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计划》 第1页 《白月光计划》作者:一口翡脆【CP完结】 简介: 【攻】覃州州长裴青柏,开关是老婆的<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怨夫 【受】美貌狙击手江絮,得了癔症的温柔犟种 为了给妈妈治病,江絮想方设法成为了裴青柏心中那位白月光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谁让那位裴州长为了白月光,截断了他带妈妈出海求医的船; 明知不可以,江絮还是无法避免的开始在意裴青柏这个人,抛开虚假和算计,是否能重新建设这段感情? 精心浇灌的到底是玫瑰和月季,真能分得清吗? 就在江絮准备挑明时,却无意听到裴青柏安排医院中的人,想办法延长妈妈住院的期限…… 信徒撕碎神明的衣襟,只为看神明的表情 【蓝星海域烬风岛纯属虚构,背景架空架空架空,不必考究】 标签:白月光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HE 伪替身文学 双强双男主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第1章 年轻俊朗的军官 “江絮,进来陪陈姐喝一杯呗。” “抱歉,我是卖命的,不是卖身的。” 江絮走在红棕色的重工地毯上,灯光透过彩色琉璃灯罩,迤逦瑰丽的洒下来,他温声拒绝,头也不回的走向走廊尽头。 在江絮身后的包厢门口,一个脑袋探出来,悻悻的看着他,“切,死犟种,你就仗着长得帅吧你!”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个秃头壮汉,穿着和江絮身上相同的深灰色小翻领衬衫,束在黑色长裤中,马靴紧紧裹在小腿上,靴筒内藏着一把破浪17大口径手枪。 这身制服被秃头壮汉撑的满满当当,肌肉支棱在布料下野性十足,在江絮身上则穿出另一种单薄又倜傥的味道。 秃头壮汉往江絮身后看了两眼,呲开牙笑,嗓音粗犷,“张招又喊你去陪酒?” 张招就是刚才喊江絮去喝酒的人,酒楼中的酒保,私下里到处拉皮条。 江絮嗯了一声,和秃头壮汉顺着旋转楼梯一道往三楼巡视。 “那些贵人们挥挥手就是上万钞票砸在脸上,能卖脸卖身,谁还做卖命的红差手?也就你次次都拒绝,和尚我是没那条件,贵人们瞧不上我这长相,不然我早去了。” 秃头壮汉人如其名,叫李和尚,表面上和江絮一样是这个酒楼的保安,实际上两人都是青帮的红差手。 红差手,从字面看是刽子手的意思。 江絮侧目看着李和尚脸上羡慕又惋惜的神情,掀唇笑了笑,“以前没跟你说过,其实我不喜欢女人。” 蓬松的自来卷发下,一张没有棱角的鹅蛋脸,杏眸点缀其中,瞳孔在灯光下现出与头发相同的琥珀色,温柔明亮,笑起来时似有蜜糖在流淌。 正如李和尚所羡慕的,江絮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打面相看,任谁都无法把江絮和红差手联系在一起。 只是江絮眉目温和,乍看去并没有攻击性,猎场中又到处都是穿着打扮扎眼又艳丽的人,才让他免去很多麻烦。 李和尚脚步顿住,不知道是惊于江絮脸上的笑容,还是他口中说出的话,脸色变换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可惜了,你这张脸给我多好,要是能搭上哪个贵人,她们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钱财,就足够还清我们欠青帮的债了,保不准还能捞一把,助我们彻底离开青帮。” 青帮,是覃州地界上三大黑海党之一,黑海党是一群游离在秩序之外的不法分子,亡命之徒。 但凡进入青帮当了红差手的,无一不是欠了青帮的巨额债务,还不上,只好卖命赚钱来还。 江絮在青帮当红差手两年,四百多万的债务堪堪还了一半。 每次出去执行任务,做的都是要命的活,不是要目标的命,就是押上自己的命,江絮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去挑选那些本就该死的人去执行。 江絮几乎是红差手中最勤快的那个,即便他的性向不是男人,也不愿去卖脸卖身。 为了赚钱还债,江絮已经行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不想把最后一丝底线也亲手扯断,他固执的相信,果子糜烂一地时,也会有新的种子悄悄发芽。 深渊总有尽头。 这是江絮自己的坚持,与别人无关,没必要分说太多,只是偏过头对李和尚道,“等再过两年还清债务,就能离开青帮了。” 李和尚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沉下来,“真的能彻底离开么……” 两人巡视完三楼继续往上走,除了各个包厢偶尔开合门时泄出的声响,并没有什么异常。 突然,江絮身侧的包厢门拉开条缝,喧嚣、热浪夹着一股烟味猛蹿出来。 江絮长眉一拧,逃也似的快走两步,“我去楼顶看看!” 看着江絮离开的背影,李和尚对此早习惯了,这小子居然闻不得烟味,得错失多少人快乐。 江絮轻车熟路的走上天台,天色将黑,地平线只余下最后几缕淡淡的橙,轻风迎面而来。 蓝星海域中群岛遍布,覃州就坐落在中央最大的主岛上,因为有着大量沉睡不醒的休眠火山,总会刮起咸湿中掺着火山灰味的烬风,故得名烬风岛。 覃州地处烬风岛北部,火山较少,反倒四季分明空气清新,眼下正值四月初,晚风带着几许料峭的凉意吹向江絮,他站在天台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向下看去。 ‘猎场’两个金属大字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挂在灰色的高墙上,是这栋酒楼的名字。 自上而下,猎场就像一座气势恢弘的灰色城堡,墙上嵌着拱形彩绘琉璃窗,灯光瀑布般层层泄下,包裹着猎场中的纸醉金迷。 猎场是宛城最有名的酒楼,进出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就像它的名字,是一座巨大的声色猎场。 有人来猎艳,有人来猎权猎势,人们待在隔音极好的包厢中推杯换盏,伺机接近各自的猎物。 猎场正对面是喷泉广场,位于宛城正中心,长不见尽头的十字路从喷泉广场出发,把整个宛城分割成四个区域。 城西和城北是老城区,放眼望去大多是屋顶尖尖的灰白色塔楼,外墙被时间侵蚀的斑斑驳驳,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不少人搬去了新城区,遗留下空旷的老建筑原地腐朽,巷子里灯光忽明忽灭,偶有自行车、三轮车慢悠悠的穿梭在静谧中,随便吆喝一声都能穿透整片巷落。 城东和城南是近年来大力发展的新城区,建筑规划的高大整齐,一到夜间就有五光十色的霓虹漫出来,充满活力。 许多建筑引入了西洋群岛的设计,红瓦白墙,别有一番风味,轿车穿梭在灯火辉煌中,尾气喧嚣,谁都不曾多做停留。 江絮看着被切开的城市两侧,他站在中央,置身于时间的夹缝,耳边只有风声。 他忘了一些事情。 忘了是怎么发现自己不喜欢女人的,忘了当初具体是怎么进入青帮的,也忘了到底为什么不能闻烟味。 两年前,江絮家里出了场变故,他的爸爸因为抽大烟,抽死在了烟馆。 烟馆里那种大烟与商店里卖的香烟不同,加了让人上瘾的违禁品,他爸抽高兴时,还会叫烟馆中的漂亮姑娘伺候。 烟馆中常年有黑海党的人蹲守,就等着江絮他爸那样准备借钱抽烟的人上钩,他爸瞒骗家里连本带利欠了四百七十六万。 四百七十六万是什么概念? 依照覃州两年前的财报,普通工人月均收入两千五百块,覃州军队的普通士兵平均军饷三千块,江絮家的小酒坊意最好的时候,月收入也不超过四千块。 四百七十六万,是江絮家不吃不喝辛苦一百年都攒不到的钱。 彼时江絮刚从覃南军校毕业进入部队,是军中最有潜力的狙击手,本以为等待着他的,是自由广袤的万千世界。 直到上官突然喊他去谈话,说他爸活作风有问题,他得暂时回家歇息,等待考察。 说是暂时,但江絮心里明白,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美好的未来就像泡沫,近在眼前,来不及触碰就化为乌有。 记忆从回家那天突兀的断开,只记得感冒了一场,当混乱的记忆再续上时,覃南的家和酒坊已经被大债主青帮收走,那个承载了江絮二十年活的屋舍,只抵了十万块。 江絮带着得了骨结核的妈妈从覃南小镇来到宛城,成为青帮的红差手,青帮每个月给他四千块固定薪水,其余出任务赚的钱全部用来抵债,直到债务还清为止。 他闻不得烟味应和家里的变故有关,具体细节无从知晓。 起初,江絮以为他只是失去了几天的记忆,直到好友聊起大学的事时,口中时而会蹦出陌的名字和场景,他的行李箱里放着陌的物件儿。 偶然看到什么东西时,脑子里会闪出一些不连贯的朦胧画面,就像信号不好的破旧电视机,好一会儿坏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段时间江絮的脑袋彻底混沌了,每当意识恍惚的时候,就在手臂上使劲掐一下,通过痛感来提醒自己。 第2页 活已然一团糟,江絮不想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一个人悄悄查了很多书籍,慢慢的确定自己是得了一种病。 西洋群岛的相关书籍上写,这种病叫心因性遗忘,是一种由心理因素引发的记忆障碍,让人选择性忘记那些和创伤、痛苦相关的记忆片段,在特定的场景、气味或者声音刺激下,可能会想起什么。 情况严重时,甚至会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烬风岛老一辈人口中,这种病也被称为癔症。 他不愿让妈妈和朋友担心,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得了癔症这件事。 从书籍资料上来看,这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人避免直面痛苦的记忆,旨在减少心理压力,不会对大脑和身体造成任何损伤。 癔症就癔症吧,只是丢掉沉痛的记忆,挖出心中的腐肉,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正是因为忘了许多痛苦,才能让他在背负高额债务,还要操心妈妈病症的同时没被压垮,保持一颗平静的心。 他欣然接受了这份命运的馈赠。 天色越来越暗,江絮扫了一眼陆续开进猎场大门的豪华轿车,转身向楼下走去,到饭点了。 猎场这份工作是李和尚介绍给江絮的,他刚到青帮与同伴一起执行任务时,机缘巧合下救了李和尚一命。 李和尚心中感念,又没什么闲钱来报答,于是给他介绍了这份工作。 猎场老板是从南岛江城而来,财大气粗,不介意多养个厉害的打手保驾护航,见江絮的枪法和拳脚功夫过硬,就把人留下,当了个保安头子。 这份工作的好处就在于,不需要江絮时时都在,他没任务的时候守在猎场,需要他动手的时候动动手即可。 因为工作时间并不严苛,对薪资就不能有太高的要求了,每个月领到三千块也很满足,猎场还管饭,给江絮省去不少花销。 江絮不负老板的慷慨,分内事做的很认真。 他从天台一层层巡视下去,走到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时,下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听动静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在猎场待久了,规矩还是懂的,江絮背靠着墙壁往拐角中一站,尽量压低存在感,免得挡了哪位贵人的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絮稍稍抬了下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眸中。 焦急,思念,惊讶,眷恋……太多复杂又浓烈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几乎要把江絮吞没。 脚步声戛然而止,空气也在漩涡中凝固了。 江絮从没见过哪个人眼中能盛得住这么浓烈的情绪,心跳失序了一瞬,用力眨眨眼,把视线从漩涡中解救出来,看清了打头那人的模样。 对方一看就是人群中身份地位最高的,站在楼梯上,还保持着上行的姿势,仰起头。 明暗交错中,军帽下那张脸如同一张构图完美的画,眉骨清晰如刻,眉毛浓而直,额角落着一道两指宽的疤。 江絮不想再与那双情绪汹涌的黑眸对视,视线快速滑过对方的鼻梁、薄唇一路漂移。 高大挺拔的身躯裹在黑色军装中,肩膀宽拓,胸膛前撑的一丝褶皱都没有,两道腰线勒进皮带,军装的威严飒爽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了完美展现。 只是对方太过冷峻,寒意源源不断从身上溢出来,隔着三米远都能感受到,仿佛在料峭的风中奔走了好几天。 江絮觉得对方瞧着眼熟,又没记起到底在哪里见过,覃州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年轻俊朗的军官? 可能是在哪张报纸上吧。 江絮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准备等这群人过去再下楼吃饭,猎场的餐食可口,不知道今天做了什么,光想想肚子就开始喊饿了。 等了半天,周围仍旧静悄悄的,江絮有些疑惑,正准备抬眼去看,一个不高兴的声音从那位军官身后传出。 “哪个保安这么不懂事,挡到裴先的路了。” 江絮看着面前至少两米宽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杏眼圆睁。 挡路了?我吗? 第2章 ‘富人病’ 江絮身后就是墙壁,挡了哪门子路? 猎场中什么刁钻的人都有,江絮见怪不怪,弯起红唇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裴先,我这就消失。” 温柔的说完,江絮单薄的一片紧贴着墙,尽量绕开那群人快速向楼下挪去。 余光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始终钉在他身上,内中汹涌的情绪全都变成了阴郁的冷。 江絮懒得去琢磨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料想也不是针对他的,他只是猎场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 他快步走下楼梯,见有不少人站在楼下向上看,满脸好奇。 “那位就是刚赶回来的裴少帅?” “嗯,多半是,以后要改口叫裴州长了……” 江絮躲开窃窃私语,一溜烟走向供员工吃饭的小厨房,各种香味涌入鼻腔。 他眯起眼睛,顿时忘记了楼梯上的小插曲,目光往窗口望去。 猎场里中西餐都有,还有覃州其他各地的特色酒食,能满足大部分食客的爱好。 “小江来吃饭啊?今天做了蟹粉狮子头,要不要尝尝?” 后厨的阿婆正把浑圆的狮子头往盘子中摆,看到江絮慈和的笑着问。 其他人听到后,也纷纷抬起头与江絮打招呼,“燕窝红枣糕也拿两块吧,你这么瘦,得多吃点才行。” 相貌讨喜又每天按时乖乖吃饭的人,总是备受年长者喜欢。 江絮脸上挂起乖巧的笑容,走过去挨个拿了些,坐在角落把盘中吃的光溜溜,不浪费一粒米。 喂饱肚子,江絮礼貌的跟食堂中人告别,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去疗养院。 走到猎场外的马路边,迎着风,江絮忍不住回身看去,从他走出猎场那两扇金碧辉煌的玻璃厅门起,始终有一道阴沉沉的目光缠在他身上,毒蛇似的。 灯光透过彩绘琉璃窗,投在地上如破碎的彩虹,江絮的目光从窗户上徐徐扫过,没有任何收获,那道目光大概是知道被察觉,也消失了。 江絮抿了抿唇,大步离开。 疗养院坐落在城北,是一栋旧塔楼改建而成,外墙新刷了蓝色的漆,在夜幕中格外亮眼。 疗养院四周种着两排挺拔的桦树,枝条抽出嫩芽,星光穿过树枝照在地上,没有路灯也不会很黑暗。 江絮多绕了两段路,穿过飘满了油炸蒸煮香气的街巷,确认没人跟踪自己才走进疗养院,来到二楼最左侧的房间。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正坐在床边,和床上的人聊什么,脸上挂着笑容,手中削着苹果。 那颗苹果太大了,小姑娘一手拿着有些吃力,水果刀刚削下一块皮,就得停住动作把苹果拿好,再继续削。 江絮轻笑一声推门走过去,接过水果刀,“小蝶,我来吧。” 小姑娘叫小蝶,是疗养院中专门负责照顾他妈妈林早月的。 修长的手指稳稳捏住水果刀,削下一圈完整的苹果皮,江絮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小蝶,一半递给躺在床上的林早月。 “谢谢絮哥,林姨刚还在念叨你呢。”小蝶双手接过苹果,圆脸上浮起两团可爱的红霞。 “是么?在说我什么?” “林姨担心你在裴公馆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受欺负。” 这是一个谎言,江絮为了让林早月安心养病,骗她说自己在裴公馆找了一份差事,上司很好,薪水也很高。 林早月倚在床上,身材枯瘦,面色是不健康的蜡黄。 她本应该有一头漂亮柔顺的自来卷长发,在两年前查出骨结核后就自己拿起剪刀给剪了,只剩几缕参差不齐的枯发搭在肩头。 两条没多少肉的腿搁在床上,膝盖微微发肿,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症状,但手指按压上去时,会有一种奇异的波动感,像在膝盖中蓄了水。 骨结核是一种磨人的病,多发于免疫力低下、有骨骼外伤的人群,在贫民区的发病率是富人区的十几倍。 发病后关节活动受限,膝盖附近的肌肉萎缩,照常行走都是问题,一旦病情恶化,大概率会彻底瘫痪。 有条件做手术是最好的,不能做手术也要天天吃药,可以说是一种容易发于穷人区的‘富人病’。 骨结核医治麻烦,术后复发率很高,宛城中大部分医院都接不了,只有和仁医院能接,也更有把握。 和仁医院是整个烬风岛医疗技术和资源最好的医院,可惜,这些技术和资源被上流社会的人把持着,普通民众连门槛都摸不到。 谁钱多谁先治,病痛面前也分贫富贵贱。 想拿到和仁医院的号,就要额外花大价钱从黄牛手里买,他们这样没钱没势的人靠寻常途径去排号,恐怕要排到天荒地老去。 好在命运没有对他们残忍到底,在林早月的积极配合下,病症没有继续恶化,给了江絮足够的时间去攒手术钱。 江絮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笑着看向林早月,“妈,我怎么说也是军校毕业的,拳头硬着呢,没人能欺负到我。” 第3页 林早月咬了一小口苹果,伸手覆在江絮的手背上拍了拍。 “妈妈是怕你工作太忙,为了赚钱照顾不好自己,有什么事千万不要自己扛着,知道么?有妈妈在。” 她的手很粗糙,完全不像一双女子的手,关节肿大,掌心的茧子比江絮都多,皮肤就像干燥的老树皮,触在手背上热辣辣的。 江絮鼻尖一阵阵发酸,这双手上每一道沟壑,都是他成长的纹路。 说来也怪,江絮分明是在爸妈膝下长大,小时候对爸爸的印象却寥寥无几。 江絮家原本在覃南,是个覃州西南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家里经营着一个小酒坊,他对爸爸最大的印象就是酒坊老板。 爸爸在酒坊中负责指挥、收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仿佛‘爸爸’这个身份只是因为江絮的出被迫冠上的。 家里和酒坊所有的吃穿用度、大小琐事,逢年过节拜访哪位亲戚准备什么礼物,全是妈妈一手操劳的,从记事起到江絮十几岁,都不曾见过爸爸参与活中来。 儿时,学堂里的老师说,母爱是温柔的,有声的,如水,父爱是严肃的,沉默的,所以如山。 可江絮看到其他同学的爸爸会去学堂接自己的孩子下学,会给自己的孩子买好吃的,也会与自己的孩子说说笑笑。 比起别人会传出回音的山,江絮的山遥远,沉默,冷眼旁观,如同不存在。 小小的江絮很失落,总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他的山能有点声响,哪怕一点点也可以,他还从没有同时牵过爸爸妈妈的手。 直到那座山逐渐崩塌,落下碎石,江絮后悔了,后悔曾经不知轻重的许愿。 爸爸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酒坊意不好会发脾气,天气不好会发脾气,饭菜不合口也会发脾气。 每次爸爸大发雷霆时,妈妈都坐在旁边不作理会,低着头捂住江絮的耳朵安抚他,“阿絮不要怕,有妈妈在。” 渐渐的,爸爸开始摔碗、摔凳子,手边有什么拿什么,通通往娘俩身上摔,嗓门大的像打雷。 “我赚钱供你们吃穿,辛辛苦苦劳累一天,到家连一顿合口的饭都没有!” 现在想想,妈妈会患上骨结核,早在那时就埋下了病根。 面对爸爸越来越暴戾的举动,妈妈依旧不作声的将江絮护在怀里,轻轻在他耳边哼唱那首从小听到大的童谣。 “花开明早小池塘,摇篮摇过老弄堂,桂花香,夜长长,摇篮摇过青灰墙……” 歌声混着骂声,江絮脑中一片混乱,想哭又不敢出声,怕激怒了爸爸,更怕让妈妈担心。 等夜深了才藏在被子里,捂住嘴嘴偷偷哭,祈求上天将之前的愿望收回,他再也不敢奢求了,再也不敢贪心了。 一切都是他的错。 直到江絮十四岁之后,身体迅速抽条,骨骼舒展,终于可以把妈妈护在身后。 他爸则日渐消瘦,打不动人了,嘴里说吐出的话依然夹枪带棒,在活琐事中尽最大的努力向妈妈发难。 回忆影影绰绰,江絮记得似是有人教过他,既然无法阻止那座山崩裂,那就带着妈妈跑,跑的越远越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带妈妈逃离,就被那座山砸的血肉模糊。 江絮垂下头,眨去眼中的湿润,“放心吧妈,我工作好着呢,等再过半年攒够钱,我们就去和仁医院做手术。” “好,妈妈都听你的,我们阿絮长大了,是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江絮又在疗养院待了一会儿,叮嘱林早月早点休息,才关上门走出房间。 他站在楼下望着那扇窗,妈妈有在配合的养好身体,等待手术,这就是他最大的动力。 披着星辉,江絮步行回到家里,为了能更近的照顾妈妈,他和他中学起就是好朋友的陈启,在疗养院不远处合租了一间两居室。 客厅里暖橘色的灯亮着,房子虽然小,在<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干净,五脏俱全。 陈启刚洗完澡,吊儿郎当的抓着毛巾擦头发,几滴水落在脖子左侧的鹿角纹身上,手中一个小本子,里面记满了各种小道消息。 陈启从覃南军校毕业后没有进部队,而是来宛城当了一名报社记者,一身侦查与反侦察的功夫全都用在了跟人上。 看到江絮回家,陈启来了精神,“诶,阿絮,你今天在猎场见到裴青柏了吗?” 这几年陈启在宛城混出了些名堂,消息来源广泛,任何一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江絮把外套挂在客厅墙角的衣架上,“谁?” “裴青柏,裴家那位继承人啊,覃州东部的战事刚结束,他就急着赶回来继任州长一职。” 裴? 江絮不禁想起在猎场楼梯上见到的那位裴先,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应该就是他吧。 “裴青柏被裴氏藏起来偷偷培养了十几年,平时估计连女人都见不到,还能有个心上人,真是奇了!听说他拼命爬上州长的位置,就是为了他那位心上人,啧,白月光啊……” 第3章 裴州长偷懒啊 江絮向来不喜关注别人的活,无奈有个陈启总在他耳边念,他不想知道也不行,甚至还比别人知道的更多。 白月光…… 江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到猎场中那位裴先冷峻的脸和漆黑的眼,拥有那么傲人的相貌和家世,能配得上他的,必定是哪位世家千金。 “所以你到底见到没?我听同行说裴青柏刚回宛城就去猎场寻人,真的假的?” 陈启还在旁边喋喋不休,江絮耐着性子点头,“应该是见到了。” 陈启脸上满是兴奋,“这料有的挖了,我们覃州史上最年轻的州长还是个痴情种,不知道他那位白月光是谁……” 江絮有些犯困,起身走进洗漱间一边收拾,一边应付着陈启的话,收拾完就回到房间关起门,倒在床上睡去。 早上天还没亮,江絮就翻身起来,洗漱完从立柜中拿出一个工具箱,里面放着瓶瓶罐罐。 江絮熟练的把他那张素白的脸涂暗了些,裸露在外的脖子和双手也没漏下,鼻梁上架起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 搭配洗出毛边的白衬衫和灯芯绒长裤,一副呆滞清澈的学模样,和在猎场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江絮站在镜子前,又戴了顶邮差帽抓起外套的出了门。 晨风吹在身上是切肤的凉,江絮披上外套,穿梭在旧塔楼之间逼仄的小路中,向城北一个汽车修理厂走去,那是青帮放任务的暗桩之一。 修理厂的铁门大开,空气中充斥着汽油和金属的味道,两名穿着深色工装的修理工已经开始工作了,看清来人是江絮,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江絮冲二人淡淡一笑,直径走进后院,刚在院中站住脚,就有一把长枪迎面扔来,是他常用的灰岩8型狙击枪。 李和尚站在院中,“今天有你的任务。” 江絮接住枪的手一顿,“指定给我的?” 通常,红差手接任务都是自主选择,上头很少会指定谁去执行什么任务。 “嗯,今天上午十点半,裴公馆会举行州长交接班仪式,雇主要你去裴公馆外,保护我们那位新上任的州长裴青柏。” 江絮反应了两秒,不确定的问,“是保护?不是杀了?” 先不说驻在宛城的覃州军至少有三万,保护裴青柏不应该是官方的活吗?怎么会落到红差手的头上? 这合理吗? 李和尚刚听到任务时也是江絮这个反应,摊开手耸了耸肩,“上头就是这么交代的,鬼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多请个高手看着有备无患吧。” 江絮拿住枪检查了一番,装入鱼竿软包中,“你确定我到裴公馆后不会被人一枪崩了?” 红差手这个称呼听着威风,好像手握杀大权,实际上就是消耗品,死在任务中,或被雇主出卖、被目标报复都算不上稀奇事。 这次任务单单指定了他,这让江絮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想伺机报复。 江絮闭了闭眼,这两年他挑选任务十分谨慎,几乎不在雇主或目标面前露出真容,即便面对同伴也不掉以轻心,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有谁能报复到他。 相较而言,倒是官方更想清除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魑魅,可有必要费钱费力特意给他挖个陷阱吗?这也太瞧得起他了,他算老几? 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放弃他的就是青帮,他被抓或者被杀,不会对青帮产任何影响。 正想着,李和尚走过来将什么东西放在江絮手里。 “雇主给的,拿着它进入裴公馆警戒区,没人会对你动手,雇主给的钱多,你就当去看个热闹,谁让你是我们这批红差手里枪法最厉害的,上头会指定你也不奇怪。” 江絮低头,掌心中躺着一片柳叶型玉佩,大小和他的拇指差不多,表面光滑苍翠透亮,其中一面还刻着植物的脉络,漂亮又精细。 第4页 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一看就是被人经常贴身佩戴。 真是个保护的任务?能指挥得了裴公馆的人,这位雇主身份必然不低,到底是谁呢?又是什么用意? 江絮垂眸静了一会儿,“知道了,等我消息吧。” 就算是陷阱,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两年为了让青帮对他放松警惕,江絮向来都是一副听话的样子。 有钱不赚王八蛋,是福是祸他走一趟就知道了,他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走出修理厂,江絮七拐八拐走进一片废弃的旧塔楼中,里面有间上了锁的房子,是他一年前无意中发现的安全屋,放置了一些便于伪装的东西。 江絮换了一套青灰色的裤子和外套,摘了眼镜站在镜子前,把一头卷毛都藏进帽子里,一丝都不漏出来。 熟练的将眉毛涂成灰白色,在眼角和鼻翼两侧化了几道皱纹,最后往嘴唇四周和脸颊两侧贴了几片灰白的胡子。 不出十分钟,江絮就从学模样变成了一个老头。 裴青柏昨天刚回到宛城,今天就走马上任,民众们都好奇这位年轻的新州长到底是什么路数,乌泱泱的从四面八方往裴公馆涌去。 江絮压低帽檐,弯下腰佝偻着肩膀,低调的走在人群中,手里捏着那枚柳叶玉佩。 裴公馆雄踞在城东中央,方正庄严的青灰色建筑前,几面蓝色星旗高高升起,鸽群拖着悠扬的哨音掠过,在阳光明媚中一派祥和。 覃州军密不透风的围在裴公馆院外,相邻的四个街道也分别有军队驻守,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前来观礼看热闹的市民们站在警戒线外,伸脖子探脑袋,其中不乏有拿着相机的记者,企图拿到一手资料。 陈启肯定也挤在其中,江絮扫了一眼窜动的人头,不动声色的环视周遭高楼,快速在脑中记下几处位置绝佳的狙击点。 来都来了,怎么也要留下做任务的痕迹,江絮往人群相对较少的一条街走去,忽然觉得前方岗哨旁的军官有些眼熟,好像昨晚在猎场中见过。 抬脚靠近两步,果然是昨晚跟在那位裴先身后的军官之一,至此,江絮可以彻底确定,昨晚那位裴先就是今天他要保护的目标。 江絮漫不经心的从那位军官身前路过,一手抛着那枚柳叶玉佩,时不时对着太阳看看成色。 很快,那位军官不着痕迹的追过来两步,在江絮身侧低低说了一句,“先随我来。” 对方带着江絮穿过警卫,停在裴公馆斜对面的一座钟楼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先可以去顶楼架枪。” 对方也不给江絮问话的机会,说完转身就走了。 钟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是周围最高的建筑,江絮试探的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静悄悄的似是没人。 他站在门前警惕的听了几秒才走进去,顺着昏暗的石板楼梯拾阶而上,楼梯是实心的,靴子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响。 江絮快速走上顶楼,寻到一处位于死角的窗户翻了出去,轻盈利落的越过几个屋顶,灵活的像一只猫。 快速到达他刚才相中的狙击点之一,埋在阴影中趴好,青灰色衣服几乎和屋顶融为一体。 这个任务实在诡异,官方的地盘也不一定安全,他谁都不信。 江絮打开布包,在摸到枪的瞬间,眼神立即锐利无比。 熟练的把枪架好,身体与屋顶的倾斜角度完美贴合,手肘作为支点撑在地上,构筑起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不远处的钟楼在江絮离开后,回荡出浑厚绵长的声响,白鸽齐齐展翅飞上蓝天,裴公馆前的军乐队同时开始了演奏。 庄严激昂曲调清晰传来,演奏的军官皆穿着藏青色制服,铜号和肩章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裴公馆厅门大开,里面都是穿着不同制服的官员和各界名流贤达,大家分列在两侧,等待着主角到来。 江絮右眼贴着瞄准镜调整了一下距离,三百米以外的裴公馆顿时清晰无比,一道人影步履从容的走入视线中。 是裴青柏。 裴青柏没了昨天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身立领对襟黑衫,仿佛把夜色披挂在了身上,阳光下显现出近乎隐形的暗纹。 衣料挺括肩线利落,盘扣上嵌着圆润的深色翡翠,扣的一丝不苟,领口处被喉结顶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衣长及臀,侧缝笔直利落,裴青柏单手插兜站在那,就像一座钢铁浇筑的雕塑。 透过倍镜,江絮能清晰的看到那张脸,肤色在阳光下有些深,却也更显得五官深邃,那双狭长的眼眸漆黑沉静,如寒潭止水。 裴青柏就那么静静的站在一群大人物中间分外出挑,引得观礼人群中不断传出惊呼声,裴公馆中的贵妇千金们也频频向裴青柏侧目。 江絮欣赏着那张脸,对方就像有所感应般向这边看过来,想到昨晚那双眼中汹涌而出的情绪,明知道裴青柏不可能发现他的行迹,还是下意识的别开眼。 远远的见裴青柏转了个身,江絮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办正事。 狙击手在任何任务中,承担的几乎都是占领高点、控守周围区域,远程精准打击的角色。 视线透过倍镜在裴公馆附近仔细细扫过,除了几名穿着军装隐在裴公馆附近的狙击手外,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江絮好笑的哼出声,说起来,有谁能比他这个乔装打扮的红差手更可疑? 远处的军乐声陡然一变,曲调更加高昂,这会儿的功夫,覃州官方的大人物已经全都到场,走到裴公馆前厅提前摆好的桌子前坐下。 四周观礼的人们脖子抻出二里地,甚至有人拿着望远镜,无数目光聚焦于一处,裴青柏坐在中间,薄唇挂着礼节性的笑意。 裴青柏旁边坐着个精神抖擞的老爷子,头发银白眼窝深陷,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是即将卸任的覃州州长裴秋实,也是裴青柏的爷爷。 一名官方发言人站在前方,简单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交接班仪式正式开始。 发言人慷慨激昂的讲述裴青柏这一年来建下的功勋,这位年轻的继承人率军队奔赴覃州东部,是如何赶走北海岛来抢夺稀土资源的先锋部队,又是如何在班师途中肃清盘踞在覃州各处的黑海党,打击违禁品…… 这位年轻州长战绩的确傲人,但这场宣讲过于漫长,江絮听得想犯困,恍惚间,有一种坐在大学礼堂中听校长在台上讲话的感觉。 提起精神又扫视一圈四周,视线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裴青柏身上。 裴青柏垂着眼,一只手放在茶杯后,钢笔在他指间转的欢快。 江絮不禁勾起嘴角,看来犯困的不止是他,这位年轻的州长也在无聊走神。 正笑着,裴青柏突然抬起眼,两道视线仿佛透过瞄准镜撞在了一起,江絮的笑容立马僵住,浑身炸毛,有种行迹被发现了的错觉。 一瞬后,裴青柏轻轻活动了两下脖子,继续垂眸摆弄着那只钢笔。 江絮的神经松了松,果断将注意力从裴青柏身上移开,他是来保护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倒也不用盯着目标不放。 发言人介绍完毕后,依次是老州长发言,新州长宣誓,裴公馆周围全程没什么异动。 江絮仿佛就是受邀来见证了一场新州长接任的仪式,还顺手得了一笔丰厚的佣金。 “……必当竭尽绵薄刷新政理,振兴实业保障民,使覃州之地法治彰明,百业繁荣。” 这段话一听就是别人写的,古板老套,官腔十足。 连发言稿都不自己写,裴州长偷懒啊,江絮心里嘀嘀咕咕,耳边突然灌进一个短促的轻笑。 裴青柏低沉的尾音通过扩声器传开,带着几分金属的质感,一下就抓住了江絮的耳朵。 “这段话一听就不是我写的,对不对?” 江絮一愣,明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一种心声隔着三百米被风送到对方耳边,又得到了回答的错觉。 “从东部回宛城的路上,我看到很多人活艰苦,病了没处看,只能求老天开眼,还有的地方仍在深受违禁品的毒害,这些问题我看到了,就会尽力去解决……” 简单几句话,没有漂亮的承诺,朴实又直击人心,周围短暂的静默后掌声雷动,江絮透过瞄准镜注视着裴青柏,对方还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了。 裴青柏笔直的站在那,阳光也偏爱他,温柔的洒进那双漆黑的眼中,映照出几点坚定的光芒,锋锐又明亮。 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州长,好像还不错。 仪式彻底结束已是三个小时后,军乐队退场,宾客被迎入裴公馆,观礼的广大市民陆续散去。 闹哄哄的裴公馆附近逐渐恢复了庄重宁静,江絮神情恍惚的收起枪,心中难以置信,任务就这么完成了?是不是太简单了? 临走前,江絮回身看了一眼裴公馆,裴青柏站在原地仰头望过来,仿佛在给他这个沉默的守护者送别。 第5页 第4章 会咬人的恶犬 这个任务也太<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吧,不真实的像在做梦,江絮下意识的在左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疼! 不是梦,任务完成,钱到手了。 江絮把枪送回青帮的修理厂就直接回到家,卸下一身警惕,走进淋浴间洗去所有伪装,随便吃了几口抓紧时间倒头就睡。 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收起灼热,慵懒的坠向地平线,橘色光芒斜照进窗户,几粒白色微尘在光带中上下浮游。 桌椅立柜的影子都拖得老长,几乎要爬到墙上去,周围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在这四壁之内,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刚睡醒的人。 江絮睁着眼呆了几秒,五感依次苏醒,耳边缓缓灌入烬风钻进窗户缝的声音,和墙上挂钟指针挪动的声音。 