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十年后夫君高升时》 1. 亡妻归来 秦樟故意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此处人少地偏、灯光暗淡,恰好避开了元宵节的喧闹与人流,正是谈话的好地方。 不过,此番谈话的内容有些敏感,须得先支开外甥。 秦樟笑着拍拍外甥阿元的头:“阿元,前面发生了什么?你去看看。” 前方灯火璀璨,定能吸引孩童。 不想十岁的阿元看都没看一眼。他像老夫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开口:“大舅舅,元宵灯会人多眼杂,我年纪小,不好离了长辈身边。” 秦樟心头一颤。 十年前,他的妹妹秦桑就是在元宵灯会时走散的,那之后妹夫周度一面为官、一面亲自抚养幼子阿元,也难怪周度会这样教育儿子。 可他确实有话要对周度说。秦樟打起精神道:“阿元,你——” “阿元,舅舅既然有命,你去前面逛逛就是,”周度说着瞥一眼长随,长随立刻有眼色地牵着阿元的手走向不远处的花灯摊子:“公子,咱们走吧。” “有小人在,定然不会出事。” 阿元确定父亲答允,才难掩雀跃地跟着长随跑开。 秦樟望着外甥的背影一阵笑,又听妹夫周度问:“兄长故意支开阿元,想来是有事情吩咐。” “兄长只管说,我自然听着。” 说着做个邀请的手势,又往人少的僻静处迈了几步。 秦樟:“……” 秦樟落后半步跟着妹夫,瞧着他有点怵。 倒不是周度性子尖刻霸道,而是他身份太高。 周度十九岁金榜题名高中探花,二十九岁就做了陕西巡抚,到任后也雷厉风行手腕铁血,他这个经商赚钱的大舅子,有时候瞧着他多少心里发虚。 不过,过了元宵节,秦樟就要回老家淮安了,这事今日必须要说。他沉声道:“周度,你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收房的事了。” 周度闲逛的步子一顿,侧脸望向了舅兄秦樟。 劝妹夫收女人,秦樟心里也不舒服。他强笑道:“你现在做了巡抚,家里家外一大摊子的事,也是时候收个女人帮你处理里里外外的事情了。” “毕竟你现在忙,总不能像以前一样,自己亲自照顾阿元的吃喝拉撒吧?” “再说了,阿元都十岁了,你又把他养得这样好,新夫人定然会好好帮你照——” “顾”字尚未出口,周度忍无可忍地打断了秦樟的话:“兄长!” “嗯?”秦樟一愣,又见周度痛声道:“兄长,这世间唯你我不可谈此事。” “桑桑自走散后杳无音讯,她回来后发现我已经有了别的妻室,你要她如何自处?” “天底下谁都能谈这件事,但你我不可。” “我意已决!兄长不必多说!” 周度斩钉截铁,秦樟不由热了眼眶。 秦桑是他爹娘老来得女、是他亲妹子。生下她后母亲没有奶水,秦桑就和他儿子一起,靠吃他夫人的奶水长大。 后来父母去世,他和秦桑名为兄妹、实为父女,他怎么舍得让秦桑受委屈? 可秦桑她……走失整整十年了! 刚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恨周度没能好好照顾妹妹,气得他揪着周度衣领、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可这十年来周度青云直上,从庶吉士(1)一路成了一地巡抚,周度却从没起过另娶的心思,反倒自己照顾儿子、寻找秦桑。 为了能更好地寻找秦桑,他不惜放弃了入阁的路,只为了能早些升官、早些有权、早些多派人手去找秦桑。 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年来周度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他不能厚着脸皮让周度给妹子守节一辈子。 偏偏周度这话太重,重得他都没办法接着劝。 秦樟叹气,又听妹夫温声劝他:“兄长的意思,我都懂;可没人说桑桑没了,说不定我明天就能找到桑桑了。” 秦樟摆手叹气,心道秦桑刚刚失踪时,他也祈盼妹子安然无恙;可秦桑都失踪十年了,若还活着,又不知道受了多大的苦,他私心里倒不敢想这回事了。 秦樟不说话,周度也无意多说。 他知道舅兄是好意,可秦桑那人娇嗔单纯、没吃过苦,要是知道大哥劝丈夫纳妾,定然会气哭,还会气得好几天不理他们两个。 如是想着,周度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旋即又被衙役打断。 衙役跑出来一身的汗。他气喘吁吁地作揖:“抚台(2)……夫人……夫人找到了!” 周度面上笑容立刻僵住。片刻后他上前拽住衙役肘弯急切道:“找到了?她在哪里?可受了伤……快带我去!” 衙役气未喘匀就被抓得手臂生疼。他也不敢拨开周度的手,只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周度冷静下来,霎那间如堕冰窟—— 一位妙龄女子失踪十年,又会发生什么事? 周度不敢再想。他来不及等车马,催着衙役一同跑开去见秦桑:“路上说!” 秦樟听闻妹子消息也是一怔,回过神来就看见他素来稳重的妹夫不管不顾地跑开,眨眼间已经见不到人影了。 他近乡情怯,忽然怕妹子受到伤害,居然心里打鼓、不敢去见妹子了。 想了想,秦樟决定先把外甥带回家,又发现周度做事周全,那长随定然会让外甥安然归家。他想了又想,忍不住长叹一声,也追着周度的身形跑去了。 。 衙门后堂的值房里灯火通明,秦桑低头玩着手指,心里却不住地打鼓。 倒不是担心儿子阿元。 阿元才三个月,北京又冷,现在他就在家里睡觉、没出来看花灯;就算她回家晚了也没事,因为阿元并不需要秦桑照顾—— 周度怜惜她孕育辛苦,和乳母一同包揽了照料儿子的重任。 三个月来,秦桑没喂过儿子一次奶、更没给他换过一次尿布,以至于她看阿元不像是看儿子,反倒像是在看一个爱哭闹的猫儿狗儿。 秦桑真正担心的,反倒是她自己。 她这回出来看花灯,猜灯谜猜得尽兴,兴头下松开了周度的手,等她回过神来,就已经找不到周度的身影了。 回头周度见了她一定会生气,因为…… 因为秦桑是故意跑开的。 这事倒也不能怪秦桑,要怪就怪周度大惊小怪,见她怀孕就吓得夜夜惊醒,整天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像老婆婆一样说各种孕期禁忌。 再加上秦桑在冬日产子,周度怕她吹了风落下病,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外出,直到产后三月、到了元宵佳节,秦桑才终于有机会出来放风。 出来的那一刻,秦桑激动得险些落泪,感觉自己活脱脱是一个在牢里关了十几年的罪犯—— 从孕晚期到产后三个月,她整整有半年没出过家门啦! 虽说周度也整天陪着她,下了值就回家给她读书讲笑话,可她就是委屈嘛,哪怕周度照顾儿子她都委屈;所以出来逛花灯时,秦桑假装没听见周度的叮嘱,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跑,没想到人潮如流,她就走散了…… 秦桑一想这事就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自己见了鬼—— 秦桑是想吓吓周度,但她没有打算走失;她虽然不常独自外出,可认路的本领并不差。 原先秦桑都计划好了,就在附近几条街上 看看鳌山灯,不久后就去找周度哄人。为了哄周度,她还特意买了平安结做赔罪礼物呢! 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秦桑就发现周围的景色变了。 她四处查看,发现周围虽然照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但鳌山灯似乎小了很多,也暗淡寒酸了很多。 细细听来,那些人的口音有些奇怪,听着像是周度籍贯陕西的同僚。 更让秦桑奇怪的是,她居然找不到威严宏伟、金碧辉煌的皇宫了! 那可是皇宫,整个京城最高大巍峨的建筑! 那时秦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走散了。 秦桑顾不得想思考来龙去脉,忙主动去找维持秩序的衙役,又跟着衙役们来了值房等着,一门心思等着周度来接她。 周度十九岁高中探花,后来又入了翰林院修史、起草制诰,秦桑才不怕衙役欺负她。 事实也确实如此。听到她是周度的夫人后,衙役态度立刻和缓得厉害,到值房里还送上新鲜的茶水糕点。 只有一点奇怪:衙役们居然问周度是哪一年的探花。 秦桑惊讶极了,忙道周度是永定十六年的探花啊;没想到衙役又问周度籍贯、生年,一一确认了才跑去找周度。 秦桑便不住感慨京城果然官多,这才永定十八年,下一任探花还没出来呢,衙役就不认得周度这个现任探花了。 秦桑有点替周度委屈,不过片刻后就苦了脸—— 她这回故意跑开、还失散了,周度一定会很生气。 以后再想外出就难了,周度一定会亲自陪着她,最起码也会让妈妈们陪着她。 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嗯,回家看看撒娇有没有用…… 要是没用,她就玩一出苦肉计,拿着周度的乌木镇纸玩负荆请罪。 那乌木镇纸漆黑沉重,当戒尺都够格了,周度肯定舍不得打她,凶她几句就算过去了。 秦桑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可行,心下那点忐忑也渐渐消失了。 秦桑揉揉手腕,觉得有些肚饿。她抬眼看向糕点,忽然听见值房外头一阵喧闹。 她听见个熟悉而急促的声音:“退后三丈守在周围,任何人不得进来。” 那些衙役公差们连声应是,随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轻,显然那些衙役公差们已经退出去好远了。 嗯? 秦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虽然沙哑,但确实是周度的声音不错;可是听衙役们的声音,那些衙役公差少说有十多个。 周度他只是个庶吉士啊,一句话就能让他们退下?他官威什么时候这么盛了? 秦桑想不明白,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收回了伸向糕点的手—— 她得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免得周度见她没心没肺就撒火算账。 脚步声越来越近,秦桑装哭却不成功,连忙在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立刻痛得眼泪汪汪。她可怜兮兮地跑向门口:“周度——欸?!” 秦桑愣愣望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连装哭都忘了。 男人个子挺高,枯瘦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道袍里;他蓄了须,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小。 不是周度。 秦桑没停步,扒着门框往外看—— 没看到周度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就听见周度的声音了! 秦桑百思不得其解,忙转身望着男人道:“这位先生,您应当认得外子(3)周度吧?他在哪里?” 男人满目惊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片刻后哑声道:“桑桑,我就是周度。” 秦桑:“……?!” 2. 年少慕艾 这人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 她的周度是新科探花、今年才二十一岁! 周度颀身秀面、白皙俊美,又素来爱洁、仪容整肃,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发髻歪斜、面红带汗、还留了胡子、一看就知道好大年纪的人?! 秦桑气得张口斥他:“你胡说!周度他——” 秦桑倏地哑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之人。 这人和周度……长得好像! 这人同周度一般高挑白净;细看面容,只见他剑眉长直、凤眼贵气,双眼皮的褶痕向上飞扬,眼球随着泪光盈盈浮动,看起来像澄澈明净的琉璃。 和周度如出一辙的漂亮。 秦桑惊得吸了口凉气,又上前几步打量来人。 这人身形消瘦、面容清癯,颔下还蓄了须,一眼望去很是陌生;但若是细细查看,这人便和周度一模一样了。 明明方才周度还是弱冠年华的探花郎,如今就清瘦蓄须、眼窝微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桑想不明白。她又心疼又害怕,整个人不住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在门框上才停住脚步。 她颤声问:“你、你真是周度?!……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怕吓到她,周度慢慢地靠近她:“桑桑……” “嗯?”秦桑警惕地望着周度,倏地被周度捏住了手腕! “放手!”秦桑惊得不住打周度的手:“你别动!你——” “桑桑,”周度一把将衣袖举到秦桑眼前:“桑桑你看,袖缘的这枚花样,正是篆体的‘桑’字,对不对?” “……?!”秦桑停了动作,皱着眉说不出话来。 秦桑孕晚期不能出门,每天都闷闷不乐,周度就拿各种稀奇玩意儿哄她。 比如这件绣了纂体桑字纹的冬衣。 这字,是周度从簪缨世家出身的同僚手中借了一本书,书记载金石字形,两人这才认得这字。 字是周度亲自描了后交给绣娘的,位置是周度哄着秦桑敲定的,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件事。 秦桑不得不信了这人就是周度。 她又心疼又害怕,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周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度不语。 他眉心折起,紧紧盯着秦桑。 不对。 秦桑脸颊饱满圆润,神态娇憨明媚,身上冬衣也火红鲜亮,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绸缎娇气,洗不得、晒不得,不然就会褪色变脆;为何会如此? 周度强压异样,复又看向秦桑。 秦桑照旧惶恐迷茫。 周度虚虚握住秦桑手腕,拉她坐下后又倒了杯茶推过来,这才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隔着桌子坐着,秦桑没那么紧张了,又听周度笑道:“桑桑,你喝口茶,听我讲个故事。” 秦桑乖乖地捧着茶杯听周度讲两人失散后的故事,眼睛不由越睁越大。 这里是陕西西安府? 周度现在是陕西巡抚? 儿子阿元已经十岁了? 周度和大哥他们找了她整整十年? 她不就看了个花灯,怎么就到了十年后? 秦桑想不明白,周度也陪她沉默着,许久后他站起身来。 秦桑忙抬头看他。 周度背对着她,抬手点燃一支新蜡烛换到烛台上。 他长袍广袖,屈起的右臂越发显得身形清瘦。 居然……已经烧完了大半支蜡烛了吗? 秦桑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周度已然回身坐下。 “周度,”秦桑握紧茶杯,认真看着周度的脸。 虽然周度说现在是十年后,他现在三十一岁,但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六七岁,褪去了弱冠儿郎的青涩张扬,反倒沉淀出来成熟男人的沉稳担当。 ……确实是沉稳担当,毕竟他是陕西巡抚,封疆大吏啊。 秦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大她十二岁的周度,却见周度笑了:“桑桑还在怀疑我说的话?” 秦桑摇了摇头,又见周度望着她笑:“桑桑,我知道许多,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比如,我常为桑桑准备松子糖,旁人说是因为桑桑喜欢,只有你我知道,我是为了赔罪,对不对?” 秦桑抿了抿嘴。 松子糖香香脆脆,秦桑爱不释口,开心不开心都会吃一颗,还攒了一荷包的松子糖贴身带着。 见周度时也不例外。 彼时周度才七岁。他没了父母哀毁过度,族人又整天觊觎他的家财,短短几个月他就瘦得没了人形,瞧着像一只活着的骨头架子。 两家相近,秦桑偷偷溜去找周度。她不忍周度伤心,强忍肉疼地把整荷包的松子糖都给了他,说吃了松子糖就不会伤心了。 周度没接,秦桑就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没几下惹恼了周度,他抬手重重砸了荷包。 荷包落地,里头的松子糖砸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有颗还打红了秦桑的手。 秦桑当即就心疼哭了—— 他居然砸了松子糖! 嫂子都不准她多吃,她好不容易才攒了一荷包! 秦桑气得转身就跑,没想到身后咚得一声响,周度直挺挺倒了下去。 秦桑慌了,也顾不得心疼松子糖,忙跑出去叫大人过来。 那次周度病得卧床半月,秦桑也稀里糊涂地和他订了婚;再之后周度搬到秦家来住,秦桑私底下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直到周度拿了松子糖道歉,她才义正言辞地骂他浪费粮食。 后来……后来周度道歉,每次都偷偷塞给她松子糖吃。 这事别人都不知道,秦桑现在想着有些愧疚—— 周度没了父母,她却用松子糖哄他开心,真是笨啊…… 秦桑低头喝茶遮掩尴尬。 周度见她这熟悉的小动作心中一软,觉得自己总算又活了过来。他笑道:“还有成婚后,桑桑想为我开枝散叶。” “我怜惜桑桑年幼,不愿桑桑早早生育,就骗了桑桑——” “我说,”周度抬指点了点唇:“这样就能生娃娃了。” 秦桑脸一红,忙低头又喝了一大口茶。 秦桑嫁给周度的时候才十岁,周度也才十二岁,彼时两人都一团稚气,根本不清楚夫妻是什么意思。 但秦桑想生个娃娃玩。 倒不是想着帮周度开枝散叶,而是她是父母老来女,年纪小但辈分高,家里一群可爱的侄子侄女,她见了就羡慕。 秦桑素来实干,打定主意后就缠着周 度生娃娃,周度也不推脱,当即抱着她脸亲了好多下,说这样就能生娃娃了。 秦桑嘴巴被他亲得湿漉漉的,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就问他亲嘴真能生娃娃吗? 周度正襟危坐地说是,又满脸严肃地说生娃娃是很私密的事情,只能私底下做,你见过别人当众亲嘴生娃娃吗? 秦桑想了老半天,确定没见过别人亲嘴生娃娃,自然就信了周度。 可她一直没能生出来娃娃,满心苦恼地抱着嫂子求助,还说她连着一年,每天晚上和周度做十几次生娃娃的事情,怎么就一直没娃娃呢? 嫂子满脸见鬼的表情,又连声追问她到底是怎么生娃娃的。 秦桑被嫂子问急了,就点点嘴唇小声说了。 嫂子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又捧着秦桑脸蛋重重亲了一口,这才说生娃娃的事情不用慌,等年纪到了,周度自然会和她生娃娃。 秦桑不傻,自然看出来自己被周度骗了。 虽然照旧不知道该怎么生娃娃,但秦桑当天就把周度赶出了屋子,一连三天都没和他说话。 回想过往,秦桑脸烫得快要冒热气了—— 她以前好笨啊,真想回去捂住那个秦桑的嘴! 秦桑不敢抬头,周度望她这般模样,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 他的桑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天色已晚,周度不想再耽搁,便下了一剂猛药:“对了,我曾经送给桑桑一朵花。” 秦桑一愣,脸颊立时烫的吓人。 偏偏周度全无察觉。他言笑晏晏:“那是朵芙蓉花,就在桑桑身上,是我亲手——” “别说了!”秦桑恼羞成怒地打断周度的话。她色厉内荏地瞪着周度:“行了、周度我知道了!你不准再多说!” 周度便将口头的“亲手所绘”几个字吞了下去。 周度澄澈明净的眸子望着秦桑。 屋内一时沉寂,秦桑听见他轻声问:“桑桑饿不饿?” “你一心想着出去看灯,晚饭都没吃多少。” “啊?……不饿,”秦桑愣了愣才回答。她现在一点进食的心思都没有:“周度,如果是十年后……那阿元还好吗?” “哥哥嫂子还好吗?” “……都好,”周度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秦桑问他近况。他有些失落,起身朝秦桑伸出了手:“阿元长大了,很乖,也很像你。” “他知道你爱看花灯,每年都会带一盏最漂亮的花灯回家,刚刚还和仆从一起去猜灯谜。” “桑桑回家看看?” 秦桑眼睫颤抖了一下。 阿元……那个只会吃奶、哭闹和睡觉的娃娃,给她准备花灯? 秦桑想象不出来一个肉团子带花灯的情景。她避开了周度的手,只拽着周度道袍长袖的一角。 却不想周度熟稔地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出了值房。 周度亲信很有眼色,他只准备了一架马车。 马车里点着羊角灯,秦桑没像以前一样往周度怀里钻,周度也体贴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又温声讲述这十年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与阿元、秦家人有关的部分。 秦桑静静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忽觉外头亮了许多,不由打起车帘往外看,不由得惊讶地望向周度:“周度,这是哪里?” 3. 阖家团聚 威严气派的刷漆大门前,许多只成串的灯笼挂在外面,照得周围明亮如昼。 虽然是元宵佳节,但此处安静得过分,并无行人路过,只有几十近百名严阵以待的兵丁。 他们全副武装,浑然不觉地站在刺骨寒风中,个个握紧了长戟肃立原地,一动不动地守卫着宅邸。 守卫着陕西巡抚衙门。 衙门一分两半,前衙办公、后衙住人。 周度唯恐秦桑被衙门二字惊到,便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一处私邸。” “别着急,这宅子有些大,咱们直接到院子里再下车。” 马车径直驶向厚重的刷漆大门,秦桑抬眼,却并未见到任何彰显身份的牌匾。 秦桑看着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低沉的吱呀声越来越近,秦桑眼中也越来越迷惘。 这私邸,比两人在京城的小院子大多了。 京城物贵、居住不易,她和周度咬咬牙,也只买了间一进的小院子,吃穿用度都很拮据,到最后两人干脆辟了块地,好种菜省些银钱。 出来看花灯前,她还在巴掌大的小院子里放风;看了个花灯回来,她就要进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宅子了。 