远和猫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昏暗的光线似乎柔软了他的眉眼,却让涂长岳觉得更加过意不去了。他连忙将手里的毯子胡乱塞到一边,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才道:“这个,又在这里睡着了……抱歉……” 已经是第二次了啊…… 涂长岳懊恼地叹了口气,无措地揉了揉僵硬的脸,似乎想要让自己更快清醒过来。 然而别鸿远却并不在意,他反而很开心似的,道:“没事的长岳哥……啊,饺子之前就煮好了,我去拿过来!”说着,他转身就往厨房小跑去了。 留下墨山一只猫站在原地,看了看别鸿远,最终还是选择往涂长岳的身边蹭过来。 想起之前说过想吃饺子,涂长岳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揉了揉小猫的毛发,然而小猫却只像个过客似的从他的身边钻走了,随后轻巧一跃,跳到了窗台上。 窗外,圣诞的霓虹映在墨山漂亮的眼睛里,可哪一个,都不是它想看的风景。 涂长岳静静看着小猫的一举一动,似乎能感受到它的心情一样。他感同身受一般伸出手,抚摸过墨山后背的时候,别鸿远也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了。 “长岳哥,来吃饺子了。”他把碗碟和筷子都带了过来,满心期待地想要涂长岳来品尝,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之前包好了冻在冰箱里面的,长岳哥尝尝还合不合口味?” “啊,这里还有醋和蒜,酱油辣椒之类的,长岳哥喜欢哪种?” 别鸿远贴心地把调料都准备好了,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而现在涂长岳的眼里似乎只有饺子,他连忙招呼了别鸿远不要那么忙碌,自己已经夹了一筷子,急切地咬了一口。 滚烫鲜香的汁水随之流了出来,只这一口,涂长岳像是得到了<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一样。 “慢点,烫的……” 别鸿远连忙又提醒他,抓了纸巾过来要给他。 涂长岳却摇了摇头,忍着口腔里的滚烫吸了几口凉气,勉强将它咽了下去。 “猪肉大葱?” 涂长岳能吃出味道来,似乎刚刚睡醒的灵魂,都因为这味道而苏醒一样。 别鸿远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抿唇点了点头,又忙道:“刚才煮好了,但是看长岳哥睡着了……放了一阵又加热了,是不是味道不太好了?” 第43页 他怕没有让涂长岳吃到最好吃的。 涂长岳却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吹凉了剩下的另一半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有些含糊不清,道:“没有,你做的都好吃。”随后又去蘸醋和辣椒,手忙脚乱地,只顾着往嘴里吃饭。 别鸿远看着他一口接一口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有些满足地温暖,他又帮涂长岳弄了点调料,想起什么,道:“还有饺子汤,要喝吗?”顺势就要去拿。 涂长岳却已经看不得他忙前忙后了,赶忙拉着他的衣角,让他重新在自己身边坐住了,这才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吃得也没刚才那么着急了,道:“他们呢?都走了吗?”房子里这么安静,想来平安夜的聚会也已经结束了。 别鸿远靠着涂长岳的身边,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似的,这让他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抓着袖口,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大家吃过了,蕾妮和托比去教堂了,贝特西夫人看了会儿电视转播,也休息了。” 现在已是凌晨,恐怕就是最热闹的狂欢夜,也该结束了。 涂长岳沉默地嚼着嘴里的东西,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实在不妥,不免叹了口气,道:“又麻烦你了。”说着,却又急迫似的塞了两个饺子进嘴里,含糊道:“等我吃完就回去了。” 别鸿远没想到涂长岳居然这么着急走,他吓了一跳,像是要阻拦似的,忙道:“没事的长岳哥,已经这么晚了,可以……可以在这里休息的。况且长岳哥之前都没有休息好,这么晚了,就不要再劳累了……” 他鼓起勇气的挽留,甚至忍不住拉着涂长岳的手臂,真诚地看着他。 然而涂长岳的动作却一僵,像是听出了什么话外之音似的。他求证似的看着别鸿远,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道:“小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 显然,别鸿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然而现在,在涂长岳的目光里,他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出格。 脸红比心跳更先一步跳了出来。 昏暗似乎也阻挡不了涂长岳的视线,他无奈地笑了笑,似乎想当做没听见。然而别鸿远鼓噪的心动却并不肯错过这次机会一样,他甚至勇敢地往涂长岳的身边凑过去,急切道:“没事的长岳哥,我相信长岳哥是个好人……之前不是也这样过,我不在意的……”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饺子就被涂长岳塞进了他的嘴里。 嘴巴被填满了,别鸿远说不出话来,只能注视着涂长岳深邃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像是动人的星光。 而这星光往自己的身边压了过来,用那带了点沙哑的磁性声音,道:“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 别鸿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样,连脑子都晕乎乎的。可饺子还在他的嘴里,他吃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涂长岳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一般,又自顾自将最后几个饺子吃完,道:“行了,待会吃完我就回去。”不过他眨眨眼,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绝情一样,笑着看向别鸿远,道:“左右都是放假,你假期有什么事情要做吗,还是要去赶设计稿?” 中国人不过洋节,顶多是凑凑热闹。 别鸿远也终于在这样的询问里冷静下来,他将嘴里的饺子咽了下去,目光却落在墨山的身上,道:“我想,带它去打疫苗。先把宠物托运需要的手续准备一下,等找到机会了,带它回国。” 没想到别鸿远已经下定了决心,涂长岳倒是有些惊讶,当初的一句玩笑话,现在或许能成为墨山回家的机会。他不免又打量起窗台上的小猫来,然而小猫却并没有理会两个人的话语,它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云层中若有若先的月亮。 “它总是在这里看月亮吗?”涂长岳好奇起来。 别鸿远点了点头,理解道:“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涂长岳又怎么不会理解这种含义呢,当然,如果它有朝一日真的能回国的话,那将是涂长岳见过的,最理想的结局。 可现实总有让人担忧的情况,别鸿远又想起了什么,关切向涂长岳询问起来,道:“长岳哥,这个……墨山是画变成的……打了疫苗,会不会影响画的状态?” “……” 涂长岳噎住了,这个他可真的回答不了。 “我也不知道……先去打疫苗试试吧,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吧……”无措,涂长岳最终也只能这么回答。 别鸿远也知道,这是个无人涉足的盲区,他只能无奈点了点头,倒是涂长岳又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道:“对了,之前林德说送你的那个礼物,你拆开了吗?” 那位管家送的东西,涂长岳是真不想接触。 可它的存在,又像是一根刺,让涂长岳不得不在意。 别鸿远倒是并没有那么多心理的芥蒂,他甚至似乎早就忘记了,听到涂长岳提醒,才终于又想了起来,道:“那个,还没有,我去拿来看看。” 还不知道那个礼物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涂长岳不禁严肃起来,趁着别鸿远去拿的空隙,将剩下的两三个饺子也吃掉了,而别鸿远也正好拿了那个礼物过来。 礼盒不大,也就一块大板巧克力的大小,白色的盒子搭配浅粉色的缎带装饰,如同刚拿到手的时候一样轻。 没有危险,也完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涂长岳看着这礼盒不免皱眉,不过在仔细观察过一遍之后,他还是选择将礼盒打开了。 打开的盖子就像是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在屏气凝神之中,一张对涂长岳来说陌又熟悉的照片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说它熟悉,因为照片中的人就是别鸿远;说它陌,因为涂长岳从来没见过。 但是别鸿远却疑了一声,很明显,他知道这张照片的来龙去脉,甚至颇为惊讶地将它拿了出来端详。 “这是什么?”涂长岳有些不爽地皱眉。 别鸿远却像是回忆起什么来,道:“是我在城堡里的时候,K先向我开放了珍宝馆的大门,我可以去里面参观写。这应该就是我在珍宝馆里面写时候的照片。”虽然清楚照片的拍摄地方,但别鸿远也不免苦恼起来,喃喃道:“可是谁给我拍的呢?” 别鸿远想不明白,但照片背面,昏暗中的花体字,吸引了涂长岳的目光。 他凑了上去,眯着眼分辨上面的文字,道:“偷拍了你实在不好意思,所以当成礼物送给你吧。你做的菜也很好吃……K?” “……” “哈?” 涂长岳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别鸿远,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和严厉,道:“所以你跟K见面过,还给他做饭吃???” 为什么别鸿远都没有跟自己说过! 别鸿远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他顿时有些心虚地慌张起来,连忙看了眼照片背后的字,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长岳哥。我……我不知道……” 涂长岳荒谬地看着他。 别鸿远脸红的发烫,只能老实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K,我只见过一个叫凯伦的女孩,说是K的侄女……K确实让我为他做一些饭菜想要品尝,那也是之前贝特西夫人前去探望我的时候,多做了一些饭菜给他送过去之后发的事情,我以为他也想了解中国文化……” 别鸿远说得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再把涂长岳惹恼了一样。他小心翼翼,可脑子里却又转的飞快,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凯伦就是K!” “可她怎么……<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吗?还是男扮女装?” “……” 涂长岳无奈起来,他当然无法从别鸿远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他在城堡里的活,不过现在看到别鸿远似乎自己想通了,便也没有再苛责的意思,只能叹了口气,目光又往礼盒中看去。 照片的下面,还有一张专属于K风格的卡片。 涂长岳疑惑了一下,将那张卡片拿了起来。 “明年3月29日,伯利兹拍卖行将拍卖一幅由宫景曜与柴秀竹夫妇共同绘制的《竹石图》,如有意,可咨询电话xxxx——K。” 简短的信息,却像是重磅炸弹一般,瞬间让两人变了脸色。 就连窗台上的猫都转过了头来,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 第37章 别鸿远知道,墨山向来是有灵性的猫。 或许是因为古画化形,它似乎比其他的猫更听得懂人话,也更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除了最初相见时的应激反应,自涂长岳修复至今,它相对来说,已经算的上一只绝世好猫了。 好……吗……? “喵呜——!” 圣诞节期间,宠物医院里虽然冷清一些,但也并不是完全没人。 第44页 猫的惨叫声,甚至传到了外间的等候区,吓得在此等候的小猫小狗,都瑟瑟发抖起来。 “喵呀!!!” 里面的惨叫声,依旧络绎不绝。 涂长岳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狼狈过。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宠物医院会不会发现墨山的端倪,如果询问他们该如何回答;比如疫苗会不会失效,如果抗体检测无法通过该怎么办;比如疫苗会不会对画作产什么影响,届时是否还需要补救修复…… 他们想了很多。 但是唯独没想到,向来乖巧的墨山—— 现在不配合打针。 小猫已经浑身炸毛了。 它像个白色的小炸弹一样,压着耳朵和尾巴,冲着面前的所有人,无差别地哈气咆哮。锋利的爪子已经抓伤了包括兽医和涂长岳在内的两三人。 “上帝啊,真是个厉害的小姑娘。”兽医检查着伤口,忍不住连连感慨起来。 别鸿远从未见过这样有攻击性的墨山,他错愕了半晌,站在后面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自从刚才墨山第一次发难,涂长岳便将他推了出去。或许当时涂长岳想到了别鸿远被抓伤的经历,但恐怕谁都没有想到,现在两三个成年人居然还不是一只猫的对手。 “长,长岳哥!” 看着凶狠的墨山,别鸿远心中怯怯也不敢靠近,忙去查看涂长岳的状况。他的手臂被墨山抓出两道血痕,跟别鸿远当初被抓伤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涂长岳这辈子恐怕还没被猫这么抓过,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颇为惊讶地看着炸毛的墨山,却还是忍不住将别鸿远往后面推了推,低声道:“你先别过来,据说猫也记仇,到时候免得跟你不亲近了。” 像是听见了这句话似的,墨山没好气地冲涂长岳哈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埋怨比那些兽医更甚。 “它喜欢吃什么吗?或者有什么喜欢的玩具吗?”兽医也无可奈何,现在只能尽量分散小猫的注意力。 涂长岳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实在抱歉,它喜欢的玩具,现在就挂在它的脖子上。” 那个小香包,始终在墨山的脖子上没有拿下来过。 “哦,上帝……”兽医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知道这样的情况有些棘手了,只能无奈同身边的助手嘱咐道:“没有办法了,你去拿网子过来吧。” 看来最后,还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了。 助手心领神会,又心有余悸地去拿了网兜过来。然而墨山已经吃过一次堑了,瞧见那网兜,小猫的瞳孔缩了缩,转头就从台子上飞了出去。 刹那间,医疗室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声,吓得外面等候区的小猫小狗,无不纷纷把小脑袋埋进主人的怀里,目光瑟瑟地发出胆怯地呜咽声。 不过十分钟之后,医疗室的门终于重新打开了。 涂长岳一身脱力地走了出来,终于打好疫苗的墨山现在正窝在别鸿远的怀里。小家伙显然是又委屈又气,长毛凌乱,还不忘了冲涂长岳呲牙哈气,似乎完全不明白平日里对它这么好的主人,现在为什么要跟着那些“坏人”给自己打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虽然墨山的身上还裹着毯子,但这并不妨碍它几次想要伸出爪子去挠涂长岳。 不过都被别鸿远制止了。 同人一样,打完疫苗需要观察,而涂长岳也已经脱力了,等候区丰富的座椅,正好给了两人缓冲的地方。 这一坐下来,别鸿远便连忙在包里面翻找起来,道:“长岳哥……它真是……我有酒精湿巾,长岳哥先擦一擦……”只是他一手还抱着猫,不怎么方便。 涂长岳疲惫地感激他,松了口气过来帮他拿东西。冰凉的酒精湿巾碰上两人温热的手指,刺痛一样的肌肤接触里,别鸿远的耳根红了红。 墨山当即不乐意了,龇牙咧嘴地伸爪子出去,仿佛要捍卫别鸿远的主权。 涂长岳看着小猫已经乱糟糟的毛发,想要去摸摸它的小鼻子,被墨山一扭头躲开。无奈,他只能先把自己打理好。 酒精碰上伤口,火辣辣的痛。 别鸿远瞧着心疼的很,他忍不住抬手去顺涂长岳有点乱糟糟的头发,嘴上却低声教训起墨山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咱们不是说的好好的,还问你能不能打疫苗回家,现在又闹什么脾气?” “长岳哥是为了谁啊?咱们要走宠物托运回家,你不打疫苗可以过海关吗?你这些事情都想不明白吗?” 或许是想到涂长岳因墨山两次受伤,又或许是觉得之前的约定被墨山耍赖推翻了,别鸿远教训的声音里也不免带上了一些气恼和严厉。 大概也能听出别鸿远这次是真的气了,墨山脸上的表情都收了收,像是个知道错了的小孩子似的,垂落下来,不语,只一个劲儿的往别鸿远的身上蹭过去。 涂长岳看着墨山的反应,又看了看别鸿远少见怒气的表情,反而往别鸿远的身边靠了靠,微微侧身安慰道:“没事,别气,小猫咪哪里懂什么大道理。又有几个小动物不是害怕打针的?你看看那些小朋友,不也是吓得直哆嗦。” 话说着,他也指了指那些正在等候的小猫小狗。医疗室里又传来了哀嚎声,它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别鸿远自然也看到了其他小动物的表现,只是他耳根还红着,心里又不免委屈起来,顺气似的安抚了一下墨山,开口却埋怨起涂长岳来,道:“长岳哥还为它说话了?” “哎,我这不是……” 涂长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被埋怨了,一时忍不住笑起来。别鸿远又抿着唇,看了看怀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小猫咪,脸上还是绷着点严肃的表情,诘问道:“知道错了吗?” “咪……” 墨山委屈地哼唧一声。 “给长岳哥道歉。”别鸿远义正词严。 涂长岳看着他正经的模样,本来想笑说不用,然而别鸿远一再坚持,墨山也终于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涂长岳。 “咪……” 小猫咪又叫了一声,干脆从别鸿远的身上爬下来,往涂长岳的怀里钻过去。 这便是示好了。 涂长岳哪里会跟一只小猫咪计较,他当即哎呦一声,像是看着自家宝贝孩子似的,双手将它抱过来。墨山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去,任由涂长岳抱着也没挣扎。 “真是好孩子。”说着,涂长岳将它放在膝头,又从别鸿远那里拿了梳子,给墨山梳毛。 墨山安安静静趴着,没有再乱动。 倒是别鸿远心里的火气还未消呢,点了点墨山的小鼻子,叮嘱道:“以后不准这样了知道吗?待会儿要去给医们道歉,知道吗?” 小猫咪又委屈地咪了一声,好像在说知道了。 涂长岳忍不住又笑起来,凑近了别鸿远,也像是小猫似的撒娇道:“小别,别气了,小猫咪懂什么嘛。”那口气,就像是在给熊孩子找词的熊家长,偏偏他声音又磁性的很,别鸿远愈发招架不住。 他觉得被涂长岳的声音熏红了脸,只能郁闷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赶忙离涂长岳坐得远一点,又紧张地正襟危坐起来。 涂长岳也不追他,笑着看别鸿远的一举一动,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墨山梳理毛发。 医疗室的门又开了,一只小狗哭哭啼啼地打完了针,从里面被抱了出来。 它后面的那只小猫顿时乱叫起来,挣扎着不肯进去,最终还是被主人无情拽了进去。 医疗室里又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 也不过是宠物医院的常态。 别鸿远看着这场景倒是释然了不少,他忍不住松了口气,想着留观时间还有半小时,正好可以再确认一下办理宠物托运还需要的手续。 只是他刚把手机拿出来,他便从等候区播放的电视里,听到了一个抓耳的关键词,从而抬起头来。 “……根据大英博物馆最新的消息显示,此次文物失窃行为,属监守自盗。负责管理埃及文物管理的伦道夫布莱克,是此次失窃事件的主谋。该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在三年内偷盗了约200颗宝石,并以低价出售给珠宝商……” “……据悉,这已是大英博物馆第三次发文物失窃事件。目前,博物馆正在确认这些宝石的下落,并将展开追讨行为。” 令人揪心的新闻,在播报员轻描淡写之间被翻了篇,别鸿远的内心却似乎泛起了涟漪,久久不能平静了。 手机攥在手里,他却似乎没有了想要打开它的意思。 墨山叫了一声,似乎想要拉回别鸿远的思绪。 “小别。” 涂长岳的声音也传来了,他似乎已经理解了别鸿远的担忧。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别鸿远这才回过神来,他眨眨眼,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沮丧起来。 “博物馆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心情彷徨起来,“可是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而且还不止一次……” 第45页 每一次偷盗,都将是文物的一次重大损失。 涂长岳什么都没说,只是犹豫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鸿远的目光却坚定起来,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涂长岳,道:“如果博物馆都无法保护好那些文物,那么那些私人收藏家,或者那些商人、那些贵族……他们能保护好我们的东西吗?” 别鸿远想要一个答案,然而涂长岳严肃的表情并没有回答他,反而道:“你还是关心那场明年的拍卖会?” 被K当做礼物送给他们的情报,不应该只是沦为废纸。 别鸿远心急地从背包里将那张卡片又翻了出来,上面黑纸白字的清晰,每个字仿佛都在刺痛他。 然而他却只是捏着卡片,指关节攥得发白。 似乎内心在剧烈的挣扎,然而一只手却伸了过来,灵巧地将卡片从他的手中抽走了。 “我知道你的心情”,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下来,但他漂亮的眼睛里,还是坚定的目光。 “但是光想着也没有用”,他说着,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已经拿了手机准备拨号了,“无论如何,先去看看怎么样?” 知己知彼,或许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 别鸿远的眼睛里顿时绽放出希望的光,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看着涂长岳按照卡片上的电话,拨打了出去。 第38章 不过电话里的联系有时候说不清楚,自然,还是见一面比较好。 “梅丽莎巴顿” 刚刚过完元旦的节日,冰冷的现代化大楼里,展示着职业性微笑的女士,友好地同涂长岳和别鸿远握手示意。 别鸿远没太见过这样正式的场合,他看起来还有些局促,但涂长岳却似乎已经见惯了,神色如常的甚至有些冷漠地平静。 “您在电话中的事情我们已经了解到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梅丽莎很快便带着两人走进拍卖行内,“介于您对《竹石图》的关注,我司允许您可以提前对画作进行鉴赏。” “但是,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 别鸿远心中一惊,不免觉得这时间太短了一些。他慌忙看向涂长岳,然而涂长岳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议。 那扇珍藏着各类文物的保险大门打开了。 看着梅丽莎进去拿画作的身影,涂长岳不难怀疑,相比起自己的身份,或许K的名声起了关键作用,否则这些趋炎附势的拍卖行,又怎么会给他们这样的普通人看真品? 但不管怎么样,梅丽莎已经带着一卷画卷重新走了过来。 拆开外面的锦袋,伴随着沙沙作响的声音,画卷在展示台上铺展开。 时间短促,涂长岳自然没有犹豫,他麻利地戴好了口罩和手套,快步走进了这张尘封已久的画面前。 古老的纸张已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墨色却光亮如新。顽石仿佛凿在画中,而竹子却又破土新,招摇着新鲜的枝叶,下一刻仿佛就能被微风吹动。 题跋和印章都非常丰富。 对于画作的真假,自然也不是他们这次关心的事情。别鸿远欣赏着画作的艺术,而涂长岳则静心静气、仔细端详了很久,才终于直起腰来,神色却凝重,道:“请问巴顿小姐,这张画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涂长岳格外关注这个问题。 梅丽莎却笑了笑,神秘地抱歉道:“抱歉,我们无可奉告。” 涂长岳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严肃地看着梅丽莎,道:“我想,贵司一定对相关法律都有所了解,知道中国目前对走私与流失文物的态度。所以,贵司对于拍卖物品的来源,一定有清晰的记录吧。” 涂长岳的话自然是给梅丽莎以警告,然而对方却明显并不畏惧什么,她依旧保持着公式性的微笑,甚至顾左右而言他,道:“先放心,我们公司拥有先进的安保设施,绝对不会,绝对可以保证拍卖品的安全。” 说着,她又看了看手表,像是有些无奈地提醒道:“哦,先您的参观时间已经到了,我们现在可以把画放回去了吗?”如果再不放回去的话,警报或许就要响起来了。 别鸿远却很是惊讶,忙道:“等一下,这么快就到了吗?”这时间是不是太短了一点? 然而梅丽莎却的脸上只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冷微笑,仿佛他们如果还不离开的话,就要呼叫保安将他们轰出去了。 别鸿远还想多看两眼这张画,涂长岳却知道他们现在不能爆发冲突,最终只能拍了拍别鸿远的肩膀,无声地示意他离开这里。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梅丽莎还不忘了保持优雅的礼仪,恭敬等他们离开后,便将画作重新收了起来。 保险大门被重新关上了。 黑暗,再一次笼罩在了那些沉睡的文物身上。 别鸿远心情复杂而沉重。 涂长岳倒是平静地看着正在锁门的梅丽莎,斟酌片刻,还是继续问道:“那么贵司打算,给这张画的起拍价是多少?” 梅丽莎一边引两人往旁边的沙发坐下,一边拿了拍卖行的宣传手册给两人,道:“起拍价根据每次拍卖品的不同,都会有相应的调整,但是关于《竹石图》的起拍价,现在还没有明确下来。” “我只能给你一个参考,大概的起拍价应该是20万。” 这个20万肯定不是人民币,而是英镑。 别鸿远刚刚还在看他们的宣传手册,听到这个起拍价,心中顿时凉了一半,有些头晕目眩地看向梅丽莎,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一样。 然而梅丽莎的表情很是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惊天数字一样。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涂长岳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也不免深吸了一口气。 这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绝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涂长岳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平复内心的躁动一般,好一会儿才重重吐了一口气,道:“在拍卖现场,还会进行竞价的对吧……” 这是拍卖会的传统流程,就算两人都没参加过拍卖会,也对此有所了解。 “是的。”梅丽莎理所当然点了点头。 “往期的话,类似的中国传统书画,贵司的成交价大概是多少?”涂长岳又紧迫地追问起来。 梅丽莎对自己拍卖行的行情自然是了解的,道:“去年我司曾拍卖过一张类似尺寸的中国传统山水画,成交价27.4万。另外跟你透个底,那张画的起拍价是19.8万。” 拍了7万多吗? 涂长岳心中沉思起这句话来,他自然已经有了些明了,点了点头又坦诚道:“我们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会,如果想要参加的话,是否需要报名流程?” 这当然是一个关键问题,却也显得自己老土。好在梅丽莎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是新人,只是很礼貌地道:“在我们的官方网站上就可以进行报名操作,不过我们的报名是实名制,并且每人需要提前支付2000报名费。” “不过也不用担心,等拍卖会结束,无论你是否参加了拍卖行为,报名费都会全额退还给你。” 也就是相当于押金了。 “报名时间截止2月20日,如果两位想要参加的话,不要错过报名时间。” 说着她又露出标准的微笑,没有再同两人多谈什么。 对于见多识广的拍卖行来说,涂长岳和别鸿远这样的客户,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性质。 他们没兴趣在这些人身上多费口舌。 或许是看着梅丽莎没有想要同他们交谈的内容了,涂长岳也知道这次谈话差不多就到这里了,他复杂地看了眼神色颇有些不甘的别鸿远,最终还是率先站了起来,结束这场会面,道:“既然如此,就先聊这么多吧。” “好啊。”梅丽莎也乐得他们赶快离开,口气听起来反而有些轻松了,道:“我送你们离开。”说着,颇有些迫不及待的往外面走去。 这里的进出,都是需要员工卡的。 大门在面前重新打开了,梅丽莎站在门口,没有要送他们出去的意思。 就算心情再如何复杂,别鸿远也知道现在他们必须要离开了。 涂长岳却看着那大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的脚步在门边滞了一下,反而转过头来,又看向梅丽莎,问道:“抱歉问一下,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什么保密协议,但是我还是想知道——” “除了我们,还有谁对那张画感兴趣吗?” 这显然是梅丽莎并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她一时间愣了愣,看着涂长岳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严肃,忽而像是觉得被小小威胁了一般不爽。可她脸上却还是挂着得体的笑意,只是口气听起来有些强硬了,道:“先,无可奉告。” 也是,他们怎么可能透露买家的消息呢。 就跟涂长岳自己的原则一样。 但这也相当于一个满意的回答了,涂长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后终于跨出门去。别鸿远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第46页 “下次再见。” 大门重新关上之前,涂长岳留下一句客套话。只是门内的梅丽莎再也没有机会回应他们了。这让她心中不爽的感觉更甚,甚至当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冰冷又怨念地看着涂长岳和别鸿远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阻拦了梅丽莎的视线。 空荡荡的电梯里,只有涂长岳和别鸿远两个人。然而冰冷的环境似乎降低了他们交谈的欲望,他们居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电梯的楼层,在不断下行。 就像是别鸿远不断沉重的心情一样。 直到电梯达到了一楼,两个人沉默地从大楼中离开,重新坐回了涂长岳的车里,别鸿远像是才从那沉重的环境里喘过一口气一样。 可是那20万英镑的巨款,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岳哥……” 看着涂长岳拉过了安全带,别鸿远以为他要去哪里,慌忙开口叫了他一声。然而涂长岳却并没有将车启动,他只是看着外面车道上行驶的车辆,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20万,太贵了。” 他漂亮的眼睛里像是埋上了一层死灰。 别鸿远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去,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又愧疚起来,连忙道:“对不起长岳哥,我,我想的太简单了……我没想到居然要这么多的钱……长岳哥,你是不是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是做书画修复和装裱的,怎么会不明白这些传统书画的价钱。 然而涂长岳听着别鸿远的自责,却并没有埋怨他什么,反而温柔地伸出手,像是对待小动物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道:“你说的没错,这种事情我已经见过很多了。但是,这不是你的错。” “因为你的勇敢,我也想尝试一下。” 他反而表扬起别鸿远来,这让别鸿远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度磕巴了,连忙道:“没,没有……我只是好奇……”说完,他反而更加沮丧了,“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是这么难的事情。” 虽然别鸿远的家里有钱可以供他学设计,但一下子出20万英镑,恐怕也是做不到的事情。更何况拍卖会上风起云涌,谁知道最终的成交价又会是多少? 简直就像是个无底洞。 涂长岳自然看得出年轻人现在的心情,他忍不住又将别鸿远刚刚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捋顺了,声音也温和下来,道:“想放弃了吗?” “……” 这确实是应该放弃的事情。 然而别鸿远抿着唇,他执拗地不肯说出口。 涂长岳却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他笑了笑,并未再询问什么,只是启动了车辆,叮嘱道:“把安全带系好,我知道有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这话,像是灰暗中的点点星火,还未等别鸿远想明白涂长岳在说什么,对方的车却已经打了方向盘,离开了那冰冷的现代大楼脚下,往道路上行驶而去了。 第39章 车辆在道路上奔驰,别鸿远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涂长岳说的这个人可能是谁。 而当车终于停了下来,鲜艳的国旗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时候,别鸿远错愕的仿佛觉得自己在做梦。 “等,等下……长岳哥?!” 别鸿远慌张地下了车去追涂长岳,他怎么也没想到,涂长岳所说的,居然是大使馆! 然而涂长岳看着眼前的建筑,却泰然处之地像是回家了一般。他耐心等别鸿远跟上来,又温和地笑着,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年轻人,长辈一般拍了拍他的后背,推着他道:“怎么了?是没想到我会来这里?” “……” 好像被看穿了一样,别鸿远耳根一红,此刻只能僵硬地被涂长岳推着走了,就连脚下的步子似乎都不是自己了一样。 眼看着国旗离自己越来越近,别鸿远却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张起来。不仅是近乡情更怯,他心情复杂又僵硬地搅着涂长岳的衣袖,惶恐道:“长岳哥,咱们的事情……不需要惊动大使馆吧?” 伦敦几年,他这样低调普通的留学,除了必要的时候来过大使馆,连使馆的新春礼包都没来领过! 涂长岳却摇了摇头,耐心同他解释道:“不,这种事,有必要让大使馆知道。” “你要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但你的身后,有你的祖国。” 飘扬的国旗,是这伦敦阴沉灰暗冬日里最明亮的颜色。 别鸿远的心中仿佛也落下了一片涟漪似的,那鲜亮的色彩,就仿佛涂长岳推在他后背的手一样,给了他温暖和最结实的依靠。 也给了他足够的勇气。 别鸿远没有再胆怯和推拒了,他抿唇定了定神,与涂长岳一同往大使馆中走去。 与想象中的庄严肃穆不同,或许是春节即将临近,此刻的大使馆中有不少忙碌的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灯笼、对联等装饰物品。 涂长岳费了点功夫,但也算是轻车熟路找到了招待处。 “找一下文化处的班处长。” 涂长岳一开口,别鸿远就知道这定然是涂长岳熟悉的人。只是他从来没听涂长岳说过,故而有些好奇地想要探究他嘴里的这位班处长是谁。 接待处的人似乎对涂长岳的请求并不惊讶,只是有些遗憾道:“您有预约吗?班处今天有外出活动,您有什么事情,要不我先帮您登记下来?” 也难怪,春节的那些活动,恐怕现在就要开始布置了。 涂长岳听对方这么一说,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鲁莽了一些,他为难地倒一口气,正想着该怎么交代,身后倒是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热情同他打了声招呼。 “小涂。” 涂长岳显然熟悉这个声音,他一愣,忙不迭转过身去,看着那迎面走来的,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脸上顿时露出熟稔的笑意来,甚至颇为亲切地称呼了一声:“班叔,好巧啊,好久不见。” 这就是涂长岳刚才要找的班处长吧。 别鸿远第一次见到这位班处长,一时间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局外人似的看着涂长岳和班处长热情地握了握手,又听他像是长辈一般对涂长岳道:“真是巧啊,难得你又来大使馆,怎么了,是不是又遇上什么困难了?” 显然,在涂长岳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大使馆也同唐人街的华人社区一样,没少给涂长岳以帮助。 要不然,现在的涂长岳,也不会想到要来大使馆寻求帮助。 看着班处长脸上柔和的笑意,涂长岳脸上的笑容却不免收敛了收敛,甚至严肃又歉意地同班处长身后的同志道:“抱歉,耽误你们五分钟,我马上就说完。”说着,忙拉着班处长寻了个人少僻静的地方。 班处长不知道这个后辈在搞什么神秘兮兮的事情,还觉得颇为有趣,同那几位同事打了声招呼,便跟着他过去,又不免有些慈爱,道:“小涂啊,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人面说?” 涂长岳知道时间紧迫,眼下也只能将他们在伯利兹拍卖行遭遇的事情长话短说了。虽是长话短说,但涂长岳这么一开口,经验丰富的班处长,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收了起来,转而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显然已经在思考涂长岳提供的消息。 “你已经看到那幅画了是不是?” 班处长听涂长岳说完,再次同对方确认起来。 涂长岳坚定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是真迹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对方并没有透露画作的来源。” 班处长脸上的神情更加严肃了,他思索了一番,显然已经明白了涂长岳的意思,道:“所以你想将那幅画买下来?” 涂长岳顿了顿,但最终坚定点了点头。 班处长倒是无奈叹了口气,不太乐观地皱了皱眉,道:“小涂,咱们也是熟人了,这件事我也不瞒你什么。从官方的角度来说,恐怕并不能帮到你什么。” 他这话一说出来,不仅是涂长岳,别鸿远的心中都顿时凉了大半。 或许是看到了两个年轻人脸上瞬间浮起的神色,班处长倒很有耐心,同两人深度解释起来,道:“你要知道,任何官方的举动,都代表着国家的形象。国家对于流失文化的态度自然是关注的,但官方出面,尤其是对私人,通常不会涉及钱财的交易行为。” 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班处长又道:“所以这些年来,但凡是有关于私人拍卖行拍卖流失文物的情况,外交部的政策,也多是强烈谴责。但即便有所交涉,对于这些私人拍卖行的话,效果可以说,微乎其微。” 这些傲慢的外国人,没有家国大义,更不在乎历史尊重。 涂长岳的心情沉重起来,就没眉眼都蹙了起来。 班处长自然知道他的心情,然而他却像是鼓励一样,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道:“所以,你知道的那些圆明园兽首、那些故宫里的珍贵名画、青铜器、瓷器,许多这样的流失文物,都是通过个人拍卖后,再转赠给国家的相关部门的。” 第47页 他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 涂长岳皱着眉没有回应,倒是别鸿远已经焦急的很,忙道:“班处长……但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班处长这才将目光落在这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身上,对别鸿远的直白却也并不恼怒,而是耐心道:“不,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会去交涉的。” “但是我也说了,通过官方交涉想要让他们放弃拍卖的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还需要你们做好准备。” 涂长岳已经很明白他的意思,眼下他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又道:“对了班处,我最近还接触到一个神秘的私人收藏家K,他那里也收藏了很多来历不明的文物和画作……” “班处长,时间差不多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同事便已经走上前来,同班处长小心提醒着时间。 知道时间紧迫,涂长岳便也闭上了嘴,将关于K的事情先压了下去。 班处长倒是并没有急着结束,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歉意地看向涂长岳,道:“行,你这件事我知道了,关于私人收藏家的事情,我回来让我同事们联系。” 说着,他却也没走,而是又将目光落在别鸿远的身上打量起来。 别鸿远心中正是沉重,被他一打量,又觉得有些紧张起来。倒是班处长啧啧两声,打趣似的同涂长岳道:“怎么,新收的小徒弟?我就说那些外国人没那个耐心,坐不住吧。” 这显然是误会了,涂长岳脸上的神情更是一绷,古怪的辩解起来,却只是道:“不是徒弟。” “……” 别鸿远一下子也卡住了。 他们确实不是<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理论上算是客户,但也不能算朋友,更应该是…… 别鸿远踌躇起来,这关系说不出口。 班处长却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打量了一番,却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猫腻,当即笑起来,又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道:“行啊,那你找我来,不会是想让我给你爸先打个预防针什么的吧?” “老大不小的了,你爸还等着抱孙子呢。” 这家长里短的话实在不合时宜,别鸿远一瞬间没明白班处长说这话的意思。而涂长岳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了,甚至有些不爽,道:“他已经有孙子了。” “哎,外孙跟亲孙能一样吗?” “班叔,都什么年代了?谁的孙子不是孙子?那外孙也姓涂。” 两人拌嘴似的闲聊了几句,班处长看来也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行了,回头再说,给你爸拖声好。” 说着,班处长便再没留下的意思,转头跟着几个同事赶忙离开了,却又不忘了将刚刚涂长岳提供给他们的情报吩咐下去。 “去问一下那个伯利兹交易行,他们应该有官方网站,跟他们交涉关于《竹石图》的事情。另外联系一下京城那边,看看宫廷档案里面是不是有相关的记载。” “还有一个代号K的收藏家,你回来跟小涂联系一下,他那边应该有相关的联系方式,先跟他接触。” 几个事情很快便交代了下去,跟着的同事一一记过。 不过那便不是涂长岳和别鸿远需要涉及的事情了。 看着班处长一行人离开,涂长岳脸上的不爽似乎才褪去一些,只是满心的沉重,丝毫没有减缓多少。 第40章 从资金上来说,大使馆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重新坐回车里,别鸿远看着飘扬的国旗,心头的愁绪并没有散开。 甚至比来之前更加沉重。 涂长岳显然也心事重重,他坐在那里,也没有要开车的意思,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着,眼神目视前方,却又不知道在看什么。 别鸿远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他的目光最终从国旗上收了回来,看着坐在身边的涂长岳。 两人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了。 这一次,涂长岳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或许是觉得这气氛有些太压抑了,别鸿远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向涂长岳问道:“长岳哥,那个……班处长,跟你很熟吗?” 涂长岳还在想着事情,虽然给了别鸿远一只耳朵,但怎么也没想到别鸿远会问这个。他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思绪转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别鸿远,连忙道:“哦,班叔啊……嗯,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爸的老朋友了。我当年刚来英国的时候,班叔和大使馆也帮了我不少。当年我三天两头来大使馆蹭饭的……” 或许是想到了曾经的窘迫活,涂长岳呵呵干笑两声,居然不好意思起来。 别鸿远看着泰然的涂长岳,心中却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垂下眼,有些失落起来,道:“那你这几年,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伦敦……也没有回过家吗?” “嗯……?”仿佛没有听出别鸿远话中的落寞,涂长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道:“也不是没有,但是不是过年的时候回去,你知道唐人街的春节都有很多活动,我除了修复装裱,还会毛笔字和国画。所以春节活动的时候,经常也要出去帮忙宣传。” 春节,可是宣传中国文化的重要窗口。 别鸿远却似乎并不是想听这个,他悄悄抬起眼,打量着眼前人,心中却还是难掩的落寞,以至于嘴唇又抿了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你说过你有妹妹……” “嗯,我有两个妹妹。”涂长岳倒是诚实,这时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忙转过头来看着别鸿远,有些担忧地道了声“怎么了?” 别鸿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他不敢看涂长岳的眼睛,只是喃喃似的小声,道:“你们家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在国外吧,你妹妹都结婚子了,你最后也会回去吧……”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完全听不见了。 像是个独自受伤的小动物似的,蜷缩成了一团。 涂长岳错愕地看着他,眼底的目光动了动,这才明白别鸿远刚刚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意思。 别鸿远本就为了那20万英镑发愁,大使馆这边没了资金上的指望,班处长最后闲聊的那几句,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惹了大祸! 涂长岳顿时也不知道该埋怨谁了,他懊恼地叹息一声,赶忙解释起来,道:“小别,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哎……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回国的!我也不会相亲什么的,我还有喜欢的人……!” 倏然间,涂长岳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他的话音一滞,目光定定的,看着别鸿远的反应。 然而别鸿远没出声,只是抿着嘴唇,身上紧绷着,仿佛涂长岳说的那些话他都没有听见似的。 涂长岳心痛了,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安抚他。 然而别鸿远全身都在抗拒,面对涂长岳的靠近,他甚至又往角落里面缩了缩,紧绷的身体开始止不住颤抖。 涂长岳僵了半晌,最终只能把手收了回来。可他的人却并没有后退,反而撑在副驾驶座位的边缘,温柔地看着他,道:“小别,你不想做这件事了吗?” 或许把重点重新放回事件本身,才能缓解别鸿远现在的情绪。 果然,一听到涂长岳重新说起来,别鸿远的身体顿时一震,像是终于要决堤一般,颤抖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些许的鼻音,道:“但是,我们应该怎么办啊……” 他虽垂目,却倔强的不肯认输。 “我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我已经见到了,那么多的文物在这里,远离故土,过着并不好的日子……”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破碎了,“我不想它们也像是墨山那样……我想做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或者像是照顾墨山那样……” “但是我好笨,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哭泣起来,大滴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氤氲开一片碎冰似的痕迹。 涂长岳看着怎么会不心疼,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去找了抽纸出来,轻柔地帮别鸿远擦掉眼泪。 “小别,别哭,别哭。”他知道,他现在不能乱,只能轻声劝着他,道:“别哭,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如果无处可去,就先回家吧。 别鸿远没说话,任由涂长岳擦掉他的眼泪,人还是倔强的,不肯动也不肯说话。 可这人总归是要哄的。涂长岳无法,只能揣测起他现在的想法来,又建议道:“那,要不去哪里散散心?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我带你去兜风好不好?”有辆车,总归还是好的。 别鸿远却还是不说话,反而用湿漉漉的眼睛刮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说的是什么鬼话。 涂长岳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他趁着给别鸿远擦眼泪的机会,身体又往别鸿远那边靠近了不少,一边仔细擦着他眼角的泪花,一边轻柔道:“小别,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就比如一道数学题,你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他做出来,抓耳挠腮了两个小时,最后只写了一个解。” 第48页 这事情太常见了,几乎每个小朋友都遇见过。 别鸿远却不太明白他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个,涂长岳却又道:“每当这时候,我妈便会把我轰出去,说:走,去跟外面的小朋友玩。我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想把题目做出来再去玩,但是我妈又不准,所以只能从座位上离开。” “等看见了小朋友们,便也把做题的事情忘记了。”涂长岳像是回忆起了一段不错的时光,笑容愈发温柔,“而每当玩完之后再回来,我就会惊奇的发现——” “原来这道题根本不难做嘛,很轻松就能解出来。” 仿佛也窥见了涂长岳的少年时光,别鸿远的眼泪也逐渐止住了,只睁着红肿的眼睛,好奇又探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涂长岳。 