四点多了,江絮起来洗了把脸前往猎场,两年来,他的活被债务和医药费钉在了一条固定的轨道上,麻木的往返于这几处,没有其他存空间。 换上猎场的保安制服,江絮推门走进猎场一楼。 一楼是开放式大厅,不同的座位用玻璃隔断分开,大厅最内侧还有一长条吧台,几名从南岛江城来的调酒师站在吧台后,一杯杯漂亮的酒水从他们手中诞。 轻柔的音乐从留声机里淌出,温和又不会喧宾夺主的萦绕在每个人身边。 今天的猎场格外热闹,尤其是吧台前,人们三五成群举着酒杯,兴致勃勃的聊着同一个名字。 “裴青柏才刚回来就被推到了州长的位子上,裴老爷子也太着急了吧?” “不着急能行吗?裴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裴青柏他爸又剃头当了和尚,再不早点把裴青柏推上去,州长的位置恐怕要换个姓氏了。” “未必,我们这位新州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单论打跑北海岛先锋部队这一仗,就足够裴氏骄傲好几年了……” “是嘛?可我听说他着急回来当这个州长,是为了心上人啊?儿女情长的,能有多大成就。” “那怎么了?人家长得帅,有能力有本事,还为了心上人在前线拼命,你看你酸那样。” 无论江絮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大家在讨论今天那位新上任的年轻州长。 江絮穿过大厅,装作没看懂吧台前那几个小姑娘邀请性的眼神,上楼巡视一圈,独自站在一处安静的角落,手中把玩着那片柳叶玉佩,脑中浮现出裴青柏发言时的模样。 锋锐冷峻,又耀眼夺目,来就适合站在权力的巅峰。 那位年轻州长今天给人的印象确实不错,可无论覃州的掌权人姓什么,江絮都要老老实实的继续还债,攒钱给妈妈看病。 说到底,这些都与他无关。 江絮扭头看向窗外徐徐降下的夜幕,整个宛城在灰蓝色中次第点亮,灯光从零星的几点逐渐汇聚成辉煌一片,展现出不同于白天的迤逦妖艳。 对江絮来说,过了今晚,一天的工钱就到手了,对于来猎场寻欢的贵人们来说,今天才刚刚开始。 不断有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二楼和三楼的包厢很快就坐满了,酒保张招依旧穿梭在几个包厢中,一边推销酒水,一边为了赚钱费心费力的撮合这个撮合那个。 见张招晃着酒瓶,探出脑袋又在走廊中物色着什么,江絮默默抬脚快速走上四楼。 四楼包厢是给身份更尊贵的客人准备的,比起下面几层更安静些,除了天台,也只有四楼能算个躲清闲的好去处。 江絮刚走上四楼走廊,就看到一名身穿墨色军装的军官站在一个包厢门口,手中拿着一瓶酒,迟迟没有走进去。 几名路过的女招待走过去低声询问了两句,看样子是想帮忙,却被那位军官摆摆手拒绝了。 江絮站在一侧微微挑眉,心中猜测大概是这位军官惹了上头的人不快,在外面罚站呢,这种情形在猎场中屡见不鲜,他没什么看热闹的兴致,扫视一圈就准备回到属于他的角落待着。 “诶,那个保安,过来一下。” 昏暗中,江絮两眼发懵的左右看看,确定了那位军官是在叫他。 见江絮站在原地没动,那位军官又招招手,“就是你,过来过来。” 瞅那位军官的模样,不像是包厢中有人打架闹事的样子,喊他什么事?江絮有些不明所以,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他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正准备询问,军官突然把酒瓶往他怀里一塞,“我肚子疼,麻烦你帮我把这瓶酒送进去。” 说完,人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江絮一下愣在原地,看着对方快速离去的背影,不是,你肚子疼和送酒有什么冲突?有在门外喊他的功夫,这瓶酒早送进去了。 刚才女招待询问的时候怎么不疼?一看到他就疼了? 就算是惹了上头的人气不敢进去,也不用编造这么拙劣的借口吧?他只是一个保安,怎么还要担起侍应的工作? 江絮看了一眼手中细长的水晶酒瓶,蓝泪利口酒,是用独长在火山附近的蓝色莓果酿制,价格高昂,洒一口都不够他赔的。 在原地等了片刻也不见那位军官回来,迫于对这份工作的认真,江絮无奈的叹了口气,侧耳在门前听了几秒,确认里面没什么异常的动静后,抬手屈指敲门。 “您好,送酒。” 几秒后,门锁咯噔一声弹开了,江絮看着黑漆漆的门缝,犹豫了两秒抬脚走进去。 包厢里一盏灯都没开,只有几条从窗外斜插/进来的霓虹,红黄带绿,浮着尘埃,窗户半开着,凉风呼啸着吹进来,卷走了空气中残余的烟味。 离门最近的真皮沙发里,陷着一道雕塑般的人影。 这位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州长,此刻背对着窗户,领口的扣子扯开两道,霓虹擦着他的喉结和颈线穿过,掀起一阵难言的落寞。 桌上放着几盘精致的甜点,没有动过的痕迹,淡淡的酒气和甜点的清香萦绕在空气中,四周充斥着不属于猎场的安静。 裴青柏一头短发随意向后拢着,那双漆黑的眼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直勾勾的看过来。 江絮垂眸避开裴青柏的目光,把那瓶酒轻轻放下,他身上没有开酒的工具,正准备去窗边的壁柜中寻找,身侧蓦然响起沉沉的声音。 “你在怪我么?” 莫名其妙的,在寂静的包厢中尤为突兀,江絮顿在原地,不解爬上眉心。 裴青柏抬腿把门踹上,坐在那仰着头,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下来,狭长的眼眸中湿漉漉的,让江絮想到小时候在学堂附近看到过的流浪小狗。 江絮怔了一下,想起有关裴青柏和那位白月光的传言,也许是和陈启待久了,近墨者黑,满脑子废料,当即上演了一场年轻州长满腔深情,却爱而不得的戏码。 难道是这位裴州长被白月光拒绝了,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就算喝多也不至于认错人吧?男人和女人都分不清? 江絮不欲出言说破让人难堪,他微微俯身,企图让裴青柏看清他是谁,免得对方又对他说了什么失态的话,第二天想起来时找他灭口。 江絮刚靠近就感到一阵掌风袭来,他反应极快的抬起胳膊,挡下裴青柏想要掐上他脖子的手。 裴青柏抓了个空,转手擒住了江絮的小臂用力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一掌宽。 四目相对,江絮浑身过电,神经发麻。 太近了。 包厢中昏暗无比,他却在裴青柏眼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面色仓皇,红唇微张。 从小到大,江絮还从没跟哪个人距离这么近过,湿热的呼吸夹着淡淡的酒气洒在鼻尖,烤的他脸颊发热,胸中鼓噪。 那只钳住他的手异常灼人,腕骨处因为用力暴起几条青筋。 怪不得刚才那位军官没有请女招待帮忙,而是找了江絮这个保安,这哪是无处可归的流浪小狗,分明是一条会咬人的恶犬。 江絮挣了挣手臂,没能挣开,耐心保持着温柔的语气提醒对方,“裴州长,你认错人了。” 裴青柏愣了一下,眨眼的功夫目光就不复柔软,狠狠搓在江絮脸上,瞳孔愈加漆黑,平静的湖面下酝酿起惊涛骇浪。 或许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又或许过了许久,裴青柏突然手腕发力,把江絮甩出两步远,“出去。” 江絮正琢磨着脱身的法子,猝不及防被甩的踉跄了一下,他立在门边暗暗吐了口气,揉着小臂带上门走出去。 反正酒已经送到了,他完成了这件本不该他做的事,至于别的,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裴青柏看着江絮走出去轻轻关上门,重新陷入无边的黑暗中,霓虹扫过,照的落寞无所遁形。 裴青柏倚进沙发里,浑身透着枯败,随手捞过桌上的一只酒杯,慢慢在手中转着,脑中满是江絮那双看向他时的神情。 两次碰面,江絮表现出的陌不像装的,是真的把自己忘了,那么温柔的眼神,礼貌触上来时,像把磨人的钝刀。 第6页 裴青柏为了早日回到宛城,一路从覃州东部杀回来,经常赶起路来三五天都不睡觉,就是想要快点见到江絮。 整整两年半,九百多个日夜,想念几乎要把裴青柏的骨头都蚕食殆尽,只能靠着一张旧照片得以些许安慰。 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无数次个死关头给他力量的人,居然不记得他了。 两年半不见,就能把一个人忘的干干净净? 酒杯在裴青柏掌中不堪重负,碎成了好几片,划破皮肤刺进肉里,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般收拢手指。 江絮,谁允许你把我忘了的? 第5章 恶化 江絮独自走上天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挽起袖子,小臂上布着四道清晰的红痕。 想着裴青柏刚才的模样,恼怒、怨怼充斥在那双漆黑的眼中,江絮忍不住蹙起长眉,“真是麻烦。” 这两年,江絮在猎场中行事低调,履行保安的职责时也尽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就是不想沾上麻烦。 今天却被他见到裴青柏失态的模样,虽然短暂,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撞破那种大人物狼狈的一面,并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江絮决定以后见了裴青柏绕道走,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时间久了,裴青柏自然会忘记酒后失态的那一幕,也会忘记他这个无辜的见证者。 夜风越来越凉,江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翻领衬衫,薄腰在风中掐出一道纤细的弧度,浑身被寒意包裹着,踱步在猎场院中。 今天李和尚没来,应该是执行任务去了,江絮随手拨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道呵斥声突然从正门口传来。 “鬼鬼祟祟的在门外,嘛呢?有钱就进来喝两杯,没钱就滚!” 猎场在宛城经营几年,也算是在这片土地上立了足,找麻烦的人也越来越少,江絮很久没动过手了。 听到动静,江絮往门前看了一眼,见陈启正脸红脖子粗的站在那,被看守猎场大门的保安盯住盘问。 陈启一米九,身形健硕,留一头利落的板寸,脖子左侧还纹了一只鹿角,黑裤子黑夹克,吊儿郎当鬼鬼祟祟的徘徊在门外,看上去实在不像正经人。 江絮无奈的扯起嘴角,走过去,“陈启。” 见到江絮,陈启的肩背一下就挺直了,扬起下巴用鼻孔对准那个保安,“我都说了我哥们在这,你横什么?” 那保安冲江絮笑起来,眼中带着谄媚,“絮哥,这真是你朋友啊?” 不怪对方是这个态度,江絮最初来猎场参加应聘考核时,和他交手的人中就有眼前这位保安,一个照面就被江絮放倒了,身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江絮点点头,“嗯,你去歇着吧,我们在这待会。” “好嘞!那就麻烦絮哥了。”那个保安脸上堆起狗腿的笑,应了一声识趣的走了。 江絮和陈启并排靠在猎场门外的墙上,“来跟裴青柏的?” 陈启抽出一根烟伸手去摸火柴盒,又想起江絮不能闻烟味,只好把烟叼在嘴里,吐字含糊。 “是啊,几家报社的人都盯着他呢,谁先挖出他和他那位白月光的料,谁就能大赚一笔。” 这些报社真是不知道害怕为何物,谁的小道新闻都敢写一写,江絮偏了偏头。 “那你挖到什么了?” 陈启锋锐的眉峰挑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小子主动问起谁的事,他很想说点什么,可惜…… “什么都没挖到,今天进入猎场的千金们,这几年和裴氏都没什么太深的往来,不具备能成为裴州长那位白月光的条件。” 陈启当了两年记者,对宛城中有点身份的人都倒背如流,对他们的行踪和光辉事迹也了如指掌,观察了一下午,也没看到有哪位可能是裴青柏的心上人。 实在没忍住靠近了些,结果被猎场的人发现了行迹。 陈启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嘬了一口,把希望寄托在好友身上,“阿絮,你在猎场中看到裴青柏和谁在一起了吗?” 江絮摇头,脑中不可遏制的浮起裴青柏那双湿漉漉的眼,一州之长,想要什么得不到?今晚却因为一个人,露出那般可怜又狼狈的神态。 江絮忽然觉得世道也不是那么不公平,起码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苦要吃,没有谁能称心如意的过完这一。 陈启不再追问,他也知道猎场的规矩,不能随意透露贵客的消息,若是人人都说上一嘴,意还做不做了。 接下来几天,江絮运气都不太好,没接到合适的任务,大部分时间待在猎场。 那位裴州长似是有谈不完的应酬,每晚一到七点,就准时光鲜亮丽的出现在猎场。 江絮避之不及,只好减少走上四楼的频率,可他总觉得有一双阴郁如毒蛇的眼睛,时刻在暗中盯着他。 因为巡查时被迫送了一瓶酒,就被那位裴州长记恨上了,江絮站在天台,胸中有些烦闷。 时间还早,天色突然沉沉的暗下来,乌云压得空气又厚又重,空气中的火山灰在潮湿中变得有些刺鼻,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江絮刚坐进食堂,外面就滚过一道响亮的闷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天际,猎场的门窗也在这道雷声中震颤了几下。 猎场中寻欢的人们都被这道雷声惊的清醒了几分,预感会有一场暴雨来临,不少人提前走出了猎场大门。 江絮填饱肚子,端着一块巧克力蛋糕站在落地窗前,目送猎场中的贵客们陆续离去。 突然,一道出挑的身影停住脚,逆着人群转过身。 江絮拿着银质小勺的手一顿,迅速往旁边的窗帘后躲去。 裴青柏站在院中,盯住猎场建筑最左侧的窗户,半透明窗帘边缘处,鬼鬼祟祟的探出两搓卷毛,当即气笑了,看了好半天才转身上车。 暴雨说来就来,雨点卖力砸在窗户上,目光所及都是茫茫一片,分不清远近,地上很快就积了水,继而被砸的千疮百孔。 马路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人们仓皇的四下乱窜,企图找到一片可以避雨的地方,这样的暴雨,伞是遮不住的。 雷声不断炸开,青白的闪电时而划破夜空,又倏忽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 江絮在宛城两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土腥味和水汽,宛城才刚刚回暖,又在这场暴雨中冷了下来。 拂晓时分,这场暴雨才停住了,空气中混着一股潮湿的、近乎铁锈般的凉意,顺着人的毛孔直往里钻。 白天的猎场与夜晚不同,卸下旖旎的妆容,宁静素净,四下听不到喧嚣。 只有断续的水滴从屋檐落下,敲在积水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江絮不喜欢雨,一到下雨天就打心眼里难受,他顶着一头乱飞的卷毛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才舒服了不少。 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看着日历上醒目的‘六’字,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去疗养院看望妈妈。 为了圆好他在裴公馆上班的谎言,平时江絮想去疗养院只能挑晚上七点以后,到礼拜天,他在妈妈眼里才是自由的。 江絮煮了两颗鸡蛋敲敲陈启的门,里面半天都没动静,他转头看向鞋架,陈启那双粉色的拖鞋正乖乖待在那。 不知道是陈启出门的太早,还是一晚上压根就没回来,为了挖裴青柏那点料也是拼了。 江絮不客气的将两颗鸡蛋全都笑纳,刚咽下最后一口,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在安静的客厅中有些刺耳。 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的,只有小蝶,陈启一向用不着这玩意。 江絮连忙起身,几步跨到桌前提起电话,听筒中传来小蝶焦急的声音,“絮哥,你快来疗养院看看吧,林姨发烧了。” 江絮的心一沉,“你先喊王医去检查一下,我马上就来。” 放下电话抓起外套,江絮几乎是跑着到了疗养院。 站在房间门口,疗养院中的王医正在给林早月检查。 江絮顺了顺气,等身上的凉意散去些才推开门,放轻手脚走到床前。 林早月躺在床上脸颊酡红,那双和江絮一模一样的杏眼雾蒙蒙的,浑浊无神,难以聚焦,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几缕卷发黏在额角,裤腿下的膝盖明显肿大了一圈。 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清江絮,林早月干裂的嘴唇牵起一点笑意,神色温柔,“阿絮,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我没事……” 声音沙哑难辨,江絮是通过林早月的唇形,勉强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闷闷的发痛。 江絮竭力维持着镇定,见王医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拍拍小蝶的肩膀,“你先看着,我去送送王医。” 王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从宛城公立医院退休后被疗养院特意聘请来,以便院中哪个住客不舒服时,能及时处理,林早月的病症也是王医一直在看顾。 第7页 江絮把门关好,跟着王医走到楼梯口才问,“王医,我妈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医眼角的皱纹凝着严肃,他先是问江絮,“手术钱存够了吗?” 江絮这两年省吃俭用,除了每个月要和陈启分担房租,支付妈妈在疗养院中的费用,其他钱基本都存起来。 王医之前给江絮预估了一个保守的数,做手术至少要花十万。 再加上住院费、医药费,给黄牛的买号费,江絮照着二十万的数往上存,现在手头只能拿得出十三万。 江絮心里没底的答,“存了十多万。” “你母亲的情况这两年一直很稳定,但这是在没有其他病灶的情况下。昨晚暴雨突然降温,你母亲感冒发烧,引起了局部关节症状恶化,单靠之前的药物治疗已经不够了,等她感冒好了,最好在一个月内进行手术。” “如果不能及时清理病灶,一旦再次恶化,结核细菌血行扩散到脊柱,到时候就麻烦了……” 病情扩散到脊柱的后果,江絮之前翻看书籍时了解过,会引起病理性骨折,然后彻底瘫痪。 瘫痪,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极其残忍的事。 第6章 枷锁 日日夜夜悬在头上这把刀终是无情的斩落,江絮难以去抱怨什么,命运给了他两年时间,已经足够仁慈。 江絮沉默的站在原地,光是找黄牛买和仁医院的号,就要花去一万五。 再加上保守估计的十万手术费,他就只剩一万五的浮动空间,太紧迫了,更别说还有住院费医药费等其他花销。 昨晚那场暴雨带来的难受劲儿,此刻更加汹涌的盘旋在心头。 江絮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起来,半晌他又问,“王医,我妈现在还经得起远行么?我想带她去西洋。” 和仁医院固然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江絮并没有把希望全放在一个篮子里,赚钱之余,一直在打听其他有把握做手术的医院。 七个多月之前,江絮偶然碰到了之前军校的同学,聊天中,同学听说他的情况,给他介绍了一名在西洋群岛闯荡的朋友,详细交流过几次后,对方表示可以随时帮忙联系那边的医院。 西洋群岛与烬风岛隔着两道海峡,那边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更加先进,骨结核在那还算不上是重大疾病,费相对更低,最多十万块就能全部搞定,也不用找黄牛买号,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备选方案。 只是林早月年纪大了,不适宜奔走在异国他乡,陌的环境总会让人心里恐惧不安,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没有人愿意带着病的母亲漂洋过海远离故土。 王医仔细想了一会儿,“去西洋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坐最快那班邮轮,能在五天内抵达还是可以的,最好买二等舱,你和你母亲单独住一个舱房。” 江絮点点头,在考虑过带妈妈去西洋后,他每个月都会关注邮轮票价,二等舱,两个人船票大概一万二,勉强够了,大不了他每天少吃两顿饭。 狙击手做久了,越是重大的决定,江絮下的就越是果断,“事不宜迟,五天后出发可以吗?” “如果你母亲明天可以退烧,就可以准备五天后去西洋了。”王医不敢把话说死,只给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好,这几天就麻烦王医了。” 江絮诚恳的感谢了一番王医,回到林早月的房间。 小蝶刚照顾林早月吃了药,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妈,还有哪里疼么?再撑两天,等你感冒好了我们就去做手术。” 林早月温柔的对儿子笑笑,“小感冒,不疼的,你也不要太操心了,不管这病能不能治,我们开心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她嘴上这么说,毛毯下的手却把床单抓出几道褶皱,寒意好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折磨的她想打哆嗦。 如果不是为了让江絮好好活着,林早月真的不想治了。 两年前她查出这个病,光听名字就知道很费钱,家里负债累累,她实在不想把自己的重量也压在儿子肩上,不如在死前想办法多赚点工钱,能少拖累儿子一点是一点。 江絮还那么年轻,正是人中最好的年纪,却要为了她和他那个该死的父亲平白吃那么多苦。 可当江絮发着高烧跪在她膝前,求她不要放弃时,她就无法再坦然的去赴死了。 “妈,会治好的,肯定会治好的,我们去宛城好不好?宛城有覃州最好的医院,大夏不行就出海,我被裴公馆聘用了,薪水很多,一定能攒够钱把你治好的,求求你不要放弃,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早月至今都无法忘记江絮那双泛红的眼,胸前泛起尖锐的酸,她死了,她的儿子也没有活着的盼头了,那是她辛苦养大的宝贝,她怎么忍心。 活下去的念头和赴死的意志在林早月心头激烈撕扯,每一刻都是凌迟,她恨自己不争气的身体,既不能健康的扶持儿子,又不能干脆的死掉。 林早月被困在两难的枷锁里,只能把眼泪全都默默咽回心里,抬起手揉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没什么大事,妈妈在呢。” 江絮在疗养院中待到天黑,为了以防万一,晚上回家后,他又给之前联系过的黄牛打了个电话。 “和仁医院的号?两万两万,要就快点掏钱,紧缺的很。” 江絮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禁愕然,“不是一万五吗?” “春天发病人群多,懂不懂?覃州多少有钱人病了都往和仁医院跑,哪那么容易弄到号!没钱就别浪费我时间!” 挂断电话,江絮彻底放弃和仁医院这个选项,等到林早月退了烧,和王医反复确定她的状态可以去西洋,就开始准备出海的事。 江絮乔装打扮去港口悄悄买了两张二等舱船票,又分别换了两副装扮,去不同的城区买了些必须品。 他买的那趟邮轮早上六点出发,是个好时间,天色将亮未亮,人们的意识徘徊在半梦半醒间,是警惕最为松懈的时刻,青帮在港口盯梢的人总会在清晨打会儿瞌睡。 这两年,江絮尽量表现得顺从低调,一副被青帮驯服的模样,就是为了让青帮对他放松警惕,在必要时刻能悄无声息的离开。 马上要离开这片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江絮心里犯空,木然的收拾着行李。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大部分衣服都还是大学时的,为了省钱,他几乎不给自己添置衣物。 倒是一个画本和银质怀表,好好的保存在柜子中。 江絮在执行任务时每杀一个人,完事后都会给目标画一张画像,撕下来烧掉。 那些人不做好事,应该死在烬风岛最高议庭的律法下,将恶行公之于众,而不是因为私人纠葛或者利益,无声的死在他枪下。 但江絮还欠着青帮的债,无力改变什么,他连他自己的处境都改变不了,只能愿那些人来少做点找死的事,当个好人安度一。 两年来,画本已经被撕的没剩几页了,之所以被江絮留着,是因为画本扉页上,有个用铅笔勾出的人像轮廓,是他亲手画的没错,可他不记得是谁。 至于那只怀表,表盖里有一张旧照片,应该是被水泡过,褶皱泛黄的相纸上只剩几团模糊的痕迹,他也记不得了。 这都是癔症的杰作。 江絮原本打算等他想起什么时再处置这些物件儿,现在要离开烬风岛,反而觉得无关紧要了。 随手把东西放进抽屉,江絮又翻出一枚柳叶形玉佩,这个倒是记得的,是他之前去裴公馆执行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时,雇主给的,十多天过去,雇主也没让人将玉佩取回。 灯光透过玉佩凝出几点苍翠的水光,江絮不懂玉,不确定这玩意儿转手能卖多少钱,但它是裴公馆的东西,一旦出手,指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他不想横枝节。 江絮的指尖触在玉佩的脉络上,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发挥作用…… 夜深,陈启回到家怕吵醒江絮,换了鞋蹑手蹑脚的向自己屋中走去,路过客厅余光一扫,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心脏猛地一跳把灯按开。 看清沙发上的人后,陈启拍着胸脯往沙发上一倒,“唉阿絮,大半夜的你不开灯坐在这干嘛?” 江絮温柔的笑开,“等你啊,谁让你几天不回家,我是想跟你说,我准备带我妈去西洋了。” 这小子该不会每天都等这么晚吧? 陈启有时真的很佩服江絮的固执劲儿,“多大点事啊,放心带伯母去,就当是出海游玩了。” “明天早上六点的船票,我出海后,你换个住处吧,免得被青帮找到。” 江絮行事一直都十分谨慎,就连李和尚对他也知之甚少,可他还是难免担心。 陈启没个正形的倚在沙发里,喉中哼了一声,“您的操心收到了,我退回!我是什么人,能被青帮抓到?” 江絮被逗笑,把柳叶玉佩塞进陈启手中,“这个你留着,如果有麻烦就往裴公馆那边躲一躲。” 第8页 陈启听着江絮说这枚玉佩的来历,听到裴公馆三个字时眼睛刷的一下点亮了,他正愁没有门路去挖裴青柏的料呢。 裴公馆。 裴青柏坐在独属于他的房间中,手中捏着一沓资料,上面写着江絮这两年的行踪。 一年前,裴青柏刚被裴老爷子从红枫基地放出来,就带领覃州军去了前线,没给他丁点儿喘息的时间。 他处处被裴老爷子的人盯着,人又远在覃州东部,鞭长莫及,实在没法把手伸的太长,对于江絮的情况只知道个大概。 直到他带着傲人的军功回到宛城,任职覃州州长,一点点收束了权力,才能放开手脚去弄清楚江絮的事。 视线凝在白纸黑字上,裴青柏的呼吸有些不畅,一把扯开领口,点了根烟,资料每翻过几页,就有一个电话打出去。 “我们安插在青帮的人怎么样了?让他动作快点。” “把江絮母亲的病例整理一份,送去和仁医院。” 他捏着资料陷入椅子中,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青雾缭绕中,地平线上的金色褪尽,天幕一寸寸染成灰紫,直到真正的黑暗从角落中滋,爬上墙壁,漫过地板。 他就这么在桌前坐了一夜,拂晓时分的光又冷又白,就像一把薄刃划开夜色,也剖开了他的心脏。 透过这十几页薄薄的纸,裴青柏甚至能想象到江絮拿着一杆枪,是怎样在危险的环境中蜷缩蹲守,用枪口对着那些不该死在他手上的人,又是怎么咬紧牙关吞下血与痛,在林早月面前强颜欢笑。 裴青柏恨不得把江絮这两年受过的苦,一丝一缕,全都吸纳到自己身上,他想为江絮做些什么。 可十多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江絮忘记他的原因,也没有江絮去医院检查,有过什么病症的记录。 江絮把他忘的一点儿痕迹都没,甚至他这些天忙完抽空去猎场,江絮也鬼鬼祟祟的躲着他,避之不及。 裴青柏枯坐在椅子中,呼吸轻的近乎于无,心疼,悲伤,委屈,挫败,无数情绪疯狂的扭曲在一起,融成一股无法排解的怨恨。 是在惩罚他两年前的突然消失吗? 带着铁锈的血腥气在裴青柏齿间反复碾磨,江絮可以打他骂他,无论是什么惩罚他全都认,怎么偏偏是忘记? 江絮,你怎么敢? 敲门声突兀的打破一室死寂,裴青柏深吸了一口气,“进来。” 一双布着红血丝的眼睛抬起,看向走进来的副官燕睿,“让你办的事安排了么?” 屋里烟味太重,燕睿走进来把窗户打开。 “都吩咐下去了,不过裴帅,眼下最紧急的事不是这些,我刚收到消息,江先准备带他母亲去西洋群岛治病,现在正在前往南帆港口的路上,距离出海不到一小时。” 裴青柏弹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立马封停所有港口。” 燕睿的嘴唇动了动,纠结了两秒还是开口劝道,“裴帅,您的屁股刚坐在州长位子上,还没坐热呢,贸然封停所有港口不太好吧?” 港口贸易牵涉众多,裴青柏这一道命令下去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查了这么久违禁品,你应该清楚那几个港口都不干净。” “是不干净,可我们还在寻找实证……” 裴青柏面色平静的整理衣袖,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封停,别让我再重复一遍,我换身衣服立马去港口。” 江絮一旦离开覃州,就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范围,如果人一去不回,他又要去哪里找? 绝对不行。 第7章 港口封停 心里装着事,江絮不到五点就醒了,穿好衣服打开门,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包,打开后里面裹着一摞钞票。 是陈启放的。 江絮眼眶发烫,抬起眼睫向对门看去,陈启的卧室房门紧闭,门缝中黑漆漆的,应该还没醒。 一定是陈启怕他不肯收,才趁睡着时把这摞钱放在卧室门口。 江絮手中沉甸甸的,喉咙一哽,视线有些模糊,陈启前几天还在念叨,想换个新相机,手头的相机用了五年,该换了。 如今,陈启准备换相机的钱正躺在自己手里,他能抗得住许多苦难与疼痛,却抗不住朋友赤城的好意。 钉在原地默了许久,江絮收起牛皮纸包,提前给疗养院打了个电话,对着陈启卧室的方向轻轻念了一声再见,提着小皮箱轻轻关上门向疗养院走去。 等江絮到了疗养院,小蝶刚伺候林早月收拾干净穿好衣服。 早上六点的船票,江絮怕被青帮知道什么蛛丝马迹,在出发之前才告诉林早月,“妈,我们去西洋吧,我已经联系好医院,到了那边就能尽快做手术。” 对于儿子的先斩后奏,林早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眼神温柔无比,“好,都听阿絮的。” 她心中明白儿子的艰辛,不想给儿子再添任何麻烦和阻碍,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听话配合。 江絮小心翼翼抱起林早月,曾经把他护在怀中的妈妈,现在只剩轻轻的一捧皮包骨。 疗养院楼下停着一辆江絮提前租好的老爷车,把林早月放在后排的座上,顺手把一条疗养院的毛毯盖在她腿上,挡开春寒。 林早月的行李箱比江絮的大了两号,江絮这两年没给自己添置衣服,却会在每个季节给林早月置办新衣。 麻利的用皮带将两个箱子叠起来绑好丢进车里,江絮拿起一副夸张的墨镜架在鼻梁上,直径开车向城南的南帆港口驶去。 晨光初破,空中浮着鱼鳞状的细云,宛城还没有彻底苏醒,天地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这是江絮最喜欢的一刻,整个城市的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晰,没有白日的喧嚣,没有夜晚的旖旎,藏污纳垢的角落也会有片刻难得的清净。 南帆港口是四年前修建的,最先进的邮轮都停靠在那,通往港口的沿海公路也宽敞平整,破旧的老爷车行驶在上面充满活力。 海面波光粼粼,偶有早起的鸥鸟掠过,雪白的翅尖在水面上一点,又忽而飞远,留下圈圈涟漪慢慢散开。 阳光渐渐明锐,照在道路两侧几茎挂着露水的嫩草上,绿的怯,又顽强。 越靠近港口,空气就越湿润清凉。 林早月在疗养院透过窗户看了两年天空,还没见过这样的景色,脸上浮起惬意的笑容,“海边的光景真美啊。” 不到二十分钟,江絮平稳的把车停到南帆港口外,从后备箱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轮椅,抱着林早月坐上去,然后把车钥匙关进车门。 为了省事,他多给了车行的人一百块,一会儿自会有人来取车。 港口风大,江絮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围巾绕在林早月脖子上,把她的下巴和耳朵也包进去。 远远的就能看到码头边靠着一艘轮船,与沿岸的舢板与内河的小火轮不同,它庞然泊在深水区。 巍峨的船身漆成蓝白两色,桅杆和吊杆交错林立,绳索纵横,在晨光中投下道道的网影。 江絮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拎着行李箱,不动声色的环视四周,没发现青帮盯梢的人,心内松了一口气,俯下身轻声在林早月耳边介绍。 “它叫覃海号,是不是很漂亮?我们今天就坐它出海。” 覃海号厚重的船舷缓缓放下,搭在码头上,穿着深色制服的船员正候在舷梯旁检查设备。 阳光的温度一点点升起,南帆港口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候船厅外海涌现出许多卖早餐的小摊贩。 豆浆油条八宝粥、煎饼果子,卖包子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口中喊着顺口溜,在海风中攒起一团香喷喷的烟火气。 江絮随手把墨镜卡在头顶,各买了几样提在手里,脸上挂着温柔礼貌的笑意,周遭几个女孩子不断看过来。 他推着林早月走进排布在码头两侧的候船大厅,厅中阔朗干净,穹顶下吊着硕大的水晶灯,两侧是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挡住呼啸的风声。 阳光大片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细微的尘粒悠然飞舞。 大厅尽头正对着登船的方向,两道铁栅门前设一长桌,上面放着票据簿、墨水台和铜制检票钳。 厅里逐渐聚起不少人,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热闹,都是等候登船的旅客与送行的亲友。 江絮照顾着林早月吃早餐,余光在厅中快速扫视。 有条件上覃海号的基本都是家庭富足的人,先们穿着体面,手中拿着报纸,时而瞥一眼腕上手表,姑娘女士们则低声絮语,手上戴着漂亮的蕾丝手套,目光不断看向检票的入口,佣人环伺左右,给他们拿着行李。 江絮和林早月待在僻静的角落中,穿着甚至还不如那些佣人,显得格格不入。 江絮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夹克和长裤,棉麻白衬衫的边角都洗出了毛边,他安静的咬了一口包子,对此并不在乎。 第9页 等到他带着康复的妈妈从西洋群岛回来,还清青帮的债,好日子自会降临。 墙上巨大的钟表滴答滴答,检票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候船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整理船票准备去检票口。 突然,厅中传出哐当一声巨响,刚才还开着铁闸门猛地关闭起来,用一根沉重的铁闩锁死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把门关了?” 厅中等待登船的人群中传出阵阵骚动,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错愕不解的低语迅速蔓延,大家寻找着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企图询问。 江絮盯着紧闭的铁闸门,长眉拧起,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收起舷梯!” 吼声从码头边传来,覃海号搭在码头的舷梯转瞬悬空而起,与船身严丝合缝的闭起,甲板上的船员也纷纷跑动起来,神情肃穆,好像收到了什么紧急命令。 “距离六点不到二十分钟,这个时候突然收舷梯?” “要做什么?还登不登船了?” “怎么也没个人来通知?” 