秦桑揉了揉脸,打起精神给自己鼓气:宅子大了也好,这样她就不用种蔬菜、反倒能种她喜欢的花花草草了! 想到花草,秦桑立刻来了精神。她放下车帘,一抬眼就看见周度满目探究。 秦桑立刻警觉起来—— 周度不会又在自卑自责吧?! 初入京城时两人用度拮据,周度没少自责;如今见她欣喜,周度莫不是想起了往事? 秦桑忙开口:“周度——” “桑桑——” 两人同时开口,目光交错后又同时住口,片刻后秦桑笑了:“周度,这些年,你照顾阿元辛苦了。” “……阿元是你我的儿子,不辛苦,”周度有些迟疑:“桑桑,阿元很想你,等下你抱一抱他,好么?” “嗯,我知道,”秦桑毫不怯场:“别慌,我侄子侄女多了,把他当侄子对待就好。” 秦桑这话说得真情实感。她年纪小辈分高,打小就和侄子侄女们混在一块儿长大,最知道该怎么哄孩子了。 周度沉默着,长直的剑眉拧了起来。 秦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不该说把儿子当侄子对待。 秦桑有些懊恼,却并不尴尬。她从腰间取下一物晃了晃:“周度你瞧,我给阿元准备了礼物。” 她又取出一只递给周度:“你也有。” 原先为了给周度赔罪,她买了三只平安结,正好一家三口一人一个,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周度惊喜地接过平安结,又笑着低头戴上。 。 下车时院中灯火通明却并无仆从等候,明显是事先清了场。 周度笑着解释:“今日元宵,就让下人们点了灯笼早些回家,如今家中只有自己人。” 秦桑更放松了。她望着满院灯火感慨周度好阔绰,抬眼却望见了大哥秦樟。 “……大哥!”秦桑立刻扑向秦樟—— 自打跟着周度来了京城,她都有一年多没见过大哥了! 没曾想还没扑到大哥怀中,秦桑腰间就撞上个温热的肉桩子。 秦桑不得不停下脚步低头,果然看见阿元紧紧搂着她。 阿元仰头掉眼泪:“娘你终于回来啦……我、我有好多花灯……就在屋里……娘你快去看!” 阿元双臂紧得秦桑一阵腰疼,秦桑认真地低头看着阿元的脸。 记忆里的阿元还是婴儿,他五官都被婴儿肥淹没,看起来胖胖的,裹着红襁褓时,活像一颗带着红衣的胖花生。 如今阿元已经到了秦桑腰际,还顶着一张秦桑没见过的脸,但这并不耽误秦桑喜欢他。 原因无他,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 剑眉凤眼和周度一模一样,白皮肤、直鼻子又像大哥秦樟,都是她看惯了的面容。 就是他满脸的泪,如今还在不住地抽噎。 秦桑决定哄哄孩子。她笑眯眯地捧起了阿元的脸:“嗯,娘回来了。” “娘——”阿元喊着又要落泪,秦桑眼疾手快地塞给他平安结:“娘给你准备了礼物!” 阿元止住了眼泪,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结。 秦桑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没哭。 小孩子哭起来最麻烦了,秦桑一听就头疼。 阿元捧着那条普普通通的平安结爱不释手,秦桑站得腿酸,就接过平安结挂在阿元身上,又牵着他手往屋里走:“你看,咱们一家三口,每人都有一个平安结。” “阿元喜不喜欢?” “喜欢,”阿元看看平安结又看向秦桑,发觉周度腰间也有一条平安结后,他彻底收了眼泪,只小心翼翼地望着秦桑眼睛:“娘,娘你以后不走了吧?” “……不走了,”秦桑郁闷极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是出去看了个花灯,索性就不解释了:“今天是元宵节,阿元有没有吃汤圆啊?” “周度——你爹爹喜欢吃黑芝麻的汤圆,你喜欢哪种口味的?” “走走走,咱们吃汤圆去。” 阿元怔怔望着秦桑,似乎没想到母子重逢的好时候,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不过片刻后,阿元就收拾好了心情。 阿元晃着秦桑胳膊往前走,秦桑也就笑眯眯地往前走,走了两步走到秦樟身边,秦桑顺势牵住大哥的手一起往屋中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喊周度:“周度,快进来吃汤圆啦!” 周度笑一声应了,秦桑又不好意思地向大哥道歉:“大哥,没你的平安结。” “我不知道你会来,就没给你准备。” 秦桑话音未落,阿元忙为母亲开脱:“舅舅,我给你准备了花灯——我们四个人一人一个。” 秦樟面色十分复杂。他望着白白嫩嫩、仿佛汤圆一样的妹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抱着她痛哭一场,还是戳她脑袋骂她没心没肺。 十年啊,走散十年后,见到儿子第一句话是吃汤圆? 这是当娘的该说的话? 秦樟好气又好笑,决定看在阿元的份上,暂时给妹子留点面子。 没曾想周度牵过了阿元的手:“我带阿元去净面,大哥和桑桑聊聊,她很想你。” 秦桑说好,阿元依依不舍地望着秦桑,又小大人一样擦干眼泪笑:“是孩儿失礼了,烦请娘亲稍等片刻,容儿子整理仪容。” 言罢一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度去耳房梳洗了。 周度阿元一离开,秦桑立刻松了口气,直直跳到了秦樟身上:“大哥!” 秦桑搂着大哥险些哭了。 周度、阿元变化太大,秦桑根本认不出来;但秦樟天生一副中年脸,十年前、十年后全无差别,秦桑一见他就踏实了。 秦桑跳上来时秦樟忙抱住了她,又顺手掂了掂妹子的斤两。 没瘦。 不仅没瘦,比起离开淮安时还沉了好几斤。 胖了好,说明没受委屈。 秦樟放下心来,搂着妹子转了好几个圈。 秦樟速度快,秦桑只觉得两腋生风。她痛快地笑着,被大哥放下来时心满意足,又被大哥戳着脑袋教训:“这十年你都去哪儿了?不知道家里人担心?知不知道你嫂子差点哭瞎眼?” 秦桑捂着脑袋往后退,听到“十年”后就笑不出来了,听到“嫂子”更是满心愧疚。 她拉着大哥坐在椅子上,乖乖地给大哥倒了茶:“大哥,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幸 亏周度早就清了场,秦桑便放心地说这一日的奇遇,从她终于能出院子放风,再到和周度的谈话。 秦樟浓长的眉毛打了结,好几次都想打断妹子的话,又忍着听妹子讲完。 方才衙役来报信,说找到了秦桑,秦樟也跟着周度跑了过去;没曾想周度让人在外面守着,他根本没能靠近值房,只得先回来找阿元。 他一直担心妹子吃苦受罪,可如今瞧着她年轻饱满的面容,居然慢慢信了秦桑的话,便端着茶杯沉思起来。 秦桑便慢慢喝茶,等着大哥接受方才的话。 过了很久,秦樟终于叹息道:“桑桑,你这事……别往外说。” “我知道,”秦桑放下茶杯:“周度也是这么说的。” “对了大哥,你说嫂子担心我,那咱们一起回去看嫂子好不好?我想回娘家看看。” “这事……”秦樟苦笑着摇头。 这些年周度的所作所为,秦樟都看在眼里;如今秦桑失而复得,周度怎么可能让她离开自己? 虽说周度平日对他很是恭敬,但周度毕竟是巡抚,他不同意,秦樟也没办法。 可妹子一看就吓到了,对周度也很生疏,回家休养倒是个好主意…… 秦樟想了想道:“这事要看周度——周度?!” 秦樟声音陡然抬高,秦桑顺着大哥声音往外看,果然在门口看到了周度。 周度重新梳了发髻,又换了身松枝绿的道袍,像道影子般静静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正望着秦桑,薄薄眼皮下,琥珀色的眼瞳微微转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来啦,”秦桑起身去迎他,又听周度笑:“坐着。” 周度大步走来:“出门前没吃东西,又走了那么远,饿了吧?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了,”秦桑顺口拒绝:“阿元呢?怎么不见他?” “他在准备花灯,是这几年猜灯谜赢来的,说要给你看看,”周度走来时,秦樟下意识站了起来,周度也不看他,只望着秦桑询问:“桑桑,夜宵吃什么?汤圆还是馄饨?” “馄饨,大馄饨,要——”秦桑想也不想地张口,片刻后回过神来,又尴尬地咳嗽一声:“真不饿——” “要麻酱,”周度接了下去:“还要酸辣椒?” 秦桑思量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两人惯常的吃法。 小馄饨馅少,是喝汤的;大馄饨馅多,煮熟了用麻酱酸辣椒拌匀,再洒上翠绿的葱花,滋味浓郁厚重。 周度原先在翰林院供职,饮食十分讲究,葱蒜韭菜一类有味的食物从来都不吃,所以他只吃汤馄饨,却总是为她带一份爱吃的拌馄饨。 如今商定了夜宵,周度让厨房煮了;等馄饨端上来的时候,阿元也提着灯笼过来了。 阿元兴冲冲地快步走来。那些灯笼好多都是琉璃做的,他怕撞碎了不敢跑,但步子快得要生风。 他也无心吃馄饨,只兴致勃勃地向母亲介绍这些漂亮的灯笼—— 他听说母亲爱看花灯,特意赢回来的。 秦桑听着听着渐渐生气了—— 这么好的孩子,他娘到底有多狠心,才能忍心抛夫弃子、让他们孤儿寡父地过日子啊? 骂到一半,秦桑发现那心狠的女人就是自己。 秦桑便骂不下去了。 她气冲冲地吃下一大颗馄饨,又寻着阿元解说灯笼的空隙,往他嘴里塞上一大颗。 阿元喜滋滋地吃下馄饨,直到好晚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阿元既然回去,厅中便只剩下困得直打哈欠的秦桑,还有她大哥和周度。 周度和秦樟亲自送秦桑回房歇息,确定秦桑处万事妥当后,周度与秦樟漫步到僻静处:“烦请大哥同我来趟书房,弟有要事相求。” 4. 本部不准! 自陕西巡抚官署落成以来,秦樟大约是这书房接待过的所有客人里,身份最低的那位。 方才秦桑说想要回淮安住着,秦樟也不知道周度听到了多少;也因此,虽说周度亲自请他坐下,秦樟却难免局促地望着周度。 周度心跳如鼓。 今日寻到秦桑本是大喜,然秦桑容貌依旧,喜里便添了惊;再想到她疏离的态度,周度便不得不心惊肉跳起来。 他饮口茶压下惊骇,又望向舅兄:“大哥,弟有三事,还望大哥答允。” 三件事?什么事? 秦樟满面讶然:“你说。” “第一桩事,”周度放下茶盏认真道:“是关于桑桑这十年的去处。” “桑桑说眨眼间就过了十年,此事牵涉鬼神,被人知晓有弊无利,你我须得守口如瓶。” 秦樟肃然点头。 这事悚然听闻,秦樟也不愿妹子被当成鬼魅妖精。他立刻道:“你放心,这事我有分寸,绝不会宣扬出去。” “弟自然清楚,”周度失笑:“依弟愚意,不如推说桑桑生育后身体虚弱,在寺庙静养。” “方才兄长同桑桑闲聊时,我已经给京城、陕西的几处寺庙去了书信,将此事办妥了,户籍等物也已置办得宜,大哥以为如何?” 秦樟惊得没了言语。 本朝户籍之法尤其严格,出行时若无路引,被抓到了就要受八十杖。 就他妹子那小身板,八十杖能生生把她打成臊子。 虽说有周度在、没人能动秦桑,但秦樟被妹子归来的喜事冲昏了头脑,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件事。 “……做的很好,”周度行动果决迅速,秦樟暗赞他精明强干,又放松下来笑问:“还有两件事是什么?” “都是些小事,”周度面上带笑:“第二桩事,弟想请兄长在此处多住一段时日。” “桑桑如今心神不定,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我想让大哥多陪陪他,免得吓着了桑桑。” “至于大哥耽搁生意的损失,弟自当一力承担。” “……衡之说这话就见外了,”秦樟苦笑着称周度的字:“桑桑是我妹子,我自然会留下来陪她。” “生意耽搁不了什么,更别说赔偿之类的见外话。” 秦樟就知道周度一定会留下他。 谁让他妹子想回家呢? 周度既然不舍得放秦桑回去,就一定会让秦樟留下来陪她。 至于生意…… 商人都知道,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精明远见,而是能找到一位护着他的大员,如此才能免于层层勒索,更不会稀里糊涂地被人拿了家产充公。 秦樟自然也一样。 这些年秦家的生意能做大,无非是寻找秦桑需要人脉银钱,周度便卯足了力气高升,又一直护着秦家、让秦家免于种种盘剥的结果。 只要周度在,有没有秦樟,秦家的生意都能做得红红火火的。 若非如此,秦樟哪敢把生意做大?那不是给老爷们做嫁衣裳吗? 只要有周度在,生意自然能做下去,他回不回去倒没什么要紧的。 周度颔首,面上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正色道:“第三桩事,是关于桑桑的外貌。” “倘若桑桑日后照旧容颜不老,为免鬼怪之说,就说她是我照着桑桑容貌找的继妻。” 秦樟一时愣住,周度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日后,就说是我沽名钓誉,舍不得珍爱妻子的美名,逼着大哥认了她做妹妹。” “这样,即便事发,世人也只会骂我欺世盗名,没人能说桑桑是鬼怪妖精;她也照旧是我的妻,绝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非议。” 周度声音不高,秦樟却完全愣怔下来。 许久后他才找回了声音:“衡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度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桑桑为何会突然消失十年。” “倘若再来几次,大哥与我都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叟,你我怕是再也护不住桑桑。” “倒不如一早就先做好安排,免得桑桑出了意外。” 秦樟拧眉望向周度。 周度眉心折起,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担忧:“……大哥也不用过于担忧,我让人寻了方士过来,想来过些时日,就能弄懂其中原委。” “不过,这些时日,你我断不能让桑桑离开彼此;若是再来一次——” 周度用力捏着眉心,难得多了几分惶恐:“……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秦樟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还真没想过秦桑会不会再次消失,更没想到周度宁愿断送自己的名声,也要确保秦桑万无一失。 “衡之,”秦樟沉吟片刻:“方才桑桑说想要回淮安,你——” “本部不准!”周度一霎目光如刀。他悍然打断秦樟的话,又半真半假地敲打他:“大哥,桑桑是我的结发妻子,自该由我来照顾她。” “……”秦樟望着周度萦满威胁的眼睛没了言语。 本部。 这还是周度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个自称。 周度是陕西巡抚,在兵部兼着侍郎,平日里能自称一句“本部”;不过周度念着姻亲情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摆过官架子。 这回,是怕他把秦桑给抢走? 可他开口,分明是想说……涉及到鬼神之事,秦桑跟着周度自然比跟着他安全,免得秦桑再失踪一回。 只是…… 只是周度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秦樟又气又怜又好笑,神色复杂地望着周度。 “大哥,”察觉到秦樟复杂的眼神,周度温声笑道:“你我都是为了桑桑好,何必自先起了龃龉?” “桑桑亲近兄嫂,这事我自然明白,所以劳烦大哥多留下来住些时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大哥觉得如何?” 秦樟:“……” 官商之差有如云泥,秦樟自然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可方才周度摆官架子,秦樟也着实不痛快。 因着这份不痛快,秦樟没说他也同意让秦桑留在周度身边,只沉声道:“……此事甚好。” “我也正好陪陪阿元。” 目的达成,周度也不再摆巡抚的架子。 他自然明白自己方才得罪了舅兄,遂亲自起身送秦樟出了书房:“夜色深了,大哥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对了,今日之事,桑桑还是不知道为好,大哥觉得呢?” 秦樟:“……” 周度你有脸威胁人,居然还有脸让人帮你保守秘密?! 偏生这人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秦桑…… 秦樟百感交杂,无奈地嗯了一声。 周度只当没看见舅兄眼中的嫌弃。 送走秦樟后夜色深沉,院中四下无人,就连星星都没剩几颗。 猎猎冷风烈若钢刀,吹得周度衣袂向后飞起,他却枯立原地恍若未觉,许久后用力捏了捏眉心。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桑桑定然吓坏了。 周度不再耽搁。他没有循着惯例先去为阿元掖被角,反倒踩着灯光先去看秦桑。 。 餐厅里秦桑哈欠连天,洗漱后她却毫无 睡意。 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傻子都没心思睡觉;她只是…… 只是不想让大哥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度。 秦桑心神不定地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 好不容易能在元宵时出去玩,出门前秦桑梳髻换衣,还戴了压箱底的嵌珠金头面。 这是她嫂子拿私房钱给她打的嫁妆,秦桑爱惜得很,算上这次也就戴了两回。 黄金璀璨、珍珠莹润,秦桑摩挲片刻,忽地莞尔。 嫂子最好啦! 秦桑心下大慰,小心将头面放入抽屉中,刚打开便愣住了。 里面赫然躺着一套一模一样的头面! 不,不一样。 珍珠贵重,嫂子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小匣米粒大小的珍珠;为免寒酸,头面用的金子也不多,观之灵巧轻便。 抽屉中这套却不惜工本,指头大小的珍珠、厚重的簪身……一看就知道耗费不赀。 秦桑瞥一眼,小心收好头面,又轻手轻脚地翻看其余抽屉。 首饰不多,但件件贵重;屉中收了不少胭脂,汝瓷的胭脂瓷盒各不相同,但清一色莹润生光。 秦桑没敢取出细看,只打开了最精致的那只盒子。 一件旧物。 秦桑惊大了眼睛,忙合上抽屉走向床,忽然听见一阵笃笃声。 似乎是……有人叠指敲在房门上。 秦桑屏息又听,笃笃声再次传来,随后是周度的声音:“桑桑,睡了么?” 秦桑:“……!” 她现在一点不想面对周度! 秦桑三两步跳上床榻、胡乱扯过被子。 推门声响起,她忙阖眼装睡。 。 周度笑着关上屋门。 方才他便听见屋内有簌簌声,似乎有人在行走;何况如今他走到拔步床前,瞧见帷幔正中缺了巴掌大的一块。 像是有人忙着跳上床装睡,慌乱之下将帷幔压在了被子下面。 再垂眼,果然见她鞋子一正一反地散落在地。 周度弯腰摆正鞋子。 鞋头朝外,她下床时会方便些。 摆正鞋子后,周度悄声拨开帷幔。 秦桑正严严实实地藏在被子下面。 周度失笑——秦桑喜凉怯热,偏偏屋内地龙烧得旺,如今她热得满面通红,怎么可能乖乖地盖着被子? 她定是在装睡。 周度也不拆穿她,只敛衣坐在床侧,顺手将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 秦桑怕热,一定受不了。 他就是要逼她“醒”过来。 按着以前的经验,不过片刻,秦桑就会忍不住踢了被子。 若是开心,她便搂着他脖子笑;若是不开心,就伏在床榻上摆腿,素色裤腿打在圆润结实的小腿肚上,有若白浪拍岸,鲜洁活泼。 不想秦桑热得满头细汗,却依旧阖眼装睡,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热。 周度眉心折起,心头越发不安。 他定定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想要抬手临摹又陡然顿住,最后起身整理好了帷幔,又倒了半杯茶水放在桌上,这才缓缓离去。 。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秦桑踢被下床。她三两步走到桌前,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热啊,刚才就不该裹那么严实。 秦桑喝了一杯又喝一杯。 她警惕地盯着屋外,生怕周度再杀回来,也不敢再查看屋内情形,忙又蹑手蹑脚地回去睡觉。 直到夜入三更,更夫敲响梆子,秦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5. 夜绘芙蓉 次日秦桑理所应当地睡过了头,一睁眼就望见了床顶上的雕刻。 是八仙过海纹。 雕刻很精细,八仙们广袖猎猎飞舞,就连吕洞宾颔下的长须都纤毫可见。 拔步床,八仙图,颔下须。 她和周度都买不起做工精巧的拔步床,所以这是在十年后。 秦桑又看了眼吕洞宾。 颔下须依旧精巧。 秦桑掩耳盗铃地扯过被子蒙头,打算一觉睡回到京城的小院子里。 下一刻,秦桑忽地掀被起身—— 糟了,差点忘了正事! 。 来不及吃饭,秦桑草草洗漱过后就缠着大哥周度问事。 她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哥,周度他……有没有其余的夫人?” “阿元他……乖的像有了后娘。” 昨日阿元欢喜又拘谨,不时察看周度神情,乖巧得有些怯懦。 据说她离开了十年,周度又位高权重,要是真有几位夫人……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没有,”秦樟想起昨日他劝周度纳妾,周度说秦桑当如何自处,如今又是愧疚又是庆幸,忙摇头笑道:“周度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带着阿元。” “要不是他没奶水,估摸着乳母都不要了。” “鳏夫——男人一个人带娃,他又要当差,阿元也心疼他,所以很懂事。” 秦桑眉心更紧。 周度一个人带阿元? 带那颗整夜整夜哭闹的胖花生? 秦桑一想阿元哭闹就头疼,也顿觉对不住周度。 不过秦桑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人也觉出饿来,顺手剥了颗松子糖送入口中:“哥,别的事你也说说呗,我都不知道。” 秦樟自然应允。 他一桩一桩说着事,秦桑就一口一口吃着糖。 桌上有两盘松子糖,一盘论颗、一盘论片,都用高足盘盛着;为防落灰,两盘糖清一色包着糯米纸和彩纸。 松子糖香香脆脆,松子也很大颗,秦桑从未见过这么大颗的松子糖。 秦桑越吃越欢喜,还不忘大方地推过盘子与大哥同享:“哥,你也吃!” 秦樟没接,瞧着秦桑认真叮嘱:“桑桑,这些年周度很辛苦,你别只顾着阿元,也关心关心周度。” “他最近瘦的厉害,你要是闲了,就去给他做点淮安的家乡菜补一补。” 秦桑嚼糖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周度清癯的脸。 