涂长岳终于还是忍不住,揉了揉他红红的眼角,道:“所以,我现在想告诉你的就是:做事其实就像是我们小时候做题。解题思路和答案其实就在那里,不是我们不会,也不是我们没有办法,只是我们现在的思维陷在了泥沼里。” “去做点别的事,或许再回来看的时候,便是柳暗花明。” 这或许是每个小朋友都懂的道理,但是长大之后,却在不知不觉中被遗忘了。 别鸿远心中的波澜似乎也被抚平了,他抽泣了一声,像是稳定下自己的情绪,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长岳哥……” 涂长岳知道他应该是冷静下来了,却还是舍不得似的又揉了揉他的眼角,道:“所以暂时别想那些事情了,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今天咱们还早,一起去什么地方逛一逛?” 相比起别鸿远,涂长岳似乎反而更加期待。 而在这样期待的目光中,别鸿远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了,他的耳根又红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哭泣的原因。但他又似乎在思考,好一会儿,才抿着唇,有些忐忑道:“那……我想去超市……” “?” 这回答显然又让涂长岳吃了一惊,他失笑一声,很是意外道:“怎么回事,小别。你每次说出来的地方,怎么总是这么特别?” 这调侃让别鸿远的脸都红了,他当即紧张又不好意思地想要解释,忙道:“因为,因为家里的东西也不太多了……而且总是还有一些日用品要补上什么的……啊!”他仓促的话还没说完,涂长岳的手却已经伸了过来。 别鸿远错愕地一下子不知道涂长岳要做什么,却见他只是拉了安全带给别鸿远系上,随后整个人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干脆利落地将车启动了。 “行,那就去超市。”涂长岳完全没有异议,“你经常去哪个超市?我这边导航过去。”说着,甚至还把手机递给了别鸿远,让他把地址输入进来。 别鸿远完全没想到涂长岳这样干脆果断,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意识到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了,才手忙脚乱地将地址输入好。 导航状态开启,涂长岳顺利按照路线行进。 别鸿远也终于能重新在座位上坐好,只是心跳乱七八糟的,强迫着他只能攥紧了安全带。 他一向是自己一个人去逛超市的…… 莫名的,他心中的郁结似乎被扫清了,脑海中反而开始计划起购物清单来,甚至期待超市里会不会出现什么打折商品…… “对了长岳哥……”,顺口一般,别鸿远问了出来,“你喜欢吃些什么?” 可这话一说出口,别鸿远瞬间觉得不对。 他们还不是住在一起呢,这么问…… 总觉得像是要同居一样。 联想到的事情瞬间让别鸿远又红了脸,尴尬地低下头去,不敢看涂长岳了。 然而涂长岳却根本没有看他,只是听见他的询问,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了,道:“那我要说,我喜欢吃很多东西,比如烤鸭、葱爆羊肉、油酥烧饼、煎豆腐、宫保鸡丁、西红柿炒鸡蛋、蒜香牛肉……” “等等,等等,也太多了吧!” 别鸿远哪里还顾得上不好意思,听见他在这报菜名,顿时惊愕不已。 但涂长岳却并不意外似的,他依旧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挂着,道:“所以,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表白似的,轰得别鸿远顿时又僵住了。 好半天,车里也没了声音。 “小别”,还是涂长岳又叫了他一声,趁着红绿灯的时间,他又趴在方向盘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别鸿远。 “可以去你家吃饭吗?”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被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询问着,别鸿远哪里还有抗拒的道理。 “好,好……” 别鸿远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同意的。 第41章 别鸿远做的饭,自然是好吃的。 等送走涂长岳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贝特西夫人亦是酒足饭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去了。别鸿远收拾妥当上楼回了房间,可他并没有马上坐下休息,而是悄悄走到了窗户旁边。 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他小心翼翼掀起窗帘,看着楼下的停车位。 涂长岳的车就停在那里。 车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偷看,不过涂长岳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车灯开着,人却还坐在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涂长岳也在为拍卖会的事情发愁吧。 虽然今天他们一起去了超市,一起买了喜欢的食材,回来做了饭,也品尝到了美味,度过了看起来轻松愉快的一天…… 但是…… 别鸿远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又悄悄将窗帘落下了。 墨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小猫咪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思,咪咪叫了两声,往别鸿远的身上蹭了过去,像是要缓解他的不开心。 别鸿远自然不会跟小猫咪计较,他强撑起一个笑容来,温柔地将墨山抱在怀里,随意地梳理着墨山柔软的毛发。 小猫发出开心的呼噜声,房间里面安静极了。 但是转而,看着小猫的别鸿远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撸猫的手,转而拿起了一边的手机查阅起什么来。 墨山不明白为什么舒服的抚慰消失了,睁着困惑的眼睛看着别鸿远在手机上翻来翻去。 [长毛鸳鸯眼白猫中华田园猫] 别鸿远尝试着将这几个关键词输入浏览器搜索,虽然他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是一个出乎意料出现的词条,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的眼睛不由亮了亮。 [临清狮子猫] 一个虽然听说过,但别鸿远此前从未关注过的猫咪品种,出现在浏览器的搜索页面上。别鸿远顿时像被击中了一般,忽略了其他选项,当即点开了这个页面。 那是一个介绍猫咪品种的网站,点开的页面上,详细描写了这种原产于中国的本土品种猫的各种体态特征。 [……长毛如丝,垂至地面,浑身洁白如雪……] 页面上,对于这种猫的历史来源说得头头是道,更有曾为皇家御猫的经历,自然少不了宫廷之人的溢美之词。 别鸿远看着那些飘过眼前的文字,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现在正趴在自己腿上的墨山。 墨山像是注意到了别鸿远的视线,咪了一声看着自己。 像是还不能相信一样,别鸿远忍不住将墨山抱了起来。 墨山的困惑并没有消失,它又叫了一声,似乎在问怎么了。 然而别鸿远却仔细观察起它的模样来,并将它的体态特征,同网页的介绍一一对应。 长毛、鸳鸯眼、身体强壮、口大利齿……以纯白色最为稀有昂贵。 别鸿远虽然对猫的品种并没有多少研究,但是他现在丝毫不怀疑,这只由画变猫的小精灵,就是网页中介绍的临清狮子猫。 那也是个国宝。 似乎猜到了小猫的品种和身份,别鸿远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向小猫询问,道:“你是临清狮子猫吗?” 小猫哪里会回答,只会发出喵咪的声音,但目光却是认真的。 似乎在赞同别鸿远的猜测。 别鸿远没有再闹它,将它重新放了下来,再次拿起手机查阅起来。 [临清狮子猫大概多少价钱?] 页面顿时跳出了一些价格参考,别鸿远不懂这些,只觉得价格波动似乎有些太大了。少则几十块,多则上千,在翻找了几页后还是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后,他有些气馁地将手机关上了。 “就算最贵的狮子猫,也不过才几千块啊……” 更何况,这个几千块,还是人民币。 而拍卖行的那幅画,起拍价就要20万英镑…… 巨大的资金落差,似乎让涂长岳好不容易为他缓解的好心情又落空了。别鸿远有些沮丧地看着天花板,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解题思路和答案就在那里。] 第49页 他自然还记得涂长岳安慰和鼓励他时候的话,而别鸿远现在虽然还没有“柳暗花明”的状态,但这些话确实也起了一点效果——最少他现在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哭了。 别鸿远抿了抿唇,他的大脑重新飞速旋转起来,思索着还有哪里是自己忽略的、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啪嗒……” 一声清脆的东西掉落的声响,却倏然打断了别鸿远的思绪,也不免吓了别鸿远一跳。他惊了一下,忙不迭循声看过去,以为出了什么古怪的幺蛾子,却看到墨山正坐在他脚边,地上散乱了他的素描本和一些设计图。 原来是没人陪的小猫自顾自玩耍,碰掉了他桌子上的东西。 有因有果,别鸿远松了一口气,却又无奈又宠溺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道歉道:“抱歉,现在恐怕还没有时间陪你玩。”说着,就要把那些掉落的东西捡起来。 然而小猫并不知道别鸿远的困境,它撒娇似的又叫了几声,又伸出爪子,按在了素描本上。 “墨山?”别鸿远无奈想要先将小猫抱起来,然而小猫却像是忽然耍脾气一样,抗拒地叫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抓着那几页素描本和设计稿。 以至于它的爪子都露了出来,在脆弱的纸张上留下一个个痕迹。 “你啊!”别鸿远当真是无奈起来,只能率先将那几张稿子从它的爪子里解救出来。然而抓破的纸张已经无法挽回,就像是当初一样,在他的设计图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设计稿,被猫抓坏的设计稿…… 别鸿远心中一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怔忪着看着那几张又留下了痕迹的设计稿。 光线从小洞中穿过,纸片上的服饰似乎活了过来。 当初,就是墨山抓破了他的设计稿,让他做出了与众不同的服饰,然后被P&P买手店看中,从而签约成为了设计师! 别鸿远对这一路走来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而一瞬间,那道穿过小洞的光线,似乎也照亮了别鸿远阴云密布的思绪。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像是忽然来了灵感,以至于完全顾不上同小猫玩耍,而是快速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来,毫不犹豫地点开邮箱。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分,别鸿远抿着唇,目光在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坚定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他安全顾不上还在他脚边的墨山了。 墨山便也没有再打扰他的意思,仿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深藏功与名一般。小猫轻手轻脚地从他的身边绕过,又灵巧地钻过窗帘,跳到了窗台上。 楼下,涂长岳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开走。 而此刻,坐在车里的涂长岳,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一只小猫注视了。 与别鸿远一样,他也在想今天发的事情。 不过,并非完全是资金的问题。 实际上,他对今天的20万起拍价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他只是没想到大使馆那边的态度会这么官方。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唯一不合理的,就是班处长最后跟他说得那些家常话。 他可不觉得,那些让别鸿远产误会的话,是简单的“长辈催婚”。 实际上,以他对班处长的了解,催婚这种私人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在大使馆这样正式场合说出来的。而且,不管是班处长还是自家老爸,对他找男还是找女,是不是能有后代,都没有任何意见。 就像他说的那样,都什么年代了。 所以班处长当时那么说,就显得特别刻意了。 尤其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别鸿远来说。 他跟别鸿远还不是那种关系,涂长岳想要解释,反而更像欲盖弥彰,更何况当时情况紧急,他也只能先稳住别鸿远的情绪。 下次见面让班处长别什么话都乱说了好。 涂长岳无奈地抿起嘴角。 至于感情的事情,别鸿远内向又胆子小,他对别鸿远不是没有感觉,但是如果要告白的话还是别鸿远先说更好…… 涂长岳敲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甚至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 怎么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 他不免有些自责又懊恼起来,却还是忍不住透过车窗,往别鸿远的房间看了一眼。 窗台上的猫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有淡淡的光线,暧昧地从窗帘里透过来,看不清里面发了什么,却还是让涂长岳的眼眸动了动。 像是要阻断什么一样,他强迫自己闭了闭眼,将视线重新收了回来。 跑偏的思绪,也随即回到了正轨上。 涂长岳知道,班处长作为工作人员,他们说得话向来都是有用意的。所以班处长在大使馆那样正式的场合,不可能只是为了“催婚”这种私人的事情。而涂长岳已经知道,大使馆在拍卖会这样的事情上不方便出手,需要一些更加个人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恐怕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点明。 那么班处长到底想表达什么?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围绕着—— 家庭,亲子关系,还有……父亲……?! 涂长岳猛地一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眸子里顿时亮了亮。 而几乎就在意识到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手机来,却又在想要拨打电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 伦敦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八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京城,应该是下午一点。 下午一点,不正好是白天吗! 涂长岳像是解出了一道难题似的,他甚至忍不住笑了笑,看着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拨打了出去。 没有让他等太久,电话便被接通了。 “喂,老爸,是我” 涂长岳一边敲着方向盘,一边如同唠家常一样同对面的人打招呼。 “怎么,您儿子活得好着呢您还不高兴啊?是不是觉得没您大孙子可爱了啊?” “真是有了孙子就忘了儿!” “您现在可是享受天伦之乐、安度晚年了,想不想再做点刺激的事情?” “……对,没错,有件事,我想您和书画协会,一定都非常感兴趣。” 第42章 随着春节的临近,这两天的唐人街里也热闹了起来。 楼下的喧嚣声更加鼎沸了,工人们紧罗密布地布置着各种富有中国韵味的装饰品,反倒衬的涂长岳工作室里的节奏慢下来不少。 墙上的画都已经取了下来,工作台上的水也早就放干了,蕾妮在整理归档今年的材料,涂长岳却拿起了毛笔,在洒了金箔的红纸上写对联。 “哎呀,我就说这些外国佬可恶的很。” 丰德商店的许老板,听了涂长岳说过拍卖行的事情,表情多有些义愤填膺。 “当初还有人想骗我家的宝贝嘞,还好我们早知道他心脏,没答应下来。” 在这里讨活,谁还没多个心眼。 涂长岳倒是对许老板的滔滔不绝没什么回应,他手里的笔稳得很,哪怕听到了电话铃声的响起,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蕾妮和许老板自然也听到了声音,不免看了涂长岳一眼,然而涂长岳却依旧像是没听见一样。 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说话也没提醒。 无人接听的电话,不一会儿就挂断了。 涂长岳也在对联上,写下了最后一笔。 “行了老许,写好了。”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又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这才将它递到许老板的面前。 许老板狐疑地看着他,半晌没有接。 “虽然20万英镑太多啦,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大家一起筹钱也是没问题的啦。”许老板大约是猜到了他的心事,关切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大家都是熟人啦,你有困难说一句,都会帮忙的嘛。” 唐人街的华人社区,总是这样热情。 涂长岳看起来却并没有同意许老板的建议,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以前大家就帮我那么多,我还不知道怎么回馈大家呢。再说,都是来这讨口意的,大家赚的本来也不多。20万英镑太多了,大家凑的那些钱恐怕还不够拍卖场上那一锤子的。” “我已经想了别的办法,老许不用太操心。” “尽人事,听天命嘛。” 他看起来倒似乎是想开了。 许老板却显然并不太相信,他皱了皱眉,对涂长岳这样的说辞也没办法反驳了,只能悻悻将那春联接了过去,又不死心,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不要不好意思哦。” “知道了,多谢老许。” 涂长岳也没再坚持,许老板或许也知道说不动他,只能满意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春联,跟涂长岳道别了一声,下楼走了。 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随着开门声而消失。工作室里一时间便只剩下清冷炽光灯的白色,显得更加冷清了。 第50页 涂长岳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嗒嗒作响。 蕾妮瞧着他又沉思起来不说话了,不过她知道,虽然涂长岳不说,但自他从拍卖行回来,那20万起拍价的阴云,便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 涂长岳说得对,众筹来的钱,或许还比不上拍卖行的一锤子。 他们都是普通人。 但蕾妮也想做点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涂长岳,试探道:“涂先,是不是可以联系一下安德鲁先?”他们虽然是修画的,赚的不多,但是他们的客户可有不少大款。 或许联系他们是个不错的想法。 然而这话却像是刺激到了涂长岳的神经一般,他神色一凛,像是觉得荒唐似的看着蕾妮,皱眉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蕾妮没想到涂长岳是这个反应,她一时间还不确信自己说错了什么,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的理由好像说不出来。 涂长岳看着蕾妮无知的模样,心里虽然有气,面上却还是有些耐心,只好跟她解释起来,道:“你也去过K的拍卖会,看见过他们的行为。他们是有钱,但那是文物最终的归宿吗?你觉得,如果我向安德鲁说明这件事,他不会以各种理由来要挟我们吗?他不会想方设法把画从我们的手里抢走吗?” 这完全是有可能出现的事情。 蕾妮之前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她当即有些后怕起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议了。 涂长岳倒是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淡淡叹了口气,又敲起桌子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去一趟中国。” “文物只有在自己的文化语境下,才能展现出它最大的文化魅力。” 涂长岳的话,像是清冷的敲击声,落在蕾妮的心里。 好半晌,蕾妮也没说话。 直到又一阵电话铃声传来,才终于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一次,涂长岳终于没有忽视铃声的存在,虽有些忐忑,却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国内的电话。 陌的电话号码他不认识,但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对是我……您是……” 他简单地交谈起来,蕾妮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中文她也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涂长岳脸上凝重的神色,似乎随着电话交谈的深入,而逐渐缓解开了。 “是的……好!我明白了!……我加您一下联系方式!好的,这么晚还让您联系我!太感谢您了!” 他说了很多客气和感谢的话,等电话结束的时候,眼里的光似乎都重新了出来。 “发什么了吗?” 蕾妮不明所以,但她觉得那或许是什么好事。 涂长岳还看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攥着它就像是攥着希望似的,好一会儿,他似乎都没回过神,自然也没回答蕾妮的询问。半晌,他才猛地想起了什么,回了一句:“有钱了!”说着,却一把拽过椅子上的外衣,匆忙穿上就要往外走。 “喂——涂先?” 蕾妮忙追了出去,想要问他去做什么。 然而涂长岳已经迫不及待了,只匆匆甩下一句:“你收拾好了就回去吧!不用等我回来!”说完,人已经从楼下开门走了。 只有玻璃门晃了晃,像是涂长岳现在雀跃的心情。 蕾妮自然知道再也叫不住他了,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不免笑了笑,耸耸肩,回去工作室继续收拾东西了。 而奔跑在街道上的涂长岳,现在根本没空去管工作室里的情况。 穿过嘈杂而热闹的人群,涂长岳跑得气喘吁吁,却攥紧了手机,在晃动的视线里,找出那个要拨打的电话号码。 等待接听的嘟嘟声,仿佛要跟自己的心跳合拍。 不过没一会儿,对方便接起了他的电话。 “长岳哥!” 别鸿远的声音似乎也带着一些兴奋的欢愉,就好像有什么好消息要一同跟他分享一样。 可涂长岳似乎比他还急切,气喘吁吁问道:“小别,你现在在哪?” 别鸿远也听出涂长岳声音中的激动,他似乎愣了一下,却还是急忙回答,道:“我在地铁上,我正好要去找你!”他显然也有些消息要分享给涂长岳。 涂长岳却只觉得自己的天都亮了,他停下酸胀的脚步,吞了几下口水滋润干瘪的嗓子,这才稳定下来,道:“正好,我也要去找你,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好消息! 别鸿远心中的雀跃仿佛都要涌出来,他看了看地铁的报站,忙道:“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站地!我还有一站地就到了!” 或许别鸿远来的会更快。涂长岳看了看川流不息的街道,放弃了打车的念头,转而继续撒开腿往地铁站的方向跑去,道:“好,地铁站外面的花园见!” 说着,也不管别鸿远有没有应声,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离唐人街最近的地铁站虽然不远,但对于涂长岳这种身体欠佳的人来说,跑出去那么一段,也确实够折磨的。 但现在的涂长岳已经顾不上身体上的抗议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和地铁的速度哪个更快,只想更快一点前往花园,见到别鸿远。 而别鸿远,显然也同他有着一样的心情。 因此,当涂长岳堪堪跑进花园的时候,就看到别鸿远的身影,正火速从地铁站中跑出来。 “长岳哥!” 远远的,别鸿远就看到了涂长岳。年轻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欢快地往涂长岳这边跑过来,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脚下的情况。 不知道哪里出来的石头绊了他,别鸿远不受控制地一晃,整个人踉跄地就要摔倒。 “小心!” 好在涂长岳及时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别鸿远的手臂,而别鸿远正好顺势扑进了涂长岳的怀里。 花园里的鸽子被惊飞了,翅膀略过灰色的天空与建筑。 别鸿远撞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怀抱里,他的耳根瞬间红起来,像是挨了烫似的,又慌慌张张想要钻出来,可惜平衡还没掌握好,这下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好在涂长岳还是镇定的,扶着他绕开那块绊脚的石头,又柔声道:“别那么着急。” 他好像奔向涂长岳的时候,总是那么着着急急的。 别鸿远看着涂长岳那张挂上了汗水的脸,却一时间有些失神了,以至于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涂长岳的目光里,听见他问道:“怎么了?你有什么好消息要说?” 涂长岳的手指,轻轻撩拨着别鸿远额前的碎发。 别鸿远像是一下子被这指尖烫了似的,慌忙才回神过来,当即不好意思的抿唇起来,小心翼翼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道:“那,长岳哥先说吧……” 涂长岳看着他后退,倒是也没急着追上去,调整了一番自己的呼吸,才镇定道:“没事,小别先说。” “不不不,长岳哥先说吧!”别鸿远慌忙又摆手起来,显得有些忐忑。 看着别鸿远确实不想先说的样子,涂长岳也没强迫,转而换上了笑容,徐徐道:“我那天联系了我爸。我爸是国内书画协会的会员,他们对中国传统书画都很有研究。听到我说这个事情,所以特别关注。” 他喘了口气,笑意轻松起来,道:“所以他们这些天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咱们资助50万人民币,换算成英镑的话,大概也就是5万英镑左右。” 20万的起拍价,一瞬间就解决了四分之一。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让别鸿远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太好了!”他欢欣雀跃起来,甚至忍不住垫了垫脚尖。 涂长岳心中自然也踏实不少,看着同样高兴的别鸿远,这次终于问道:“那么你又有什么好消息?” 他的说完了,自然要别鸿远说了。 或许是有了这个好消息当前,别鸿远也显得没有刚刚那么忐忑了,他定了定神,这才组织起语言,道:“其实,我那天给我签约的买手店老板发了邮件。” 这对于别鸿远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大胆的举动了。 “但是我也是试一试,我,我没想到能有什么回复……”他显然对那天自己的行为,还多觉得不可思议,却又在良好的反馈面前笑了起来,道:“但是我没想到,老板居然真的回复我了!并且说他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想要跟我面谈!” 说着,他又激动起来,甚至忍不住抓住涂长岳的手臂,眼中星光璀璨,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道:“长岳哥!我想……那……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他说约了明天见面,我想,是不是长岳哥更明白这方面的事情?或许能更打动他?”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别鸿远显然不想浪费,更想有个良好的表现。 涂长岳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情,而且他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他自然乐意别鸿远这勇敢的向前一步,当即毫不犹豫,又笑道:“好,那当然没问题。明天几点钟,我去接了你咱们一起走。” 第51页 这是他们共同的理想和目标,没理由要独自承担。 第43章 P&P买手店。 这是涂长岳第二次来到这家店门前了。 不过相比上一次他只是开车来送别鸿远签约,这一次,他也要走进这里。 别鸿远抿着唇站在他身边,看着买手店的招牌,眼神中透露出不安的忐忑。 但他并没有退缩。 涂长岳知道他会鼓起勇气,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如既往地给他支持。 别鸿远明白涂长岳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上前一步,推开了店门。 “你好,欢迎光临——哦,是别先吗?” 接待他的女士,正是上次与别鸿远沟通并最终签约的女士。显然,她对别鸿远还有印象,脸上原本招牌似的微笑变得更加热络起来。 “请跟我来吧,老板正在等你们。”说着,她将别鸿远和涂长岳引导里间,又随意敲了敲门。 “元先”,女士毫不忌讳地推开了门,“联系过的别先已经来了。” 说话间,里间办公室里,坐在旋转办公椅上的男人已经应声投来了视线,又在看到别鸿远和涂长岳时,马上热情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有着明显亚裔外表的男子,可能跟涂长岳的年纪差不多,但他一开口,说得不是熟悉的中文,反而是带有明显苏格兰口音的英语,道:“欢迎你的到来,别先。我已经看过你的邮件了。”说着,还热情地向别鸿远伸出手,要同他打招呼。 别鸿远虽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他心中也还是紧张的,如今甫一听见出乎意料的口音,更像是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般,当即连大脑都转不过来了,只能僵硬地说着“你好”,机械似的同对方握了握手。 元老板倒似乎并不太在意别鸿远的怔愣,他又礼貌地向涂长岳伸出手去,打量了对方一番,又询问道:“这位是……?” 兰--- 他并不知道别鸿远会带人来。 涂长岳倒是泰然,礼貌同对方握手的时候也没忘了自我介绍,道:“鄙姓涂,中国传统书画修复与装裱师。是别鸿远的朋友。” 一个陌、复杂,却简明扼要的身份介绍。 元先顿时了然,他没有介意,反而对涂长岳的职业好奇起来,又问道:“与今天这件事,涂先一定也有自己的看法吧。”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涂长岳的用意。 聪明人说话便简单了,涂长岳笑了笑,点头道:“是的,别鸿远虽然对设计非常在行,但对于中国传统书画并不算了解,所以,如果您有什么相关问题,可以向我咨询。” 他这么一说,元先便也明白了。随即,他又看了看还颇为紧张的别鸿远,却不忘了赞扬起来,道:“别先的设计作品我已经看过了,新颖、沉静又带着古典东方美学的解构艺术,实在令人喜爱。” 这夸赞让别鸿远又猝不及防了,他愣了愣,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来的红晕来,还没等他感谢,倒是元先已经结束了寒暄,招呼他们坐下来,道:“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说话吧。” “对了,你们可以叫我乔纳斯,或者叫我的中文名,元焘。” 说着,他还不忘了将名片递给他们。 两个人从善如流便接了过来,只是别鸿远似乎没察觉有什么异常,倒是涂长岳看着这个名字半晌,反而亲切起来,道:“您不是中国人了吗?” 这么问似乎有些失礼,别鸿远正惊讶涂长岳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元焘倒是并不在意,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道:“从祖上算起,我已经是第三代了。很抱歉,虽然我长了一副华人面孔,但是我根本不会说中国话。” 出在英国的华裔,也从未见过故土的样子。 别鸿远有些惊讶自己买手店的老板居然是这样的身份,涂长岳却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动机,道:“原来如此,难怪您听说了别鸿远的请求,就这样爽快的答应了。这或许是深植于您血脉中的文化根基,与您的思想产了共鸣吧。” 这话说得很是高大上,就连元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干笑两声,赶忙制止了一番,道:“您过奖了,我并没有那么高尚……”言罢,却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实际上,不瞒您说,我小时候曾经听我的祖辈们讲起,当年他们来到这里的活是多么的不容易,以至于最后不得已,变卖了从老宅带来的一些收藏品。” “我虽然无缘见到那些藏品,但我知道,祖辈们一定非常珍爱它们,以至于到了晚年,都对它们念念不忘。” 来自文化的记忆,或许就在活的点滴里传递了下去。 涂长岳理解他的心情,点了点头,道:“所以,您现在想要资助我们,也是想要完成您祖辈的遗憾吗?” 如果能亲手让一幅在外漂泊的古画回家,对于元焘的意义一定是非凡的。 像是被洞悉了内心,元焘欣赏地看着涂长岳,也不想再隐瞒什么了,故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这或许是一方面,但我毕竟也是商人,我也有我的目的。” 此话一出,别鸿远的内心顿时绷紧了。 商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他们总是以自己的利益为核心,又总是会拿那些文物作为炫耀的藏品。涂长岳说过的那位安德鲁先便是如此,而元焘华裔老板的身份,显然让别鸿远放低了警惕性。 以至于现在他现在这样一说,涂长岳脸上的表情也不觉升起了几分警惕。 他们之前都太激动了。 不过事已至此,现在也只能听听这位华裔老板的说法了。涂长岳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抗拒,只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元焘或许也并未想跟他们玩什么文字游戏,直截了当道:“关于资助你们这件有意义的事情,我自然非常乐意。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我想,借此机会,别先是否可以举办一场公益时装秀呢?” 时装秀? 巨大的任务如同一块大石,轰然一声落在别鸿远的心头,让本就紧张的年轻人倏然睁大了眼睛,当即是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元焘似乎还不满足,继续为他施加压力,道:“我记得你们说的拍卖会举办时间应该在3月底,那么,如果2月或3月初,你们可以举办一场秋冬时装秀,届时,加上时装秀上收下来的定金,你们恐怕会有一笔不小的进账,助力你们拍卖会上的竞拍。” 元焘说得很清楚,然而别鸿远听着只觉得脑子轰隆隆的响。好在涂长岳比他清醒很多,当即表情严肃起来,问道:“实在抱歉,我对时装秀的流程不太明白。但是据我所知,此类活动应该需要场地、模特之类,还有布景装饰以及各种公关手续……” “这个你放心。”元焘果然不为难他们,自信道:“既然是想要你们来举办,那么这些需要统筹策划的事情,都是由我来负责。别先只需要设计出50件/套秋冬女装作为舞台走秀即可。” 50件/套?! 别鸿远脸色顿时有些发白起来,他又不自信起来,忙问道:“这,那……我们合同签署的,下一季度的服饰……” “也需要在3月之前提交上来。” 元焘一字一顿地同别鸿远说明着。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别鸿远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觉得浑身一软,差点瘫坐在沙发上。 涂长岳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扶着他,眼睛却看着元焘,似乎很是不解,道:“元先,50件/套的量是不是太大了?”他好歹跟别鸿远也接触过一些设计的事情,对于这个数量,自然觉得有些离谱。 元焘却笑起来,像是看着他们慌张的模样很开心似的,道:“不,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自然很多。但是,如果不是一个人呢?” …… 涂长岳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他意识到他们或许都被元焘耍了。 元焘已经满意地看到他们的紧张和窘迫,自然也没了再戏耍他们的心思,认真看着别鸿远,道:“关于时装秀的服装设计,我不限定主题,你们自己决定,也不设计师的人数。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你的同行、你的同学,我不在乎有几个人参与进来。只要最后,你们可以提供50件/套,就可以。” 这仿佛救命的鱼钩,别鸿远瞬间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那么您的意思就是,不论我们定下什么主题,我们能找来多少人参加,只要在2月底之前的时装秀上,提供50件/套用于走秀的女装服饰,并且按合同规定,将需要提供给您的服装提供到位。您就可以资助我们用于拍卖会的资金,并且时装秀上所获得的定金,也都会提供给我们吗?” 像是不要再确认一遍,别鸿远认真地询问起来。 元焘真诚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别鸿远心中顿时欢欣起来。合同服饰他已经在着手准备了,现在距离2月底或者3月初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需要统筹策划,他再去找同学来帮忙的话,是完全来得及的! 第52页 仿佛又见到了希望的曙光,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涂长岳,却看涂长岳脸上的表情还是严肃的。 这表情让别鸿远的心中一凉,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而涂长岳已经严肃地看向元焘,直白地询问道: “那么,关于您要资助我们的,用于拍卖会的金额。您的意思,是想资助我们多少呢?” 如此尖锐的问题,让别鸿远顿时冷静下来。 说来说去,这个他们最初的目的,他们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44章 被摆了一道! 别鸿远心中登时紧张起来,仿佛刚刚的那些喜悦都一扫而空了一般。而元焘却露出得一般的笑意,看着神色不虞的涂长岳,面上的笑容倒显得亲切友善起来。 “不过,在讨论这件事之前,我想先冒昧问一下。”元焘探寻似的看着涂长岳,“拍卖会那边需要的起拍价是多少?你们现在又有多少资金了?” 这些事,别鸿远并没有在邮件中写明,毕竟他当时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谁能想到真的引起了元焘的注意。 别鸿远心中咯噔一声,他有些揪心地吸了一口气,止住了想要开口的欲望,又将目光落在涂长岳的身上。 涂长岳的神色还是镇定严肃的,他看着元焘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洞察他的心思似的,半晌,才终于道:“起拍价20万英镑,但是——” “我们现在身无分文。” 他挑挑眉,忽而露出一个坦然的表情来,似乎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似的。 别鸿远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有些疑惑起来。他明明记得涂长岳说过,国内的书画协会捐助了他们5万英镑,解决了他们四分之一的资金困难。可为什么到了元焘的面前,这个事情涂长岳却又不说了? 他不清楚涂长岳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相信涂长岳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因而虽然疑惑,却也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压下自己的情绪,安静坐在一边。 元焘的眼睛在两个人的身上打量了起来。 显然,涂长岳的这个说法有些让人出乎意料。在一瞬间,他就怀疑起对方是不是想要诈他,故而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的表情。 涂长岳那铁了心的泰然,自然是无懈可击。别鸿远便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元焘原本还想别鸿远会不会说出些什么破绽,然而他什么都没说,虽然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古怪,但到底也是安静坐在那。 有猫腻,但是元焘却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这种无法掌握的不确定性,却并未让他气,反而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情,因而他甚至不恼,反而笑起来,像是颇为吃惊般,道:“分文没有吗?” 涂长岳摊开手,状似无奈,道:“您知道的,我们不过是普通人,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也同您一样,只想为祖国做点事情。”说着,他又笑起来,强调道:“20万的英镑起拍价太高了,如果我们把全部的家当都填进去,先不说能不能够这20万的起拍价,若是拍卖不成功还好说,若是成功了呢?” “我们也要过自己的活。” 这话说得残酷了,连元焘听着都忍不住露出无奈的笑意来。 这或许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然而,又或许是这份残酷,让元焘终于被说服了。他摩挲起手指来,终于真挚地看着涂长岳,道:“我明白了。那么这样吧,我资助你们10万英镑怎么样?” 10万! 别鸿远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这个金额瞬间波动了,他的心跳当即抑制不住地狂欢起来。 有了元焘的10万,加上涂长岳那边的5万,再加上后续时装秀的钱,这20万起拍价马上就能凑够了! 利在望的别鸿远,再次迫不及待地看向涂长岳。然而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却不见欣喜,反而依旧严肃镇定地看着元焘,似乎并不满意元焘的表现一般,道:“元先,这是我们的理想,难道不也是您弥补家族遗憾的机会吗?” “我记得您刚刚说过,您的祖辈初来英国的时候,为了计,不得已变卖了家族世代相传的珍宝。”涂长岳语调缓慢,像是为了勾起元焘的回忆似的,“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您的面前,您就不想弥补这份遗憾吗?” 显而易见,这是涂长岳的亲情牌。 别鸿远虽然听得出来,但却不太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元焘却还是摩挲着手指,脸上的笑意渐深,道:“但是那并非我们家族的珍宝,不是吗?” “那是中华民族的瑰宝。” 涂长岳斩钉截铁的纠正他的用词。 元焘终于笑了起来,像是无奈于涂长岳的说辞了一般,无奈叹了口气,道:“好,就算是为了我这身体中流淌的血脉,为了弥补中华文明的遗憾。我资助你们15万怎么样?” 加价了!? 别鸿远心中一惊,没想到涂长岳用这两三句话,就能让对方改变心意。他这时候也明白了涂长岳的用意,将惊愕的目光又落在涂长岳身上的时候,却发现对方脸上的神色并么有改变。 难道他还有什么办法? 别鸿远滞了一口气,心中期待的鼓噪又紧张起来,这下真是屏气凝神,不敢打扰涂长岳了。 涂长岳自然并不认为这个价格是最终成交价,他眼中的目光虽然带上了些阶段性利的喜悦,但还是保持着严肃和镇定,又道:“元先,想来您祖辈千里迢迢前来英国的时间,应该正是二十世纪初左右吧?” 元焘看着涂长岳的神色,便知道这不是涂长岳的心理价位。这种讨价还价的事情他经历的多了,只是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复师,也能跟他玩心眼。 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元焘摩挲着手指挑了挑眉,并不意外,道:“是这样的,但是,这跟我们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要是感情牌的话,涂长岳刚刚已经打过了。 但是涂长岳却笑了起来,似乎对方的回答正中下怀,道:“那么元先,也多少应该听祖辈们说过当年中国的苦难吧,否则,您的祖辈又如何能原理故土,来这么偏僻的国家讨活。” 家族的沉痛与民族的沉痛是相当的,元焘嘴角的笑意压了压,似乎想到了一些并不愉快的往事故事。 涂长岳却并不在此深究,反而耐心道:“您的祖辈在此活都是艰难,没有离开中国的人民,更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困境里,中国重新站了起来,并且取得了如今的成就。这是各行各业人民努力的结果,当然,也包括商人。” 商人,元焘也是商人。 涂长岳友善地笑起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群资本家?” “那是一群,在烽火动荡年代里,利用自身钱财和关系,打破重重封锁和防线,也要将物资运送到前线的资本家。他们虽然是资本家,但从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如今,国家富强,人民安康。中国的商人,已经走进了世界各地。唐人街、中国城已是屡见不鲜。但我想,他们每一个人都会秉承着对国家和民族的信念,延续着先辈们的使命,完成新时代的征程。” 这话听起来已是非常的官方和正式,别鸿远恍惚有种听汇报似的错觉。而元焘脸上的笑意也终于彻底压了下去,就连一直摩挲的手指都停了下来。 显然,他怎么也没想到,涂长岳会跟他说这个。 这反而让元焘的内心挣扎起来,以至于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无可奈何似的轻笑。 “真是……”他呢喃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表达什么,最终只能露出释然的表情,干脆大度道:“好,就为了这份民族团结与大义。不就是20万的起拍价吗,我全帮你们出了怎么样?” 20万?!全出了?! 别鸿远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又像是被这天降巨款砸晕了头,一时间居然还反应不过来。而涂长岳却已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显然已经符合了他的心理预期,他也没有理由再逼迫对方什么了,审时夺度地笑道:“这样的话实在太好了,元先。” “我想不管是您的祖辈,还是国家的相关人员,一定都会记住您的付出的。” 这反而像是奉承话了,元焘无奈,只得干笑一声,道:“参加拍卖会的人又不是我,我要的,只是时装秀打出的名声而已。”说着,又同别鸿远嘱咐道:“至于时装秀需要的具体注意事项和相关条款,我会让助理发到你邮箱里去。”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别鸿远正兴奋地连连点头,涂长岳也并未同他的直白计较。元焘见没什么异议了,便拿出支票,两三下便已经签好,却又在递给涂长岳的时候,想起了什么,道:“你们有没有准备专门的慈善账户?” 他这么一说,涂长岳倒是没想到了。元焘虽然还捏着支票没有给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带着笑意的提醒,道:“除了我这里,你们肯定还会收到不少捐赠。既然如此,竞拍文物的事情,便不仅限于个人行为。开设一个慈善账户的话,也方便你们日后的相关活动。” 第53页 “当然,如果你们只是这一次心血来潮的话……” 元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表达完这些,他便也没有再捏着支票,而是放手让涂长岳拿走了。 那支票,仿佛还带着滚烫的热度。 涂长岳的心中也像是被点明了一般,他露出感激的表情,终于真心实意道:“感谢您的付出和提议,我想您未来的意,一定会蒸蒸日上。” 这话顿时让元焘觉得有些肉麻起来,他忙站起身来,礼貌地将涂长岳和别鸿远送了出去,也算是打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别鸿远现在已经是心花怒放了,他从没想过元焘会直接解决了他们的困难,以至于一上车,便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忙向涂长岳确认起来,道:“长岳哥,我们真的有20万英镑的资助了吗!” 感觉还像是做梦一样。 涂长岳嘴角的笑意也压不住了,他没着急开车,像是缓和心中的情绪似的敲着方向盘。虽然他没回答,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长岳哥!” 别鸿远激动不已,甚至整个人都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扑过来,激动地将涂长岳抱住了。 “……?” 这倒是让涂长岳一愣,原本激动地内心像是骤然空了一拍似的,眼神当即慌乱起来,脸上也发热了。 别鸿远还从没这么主动过…… 他一下子被撞得六神无主了,却又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怕说了什么让对方从激动的心情中缓过神来,以至于又仓皇地结束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可他挣扎到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干咳了几声。 “小别……”,他谨慎地提醒起来,“50件/套的衣服,还有你的合同款,可不是个小数目。” “距离2月底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而且马上就要过春节了,时间还够吗?” 这才是他们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事情。 涂长岳的提醒显然非常务实,别鸿远也不免从激动的心情中抽身出来。可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亲密举动,反而定了定神,拿出手机来,翻看起许久没有联系的同学录来。 “我知道……”他查阅着那些熟悉的电话号码,心中虽然有些忐忑,却还是勇敢道:“我有些同学还在这里,我联系他们试试看。” 说着,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打出了电话。 第45章 “干杯!” 唐人街,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几个年轻男女正围坐在翻滚的火锅面前,不顾外面的天寒地冻,脸上都洋溢起蒸腾的热气来。 别鸿远握着杯子,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却有些局促起来。身边,跟过来的涂长岳此刻正热情地给他的这些几个同学们下火锅涮料,而坐在他另一边的同学任信,已经一杯酒下毒了。或许是老同学见面,他也没什么顾及,长臂一伸,直接跟别鸿远勾肩搭背起来。 别鸿远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摔了,整个人已经被任信拽了过去。 “好小子,这一毕业也不知道联系我们了。整个人间蒸发,我还以为你小子回国了呢。”任信大大咧咧的,虽像是在抱怨,但话中还充满了对老同学见面的喜悦。 别鸿远被拽的又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干笑着,慌忙道:“没有,没有……我,我签约了……” “哎呦!” 另一边,女同学郭梦雪顿时起哄起来,道:“什么品牌啊?我之前就说你的设计作品不错,就是你胆子不大。要不,也跟艾伯特一样,被C.C签走了。” C.C可是著名的国际服装品牌,能到那样的大厂里去做设计师,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然而别鸿远知道,那还不过是自己的梦想,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倒是任信海起哄着,道:“就是啊!你签约哪里了?有没有关系让我走个后门什么的,我这几个月,投了好多家,都看不上我嘞。” “要是再没人看上我,我也就该回国咯。” 