突如其来的嘈乱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一阵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压住了,江絮一口包子塞在嘴里忘记咽下,鼓着腮帮子抬头看去。 两队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在两名军官带领下,有条不紊的快速在港口附近分散开来,形成一道警戒线。 这阵仗引来不少凑热闹的,江絮一眼就看到了青帮在港口蹲守盯梢的人,不动声色的推着林早月往人群后躲了躲。 晨光愈加明媚,江絮现下却感受不到它的温度,喉头一滚,口中的包子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有些噎。 “阿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今天不能出海了?” 林早月刚喝完一杯热豆浆,面上有了点血色,好奇的看向前方。 江絮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没有回答,心情沉重,到底是什么事能惊动覃州军?今天还能出海吗? 两名穿着西装的人从港口办公楼中匆匆走出,上前与那两位军官交涉,看那俩人的脸色越来越红,脖子越垂越低,江絮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候船厅里的乘客全都走了出来,围观着交涉的双方,开始向工作人员表达不满,抗议声越来越大。 那两名港口的负责人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无奈的陪着笑道歉,脸上苦哈哈的。 就在气氛一度陷入焦灼中时,一辆车身很长的豪华轿车风风火火驶入港口。 江絮两眼片刻不停的观察着四周,见港口的工作人员看到那辆豪华轿车后,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样,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江絮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簇小火苗,看着那辆豪华轿车,肯定是什么大人物到了。 车门打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出现在视野中,褐色西装穿在他身上就像土豆成精,他站在那两位军官面前劈头质问。 “谁让你们封停港口的,有调令吗?” 中年人嗓门很大,他一出声整个港口都安静了,那两名军官相觑一眼,眼神尴尬,显然是没拿到封停文件就来了。 见状,中年人下巴抬的更高了,态度轻慢,“没有调令就把警戒线给我撤了,我们还要开门做意,这些时间得损失多少钱,你们赔得起吗?” 说的好!江絮藏在人群中,心里的小人挥舞着两个拳头,奋力的给中年人摇旗呐喊,赶紧把码头打开,放我们出海! 那两名军官依旧保持沉默,港口的工作人员和围观的乘客见状,都不由得直了直肩背,纷纷拿起准备重新登船。 没有调令查什么查? “要什么调令,我现在给你签。” 一道低沉的嗓音冷不丁砸过来,随着风声灌进每个人耳中,江絮心里咯噔一下,那簇小火苗当即就灭了。 两行警卫开出一条道,裴青柏肩上披着黑色军大衣从人群后走出来,步子沉稳有力,落地时带起无形的气旋,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中年人嗓子眼里的大喇叭当即关上了,态度放软了些,端着嬉笑的口吻。 “裴州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刚上任就无缘无故封我的港口,这是不是不大吉利?” 中年人站在裴青柏身前,头顶还不到裴青柏胸口,场面莫名的滑稽,裴青柏就像看不到人似的,抬起眼睑,漫不经心的往人群中扫去。 燕睿跟在裴青柏身侧,笑眯眯的,“钱老板,这可不是无缘无故啊,建议你好好配合,等我们查出走私违禁品的黑海党,算你有功。” 第8章 乞讨的小猫 钱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违,违禁品?” 燕副官口中的违禁品是罂粟,从其他岛屿传来,这种东西能腐蚀人的健康和心志,烬风岛最高议庭多次明令禁止,可总有不怕死的黑海党为了钱财走私这东西。 港口的乘客们一听到‘违禁品’三个字,全都愣在原地,气氛一下严肃起来。 裴青柏拢了拢肩上的军大衣,也不理会钱老板,偏头看向燕睿,“疏散人群吧,等查清违禁品再开放港口。” 钱老板脸色沉沉的,嘴角挂着牵强的笑,“宛城的海上贸易进出口不止南帆,裴州长就这么笃定违禁品不是从别处进来的吗?” 燕睿好声好气的打消了钱老板这个顾虑,“钱老板放心,城北那两个港口也封了。” 听到这话,南帆港口的工作人员们相视一眼,不等钱老板下令,就按照裴青柏的命令开始执行。 谁是胳膊谁是大腿,大家还是分得清的,牵扯到违禁品,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想出海也得等一等。 “裴州长的动作也太快了吧?他接任州长那天我还去看了,他说会处理违禁品,我还以为会是一场长久战,没想到这就开始了。” “哦,那天我也去了!这位裴州长年纪轻轻的志向倒是不小,我支持!” “你支持你支持!你支持那你把船票钱给我报销一下,倒霉催的,怎么就碰上这档子事……” “这话倒是没错,扰乱我们的行程也就算了,船票钱总得解决吧?” “就是说,得耽误多少事呢。” 不满的情绪肉眼可见扩散开来,燕副官从容的上前一步,“大家放心,不会让你们白花钱的,离开港口后去裴公馆凭船票报销,不要企图作假哦。” 江絮握在轮椅上的手指越收越紧,关节泛出冷白,这位裴州长确实是个务实的好官,说干就干,可干的也太不是时候了,怎么偏偏撞上今天? 按照裴州长的说法,还不知道要查多久,开放港口的时间遥遥无期,妈妈的情况可经不起等。 江絮感觉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被抽离了,双耳被空洞的嗡嗡声充斥着,就像被人一把按进海里,浑身上下冰凉刺骨,怎么都挣不脱。 不能出海去西洋,就只能去和仁医院了,大路被堵死,荆棘小路也得咬牙走下去,一旦做手术的钱不够,到时候去借去抢都要保证手术做完。 他爸借了四百多万巨款,导致他卖命都还不上,江絮对借钱这件事深恶痛绝,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刻,他也没想过要借钱。 本以为曙光在即,带妈妈去西洋做完手术就好了,可仁慈了两年的命运突然伸手把他推到悬崖边,连仅剩的那点骨气都不想给他留。 江絮抬眸看向不远处,青蒙蒙的,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面,那么一瞬,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剜去了,只余麻木的平静。 值得欣慰的是,青帮徘徊在港口盯梢的人暂时没有发现他,他还能继续待在深渊中苟延残喘。 江絮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竭力保持平稳的口吻,放低声音凑到林早月耳边。 “港口被封了,我们先回去吧,过几天去和仁医院做手术怎么样?可惜,原本还想带你去西洋群岛玩一趟呢。” 林早月看向前方,略显浑浊的杏眼中倒映出淡青色的海,水片平整的像一块琉璃,远天泛着鱼肚白,薄云被晨曦染成极淡的金粉色。 空气清冽,带着潮湿的咸味,吸上一口好像能把肺里的浊气都洗去,林早月用脑袋碰了碰江絮撑在轮椅上的胳膊,嗓音温柔又轻快。 “阿絮,海上的晨色真好啊,我们已经看过了,出不出海都没关系。” 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儿子,这辈子无憾了,病,治与不治也没关系。 江絮咽不下这老病死,原则和底线他都可以不要,但他不能让妈妈后半辈子在瘫痪中度过。 他伸手整理了林早月脖子上被风吹乱的围巾,默默拎起行李,推着轮椅准备离开南帆港口。 另一边,裴青柏迎着风抄了把头发,看向燕睿,“海边风大,入口被封进不来车,先安排那些行动不便的老幼离开吧。” 说完,拨开人群抬腿向江絮的位置走去。 “虽然港口封的不是时候,但裴州长也是为了追查违禁品,都是为了咱老百姓……承担了船票的费用不说,还送我们回去,是个好官啊。” 第10页 “是啊,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两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手挽着手,走向燕副官安排好的车,对裴青柏赞不绝口。 覃州军的执行力惊人,很快,一些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拖家带口东西繁多的人就被送离了南帆港口。 江絮推着轮椅离开人群,往停车场走近几步,远远看了一眼,早上开来的那辆老爷车已经被开走了。 那家车行的人做事倒是勤快,江絮拧起长眉。 “你们去哪?” 低沉的声音随风飘进耳朵,江絮看着正往这边来的裴青柏,红唇一抿,遭了,要坏事。 裴青柏就是个行走的发光体,明晃晃的,他走到哪人们的目光就会跟到哪,一旦沾上,江絮必定暴露在青帮的眼线面前。 黑海党都是躲在秩序外的不法之徒,那些没还清债就想逃走的人,被抓住后下场都很难看,死在青帮手上的叛逃者,死法不带重样的。 为了林早月,江絮决不能被青帮的人看到,他假装没听到裴青柏的话,步子迈的老大,要不是轮椅上还坐着林早月,他走的都要飞起来了。 裴青柏身高腿长,几步就挡在轮椅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这人怎么躲不开甩不掉的? 江絮愣怔的仰起头,瞬间感受到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脏失重的坠下,烦躁终于克制不住爬上眼角眉梢。 这位裴州长是不是命中克我?怎么每次碰面都是我倒霉? 第一次见时挨训,第二次见时差点被掐脖子,这是第三次见面,他出海不成,还有被青帮发现的危险。 下次再见,他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走到头了? 裴青柏的目光刚落在江絮脸上,就被对方不悦的神情刺的挪开,薄唇一抿,转头去问燕睿,“车还够用吗?” 燕睿抬手摸了摸鼻尖,这话问的,该说够用还是不够用呢? 没等燕睿想清楚,裴青柏就给出了答案,“不够用就坐我的车。” 这下燕睿听明白了,走过去接过江絮手中的轮椅,笑的露出一排白牙,“得嘞,这不是猎……” 手中一空,江絮这才回过神看向裴青柏身侧的副官,那个在猎场中把酒塞给他,害他被裴青柏记恨上的人。 江絮深觉得他的好运气全在这两年里用完了,点背起来,这种让人倒霉的罗刹鬼他能碰到两个。 怕谎言被揭穿,江絮立即出声打断了燕睿的话,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就不麻烦裴州长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听到‘裴州长’三个字,林早月突然想到什么,扯了扯江絮的袖子,“阿絮,你在裴公馆,是不是就在跟着这位裴州长做事啊?” 她声音压的很低,但在场三人全都听到了,江絮就像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全身神经瞬间绷的邦硬。 “裴公馆?”裴青柏轻声念着,意味深长的看向江絮。 有的人看上去还活着,实际上已经走了一会儿了,谎言撞到正主面前,江絮的两个耳根子一下就烧起火来,他抬眼偷偷瞄了一眼裴青柏。 万一被妈妈知道自己在给青帮和猎场卖命,肯定不会再继续治下去,那他这两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在林早月看不到的角度,江絮双手合十,放软态度冲裴青柏拜了拜,希望对方不要戳穿自己。 裴青柏盯着江絮,那双琥珀色的杏眼中水光流转,巴巴的看过来,合起双手放在胸前,像一只乞讨的小猫。 看了一会儿,裴青柏弯下腰与林早月平视,薄唇牵起一个笑,“阿姨眼光真厉害,他是在跟着我做事,港口封了,附近又没车,我送你们回去吧。” 林早月连忙摆手,脸上诚惶诚恐,“不行不行,阿絮为了带我出海,肯定耽误了不少工作,怎么好再麻烦裴州长!” 裴青柏理了一把皮手套,接过轮椅,推着走向自己的车,瞟了一眼林早月毛毯角落那颗小小的红心。 “都是自己人,不麻烦,阿姨身上的毛毯是安心疗养院的?” 安心疗养院,就是林早月一直住着的疗养院,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俊俏的年轻州长眼力这么好。 谎言的事就这么翻篇了,江絮吊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滑回肚子里。 他拿不准这位裴州长到底是什么路数,多说多错,只能安静的跟在后面,走向那辆武装的就像小坦克似的越野车。 燕睿给他们打开车门,麻利的帮忙收起轮椅就坐进了驾驶座。 江絮轻手轻脚把林早月放在后排,绕过车屁股准备去开副驾驶的门,还不等他走到车门前,就被裴青柏捏着胳膊一拉一推,整个人丢进了后排。 副驾驶座是整辆车最危险的位子,怎么都轮不到裴青柏坐。 “裴……” 江絮嘴里刚吐出一个字,就看到裴青柏上来挨着他坐下,一把关上车门,他的话又噎回了肚子里。 多余担这个心。 裴青柏的车很大,后排座椅又软又宽敞,原本坐三个人也不应该拥挤,可裴青柏一坐下就把空间撑的满满当当,那两条腿尤为占地方,时不时触碰在江絮的膝盖上。 碰一下,江絮的心就重重的跳一下。 江絮不着痕迹的往林早月那边挪了挪,扭头看向窗外,裴青柏这辆车的车窗是特制的,五十米开外,至少得瞄着一个点开三枪才能打穿。 见车窗上倒映出林早月疲惫的神色,江絮伸手把她的脑袋拨在自己肩上,让她睡一会儿。 车内安静的近乎凝固,一股清新的味道从裴青柏身上徐徐散出,闻着像是几年前那种老旧洗衣粉的味道,莫名的熟悉。 他由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裴青柏靠在椅座上双眼轻阖,浓黑的睫毛交错,晨光落在他鼻梁上,凝成一道挺直流畅的金色流光。 裴州长这具皮囊真是挑不出毛病来,如果能不克自己就好了,江絮默默的想,看了一会儿扭过头,突然发现窗外并不是开往安心疗养院的路。 第9章 我要你求着来爱我 江絮坐直身体往前探了探,低声问,“这好像不是开往安心疗养院的路?” 比起直接与裴青柏搭话,江絮更愿意去问正在开车的副官。 倒不是裴青柏看起来有多难相处,主要是他们并不熟,却屡屡发莫名其妙的尴尬事。 燕睿从后视镜看了江絮一眼,正准备开口,就听到裴青柏出声回答,“嗯,去和仁疗养院。” 和仁疗养院,由和仁医院开设,规模档次不是安心疗养院能比拟的,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每个月两万起,江絮掏不出这么多钱。 江絮转过头,裴青柏仍闭着眼,“今天突然封停港口,耽误了你们的行程,这就当作是裴公馆对你们的补偿。” 意思是不同担心费用的问题。 裴青柏说的有理有据,没给江絮留下多少拒绝的空间。 住进和仁疗养院,是不是能降低在和仁医院挂号的难度?这一点对江絮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和仁疗养院中时刻有警卫看守,就算青帮发现他想悄悄出海,要给他点教训,也很难把手伸到和仁疗养院来,妈妈搬到这边来反而是最安全的。 江絮陷入思索中,一时间忘了开口拒绝,回过神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和仁疗养院门前。 在修剪过的广阔绿地和园林中,藏着几幢米色小楼,弧度圆润的鹅黄色屋顶和廊柱,温馨宁静的气氛迎面扑来。 宽大的方形窗户整齐嵌在墙上,反射出蓝天白云,建筑两侧还有几处露台延伸出来,上面摆放着桌子沙发,时不时有愉悦的聊天声溢出来。 江絮拍拍林早月的肩膀,“妈,到了。” 林早月虚虚的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陌的环境,两眼迷蒙,“阿絮,这是哪里?” “这是和仁疗养院,你先住进来,晚点我把小蝶接过来陪你。” ‘和仁’这两个字在覃州就是贵的象征,林早月眼中立马翻江倒海,“我们不回安心疗养院吗?” 燕睿麻利的将轮椅拿出来组好,拉开车门,“阿姨,这里比安心疗养院环境好,您就踏踏实实的住下吧。” 林早月双手局促不安的攥着毛毯,“可这里是不是太贵了?” 江絮抱出林早月坐上轮椅,“放心吧妈,不用担心费用的事,住不了多久的,等做完手术我们就回家。” 没能出海去西洋,确实是他们母子受到了无谓的牵连,江絮丝滑的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补偿。 反正也不会住很久,大不了就不去裴公馆报销船票钱了。 江絮推着轮椅走在蜿蜒的林间小路,穿过一片小花园走向疗养院,远远的,两个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长裙迎上来。 “裴州长?”姑娘们看到裴青柏后眼中齐齐一亮,脸上笑容更盛。 裴青柏淡淡的嗯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江絮。 “先,我来吧。”其中一个小姑娘会意的从江絮手中接过轮椅,另一个则亲切的和林早月聊起来。 第11页 “阿姨,您是第一次来和仁疗养院吧,一会儿我们先给您做个简单的小检查可以吗?早上有没有吃过东西?” “阿姨,您的头发是自来卷嘛?好漂亮,我也喜欢这种卷发呢,可惜发廊里做的那种不好看。” 江絮看着两人业务熟练的模样,三言两语就把妈妈哄得放松下来,贵是有贵的道理。 走进疗养院,一股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子,掺着阳光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墙壁雪白,挂着配色温馨舒适的画,软软的地毯吞没了所有噪音。 裴青柏落后几步,盯着江絮单薄的背影,忽然停住,压低嗓音对燕睿说,“这段时间盯着他,把他所有能求助的渠道都给我掐断。” 燕睿愣了两秒,回味过来裴青柏的意思后,转身走出疗养院。 裴青柏继续跟上去,用目光描摹着眼前那道人影的轮廓,眸光越来越深。 江絮,我要你求着来爱我。 江絮扫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地图,跟着那两个姑娘来到走廊尽头,站在一扇白色的雕花铁栅栏外,可以看到停在里面的木头轿厢。 这是从南岛江城引进的电梯,江絮先前只在报纸上见过。 栅栏在一阵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中打开,林早月被推进电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局促与仓皇,两名小姑娘弯下腰向她介绍,柔声安抚着林早月的不安。 江絮看着被轮椅和两个人占满的电梯,里面没有他的落脚处,问了房间号后就准备从旁边的楼梯上去。 转身时,余光扫到裴青柏还默默跟在身后,抬起的脚又放下了,语气委婉。 “裴州长今天不忙么?” 作为一州之长,每天肯定有很多事等着裴青柏去忙,就算是对方提出的补偿,也不用亲自盯着吧? 江絮身高一米八,站在裴青柏面前,头顶只能到对方的脖子,被那双漆黑深沉的眼俯视着,总会不经意间陷入对方的情绪中。 那些情绪冰凉又绵长,浓雾般弥漫出来,看久了,心头莫名浮起几缕潮湿的悲伤。 察觉到情绪变化,江絮连忙偏了偏头,从裴青柏的眼神中脱出。 裴青柏的胸膛似是起伏了一下,“燕睿去忙了,你一会儿去哪里,我顺路带你一程。” 副官去忙了,堂堂州长亲自在这盯着?你俩身份是不是搞反了?就算裴州长为了保持形象在人前做做样子,也不用这么周到吧。 江絮在心里叽叽咕咕,面上耐心的表示拒绝,“等我妈安顿好我就回城北,裴公馆在城东,不顺路,不好意思再麻烦裴州长。” 江絮脖子仰的有点累,说完就垂下头,整个人被裴青柏的目光钉在那,无奈的看向地上。 裴青柏穿着一双黑色军靴,靴筒严丝合缝的裹在小腿上,两条紧绷的腿部线条向上延伸。 等了半晌,头顶终于落下一个淡淡的嗯声,江絮如蒙大赦,和裴青柏挥挥手就转身向三楼走去。 林早月的房间在三楼右侧的尽头,屋内宽敞明亮,陈设一应俱全,视野中充斥着温馨的暖色调,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中精心修剪的园林。 林早月倚在窗户前的摇椅中,听着两个小姑娘的安排,时不时点点头,阳光洒下来,照的那张脸温柔又明媚。 江絮站在门口看着,心头被愧疚填满,妈妈本该住在这么舒服的屋子里,是他没本事,才让妈妈吃了很多苦。 等那两个小姑娘笑盈盈的走出房间,林早月向江絮招招手,“阿絮。” 江絮走过去,一眼就看穿了妈妈内心深处的不安。 林早月善良朴实,在她的认知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赚多少钱享多少福,突然搬到这样高档的疗养院中,心中难安也很正常。 “放心吧妈,我们不欠谁什么,你就当这是用船票钱换来的,”江絮蹲在摇椅前,“这里距离和仁医院也近,等我安排好随时都能送你过去做手术,很方便是不是。” 林早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眼中所有的情绪化为一种柔软的心疼,揉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 “好,听阿絮的,等妈妈好起来,以后天天给你做饭吃,你小时候,看见我做红烧肉就挪不开脚。” “不止是小时候,现在看到你做的红烧肉也挪不开脚。” 江絮安顿好林早月后,提着小行李箱走下楼,他进门时留意过贴在墙上的地图,很快就准确的找到了问讯处。 “麻烦问一下,这里方便挂和仁医院的号么?” 问讯处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先,我们虽然都冠着和仁的名字,但与医院的业务互不干扰,想挂号还需要去医院排队。” 不能吗?江絮有些失望的抿了抿嘴,算了,这里能保证妈妈的安全也行。 匆匆回到家,行李都来不及收拾,提起电话拨通了黄牛的号码,刚说了一声喂,就被对方不耐烦的打断了。 “怎么又是你?和仁医院三个月内都没号!想买就再等三个月吧!” 对方语气暴躁的说完,哐当一声挂掉电话,江絮僵硬的呆愣在那,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什么叫三个月内都没号? 江絮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一种荒诞又好笑的感觉顺着地板爬上脊背,他还是小看了命运的无情。 半天时间,两条路接连被堵死,他已经准备好妥协,无论差多少钱都去借去求,可命运并不稀罕他这点苦苦坚守着的骨气。 江絮瘫坐在墙角,暖融融的阳光斜照进来,唯独照不到他坐的那片角落。 他计划了两年,努力赚钱还债,存之余省吃俭用,把所有钱都存起来就为了给妈妈做手术,等她康复。 然而,到头来全是一场徒劳。 该怪裴青柏吗?恰好在他们出海当天封停了南帆港口?该怪黄牛吗?偏偏在他准备花钱买号的时候拿不到号了?还是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 谁都怪不得,麻绳专挑细处断,说到底,还是怪那根麻绳不够坚韧。 若是他能早点低头妥协,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局面? 巨大的疲惫感攫住江絮,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消失了,窗外的天蓝得透彻,世界运转如常,唯有他心内的希望被碾碎了一次又一次。 错了,都是他错了。 江絮的脑袋重重磕在墙上,一手捂着眼睛,还是阻不住眼角挤出的热泪,世界在崩塌,他好想逃。 …… “日子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逃?” 第10章 失去所有希望 那是江絮十岁的时候,他蹲在院中帮妈妈清洗酿酒用的工具,他爸爸坐在柜台前眯着眼睛听小曲,十分悠然。 江絮站起来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目光不经意一转,看到酒坊角落的桌子边,有个时尚的女郎正在跟妈妈小声说话。 那女郎皮肤很白,嘴唇很红,头发用发蜡打理的一丝不苟,耳朵上还挂着一个夸张的金色圆环。 小孩子心中总是有无限的好奇,他第一次在偏远小镇看到这种打扮的人,没忍住扒着窗户缝看进去。 那个女郎手中晃着酒坛,抬起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林早月,小声问,“日子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逃?” 林早月只是将一缕散落下来的卷发别到耳后,没有回答。 女郎眯起眼,脸上不高兴,“我听说那个男人经常冲你发脾气,有时还动手打人!这种男人,你不赶紧逃还等什么?” 女郎说着,还偏过头横了一眼坐在柜台前听小曲的男人。 林早月的动作顿了顿,语气温柔又平静。 “往哪逃?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逃到哪会有好光景?阿絮那么小,我不能带他奔波受苦,在这里,起码还有个遮风挡雨的住所,可以让他安心读书。” 那女郎似是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早月堵回去了,“阿絮是个好孩子,起码要等他长大,读完大学……至少现在还不能逃。” 江絮的手抖了一下,回过神来,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至少现在还不能逃。 他抹去眼角的湿润,摇摇晃晃走进洗漱间冲了个凉水澡,简单的伪装后出了门。 连黄牛都搞不到和仁医院的号,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想在短时间内安排妈妈住进和仁医院,得有身份的人才行。 他还有两个选择可以求助,青帮老大,猎场老板。 江絮快步往城北走去,汽车修理厂像往常那样,慢悠悠的修着几辆破车。 汽油味离得老远都能闻到,铁门大敞着,像个随时会把人吞进肚子里的大嘴。 江絮不确定青帮的人有没有在南帆港口看到他,如果被看到了,还要先把这个麻烦处理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刚进修理厂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脚下当即用力向旁边闪开一截。 下一秒,枪响从前方发出,江絮身后的水泥墙上多了个弹孔。 第12页 紧接着,大铁门在哗的一声中拉下,几名修理工手拿铁棍向他走了过来,李和尚靠在后院的门框上没有动,脸上神色复杂。 那几人平时是汽车厂的修理工,实则是青帮监督红差手的眼睛,为首那人漫不经心的用铁棍敲打着掌心,看向江絮的眼中阴戾凶煞。 “小子,这两年看你做事也算听话老实,老子还替你跟上头说过不少好话,没想到你还敢跑?” 还是被发现了,这下,他想带林早月从其他城市出海离开也不成了,必定会被青帮盯得死死的。 江絮心中一沉,默默提起脚边的撬棍。 几道身影转眼间扭打在一起,人影倏分倏合,金属碰撞的锐响不断炸裂,火星四溅,铁棍带着划破空气的沉闷声音,从三个不同方向砸向中心。 那几人出手毫不留情,江絮凝神应付,撬棍急速挥出铛铛作响,把周身护的密不透风。 几分钟后,右手逐渐开始发麻,动作稍慢,就有一道银光划过肩头,钝响中,江絮肩上立马炸开一阵热辣辣的痛。 不行,这几个人完全不讲情面,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几人抓起来磋磨,江絮攻势一改,撬棍突然角度刁钻的暴起,抽在一人膝侧。 另外几人立即挥着铁棍补位猛攻,金属交击声愈发密集,另一边,李和尚缓缓端起枪,眼中填满挣扎和不忍,枪口迟迟无法对准目标。 江絮干脆利落的将几人放倒在地,扔开撬棍喘了口粗气,忍着肩上的痛感转过头,“和尚,我只是想带我妈出海看病,不是逃跑。” 李和尚腮帮子一抽放下枪,“你你你!糊不糊涂?你不跟上头打招呼就悄悄出海,不是逃跑是什么?” 江絮不闪不避的看向李和尚的眼睛,“我可以解释,我要见上头的人。” 刚才带头教训江絮的那人躺在地上,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上头有命令传下来时,特意嘱咐不要伤了江絮,凭什么这小子犯了大忌还有人保着? 这待遇在青帮里前所未有,那人心里不服,本想好好教训江絮一顿,让他懂懂规矩吃点苦头,可教训人不成,反倒被江絮撂倒在地。 那人狼狈的翻了个身爬起走过来,伸手用力拍在江絮脸上。 “小子,今天让你捡回一条命,全是看在你有两下子,还能给青帮赚钱的份上,你还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不听话的狗还想见上头的人?老老实实的做任务,懂了么?否则,就算你妈住进和仁疗养院,老子也有的是办法!” 在青帮两年,江絮只顾着埋头做任务赚钱还债,除了几处暗桩外,他从没探查过青帮的窝点在哪里,他不愿与黑海党相融太深,只想在还清债务之后就远离。 昔日信奉的原则,在今天全都沦为绊脚石,他想求人办事,却连去见青帮老大的门路都没有。 江絮闭了闭眼,这条路暂时行不通。 他走去后院的休息室中胡乱收拾了一下,脚步不停歇,拖着疼痛的半边身子又往猎场走。 猎场的更衣室,江絮左肩上布着两条骇人的淤青,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匆匆换了制服就匆匆去找猎场老板。 还不等他找到人,就听说老板今天临时有事要回南岛江城一趟,人中午吃完饭就开车走了。 “老板今天走的这么着急,我猜多半是江城出了什么麻烦。” “人家在江城还有家业,怎么可能一年四季都待在宛城?” “可老板这次也没在宛城待很久啊……” “害,别管老板了,不如猜猜,今天跑去蹲点偶遇裴州长的姑娘们,哪个能成?” “这就难了吧?那位裴州长的心就是铁打的,谁都不理。” “就是,还不如乔大少对姐妹几个好呢。” 几名女招待闲聊着从楼上走下来,江絮和她们擦身而过,步子越来越慢,这么凑巧? 他刚要求人,老板就恰好有事走了? 世界以他为中心,潮水般褪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一切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絮无法思考,心脏被挖空,只剩下麻木的躯壳。 倏然间,他突然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宛如一个游离的旁观者,冷漠的看着那个名为‘自己’的人,一步一步,失去所有希望。 过去的两年时光,一幕幕从眼前飘过。 贴着头皮飞过的子弹打碎枝头青果,溅了他满脖子酸涩的汁液;雪夜伏击,冻僵的手指勉强扣动扳机,后坐力撞裂了失去知觉的锁骨;在码头跳海脱身,子弹从侧面打入腰间,身上永远烙下一点疤痕。 他在执行任务中所有受伤时的灼痛,濒死时喉头涌上的铁锈味,在这一刻轰然回流。 他这两年小心翼翼坚守着那点可怜的原则和底线,惟愿走好每一步,慢慢挣出泥潭。 江絮想不通,他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错在他不够狠?还是错在他不够无底线、无原则? 书里说,否、泰,反其类也,处境坏到极点,也该发点好事了,他的运气却能一直下坠,不见尽头。 江絮喉中发出一个短促的轻笑声,自嘲,凄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江絮,你在这啊,终于找到你了。” 呼喊声唤回了江絮的思绪,让他的意识回到麻木的躯壳中。 张招一双眯眯眼锁在江絮身上,见他面露憔悴嘴唇泛白,不由得问,“你这是病了?” 江絮没骨头似的靠在楼梯上,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耳侧,出于工作习惯,他本能的问,“没,哪里出事了?” “哦,没病就好。”张招说完,和江絮并排站在那,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又难以启齿,扭扭捏捏的,和往常那幅热衷于喊江絮去陪酒的模样截然不同。 见张招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江絮揉了揉眉心转身准备走。 张招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裴州长来,你去他包厢里伺候呗,记得态度好点啊。” “让我去?猎场里没人了吗?” 江絮抽出胳膊干脆拒绝,他的事还没解决,哪有功夫去应付那个克星。 话题已经挑起,张招索性扯开嗓子,“唉,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不愿意去讨好那些名媛千金吗?讨好男人总没那么难了吧?” “那位裴州长谈事时不喜欢女招待在旁边儿伺候,我想来想去,猎场里没有比你卖相更好的男人了,就去端端茶倒倒水,搭上裴州长这艘大船,想要什么得不到?” 旁边絮絮叨叨的说着,江絮呆在原地,声音顺着双耳灌入脑中,迟迟没反应过来张招话里的意思。 张招说完一串,转头见江絮满脸怔忡,有种全都白说了的感觉,这小子到底听没听进去啊? 烦闷的叹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 半个小时前,张招正检查着今天的酒单,突然被一名军官二话不说拉进四楼包厢,刚进门,就见那位裴州长正坐在那。 第11章 克星还是救星 包厢里只开了一圈灯带,光线柔和的发暗,张招蹑手蹑脚走进去,裴青柏漆黑的眼睛看过来,面色分明很平静,却无端的像一尊索命阎罗。 张招紧张的吞了下口水,脸上爬满狗腿的笑,“裴州长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么?放心,只要我能做得到,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 见张招一副随时准备舍身就义的模样,燕睿好笑的抽了抽肩膀,走过去拍了他一下。 “轻松点,不用你去卖命,听说你很擅长说服别人?” 啊? 张招先是脑子发懵,想明白燕副官话里的意思后,老脸一红,窘迫的呲了呲牙,不愧是跟在裴州长身边做事的,能把拉皮条说的这么好听。 “就是尽力撮合撮合,也不是很擅长……” 燕睿点头,“以后裴帅再来猎场时,喊你们那个叫江絮的保安来伺候,他谈事的时候不喜欢有女人在旁边待着。” 什么不喜欢让女人在旁边儿待着,压根就是想找江絮吧? 张招在猎场混迹了两三年,每天游移在各种贵人们左右,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一秒就看透了。 只是江絮那个人犟的很,脑子里全是褶,不知道圆滑是什么,他试过很多次,可从没成功的把那小子哄上酒桌过。 张招琢磨着,搓了搓手,斗起胆试探的问,“裴州长是与江絮有什么过节么?” 江絮什么身份,能被裴州长惦记上,要么就是那小子倔脾气犯了惹到裴州长了,要么就是那张脸蛋被看上了,他要哄江絮来伺候人,总得找对方向吧。 这个问题刚出口,张招就敏锐的感觉到气氛沉重了几分,心头一凛,完了,试探到老虎须上了,当即吓得肩膀一缩不敢动弹,脖子里直冒冷汗。 从到位没说过话的裴青柏,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熟。” 张招又懵了一会儿,这俩字听着,怎么好像有股怨恨的味道? 第13页 噗嗤一声,燕睿在旁边没忍住轻笑出来,“是是是,不熟,也就和心上人长得一模一样罢了。” 裴青柏淡淡的削了燕睿一眼,燕睿瞬间立正收声。 乖乖,我听到了什么? 张招脑子里轰的一声,被雷劈了,那么多人每天绞尽脑汁的打听,企图挖出裴州长那位心上人是哪家姑娘,敢情是个男的? 那他找江絮是什么意思?真品跑了,想找个赝品代替? 啧啧,还得是有钱人花样多。 包厢里一下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余三道节奏不一的呼吸声,时间流速都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燕睿开口打破沉默。 “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张招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冷不防听到这么劲爆的新闻,如果他办不好这件事,恐怕哪天就悄无声息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燕睿推着张招走到门前,在送人出去前,突然压低声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明白吧?” 张招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您放一百个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燕睿满意的笑了一下,伸手把人彻底推出了包厢。 张招想着包厢中短短几分钟听到的话,脑袋里翻天覆地的,心痒难耐,那种听到惊天大新闻却不能跟人分享的感觉,就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为了保住小命,还是要哄江絮乖乖去裴青柏那待着,张招搜肠刮肚的在江絮耳边叨叨。 