他眼窝微凹,瞧着十分憔悴,都没以前好看了。 秦桑想着点头答应,又缠着大哥说这些年的事情。 。 周度公务繁忙,每每深夜才回家;倒是阿元请了夫子在家读书。 秦桑便和阿元大哥一同用饭,琢磨干脆晚上给周度做夜宵算了。 没想到晚餐时周度竟赶了回来,秦桑立时被大哥推到厨房做菜。 秦桑厨艺平平,硬着头皮做了盆青菜鸡蛋糍粑汤。 好在周度阿元给面子地把糍粑汤喝了个干净,还大夸秦桑厨艺精湛,夸得秦桑一阵脸红—— 她是个什么水平的厨子,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却也暗暗庆幸,心道晚饭时做了糍粑汤,就不用给周度做夜宵、不用再见他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吃过晚饭,几人在餐桌上闲聊几句,秦桑就施施然起身回了卧房。 没曾想周度又进了卧房探望秦桑。 照旧是静坐床侧、照旧掖被,秦桑也照旧不想见他、照旧装睡,想着熬过这一晚就好。 可周度不想今晚。 他想晚晚。 一连四五天,周度夜夜都来看秦桑。 夜夜都在秦桑“入睡”后。 他也不叫醒秦桑,只是坐在床侧看她,每次来了就给她掖被子。 ……掖什么被子? 知道屋里烧地龙吗? 知道春天到了天气转暖吗? 知道每次他离开后、她都热出一身汗吗? 秦桑叫苦不迭,可她不想面对周度,只好每天晚上都捂着厚厚的被子装睡。 偏偏周度每天至少坐两刻钟,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秦桑觉得自己活像是在受刑。 终于在第五天,当周度再一次为她掖被子的时候,秦桑直接握住了周度的手:“周度——” 握住周度手腕时,秦桑掀被坐了起来。 凉风扑在汗湿的身体上,秦桑舒服地大口吸气—— 真凉快!总算不用受刑了! 秦桑惬意地坐直身子,抬眼见周度歉疚地笑:“被我吵醒了?” 秦桑:“……” 装睡的事不好说出来,秦桑忙转移话题:“不是。” “对了,你怎么来了?不睡觉?” “刚去看了阿元,顺带来看看你,”周度温声解释:“孩童不能受凉,我每夜都去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秦桑顿时满心愧疚—— 人家周度手把手养大了孩子,她这个当娘的当真是不称职。 秦桑颓丧低头,没看见周度唇角微勾。 秦桑不想见他,他就让人把地龙烧得更热,夜夜都给她添被子、迫她早醒。 今夜秦桑好不容易“醒”来,周度自然不打算浪费掉:“桑桑素来好眠,今夜怎么醒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秦桑哪敢说装睡的事?她想了想:“有。” “周度,我最近发现了很多衣服首饰,还有胭脂水粉。” 周度嗯了一声:“逢年过节给阿元置办衣服时,也帮你置办了一些。” “都是按着你以前的喜好添的,桑桑喜欢吗?” 秦桑喜欢得快哭了。 那些衣饰贵得吓人,一根簪子抵她二十年的零用钱,她碰都怕碰坏了。 要是以前那个周度送的,她自然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可这个周度…… 秦桑抿了抿嘴:“周度,太多了,根本用不完。” “有什么多的?”周度温声指点她:“能穿戴就穿戴,不能就送人赏人。” “胭脂也一样。” “喜欢用就用,不喜欢就画花画草,总能用完。” 秦桑忽地心头一跳,想起前几日见到的旧物。 半盒用剩的胭脂。 昔日周度在她脚腕上画芙蓉花,用的就是这盒胭脂。 在她左脚脚腕上的胎记上。 那胎记通体殷红,只有拇指大小,像只蠢蠢的蘑菇。 缘由她忘了,只记得周度拇指爱怜地抚摸她脚腕处那片红痕,轻声说她胎记漂亮,还取了胭脂过来,说要给她画一朵花。 秦桑现在还记得那份触感—— 周度手指上有薄茧,拇指摩挲时有些痒,她不自觉曲了脚趾;偏偏他掌心温 热,正托着她足心。 胭脂是凉的,何况他刚用冷水涣洗了最细的毛笔。 兔毫的笔头柔韧,落在脚上麻痒更甚,秦桑下意识握紧了手下的床单,脚也不住往回缩。 又被周度的手牢牢摁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适,周度抬头望她一眼,又让她踩在了自己膝盖上,左手捏着她的脚腕。 秦桑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细汗,定定望着周度。 周度低着头,面容不甚清楚,但清俊修长的眉眼向上扬着,尤其是平直的剑眉,直直斜飞入鬓,像周度笔下的平捺,漂亮得不像话。 秦桑莫名慌张,忙低头望着脚腕上的红痕。 上头已经现出木芙蓉的雏形。 嫣红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柔顺而富有褶皱,就像她手下的床单,皱得不成样子。 画完周度搁了笔,捧着她脚翻来覆去地看,片刻后满眼地勾勾唇角,又伸出拇指覆在那朵芙蓉花上。 拇指温热,烫得秦桑呼吸一乱。 片刻后周度收回了手,拇指上却多了一抹红痕。 他望着那抹红痕,又轻轻捻了捻,胭脂残印就融入他指纹中,若不细看再难发觉。 等胭脂痕迹干了,他才松开了秦桑。 秦桑抱着膝盖装傻,脑中一片空白,好久后才干巴巴地开口—— 周度,胭脂是往脸上涂的,怎么能、能……总之这盒胭脂不能用了! 周度并不恼,只收了胭脂放好,说再送她几盒漂亮的胭脂。 后来……后来的事情秦桑忘了,只是从那天开始,她忽然发现周度长得很好看,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看他读书,看他练字,看他笑着送她礼物。 秦桑用手背给滚烫的脸颊降温,下意识望向周度。 他瘦了许多,但眉眼依旧清俊;细看时他眼窝深了些,薄薄眼皮遮着澄澈明净的眼睛。 昏黄光线洒在他清癯白皙的脸上,越发映得他眉眼清秀,就连他颔下须都保养得宜,整个人像是一尊薄脆的白瓷名士。 秦桑有些渴。 她的脚不知何时落在了周度手中。 他指上薄茧微粗,自足背一点点向上攀爬。 秦桑痒得勾起足趾,又听周度笑问:“我再为桑桑画一朵芙蓉?” “一别经年,然丹青之术,未敢荒疏。” “周度!”秦桑忙收回双脚藏在被下。她深深吸气:“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周度手指轻捻,似是遗憾:“是回淮安住着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秦桑连忙追问:“是、是元宵节,我和大哥的谈话?” 周度垂眼苦笑:“是,我恰巧听到这话。” “桑桑想见嫂子,是吗?” 秦桑莫名心虚。 对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人也就逢年过节和娘家走走亲戚,她想回家长住实在过分。 可她实在想家…… 秦桑纠结得眉头打结,又听周度笑:“桑桑,这不算什么。” “你自小长在大嫂膝下,视她如母,我怎么会阻拦你?” “何况,桑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满足你的心愿。” 眼见秦桑抬头,周度轻描淡写地添了最后一把火:“该怎么做,桑桑比我更清楚。” 秦桑心惊肉跳地咽口水:“你、你说那个……” 6. 娇弱抚台 秦桑下意识瞟向周度的嘴。 当初周度骗秦桑说亲嘴就能生娃娃,此事败露后秦桑大怒,当天就把他赶出了卧房,还决定和他绝交三五个月。 不想周度第三天就请了大嫂做外援。大嫂过来把俩人一通臭骂,又勒令两人和好。 秦桑气周度告状,决定先和他绝交个三五年,结果周度说,一个吻换一个愿望。 没等秦桑同意,周度就一口亲在她嘴上,许久后才放开她,哑声说明天带秦桑去逛庙会。 秦桑拒绝的话就堵在了嘴边。她纠结许久,最后冷哼一声算是答应。 秦桑并不经常履行这一交换,但是她很喜欢亲周度。 周度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可嘴唇柔软红润,比小侄女的脸蛋还好亲! 可那是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周度嘴唇照旧红润,但他颔下留了二三寸的胡须。 胡须不算长也不算多,打理得疏朗整齐,像一蓬清丽深幽的兰草,配着他清癯的面容尤其好看。 ……也尤其像大哥! 秦桑能跳到大哥身上、能晃大哥的胳膊撒娇,但打小都只亲嫂子、不亲大哥,大哥怪她多少遍都没用。 亲吻交换的法子是不能用了。 秦桑默默收回视线,略一思量有了主意。 她盘腿坐下,很认真地盯着周度:“哥哥,我要回淮安。” 周度一怔,秦桑解释道:“这十年嫂子很想我,我必须回淮安看看她。” 哥哥? 周度眉毛微微挑高。 他七岁时去了秦家住着,彼时秦桑才五岁,岳父认真叮嘱秦桑照顾他这个哥哥。 秦桑便摒弃前嫌去找他,每次去都带着自己辛苦攒下来的糕点糖果,像一只衔来温暖欢愉的雀鸟,一点点把他从阴郁冷漠中拉了回来。 不过,这只雀鸟着实懵懂淳稚,根本不懂男女情意,他骗她吻他都不开窍,还照旧哥哥、哥哥地喊着,直到夜绘芙蓉后才开始喊他周度。 这是,又退回到兄妹的壳子里了? 周度苦笑一声:“桑桑,大嫂待你我有如母亲,你要孝顺大嫂,我自然不会阻拦。” “可阿元他还小,整日整日缠着我要母亲……你留下来陪他几个月,就两个月,算哥哥求你了,好不好?” “我当然会陪阿元,”秦桑不假思索地答允:“周度你放心,我和大哥一起,等他忙完了再回去。” 周度、哥哥混用么?和秦樟一并回去? 看来秦桑也不是全然疏远自己。 周度放下心来,决心先让秦樟在陕西待个一年半载,又适时地咳嗽起来:“那我代阿元多谢咳咳、多谢桑桑咳咳……” 周度捂唇咳得撕心裂肺,秦桑忙站起来替他拍背顺气:“又病了?风寒还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手背已经搭在了周度额头上。 周度体弱,像一个娇气的瓷娃娃,早年每逢冬春都会生病,有一年他病的重,还误了进京赶考。 手下温度正常,秦桑放心下来不免疑惑:“也不热啊,怎么回事?” 周度咳声渐消,但面上红潮未褪。秦桑倒杯热茶递给他:“先别说话,喝点水再说别的。” 周度果真忍着咳嗽乖乖喝茶。他平复片刻才道:“不是风寒,是咳疾。” “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此处气候太过干燥,我公务又多,忙起来顾不得饮茶,久而久之总是喉头干痒。” “桑桑记得多饮茶,不必忧心于我。” “原来如此。”秦桑了然地点头。 秦桑周度都是南直隶淮安人,到北京后就发现气候干冷,护手润面的泽膏消耗很快,周度还在第一年冻病了。 陕西气候更加干冷,屋中地龙虽旺、但也更加干燥了,秦桑到此的第一晚就渴醒了,大半夜在屋中泼了好几杯白水,如今定时泼水都成习惯了。 “周度,你屋里洒水吗?”秦桑面带疑惑:“这里天气太干,咱们肯定不习惯的。” 周度默然无语。 他并不想别人进到他和桑桑的卧房,即便是洒扫婆子也一样;除开必要的洒扫,婆子根本进不来,更别说洒水了。 秦桑看周度这模样就懂了,不由扫视周度全身。 很瘦,面色不好,唇色也淡。 本来就一副娇娇弱弱的身子骨,动不动就病一场,何况现在水土不服又公务繁忙了。 “……睡前记得在屋中洒几杯水,这样就不会很干了,”秦桑大方地分享小妙招,又抬手打个哈欠:“对了,阿元想一起吃早饭,以后一起?” 周度应允,秦桑如释重负:“好啦,回去睡觉吧,我困了。” 也不等周度反应,秦桑趿拉着鞋朝床走去。 迷迷糊糊想着该让厨房给周度做些滋阴润肺的汤羹,免得娇气柔弱的周度又落下病根,那就麻烦了。 周度不清楚秦桑的想法,只望着她的脚。 足跟雪白/精巧,直白地袒露在鞋外。 方才他咳嗽,秦桑趿了鞋就为他拍背倒茶;如今睡觉也不避着他,可见并不排斥他,只是有些不习惯。 确定此事后,周度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秦桑的态度他已了然,今日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罢了,哥哥就哥哥。 他既然能从哥哥变成夫君,那自然就能做到第二次。 。 次日早餐四人齐全,秦桑抬筷给阿元夹菜,回头就发现自己碟子中多了颗剥了壳、白滚滚的水煮蛋。 再看周度,他又取了新蛋轻轻一磕,仔细剥了壳放入阿元碟中。 周度做事精细,细细的蛋壳连成一条,水煮蛋饱满圆润,一丁点也没有粘在蛋壳上。 他手指修长白润,与蛋白一般无二,只是手指太细,瞧着有些可怜。 周度盘中未有鸡蛋。 秦桑顺手给他剥了颗:“哥哥,阿元今天休沐,我和大哥想去置办些春装,你要一起去吗?” 话音刚落,秦桑手中圆滚滚的水煮蛋就落在了周度盘中。 周度目光微动,再开口时带了笑:“我就不去了,眼下正是春季,春耕、春荒都要处理,还要防着鞑子缺粮、犯我边疆。” “你们去就行了,我让李训跟着护送。” 巡抚掌一省军政,何况陕西毗邻国境,时常有鞑虏进犯,春季又常有灾荒。 巡抚之身,着实身膺重任。 秦桑不会打扰周度公务,却断然拒绝了周度的建议:“我们去就行了,不用李训李千户去护送。” “哥哥,你身为巡抚,不能公器私用、损公肥私啊。” 巡抚身边有亲兵,唤作标兵;李训四十出头,掌管周度不少亲兵,还上过战场、杀过鞑子,护送自己太大材小用了。 “……好,”周度勉强同意,又望着她不容拒绝道:“多带一些护卫过去。” 他轻声玩笑:“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怕是要将整个陕西都翻过来。” 周度眼中毫无玩笑之意,秦桑有些心惊,当即答允了。 巡抚公务忙,周度草草用餐离去,走出屋时又咳了两声。 阿元叹一声:“爹的咳疾又犯了。” “嗯,我和周度说了,让人定时进屋洒水,还让厨房煮了荸荠汤送过去,”秦桑开解阿元:“等周度闲了,再让大夫过来看看,你别担心。” 秦樟无言,只是郁闷得多吃了两枚鸡蛋、一只馒头外加半碗粥。< /p>这个周度,早不咳嗽、晚不咳嗽,偏偏在秦桑眼前咳嗽。 谁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想起被扣在此处的大恩大德,秦樟热心开口:“正好咱们要出去一趟,回来时请位名医给他看看。” 秦桑阿元双双同意。 。 阿元年纪太小,三人便坐马车出门,一路上笑闹不断,秦樟也心情大好。 到了地方,秦桑不用脚凳直接跳了下去,阿元看看脚凳,也跃跃欲试从另一边跳了下去。 他落地时身子一晃,秦樟连忙扶稳他:“走,进去看看。” 这家布庄里的布料昂贵,店里客人不多,女掌柜堆笑迎来:“三位客官请进。” “咱们铺子里不仅有布料,还有许多裁缝绣娘、能做成衣……二位可要喝杯茶?” 店外马车不算名贵,但周边跟着十多个练家子,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她可不想得罪了大人物。 秦家绸缎铺起家,秦桑打小和嫂子一起看店,对各种布料如数家珍,更喜欢自己慢慢看布料。 她笑:“您和我大哥谈谈,我们随便逛逛。” 秦樟和女掌柜聊生意,秦桑拉着阿元四处逛:“春季穿罗夏穿纱,春装用罗,咱们进去挑几匹好料子。” “反正大哥有钱,咱们狠狠敲他一顿!” 阿元嘻嘻笑,秦桑也忍不住笑。 近两年她住在京城,苏杭布料的价钱能翻两倍,她和周度又穷,手里整天紧巴巴的。 如今大哥年入万余两,她倒是不用小气了。 秦桑熟悉布料,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苏杭来的好货;她也不用伙计介绍,和阿元分开去看布料。 秦桑不多时就看中好几匹—— 大哥魁梧,应穿宝蓝;周度清俊,红色显气色;阿元年幼,得多做几件衣裳换着穿,颜色要喜庆鲜亮些,免得他和周度整天一身绿,活像两颗可怜巴巴的小白菜。 她和阿元一样,多买几件换着穿! 秦桑挑够了,慢悠悠找到阿元:“阿元喜欢哪个?” 阿元迷茫而拘谨地抬头,想了想,抬手指向一匹松花绿的料子:“娘,我……我要这个好了。” 秦桑眼神一凝。 松花绿颜色沉凝,中老年人穿了稳重,但小孩子穿未免有些老气。 这料子本来就不适合阿元,何况他这几天都穿这个颜色。 再看阿元神情,他拘谨得像以前的周度。 那时候周度像块冷冰冰的寡淡年糕,从来都没有笑过,看着很可怜,她费了好多糕点糖果才把他哄好。 阿元不能是那样的。 “不错,”秦桑笑眯眯地摸摸阿元的头:“阿元喜欢这个?” “不过,我看阿元这几天都是穿的这个颜色,要不换个颜色试试?” 阿元抿了抿嘴。 他不喜欢这个颜色,只是爹爹习惯穿绿色;他不想麻烦爹爹,所以有什么穿什么。 阿元想了想道:“那娘觉得,我应该穿什么颜色?” 秦桑笑容更灿烂了:“我觉得阿元穿哪个颜色都好看,就是阿元绿色衣服太多了,可以试试别的颜色。” 阿元想了想,又抬头看看,朝着某处跑去了。 秦桑见阿元奔去的方向多是红色黄色的料子,心情又好了些,又寻着阿元而去。 秦桑听见阿元喊她,刚刚绕过架子就看见阿元一转身撞在个高胖大汉身上。 好在阿元并未受伤,那汉子也没推阿元,帮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多谢公子!”秦桑忙上前道谢:“我家孩子没看路——” 看清对方外貌时,秦桑瞳孔微微睁大:“……真是对不住。” 7. 他乡故知 那汉子高胖得像一只大缸,肚子像临产妇人一样圆滚滚地鼓着。 阿元一转身撞在了高胖汉子的肚子上,立刻腾腾腾地后退,在汉子的帮助下才站稳。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眼望去有些滑稽。 然而秦桑在意的,却是那汉子的面容。 汉子红脸圆大,不大的五官淹没在脸肉中,两条短小的眼睛斜斜吊着。 虽然从没见过他,但秦桑也知道这人是鞑官。 不,不一定是鞑官,但一定是鞑人。 阿元站定了道歉,秦桑也走过去道谢,那汉子说句“不碍事”,便越过阿元,一步步走向放满丝绸的架子。 他汉语说得很标准,似乎常年生活在此处。 那汉子几步就没了身影,秦桑不再多想,和阿元一并去看他选中的丝绸:“阿元选好了?” “嗯,”阿元用力点头,他指着架子上的丝绸有些忐忑:“娘,我要这个颜色。” “月白色?”秦桑看一眼就笑了:“好啊,喜欢就买。” “阿元还要不要别的颜色?” “娘,”阿元仰头小声问:“娘不问我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秦桑给面子地开口询问:“阿元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阿元皱眉思考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夫子讲课时提到了唐代的大诗人李白,说他游历四方、潇洒恣肆。” “我总觉得他仗剑游历时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因为他叫李白、字太白,和白字有缘吧,”秦桑也背过李白的诗,忽然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那阿元要不要买长剑、配折扇?” “李白会击剑、为任侠,听说他还手刃数人,光买白衫可不够。” “啊?”阿元眼睛一亮,他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可以吗?买剑?还带折扇?” “怎么不能啊,”秦桑失笑:“反正你大舅有钱,又不是买不起。” 阿元却纠结起来:“可是……” 秦桑没插嘴,阿元想了很久才担忧地问:“可是,还没跟爹爹说呢。” “要是突然买了剑,爹知道后生气怎么办?” 阿元忧心忡忡,秦桑顺手揉揉他脑袋:“没事,你爹不会生气的。” “要是怕他生气,就把剑藏在我屋里。” “……”阿元言语无力:“娘,你和爹爹睡在同一间卧房里。” 秦桑:“……” 还真是。 这些天周度一直忙公务,只在晚上去看看她,她都忘了那也是周度的卧房了。 秦桑立刻改口:“没关系,那就把事情全推给你大舅,说是他非要送给你,你爹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娘,爹他不是傻子,”阿元满脸纠结:“这主意连小孩都哄不住,更别说是爹爹了。” “那你买不买?”秦桑不再说车轱辘话。她一锤定音:“买了,我说的。” “走,咱们找你大舅去。” 阿元喜滋滋地跟着秦桑去找秦樟,笑得傻里傻气的。 。 秦桑有心要送儿子礼物,发觉阿元崇拜李白后,索性给阿元置办了一整套的装备—— 除了要做圆领的月白罗布,还有适合阿元用的小款长剑,甚至还特意准备了折扇、玉佩和金龟。 这些东西分布在不同的店铺中,一行人紧赶慢赶,逛了一个多时辰才搞定。 虽说罗布还没有裁衣,长剑因为定制、至今尚未到手,但阿元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腰间的金龟和玉佩,说话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娘,你怎么连金龟都买了?” “不是说贺知章佩服李白的才气,解了腰间金龟换酒请他喝吗?”秦桑兴致大好。她逛街逛出来满头薄汗:“那就给你也买一个玩玩。” “但是阿元,你还是一个小孩子,不准卖了金龟换酒喝,不然你爹罚你我可不管。” “知道知道,”阿元一迭声地应,又忍不住摸了摸金龟。 金龟沉甸甸的,阿元怕金龟撞坏了玉佩,就把金龟同上次秦桑送的平安结一起挪到了腰带右侧,又把玉佩挪到了腰带左侧,这才安心地拍了拍手:“娘,你放心,我不会喝酒的。” “嗯哼,”秦桑随口应:“逛这么久饿了吧?” “咱们去找你大舅,他说了,今天请咱们在最有名的顺兴楼吃饭!” 阿元连连点头,忙拉着秦桑手去找秦樟—— 母子俩逛街的热情太过高涨,年近半百的秦樟有些体力不支,离开布庄后就没有下过马车,只让侍卫陪同母子俩去逛,自己歇在车上。 。 顺兴楼里,秦樟点了二楼临窗的三张桌子,请所有的侍卫一起吃饭—— 出门前,周度下了死命令,让侍卫们寸步不离地跟着秦桑与阿元。 侍卫们不离开,秦樟他们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看着自己吃,索性给他们也点了座位饭菜,正好也让侍卫们歇歇。 二楼凉风习习,秦樟倒了葡萄酒递给秦桑:“桑桑,尝尝这个。” 葡萄酒甜甜的,入口只有淡淡的酒味;何况现在天气冷,酒也凉凉的,喝起来冰凉甘甜,让人爱不释手。 秦桑由衷赞叹:“好喝!” “没出息,”秦樟一声笑骂:“顺兴楼里有好几样招牌菜,等下你尝尝那个八宝鸭和烤羊肉,尤其是羊肉,是特地从宁夏那边运过来的,一点也不膻,保准你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说笑时烤羊肉先上来了。 金黄酥脆的烤肋排放在木制托盘上,旁边还放着一把三四寸长的小刀。 烤羊肉霸道的香气四散开来,秦樟抬手就要分割羊肉,忽然被秦桑拽着手腕:“哥你快看!左边楼梯那个人!他是不是那个卖茶的陈老板?” 秦樟抬眼看:“还真是他。” 陈老板的姐夫是杭州的大茶商,他常年跟着姐夫做事,不常去淮安。 但耐不住周度中举人时才十五岁,是本朝开国以来,南直隶最年少的举人,惊得淮安知府都亲自请周度去赴宴。 那之后秦家就热闹起来了,总有商人过来套近乎,陈老板是最会套近乎的一个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此处的热闹,陈老板抬头,看见秦樟后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嗯? 