显然,这位同学还在为自己的前途郁闷。 别鸿远知道自己也隐瞒不住,无法,从任信的桎梏里面挣扎出来,才道:“不是什么大品牌,就是,就是一家很小的买手店……但是,他们老板挺好的。”一想到能出手资助他们20万英镑,那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老板了。 看着别鸿远脸上腼腆的笑意,几个同学都不免有些惊讶地面面相觑起来。 为了2月底的时装秀,别鸿远与同学们联系的也匆忙,因此今天能来一块吃一顿饭的,也不过两三个同学而已。虽然人数大大超乎了别鸿远的预期,还让他有些沮丧,但涂长岳却很热情的说没事。 甚至这顿火锅,还是涂长岳请的。 同学们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是看着原本内敛的别鸿远居然露出这种表情,顿时有人忍不住八卦起来。 “哎呦,怎么回事?小别同学,不会要被那些外国佬勾了心吧。”郭梦雪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姐姐我跟你说,那些人就是皮囊好,保质期短的要命,过两年就皮肤松弛老化严重,没现在看着那么帅了哦。” “……啊?啊?” 别鸿远显然没明白郭梦雪在说什么,困惑地看着她。 反而是涂长岳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声,长筷子从火锅里面夹了一串肉出来,往郭梦雪的碗里一方,干巴巴说了一声“别聊了,先吃饭”。 简直就差冷脸了。 别鸿远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倒是郭梦雪被噎了一口,狐疑地打量着涂长岳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又给别鸿远夹了一筷子,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故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是暂时憋在了心里,没出声。 别鸿远知道闹了误会,抿着唇看着碗里的食物,像是要缓解尴尬似的,连忙吃了一口。倒是身边的任信完全没看出状况来,反而还眼巴巴等着涂长岳给他夹菜,却见对方已经坐了下去,还疑惑地来了句:“怎么没有我的?” “自己夹嘛。”反倒是郭梦雪给他使了个眼色。 任信像是完全看不懂一样,不过也没在意,兀自站起来夹菜吃。 另一边,早就自己吃上饭的岑梓涵没有参与他们的吵吵闹闹,反而从干饭的空隙中抬起头来,询问道:“小别,你在电话里面说的那件事,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顿饭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说时装秀的事情,现在岑梓涵既然提起了,郭梦雪和任信也不免停下了碗筷,想要听别鸿远仔细说说。 然而别鸿远却似乎有些慌张起来,他张了张口,脑子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到了口头又不知道怎么说。更何况,看着那么多热切的视线,他又不免紧张起来,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涂长岳。 然而涂长岳什么都没说,只想是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一样,把藕和丸子下到了火锅里。 这显然便是不会来帮别鸿远了。 而且也是,时装秀的事情他又不太懂,就算涂长岳开口,最终还是要别鸿远自己说。 这是别鸿远终究要自己面对的责任。 一想到这一层,别鸿远便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也干脆将碗筷放下,神色认真地同几位同学讲述起这件事来。 这几个同学也是认真听着,没有贸然打断别鸿远的描述,只有在别鸿远说完,提问了几个他们还有疑惑的事情,最终,也算是对整体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原来如此,没想到是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岑梓涵显然很赞同别鸿远的欣慰,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反而是任信比较激动,当即又同别鸿远勾肩搭背起来,埋怨道:“有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知道离春节还有几天吗!” 确实,现在离春节也没有几天了,别鸿远仓促间叫不到那么多人来,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这说的别鸿远有些歉意起来,他连忙想要道歉,倒是郭梦雪更抱歉了,道:“那实在没办法,我确实想参加来着,但是我回家的机票都订好了。” 这着实没什么办法了,别鸿远心中一紧,又见郭梦雪看向岑梓涵,问道:“梓涵呢?” 岑梓涵脸上的表情不多,但也不免有些遗憾,道:“我也已经订了机票回去,来回半个月,恐怕是赶不上了。” 中国人要过春节,但是外国人不需要。 别鸿远心中顿时凉了一截,他原本以为还有些希望的,现在看来恐怕是需要一些别的途径了。 倒是任信海大大咧咧的,无所畏惧似的道:“害,没事!你既然开这个口了,我今年就不打算回家了,哥在这陪你!反正我还不想回去发展。”像是给别鸿远打气。 别鸿远自然感谢他,但是在巨大的落差面前,他还是有些提不起劲。反倒是岑梓涵看着他这个模样,却似乎还有其他办法似的。他斟酌了一番,倒是掏出手机来,道:“我记得,咱们好像有几个学弟学妹,今年也不回家来着。” 第54页 这么一说,那刚刚被压下去的小火苗又升腾了起来。别鸿远一时充满希望地看着他,而对方却并没有把话说死,而是看着手机里的群聊,道:“我现在群里问问,看看他们有什么具体安排。你的事情我也基本知道了,要是他们有这个意向,我再让他们联系你。” “你放心,就这一两天,我肯定在走之前把事情给你说定了。” 有了同学的帮忙,别鸿远心中顿时又重新亮堂了起来。而郭梦雪显然也想给他们出一份力,她看着手机里的消息,道:“既然需要那么大的设计量,你原来的工作室太小了吧。”说着,她笑吟吟将一个消息推给了别鸿远,道:“我之前看中的一个,19平米的工作室,你们要是三四个人的话,还是这个大工作室比较合适。而且价格还便宜,就算你们租两个月,也不会超过一千英镑。” 那确实是非常合适了。别鸿远眸子里的光都要溢了出来,他感激地看着两个虽然不能参与,但努力提供帮助的同学,连连感谢道:“谢谢,太谢谢你们了!回来,等你们回来了,我再请你们吃饭!” “哎!同学一场,太见外了!更何况我还在这呢!”任信哪里等得到那个时候,已经又倒了一杯酒,“为了鸿远同学的梦想,为了流失文物的回归!来来来,再干一杯!” 他说得豪言壮志,引得岑梓涵和郭梦雪也举起酒杯来应和。别鸿远本来就不适应这种场合,几个同学也都没为难他,倒是他们的视线很快就落到了涂长岳的身上。 他们交谈期间,涂长岳可一直没说话。 同学们熟悉别鸿远,但绝对不熟悉涂长岳,虽然别鸿远之前介绍过,但看着他清冷高瘦的模样,不觉有几分神秘的猜测。如今他们的话头都说开了,事情也逐渐安排好,涂长岳便自然跑不掉了。 “这位是……额……涂先?” 任信还能记得涂长岳的姓,实在有些难得。 “怎么一直也不见你说话?鸿远还说你们是朋友来着,也参与这次的活动吧?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或许是喝了酒,他问得挺不客气的。 别鸿远想拦着他一点,倒是涂长岳并不介意,只是笑道:“确实,我也参加这次的服装设计。不过我并不是服装设计师,无法参与到具体的设计活动之中。所以,我大概就是你们的——文化顾问。” 多了新鲜的身份,而且别鸿远之前并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因此,就连他都有些好奇地重新打量起涂长岳来。更不要说任信一脸茫然,问了句:“什么文化顾问?” 涂长岳对这些年轻人的态度依然耐心,解释道:“我的身份其实是中国传统书画修复与装裱师,在唐人街开了一家叫墨山行的店,对中国传统书画有些研究,也会书法和国画。所以对于此次你们时装秀的主题元素应用,或许能提上一些建议。” 毕竟是为了流失文物所开设的公益时装秀,虽然主题还未定,但内容也不会相差太大。 这倒是不难理解了,反倒是郭梦雪一听到这个,有些困惑地咦了一声,随即又恍然,道:“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之前参加过大使馆举办的中秋活动!我好像还买过你画的国画团扇!” 她仿佛开启了一些微小的记忆,因而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欣喜起来。 反倒是别鸿远心中却莫名一空,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有些怅然若失地看向涂长岳。 第46章 涂长岳却显然记得郭梦雪说的事情,他甚至肯定道:“应该是去年唐人街的中秋活动吧,我在这种传统节日里面经常有活动。” 如此说来,郭梦雪也更加加深了自己的记忆,连连拍手,道:“那就对了!我还记得你画的那个团扇,兔子桂花非常好看!我那些室友看了都很喜欢!”对于郭梦雪来说,这肯定是一次美好的回忆。 涂长岳对于这份美好也欣然点了点头,倒是别鸿远心中空空的,他似乎急切地想要知道些什么、弥补些什么,忙不迭跟郭梦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都不知道?”眼巴巴的模样,看起来还挺可怜的。 郭梦雪没想到一向不关注这些的别鸿远居然也关心起来,口气不免有些随意地埋怨,道:“鸿远,就说你太内向了,以前遇见这些节庆活动什么的,也该出来走走,不能只是窝在工作室和图书馆里面嘛。” 这确实是别鸿远性格的问题,他自己也知道,因此现在听郭梦雪又说起来,他不免遗憾又懊恼地抿着唇,也反驳不了什么了。 “哦对了”,反倒是郭梦雪又想起什么来,确认什么似的看了看涂长岳,这才道:“上次你不是说要修什么画,还问我伦敦有没有这方面的修复工作室之类的。”说完,她便恍然大悟了,像是看穿了一切般,道:“哦——原来如此,你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吧!” 缘分,虽然之前错过了,但还是让他们相遇了。 涂长岳自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样的缘分,当初随手发的名片,居然指引现在的别鸿远找到了自己。那么按照中国式的说法,郭梦雪是不是可以称呼为—— 红娘? 涂长岳心领神会地看向别鸿远,而别鸿远或许也想到了这个,他脸上蒸出些红晕来,垂着眼睛,不敢看涂长岳的视线。 只有任信还在旁边什么都没看出来,甚至大大咧咧拿起酒杯来,要跟涂长岳敬酒,道:“你看看这事闹的,涂哥,那这次的事情,还要拜托你多多照顾了!”说着,就要跟涂长岳碰杯。 盛情难却,涂长岳也只好碰一个。然而他一拿起杯子,任信又有些不乐意了,道:“哎,喝酒啊,果汁算什么啊!那多不够意思!” 年纪轻轻,酒桌文化倒是学了不少。 涂长岳刚想说自己恐怕喝不了酒,却没想到别鸿远却忽然把任信拉住了,声音带了些维护道:“任信你别这样,长岳哥喝不了酒的。” “哇——长岳哥!叫的好亲切哦~”郭梦雪在那边起哄。 别鸿远脸更红了,任信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甚至对别鸿远的阻拦颇有微词,道:“怎么,怎么喝不了酒?” “他,他……”别鸿远着急起来,红了脸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反倒是涂长岳的杯子已经同任信碰了杯,轻松给出了一个不容回绝的理由:“我开车。” 开车当然不能喝酒。 “哦……”任信这才被劝服了,更何况已经碰了杯,他也没什么奈何,那杯酒也只能下肚了。 话说了这么多,火锅里的东西也都差不多了。涂长岳也不闲着,给几个年轻人夹菜吃饭。 岑梓涵不用照顾,自己就已经吃起来了。任信也是个嘴快的。郭梦雪吃的少,吃几口就已经差不多了,咬着吸管在那喝奶茶。倒是别鸿远,不太好意思动筷子,又不太能吃辣,一圈下来没怎么吃到东西。 “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作为东道主,涂长岳自然大方。 别鸿远哪里好意思,只有任信这样毫不忌讳的,点头跟拨浪鼓似的。涂长岳也不嫌弃,叫了服务员来加菜加汤。 “顺便再来一碗温水,有人吃不惯辣。” 涂长岳还贴心跟服务员备注起来。 这一桌谁不能吃辣,目标已经明确的很。别鸿远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只觉得脸比这锅里的红油还烫。 只有看穿一切的郭梦雪,咬着吸管坐在旁边姨母笑。 大概又吃了半小时,这些年轻人才终于酒足饭饱。 涂长岳顺势起来去结账,留下几个同学饭后闲聊。郭梦雪一瞧见这个时机,当即从旁边钻过来,做到别鸿远身边,神秘兮兮问道:“鸿远啊,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这话一说出来,别鸿远差点被最后一滴辣油呛了。他哪里回答的上来,脸红心跳地咳嗽不止,才终于荒唐又惊慌地看向郭梦雪,忙道:“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啊!”连忙的否认,怕被人看不出来一样。 郭梦雪不吃他的伪装,笑得戏谑,道:“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的很吧。他那么照顾你,怎么不照顾我啊?” “谁说的,涂哥还给你夹菜啊。”在一边偷听还不解风情的任信插嘴进来。 郭梦雪瞬间被扰了兴致,怨恨地刮了他一眼,恨不能让他闭嘴。别鸿远却趁这个机会连忙给自己辩解,道:“才不是……是长岳哥,帮了我很多啊……这次的事情,也少不了长岳哥做主!要不是长岳哥在,那20万英镑现在也没着落!” 说是辩解,但口口都是维护。 郭梦雪怎么听不出来,她对着别鸿远的口是心非啧啧两声,道:“一口一个长岳哥,怕别人听不出来呢?” “……” 别鸿远被戳了心思,当即抿着嘴,干脆闭口不言了。 郭梦雪瞧着他的反应,哼笑一声,又不免提醒道:“你这小子什么性格大家都知道,也不是说不行,但是人心难测,别到时候脑子一热,被人骗心骗身又骗钱,到时候你家就算家财万贯,你也没地方哭去。” 第55页 恋爱需谨慎,更何况这还是伦敦。 别鸿远听懂了郭梦雪的意思,他沉思了片刻,但是却还是斩钉截铁地维护起来,道:“但是长岳哥很好,上次他在我家累瘫睡着了,我想让他留宿,他都坚持回家……” “什么?在你家睡着了?你还邀请他留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八卦的内容连岑梓涵都吸引过来了,几个人眼下全围在别鸿远身边,恨不能再听他多讲点。然而别鸿远看着几双探究的眼睛心中顿时觉得不好,忙道:“这样不好吧,在背后议论人家……”说着甚至抬起头,想要寻找涂长岳的身影。 然而涂长岳却不在前台,别鸿远只模糊看到他的一个背影,似乎是出门了。 不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但郭梦雪知道这可是大好时机,毫不犹豫地拉住别鸿远,又追问道:“那其他的呢?你们相处多久啦?从上次你问我修画那件事以后,这有两三个月了吧。你们这几个月都在一起啊?” 别鸿远哪里回答的上来这么多问题,他缩了缩脖子,连都红了,又慌忙道:“没,没有在一起啊……你不要乱说!” “没在一起,就是还没表白咯。”郭梦雪故作严肃,“他对你动手动脚吗?” “没有!你们别打听了!” 别鸿远急得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眼神又往门口飘过去,不知道涂长岳到底去做什么了。 同学们却并不想放过他,岑梓涵甚至务实起来,道:“找个男人搞对象也不是说不行,但是你跟家里说过吗?他家里又同意吗?梦雪说得对,你们现在因为理想和目标绑在一起,等热度散去呢?以后要怎么办?” 清醒的话语仿佛一盆冷水,让别鸿远心中的燥热也降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有些空洞的苍白起来。 班处长之前对涂长岳说得那些话,似乎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 瞧着他的沉默不语,几个人更是加深了他们的认知想法。郭梦雪更是语重心长,道:“反正你们现在还没表白,你不如仔细想想。谈恋爱这种事嘛,总是急不得的。” 她说的没错,但任信却又来打岔,道:“行了行了,没看鸿远都被你们说的emo了吗?你俩母胎单身的,来当起爱情导师来了。”颇为别鸿远鸣不平。 郭梦雪当然不服,狡辩道:“我是没谈过恋爱。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那么多恋爱失败的例子,当我看不见呢?” “行了行了”,任信可不想再听她说什么,摆摆手道:“什么年代了,恋爱自由,婚姻自由,觉得不合适再分手呗。还骗钱骗婚,自然有法律主持正义。”他倒是什么都想得开。 不一样的观点显然让同学们起了一点争执,不过很快这种争执就平息了下去。 涂长岳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了四杯奶茶。 “在聊什么呢?” 他笑吟吟地把奶茶分给他们,倒是也没有想深入他们话题的意思,道:“我看你们可能觉得辣,就去给你们买点喝的。”可这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觉得辣。 几个刚听了八卦的人心照不宣,不过面对免费的奶茶,自然欣然接受。只有别鸿远似乎还陷在情绪里,有些五味杂陈地看了看涂长岳,小心翼翼把奶茶接了过来。 奶茶还是暖暖的。 话到这里,今晚的饭局也算是结束了,涂长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关切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岑梓涵道。 “我们俩坐地铁。”任信指了指郭梦雪,两个人显然是一路来的。 只有别鸿远,似乎还没想到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卡壳。 “我……” 他看了看同学们的表情,又看了看涂长岳的目光。 涂长岳的眼睛真好看啊。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别鸿远还是义无反顾地靠近了涂长岳,道:“我坐长岳哥的车回去。”哪怕可能并不顺路。 涂长岳欣然应下,而几个同学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表情。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别鸿远肯定会这么选一样。 第47章 对于别鸿远家,涂长岳已经轻车熟路了。 可是,当他的车再一次停在别鸿远的家门口时,坐在副驾驶的别鸿远,却似乎并没有着急下车的打算。 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寒冷让街上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倒是贝特西夫人还点着一盏灯火,透过窗帘,照出一片温暖的微光。 窗帘上,有猫的影子在晃动。 别鸿远就坐在车里,手指在奶茶杯上不断摸索着。 他捧着奶茶,一路都没喝。 “怎么了?” 或许是看出他有些心事,涂长岳倒是也没催他,磁性的声音温声询问出来。 别鸿远本就恍惚的心跳,此时更加纷乱了。他像是连自己呼吸的节奏都掌握不好似的,恍然才抬起头来,正对上涂长岳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睛真好看。 昏暗之下,别鸿远觉得自己脸上又有点烧着。 但是班处长和同学们的话还在他的脑海中萦绕着,像是纤夫的绳索一般,拉扯着他这只在激流中要迷失方向的船。 倒是涂长岳更敏锐一些,他好像已经预知到了什么,不恼,反而笑问道:“是不是你的同学们跟你说了什么?”他去买奶茶,不仅是为了给别鸿远,更是想创造一点别鸿远和他的同学们在一起的单独空间。 虽然他不能保证同学们会说什么,但是涂长岳信任他们。 别鸿远却像是被踩了脚的猫一样,肩膀不受控制的抖了抖,显得更加紧张起来,当即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的大脑又没有组织好语言,以至于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那个……长岳哥,明天,我想去看看梦雪推荐的那个工作室……” 总归等岑梓涵跟学弟学妹们说清楚也要一两天,工作室的事情要先定下来。 涂长岳支持地点点头,也不管他之前想说什么,道:“好,明天你几点?我这些日子没什么事了,跟你一起去看吧。”他口气平常又随意,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别鸿远慌乱的心跳却又沉重了几分,他抿着唇没有答应,手指又不安地摩挲起奶茶杯来。 奶茶已经有些凉了。 车里的氛围似乎也有些冷了。 但涂长岳没有催促他,只是在平静的等待。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平静的放着,没有动作。 别鸿远的内心似乎挣扎了很久很久,而最终,他终于平复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直面起那些尖锐的问题来。 “长岳哥……”他试探性地开口,带着期待和不安,道:“……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虽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他一开口,心跳又止不住的颤动起来。 他甚至不敢看涂长岳的眼睛了,目光死死盯着奶茶杯边缘的塑封口,眼底却流淌着惴惴的不安。 他不知道涂长岳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听见涂长岳似乎有些无奈的轻笑声。 “怎么了,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涂长岳似乎没有想正面回答他。 别鸿远的嘴唇又抿起来,他斟酌着道:“我怕……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 涂长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起来。 “喜欢的人……”别鸿远深吸一口气,“长岳哥,不是说过有喜欢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来,向涂长岳那边倾斜过去,目光坚韧地看着涂长岳。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是星星一样闪烁。 涂长岳只觉得心头被撞了一般,一阵心乱的悸动,只觉得肩膀也僵硬起来,连敲击方向盘的手指都僵住了。 别鸿远离他是那么近,以至于在这样不良的光线中,他似乎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红晕。 涂长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的脖根耳后,都像是烧起来一样出了一层细汗。 “长岳哥,不是说过有喜欢的人……” 别鸿远仿佛在逼问他,以至于向来冷静镇定的涂长岳,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他不可能向寻常那样逃避了。 像是被揭开了外壳,涂长岳少见的慌乱起来,他在别鸿远的目光中无处可逃,在长久的没有回答的空寂里,他只能尴尬地舔了舔干瘪的嘴唇,滋润过有些干涸的喉咙。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鸿远却似乎有些失落起来,他的目光垂落下去,口吻也显得有些委屈,道:“我,我只是偶然闯进长岳哥活的,等我们这件事办完,或许就会分开……我也不知道长岳哥的家庭,不知道长岳哥的喜好,还总是黏着长岳哥,我……” “你在胡说什么?” 涂长岳的声音终于传来了,打断了别鸿远的胡思乱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温暖的手。 握在别鸿远的手背上。 第56页 别鸿远像是被这温度惊到了,他失措地抬起头来,又像是要逃避似的缩了缩身子,却直接撞进了涂长岳的视线里。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流淌着像是秋水一般的光,于昏暗的灯火下暧昧如丝。 瞧得别鸿远心惊肉跳,却又像是被缠住了一般不得逃离。 “你在胡说什么啊……”涂长岳有些无奈起来,甚至不由笑了笑,转而却认真道:“那我跟你仔细说一次,你要记好了。我叫涂长岳,今年29岁,日是3月20日,京城人,家族是书画修复与装裱师,现在伦敦开了一家叫墨山行的店。我家里兄妹三人,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已经结婚子,我和二妹都是单身。家里的长辈不是老顽固,对于我们的婚姻观都是自由的。我当然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是——” 他还没说完,别鸿远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唇。 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仿佛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别鸿远身心都在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涂长岳一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彻底沦陷进去一样。 “别说,别说……”涂长岳可怜兮兮地恳求着,眼睛里仿佛有泪花泛着。 涂长岳的热气,落在他的掌心上,又热又痒。 涂长岳显然也被别鸿远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空了半晌,看着别鸿远逃避的颤抖,心中却不无激动,只是他无奈笑了笑,这一次,却并没有顺应别鸿远的心意。 他拉起别鸿远的手腕,顺势将对方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些。 别鸿远又硬又软的身体根本没力气,只能任由涂长岳拉过去,直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并不清白的,想要将自己吞噬的目光。 “我喜欢的人——”他在别鸿远的耳边低声说着,像是磁性的蛊惑,“他叫——” “别鸿远”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别鸿远止不住的呜咽一声,承受着无处可逃的羞耻和激动,眼泪却先一步从颤动的睫毛下滑落了下去。 “别哭,别哭。” 涂长岳自然注意到了别鸿远的情绪,他很快放开了别鸿远,强装镇定地拿了纸巾过来擦他的眼泪,但是颤抖的指尖,也失了之前的稳重。 别鸿远死死抿着唇,什么话都不说。 涂长岳仔细擦掉他的眼泪,反而一反刚才的亲近,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歉意道:“抱歉,本来这件事我想等你确定心意再说出来,但是看起来,似乎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和误会。” 涂长岳叹了口气,道:“你要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你第一次来我工作室的时候,也许是你邀请我去你家吃饭的时候,也许是你说要去我那里参观的时候,也许是你的性格,又或者是你的理想……” 他们有太多点点滴滴。 涂长岳无法细数了,他眨了眨眼,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道:“不管怎么说,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我知道,班处长的话或许对你有影响,你的同学们今天应该也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不在乎,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无论外界是什么声音,无论家里是否同意,我都喜欢你。” “那,如果家里不同意呢……” 别鸿远担忧着,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 涂长岳却笑起来,一如既往地给他支持,道:“那咱们就在英国待着。你做你的设计师,我修我的画。要是签证到期了,咱们就回国。你我都是有技术、有手艺的人,不在京城,不在苏市,中国那么大,还找不到能接纳咱们的地方吗?” 他们连在异国他乡都不怕。 别鸿远听得懂涂长岳的意思,自然也能明白他真挚的心意。只是他还抿着唇,水润的眼睛里还掩盖不住心事重重的忧愁。 涂长岳知道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倒是也不逼着他,只是有些惋惜,道:“没事的,小别。我知道我可能吓到你了,你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当我今天喝醉了,说的都是疯话。你要是还想把我当哥,我就像以前那么陪着你,你要是觉得我恶心——” 涂长岳的话还没说完,别鸿远的手,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拉扯,让涂长岳依着惯性,向别鸿远那边倾斜过去。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之中,余光里却恍然瞧见,别鸿远义无反顾地贴了上来。 在他的脸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抵过千言万语。 …… 涂长岳瞬间只觉得脑子里被热血冲的宕机了,他僵硬着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别鸿远却反而像是受惊的小鹿似的,猛地放开了涂长岳,随后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他几乎是用跑的,用逃的,在涂长岳惊愕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挡里,不要命似的逃回了自己的家里。 房门轰然一声在涂长岳的视线中关上了,那么大的声响,在冷清的冬夜里足以惊醒左邻右舍,惊起贝特西夫人和墨山的疑惑。 房间里似乎传来了一些声音,但涂长岳听不清,那房门也没有再打开过了。 只留下涂长岳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坐在车里。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别鸿远嘴唇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那感觉像是过电一般,顺着脊柱窜进涂长岳的大脑,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不受控制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脸像是也烧起来一样,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头已经抵在了方向盘上。 外面寒风刺骨。 涂长岳轰轰作响的脑子里,只有机械性的考虑着自己现在该怎么回家,是不是还应该冲个冷水澡。 第48章 19平米工作室定下来的时候,岑梓涵联系的学弟学妹们也已经确认了。 算上任信和别鸿远,正好五个人。 而当任信第一次来到他们的新工作的时候,工作室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别鸿远一个人站在里面做最后的收拾工作。 看着敞亮的工作室,任信不由连连称赞,可目光在里面转了一圈,却又没发现除别鸿远之外的第二个人,他顿时有些狐疑起来,脱口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别鸿远正把磁吸放到白板上,听见任信的询问也有些疑惑,问了他一句“怎么了?” 任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甚至比划起来,道:“就你对象呢?上次那个请咱吃火锅那个又瘦又高的大高个,看起来挺穷的。” 别鸿远:“……” 任信哪里都好,就是这张嘴不好,也难怪他碰壁了这么久还没找到工作。 就连别鸿远也被说的有些不舒服了,他不满地看着自己熟悉的同学,口气似乎有些埋怨,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哎呦,我说什么啦,大实话不愿意听啦?怎么着,还没确定关系呢就维护上了?我看你真是跟梦雪说的一样,要被骗身骗心骗钱咯。”任信海不依不饶,非要凑上去添油加醋。 别鸿远的脸顿时有些红了,他背身过去想要躲着任信,嘴里嘟囔了两句:“才没有,已经表白过了……” “你说什么?”任信非要支起耳朵。 别鸿远的脸更红了,他忍无可忍,甚至攥了拳头想要给任信一击爆栗,又埋怨道:“你别打听了行不行!”只可惜,红透了的脸没什么说服力。 任信终于心满意足,嘻嘻哈哈跳到一边不再调侃了。而两人胡闹之际,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请问,是任学长和别学长的工作室吗?我们是岑学长推荐来的!” 三个青涩年轻的学弟学妹,或许是之前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此刻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别鸿远还没收好心情,暂时没敢凑上前去,倒是任信大咧咧笑着,赶紧招呼了他们进来坐下。 眼下,最主要的五个人算是到齐了。 别鸿远看起来也没有要等涂长岳的意思,他将工作室的门关上,又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几分材料交到大家的手里,道:“关于这次时装秀的活动,我想你们也应该听岑学长跟你们说过了,具体的内容都在材料里面写清楚了,大家可以先看一下。” 或许是进入了工作的正题,别鸿远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倒是任信似乎有些吃惊,看着别鸿远眨眨眼,确定他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别鸿远,这才也收起了自己玩闹的心思,认真翻看起了手里的材料。 工作室里一时间响起了翻阅的声音,别鸿远看着众人认真看材料的样子,却不免还是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确定地打鼓。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事情,他之前自然不会想到那么多,还是后来涂长岳提醒他应该做些什么。自然,这些打印的材料,也是在涂长岳的指导下,连夜帮忙弄出来的。 相比起一片空白的别鸿远,涂长岳在这方面还算有些经验。 虽然他今天不在这里,但心里想着那个人,别鸿远似乎也更有底气一些了,他又深吸了几口气,看着还在阅读的几人,道:“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话,可以向我询问。” 第57页 果然,他这么一说,当即有个戴着眼镜的学妹举起手来。 “别学长”,她认真思考道:“我看您说,这次服装秀我们需要设计与P&P买手店风格融合的50件/套女装服饰,走秀的日期定在了3月19日,那么关于分摊到个人的安排,是一人10件/套吗?”他们现在有五个人,正好能均分下来。 别鸿远还未说话,倒是任信抢答了起来,道:“这样不好吧,鸿远你不是还有这个买手店的合同套吗?那些也需要在当季提交上去吧,你现在做完了吗?” 合同套不涉及走秀,自然跟他们这次时装秀的设计是分开的。 “要不,你均我一点吧,你多做一点也行。”任信工作起来,还是很讲义气的。 别鸿远知道自己同学的心意,他感激地看着他,道:“谢谢,但是我的合同套的样衣之前已经差不多都做出来了。之后我只需要抽时间将它们对接到工坊去就可以了。我想,既然这件事是大家一起出力,我也没有必要跟大家搞特殊。” “就按陈学妹说的吧,咱们五个人,正好一人10件。”别鸿远很快敲定了下来。 任信见他如此,倒是也没有了什么异议。倒是那学弟看着资料里的内容皱起眉来,又困惑道:“学长,我看您这次敲定的主题,‘画卷秋冬’。咱们这场公益时装秀的主题,是为了流失文物回归而筹钱的吧。所以咱们的设计方向,应该还是要同那些文物挂钩的吧。” 这当然是他们的主题目标,可对于设计来说,又确实有些难度。 别鸿远倒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首先肯定了学弟的说法,道:“确实,举办这场公益时装秀的目的就在于此。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各位——” 他说着,颇有些严肃地撑在了桌子上,心中虽然还有些忐忑的打鼓,却还是道:“在参考文物设计的同时,要尽量避免过于沉重的文物相关话题。” 这份注意没有写在资料里,别鸿远这么一说出来,几个学弟学妹顿时有些波动起来。那学弟更是不满地皱起眉头来,道:“为什么啊?流失文物为什么流失,这些外国人难道不清楚吗?做了亏心事,现在怕鬼敲门了?” 他说着,甚至把手里的资料一摔,更加义愤填膺。 别鸿远能体会到他的心情,毕竟他也有过一样的想法。但他还是定了定神,从涂长岳传授来的经验里,耐心同他们解释起来,道:“你说得很对,流失文物之所以流失,就是因为那些我们都知道的原因。但首先,我们需要搞清楚我们面对的客户是谁。” “我们是举办公益服装秀,我们面对的客户是时尚圈,可能包括明星、商人甚至政客子女等等。他们这些人,固然有些人会有没有泯灭的良心,可能会对流失文物的遭遇感到同情和惋惜。但是更多的人,他们还维持着一个高傲的状态,并且并不远承认掠夺的历史。” “所以,如果贸然在设计中反馈出这样的内容,那么很可能会遭到大部分人的反感。这就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他们需要的是筹钱,需要将时装秀的服饰卖出去。 这也是涂长岳之前着重提醒过别鸿远的。 现在看来,他应该早就料到了这些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在面对这个主题的时候,会产怎样的心绪与情怀。 而这或许,也就是涂长岳自己的经历。 果然,经由别鸿远这么一指点,那学弟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泄气起来,脸上还带着倔强的不爽,嘟囔道:“什么嘛……看老子不赚他个几十万,让那些外国佬付出代价去吧!” 说着,还不忘了说点大话。 坐在他旁边的学妹忍不住笑起来,缓解气氛似的顺了顺学弟的毛。 任信看着这个最重要的道理现在得到了共识,心中虽然松了口气,却还是颇为忧虑,道:“鸿远,这个道理我们也都明白,但是既然是以文物为主题……我们虽然也去过博物馆,但是到底也不是文物专业的。对于文物的了解都非常有限……” 这个逃不过去的现实摆在这里,极有可能对大家的设计产毁灭性的限制。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工作室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嘿——你们好?” 一个脸上了雀斑的年轻外国小伙子探头进来,面对数道陌的视线,却不认地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又在看到别鸿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哦,我的兄弟!”说着,他干脆拉着手里的东西进来了,“我应该没来晚吧!” 一阵滚轮的声音响起,托比的手里,正拉着一辆装满了书籍的手推车。 众人自然不知道托比是谁,他们本就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惊讶,再看到他拉着的手推车里的东西,更是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国风设计参考》《东方纹样大全》《华夏色谱》《敦煌之声》…… 放眼望去,全都是有关中国传统艺术与文物相关的书籍。更不要说,这样的书籍还不止一车。 “托比——!” 门外,蕾妮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显然有些埋怨男朋友的冒进,自己拖着那一车并不算轻的书籍,走起来有些费劲。 托比顿时应声而去,帮自家女朋友将那些书也拉了过来。 “这?这?!天降外挂?”任信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林总总不下一百本的相关书籍,觉得自己上了这么多年的学,也没见过这么多书。 别鸿远却并不惊讶,反而先感谢了两位的到来,这才给他们介绍起来,道:“这位是蕾妮麦卡锡小姐,是咱们这次的文化顾问——涂长岳——的徒弟。这位是托比丹先,是麦卡锡小姐的男朋友。” “他们今天受长岳哥所托,带了资料给大家学习使用。” 说着,蕾妮还友好地同大家鞠了个躬,而托比则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抓了抓头发,最后也学着自己女朋友的样子鞠了个躬。 这么说就不奇怪了,恐怕也只有文化顾问才能提供这么多书。 不过很快,众人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哎等等?”任信随手翻了几页书,才意识过来,再度捡起之前被放下的那个问题,更加狐疑道:“你说的那个涂长岳,他去哪儿了啊?” 他才想起来,那可不仅是别鸿远的疑似男友,更是他们这次的文化顾问啊! 文化顾问居然没来,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别鸿远脸上也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他似乎也能知道是自己疏忽了,不过还是解释道:“他今天去开公益账户了,所以没办法过来。不过,他已经都跟我嘱咐好了!”说着,他又信心满满地看着大家,道:“这两天咱们抓紧把思路都敲定下来,除夕和初一放两天假,等过完年回来,咱们就要抓紧开工了!” 50套服装设计,可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第49章 等涂长岳来到别鸿远新工作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同夜色一起降下来的,似乎还有周围的喧嚣声。偌大的工作室里虽然还不至于有多凌乱,但明亮的冷光之下,也只有别鸿远一个人还坐在那里改改画画。 基本参考书还摊开在他手边,别鸿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设计世界里。 涂长岳看着他的样子不忍心打扰,但轻手轻脚的关门声还是打断了他的思路。 “长岳哥来了,账户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么?”他当即从思绪中抽出来,看见涂长岳的身影忍不住笑起来。 涂长岳随手将基本凌乱的参考书放回手推车里,道:“需要的资料都已经提交上去了,但是你也知道他们这边的效率。等批下来的话,恐怕还要几天。”面对无能为力的现实问题,涂长岳也只能笑笑,又看着他一个人,不免问道:“他们人呢?” 原本还应该在这里的任信和几个学弟学妹,现在反而都不在了。 “任信带几个学弟学妹去买布料了,路远,买完就不回来了。”别鸿远自然有给他们解释的理由,不过马上他就不在意被独自剩下的情况了,而是拿过手里的设计稿给涂长岳看,热切道:“长岳哥来看看,这是我们今天研究的一些设计稿。” 作为这次活动的文化顾问,涂长岳自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便毫不犹豫地接过别鸿远的设计稿,一张张仔细看了过来。 别鸿远知道,涂长岳作为外行,肯定会有不理解或者看不懂的地方,可他还是满心期待地等着涂长岳的评价和建议,站在涂长岳的身边没有离开。 涂长岳仔细看了看那些设计稿,几张之后,他果然有些困惑起来,眉头都不免皱了皱。 “我记得,咱们定下来的主题,应该是‘画卷秋冬’。” 服装的设计要与主题贴合,别鸿远点了点头,认真解释道:“所以,我们考虑用大面积的白色和黑色来表达,另外将部分中国传统元素做剪纸化,在作为服装上的装饰。”这是他们探讨出来的设计思路,别鸿远还贴心地给涂长岳在设计图上指了出来。 第58页 涂长岳便也能看懂他们所要表达的意思了,不过他还是有自己的考虑,道:“会不会显得太素了?” 别鸿远倒是没有往那方面想,他眨眨眼,道:“秋冬季节的话,深色是主色调,可以在佩饰方面做色彩平衡。” 大街上看到的,确实更倾向于此。 不过涂长岳却并不这么认为,他思索了片刻,将这些设计稿放下,反而转身从手推车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本《名画鉴赏》。 “市面上的流行色固然很重要,但是,咱们这次设计的主题,是‘画卷秋冬’,目的是为了流失文物回归的公益活动。”涂长岳一边说,一边将那本书翻到有关秋冬季节的画作介绍上,“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些传统画所表现的秋冬里,寻找一些灵感?” 别鸿远一激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抓起笔过来记录着。 涂长岳耐心讲解,道:“从颜色上来说,中国画里表现秋冬的色彩,除了黑白,还使用有赭石、藤黄、朱磦等偏暖色系的颜色。这种颜色的使用,可以让画面在保持秋冬季萧索的同时,起到一个冷暖平衡的效果。” “另外,你提到的,将一些传统纹样剪纸化的设想非常不错。”涂长岳没忘了赞同他们的设计,“不过在纹样的选择上,国画里通常有枯枝、残荷、菊花、大雁、梅花等形象。在纹样的选择上,也要注意与秋冬季节的风格做贴合。” 这些提议让别鸿远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看着自己做好的笔记,又结合自己的思路,道:“长岳哥,如果使用一些瓷器上的色彩和纹样做搭配,或者使用玉器的清冷温润的质感……是不是同秋冬的风格也比较贴近?” 这种深度的设计,涂长岳自然就不太明白了,他只能歉意地笑了笑,道:“听起来是不错的想法,但是怎么搭配,就需要你们自己来了。” 有了涂长岳的鼓励,别鸿远顿时激动起来,拿起刚刚的设计稿就要去修改。 倒是涂长岳一把拉住了他,含笑道:“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们都偷偷摸鱼去了,你还在这里努力呢。” 这听起来倒像是调侃了,别鸿远却有些固执,他看了看时间,道:“没事,还不到五点呢,现在这个季节,天黑的早。”因此给人的感觉,已经像是深夜了。 涂长岳看着他还要努力,又好气又好笑的,忍不住将他往自己怀里又拉过来,道:“行了,你一个人努力,你的同学们可还不知道这些。”说着,又怜爱地哄着他,道:“等明天我跟你一起来,把这些传统知识都跟你们讲明白,你们再一起设计。” 集体授课是一回事,开小灶又是另一回事。 别鸿远被涂长岳稳稳拉在怀里,听着那磁性的声音循循善诱着,大脑也终于从工作状态解除出来,当即觉得脸上有些红。他没好意思,只浅浅应了一声,算是放弃了今晚加班改稿的念头,却转而抬起头来看着涂长岳,道:“长岳哥,要不晚上去我那里吃饭?这些天忙着拍卖会的事情,墨山和贝特西夫人也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现在回去做饭,也还来得及。 但是涂长岳却这次却并没有同意,反而笑着摇了摇头,神秘道:“今晚不去你那里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请我?为什么?”别鸿远一下子狐疑起来,他思索了片刻,怎么也想不起来涂长岳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涂长岳却只是笑,道:“因为新年要到了,想要跟你留下特别的回忆。” 他说得含蓄,但别鸿远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莫名其妙的,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这是约会的意思吧……这就是约会的意思吧! 别鸿远的视线又躲开了,他不好意思再看涂长岳的脸,手指又搅着,抿着唇,羞涩起来,道:“怎么这么突然……我……我都没准备好……” 这可是表白以后的第一次烛光晚餐,怎么都应该好好准备一下吧! 涂长岳却并不介意,反而做作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领,道:“没事,我准备好了。”也难怪,他今天居然穿了一身正式却并不浮夸的衣服,还以为是为了银行办事,原来另有目的。 “……好吧。” 别鸿远拿他也没办法了,最终只能半推半就地任由涂长岳拉他出门,坐进了涂长岳的车里。 “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 涂长岳看了一眼时间,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法拉第比赛似的,甚至深吸了一口气,又看着别鸿远眨眨眼,道:“准备好了吗?” “?”别鸿远其实对他这话有些疑惑,但他现在的心跳都要被击出来了,哪里还管的上这一点小疑惑。因此他只是满心欢喜地点了点头,顺应着他的意思轻声道:“准备好了。” 涂长岳便心满意足,开车挂档,调转车头往伦敦的黑夜中飞驰而去。 这一路上,别鸿远的心情,就仿佛那街边的红路灯一样,交换跳跃着难以言喻的激动,随着目的地的临近,期待演变成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他几次想要向涂长岳询问,却又怕出口的问题降低了今晚的期待,因而最终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揉搓着手指,期望这条路再通畅一点,再顺利一点。 而当涂长岳最终将车停在泰晤士河大酒店的停车场里的时候,就连别鸿远都觉得脑子有点懵了。 “等下!长岳哥?” 他慌忙从车上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涂长岳,又慌忙道:“长岳哥……你,也不用这么奢侈的!会花很多钱的!”只是一个约会而已,而且涂长岳本身也不是很有钱,完全不用为了这样的浪漫氛围做这种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然而涂长岳却调皮起来,向他眨眨眼,道:“我也没说会花钱啊?” “哎?”别鸿远困惑的大脑更加转不过来了,他有些僵硬在原地,意识到现实好像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这才后知后觉道:“不,不是约会吗?” 他觉得脸上又烧起来,不是羞涩,而更像是尴尬。 涂长岳看着他的样子彻底被他逗笑了,他忍不住笑起来,却又用干咳赶快掩饰过去,这才走上前,一把拉过别鸿远的手腕,又将一张富有中国传统装饰风格的喜庆邀请函塞在他的手里。 即便地下车库的灯光不佳,但别鸿远也能分辨出上面漂亮的毛笔字。 [中国驻英大使馆新春招待会] 别鸿远只觉得眼前一黑,却又瞬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是要跟涂长岳确认什么一样。 涂长岳脸上的笑意还没褪下去,他轻轻搂着别鸿远的肩膀,轻声道:“我不是说,想要给你留下特别的回忆吗?”他看着别鸿远眨眼睛,眼神还显得清澈而无辜。 别鸿远脸上彻底烧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可这么庄重的邀请函在手里他又扔不了,只能抿起嘴唇来,气恼地不想说话。 “气了?”涂长岳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心情,到底人是他惹气的,自然也要自己哄回来,又轻声细语了,道:“这样不好吗?你应该是第一次在国外过春节,大家一起过不是更有意义。还是说——” “你想跟我约会呢?” 涂长岳的身边在耳边炸开,别鸿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才又抬起头,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涂长岳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英国过春节。 他知道涂长岳的用心,却也有私心的期待。 “长岳哥……”半晌,他终于开始开了口,只是还有些口是心非,道:“你应该早说的……” “我也好歹能去换身正式一点的衣服,穿成这样来,太给留学丢脸了!” 第50章 怎么想,都是涂长岳的错。 更何况他们已经来得有点晚了。 装饰的富有年味的宴会大厅里,已经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别鸿远本就被涂长岳卖了个关子,一眼看见那么多人顿时像被击中了一般,差点呆愣在原地。 还是涂长岳拉着他的手腕,两个人悄悄顺着门边溜进去,才找了个僻静点的角落站定了。 但别鸿远心中打鼓,他气喘吁吁又心神不宁地往四周看着,怕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然而此时此刻,驻英大使正在台上讲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对于涂长岳和别鸿远,根本没人在意。 耳朵里是大使热烈的讲话声,台下众人脸上无不洋溢着笑容,大厅里温暖的光随着鲜花的味道一起,都像是飘在天上的云似的,让别鸿远刚刚奔腾过的大脑还落不下来。倒是涂长岳察觉了他的异常,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只有这温暖的怀抱,让他才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别鸿远眨眨眼,终于抬起头看着涂长岳。 涂长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没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这个场合实在不适合说什么悄悄话。 第59页 别鸿远顿时又有点脸热了,他仓促地低下头,别了眼睛过去,悄悄打量起今天的宾客来。