那些贵人们挥挥手就是上万钞票砸在脸上,能卖脸卖身,谁还做卖命的红差手? 李和尚之前说过的话蓦然灌入脑中,江絮自嘲的笑了一下,他现在好像也只剩下这张脸、这个人可以卖了。 好像人掉进深渊时,连坚守自己也是一种错,命运看不过眼,所以狠狠推了他一把。 “哎呀,你就是倔脑袋,悟性都用到打架上了,脑子是一点儿不开窍啊,裴州长,说白了那就是覃州的土皇帝,别人上赶子都没机会,你还推三阻四的……” 张招在旁边说的唾沫星子横飞,急的快厥过去了,许久,江絮偏过头,嘴角自嘲的弧度越来越大,“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搭上裴州长这艘船?” 他和裴青柏一共见了三面,每次倒霉的都是他,那位就是他命中的克星,没准下次就把他克死了,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克星身上吗? 听到江絮发问,张招的话匣子停了停,好好,这个小子总算听进去了。 转瞬又神神秘秘的往旁边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这才踮起脚爬在江絮耳边,小声说。 “我听说,你长得特像裴州长那位神秘的心上人!别说兄弟我不想着你啊,我知道消息可是第一个就来找你了。” 什么? 江絮用力搓了搓耳朵,耳垂微微发红,褐色的瞳孔缓缓放大。 震惊吧?震撼吧?见江絮也露出这幅被雷劈了的模样,张招心里突然畅快了很多。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不然猎场中这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好好把握机会啊,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记兄弟我。” 江絮就算是个赝品,那也是能以假乱真的赝品,燕副官怎么说的来着?江絮和裴州长那位心上人长得一模一样。 燕副官能那么说,张招觉得就算不是一模一样,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伸手拍了拍江絮的肩膀,语重心长。 “江絮啊,人这辈子短短几十年,难道我们要把时间都耗在猎场里吗?就这点收入,下辈子也买不起宛城的房子,好好想想吧啊。” 说完,张招就背着手转身离开了,哄也哄了,劈也劈了,先给江絮一点时间消化。 实在不行,就只能使点手段把江絮强行塞进裴青柏包厢里了。 江絮怔怔的站在原地,脑中乱糟糟的,这一天发的事实在太多了,彻底击碎了他的思考能力。 一楼的音乐声和喧闹声时不时传来,拍在江絮脑仁上,他本能的想往安静处走,连制服都没换,行尸走肉一样出了猎场。 四楼的包厢中,裴青柏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那道离开的身影,五指越攥越紧。 燕睿站在另一侧,看着刚才送来的消息,“裴帅运气不错,今天早上的封停过于突然,还真在那几个港口查到东西了。” “好运气是他带来的,不是我。” 裴青柏目送着那道身影走过马路,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侧过身,“那几个港口继续盯着,好好审。” 燕睿应了一声向外走去,关门时往屋里瞥了一眼。 裴青柏靠在窗户边,嘴里叼着根烟没有点燃,灯光下,暮色里,就那么静悄悄的。 离开猎场,江絮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身边不断有车子呼啸而过,突然,刺耳的刹车声从旁边响起。 “找死啊你!想死去跳海,别撞死在我车上!晦气!” 江絮迟钝的转过身,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就劈头盖脸挨了一顿。 脸上溅了几点唾沫星子,江絮抬起手抹了把脸,吃了一嘴尘土。 江絮往马路内侧靠了靠,继续抬脚,整个人就像被锈侵蚀的破机器,所有螺丝都断了,全凭一点本能在移动。 张招的话在脑中反复循环播放,阴魂不散,哪怕江絮不想去思考,也阻止不了那个声音。 命运把他推到无底深渊,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路在哪里,突然,一道门凭空打开了,光亮透进来,门那头站着的是裴青柏。 除了走向那道门,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裴青柏就能断送妈妈出海就医的机会,也能再次打通这条路。 而他,只需要顶着这张和裴青柏那位白月光相似的脸,付出一点感情。 江絮脚下踉跄了一下,卖脸卖身,多容易啊,比卖命容易多了不是么?况且,裴青柏的皮囊那么优越,怎么想他都不亏,是不是? 他在心中反复问自己,不禁仰头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睛都笑红了。 路人纷纷看向他,甚至有两名路过的大学走过来,关切的问需不需要送他去医院。 不知不觉,江絮走到一个学校旁,现在正是下午课即将开讲的时候。 有个迟到的小朋友撒丫子跑着,后面跟着个中年女人在追,手中拿着个绿色小鸭子书包,仓皇塞到小朋友手中。 之后中年女人就跑不动了,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语气断断续续的叮嘱,“当心……脚下!好好学习啊!明天……可不能再迟到了啊……” 江絮隔着马路看了许久,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也是妈妈每天接送他。 中午下学后妈妈带他回家吃过饭,他还能睡一会儿,妈妈却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忙忙的收拾了碗筷,还要张罗酒坊中的事。 好不容易可以坐下喘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又到下午上学的时间了,妈妈只好起身牵着他,把他送到学堂。 江絮和妈妈提过,说他可以自己上下学的,妈妈总是耐心又温柔的回答他,不累。 “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送,我的小阿絮也要有啊,你才几岁,让你一个人去学堂,妈妈心里会担心难过的。” 下午的阳光太烈,刺的江絮眼睛又干又涩,他转身走进学校巷子里的书店,扫了一眼藏在角落的小说。 《白月光替身的守则》、《替身但暴富》、《白月光回来了,原来我是替身》…… 江絮快速识别着关键字,抽出好几本。 第12章 哦,是你啊 用报纸把那几本小说包起来,付完账,江絮去城北接了小蝶前往和仁疗养院。 站在和仁疗养院前,小蝶仰起头,红扑扑的圆脸上闪烁着兴奋,“哇,这个疗养院简直像童话书里的城堡一样漂亮!” “也不会住很久,我妈住在左边那栋301,你上去吧。” “你不去和林姨打个招呼吗?”小蝶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见江絮怀里鬼鬼祟祟的揣着什么。 “不了,我还有事,礼拜天再来看你们。”江絮目送小蝶进了疗养院后才转身离开,希望接连破灭,在找到新的门路之前,他实在无法在妈妈面前强装欢笑。 回家途中,江絮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把今天发的事仔仔细细捋了几遍,如果张招说的是真的,那么裴青柏对他来说,就是最优解。 比起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猎场老板,花心思去寻找青帮的窝点,又或者去攀附一个有身份的陌人,凭着这张脸去骗取裴青柏的感情,的确是算最高的。 以裴青柏的身份地位,也不怕青帮这个大麻烦,几乎没有比裴青柏更完美的选择了。 回到家,江絮疲惫的打开皮箱,把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摆回屋中,又把那包钞票原封不动放回陈启屋中,疲惫的躺在床上。 裴青柏喜欢的居然是男人,那个男人还和他很像,听上去简直不可思议。 第14页 江絮也怀疑过张招那番话的真实性,裴青柏是什么人物,那么私密的事也能打听到?可仔细想想,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他第一次在楼梯上碰到裴青柏时,对方眼中汹涌而出的浓烈情绪,绝不是对一个陌人该流露的。 第二次见面在包厢中,裴青柏更是直接把他错认成了那位白月光,还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江絮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到底有多像?能让裴青柏屡屡错认? 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口气,拿出下午买的小说,笔,和一个小本子。 翻开小说之前,江絮想了想,在小本子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白月光计划。 时间在翻书的声音中过得飞快,等江絮堪堪啃完一本时,光线已经很暗了,墙上挂钟的时针也蹿到了数字七上。 他坐起身揉揉眼睛,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 还不等江絮走出去,就看到陈启探头进来,“你果然在家,我早上听说宛城几个港口都封了,就知道你得回来,暂时不能出海,你有别的安排了吗?” 江絮穿好拖鞋下床,含糊的嗯了一声,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小笼包。 “就猜你没吃晚饭多买了些,过来吃点吧。”陈启拿了碗筷对江絮招招手。 江絮坐下,腹中空空却食之无味,嘴巴里咬着一口着包子,“跟我说说裴青柏吧。” 陈启正在旁边狼吞虎咽,骤然听到江絮的问话愣了两秒,“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这位裴州长很像裴照?” 裴照。 这不是江絮第一次从陈启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可他记不起裴照到底是谁。 根据陈启之前几次提起的,江絮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些关于裴照的信息。 裴照是他和陈启在覃南军校的同班同学,读书时总是跟在他和陈启屁股后,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江絮在覃南军校的同班同学有五十多个,其他人依稀还有印象,唯独这个裴照,就像被橡皮擦彻底擦掉了一样,在他的记忆中没留下任何痕迹。 江絮没告诉过陈启他得了癔症,瞒都瞒了,干脆一瞒到底,免得陈启小题大做要送他去医院,平添无谓的麻烦。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像么?可能是巧合吧。” 可不是巧合么,裴青柏长得像谁他不知道,但他却巧合的像裴青柏那位白月光。 陈启听了江絮的话也没多想,点点头,“也是,裴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被丢到覃南,裴照就是个孤儿,和裴州长的身份差太多了。” 陈启火速填饱肚子,喝水顺了顺喉咙,向江絮说起裴青柏来。 “别看裴青柏家世显赫,其实他小时候过得还不如咱俩呢,他妈妈因为他难产死了,他爸头发一剃去当了和尚,裴青柏被他那个发疯的爸抱去多宝寺,还不让裴老爷子插手,真不知道裴青柏是怎么长大的。” “听人说,裴青柏他爸经常饿着他,后来裴青柏应该是被裴老爷子接走了,销声匿迹了十几年,再有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年半之前,那时裴青柏已经是覃州军的少帅,领兵去了前线,他比咱俩小一岁半,带兵打仗倒是老成狠辣。” 江絮垂眸静静的听着,在裴氏那种家族中,从小拥有的比别人多,付出的也注定不会少,可他没想到裴青柏小时候会那么惨,现在能长成一个实实在在为民众做事的掌权人真不容易。 他还不得不为了妈妈的病,去骗取、利用裴青柏的感情,良心隐隐作痛。 可这两年的事实告诉江絮,良心和原则没什么用,治不了妈妈的病。 他一定会下地狱,那就下地狱吧。 陈启说了半天,顺手从兜里抽出根烟来,看着江絮又止住了,把烟别在耳后,“不过我听说,他今天封停南帆港口是有说法的。” 江絮抬起头,“什么说法?不是为了追查违禁品吗?” “不不不,”陈启伸出食指在江絮眼前摇了摇,“追查违禁品哪天都可以,怎么偏偏选今天?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吗?裴青柏着急立下军功继任州长之位,是为了他那位心上人。” 思索着陈启话里的意思,江絮的长眉渐渐拢起,“你是说,裴州长今天封停港口,也是为了他那位心上人?” 陈启打了个响指,“就是因为这个,我猜,他那位心上人对他并没有意思,想溜,裴青柏为了把人截住才封停了所有港口,不然怎么说是白月光呢,看得到得不到,抓都抓不住啊。” 江絮缓缓攥拢五指,心里那点仅存的愧疚感立马消失荡然无存。 为了追查违禁品封停港口,江絮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是因为裴青柏的私人感情,就耽误了他带妈妈出海就医,浇灭了他们母子最大的希望,凭什么? 陈启有些遗憾的靠在沙发上,“可惜,还是没人挖出来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江絮讥诮的冷笑一声,“或许你们方向错了,如果裴青柏喜欢的不是女人呢?” “啊?”陈启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口中连连发出诶诶的声音,“不是,阿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絮,你快跟我说说……” 江絮靠在沙发里想伸个懒腰,刚抬起胳膊就牵动了肩后的伤势,又老实的坐好,“我最近也在研究这件事,大概过几天就知道了。” 陈启狐疑的瞅着江絮,见他脸上带着疲态,强忍下心中的好奇没有继续追问。 江絮收拾了桌子回到屋中往床上一倒,细细回想裴青柏今天在南帆港口的表现。 裴青柏到了南帆港口后没有立马着手去查违禁品,反而亲自盯着副官疏散人群,江絮之前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经陈启一提醒才恍然大悟,裴青柏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在找什么人。 白月光没截到,倒是逮住了他这个赝品,对他的补偿,大概也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吧。 命运这只看不见的手近乎恶劣的,把江絮团在掌心搓圆捏扁,他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继续拿起小说边看边记。 江絮没谈过感情,起码在他现存的记忆中没有任何感情经历,更不懂怎么培养感情,小说情节固然不现实,但学点手段作为参考应该还是可以的。 抱着小说连夜恶补,看到大半夜,直到江絮脑子里再也填不下任何东西了,这才关灯睡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起床随便吃了口东西,下意识的拾起剩下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小本子上记了好几页,就算是在读书时,他也没有这么密集的学习量。 白月光的替身守则,暧昧与肢体接触…… 看着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江絮心底油然出一种荒唐的感觉,他偷取了别人的答案,然后犯自己的错。 自嘲的轻笑一声,江絮又盯着小本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昨天不小心穿回家的制服向外走去。 傍晚的猎场沐浴在夕阳中,每一块砖都染上暧昧的橘色。 江絮刚踏进猎场一楼,趴在吧台聊天的张招就立马走过来,眯眯眼中填着市侩的精光,一副把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都交托在江絮身上的模样。 “江絮啊,终于来了,考虑的怎么样?” 听着张招腻人的口吻,江絮搓了搓手臂退后两步,抬眸看向墙上的挂钟,七点多了。 “裴州长今天来了吗?” 听到江絮的问话,张招愣了五六秒,这个大犟种居然想通了? 惊喜来的太快,张招连忙拿起吧台上的酒塞进江絮手中,“来了来了,这是燕副官刚才点的托卡伊,你送上去吧。” 江絮接过酒瓶点点头,又从吧台里摸了一个开酒器,转身向楼上走去。 “402!别走错房间了!” 四楼,江絮站在402包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白月光替身守则第一条,明确自身定位,做好角色扮演。 他有他的目的,演完这出戏就能得到丰厚的报酬,不过是用他有的,去换他要的,仅此而已。 江絮最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屈起手指敲门。 裴青柏正坐在包厢中,他早让燕睿安排过,除了江絮,不允许猎场中其他人来他的包厢。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就知晓了来人是谁,心脏跳动的力度不知不觉加重,他掐了掐指尖没有立马回应,在心里默默念了五个数才悠悠的开口。 “进来。” 猎场的包厢隔音非常好,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时朦朦胧胧的,江絮压根没听清,但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不管里面回应的是什么,他都会进去,他决定了的事就会努力达成。 这次包厢里开了灯,裴青柏姿态随意的倚在沙发中,似是在等什么人,白色衬衣上一件深色<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与马甲同色的长裤,束的腰间窄紧。 一条胳膊随意搭在小腹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怀表,银白的金属链条缠绕在指间,骨节分明,青筋隐隐。 尽管江絮已经见过裴青柏很多次,仍会感叹这幅皮囊怎么会的这么好,身材、相貌,样样都没得挑。 第15页 静静的坐在那什么都不做,就过周遭一切。 听到江絮走进来,裴青柏偏过头,衬衫上的纽扣解开两道,喉结将露未露的半藏在衣领下缓缓滑动。 “哦,是你啊。” 第13章 惩罚 江絮红唇一弯,把酒瓶放在桌上,声色温柔,“是我,又见面了,裴州长。” 至于这样高档的酒楼中为什么会派他一个保安来做侍应的活,江絮无法解释,索性不解释。 好在裴青柏也没多问,手中吧嗒吧嗒的把玩着一只怀表。 听到细小的声音,江絮不由得看过去,莫名觉得那只怀表有些眼熟。 身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江絮眼力比寻常人要好很多,只一眼,就扫到了怀表内盖中的照片一角,那蓬松褐色的卷发。 没有给他多看两眼的机会,裴青柏合起怀表,动作轻柔的放进马甲口袋,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江絮下意识抄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至此,藏在他心底最后那丝怀疑彻底打消,光是那头褐色的卷发,整个覃州就很难找出一样的。 张招的确是有两下子,这种大人物的私密消息都能听来。 空气忽然有些滞涩,江絮不动声色的扫了眼桌上,一壶茶,一盒雪茄,两套酒具。 包厢的另一侧还放着一张可以坐下十二人的圆桌,用料是南洋紫檀木,上面的转盘是牛角片磨成,灯光下可以看到天然的流云纹。 许是那张圆桌太大,裴青柏不喜欢独自坐在那,反而偏爱角落处这两张沙发,特意多摆了一套酒具,看来是今晚约了人。 江絮回忆着在小说中学来的肢体接触小技巧,他拿出开酒器拧出瓶塞,给裴青柏倒了一杯酒,准备实践试试。 然而裴青柏并没有给江絮端酒的机会,他坐在沙发中,分明是仰着脖子看过来,目光中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 裴青柏盯住江絮,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雪茄。 江絮刚捏住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闻不得烟味,为了在包厢中多待一会儿才没去碰那盒烟…… 迎着裴青柏那双狭长漆黑的眼,江絮暗暗吸了口气,硬着头皮从盒中挑出一根雪茄剪好,倾身递到裴青柏嘴边。 裴青柏似是没想到江絮会这么做,眉毛轻轻一扬,眸光幽深,定定的坐在那没有动,想看看江絮在忘记他之后,对他能有多少耐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两人的呼吸慢慢交缠。 无论是之前在军中训练,还是出去执行任务,江絮经常会趴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中,保持同个姿势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即便是那时,江絮也从没觉得有多难熬,现在只是一个递烟的动作,却让他出一种度秒如年的感觉。 裴青柏的呼吸绕在他鼻尖,烫的他脑袋发晕,肩上的伤越来越疼,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就在江絮忍不住准备收回手时,裴青柏张嘴叼住他手中的烟,唇瓣不经意间擦过手指,掀起一片火辣辣的触感,直往心里蹿。 江絮胳膊一抖,仓皇换了另一只手拿起火柴,呲的滑出一朵火苗递过去。 火柴烧的快,这次裴青柏倒是没有让江絮等很久,烟头燃起一点猩红后,他长长的吸了一口,在江絮直起身子之前,一口烟全都呼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浓烈的烟味一股脑涌进鼻腔,带着灼烧的刺痛侵入肺腑,喉咙一下就收紧了,江絮无法控制的剧烈呛咳起来,酸涩发苦的味道不断翻上舌根,想吐。 江絮难受的弯下腰,两眼发黑,脑中空白,他来不及思考,本能的抬起脚想要逃离,仓皇中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整个人踉踉跄跄的扑进裴青柏怀里。 江絮不能闻烟味,裴青柏是知道的,可一看到江絮不认识他的样子,心中的怨恨就忍不住作祟,想折磨,想惩罚。 可裴青柏没想到江絮的反应会这么剧烈,心脏一缩,当即把雪茄按灭扔在桌上,牢牢揽住江絮的薄腰,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江絮扯开领子,无力的伏在裴青柏胸前大口呼吸,太阳穴扑通扑通的直跳。 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逐渐取代了烟味,就像小时候妈妈洗衣服时充斥在空气中的味道,带着奇异的熟悉感,一点点驱逐着难受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絮不再咳嗽,整个人的状态平复下来,五感和意识重新回到体内。 眼前是裴青柏宽拓的肩,脖子,和衣领下半掩半露的喉结,两人紧贴在一起,心跳敲击着彼此的胸膛。 江絮的呼吸瞬间就止住了,他发现自己正骑在裴青柏的大腿上,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裴青柏的肩膀,隔着衣服,他甚至能感觉到裴青柏紧实的皮肉,充满弹性。 这糟糕的姿势。 江絮本就因为难受而发热的脸熊熊燃烧起来,与裴青柏相接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噼啪放电,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他紧张到无以复加,但他的身体好像并不排斥裴青柏,在极度难受时,反而从裴青柏身上汲到了一点安全感。 江絮竭力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没忘记自己是干嘛来的,事已至此,先卖个可怜吧。 这时候不骗取一点裴青柏的怜惜,什么时候骗? 他动了一下昨天受了伤的左肩,在疼痛中,缓缓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声音柔软,“抱歉裴州长,我不能闻烟味,我以为我可以克服……” 在江絮镇定下来之前,裴青柏就悄然收回双手,眸光漆黑的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人。 比起记忆中那个笑容明媚的模样,江絮的脸颊消瘦许多,少了些明媚,却更加沉静温柔。 几缕卷毛被汗黏在额角,皮肤上因为蒙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显得细白可口,长眉下那双杏眸微微发红,眼尾噙着几点泪,秀挺的鼻梁两侧还浮着两团粉霞。 扣子在难受时扯开两道,歪向一边,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疤痕,乍看去就像淡粉色的花瓣。 好一件漂亮的易碎品。 裴青柏心里又疼又气,伸手端起一杯温水送到江絮嘴边,“猎场就是这么教你伺候人的?” 听着对方明显不悦的声音,江絮脸上展开一个歉意的笑,低下头,就着裴青柏的手喝了两口,几点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裴青柏手腕上。 见裴青柏眼中又流露出那种复杂又浓烈的情绪,目光幽深,似是在透过他看向谁。 江絮垂了垂眼睫,从裴青柏腿上站起来,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准备给裴青柏擦去手腕上的水渍,延续刚才的肢体接触,回过身时却发现裴青柏手腕上已经干干净净。 裴青柏随手捡起那支只抽了一口的雪茄扔进烟灰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纸巾在江絮手里揉成一团,沾去了掌心的汗,他整理好衣领,也跟着扭头看去。 马上要八点了,不知道裴州长今天约见了什么人,他们谈话时,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包厢里。 江絮安静的站在旁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裴青柏身上,陈启说裴青柏比他小了一岁半。 裴青柏气度太沉稳了,之前完全没看出这个人才二十三岁。 江絮的目光从裴青柏的侧脸、肩膀,一路下滑落在了对方的手上。 裴青柏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青筋如潜伏的山脉在手背下若隐若现,蜿蜒至腕骨,那双手不必刻意发力,只是随意搭在膝上,就透出似是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江絮抬起手隔空比划了一下,比他的大了不少,裴青柏右手虎口还长了一层茧子,也是个长期拿枪的,就是不知道枪法怎么样,能不能赢得过他。 不是江絮不够谦逊,从军校到部队,再加上现在的青帮,枪法上能赢得过他的人还真没几个。 敲门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打断了江絮的思绪,还不等裴青柏出声,包厢的门就开了,仿佛那个敲门声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一道细长的人影走进来,江絮抬了抬眼,来人的面容阴柔俊秀,风流的桃花眼微微上扬,嘴角也挂着同样轻佻的笑意。 脑后扎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白色的丝绸衬衫在灯光中呈现出淡淡的紫,领口骚里骚气的开到锁骨下,臂弯里还挂着一件浅色外套。 江絮脑中冒出一个名字,乔希沅,和仁医院现任院长的大儿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会是下一任院长。 乔希沅三年前从西洋留学回来,带着最先进的医疗知识,把和仁医院的水平拔高不少,事业心是有的,私活也很精彩,经常因为各种桃色新闻出现在报纸上,给陈启创造了不少收入。 江絮不知道他们两人会谈什么,见裴青柏没有开口赶人,便也没有离开,往旁边的阴影中挪了挪,把自己当成一朵没什么存在感的蘑菇。 直到乔希沅看了他两眼,起身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上,江絮这才后知后觉,他应该给人倒茶呀…… 乔希沅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就伸出手去抽桌子上的雪茄,却被裴青柏一把摁住了。 第16页 “先说正事。” 乔希沅好笑的看向裴青柏,“怎么?不谈事连烟都不给抽?裴州长不会这么小气吧?” 一如他这个人在公众眼前的形象,乔希沅说话的语调听上去也带着轻佻的味道。 裴青柏把烟盒丢远一些,“我记得你不喜欢抽雪茄。” “行行行,你官大你说了算,你之前送来的便民医疗计划我看了,也不是不可行,但你来这么一手,相当于在那群老迂腐的头上动土,那个最大的老迂腐还是我家老头子,我要承受不少压力的。” 裴青柏点点头,“想到了,这个计划需要的政策支持,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给你,利润我只要一成,不要也行。” 乔希沅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掺进几分警惕,“不是吧裴州长,您做慈善呢?” 他虽然是个学医的,但在家族的熏陶下耳濡目染,深谙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 “覃州其他地方的医疗水平太落后了,资源全都集中在宛城,覃州有钱人都跑来宛城看病,失衡严重,导致宛城本市的民众想看病排不上号,连医院大门都迈不进去,这不是正常现象。” 裴青柏顿了顿,给乔希沅倒了杯酒推过去,“这个现象是你们乔氏几代人一手造成的,现在想要改善还得你这个乔大少费心,多拿钱多做事,天经地义。” 乔希沅漫不经心的晃着酒杯,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神情,嘴里长长的哦了一声,突然抬起头向江絮看过来。 第14章 拍一拍 江絮沉浸在裴青柏刚才说的那番话中,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是复杂的。 裴青柏与乔希沅讨论的便民医疗虽然只是开了个头,但江絮能听得出,裴青柏做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普通民众,他能看得到普通民众的艰难。 身居高位,‘能看到’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这不仅仅是一种怜悯或仁慈,而是减少社会怨气,促进长久和谐的唯一法门。 裴青柏不仅看到了,也在着手做这些事情,他在州长继任仪式上说的都不是空话。 无论他最终的出发点是为民还是为权,可以肯定的是,裴青柏在任这几年,民众们的活会得到不错的改善。 但裴青柏在感情的处理上却是一团糟,为了拦截白月光,不惜封停宛城所有港口,断送了他带妈妈出海就医的希望,鬼知道裴青柏以后还会因为私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好是他,不好也是他。 江絮看着裴青柏,心中五味杂陈,忽然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抬眸。 乔希沅晃着酒杯坐在那里,有些揶揄的盯着他,一双桃花眼中装满了他读不出的意味。 江絮有些怔忡,不知道这两人聊的好好的,突然看他做什么。 旁边的裴青柏突然清了下嗓子,瞬间抢走了江絮的注意力。 江絮站在裴青柏侧后方,没看到裴青柏递给乔希沅警告的眼神,上前两步才看到裴青柏面前的酒杯里空空如也,一下反应过来,连忙伸手给人添酒。 他一个猎场的人伺候在包厢里,水也不倒酒也不添,是有点不像话了。 江絮本想给乔希沅也添些,但酒杯一直在乔希沅手中不曾放下,他贸然去添酒反而不礼貌。 他打起精神站在旁边,暗暗提醒自己要有点眼力劲儿,不能真的当个蘑菇。 直到裴青柏和乔希沅把关于便民医疗的细节初步聊了一遍,江絮也没有再派上用场,反而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若是便民医疗能顺利的推下去,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资源普及到整个覃州,到那时,穷人也能有门路求医,病痛面前不再分贫富贵贱。 可惜,他的妈妈没机会等到那样的好时候。 两人聊完已经九点了,乔希沅懒懒的站起身,“我今天没带司机来,又喝了酒,劳烦裴州长送我一程吧。” 裴青柏用余光看了江絮一眼,点头应下。 见人起身作势要走,江絮过去帮裴青柏拿起西装外套,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送他下楼。 猎场中无数双眼睛向裴青柏看来,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制造点什么动静引起裴青柏的关注,可被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一扫,所有动静都被镇住了。 裴青柏面上待人接物十分得体,有礼有节,眼中却带着强烈的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几人出猎场厅门,微凉的夜风便迎面吹来,燕睿早已等在车前,直挺挺的站在那。 江絮轻轻扯了扯裴青柏的袖子,嗓音又低又柔,“裴州长,先把外套穿上吧。” 裴青柏淡淡的嗯了一声,整个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絮撑起外套靠近几步,“那,抬抬手?” 江絮背对着夜幕,瞳孔在猎场两侧灯光的映照下,流淌出蜜糖般温柔的琥珀色,让人看上一眼,视线就会被牢牢黏住无法移开。 裴青柏侧过身,把手臂伸进被江絮撑开的外套袖管里,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这幅顺从穿衣的模样,在江絮眼里就像撸顺了毛的大猫,裴青柏虽然长了一张冷峻的脸,其实还挺好摆弄的。 江絮仔细帮裴青柏整理好衣领,完事还在衣领上轻轻的拍了拍。 裴青柏垂眸看着,有那么一瞬,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覃南军校读书的时候,江絮每次帮自己整理衣服后,都伸手在衣领上一拍。 他会说,“拍一拍,衣服就不会皱了。” 配上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任何人看了心脏都会融化,裴青柏胸中柔柔的膨胀起来。 “裴州长明天还会来吗?” 江絮的问话拉回了裴青柏的思绪,提醒着他已经被彻底忘掉的事实。 见裴青柏的眼神凉了几分,江絮立马反省自己的目的性是不是太强了,思索着又补了一句,“裴州长最近好像每天都来,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裴青柏看了江絮一会儿,“应该会吧。” 应该,那就是可能会不来的意思,江絮眨眨眼,哦了一声。 乔希沅穿上外套靠在车边,手里夹了根烟吞云吐雾,都快抽完了也不见裴青柏走过来,揶揄的催促了一声。 见江絮没有话说了,裴青柏这才转身走进暮色中。 “哎呦,裴州长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啊?”乔希沅和裴青柏坐在后排,脸上笑的意味深长。 裴青柏没有搭话,乔希沅又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藏在怀表里的照片,就是刚才那个小保安吧?真人比相片好看多了,可惜太瘦了,恐怕经不起你折腾。” 裴青柏淡淡的削了乔希沅一眼,依旧懒得搭话,手指却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想起江絮的腰在自己手中的触感,薄薄的一道没多少肉,是太瘦了。 乔希沅看着裴青柏明显柔和下来的眉眼,摇着头啧了几声,“小柏,你这么费心思推动便民医疗,到底是为了覃州,还是为了那个小保安?” 林早月的病例在几天前就送到乔希沅手中了,无缘无故的多了份差事,乔希沅自是要了解一番缘由。 裴青柏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就在乔希沅以为他仍旧不会回答时,低沉缱绻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 “为了他,我愿意尝试去做……” 做什么? 后半句话乔希沅没有听清,忍不住转过头,见裴青柏正看着车窗外,路灯明明灭灭,落在那双黑漆漆的眼中动明亮,隐约还带着几分偏执。 