陈老板明明就认出秦樟了,怎么跑了? 他乡遇故知,就算没有激动得热泪盈眶,也不至于一副见鬼的表情吧? 秦桑满头雾水,忽然发现方才陈老板身边之人正望着自己。 那人胖身圆脸,五官不大,几乎要淹没在脸肉中。 分明就是个鞑子。 等等,鞑子? 秦桑隐约有了个猜测,面色有些难看;恰巧小厮端着托盘来上菜,菜上齐了,那鞑子也找不着踪影了。 秦桑越想越心惊肉跳。她走到侍卫那桌:“劳烦帮个忙——跟着陈掌柜和那个鞑子,看看他们都是谁、去了哪里。” 侍卫们一早注意着秦桑,此时秦桑开口,立刻拨了两个人去盯梢。 “菜上齐了,吃饭,”秦樟唤回秦桑,用筷子勺子分开了那只八宝葫芦鸭,妹子、外甥一人一只大鸭腿:“尝尝这个八宝鸭,可是这里的招牌菜。” 秦桑没心思吃鸭腿。她又喝了几杯葡萄酒,话也稠起来了:“哥,你说陈老板来这里做什么?方才他是不是和那鞑子并肩而行?这里鞑子好像有点多?” 上午阿元在布庄撞到了鞑子,后来置办行头也一直遇见鞑子,现在在顺兴楼吃饭,也低头就能看见鞑子。 秦桑知道妹子的心思,但他无意多说,只轻描淡写道:“这里是陕西,旁边散着一堆的蒙古部落;我大明朝九个边镇,有四个在这边。” “有时候这些鞑子遣使进京,有时候归顺我朝,见几个鞑子算什么事?” “快吃饭。” 说着又盛了葫芦鸭里的八宝糯米饭给秦桑和阿元。 “话是这么说,但鞑官待遇数倍于汉官,”秦桑皱眉:“周度说过,汉官俸禄往往折合宝钞等物,鞑官俸禄是实打实的发粮食,认真算下来,鞑官俸禄是汉官的好几倍呢。” 阿元沉默着放下了筷子。 周度教导阿元很严,除了聘请名师教他,还会与他谈论政事。 有次谈到鞑官,周度叹息着说鞑官待遇之厚远盛汉官,说将来若起边衅,这些归降的鞑官未必不会首鼠两端;还说本朝厚赏使者,鞑子常常借着出使的名义过来敛财,日后恐会生事。 忽地桌子一震—— 秦樟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沉了脸:“吃饭。” “鸭腿凉了就腥了,快点吃,吃完了再去给周度找大夫。” “哦哦,”想到周度,秦桑不再多想,低头吃着大哥夹来的鸭腿。 热腾腾的鸭腿浓郁肥美,秦桑眼睛一亮:“哥,这个好吃!” 说着拨了好大一块鸭腿肉给秦樟:“哥你尝尝。” 秦樟笑着吃着这块鸭腿,心说他妹子当真件贴心的小棉袄,又听秦桑道:“对了,走的时候带一只回去,给周度也尝尝。” 秦樟咀嚼鸭腿肉的动作一顿。 ……不成了,这小棉袄掉水里结冰了,不能要了。 鸭子凉了腥,好在顺兴楼时常给贵人们送饭菜,倒也知道该怎么保温—— 特制的食盒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炉,外面又包着厚厚的棉被,确保客人入口时还是温热的。 顺兴楼的小厮去送八宝葫芦鸭,秦桑一行人去了医馆请大夫。 听阿元说,周度刚到陕西不久就有了咳疾,当时就请了这位妙手回春的张大夫去给他看,偏偏周度公务太忙,每次都推脱了。 秦桑托腮:“这回不能让他逃了。” 没曾想请了大夫回家,刚巧碰到周度派人来传话:他有些公务,这几天就不回来吃饭了。 8. 调粮救灾 前来传话的是周勤。 周勤是周度远房堂兄,大周度一岁,自周度十五岁中了举人就跟着他,与秦桑很是熟悉,秦桑便不客气地向他打听周度的情况。 才知道今年救济春荒的粮食出了问题,周度中午亲自带人去查看情况,现在还没回到巡抚衙门。 说完了,周勤歉然欠身:“抚台说,这几日晚上无法同夫人一起用餐,还请夫人勿怪。” 秦桑吓了一跳,忙一迭声道:“不怪不怪,让他专心公务、别记挂家里。” 春荒赈灾之事牵连人命,秦桑哪敢扰了周度的正事? 秦桑想着又怕周度误会,还担心他忙起来顾不得吃饭睡觉,又让周勤把那道有些凉了的八宝鸭带了过去:“顺兴楼的厨子说,鸭子凉了就上锅蒸一蒸,千万别忘了吃饭。” “张弛有度,身体垮了才更误事。” 周勤连声应好,确定秦桑一切无事,才带着八宝鸭回去了。 结果秦桑一转身就发现阿元失落地用手心敲着折扇:“……折扇还没给爹爹呢。” 那折扇是上午阿元秦桑一同逛街时买的,整整买了四把,清一色白扇面绘上奇花异树。 现在阿元手上的折扇绘着墨竹,是阿元花了好大心思给周度挑的。 秦桑有些好笑。 折扇不是八宝鸭,不会凉、不会馊,等周度回来再给他就是了,有什么好失落的? 她揉揉阿元脑袋:“扇子先收起来,等你爹回来了再送给他。” “现在咱们先忙正事——张大夫还在隔壁屋歇着呢,咱们得请他喝杯茶。” “嗯,”阿元怏怏应了一声,回过神来惊讶道:“请张大夫做什么?爹爹又不在。” “让张大夫给咱们看看啊,”秦桑理直气壮:“谁说张大夫只给你爹一人看病了?咱们就不用了?” “有病看病、没病预防,张大夫来都来了,咱们不看看多亏啊。”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阿元眼神不自觉瞟向大舅秦樟。 秦樟现在倒是在气定神闲地饮茶,可上午大舅走了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逛,一看就知道年迈体弱,确实应该请大夫来看看。 没曾想张大夫一进来,秦桑就拉着阿元的手朝张大夫走去:“麻烦大夫帮我家阿元诊诊脉。” 阿元忍不住惊呼:“……娘?!” 张大夫怎么给他诊脉? 他看起来像生病的样子吗?! “嗯?”秦桑歪头笑了一下:“反正都要看,你年纪小你先来,就当让让你了。” 这也要让? 阿元有些傻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有娘……是这种感觉吗? 秦桑根本没理会阿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大夫给阿元诊脉。 张大夫闭眼捻须,片刻后收回替阿元诊脉的手。他笑道:“夫人请放心,令公子身康体健,不必进食补药。” 秦桑这才放下心来。她笑道:“这就好。” 周度生来就身娇体弱,不仅力气小,人也经常生病;阿元小时候胖嘟嘟的还看不出来,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骨架随了爹,怎么看都是个文弱书生。 她还真怕阿元和周度一样病怏怏的。 阿元摇着折扇洋洋得意:“爹一早让我练习骑射,我身体好着呢!” 秦桑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周度还让阿元练习骑射。她笑眯眯地夸赞:“是,我家阿元体壮如牛!” 阿元越发得意。 等张大夫替所有人都诊过脉后,秦桑让管家将他安置在客房中,准备请他住上几天,等周度回来了再诊脉。 。 夜色已深,秦桑屏退旁人,坐在秦樟身边开门见山:“大哥,今天那个陈老板一见你就跑开,你说他是不是在走私货物?” 秦樟正懒洋洋地打哈欠,闻言动作一顿,瞧着秦桑慢慢笑了:“哟,我家桑桑还知道走私呢?” 秦桑唉了一声:“我这辈子就挨过那么一次打。” 那年秦桑四岁,和侄子侄女一起玩捉迷藏,玩到一半,所有人都被大哥带回了家,回家就是一顿扫把疙瘩。 那天秦樟下了狠手,手中扫把疙瘩挥得虎虎生风,一边打一边黑脸怒骂:“外头抓走私的不知道?我早说了这几天不能出门,你们没长耳朵?知道走私是多大的罪吗?” 四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只知道大哥打人好痛;几个孩子先是捂着屁股抽噎,后来又趴着睡了好几天,半个月不和秦樟亲近。 秦桑自此死死记住了走私是大罪,后来才晓得,虽说那次官府确实在抓走私犯,但普通人也抓,抓了就勒索家人,不少人家都因为这事破了大财。 秦桑心有余悸地看着大哥,觉得大哥当年实在是不容易。 秦樟隐约清楚陈老板做过什么事,但他不愿意搅进浑水里,只笑道:“没影子的事你慌什么?那些护卫回来了?找到证据了?” “护卫还没回来,但我心里不踏实,”秦桑认真道:“大哥,走私这事牵连好大,周度会不会被牵连到?” 秦樟笑了声,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桑桑,你觉得周度是什么人?” “啊?”秦桑想了想道:“很厉害的人。” “嗯。” “他很自律,无论寒暑,卯时就已经起床洗漱,站在后院的桑树底下背书。” “嗯。” “也很聪明,他其实过目不忘,但不准我说,怕别人知道了惹麻烦。” “是。” “也很老成持重,见什么人都不卑不亢,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好像不会害怕一样。” “还有呢?” 秦桑茫然了:“还有什么?” 说周度好看?大哥不会问这个吧? “还有,”秦樟被妹子的傻气逗笑了:“他是巡抚,位高权重,今年才三十岁。” “他手里有权、身边有兵,人又那么聪明,你觉得他能出什么事?” “你要是担心,那就等到护卫们回来,确定陈老板在走私,再告诉周度不迟。” 秦桑想了想点头赞同:“大哥说得对,那我回去睡觉啦。” 秦樟摆手让她走。 回屋后秦桑照旧担心走私的事,她忧心忡忡地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刻钟(七八分钟),终于沉沉睡了过去,不再担心周度了。 。 周度回到巡抚衙门时已是夤夜。他裹着寒风,下马时一阵腿软,全靠拽紧缰绳才没有跌倒。 稳了稳身形,面色铁青地大步走向签押房:“叫咸宁知县来见我。” 陕西临近边疆,粮草是重中之重,周度刚来就狠 抓粮草,唯恐粮草不足、人心思变。 也是上天垂怜,去年刚好是个丰年,粮价低廉。 谷贱伤农,周度让官府出钱,以略高的价格买了许多粮食放在常平仓内,等着荒年再调度出来,平价卖给受灾的百姓,如此所费不多却官民得利。 去年他亲自视察了每一座常平仓,可今年用着了,常平仓里的粮食却调不出来,不是说朽坏了、就是失火了。 当他是傻子? 分明就是中饱私囊,卖了粮食损公肥私! 最可恨的是咸宁县。 其余州县的常平仓里的粮食只是损耗了一部分,咸宁县却全都没了。 如今除开咸宁县,其余县令也陆陆续续报了火情、说常平仓被烧,一看就知道他们连作戏都懒得做,分明就是给他这个任职不久的巡抚一个下马威! 此番他定要请了王命旗牌、斩了这人杀鸡儆猴! 如此,其余县令报的损耗才不会太多。 周度抬手推开签押房的门。 签押房里提前点了灯,周度除去大氅,净了手就去处理堆积的公文。 杀了咸宁县令就能压下底下的县令,但当务之急是调粮食赈济灾民。 陕西毗邻诸多蒙古部落,若是灾民乱了、生了民变,鞑子再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去年花了大价钱买粮,如今官府没有闲钱…… 周度静下心,写了一封调粮的公文。 调的是军粮。 事急从权,先调三日粮草应急再说。 蜡烛越烧越短、珠泪越积越多,等周度处理完积压的公务时,屋中已经换了三根蜡烛。 外头恰好响起了敲更声,正是丑时二刻。 周度困倦地捏了捏眉心:“咸宁知县还没到?” “已经到了一刻钟了,正在耳房等着。”周勤递上一杯热茶:“大人要怎么处置他?” “斩首示众,”周度饮下一杯浓茶,精神振奋了些:“就说他坐视粮仓烧毁、赈济不利,消息传出去后,再让各个知县报一报各自粮草的损耗。” 片刻后周度又道:“必要时可以再杀一个知县,务必要逼着他们把粮食都拿出来。” 这群蠹虫卖了多少粮食,恐怕只有天知道;周度如今无心追责,他只想要粮食。 周勤说是,见周度没有别的吩咐,才又笑道:“下午我回家传话时,夫人要大人千万用心公事,还让我带了一道八宝葫芦鸭过来,说是在顺兴楼吃着好,让大人也尝尝。” 周度神色一动,嘴角弯了弯。 周勤又道:“李千户带人拿咸宁县令也回来了,厨房给弟兄们蒸了馒头、炖了肉,那道葫芦鸭也蒸着,现在还热着,大人也尝尝?” 自上午收到粮仓被毁的消息后,周度十多个时辰只喝了几杯浓茶,如今也该吃些东西歇歇了。 周度却苦笑起来。 他身子本就不甚壮健,何况这些年公务太忙,他肠胃弱得很;鸭子油腻,他恐无福消受。 想了想,周度道:“我吃饭还是老规矩,至于鸭子,斩了留一块给我尝尝鲜,其余的都分给李训他们。” 周勤称是离开。 不多时,周度的夜宵端了过来—— 一碗加了荷包蛋的清汤挂面,还有一小碟盖着鸭肉的糯米。 9. 亲了一下 周度忙着解决春荒的难题,秦桑也没闲着:她一边等着陈老板的消息,一面决定在家里种些花花草草。 花草的种类是秦桑和阿元一起决定的,不过阿元还要读书,秦桑就等他上完课再一起种花。 花匠已经在花盆里填好了土,趁着等阿元的时候,秦桑把准备好的秧苗一棵棵地分开。 “娘你答应我一起种的!”阿元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一路跑来有些喘息:“等我一起种啊!” “在等在等,我先把秧苗分开,等下你挖坑我填土。”分株的工作已经到了结尾,秦桑没让阿元插手,只指了指一旁椅子上的衣服:“你穿上衣服,用铁锹去挖坑,马上就能种了。” “穿衣服?”阿元看看椅上衣服、又看看秦桑身上的旧衣,忽然有些头皮发麻:“娘你这个衣服……是爹的?” 娘身上的衣服好眼熟,好像是爹珍藏了十几年的那件…… 本朝官员自备官服,爹爹每升一次官就会新做一批官服,也会帮娘置办一批衣服首饰;但爹爹最爱惜的,反倒是两件旧衣。 天气晴好时,爹爹会晒书,也会晾晒这两件衣裳;不过,爹爹常让下人帮人晒书,却从不准别人碰这两件衣裳,从来都是自己晾晒、自己收拢。 阿元都不敢碰这两件衣裳。 “是周度的,”秦桑终于完成了分株的工作。她看着自己折起的袖子、满手的土,眼神示意阿元舀水帮她洗手。 旁边有桶有水有瓢,阿元乖乖倒水,秦桑洗着手解释:“做粗活很容易弄脏衣服,套件旧衣裳能保护里面的衣服。” “我衣服都是新的,周度别的衣服也是新的,就这两件是旧的,颜色都泛白了,正好适合做粗活。” “你也穿上,咱们一起松土种花。” 秦桑洗完手,阿元把瓢放回水桶,看着椅上旧衣照旧心里发毛:“这样啊。” 还是有点不敢穿。 略一思量,阿元又帮父亲说好话:“这两件衣裳是娘做的对不对?” “爹一直不舍得穿,但无论到哪里都带着。” 秦桑正用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两件旧衣格外眼熟。 她想了想道:“……不是我做的,但是我帮他挑的。” 秦桑十岁时匆匆忙忙地嫁给了周度,嫁衣都是临时赶出来的,嫁妆什么的更别说了;十三岁那年大哥给了她一间绸缎铺子,说是补给她的嫁妆。 秦桑没有多想,欢天喜地地带着周度去了铺子。她昂着脑袋,指着各色布匹气壮山河:周度你快挑!以后你要什么衣裳我都给你! 周度笑着摇头,许久后才说自己不懂穿衣打扮,以后就麻烦她了 。 秦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想原来周度也不是什么都会,当即给自己、周度各自添了两件衣裳,还被大嫂笑话女孩外向,嫁了人就只记得夫君了。 现在想想,秦家总共两间铺子,她却有三位哥哥,大哥肯送她一间绸缎铺子、哥哥嫂子们却都没有意见,分明就是周度中了举人、帮秦家解决了不少麻烦,大哥拿这铺子谢他。 再想一想,大哥周度他们瞒着自己做了好多的事。 秦桑不再多想,招呼阿元穿上周度旧衣,握着铁锹去挖坑。 阿元没穿旧衣。他抢着折起袖子去放秧苗,填土时有些疑惑:“娘,这么多的秧苗,娘你要把咱们家里变成个大花园吗?” “不多,”秦桑心得颇深:“种着种着就死了,死着死着就不多了。” 当年她在京城的小院子里种菜,她种了一遍,请来的婆婆就跟在后面一棵不落地重种了一遍;她不信邪,在旁边另开了一小块地埋下十棵秧苗,最后勉强活了一棵苗。 还歪曲瘦弱得像棵草。 对于自己种花种菜的水平,秦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阿元:“……” 阿元望着手里的月季秧苗,忽然明白他娘为何坚持要种月季菊花了。 好活啊。 母子俩种花时不住闲聊,种到一半,前几天派去跟陈老板的护卫回来了。 秦桑立刻洗了手。她请花匠帮忙种花,和阿元说了一声就和护卫一同离开了。 秦桑一走,阿元也洗了手。他足足洗了三次手,恨不能把皮都搓掉一层,这才小心翼翼地捧着椅上旧衣回去,紧张得活像捧着官印。 。 陈老板果真是在走私茶叶。 护卫精明强干,将陈老板这半个月的行踪查的清清楚楚,就差拿到账册做证据了。 秦桑拿了银子请护卫喝茶,又和大哥秦樟聊了好久,觉得这事太大,必须要告诉周度。 虽说周度一连几天都住在衙门里不回家,但周勤天天回来传消息啊。 把一切都告诉周勤后,秦桑认真叮嘱:“六哥,陈老板卖私茶这事,这里一定有帮着遮掩的高官,你千万要告诉周度,让他小心一点。” 周勤拿着茶杯盖刮茶叶,很久没有说话。 陈老板走私这事,周度自然知道,也清楚谁是陈老板的靠山;只苦于周度来陕西不久,根基不稳,无法立刻拔除了他。 不过,周勤最担心的,倒不是陈老板走私茶叶的事情,而是周度的身体。 周度那人一遇到公务就顾不得吃睡。自打前日咸宁县常平仓被烧毁的事情传来后,周度一连两天都没有上过床,困极了就伏案小憩片刻,他生怕周度身体撑不住。 若要周度珍重身体,恐怕只有秦桑开口才管用。 如是想着,周勤面色凝重地放下了茶杯:“那个陈老板当真私卖茶叶?” 秦桑严肃道:“千真万确。” “这事太大,必须让大人知晓,”周勤沉声请求:“劳烦夫人同我去趟公署,亲口告诉大人。” “……啊?!”秦桑傻了:“那是前衙,我不好进去。” 虽说当日周度说此处是私邸,但如今的秦桑当然明白此处就是陕西巡抚衙门。 衙门占地很大,她和阿元就住在这里,只不过她们只在内衙活动,不能去周度他们办公的前衙。 当然,其余人也不能进内衙也就是了。 别人称官员公子为衙内,也是这么来的。 “夫人是去说正事,又不是乱闯,”周勤正色起来。他起身作揖:“总之兹事体大,还请夫人千万屈尊去一趟,亲口告诉大人。” 秦桑惊得忙站起来:“六哥别这样。” 周勤照旧作揖。 秦桑被他这动作搅得心惊肉跳,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过去吧。” 。 秦桑走时特意换了身男装,打扮成小厮模样才过去;她没敢去签押房这类机要地方,只在值房里等着。 用周勤的话说,周度常在这里休息,下人也能进来打扫,并 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更不会有别人过来。 可秦桑坐不住。她不住走动,门忽然被打开:“桑桑?” 秦桑抬头,不由愣住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周度穿红色官袍呢! 本朝服制,一到四品衣绯,坐衙办公时穿公服,腰束革带、头戴展脚幞头。 如今绯色公服熨帖地抻在周度身上,腰间金花革带勒着他不盈一握的腰,更兼他逆光而立,阳光给他涂了一层金边…… 好看! 她就说嘛,红色显气色,最衬周度了! 周度笑着大步走来:“桑桑怎么来了?——桑桑你?” 话音未落,秦桑立刻矮身躲过周度—— 他头上展脚幞头的帽翅长直硬挺,戳到她就不好了。 周度反应过来一笑,随手摘了官帽放在桌上:“听周勤说是卖私茶的事,桑桑怎么发现的?” 秦桑原先望着周度清俊的身姿出神,可他坐下来,秦桑才发现他气色很差,眼下淤青也很重,憔悴得一阵风都能刮倒,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周度开口后,秦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是上回我和阿元一起去置办衣服,顺便去了趟顺兴楼……” 秦桑长话短说,周度皱眉望着她,不时开口询问几句,眼中笑意越来越大。 方才他处理完要紧的公务,正要接着处理其余不慎要紧的事情,没想到周勤说秦桑来了。 秦桑素来乐天知命,从不会仗着身份惹是生非;这回过来,肯定是周勤想让秦桑劝他休息。 果然,说完陈老板的事情后,秦桑担忧道:“周——” “周度”二字说不出口,秦桑改口问:“哥哥,你看起来好累,这几天没有休息吗?” 周度心中暗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几日有些公务,过几日就好了。” “这几天我不在,你休息得好么?” 秦桑当然休息得很好。她这辈子就不知道失眠是何物。 可周度显然没有好好休息。 周度要强,想做的事不眠不休也要做到;但他身体太弱,往往倒在事成之前。 之前他就因为生病误了春闱。 秦桑心头一紧,起身慢慢走到周度身边:“哥哥公务还在忙吗?” 周度失笑:“自然不忙,否则我怎么会来见桑桑?” 秦桑心中一松。她也笑:“哥哥,亲亲换愿望……还作数吗?” “我要你睡一个时辰。” 周度长眉微挑。 她果然心善,见不得别人吃苦受罪。 上次她不肯吻他,也着实是嫌弃他。 亲一次换一个时辰,莫非只能亲一次么?他如今四五个时辰也睡得。 …… 周度心思百转,片刻间已经闪过许多念头,一抬眼却见秦桑搅着手指。 她在紧张。 她在排斥。 她不愿意。 有如冷水兜头浇下,周度勉强扯了扯唇角:“桑桑,你不必——” 唇上骤然一重,秦桑拽着他衣领亲了下去。 唇齿磕在一处又一触即分,只余唇上痛痒。 秦桑唯恐周度拒绝,一时间也顾不得其它。她火烧火燎地松了手,又色厉内荏地下结论:“亲了,哥哥要答应我!” “哥哥说过的,谁反悔谁是大笨猪!你快去睡觉!” 10. 脱衣小憩 周度呼吸一乱,下意识紧握住紫檀官帽椅的扶手。 他指甲用力到发白,艰难压下将她桎梏怀中、唇舌交缠的迫切。 不,不能。 她尚且叫他哥哥、尚且疏远着他,此事须得徐徐图之,免得吓到了她。 周度微一阖眼,又看向秦桑。 秦桑松开他就手忙脚乱地后退,腿磕到了椅子边缘才停下。 秦桑紧紧抿着嘴,纠结地眉头打了结—— 周度到底会不会休息? 刚才周度并没有答应她,是她强行亲了上去、耍赖逼迫他答应的。 巡抚日理万机,秦桑怕打扰周度办公,平日很少来找周度,更不知道周度现在有没有时间休息。 如是想着,秦桑小心翼翼望向周度。 周度正仰面望她。 他玉面修颈,兰草般的胡须微微遮住玲珑凸起的喉结;漆黑的官帽挡在绯红官袍之前,衬着他冠玉般的一张脸,愈发显得清俊。 只不过,他漂亮的凤眼里满是血丝,好像下一刻就会病倒。 秦桑皱起眉头。 不行,周度太憔悴了,现在必须休息。 秦桑下定了决心。她认真道:“哥哥,你不想做大笨猪吧?” 周度微微抬眉,嘴角漾出个无奈的笑:“大笨猪?” “桑桑,我真不该教你这话。” 当年周度骗她亲嘴生娃娃,事败后秦桑恼得厉害,一连三天不见周度,还一直骂他。 可惜秦桑打小被娇养着长大,半个脏字说不出来,气急了也只说他是坏人、骗子、还说再也不理他。 周度听得不住想笑—— 这算什么骂人的话? 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周度不怕秦桑气坏——她豁达得很,不开心的事转头就能忘掉; 周度只怕秦桑真的和他耗下去,一连几个月不理会他。 除开亲吻换愿望,周度还故意逗她,说骂人要骂大笨猪。 秦桑果然给他逗笑了,绝交之事不了了之。 之后秦桑再骂人,就学会了“大笨猪”三个字。 回想往事,秦桑也笑。她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你不想做大笨猪,那就要乖乖睡觉。” 周度眼睛微转,忽然苦笑着起身:“也罢,既然答应了桑桑,那我就睡上一个时辰。” “只不过,我尚且有公务要忙,不能多睡,桑桑要留下来,等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为什么是我?”秦桑下意识就想溜:“这里是前衙,我不好留——哥哥?!” 周度并未回话,只是低头解了腰间的金花革带挂在衣架上。 