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亦是盛装出席,甚至还有几位穿着传统汉服的姑娘,戴了全套的首饰妆造。看来看去,只有别鸿远,穿着卫衣和休闲裤,显得与这场面格格不入。 他又不好意思地抿唇起来,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就站在角落里,本身就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大使的发言很快便结束了,会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而接下来开始的文艺表演和开席的自助餐,让招待会的氛围又活络起来不少。 别说涂长岳了,就连别鸿远自己,家里虽然有钱,但也从没来过泰晤士河大酒店用餐过。 看着端上来的琳琅满目的餐品,别鸿远一时间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喜欢吃什么?咱大使馆请客,别客气,多吃点。” 涂长岳比他坦然多了,随手拿了一个盘子就笑吟吟地塞过来。 “他们这些大酒店,现在都有中国厨师,味道可能算不上顶级,但比外面那些欧式中餐强多了。” 说着,涂长岳拿起夹子,往别鸿远的餐盘里面,放下第一个菜品。 “白切鸡,看起来应该不错。” 看着盘子里的菜,别鸿远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忙到:“不……谢谢长岳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说着,也终于拿起了夹子开始夹菜。 看着别鸿远终于行动起来,涂长岳也放心笑了笑,不过他似乎根本不想听别鸿远的自力更,遇见好吃的东西,还总是忘别鸿远的盘子里夹。 很快,别鸿远的盘子便有点放不下了。 “不用了长岳哥,我吃不了那么多……” 别鸿远有些哭笑不得,在涂长岳又要给他夹菜的时候,终于转守为攻,也给涂长岳夹了菜。 “……?”涂长岳看着忽然出现在他碟子里的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别鸿远煞有介事的声音,小声道:“长岳哥这么清瘦,才应该多吃一点。” 毕竟相比起别鸿远来说,涂长岳才是那个不好好吃饭的人。 涂长岳哑然失笑了,他看着别鸿远认真的小表情,终于放弃了要给他继续夹菜的行为。 不过眼看着盘子就要装不下了,两个人也打算找个地方先吃一顿。 “小涂!” 不过菜还没入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打断了两人的用餐计划。 “班处长!” 涂长岳一眼就看到了过来的班处长,他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又仓促拍了拍手,跟对方握手起来,热情道:“班处长,好久不见!” 今天的班处长亦是西装笔挺,不过相比上次那匆匆一面,今天他显得更加轻松亲切,见到涂长岳后,脸上的笑容更是收不住了,道:“哪里有好久的事情,我还以为你小子今天不来了。” “这不去接人了嘛。”涂长岳面不改色,甚至调侃起来。。 别鸿远被涂长岳这句话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很快也意识到自己应该跟班处长打招呼,慌忙放下手里的盘子,同班处长握手道好。 班处长跟他不是很熟,但毕竟是涂长岳带来的人,又是留学,脸上的笑容虽然显得有些客气,但热情不减。 同两个年轻人打了招呼,班处长却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人来,跟对方介绍道:“魏大使,这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两个年轻人。”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正是刚刚在上面讲话的驻英大使魏大使。 怎么也没想到魏大使会过来,涂长岳脸上的表情都不免一收,立刻换上了正式一点的表情,同对方握手道好。别鸿远更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这么近距离地见到驻英大使,他本就容易紧张,现在更是抿紧了唇,手指僵硬地同对方握手道好。 魏大使倒是并不在意两个年轻人的青涩,他和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说话语速也不快,慢条斯理似的道:“你们的事情,我已经听班处长跟我说了。” “流失文物是我们所有人度关心关注的事情,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好,我非常支持你们的工作。”他肯定地看着两人,“如果还有什么困难,你们尽管跟班处长这边沟通,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会支持你们。” 有了大使这句话,涂长岳心中顿时像落下一颗定心丸一样。他的眼神也不免坚毅起来,肯定道:“大使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保护流失文物,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涂长岳表了态,魏大使脸上的表情也欣慰了不少。在这样重要的社交场合上,他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忙碌,因而也没有再同他们说什么客套话,只留下一句“新年快乐”的祝福,便转身去同其他人交流了。 倒是班处长没有要走的意思。 “哎,小涂,来——”他甚至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将他拉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认真道:“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两件事情,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别鸿远也跟了过去,听到班处长压低的声音,他心中不免咯噔一声,人也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涂长岳知道这两个消息恐怕都重要,他转了转眼睛,道:“先说坏的吧。” 最少心情不会那么沉重。 班处长倒是也不意外涂长岳会这么选,不过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遗憾道:“关于伯利兹拍卖行的那张《竹石图》,我们已经给拍卖行发了邮件过去,但是对方至今没有给我们回复。” 没有回复便是最明确的态度,拍卖行并不想理会这件事。 涂长岳倒是并不意外,毕竟班处长之前就已经同他们打过招呼,说过这条路恐怕行不通,因此他只是平静点了点头,又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总不会有比这更差的消息了吧。 班处长倒是也没有沉浸在这坏消息中很久,他脸上又露出有些神秘的笑容,道:“你肯定猜不到——” “我们去联系了你说的那个收藏家K,你猜怎么样?” 他甚至又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像是面对功臣似的,道:“对方居然同意捐赠了!” “什么?!” 相比起涂长岳来说,别鸿远显然更加惊讶,以至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声音已经脱口而出了。 班处长自然没有怪他的意思,涂长岳更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眉毛都拧起来,困惑不解道:“他怎么……他同意捐赠?” 连画作修复都被限制的私人收藏家,怎么会忽然想通了要捐赠? 涂长岳百思不得其解,班处长却不以为意,只高兴道:“总之,具体的捐赠情况还没有定下来,至于他说要捐赠什么回来,现在还在商讨之中。不过,哪怕是一件东西能捐赠回来,都是意义重大的事!” 班处长也是扬眉吐气了。 涂长岳却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别鸿远更是激动,想要确认什么一样,忙道:“班处长,他是怎么说的?”他也想知道对方态度的转变。 对于年轻人的询问,班处长倒是并不觉得麻烦,而是耐心解释起来,道:“他说他非常喜欢这些文物,觉得是非常精妙的艺术品。但他也认为,文物应该在自己的文化语境之下存,才能被更多的人欣赏和传承。” 这话说,班处长说着也不免有些啧啧称奇,道:“真是想不到,我还以为那是怎么难对付的人,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这似乎很是少见了。 而别鸿远心中却不免有些激动和澎湃起来。 因为他比班处长更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他没有说话,脸上淡淡的笑意,却已经彰显了他内心的想法。 班处长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涂长岳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睛眨了眨,显然明白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别鸿远的功劳。 然而班处长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甚至以为是涂长岳的功劳,道:“想不到啊小涂,你现在已经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了,你爸看到你这样的成果,一定也非常高兴。” 涂长岳对这样的赞扬却并没有收下,他反而摇了摇头,道:“您别说这么好,对方能动心,我想小别才是最主要的原因。”说着,他毫不犹豫将别鸿远拉上前来。 别鸿远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等被拉过去了,又有些仓皇的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尴尬笑着,谦虚了两句“没有,没有……” 班处长这才又注意起这个年轻人来,他上下又把别鸿远打量了一遍,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却又同涂长岳问道:“对了,上次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你,这真不是你新收的徒弟?”班处长可能想不到他们的关系。 涂长岳却并不掩饰,他甚至搂过别鸿远的肩膀,笑意深邃的斩钉截铁,否认道:“班叔,还用我明说吗?” 第60页 “……” 别说班处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就是别鸿远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在这种公开且重要的场合,他本能地想挣扎,可涂长岳搂着他肩膀的手劲很大,这让他只能被迫放弃这个想法,红着脸抬头看向涂长岳。 涂长岳脸上毫无惧色,甚至还带着一点得意似的宣誓。 班处长这下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脸上表情还有些惊奇,半晌道:“你爸知道不?” “还不知道。”涂长岳丝毫不惧,又神秘道:“不过,您要是跟他说的话,我想他应该快知道了。” 班处长脸上的表情有点噎着,他知道涂长岳在说什么,便也没什么办法了,放弃一般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快吃饭吧,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也不跟两人寒暄,往人群里钻了过去。 看着班处长的身影走远了,涂长岳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着别鸿远,去拿刚刚放下的饭菜。 哪怕班处长走远了,他都不想放开一样。 最终还是别鸿远自己红着脸挣扎出来,在确认了没有人关注他们之后,心绪才稍稍稳了稳。 “长岳哥……这样好吗?” 恢复过来的别鸿远却又有点担心起来。 “老人家的思想还是有些传统的……” 然而这一次,别鸿远的顾虑却只是让涂长岳笑了笑,反问道:“你总是担心我家的情况,说起来,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呢?你担心我爸妈不同意,你家里会同意吗?” 好像别鸿远从没担心过自家的问题。 这话让别鸿远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却仓促夹起了一块年糕排骨塞进嘴里,像是要堵住自己的话似的。 然而,他含糊不清的嘟囔声,还是让涂长岳听见了。 “我有两个爸爸,肯定不会在意的……” 他说着,脸不觉有点红起来。 第51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额……你是被收养的?” 酒店地下车库,涂长岳和别鸿远坐在车里,没有急着把车开走。 招待会已经结束了,没有其他事情的干扰,昏暗安静的环境反而更适合谈心。 别鸿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但是又矫正起来,道:“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他抿着嘴唇,“我大爹爹其实是我舅舅。我亲父母在我三个月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我对他们的印象,只有墓碑上的照片。” 这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但别鸿远却并不伤心,道:“但是我大爹爹和二爹爹都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照顾!” “而且,我的亲祖父祖母和亲外公也很疼我。” 别鸿远搅着手指,又坚定看向涂长岳,道:“他们从来都支持我的选择,所以我想,他们一定也会接受你的!”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不惹人怜爱。 涂长岳含笑地看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鸿远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也没躲开,只是神色里有些困惑。 涂长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回了手,握在方向盘上,又看了看时间,道:“很晚了,送你回家吧?” 别鸿远应了一声,看着车辆启动,心中的困惑终于驱使他还是张口询问,道:“长岳哥……不在意吗?” 虽然现在世人开放,但同性恋还是少数。 涂长岳哪里会在意这种事情,他一边开车一边道:“我会在意什么?你的两个父亲?”他又笑起来,像是开玩笑一般,道:“我是该在意在意了,一个岳父就很难搞定了,两个岳父该怎么搞定啊?” 甚至,他的语气又故作为难起来。 别鸿远顿时也听得出涂长岳的态度了,他心中一阵轻巧的涟漪,脸上又忍不住泛了红晕,只是抿着唇,不敢笑出来。 车很快从地下车库开了上来,不过就在外面路灯照射下来的时候,一声火药炸开的声响骤然传了过来。 “嘭——” 那声音不算大,离得也有些远,但别鸿远还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被迫从美好的氛围中抽身出来,神色有些慌乱紧张地看向外面,道:“怎么了?枪响?” 他攥紧了安全带,像是怕有人持枪冲过来一样。 涂长岳也一脚踩了刹车,紧张地往四周张望了一下。 然而面前宽阔的道路上,行人和车辆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所有人神色如常,好像没有听到刚刚的声音一样。 就在两人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这个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嘭——” 与此同时,一点五彩斑斓的影子,从对面楼宇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却又在几个眨眼之间,在夜空中稍纵即逝了。 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火药味。 涂长岳顿时明白发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也轻松起来。 “是唐人街在放烟花了。”他安抚起别鸿远的情绪,“就在春节前后这几天,唐人街都允许放烟花。这里离唐人街也不太远,我想可能是唐人街放烟花的声音传过来了。” 涂长岳比别鸿远更熟悉伦敦这些春节活动,听他这么说,又看见了他的放松,别鸿远也终于松了口气,却又顺着涂长岳的意思好奇起来,忍不住在车窗上张望起来。 “嘭——” 又一朵烟花炸开了,可惜,楼宇的遮挡实在密集,落在眼中的,也不过是寥寥几个火星。 “长岳哥,唐人街每年都会放烟花吗?” 别鸿远的眼睛闪亮亮的,比烟花更好看。 涂长岳应了一声,道:“也不是,之前没有过,也就是这两年才放宽了限制。”毕竟伦敦的老建筑也很多,烟花爆竹会造成火灾,市政方面的压力也不小。 别鸿远也不知道在没在听,他只是回应了一声,眼睛却还在楼宇之中搜寻着,想要看到更多烟花的身影。 涂长岳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起来,他怎么会看不出别鸿远的心思,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要不要现在回去唐人街?” “嗯……嗯?” 别鸿远却很是惊愕,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涂长岳,似乎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然而涂长岳却只是笑着,宠溺地看着他,道:“我想许老板那边应该有烟花卖,这几天应该都会关门晚。现在过去,还能买到烟花放。” 如此明了的说出来,别鸿远也知道自己的心思被涂长岳看到了。他脸色一红,心中有些不好意思,眼睛里的光却愈加跃跃欲试了,甚至忍不住问道:“现在可以吗?” “当然。” 涂长岳二话不说,直接调转车头就往唐人街的方向开去了。 别鸿远虽然想阻拦,但看着涂长岳已经转了车,那些话也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了。只好忍住心中的雀跃,像是小学要去春游似的,时不时期待地看向唐人街的方向。 他还没有这么晚来过唐人街呢。 已经快十点了,外面的街道上已显得冷冷清清,但唐人街里,24小时营业的餐馆和因假期而特别营业的店铺,还灯火通明。 更不要说,这里还有不少逛街吃饭的游客。 街道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更时不时会有烟花升起,点亮了唐人街的夜空。 也点亮了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一些流动的小摊贩也如同春笋一般自发长了出来,售卖的一些具有中国风的传统小东西、小零食。这些亲切的小物件看的别鸿远津津有味,不时还要停下来看一看。 一个糖葫芦造型的小发卡却吸引了涂长岳的视线。 趁着别鸿远不注意,他将发卡夹在了别鸿远的头发上。 还没等别鸿远反应过来,涂长岳已经眼疾手快地付了钱。 “长,长岳哥!” 等别鸿远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米煮成熟饭,别鸿远就算红透了脸也抵赖不成了。 涂长岳也像是个孩子一样了。 两人嬉笑打闹了一番,许老板的丰德商店也就在眼前了。 “阿涂,这么晚了刚下班啊。” 许老板今天看起来意兴隆,店铺中有不少顾客都在选购,店里的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他却眼尖地看到涂长岳,上来打招呼。 涂长岳跟老板熟络,吉祥话顺口就来,道:“恭喜发财!给你拜个早年了!”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许老板眉开眼笑,“想买点什么?进来看看咯。”说着,还热情把两人往店铺里面招呼。 “不了,不了”,涂长岳却摆摆手,目光在店门口那些烟花上流连,道:“买点烟花放放。” “哇!”许老板像是有些不可思议,道:“今年想放烟花了?来来来,这里有49发、100发、195发的,你想要哪个?”老板指了指三个不同尺寸的烟花,“这是火树银花,这是阖家团圆,最多的这个是福星高照,你想要哪个,算你便宜点啦。” 涂长岳是能在这里刷脸的。 第61页 不过他似乎有点选不出来,反而问向身边的别鸿远,道:“你想要哪个?” 别鸿远可能对烟花也没有特别的研究,他看了看着三个不同的尺寸,最终还是道:“就来个100发的好了。”他想放,也没有想放那么多。 “好好好,100发一箱,给22英镑咯。”许老板开开心心,又做成了一单。 这个时间段,涂长岳也懒得再跟他讲价什么的了,顺手从许老板的手里把烟花抱了过去。 “你的腰没问题吗?”许老板没忘了调侃一句,见涂长岳给他使眼色,又笑嘻嘻地闭嘴,转而跟别鸿远道:“给你香,记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放!” 他还贴心地点了一炷香,让别鸿远拿着了。 买了烟花,两人也不敢耽误。不过在人多的地方香找个僻静安全的地方确实费了一番功夫,等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小巷口的时候,香都烧掉了三分之一。 “长岳哥没事吧?”烟花也不轻,涂长岳抱了一路过来,不知道腰怎么样。 涂长岳哪里能让腰痛在这个时候扫兴,他笑着摆手,一副轻松的样子。别鸿远不知道想了什么,要把香递给他手里,目光殷切,道:“长岳哥来?” 点火可是有仪式感的事情。 涂长岳却真的面露难色了,他似乎有些抗拒。反常地连连摆手,道:“不不……你来?” 这么一闹,别鸿远便也知道了。他像是发现了涂长岳的小秘密一样,含笑道:“长岳哥也有怕的东西呢。” “……”涂长岳干笑了两声,像是要找补似的,揉了揉别鸿远的头发。 别鸿远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笑着往前两步:“那我可点咯。”说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像要成为记忆里最美丽的回忆一幕。 涂长岳看着他,没有阻拦,脸上的表情却有点紧张。 引线被香点燃了,在烧红的火光里,涂长岳一把将人从烟花旁边拽了过来。 “嘭——” 绚烂的烟花瞬间升空,引得别鸿远赶快捂住了耳朵。 “嘭——” 鼻子里闻到淡淡的硫磺味,却并不呛人,带着烟火的暖意。 “嘭——” 这漂亮的火树银花,别鸿远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了。喜悦让他想要分享,他忍不住看向涂长岳的脸。 然而,涂长岳的目光还在那些烟花上。 他的脸被烟花照亮了,眼睛里的光芒动人的闪烁着。 别鸿远的心率像是漏了一拍一样,他忽然觉得,那些漂亮的烟花,都不及涂长岳好看。 他喜欢的人,现在跟他看烟花。 这或许就是人间最幸福的事情—— 鬼使神差地,他踮起脚,在散漫的烟花里,吻上涂长岳的侧脸。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涂长岳一瞬间有些错愕。然而始作俑者却又胆小起来,在亲完这蜻蜓点水的吻之后,他马上想要从涂长岳的身边逃跑。 就像是之前那次一样。 可惜这一次,他被反应过来的涂长岳一把拽住了手腕。 逃是逃不掉了,别鸿远的心跳声仿佛比烟花更加轰鸣。他被涂长岳猛地拽了回去,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本就能让他沦陷的,好看的眼睛。 他的目光里,全是浓烈的爱意。 别鸿远忽然觉得浑身都仿佛被看遍了一样,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涂长岳的面前。他羞涩的脸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迎接他的,却是涂长岳的吻。 涂长岳吻住了他的唇。 在绚烂的烟火里,在一明一暗的光线下。 第52章 他们接吻了,就像是寻常情侣都会做的一样。 别鸿远觉得这一切仿佛就像是做梦,以至于接连几天,他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更不要说工作室里,他看着涂长岳给他们讲解和解答问题的时候。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只顾着看涂长岳的一举一动。 看他的认真,看他的清瘦,看他不经意间抬起眼,对上自己的目光里全是甜甜的爱意。 别鸿远便只剩下脸红了。 他无处可逃,只能慌忙低下头去,用改设计稿来麻痹自己。 同一个屋檐下,学弟学妹们看不出什么。 只有任信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腊月二十八,约定的放假日前的最后一天,也是他们设计稿必须完成的日子。涂长岳却因为要去办公益账户的手续而没有来工作室。 工作室里难得又剩下了他们五个人,别鸿远似乎也终于能从名为涂长岳的魔法里解脱出来,专心致志对自己的设计稿做最后的修改。 倒是任信趁此机会,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鸿远啊——”任信语重心长的像是一个老父亲,又压低了声音,怕几个学弟学妹听到一样。 别鸿远的思绪都在设计稿上,他自然不知道任信想跟他说什么,只能浅浅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疑惑。 任信却有些踌躇起来,他抿了抿唇,但最终,好奇心害死驱使着他,八卦道:“鸿远啊,你老实交代,你跟涂哥,是不是那个了?”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象征性地做了个手势。 别鸿远听任信说起涂长岳,单纯的脑子里还不明白他说得什么意思,甚至看着他那个手势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甚至还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任信抿着唇不语,只一味疯狂跟他暗示。 别鸿远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而在明白过来的那一刻,他的脖子和脸都瞬间红了起来。 “你,你!”别鸿远差点大叫出来,又顾虑着学弟学妹们,最终只能憋回一口气,拽着任信的衣角埋怨道:“你做什么啊!没有!长岳哥不是那种人!”着急地给涂长岳辩护起来。 任信显然不信,狐疑地斜眼看着他,揶揄道:“不是我不信,我看你这几天滋润的很,就是被爱情浇灌过的模样!”说着,又不死心,还要压低声音道:“真没上床?” “没有!”别鸿远又气又羞又急,只想赶快让他闭嘴,“你们想哪里去了!我们,我们只是亲了亲……长岳哥真的不是那种人!我连他家都没有去过!” “好家伙!光亲就这样了,你要还被他拐去家里还了得?!”任信恨铁不成钢,声音都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末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感叹起来,道:“真是儿大不中留,班里最纯洁的小白菜,现在也被猪拱了。” “长岳哥不是猪!” …… 不是,这个是重点吗! 任信真是要无语问苍天了,又唉声叹气起来,道:“哎可惜了,真不知道老岑和梦雪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子,该有多痛心疾首。” 事实如此,别鸿远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只能心虚地看了眼还在专注的学弟学妹们,终于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道:“你别再问了!都什么时候,怎么还关心这些事情!快点改设计稿!” 只可惜,他红透的脸没什么说服力。 任信到底还是知道一个度的,也不能真把人给惹毛了。他当即做出一个求饶的表情来,嘴里连连说着“好的,好的”,便幽幽转到一边去改稿了。 一如他幽幽来的时候一样。 别鸿远看着任信走了,自己的心里却又冷静不下来了。他抿了抿唇,手里的笔空悬着,好久也没落下。 其实任信说得也没错,他们表白也表白了,亲也亲过了,早晚都要…… 别鸿远兀自害羞地闭起眼,轰轰的心跳里,也说不清自己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但是气血方刚的欲望在自己的心底萌动长,让他忍不住胡乱联想。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就像是回应着别鸿远的心思一样。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将手机抓了过来,期待地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却发现那不是他思念的号码。 来点显示为国内来电,但并不是他们家里人的电话。 “你好?” 别鸿远犹豫了片刻,在电话即将挂断之前接通了。 “哎呀,鸿远,是我!” 一个熟悉的女声亲切地同他呼唤起来。 “梦雪啊!”别鸿远一下子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他没想到是郭梦雪打来的电话,欢快的声音顿时也吸引了任信的思绪,刚刚回去的年轻人,又转头过来往别鸿远这边凑。 “哎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郭梦雪笑嘻嘻地先同他们拜了个早年,又关切问道:“怎么样,现在还在设计吗?” “嗯!”别鸿远点了点头,觉得心中暖暖的,道:“我跟任哥还有几个学弟学妹在工作室这边了。说起来,梦雪你介绍的这个工作室真好!”能有这么大的工作室,还多亏了郭梦雪。 郭梦雪谦虚起来,想来她觉得自己的贡献不值一提,转而又道:“对了,我现在给你打电话啊,是有事情想跟你说一下。” 第62页 “你之前说要筹钱去拍卖行买那幅画的事情,我和梓涵都跟家里说了。我们家里都觉得你们在做的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们两家决定,转给你们合计10万的人民币。换成英镑的话,虽然也不多,但是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别鸿远完全没想到郭梦雪和岑梓涵还想着这件事,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心中又紧张起来,好一会儿才慌忙道:“梦雪,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了,你们两位也帮了我们不少忙,还有学弟学妹们呢!” 同学的钱,他不好意思收。 郭梦雪却很是大度,道:“本来这件事就很有意义,你找到我们,我们却不能参加,对我们来说也很遗憾。所以,这些钱你就收下吧!也算是,助力国宝回归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别鸿远也实在不能不接受大家的好意了。郭梦雪见他能收下,便更加开心了,随后又祝愿他们时装秀顺利举办,便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10万的人民币便打到了别鸿远的手机上。 “霍,他们俩这是把今年的零花钱全给你了吧。”早在旁边听完全程的任信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别鸿远抿着唇,心中不无感激之情。毕竟,按照时差换算,现在国内应该是凌晨,郭梦雪或许就是为了能跟他联系,所以这么晚还没有睡觉。 怀揣着同学们沉甸甸的心意,别鸿远却没有留下这笔钱,而是直接将它转给了涂长岳。 [同学刚刚打来的钱] 别鸿远将这笔款项的来源,同涂长岳在信息中简单说明了。 很快,涂长岳便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但是紧跟着,他又回复了一句。 [中午想吃什么?我事情快办完了给你们买外卖回去] 他还想着大家吃饭的事情。 别鸿远嘴角的笑意又抿了起来,他看着那明明毫无感情的系统文字,仿佛能想到对方是如何遣词造句似的,自己心里却又有了点小心思,快速给他回复起来。 [年糕排骨可以买到吗#开心] 这是别鸿远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之一。 但在英国,这可不是一道容易买到的菜。 果然,涂长岳很快给了他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汗颜的表情包。 别鸿远心花怒放,甚至忍不住要掩唇笑起来。 “哎哎哎——”任信的声音却从身边传来了,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又似乎有些埋怨,甚至敲了敲别鸿远面前的桌子,严肃正经道:“工作时间,不要看手机!” 就差把禁止打情骂俏写在脸上了。 别鸿远顿时被呛了一口,他不知道任信还一直偷看他呢,赶忙将手机收起来,在学弟学妹们不明所以地目光中,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却还要粉饰似的问道:“长岳哥待会儿回来,你们想吃什么外卖?” 一个人的问题,换成大家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然而这对于手机另一边的涂长岳来说,就显得有些问题了。 办好所有手续,又把现有资金全部存入其中,涂长岳终于将公益账户的事情办好了。看着手里崭新的银行卡,他觉得自己的理想似乎又近了一分,就连这伦敦的阴沉天气都能放晴了一样。 心中的顾虑落下去一半,他这才又拿出手机来,打算看看别鸿远发来的消息。 不过他们似乎讨论的有点久,对话停留在年糕排骨的话题上,还没有新消息过来。 而说到年糕排骨…… 涂长岳站在路边休息着,手机点开页面,开始搜索起来。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别鸿远家里吃饭的时候,对方就做了这道菜。后来,在大使馆的新春招待会上,别鸿远第一个吃的也是这道菜。 他一定非常喜欢吃这道菜。 涂长岳毫不意外,他搜索起菜谱来。而与此同时,别鸿远的短信也发了过来。 [请来两套意式香肠披萨和5杯奶茶#调皮] 快餐确实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第53章 “任哥,那块刺绣弄好了吗?” “别学长,这里的是不是用其他的方式表现更好?” “涂哥,唐人街有没有会编中国结的手艺人?” …… 设计稿敲定,过完春节,别鸿远的工作室里,便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虽然看起来离时装秀的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但因为还涉及到彩排等环节,因此离他们实际交付的日子也不过十天左右了。 死线近在眼前,因此这些天所有人都在拼命赶工,别鸿远也好几天早出晚归了。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被死线的气氛弄的焦头烂额,今天更是如此。 简单吃了点午饭,几个学弟学妹们终于熬不住,趴在工作台上短暂休息起来。倒是别鸿远和任信还能撑着,两个人商量着下一步的设计,一个裁布,一个踩缝纫机,咯咯哒哒的声音在工作室里不绝于耳。 涂长岳今天不在,毕竟理论上,农历春节还没过完,因此唐人街今天有活动,只可惜在工作室里奋战的几人,是没空参与了。 不过涂长岳并没有忘记他们,别鸿远的手机响了。 “长岳哥发照片过来了。”别鸿远一眼看到那些红红火火的装饰,心中也不免觉得温暖的喜庆。他忍不住将这件事分享给任信,对方也抵挡不住好奇心,从忙碌里抽空看了一眼涂长岳发来的照片。 “哎,好热闹哦。”任信看着眼馋,到底还是强迫自己又低头下来重新裁缝,道:“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话语里,却似乎有几分遗憾。 别鸿远正开心地看着涂长岳发来的照片,听他这么说,心里像是被扎了根刺一样,恍惚想起他之前在聚餐时候的话,不免也关心起自己的同学来,问道:“对了,你之前说你要回国的?” 当时他们事情紧急,这件事也没细说。 这自然也是任信心中的疙瘩,他听别鸿远这么一说,也不免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无奈抬头看着对方,道:“是啊,我家里说,要是我再找不到工作,就让我回国去了。” “伦敦这边开销这么大,家里也不能总是这么供着我啊。” 任信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鸿远心中不免也凄惨起来,他寻思了一会儿,又关切道:“总归是海归的身份,在国内应该也能找到好工作吧。”虽然他们在国外多年,对国内的形势也不太了解。 任信手里的动作没停,不过也接了别鸿远的话,道:“我也知道啊,但是怎么说……” “在国外这些年,我也不知道国内的情况会怎么样。” 他脸上的表情愁苦又有些无奈。 “我还要重新知道他们的喜好,重新适应他们的风格,你知道的,人在舒适区里待久了,也会有点不想突破。” 这话直白,但是也没错。 别鸿远思考起来,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倒是任信很快从情绪里面走了出来,重新充满干劲,道:“好了,咱快点弄吧,这次走秀要是成功了,可都是咱们简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啊!”能独立完成走秀选题和服装独立设计,就算日后没有被大牌看上,也是一次难得宝贵的经验。 别鸿远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几个学弟学妹身上。 他们似乎是累极了,趴着睡觉,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知道他们也是劳累,别鸿远没想打扰。倒是任信看不惯似的皱了皱眉,提高了嗓门向他们叫起来,道:“别睡了,快起来了!时间不等人,咱们需要抓紧制作了!快起来了!” 他声音大,这么一叫,两个学妹顿时被惊醒了。只是她们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了什么事,揉着眼睛在那醒盹。 只有那个学弟还没有醒过来。 “陈瑛!醒醒了,陈瑛!”任信干脆叫他的名字。别鸿远也走上前去,轻轻摇了摇对方,想要将对方叫起来。 然而陈瑛却似乎根本不想起,他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唧,蠕动道:“别喊了学长,再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吧……”显然,是不想起来。 别鸿远听不得这可怜的声音,推着他的手也想要作罢。然而任信却并没有这么好心,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不满起来,声音甚至有些呵斥,道:“什么五分钟!走秀台上给你这五分钟的时间嘛?你在学校里面也是这么干的吗?” “别回来知识没学到,那些外国人身上的臭毛病倒是学了一堆。” 这话听得有点难听了,别鸿远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忙同任信劝道:“任哥,不至于这么说啊……” 可陈瑛已经把任信的话都听到了,他本就被扰了午睡,起床气还没消又听见任信的训斥,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强撑着爬起来,怨恨似的看着任信,道:“学长,你这叫什么话?” “我昨天晚上打样到凌晨,今天六点钟就过来了,我难道不努力吗?” 说着,他也觉得有点委屈。 第63页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学成,还没毕业,理念和实践经验都比你们少一些,但是我已经做到最好了。我这五分钟都不能休息吗?” 年轻人血气方刚,两句话的功夫,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两个学妹顿时也意识到了气氛有些不太对,她们尝试着想要拉住自己的同学,然而陈瑛却并不想听她们的,甚至直接甩开了她们拉过来的手。 别鸿远心中也是一沉,慌乱之间还没来得及劝阻什么,任信的缝纫机却已经停了下来。他显然有些被激怒了,不满地看向陈瑛这边,道:“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每一步都在争分夺秒,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跟我吵架,不如现在就开始工作!” 任信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而他所说的话,完全无法反驳。 陈瑛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现在显然不爽,却又没有理由跟对方吵一架,最终只能恶狠狠瞪着任信,半晌,猛地拍了一下工作台,负气工作去了。 工作台被他拍的嗡嗡作响。 别鸿远无奈,想要去劝两句,又觉得说不出什么来。甚至陈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撞了他一下。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或许是看到陈瑛已经去工作了,任信这才转过身继续自己的工作。 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像是带点泄愤的狠劲。 两个学妹不免有些忐忑,无助地看着别鸿远。别鸿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只能叹息一声,同两个学妹眼神交流了一下,让她们不要多说什么,反而是自己去找任信了。 任信好像也还在气头上,对过来的别鸿远没怎么理会。 别鸿远抿着唇看着他,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声劝道:“任哥……到底都是学弟学妹,大家现在一块努力,多休息五分钟也可以的,你也别太严厉。”他嘴笨,只能尽力让自己的态度也柔和下来。 任信却不想听,他瞥了别鸿远一眼,手里的动作都没停。 别鸿远心虚了,他的眼神飘忽起来,好一会儿才又想到了什么,劝道:“而且你也工作很累了……长岳哥以前跟我说要劳逸结合才对……” “长岳哥,你还提你的长岳哥是吧?” 却没想到,别鸿远这么一说,反而像是踩了他的尾巴似的,任信的攻击目标立刻换到了他的身上。 别鸿远简直是殃及池鱼,他不知道任信怎么忽然就针对他了,一时无措地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怎么反驳。反倒是任信像是乘追击,道:“我是不反对你搞对象,涂哥确实也有真本事,但是你照顾一下我们的心情可以不?” “这里是工作室,不是你们秀恩爱的地方。” 他似乎对别鸿远和涂长岳的存在多有不满。 这从未涉及过的地方,让别鸿远大为震惊,仓促中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辩解道:“我不是,我也没有……长岳哥还帮了我们那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再说我们也没有秀恩爱啊!” 涂长岳向来克制的很,就算要给别鸿远带零食,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有份。 着实是冤枉。 然而气头上的任信可不管这么多,他甚至觉得荒唐地瞪了别鸿远一眼,可笑似的道:“有多克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搞对象。恋爱使人降智啊鸿远!” “……” 别鸿远简直是受了无妄之灾,他也气恼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反驳,最终只能涨红了脸,甩下一句“你自己冷静冷静吧”,愤愤回了自己的位置去工作。 工作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伦敦二月的阴雨,黏在耳朵里。 两个学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她们也吓坏了,只敢默不作声地干自己手里的工作,怕弄出点什么不该弄的声音,导致惹祸上身。 别鸿远、陈瑛和任信,各自干着手里的事情,谁都不说话。 但是手机那边的涂长岳却什么都不知道。 别鸿远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涂长岳发给他的活动照片。 唐人街里的喜气洋洋,似乎让工作室里的环境更冷了。 别鸿远看着那鲜活的照片,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起来。像是要找人诉苦,他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准备发送。 光标在闪烁着,像是别鸿远的心情。 但最终,他还是将所有打好的话语都删掉了。 甚至手机都被他揣了起来,专心投入到了自己的设计之中。 第54章 或许是因为产了矛盾,今天的工作室里,大家早早就离开了。 别鸿远虽然没说什么,自己也还在继续工作,但要说让他静下心来,恐怕也很难做到了。 他干脆也给两个不好意思离开的学妹放了假,等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乱糟糟的工作室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看着满地凌乱和各种半成品,别鸿远也放弃了手里的工作,有些颓废地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也才有空重新拿出手机,看看上面的信息。 涂长岳又给他发了几张唐人街活动的照片,不过或许是看他没有回复,又或许是因为他那边也忙碌起来了,最后一张照片的时间停留在下午三点多,此后,消息框里便再没了交流的内容。 别鸿远忽然有些心虚了起来,他咬了咬唇角,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活动结束了吗?] 他不太确定是会打扰到涂长岳,还是会打扰到自己的心情。 没想到,对面的涂长岳却秒回了。 仿佛他也一直在等待别鸿远的消息一样。 [结束了你忙完了吗?给你们带点吃的?] 对于工作室里发的事情,涂长岳一无所知。 别鸿远又觉得沮丧起来,盯着那短短的文字,深吸了好几口气,似乎才又重新鼓起勇气一般,输入了进去。 [不用了,他们今天早走了] 手指在手机键盘上踌躇,具体的情况,他还是不敢说。 涂长岳在那边似乎也从这短短的回复里察觉到了什么情况,他好久没有回消息过来,这让别鸿远的心中更加忐忑,不知道涂长岳会不会刨根问底。 然而,当信息再次跳出来的时候,对方却似乎没有任何察觉一样。 [你还要工作很久吗?] 既然别鸿远能这么说,证明现在工作室里,只有别鸿远一个人。 别鸿远的指尖有些发凉了,空荡又凌乱的工作室让他觉得有些凄凉的委屈。可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坚决地在键盘上输入道: [不,我再工作一会儿,九点多再回去吧] 他不能被情绪左右,影响了自己的工作进度。 他想对面的涂长岳,一定可以理解自己的做法。 果然,涂长岳很快恢复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我待会儿去接你] 看到这,别鸿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仿佛一瞬间扫清了心中的坏情绪似的。他重新深吸了一口气,只回了涂长岳一个表情包,随后将视线重新转回工作室里。 乱糟糟的工作室,需要重新打理干净。 于是他干脆把手机收起来,也不继续自己的工作了,转而离开了工作台,拿起扫把和抹布,独自一人打扫起工作室来。 就像是每年春节在家,都要进行的大扫除一样。 而当涂长岳来到工作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因职业不同,涂长岳这些天也已经习惯了别鸿远工作室这边凌乱的场景。如今推门进来,乍一看这干净整洁的工作室,差点让涂长岳闪了眼睛,由此也不免意外惊奇起来。不过,当他转头看着脸上带花的别鸿远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心道:“小别,你自己一个人,就在工作室里做这个?”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发愤图强的别鸿远。 不过现在的别鸿远似乎也在发愤图强。 就似乎,用错了地方。 别鸿远自己却不觉得难为情了,他憨厚地笑了笑,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灰,道:“没事,反正他们也不在,收拾收拾屋子,还能有个好心情嘛。”就像是涂长岳之前带自己去超市恢复心情一样。 现在收拾过屋子的别鸿远,也觉得心情好多了。 涂长岳不免欣慰起来,他两步走上前,拉过别鸿远被冷水沁过有些微凉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攥了攥,像是想帮他恢复温度似的,又关心地问道:“晚上吃饭了吗?” 他一直在忙,恐怕也没有想起吃饭来。 听涂长岳这么一问,别鸿远这才意识过来一样。他当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你不说,我都忙忘了……”而一旦有了这个意识,肚子也开始叫了起来。 涂长岳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并没有责怪对方忘记了饮食,反而拉着人先坐了下来,又从自己的背包里,变戏法似的拿了饭盒出来,道:“就知道你忘记了,所以,给你带了点吃的过来。” 第64页 “哎!”别鸿远还未来得及拒绝,沉甸甸的饭盒就已经被涂长岳塞到了他怀里。温热和淡淡的香气逼得他简直要吞口水,他心中挣扎了一会儿,到底也没说出话来,反而还是涂长岳见他不动,亲手过来拆包装。 “快吃吧,这一路过来,也不知道还热不热。” 盒盖打开了,浓烈的食物香气争先恐后地扑了出来,连带着搭配鲜明的食物色彩,一下子就吸引了别鸿远的注意力。 “这是……年糕排骨?!” 别鸿远怎么也没想到,饭盒里面居然是这道菜。虽然可能是因为时间的关系,菜量不多且搭配了大量的西红柿和西蓝花,但别鸿远对钟爱的菜肴,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可是这里是伦敦,哪里能买到这道菜? 涂长岳却没有解释,只是含笑着看着他,又把筷子给他掰开,催促似的道:“快吃吧,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他眼睛里的光虽有些跃跃欲试,却似乎还透露着一点紧张。 别鸿远却没看出来,面对钟爱的食物,他早就饥肠辘辘,也没再扭捏,反而感激地接过了涂长岳的筷子,毫不犹豫地就夹了起来。 涂长岳却更加紧张了,简直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用餐的样子,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微表情都记录下来一样。 直到看着别鸿远咽下去一口,他才若无其事似的问道:“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嗯……” 别鸿远似乎是饿极了,又似乎在思索什么,转了转眼睛回味那个味道,却并不回答,反而又夹了一筷子递到涂长岳的面前,道:“长岳哥也尝尝?” 这突然的举动,让涂长岳顿时有些错愕,紧张中他甚至往后躲了躲,这才想起推脱来,忙道:“我吃过了。” “尝一口嘛。”别鸿运的态度却坚决起来,仿佛涂长岳不吃的话,他后面的饭菜也不会吃了。 无法,涂长岳只能叹了口气,乖乖接受了别鸿远的投喂。 “好吃吗?” 这下,反而是别鸿远笑眯眯地来问他了。 涂长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口菜在嘴里咀嚼了半晌,也不知道怎么咽下去了。 别鸿远不以为意,这才满足地低下头去,继续打扫起饭盒里的其他食物。 看着别鸿远一口接一口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涂长岳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问道:“你觉得味道不错?” “嗯……还可以吧?”别鸿远点了点头,“不过好像酱油的味道有点太重了。” “哦……” 涂长岳心领神会,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倒是即将吃饱了的别鸿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这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问道:“长岳哥,这是哪家店做的?唐人街里有餐厅推出这道菜吗?”好像不怎么符合外国人的口味。 而这个问题却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涂长岳,他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连连咳嗽了几声,还引得别鸿远来帮他拍背。可最终,面对这个问题,他却打岔起来,道:“没事……我正好路过的……额……买多了点,还放你家了一些,贝特西夫人知道存在哪里了,你要是想吃的话,回头可以拿出来吃。” “?” 别鸿远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而涂长岳显然根本不想解释这件事了,他马上恢复了自己的状态,看着今天空荡荡又被别鸿远收拾整齐的工作室,问道:“对了,他们今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总归别鸿远已经吃饱了饭,现在这里也没人了,涂长岳也总归要知道这个事情。