问话在乔希沅嘴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不禁想起裴青柏小时候,那个死气沉沉毫无机的小孩。 裴乔两家是世交,又因利益捆绑,裴家把很多事都捂的很好,外人不知道的事他却门清。 裴青柏的母亲在裴青柏时难产,耗尽所有命把裴青柏带到这个世间,连个遗言都没机会交代,就死在和仁医院了。 裴青柏的爸爸裴舒当时就疯了,抱着那团软绵绵的婴儿,在尸体前守了一天一夜,等人下葬后,抱着裴青柏去宛城外的多宝寺剃头当了和尚。 多宝寺本是裴青柏的爸爸妈妈初识的地方,在那之后却成了困住裴青柏父子的活人冢。 裴舒不允许任何人去探视,前去劝说的人全都被绑了扔出来,就连裴老爷子也无法接孙子回家。 想来,那时的裴老爷子也是心疼儿子,寻思着只要给裴舒时间,儿子总会从悲痛中走出来,带孙子回家。 没想到裴舒不仅没有好起来,还对儿子极差,直到裴青柏六岁,裴舒都没给儿子起过名字。 乔希沅那时刚到八岁,正是好奇心疯狂萌芽的时候,听自家老头子天天在饭桌上长吁短叹的说起裴舒和那个可怜孩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乔希沅每天听,在好奇心膨胀到极点的时候,忍不住悄悄去了多宝寺,想看看裴氏那位秃头世叔和可怜弟弟怎么样了。 乔希沅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裴青柏时,裴青柏小小的,皱巴巴的一个,眼窝和脸颊深陷下去,嘴唇干的裂开,穿着宽大的小沙弥袍子,就像套了个麻袋。 第17页 乔希沅从没见过消瘦到脱相的小孩,一时有些呆了,对方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掏出一把随身带着的巧克力,小心翼翼的塞进裴青柏兜里。 裴青柏当时木然的看了他一眼,把衣兜一翻,巧克力花花绿绿的洒在地上,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就像一滩死水,没有半点机。 乔希沅从小养尊处优,哪遇到过这种情况,当即被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孩吓到了,瘪着个嘴就跑了。 之后他总会想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却没有勇气再去一趟多宝寺,等乔希沅长大些,准备去多宝寺看看时,听到的却是裴青柏走丢的消息。 裴氏掌握着覃州军政,情况特殊,偏偏这几代又都是一脉单传,裴舒在众目睽睽下出了家,若是裴青柏走丢的消息再传出去,恐怕整个裴氏都会出状况。 裴老爷子迫于无奈把消息捂得死死的,十几年来不敢病不敢倒下,维持着偌大的家业,只能在暗中寻找孙子的下落。 这无疑是一场没有后路的豪赌,所幸裴老爷子赌赢了。 直到两年半之前,乔氏分支下的当铺收到了裴氏的传家玉佩,才协助裴家将人悄悄寻回。 乔希沅没听清裴青柏那后半句话是什么,但看着裴青柏那双动明亮的眼睛,不难想象,肯定是句美好的话,而这一切,都和猎场里那个小保安有关。 星星藏进乌云里,车子很快就走远了。 江絮依旧独自站在门前目送裴青柏离开,随着那辆小坦克一样的越野开走,暗中护在周围的警卫们也上了几辆黑色轿车,一起离去。 江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任凉风拍打在脸上,那股清新的洗衣粉味似乎还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与裴青柏亲近这件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艰难,相反的,他的身体完全不排斥裴青柏,趴在对方怀中时,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这场感情骗局,分明是江絮之前最排斥的手段,他的身体却甘之如饴。 江絮迎着风凉凉的笑起来,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有原则有底线的好东西呢,原来骨子里也这么恶劣不堪。 空气中升起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江絮伸出手,不一会儿,掌心蒙了一层水光。 又下雨了。 车辆进出猎场大门时,车灯晃过,照出万千丝线,斜斜的从夜幕中垂下。 这不像是一场雨,更像是一场凉雾,湿气在空气中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人的皮肤往下溜,江絮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感觉肩头沾了潮,衣领贴在脖子上又凉又黏。 他不喜欢下雨。 转身推门,江絮刚走进猎场一楼大厅,张招就眼尖的凑过来,手中抓着一把瓜子,用肩膀把他挤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唉,江絮,兄弟没骗你吧?以后飞黄腾达了记得带兄弟一程啊!” 江絮看着张招眼中猥琐又笃定的颜色,唇角一翘,“你怎么确定我会飞黄腾达?万一那位白月光突然回头了呢?” 第15章 是不是看上他了 “你怎么确定我会飞黄腾达?万一那位白月光突然回头了呢?” 张招嗑瓜子的手骤然停住了,瓜子皮卡在门牙缝里,足足过了五六秒才呸呸呸的吐掉。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想想裴州长那天的模样,肯定是搞不定那位白月光,又舍不得用什么强硬的手段,才不得已找个赝品替代。 尤其是裴州长说出‘不熟’那俩字时,分明是怨恨的语气,保不齐那位白月光都不在覃州,不在烬风岛了。 但凡能搞得到真品,谁还去买赝品啊? 想到这,张招又自信起来,别的不说,在看人和感情这方面,猎场里绝对没有人比他的眼光更毒辣。 张招抓起瓜子重新嘎嘣嘎嘣的嗑起来,“害,远的我不敢跟你保证,起码在半年之内,那位白月光是不会出现的,你好好把握机会,半年能得到多少,全看你手段。” 江絮问这句话原本是带了点试探的意思,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张招还真能给他说个数来。 半年,应该够了,只要在妈妈痊愈之前,那位白月光不露面就可以,等妈妈病好了,他就离裴青柏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对方面前。 江絮笑着冲张招歪了歪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会忘记你的。” “好兄弟,在心中!”张招乐了,握住拳头在胸前锤了锤。 等江絮结束猎场的工作回到家里,已是夜半,看了一眼鞋架,粉色拖鞋摆在最上层,陈启又没回来,为了挖点料可真辛苦啊。 江絮睡前又看了会儿小说,在小本子上写下‘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那个人的胃’后,才沉沉的睡了。 也许是这两天脑子用太多了,江絮的睡眠也很多,第二天,他被客厅中的动静吵醒时,已经快中午了。 抓了一把乱飞的卷发,江絮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伸脚勾住拖鞋推门走了出去。 “诶?阿絮,你没出门啊。”似是被突然晃荡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陈启连忙抓紧手中的相机,在他印象里,江絮每天都会早早去看青帮有没有什么任务。 江絮洗了脸刷了牙,魂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你又去蹲了一晚上啊?” 陈启吊儿郎当的呲牙一笑,完全没有一晚上没睡觉的疲惫,“嗯,昨晚本来是蹲裴州长的,没想到又拍到了乔大少的新闻,乔希沅你知道吧,乔家那位大少爷。” “知道。” 昨天还见过,江絮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两秒后又探出头问,“蛋炒饭吃不吃?” “吃!” 厨房中传出呲啦的响声,几分钟后,江絮就端出两盘蛋炒饭。 米粒分明,包裹在金黄软嫩的鸡蛋里,一把葱花洒在最上面,热腾腾的冒着香气,陈启的馋虫一下就被勾出来了。 “你做蛋炒饭这手艺真是没话说。”陈启一屁股坐下开吃,狼吞虎咽的同时还不忘记夸夸劳动者。 江絮慢条斯理的咽下一口饭,突然想起昨晚记在小本子上那句话,抬头问,“陈启,你跟了裴青柏这么久,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这就触及到陈启的专业领域了,他眉毛一扬,“我们这位裴州长,模样看上去冷酷,居然喜欢吃甜的,他的副官隔两天就会去旧城区买两盒槐花糯米糕。” 槐花糯米糕?勺子在江絮唇边停了停,这不是他以前喜欢吃的么?这么巧? 一大盘蛋炒饭几下就被陈启扒拉进肚,满足的往后一靠,陈启又补了一句,“你不也喜欢吃甜?你们口味应该不差多少。” 江絮若有所思,人的口味这么复杂,会差不多么? 他正想着,陈启突然探究的盯住他,上下左右端详了好几圈,“阿絮,你最近问起裴青柏的频率有点高啊,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江絮喜欢男人,陈启是知道的,他也清楚自己不是江絮喜欢的那款,所以从来没有心里负担。 江絮嚼着一口饭正准备咽下,被陈启问的差点呛到,面色顿时微微发红,脑中遏制不住的浮现出裴青柏的模样。 冷峻的脸,漆黑的眼,额角的伤疤,还有身上那股让他莫名熟悉的洗衣粉味。 单从几次碰面来说,他确实欣赏于裴青柏的相貌,身体与裴青柏亲密接触时也没有出任何排斥。 更何况裴青柏还是个优秀的人,年纪轻轻就建下卓越军功,是覃州历史上最年轻的州长,也在踏踏实实的做事。 如果他没有债务,不是青帮的红差手,妈妈没有患病,如果裴青柏心中那位白月光和他长得并不像,或许,或许会有些许这种可能? 这些问题无法抛开,世界上也没有如果,他和裴青柏之间永远无法存在纯粹的感情,他们之间只有利用、欺骗,各取所需。 江絮很快就把思绪捋清楚了,可陈启的问题却像一块难以挪走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口。 他脸上缓缓展开一个笑,语气飘忽,“怎么会,他什么身份,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红差手,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陈启只是想开个玩笑,突然意识到好像触及到了江絮的伤心事,如果江絮他爸没有欠下滔天的债务,以江絮的天赋和能力,早就在军中大有作为了。 感慨的叹了口气,陈启拍拍江絮的肩膀,“什么什么人,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的,他不也和你一样都爱吃甜的吗?怎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江絮正准备说什么,突然看到陈启一拍大腿,“完了!阿絮,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早上去裴公馆时不小心被警卫撞到,把那个绿叶玉佩给收走了……” 玉佩?江絮想了想,是之前去裴公馆执行任务时,雇主给的那枚柳叶型玉佩,“就当是物归原主了吧。” 陈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江絮,见他并不在意,长长的松了口气,和江絮收拾完碗筷就去补觉了。 江絮一口气把剩下的小说都看完就去了猎场,自上而下巡视一圈,最后拐去了后厨。 第18页 想着裴青柏万一今天来了猎场,该怎么抓住他的胃。 “小江今天来的这么早呀。”后厨的婆婆一见到江絮就眉开眼笑的,心里暗暗纳闷,这孩子每天都乖乖的准时吃饭,怎么还这么瘦呢。 迎着阿婆朴实真诚的笑脸,江絮也笑起来,“阿婆,今天有什么甜甜的菜吗?” “甜的?”阿婆耐心在后厨里看了两圈,“今天偏甜的正餐有荷包里脊,它似蜜,零嘴多一点,雪衣豆沙,蜂蜜蛋羹,蜜渍酸奶糕……” 数完,阿婆还不忘提醒,“光吃甜的可不行呀,对肠胃不好。” 甜的吃多了是会胃酸,江絮深有感悟的点点头,随便拿了点吃的坐在旁边研究起菜单来。 猎场的菜单每天都不尽相同,后厨会根据当天最新鲜的食材来安排,用老板的话来说,就是给贵客们每天都意料不到的新鲜感。 昨晚下过一场毛毛雨后,气温就热了起来,江絮在后厨研究了一会儿菜单的功夫,鼻尖上就沁出了小汗珠。 江絮心里大概有了个计划,踱步到猎场一楼看向墙上的古典挂钟,快七点了,裴青柏今天会不会来,很快就有答案。 江絮安静的站在角落中,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衣袖,挂钟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清脆响声。 秒针每跳过一下,他的心脏也跟着跳一下,余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上一眼,脑中已经开始计划要怎么跟裴青柏打招呼。 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江絮无奈的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傻气,他就是个感情骗子,还紧张上了。 最后看了一眼挂钟,轻轻吐了口气,他抬起脚向楼上巡视过去,还是先做好他的保安吧。 没走几步,迎面碰到走下来的李和尚,对方身上凝着一股没有彻底散尽的杀气,左耳朵根子添了一道新鲜的伤,应该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阿絮,来了。”李和尚扯着粗犷的声音跟江絮打招呼,然后拉着他往角落旁站了站,“四楼我去过了,你还是晚点再上去吧。” 江絮长眉一抬,“出什么事了?” 李和尚大咧咧的一摆手,“也没什么大事,我刚才路过四楼的时候,看到那位裴州长气冲冲的过去了,脸黑的跟碳一样,这种大人物不高兴时就喜欢逮住周遭的人为难,你还是先不要上去触霉头了。” 裴青柏?已经来了?江絮微微一愣,这位州长不是每天七点准时到么? 听李和尚的意思,那位今天心情还不太好,江絮挠了一把头发,别人或许可以躲着,但他不行,这个霉头他避无可避,触定了。 “知道了,我去看看。”江絮拍了把李和尚的肩膀,向上走去。 诶?李和尚愣了几秒,对自己说过的话产了怀疑,他刚才不是劝江絮别上去吗? 四楼包厢中,裴青柏翘着腿坐在沙发里,手中捏着一枚苍翠的柳叶型玉佩,浓黑的眉毛压下来就像两道刀锋,本就被怨恨占据的眼中满是戾气。 这枚玉佩是他在覃州东部打仗时,闲暇之余亲手刻的,半个月前借任务的由头把它送到江絮手上,怎么会落到陈启手里。 但凡今天拿着玉佩出现的换个人,裴青柏都会忍不住一枪把人崩了。 手指越捏越紧,关节渐渐泛白,恨不得把玉佩摁入血肉中。 第16章 喂大猫吃饭 江絮刚上四楼,就看到两个酒保往走廊深处走去,路过其中一间包厢时还特意绕开几步,他走过去,402,是裴青柏每天来时会待着的包厢。 他在心里叽咕,那位脸到底是有多黑,能让人路过门外都要绕道。 江絮站在门前,忽然伸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道,抬手敲门。 两分钟过去,里面毫无动静,江絮微微侧头,想把耳朵贴近听听里面的动静,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拉开了。 门板重重磕在墙上又弹回来,动静声势浩大,提醒着江絮里面的人确实在气。 裴青柏站在门后,黑色长裤,白色衬衫,领口开在锁骨凹陷处,全身不加点缀,近乎完美的身形线条愈加清晰流畅。 袖子挽起一截,手腕随意搭在门把手上,微微动作时肌理紧绷在袖子边缘。 这人皮囊优越的真是没什么道理,江絮仓皇站直身子,抓抓头发整理衣服,给双手找了许多事做,眼睛偷偷摸摸的瞟过去。 见裴青柏面色沉静,看上去也没那么差,好像刚才开门那个动作,就已经把脾气发泄完了。 江絮正琢磨着对方的心情,听到裴青柏淡淡道,“怎么又是你?” 江絮不自然的干笑两声,在脑中费力挖掘着合理的说辞,然而裴青柏仿佛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是什么,悠然的在门口转了个身,“进来吧。” 江絮立马跟着进去,见桌上除了一瓶早上新换的插花什么都没有,主动开口问,“裴州长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去准备。” 才第二天,江絮就熟练的适应了侍应这个身份。 裴青柏把视线从手中的一叠文件里抬起,向江絮看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裴青柏的目光在自己腰上停留的格外久。 几秒后,裴青柏淡淡道,“先吃晚饭吧。” 就这样?江絮站在旁边,等了片刻没听到裴青柏说别的,也没说要吃什么,江絮招呼了一声就去厨房走去,庆幸自己提前计划了菜单。 和后厨确认完后,拿了一块还冒着热乎气的干净湿毛巾回到包厢,走到沙发前蹲下,捞起裴青柏的手擦起来。 这当然不在猎场的服务范畴内,但根据江絮这两天看小说总结的,想要快速增进感情,就要多制造肢体接触的机会。 他必须抓紧时间干活,林早月没那么多时间可等。 也许是经历过昨天那种糟糕的亲密姿势,江絮的身体已经脱敏,他抓起裴青柏的手时自然而然,仿佛这种事已经做过很多遍。 裴青柏的手确实很大,干燥温热,骨节修长有力,手掌泛着健康的淡红色,掌心和关节都布着一层茧子,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裴青柏掌心的粗粝感。 江絮常年拿枪手上也有茧子,尤其是右手虎口和食指处,却不像裴青柏这样,手上可以着力的地方几乎都磨起了茧子,这是裴青柏年纪轻轻就能征服覃州军最有力的证明。 江絮总去疗养院照顾林早月,对照顾人并不陌,动作轻柔的从裴青柏每根手指擦过,他那双微凉的手也渐渐热起来,不知道是毛巾的温度没有散去,还是裴青柏的手温度太高。 裴青柏捏着一叠文件坐在那,面上不为所动的看着,实际上半天都没翻过一页,余光里全是蹲在旁边的人。 江絮头顶有两根卷毛调皮的翘起,好似在和他打招呼,细密的睫毛时不时轻轻一颤,如蝴蝶振翅,搅动着杏眸中琥珀色的水波。 微凉的指尖偶尔从掌心划过,轻轻的,就像被小猫爪不痛不痒的挠了下,沉淀在他心里的不爽快,就这样被一下一下挠去了。 裴青柏突然嫉妒起自己那只被江絮捧着的手,能被那样温柔的注视着。 一只手清洁完,江絮轻轻拍了拍裴青柏的另一只手腕,示意对方换手。 不知道裴青柏是不是看文件看的太投入,很配合的倒腾了一下手,江絮心中再次加深了裴青柏其实很好摆弄的印象。 江絮笑着接住落下的右手,目光刚触及到裴青柏的手掌心,就被几道狰狞的伤口怔住了,它们从指节蜿蜒到掌中,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 虽然已经结痂,但仍能看出那几道伤口很深。 江絮嘴角的笑容一凝,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觉得,这么一双手上不应该存在如此骇人的伤痕,他捏着毛巾的手一再放轻。 “疼么?” 裴青柏的目光从江絮脸上移开一瞬,随意在掌心上扫了眼,又重新回到江絮脸上。 这是半个月前,他徒手捏碎了一只水杯弄伤的,当时也在这个包厢,江絮对他说,裴州长,你认错人了。 疼么?应该是疼的,可那天心里的疼痛太剧烈,以至于他无暇顾及手上的感觉,现在伤口已经结痂,早不疼了,战场上比这疼的事多了去了。 然而江絮这么柔柔的一问,裹在裴青柏心脏上那层坚硬的外壳毫无抵抗之力,轻易就土崩瓦解,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顺着掌心的疤痕溢出来,温温的浸润在全身。 裴青柏的右手控制不住的蜷起些,把江絮的手拢在指间,他盯着江絮头顶那两撮不听话的卷毛,眸光越来越深,“疼。” 见裴青柏的手动了动,江絮连忙松开拿着毛巾的手,“抱歉,我手劲有点重了。” 江絮把脑袋凑过去,对着裴青柏的掌心刚吹了两下,正准备说什么,甫一抬头就对上那双狭长又漆黑的眼,内中情绪浓烈的能滴出水来。 紧张的感觉顿时笼罩下来,把江絮钉在原地。 恰巧这时,敲门声响起。 “饭好了,我去开门。” 第19页 江絮咻的一下就站起来走了,裴青柏的手骤然落下,毛巾搭在手腕上,潮湿的凉意攀爬上来。 打开门,一行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浩浩荡荡走进来,围在包厢另一侧的圆桌前,有条不紊的把饭菜摆在转盘上,动作麻利又没发出什么磕碰的声音,离开前还帮裴青柏摆好了餐具、酱料和配酒,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江絮站在旁边,这才是猎场应有的服务水平,他这半瓶醋,既不专业又没有眼力,还没被裴青柏赶出去全都是沾了这张脸的光。 “这个是荷包里脊,形状是不是很像荷包?最外那层是蛋皮,里面包着的是里脊肉沫、香菇和笋子。” “这个叫它似蜜,听说是皇帝吃过的,后来流落民间,羊肉切成片,用甜面酱、香醋和糖一炒……” “那个是雪衣豆沙,冷吃葱烧海参……” 江絮提前做过功课,小学背课文似的跟裴青柏介绍,红唇骄傲的翘起一点,最后指着不远处的蟹黄豆腐和盐焗虾仁。 “也不能光吃甜的,我还搭了点别的,免得裴州长胃酸。” 冷寂的圆桌顿时活色香,焦香、酸甜和酱香味先后散出,热扑扑的往人鼻子里钻,配酒是醇厚的陈年黄酒,厨师根据菜肴特意搭配的。 裴青柏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认真听完江絮的每一个字,“这些都是你点的?” “菜是我点的,那壶配酒是厨师配的。”江絮温声回答,同时暗暗去观察裴青柏的反应。 见裴青柏脸上没有表现出对哪道菜的不满,江絮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些,抓住一个人的胃也不难嘛。 很快,江絮就会知道自己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这位大爷简直是太难伺候了! 江絮倒了一杯配酒放到裴青柏手边,发现这人坐在桌子前,右手伸了伸却迟迟没拿筷子。 哪里有什么问题么? 江絮疑惑的扫了一眼桌上,视线最后落在裴青柏右手掌心,看着那几道结痂的伤口,脑中有了些明悟,“手还在疼?” 裴青柏看看手又看看江絮,嗯了一声。 行吧。 江絮认命的来到裴青柏右边坐下,拿起筷子,“想吃哪个,你告诉我,我帮你夹好不好?” 裴青柏真是一点儿不客气,眼睛弯了弯,目光直接点向放在他正对面的那盘它似蜜。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裴青柏冷峻的脸上,竟有点可爱,江絮很想把这一幕拍下来投稿到覃州晚报,让广大市民们看看,他是怎么喂大猫吃饭的。 江絮拿起筷子,伸进红润油亮的汤中提起一片肉,在盘沿上刮了刮油,递到裴青柏嘴边,另一只手还拿了几张纸巾垫在下边,以免撒的到处都是。 裴青柏嘴唇动了动,江絮刚要把肉送进去,就看到裴青柏脑袋一偏,“这块太肥了。” 肥? 江絮收回筷子仔细看了看,薄薄的肉片大部分都是瘦肉,边缘处夹着几缕透明的白,实在算不上肥。 这道菜用的是外里脊,是羊肉部分中的上乘部位,鲜嫩的瘦肉贴了薄薄几层脂肪,口感鲜嫩。 再加上猎场挑选食材非常苛刻,这道菜用的肉和肥完全不沾边。 江絮把肉放到旁边的空碗里,耐心的又重新从盘中挑了一块,脸上保持着温柔的笑。 不料,肉递到嘴边,裴青柏又偏开头,“这块太瘦了。” 江絮轻轻吸了口气,再次从盘中挑了一块肉出来。 “这块肉的蜜汁,挂的不太均匀。” “虾皮没挑干净。” “这块蛋皮有点厚。” …… 江絮自认脾气不错,算是很有耐心的那类人,可一顿饭下来,有好几次他都想直接一筷子戳进裴青柏嗓子眼,安静吃吧大爷。 他先前居然会觉得裴青柏坐在餐桌前的模样可爱,简直是疯了。 裴青柏是二十三岁,不是十三岁,在饭桌上的磨人程度让江絮难以理解。 分明是两块卖相差不多的肉,他拿放大镜都很难找出区别,裴青柏非要折腾他几次才肯赏脸咬一口。 要不是为了妈妈,江絮真的很想让裴青柏见识见识什么叫红差手。 裴青柏喂饱了,给江絮折腾出一身汗来,浑然不觉他整个人已经靠进了裴青柏怀中。 “江絮。”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的裴青柏再次出声,江絮连忙定神,不知道这位大爷又有什么指示。 江絮想也不想的回过头,惊觉两人离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视线全都被那双漆黑的眼睛霸占,甚至能数得清裴青柏的睫毛。 裴青柏眼睑半垂,盯住江絮领口中泄出的白。 “你对谁都这么有耐心么?” 第17章 没有感情的吻 “你对谁都这么有耐心么?” 裴青柏刚咽下一口配酒,是猎场大厨自己酿的黄酒,醇厚香浓,掺在灼热的呼吸里洒下来,江絮脸上点起一阵燎原之火,思绪却清醒的发凉。 江絮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裴青柏刚才会对他百般刁难。 裴青柏就是故意的,这是某种测试。 因为裴青柏钟爱着的那位白月光不要他,不听话,所以对有着相似面容的自己,他给出了这样的测试,他要一个乖巧的替代品。 想清楚后,江絮差点笑出来,很好,这样就很好,裴青柏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是没有负担。 他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裴青柏的感情就很干净么?扒开一看,内里全都破烂不堪。 白月光替身守则第二条,报酬是关键,感情只是赠品,各取所需,切勿当真。 江絮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不闪不避的与裴青柏对视,饱满的红唇勾起,宛如丘比特之弓。 “对别人是礼貌,对你……” 在裴青柏越来越深的眸光中,江絮笑着吐出三个字,“是讨好。” 这句话倒不是胡扯,全是真情实感,有求于人,不得不讨好。 见裴青柏看着他不说话,喉结近乎滞涩的缓缓滑下去,又顶上来,江絮伸手抵住裴青柏的肩膀向后挪开两寸。 “我以为我表现的已经很明显了,看不出来么?裴州长还真是跟他们说的一样,不解风情。” 抛掉心头那些不合时宜莫名其妙的情愫,江絮说话都利索了许多,笑着说完,便起身去喊人清理桌子。 裴青柏追随着江絮的背影,胸膛重重的起伏了一下,这不就是他要的么?他就是要江絮求着他,讨好他,只能有他。 等桌子收拾完,江絮往沙发里一看,见裴青柏正坐在那发呆,眉心拢起一点,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的搓着,似是有些烦躁。 江絮抿了抿唇,把包厢里的窗户全都打开,眼睛环视一圈,开始在屋子里找烟。 裴青柏这个模样,和记忆中他爸爸想抽烟时的模样差不多,每天吃饱了都会来一根,什么饭后一支烟,快乐似神仙。 快不快乐江絮不知道,反正人已经抽死了。 可江絮在包厢里寻了一圈都没找到烟在哪里,桌子上没有,几个立柜里也都没有,不应该啊,猎场每个包厢里都会备有各种牌子的香烟,怎么会找不到呢? 听到江絮叮叮哐哐的动静,裴青柏转过头问,“你在找什么?” “找烟。”江絮整个人正埋在窗边一个嵌入式的立柜里,声音传出时嗡嗡的。 裴青柏走过去把江絮从柜子里抓出来,“不用找了,我戒了。” 戒了?包厢里的烟是裴青柏找人收走的?为什么? 江絮拨开一缕遮在眼睑上的头发,脑中冒出一连串问题,突然想到某种可能,心底哪里塌了一块。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刚被他抛开不久,又更加汹涌的反扑回来。 “是因为我么?” 狙击手要有耐心,不能急躁,江絮这辈子很少有嘴比脑子快的时候。 夜风呼啸着吹进来,不管不顾的搅动着一室空气,窗帘被风推搡着起落翻飞,就像江絮此刻的思绪,乱糟糟的在脑中扑腾。 等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时已经晚了,这属实不是个好问题,他不想听到是,也莫名的不想听到不是。 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窗帘被风吹的高高扬起,又像一张大伞降落下来,把站在窗边的江絮二人笼在一片阴影中,暖黄的灯光被遮住。 昏暗中,江絮清晰的听到裴青柏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犹如一片羽毛钻进耳中。 “是。” 扑通,巨大的心跳声扑在江絮耳膜。 戒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他爸爸抽大烟死在了烟馆,江絮也粗略了解过一些。 吸烟能让人产短暂的愉悦,长期吸烟,大脑会逐渐适应、习惯,甚至是沉迷于那种刺激。 除了对神经的影响,吸烟的人也会产心理依赖,很多人把吸烟当做缓解压力、调节情绪的方式,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突然戒断身体会很难受,要极为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戒掉。 第20页 现在,裴青柏竟然为了他这个替代品决定把烟戒了,这就是那位白月光的份量么? 江絮的喉咙开始发紧,一股滞涩的味道涌上舌根,缓慢地弥漫。 江絮很想对裴青柏说其实不用把烟戒掉,想抽烟的时候他避开就可以了,可看着裴青柏那双漆黑的眼,知道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他无法想象戒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想想他最初训练时,经常要待在同一个地方很久不动,一整天都吃不上一顿饭,那种肠胃绞在一起时的难受劲…… 戒烟的感觉,只会比挨饿更复杂难耐。 江絮忍不住捧住裴青柏的脸,手指描过对方眉角那道淡淡的疤痕,“那裴州长还想再吃点什么吗?我看到厨房今天有梨膏糖,尝一点?” 江絮之前听过,戒烟的人想抽烟时,嘴里吃点什么零食能好受一些。 裴青柏低下头,见江絮的长眉拧起,杏眸中雾蒙蒙的。 决定戒烟时,裴青柏只是不想自己身上再出现让江絮难受的味道,并没有想过因为这个,去和江絮索求什么。 可看着江絮这幅为他担忧的模样,心头燎起一片难耐的悸动,潜藏在血液里的贪心和欲/望激发了出来,他的视线拂过江絮的脸颊,最终停在那两瓣红唇上。 裴青柏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脸上挤出几丝焦躁,低沉的声音带着诱惑,“我今天吃的甜食已经够多了。” 江絮没注意到裴青柏沉在眼底的危险光芒,脑中还在思索着,要怎么缓解烟瘾上来时的不适。 他只顾着担心裴青柏烟瘾犯了会不舒服,完全忘了他今天给裴青柏准备的菜里,有一半是甜口,再吃甜的肯定要胃酸了。 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么? 江絮不经意间一抬眸,目光撞在裴青柏的薄唇上,抽烟之所以容易让人上瘾,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抽烟时能带来愉悦,或许…… 江絮胸中就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横冲直撞,他心一横眼一闭,仰起头贴上了裴青柏的薄唇,笨拙的亲了几下。 接吻也能给人带来愉悦。 要骗取裴青柏的感情,或早或晚都免不了接吻,甚至是……上床,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既然如此,那不如加快点节奏。 裴青柏的嘴唇不像他外表那么冷峻,温热又柔软,两道鼻息很快就纠缠在一起,夹着黄酒的香气,熏得江絮身上掀起一股细微的战栗。 他的嘴唇变得异常敏感,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心跳声几乎盖过一切,紧张,羞赧,还带着一种几近过载的刺激,让江絮手脚发软,几乎快要站不住,迷迷糊糊的抬起手抓住裴青柏的衣领。 裴青柏看着江絮剧烈颤动的睫毛,耳垂聚起两点的红霞,蔓延到脸颊、颈侧,带着一股熟透的艳丽,只是贴着他的身体已经柔软无力,不断在下滑。 裴青柏想起两年前,江絮也和现在一样,明明是他先主动的,反倒把自己亲懵了,率先败下阵来。 记忆冲出脑海,江絮再次主动送到了他嘴边,他怎么舍得轻易放过,伸出手臂牢牢环在江絮的腰上。 江絮脑袋迷迷糊糊的,正准备把自己从那令人眩晕的触感中剥离出来,退路却被突然斩断了。 裴青柏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唇瓣用力碾磨上来,轻易就撬开了江絮的牙关,灼热又浓烈的气息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江絮彻底懵了,对方强势的探入,勾住他羞涩躲闪的舌尖,搜刮着他嘴里每一寸,连呼吸都不放过。 羞怯和某种被强行勾出的悸动疯狂交织,冲击在江絮的神经上,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光怪陆离的画面。 微风,酒气,吻,他看不清也抓不住,恍惚间只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完全陌。 可在江絮的记忆中,分明没有过这样深入亲密的经历。 电流还在不断刺激着神经,江絮顾不得思考那么多,徒劳地抓住裴青柏的衣领,指尖蜷缩,唇间发出细微的呜咽,窗帘、水晶灯,视线中的一切都旋转起来。 他试图挣扎,可这时的他哪有裴青柏力气大。 察觉到江絮想退缩,裴青柏搂住他腰背的力量猛然加大,一下按在了江絮肩膀上的伤处。 江絮疼的上半身一缩,皮肉立马使劲绷住了,喉中挤出几个闷哼声。 裴青柏肆意攫取的动作瞬间停住,他太熟悉江絮的身体反应了,这分明是后背或者哪里在疼。 裴青柏松了松胳膊把人放开,却仍流连地、依依不舍地在那红肿湿润的唇上啄了一下。 微凉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江絮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眸中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羞赧,还是因为肩上的伤势在发作,江絮无力的垂下头,靠在裴青柏没有完全松开的手臂上。 江絮舔了下发麻的嘴唇,海外有一著名的演说家说过,没有感情的吻就像在亲死猪肉,他现在觉得这句话有失偏颇。 死猪肉可不会嗦的他嘴唇发麻。 第18章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裴青柏揽着江絮坐在沙发上,还没开口发问,看到江絮下意识的伸手抚上左肩,就知道他伤到了哪里。 两年多了,江絮还是这幅倔脾气,平时对别人温柔又关切,自己受伤了难受了从来都是默默憋着。 猎场里都是群废物,没有哪个是江絮的对手,能伤到江絮的就只有青帮了,裴青柏眼底闪过一抹凶戾,见江絮还在怔怔的红着耳朵发懵,眼神又软下来。 裴青柏伸手抹去江絮嘴角的晶莹,“现在看出来了。” 粗粝的摩擦感在嘴角一闪而逝,江絮好不容易平静了些许的心跳又突突起来,羞赧的低下头,躲开裴青柏的眼神。 心里嘀咕,什么看出来了,这人说话总是没头没尾的。 好在想想也能明白,裴青柏是在回答,看出来自己是在讨好他。 江絮用力按了一把胸口,抬起头,见裴青柏脸上已经没了焦躁的神情,眼神平和,看来是他的方法见效了。 江絮的心情莫名其妙跟着好了起来,温柔的笑开,“那裴州长以后会多给我机会么?” 裴青柏悠悠的抬起手,整理好被江絮抓乱的衣领,活脱脱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声音透着点慵懒,“机会就在这,怎么拿自己想。”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江絮,他正在被裴青柏允许进一步接近的信号。 因为这张酷似白月光的脸。 那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就应该是,裴青柏好奇他调查他,发现他的难处,然后跟他提条件,让他留在身边做个乖巧的替身。 江絮看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冲过了最开始那波强劲的阻力,后面的事就变得容易起来,江絮自然而然的帮裴青柏拿着那叠文件,照常送人下楼。 “裴州长明天还会来吗?” 裴青柏顿了顿脚,“也许吧。” 燕睿站在车边,看着那叠连他都没资格碰的机密文件在江絮手里晃悠着,啧了一声,没眼看。 裴青柏刚上车就对燕睿说,“去查,青帮里谁对江絮动过手。” 说的杀气腾腾,燕睿车钥匙一下插歪了,“江先受伤了?” “嗯。” 燕睿徐徐发动了车子,“我特地嘱咐了小刀和筷子,让他们注意点照看着江先,肯定是哪个瞎眼的擅作主张了,我一会儿就去通知他们。” 小刀和筷子是代号,是裴青柏亲自挑选,奉命混进青帮的人,之前裴青柏远在覃州东部,鞭长莫及,没办法把手伸到宛城,只好先安排人混进青帮。 “抓到人怎么处理?”燕睿从后视镜看向裴青柏。 裴青柏刚闭起的眼睛又睁了睁,“把他左胳膊废了,丢在他仇家门口吧。” 燕睿应了一声,心里默默给那个不长眼的点了只白色蜡烛。 猎场中,江絮目送裴青柏的车走远,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红的嘴唇。 想到那个吻,血液就一股脑的翻涌上来,脸和耳朵烫的能煎蛋,好在猎场中灯光昏暗,没让别人发现他的异样。 