秦桑眼睛睁得滴溜溜的圆:“……你怎么脱衣裳?!” “谁睡觉会穿着官服?”周度蹙眉不解,又掩唇打个哈欠:“我困了。桑桑别忘了叫醒我。” 说罢脱衣褪靴,掀起薄被沉沉睡去。 值房立刻安静下来,秦桑呆呆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衣架上的绯袍金带。 周度穿官袍好看。 周度穿便服也好看。 周度不穿衣服更好看。 有点想看。 她可以看。 周度是她夫君,她看他天经地义。 秦桑蹑手蹑脚地搬了椅子到床前,托腮盯着周度睡颜。 因是小睡,周度只脱了外袍,并没有解开发髻。 面容便完完整整地展现出来。 好看。 不愧是当年中了探花的人。 秦桑满意地望着周度,忽然渐渐皱起眉头。 周度好瘦。 秦桑决定等下和周度好好谈一谈,劝他爱惜身体。 秦桑不清楚时间,不时出去问问小厮时间,又悄悄溜进值房看周度。 第四次溜回值房后,周度已经净了面。 他鬓角湿亮,正举臂穿上公服。 “不睡了?”秦桑有些惊讶:“还有一刻钟才到一个时辰。” “不睡了,”周度束好革带:“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桑桑你回去吧,这几日我有些公务,你不必等我。” “哥哥!”眼看周度要走、两人再说话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秦桑急了:“哥哥你变了!” “你现在——” 现在都不理会我了! 秦桑想和周度谈谈调理身体的事情,又怕误了周度的公务,只好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周度动作立刻僵住了。 他变了? 是,他自然变了。 这十年他浸淫在官场中,不再是翰林院里修史制诰的庶吉士,而是见惯世间百态、阴谋诡计的巡抚。 十年里他官大了些,权重了些,做事果决狠厉了些。 也老了些。 她是在嫌弃他老么? 不行,不能让她注意到这件事。 周度略一思量,忽地望向秦桑:“桑桑,我自然变了。” “……对啊,”秦桑立刻接话:“所以——” 所以我们先谈谈调养身体的事情啊! 可周度打断了秦桑的话。他正色道:“我变了,才能护住你。” 秦桑:“……?!” 周度在说什么? 秦桑满头雾水,却见周度一步步逼近:“我是巡抚,你才能随意玩耍,不会因为旁人走私就挨打。” “我是巡抚,你才能安养闺中,不会因为纨绔公子的一句话,就匆匆忙忙地草率出嫁。” “我是巡抚,才能在你走失后派人寻你,才能替你守好秦家老少,才能帮你置办好路引等一干文书,让你不至于受了责罚。” 说到最后,周度抚摸她脸轻声叹息:“我知道你还没适应现在的我,可我不后悔。” “我把一切都安排好、照顾好,你才能安然顺遂地生活。” 秦桑有些动容。她知道周度在说什么—— 是四岁那年,官府查走私,大哥怕小吏抓了她们勒索,她们几个孩子都挨了一顿打; 是十岁那年,有位官夫人要她嫁给自己的纨绔儿子,吓得大哥立刻把她嫁给了周度; 是十九岁那年她看花灯走散,之后周度帮她照顾阿元、照顾大哥他们,还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可是感动归感动,秦桑没忘了正事。 她拉下周度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哥哥,我是说,你现在一心公务,忙起来根本不理我,我想和你说说调养身体的事情,可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周度失神片刻:“桑桑想说这个?” “嗯,”秦桑认真点头:“哥哥现在太瘦了,就像刚刚住到我家的时候,我很怕你出事。” “我知道哥哥忙于 公务,可身体也不能疏忽;要是生了病,那哥哥还不是会误了公务?” 周度愣怔中晕出狂喜。 倒是他多想了,居然觉得他的桑桑是那般看重皮囊的浅薄之人。 周度心思一动,忽然苦笑起来:“桑桑,我何尝不知道积劳成疾的道理?可如今春荒未平,许多州县反倒烧了粮仓,你要我如何能安枕高眠?让我如何能大啖膏粱?” “烧了粮仓?”秦桑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度没说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痛声道:“没了粮食定然会出乱子。我怕出了人命,先调了军粮过来救三日的急。” “军粮?”秦桑吃了一惊。她忙追问:“军粮能调吗?会不会出问题?” 周度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轻松:“桑桑不必担心,我这是为了百姓,陛下圣明烛照,定然懂得我的心思,不会痛责于我。” 不会痛责于他? 秦桑又皱起了眉头。 听周度的意思,调军粮似乎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要担干系的。 她有些慌,忽然又抬头问:“救三日的急?那之后呢?粮食够吗?” “要是不够,那又该怎么办?” 周度“愣怔”片刻,似乎没想到秦桑会追问这些:“……无妨,我已经让人放出了消息,说要高价购买粮食,想来过几日别地粮商就会运来粮食。” 粮仓烧了,要买粮食,所以粮食不够是吗? 高价买粮的道理,周度以前跟她说过,说是范文正公理政时遇了饥荒,他宣称高价买粮。 商人逐利,一时间很多商人运来粮食,结果粮食太多反倒降价,他低价买来粮食,解决了饥荒的问题。 这方法倒是很好,唯一的问题是,救急的粮食吃完前,商人们能把粮食运过来吗? 秦桑想着问了出来。 周度沉默着望向秦桑。 确实,没人能保证商人们能赶在粮食吃完前运来粮草,所以他一早让人去筹措粮草—— 他让人去查本地粮商,谁低价卖粮、谁囤货居奇,他都了然于胸。 那些低价卖粮的,周度自不会动;可那些囤货居奇的,周度便让人去一一查封,将店铺中的粮食归公,以此来渡过难关。 只不过,能做大的粮商身后肯定有靠山,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这个法子;因此直到现在他都按兵不动,想着两日后粮商若还没到,他就让李训带着亲兵去查封铺子。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1)?真到了没粮食的地步,也只能先拿下这些奸商。 可这事不能让秦桑知道。周度只是轻笑:“桑桑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可在秦桑耳中,这分明就是周度无计可施却不想让她担心。 秦桑抿紧嘴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哥哥,我有一个办法。” “哦?”周度照旧笑着:“桑桑有什么办法?我洗耳恭听。” 秦桑有些羞愧。 秦家在淮安也算殷实的人家,每到青黄不接或是修桥铺路的时候,当地官员就该从商人身上找钱了。 秦樟经历得多了,秦桑也知道一些办法;只不过以前她都是痛骂官老爷欺压商人,没想到如今自己煽风点火地让周度去欺压商人…… 秦桑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她咬牙道:“哥哥,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再告诉你该怎么做。” 11. 抚台宴客 周度自然明白秦桑要他爱惜身体、努力加餐饭,他感动之余断然拒绝:“桑桑,公务忙起来一阵一阵的,与你同食共枕的事情,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但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力保重自己。” “……我说的不是这个啊,”秦桑又茫然起来。她讷讷道:“我是说,这法子只是个权宜之计,只能偶尔用一次,你不能天天欺负人家商人。” 周度动容的表情一僵。片刻后他苦笑着叹息:“好,我答应桑桑。” “商人也是良民,我怎么会欺压他们?” “这就好。”秦桑如释重负。她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寻个由头把商人们叫到家里来,直接说百姓遭了灾、你需要钱来买粮食。” “只要你让他们捐钱,他们就不敢不捐。” “到时候你给他们写幅字、写首诗、写篇文章,他们自然欢天喜地的;日后你再帮他们减少些麻烦,以后再遇到出钱的事情,他们一定会主动捐钱的。” 秦桑对此深有体会。 她打小跟着嫂子守铺子,嫂子闲了就和她一起数钱,赚来的钱多少用来购买货物、多少用来打点官吏、多少钱用来应急、多少钱用来日常开销……嫂子都当着她的面一一分类。 她们赚来的钱,至少有八成都要用来购买货物、打点官吏,秦桑看着心疼极了,最后反倒是被逗笑的嫂子来哄她。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周度中了举人,用来打点官吏的钱就少了很多。 秦桑想着看向周度。 周度凝眸沉思,思量片刻一阵狂喜—— 当真是个好主意! 周度虽然俸禄微薄,但日常花用全是大哥秦樟出的,他平日里没有收受过一文钱的贿赂;何况他多年单身,旁人总把他当作鳏夫。 也因此,那些人送贿赂时,除了钱财还有美人。 他恨极了送女人的人,索性闭门谢客,公务之余就在家里教导阿元读书,一时间反倒忘了这法子。 想着周度抚掌大笑:“好法子,桑桑当真是我的福星!” “我这就让人去写请帖,明日就请本地商贾过来捐钱,到时候连着他们送来的礼物一并用作赈济之资。” “至于由头……” 周度笑望着秦桑,声音低柔了许多:“就说桑桑养好了身体,刚刚从寺院回了家,正好和他们见个面。” “我?”秦桑没想到和自己还有关系,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度拉入怀中:“对了,桑桑帮我做件事情。” 说着周度附耳过来,小声和她咬着耳朵。 周度声音不大,但湿热的气息不住喷洒在秦桑耳畔脖颈间,秦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头皮也有些发麻。 片刻后周度放开了她,秦桑皱起了眉头:“就这事?” 这几句话,也有必要凑得那么近?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周度严肃起来:“须知——” 周度声音戛然而止,秦桑扬了扬眉毛:“怎么了?” “……没什么,”周度没有多说,只笑道:“桑桑先回去吧,我明日同你一起请本地商贾吃顿饭,晚上就不回去吃饭了。” “……哦,”秦桑没有多问,也想起来她现在还在前衙,顿觉浑身都不自在,撒腿就要开溜。 溜了两步,秦桑又折回来认真叮嘱:“对了哥哥,你记得吃晚饭。” “我听六哥说,你现在一天只吃一顿饭,这样不好。” 周度自然答允:“好,我一定努力加餐。” 秦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秦桑一走,周勤踩着时间敲门进来;见周度含笑坐于桌后,虽照旧清瘦,但眼中血丝少了很多,人也不再紧绷。 周勤笑:“大人瞧着精神不错,看来好生歇息了。” “岂止,”周度抬手示意周勤坐:“托桑桑的福,我还找了个运粮的法子。” “对了,桑桑这几天还做糍粑汤么?” “不做了,”周勤不客气地坐下:“夫人近来在和公子一起种花。” “我想着,是不是让花匠帮着照看些?或者悄悄换了夫人种死的花?” 秦桑种花种菜的本事,亲近人都十分了解。 周度闻言大笑:“倒也不必,只让花匠预备好换种的花苗就好。” “另外,你让人去拟请帖,就在明天,请本地商贾过来吃顿饭。” 周勤立刻了然。他起身作揖:“我这就去。” “等等,”周度又叫住了他:“你去寻几个年轻机灵的丫头过来。” 周勤一愣,复又大笑:“尊抚台的命。” 言罢开门离去,走了几步却抬头望天,重重松了口气。 巡抚衙门的后宅里,连半个年轻丫头都找不到,清一色是年纪能做周度母亲的婆子。 因为周度下过命令:家里不能有年轻女人。 周度模样俊、年纪轻,不仅前途远大,家里还没有女主人,盯着他的人从来不少。 自打秦桑走失,长辈搭线的、自荐枕席的女人就没少过,周度防不胜防。 当年阿元乳母有个妹子,故意赖在阿元身边等周度,还说秦桑没了、想必秦桑也希望她代替自己照顾他们父子。 一句话恨得周度爆了粗。 那天周度不顾饿得嗷嗷哭泣的阿元,不由分说地亲自把乳母姐妹赶出家门,再寻乳母时愈发谨慎;等阿元断了奶,他不再找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照看阿元,只找做了奶奶的妇人来家中。 再之后,周度晚上亲自照顾阿元,白天就把阿元托付给了隔壁小官家的太夫人;作为回报,他在休沐时亲自教导太夫人的长孙读书。 只一年,周度就教得资质平平的长孙中了秀才,太夫人喜不自胜,自此把阿元当亲孙子看,稀奇的糕啊、果啊的,总会给阿元留一份。 这些年周度独身一人,周勤看着触目惊心,每每替阿元害怕。 他总觉得,周度不是把阿元当儿子教养,而是把阿元当成了秦桑的遗物; 他既庆幸阿元子凭母贵、得了周度亲自教养,又可怜这孩子没了母亲、小小年纪就谨小慎微。 如今秦桑回家,家里总算是有点热乎气了。 周勤心下大慰,当即去写请帖、挑丫头去了。 一路却不住感慨—— 周度城府深沉、谋定后动,秦桑却全无心机、乐天知命。 如此性格迥异的两人做了夫妻也就罢了,居然还是周度被秦桑牵着鼻子走。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 次日秦桑梳妆 完毕,望着铜镜感慨自己活脱脱是个成了精的糖葫芦垛子。 昨日周度让她打扮得老气些,秦桑应允了;今天她不仅妆容浓重老气,还戴了整整一副金嵌红宝石的头面。 这正是周度近年来为她准备的首饰之一。 头面很齐全,什么挑心、什么掩鬓,加起来足足有二三十件,沉甸甸的金饰压得她脑袋疼,活像个插得满满当当的糖葫芦垛子。 别说,头面上的红宝石都好大,像大颗的红色冰糖。 秦桑苦中作乐,特地换了身浅绿的衣裳—— 周度喜欢穿松花绿,她今天给周度面子,和他穿一个颜色的衣服。 刚刚换好衣裳,便见周度进了屋。 周度方巾道袍,腰间挂着平安结并着一只通透翠绿的玉环。他道袍照旧是松花绿色,一见秦桑就笑了:“脑袋沉?” “没有,”秦桑别过眼撒了个小谎:“哥哥你看,这样是不是很像巡抚夫人?” 贵夫人最喜欢满头珠翠啦! “不是像,你就是,”周度拉着她走到梳妆台前,抬手拔去大半的首饰,这才笑了:“这副妆容就够了,不用戴这么多首饰。” 秦桑脖子一轻。她揉着脖子大喜过望:“真的?” “当然是真的,”周度拔了钗簪,又挑了只粉白的绒花簪在她鬓边。他轻声笑:“这样好看些。” 秦桑望向铜镜,忍不住也笑了:“嗯,哥哥果然眼光好——” 她一顿,又小声嘟囔:“其实我也觉得我刚才像个糖葫芦垛子,但夫人们好像都喜欢戴很多首饰。” “她们是她们,桑桑是桑桑,”周度见她穿绿衣眼睛一闪,复又绕到屏风后:“在这里,桑桑想做什么都可以。” 秦桑抬手摸摸绒花,又见周度换了身绯红道袍。 他走出屏风:“走,咱们去见见那些商人。” “好,”秦桑起身时面上微怔:“哥哥,你不是喜欢松花绿的袍子吗?” “我想穿桑桑新做的衣裳,”周度没有多说,只是牵着她手往客厅去:“走吧,时候不早了。” 秦桑没有多想,只喜滋滋地感慨自己眼光好,周度果然喜欢她挑的新衣服。 周度自然明白秦桑的心思,人却低笑一声。 多年前秦桑看话本子,惊呼古时男女成婚,男子穿红、女子穿绿,才有了红男绿女的说法;彼时她一身红衣,又看看周度身上松花绿的袍子,忽然笑道两人也是穿的嫁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之后,但凡秦桑穿红,他自然穿绿;今日她穿绿,自然轮到了他穿红。 。 客厅里的商人早就到齐了。 周度在请贴上说,此番宴客是为了祝贺夫人养好了身体还家;抚台大人伉俪情深,商贾们自然也要演一演琴瑟和鸣的戏码。 也因此,这回来的商人都带着夫人来赴宴,夫妇也都坐在一块儿。 但也不尽然,临近首位的一张桌子后,只坐着一位金簪华服的妇人;她约莫四十多岁,一看就知道是位寡妇。 不多时周度携秦桑落座,一时间二三十对夫妇全部起身迎接两人。 秦桑倒是不怯场,不过看向那寡妇时却有些疑惑。 这人好生眼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12. 夫人,研墨 四五十人一并弓腰颔首迎接周度秦桑,周度抬手客套:“诸位坐。” 可周度秦桑不坐,众人又哪敢落座? 等周度拉着秦桑坐下了,众人才慢慢坐了回去。 宴席开始,周度和商人们说些不咸不淡的套话,秦桑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葡萄酒,眼睛不时望向下位的寡妇,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是上回她在布庄——好像叫锦绣坊——带阿元买布料时见到的柳老板。 只不过,当时柳老板穿着身热烈鲜艳的石榴裙,头上金簪璀璨明亮,瞧着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 现在的柳老板却一身老气的酱色袄裙,头上的金簪也换成了暗绿的翡翠,瞧着像位慈祥的老祖母。 该招揽客人就奔着美艳打扮,该面见巡抚就照着慈祥打扮,这位柳老板很聪明呢。 秦桑暗暗赞叹,越发仔细地品尝手中的葡萄酒—— 这场宴会的主角是周度,她又怕吃菜弄脏了口脂,索性静静坐在一旁喝甜甜的葡萄酒。 葡萄酒色泽殷红,甜中带着一点点的涩,轻微的酸味又中和了甜腻。 好喝。 比上回在顺兴楼喝的葡萄酒还好喝! 秦桑心情大好,却听周度提到了她:“……夫人诞子后身子虚弱,这些年一直在寺庙将养着,今年才养好了身子回来。” “本部忧心夫人体弱,本不愿夫人见客,唯恐累着了夫人;偏生夫人知晓今年春荒严重,担忧辖下百姓食不果腹、冻馁而亡,便强打起精神来邀请诸位赴宴。” 秦桑讶然望向周度清俊的侧脸,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葡萄酒杯。 她失踪之事诡异得很,周度推说她在寺庙调养,这事她和大哥都知道;但她关心遇到春荒的百姓、甚至强撑病体邀请商贾们会客…… 这事从何谈起啊? 周度是不是……在给她博一个仁善的好名声? 似乎是为了印证秦桑的想法,周度沉声叹息:“夫人不仅拿了体己钱买了粮米施粥,还说此番宴客所收的贺礼,她都会变卖了充作赈济之资。” 秦桑:“……?!” 先前她发现周度给她攒了好大一笔私房钱,确定她能自行支用后,秦桑就拿出来一部分让大哥帮忙筹措粮米救急;但施粥之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变卖贺礼? 手忽然被周度握住,正巧放在周度大腿上,隔着桌案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厅内炭火烧得足,所有人的衣衫都很单薄;透过锦袍,秦桑依稀感受到了周度温热的体温。 秦桑手指不由自主地屈了屈。 她悄悄用力,想要挣开周度的手,可周度长指又用力了几分。 她不敢妄动,抿紧嘴放轻了呼吸。 又听到周度胡言乱语:“偏生本部囊中萧索,拿不出钱财来救济灾民。” 说着周度长叹一声,片刻后又满眼希冀地高声道:“本部想着,诸位都是陕西本地的仁商大贾,都世代居于此地,也时常出资修桥铺路、扶危济弱。” “如今春荒在即,百姓食不果腹,本部向来敬佩诸位的大方仁善,想请诸位慷慨解囊,共克时艰,诸位以为如何?” “当然,若是诸位不愿意解囊相助……” 周度话语一顿,声调沉了许多:“本部也不是以权压人的酷吏,自不会麻烦诸位。” “不过春荒在即,本部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因此……想向诸位借些银钱,日后再偿还给诸位。” 今日前来的商贾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周度;听他提起夫人时,这些商贾便都放下了筷子认真听着。 等听到慷慨解囊、并着以权压人几句时,商贾们便不由在心头苦笑——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周度言语中的威胁之意。 做生意到他们这般地步,耳目自然灵敏得很,也清楚这几日周度杀了咸宁等三个县的县令,一时间吓得其余县令人人自危,口口声声说常平仓小吏对粮食的核查不力,想要重新核算粮食后再上报。 周度连朝廷任命的县令都敢杀,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本就一屁股黑料的商人了。 倘若不捐钱,恐怕就有官吏去核查他们的账册了。 可见今日这笔钱,他们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不过,他们到底该出多少钱? 少了周度不满意,多了他们也出不起,当真是头疼。 商贾们彼此偷偷交换眼神,突然见离周度秦桑最近的柳老板站了起来。 柳老板声调很缓,声音却不低:“大人为百姓宵衣旰食,民妇们都敬佩得很;如今能够帮到大人、帮到百姓,民妇们求之不得,又怎么担得起‘麻烦’二字?” 周度秦桑齐齐望向柳老板,其余商贾也看向了她。 柳老板毫不怯场。她笑道:“夫人病体孱弱却照旧挂心百姓,民妇佩服得很。” “民妇没什么大本事,可大人既然开口,民妇愿意捐出两千两银子,好让大人买粮赈灾。” “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周度眼睛一动。 柳老板出两千两定下调子,其余商贾少说也要出一千两;如此算来,少说也能凑够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银子换成的粮米足够应急,即便别地商贾不能及时赶来,他也不必再冒着风险去调军粮,更没必要查封米铺、得罪本地豪强。 想着周度立刻起身。他笑着走向柳老板:“柳老板慷慨解囊,本部佩服至极!” 周度一站,秦桑与其余商贾也立刻站了起来,都眼睁睁看着周度走向柳老板:“早就听说柳老板忠贞和善,丧夫后强忍哀恸支撑门户,不仅替丈夫抚养子女,还把锦绣坊的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几乎成了本地最大的布庄,当真是女子楷模。” 说着已有小厮递酒给周度。 他朝着柳老板举杯:“柳老板忠贞节烈、仗义轻财,本部敬柳老板一杯。” 言罢一饮而尽。 “大人言重了!”柳老板慌忙举杯,饮完后又笑道:“民妇久闻大人才高八斗、铁画银钩,心中倾慕已久,想要求大人一幅墨宝,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周度本就打着以诗文换银钱的心思,更何况方才柳老板还特意夸赞了秦桑一番,当真是上道。 她上道,周度也给面子。他笑道:“柳老板既然喜欢,本部便厚颜献丑了。” 柳老板惊喜又惶恐:“大人过谦了。” 周度不再客套。 小厮已经搬来桌子、又放好了文房四宝,周度笑唤秦桑:“夫人,研墨。” 秦桑一直注意着柳老板,感慨她一番话不仅捐了银子、还捧了周度和自己,当真是巧舌如簧、人情练达;如今周度唤她,她立刻上前:“是。” 不多时周度抻平了纸。