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别鸿远心中一沉,脸上刚刚的好心情,也扫空了不少。 他将筷子沉重地落在空了的饭盒里,看着饭盒边缘残余的汤汁,像是在思索该如何表达一样。好在涂长岳并不催促他,这得以让别鸿远在经过一番仔细思索之后,一五一十地将今天发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只是话语里,还夹杂了一些被殃及池鱼的委屈。 涂长岳听得也是仔细,很快,他就发现了今天矛盾的所在。 “那么,小别觉得,是任信有错还是陈瑛有错呢?” 涂长岳自然知道他被殃及的冤枉,安慰地拍了拍别鸿远的肩膀。别鸿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显然这是个艰难的抉择。而最终,他却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他们都有道理。” 任信为自己的前途焦虑,陈瑛也因为努力而实在困乏。 可矛盾并没有解决,而如果不解开这个矛盾,团队进度将大受影响。 涂长岳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转了转眼睛,不过很快似乎就想到了什么,有些神秘地同别鸿远道: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不知道你想不想试一试?” 第55章 矛盾虽然没有化解,但该进行的团队工作,并不能落下。 虽然任信现在一百个不愿意。 但当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还是踏进了工作室的大门。 只是当门打开的瞬间,耀眼的白光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窗帘全部拉开就算了,最要命的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死气沉沉、破烂满地的工作室,今天已经变得纤尘不染,所有东西都正经归位,甚至连缝纫机上的断线头都没了。 仿佛有英伦仙女,趁着昨晚给他们打扫了一遍。 而现在,这只“仙女”就坐在面前的工作台上。 那是一只白猫,不知道哪里来的,但是它乖巧的很,即便是听见了开门的动静,也只是转过了它那双鸳鸯眼,平静地打量着出现在门口的陌人。 没有应激,甚至连叫都不叫一声。 它长长的、柔润的不掺杂一根杂毛的白猫,耀眼的仿佛在阳光下发光一样。 任信傻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不知道哪里出来的猫,直到别鸿远的声音传来,道:“任哥早,怎么不进来?”他显然也是刚到不久,正收拾了什么东西过来,从自己的背包里一边拿一边道:“对了,你们吃早饭了没有,我做了早饭,任哥吃吗?” 是香喷喷又柔软的煎饼,比那些咬不动的白人面包强多了。 任信还在震惊着没说话,而白猫却因为听见了别鸿远的声音,娇俏地叫了一声,转身往别鸿远的身边蹭了过去。 显然,这是别鸿远家的猫。 任信觉得有些凌乱了,仿佛昨天心中的火气现在都要被气笑了。他没回应别鸿远任何的示好,反而有些荒唐地指责道:“鸿远,你什么时候养猫了?咱这里是工作室,不是宠物商店!” 像是感受到了明显的恶意,墨山顿时回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满,甚至冲着任信的方向哈了一声。 别鸿远却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顺手摸了摸墨山的脑袋,自有理由,道:“贝特西夫人今天跟她的朋友们出去了,长岳哥今天也有事,猫自己在家恐怕不安全,所以我就带过来了。” 确实,今天涂长岳不在,只是不知道他今天干什么去了。 不过任信现在可不管那套,他像是被别鸿远这个态度激怒了一样,猛地将背包放在工作台上,弄出不小的声响,又快步逼近到别鸿远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质问道:“鸿远,不是我说,你知道咱们是做什么的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畜在这,它要是抓坏了咱们的设计,抓坏了布料,怎么办?影响了进度,怎么办?” 猫没有心智,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然而它能听懂任信的话。 墨山显然非常不满了,它更加气起来,甚至耳朵都压了下去,冲着任信龇牙咧嘴的哈气,全身的毛似乎都要炸起来一样。 别鸿远却还是像没听见一样,先照顾了一番墨山的情绪,随后随手将一块煎饼塞到任信的怀里,义不容辞道:“先把早饭吃了吧,省的待会儿没力气干活。”搞服装呢,也是个体力活。 那煎饼不烫,但任信拿在手里却觉得烫手。他恨不得扔了,可墨山就像个监督一样恶狠狠地站在他眼前,仿佛只要任信敢扔,它的爪子就能伸过来。 门口又传来了声响,是两个学妹结伴来了。别鸿远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将她们的煎饼也分发了过去。 至于任信,他跟墨山大眼瞪小眼了半晌,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将煎饼收了下来。 恶狠狠地咬一口,仿佛要发泄心中的怒火一样。 学弟陈瑛是最晚来的,不过他虽然来的晚,但看起来精神头并不好,似乎昨晚根本没有休息好一样,甚至还自带了咖啡过来。 别鸿远一视同仁,将早餐也分发给了他。 陈瑛便有些不好意思了,经过一夜的挣扎,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错误。看着还来关心他的别鸿远,他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别鸿远却没有在意,只是嘱咐他要好好吃饭和睡觉。 陈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第65页 只有任信,身上似乎还缠着低气压。 看着对方在踩缝纫机的样子,别鸿远也什么都没说,重新走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墨山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在别鸿远的身边转了转,轻轻叫着,想要讨主人的安抚。 别鸿远也没冷落它,仔细揉了揉它的小脸,又语重心长,叮嘱道:“我要开始工作了,你自己在这里玩,但是不要打扰到大家,不要弄坏大家的设计。大家都在为了时装秀忙碌,这关系到拍卖会的酬金,所以是很关键的项目。” 说着,他还点了点墨山的小鼻子,问道:“知道了吗?” 墨山真的能听懂一样,顿时立正站好,标准地咪了一声。别鸿远却似乎并不放心,还要跟它击掌盟誓,道:“来印个爪爪。” 墨山当真伸出前爪来,乖巧地往别鸿远的手心一按。 “真乖!”别鸿远又揉了揉它,“自己去玩吧。” 墨山心满意足,高高竖起尾巴,转头自己玩去了。 别鸿远看着它跑开的身影,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收回那些发散的视线,重新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之中。 工作室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缝纫机的声音、剪刀滑过布料的声音、刺绣勾勒的声音……没有猫叫,仿佛墨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但很快,传来了一个学妹的惊呼声。 “啊!什么东西……哦猫……” 此刻,墨山徘徊到了她的脚下。虽然它已经很小心了,但显然还是惊扰了学妹,在学妹的呼声中,它当即停了下来,委屈地抬起头,讨好似的看着女孩。 学妹确实吓了一跳,不过看清是别鸿远家的猫,倒是也放心了。 墨山发出歉意的声音,乖乖坐好了,似乎想要给她道歉。但是学妹露出遗憾的表情来,道:“抱歉小家伙,现在没空跟你玩呢……” 墨山委屈了一声,却没想走,还在讨最后的机会。 学妹没有理会它了,重新投入到刺绣的工作里。 墨山没有讨到好玩的,只好重新站起来,在工作室里穿梭玩耍。 交错的桌椅是猫猫迷宫,而滑落到地上的布料,又吸引了墨山的注意力。 它停在任信的缝纫机面前,仰头看着从上面滑落下来的布料。 缝纫机的哒哒声,让墨山动了动耳朵,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它试探性地伸出爪子,仿佛全然忘记了之前任信是如何对他不满。 而等任信意识到布料有问题的时候,墨山已经滚进了那堆布料里。 “你……?!”任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简直要从缝纫机上跳起来,大声呵斥道:“别鸿远!你来管管你家猫!”说着,终于忍无可忍地随后拿了个线轴往墨山的身上扔去。 墨山当即知道自己闯祸了,小猫发出喵呜一声,转头就想跑。奈何它已经缠在那些布料里面了,现在又受了惊吓,不仅跑不出去,反而越缠越紧,最后甚至发出了惊恐地惨叫声,只能等待别人来救援。 任信自然是不会救的,别鸿远则在听到了这个声音,慌忙跑了上来。 “墨山!不是说不能玩这些吗!”别鸿远不免有些头疼,赶忙蹲下身来,妄图将墨山和缠绕的布料分开。 任信则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厉声道:“谁让你把它带来的!现在就给我送回家去!我不管它到底有没有人照顾!这里就不是你该带猫来的地方!你不要让它影响工作进度……!” 可惜他还没有吼完,墨山就已经被别鸿远从布料里面解救出来了。 小猫心安理得似的躺在别鸿远怀里,即便身上的毛发有些凌乱,但它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惊慌了,甚至对任信也不哈气,只是情绪稳定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彰显自己的得救。 可对于任信来说,更加晴天霹雳的事情,是墨山的脖子上,现在正套着一段布料。 他觉得天都塌了一样,恨不能现在就把这只猫从别鸿远的身上拽过来扔掉,身体却先一步检查起自己的东西来,尖叫道:“它怎么回事!它弄坏我东西了是不是!” “不是,任哥,没弄坏你的!”别鸿远连忙解释。然而任信根本不信,他像是疯了一样检查起自己的东西来。 然而,那布料上没有猫爪的痕迹,没有撕裂的漏洞,甚至,连一根猫毛都没有掉下来。 完好的,像是从来没有发过什么一样。 任信的脑子有些恍惚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情绪稳定的猫咪,而它脖子上的布料,又那么扎眼。 “那个……”陈瑛在一边不好意思地搓手,解释道:“它好像套到了我刚才扔下去的布料……” “……” 如此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墨山确实有听别鸿远的话,它没有捣乱,甚至还能分清哪块布料是他们需要的,哪块布料是他们不要的。 如此通人性的小猫属实少见,任信都忍不住要多看墨山几眼,像是要重新认识它一样。 然而墨山却似乎并不想继续被别鸿远抱着了,它挣扎了几下,打算继续去玩。 别鸿远也知道这是个误会,他连连同任信道歉了两句,趁任信还没反应过来,赶忙将墨山放了下来,想让它去别的地方玩。 “慢着!”然而任信已经回过神来,他这么一叫,连墨山都停了下来,好奇地仰头看他。 任信眼中似乎有些光芒在颤动,他缓缓在墨山的身边蹲了下来,试探地向墨山伸出手。 别鸿远不知道任信想要做什么,但从他的举动来看,别鸿远心中也不免紧张起来。 任信应该不会伤害它吧…… 涂长岳说,小动物最能治愈人心,更何况,是墨山这样有灵性的小家伙。 别鸿远抿着唇,不敢惊扰任何一方。 墨山也平静的很,像是怕吓到任信一样。 而任信的手伸过去,最终,却并没有抚摸墨山,而是拽了拽它脖子上套着的布料。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将那块布料在墨山的脖子上转来转去,不断变换着角度。 墨山不理解他的意思,终于发出几声不适的呼噜声,拼命甩起脑袋来,最后趁着任信一个不注意,从布料里逃脱了。 像是个白色的闪电似的,猛地就钻到了一边。 两个过来围观的学妹惊呼一声,别鸿远本能反应想要去抓他,可人还没走出去,任信却一把抓住了别鸿远的胳膊。 他手劲大的很,别鸿远倏然被抓痛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别鸿远心中警钟大作,他甚至以为任信的怒火终于要控制不住来打他。但他还未做出什么防御,任信的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激动传来。 “鸿远啊!”他一手抓着别鸿远,一手还拎着刚刚墨山玩耍的那块布,眼睛里金光闪烁,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点子一样,连声音都有些发抖起来。 “你要不要试试给你家猫也设计一下!” “要是走秀现场用你家猫做压轴!你说会不会产超强效果啊!” “鸿远!你家猫说不定能立大功呢!” …… 别鸿远:??? 第56章 又不是宠物走秀,猫怎么能当模特走秀呢? 猫还真能当模特走秀。 因为,元焘准许了。 最高兴的不是别鸿远本人,反而是任信。他仿佛觉得那将是他人中最重要的艺术品一般,甚至主动承包了专属于墨山的宠物服装。 墨山不理解,但墨山并没有抗拒。 当3月19日清晨的太阳升起时,距离公益时装秀正式开始,已不到2个小时。 元焘将走秀现场,选在了一处他们都没有想到的地方——皇家植物园邱园。虽然不知道元焘这个看起来只开了两家买手店的小老板是如何打通这里面的关系的,但阳光下的玲珑宝塔,确实同今天的主题格外相配。 “快!快!快!姑娘们!现在要开始去化妆了!” “服装都拿过来了吗?” “高跟鞋的数量都对吗?” …… 搭设在草坪后方的后台里,别鸿远和同学们已经忙碌了一整夜。然而现在,他们谁都顾不上连轴转的疲惫,用苦咖啡支撑着时装秀前这最紧张的时刻。 成功与否,就在今天了。 因此,当涂长岳带着墨山来到后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乱糟糟的别鸿远。 “涂哥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别鸿远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打招呼。 “长岳哥……早。” 别鸿远有些别扭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涂长岳知道他劳累,顺手从化妆台上拿了梳子过来,替他打理翘起来的头发,道:“记得待会儿收拾一下自己,别忘了最后还要上台去发言。” 作为时装秀最后的收尾,主设计师也是要上台发言的。这对于别鸿远来说,实在是一场过大的挑战了,甚至当涂长岳现在说出来,他都不免绷紧了疲惫的身体,眼神呆滞紧张起来。 第66页 墨山似乎察觉了他的状态,咪咪叫着,轻轻拍着自己疲惫的主人。 “……谢谢。”别鸿远顺势捏了捏它的小爪子,柔软的触感似乎让他的心情缓解了一些。 “哎呀鸿远,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冒冒失失的任信抱着衣服冲了过来。别鸿远站立不稳,差点被他冲得摔了。好在涂长岳扶了他一把。可任信现在已经顾不上道歉了,他唐突地挤过来,直截了当地蹲在了墨山的面前。 “好宝宝,这些天想我没有啊。”任信像是个痴汉似的,对着小猫笑起来。还好小猫现在并不应激也不认,对任信的行为予以了大度地回应。 任信就像是受到了肯定似的,将为墨山设计好的衣服拿了出来。 “乖乖,来,我们把衣服穿好哈。”他像是哄着宝宝似的,将那套小衣服给墨山穿上。 涂长岳见他一个人不方便,干脆蹲下去帮他。在两个人的帮助下,小猫咪没有任何抗拒地就将那件小衣服穿好了。 是鹅黄色的双排扣皮夹,凡是开口的地方,都包着一层如同菊花瓣般细细的绒毛,看起来是紧身的效果,但穿在猫咪身上,却并不会限制它们的自由活动,甚至全程下来,墨山翘起的尾巴就没有放下来过。 再次穿好了这身小衣服,墨山也高兴地像是个孩子似的,咪咪叫着就往别鸿远的身上扑,恨不能把这个喜悦跟自己的主人分享了。 别鸿远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小猫自然也身心愉悦,他爱怜地抚摸着墨山的毛发,倒是任信有些吃味,酸酸道:“哇哦,是谁给你设计的衣服啊,转头就不要我咯!”抱怨声有效斩获墨山一声感激的鸣谢。 别鸿远看着这温馨的场面不由发笑,涂长岳倒还是记得给墨山挂上了同色系的牵引绳。 “现在台上应该没人了,再去走一次吧。”任信提醒他,“记得走回来,也来后台这边换衣服。” 宠物走秀,也是需要人来牵引的。模特不合适,别鸿远他们更不合适,这件事便只能由涂长岳来担当。涂长岳自然义无反顾,马上就同意了这个议题。 “好,我带他们过去!” 还不等涂长岳同意,反而是别鸿远积极踊跃,顺口就应了下来,拉着一人一猫,往舞台那边去了。 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T台两边的摆设布置,也进入了最后修整的阶段。 而此时,已经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提前来到了会场。不过,在元焘的安排下,他们还没有接近舞台,在远处的等候区,与元焘交谈甚欢。 三月的伦敦,同中国北方的春天相似,已是莺飞草长的季节。而且更难得的是,今天天公作美,还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花瓣飘过墨山的鼻子,小猫嗅了嗅,抖着毛打了个喷嚏。 “你先回去忙吧,我带着墨山走完了就过来。”或许是担心别鸿远被风吹了,涂长岳让他先回去。然而别鸿远却舍不得走,明明脸上全是疲惫,却还是坚持道:“不用,那边有他们看着就好……”说完,又抿了抿唇,勇敢道:“我想看看你们走……” 之前彩排的时候虽然见过,但现在明显大不相同了。 看着别鸿远眼睛里明亮的期待,涂长岳便也没有催他,应了一声好,便将墨山放了下来。 小猫咪颠颠脚,竖着高高的尾巴,等待涂长岳的指示。 “就像是之前那么走,我们再走一遍好吗?”涂长岳耐心地看着身边的小东西,给它做最后的打理,又不忘了叮嘱道:“等正式上场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人,但是你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 兰-1 墨山听懂了,它又叫了一声,要作一只勇敢的小猫。 涂长岳便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别鸿远,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招呼了他过来。 “怎么了?”别鸿远以为有什么差错,懵懵懂懂地走上前去。 然而涂长岳却只是揽过他的肩膀,抬头,在他的额上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 倏然间,别鸿远心中的花树爆炸了,如同瀑布一般的春光,仿佛染红了他的脸。虽然周围暂时没有人,但他还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跳开了两步。 “怎么……干嘛……长岳哥!”别鸿远又语无伦次起来。 然而涂长岳却并只是笑着,虔诚一般看着他,用那磁性的嗓音温柔道:“辛苦了。” 这话说得别鸿远脸上更是烧着,他慌乱地眼神无处安放,只能仓皇回应,道:“还,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涂长岳却泰然处之,眼神仿佛要黏在别鸿远的身上,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只是跟你一个人说的。” “……” 别鸿远抿着嘴唇,呼吸都是烫的。 涂长岳也不等他的回应了,他没再耽误什么时间,拉了拉手中的牵引绳,带着墨山去走这最后一次彩排。 墨山乖巧大方,毫不怯场地走了上去。 只留下满脸通红的别鸿远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走在阳光下、走在花瓣里的身影,春光春景,倾泻了他们满身。 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羞涩了,只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像是全身的疲劳,都被一扫而空了一样。 涂长岳很快便带着墨山回来了。 “这小家伙,比一般的猫都通人性。”涂长岳骄傲地夸赞着这本就不同寻常的墨山,“你说它要是回国了,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小猫。” 别鸿远自然知道他们不可能再找到一样的猫,虽然也有些惋惜,但还是肯定道:“但是,这里不适合它,还是回国更好。” “我知道”,涂长岳叹了一声,将视线还在舞台上的小猫抱了起来,“或许这一次,它也能为它的兄弟姐妹们,出一份力。” 小猫不知道听到没有,它呼噜了一声,却扒着别鸿远的肩头,目光还落在舞台上。 “它在看什么?”别鸿远注意到了小猫的异常,关切地看着它。 然而舞台外面,除了正在布置的工作人员,还什么都没有。 不,也并非什么都没有。 涂长岳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元焘在招待的人。 “它在看人。”涂长岳似乎也发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也不免收了收,又看向别鸿远,道:“今天来的宾客,你知道都有谁吗?”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别鸿远,他没有回答,但从他为难的神色里,涂长岳已经知道了答案。 “算了,回去吧。”说着,涂长岳没有再留恋于舞台上,带着别鸿远和墨山往后台走。 后台的化妆间里,模特们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并更换服装了。涂长岳在这里不合适,便要来自己的那套衣服,在旁边换起来。 墨山乖巧坐在他的身边,没有乱跑也没有捣乱。 “长岳哥!”别鸿远还记得涂长岳说得事情,不知道从哪里要来了一张名单,将他递给正在化妆的涂长岳。只是,显然看过名单的他,神色看起来有些担忧。 涂长岳没说什么,从他的手里将名单接了过去。 元焘的能力非常强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名,涂长岳约莫他得请了100多人前来。可他又不是什么大牌的买手店,可见元焘交际的手段有多厉害。 不过那些都不是涂长岳的重点,他很快在这些人名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巴尼特费迪南德] 那位安德鲁身边的助理,居然也在今天的嘉宾名单里。 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凝重了那么一瞬,不过很快,他又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像是要缓解别鸿远的焦虑一样,笑道:“没事,这次的主题是时装秀。你们要是能从安德鲁手里赚来钱,那就不亏。” 别鸿远自然听得出这是安慰的话,他脸上担忧的神情没有减缓多少,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墨山。 之前,他还觊觎过墨山呢…… “鸿远!别在那站着了!快来帮忙!” 任信在身后喊了一句,别鸿远的眉头当即舒展开,应了一声,也只能仓促同涂长岳道:“那我先过去了。”说话间,也只能暂且放下心情,又要往忙碌里奔赴。 “小别。”倒是涂长岳又叫了他。别鸿远慌忙停下脚步,莫名回头看他。 “别担心,你肯定可以的。” 涂长岳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只有这么一句微笑的肯定。 别鸿远又觉得脸上有点红了,但他已经来不及说些什么,只能抿唇笑了笑,转身目光坚毅地向他的梦想飞奔而去。 第57章 当绚烂的烟花同缤纷的花瓣一同落下的时候,掌声喝彩也在邱园中环绕起来。 毫无波澜,时装秀进行的比想象之中更加顺利。 这让紧绷到最后一秒的别鸿远,也终于能放松下来。 安顿好模特,同相关人员做好了最后的交接。剩下的事情,便不属于别鸿远了。疲惫让他卸了一口气,这才不灵光地看向了已经在另一边休息的任信和学弟学妹们。 第67页 大家显然也已经累瘫了,此刻完成了历史使命的众人,无不瘫坐在椅子上,连闲聊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闭目养神,看起来下一秒就能直接睡过去。 别鸿远心中感激,也不忍心打扰大家。他没说什么,只安安静静走到了任信旁边的椅子上,静悄悄地坐下了。 这下,他也可以休息了。 但外面并没有落下的喧嚣,却时刻提醒着他刚刚发的事情。 时装秀现场的缤纷、宾客们脸上的笑容,一幕幕,让别鸿远的大脑还处于亢奋状态,以至于他虽然能坐下来休息,但目光和身体都还是呆滞的。 就连脸上傻笑的表情,似乎都收不回去一样。 直到任信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提醒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傻笑什么呢?” 任信虽然累得不想说话,可这话一说出来,他便也知道别鸿远现在还在亢奋的原因,故而自己的脸上也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来。 别鸿远被他拍的晃了晃,没说话,还在一个劲儿的傻笑。 任信终于也忍不住了,两个疲惫不堪的同窗同学,顿时爆发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声。这声音惊扰了旁边的学弟学妹们,让三个年轻人,投来困惑不解的目光。 他们两个学长,好像有点疯了。 不过,这种傻笑的状态,直到涂长岳回来,才终于终止了下来。 “柠檬水,喝吗?” 他似乎根本不觉得他们的傻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也不想询问,只是递了递手里五个纸杯——从杯子的造型看,这应该是他从前台那边顺过来的。 “啊,谢谢涂哥,渴死我了……” 任信倒是没客气,三个学弟学妹也像是见到救星一样,纷纷从涂长岳的手里接过了柠檬水来续命。 别鸿远倒是没着急接过,毕竟,墨山已经先一步跳上了他的怀里。 此刻,它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脱了下去,又恢复成一只白白净净的小猫。相比起别鸿远疲惫的兴奋,墨山倒像是沉浸在存纯粹的快乐之中,小猫叫个不停,白白的小爪子不断在别鸿远的身上踩奶。 “你啊……”别鸿远无法,只能将小猫双手抱起来,看着它可爱的模样又忍不住去蹭蹭它的小脸蛋,道:“墨山,今天你也是大功臣,表现很好哦。” 作为时装秀压轴出场的小家伙,意外的演出让那些宾客们爆发了不少惊呼之声。这些,别鸿远也都看到了。 墨山像是也知道了自己立了功一样,自豪地发出几声叫唤,又引得旁边的任信东倒西歪地凑过来,非要道:“以后你要是在时尚界出名了,可不要忘了我啊。” 猫没什么反应,倒是引得学弟学妹们笑了出来。 “任学长,我看,你要不换一行,去给宠物做服装吧。” “对啊,这也算是新兴产业嘛。” 年轻人调侃起来,可惜只收获了任信几个白眼和嫌弃之声。不过他们似乎也被任信逗笑了,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看着大家都轻松下来,别鸿远这才终于松了口一样,接过了涂长岳递过来的柠檬水。 那柠檬水也像是甜的。 “嘿,年轻人们——!” 还没等别鸿远将这杯水喝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一边招呼起他们来。别鸿远愣了一下,有一瞬没反应过来,探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元焘来了。 作为时装秀的最大受益人,这位年轻买手店的老板,此刻可谓春风得意,精气十足。 只可惜,除了别鸿远,任信和学弟学妹们都没见过元焘的真人。骤然被他打了招呼,他们脸上的表情居然还是迷茫的,直到别鸿远下意识地放下猫站了起来,他们才听到涂长岳小声同他们提醒。 “这是元焘,买手店的老板,本次活动的具体执行人。” 如此一说,他们几个也恍然大悟了。大家麻利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忙收拾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和精神,正式又紧张地看着元焘,似乎在等待对方的点评一样。 尤其学弟和学妹们,表情不像是在看老板,像是在看导师。 但元焘显然没有什么说教的意思,他脸上的笑容堆成锦绣一般,只顾着跟他们每个人——甚至包括涂长岳——一一握手,恭贺道:“非常好!感谢你们的付出!你们贡献了非常精彩的设计!” 这份赞扬虽然是他们应得的,但倏然听他这么说,几个人还有点懵。元焘也没藏着掖着,当即将身后一人引上前来,热切介绍道:“这位,是C.C品牌的设计总监,索菲亚沃尔顿女士。” 随着他的介绍,一位虽然瘦小,却时尚精致的女士,优雅地同几个年轻人点头问好。 别说是学弟学妹们了,就是别鸿远和任信此刻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C.C是什么品牌啊,那可是国际时尚品牌的巨头之一!多少设计师梦寐以求的理想之城,是遥不可及的巅峰!而此刻,那个站在时尚帝国顶尖的设计总监,这个看起来毫无气场的瘦小女士居然…… 居然就站在他们面前! 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他们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甚至于任信都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在吃痛叫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就是真实的。 只可惜,他失态了。 “哦抱歉女士……我,我……我太兴奋了……”任信马上懊恼起来,咽下心中止不住的雀跃,手脚却都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别鸿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抿着唇,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索菲亚却并不在意几个年轻人紧张和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像是看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后辈一般,慈祥道:“不用担心,孩子们。” “我看到了你们的设计,非常美妙。”她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来,“于服装设计而言,就需要你们这样年轻鲜活的血液。这样,服装才能随着时代的发展,永远走在审美的最前沿,不是吗?” 听着她多情的描述,几个年轻人内心的紧张似乎也缓解了,一种青春的萌动,似乎迫不及待就要在他们的身上萌发出来。 但是索菲亚却并不着急,道:“也感谢元,给了你们这个闪闪发光的舞台。那么,你们想不想前往更高的地方,来发光呢?” 这邀请,简直如同穿透时空的箭,哪里还有能抑制住的道理。 “我愿意!”任信几乎是在对方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他兴奋的眼睛像是在发光,却又意识到自己唐突,慌忙找补,道:“不是,我是说……您要是可以的话……”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几个学弟学妹们,脸上也自然是一片兴奋之色。他们听岑梓涵的建议,本来就是想来此积累经验的,若是能以此为跳板飞黄腾达,等毕业以后,即便不在C.C工作,也是简历上的镀金一笔,何愁找不到好工作。 却只有别鸿远,还抿着唇,脸上兴奋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淡了一点。 或许是发现了别鸿远的与众不同,索菲亚挑了挑眉,专门看向他,道:“哦,怎么了,我的小伙子?” “作为本次活动的创意和设计总监,你有什么顾虑吗?” 顾虑…… 顾虑自然是有的。 别鸿远抿着唇,似乎还在思考。 涂长岳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能进大厂是别鸿远的梦想,正因此,此前他还为签约买手店的事情犹豫焦虑过。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别鸿远理应像任信和几个学弟学妹们一样,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然而,涂长岳并没有劝说。他什么都没说,只等着别鸿远自己的回答。 而别鸿远在深思熟虑之后,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先看了看同样对他充满期待和认可的元焘,这才看向索菲亚,认真道:“是的,女士,我想……” “我想我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似乎让这里的兴奋忽然降温了一些。 任信是第一个着急起来的,他赶忙拉了拉别鸿远的手臂,恨铁不成钢似的,道:“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C.C的设计总监!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你还考虑什么啊!过着村没这店了!” 学弟学妹们自然也困惑,只是他们没敢说什么。 别鸿远心中却已经有了坚定的想法,他脸上认真地表情没有丝毫退去,反而更加诚恳,道:“女士,很高兴您对我们设计和创意的认可,但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之所以能有这样一个舞台,多亏了元焘先的提供与支持。” 他提到了元焘,这位买手店的老板,顿时有些惊讶起来。 别鸿远继续解释道:“况且,我现在还是元焘先下面的设计师。如果贸然舍弃自己的恩人,哪怕是前往更好的地方发展,对我来说,都是于心不忍的事情。” 第68页 他说得很是正经,可疯狂的心跳,却充满了不确定性。 正如任信所说的那样,他不知道,自己这理由算不算拒绝,又会不会断送了自己未来发展的道路。 任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觉得他像是个疯子。 索菲亚自然也是惊讶的,她似乎很少见到这种人,不由仔细打量了一番别鸿远,又把目光落在了元焘的身上。 别鸿远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元焘再不出来说话,就太不仗义了。 果然,元焘站了出来。不过他似乎并不惊讶,反而温和笑着,来解答别鸿远的顾虑,道:“你放心,我不是不讲道理的老板。如果你想要这个机会,你大可以前去。至于解约的事情,我们都好谈。” 他甚至拍了拍别鸿远的肩膀,像是要给他鼓励。 而别鸿远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抿起了嘴唇,像是在重新思考。 如此一来,索菲亚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设计总监也不免笑了起来,欣慰道:“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我感到非常欣慰。”说着,又不计前嫌,从手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来塞到别鸿远的手中,道:“你大可以仔细考虑,如果有了想法,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时刻欢迎你们的到来。” 说着,她又露出得体的笑容,恭贺了一句:“祝你们愉快”。 言罢,便同元焘寒暄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别鸿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还轰鸣着暗流和激动,倒是任信一把将那名片拿过去,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更是兴奋起来,道:“是C.C人事部的电话哎!那我们要是打电话过去,报她的名字,是不是就能直接入职啊!” 天将鸿运,几个年轻人哪里又不兴奋的。仿佛刚刚的疲劳,都被这么好的事情给冲淡了。 反而只有别鸿远,还大梦初醒一般站在那。 涂长岳没说话,只是搂住他的肩膀,无声地笑了笑。 “好了,先女士们——” 反倒是元焘,送走了这么一尊大佛,他也显出一些轻松的疲惫来,眼神在这几个功臣的身上游走了一遍,最终露出一个亲切地笑容来,道: “晚上要不要,开个庆功宴?” 第58章 庆功宴,那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而这场喜庆与热闹的狂欢,直到午夜逼近,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路见不平一声吼……风风火火闯九州哦~” 火锅店门口,刚从里面出来的任信这一嗓子高歌,算是彻底打碎了夜晚的宁静。 几个路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在发现对方是个醉汉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转回了视线,脚步匆匆,想要离他们越远越好。 陈瑛正扶着脚步踉跄的任信,看着他这么失态的样子,干笑两声提醒道:“学长,别唱了……” 可惜,他脸上也是酒醉的红晕,没什么说服力。 两个学妹跟在他们后面说悄悄话,偶尔发出偷笑几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秘密话题,也没什么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任信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陈瑛的提醒,迷迷糊糊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当话筒,塞到陈瑛的面前,嘟囔道:“来,你也唱……你也唱……” 虽然也不知道要唱什么。 不过他堵在门口,确实有些碍事了,被后面出来的涂长岳推了一把。 他没用力,但任信现在的状态简直一推就倒,当即哎呦一声,连带着陈瑛也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好在没真的摔下去,不过门口的位置算是让出来了。 而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别鸿远被酒精熏过的大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可惜,他这几分清醒似乎并不能支撑太久。别鸿远脚步虚浮,很快被身边的涂长岳揽进了怀里。 朦胧里,他仿佛听见涂长岳在说什么,迷蒙着抬起头,沉醉在他的声音里。 涂长岳正在跟一边的元焘说话。 “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们送回去了”,元焘正在系围巾,一边又跟涂长岳道别,“你们回去路上小心。”说着,他还想跟涂长岳握个手,却在注意到他手里的航空箱时,只能作罢。 墨山倒很有精神头,小猫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像是在代替自己的主人跟他道别。 涂长岳眼下也没有手腾出来,只能微笑同他们道别了。临走,他还不忘了跟任信他们打招呼。 两个学妹回应了他,但是任信和陈瑛显然已经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拿着个矿泉水瓶,唱的天昏地暗。 “小别,走了。” 像是提醒别鸿远一样,涂长岳揽了揽他的肩膀。这些年轻人今天高兴,别鸿远也喝了不少的酒,此刻他的脸上红扑扑的,迷离的眼神有些犯傻,对涂长岳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涂长岳一揽,对方便乖乖歪在他的怀里走了。 涂长岳的怀里,暖烘烘的。 别鸿远困顿的脑袋傻傻地想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也不知道涂长岳帮他系了安全带,更不知道涂长岳什么时候将车开上的路。 城市的灯光静逸地在他的脸上交错,他却斜靠在座椅上,看着涂长岳的身影。 墨山在后座上无聊地挠着航空箱,这座快要陷入深度睡眠的城市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涂长岳将车停在了别鸿远的家门口。 这个时间,贝特西夫人应该已经睡了,房间里没有留灯,一片黑漆漆的。 “小别?”还是涂长岳晃了晃他,将他从朦胧中叫醒。又在看到他迷茫视线的时候,温声提醒道:“到家了。” 到家了…… 别鸿远像是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歪着头,像是从记忆里打捞着什么一样,对这再熟悉不过的家,却打量了好久。最终,却似乎有些不满意地噘起了嘴。 “不想回去……” 他嘟囔起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 涂长岳知道他在说醉话,没在意,只是无奈笑笑,想要帮他把安全带解开,道:“说什么呢?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虽然明天空闲,但总归还是要回家的。 然而别鸿远却忽然变扭起来,对涂长岳的动作也格外抗拒和阻挠,只一个劲儿地道:“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也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涂长岳拿他没办法了,见他抗拒,也只能先作罢,又笑道:“那你想怎么样?” 他跟别鸿远离得近了,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别鸿远却没说话,他迷蒙地看着眼前的涂长岳,看着他漂亮眼睛里的星河,像是要沉醉进去似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往涂长岳的脸上摸索起来。 仿佛要用手的触感,来感知涂长岳的轮廓。 被柔软而亲昵的触碰,涂长岳的眼眸深邃起来,他不再询问和做声,只是牵起别鸿远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吻了吻。 嘴唇带着暖暖的湿润,落在别鸿远的手掌上,痒痒的。 然而涂长岳却不再继续了,他反而又开了口,不解风情,道:“好了吗?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搞了半天,却还要轰他回家。 别鸿远瞬间不满起来,他连眉头都皱了,甚至直接甩开涂长岳的手,发脾气似的道:“我不想回去……你怎么就赶我走!” “哎?”涂长岳没想到他忽然闹起来,约莫着是刚刚自己说错了话,只能赔笑,哄着他道:“好好好,我不赶你走。”说着,干脆俯身下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 只是亲了亲,蜻蜓点水似的,勾起人心里的火,却没有负责的意思。 别鸿远顿时更加恼怒了,眼见着涂长岳要走,他灵机一动,居然主动伸出手臂,揽着涂长岳的脖子,自己亲了上去。 唇与齿,舌与舌。他拉着涂长岳,要把他拉下来。 涂长岳没挣扎,任由别鸿远胡乱亲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手,揽着他的后背,反而加深了这个吻,并轻松从醉酒的人手里夺回了主动权。 吻得深沉,别鸿远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但是气喘吁吁的,却不止一个人。 “小别啊……”涂长岳看着他,凝重又无奈地叹气,指腹摩挲着他水润的唇,眼睛里的光却像是在沉沦之前的挣扎。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理智拉扯着他,他知道别鸿远醉了,他不能趁人之危。 然而不清醒的别鸿远,现在却像是最清醒的人间客,他坚定地看着涂长岳,依旧搂着他不肯撒手,清晰无比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道:“去你家。” “长岳哥,我想去你家。” 带着酒气的话,像是蛊惑的低语,刺得涂长岳的神经一阵阵的酸痛。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气,皱着眉看别鸿远的脸。 看他弯弯的睫毛,看他眼角的红,看他的唇和他专注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天这么仔细打量过他。 “你可想好了……” 第69页 涂长岳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你现在回家还来得及。” 他就在别鸿远的家门口,别鸿远现在说想回去,他绝对会放手。 可别鸿远并不想,他咯咯笑起来,反而更深地拉扯住涂长岳的衣领,撒娇似的道:“我想去你家,长岳哥,我只想要你……” 涂长岳一口牙都要咬碎了,紧绷的那一根弦,也要轰然崩断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似的,一口吻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仿佛要用亲吻,吞掉他所有的话。 别鸿远终于不说话了,只剩下粘腻的亲吻声,在小车里弥漫。 后座上的墨山也安静起来,能听得到的小猫抖了抖耳朵,又像是非礼勿听一般,自动伸出爪子,压在了两个耳朵上。 亲吻声过了好久才停下来,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汽车启动的声音,而是座椅被挪动、放倒的声响。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喘息,似是崩断的弦,撑着最后一丝理智。 百忙之中,涂长岳却还记得航空箱——墨山被从后座拎到了前面。 小猫无可奈何,只能委屈地叫了一声,从箱子缝隙里恍惚看到一点车内的情况,顿时觉得这眼睛也是闭上的好。 干脆身子一窝,假装睡觉起来。 车里是暧昧的暖意,是抽泣的爱语,直到午夜钟声的敲响,他们在时间的河流中一起沉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里的动静才终于停了下来。 脖子上是淡淡吻痕,后背上是抓出来的痕迹。 别鸿远累极,窝在涂长岳的怀里闭着眼没动静,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涂长岳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都是宠溺。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抱着对方,却又在回味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先一步打理起别鸿远身上的衣服来。 可一旦冷静下来,他便也觉得……有些荒唐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第一次,会是在车里。 恐怕这就是情难自抑吧,毕竟,不管是他还是别鸿远,都等不到回家了。 将别鸿远的衣服仔细打理好,涂长岳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这才打理起自己的衣服来。 别鸿远似乎早就已经睡着了。 直到涂长岳轻手轻脚把自己也收拾好了,他才重新坐回了驾驶位上。 墨山似乎有些困惑,发出一声轻叫,又被涂长岳竖起手指噤了一声。 小猫不懂,倒是也乖巧地没有再发出声音。涂长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最终却还是小心启动了车辆,没有在别鸿远的家门口流连,而是驶入了伦敦的黑夜,往自己的公寓而去。 因此,当别鸿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的天花板。 他困顿的大脑,似乎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可身体却似乎还记得那场心满意足的爱抚和亲吻。片段的记忆让他又红了脸,撑起有些酸痛的身子,打量起眼前的公寓来。 是陌的公寓,但这里,应该是涂长岳住的地方。 无论从什么地方看,这都是一处简洁的居所。别鸿远打量了一圈,却这才意识到,在这张单人床上,只有自己,而没有涂长岳。 他身上的衣服还穿的完好,身体里也还算清爽,不知道涂长岳是怎么帮他打理的。别鸿远被自己的幻想搞得有点脸热,却还是摸索着下了床。 动静没有惊醒涂长岳,反而吸引来了一个白色的小东西。 墨山见到他醒了,开心地叫了两声,在别鸿远的脚边打转。 别鸿远尝试着弯下腰,宠溺地摸了摸它,又像是想起什么来,竖起手指噤声。 小猫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嫌弃似的打了一个呼噜,不过倒也算是听话,没有再发出声响。 别鸿远便往卧室的外面去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厅,涂长岳现在就睡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对他来说太小了,涂长岳的腿都搭在外面。可他现在应该也是疲累,睡得深沉,没注意到醒过来的别鸿远,也没注意到身上盖着的被子已经掉了下去。 别鸿远轻轻走上前去,将掉落的被子捡了起来,小心重新盖在了涂长岳的身上。 涂长岳似乎被惊扰了一般打了个哆嗦,他皱了皱眉,但并没有醒过来。 别鸿远眨了眨眼,确定他没有醒来的意思,便蹲了下来,小心俯在他的身边,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 他的眼睛,他的棱角,他的嘴唇和周边淡淡的胡渣…… 像是有了点调皮的小心思,别鸿远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摸了摸涂长岳的胡渣。 有一点扎人。 对方没有反应,浑然不知发了什么。 然而别鸿远却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意,他抿唇笑起来,又想要往涂长岳的身边挤一挤。 这冰冷的夜里,仿佛只有涂长岳的身边,是最温暖的地方。 第59章 来伦敦这么多年,涂长岳从未觉得自己像今天这样睡得这样安稳过。 直到他深沉的梦境里钻进一阵若有似无的猫叫声,他混沌的大脑才终于模糊地恢复了一点意识。 “墨山,嘘——”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提醒着什么,小猫发出一声呼噜,但是声音也停了下来。 那是别鸿远的声音。 涂长岳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他倏然睁开眼,仿佛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以至于他猛然起身想要从沙发上坐起来—— 可怜的腰肌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涂长岳的大脑像是瞬间过电一般,疼痛让他完全坐不起来了,只能哀叹着扶着腰,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这大抵就是,放纵的代价。 涂长岳悲哀地想着,厨房里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人一猫从旁边探头出来。 “长岳哥?”别鸿远显然是听见了动静,慌忙出来查看的。只是这一眼,他就意识到了涂长岳状态的不对,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怎么了长岳哥?腰又痛了吗?” 别鸿远的神色关切又心痛,可他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此刻慌乱的模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涂长岳倒是久病成医似的,忍过了最开始的那阵钻心,脸上带了点虚弱的笑意看着他,反而安慰道:“没事……起的太急了……”复又看着别鸿远近在咫尺的面庞,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半晌,才模模糊糊问道:“你,休息的还好吗?” 年轻人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别鸿远却似乎没听出涂长岳话里的意思,他的心思还在涂长岳的腰伤上,只寻常地点了点头,坦然道:“我睡的很好,长岳哥别担心……”话末,才像是回过点神来,后面的话也被噎在了嗓子里,好一会儿才红了耳根,悄悄道:“长岳哥的床很舒服……” 可惜,意思表达的太暧昧。 别鸿远抿起嘴唇来,眼神也闪躲了,不敢看涂长岳的眼睛。 涂长岳瞧着他的模样却深邃,像是想要刨根问底似的,紧张道:“真没事?昨晚的事情……” “长岳哥!” 别鸿远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脸都红了,惊慌抬手捂住涂长岳想要乱说的嘴巴,脸上又羞又恼,埋怨似的道:“别说了长岳哥,我真的,我没事……”可惜他羞红的声音越来越小,没什么说服力。 心爱的人露出这种模样,显得有些犯规。涂长岳心中躁动,脸上却还要摆着淡然的平静,轻轻拉开别鸿远的手,假正经道:“我可不想趁人之危。” “不是!长岳哥才没有!”别鸿远却显得有些着急了,他像是担心什么似的,急切却又羞耻,咬了咬嘴唇才下定决心,道:“我都是自愿的。” “自愿的?”涂长岳却笑起来,手指摩挲着别鸿远的手腕,道:“你昨天不是喝醉了吗?” “……” 别鸿远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他摆了一道,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像是惊慌的兔子似的,忙要转身逃离,道:“我,我给长岳哥做了早餐,等我……” 然而他忘了自己的手腕还被涂长岳拽着,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猛然拽了回去。 