只是,自从江絮回来后,就不断有目光往他身上瞟。 “裴州长这两天好像和那个保安走的很近?” “你不知道么?那位可是猎场里身手最好的,裴州长是什么身份,出来喝酒应酬肯定要人贴身保护,出了事猎场担不起啊。” “猎场周围有裴公馆的警卫暗中布控,还用得着保安?我怎么觉得不是这回事呢?” “你别说,那保安的模样还挺俊俏的。” 几句议论声飘进江絮耳中,他轻笑一声转身上楼,独自往天台走去,在他决定用这张脸得到什么时,就想到了这种情况。 无所谓,这些议论声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他的处境已经在谷底,不会更差了。 他可以被千万人戳脊梁骨,但妈妈不能瘫痪。 第21页 江絮胳膊撑在栏杆上,两眼虚虚的看向远处,舌头还在发麻。 那个吻总是遏制不住的浮上心头,挥之不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家,躺在床上的。 “阿絮,帮我拿下盘子。” 客厅里,陈启手忙脚乱的捧着一只叫花鸡,邦邦两拳把最外层的土壳敲开,露出里面浸了油的荷叶,一股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出来,熏得人味蕾直跳。 陈启吹了吹手,扒开荷叶,抬头见江絮还坐在沙发上发呆,抬脚踢在他小腿上,“诶诶,想什么呢?” 江絮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都中午了?他用力甩了甩头,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亲了一下,怎么魂都亲没了。 陈启起身去厨房拿出两个盘子,开始拆桌上的叫花鸡,时不时狐疑的瞟上江絮一眼,“阿絮,你不对劲。” “我可听说了,裴青柏最近每天往猎场跑,到那也不让别人跟着,身边只留一个保安,让我猜猜,那个保安该不会姓江名絮吧?” 江絮尴尬的抓了把头发,“还是你消息灵通。” 陈启抬起鼻孔哼了一声,“那不然呢,我是谁,怪不得你之前说裴青柏可能不喜欢女人,你和他是不是有点啥?” 该说陈启不愧是记者么,嗅觉够敏锐的,江絮无奈的叹了口气,“嗯,我大概长得很像裴青柏那位白月光。” 江絮把他在裴青柏怀表里看到的那搓褐色卷毛,张招的话,包括他的计划大概和陈启交代了一遍。 陈启听得目瞪口呆,连鸡都不拆了,两个眼珠子探照灯似的照在江絮脸上。 “阿姨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早说我们一起想想招啊,你就这么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么大个新闻摆在眼前,陈启最担心的却是自己,江絮心中暖呼呼的。 “真要算起来也是我骗他,等我妈康复我们就回覃南,不会再跟他有别的瓜葛。” 陈启越想越觉得不妥,“万一裴青柏抓着你不放呢?他是覃州的土皇帝,到时候你还跑得了吗?我这两年是没赚什么钱,大不了我回家跟我爸道个歉服个软,怎么也不能让我的好兄弟出卖自个儿啊!” 在覃南小镇,陈启家也算有钱,陈启爸爸有个纺织厂和粮油厂,产的都是活必需品,做意颇有诚心口碑不错。 在毕业那年,陈启不知道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严重到几乎父子决裂,问他也不说,一气之下独自跑来宛城。 就像随风飘零的蒲公英,离开家就不再回去,幸好还有江絮在这,陈启也不至于逢年过节都孤零零的。 江絮拍了陈启肩膀一把,“你是该回去跟你好好爸妈聊聊,但不能是因为我的事,你也不用把我想的那么惨,就冲裴青柏那副皮囊,我也不吃亏。” 陈启愣在那大半天,才叹了口气继续去拆那只叫花鸡,他知道江絮的倔脾气,决定的事别人劝不了的。 “褐色卷毛……除了你,我在宛城还真没见过哪个褐色卷毛,又年轻还长得帅的。”陈启把拆好的一部分叫花鸡端给江絮。 这件事江絮也没想明白,都说裴青柏刚回到宛城就去猎场找那位白月光,可他每天待在猎场,完全没见过那么一个人。 难道是在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恰好错过了? 接下来,裴青柏虽然嘴上说着不确定,可每天七点还是会出现在猎场,拿着不同的文件,仿佛就是换了个地方办公。 江絮干脆也不去吃猎场的小厨房了,点好菜就陪裴青柏待在包厢,他还特意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小零嘴,免得裴青柏烟瘾上来又不舒服。 裴青柏没有再刁难过他,菜式逐渐换成了江絮喜欢的,他慢慢发现,裴青柏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甜食,反而吃到辣的东西时能看出些许开心的神情。 奇怪的是,裴青柏每天都会多点一道骨头汤或者鱼汤,也不喝,最后全都喂进江絮的肚子里,以致于他肩上的伤也恢复得快了些。 江絮吃饱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像个漂亮的吉祥物,静静的陪在裴青柏身边。 裴青柏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低领衬衫,领口随意系着一条细细的同色真丝带,上面隐隐的金色光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冷峻中又扑散出几分浪漫的气息,不像是覃州军的少帅,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手中捏着几分文件专注的看着,侧脸被灯光雕得分明,睫毛垂下,遮不住沉在眼底的漆黑。 江絮看的出神,深觉书上写的没错,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只是,他的白月光计划突然卡住了。 这几天,裴青柏自然而然接受着他的讨好,却没有进行下一步,没有去调查他,也没有和他谈条件。 这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 江絮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裴青柏肯为他戒烟,就证明裴青柏对他这张脸有所触动,到底是哪个环节不对…… 见裴青柏处理完文件就准备走人,江絮连忙跟着起身,帮裴青柏拿好东西送人下楼。 江絮的脑子里想着事情,心不在焉的跟着裴青柏送到车前,冷不防撞在了裴青柏的背上。 他揉揉额头,习惯性的问,“裴州长明天还会来么?” 裴青柏这次没有回答也许吧、不确定,而是转头看向了燕睿。 燕睿脸上笑容和煦,“恐怕没空,裴帅明天下午三点要去新建好的新狙击手培训基地视察,基地在城郊,来回就得两小时。” 狙击手培训基地? 江絮进入覃南军校那年,刚好是整个覃州正式开设狙击手专业培训计划的第一年,可以说他是覃州首批参加狙击手培训的人。 如果江絮有机会可以跟着去狙击手培训基地,露上那么两手,用实力赢得一席之地,兴许就用不着那个白月光计划了。 江絮的眼睛亮了亮,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问题是,要怎么和裴青柏一起去? 狙击手培训基地一听就是军事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更何况他连合法市民都算不上,是个官方恨不得除掉的红差手。 江絮掐了掐手指,机会就在眼前,还得再利用一次这张脸。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江絮鬼鬼祟祟的来到裴公馆,站在对面的报亭下,往裴公馆院内看去。 偶有车辆从大门进出,却没有见到裴青柏那辆小坦克似的轻型越野。 裴青柏该不会提前出发了吧?江絮目不转睛的盯住门口,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开出来停在他身侧,车窗降下来,露出燕睿大大的笑脸。 “江先,您怎么在这?” 燕睿嘴上招呼着,在心中暗叹一声,还真被裴帅料中了,江先果然来裴公馆蹲人了。 第19章 你教我 江絮上前一步,眼睛不经意往车里瞟去,“裴州长不在么?” “裴帅啊,”燕睿把车往马路边靠了靠,“裴帅刚才先跟训练基地的总教官先过去了。” 果然,江絮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裴青柏不在,他准备好的那一套瞬间作废,其他人不会对这张脸有恻隐之心,也没那么大的权力。 就在江絮准备先放弃这一次时,燕睿坐在车里问,“江先是想去找裴帅么?我也要去培训基地,可以带江先一程。” 听到燕睿的话,江絮以为是他听错了,那是覃州军事重地,燕副官有这么大的权限么? “江先?”见江絮不说话,燕睿看了眼腕上的表,又问了一声。 江絮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嗯,我想去,可以么?” 燕睿笑笑,“当然可以,江先上车吧。” 江絮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燕睿抬眼看向后视镜,等江絮坐好才发动车子。 今天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阳光透过道路两侧的白杨树,在车窗玻璃上流淌成游动的光斑,毛茸茸的杨絮在轻风中洋洋洒洒的落下,如大雪纷飞。 燕睿是个开朗的性子,车刚开出宛城,驶上了安静平整的郊外马路,就打开话匣子聊起来。 “江先,您当年应该是覃州第一批参加狙击手专业培训的学吧?” 江絮正将头倚在车窗上,看着时不时拍打上来的白色绒絮,耳中灌入燕睿的声音,愣了一秒,原来裴青柏已经调查过他了。 所以他现在能坐在车上,跟着燕睿前往狙击手培训基地,也是裴青柏同意过的。 “嗯,我们是最早的那批,也是走过弯路最多的那批。” 江絮笑着答,心中则在暗自揣测,裴青柏到底调查了他多少,允许他去训练基地的用意又是什么,难道是看重他在枪法上的造诣,准备考验一下他的实力? 这倒是和江絮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用再实行感情欺骗那一套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如果能重新回到覃州军,他也能彻底摆脱青帮,这对江絮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一条路。 燕睿熟练的打了个转向灯,语气中带着羡慕。 “但你们也是基础最扎实的那批啊,一个厉害的狙击手不仅仅能超远必杀,还是战场上的眼睛,是无可替代的保障,裴老爷子一直都很重视狙击手的培养,这个训练基地也计划很久了。” 第22页 这些话,江絮在学校里和军中听过很多次,正因为狙击手在军中的特殊性,他才想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建功立业。 可惜,他早已失去了这个机会,口中轻笑一声,“裴州长年轻有为,肯定会把这件事做好。” 说到裴青柏,燕睿当即换了一副自豪的语气。 “我也这么认为!裴帅对我们狠,对自己更狠,他在红枫基地时每天只睡三小时,要学习怎么打仗,要学习怎么治理覃州,训练成绩还从没落下过,兄弟们都打心眼里服他,就没有裴帅做不成的事!” 每天只睡三小时。 江絮垂了垂眼,他在军中训练最苦的那段时间,每天也至少有六小时的睡眠,大部分情况下还有一小时午休,就算是在执行任务中长时间不睡,完事后也会补眠。 很难想每天只睡三小时,长此以往,人会是个什么状态。 陈启说,裴青柏拼命坐上覃州州长的位置都是为了他那位白月光…… 江絮的思绪想到这,话也自然而然问了出来,“喜欢裴州长的人肯定很多吧,那裴州长有什么喜欢的人么?” 嗯? 燕睿忍不住抬起眼看向后视镜,很想说您要不去照照镜子呢?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超过了,万一哪句话没说对,坏了裴帅的事就完蛋了。 燕睿斟酌了一会儿,想到个稳妥的说法。 “我们哪敢胡乱揣测裴帅的心意,不过,在遇到您之前,也从没见过裴帅对哪个人上心。” 江絮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燕睿脑门上的汗珠,不禁笑了一下,心说这位燕副官人还怪好的,没有在他这个替代品面前,提起裴青柏那位白月光。 话题到这就止住了,许是燕睿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车中彻底陷入沉静,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车子七拐八弯的开进一条森林小路,江絮把车窗降下,让清新的空气灌进来。 经过几道岗哨检查,车子终于停在一个巨大的军事基地门前,三米高的绿色波纹钢板墙隐在森林中,在斑驳的光线下透出几点冰冷的光,连周遭的温度都降了些。 绿色大铁门两侧矗立着哨塔,江絮一抬眼就看到了上面黑黢黢的射击孔。 燕睿拿着证件和裴青柏的手书走下车,核实完毕后,又仔细搜查过两人身上才放行。 江絮知道今天要来的是什么地方,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亚麻衬衫和长裤,身上没有带枪。 车子开进去,在门内左侧的空地上停好,裴青柏那辆特制的越野就停在那。 江絮跟着燕睿向基地内走,脚下是用碾实的碎石混合着固化剂铺成,平整又干净,很快他就看到两排整齐的营房,屋顶统一覆盖着高效能绿色伪装网,即便是从高空俯视,一时半会也很难发现这两排营房。 燕睿带着江絮直奔训练场,刚走到射击区外,就看到几人簇拥着裴青柏从另一个方向大步走来。 裴青柏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军装,皮带勒出一道窄腰,腰间的枪套中放着枪,看枪柄是一把黑钢,因为做工精良外形精巧,口径却不小,也被称作暴力绅士,是烬风岛居高位者独属的配枪。 江絮下意识停在原地,看着面前不远那道高大的人影,肩章闪烁出金色流光,好像连太阳都在为了那个人而明媚。 裴青柏正低头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察觉到江絮的目光,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漆黑的眸中倒映出呆愣在原地的人,嘴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 江絮没有贸然上去打扰,放眼看向旁边的射击区,有多个一百米到八百米不等的基础靶道,还有更远的超长距离靶道,比之前他之间见过的任何训练场都要大。 裴青柏交代完事情后独自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放到燕睿手里,见江絮对训练场似乎很感兴趣,开口道。 “这边是基础训练区,那边还有迷宫,过去看看?” “好啊。”江絮求之不得。 燕睿识趣的走在两人前面带路,裴青柏与江絮并肩而行,步子明显放慢许多。 迷宫就在基础训练场旁边,门外立着两个铁架子,上面摆满了狙击枪零件,江絮扫了一眼,架子上是几种不同型号的狙击枪组件。 不仅考验人组枪的速度,还考验人是否能准确的识别出组件。 迷宫用水泥、砖木和集装箱搭建而成,模拟出城市街道、房屋和废墟,里面还布着许多假人靶标。 江絮跟裴青柏站在看台上,杏眸一下就点亮了,俯视着这片巨大的迷宫,暗暗感叹,真是大手笔。 裴青柏的视线始终都黏在江絮身上,见江絮那双漂亮的杏眸中熠熠辉,不由得问,“怎么样?” 考验这就开始了? 江絮看了一会儿,给出中肯的评价,“建筑和地形够用了,但缺少一些环境干扰装置,比如说,风力。” 说着,江絮又抬手指向那些空间较为宽敞的房间。 “那里可以增加移动靶,敌人躲在掩体里不是固定不动的,靶子附近加上禁枪点,打靶时必须绕过禁枪点,否则扣分,进禁枪点角度越刁钻越好。” 裴青柏看了燕睿一眼,示意燕睿把这些都记下来。 覃州各地的军校开设狙击手专业培训不满六年,已经毕业的狙击手只有两届,数量并不多。 像江絮这样在青帮中摸爬滚打,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就更少了,他的建议参考性很高,这是裴青柏今天带江絮来的原因之一。 燕睿在旁边奋笔疾书,把江絮的话记下后,看着禁枪区三个字,心中默默为即将到来的新兵蛋子默哀几秒。 在复杂环境里狙中移动目标本就不容易,禁枪区的设立,相当于在歹徒旁边放了个人质,直接加大了狙击难度。 燕睿两眼放光的看着江絮,“江先,要不要去玩两枪?” 江先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没想到在这方面如此狠辣,燕睿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他的枪法了。 江絮正愁没有展现实力的机会,燕睿送了个台阶过来,心里的小人给燕睿竖起个大拇指,勾起红唇一笑,“好啊,去那边的超长靶道。” 燕睿期待的搓了搓手,却被裴青柏凉凉的削了一眼,立马稍息立正,接过裴青柏甩来的文件,识趣的办事去了。 江絮走下看台,站在迷宫门前的铁架子边,动作熟练的组装起一把潮汐MK狙击步枪。 枪拿在手中时,江絮身上的气质立马就变了,那副温柔的眉眼并没有改动分毫,眸中的神采却彻底颠覆,琥珀色在瞳孔凝成极亮的光,危险,锐利,又让人移不开眼。 江絮看向裴青柏,笑着问,“裴州长要试试么?” 阳光亮晶晶的洒在江絮脸畔和颈侧,照的那张笑脸动人心魄,裴青柏觉得他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让江絮来这当教官的决定。 这样的笑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裴青柏注视着江絮,上前一步拉近距离,伸手握住江絮手里的枪,小指不经意碰在江絮的食指,声音又沉又缓。 “我没用过这个,你教我。” 第20章 烟瘾犯了 “我没用过这个,你教我。” 江絮的手指缩了缩,这也在考验的范围内? “好啊,裴州长这么聪明,肯定一教就会。”江絮放开枪,率先向基础训练场的超长靶道走去。 考虑到裴青柏没用过潮汐MK,江絮没有挑选太长的靶道,走到八百米的牌子边停住脚。 训练场安静空旷,好像整个基地就只剩下江絮和裴青柏两人,几株野草在阳光下绿的晃眼,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裴青柏走过来在江絮旁边的靶道前站定,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侧身端起枪,双脚与肩同宽,深色的胡桃木枪托抵在他肩窝,与他身上那股冷峻的气质意外地契合。 身穿军装端着枪,江絮竟然觉得这幅模样很…性感,由不住多看几眼。 “教官,可以开始了?” 裴青柏声音沉静如常,教官两个字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拨弄着江絮的神经。 江絮连忙定定神,围着裴青柏走了半圈,见裴青柏站姿标准,也是拿过狙击枪的。 他抬手在裴青柏肩胛与枪托相触的位置,点了点,“枪托嵌进去,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江絮竭力摒除心中所有的杂念,只想用实力向裴青柏说明,他有足够的资格可以留在军中。 裴青柏嗯了一声开始调整姿势,枪托在肩窝中蹭了蹭,怎么都没有放到最正确的位置上。 “这样不对,”江絮嗓音温柔,耐心的解释,“枪托要嵌进去,不然你的锁骨可能会被后坐力震裂。” 见裴青柏调整几次都不得要领,江絮只好绕到裴青柏面前,一手握住裴青柏拿着枪的手,另一只手压在裴青柏的肩上,用力向下按。 裴青柏太高,江絮不得已踮起脚往上靠了靠,帮助裴青柏去寻找借力点,胸膛不可避免贴上裴青柏的,那块皮肤急速升温,热气顺着领口往出冒。 第23页 “就是这,枪托要焊死在这里,后坐力的传导路径必须是直的,能感受到么?” 江絮抬眼看裴青柏,想知道对方领悟了多少,刚一抬头就直径撞入那双狭长又漆黑的眼眸,冷峻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嘴唇几乎要擦在裴青柏的下巴上。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看着裴青柏掩在衣领下的喉结缓缓滑动,江絮的心跳有些慌乱,一手紧搭在枪托上。 太阳穴突然刺痛了下,打断了他的心原意马。 两眼发黑,要不是他正贴在裴青柏身上,刚才那一下险些疼的站不住。 脑子里闪电般闪过几幅画面,好像他曾经也这样教过谁,当他想要抓住时,那种感觉又消失了,刚才的疼痛也好似一场幻觉。 在江絮愣神的两秒,裴青柏已经调整好姿势,神情专注,眼睛透过瞄准镜看向靶心,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到地上,亲密无间的交叠在一起。 江絮默默拉开距离,扭头看向训练场角落中摇曳着的野草,判断了一下风速,伸手点在裴青柏扣在扳机的手指上。 “十点钟方向,修零点二,调整呼吸,放轻,吸气。” “开枪!” 潮汐MK响亮悠长的枪声在训练场中炸开,两人的手指齐齐震了一下。 命中目标。 弹壳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清脆的声响中,江絮转过身对裴青柏一笑,“裴州长好厉害啊,一教就会。” 裴青柏低头去看江絮,红唇齿白,耀眼夺目,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想要的神情,一颗心徐徐坠入无底洞。 还是没想起来么? 纵然他的身份名字发了改变,但与一个人眼神对视、身体触碰时的感觉,也能忘记的干干净净? 他第一次用狙击枪就是江絮教的,让烙在脑海中的记忆重新上演,让无情遗忘的人重新拾起这段回忆,才是裴青柏今天带江絮来训练场的主要原因。 他与江絮相识三年,分开两年半,这五年半组成了他前半最重要的时光。 裴青柏每次想起时都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那些美好的回忆,支撑着他捱过了每一个煎熬的时刻。 可江絮却把他从记忆中完全剔除,狠心丢下他一个人独自留在过去,他就像是一个笑话。 怨恨从裴青柏心中破土而出,张牙舞爪的揭竿而起。 江絮站在八百米标靶立牌边,放下挂在上面的望远镜,弹孔距离红心还差一点距离,但对于第一次使用潮汐MK的人来说,已经是值得骄傲的成绩了。 江絮刚要鼓励裴青柏两句,就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沉,一道幽深的目光笼罩过来,下意识回过头,见裴青柏身上正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江絮眨了眨眼准备发问,裴青柏就读懂了他的表情,伸手把他的下颌锢在掌中,大片阴影降落下来。 “烟瘾犯了。” 江絮兜里装着特意为裴青柏准备的巧克力糖,还来不及拿出来,唇齿就被狂虐的打开,占领。 这个吻又凶又急,仿佛要在他嘴里烙下什么永远不灭的印记,舌尖不断扫过上颚,江絮控制不住的簌簌战栗,每一次深呼吸里,都灌满了裴青柏的气息。 交缠中,锁住腰背的力道越来越重,江絮被迫仰起脖子,阳光晃得他紧紧闭起眼睛,灼热的温度直照进他心里。 他可以躲开,可以反击,他的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忍不住沉溺在酥麻里,手指揪住裴青柏衣领的布料,伏在灼热的怀中。 他这会儿明白有些人为什么会对抽烟上瘾了,人天然就难以抗拒愉悦的感觉。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江絮头脑昏沉,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裴青柏滚烫的嘴唇和不容反抗的吮吸。 江絮被放开时,靠在裴青柏怀里好一会儿,身体才重新找回力气,心跳稳定下来。 裴青柏等江絮稳稳的站好后,揽着他转了个圈,两人一起向训练场外走去。 江絮舔了下唇,耳廓红红的,抬头去偷瞄裴青柏,事情好像向一种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他没有成为那位白月光的替身,也还没有争取到留在训练基地的机会,反倒成了裴青柏戒烟的工具? 裴青柏为了他戒烟,又用他缓解烟瘾,这算什么事? 裴青柏整理好被江絮抓乱的衣服,面上坦然自若,“先去吃饭,然后回宛城。” 江絮点头说好,时不时往旁边瞟上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全都落在了裴青柏的余光中。 裴青柏知道江絮在想什么,他就是要钓着,让江絮继续想着法子去讨好他,这是对遗忘者的惩罚。 两人走出训练场,路过几座高高的钢铁塔楼,来到一座绿色的方形建筑前,远看去窗明几净,偌大的厅中摆着整齐的长条餐桌和椅子,后厨也是透明的,几个人正在里面忙活着。 训练基地还没有开放,料想是因为裴青柏的视察,才临时起了灶火。 暖风轻拂,江絮敏锐的捕捉到一个稚嫩的哼声,他转过头,食堂旁边的桦树上,有个小孩子正费力的抱着树干向上爬,树杈上,挂着一个风筝。 桦树干笔直又光溜,很难找到借力点,小孩刚爬了两下就脚一滑蹬空了,顿时像个被翻了壳子的乌龟,四仰八叉的向下摔去。 小孩吓得扯开嗓子哇哇大叫,眼泪都出来了,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小孩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稳稳接住了,颤巍巍的睁开眼。 视线中是褐色微卷的发,明亮的杏眸,温柔的笑脸,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小孩看呆了,迷迷糊糊的。 “你是天使吗?” 江絮被小孩逗笑,稳稳把人放在地上,帮小孩拍去身上的尘土,蹲下问,“风筝挂在树上了,怎么不喊大人来帮你?” 小孩站的笔直,声音也亮,“我爸爸说过,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那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做事前要先保护好自己?” 小孩的气势一下塌了,不好意思的嘟囔,“好像,说过……” 江絮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之后有什么事,要在能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记住这个,我就帮你去拿风筝,好么?” “保护好自己,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孩一字一句的跟着重复了一遍,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江絮笑着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风筝的位置,整个人轻盈的蹿了出去。 一个漂亮的助跑起跳,手指攫住树干,身体借势向上,另只手一捞,就碰到了风筝垂下的线。 就像一只优雅的猫,江絮抓住风筝线直径坠下,从容落地,风筝跟着他慢悠悠的飘落。 小孩满眼崇拜的在那蹦蹦跳跳,“哇塞,哥哥你好厉害!” 江絮弯腰把风筝放到小孩手中,又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糖,“给,这个是听话的奖励。” 小孩没想到拿回了风筝,还有糖吃,黑白分明的眼中亮晶晶的,两个圆嘟嘟的脸蛋,因为高兴变成了红苹果。 “谢谢哥哥,我今天超级无敌爆炸开心!” 江絮歪头看了小孩一眼,又掏出两颗巧克力糖放进小孩手心。 小孩愣了两秒,“这也是奖励吗?” 江絮两手撑着膝盖,笑得温柔,“对啊,开心就是最值得奖励的事。” 风声从裴青柏耳边呼啸而过,周遭一切在他眼里都沦为模糊的背景,天地间唯一清晰的,就是江絮那张温柔明媚的笑脸。 开心就是最值得奖励的事,这是江絮与他第一次对话时说过的。 江絮出现在裴青柏从多宝寺逃出去的第十年,出现在他的十八岁。 第21章 你身上很好闻 裴青柏从多宝寺中跑出来时,还没有名字,爸爸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好地活。 他厌恶自己的活,更厌恶自己,趁着浴佛节那天寺里繁忙,抓住空子偷偷跑了。 怕被重新抓回去,裴青柏离开多宝寺之后就一直跑一直跑,跑的两腿发酸喉咙冒火也不敢停,他想,这么跑死在路上也好。 他跌跌撞撞跑下山,不小心翻进一堆垃圾里,两眼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时,正躺在梆硬的木板床上,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衣服,但很干净,桌上放着香喷喷的面条,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桌子另一边坐着个老头,须发花白,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嘴里叼着一袋烟,苍老的声音听上去很慈和。 “醒啦?你是谁家的娃娃呀,走丢了吧?吃点东西吧,吃饱了爷爷送你回家。” 他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也不吃饭,一双眼睛没什么神采,黑洞洞的,“我没有家,我妈死了,我没家可回。” 老头拿住烟袋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叹了口气,脸上的沟壑填满同情。 “原来是个孤儿,怪可怜的,那你叫什么呀?没地方去的话,以后就跟老头子我做个伴,好不好呀?” 第24页 听到老头答应不送他回家,他这才翻身坐起来,注意力被桌上的香气牢牢拽住了。 他的鼻子嗅了嗅,从出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面,脑袋凑过去,试探性的喝了一小口汤,很香。 “我姓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怎么成,爷爷给你起个名字吧。”老头的五指就像干枯的树枝,动作很轻的收好烟草和烟枪。 “捡到你时,你晕在垃圾车下,阳光正好照在你身上,稍微偏一点我就看不到你了,你说巧不巧,就按着这个缘分叫你裴照,怎么样?” “照是个开朗的字,你这娃娃小小一个,老气横秋的,应该开朗一点哟。” 那天晚上,老头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里多了张床,上面铺着软和的被褥,床四周还用可爱的帘子围起来,给裴青柏搭建出一个专属的小窝。 那刻起,裴青柏寸草不的心底,怯的顶出一颗绿芽。 如果说裴青柏这辈子第一次被捡到,是被那个善良的捡垃圾老头。 那他第二次被捡到,就是被江絮。 覃南军校刚开学,大一新就迎来了魔鬼训练,裴青柏所在的班级也不例外。 新展开训练第十天,轮到裴青柏的班级去覃南小子外的山谷拉练,学们每人负重二十公斤的装备走了整整一天。 直到太阳下山之前,他们才抵达第一天的营地,准备晚饭。 裴青柏是他们班上年纪最小的,因为相貌出众,隔壁学医的女学们路过时总会多看他两眼,这遭到了同班同学的妒忌。 同学们开始说裴青柏是捡破烂老头家的孩子,身上有股垃圾的馊味,又说他性格冷僻,看不起人。 大部分同学齐心协力的把他孤立了,还有少部分或许对他没什么偏见,但为了合群也都不理他。 营地晚饭出锅时,没有一个人去喊裴青柏,大家捧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吃着菜团,轮到裴青柏时什么都没有了。 裴青柏遭受过的恶意足够多,这些手段只是小打小闹罢了,他根本不在意。 小时候,他跟着他爸爸裴舒活在多宝寺里,裴舒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还能对付,只是会反复告诉裴青柏,他的命是另一个重要的人的延续,必须活着,不好的时候就会薅着他的头发质问。 “为什么死的是你妈妈,不是你?” “你的每一口呼吸都是你妈妈用命换来的,你怎么敢心安理得的活着?你怎么配?” 质问得不到回应,裴舒就会抓着他的头发往桌子上撞,往墙上撞。 起初,裴青柏也想知道为什么,会哭会闹,可得到的,只有更凶狠的痛骂。 慢慢的他不再问了,他本身就是答案,裴舒看到他就会发作,裴舒恨惨了他。 后来他跑出多宝寺,被林爷爷捡回家,跟着林爷爷一起捡垃圾过活,每次林爷爷攒够钱把他送进学堂,不消半天时间,他头上就会多出一箩筐的外号。 那些同学在学堂里就那么扯开嗓子叫他,垃圾崽,臭要饭的,没爹妈的野孩子。 他的书本经常会被弄脏、破坏,同学们说只有破破烂烂的东西才配得上他,每次班里丢了什么东西,也会二话不说归到他头上。 裴青柏从不解释,说再多,那些老师、家长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他的世界就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 因为这些事,林爷爷背着行李,带他辗转走过很多个城市,这一站,是覃南。 裴青柏也期待过,离开多宝寺后,见到的人会不会都像林爷爷那样友好善良。 可惜,不是,没有人看得起靠捡垃圾活的爷俩,心底的绿芽也彻底枯萎。 裴青柏默默抽出背包中的水壶,仰头灌了一肚子,远远的走到一个角落中独自坐下,看着不远处围着篝火坐下说说笑笑的同学们,眼中毫无波澜。 他这辈子从出那天起就发霉腐烂,没什么值得期待的,活着,是因为林爷爷希望他活着。 林爷爷把他从垃圾堆旁捡回家,可怜他照顾他,把他养的干干净净,他会陪着林爷爷,林爷爷活到哪天,他就活到哪天。 裴青柏木然的看着天空,晚霞扑在灰蓝的夜幕上,就像打翻了粉色的颜料。 一只手突然从头顶上伸过来,掌心中放着一张油纸,里面是胖乎乎的菜团,白白软软的糕点,和几颗红彤彤的枣子。 “这些给你,那个槐花糯米糕是我妈妈做的,很好吃,我偷偷带来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刚才我摘完枣子回来,看你什么吃的都没拿,怎么不去找班长要啊?” 温柔和煦的声音灌进耳中,裴青柏习惯了四面八方扑来的恶意,善意突然从天而降,让他一时无所适从,没有去接吃的,而是抬起眼睛,顺着那只素白的手缓缓看上去。 对方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手撑住下巴,歪着头笑盈盈的看过来,蓬松的卷发搭在额前,下面一双温柔明媚的眼,晚霞在他背后铺开万丈光芒。 裴青柏定定的看着,山谷里送来一阵清风,宽大的军装猎猎作响。 裴青柏知道他的名字,江絮。 准确的说,开学第一天起裴青柏就知道江絮了,江絮待人礼貌温柔,成绩很好,相貌也好看,往人群里一站,自然就会散发出引人注目的光芒。 就连统一的墨绿色军装穿在江絮身上,也变得好看。 见裴青柏没有动作,江絮拿着饭团的手掂了掂,“不吃吗?明天还有负重拉练,饿肚子可拿不到好成绩。” 裴青柏嘴唇抿成平直的线,撑在旁边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动,仔细看,江絮的瞳孔居然和他的发色一样,是褐色。 通常,其他人与裴青柏说话时两次得不到回应,就不想再搭腔了,但江絮久久没有将手收回去,倔强的伸在那,尾音长长的。 “同学,我手都酸了。” 裴青柏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实在太饿时就灌一肚子水,也能勉强饱腹。 可他当时被那么一双眼睛注视着,没有不耐烦,没有急躁,更没有刺眼的同情,裴青柏心尖倏地烫了下,饥饿感跟着涌上来。 他迟疑的接过江絮手中的东西,垂下眼默默啃了起来。 吃的东西已经不太热了,油纸上的温度却久久不散。 江絮口中溢出一个轻轻的笑,低头从兜里翻了个什么出来,放到裴青柏身边,“奶糖,奖励给乖乖吃饭的人。” 裴青柏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东西,乳白色的糖纸,上面还画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每年过年时,林爷爷都会买上一把这样的糖,守岁时偷偷放在他枕头下,等着他发现。 糖纸上的白兔很可爱,光是看上一眼,甜丝丝的味道就涌上舌尖。 “你笑了,对不对?”就在这时,江絮从石头上蹦下来,蹲在裴青柏身前,目光从他脸上描过。 裴青柏喉中咕噜一下,把嘴巴里的饭团吞下去,下意识的摇摇头挪开几寸,不想让江絮靠他太近,免得闻到他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江絮探究的端详着他,又从兜里翻出两块糖,“笑了就是笑了,怎么还不承认?开心就是最值得奖励的事情啊。” 开心也值得奖励么? 从小到大,他的爸爸只会薅着他的头发告诉他,他不配好好活着,还从没有人告诉过裴青柏这样的道理,他在心中记了很久很久,一记就是五年半。 当时的裴青柏低低的嗯了一声,默默将三块糖都收起来,放进左胸前的口袋,扣好扣子。 看着裴青柏吃完东西,江絮并没有急着离开,依旧蹲在他身旁,“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的裴青柏,还用着林爷爷给他起的名字,作为同班同学,他觉得江絮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还是答了,“裴照。” “照,明也,日光所至,万物皆明,”江絮轻轻念叨着,“裴照,是个好名字,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裴青柏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名字从江絮嘴里出来时很好听,大脑在几秒后才迟钝的接收那句话的意思。 