他略一思量,提笔落下:义民柳氏赞…… 秦桑认真研墨,不时抬眼看周度写下的赞文,心下暗暗赞叹他果然才高八斗,又因着商贾们都聚集在身边,不得不压下心思认真研墨。 全不知道柳老板正悄悄望她。 上次秦桑去锦绣坊,身后足足跟了十多个练家子,再加上秦桑阿元几人都样貌出众,柳老板当时就记住了她,却没有想到鳏夫多年的巡抚周度身上。 方才赴宴时,秦桑虽然妆容大变,但她满脸天真明媚、人也显小,一看就知道被保护得很好、从未受过磋磨,所以才保养得这么好。 世间这般幸运的人太少,柳老板立刻认出了秦桑。 再细细打量,秦桑身上的首饰虽然不多,但单看发簪上红宝石的大小,就 知道周度很是疼爱她;若是再想一想周度孤身十年、亲自育子的传闻…… 柳老板立刻就得出了结论:若要讨好周度,必须先讨好秦桑。 果然,当她夸赞秦桑仁善时,周度神色愉悦了许多。 柳老板瞥一眼秦桑,暗暗下定结论:若要在周度手下安然无恙,万万不能惹了这位秦夫人不快。 赞文一气呵成,周度收了笔,让小厮下去装裱。 有了柳老板打头,其余商贾也接连提出捐钱,且最少都出了一千两银子。 周度让小厮一一登记了人名数额,又提笔接着写赞文,感慨幸而同僚应酬也免不了彼此诗文唱和,今日倒有了用武之地。 写到一半,周度偷眼望向砚台—— 砚台微凹,中有墨水一泓。 足够他写文了。 再一看,秦桑照旧勤勉地研墨。 她手指莹润细长,握起来温热柔软,有时睡觉也要与他十指相扣,无论如何都不分开…… 周度心头一动,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秦桑疑惑地抬头,周度只笑:“墨水够了,夫人受累了。” “……夫君言重了,”秦桑不再研墨,只留在周度身边侍奉。 她偶尔看眼身边的商贾,见他们战战兢兢便一阵心虚,心道以后得帮他们一次,否则真成了仗势压人的酷吏…… 。 商贾们一共捐了整整三万两银子,若以原价买来粮米,也足以支撑个十天半月,一定能够等来外地的商人。 银票厚厚一沓子,秦桑望着心惊胆战的,唯恐不小心丢了,那真是卖了她也赔不起。 周度不由笑了:“不是有一万两银子的体己钱?怎么还这么小心?” 秦桑很诚实:“太多了,不敢花。” 周度捧腹大笑,秦桑不好意思地揉揉脸,也跟着笑了。 那一万两银子是周度特意留给她的体己钱。 周度说,大哥给她入了份子;这些年大哥越来越阔,该她的钱也都给她留着,十年正好凑够了一万两。 可秦桑不信。 大哥赚的多、但花的也多;别的不说,单说周度的开销就不是个小数目—— 本朝官员俸禄薄,周度俸禄也就一百多两,给阿元请夫子都不够;何况他养幕僚、做官服、养车马都很花钱。 周度不贪腐,他虽有祖产,但主要靠大哥供养;那一万两银子,肯定是周度故意攒给她的。 秦桑想着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豪气地拿五千两让大哥去买粮,应该留下一部分以备应急。 秦桑懊恼起来,忍不住羡慕柳老板:“哥哥,我要是和柳老板一样能赚很多很多钱,那该多好啊?” 柳老板随随便便就能捐出来两千两银子呢! 想了想又认真感慨:“算了算了,柳老板一个寡妇支撑门户,一定吃了很多的苦,我没那个本事。” 周度眸光一动。 寡妇支撑门户自然辛苦,但远远强过深宅妇人;而柳老板未必不愿意吃这份苦。 毕竟,柳老板杀夫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周度没有多说,只拍拍手,立刻有小厮送来一整盘的糖葫芦。 秦桑惊喜极了:“哪里来的糖葫芦?” “之前你说自己像糖葫芦垛子,我就让人去准备了,”周度递给她一支山楂的糖葫芦:“尝尝味道如何?” 秦桑素来爱吃糖葫芦,闻言不客气地嚼得咔嚓作响,忽然停下了动作:“哥哥,阿元有糖葫芦吃吗?” 差点忘了阿元了。 “有。” 秦桑放下心,嚼了两口却直接放下了糖葫芦:“差点忘了正事!” 秦桑望向周度认真道:“哥哥,有件关于阿元的事情,你得帮着拿个主意。” 13. 抚台善咳 阿元的事说来也简单:他想要个教他舞剑的师傅。 上回给阿元买李白套装时,秦桑顺带给他打了一把剑;秦桑怕阿元伤到自己,那把金铁锻造的长剑并没有开锋,秦桑还顺带给阿元买了把木剑玩,让他先练练手感。 阿元开心极了,抽出木剑唰唰唰砍来砍去;砍完了,他握着剑鞘,试了好几回才把木剑收回到剑鞘中,一看就知道没摸过剑。 果然,之后阿元不好意思地说他没练过剑,想找个老师教教他。 正巧周度闲着,秦桑就提起了这事。她喝口茶清清口才道:“也不用找什么名师,随便找个人教他比划两下子,能摆个花架子就行。” 反正阿元也只是玩玩,并不打算真的做剑客。 “这事不难,”周度稍一思量就下了决断:“李训有个儿子叫李隼,打小就筋强骨壮、弓马娴熟,于剑法上也很有见地,最难得的是他年纪小,今年才十六岁,正好和阿元做个伴。” “十六岁?”秦桑大喜过望:“好好好,就该让阿元多和同龄人一起玩!” “那个李隼性子怎么样?是自来熟还是怕生人?” 阿元很黏她,又呆呆的,看着挺可怜的。 多几个能玩会玩的人带带他,阿元性格肯定会好很多。 “……是个很自来熟的孩子,遇事不怵,见谁都能说上话,”周度回忆着李隼的模样,又解释了一句:“阿元虽然在家中读书,但也有几个相识的同窗一起来听夫子讲课。” “这些年我屡次升迁,每每外出做官,将阿元交给别人实在不放心;偏偏我常常微服私访了解情况,阿元也跟着我四处奔波,便不好去学堂里读书。” “不过,我手下有十来位幕僚,他们都跟着我四处为官,家中也有子孙要读书,加起来也有十几人,我便索性请了夫子在家中授课,让这些孩子们和阿元一并读书。” “你没见过那些孩子,大抵是阿元不愿他们搅了你们母子团聚;若是想见他们,回头寻个由头一起吃个饭就是。” “原来是这样……”秦桑放下心来,又拿起糖葫芦大吃大嚼,还不忘把白瓷盘子推给周度:“哥哥,你也尝尝,很好吃的!” 白瓷盘中的糖葫芦不算大,竹签只有三寸来长的样子,每样都只是尝尝味道,但种类实在不算少—— 有山楂的、海棠的、橘子瓣的、山药豆的,最难得的是苹果的,拳头大的苹果也裹在了红灿透亮的糖衣中,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那个糖苹果要是拿出去,一定能把小孩馋哭! 不过糖苹果太大,咬起来一定很不方便,秦桑就没有先吃糖苹果,反倒又拿了支橘子瓣的糖葫芦咔咔嚼着。 秦桑喜欢吃橘子。 秦桑周度都是淮安人。淮安虽然不产柑橘,但距离产柑橘的浙江福建等地很近,淮安又是漕运总督驻地,就在京杭大运河的要紧地段,倒也有柑橘买卖。 柑橘不便宜,但秦家也还负担得起,孩子们每年冬天都盼着吃橘子,秦桑周度也一样。 可后来秦桑跟着周度到了北京,那橘子经过京杭大运河的一路颠簸,一个个身价倍增,比起在淮安时贵了十数倍,俩人到北京后就没再尝过橘子味。 如今终于又吃到了橘子,秦桑爱惜的很,吃之前还特意喝了茶水清口,以免和方才的山楂糖葫芦串了味儿。 糖衣咔嚓一声响,酸酸甜甜的橘子汁水就争先恐后地流进喉咙里,让人越吃越想吃。 秦桑又把糖葫芦往周度手边推了推:“哥哥你尝尝这个橘子瓣的!好吃!” 可周度却并没有吃橘子瓣的糖葫芦。他拿了支山药豆的糖葫芦。 “……哥哥,”秦桑立刻明白了周度的意思—— 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喜欢吃橘子,所以把珍贵的橘子让给自己。 秦桑放下糖葫芦认真道:“哥哥,我吃一支就好了,你也尝尝啊。” “桑桑,”周度话中带笑:“家里不缺橘子吃——你屋中就摆着一盘橘子,就在那两盘松子糖旁边,你没看见?” 秦桑摇头。 她当然看见了,但是…… “我是巡抚,家中不缺吃食,”周度笑容有些惆怅:“是我肠胃弱,吃不了生冷之物。” 说着晃晃手中的糖葫芦:“我吃这个就好,温和,不伤肠胃。” 周度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肠胃虚弱,但不至于连一瓣橘子都无福消受;这么说,不过是想让秦桑在意他罢了。 果然,秦桑渐渐皱起眉头。 是啊,周度有咳疾,要看大夫的。 想了想,秦桑举起橘子瓣的糖葫芦送到周度嘴边:“哥哥,你吃一个,就尝尝味儿呢。” 凉凉的糖衣贴着嘴唇,空气中满是橘子的清新气息;周度想了想,张口咬下一颗橘子瓣:“好。” 冰凉酸甜的汁水涌入口中,周度口齿留香;他握住秦桑手腕:“很好吃。” “桑桑自己吃,我吃这个。” “嗯,”秦桑心不在焉地放下大半串糖葫芦,眼巴巴地看着周度将那串小小的山药豆糖葫芦吃完了,她倏地拉着周度起身:“哥哥,正巧你闲着,让张大夫给你看看身体!” “他就在家里,不占你什么时间!” 秦桑说着就拉着周度跑开,周度垂眼看着秦桑手腕,反手回握住她的手。 。 虽然没给周度诊脉,但张大夫住在巡抚衙门后宅的几天倒也没闲着—— 周度手底下有一堆钱粮刑名师爷。 这些人年纪不小,又个个拖家带口,难免有个病痛;他们知道张大夫是杏坛圣手、妙手回春,于是一个个带着家人来找张大夫诊脉。 终于送走了这些师爷们,张大夫净了手,慢慢在院中打五禽戏。 张大夫出身医药世家,几代人都是大夫,也治过无数病人;他医术精湛,并不迷信药食进补,反倒总结出了十六字的养身真言。 修身养性,活动筋骨,合时而食,饥餐困眠。 这些年他性子淡泊,饮食常吃豆腐鸡蛋,再每天打打五禽戏,十几年都没有病过。 一套五禽戏还没打完,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巡抚夫人就跑了过来:“张大夫……” 她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位颀身玉面的郎君,正双眼含笑地望着她。 想必这郎君,就是那位精明强干的周巡抚了。 张大夫收了动作,主动迎了上去:“夫人请进屋喝杯茶,歇一歇再说话。” 。 说清来意后,周度与张大夫对面而坐,秦桑 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大夫的动作。 张大夫阖眼诊脉,片刻后收回了手:“周抚台这是——” “咳咳……”周度捂着胸口咳个不停。许久后他止住咳声哑声问:“我这咳疾如何?……大夫尽管直言,但莫要吓着了内子。” 秦桑越发担心了。她瞪着周度打断他话:“你别说话!听大夫说!” 周度便不再多说,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身子确实不算健壮,但并没有咳疾,只不过这病装起来很轻松,也最能讨秦桑注意。 如今他说莫要吓到秦桑,张大夫说他咳疾不重,秦桑也只会当张大夫在安慰她,免得他装病的事暴露出去,惹得秦桑好几天不理他。 张大夫想起周度鳏夫十年的传闻,望他一眼下了决断:“……抚台的咳疾并不算严重,只是冬春干冷,难免喉咙痒痛,多喝些汤水润喉就是。” 秦桑眉头并未舒展,又听张大夫沉声道:“不过,抚台虽无大病,但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长此以往,恐怕……春秋不永。” 秦桑猛地看向周度,嘴唇抿得发白。 春秋不永…… 周度是抚台,大夫不会平白无故说他是个短命鬼;张大夫既然说出了这话,那周度…… “大夫言重了,”周度不以为意。他笑着反驳:“哪里这么夸张了?我——” “别听他的!”秦桑挡在周度身前,紧紧盯着张大夫:“大夫您说,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不用吃药?还是要吃补品?有没有什么别的忌讳?” 周度七岁时瘦得形销骨毁,大夫说他身体太差,若能吃下东西还好,否则就准备后事吧。 当时周度侥幸活了下来,但大夫照旧说他身体太弱,要他好生养着;也因为这事,爹爹、嫂子才让秦桑看着周度吃饭,还特意给他开小灶,每天都蒸糯糯的蛋羹给他吃。 秦桑越想越害怕,又气周度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在张大夫很快给了回复:“凡药皆有偏性(1),滥用反而不美;抚台只是操劳过度,并无大病,药补不如食补。” “我写几个食补的方子,日后照着这方子吃上一段时间,再多加休息、勤动筋骨,便能不药而愈。” 说着张大夫取出药箱、掏出笔墨,认真写下数十张方子。 秦桑也跟了过去。 方子上的食材很普通,不过豆腐鸡蛋、萝卜白菜;偶尔有些猪羊鸡鸭,做法也以蒸煮清炖为主。 秦桑皱眉:“就只有这些?而且缺油少盐的,没有别的吗?” 张大夫头都不抬:“抚台肠胃虚弱,油腻之物,恐虚不受补;等吃上十天半月,抚台胃口好了,再吃肉也不迟,但禁油腻辛辣,当以清淡滋补为佳。” 秦桑想想周度早年日日吃的蛋羹,慢慢接受了这话;她又围着张大夫问东问西:“他肠胃很弱吗?日常有没有别的忌讳?……您等等,我拿个笔记一下。” 秦桑忙着记录,不时抬头问张大夫点东西;周度坐在原地品茶,面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日后秦桑必定会追着要他吃饭睡觉,他怕是躲不过。 如此也好,他这副身子是该好生将养。 正想着,门外却有人朝他招手。 周度心思一动,立刻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14. 他的私心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他名唤沈确,松江人,是周度最为倚重的钱粮师爷之一。 两人一并走到僻静的角落里,沈确才递过来一沓纸:“东主,这是各县报上来的粮草数额,还请东主过目。” 周度也不耽搁,当即接过那沓子纸,一目十行地翻了起来。 几乎每个县报上来的粮草数额都多了很多,周度面上渐渐带了笑:“不错,如此一来,粮草便宽裕多了。” 沈确笑应一声:“要钱还是要命,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常平仓粮草出事,周度一度恨得要将他们正法;可杀人再容易不过,等人死后,事情又要怎么解决? 周度便强压怒意,让各个县令再次清查粮草数额;他前前后后杀了三位县令杀鸡儆猴,才压得这些县令重新报上粮草数额。 粮草果然多了不少。 不过,这些粮草是本身就在粮仓中、只是县令们打算贪腐自用,还是一早就被卖了出去、县令们又自己出钱买了粮草放入粮仓之中,周度并不清楚。 周度更不关心。 他只要粮草,要用这些粮草救下灾民、稳定形势,免得内有流民、外有鞑虏,一旦有变便进退维谷,稍有不慎就难以收场。 如今看来,杀鸡儆猴确实有些作用。 当然,周度筹措粮草也有几分私心—— 等粮草筹集到了,他想让秦桑去施粥。 向难民施粥本来就是博名声的好办法,到时候他再暗中让人推波助澜,就能水到渠成地用民望帮秦桑塑个金身,即便日后有人拿她容貌说事,也要掂量掂量民心所向。 只不过,施粥须得有粮米,否则饥肠辘辘的灾民能做出什么、秦桑又会不会遇到危险…… 周度不得不早做打算。 粮草筹集到位,周度心头大慰,却也没忘了正事—— 他认真翻看手中资料:“这个醴泉县令林济,两次报的数额倒是一样。” “是,”沈确应道:“醴泉是个下县,但林济花了心思来储备粮草;醴泉常平仓中所储备的粮草不算多,但也够醴泉本地赈灾之用。” 本朝以税粮数额将县划分成上中下三等;上县税粮在十万石以下,中县为六万石以下,下县为三万石以下。 醴泉县每年的税粮数额不过二万石出头,是个当之无愧的下县。 周度并未说话,只是翻阅着手中林济的生平。 沈师爷一早预料到周度会询问林济此人,因此准备各县常平仓粮草数额时,将此人资料也一并送了过来。 林济是醴泉县令,今年正是他做县令的第五年;他科举不甚顺遂,四十三岁才中了进士,如今已到天命之年,按理说仕途难以精进。 但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他做事稳妥谨慎,不仅亲自盯着粮草送入常平仓中,还花了心思保存粮草—— 他怕粮食朽坏,一早在常平仓中铺了防潮的稻草,又放了樟脑等防腐之物;因怕硕鼠偷食粮食,他还在粮仓里养了好几只猫。 今年春荒,他一早就放出消息说常平仓中有粮草,又安排人施粥,醴泉所受影响并不大。 除开备粮救荒,他断案也颇为公正,也不常用刑罚,倒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周度收了资料笑望沈确:“沈先生觉得,此人能否胜任上县县令之职?” 上中下县每年收取的税粮不同,人口多少也有差别;上县物阜民丰,治理难度自然要高过下县。 此番周度斩了三位县令,其中就有咸宁这个上县的县令;如今三个县是县丞代行县令之职,过了春荒,就该想法子补上县令的空缺了。 本朝取士,除开科举之外,还有保举、恩荫等法;保举之法,凡三品及以上官员可以推举官员。 此番几个县令有空缺,周度又是陕西巡抚,他若保举林济,林济自能做了咸宁县令; 当然,周度举荐他也担着干系—— 日后若是此人贪腐无能,周度也要被连累。 沈确闻言只是笑:“此人大抵不会辜负抚台的期望。” 周度也是这么想的。他笑着吩咐:“如此,就将林济的储粮法子告诉其余几个县令,让他们学着点;等春荒事了,我就上疏保举他为咸宁县令。” 沈确应是,又正色道:“抚台,宁夏那边来消息了。” 周度面色一凛。他抬眼确定周围无人,才举步向更僻静处走去:“到这边来。” 沈确跟上,两人小声密谈许久,周度抬手捏捏眉心,声音带着疲惫:“此事务必保密……对了,上回让人去寻方士,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沈确虽主管钱粮,但也知道方士之事;他面色肃然:“人已经找到了,估计这几日就要到了。” 周度捏着眉心的手一顿。他将手中纸递还给沈确:“这几日,就劳烦沈先生多多在意粮草之事了。” 沈确自然称是。 。 周度回到屋中时,秦桑还在与张大夫探讨情况。 她眉头皱着,左耳边的碎发被胡乱拨到耳后,耳侧碎发反倒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再扫眼一望,她手下密密麻麻地记了三四张纸,瞧着都让人手酸。 周度没打断两人的话,只安静地在一旁饮茶,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秦桑。 秦家早年拮据,雇不起仆从,便让大孩子带小孩子。 秦桑年纪小但辈分高,常常承担起照顾侄子侄女们的重任; 就算是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都要做那只护着鸡崽子们的母鸡。 也因此,她习惯照顾旁人。 包括照顾他,这位长她两岁的哥哥。 如今两人相差十二岁,秦桑对他很是疏离,打着夫妻的名义寻求亲近恐怕会吓到她,倒不如仗着这副孱弱的身子,让她做“照顾”他的那个人。 许久后两人谈完,秦桑长长舒了口气:“那就麻烦张大夫了。” 张大夫称不敢,秦桑最后检查了一遍记录的条目,确定没什么遗漏的,这才起身告辞。 两人一并离开,才出了屋,周度便抬手替她整理碎发:“记了那么多东西,麻烦桑桑了。” “不麻烦,”秦桑避过周度的手,自己理了理碎发:“哥哥,张大夫说,以前他也来过这里,但你没有见他,这是为什么?” 周度垂下手随口敷衍:“公务忙,总是抽不出时间。” 秦桑无奈:“张弛有道,才是长久之计,这还是哥哥跟我说的呢。” 周度笑道:“是我忙昏了头,一遇见公务就忘了时间,以后还请桑桑多多提醒 于我。” 秦桑点头答允。 这人读书时废寝忘食,做了官也宵衣旰食,真是没办法。 周度夸张地拱手道谢,惹得秦桑哈哈大笑,全不知道周度在哄骗她。 不是忙得无暇诊脉,是不敢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更不配停下来。 这些年他过得清苦疲乏,并非无人劝阻,是他不愿意。 不愿意在秦桑失踪受苦时,他一个人安享富贵。 是他松开了她的手。 是他弄丢了她。 无人泼水增湿的卧房、不适却不肯见大夫,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配。 如今他的桑桑回来了,他自然不必再惩罚自己。 等秦桑笑完了,周度握住她手认真道:“桑桑,哥哥想请你帮个忙。” 秦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什么忙,哥哥直说就是。” 周度便娓娓道来:“这回春荒,常平仓里有了亏空,很多灾民都惴惴不安,唯恐没了粮食吃,即便搬了粮食堆在粥棚外也不管用。” “所以,我要让桑桑亲自去施粥——” “你是巡抚夫人,代表着我,你去施粥,灾民们才肯相信不缺粮食,才不至于人心惶惶。” 这事倒是不难理解,但施粥一直都是博名望最好的办法之一。 之前周度在商贾们面前替她贴金,秦桑都觉得亏心,更别说现在直接去灾民面前施粥了。 秦桑越发惭愧。她迟疑道:“哥哥,我做这个……会不会有些欺世盗名?” “什么欺世盗名,这是你分内之事,”周度笑着反驳:“你是巡抚夫人,自然该替我分忧,该帮我稳定民心。” “再说了,你这回去施粥,事了后我才能在奏疏上提一笔,顺带封你个诰命,也正好追封爹娘。” “桑桑,周氏的族人给我写信,说想要翻修祖茔,我暂时还没回信,但想让爹娘也风风光光地享受祭拜。” “这是为人子应尽之责,我不想做不孝之人。” 虽说封赠是父母以子贵、妻以夫贵,但封赏并不是朝廷主动做的,而要官员主动提出申请,待朝廷考核过后,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封赠。 周度这话合情合理,秦桑抿紧嘴想了好久,终于心惊胆战地厚着脸皮答应了。 。 次日秦桑早早起身。她穿戴朴素,天还没亮就坐马车去了粥棚。 天色还暗着,粥棚前就排起了长龙,所有灾民都眼巴巴地盯着大锅上浓白的蒸汽,不时有口水吞咽声、孩童哭闹声。 孩子在喊饿。 虽说小吏从后面将秦桑引到粥棚中、没有走近等粥的灾民长队,但秦桑照旧揪心。 好可怜。 秦桑不敢再看灾民,忙看向热气滚滚的粥锅。 锅径有一丈,有大半人高,旁边有小吏踩在长凳上,觑着眼用一只方头铁锹搅拌着锅里的粥。 锅中粥浓稠滚烫,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 秦桑挽了袖子,拿起旁边备好的长柄勺准备盛粥,忽然有人扛着麻袋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倒进锅中。 那东西棕褐粗糙,呛得锅边众人咳嗽起来。秦桑怒视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15. 只围不封 天将曙,灾民饥待哺。 锅中浓稠的麦粥煮得开了花,甜香四散开来,灾民一个个咽着口水、握紧了碗围过来,正是分粥的时候,这人却倒了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去。 那东西棕褐粗糙,闻着很是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到底是何居心? 万一毁了这锅粥,那又要怎么办? 秦桑怒视着那人。 王捕头只当没听见秦桑的话,只一心倒着麻袋中的麦麸。 麻袋不大,眨眼间已经倒完了;他掂着麻袋角抖了抖,将最后一点麦麸都倒进锅中才收手。 一抬头见秦桑瞪着他,熬粥的小吏也战战兢兢地握紧了铁锹把手,不敢继续搅拌。 王捕头眼神示意小吏将麦麸与麦粥搅拌在一起,这才下了长凳。 他快步走到秦桑面前作揖:“启禀夫人,将麦麸倒入麦粥之中,这正是抚台大人的吩咐。” 周度让往粥里倒麦麸? 