别鸿远被拽的脚下踉跄,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在涂长岳的怀里。他爬也爬不起来,挣扎还未奏效,就已经被涂长岳吻了上来。 是清醒的吻,却带着酒一般的醇香。 别鸿远又醉在里面了,像是昨天晚上一样。 房间里只剩下糖一般的粘腻,墨山闲庭信步地在旁边踱步,又随便找了个地方趴下休息,无聊地打了个哈气。 好一会儿,别鸿远才像是恢复力气似的,猛地将涂长岳推开。 “我,我去拿早餐!” 他再也坚持不住,逃也似地从涂长岳的身边跑开了。 好在,涂长岳这次也礼貌放了手,只坐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慌不择路地跑进厨房里。 第70页 身体的某个部位,比他的大脑还精神。 这让他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听着厨房里那些锅碗瓢盆的慌乱声,终于还是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去了卫间。 因此,等别鸿远手忙脚乱地再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有涂长岳的身影,反而是卫间里传来流水声。 涂长岳在洗澡。 一旦认识了到这个情况,别鸿远本就像是被烧红了一般的大脑,感觉更不会思考了。他空洞地将早餐先端在了桌子上,自己却随便在旁边坐下来。 在一片水声里,看着自己的指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脸上的红晕,完全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明明自己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非分之想,涂长岳一醒过来,仿佛昨晚经历的事情也在大脑中复苏了一样。 他无处可逃,只有抿紧了自己的嘴唇,直到手机的震动声,将他从一片胡思乱想里解放出来。 今日无事,所以他们起的不算早,现在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简讯是元焘发来的,内容不长,但却像是星星一般,每个字都发出光辉来,吸引着别鸿远迫不及待地回拨了对方的电话。 当涂长岳从卫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别鸿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正在激动地同对方通电话,脸上是难以掩饰地兴奋,那嘴角的笑意都收不住了。 涂长岳挑了挑眉,没有打扰他的兴致,看到桌子上的早餐,兀自上前拿了一份。 相比起别鸿远家里丰富的食材,不会做饭的涂长岳这边,只储备了一些简单的果腹食物。不过就算食材单调,在别鸿远的手里,却也像是变戏法一样,比他自己粗糙制作的,要美味可口许多。 涂长岳第一次觉得,白人饭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吃。 当他咬着嘴里面包细想这是不是加了什么魔法的时候,别鸿远那边的电话也已经讲完了。 “长岳哥!”年轻人几乎要跳起来,兴奋地抓住涂长岳的衣袖,笑不拢嘴地同涂长岳分享,道:“刚刚元先跟我说,昨天的时装秀,他们今天已经收到了12万英镑的订金了!” 12万英镑!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它不仅证明了别鸿远和他同学们的成功,更是几日后他们参加竞拍的有力保证! 涂长岳自也觉得心中底气十足,他将手里的面包放了下来,顺手揽过别鸿远的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赞扬道:“你看,你们本来就能做的很好。” 别鸿远脸上还有点红,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贪恋似的闻到涂长岳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道:“也有长岳哥的功劳。” 涂长岳忍不住笑了笑,他亲昵地拍了拍别鸿远的腰,道:“账户都告诉他了吗?”他们已经办好的公益账户,元焘可以直接将钱转到那个账户里。 被这么提醒,别鸿远也才想起来,忙不迭又摸了手机出来,边发信息边道:“那我现在告诉他。” 看着别鸿远在编辑,涂长岳也不打扰,反而拉着人往一边的餐桌前坐了。别鸿远的注意力都还在编辑信息上,等他终于编辑完发送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这个时候,他嘴里已经咬了一口早餐,甚至还在不自觉地咀嚼着。 涂长岳什么时候喂给他的,他都不知道。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坐在涂长岳怀里的?! 亲密的距离让别鸿远的脸又烧又羞,可惜无处躲藏,只能慌忙将涂长岳又要送来的那一口推了出去,道:“长岳哥……我,我能自己来!”说着,又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默不作声地吃起来。 只有涂长岳的眼睛仿佛还黏在他的身上,像是欣赏艺术品似的看他吃饭。 别鸿远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他几乎快恼羞成怒,干脆吃也吃不下去了,半是恼怒了一声:“长岳哥!” 涂长岳这才痴痴笑起来,也不逗他了,兀自拿了自己没吃完的那份,跟着别鸿远一起吃。 “抱歉,我这边食材太少了。”涂长岳有些遗憾,却还不忘了补问一句:“好吃吗?” 别鸿远有些食不知味地点了点头,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打量起涂长岳来。 “长岳哥……”他狐疑着开口,道:“之前你带来的年糕排骨,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 没想到,别鸿远居然还能记得。涂长岳嘴里那口东西顿时像是咽不下去一样,紧张地他噎红了脸,才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干咳了几声,道:“你……不是,你怎么这么认为?” 其实倒也不用别鸿远猜,从涂长岳两次的反应里,别鸿远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虽然,那并不算什么珍馐美味,但别鸿远却还是觉得甜丝丝的。他没说什么,反而向后靠在了涂长岳的怀里。 “长岳哥”,他细细品尝着并不算美味的早餐,若有所思,道:“长岳哥还是应该多吃一点。” “嗯?”涂长岳反而没反应过来似的。 “你的腰有伤,还有,那个的时候……”别鸿远思索了一会儿,却还是羞涩地没开口。 涂长岳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失笑,又搂紧了他,在他耳边低语道:“怎么,觉得我不行?” “不是!没有!” 别鸿远挣扎起来,颇为后悔自己又把这个事情挑了起来。 倒是墨山冷眼看着他们胡闹,提醒似的叫了一声,仿佛要他们注意一下尺度。 听到了小猫的声音,别鸿远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忙道:“别闹了长岳哥,墨山还看着呢!” 他一说,涂长岳也才想起这屋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涂长岳不免循声看去,看着那只通人性的白猫正甩着尾巴,他丝毫不怀疑,这猫完全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到底涂长岳也是知道收敛的,他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寻常地搂着别鸿远,道:“还有9天,就是拍卖会了。” 那是他们为之努力的目标,马上就在眼前了。 别鸿远也冷静下来,只是他的心跳还是热烈的,不知道是在为什么激动。 “我们可以吗,长岳哥?”别鸿远还是忍不住问起来。 涂长岳应了一声,道:“我们现在有大概38万英镑了。”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现在所有的钱财,已经足够买下去年交易行拍卖的那张画了。 但是别鸿远还是忐忑紧张,他吞了吞口水,不自觉地握紧了涂长岳的手指。 感知到了对方的紧张,涂长岳转回视线来,亲吻着他的耳根安慰他,道:“左右今天休息,想去哪里玩?” 拍卖行的事情,要9天之后才能见分晓呢。 别鸿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他眨了眨眼,缓过一口气来,感受着涂长岳毛茸茸的大脑袋,又斟酌道:“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而且,长岳哥的腰,没事吗?”别鸿远担忧起来。 涂长岳倒是并不在意,摇了摇头,安慰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别鸿远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有所顾虑地思考起来,半晌恍然道:“要不,去超市吧。” “怎么又是超市?”涂长岳咯咯笑起来,似乎已经习惯了别鸿远的选择。 别鸿远脸上又红了红,却还是正经道:“去买点材料,给长岳哥做蛋糕。” 蛋糕? 涂长岳这才后知后觉了什么,惊讶地看着别鸿远。 别鸿远脸上更红了,他抿着唇,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看了看涂长岳,复又快速亲了亲他的嘴角。 “日快乐,长岳哥。” 3月20日。 他从没忘记,今天是涂长岳的日。 第60章 只不过,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3月29日,上午8点钟。伴随着清晨阳光在高楼玻璃上的反光,伯利兹拍卖行的拍卖日,也如期到来了。 停车场里,大大小小的豪车已经是一道足够的风景线,涂长岳的这两二手车,便显得很不够看了。 但紧张和压迫,却似乎并不只是来源于他们的对手。今天难得也穿了西装的别鸿远,紧张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他的手指不安地搅着。 涂长岳倒是显得比他镇定许多,他毫不在意地将车在两辆豪车中间挺稳,这才看向别鸿远的状态,随后却伸出手,调整了一番别鸿远胸前的胸针。 别鸿远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紧张地往涂长岳那边看过去,正看到对方向他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平静而镇定的涂长岳,就像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般从容不迫。或许是被这种熟悉的氛围所安抚,别鸿远终于从溺水般的紧张中缓过一口气。他进行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才点了点头,道:“准备好了。” 涂长岳淡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车门。 别鸿远立刻跟了上去,忽视掉因紧张而有些绵软地脚步,努力跟上涂长岳的步伐。 第71页 涂长岳却还在等他,又不着痕迹地护在他的身边,手掌贴在别鸿远的后腰上。 那是坚实的依靠。 别鸿远定了定神,挺了挺腰板没再做声,往拍卖会的场馆而去。 拍卖会的场所就定在拍卖行所在的办公大楼里,因此并不难找。 那是一间极具现代风格的宴会厅,此刻为了拍卖会的需求,布置的昏暗又神秘,只有舞台上的灯光是最闪亮的,让人忍不住聚焦于此。 同门口的接待员核对了信息身份,两人很快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号和号码牌。或许是为了彰显那些虚与委蛇的平等,两人的位置距离舞台并不算太远,包着丝绸的座位上,也已经放好了今天拍卖会的手册和饮用水。 拍卖会是9点开始,他们虽然来得早,但位于会场后面的媒体记者,却比他们来的更早。此刻,那些人早就架起了各种长枪短炮,就等着记录下最精彩的瞬间。 “怎么还有这么多记者?” 别鸿远没经历过这些,就算再如何镇定,现在坐在这里也觉得头皮发麻。 涂长岳不动声色,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手册,一边揽了他的腰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道:“拍卖会也是一项重要的社会新闻,尤其在那些关注这方面的人眼里,可以了解这些文物或工艺品的相关行情动态”。说着,他却又笑起来,像是洞察了别鸿远的心情似的,道:“怎么了,现在怕了?” “……”别鸿远一噎,顿时又想板正自己的身姿,嘴硬似的道了声:“才没有”,目光却干脆也落在了涂长岳手里的手册上。 那本制作精良的手册,上面介绍了今天拍卖会所拍卖的20件物品的详细信息。 而两人最关注的《竹石图》,就在这本手册的第13页。 这也就意味着,这张画是第十三号被拍卖的物品。 别鸿远的鼻翼紧张地抽了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文字,而不管上面的文字介绍的多么天花烂坠,一句[来源未知],便仿佛打碎琉璃的锤子,重重落在他们的心里。 大使馆与交易行的交涉,无疑是以失败告终的。 别鸿远的手心有些出汗,他不动声色,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涂长岳也盯着这一页出神,他深邃的眸子显然在想什么,可这种思绪,很快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哦上帝,看看我看到了谁!” 一个对涂长岳来说格外熟悉的声音,瞬间拉回了涂长岳的思绪。他几乎是在清醒的一瞬间将手册合上,又松开了别鸿远身上的手,几乎是警惕性地飞快站起身来,将别鸿远挡在身后。 他的脸上,像是变戏法一样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甚至伸出手,对来人有善问好,道:“早上好,安德鲁先。” 别鸿远心中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安德鲁。好奇心驱使着他小心地越过涂长岳的阻拦,去打量这个久闻大名的富商。 安德鲁显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偷偷打量他的别鸿远,他的注意力全在涂长岳一人身上。此刻,他的笑容同样亲切又豪爽,仿佛将涂长岳当成<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好友一样,热情地同他握手起来,道:“早上好,涂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对这些感兴趣的对不对?” “你今天可穿的真帅啊,也是你朋友的设计吗?” 他闲聊似的跟涂长岳说话,涂长岳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道:“不,是很久以前的旧西装了,只是工作原因不常穿罢了。” “哈哈哈!”安德鲁像是被涂长岳逗笑了似的,他满不在乎起来,打趣道:“那你真应该多穿穿这样的衣服,看起来精神很多。” 涂长岳笑了笑,没应他的话。 安德鲁却又自来熟起来,热情地询问道:“既然你能在这里,必然是看上了哪一件宝物了是不是?”他故作神秘地思索起来,“让我猜一猜,你看上了什么——” “应该是宫景曜和柴秀竹的那副《竹石图》吧!” 别鸿远的心中当即咯噔一声,像是落下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仿佛觉得窒息,却又什么都不能说,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涂长岳的身上,期待又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然而,涂长岳却并没有紧张,反而只是无奈笑笑,道:“安德鲁先,我虽然是修复中国传统书画的匠人,但我也有自己的喜好,未必一定会在意《竹石图》的情况。” 他看起来太从容了,完全看不出有说谎话的痕迹。 只是安德鲁似乎并不相信,他露出惊讶的表情,道:“哇哦——涂先居然不关心中国传统书画吗?” “有什么问题吗?”涂长岳挑挑眉,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拿起手册,翻看道:“或许,这件来自瑞典的19世纪珠宝会更让我感兴趣。”他指了指那璀璨夺目的照片,“我可以把它送给我珍重的人。” “哦……” 安德鲁似乎更加惊讶了,可既然涂长岳已经用了这个理由,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什么了,只好悻悻摇了摇头,道:“真是不可思议。” 话末,他也再找不出什么寒暄的话来了,只好讪讪笑笑,又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道:“那么,祝你得偿所愿,涂先。” “也祝您成功。”涂长岳状似礼貌地回了一句。 安德鲁没了再同涂长岳攀谈的兴趣,他同涂长岳道了别,转身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涂长岳清晰地看到,同安德鲁坐在一起的,是他的助理巴尼特。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涂长岳的视线,友好地同涂长岳点头问好。 涂长岳回了一礼,也没想去跟他打招呼,便转身坐了回来。 只是这一坐回来,他脸上刚刚所有虚情假意的笑容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刚刚还凝重的脸色。 “长岳哥!”别鸿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他早有准备,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毫不忌讳地来同他们刺探情报。他忽然又心虚起来,拽着涂长岳的衣角,压低了焦虑的声音道:“长岳哥,我们……我们还能行吗?” 38万英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涂长岳紧张的喉结滑动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着,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8点35分,距离拍卖会开始,也不过7分钟了。 会场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熙熙攘攘,像是吵闹的乌云。 涂长岳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等待了,他马上同别鸿远嘱托,道:“你在这里看着,我现在马上去联系班叔。” 事到如今,能帮他们的,或许只有大使馆了。 “可是……!”别鸿远却六神无主了,曾经失败的经历让他并不相信,道:“之前他们都没有直接支持我们。” “那是班处长!”涂长岳坚定道,“不是班叔。” 他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是涂长岳信赖的长辈。 别鸿远的瞳孔缩了缩,他明白过来,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办法了。 只是涂长岳心中也没有完全的底气,他无法保障,只能安慰似的拍了拍别鸿远的手背,随后毫不犹豫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往外面走去。 只留下别鸿远一个人坐在原地,觉得手背上都是冰凉的痕迹。 38万,他以为他们或许可以…… 不甘心,又带着最后一点对涂长岳的希冀,别鸿远抿着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周遭的喧嚣是那么吵闹,仿佛要将他吞没一样。 而就在这窒息一般的压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却从身边传来了,带着轻佻像是春风似的灵动,道: “哎呀,好巧,你果然也在这里呢。” 别鸿远心中的弦猛地一动,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 那金发碧眼的女孩,就像是昏暗中的珍珠一样,明媚柔和地看着自己。 是凯伦! 不,或许,应该叫她——K。 第61章 可那个名字在别鸿远的嘴里蠕动着,他尝试了几次,却都没有叫出口。 凯伦却露出明媚的笑容来,甚至满不在乎地直接坐在了涂长岳离开的座位上,甚至还故意似的往别鸿远的身边靠过去,道:“怎么了小帅哥?明明才几个月不见,就全都把我忘了吗?”她调皮地眨眼睛,那双蓝宝石仿佛在微光中波光粼粼。 “……” 别鸿远一时间语塞起来,可或许也正因如此,他噎住的那一口气,居然神奇地疏通了开。 “早上好,凯伦……小姐……” 他最终还是没叫出那个名字,只有像是被胁迫一般,同对方打了招呼。 凯伦却露出开心的笑容,像是心满意足似的应了一声,还不忘了同他打招呼,道:“早上好,别先。”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从她送给别鸿远消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在今天再次相遇了。 可是,对于现在的别鸿远来说,凯伦的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第72页 有一个安德鲁还不够,又来了一个K…… 而现在人声鼎沸的会场里,哪一个不是这种有头有脸、有权有钱的人物? 他们就像是大海里最微不足道的小虾米,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压力,像是扣在别鸿远头顶的黑色穹顶。他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却又强迫着自己在这冰冷又孤立无援的潮水里,努力镇定下自己的情绪。 别鸿远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显得那么颤抖,这才道:“你也有看上的东西吗?”她也喜欢古画,《竹石图》或许也是她的目标。 然而凯伦已经兀自翻阅起那份手册了,面对别鸿远紧张的询问,她的神情却随意地很,甚至挑了挑眉,不在意道:“没有,不过是来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别鸿远忍不住的困惑,脱口而出。 或许是听出了别鸿远话里的情绪,她终于抬起头来,向别鸿远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来,肯定道:“是的,随便看看。” “如果有喜欢的,就买下来,如果没有,就算了。” 对于她这样的收藏家来说,参加过的,可不止这一场拍卖会。 别鸿远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他只觉得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看不见的隔阂将他们分开了。 “对了!” 反倒是凯伦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别鸿远的目光里像是带上了一些欣赏的目光,道:“你们大使馆的人,联系过我。” 是班处长之前的联系! 别鸿远顿时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甚至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凯伦却并不紧张,反而笑起来,评价道:“你们东方人,真的很有意思。” 如此模棱两可的话,让别鸿远心中有些雾水,他的眉心皱了皱,回忆起曾经的那些细节,不免问道:“你不是说想要捐赠?” 难道她后来又反悔了吗?可是班处长后续也没有联系过涂长岳。 凯伦却不以为意,只神秘笑了笑,道:“等下个月,你会听到好消息的。” “……” 别鸿远知道她不会明说了,便干脆闭上了嘴。 “小姐,我们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一直站在凯伦身边阴影里的林德,礼貌地同凯伦提醒着时间。 8点29分,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了。 凯伦自然也是恪守规矩的,她点了点头,爽利地站了起来,却又在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位置之前,同别鸿远伸出了手,要做最后的告别似的。 “祝你得偿所愿。” 她看起来轻松而真挚。 别鸿远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伸出了手,同凯伦握在了一起。 只是又轻又快的一个握手,凯伦却已经满足了,在松开之后的最后半分钟里,走向了昏暗会场的另一端。 光线随即更加暗淡了下来,舞台变得像是颗巨大的钻石,光辉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 “亲爱的女士们、先们……” 穿着燕尾服的主持人已经走了上来,用平静的语调作着并不激动地开场白。会场中回荡的声音,淹没了那些窃窃私语的交谈,每个人都无声地看向舞台的方向。 他们平静的目光里,没有热爱的火焰。 别鸿远觉得自己的指尖有些冷,他看着手里的号码牌,而身边的座位却还是空的。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涂长岳还没回来。 他知道,临时要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更何况…… 很可能血本无归。 别鸿远似乎已经预见了那并不美好的未来。 “……下面,有请我们今天一号拍品,来自埃及的青铜猫雕像,起拍价5000英镑!” 随着第一件藏品与报价的揭幕,拍卖会的大幕,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5000英镑一次!” “7000英镑一次!” …… 伴随着叫价声而来的,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复苏的窃窃私语声。昏暗是最好的遮羞布,攒动的人声像是细小的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在别鸿远的身上,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1万1英镑一次!” “1万1英镑两次!” “1万1英镑三次!” “成交!” 锤头砸落的声音,仿佛敲在别鸿远的心头,让他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着那即将被抬下去的藏品。 青铜做成的猫咪昂首挺胸,微微扬起的头颅,千年不变地仰望着。 它本该在法老的陵墓里,仰望自己的主人。 别鸿远心中沉甸甸的,可拍卖会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终止,第二件拍卖品很快被抬了上来。 “……来自南非好望角的错版三角形邮票,起拍价4万英镑!” 会场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只有别鸿远抿着唇,觉得自己的掌心愈发寒冷。 “……今天的第三件藏品,来自瑞典的……” “……今天的第四件藏品,来自希腊的……” “……来自日本的……” 别鸿远僵硬地坐着,他只觉得那些声音,仿佛离他越来越远,他仿佛要被这样的窒息所包裹了。 而就在他觉得快要不行的时候,一个身影却裹挟着一身风尘,快速坐了回来。 涂长岳回来了。 只是从他的反应来看,情况可能并不算好。 别鸿远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僵硬,他艰难地想要转头过去看他,而涂长岳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他拢了拢西装外套,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背。 “怎么这么冷?” 涂长岳这么一摸,再看着他有些哆嗦的嘴唇,便大约知道了情况。他干脆也没有多问,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别鸿远的肩头揽过来,趁着这昏暗的环境,也毫不忌讳地揉搓着他的肩膀。 “小别,辛苦了。” 自己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一定紧张坏了。 果然,别鸿远的身体在涂长岳的安抚下抖了抖,整个人像是才缓过一口气似的,却再也不想看那舞台上的拍卖情况了,转而将脸埋在涂长岳的身上。 他恨不得把耳朵也捂起来,别听那些声音才好。 涂长岳什么也没说,只一个劲儿地揉搓着他的身体,在抽空的时候,才想起看一眼手册上的情况,核对一下现在的拍卖进度。 会场里,第五号拍卖品的竞拍,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那是一件来自日本的古代陶器,在拍卖会场里,也是格外受人关注的东方藏品。 涂长岳简单扫了一眼会场里的情况,环境昏暗,他看的不太真切,但还是看到巴尼特举起了牌子。 他们的编号是17号。 涂长岳的眸子深了深,却听见怀里的别鸿远喃喃低语,道:“长岳哥,他们这些拍卖品……” “没有一件是英国的。” 轻飘飘的话语,仿佛带着沉重的哀叹,引得涂长岳心中一动,又关切地看向别鸿远的状态,轻声询问道:“难受吗?” 好在别鸿远现在已经缓和了不少,他摇了摇头,从涂长岳的怀中撑起身来,重新关注起他们的重点,道:“长岳哥,班叔那边怎么回复的?”他的眼睛闪烁着脆弱的光,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涂长岳的心情也随着这个询问又沉了下去,他不想说出那个坏消息,但他也知道,他无法隐瞒任何的事情。 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涂长岳只能摇了摇头,像是安慰似的又抱了抱别鸿远的肩膀,盯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轻声同别鸿远郑重道:“班叔帮不了咱们了。” 别鸿远的嘴唇不甘心地抿着。 涂长岳深吸了一口气,却又道:“不过,他给了咱们建议。” 那像是昏暗中最后一丝光,别鸿远抓住了它,期盼地抬起头来。 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凝重,他嘱托着这最后的希望,道:“班叔说,如果那幅画最后竞拍价超过了35万英镑,就让咱们不要竞拍了。那已经远超过了那幅画的实际价值,再竞拍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况且,道了那个价格阶段,他们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竞拍的资本了。 别鸿远的目光动了动,他明显还有些什么不甘心。 “……” “12万3英镑!” “成交!” 舞台上,伴随着锤子的重重砸落,那件古代陶器的命运,也因此一锤定音。 第62章 “今天的第六件藏品,来自蒙古的铜千手观音像。” 拍卖依旧在进行着。 沉重的造像依旧保持着千年来无悲无喜的面容,垂眼看着昏暗台下的芸芸众。 别鸿远看着它,轰鸣的心跳,仿佛也被净化了一般。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在昏暗中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安德鲁和巴尼特似乎对这个造像没什么兴趣,倒是凯伦那边,林德举起了牌子。 第73页 “80万英镑一次!” 这似乎是凯伦第一次举牌。 他们的号码是08号。 那在昏暗中也闪光一般的女孩,依旧平静地坐在那,似乎对能不能竞拍成功,没有任何的担忧和顾虑。 别鸿远抿着唇,却还是小心提醒了涂长岳,道:“K也来了。” 对这个名字,涂长岳似乎带有天然的抵触心理,虽然不意外,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循着别鸿远的指示,小心往那边看去。 叫价已经到了95万,但林德没有再举牌。 叫价随即来到了100万的大关。 即便是再富裕的竞拍者,在这个价钱面前,也要小心谨慎起来。 目前还在场的两名竞拍者,开始激烈竞争起来。 会场中的骚动也不免变得有些热切,不少人怀着看热闹的心情,都想要窥探这两名竞争者的底细。 “110万5千5百英镑一次!” 叫价声在会场内回荡起来。 “110万5千5百英镑两次!” 有一名竞拍者,终于露出遗憾的表情。 “110万5千5百英镑三次!” “成交!” 别鸿远丝毫不怀疑,会场里会爆发热烈的掌声。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窃窃的骚动声。那位最终的利者,也像是完成使命一般,在无声的光荣中站了起来,做作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没有再关注下面任何的拍卖环节,而是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场。 对于最终买家身份的探究,最终淹没在新一轮的竞拍之中。 这一次,是一把镶嵌了各色宝石、花纹繁复、精美绝伦的匕首,来自中东地区。 相比起其他的拍卖品,它显然属于冷门,起拍价只有2万英镑,竞争者也没有之前激烈。 别鸿远也没有在意这件藏品,他拉了拉涂长岳的衣袖,小声担忧道:“长岳哥,为什么班处长说35万?咱们有38万的,可以再争取一下……” 如果35万就停止的话,实在太遗憾了。 但是涂长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看着舞台上的竞拍,似乎在想什么。 “5万英镑一次!” 涂长岳转过头,努力寻找这个竞拍品的买家。 “5万英镑两次!” 那位年轻的竞拍者,已经露出志在必得表情。 “5万英镑三次!” 主持人举起了锤子,眼见又要一锤定音。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涂长岳却一把抓起了闲置已久的号码牌,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 那刚刚就要落下的锤子顿时顿住了,而会场中片刻的平静被瞬间打破。不少人都对这临门一脚的叫价感到惊奇,那位以为自己券在握的竞拍人,顿时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额” 这忽然而至的场面,让主持人都有点卡壳了似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叫价,道:“5,5万英镑一次!” 而那位竞价人,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别鸿远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了,他觉得自己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恨不能一把抓住涂长岳的手臂,声音嘶哑地提醒他,道:“长岳哥!你做什么啊!” “5万英镑两次!” 涂长岳却丝毫没有在意,脸上的表情却似乎有些轻松,看着焦虑不安的别鸿远,轻轻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 “5万英镑三次……!” “5万5千英镑!” 那位竞拍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甚至连举牌都来不及似的,先一步喊了出来。 主持人迟疑的锤子没有落下去,他狐疑地看了眼涂长岳这边的方向,终于重新恢复镇定,叫道:“5万5千英镑一次!” 涂长岳没有在举牌了。 “5万5千英镑两次!” 那刚刚还券在握的竞拍人,此刻恶毒地看着涂长岳的方向。 “5万5千英镑三次!” 坐在另一边的凯伦,似乎也饶有兴趣,向着涂长岳他们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成交!” 锤子落下,而涂长岳却懒得看那竞价人怨恨的眼神,反而小心看向身后安德鲁的方向。 他们没有参与这个物品的竞拍,此刻,安德鲁和巴尼特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那安德鲁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有些严肃起来,在对上涂长岳视线的时候,骤然犀利地像是一只猎鹰。 全然没有了之前与涂长岳热情的态度。 涂长岳却对他的目光毫不惧怕,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番,涂长岳这才重新将视线转了回来。 下一个藏品已经抬了上来。 而别鸿远却似乎还现在刚刚的惊悚里,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以至于声音都哆哆嗦嗦,道:“长岳哥……你刚刚,是在抬价吗?” 要知道,如果不是那个竞价人真心喜欢那件东西,他们很可能就成了最终的买家。 不过涂长岳并不担心,他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别鸿远,不免笑了笑,搂着他的肩膀安慰起来,道:“不只是抬价,也是积累一种经验。” “经验?”别鸿远一头雾水。 涂长岳定了定神,看着那件新的藏品,已经没了竞拍的兴趣,反而跟别鸿远耐心道:“小别,拍卖会不仅是比拼金钱的地方,也是比拼心态的地方。” “如果这场拍卖会我们注定会输,你甘心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吗?” 不甘心,别鸿远当然不甘心。 只是他咬着嘴唇,没说话。 涂长岳看向他,郑重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积累拍卖的经验。” “不止是《竹石图》,还有大量中国文物,会莫名出现在国外的交易行里。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既然是是我们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总有那一天,我们会成功的是不是?” 而这,或许只是他们的起点。 别鸿远明白他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心中的聒噪和不安,也暂时被抚平了一般。他酝酿了一阵,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去拉涂长岳的手。 “长岳哥……” 他喃着涂长岳的名字,好像只有这个名字才能给他力量。 涂长岳搂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另一只手去牵他冰凉的手指。 “尽力而为,班处长也是这个意思。”他捏着别鸿远的指尖,想要用自己的热量,焐热别鸿远心中的冰冷,“我们尽力而为,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好不好。” “……” 然而别鸿远咬着唇,他没有回应涂长岳的话。 他们准备了那么久,他们努力了那么多,现在跟他说会失败,谁又能受得了? 涂长岳知道别鸿远的心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逼迫对方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看着台上的拍卖品被一个个抬上来,又被一个个抬下去。 随着号数的增大,距离《竹石图》的顺序也快到了。 涂长岳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而终于,那幅他们心心念念的画卷,出现在了星光璀璨的拍卖台上。 “今天第十三号藏品,来自中国的《竹石图》,由画师宫景曜与柴秀竹夫妇共同绘制。” 随着画卷的展开,墨石与劲竹构成的简单却并不单调的中国传统书画,亮相在了众人的面前。以至于无风的会场里,似乎刮起了一阵跃跃欲试的风,吹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起拍价85万英镑!” 别鸿远冰冷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出现幻觉,那号码牌上的数字,似乎都要跳起舞来。 “19万英镑一次!” 凯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举起了牌子。 “20万英镑一次!” “21万英镑一次!” “22万英镑一次!” 激烈的竞争,让叫价的声音几乎此起彼伏,而随着价格的愈加升高,别鸿远觉得自己的血压和心跳,都仿佛要抑制不住了。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举起手中的号码牌。 然而那号码牌,却还被涂长岳稳稳拿在手里。 “25万英镑一次!” 很快,叫价便来到了25万。 别鸿远觉得自己有些着急起来,可紧绷的身体让他也说不出来,只能恳求一般看着涂长岳。 涂长岳没有看着他,严肃的目光落在主持人的身上。 落在他手里的锤子上。 他的手紧紧握着别鸿远。 “25万英镑一次!” 而这次叫价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25万8千英镑。” 是安德鲁的声音,他似乎很是自信,认为这是一个不容质疑的价格。 然而,有人却跟他叫板起来。 “29万英镑!” 不知道谁加了价。 主持人对这种竞价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跟着报价,道:“29万英镑一次!”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涂长岳才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32万英镑。” 会场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比刚刚更加热切的骚动,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涂长岳刚刚有抬价的嫌疑,以至于觉得,现在他的行为,更像是胡搅蛮缠。 第74页 不少人的脸上露出讥笑的表情,想要看这位没什么实力的东方人出丑。 只有别鸿远知道这一次他们不是抬价。他紧张地手指都要痉挛起来,屏气凝神怕自己的呼吸都会打扰涂长岳。 涂长岳的神情也是严肃的,只是他并没有去管其他竞价人——包括安德鲁——的态度,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竹石图》。 苍翠的竹,宁折勿弯。 然而安德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显然根本不把涂长岳放在眼里。 “33万7千英镑。” 他高亢的声音,像是在会场里回荡起来一般,提前宣示着他的利。 “35万英镑。” 涂长岳紧随其后,与安德鲁的叫价咬得很紧。 另一位竞价者似乎对这个价格犹豫了,他没有再参与进来。 现场变成了安德鲁与涂长岳两人的较量。 别鸿远觉得自己仿佛都要晕眩了,而安德鲁却还游刃有余,毫不客气地叫价,道:“35万2千英镑!” 别鸿远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眼前一黑,马上就要窒息过去了。 涂长岳的号码牌拿在手里。 他的手心也是一层的冷汗。 “35万2千英镑一次!” 主持人开始叫价。 “35万2千英镑两次!” 涂长岳深吸了一口气。 “37万英镑。” 他孤注一掷地举起了号码牌。 牌子在璀璨的灯光中反光。 骚动更加热烈了,人们似乎这才意识到,这次的涂长岳,并不是只是简单的在抬价,而是真的在竞价。 而另一边,始终关注着他们的凯伦,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笑意。 第63章 “成交!” 锤子重重落下,仿佛丧钟般在会场中回荡。 别鸿远觉得喘不过气来,那漆黑的屋顶,压得他头晕眼花。 39万5千英镑。 这数字仿佛就是对他们的嘲讽,讥笑着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别鸿远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竹石图》从他们的面前一点点的消失到那漆黑的幕后。 他从未觉得那几秒钟,有这么漫长过。 涂长岳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的身边,他的眉头还紧紧皱着,被冷汗浸湿的手仿佛脱了力,那号码牌上的数字,也显得暗淡无光了。 又一件新的藏品抬了上来,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再去关注的想法了。 喧闹的会场、激烈的竞拍,仿佛同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事情。 或许他们本就不该闯入这里。 别鸿远再也坐不下去了,仿佛在这里多呆一秒,他就要被这个世界吞噬了一样。 “小别?!” 涂长岳慌忙反应过来想要加他,然而别鸿远已经快步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离开了这个会场。他推开黑暗的暗门,钻进外面的明媚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如同水晶一般的光线,透亮地落在他的眼睛里。 刺得他想要流泪。 别鸿远的眼角火辣辣的痛,他低下头,想要快步往洗手间的方向奔去。 然而一个身影却追了上来,那双稳健的手,心痛地落在他的肩头。 “小别……” 涂长岳追了出来,他怎么会不知道别鸿远现在的心情。他自然不可能放任别鸿远的悲伤,可当他看着对方眼角的泪光时,觉得那些安慰的话,也苍白了起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 别鸿远也没有说话,他控制不住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下去,落在他胸前的胸针上,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仿佛见不得他这可怜的模样,涂长岳深吸了一口气,毫不介意地将别鸿远颤抖的身体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涂长岳安慰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给别鸿远唯一的依靠。 别鸿远痛哭起来,他痉挛的手指拉扯着涂长岳的衣服,哽咽的声音压抑着声嘶力竭的痛楚,道:“可是……那么多人……大家都在期盼着……” “书画协会也好……我的同学们……元先……” 或多或少,那些曾经托举他们的每一个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肯为他们出钱的原因,无不都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 但现在,别鸿远已经无法交代。 涂长岳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感受,他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却什么都没说,只能怀抱着对方的崩溃,任由泪水把自己的衣裳也打湿了。好半晌,他才道:“再试一试吧……我去跟班叔说……再让大使馆出面试一试吧。” 如果能像K那样是最好的结果。 但《竹石图》的买家,显然并不如K那么好说话。 “哦,涂先,怎么跑得那么快?” 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利者一般,从会场过来的方向传了过来。涂长岳刚刚还沮丧的精神瞬间一紧,当即警惕地看向那边,怀里也将别鸿远拉出来了一点,呵护一般侧过身去,将哭泣的他与对方隔开了。 “真巧啊,安德鲁先。”涂长岳强颜欢笑着,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一样,“刚刚成功竞拍,怎么没兴致去欣赏自己的新藏品?” 《竹石图》的最终买家,艾拉安德鲁,此刻已经满面春风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面对涂长岳那有些阴阳怪气的说法,他却并不在意,甚至大度道:“不必着急,涂先,我让巴尼特先去处理了。当然,如果日后你也想看那幅画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不会拒绝的。” 这话对现在的两人来说,无异于心上的凌迟,更勿论情绪激动的别鸿远,甚至控制不住的浑身一抖,瞥起泪光闪烁的眼睛,恶狠狠地看了安德鲁一眼。 安德鲁却像是个慈悲的神明一般,包容着涂长岳与别鸿远的狼狈。 涂长岳却像是被他这话气笑了一样,他忍不住笑出一声来,道:“接下来还有几件拍卖品,你不打算继续竞拍了吗?我以为你会留到最后。” 显然,在涂长岳的认知里,安德鲁应该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 然而安德鲁却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收获了最棒的藏品。”可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又变得贪婪起来,看向涂长岳的目光也充满了殷切的威胁,道:“更何况,我还有另一场交易需要进行。” 这目光让涂长岳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他警惕地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甚至严肃地看着他,道:“还有什么交易?你不应该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 他不过是个拍卖会上的失败者,不值得安德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然而安德鲁像是有些遗憾,或许觉得涂长岳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他摇了摇头,道:“哦,老弟,你怎么变得这样愚钝?你要知道,我要来找的人,就是你啊。” 听到这话,涂长岳心中的警铃算是彻底拉响了,就连别鸿远都意识到情况不对,止了止自己的抽泣,想要认真听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可惜,涂长岳却根本不想跟他交谈什么。他反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揽过别鸿远的肩膀转身就要走,道:“如果是修复的事情,我希望能在我的工作室里面谈。” “抱歉,我的朋友状态不太好,我想先带他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完全不给安德鲁表达的机会。 可是安德鲁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看到涂长岳要走,他甚至故意一般提高了嗓音,道:“如果是《耄耋图》的事情,你也不想谈了吗?” 熟悉的名字,让涂长岳和别鸿远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种撕裂一般的痛楚,仿佛瞬间在别鸿远四分五裂的心田上蔓延。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那幅他们最看重的小画,那只他们最喜爱的小猫,不正是这一切的原点吗? 怒火几乎从心底燃烧起来,别鸿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诘问一般看向涂长岳。 他根本不知道,涂长岳能跟安德鲁有什么交易,会涉及到他们的核心。 涂长岳自然知道安德鲁这句话的分量,虽然他问心无愧,可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别鸿远冷冷的怒意。只是现在他根本没空去跟别鸿远解释,只能不去看他,又故作镇定地严肃看向安德鲁,警告一般道:“怎么《耄耋图》?你不要胡乱说好不好?” 这仿佛是涂长岳最后的挣扎。 安德鲁却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满意的效果,他双手插兜,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又闲庭信步地往涂长岳这边走过来,还不忘了强调,道:“《耄耋图》啊,就是我曾经在你的工作室里面见到的那张小画,同样也是宫景曜与柴秀竹合作的作品。” 所有一切都对上了,涂长岳再想装傻蒙混,显然已经做不到了。 他搂着别鸿远的肩膀有些酸胀的僵硬,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道:“安德鲁先,我想你一定是糊涂了,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要进行这方面的交易。” 第75页 可惜涂长岳的警告对安德鲁没有任何的效果,对方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种模糊的笑意,故作道:“哦,是吗?” “但是你也很喜欢他们两人的画作不是吗?与其让那些画作散落在世界各地,不如让它们都被一人收藏,这样还能得到系统的保护,即便想要做研究的时候,也能统一研究。” “何乐而不为呢?” 这如同强盗一般强词夺理的逻辑,让涂长岳心中不免震颤起来。可他还还来不及为了这样可笑的理由发笑,怀中的别鸿远却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一样,猛地一把推开了涂长岳。 涂长岳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一个踉跄的时候才知道事情更糟糕了。他顿时惶恐起来,也不管安德鲁到底是什么心思了,赶忙想要去拉别鸿远一把。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抓住,别鸿远颤抖着低着头,甚至看都没有看涂长岳一眼,转头就往楼下跑去。 “小别!” 涂长岳慌忙叫了他一声,声音在地板上回荡,却没有追上别鸿远的脚步。 涂长岳怔怔地看着对方跑远的身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和行动力仿佛都被抽走了一样。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以至于怒不可遏地看向安德鲁。 这个始作俑者,脸上还是悠哉的表情。 “安德鲁,我说过,请你不要打探我的客户信息。” 涂长岳锋利的声音,像是一把尖刀。 安德鲁却丝毫不畏惧涂长岳这没有实质性攻击的威胁,他只是无聊似的耸了耸肩膀,道:“涂先,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他看起来还像是个慈善家一样,满怀好意地同涂长岳道:“你有优秀的技术,我有雄厚的资产,只要我们能联手,伦敦的中国古书画圈,一定是我们大展宏图的新领域。” 这充满未来蓝图一般的话语,却只是让涂长岳觉得荒唐可笑。他冷笑着摇了摇头,丝毫没有想要与对方同流合污的意图,甚至终于挪动了自己僵硬的脚步,转头就走。 “痴心妄想!” 涂长岳厉声回应他。 “哦”,安德鲁挑了挑眉毛,他显然并不意外涂长岳的拒绝,反而认为这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甚至还不忘了提高声音,向涂长岳的背影道: “涂先,你当真以为,你不说的话,我就没有其他途径得到《耄耋图》吗?” 回声像是地板里出的玻璃碎片,刺痛着涂长岳的神经。 他的太阳穴热烈地跳着,愤怒撕扯着他的神经,理智是他最后的防线。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默地向楼下、向别鸿远离开的方向走去。 第64章 但是涂长岳并没有追上别鸿远。 伦敦的4月,摆脱了秋冬日的阴沉,天气开始转暖。 偶尔明媚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融融,唐人街也一扫阴霾,显得更加热闹了。 楼下的喧嚣声更甚。 只是这声音,像是鼓一样,沉甸甸地敲在涂长岳的心里。 他看着楼下的人潮涌动,想要从中找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惜并没有如愿。 距离拍卖会结束已经3天了,那日别鸿远不告而别后,涂长岳便暂时联系不上他了。 他知道别鸿远心中难受,也担心他出什么意外,还特地跑去别鸿远的家里。但是来迎接他的只有贝特西夫人,并同他简单传达了别鸿远的意思。 “哦,亲爱的……”贝特西夫人满脸愁容,“你们是闹什么矛盾了吗?” 涂长岳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人家解释,他想要亲自跟别鸿远说,然而对方禁闭的房门,根本不让他进去解释。 只有里面传来的几声猫叫,像是在对涂长岳的回应。 无法,涂长岳只能嘱托贝特西夫人时刻关注别鸿远的动向,保持联系。 活还要继续,可涂长岳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别鸿远现在对他,比面对陌人更冷淡。 这让涂长岳也不敢过多的去打扰他了。 最终,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妄图用工作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可他现在拿着工具站在窗口的样子,已经僵持了许久,在蕾妮看来,他仿佛整个人都被抽了魂一样失魂落魄。 连那些他最细心照料的书画,现在也被孤零零地摆在工作台上。 工作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无法,蕾妮只能轻咳了几声,妄图吸引涂长岳的注意力。 好在这个方法还是奏效的,涂长岳的眼睛终于眨了眨,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她。 蕾妮面色尴尬,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说,要不你还是再去看看他吧?”她尝试着用自己的经验来对涂长岳进行教导,“情侣吵架也是很常见的事情,通常这个时候,都是需要哄一哄对方才开心的……” 不过她心中也明白,涂长岳和别鸿远之间的问题,不像是她和托比吵架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涂长岳的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好在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张书画上,却并不似在看着它一样发呆了一阵,反而又挑起眉,看着蕾妮问道:“托比是怎么哄你的?” 他问得认真,像是真的在求教取经似的。 说到了这样私密的事情,蕾妮也不免舔了舔嘴唇,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起来,却还是认真道:“可以选择一些对方喜欢的东西,当然,如果是自己亲手做的,或许效果会更好。就像是他自己做给我的这条项链一样。” 蕾妮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粗糙的工业风格,但她看起来很喜欢。 涂长岳听着蕾妮的话沉思起来,半晌又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那张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蕾妮便一时间也不敢打扰他了,正斟酌着要不要再劝劝涂长岳的时候,对方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涂长岳的思绪似乎并没有因为手机铃声的响起而中断,他一如往常那样,慢吞吞地拿起了电话,在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时,思索的眉头却瞬间皱了下去。 他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哎!涂哥!你可算接电话了!” 对面,一个急躁的男声,如同连珠炮似的声音随即传来。 那是任信。之前他们因为时装秀的事情也互相留过电话,不过当时联系的次数就不算很多,现在时装秀已经结束,他们又忙着拍卖会的事情,因此许久没有同任信联系过了。 而现在,他给自己打来电话,一定发了什么他无法解决的事情。 而这件事,或许极有可能关系到别鸿远。 “怎么了?” 怀揣着心中的不安,涂长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去。 可惜,对面没有这样的好脾气。他似乎还觉得涂长岳太淡定了,声音都像是吼起来一样,道:“涂哥!都什么时候了……哎呀,你在哪里啊!” 他这话一说出来,涂长岳的眉心便蹙成了一团,可他依旧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稳住对面的情绪,道:“到底怎么了?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哎呀”,或许是听出涂长岳真的一无所知,任信有些懊恼起来,却还是耐下性子,询问道:“你这两天有没有见过鸿远啊?” 果然如此,涂长岳的嘴唇抿成了苍白的直线,挤出一点声音来,道了声“没有”。 对面的任信瞬间沉默了下去,他似乎有些吃惊,但转而却埋怨起来,更加暴躁道:“你还是不是他男朋友啊!我就知道你这个大骗子!你就没安好心你!” “任信!”涂长岳当即忍无可忍地警告起来,“有事说事好不好?” 或许是没有想到涂长岳会反击,又或许是被涂长岳的话语震慑住了,对面静了一会儿,终于像是冷静了下来,质问道:“你现在哪里啊?鸿远他联系不上了你知道吗?” 质问像是冰冷的尖刀,涂长岳的瞳孔猛然一缩,脸上的表情似乎也要抽搐起来,却强迫自己镇定着,道:“我知道,拍卖会失利,他最近心情不好在家休息,我让贝特西夫人时刻关注一下他的状态。” 原来最近别鸿远不止不接他的电话,就连跟同学的联系都断掉了。 可是任信却显得有些吃惊起来,似乎想要跟涂长岳说得并不是一件事情,道:“拍卖会失利?哦……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欲言又止,涂长岳听见他倒吸冷气的声音,心中的不安仿佛瞬间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一样。 “任信!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还有什么他涂长岳不知道的事情吗? 严厉的口吻却让任信有些慌乱起来,他刚刚的气焰仿佛都消散了一般,整个人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好一会儿,才终于在涂长岳的压迫下,战战兢兢道:“就是……他没有跟你说吗?他跟C.C品牌的事情……” 涂长岳觉得呼吸一滞,眼前也不住一阵发晕,以至于不得不撑住工作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却强迫着对方将事情说明白,道:“什么意思?” 第76页 “就是……”任信哑然,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一般,直接道:“我今天跟他们联系了后续签约的事情,我跟学弟学妹的签约应该都没问题,但是那边的人却说……他们不打算与鸿远签约了。” “他们说,他们说……” “他们说鸿远的设计涉险抄袭,他们,他们甚至还说自己有证据!简直是天方夜谭!鸿远是怎么设计出来的!大家有目共睹!他根本不可能抄袭!” 任信义愤填膺,语调也显得激动起来。 “我哪里会相信啊!我就想跟鸿远联系,但是他不接我电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想来问问你……涂哥?喂?涂哥?你在听吗?” 涂长岳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他的脑子里早就一片警钟大作,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都不知道。 他僵硬地杵在工作台上,整个人看起来恍惚而不真实,仿佛下一秒整个人都要碎掉一样。 别鸿远被人针对了! 虽然还不能特别清楚原因,但涂长岳几乎不用多想,就已经猜到了这种情况。 世界的聒噪声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好一会儿,涂长岳才听见蕾妮叫他。 “涂先?” 蕾妮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前,像是拉回了涂长岳一点神思。 而在意识恢复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扔下了手中的工作,二话不说地拽起自己的外套就往外面跑去。 “涂先?!” 蕾妮追出来想要问一句什么,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楼门口的风铃作响。 涂长岳已经冲了出去。 4月温暖的春风刮在他的脸上,却像是刀子一样疼。 涂长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别鸿远家门口的,他甚至荒唐的觉得一定是上帝保佑,才能让他在这么糟糕的状态下开车也没有酿成什么事故。 他几乎是踉跄地从车里冲了下来,甚至连锁车都来不及,便扑到了那熟悉的家门口。 大门紧闭着,他几乎不要命一般按动起门铃来。 路人们似乎被他的疯狂行为所吓到,不了解内情的他们纷纷向涂长岳投来警惕又困惑的目光,好像认为他是一个疯子,一个讨债鬼。 而这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屋里的人。 “哦,长岳?” 来开门的是贝特西夫人,老人家看起来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愁容而焦虑地看着他。 涂长岳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见贝特西夫人向他招了招手,道:“不要站在门口说话,先进来吧。” 涂长岳无法,他只能深喘了几口气,这才带着歉意走了进来。 别鸿远没有来迎接他,白色的小猫倒是从楼上跑了下来,焦虑地围着他打转。 看到墨山在这里,涂长岳稍稍松了口气。他这才强迫一般,让自己脸上露出些镇定的表情,友好地同贝特西夫人询问,道:“贝特西夫人您好,我来找鸿远。” 他还没有接到贝特西夫人的电话,事情可能还不算太糟。 然而贝特西夫人看起来并不轻松,她面色愁容,拉着涂长岳担忧道:“哦上帝,我刚刚还想要联系你。” “鸿远昨天晚上说去找你!你,你没见到他吗?” 墨山也回应一般叫了起来,着急地在他身边踱来踱去。 而这话,落在涂长岳的大脑里,仿佛一阵晴天霹雳一般,将他刚刚所有美好的假设都打成了碎片。 他忽而觉得天旋地转,差点要站不住了一般。 “您,您说他昨天,一夜未归?”涂长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些声音的。 “哦上帝!” 贝特西夫人并未回答,可从她脸上惊恐的表情,涂长岳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事到如今,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紧紧攥了攥冰冷的指尖,以指甲刺入掌心的刺痛让自己保持一定的清醒。他深呼吸了好一阵,才终于同贝特西夫人安慰道:“没事。您放心,您哪里都不要去,在家等我好吗?” “如果鸿远回来了,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说着,他当即拢了拢外衣,打开房门就要冲出去。 “喵呀——!” 墨山却叫出一声,敏捷的小猫趁着房门违关闭之前,猛地蹿了出来。 “喵呀!喵呀!” 小猫抓着涂长岳的裤腿,急得满地打转。 涂长岳没想到这个小东西也会跟出来,他愣了几秒,却并未驱赶它,反而将它一把抄了起来。 他与墨山的心情,此时此刻都是一样的。 第65章 谁能想到,向来最乖巧的别鸿远,现在居然不告而别。 而最关键的事,涂长岳根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的大脑疯狂地转动着,甚至想了几百种最糟糕的情况。 但他最终还是镇定了下来,努力回想着别鸿远可能会去的地方。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别鸿远离家出走。 他知道别鸿远的社交圈子不大,既然任信没有联系上他,证明别鸿远大概率是没有去找自己的同学的。 不过也对,拍卖会失利,别鸿远现在恐怕根本不想见到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所以他不会去找同学,也不大可能会去找买手店,他向来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如果说有的话—— 只有超市。 涂长岳坐在车里,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动着。 他很快排除了超市这个最有可能的选项。 毕竟别鸿远经常去的那两家超市都不是24小时营业,别鸿远既然是昨天晚上离开的,那么他最少应该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可以过夜的地方…… 涂长岳紧绷的大脑仿佛要转冒烟了一般,却怎么也想不到别鸿远还能去什么地方。 “喵呜!” 墨山的叫声却像是响亮的哨声一般,拉回了涂长岳的思绪。 他有些恍惚地看向身边的小猫,小猫急切地在他的身上踩来踩去,又像是害怕他看不懂似的,在副驾驶座上来回的打转。 副驾驶座,别鸿远曾经坐过那里。 涂长岳泥水一样的大脑里忽而闪过一丝光线,可旋即他又可笑地觉得不可能似的,连自己都被逗笑了一般,道:“难道你还能像狗一样闻出味道吗?” 虽然觉得不过是一番幻想,但涂长岳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是向墨山伸出了手。 他现在身上的这件外衣,就是之前别鸿远送给他的那件样衣。 而墨山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涂长岳的话,他果然安静下来,动了动小鼻子,仿佛能从涂长岳的外衣上嗅到什么一样。 不一会儿,它便仰起头来,急切地叫了几声,催促着涂长岳来开门。 鬼使神差,涂长岳居然觉得它可能可能是真的,甚至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车门。 小猫一个跃起,如同一道白色的流星一般,越过涂长岳,从车门里跳了下去。 “喵!喵!喵!” 它甚至回过头,冲涂长岳催促地叫着。 涂长岳一时没了动静,他愣愣地看着它,直到墨山都等着不耐烦了,他才终于回过神来,麻利地下了车,仓促锁好了车门,追着墨山的方向便跑了过去。 猫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对此毫不知情的路人们,都当这是一出神奇的闹剧,有人还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想要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可不管是涂长岳还是墨山,没有这样的心情。 涂长岳的心脏轰鸣着,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情绪的紧张。 白色的墨山,像是指引的那道白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墨山会不会找到别鸿远,但他知道现在,或许只能相信墨山了。 猫在路上飞奔,钻过小巷,越过墙头,穿过街道,最终将他带到了一出市集外的小公园里。 相比起外面热闹的市集,这座一墙之隔的小公园面积很小,又种了不少高大的树木,以至于在晴朗的天气里,这里也显得阴冷潮湿。 或许是因为时间不对,公园里显得冷冷清清的。 涂长岳一跟过来,就觉得肺里像是吸进一口水一样压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有些狐疑起来,怀疑墨山到底是不是认真在带路。然而他的脚步只是放缓了一些,墨山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急切地尖叫起来。 尖细的猫叫,像是潮湿公园里的幽灵。 涂长岳定了定神,重新跟了上去。 公园不大,但在灌木的小路上,涂长岳听见几个年轻人交谈的声音。 …… “小帅哥,一直睡在这里吗?” “亚洲人?” “来点好玩的怎么样?” “我这里有糖,你要不要来一颗?” …… “不要,你们放手!” 一个虚弱声音,显然因为意识到危险而挣扎起来。 而那声音对涂长岳来说简直太熟悉了,即便他听不清发了什么,整个大脑就已经嗡嗡作响起来。以至于当他转过灌木遮挡,一眼看到那个被几个混混围住的年轻人时,热血几乎要在脑子里爆炸了。 第77页 别鸿远虚弱而疲惫,他哪里是那三个混混的对手,此刻正被那三个不怀好意的人粗鲁地拉扯着,似乎想将什么危险的药片喂到他嘴里。 “住手!” 涂长岳的声音如同霹雳一般落下来,那三个混混哪里想到会有人过来,正是惊愕之时,一道白光就已经嘶吼着冲其中一人扑了过去。 “哇啊!!!” 那人惨叫一声,还明白是怎么回事,墨山的爪子便已经在他的脸上抓出数道鲜血淋漓。 他的几个同伴们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一只猫袭击,还没反应过来要去救,涂长岳攥紧的拳头就已经招呼到又一人的脑袋上。 “f**k!” 终于反应过来的那人骂了一声,捏起拳头就冲涂长岳打了过去。 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又差点打在涂长岳的太阳穴上,打得涂长岳的脑袋都震荡起来,嘴里顿时升起一股血腥味。可他来不及啐那一声,反而咬着牙,一把将还坐在那里的别鸿远拉了起来。 “走!” 他来不及说什么,只能先把别鸿远推远一点。可就是这个举动,让涂长岳更加失去了主动性,两个反应过来的混混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攻击性,拳脚相加下,清瘦的涂长岳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墨山的情况也并不良好,它毕竟只是一只小猫,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不是人类的对手。 局势的天平瞬间倾斜了下来,这让僵硬在一边的别鸿远似乎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懊恼、自责、悔恨,交加在别鸿远的内心,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送上绞刑架。他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仿佛只有回头逃跑,才能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别鸿远跑走了。 混乱之中,涂长岳不是不知道别鸿远的动向。可他看着头也不回离开的别鸿远,心中却并不觉得悲伤,反而莫名有种异常的欣慰。 最少,他没受到什么伤害。 那么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也没有显得那么疼痛了。 涂长岳自我安慰似的想着,嘴里的血腥味再也抑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警察!警察!” 别鸿远的声音模糊地从远处传来。 “警察!这里有人打人!” 那个熟悉的身影又跑了回来,似乎在招呼什么人。 显然,警察的作用不管在哪里都是巨大的。那几个混混虽然不怕闹事,却也害怕去警局,当即也不管是不是真有警察来了,火速停下了他们的暴行,转头就往公园外面跑去。 只不过有人不甘心似的,临走还要给涂长岳补上一脚。 这一脚相比之前虽然不重,对现在的涂长岳来说无疑雪上加霜。他只觉得胃口一阵抽搐的痉挛,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呕吐物来。 “长岳哥!” 不过警察没有来,别鸿远带着哭腔的身体扑了上来。 他显然是吓坏了,看着涂长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又看着地上那些东西,一时间无从下手,只剩下眼泪在他的脸上流淌。 墨山也关切地跑了回来,围着涂长岳的身边急得直叫。相比起涂长岳,它身上的毛发虽然凌乱,但状态看起来比涂长岳好多了。 只有涂长岳,狼狈的不成样子。 可涂长岳自己却并不觉得似的,他看了看墨山,又看了看崩溃的别鸿远,却忽而笑了起来,抬起没那么脏的手背,轻轻擦他眼角的泪光。 “别哭了……”他强颜欢笑地安慰起来,“眼睛都红红的……” 然而他这么一说,别鸿远却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长岳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句道歉的话,似乎怎么说都不够弥补自己的错误。 涂长岳却绝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摇了摇头,又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外衣。 “哎……”他似乎有些可惜,“你送我的衣服,弄脏了……” 这话说完,涂长岳也像是卸掉了最后一口气一样,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往一边倒了下去。 “长岳哥!!” 别鸿远吓到几乎窒息,他本能地去抱住涂长岳倒下来的身体,哪里还在意那些血和呕吐物,六神无主地去擦他的脸,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长岳哥!长岳哥!醒醒!” 别鸿远束手无措,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完全坍塌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绝望的灰白色。 直到外面有人,似乎因为听见了动静而来。 “哦……上帝!发了什么?” 路人惊呼出来,看着眼前的惨状不敢上前。 别鸿远这才像是重新回过神来一般,顿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抬起那双破碎一般的眼睛向路人恳求道:“拜托,拜托!能不能叫一下救护车……拜托!” 别鸿远浑身都在抖,他觉得自己仅剩的力气,只能维持自己抱住怀里的涂长岳。 路人自然也能意识到情况的不对,他们没有犹豫,好心地帮别鸿远打了求助电话。 听到了电话拨通的声音,别鸿远心中也能安定几分。不过他还是紧紧抱着涂长岳,仿佛一撒手,涂长岳就要从他身边离开了一样。 他大滴的泪水砸落在了涂长岳的脸上,晕开了涂长岳脸上的片片血迹。 第66章 天旋地转。 涂长岳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大脑这么晕眩过。 头顶的天花板仿佛在跟他打招呼,浓烈的消毒水味又呛得他干裂一样的嗓子,连呼吸都像是刀割。 “咳……” 终于,他忍受不住地咳嗽出一声,声音也像是地动山摇似的,伴随着护理床的一阵咯吱声,别鸿远的身影焦急地出现在他面前。 “长岳哥!” 他的脸和眼睛都是红红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一直守在涂长岳的病床前没有离开过。 涂长岳裹着纱布的脑袋还有点不清醒,别鸿远却急切地跑到外面呼喊起来。 “护士!护士!25病床醒来了!” 伴随着呼喊声,一阵脚步声也从病房外面接踵而至。 还没等涂长岳反应过来,两三个护士已经鱼贯而入。 “家属在外面等一下。”最后进来的那名护士顺手将门关上了,这让焦急的别鸿远落在了外面,房门关起来的时候,只从门缝里露出一些担忧焦急的目光。 涂长岳困顿地躺在床上,看着那几个护士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地做着各种检查。 “哦帅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其中一个护士像是聊天一般询问起来。 涂长岳皱了皱眉,似乎这个问题让他思索了好一会儿,不过好在他还没有糊涂到那个程度,因而随口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真棒!”护士赞扬起来,“还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吗?” 伴随着问题的出现,片段混乱的记忆开始在涂长岳的脑海中闪现。可惜,这些记忆仿佛带着钢针一般,刺痛着涂长岳现在岌岌可危的大脑。 “哦,没关系。”护士见他回答不上来,表情也有些痛苦,马上终止了相关询问,却又换了个话题,问道:“现在感觉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吗?” 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了,涂长岳不假思索,道:“头晕……”但转而又觉得没那么简单,还补充了一句,“胃疼。” “哦,头晕是正常的。”护士像是开玩笑一般幽默道。 可惜,现在的涂长岳没有那么幽默。 而与此同时,被拦在门外的别鸿远,仿佛度日如年。 他甚至觉得他与涂长岳之间隔着的,并不是病房的大门,而是死的一线。 他焦虑不安地在走廊上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情况,直到看到房门再次开启的那一刻,他如同一支箭一般猛地冲了过去。 走出来的护士深色轻松,看着紧张兮兮的别鸿远,问道:“你是他家属?” “是的。”别鸿远坚定地点了点头。 “哦~”护士见怪不怪地挑挑眉头,干脆叮嘱道:“这两天要让他多休息,不要经常玩手机、看电视,去卫间的话注意扶着他。食物尽量吃柔软。头痛和呕吐是正常的。” 护士叮嘱了一番,别鸿远不敢怠慢,全在心里一一记住了,才终于又看向病房里的涂长岳。 涂长岳还躺在床上,看起来还没回过神来一样,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鸿远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可他又不安和逃避起来,以至于刚刚还急切的要命的他,现在踌躇地站在病房的门口,好半天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器传来的滴答声作响。 好半天,别鸿远才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往涂长岳的病床前挪去。 “长岳……哥?” 他试探性地呼唤他,怕苏醒过来的涂长岳把他也忘记了。 不过好在,涂长岳听到了这声呼唤,他空洞的眼睛向别鸿远的方向转了过去,嘴巴比记忆还要不假思索,唤了他一声“小别?” 第78页 别鸿远的眸子不可抑制般亮了亮,可他还不是很确信,直到看见涂长岳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叫他过去,别鸿远才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涂长岳的手温温的,衬得他颤抖的手指发凉。 似乎是因为别鸿远的偏冷的体温惊到了他,涂长岳的眉头皱了皱,喃喃问道:“怎么这么凉?”说着,还要攥过别鸿远的手,帮他焐热了一样。 别鸿远反而被吓到了,他慌忙将手抽回来,却又怕自己疏了,只好尴尬地在旁边攥了攥拳头,念叨了一声“没事”,便赶快翻篇,道:“长岳哥,刚刚护士都跟我交代过了……你,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浑身都紧绷着,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鹿。 可涂长岳一看到别鸿远现在的样子,他倒是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了。仿佛这完好无损的别鸿远,就是他最值得付出的珍宝。因此哪怕他头晕的厉害,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安抚道:“没事,只是头晕,你别害怕。” 可惜,这明明是安抚的话,落在别鸿远的耳朵里,却又刺激的他鼻头一酸,本就哭得红肿的眼角,此刻更是落下泪来。 “对不起长岳哥,对不起……”他又自责起来,连连道歉,“都是我想不开,都是我太任性了,我,我……我不应该不理长岳哥,我也不应该骗贝特西夫人……”他哭得停不下来,眼泪像是连串的珍珠似的。 涂长岳没想到他哭得这么凶,本就不太舒服的脑袋更是有些刺痛来。不过他似乎并不觉得如何烦躁,反而主动动了动手指,盖住他颤抖的手背,安慰道:“别哭,别哭,没有怪你的意思,本身也不是你的错。” “谁都会难受不是吗?拍卖会失利本就不是让人开心的事情,更何况,你还被人针对了。” 别鸿远没想到涂长岳居然已经知道了,他登时止了止哭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旋即又陷入更深的自责里,呢喃道:“你都知道了……”脸上的表情也更加破碎了。 涂长岳又赶忙安慰住他,缓缓道:“我知道,任信联系不上你,所以跟我打了电话。我去你家找你,才知道你居然不在家。” 听着涂长岳轻缓的描述,别鸿远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他的手机里,来自各个不同人的未接电话,多达40余通。 “是墨山找到你的。” 然而,涂长岳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告诉了他。 “是墨山找到你的。” 那只灵性的小猫,由于不能送来医院,已经送回了贝特西夫人身边。 别鸿远的瞳孔颤了颤,他又垂下头去,像是一种气馁的颓废,整个人的光芒似乎都暗淡了下来。 但是涂长岳还在尽自己所能地拍着他的手,安抚道:“小别,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 “你的设计,你的思路,你的成品,时装秀上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说你抄袭,只不过是有人针对你的无稽之谈。我们问心无愧,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旁人的事情。我不信,你的同学们也不信,我想你的老板元焘先也不会相信。” “小别,我们都会帮你。” 哪怕涂长岳现在床上躺着动不了,他的手还在紧紧攥着别鸿远。 那温暖的力量,仿佛要将别鸿远的内心融化。 别鸿远知道他的心意,可他皱着眉,抿着唇,并没有那么自信,道:“可是,我辜负了大家……”他的泪光颤动着,“拍卖会没有成功,我的设计还被人质疑,我还害得长岳哥……我……我,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对不起大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头去的时候,眼泪又砸落了下来。 涂长岳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头晕目眩的眼睛,转而道:“小别,帮我把床摇起来一点好吗?” 他说得很轻,情绪也放的缓慢,可别鸿远还是能捕捉到涂长岳话语中的痛楚。他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哭泣,可能打扰到了涂长岳休息,赶忙擦了擦眼泪,将涂长岳的床摇起来一点。 抬高的床头让涂长岳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着涂长岳难受的模样,别鸿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胡乱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呼吸,关切道:“长岳哥,刚刚护士说你现在要吃流食……你想吃点什么?” 无论未来会怎么样,先把身上的伤养好吧。 听见别鸿远终于开启了其他的话题,涂长岳也不禁露出了一些淡然的微笑,用那不太灵光的脑子,道:“嗯……就白米粥吧。” “白米粥吗?”是不是有点太寡淡了。 “嗯……”涂长岳又笑起来,“要是能再来点六x居的咸菜就更好了。” 那自然是不太可能的。 别鸿远都像是要被涂长岳逗笑了,他无奈抿了抿唇,道:“六x居的咸菜没有,但是有我自己腌的小黄瓜可以吗?”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涂长岳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别鸿远便也不敢耽误,道:“那我现在回去熬粥,给长岳哥带过来吃。”还好,医院离别鸿远的家还不算很远,叫出租车的话很快就能到达。 涂长岳点了点头,倒是又想起什么,道:“手机给我?”别鸿远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涂长岳自己一个人在病房待着,可是要无聊的很。 然而别鸿远却并不赞同,他吸了吸鼻子,装着严肃正经道:“医不让你看手机。”本来就头晕眼花的,再看刺激性的画面,病情也会加重。 没得到娱乐允许,涂长岳只能放弃地笑了一声,无奈,整个人都瘫在了病床上,看起来更加脆弱了。 “我会快去快回的!长岳哥要是觉得有不舒服,可以按铃叫护士来帮忙!”别鸿远只能安慰他。临走,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在涂长岳的床前踌躇了一阵,却忽而俯下身,在他的脸上轻轻一吻。 又是蜻蜓点水一样的吻,又是吻完的别鸿远转头就跑。 简直就是仗着涂长岳不能动,欺负人一样。 看着别鸿远落荒而逃的身影,涂长岳无奈的笑出一声。 病房里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些不断闪烁的监护设备还在运行。 涂长岳也终于坚持不住了,他看了眼那些看不懂的设备数字,终于在一阵阵的滴答声中,重重闭上了眼皮。 第67章 病房里,电子监护设备滴滴答答的响。 等别鸿远踩着落日的余晖赶回医院的时候,涂长岳还陷在深沉的梦境之中。 他睡得安稳平静,呼吸绵长而柔和。 别鸿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白米粥还是温的,他将粥放在了床头,又轻轻坐在了涂长岳的床边。 他没敢开灯,借着蓝调一般的微光,静静看着涂长岳的面孔。 安静的医院里没有什么声响,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一阵交谈的声音,伴随着护士们低低的笑声,显得愈发安静了。 别鸿远看了一阵,小心地靠在涂长岳的病床上。 硬邦邦的护理床并不舒服,但别鸿远现在也是累极,他垂了垂眼皮,仿佛也要在这安静的环境中睡过去一样。 一阵吵闹的手机铃声,却骤然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别鸿远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弹了起来。 病床上的涂长岳似乎也被这个声音惊到了,睡梦中的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以至于眉头都紧皱了起来。 别鸿远心惊肉跳,匆忙看了眼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整个人也不敢犹豫和耽误,连忙站起身来,到走廊里去接电话。 “喂……”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语气不足地通对方打招呼。 “别先?” 是元焘的声音,他似乎也有些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别鸿远现在的心情一样,却又在听见他的声音时候松了一口气,关心地询问道:“你还好吗?” 别鸿远被这突然而至的关怀有些怔愣,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想了好久好久,才犹豫道:“是的……不,我没事……”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电话那边的元焘似乎已经听出了他的心情,他没有在意别鸿远这混乱的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元焘说得很平静,别鸿远眼中的光芒暗了暗,他抿着嘴唇,脸色也如同外面的天色一样灰败了下去。 但是元焘却并不悲伤,反而像是为他打气一般,坚定道:“不过别先,你别害怕,作为新人,被同行相妒这样的事情,我也经历过。”他同涂长岳一样,都敏锐地感知到了事情的不正常。 “我已经同索菲亚联系过,关于说你涉险抄袭的事情,是有人匿名举报的结果。但对方实际并未给出任何你涉险抄袭的证据。”元焘仔细同别鸿远说明他这边的收获的情报,“虽然并没有相关证据,但C.C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才暂时不考虑与你进行签约。” 第79页 只是一个毫无实质性的举报。 别鸿远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头却更低了一些。 元焘自然知道他心中不好受,也不在乎别鸿远的沉默,继续道:“这件事我会继续帮你跟进,你放心,你是从我这里离开的设计师,是我看好的设计师。我可不会让人随便污蔑你,这就好像污蔑我的品牌一样。”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元焘现在最少都是站在别鸿远这边的。 别鸿远的手指摩挲着,半晌,他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道:“元先,我想你也看到了有关我这次设计的全部资料。是否还需要我提供更全面的参考资料给你?”如果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别鸿远恨不得把自己的心也掏出来看看。 然而元焘却并不赞同,他连忙否认了别鸿远的建议,道:“不不不,别先,现在不是自证清白的时候。” “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理由,对方的根本目的是针对你的事业,打击你的信心,让你在伦敦甚至整个欧洲的事业上出现污点,甚至让你身败名裂。如果这个时候,你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去自证清白,反而是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元焘看的非常清楚。 别鸿远的心脏又鼓动起来,他觉得空气冰冷而窒息,搅紧的手指仿佛都要痉挛一般,好一会儿才又向元焘询问起来,道:“元先,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是那么严重的针对,对于别鸿远来说,无异于是致命打击。 元焘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好办,他叹了口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的建议是你不要再想着去找C.C或者其他大品牌签约。我们可以继续履行我们之间的合同。我相信你的人品和你的设计,我也会把你打造成我们买手店最热门的设计师。” 显然,元焘这里是别鸿远最好的保底。 别鸿远的嘴唇却又抿成了一条线,他眸子中的光闪烁起来,却并未马上赞同元焘的意见,而是有些伤感,道:“再说吧,元先,我想再考虑一下。” “好的,没问题。”元焘也知道他不可能马上就给自己答复,不过相比起之前,他的口气似乎轻松了很多,又道:“那么我等待你的回答。” 别鸿远随便应了一声,对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就像是外面的天色一样。 别鸿远却拿着挂掉的电话站在那里,他一时片刻没有动,只是看着自己手机上的倒影,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却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差极了。 他不想要涂长岳看到自己这样差的模样。 要不,他又要开始担心了。 别鸿远努力揉了揉自己脸上的表情,终于换过一番神情,这才回去了涂长岳的病房里。 此时,病房里也黑了下来,别鸿远小心往里面看了看,似乎想要确认一下涂长岳病床的位置,却听见昏暗里传来涂长岳有些沙哑的声音,道了一声“小别?把灯打开吧。” 原来涂长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别鸿远一愣,却忙不迭按开了开关。 白炽灯通电的明亮里,涂长岳似乎有些不适地倒吸了口冷气,但很快他又平复了下来。别鸿远连忙跑到他的床边,急切地将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又不忘了压了压他的被角,询问道:“怎么样长岳哥,好一些了吗?” “嗯……”涂长岳似乎还有些不清醒,他疲惫地苦笑起来,看着忙前忙后的别鸿远,也有些歉意了,道:“抱歉小别,好像总是麻烦你。” “长岳哥别这么说!”别鸿远连忙坐下来,拿过刚刚带来的白粥,道:“你想吃的我给你带来了,现在要吃吗?”涂长岳已经躺了几乎一天,他本就清瘦,这么一折腾下来,更显消瘦了。 涂长岳的大脑已经发出了饥饿信号,奈何胃口不给力,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可他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又口干舌燥的厉害,最终,经过复杂的心理战斗,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道:“吃一点吧……” 好歹就一点。 别鸿远却一时没动,他瞧了瞧涂长岳现在的模样,又像是觉得新奇,忍了忍心中的笑意,这才打开了盖子,将白粥递了过去。 “哎……”涂长岳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味,有心无力道:“我拿不起来啊……” “……” 而听他这么一说,别鸿远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顿时有点发红起来。 “那……长岳哥,我喂你……?”别鸿远手忙脚乱,去翻勺子出来。 涂长岳抿唇笑笑,没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别鸿远的一举一动。 知道别鸿远红着脸,把那勺白粥送到自己面前。 涂长岳小口小口地喝掉了。 白粥很粘稠,带着米的香味,入口也不需要咀嚼,一抿就化开了,顺着喉头流了下去。 “好吃吗?”别鸿远却似乎有些担心地问了出来。 “好吃。”涂长岳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仿佛身上的伤痛都消失了一样,“你做的,都好吃。” 这话朴实地让别鸿远又难为情起来,他觉得自己脸上更红了,手上却义无反顾地舀起一勺又递到涂长岳的嘴边,似乎想要用食物堵住他的嘴。 涂长岳从善如流,只是他的眼睛却还落在别鸿远的身上,那目光仿佛比这白粥都更灼热。 别鸿远都不想看他了。 涂长岳却乐在其中,吃了几口别鸿远喂的饭,像是喝了几勺不知味的蜜水似的恢复了体力,这才看似正经地问道:“你刚刚,跟谁打电话了吗?” 显然,他听到了别鸿远的电话铃声。 别鸿远反倒是一愣,精神猛然从粉红一样的氛围里脱出来,又有些懊恼起来,道:“你都听到了……吵醒你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总之涂长岳摇了摇头。 别鸿远却有些沮丧了,他回想起元焘在电话中说的那些内容,倒是也没想隐瞒什么,同涂长岳一五一十道:“是元焘打来的电话,跟我说了一下他了解的情况。” 一听到是元焘,涂长岳倒是也不意外,他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一些,也没有再继续吃粥的打算了,反而看着还有些旋转的天花板,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想要留在元焘的买手店吗?” 别鸿远抿着唇还没有什么答案,他沉思了一会儿,却又再度看向涂长岳,道:“长岳哥觉得呢?”他期盼着看着对方。 涂长岳知道这是别鸿远对自己的依赖,他的眼眸动了动,看向别鸿远脸上的表情,却似乎有些不忍心,但到底还是坚决,道:“回国。” “什么?”别鸿远一愣,像是没听清一样。 涂长岳的神色又坚定起来,道:“回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国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这一次听得真切的别鸿远,却没了任何反应。 那两个字,像是洪钟一般在自己的心头敲着。 回国…… 别鸿远想过回国。 但绝不应该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第68章 别鸿远心跳的厉害。 他抿着唇,眉头都皱起来,手指僵硬地几乎抽搐,好半晌,似乎才缓过一口气来,努力道:“可是长岳哥……这不是逃避吗?” 别鸿远显然并不太认可涂长岳的建议,虽然他心中还是忐忑,却还是将这份意思表达了出来,道:“我们已经经过了那么多事情,我们可以办好的不是吗?既然是污蔑,总有办法能应对的!” 如果就这么回国了,他不甘心。 而实际上,涂长岳也能看出来。 只是他面色平静着,眸子里的光也像是有些不忍,可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缓缓道:“小别,其实我有一种猜测,跟元焘的想法不太一样。”他看着面前的天花板,神色有些凝重。 别鸿远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迷茫了,他不知道涂长岳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没说话,便仔细听着。 涂长岳沉了一口气,分析起来,道:“我倒是不觉得,你是被同行相妒针对的。” 不是吗? 别鸿远有些不太理解了。好在涂长岳又解释起来,道:“你想想,如果是同行相妒,距离时装秀结束也有十多天的时间了。况且你们这次是联合设计。就算是同行相妒,他怎么能在那么多服装里面,精准狙击你的设计,但你同学们的设计都没有问题。” 时装秀上出场的服饰,顺序是打乱的,况且每一件衣服上又不会标明具体的设计师,那么匿名举报的人,为什么能精准说出是别鸿远的设计抄袭了? 陷在情绪里的别鸿远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此现在涂长岳这么一说,他心中顿时沉了几分。 对方是如何精准说出自己的? 别鸿远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好在涂长岳又继续分析起来,道:“小别,你还记得时装秀上,那些参加人员的名单里有谁吗?” 第80页 元焘请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别鸿远对那名单也不过惊鸿一瞥,可涂长岳这么一说,一个仿佛带着寒气的名字顿时从他的脑海中浮现了。 “巴尼特费迪南德……” 这位安德鲁身边的助理,当时也在时装秀的现场!别鸿远当时还曾担心过他会不会搅起什么风浪,但时装秀的完美落幕以及新机遇的冲击下,让他完全忘记了这个男人的存在! 如今一想起来,别鸿远不觉后背有些发毛。 涂长岳相对却还是镇定的,只是他的眉头有些蹙着,道:“你还记得之前在跳蚤市场遇见过他吗?当时我也询问过他,安德鲁除了艺术还有哪些方面的喜好。他的回答里就有时尚这一项。” 别鸿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等涂长岳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所以,元焘去请安德鲁,而安德鲁让巴尼特代为出席——” 简直再合理不过。 涂长岳点了点头,又道:“再加上时装秀压轴的墨山,你是时装秀的设计师,你的猫也在现场,安德鲁完全不需要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分工的,他完全知道你在那场服装秀中的地位是什么样的!” 恐怖的分析,让别鸿远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僵硬的指尖一阵阵发冷,比看了最恐怖的恐怖片还要胆寒。 他根本没有想到过,一场时装秀,自己几乎是完全暴露在安德鲁的面前。 而后来,他们还一起参加了拍卖会…… 别鸿远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倒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过来,道:“所以,长岳哥的意思是……我是被安德鲁针对的?” 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可涂长岳却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地像是要宣判似的,在别鸿远轰鸣的心跳中,说出他并不想听到的内容,道:“不,他针对的不是你——” “他针对的,是拿着墨山、拿着《耄耋图》的你。” 轰隆一声,别鸿远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崩塌成了一座碎石。他觉得天旋地转,呼吸仿佛都停滞了,自己差点就要在椅子上坐不稳了。 他不是没有听涂长岳说过,安德鲁喜欢那张画,还曾经向涂长岳询问过画的价格和所有人,但涂长岳当时并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还帮着别鸿远一直在守护它。 是的,涂长岳始终没有泄露过任何有关画的信息。 别鸿远顿时惶恐起来,他碎裂的内心似乎已经安全清楚了这件事的始末,以至于他更加惭愧和自责起来,脸上的表情更是崩溃,连忙道:“对不起长岳哥……我……对不起……”他的眼角又泛红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想不出除了道歉之外更好的办法。 涂长岳看着他的模样又可怜起来。他紧蹙的眉心顿时松开了,颇有些怜悯地想要伸出手去安抚他,可惜手的移动范围还不太够,只能勉强向他招招手,无所谓地笑道:“没事,都没事,小别已经做得很棒了,不需要这样自责。” 或许是涂长岳的安抚足够的温暖,以至于这些话在别鸿远的耳朵里不仅没什么效果,反而让他的眼角更渗出些泪花来,嘴角抽动起来,眼见着就要落下泪来。 涂长岳恨不能现在就帮他擦擦眼泪,可恨自己还做不到,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转而又说起些良好的情况来,道:“不过,现在的情况应该还不算很糟糕。” “最少,他们不知道墨山就是《耄耋图》,也并不知道那张画会神奇的变成猫。” 这件事,连与他们最亲近的贝特西夫人和蕾妮都不知道。 而这,也便是两人最后的希望了。 别鸿远抽泣了几声,他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终于明了了涂长岳的意思,可就在他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进行的时候,涂长岳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涂长岳自己肯定是无法接电话了,别鸿远被铃声打断的思路愣了几分,才终于手忙脚乱地去接了电话。 “是蕾妮?”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别鸿远不免有些错愕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外面已经全黑了,现在肯定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涂长岳的工作室没有加班这种说法,因此蕾妮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进来,肯定是不正常的。 涂长岳也知道这不对劲,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示意别鸿远接电话。 别鸿远不敢犹豫,将电话设置成了免提。 “哦上帝,涂先你现在怎么样?”对面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听起来带着些刺耳的卷动,似乎也有些急躁。 对方肯定不是在他们的工作室里,涂长岳的心中沉了沉,顾不上解释自己的状况,当即询问道:“蕾妮,发什么事了?你现在哪里?” 听见涂长岳的声音,蕾妮倒是冷静下来不少,她似乎换了个风小一点的地方,声音听起来也没有那么急躁了,冷静下来道:“没事了,没事了,我现在准备回家。涂先的声音听起来还不错?” 她居然还有心思说笑起来。 涂长岳可不吃她这套,他无奈叹了口气,又重复询问道:“发什么事情了?你应该不只是想打电话来问候我的吧。”涂长岳怎么会不熟悉自己这个徒弟的性格。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蕾妮马上连连答应,可真要让她认真说,她显然还需要思索一番,故而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听蕾妮又开口了,道:“实际上,我也在想要不要跟你说一下,担心打扰你,不过既然你已经醒了,我还是跟你说明一下……” 她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道:“其实,今天你走了之后,有几名警察来工作室这边了。” 警察?去了工作室? 涂长岳的眉心皱得更深了,就连因为免提而听到这个事情的别鸿远,都不免一阵心惊,甚至比涂长岳更急切起来,忙问道:“发什么事情了吗?” 对于忽然出现的别鸿远的声音,蕾妮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仿佛默认了他们就是在一起的一样,解释道:“是这样的,他们接到有人举报,说咱们的工作室里存在非法文物交易的行为。” 又是举报,这次甚至更严重! 非法文物交易?!那不就是走私吗! 涂长岳的眸子沉了沉,虽然没有出声,但别鸿远已经急忙想要自证起来,解释道:“不可能!长岳哥这里只是做修复工作的,怎么可能涉及那方面的事情!” 然而,说着这件事的蕾妮却已经并没有那么焦急了,她甚至还不忘了安抚一番别鸿远,道:“是的,是的。不要着急别先,我们当然不可能涉及那方面的事情。” “所以我把工作室的账目和相关手续都给警官们核验过了,对方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所以最后离开了。” 蕾妮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危机感,甚至还因为是自己独立处理而显得颇为自豪。 别鸿远听着倒觉得有些恍惚了,他怔了几分,才后知后觉地追问道:“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是的,已经解决了。”蕾妮口气轻松,“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涂先请安心在医院调养,工作室的事情,也请不要担心啦。” 她看起来,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别鸿远听着这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涂长岳想的更加深远和丰富,这时候才终于开口问道:“那些警察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然而蕾妮却遗憾起来,道:“没有,他们说来电是个虚拟号码,无法进行追踪。” 就是匿名举报了。 熟悉的剧本,居然也在涂长岳的身上出现了。别鸿远几乎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是谁干的。他滞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涂长岳。 而电话那边的蕾妮显然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性,她还在沾沾自喜,道:“没事的,他们并没有查出任何的异常。我也询问过是不是能给个说法,但是他们说虚拟号码不好追踪,可能是误会,让我也时刻留意一下会不会有可疑人来工作室里。” “监控我已经调好了,明天我让托比跟我一起来。” 有一个男孩子在,总比女孩子一个人强一点。 听到这里,涂长岳也只能被迫放心下去,他松了一口气,明了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想了解什么的意思了,疲惫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这些天注意安全,有些没完成的修复可以暂时收起来,等我回去再说。” “好,我都知道。”蕾妮连连应允。 那之后便也没了什么要继续说的事情,蕾妮又关心了一番涂长岳现在的状态后,说明会去医院看望他,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黑屏下来,同外面的天色一样漆黑了。 病房里一时间也没了声音,安静的涂长岳和别鸿远,两人似乎早已心照不宣了什么,相互看了对方,也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沉默里,别鸿远却忽然冲到了病床前,扑到了涂长岳的身上。 他抱得很用力,让现在的涂长岳有些受不了,可他却并没有将身上的人推开,反而虚弱笑了笑,有些无奈,道:“小别……好狼狈啊,现在我这样,没办法抱你。” 第81页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似的,直到别鸿远再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已经又有些发红了。 “别哭啊,小别,又不是不能再见了。”涂长岳想要去擦他的眼角,可惜做不到。 别鸿远显然更加委屈,他抱着涂长岳不肯撒手,小声像是撒娇似的,道:“长岳哥……会想我吗?” “会。”涂长岳毫不犹豫地回答,漂亮的眼睛深邃地看着他。 别鸿远却没说话,像是还觉得不够似的。 这让涂长岳不免又笑起来,哄着孩子一般在他耳边轻声,道:“别难过,要是还舍不得……亲亲?” 这实在是一个好主意。 别鸿远的眸子一动,当即二话不说,吻上了涂长岳的唇。 第69章 涂长岳在病房里一住就是5天,等他终于能出院的时候,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揭下去。 作恶的那几个混混,最终似乎也没有找到,不过那已经不是涂长岳关心的问题了。他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想要查明一下情况。 这让蕾妮很是震惊。 “涂先?”蕾妮赶忙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以及与托比的闲聊,走上前去想看搀扶一番,道:“你还好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她习惯性地往涂长岳的身后看,然而他的身后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别鸿远的身影。 别鸿远去哪儿了? 蕾妮来不及去想涂长岳的小男朋友怎么样了,涂长岳就已经摆摆手,有些虚弱地坐在了托比拽来的椅子上休息,却又在缓过一口气后,认真道:“把那天给警察看过的账本,我再看一下。” 蕾妮没有犹豫,马上从保险箱里把账目拿了出来。 手写的账目,从工作室成立的第一天开始,每一笔数据都完整地记录在这里。 这也是涂长岳自己写的账目,他有些怀念地看着第一页上已经有些陈旧的字迹,又翻到了最新的几页账目上。 别鸿远的那条也记在上面,小小的80英镑入账,与前后几千的入账相差巨大。 而涂长岳盯着这条账目,像是陷入什么沉思一般。 蕾妮和托比站在一边,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没打扰他。 好在涂长岳很快从这份思绪中回过了神,他并未看出账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让蕾妮将它重新放回保险柜里,才终于松了口气,道:“这几天,没有人来找事情吧?” 托比立刻积极起来,道:“没有,这几天咱们这里可平静了。那些乱找事的警察也没有再来过。”显然,那些警察的所作所为,在托比看来并不有善。 涂长岳没反驳什么,只是心中似乎还有什么在考虑,半晌,他干脆将这些事放在一边,反而强撑着站起来,道:“好了好了,没事了……之前那张没修完的画呢?应该要贴折条了,我继续修吧。” 说着,他甚至挽起袖子,眼见着要进入工作状态。 蕾妮却狐疑起来,可看着积极的涂长岳,她不知道当不当问,只能先把收起来的画拿出来。倒是托比看着他的状态,直截了当地问道:“涂先,你不休息一下吗?而且别先去哪里了?” 他之前听蕾妮说过一些两人的事情,自然也有些自己的判断。 而涂长岳却没回答,这让托比显得有些抓耳挠腮起来,忙要安慰似的道:“涂先,情侣吵架也是时有发的事情嘛,这件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不需要自责,只是呢,有时候稍稍低头认错的话……” “托比!” 涂长岳还没出声,蕾妮就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托比只好抿了抿嘴唇,后面的话再也不说了。 可是,涂长岳看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表情也是平静的,仿佛跟托比说得情况根本不一样。 蕾妮对涂长岳还算比较熟悉,看着他这个模样,她心中也打鼓起来,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询问,只能先将那幅之前收起来的画交给涂长岳。 画上了工作台,涂长岳看起来就要进入工作状态了。 蕾妮拉着托比,两人不便再打扰他什么,只好在旁边准备做他们的事情。但蕾妮还没来得及嘱托托比去买点吃的回来,楼下的门伴随着风铃声一响,一个声音就已经在楼梯间里回荡起来。 “哦!涂先!我的老朋友!” 那声音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的霸道性,直接从门口挤了进来。 涂长岳没抬眼看,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这才像是反应迟缓一般,从书画的世界中抬起头里。 门口的蕾妮和托比立刻被挤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满身的热情,向涂长岳张开敦厚的怀抱,道:“嘿!好久不见!” 是安德鲁,他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像是见到老友一般,热情地通涂长岳打招呼。 然而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静的,他甚至没有向以前那样,顺从地同安德鲁来一个亲切的贴脸吻,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并非好久不见吧,安德鲁先。” 甚至,连握手的姿态都没有。 安德鲁被吃了一憋,脸上的表情倒是并没有多少遗憾,反而兀自便缓解了尴尬,道:“这不是听说你前几天出了事情,作为老朋友来关心你一下吗?”说着,他笑吟吟地向身后招了招手,又神秘道:“上次拍卖行的那张画,我拿来了。” 说着,巴尼特已经抱了一卷画轴走了过来。 蕾妮和托比,已经倒吸了口冷气。 谁不知道这张画,安德鲁是如何拍下来的。若说之前他就曾经挑衅过,现在简直就像是给涂长岳耻辱。 这让涂长岳也不得不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些恼怒地看着安德鲁的表情,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一般,道:“安德鲁先,我想我已经仔细看过这张画了。” “哦——”安德鲁并不意外,甚至笑吟吟道:“难道它不需要修缮吗?” 谁都知道,这是涂长岳的死穴。 安德鲁也知道,涂长岳一定会答应。 他笑眯眯地等待着涂长岳的动作,眼睛里全是期待地光芒。 然而下一刻,他却并没有得偿所愿,等来的,却只是涂长岳一声深沉地叹息。他甚至没有去碰触那卷画卷,而是道:“我想我技不如人,您是不是应该考虑换一个人来修复这张画呢?” 他居然没有同意! 安德鲁显然有些震惊,但这应该还在他的可控范围内,因而,他的声音也并没有多少慌乱,而是继续运筹帷幄,道:“你这样说可是折煞了,这伦敦,还有什么人,比你的修复技术更上一层吗?” “为什么没有呢?”涂长岳的嘴角却露出一点笑意,道:“大英博物馆的东方部,那里有一位比我更资深的东方书画修复师。为什么您从没有想过找她去修复呢?” “哦?!”安德鲁顿时有些惊奇起来,他挑挑眉,道:“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又怎么可能接手我这样的修复要求?”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一样。 而涂长岳却笑得更加深沉起来,道:“是的,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无法接手,难道我就可以因为是私人的关系而接手了吗?” 话到这里,安德鲁才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来。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目光中也多了些鹰隼似的锋锐,道:“涂先,你这是什么意思?” 涂长岳丝毫没有惧怕,道:“安德鲁先,你自己应该也清楚,你手里的那么多书画作品,有多少是从合法途径获得的。”涂长岳甚至冷笑起来,“你举报我的工作存在走私行为,你又做了多少走私的事情?我的账目警察看不出问题,因为那些书画的所有人,我都写的是你、你们的名字,安德鲁先。” 那就是证据。 安德鲁已经完全明白了涂长岳说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冰冷了下来,威胁似的看着涂长岳,道:“涂长岳,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你在伦敦不想干了吗?”说着,他示意巴尼特将那张画拿走。 可涂长岳却比他们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按住了那卷画卷,脸上的笑容却不减,道:“怎么会呢,安德鲁先。”他虽然这么说,目光却更加不卑不亢起来,道:“我只是想要给我的工作室加一条新规矩——” “以后,不管是谁来找我修画,都需要出示明确的购买途径或收藏途径。如果无法出示有效且令人信服的来源渠道,我恐怕在无法为您提供相应服务的同时,还要向大使馆进行报备。”涂长岳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加标准式,又向蕾妮道了声:“蕾妮,把这条记下来。” 蕾妮连忙应声,赶快将这一条记了下来。 只有安德鲁脸上的表情一阵黑一阵白,他怎么会不明白涂长岳的意思,只是他现在只能吃哑巴亏,恨得牙痒痒。 眼见着涂长岳要将那卷画轴打开,安德鲁却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张画拿了回来。 “我想,它保存的质量还不错,就先不在你这里修了吧。” 第82页 安德鲁似乎有些心虚起来,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惧怕什么。 可惜,涂长岳却拿着那卷画轴的另一端并没有撒手,反而热情起来,道:“安德鲁先别介意,我无论如何,都是会保护传统书画安危的。不管它在谁的手里,我都会保证他们的完整和健康。” “况且按照我的新规定,这张画也完全符合标准啊。” 这是涂长岳最质朴的守则。 可现在的安德鲁,似乎已经有些不信任他了。 只是两人这种沉默僵持了许久,而最终,还是以安德鲁的放手而告终。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手艺呢,涂先。” 他的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笑容,像是讨好一般恭维他,“整个伦敦,也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好的修复师了。” 涂长岳却对这样的夸赞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画卷交给蕾妮暂时收起来,打算下一步再来修复。 工作台上,还是涂长岳之前没有修复完的那张画。 安德鲁眼巴巴看着涂长岳将《竹石图》收了起来,他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转眼珠道:“之前跟你一起参加拍卖会的那位朋友呢?你受了伤,他怎么不在这里?”听起来还像是埋怨,为涂长岳鸣不平似的。 他记得别鸿远,记得非常清楚。 涂长岳却并没有因为安德鲁的挑拨离间而露出什么情绪,反而笑出一声,得意似的看着安德鲁,毫不意外他的问题,道:“他回国了。” “回国?”安德鲁却显然大吃一惊。 涂长岳却了然地点点头,挑了挑眉毛,道:“怎么,安德鲁先居然不知道吗?” “他回国了。” “我想,现在他应该在机场,已经要出关了吧。” 第70章 希斯罗国际机场。 5小时之后,这里将有一趟直飞京城的航班起飞。 按照涂长岳之前的联系,航班落地后,书画协会的人会来同别鸿远对接。 然而现在,别鸿远拉着行李箱,却站在光洁到反光的大厅走廊里,被头顶播放的电视节目吸引了注意力。 来往旅客的嘈杂声,淹没了电视机本就不大的声音,只有明亮的画面在液晶屏上闪烁,搭配着一些文字说明,简单描述着画面中正在发的事情。 那是一场交接仪式,就像是专门感应别鸿远而来,碰巧地出现在别鸿远的面前。 而仪式中的人,别鸿远也认识。 一位是大使馆的班处长,而另一位——那金发碧眼的女孩,正是凯伦。 他们似乎在交谈什么,互相友好地递上了物品和证书。随后,大使馆和蔼可亲的工作人员,展示了凯伦带来的两幅传统书画作品。 镜头给到了一些特写,是别鸿远见过的那些书画——那是凯伦捐赠给大使馆的流失文物。 看着仪式上不断闪烁的闪光灯,别鸿远好一会儿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 他怎么就忘了,拍卖会上,凯伦曾经跟他说过这个月会有好消息。虽然当时的凯伦已经说得很明白,但那时候的别鸿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拍卖会上,以至于并没有对凯伦说的事情继续追问下去。 他早该料到了! 别鸿远抿了抿唇,心中像是被这出现在眼前的新闻鼓励了一般,当即定了定神,重新往机场大厅中迈开脚步。 航空箱里,墨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新闻,它低低叫了一声,像是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由于走得匆忙,除了墨山,别鸿远这次并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因此在值机的时候也没有进行行李托运的必要。 看着前面不断涌动的人流,别鸿远捏着护照和机票的手指不免有些紧张地发白。 他不是没有一个人坐过飞机,也不是没有一个人外出旅行过,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但不清楚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什么时候会伺机而动。 只要能出关,能上了飞机,他和墨山就安全了。 小猫也安静了下来,趴在航空箱里,仔细观察着别鸿远的一举一动。 前面的人已经顺利值机,别鸿远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的这几步路,紧张地走上前去。 “早上好先。”工作人员瞥了别鸿远一眼,似乎对他的紧张表情有些警惕,却还是用寻常又礼貌地口吻道:“请出示您的护照和机票。” 别鸿远抿着唇将手里的东西递了上去,他觉得嘴唇上似乎有些淡淡的血腥味。 工作人员却并没有在这上面刁难他,将信息核对完毕后,他按照程序例行询问了一些事情,道:“请问您有需要托运的行李吗?这是您的宠物吗?宠物托运的证明请出示一下。” 别鸿远一言不发,快速配合着对方的工作。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四周的嘈杂顺着鼓噪的耳膜,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而面前的工作人员,仿佛处理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请稍等,先,系统有点慢。”工作人员予以一个有善的微笑。 别鸿远别无他法,只能站在那里等待。 他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搅紧了。 他甚至觉得后颈上出了冷汗,一些莫名的冰冷,像是跗骨之蛆一般在他的身后追赶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在黑暗之中。 冰冷的压迫里,别鸿远的脸色也有些不好起来。 墨山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它在航空箱里转了一圈,细细地叫了几声,仿佛要拉回别鸿远的神志。 而就在别鸿远几乎要在则冰冷中溺水一般,工作人员的声音终于再度响了起来。 “已经为您办好了,先。”他露出得体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重新递给别鸿远,“这是您的护照,您的登机牌。” “祝您旅途愉快。” 别鸿远这才像是猛地喘过一口气一样,恍恍又在那里站了几秒钟,在确认对方确实没有任何异常表情的之后,才犹豫地接过了自己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值机窗口离开的,以至于他在进行安检之前,又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安慰自己一样。 他已经值机了,就算安德鲁还有意刁难他,应该也不太好办了吧。 别鸿远心中的紧张松了松,可当他看着那安检口的时候,心中却又不免有些舍不得。 他知道,这一走,最少也要一个月回不来了。 虽然元焘很好,准许了他临时的请假;虽然贝特西夫人也舍不得,还像之前一样会给他留下房间…… 但现在的别鸿远,更舍不得涂长岳。 临别的一吻显然不太足够,虽然现在通讯联系方便,但八小时的时差,显然是他们跨国恋的最大障碍。 可是别鸿远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能回头。 他必须将墨山安全地送回去。 像是重新燃起了心中的信念,别鸿远定了定神,往安检口走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别鸿远走上前的时候,几个警察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他们似乎并没有交谈什么,反而平静地看着别鸿远经过了安检,这才悠闲一般走上了前去。 L 因此,当别鸿远拿下自己行李,又接过墨山的时候,一转头,便被两个高大魁梧的警察拦住了去路。 相比这些欧洲人的体格,别鸿远实在是太瘦小了。 他愣了一瞬,心中的警钟当即敲了起来。知道那该来的还是来了,别鸿远却似乎没有那么惊恐和担忧了,反而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声音也没有多少慌乱,道:“抱歉,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两名警察或许已经做好了应对挣扎的办法,见到别鸿远的平静,一时间还有些错愕。不过很快,为首的那人缓过神来,换上一副礼貌的表情,道:“请问是别鸿远先吗?” “是的。”别鸿远已经对接下来的事情完全确认了。 “我们收到一些消息,想请你跟我们去谈一谈。”或许是因为还在公众场合,警察没有明说。 别鸿远就知道会听到他这么说,他的心脏仿佛已经快要跳出来了一般,面上却还是装得一副镇定的模样,甚至不忘了提醒,道:“好的,我当然可以。但是我的飞机还有4个小时就要起飞了,请你们也务必快一点。” “哦……”警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却还是道:“是的,我们会尽快谈完的。”说着,便引着别鸿远,往旁边一间没有标记的小门走去。 别鸿远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 他拉着行李箱的手心里,不自觉冒了一些冷汗。 小黑屋虽然叫小黑屋,但里面的面积其实并不算特别小,里面虽然没有窗户,但灯火明亮,只是一张长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一进来这里,压抑的冰冷,还是让别鸿远有些倒吸冷气。 墨山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危险,发出几声焦虑的尖叫声,急得在航空箱里转圈。 第83页 两名警察却并不担心,他们一人守着人,一人状似亲切地随便拉开了一把椅子,引别鸿远坐下来,大有促膝长谈的架势,道:“不要客气,别先,请坐下来谈吧。” 别鸿远却站着没动,他攥紧的拳头里已经满是汗水,却还要瞪着眼睛,道:“不必了……我想知道,你们想跟我谈些什么?” 他想听听安德鲁用了什么理由。 然而对面的警察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仔细地看着别鸿远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面搜寻到什么信息一样,好一会儿,才道:“是这样的别先,我们收到举报,说你可能涉嫌走私未经申报的文物出境。” 未经申报的文物…… 别鸿远听着,心里都觉得好笑。 可他并没有笑出声来,只是有模有样地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便又听到警察开了口,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检查你的所有行李,以及对你个人进行前面的检查。”也就是搜身了。 这让别鸿远不免有些反感起来,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只有尽快配合对方的工作,才能尽早离开这里。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想要问个明白,道:“我可以询问一下,对方举报我携带的未经申报的文物,具体指的什么吗?” 虽然别鸿远也猜到了,那大概率跟之前一样,是匿名举报。 果然,面对这个问题,警察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不知是无可奉告还是对方没有说明。 不过别鸿远已经不在意了。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握着行李的手,大度道:“我的行李和我的猫都在这里,如果想要查验的话,请尽快吧。”说着,他甚至张开了双臂,毫不介意地让对方搜身。 而他这样坦然的模样,让那两个警察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他们或许已经见多了这样的走私犯,因而面对别鸿远的坦然,他们也毫不留情起来。 航空箱与行李瞬间被拎了起来放到桌子上,粗鲁的动作让墨山极为不满地叫了一声,像是在代替别鸿远的抗议。 第71章 别鸿远的行李箱被粗暴地扔到了桌子上,他毫无阻止的可能,只能平静地看着对方粗暴地打开了箱子,将里面原本整理干净的东西全部翻搅出来。 当然,别鸿远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另一名警察正仔仔细细地在他的身上搜查着,仿佛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不放过。 检查行李的警察,似乎也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太合理的东西。 “这是什么?” “围巾,我的房东夫人送我的礼物。” 确实,现在已经春天了,一条棉围巾已不合时宜。 可看着别鸿远理所当然一样的口吻,警察虽然皱着眉,却也没有再多询问什么,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又嗅闻了一番围巾上的味道,确认确实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悻悻将它放了回去。 另一件东西,很快又引起了对方的主意。 “这个又是什么?” 别鸿远瞥了一眼,看着警察手里拿着的空相框,心中虽然鼓动,却还是格外诚恳,道:“一个空相框而已。” “空相框你带着它做什么?” 敏锐的警察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他的目光更加狠戾起来。然而别鸿远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他抿了抿唇,道:“朋友送给我的礼物而已。” 好在,这两名警察并不知道《耄耋图》的具体尺寸和大小,因此他们可能并不明白一张空相框的具体用途到底是什么。 只有另一边在航空箱里转圈的墨山,看到警察检查着空相框,发出几声抗议的低吼。 警察没有在乎一只猫的感受,他对这空相框的存在还是心存顾虑,因而更加仔细地左右检查起来。 甚至,他想要将这个相框破坏,看看里面有没有隐藏什么东西。 可实际上,这只是一个空相框而已。 普通的木头、普通的玻璃,所使用的工艺也是随处可见的正常工艺,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警察没有从中发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虽然还是无法理解别鸿远的朋友为什么会送给他一个空相框,但最终,他还是不怎么甘心地将相框放了回去。 而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别鸿远的日常活用品了。 几件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警察翻箱倒柜,甚至连寻常要给亲朋好友带回去的礼物都没有看到。 这真的是一个简陋到一目了然的行李箱了。 与此同时,另一位对别鸿远进行搜身的警察,也已经检查完毕了。 两人面上虽然没什么神色,但相互间的眼神交流,早就已经对别鸿远有了显而易见的答案。显然,这样的情况在他们这里也不算少见,因此他们目前虽然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却依旧没有掉以轻心。 只有那只猫没有查过了。 警察的目光落在航空箱上,透过箱子的缝隙,他不仅能看到一只白猫来回踱步的身影,更仿佛看到了它凶恶如同猛兽一般的视线。 这视线让身经百战的警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心虚。这让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亲自动手的打算,转而同别鸿远道:“可以请你将那只猫抱出来,方便我们检查一下吗?” 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当即发出鬼魅一般呜咽的咆哮声。 别鸿远心中虽然打鼓,但他知道这件事无法避免。他尽量克制住脸上有些为难和紧张的表情,抿了抿唇,没动,却开口道:“它有些凶。” “没关系。”警察摇了摇头,看起来并没有任何顾虑。 别鸿远心中更加忐忑了,他踌躇了一阵,最终也只能顶着警察审视一般的视线,慢吞吞地挪到了航空箱旁。 几乎就在别鸿远触碰航空箱的时候,墨山猛然发出更大的咆哮声,它整个身体似乎都要弓起来了,耳朵向后贴着,张牙舞爪的模样,似乎完全不把别鸿远当成主人。 看着小猫又要应激的模样,别鸿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着急打开箱子,而是俯身同它轻声安抚,道:“没事的墨山,没事的,让他们看一下。放心,很快了,马上咱们就能回家了。听话好不好?” 魁梧的警察如山一般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别鸿远幼稚的行为。 可墨山却像是听懂了一样,它低低的咆哮声停滞了几分,整只猫的状态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紧绷了。瞧见它终于有些平静下来,别鸿远才松了一口气,试探性地将墨山从航空箱里抱出来。 不过墨山虽然接受了别鸿远的怀抱,但它浑身紧绷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缓解多少,以至于在离开箱子之后,那双漂亮的鸳鸯眼还瞪得巨大,面对魁梧的警察,也毫不畏惧地哈气呲牙,大有一副要露爪子攻击的架势。 警察可不是爱宠人士,他们看着凶悍的小猫,也像是看着一个玩具一样,甚至毫不客气地上手就要检查。 “哈——!” 墨山当即反抗起来,锋利的爪子快准狠地对着眼前的警察抓下去。 “墨山!不不不,别这样!” 别鸿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墨山的举动,可即便他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却还是没能阻止墨山的爪子,在警察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血珠当即就滚了出来,引得那警察痛的倒吸了几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别鸿远慌张起来,想要更紧地怀抱着墨山。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让墨山不舒服,小猫在别鸿远的怀里也挣扎了起来。 “哦老天!”被抓伤的警察,显然之前没想到一只猫的攻击性会这样强,他忍痛胡乱摸了一把手上的血迹,连忙道:“别啰嗦了!赶快将它检查一遍!”说着,招呼另一名警察过来。 加上别鸿远那聊于无的前置,小黑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等他们终于按照程序将墨山检查完毕之后,别鸿远也只能硬塞一样,将墨山重新塞回了航空箱里。 相对安全的环境瞬间安抚了墨山抗拒的暴躁,小猫立刻蜷缩在角落里,只留着一双怨念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那些作怪的人类。 当然,这其中,那两名警察的状况是最惨烈的。 他们不仅手上受了伤,就连身上的制服都被抓开了线,仿佛这是他们检查工作里最狼狈的一天。 可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很快打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其中那名检查了别鸿远行李箱的警察,深吸了几口气,快速将自己梳理了一番,才勉强换上一副标志性的笑容,似乎想要让别鸿远也放松警惕似的,道:“真是意想不到……请坐吧,先。” 他拉开了椅子,想要让别鸿远重新坐下来。 然而别鸿远却并没有动,他依旧站着,守护在墨山的航空箱旁,仿佛已经对这两名警察丧失了原本的好感,执拗起来道:“警察先,我想您应该已经检查过我们了。请问我们还有哪里违法的地方吗?” 那话语听起来还有点委屈,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第84页 警察应该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别鸿远的情绪,看别鸿远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他干脆也站着,像是随意聊天般开口道:“先,给您带来了不便实在抱歉。但我们也是按照流程办事。” 机场的谨慎,别鸿远也明白。可经过了刚才墨山那么一闹,别鸿远的气性也不免有些上头,当即反驳道:“我可以理解,那么现在呢?我们可以走了吗?” 虽然飞机还有几个小时才会起飞,但别鸿远根本不想在这里多待任何一分钟。 可两个警察却并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甚至那个守着门的警察,还像是山一样堵在门口,方便另一人继续对别鸿远盘问,道:“先请稍安勿躁,我们还想问先几个问题。” 明显在拖延时间。 别鸿远嗤之以鼻,到底也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好吧,请问吧。”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尽快问完更好。 或许是见别鸿远又重新配合了起来,警察的态度也再度严肃,道:“好的先,我想问一下,您这次回中国的目的是什么?”他带了很少的行礼,可见行程应该非常匆忙。 别鸿远之前对这些警察可能会有的盘问已经有了一些假设,因此面对这些与自己设想中相似的问题,他倒是还算镇定,道:“回家探亲。”总归涂长岳的家也是在京城的。 “大概在中国待几天呢?”警察继续盘问。 “一个月左右吧。”别鸿远并不太清楚落地后,书画协会会怎么安排,只能暂时报一个大概的时间。 “那么之后还会回来吗?”警察又问道。 “会”,别鸿远不假思索,但随后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我男朋友在这边。”像是给警察一个令人安心的交代。 而这个回答,让警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可话题旋即又道:“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问题有些隐私了,别鸿远之前没想到会盘问到涂长岳的事情,眉头不免有些皱起来,像是有些反感,道:“在唐人街做意。” “唐人街吗?”警察敏锐地察觉到里面的问题,“是否有做文物艺术品方面的经营?” 这话像是问到了别鸿远的心坎上似的,他心中顿时更加警惕和紧张,怒目瞪了瞪对方,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抿嘴一松,道:“先!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想卖国求荣的!你,你这是在对我和对我男朋友进行侮辱!” 他喊得声音很大,让警察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摆出一副缓和的姿态,像是要安抚别鸿远的情绪,又道:“请不要激动,先。我们只是针对今天的事情,想对您有一个具体的了解和评估。” 这些场面话,别鸿远怎么会不知道。他深吸了几口气,忍住肩头的颤动,像是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愤懑,道:“东西你们已经检查过了,连猫都不放过……现在是不是还要把我的日、住址、家庭关系、学历证明都告诉你们,你们才肯相信我根本没有做过你们说的事情?” “先,请不要激动……” 警察继续尝试安抚别鸿远的情绪,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小黑屋里的争执。 “警官,有电话来。”外面开门进来一个女警,指了指手里的电话。 那还在盘问别鸿远的警察顿时噎了声,他看了看还有些激动的别鸿远,又看了看贸然打扰这里的女警,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女警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了起来,只有门口的警察还守在那里。 小黑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这难得的平静,倒是让别鸿远也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在这平静里深沉地深呼吸着,只有颤抖的手指在说明他刚刚有多紧张。 航空箱里传来几声轻抚似的猫叫,墨山显然也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状态,隔着箱子的阻碍,它努力往别鸿远的身边蹭着。 别鸿远的心中柔软了一块,几近虚脱的脸上,也不免浮现出几丝笑容来。 可这安稳还不过片刻,小黑屋的房门一响,刚刚离开的警察又走了进来。 “别先。” 他叫别鸿远的名字,然而这一次,他却只是站在门口,门也没有关。 别鸿远不知道发了什么事情,他警惕地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看着他脸上似乎有些不爽的表情,却还是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无不遗憾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别鸿远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警察,像是觉得他在说梦话一般,道:“你什么意思?” 警察的脸上这才露出些歉意来,道:“抱歉,我们刚刚接到电话。关于对您的指控,不过是一场误会。”他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得低一些。 “误会?”别鸿远忽然觉得愤怒又可笑起来,“你们,你们这是污蔑知道吗?” “抱歉,先。”可惜,那警察只会说抱歉,“如果您想要投诉我们的话,我们会为您提供赔偿的。” 又是这种场面话,而别鸿远却显然没心情再同他们耗下去了。他二话不说,当即冲到自己的箱子面前,胡乱将那些被翻动出来的东西塞回去,颤抖又匆忙地将它关上,又一把将航空箱提了起来,也没说就往门口走去。 警察还站在门口,似乎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让开!” 别鸿远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声嘶力竭的吼过。 还挡在门口的警察也不免被这小个子东方人的气势震慑了,他愣了愣,知道也阻拦不了,只能让开了一条路。 别鸿远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快步冲到了外面的阳光里。 只留下两个警察还站在小黑屋的门口,看着别鸿远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阳光里,这才不甘心地收回了他们的视线。 而别鸿远憋着一口气,直冲出去好远,才仿佛从玻璃幕墙照射进来的明媚阳光里,缓过那一口气来。 小黑屋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他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整个人颤抖地像是溺水,颓废一般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吸着外面的空气。 墨山又焦急起来,在航空箱里打转,时而又抓一抓航空箱,像是有些急切要安慰他。 别鸿远终于注意到了墨山的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蹲了下来。他想要打开航空箱,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是多么的颤抖和冰冷,以至于开门那么简单的动作,他都做了好久。 他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将航空箱打开了。 墨山迫不及待从里面探出头来,往别鸿远的怀里扑过去,像是要用自己的柔软,安抚别鸿远的内心。 而别鸿远也没有犹豫,一把抱住了这扑进怀里的可爱。 柔软的温暖,仿佛真的能缓解情绪,别鸿远怀抱着它,仿佛觉得自己劫后余。 怎么不算是劫后余呢? 他知道举报的电话是谁打的,也知道和解的电话是谁打的,他们肯定都来自一个人,那就是安德鲁。 可安德鲁不会轻易撤销对他的指控,因此能让他打第二通电话的理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涂长岳成功了。 他不知道涂长岳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知道,涂长岳一定成功了。 别鸿远几乎要喜极而泣,而他手上加大的力道,让墨山又发出些不适的抗议声。 “抱歉抱歉,弄痛你了吗?对不起。” 别鸿远连忙跟小猫道歉,然而现在的小猫已经并不在意了,它用柔软的肉垫拍了拍别鸿远的脸,像是在同他诉说什么一般,随后却转过头,看着外面的什么。 一个巨大的阴影,遮挡了阳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别鸿远一愣,顺着这阴影抬起头去看。 玻璃幕墙背后,一只巨大的铁鸟,正缓缓滑进停机位里。它背光的身影巨大伟岸,阳光仿佛在它的铁皮上镀了一层金边,连带着飞机上赤色的涂装,像是烧起来的火色一样温暖明亮。 别鸿远认得这架飞机。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了,又像是找到了最坚实的臂膀一般,他抱着墨山站了起来,指着那架飞机,道:“墨山你看,这是咱们国家的飞机。” “中国国际航空” 别鸿远指着飞机涂装上的文字念给墨山听,虽然他不清楚墨山能不能听懂,但它看得见墨山的那双眼。那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巨大的工业巨物,这是墨山从未见过的东西。 但它并没有对这陌产任何的抗拒。 别鸿远又为它解释起来,温柔道:“墨山,你知道吗?国际航空的飞机就代表国家的领土,只要上了飞机,就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墨山——” 别鸿远抱着猫,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脊梁这样挺直过。 “墨山,我们回家了。” 第72章 完 初夏的伦敦,气候还算凉爽,工作室的窗户一开,外面唐人街的喧嚣声裹在风里吹进来,卷起工作台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正文完】 涂长岳没去管,手里的裁纸刀依着尺子的边际,划开一条整齐的边线。 蕾妮今天不在,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周都是安安静静的墨香味。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但涂长岳还清晰的记得,那天的安德鲁是如何在工作室里破口大骂,勒令机场的工作人员无论如何一定不要让别鸿远离开,却在对方说明他们搜身无果而别鸿远只带着一只猫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如何的精彩。 “猫……” 安德鲁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涂长岳,像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了什么为时已晚的秘密。 “哦,上帝啊!” 他惊叹又惶恐,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着涂长岳。 随后,别鸿远的指控被取消了。 而安德鲁也像是逃命一样,从涂长岳的工作室里离开了。自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涂长岳这里,甚至拿取书画作品,也都是让巴尼特来代劳的。 蕾妮不明白为什么,还向涂长岳请教原因,然而涂长岳只是说“他或许以为我会某种神奇的东方魔法”。 蕾妮觉得涂长岳的玩笑开得越来越天马行空了。 当然,涂长岳本人非常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而这样的结果,也并非全无坏处。 比如,这吸引了不少对东方文化感兴趣且富有朴素价值观、三观纯正的人来关注他的工作室。更有人在了解到他参加过拍卖会,有自己的慈善账户后,打来了不少捐助款项,甚至,还有人主动为他提供了不少拍卖会的信息。 涂长岳的工作室里,便也挂上了一块牌子。 [墨山慈善基金会] 虽然蕾妮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叫“墨山行”更方便记忆。 可涂长岳也有自己的理由。 那只起名为“墨山”的小猫,现在已经安静存放在了京城博物馆的库房里,等待合适的机会用作展览和研究。 回到故乡的小画,再也没有变成过猫的样子。 新闻,涂长岳自然也看过,虽然他并没有在新闻画面里看到别鸿远的身影,但他的父亲和书画协会的人包括别鸿远自己,都会跟他说明相关的捐赠进度。 从补齐手续到最后正式捐赠,估摸着也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加上时差的关系,涂长岳与别鸿远这些天的联系也是断断续续。这对热恋中的人来说,实在有些煎熬。 而这两天更严重,涂长岳甚至几次都联系不上别鸿远了。 按理说捐赠仪式已经成功结束,《耄耋图》也找到了自己最好的归宿,别鸿远也应该有了大量空闲的时间。 怎么反而找不到人了呢? 涂长岳看了看摆在一边的手机还没有什么动静,他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撑着腰站了站。 服饰虽然已经换了夏季的服饰,但这护腰,还是雷打不动地绑在了身上。 涂长岳放松地看着空荡荡的工作室,风和喧嚣声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楼下响起的风铃声,却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乱想。 “请进!” 也不等下面是否有询问声,涂长岳便干脆招呼起来。 而伴随着拾阶而上的脚步声,涂长岳却觉得那声音像是踩在他的心田上似的,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和跃动,让他想要再拿起工具的手,莫名其妙地滞了滞。 “长岳哥……” 那个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声音,又一次在门口响起来。 涂长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是透过梦境的虚幻一般,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年轻人穿着设计鲜明轻便的夏装,软软的头发被风吹起了一角,晃动着他眼睛里的春水,像是明媚的阳光的笑。 他依旧背着那个涂长岳熟悉的背包,一如他第一次出现在涂长岳的工作室里一样,似乎有些踌躇,似乎有些胆怯。但现在,他的眼睛里,带着明亮又期待的光。 涂长岳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来,他当即扔下手里的工作,绕过工作台跑过去。 “小别?!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涂长岳的整个世界仿佛都点亮了,他急切地跑到别鸿远的身边,眼睛舍不得从别鸿远的身上挪开半步,甚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又啧啧两声,像是欣慰,道:“国内的伙食看起来不错,小别都吃胖了。” 这话一出口,顿时让别鸿远本就有些别扭羞涩的脸上染了一层红,他抿起嘴唇,忍着似笑非笑,埋怨似的反驳道:“才没有……”说着,也忍不住打量起涂长岳来,关心道:“倒是长岳哥,是不是又瘦了?”不过月余不见,他怎么觉得涂长岳又瘦了。 涂长岳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别鸿远的目光愈发深邃,又忍不住笑起来,道:“久别重逢,小别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 那吸引人的磁性的声音,仿佛要随着涂长岳的热气,都吐在他心里似的。别鸿远脸上一红,看着他好看的眼睛,还没嘟囔“这不是你挑起来的”,涂长岳的唇便先亲了上来。 风似乎卷来了糕点店的香甜味,别鸿远踮起脚,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好一会儿,他们像是才暂缓了一番情绪地停了下来。 别鸿远似乎有些缓不过气,搂靠在涂长岳的身上休息。 涂长岳哪里舍得放手,他一点点顺着别鸿远的后背,又轻声笑道:“怎么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在国内待一阵子。” 别鸿远自然有自己的理由,他休息过了,抬起还有些发红的脸,认真道:“我在这边还有事业呢,元焘先还等着我的设计,贝特西夫人也还等着我的饭。” 这正经的回答,让涂长岳意味深长了一声,忍不住抬起手,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哦,没有我吗?” “有啊!有的!就是……”别鸿远连忙承认,却又羞之于口,抿了抿唇,道:“长岳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涂长岳低头又凑近了,像是要逼他一样。 别鸿远脸上更红了,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呜咽了几声,不肯回答却在涂长岳的嘴角啄吻了一口,道:“就是不一样……!” 涂长岳顿时倒吸一口气,忍了忍热血的冲动,咬牙道:“别让我在工作室里教训你。” 别鸿远红着脸,却反而不惧了,甚至还颇为强势,道:“长岳哥要是不在乎腰伤的话……” 真是哪里不痛快揭哪里! 涂长岳忍不住嘶了一声,笑骂他一声,干脆又一口吻在他唇上。 阳光明媚,照的工作室里亮堂堂。 这一次,两人吻了许久才终于结束。 别鸿远更有些气短,趴在涂长岳的怀里歇气,明晃晃的光线有些耀眼,也照着那块别鸿远没见过的牌子。 “墨山慈善基金会?”别鸿远认出上面的字,对于这个全新的认知,他又抬起头,等着涂长岳的解释。 “嗯,是啊,墨山慈善基金会。”涂长岳说得有些自豪,耐心给他解释了来源,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下个月有个拍卖行会拍卖一件来源不明的西周时期的青铜器,我已经报名参加了,你有兴趣跟我一起吗?” 别鸿远的眸子在日光中明亮。 “好啊!我愿意!” 他笑起来,勇敢而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