算是吧,林爷爷是爱他的,也是这世界上唯一慈悲的爱着他的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安静了,除了林爷爷,他几乎不与别人说话,也不知道要怎么与人相处,可在当时当刻,他又强烈的想说一些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再出声,换了个姿势坐下,脸上仍挂着笑意。 裴青柏的手握住又放开,良久,才问出一句,“你呢?” 两个早已知道彼此名字的人在这互相发问,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奇怪,那时的裴青柏却享受在其中,心底浮起一种说不清又很舒服的感觉,唯有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不正常。 江絮转过头看着他,“江絮,杨絮的絮,是不是听上去很像女孩子的名字?我妈说,我出时很轻,就像春天从树上飘下来的杨絮。” 说完,江絮突然凑近,“都训练一天了,你的衣服怎么还是这么好闻?用了什么洗衣粉?” 第25页 裴青柏彻底沉浸在江絮温柔的眼中,好像被一轮明媚又不灼人的太阳笼罩着,胸中的潮湿拂去,只剩下蓬松的柔软,连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都不记得。 那么温柔的太阳没有人会不喜欢。 可他的神明记性不太好,只是分开两年半,就把他这个信徒忘得干干净净。 裴青柏眸光深沉的盯住江絮,大步走过去,揽着人往餐厅里带,江絮的信徒有他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小不点。 “哥哥,你们要去吃饭吗?今天的饭是我爸爸做的,可好吃了。” 小不点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拿着风筝和巧克力糖,蹦蹦跳跳的跟上来。 第22章 契可尼效应 走进餐厅,闻到空气里有饭香溢出,江絮跟在裴青柏身后,来到最靠近厨房的桌子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两个身形魁梧的人端着饭菜过来了。 蒜苔炒肉,麻婆豆腐,蒜蓉油麦菜,米饭,还有西红柿蛋汤,有荤有素,看样子是训练场中特定的菜单,并没有因为裴青柏的到来搞特殊。 其中一人留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给腻在江絮身侧的小孩使眼色,小孩就像没看到一样,眼睛明亮的给江絮介绍。 “蒜苔炒肉是我爸爸做的,那个蛋花汤也是,我爸爸可会打蛋花了。” 江絮抿嘴浅笑,捧场的应了一声,“嗯,蛋花打的很漂亮。” 旁边那人瞟了一眼裴青柏的脸色,又瞟了一眼,见裴青柏的眼睫逐渐压下,冷汗瀑布一样往出冒,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书书,还不做作业去,别在这打扰裴州长吃饭!” 被叫做书书的小孩注意力都在江絮身上,这么温柔漂亮的哥哥还是第一次见呢,听到老爸提醒,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裴青柏。 刚才只看他身上的军装很酷,比训练场里其他人穿的都高级,现在听到州长这个称呼,脑子里好像有了点概念。 “那哥哥你吃饭吧,我去学习了。”书书踮起脚趴在江絮耳边,快速说了句悄悄话,就跑到爸爸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去观察裴青柏的反应。 “这孩子从小就调皮捣蛋,让裴州长和这位先见笑了。”魁梧男人满脸窘迫,两只手不安的来回搓着。 裴青柏极快的看了江絮一眼,又看向书书,语调中听不出喜怒,“小孩子调皮点是好事。” 父子俩客套几句就走了,江絮倒了杯温水推到裴青柏手边。 这里是军事重地,那人应该是家里有什么事,不得已把小孩带在身边看着,这肯定是得到裴青柏同意了的,裴青柏看上去冷峻,做事时又会透出一股柔软。 江絮不动声色的扒拉着饭菜,时不时向对面看上一眼,他没说话,裴青柏也都没有。 也许是在军校训练的记忆太深刻,再次坐在这种环境中,两人吃饭都很快,等江絮咽下最后一口汤,抬起头发现裴青柏正在静静的看着他。 江絮有些迟疑的伸手去拿纸巾擦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裴青柏眼中看到几点隐晦的期待,但他不知道裴青柏期待的是什么。 两人对视半晌,裴青柏有些不满的抬起胳膊,宽大的手掌摊在江絮面前,“我的奖励呢?” 江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会吧,堂堂一州之长还跟一个小孩子较劲,计较那点微不足道的奖励? 一种新奇的反差感迎面扑来,江絮笑的眼睛弯起,裴青柏则一脸坦然,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笃定了他兜里还有糖,笃定了他会给。 江絮突然觉得,或许在裴青柏的内心深处,偷偷藏着一个渴求着被关爱的小孩,他伸手伸进裤兜,好在还剩了一颗巧克力糖,摸出来放在裴青柏的掌心。 裴青柏嘴角极轻的动了动,把巧克力糖收起来。 直到坐在回宛城的车上,江絮仍能感受到裴青柏身上萦绕着一股浅淡的愉悦。 只是裴青柏始终都没有提起关于今天在训练基地的事,仿佛带他来就是单纯的参观、感受了一番,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江絮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在黄昏中拖出一道金灿灿的虚影,轻轻的叹了一声。 裴青柏查过他,对他刻意接近的目的肯定也了如指掌,可裴青柏迟迟不提,这让江絮不禁怀疑起那位白月光在裴青柏心中的重要性。 抛开这张酷似白月光的脸,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与裴青柏交易的筹码,以裴青柏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 他的枪法固然不错,但也没有稀缺到无可替代,一旦被拒绝,再想达到目的时将难上加难。 所以,这场交易必须要由裴青柏先提出来才行,江絮轻轻闭上眼。 裴青柏坐在另一边,目不转睛看着江絮倒映在玻璃上闭目养神的样子,抬起手,一遍又一遍的隔空抚摸在那张脸颊上。 车子开了将近一小时,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成一条蜿蜒的溪流,车子停在猎场门口,江絮走下车,在关门之前对裴青柏笑了笑,“裴州长,明天见。” 裴青柏嗯了一声,等江絮走进猎场,车子才再次发动。 江絮回过身,看着那辆小坦克似的越野汇入车流中,眼睫垂了垂,明天就不一定见了。 结束工作回到家,陈启不在,不知道又在跟踪哪个。 江絮躺回床上拿起小说和笔记本重新研究起来,第二天睡醒已是下午,起来站在洗漱间里,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利索,出门去了猎场。 江絮先去了小厨房,一边填着肚子,一边看向窗外走进猎场的人们,在猎场工作快两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费尽心思去猎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吃完饭,江絮就独自走上楼,一层一层巡视上去,今天,他并不打算去找裴青柏。 路过三楼时,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走廊中停了停,扭头往楼梯口多看了几眼,“江絮?” 江絮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包厢门口站着个短发女人,一身米色西装干练又不失时髦,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张火红的唇。 这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陈小珍,白手起家,独自在意场上厮杀拼搏,为自己挣下一份傲人的家业。 现在快四十岁了也没结婚,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活的自在又洒脱。 这世道,一个女人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背后付出的努力远比男人要多得多。 “我亲自邀请你来喝一杯,不会也被拒绝吧?”陈小珍站在门口,略显方正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陈小珍之前也通过张招邀请过江絮很多次,但每次都被他拒绝了。 江絮不想与这样一位女性进行什么肮脏的感情交易,他两只脚还陷在青帮,裴青柏固然不怕这种麻烦,陈小珍就不一样了。 她身为一名女性行走在意场中已经很不容易,他不想给陈小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絮正想着要怎么拒绝,余光一瞥,看到匆匆走下楼的燕睿,思索两秒,还是跟了进去。 陈小珍从容的坐下,桌上放着几瓶没开的酒,包厢里没有其他人,应该是陈小珍约的人还没到。 江絮不着痕迹的向楼梯口瞟了一眼,确定燕睿看到自己了,这才轻轻带上门,走到桌前站定。 陈小珍上下看了江絮一眼,“我记得邀请你很多次,都被你拒绝了,我还以为是我太老了,原来你是喜欢裴州长那款。” 陈小珍说的敞亮直接,江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事都做了,当然也不怕被人说。 江絮弯腰开酒,给陈小珍倒了一杯,“陈小姐是鲜亮的人,是我不识抬举,我不想欺瞒您,这次没有拒绝,是因为利用了陈小姐,抱歉。” 见江絮神情坦诚,陈小珍脸上丝毫没有被利用了的愠色,反而饶有兴致的撑住下巴,“让我猜猜,你是想利用我让那位裴州长吃醋?” 吃醋? 江絮颇有自知之明的摇头笑笑,吃醋说不上,他在裴青柏眼里还没那么重的份量。 他只是想晾一晾裴青柏,让裴青柏知道,他可以随时终止讨好。 根据契可尼效应,人总是容易对突然中断、没有完成的事情念念不忘,从而产想要做完的驱动力。 就像亲笔画下一个未尽的圆圈,留下个缺口,不画完最后那笔就会抓心挠肝的难受。 裴青柏不动,他就想办法推裴青柏一把。 江絮扫了一眼陈小珍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七点十分,按照裴青柏的习惯,今天有空的话,现在人也该到猎场了。 只是不知道裴青柏能忍受多久才来找他,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如果裴青柏不买账,他还能用什么办法…… 裴青柏独自坐在四楼包厢,视线凝在手中的银质怀表上,盯着秒针在表盘上走过一圈又一圈,敲门声始终都没有响起。 包厢中安静的只剩下滴答声,连呼吸声都轻的难以捕捉,裴青柏竖起耳朵,有那么一瞬,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其实江絮已经敲过门了,只是他没听到。 第26页 滴答声愈加清晰,提醒着他,他的耳朵没出问题。 裴青柏一双眼黑漆漆的,颜色越来越深,他猛地起身走到门前,刚摸到门把手又停住了,怔忡几秒,重新坐回沙发,胸中空落落的。 敲门声突兀的响起,裴青柏骤然睁开眼,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跨到门前。 “裴帅,江先刚才进了陈小姐的包厢,看样子是故意要让我看到的。” 燕睿的话音还没有彻底落下,就被一股冰冷的气息罩住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裴青柏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表盖上的相片中,江絮正歪着脑袋笑的温柔。 分明他才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垂钓者,他对鱼儿的思了如指掌,也很清楚鱼儿是在玩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可他就是耐心不下来。 “哪个包厢?” 第23章 那你求我 陈小珍似是对江絮和裴青柏的事很感兴趣,见时间还早,就拉着江絮问个不停。 “那位裴州长看着就不好接近,不过嘛,以你的长相,应该不至于被拒绝的太惨。” “对付男人姐有经验,不能太惯着了,嘴要甜,当着他的面时多肉麻的话都能说,但心不能软,千万不要一声不吭的把自己全都搭上了,那就太傻了,尤其是裴州长那样身份的人,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陈小珍原本是喜欢江絮的相貌,今天聊了几句才发现,这个漂亮小伙性格也温柔的不像话,又是个实诚的,保护欲一下就泛滥了。 裴青柏心里还有个白月光的事并不算什么秘密,陈小珍每天混迹在猎场,自然也知道那么一些。 现在看着江絮这幅模样,不禁怀疑江絮会被裴青柏吃的渣都不剩。 见陈小珍脸上一副担心他的样子,江絮憋笑憋的很辛苦。 他很想说,他才是利用这张脸,想办法骗取裴青柏感情的那个人。 看看表,江絮不欲继续耽误陈小珍的时间,准备找个说辞离开,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包厢门被大力推开了。 裴青柏手中拿着一叠文件低头走进来,直到看见坐在圆桌边的陈小珍才脚步一顿,又重新走出去看了看包厢上的数字牌子。 “陈小姐?不好意思,是我走错了,刚才看到江絮进来,还以为这是四楼。” 裴青柏点了点手里的文件,视线始终都钉在江絮身上。 “裴州长真是尽心尽责,走路都不忘记处理公务,听说前段时间还从三个港口查抄了一批违禁品,闷声做大事,怪不得裴老爷子能放心把覃州交到你手上。” 陈小珍站起来,笑着客套,眼神却变得悠长。 走错了?这话也就骗骗小孩子,三楼和四楼的走廊环境截然不同,怎么可能连这都分不清。 她若有所思的看看裴青柏,又看看江絮,发觉她刚才的担心大概有些多余,裴州长这幅模样,明显是在意着江絮。 江絮垂了垂眼睫,他记得很清楚,刚才在楼梯口看到的是燕睿没错啊,怎么裴青柏会跟着走错了? 裴青柏淡淡一笑,“有些人不知死活,分管港口的人也该换换了,陈小姐如果对出海贸易感兴趣,可以随时联系裴公馆。” “那不打扰陈小姐了,你和江絮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把他带走了。” 裴青柏快速结束了和陈小珍的寒暄,伸手拉住江絮的小臂就往外走,就算猎场里的人纷纷看过来也没有松手。 燕睿瞄了一眼裴青柏的脸色,怕受到波折,火速下楼逃离现场。 裴青柏身高腿长越走越快,江絮被迫迈开大步跟上,走进四楼包厢中,江絮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裴青柏抓着手臂压在了墙上。 “你就是这么讨好我的?讨好到别人的酒桌上了?” 裴青柏的语气还保持着沉静,但江絮能感觉到,和他紧贴在一起的胸膛正剧烈起伏,不用看也知道,裴青柏眼中凝着怎样的狂风暴雨。 虽然裴青柏来的比预料中快了不少,但江絮早有准备,并不慌张。 他垂下头,换上一副无奈的语气,“裴州长,我只是个在猎场中工作的普通人,无论是哪个客人有事喊我,我都没有权力拒绝,我还要攒钱给我妈看病,我需要这份薪水。” 空气静了一会儿,江絮下巴被裴青柏捏着抬起来,被迫陷入那双漆黑的眼中。 裴青柏垂下头,两人的鼻子几乎要靠在一起,“你讨好我,就是想让我帮你还清青帮的债,送你妈妈去和仁医院里治病么?” 江絮眨了下眼睛,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让裴青柏帮他还债,不过,裴青柏既然提出来了,他也不会拒绝这个好意。 他很老实的回答了一个字,“是。” 既然裴青柏都查到了,他不承认反倒显得虚伪。 裴青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想到江絮会这么坦诚,又俯身靠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彻底挨在一起。 “如果现在坐在覃州州长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我,是别人,你也会去讨好?” 裴青柏说话时,江絮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腔在震动,连带着他的神经也跟着动荡起来。 也许会吧,但这个答案不能说出来。 江絮圆润的喉结滚了滚,开始扯谎,“不会,裴州长,我是为了债务和我妈妈的病才刻意接近你、讨好你没错,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 裴青柏居高临下看着他,等待着江絮的答案。 江絮红着脸笑了一下,拉起裴青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一颗心就像裴青柏玩弄在掌中的小鼓,跳的飞快。 心跳声过一切言语,这是江絮在书里看过的,他觉得这是个很逼真的糊弄方式。 换做任何一个相貌如此优越的人,在这么亲密的距离下,他的心跳大概都会很快吧。 裴青柏果然被成功的糊弄住了,看上去很满意这个答案,慢慢松开禁锢着江絮的手,身体却没有退开。 江絮揉了揉被攥的发麻的小臂,听到裴青柏在他耳边说,“那你求我。” 江絮没求过人,但在这种情况下,求人和撒娇应该没什么区别,他定了定神,声音放软,“那裴州长,给我一个只能讨好你的机会,好不好?” 一双杏眸看向裴青柏,明晃晃的眨啊眨。 裴青柏垂眸与他对视,喉结滑了一下,面上不为所动。 洒在鼻尖的气息越来越热,江絮伸手捧住裴青柏近在咫尺的俊脸,手指不轻不重的摩挲着裴青柏的耳垂,被裴青柏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的思绪越转越慢,学了那么多撒娇方式现下却一个都想不起来。 实在没办法了,江絮脑袋一热凑了过去,轻轻吻上对方额角那道两指宽的疤痕,然后是眼睛,鼻尖,嘴唇。 有了前两次接吻的经验,江絮这次主动探出舌尖,企图让裴青柏松口。 可裴青柏就像铁了心要惩罚他,牙关紧闭,不给他任何机会,江絮努力了一会儿不见成效,沮丧的放开手,以退为进,声音软软的。 “看来裴州长是真的不准备给我这个机会了,强扭的瓜不甜,那我也不能……” 灼热的吻下一秒就覆了上来,裴青柏怨恨的咬在江絮下唇,牙齿磨着他的舌尖,血腥味徐徐蔓开。 他还是高估了他在江絮面前的自制力,裴青柏想。 江絮有些吃痛,可在这个关头也只能温柔回应。 等裴青柏发泄够了把江絮放开,指腹擦去他嘴角的血痕,“不会求人就慢慢学。” 江絮嘴唇发麻,没听明白裴青柏什么意思,呆呆的愣在原地,这到底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他没那么多时间去学习怎么求人。 裴青柏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一半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又转身寻了回去,“还不跟上?” 江絮还没从上一个问题中回过神来,怔怔的歪下头问,“去哪?” “回青柏别墅。” 车子驶离热闹的市区,一路向宛城东郊开去,两侧是高大的白桦。 江絮坐在裴青柏的车上,眼神仍旧有些发懵,猎场的制服都没换,人就一头飞进了裴青柏的金丝笼中。 燕睿专心的开着车,目不斜视,怕从后视镜中看到江絮发红发肿的嘴唇,唯一会活跃气氛的人不敢吱声,车里静悄悄的。 夜色澄澈,星星一颗一颗地跳出来,清亮得像水洗过的钻石,星辉下,半山腰上映出一栋简单大气的四层青灰色小楼。 经过两处哨卡,在警卫洪亮的问候声中,车子开进别墅大院的一角停好。 开门下车,江絮的脚踩在地上,凉风拂来,心中才出一种实感,他终于成功迈出了白月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开始了这场与裴青柏的感情交易。 青柏别墅大院里,一如其主人的名字,四层小楼落在黛色的侧柏林中,楼后是浅淡的灰白色火山轮廓,在夜幕中庄重又宁静。 几人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两侧的柏树中偶尔藏着一盏暖黄色小灯,不至于脚下太黑暗。 第27页 大概走了有五六分钟,别墅近在眼前,门前种着两棵烬风岛北地独有的红枫,江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还有家时,院子里也种着一棵红枫,是他出那年妈妈亲手种下的,与他一同长大,每到秋天就红艳艳的分外好看。 燕睿站在别墅前屈手敲门,很快,门就被打开了,“裴先,您回来了。” 裴青柏嗯了一声,吩咐吴伯给江絮拿双拖鞋。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面靠墙的乌檀木柜将玄关围出一个开阔的空间,壁龛内放着几件色泽漂亮的瓷器,不用想都知道价格不菲。 江絮正接过吴伯递来的拖鞋,笑容浅浅的道了声谢。 客厅高挑开阔,几扇透明的折叠门将餐厅和小会客厅隔开,星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被玻璃折射的朦朦胧胧。 玻璃上一一倒映出嵌入式壁炉,黑色真皮沙发,透明茶几,整个客厅装修单调简单,大部分只有黑白灰三色,清冷的融在暮色里。 偌大的别墅里没什么装饰,整洁的有些冷清,就像裴青柏这个人般,从不在身上点缀什么,完全没有出在优渥世家的奢靡之气。 只有落地窗边那盆气势不凡的植物,给家里添了些别的颜色。 那盆植物主干单一却苍劲,色泽灰白粗砺,如披着远古巨兽的鳞甲,叶片狭长锋利散发着杀气,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红,像侠客剑刃上未干的血迹。 江絮在书上看到过,这是<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血树,昂贵又锋锐。 这栋别墅里养的植物,都像极了它的主人。 一道带着笑意的慈和女声从餐厅方向传来,“裴先吃过晚饭了么?” 燕睿率先溜进餐厅,笑得爽朗,“还没呢刘婶,嚯!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 江絮跟在裴青柏身后,绕过玻璃折叠门走进餐厅,餐桌不大,是一张檀木长方桌,最多能坐六人,看得出这个别墅并不打算招待过多的人。 桌上摆着六道热菜,旁边围着一圈爽口小菜,江絮扫了一眼,大概是巧合,桌上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第24章 突然就坏了 江絮下午在猎场吃过晚饭,礼貌的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刘婶的厨艺很好,每道菜都冲击着江絮的味蕾,他抬头看了一眼裴青柏,家里吃的这么好,还每天往猎场跑。 一顿饭的时间,江絮就大概将别墅里外的情况看了个遍,作为一个狙击手,观察能力和眼力水平自是不弱。 除了驻守在别墅中的警卫和几个暗哨外,就只有刘婶和吴伯两个人在伺候,他们是两口子,应该是裴氏的老人了。 燕睿一边和刘婶聊天,一边风卷残云的解决了碗里的饭,又找饭盒打包了一份红烧肉,从餐厅另一面墙上的酒柜里顺了一瓶酒才心满意足。 他笔直的站在裴青柏面前,浑不吝道,“裴帅,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肚子也填饱了,那我先滚?” 裴青柏像是早已习惯,咽下嘴里的饭,“滚吧。” “得嘞! 燕睿走后,江絮扫了一眼裴青柏腕上的表,都快九点了。 “先!” 吴伯突然匆匆走来,看看裴青柏,又看看江絮,脸上褶子堆起,十分为难,“二楼客房的电路不知怎么,突然就坏了……” 裴青柏眼睫微垂,不紧不慢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其他客房呢?” 青柏别墅中,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会客厅,都是用来吃饭、会客和休闲用的,吴伯和刘婶住在二楼西侧,二楼东侧是几间客房。 吴伯局促的挠了挠头,“其他几个客房的电路也都坏了,住进去恐怕不方便,这坏的可真不是时候。” 江絮坐在餐桌边,心里嘀咕他的倒霉运怎么还没过去,他刚到别墅的第一天电路就坏了? 青柏别墅中的电力<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和供水系统应该都是独立的,通常情况下不会断水断电,偏偏在这个当口坏了? 江絮扭头看了一眼天色,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总不能把他临时送出去吧?他好不容易才坐在这个别墅中。 江絮看着吴伯窘迫发红的脸,想提出去二楼客房看看,兴许他可以将电路修好,平时家里有哪里坏了,也都是他和陈启自己动手修的。 不等江絮出声,就听到吴伯磕磕巴巴的说出一个方案,“只有先您……您卧室旁边的那间屋子,还可以住……”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裴青柏点点头,“嗯,去收拾吧。” 吴伯和刘婶提着清洁工具,抱着干净的床单被褥,顺着客厅中央的乌木楼梯走上去。 “哎呦,先不是早说了会有重要的客人住进来嘛,怎么不提前检查?” “我怎么没检查?今天上午去看的时候还是好的,刚才去送东西发现灯不亮了,我看过二楼的电路了,好像是被扯断的,还少了根线,一时半会儿也接不上啊。” “扯断的?别墅里不招待外客,一下午除了裴先和燕副官就没人进来,会被谁扯断?” “我哪知道?真是见鬼了,总不能是裴先吧?好在先也没有怪罪……” “切,我看你就是偷懒,没检查仔细!” 江絮见两人嘀嘀咕咕的走上楼,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裴青柏,骤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裴青柏不知道盯着他多久了。 客厅里安静的发凉,江絮却被盯的脸颊燥热,在这跟裴青柏大眼瞪小眼实在奇怪,他指了指楼上,“裴州长,我也上去看看。” 见裴青柏点了下头,江絮兔子一样向楼梯溜去。 屋里本就干净,吴伯和刘婶快速整理了一番就匆匆走出来,没有多做停留。 脚下是软软的深色提花厚地毯,江絮走进被收拾好的房间,视线豁然开朗,屋内空间比他和陈启合租那个房子还要大。 那张床至少能容四个江絮并排睡在上面,窗帘和床单、被子都是暖黄色,灯光交错下倍感温馨。 靠墙立着两个乳白色的漆木衣柜,另一边用半镂空的书架做了分隔,瀑布般的光帘从天花板垂下。 透过书架,隐约可以看到后面放着一个桌子,旋转椅,丝绒沙发,还有落地灯。 江絮四处走了走,屋中还内嵌着个宽敞的洗漱间,墙壁上贴着锃亮的瓷砖,陈设都是从西洋流传进的最新款。 看着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房间,江絮垂了垂眼睫,这间卧室该不会是裴青柏特意为那位白月光准备的吧? 怪不得刚才吴伯问的支支吾吾,正主跑了,倒便宜了他这个替代品。 走出洗漱间,房屋尽头的墙上嵌着一扇玻璃折叠门,江絮伸手推开,走进一个全景落地窗阳台。 阳台因为太大而显得空荡,外面夜色茫茫,大半个宛城尽收眼底,看着不远处的灯火阑珊,江絮有些出神,来宛城快两年,他很少能好好的去看这座城市。 突然,旁边啪的亮起一束光,紧接着是推门声。 转过头,裴青柏从另一扇折叠门中走出,江絮愣了几秒,这两间屋子的阳台是相通的? 裴青柏站在另一边,“旁边一直没有人住,随便布置的,缺什么或者哪里不喜欢,就去找吴伯。” 阳台连通着,这跟住在同一间房里有什么区别?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 实在看不出来,裴青柏的心思还挺多,可他还没做好准备…… 江絮面上温柔的笑开,语气委婉,“我很喜欢,只是这样会不会打扰到裴州长休息?” 裴青柏就像没领会到他的意思一样,“不会,家里的玻璃隔音很好。” 别墅里的玻璃都是特制的,江絮一进来就发现了,隔音防弹都不错,但这是隔音的问题么? 江絮掐着指尖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是来做什么的。 他面上保持着笑,“那就好,时间不早了,裴州长早点休息吧,晚安。” “嗯,好梦。” 江絮关了折叠门拉上窗帘,在门上仔细找了几圈,实在没找到什么可以单方面将门锁死的东西,无奈的坐进沙发里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就这么跟着来了。 算了,先看看衣柜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凑合穿一晚的衣服吧,实在不行,就只能跟裴青柏先借一套了。 江絮走到那两排衣柜前,刚打开,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 从上衣到裤子,从春天到冬天,外面穿的里面穿的,各种风格各种款式的应有尽有,将两个衣柜都填满了。 江絮随手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入手柔软丝滑,细看去衣料上布着暗纹提花,配一排玳瑁纽扣,简单又大气。 衣服标签上绣着‘荣记’二字,荣记是宛城最上档次的衣服铺子,不面向普通人,只为达官贵人们服务,都是纯手工制品。 江絮将衣服放在身前比了比,和他的尺寸差不多,他又翻了翻,几乎每一件衣服上都绣着荣记的标签。 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无论是这间屋子还是这些衣服,都是裴青柏为那位白月光准备的。 第28页 用心是用心的,可就这么允许他这个替代品住进来了? 江絮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随便挑出一套睡衣走进洗漱间,快速洗了个澡。 等头发干的差不多了,江絮有些疲惫的倒进床里。 床单被褥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被这股熟悉又舒服的气息包裹着,他很快就睡着了。 夜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无声走进江絮房中,影子被星辉拉的悠长,也不走近,怕靠近了就会吵醒床上熟睡的人,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那道身影才又关上门走了出去,坐在阳台中,就像童话故事里守护金银财宝的恶龙,一直守在门口。 早上,江絮是被屋内暖黄的光唤醒的,迷蒙的睁开眼睛,包裹着身体的柔软触感有些不真实。 睁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精美的水晶吊灯,三魂七魄慢慢回归身体,他正躺在青柏别墅,裴青柏隔壁的卧室中。 从前江絮总不理解,在爱情故事中,那些甘愿丢掉自由,飞进豪华笼中的金丝雀,为什么看不起自己也不愿展翅飞翔。 他们明明四肢健全,怎么就不能为自己谋一个自由活? 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盯着那盏螺旋垂下的水晶灯呆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身,收拾干净后,从衣柜中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穿好走下楼去。 太阳彻底从地平线跳出,散发着暖融融的橙色光芒,照的整个客厅和煦明亮。 刘婶正在厨房中忙活着,不时地端着盘子摆在桌上,江絮抬眼瞄去,牛奶燕麦粥,鸡蛋羹,还有刘婶手上的包子。 “江先醒了?快来吃吧,您这么瘦,得多吃点才行啊。” 见刘婶把桌上吃的一股脑都推到自己面前,“都是给我的?” “对,先早上习惯吃点甜的。”吴婶笑眯眯的答完,又端着槐花糯米糕和杏仁茶走出来,摆在江絮对面。 是么? 其实江絮在猎场中陪着裴青柏那几天,就发现裴青柏吃到甜食时,脸上并没有那种品尝到美味的惬意,每天吃几口甜的,更像是在完成某种定好的事情。 也许,真正喜欢吃甜食的,是裴青柏心中那位白月光。 江絮默默舀起一勺鸡蛋羹吃着,味觉短暂失灵,没尝出香味来。 一抬眼,看到裴青柏顺着楼梯走下来,依旧是白衬衫,今天换了件浅色的马甲,下半身是和马甲同色的西装长裤,领口一丝不苟的扣着,头发随意向后拢,两鬓沾了几点亮晶晶的水光。 经太阳一照,整个人帅的发光。 第25章 查查他的脑子 裴青柏坐在餐桌前,漫不经心的吃着早餐。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去猎场了,可以在家里随便逛逛,有什么事就问刘婶,或者来书房找我。” 江絮鼓着腮昂子,时不时偷偷打量裴青柏一眼,这人每天那么忙,都不用去裴公馆吗? 等裴青柏走上三楼,刘婶拎着一个浇花的水壶走过来,压低声音,“先每天都很早就去裴公馆啦,今天没去,肯定是想在家陪着江先。” “陪我?”江絮笑了笑,是为了陪这张脸吧,以前每天往猎场跑,想来也是为了这场酷似白月光的脸。 江絮摩挲了一下指尖,蓦然有种踏进了陷阱的错觉。 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性很小,想出这个计划的人是他,实际上的受益人也是他。 和刘婶闲聊了一会儿,江絮就走上三楼,西边的书房中传来裴青柏的声音,通过电话发号施令,时不时有‘违禁品’、‘便民医疗’的字眼冒出来。 一个合格的替代品,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粘人,什么时候该懂事。 很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应该粘人的时候,江絮直径路过裴青柏的书房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随手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满目的白,除了挂在墙上大大小小的相框,和立在墙边一排白色的书架,屋中再没有别的家具。 角落中放着两团白色圆形坐垫,中间微微凹陷,半透明的白色窗帘从拱形落地窗上垂下,清风从窗缝中吹进来,白纱浮动,明亮安静。 江絮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踱步走进禁地一样的房间,视线一下就被墙上的相框吸引住了,放眼看过去,相框里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相片曝光度过高,像是不会使用相机的人拍的,相片上的人面容看不太真切。 只能看到一头蓬松的褐色卷发,毛茸茸的向后扒拉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下面一张鹅蛋脸不见棱角,眼中盛满笑意。 他确实很像相片中的人。 江絮的步子随着视线缓缓移动,每一张相片中,那人都是笑着的,低着头笑,仰着头笑,回过头笑,看角度更像偷拍来的。 但每一张都抓的很好看,诉说着拍照之人心中的爱意。 江絮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这张脸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心底却难以遏制的冒出一种偷了别人东西的感觉。 他偷了别人的面容,窃取了本不属于他的感情。 细细看完墙上的相片,江絮又走向书架。 目光透过玻璃门粗略一扫,发现很多熟悉的书名,《美学十二讲》、《中世纪美学》、《雕塑的起源》…… 其他几层也摆着很多几年前流行的凄美爱情故事,和一些西洋群岛那边传过来的教人速写和油画的书。 巧的是,这些几乎是江絮在大学时,会去图书馆中经常借阅的书。 打开玻璃门,江絮随手抽出几本书翻了翻,不愧是裴州长,财大气粗,还是限量典藏版的,指尖划过封面,翻开后,扉页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写这一行小字。 【尝试去做一个热爱自己和世间的人】 字迹苍劲有力,看上去很像裴青柏写的,江絮没看懂这句话的意思,也许,是写给那位白月光的吧。 江絮抽出一本《美学十二讲》走到窗边,坐在软乎乎的坐垫上,窗外是别墅后面的景色,山峦黛松,满目辽阔,松林中还有一个小型的训练靶场。 欣赏着窗外美景,双腿惬意的舒展开,这样毫不费力的活,靠着一张脸就能来的这么轻松。 江絮仰起脖子向后一靠,当笼中雀可以,但要完成他的要求,不知道裴青柏准备什么时候着手安排妈妈住进和仁医院的事。 阳光暖洋洋的洒下来,江絮在心中琢磨着要怎么和裴青柏开口,不一会儿就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等裴青柏推门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江絮倚在窗户边,毛茸茸的卷发在太阳下显出蜜糖般的琥珀色,衬得人面更加白皙,轻阖的双眼皮褶皱清晰而优雅,一本书半遮在脸上。 