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桑百思不得其解,但清楚周度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这有什么说法吗?” 想了想又认真道歉:“您快起来。” “我刚才错怪了您,真是对不住。” 做错事本就该道歉,何况这位王捕头虽然一身官衣皂靴,但他嘴边一圈茂密浓黑的短胡子,黑红的面颊上也有许多纹路,一看就知道和大哥差不多年龄。 这是长辈,她得敬着点。 “谢夫人,”王捕头直起身来,心头有些诧异。 您。 这是敬称,周巡抚的夫人不仅这样称他,还向他道歉。 贵夫人向他道歉,这还真是稀奇。 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又听秦桑道:“灾民都过来吃粥了,咱们去别处说话,免得在这里碍事……素素、滟滟,你们先帮着盛粥!” 两个丫头称是,秦桑便跟着王捕头走到了僻静处:“到底为什么往粥里放麦麸?” 王捕头也不含糊:“因为粮食不够。” “陕西在边境,得准备军粮供养将士,因此能用来赈灾的粮食并不多。” “所以,这些粮食必须让灾民吃到嘴里,不能让那些占便宜的人拿走。” “可这些来吃粥的人到底是不是灾民,没人能一个一个挨个查,周抚台就让我们往麦粥里放麦麸。” “麦粥熬得很稠,能吃饱肚子;麦麸也能吃,但吃起来喇嗓子,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吃不下去。” “灾民饿极了不会挑剔,添了麦麸的麦粥也能吃得干干净净;但其余人可吃不下去。” “若是来领了粥却吃不下去,那就是冒充灾民的普通人,抚台让把他们绑了扛三天枷,好让那些想占便宜的人看了害怕。” “这样,就能确保赈灾的粮食都进了灾民的肚子。” 秦桑下意识看向墙角。 哪里跪着十来个扛枷的人,一个个都被麻绳绑了手,看着活像一串蚂蚱。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用来赈灾的粮食并不多,周度不得不冒着干系调军粮过来救急;这些珍贵的粮食自然该精打细算,先紧着灾民吃。 粥中撒了麦麸会很难吃,只有灾民才吃得下去;至于吃不下去的生事者……那就让他们跪着扛枷,正好杀鸡儆猴了。 秦桑感慨周度做事可真周到,忽然又不敢置信地望向粥棚不远处。 那里竖着一面旗帜,上书“惠民药局”四个字。 旗帜下摆着几张桌椅,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堆满了药包。 药包? 惠民药局居然真的会派送药包? 秦桑打小就知道惠民药局会免费派药,也清楚惠民药局永远都没有药。 直到去了京城,秦桑才知道原来惠民药局真的会在大夏天派发解暑的汤药。 当时秦桑兴冲冲地拉着周度去领了一碗,一入口秦桑就想哭—— 太难喝了。 难喝得她觉得中暑死在太阳底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度见此笑了半天,最后夺过汤药一口气喝完,又请她喝酸甜冰凉的酸梅汤,这才救回了秦桑一条小命。 但话又说回来,京城是天子脚下才有钱派药,这麦粥都不够吃的地方,居然还有闲钱来施药? 更难得的是,大夫居然也守在旗帜下! 药包旁,大夫揣着手坐着;等有人过来,他伸出手替人把脉,人走了再揣着手取暖,不时送出去几包药。 有大夫,还派药? 秦桑下意识向王捕头求教:“不是说麦粥都不够吃吗?怎么还派药?” 王捕头看一眼大夫,面容难得沉凝起来:“那些药全是避疫汤剂。” “陕西毗邻鞑子,出了疫病就糟了,因此惠民药局存了许多治疗疫病的药材,到了容易生病的夏冬就出来派药。” 原来如此。 秦桑眉头紧皱,想了想又问:“那别的汤药……不发放吗?” “方才我见很多人染了伤寒,一直在咳嗽。” 王捕头抿了抿嘴,心里越发的不痛快。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秦桑来这里的目的——借着施粥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这事他见得多了,可这位秦夫人先是不由分说地怪他往粥里倒麦麸,现在又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 问问问,问能问出来银子? 没有银子,哪里来的粮食汤药? 尽问些蠢问题。 偏偏官大一级压死人,王捕头不敢开罪巡抚夫人,只得恭敬回道:“这里没那么多的钱给他们治病。” “大病治不了,小病多喝几碗粥也就扛过来了,夫人不必担心。” 秦桑没说话,抿紧了嘴望向粥棚前的灾民。 有些灾民四肢枯瘦但肚子很大,一看就是饿过了头浮肿起来;有些人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地拄着棍子;还有些人咳得撕心裂肺,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这可不是多喝几碗粥就能扛过来的事情。 秦桑想了很久,终于看向王捕头:“王捕头,这些灾民身体太弱,很容易生病。” “我想着买些鸡蛋给他们补补身子,钱我出,您觉得怎么样?” 秦桑倒是还有五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换成松子糖够她吃几辈子的,但要是换成粮食汤药……那就不够看了。 所以秦桑压根儿没打算出钱买汤药,只想着买些鸡蛋给灾民们补补身体,免得他们身体太弱生了病。 不过,经过方才麦麸一事,秦桑也知道自己不通世务,生怕自己 弄巧成拙,这才让王捕头帮着拿主意。 王捕头眼皮掀了掀,似乎没想到秦桑真的会出钱。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也是,贵夫人花钱买名声,灾民吃了粮、夫人落了好名声,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想着王捕头不住奉承:“夫人仁善,这是他们的福气。” 秦桑没回话。她看着灾民就心里难受。 确定这事能做后,秦桑唤来滟滟吩咐:“先去拿二百两银子过来,之后和王捕头派遣的人一起去买几筐鸡蛋,钱就留在这里随用随取。” “对了,这里大夫不够,你既然要回家,那干脆把张大夫也叫过来,反正他在家也是闲着。” 。 巳时中,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粥棚不远处。 周度木簪布衣下了马车。他屏退随从,只和周勤一同朝粥棚走去。 这里散着十多个便衣的侍卫,秦桑自然不会出事;可他照旧放心不下,总要看一眼才能安心,便匆忙处理完公务赶了过来。 有个便衣侍卫上前,周度随口问:“夫人还好么?今日有没有人过来闹事?” 灾民们不清楚,周度却很明白——近来许多闹事的灾民都年轻力壮的,其实根本不是灾民,而是粮店聘请的打手。 他们三五成群地过来闹事,搅得灾民们吃不了粥,便不得不高价买粮店里的米麦。 每逢灾荒,总有些奸商坐地起价、大赚黑心钱。 这事避免不了,但周度不打算纵容他们—— 周度从边镇中选了一批面生的骁勇精锐,让他们过来守着,见谁不对先抓了枷上再说。 任他奸猾狡诈,也抗不过二十斤的重枷。 有这批精锐在,施粥时倒也平安无事。 不过今日秦桑过来,周度总担心那些粮店会再来生事,即便侍卫说一切如常也没用。 周度思量片刻,倏地停下脚步吩咐:“找个罪证扎实的粮店,带人封了它,再让人围着其余粮店转几圈。” “切记,只围不封,让他们没心思来粥棚生事就好。” 周勤立刻懂了周度的心思—— 原先周度想着粮食不够,就封了粮店、以存粮救灾;为此周度手中早握住了这些粮店横行不法的种种罪证。 只是宴请商贾捐钱后,这法子不废而废。 听周度的意思,他是想吓唬吓唬那些粮店,让他们觉得周度要拿他们开刀,如此就会费尽心思琢磨周度的意思,便没人有精力来粥棚生事,更不会伤害到秦桑。 周勤心说至于吗、这儿十几个精锐侍卫呢;但碰到秦桑的事,周度总是不计成本、但求万无一失,因此周勤也没触周度霉头,只点头答允。 吩咐下封店的事情后,周度显然轻松了许多。他信步而前,忽然听见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周度循着笑声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围成一圈拍手嬉笑,仿佛他们不是三餐不继的饥民,而是结伴踏春郊游的富家子女。 周度挑了挑眉。 有意思。 他来粥棚也不止一次了,每次过来这里都压抑阴郁,孩子们不哭闹就算稀奇,哪里还会放肆大笑? 周度低笑一声:“六哥觉得,桑桑做了什么,才哄得这些孩子们如此开怀?” 16. 夜间服务 周勤自然不知道秦桑做了什么哄孩子们开心,但他清楚周度只是在炫耀自己的夫人,便给面子地求教。 周度越发得意,随手叫了个维持秩序的小吏回话,又径直走向那些笑闹的孩子们。 才知道秦桑让人买了鸡蛋回来后,王捕头担心有人生了疫病却不说出来、一心想着害别人也染了病,就立了个强制的规定—— 先找大夫看完病,才能领一颗鸡蛋。 煮鸡蛋倒是不难,难的是惠民药局的大夫太少、人手不够;幸亏秦桑让滟滟回家请来了张大夫,张大夫又感慨秦桑仁善,特意让人去自家医馆把一群学徒都给叫了过来。 如今粥棚外有十几位大夫帮忙诊脉,学徒们拿不清的病人就交给张大夫他们,这样一来看病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只不过孩子们小,有些讳疾忌医,哭着喊着也不肯看大夫。 一时间鬼哭狼嚎、声声凄厉,王捕头心头火起,操起鞭子就抽向几个带头的孩子。 孩子们抱头逃窜,哭嚎得更凄惨了。 事情闹大了、秦桑也发现了。她慌得丢下手中长勺,二话不说跑来挡在孩子们身前,说不准打人,她来劝孩子们看病。 秦桑是巡抚夫人,她发了话,王捕头不敢不听,只叫人跟在秦桑身边保护,自己恶狠狠地剜了孩子们几眼,这才捏着马鞭走了。 孩子们噙着眼泪,惊弓之鸟似的看得秦桑发颤;秦桑叫滟滟拿出随身带着的松子糖,弯腰一颗一颗地分给孩子们。 这群受灾的孩子们吃尽了苦,几时吃过这么精致甜美的糖果? 孩子们不舍地含着松子糖,不仅吃了里层的糯米纸糖衣,还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外层的彩纸糖衣。 吃人嘴软,孩子们没那么怕秦桑了,秦桑就笑眯眯地问为什么不看大夫?先说的人有糖吃! 孩子们挣扎片刻,最终有人怯生生地开了口——他说生了病,爹娘就不要他们了。 秦桑面上的笑立刻消失了。 她抬手揉揉那孩子油腻腻的乱发,弯腰说不会的,看了大夫有鸡蛋吃。 说着拉了个面善的女孩子去看大夫,等她看完了,她剥了颗热腾腾的煮鸡蛋喂到小女孩嘴边。 煮鸡蛋清香软嫩,孩子们不住地咽口水,慢慢地肯去看大夫了。 等孩子们乖乖去看大夫,秦桑松了口气,重新回到粥锅前施粥。 临走前她担心孩子们再闹起来,又怕王捕头再打他们,就选了个年纪不大的小吏,把剩下的几颗松子糖递给他,让他看着孩子们。 那小吏也才十六七岁,被巡抚夫人点到后受宠若惊,又拍着胸脯保证能做到。 小吏和孩子们打成一团,等松子糖吃完后,他抽了麦秸编蚂蚱和蛐蛐逗孩子们开心—— 鸡蛋易碎,买来的鸡蛋下面铺着厚厚一层麦秸,鸡蛋吃了就直接把麦秸扔锅底烧火,他还专门抢了一筐麦秸回来呢。 小吏是农家孩子,打小打鸟摸鱼,也跟着长辈下地,编起蚂蚱栩栩如生,孩子们看得稀奇不已,又央着他教自己编蚂蚱。 小吏嘿嘿一笑,要孩子们帮他一起督促别的孩子们看大夫才肯教,孩子们想也不想地答应,如今几个大孩子督促着一群小孩子看病,其余孩子围着小吏玩得不亦乐乎。 。 听完小吏的话,周度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孩子们。 照旧衣衫褴褛,照旧蓬头垢面,但孩子们笑得开怀,一点不像饥寒交迫的灾民。 她总是有这份本事,能把人从阴郁困顿中拉出来。 不过,她那人仁善有余、城府不足,他得帮她看着点,免得她被人欺负了。 如是想着,周度挥退小吏看向周勤:“这几日鸡蛋是三文钱一枚吧?” 周勤说是,“天冷,母鸡们没办法从地里刨虫子吃,得用粮食喂着,比夏天贵了不少。” 周度抬手捏捏眉心:“这处粥棚大约有三千灾民前来吃粥,三千枚鸡蛋就是九两银子。” “王捕头做事妥当,鸡蛋全煮熟了发放,倒不用担心底下人贪腐,即便有些损耗的鸡蛋,一日十两银子也够了。” “不过,农家素日不舍得吃鸡蛋,鸡蛋都攒着换油盐,这回一日三千枚鸡蛋,附近的鸡蛋肯定不够吃,鸡蛋价钱肯定还得涨。” “不是囤货居奇,我自然不会理会这事,但几日后,一枚鸡蛋可能就四文、五文钱了。”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桑桑既然说了布施鸡蛋,这段日子的鸡蛋就不能断。” “桑桑手里还有些积蓄,买些鸡蛋还花费得起;只是本地有七八个粥棚,若是其余的灾民也收到消息、来这里领鸡蛋吃,或是嚷着要桑桑出钱给别的粥棚也买鸡蛋,那桑桑力有不逮,难免会挨了骂。” 周勤静静等着周度的吩咐。 他跟着这位堂弟跟了十几年,一早明白周度是怎样的人中龙凤、自己是怎样的庸人,也知道自己能跟在这位巡抚堂弟的身边,凭借的就是忠心和知进退。 这等事情,周度自有安排,他只需要听命就是。 果然,周度放下手有了决断:“让人做三件事。” “第一,灾民吃蛋时,把蛋壳收集在一处,当天丢进灶中烧了,莫要让人知道此处施放鸡蛋。” “第二,灾民散落在街头巷尾、庙宇破房中,虽然不能一一认出来,但大抵就在附近几条街道中栖身;你让人守住街道,莫要让人随意进出,将此处施放鸡蛋的事情泄露出去。” “第三,此处灾民皂吏有三千多人,消息肯定会泄露出去;听到消息后,你找人假扮灾民,推说做梦梦见此地施放鸡蛋,让别处灾民以为那是梦呓。” 三件事说完,周勤再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转身吩咐人做这三件事去—— 周度前来是为了见秦桑,如今正事做完了,他怎么能没眼力见地跟着周度? 这边周度眉目温软地望着秦桑,那边秦桑挥舞着大勺忙得满头热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眼见抚台大人远远地等着秦桑,素素不由有些紧张;她和滟滟交换了个眼神,借着帮秦桑擦汗的功夫,恍若无意道:“夫人,抚台好像来了。” “哦,”秦桑向后倾身:“素素你往旁边让让,我勺子里满满一勺粥呢!别洒了烫着人!” 说着用手肘将素素挤开。 素素捏着帕子无语凝噎。 她们这么夫人心地好、性格好、脾气也好,更不会摆架子,她和滟滟真是撞了大运才能来到夫人身边; 可夫人未免有些太迟钝了,抚台每次看向她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她给活吞了,偏偏夫人却毫无察觉,还傻乎乎地叫哥哥。 ……哪有人叫自己夫君叫哥哥的? 跟别说抚台的眼神了。 有时候夫人侧身和抚台说笑,抚台笑得儒雅温和,可喉结会微微滑动,眼中情愫浓得化不开。 那样谦谦君子的人也能有如此深重的欲/念,惊得她和滟滟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彼此确认了好几遍才暗暗信了。 如今抚台又用那种眼神望着夫人,素素有些紧张。 她和滟滟换个眼神,滟滟抓紧机会夺走秦桑手中的长勺,素素趁机把秦桑拉到一边:“夫人!抚台来了,您就不问问他来做什么吗?” 秦桑被问住了。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觉出如今周度公务繁忙,这回来粥棚,可能真的有什么和灾民相关的要事。 想到这儿,秦桑立刻去见周度:“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施粥情况,”周度替秦桑揉揉手腕,眼神忽然一凝:“怎么烫着了?” 秦桑手背上红肿一片。 方才王捕头打孩子们,秦桑吓了一跳,手中粥溅到锅中、又溅到她手上,就烫出这么一片红肿。 秦桑不在乎地揉揉手腕:“小事……哥哥你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周度无奈,“顺带看看你,我这就回去了。” “哦哦,没事就好,”秦桑松了口气,又见时近正午,半数灾民都吃了粥离开,便跑到锅前取出两枚鸡蛋,又用温水仔细洗干净了蛋壳,这才递到周度手中:“都中午了,哥哥还没吃饭吧?先吃点鸡蛋垫垫。” 鸡蛋滚烫,正巧熨帖在周度因批了太多公务而酸胀的手指上,一时间手指舒服了许多。 他笑着握紧鸡蛋:“好,桑桑也吃些鸡蛋垫垫。” 秦桑含糊着说好。她现在累过了头,一点不想吃东西。 。 确定秦桑安全,周度便要回去让人准备烫伤药,却有个孩子猛地跪在了身前:“求抚台大人救命!” 四周灾民立刻看向了周度,周度面色一凛,握着鸡蛋的右手缓缓负在身后,长袖遮掩住手中光景。 周度冷眼看着面前之人—— 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衣衫褴褛,凸起的颧骨青紫一片,但认出来他是巡抚,还特地抓着他和桑桑见完后的功夫冲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他下跪求助。 是想用民意逼迫他答应某件事? 小小年纪心机深沉也就罢了,但他如何会出现在此处?会不会对秦桑不利? 周度心念一动。他身形未动,只唤来小吏:“若有事情,应当找此处的衙役帮忙。” 说着又吩咐衙役:“好生询问发生了何事,之后认真处置。” 衙役称是,立刻抬手来拽那孩子,那孩子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他得罪了人没了退路,一开始想向巡抚夫人求助,可她身边侍卫太多,他根本近不得身;他不得已,才挡在了巡抚面前。 此人清癯俊美但姿态出众,对衙役们呼来唤去,何况方才还拉着巡抚夫人的手,定是巡抚无疑。 只是此人绝非善茬,方才他目光冷冽,仿佛要将他杀了一般。 他慌得浑身冒汗,衙役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捏着他胳膊,硬生生拉得他膝盖离了地,他不敢再耽搁,忙大声喊道:“大人救命!有人要杀我们兄妹!我死就死了,只求大人救救我妹妹!” 说话间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扑了过来,抱着他胳膊不住流泪。 周度望向那小女孩。 她不过五六岁年纪,虽然脏了些,但衣裳齐整、面上无伤,看着也不像受了欺负的样子。 与那男孩子截然相反。 小小孩童,倒也知道护着妹妹。 周度抬眼望向秦桑,见她抿嘴蹙眉,声音便和善了起来:“尽说胡话。” “这里这么多的衙役,怎会有人杀你们兄妹……罢了,就让他在这里管着那些小孩,你们好生盘问他,莫要出了岔子。” 衙役应是,周度确定秦桑没有被吓到,这才转身离去。 周度离开后,秦桑小声吩咐滟滟:“你去换几两银子的铜钱过来,等咱们离开的时候,分给衙役们喝酒去。” 这些衙役们帮了这么久的忙,当然要给赏钱;可银子小小一块,给多了她心疼、给少了不好看,还是换成铜钱再分给他们好看些。 。 秦桑回家洗完澡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扑在床榻上,就像门神像贴在门板上一样,一点也动不了,只趴在床上让滟滟帮她捶背—— 她站了一天,现在浑身都酸痛不已。 要知道她身体很好,就算和周度欢好到天亮都没有浑身酸痛过! 滟滟捶背,素素在她手上搽烫伤药,擦完了又问:“夫人吃些东西吧,要爱惜身子呀。” 秦桑累得没胃口。可素素不停地问,她想了想道:“还有那个葡萄酒吗?我想喝。” 葡萄酒酸酸甜甜、清清凉凉,她想起来就口舌生津呢! 素素洗净手去了厨房,秦桑打个哈欠,闭眼享受滟滟的捶背服务。 不多时屋门开启,端着红木托盘的周度走了进来。他朝素素使个眼色,素素无声离去,临走还带上了门。 秦桑听见声音但没动静,照旧闭眼趴着,后背上的力道却大了些。 更舒服了。 秦桑忍不住哼唧一声:“左边左边,力气再大点!” “这里?”周度好听的声音传来,秦桑睁开眼看他,又被他拉着手察看一番:“涂了药就好。” “吃些东西?我让人去顺兴楼买了八宝鸭,刚刚上锅蒸了一道,正是入口的时候。” “厨下还蒸了蛋羹、炒了青菜,还有甜甜的、凉凉的葡萄酒,桑桑要不要尝尝?” 秦桑吞了口口水。 八宝鸭油润香醇,蛋羹上面铺着小葱、还烹了油;可最难得的是绿油油的青菜,一看就知道是洞子货,还烹了点干辣椒。 如今三道菜都散发着勾人的香味儿,秦桑还真有些饿了。 可她浑身酸痛,一点也不想动…… 秦桑思考片刻,决心忍痛割爱:“不吃了。” “在床上吃,”周度搬了个红木小桌到拔步床上,又将托盘中的饭菜放到桌上:“我喂你。” 秦桑疯狂心动:“桌上吃也太邋遢了……” 嫂子知道了要揪她耳朵的! “嫂子是怕你嫁不出去,”周度倒了杯葡萄酒递给她:“桑桑还想嫁给谁?” 秦桑眼睛更亮了。她就着周度的手喝了葡萄酒:“哥哥,我们一起吃!” 八宝鸭本就去了骨,何况周度还让厨房将其斩为小块;剩下的蛋羹、小青菜也全是没有骨头残渣的东西,秦桑大口朵颐,不多时两人就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原先趴床上起不来的人也爬起来洗漱去了。 她洗漱完了又趴回床上,可吃多了趴着难受,她忍不住翻了个身。 一翻身才发现被褥如此柔软、躺着如此舒服,忍不住又打了个滚。 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周度身上。 周度收好碗筷回来,一抬手把她薅到腿上躺着:“刚才的力道可还好?” “重点更好,”秦桑十分诚实,抬眼望着周度清癯的侧脸。 唔,怎么感觉周度又好看了点? 秦桑百思不得其解,又见周度红唇一张一合地说些什么。 可惜她眼皮打架,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周度望她睡颜,抬手轻轻敲在她额心。他低声笑骂:“小笨猪。” 总共几千两银子的私房钱,就那么大方地掏钱给人买鸡蛋。 施个粥都能烫到自己的手,没人劝连晚饭都不吃,不是小笨猪是什么? 不过,小笨猪就该待在大笨猪的身边。 周度失笑,抱着秦桑将她移到枕上,自己也脱衣躺了下来。 大笨猪就该陪着小笨猪睡觉。 。 秦桑本就好眠,何况累了一天,她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一睁眼就看到了周度清俊的脸。 她习惯性地凑过去亲了一口,又迷迷糊糊地要睡回笼觉。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刚才有什么搔得她脸颊痒痒的。 秦桑艰难地睁眼望他,就见周度笑吟吟地望着她:“醒了?” “没有,”秦桑嘟囔一声又要睡,忽然惊得睡意全无—— 她刚才是不是亲周度来着?! 17. 一念神魔 秦桑有晨起亲周度的习惯。 当初周度骗她说亲嘴能生娃娃,秦桑就十分努力地生娃娃,晚上亲还不够,醒来也会亲他几下。 这么多年下来,这习惯早就改不了了。 有次她和周度闹了矛盾,她决心再也不亲周度了,可第二天她睡醒就迷迷糊糊地凑了过去,亲完后又被周度抱着亲了一口,等她被亲清醒后,她就没办法再不理周度了。 现在秦桑倒是没有和周度闹矛盾,但是…… 但是周度变了。 他蓄了须,容貌也清癯不少,身份性格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秦桑有些认不出来。 有时候她在想,这个巡抚周度和以前的少年周度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秦桑从小就嫁给了少年周度,亲他一下没什么;可巡抚周度就不一样了—— 她总觉得凑近他就好像和另一个人亲近一样,多少带点水性杨花。 所以秦桑一直故意叫他哥哥,觉得兄妹之间总是安全的,他总不能对自己这个妹妹做那些夫妻之事。 可现在她主动亲了这个巡抚周度,而且周度神清气爽地看着她,一副要她负责的样子…… 秦桑果断转移话题:“哥哥,你怎么在我这里睡?” 周度不应该在书房睡吗? 周度面不改色地撒谎:“桑桑拉着我不放。” “说是身上疼,要我帮你捏捏。” 秦桑:“……” 确实像她能说出来的话,而且她胳膊现在还有一点点疼。 又被周度轻轻抬起下颌。 秦桑不得不望进周度眼中。 他琉璃般的凤眼流光溢彩,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声音也哑了很多:“桑桑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这样算不算有两位夫君? 秦桑抿抿嘴,接着转移话题:“我在想,素素、滟滟的名是哥哥起的吗?很好听。” 遇到素素、滟滟的时候,秦桑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两人名字着实惊艳。 素云晓月、滟滟春江。 怎么看怎么像诗词里的名字,还是风花雪月那一挂的。 虽然明白两人不可能叫富贵、翠花这类俗气的名字,但这俩名字未免有点太好听了。 比她的名字好听多了。 秦家这一辈人的名都是树木,大哥的秦樟、她的秦桑,虽然中规中矩的不出错,但也没有那种一听就很好听、很引经据典的感觉。 “……两人的名是六哥起的,”周度低笑一声:“他净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娇柔有余、端方不足,不是什么好名字。” “……明明就很好听,”秦桑不服气:“那哥哥觉得谁的姓名好听?要引经据典、一看就很有学问的那种!” 周度不会说他的姓名吧? 度字本意是标准,后引申为法度、规范,也有权衡与胸襟的意思;不过他字衡之,意思是权衡、思量。 虽然好多人都说他姓名大巧不公、卓负深意,但听起来就平平常常嘛,一点也不好听。 不曾想周度低下了头。 他与她额头相贴:“秦桑。” “嗯?”秦桑下意识避着他:“哥哥你叫我做什么?” 还连名带姓的叫。 周度其实没连名带姓地叫过她,但嫂子和大哥叫过,每次被这么叫她都得挨训,有时候还会被嫂子揪耳朵,导致她现在一听秦桑俩字就怵。 “我说,秦桑好听,”周度声音更低:“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卿怀归日,是我断肠时。” “桑桑,这十年,我很难过。” 秦桑陡然睁大了眼睛。 她抬头,鼻尖迅速擦过周度脸颊,彼此气息灼热地烫着脸颊。 周度却恍若未闻。他垂着眼,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像不堪重负的蝴蝶羽翼:“……我很害怕。” “怕你遇到那些不好的事情,怕你受伤受疼,怕你被人欺负。” 怕她没了性命,怕她遇到采生折割(1),怕她因美获罪受人欺辱。 那时候他怕极了,也恨极了这世界,恨不能把分开他们的人寸寸凌迟。 也因为这事,他主动断绝了翰林院那条扶摇直上的清贵之路,一门心思高升揽权。 他要权力。 他要找她。 他不敢赌。 不敢赌她会遇到什么事情。 许多次他都梦见她血淋淋地哭着喊疼,他每每大汗淋漓地惊醒,醒来恨得要杀人,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哄身侧吓醒啼哭的阿元。 那是他与她的孩子。 她嘴里圆乎乎的胖花生。 他曾经无数次庆幸阿元的存在,庆幸这孩子逼他清醒过来照顾他。 也曾经无数次怨恨阿元的存在,怨恨他害得她数月不能出去赏玩,所以元宵节时她才大喜过望地松开了他的手、自此杳无音讯、一别十年。 恨着恨着又沉默下来。 是他的错。 他害她怀孕。 他害她居家。 他害她走失。 一别十年,天涯两端。 他不信神佛,可也去过寺院长跪祈求。 求佛祖保佑早早找到她。 求她安然无恙不受苦楚。 求她所受之苦加诸他身。 偏偏人总是贪得无厌,如今找回了她,她也照旧娇憨明媚、一丝苦楚不曾受过,他却更贪心了。 想将她扣留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都与她厮守一处。 周度用力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吓到她。 忽地额心一软。 他倏地睁眼,见她皱眉揉着他额心:“哥哥,你又头痛了?” 周度聪明但体弱,读书时间太长,他就会面色苍白、额头钝痛。 现在周度不用读书了,可巡抚很忙,谁知道他究竟伏案工作了多长时间? 秦桑想了想:“哥哥,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周度抬眼望她,忽然笑了:“是要再睡一会儿——昨天揉到半夜,我手都酸了。” “……”秦桑好气又好笑:“我都睡了,还能逼着你揉?你自己不能停吗?” “不想停,”周度勾唇坏笑:“桑桑可是我的福星,万一得罪了桑桑,那我以后还怎么办?” “……你在胡说些什么?”秦桑不解:“什么福星?”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秦桑即为秦地之桑,秦地不就是陕西么?” “我能做这个陕西巡抚,大约是苍天要我在此处找到桑桑——桑桑不是福星是什么?” 秦桑无奈:“……这是李白的诗,和我没关系,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脸颊却微微发烫。 周度这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在胡说八道,他却能引经据典、弄出一堆歪理邪说出来。 又听周度失声而笑。 秦桑有些恼,她起身离开:“我去施粥了,你随意。”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她满脸的恍然大悟:“阿元喜欢李白,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没跟他说这些歪理邪说吧?” 方才周度口诵的是李白的《春思》,这话两人胡闹还好,要是给阿元知道了……她还怎么做母亲啊? “没说过,”周度懒洋洋换了个姿势:“不过,我确实最爱李太白这首诗,也寻了些诗集放在书房里。” “阿元喜欢李白,或许是诗歌读多了的缘故。” 原来如此。 明白阿元为何喜欢李白后,秦桑心情大好:“我出去啦,哥哥你乖乖睡觉,不要乱说那些不该说的东西!” 周度低声应允,待房门关闭,他又低笑起来。 她也有今天? 当年第一次鱼水,他小心翼翼地让她快乐,结果她倒是快乐了,可云消雨霁之后,她亲他一口说以后还要,之后一沾枕头沉沉睡去,徒留他睁眼看了一夜的房梁。 如今居然不好意思了? 周度笑着摇头,又起身穿衣去了衙门—— 她既然来了陕西,那他就得让陕西更太平些,哪里有时间睡觉? 。 虽说 施粥是救急不救穷,但秦桑也实打实地在粥棚待了十日,也花出去二百多两银子。 现在关了粥棚,秦桑自然也回家休养。 当然,粥棚关闭时,周度还把跪地求救的吴平吴安兄妹俩带回来做了小厮。 不过这都是周勤做的,秦桑没空搭理这事—— 她在忙着准备回淮安的礼物。 却被阿元打断了。 阿元穿着曳撒长靴,威风凛凛地来母亲面前炫耀:“娘娘娘,我们明天一起去骑马打猎吧?射箭很好玩的!” 没射过箭的秦桑有些心动:“去哪里?我能去吗?” “当然能啊,去马场,”阿元绕到秦桑身边:“爹爹早就为娘准备好了衣裳,就等着咱们一家三口去射箭呢!” “打猎啊,左牵黄右擎苍那种吗?”秦桑来了兴致:“骑马射箭时有狗吗?打猎吗?” “也可以玩啊,不过我没打过猎,”阿元也蠢蠢欲动,他眼巴巴地看着秦桑:“娘,你想不想养一只狗啊?” “我师傅李隼就养着一条好威风的大狗,说是细犬,那狗的肩到我这里呢,”阿元说着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那狗还能两条腿站起来呢!一下子扑到人肩头上,可好玩了!” 阿元眼睛闪闪发光,秦桑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早就想养狗了?” 阿元咳了一声,底气不足:“也没多久……看娘的意思。” 他见过别人打猎,猎犬离弦箭一样飞奔出去,阿元看着眼红;可他也知道爹爹规矩大,他不敢说。 但话说回来,爹最听娘的话,要是娘开口…… 秦桑笑了一下。 好嘛,臭小子敢算计他娘了。 不过,阿元好不容易想要个东西,秦桑没打算拒绝,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想要也成——舞个剑,看你练得怎么样了。” “学的好就给,要是不好嘛……” 未尽之言盈满威胁,阿元点头大笑,拿起自己的小木剑就挥舞了起来。 他本就穿着利索的曳撒长靴,舞起来倒也有模有样的,秦桑看得眼睛发光—— 她也想学! 阿元舞剑完毕,看着剑鞘将剑收了回去,又得意地昂着头:“孩儿献丑了,请母亲大人点评一二。” “我又不会,怎么点评?”秦桑笑眯眯地递过一杯茶:“过来,娘跟你说个话。” 阿元过去,越听脸色越沉重:“娘,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学剑法而已,反正都在自己家,”秦桑无所谓地耸耸肩,又故作威胁:“要是不行的话,那你的狗……” “娘你耍赖!你说我舞剑好看就让我养狗的!”阿元炸了毛,但见秦桑态度坚决,又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狗妥协:“行吧,成交。” 秦桑笑眯眯地与儿子击掌,一时间母子俩相对大笑,又听周度笑问:“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听一听。” “没什么没什么,”阿元连连否认,只紧张地站起身来:“娘说想养一条猎犬,我们正在商量取名字的事。” 周度自然看得出来阿元的异样,却也没戳穿儿子,只自然地坐在秦桑身侧,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想养狗的话,我明日就让人送几条过来,你正好挑个喜欢的。” “看样子,名字是想好了?” “没有,”秦桑顺手递给周度一杯茶:“让阿元取吧,他——” 差点将阿元想养狗的事情脱口而出,秦桑忙亡羊补牢:“——正好考考他的学问。” 说着又朝着儿子使眼色。 没想到阿元认真道:“娘,你给狗取名字吧,娘取的名字好听。” “……”秦桑满头雾水:“什么叫我取的名字好听?” 阿元满脸孺慕:“娘给我取的名字就很好听,大哉乾元万物之始,不是吗?” 秦桑:“……” 秦桑尴尬地端起茶杯,又听周度吩咐:“阿元,你明日要去练骑射,先去准备准备。” 阿元应声告辞,秦桑放下茶杯瞪着周度:“哥哥你骗人!” “阿元名字是怎么来的,你还能不清楚吗?” 18. 忘崽夫妇 周度不说话,只端着茶笑望着她。 秦桑便越来越不好意思。 阿元的名字出自《易经乾卦》: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这点不错,但秦桑一开始给他起的名字是…… 汤圆。 原因吗,一来阿元白白胖胖的像颗汤圆,二来…… 二来周度说她产后虚弱,必须好好坐月子,不到元宵节不能出去。 秦桑气坏了,一把将周度推得后退好几步,可周度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秦桑没办法出门,气得好几天都不理他们父子;周度便讨好她,要她给阿元起名字。 秦桑满脑子都是元宵节出去看花灯,便冷哼着说儿子就叫汤圆。 周度无奈地笑,说汤圆是个好名字,但用这个名字,长大了他可能会被小朋友笑话,就改成了阿元。 秦桑气周度是气周度,但不至于和儿子过不去,也就默认了这个名。 现在阿元夸她会取名字,秦桑难得有点脸红。 又听周度开慰她:“要不是桑桑先起了个小名,我也想不出来这个名字。” “阿元能有这么好听的名字,桑桑是首功。” 秦桑难得羞了一下,又立刻起了坏心思:“哥哥,我说他叫汤圆,你给他改成阿元。” “那要是叫粽子呢?” 周度顺口接下:“阿琮,或者阿淙。” “两个字都与粽字相近,但一从玉、一从水,前者是祭祀天地的玉琮,儒雅敦厚;后者是流水淙淙、清新灵动。” “前者是温润如玉,后者是漱流枕石,都是好名字。” 秦桑早就习惯了周度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但还是忍不住欺负他:“那要是叫饺子呢?” 周度有些无奈:“那便叫阿景或是灵素。” “传言说,名医张仲景煮了一大锅饺子给流民吃,免得他们冻坏了,后世就流传说吃了饺子不冻耳朵,所以唤作阿景。” “说起名医,不得不提到《黄帝内经》,中有《素问》、《灵枢》两部分,后世便以灵素代指医术,所以也能唤作灵素。” 秦桑眼睛一亮—— 灵素、阿景都好好听! 忍不住又挑衅周度:“那要是叫月饼呢?” 小饼团团如月,那叫圆圆?团团?环环?还是月月? 秦桑想不出来,下意识望向周度。 周度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只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桑桑是饿着肚子、想要开糕饼铺子,还是觉得一个阿元不够玩,还要多生几个娃娃?” 秦桑被周度这个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又见周度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桑桑,育子很累,一个阿元都要了我半条命。” “但求桑桑怜一怜我,饶了我这条性命吧!” 他面色凄凄,秦桑被他逗笑了,笑完又后知后觉地问:“哥哥,你……真的手把手地照顾阿元?” “……倒也没有,”周度面上笑容渐渐淡了:“我要去衙门当差,白日将阿元交给乳母,或是隔壁马太夫人——桑桑该记得她;晚上再与阿元一并歇着。” 秦桑心头一动。 她记得那位马太夫人,她脾气很好,也总送邻里应季的瓜果蔬菜,但总免不了哎呦哎呦地见人就诉苦,说子孙太多、闹得她头疼,说院子太小、搅得她心慌。 她居然愿意帮周度照顾阿元? 秦桑纳闷,也问了出来。 周度只是笑:“她长孙考秀才,考了几年总是考不中,我就教了他一段时间,又帮他押了几个题目,事先帮他修改过文章。” “他侥幸遇到了押中的题目,马太夫人谢我,就帮着照顾阿元了。” 秦桑忽然有些心疼周度。她慢吞吞道:“哥哥,你可以让乳母照顾阿元的,大家都这么做。” 周度只静静望着她,许久后忽然笑了。 他道:“那样,阿元就不亲你了。” 秦桑心头一震,忽然明白阿元为何替她准备花灯、为何这样粘着她、为何见她毫无隔阂了。 可周度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 秦桑愧疚得抬不起头:“哥哥,我——” “我这回来,是想谢谢桑桑代我施粥,”周度直接打断了秦桑的话。他前倾身子低声道:“桑桑,明日阿元去练骑射,咱们一同去逛逛,正好请你尝尝本地的特色小吃。” 秦桑心头愧疚顿时一滞。她下意识反问:“真的?” 说完才发觉丢下儿子去潇洒太过不妥,又咳一声拒绝:“哥哥,阿元说想让我们和他一起去骑马。” “我这副身子骨,可经不起骑马的颠簸,”周度苦笑一声接着诱哄:“我想歇歇,让阿元自己去就是了。” “桑桑不是想让阿元多和同龄人接触么?” “咱们做爹娘的去了,阿元还怎么和朋友玩?” “我让李隼和沈家小子他们一起陪阿元去骑马,咱们做爹娘的就别参和了。” 周度说得合情合理,秦桑怀揣着对儿子的愧疚之心答应了周度:“那你让李隼他们好好保护阿元,别让阿元摔伤了。” “当然。” “还有,你答应给阿元养的狗,也要早早送过来。” “一定。” 周度一锤定音,又笑着补了一句:“这回就咱们两个人去,不带护卫了。” 秦桑最后那点爱子之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欢快地跑进屋中:“好!我这就去准备零钱!” 周度摇头失笑。 他骗了她。 哪能真的不带护卫呢?出事了怎么办? 只是让他们远远地跟着,轻易不能打扰两人罢了。 。 阿元那里是周度说的,秦桑只管换上美美的衣服陪周度去逛街。 等她收拾妥当时,周度已经等了很久;见她头上钗簪精致,周度忍俊不禁地拔了她首饰:“夫人,咱们是微服赏玩、尝尝小吃,你头上这些首饰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嚼用了,是生怕别人不看咱们么?” 秦桑愣愣地哦了一声。 都怪周度。 她原先常用的簪子也就几两银子,可周度为她准备的首饰都很贵重,她这才用错了首饰。 愣怔着,周度已经替她拆了发髻,如无数次那样熟练地帮她绑了个小小的坠马髻。 坠马髻上簪上两只轻巧的绒花,脑后又垂着两条缎带,看起来清新可人,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大。 秦桑满意地起身,又被周度摁在椅子上。 她讶然,周度已经打开了胭脂。他捧着秦桑下颌:“太素了,在额心描个花钿。” 秦桑双眼晶亮地点头—— 周度不会画人物、也不会画亭台楼阁,花鸟虫鱼也画的很平庸,但他很会画花钿,小小一颗精致明艳,谁看了都赞不绝口。 当年秦桑的侄女们不开心,她就让周度帮她们画花钿,结果周度一口回绝;后来虽在她逼迫下勉强答应了,却只肯在侄女们手背上画花钿,再说就直接走人。 秦桑觉得周度可小气啦! 但他给自己画,她拿人手软,倒也不好意思多说。 画花钿需要时间,秦桑脸被周度捧着,连扭头都做不到,只好眨巴着眼看周度。 他今日穿了身圆领袍。 素白如雪的交领内搭藏在朱红圆领袍内,刚好接着周度的喉结。 他喉结和他这个人一样清俊,一说话就滑来滑去;现在被那丛打理得宜的漂亮胡子微微遮住,随他动作若隐若现,越发显得婉约清冷。 再看他人,他微微垂首,神情很是认真。 秦桑眨眨眼,又看向周度喉结。 她想摸。 她摸过。 当时两人都躺在床上,她突然去摸周度喉结,周度立刻将她压在身下,声音都喑哑许多,吓了她好大一跳。 如今…… 秦桑撇嘴,默默压下摸一摸周度喉结的冲动,又听周度笑:“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秦桑哦了一声,在铜镜中确定花钿漂亮,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发了。 。 两人坐马车去市井,到了嘈杂繁华的街道才停下。 秦桑深深吸气—— 好香啊! 有炸物的香甜、面粉的清香、卤肉的醇厚、葱蒜的浓烈…… 秦桑食指大动—— 为了今天,她昨天饭量都减半了呢! 周度自然明白这点,他紧紧握住秦桑的手:“陕西干旱,多种植麦子,主食也多为面粉所致,和淮安有些区别,但也很是醇香……晨起冷,先喝碗面茶暖暖身子。” 说话间已经到了面茶摊前,秦桑主动去占位置,让周度决定吃什么。 不多时食物上 齐—— 一碗面茶,还有一小盘麻花撒子等物。 周度言笑晏晏地将面茶推到她面前:“这是将炒熟的面粉与猪油翻炒所制,里面加了杏仁、核桃仁、芝麻等物,陪酥脆的麻花撒子等物同食最好,桑桑尝尝。” 秦桑咽了口口水,一时间有些头皮发麻。 桌上只有一碗面茶,面茶中放着两只勺子。 她要和周度喝同一碗面茶吗? 秦桑故作惊奇地笑:“哥哥,怎么只有一碗面茶?你不吃吗?” “我当然吃,”周度笑得理所应当:“这里这么多小吃,你一人吃的话,就算撑破肚子也吃不完,所以合该你我分食。”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之前在京城,两人也是分食同一碗馄饨、同一只烧饼。 秦桑纠结片刻,终于在腹饿面前败下阵来。 她抬手拿起勺子,香醇的面茶便送入口中。 好吃! 秦桑嘴角弯弯,忽地嘴唇碰到个东西。 是周度的勺子。 他笑:“我觉得杏仁最香,桑桑尝尝。” 秦桑垂眼,果然见嘴边勺中有一颗杏仁。 她不敢看周度,只低头吃下杏仁,又觉得嘴里油腻腻的。 全没发现周度眼中笑意。 他的桑桑迟钝,那便由他主动。 今日同碗而食,他也该回到卧房去睡了吧? 周度心情大好,只觉得今日面茶香得过分。 不愧是本地特色。 吃完了面茶,秦桑有些怏怏的,周度嘴角微翘,顺手买了个柿饼递给她:“是不是面茶太油腻了?吃点柿饼缓缓。” “我记得前面有卖彬州梨,那梨子水润多汁,个头也大,难得还耐储藏,等下尝尝。” 秦桑勉强笑笑:“不必了,我——” 周度已经撕了柿饼塞入秦桑口中。他收回手:“怎么了?” “……没怎么,”秦桑顺口嚼着口中紫红色的柿饼。 甜甜的,凉凉的,好吃! 周度见此一笑,撕了一小块柿饼送入自己口中。 果然,食物还是要分着吃、抢着吃才好吃。 吃了柿饼,秦桑有了些神采;等吃了彬州梨,秦桑已经神采奕奕的了。 周度便拉着她慢悠悠地找吃食。 一路上两人吃了无数小吃:水盆羊肉,荞麦碗托,羊肉饸饹,咸香奶茶,锅盔牙子…… 一开始秦桑还不太适应两人同食,后来越吃越开心,便不再介意此事。 周度面上笑容便越发的大。 两人从清晨吃到下午才尝完,临走还不忘把方便打包的柿饼梨子锅盔等物给阿元、大哥带了回去。 不过,回去时不再是周度付钱了—— 他只管拎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和小玩意儿,秦桑负责到处采买付钱;等两人回马车时,周度手指已经被勒得冰凉紫红了。 秦桑豪气地要帮他提,周度只让了三分之一;两人拎着东西脚步更慢,便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许久后,秦桑眯眼望着太阳。她由衷感慨:“哥哥,今天过得真好啊。” “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不缺钱,也有闲,更不怕被欺负。 她没志气,不想着大富大贵,只想过这样舒舒服服的小日子。 周度望向秦桑。 太阳刺眼,她抬头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就搭在下眼睑上,整个人都被太阳镀了层金边。 周度定定望她许久,这才笑了:“会的,一辈子都会这么好。” “哥哥答允你。” 什么饥荒、什么鞑虏、什么走私、什么地头蛇、什么朝堂的风风雨雨。 她全都不用知道,只用这样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够了。 似乎是他目光太过灼热,秦桑仰头看他:“真的?” 周度点头,秦桑也笑,一笑见微风吹得他胡须朝自己飘来,像一丛水中招摇游弋的荇草,又像皎洁月下松柏疏横交错的影子。 很漂亮。 就像周度这个人。 哪里都很漂亮。 不过漂亮归漂亮,秦桑还是有些疑惑。 她没按捺住心头好奇,忍不住歪头望他:“哥哥,你为什么留胡子呢?” “按理说,你这个年纪,还不用留胡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