恍如西洋著作里温柔漂亮的小王子跑了出来,途经人间,在太阳下小憩,只是人太过消瘦,一阵风就能轻易吹走,再也寻不得。 裴青柏放轻脚步走过来,俯下身去看江絮的睡颜,紧闭的眼睫偶尔轻轻一颤,脸上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 眼中暗流涌动,裴青柏弯下腰,伸手悬在半空,为江絮遮住一片热辣的阳光。 等江絮悠悠转醒时,刚睁开眼,就看到裴青柏正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一时愣住,迷蒙的眨了眨眼。 怎么不小心睡着了?裴青柏等在这是准备兴师问罪么?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替代品不自量力的闯入不该进的地方,然后遭一顿诛心的责罚。 裴青柏在他睁眼之前就已将手收回,“睡醒了?那就一起去医院吧。” 医院?医院! 江絮一下就清醒了,连忙站起身。 他住进青柏别墅,意味着两人的交易已经开始,但裴青柏的办事效率还是让江絮震惊了一下。 他紧跟在裴青柏身后下了楼,燕睿正站在玄关处等着,换完鞋,江絮还是有些不确定,悄悄拽了一下燕睿的袖子。 “今天去医院是因为我妈的事么?” 燕睿冲他一笑,“对,江先放心吧,医院和青帮的事裴帅都安排好了。” 江絮脸上漾开笑意,殷勤的帮裴青柏拿着西装外套,悄悄往裴青柏手心里塞了一颗巧克力糖,“谢谢裴州长。” “一颗糖就想收买我?” 裴青柏挑了挑眉毛,见江絮嘴角高高翘起,笑意源源不断的散出来,胸中一软,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巧克力糖攥在掌心,还没吃就感受到了甜味。 燕睿很少在裴青柏脸上见到这么发自内心的笑容,暗暗感叹爱情的神奇,又实实在在为裴青柏感到高兴。 不同于昨天带江絮回到别墅时,今天车上依旧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却像充斥着七彩斑斓的泡泡,轻松愉快。 和仁医院是近几年重新盖的,坐落在城东,院墙洁白平整,远远看去就像一排白色的西洋宫殿,顶楼镶着一个硕大的爱心标志。 院中的停车场已被各类豪华轿车占满,进出往来的人们都穿戴不菲,左拥右簇的带着保镖、佣人,裴公馆的车开进去时两侧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乔希沅带着几个人等在门前。 第29页 许是在医院,乔希沅今天穿的还算得体,领子安分的扣在脖子处。 “江先,已经安排人把您母亲送进病房了,就在三楼。”乔希沅神色暧昧的看了裴青柏和江絮一眼,说完后示意旁边的人给江絮带路。 江絮按下心中的着急,扭头看向裴青柏,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快步跟着走进医院。 直到几人走远,乔希沅抬起腕上的手表,恨不得戳进裴青柏的眼睛里,“裴州长,您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电话里说好的十点来呢?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么?” 裴青柏伸手按下乔希沅扑棱起来的胳膊,“他睡了一会儿。” 乔希沅瞬间石化,感觉自己的鼻子正在快速变大变红,马戏团里的小丑也别演了,他收拾收拾就能上工。 裴青柏跟着乔希沅从没人的专属通道向楼上走去,“前天你递交的薪资激励机制资金申请,我批准了。” 听到裴青柏的声音,乔希沅脸上的不满消散了些,“这还差不多。” 转念一想又不对,“不对!这还不是为了帮你推动便民医疗吗?” “覃州的医疗资源全都掌握在你们乔氏手中,搞垄断迟早会出问题,堵不如疏,我也是在帮你。” …… 江絮走进病房时,小蝶正坐在床边和林早月聊天,病房宽敞明亮,视野开阔。 病床看着就比宛城医院的铁架床柔软,还能调节高度,以后想坐起来也不用人扶了,摇一下床头旁边的握把就行。 洗漱间,休息角,供陪护人员住的陪护室,五脏俱全应有尽有。 “絮哥真厉害!林姨,我就说吧,絮哥一定有办法送你来和仁医院做手术的。”小蝶手中削着苹果,笑眯眯的割下一块递给江絮。 林早月手指捏紧被子一角,向来温柔的杏眼中藏着几分担忧,“阿絮,你老实告诉妈妈,你在裴公馆做的是不是什么卖命的活,怎么……” 这段时间住在和仁疗养院,林早月和其他人聊天时得知,和仁医院的号很难挂到,能住进来的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 现在她不仅进来了,还住在这么好的单间,林早月心中实在踏实不下来。 江絮拍拍林早月的手背,声音温柔,“妈,覃州没有战事,就算是我想卖命也没有机会呀,是裴州长看我有难处才帮了我一下,你好好养病,我也能安心工作。” 哪用得着卖命,卖的是脸和身体,原则和良心罢了。 刚聊几句,就有两名医拿着病历敲了敲门,江絮连忙走出去。 “我们会在两天内给您母亲做一个完整的检查,根据情况制定治疗方案,江先就放心吧,您母亲也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一定会早日痊愈出院的。” “好,那就麻烦医了。”听到这番话,江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这时,那两名医往前走了几步,有些紧张的打了个招呼,“裴州长。” 江絮转过身,裴青柏和乔希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里。 裴青柏嗯了一声,狭长的眼睛往病房里看去,“怎么样?” “我们刚才还在跟江先说,他母亲的病情还是很乐观的。” “那就好。”裴青柏点点头,看向江絮,“给他也做个全身检查。” 两名医相觑一眼,“现在吗?” “嗯。” 裴青柏的语气不容反抗,江絮乖乖的跟着护士走了。 那两名医也准备去跟进江絮的检查,刚转身就被叫住了。 裴青柏凝视着江絮的背影,对医低声嘱咐,“把他的脑子好好查一下。” 第26章 被狗咬了 在情感上,裴青柏始终无法接受江絮彻底忘掉了自己这件事,他猜测,也许是江絮执行任务中发过什么意外,伤了脑子也不是不可能。 医点头应下,心里有些茫然,那位江先看上去很正常啊,不像是脑子有毛病的。 乔希沅抱胸站在旁边,揶揄的笑着,“我给他开了特殊体检通道,费用从你账上扣。” 裴青柏淡淡的应了一句随你,视线挂在江絮身上,跟着他在不同的楼层跑来跑去。 乔希沅实在看不下去了,“小柏,他在我这里丢不了,我们去办公室里等着行吗?我们俩这样跟在他身后跑,很影响大家的工作。” 听到乔希沅的抗议,裴青柏这才环视一圈,发现周围众人都不停的往他身上看过来。 好奇的,看热闹的,还有故意在附近晃来晃去的小护士,要不是有燕睿眼疾手快在旁边拦着,恐怕已经有人脚滑倒在他身上了。 裴青柏无声的吐出一口闷气,点点头。 乔希沅的办公室很大,采光很好,办公桌背对着落地窗,从西洋特意买回来的咖啡机,酒柜,冰箱,整整齐齐立在墙边,桌角摆着留声机,另一侧的珠帘后还放着一张床。 真不知道乔希沅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活的。 裴青柏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衣角。 很快,负责给江絮做全身检查的医走了进来,除了少部分特殊指标,大部分结果都能很快拿到。 “江先身上有很多旧伤,肩颈、锁骨,腰上还有一处枪伤,以后都要注意,以免引起其他病灶,江先的脑子没有任何问题,裴州长大可放心。” 医说完检查结果后,又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 听到江絮没事,裴青柏先是松了一口气,心脏后知后觉的沉下去,如同被千斤重物压着,无法跳动。 所以,江絮就是单纯的,从记忆和感情里把他剔除了。 办公室里安静的骇人,医看着裴青柏逐渐沉下来的脸色,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手指捏紧报告,纸上凹下两点褶皱。 “知道了。”片刻后,裴青柏站起来直径走了出去。 医院中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脚步匆匆,和死神争分夺秒。 江絮陪了林早月一会儿,看看时间也该回去了,与小蝶叮嘱几声走出病房。 刚到楼下,就看到裴青柏站在门前的阴影中等他,只是那个背影看上去有点冷,初春早已过去,料峭的春寒却留在了那个背影上。 裴青柏不高兴? 与裴青柏初次见面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明明还算不上熟悉,江絮却发现他对裴青柏情绪的感知越来越敏锐,恍惚间有种相识多年的错觉。 江絮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裴青柏身前,委屈和怨恨凝成锋利的碎冰,流淌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他心里也跟着缠绕了几缕莫名的悲伤,拽了拽裴青柏的衣袖,“裴州长,回家么?” “嗯。” 两人上车坐好,江絮伸手碰了碰裴青柏的手指,这人来的时候还很开心,怎么一会儿的功夫脸就黑下来了,和乔希沅聊的不愉快? 裴青柏坐在那扭头看向窗外,没理他,江絮微微一愣,裴青柏这是在他的气? 江絮仔细回忆了在医院中的细节,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惹这只大猫炸毛了。 他无奈的扯扯嘴角,手刚缩回一点,指尖就被裴青柏攥住,用力捏了捏,捏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蛮横的把手伸进他指缝,牢牢扣在掌心。 江絮有些错愕的转过头,见裴青柏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睛却看向车窗,薄唇紧抿,像个在闹别扭的小朋友。 在这种时候,江絮才有了一种身旁这个人确实比他小了一岁半的实感。 裴青柏平时看上去外表冷峻,待人接物有理有距,不流露出太多感情,私下里却对他摆出一颗真实的小孩内心。 回到青柏别墅,厨房里传出做饭的声音,燕睿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很想留下来蹭顿饭,但看着裴青柏不太高兴的模样,纠结几秒兜着口水先溜了。 江絮直接跟着裴青柏进了书房,看人一声不吭的坐下,他想了想,大胆的走过去坐在裴青柏腿上。 他伸手捧住裴青柏那张冷峻好看的脸,声色温柔,“我想了一路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裴州长,赏个脸,跟我说说?” 这个问题不问还好,一问,裴青柏心里的怨恨瞬间决堤,他展臂把江絮搂进怀里,越收越紧,恨不得把江絮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怀中人被挤得嗝出一声,裴青柏才松了松手。 在医院里,看到医拿着几页报告走进来时,裴青柏无比希望江絮是因为脑袋受了伤才忘了许多事,又害怕江絮真的受过什么苦。 他的灵魂裂成两半,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着谁,直到医的结论飘进耳朵,传到大脑,那两半扭打在一起的灵魂瞬间分出负,其中一半死在了另一半的手中。 裴青柏不明白,江絮性格这么温柔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无情的事? 江絮被勒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艰难的喘着气,一股热气喷洒在脖子上,等他反应过来时,裴青柏已经张口咬下。 脖子上传来密密实实的疼,江絮倒吸了口凉气,感受着脖子上的力道,带着一种恨不得把他咬死的狠劲儿。 第30页 对于裴青柏的阴晴不定,江絮习惯了不少,他看的小说里有很多这种情节,主角总会把对白月光的执念和怨恨,通通发泄在替代品身上。 他既然靠着这张脸骗取了裴青柏的感情,得到了他想要的好处,也要承受相应的情绪反噬,这很公平。 江絮偏了偏头,就像一只引颈就戮的白天鹅,把脖子完全露出来让裴青柏咬,双手轻轻拍在裴青柏背上,哄裴青柏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裴青柏没有继续用力,咬了一会儿就放开了,舌尖扫过脖子上那片细嫩的皮肤,江絮皮肤一紧,手指没忍住在裴青柏后背抓了下。 裴青柏抱着江絮一动不动的坐了好一会,身上的热度快把他烤熟了才放开手,漆黑的眼眸看过来,对他说,“饿了。” 江絮哭笑不得的站起来,往玻璃上瞟了一眼,模糊的光影中,脖子上一道殷红的牙印无比清晰,羞耻感后知后觉的涌上头颅,脸和耳朵瞬间一片彤红。 饭桌上,刘婶几次向江絮的脖子看过来,欲言又止,江絮快速扒拉着米饭,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吃饱了有点犯困,我先去睡会。” 江絮火速填饱肚子放下碗筷,逃离餐厅,回到自己的房间。 倒在床上,整个人完全陷进柔软中,江絮搓了搓脖子,就当是被狗咬了。 妈妈已经顺利住进和仁医院,接下来就是全身检查,准备手术,在这之前,他必须应付好裴青柏的情绪。 江絮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困意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两年来,他每天麻木的徘徊在猎场和青帮之间,身心从没这么放松过,不用去执行任务,不用为还债发愁,也不用担心妈妈求医无门。 一觉醒来已是半下午,太阳不遗余力的散发着热量,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走廊里有谈话声模模糊糊的传进来。 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江絮发现他躺下前并没有把门关上,还留了条缝,心里警惕了一下,他在裴青柏这里未免也太放松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江絮洗了把脸,走向长廊的另一边。 裴青柏的书房门开着,燕睿站在桌前汇报着今天的事情。 “裴帅,乔大少准备把上午您出现在医院的事,写成一篇宣传便民医疗的文稿发到覃州晚报上,可惜没有把您当时的样子拍下来,乔大少的意思是,让您有空去照相馆拍几张,这种事发布的越快越好。” 乔希沅倒是敏锐,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宣传裴青柏积极推动便民医疗的机会,给这件事造势。 江絮细细看了裴青柏一眼,发现对方心情已经平复,便不打算在这影响他处理公事,准备去别墅后的靶场玩玩。 裴青柏提笔在手中的文件上勾勾画画,余光瞟了一眼门口转身离去的人,淡淡道,“这两天没空。” 燕睿挠了挠头,需要裴帅这两天处理的事是不少,但也不至于挤不出去照相馆的时间,这纯粹是不想去吧? 燕睿想了一会儿还是劝道,“乔大少说这篇稿子很重要,让您务必配合一下,照相馆六点半才关门,今天还来得及……” 燕睿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青柏打断,“港口再次开放的文件我还没看完,如果实在着急,就去叫江絮,让他随便画个画像拿给乔希沅。” 燕睿恍然大悟,好家伙,您弯弯绕绕大半天在这等着呢,他扯扯嘴角,二话不说转身追了出去。 江絮刚走出别墅,站在暖洋洋的太阳下伸了个懒腰,听到门内追出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江先。” 他转过身,“燕副官有什么事吗?” 燕睿几步跨过来,“裴帅说您画技了得,需要您帮忙画一幅人像,您看……” 画画?江絮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可他会画画这件事除了陈启就只有…… 思绪就像离弦的箭,猛地蹿出去又戛然而止,江絮愣住了,就只有谁知道? 潜意识明明告诉他还有个人知道的,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想不起那个人到底是谁。 “江先?”燕睿伸手在江絮面前晃了晃。 江絮默默压下脑中的疑问,“当然可以。” 小时候,每次他爸爸发过脾气后,江絮不想让妈妈担心,又不知道怎么办时,就会躲在角落里画点什么。 时间久了,画画成了他一种发泄情绪的寄托,也练就了一把好手艺。 他会画画这件事,连林早月都不知道,裴青柏又是从哪里查到的?难道是因为他上午翻了一会儿《美学十二讲》,被裴青柏看到了,就认定他会画画?这联想跨度也太大了吧? 第27章 你也是很好的小孩 两人走进裴青柏的书房,桌角放着画画用的纸和笔,铅笔甚至是削好的,裴青柏稳稳的坐在书桌前,就像没动过一样。 燕睿见裴青柏把工具都准备好了,心中啧了一声。 总觉得裴青柏是在无理取闹,但他没证据,江絮来到书桌前拉开距离,找了几个角度,转头问燕睿,“就画裴州长工作的样子可以么?” 燕睿笑起来,“当然可以,那就麻烦江先了,我明天早上来拿。” 门砰的一声关上,锁住满屋子明媚的阳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江絮走到书桌前猫下腰,从一排文件夹中抽出一个摸着比较硬的,垫在纸下试了试,勉强还可以。 拿好纸笔,提起墙边的椅子找好角度坐下,开始构图。 江絮的目光在画纸和裴青柏之间来回游移,光斑落在裴青柏肩头,空气中的微尘围绕着他旋转飞舞。 裴青柏纹丝不动的坐在书桌前,眉心若有若无蹙起一点,全神贯注看着桌上的文件,少了几分冷峻,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吸引人的沉静。 衣领扣的一丝不苟,喉结在领子下顶出一道淡淡的弧度,欲说还休,江絮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裴青柏真的很适合打领带。 从自学画画到现在,江絮没见过比裴青柏更完美的人像模特,认真打量着那张脸很难不心动,江絮想,也只是这片刻的心动。 如果是在读书时,情窦初开,江絮遇到裴青柏这样的人,偶然瞥上一眼,只怕会在心里悄悄惦记好久。 现在嘛,江絮被活扼住后勃颈,早已挣扎的疲惫不堪,连脸和身体都可以当做交易的工具,哪里还能拿得出那样纯粹的感情。 他扯扯嘴角,铅笔在纸上发出哗哗的响动。 温柔的目光反复在身上流连,假装忙碌的裴青柏,心思完全无法聚焦在眼前的文件上。 裴青柏不动声色的抬眼,江絮坐在不远处,歪着头,微卷的头发毛茸茸的,偶尔有几搓头发晃上几下,让人想咬一口。 脸上神情近乎虔诚的认真,杏眸在春天下午慷慨的光线里格外明亮,甚至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着点点碎金。 那模样一如在覃南军校中时,江絮给他画下一张小像时。 覃南军校的新魔鬼训练最后一天,学校给同学们办的学证件也都好了,只差照片。为了方便,学校统一安排了拍照,只是费用需要自己承担。 裴青柏能进覃南军校,全是因为成绩优异,在那年考核测验中取得前五名,减免了部分费用入学。 现在拍照又要收费,看上去好像不多,但也够爷俩两天的饭菜钱了,裴青柏不想再和林爷爷开口。 林爷爷年纪大了,攒点钱愈发不容易,他闲暇时打点零工赚点钱也全都补贴了家用,实在不想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交钱拍照时,裴青柏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中没有动,覃南改革开设有照片的学证时间不长,照片暂时不是什么硬性要求。 只是以后要用到学证时,没有带着钢印的照片,可能会有不少麻烦。 裴青柏想了想,最后选择没有交,他来读书全是林爷爷希望的,他自己怎么活都无所谓,不管是烂在潭里还是砌在墙缝里,他这辈子都是一滩发臭的烂泥。 兴许等不到毕业,他又会因为之前那样的事,不得已跟着林爷爷离开覃南,奔波到新的城市活,学证贴不贴照片意义不大。 一天结束,裴青柏坐在最后的角落,等到所有同学陆续离去,他才拎起书包准备回家,刚走到门口,就撞到了返回教室的江絮。 江絮的脸颊有些发红,红唇半张微微喘息着,看样子是匆匆跑来的。 “裴照,等一会儿。” 江絮扬了扬手中的纸和笔,“看你没去拍照,学证上就准备空着么?我最近学会一些西洋那边的素描画法,给你画一张?放心,不会把你画丑的。” 裴青柏本来想说不麻烦了,可对着那双温柔明媚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两人静了一会儿,裴青柏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双手老老实实搭在桌面上,腰杆挺的笔直,就像刚入学堂的小朋友。 江絮笑的眼睛弯起,在不远处坐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江絮看的那样仔细,仿佛全世界都收束在他笔下的方寸之间。 第31页 脸被那道温柔的眼神描摹着,裴青柏的神经越绷越紧,指甲不知不觉在桌面上抠出几道月牙形的浅痕。 在江絮某个抬眼的瞬间,撞上了裴青柏偷偷看过去的目光。 裴青柏莫名心虚,急忙把视线移开,几秒钟后又小心的挪过去,“你,你为什么……” 自从那天江絮给他送过吃的,之后的训练里,江絮都会注意着他,吃饭休息都会特别招呼他一声。 这种没有缘由的关照让裴青柏忐忑不安,除了林爷爷之外,他还没学会怎么接受来自其他人的好意。 江絮认真的画下一笔,不太满意,拿起橡皮擦掉又重新画上,抬起眼补完了裴青柏没说完的话。 “想问我为什么帮你?裴同学,如果有一天我有困难,你会帮我吗?” 裴青柏思考了一下,认真点头,“会,你是个很好的人。” “你也是个很好的小孩啊。”江絮说的毫不犹豫,用裴青柏的话,回答了他的问题。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互相帮助再正常不过。 裴青柏愣住了,当时的他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这样简单,他就是个捡垃圾的老头捡回家的,在他爸爸和其他人眼里,他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江絮那句话在裴青柏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条细缝,他站在细缝前小心翼翼看向外面,窥探到一个不同的世界。 大概不到一小时,裴青柏的二寸小像就落在了纸上,他凑过去看,那张小像画的很简单,却能让人一眼看出画的是谁。 江絮把那页撕下来递给裴青柏,“你这张脸真的很难画丑,喏,剪下来贴在学证上,就不用去拍照了。” 裴青柏接过那页纸,动作很轻的把它夹进书页里。 他觉得这幅小像远比照相馆拍的那种黑白照片好看多了,舍不得把它贴在学证上,盖上丑丑的钢印,太浪费了。 似是看穿了裴青柏的心思,江絮收起纸笔。 “作为回报,有空的时候你给我当一次人像模特,陪我练练笔,可以么?到时候画好送给你。” 裴青柏从没这么听话过,无论江絮说什么,他都想答应,也都答应了。 “阿絮,你放学了不回家,待在教室在嘛呢?走不走啊?”教室外突然传入一道呼喊声。 “来了。”江絮扭头应了一声,笑着看向裴青柏,“是我的好朋友陈启,我该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吃饭,明天不要迟到。” 裴青柏不由得跟上去两步,见一个寸头少年正吊儿郎当的插兜站在那,和江絮一同往外走去。 裴青柏看着江絮的背影,心里出一个他当时无法理解、蛮不讲理的想法,想江絮以后只能画他一个。 “裴州长?您不用紧张,可以动一动的。” 江絮坐在书桌前方不远处,已经整整五分钟了,裴青柏坐在那盯着他一动不动,脸上皮肤麻酥酥的,汗毛都站起来了。 他暗暗在心里叽咕,不是说很忙么?还有时间盯着他发呆? 捏着铅笔的手指用了用力,江絮构好图后开始画轮廓。 裴青柏骨相优越,五官深邃比例标准,画出轮廓并不难,但这种相貌好看的人,难就难在细节上的把握,怎么突出面部特征,还要多下些功夫。 江絮用铅笔抵着下巴,仔细看了一会儿裴青柏的五官,开始加深人像脸上的光影对比,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又来了,不痛不痒挠在神经上,好像他的手腕比他的脑子更熟悉眼前这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画裴青柏,下笔却流畅的不可思议,一幅人像不到三小时就差不多完成了。 江絮站起来左右看看,给这幅人像做好最后的完善。 裴青柏那几页文件也终于批注完了,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经意问,“画的这么熟练,以前经常给别人画么?” 江絮铅笔一顿,他这两年确实给很多人画过画像,但那些都是死在他枪下的人,死人不算人吧? 他继续低头完成最后的部分,“没有经常,小时候我都是画我妈,这两年嘛,就只有裴州长一个。” 这也不算撒谎,活人里,的确只有裴青柏一个。 见江絮这幅模样,裴青柏就知道江絮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心脏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 好在江絮这两年身边从没有过别人,否则他真的会忍不住把那个人抓回来,折磨一番再一枪崩了。 砰砰砰—— 枪声不断从青柏别墅后的靶场传来,江絮肩上架着一杆毛瑟狙击步枪,枪枪正中红心。 子弹打空后,江絮动了动肩膀,把枪放进旁边集装箱一样的仓库中,走出来往地上一趟,面朝太阳。 空气是清冽的,周围种满了侧柏,在太阳的烘烤下溢出一种略带苦味的木质芬芳。 满院的侧柏和别墅后连绵的青山遥相呼应,五月初,夏天越来越近,枯草和新草交织出一种独特的色调。 自从被裴青柏带回别墅,江絮的活就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每天只需要陪裴青柏吃吃饭,聊聊天,哄一哄,扮演着合格的金丝雀,日子舒适惬意的有些失真。 不像宛城其他有头有脸的人,门庭若市汲汲营营,只为寻一股东风,裴青柏的别墅清净安宁,除了燕睿没有其他人会来。 裴青柏自是不需要花费心思经营太多的人际关系,他本身就是覃州地界上最大的东风。 江絮抬起胳膊枕在脑袋下,不知道发呆了多久,忽然看到别墅三楼的落地窗边出现一道人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裴青柏站在落地窗前,对江絮招了招手。 江絮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是有什么事么? 第28章 冲我来的 江絮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往回走,绕过靶场,余光一瞥,看到侧柏林中似乎立着一个方形的东西,心中好奇,往那边走了几步。 那是一块墓碑,静静立在一棵柏树下,墓前打扫的干干净净,碑石上只刻着一个字,林。 是裴青柏妈妈的衣冠冢么? 江絮在心中猜测,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在墓碑前鞠了个躬转身回到别墅里,往裴青柏的书房走。 自从他住进青柏别墅,裴青柏就每天待在家里,再也没去过猎场,也没去裴公馆办公,好似专门待在家里看着江絮似的。 他只是一个替代品,又不会像那位白月光一样费尽心思跑了,值得这么看着么。 江絮站在书房前,门开着,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敲,“裴州长找我有事么?” 裴青柏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和仁医院打来的,你接一下。” 江絮连忙大步走过去,拿起电话,“喂您好,我是江絮,是我妈出什么事了么?” 电话那边的人似是等了很久,“江先您好,打电话是想让您找时间来医院一趟,我们已经制定好您母亲的手术方案,需要您来签个字。” “原来是这样,”江絮微微提起的心又放回去,“好,麻烦你们了,我这就来。” 挂掉电话,江絮匆匆回到自己屋中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确认脖子上的牙印已经彻底散去,又跑来书房找裴青柏。 “裴州长,我要去一趟和仁医院。” 裴青柏站起身,“嗯,已经通知燕睿来接我们了。” 刚走出两步,电话铃声又响了,裴青柏接起,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来。 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等裴青柏放下电话,江絮懂事的笑笑,“裴州长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去和仁医院就可以。” 裴青柏的眉毛压下,盯了江絮好一会儿,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我让燕睿送你去。” 江絮心里着急,不想浪费时间和裴青柏争论怎么去医院的问题,应了一声就快步往楼下走去。 裴青柏送江絮走下一截,站在楼梯上对门前说,“燕睿,你今天跟着他。” “好嘞!” 江絮跟着燕睿坐上一辆没挂裴公馆牌子的普通轿车,两人直径往和仁医院开去。 “江先,您母亲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只是您母亲患病太久,膝关节屈曲畸形,彻底清除病灶后,还需要进行截骨矫形,这样就要进行两阶段的手术。” 站在林早月的主治医办公室里,江絮认真听着医的话,“您是说,我妈需要做两次手术对么?” 医扶了扶眼镜笑道,“就是这个意思,第一次手术是为了清除病灶,消灭病源,第二次手术是为了治疗膝关节软组织术后残留的畸形,只有把骨头矫正了,才能正常行走。” “考虑到您母亲的身体状况,建议两次手术之间相隔两个月。” 江絮略过那些听不懂的词,直接提取重点,“那这两次手术风险高吗?” 医把手中的一叠资料推到江絮面前,“凡是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但您母亲身体养护的很好,手术成功率很高。” 听着医讲述手术可能出现的风险,江絮低头翻了翻资料,大概能看得出,林早月这份报告上异常的指标并不多。 第32页 “好,那就麻烦医多费心了。” 和医确认好手术的注意事项后,江絮又去林早月商量了一会儿,才慎重的在手术确认书上签了字。 医拿着签好的确认书,“好,最近医院里手术比较多,您母亲的手术安排至少在两天后,到时候我们会给您打电话。” 关上门还多看了江絮两眼,裴州长对这母子俩真是上心,不知道裴州长和这母子俩有什么渊源,每天打电话问一遍情况不说,手术的事也没有擅自替母子俩做决定。 江絮给林早月倒了杯水,坐在床边,“两次手术后你就可以自己走路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医院里配合治疗,有什么事就让医给我打电话。” 林早月脸上笑意温柔,“知道了,这不是有小蝶看着么。” 小蝶正在洗漱间给林早月洗衣服,听到可以手术的消息打心眼里为林早月高兴,“太好了林姨!你和絮哥坚持两年多,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要熬到头啦!” 林早月眼睛亮闪闪的,哪里是她坚持,一直都是江絮在苦苦坚持着,粗粝的手握住江絮的手。 “是啊,全靠阿絮,他从小就犟,认定什么事就必须要做完,老师总跟我夸他有始有终,是个了不起的小孩,我也一直都这么认为。” 林早月的眼尾纹里都含着笑意,说到最后,语气中的自豪全然掩饰不住。 江絮噗嗤笑出来,“不都是小时候你教我的嘛,总跟我念叨,只要还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自从家里欠了债,林早月得了骨结核,母子俩心头就被一朵阴云笼罩,每次见面都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强颜欢笑,只能通过林早月偶尔泛红微肿的眼,判断她偷偷哭过。 这是头一次,母子俩发自内心的轻松与高兴。 江絮走出来关上病房门,笑意仍挂在脸上,一转头,燕睿还坐在走廊中的椅子上等着。 “不好意思燕副官,让你久等了。” 燕睿笑着站起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多,离饭点还早。 “江先客气了,我今天的任务就是跟着您,您是想到处逛逛,还是直接回别墅?” 还有到处逛逛这个选项?江絮眼睛亮了亮,当即回答,“出去逛逛吧。” 每天待在青柏别墅,他无聊的都快发芽了。 “您想去哪逛?” 江絮想了想,用医院中的公用电话给他和陈启合租的房子打了个电话,半天没人接,陈启不在家。 “随便走走吧,我也不知道去哪。” 坐在车上,江絮看着城东整齐的街道,他来宛城两年,从没这么悠闲的逛过,很多地方都是因为执行任务才会去。 被债务和病魔撵着屁股追赶了两年,都不知道普通人的日常活应该怎么度过了。 燕睿从后视镜看了江絮一眼,“其实您平时想出来逛也可以,裴帅虽然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实很通人情的,别墅位置建的偏,每天待在那肯定很无聊。” 江絮不由得笑出声,很少听到有谁用‘通人情’来夸一个人。 车子路过喷泉广场,拐进一条热闹的街道,道路两侧是统一明亮的玻璃门厅,上面挂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招牌。 一辆五颜六色的铛铛车,绕过喷泉广场的十字路从城南往城东开去,坐在上面的大部分是小孩和姑娘,每个人脸上都扬着灿烂的笑容,和铛铛车上发出的动静一样欢快。 燕睿特意把车速放慢,“这边是商业街,江先有想买的东西么?” 别墅里什么都有,江絮也想不到有什么需要的,琳琅满目的招牌一晃而过,他突然捕捉到相机两个字。 陈启前段时间还念叨着想换个相机,想到这,他喊燕睿停车,“燕副官,去那个照相机店看看吧。” “得嘞。” 燕睿在街角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两人刚走了几步就齐齐一顿,对视一眼,有人在跟踪。 江絮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通过路两侧的车辆玻璃和后视镜观察了一会儿,凑近燕睿,“左边有三个,右边六个,是青帮的人,冲我来的。” 燕睿皱了皱眉,江絮欠青帮的钱已经还清了,还是他亲自跟着小刀送去的,现在鬼鬼祟祟的跟着江絮是要做什么? 江絮看了一眼左右,“周围民众太多,不能激他们在这打起来,把你的枪给我,你去找裴州长。” 燕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护送江絮,现在被青帮的人跟着,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 江絮压低声音耐心的劝燕睿,“燕副官,你应该知道我当过红差手,这两年执行任务从没失败过,比起开枪,我更知道怎么逃,相信我。” “可是……” “燕睿!”江絮声色温柔但毫不退让,“再耽误一会儿我们俩都走不了,万一造成无辜民众伤亡,就是在给裴州长找麻烦!” 说到裴青柏,燕睿立马没声了,一咬牙,把枪和弹匣都塞给江絮。 两人又并肩走了几步,趁着一群吃完饭的人从旁边饭店里走出来的空隙,燕睿混在人群中从其他方向离开。 果然,他们的目标是江絮,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自信,没人理会燕睿的离开。 江絮把枪放进裤兜里,快速往人少的地方走,他记得在喷泉广场北边的老城区,有个废弃的烬风教堂,搬到城南后就没人再进去了。 人群中,青帮那几人见江絮越走越快,知道自己几人的行踪被发现了,打了几个手势也加快脚步。 江絮暗中观察着包过来的人,为首的那人看着眼熟,是青帮中专门管理红差手的人,地位仅次于青帮的几个当家的,他们也有个名号,叫白手套。 江絮刚拐进一个僻静的小路,身后就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江絮,好久不见啊,跑什么呢,跟哥几个叙叙旧呗。” 江絮快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始终都把自己藏在掩体下,“我的债已经还清了,应该没什么旧可叙吧。” “是么?”那个白手套带着人紧追不舍。 “江絮,你不会以为那四百多万还完就没事了吧?那只是写在欠条上的本金和利息,利息的利息还没算呢,现在你傍上裴州长这棵大树,不给哥几个分点好处?” 听到身后的话,江絮这才明白李和尚之前为什么总是感慨,一旦当了青帮的红差手,就很难彻底离开了。 青帮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群可以赚钱的杀人机器。 江絮敏捷的跳过一截断墙,抄近路往废弃的烬风教堂跑,“你们既然知道我傍上了裴州长,就跟他去要啊。” 白手套当即冷笑起来,“江絮,少拿那个姓裴的来吓唬我们,你以为青帮会怕那个毛头小子?裴氏把持覃州这么多年,不也没把黑海党清理干净么?” 青帮几人察觉到江絮的意图,开枪阻止已经来不及。 教堂近在眼前,江絮掩在墙下加快了速度,听着跟上来的脚步声,至少有十几人。 裴青柏会不会来救他还是个未知数,眼下要靠自己。 第29章 找到他 裴氏老宅里,裴青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立领对襟盘扣常服,单手插兜站在前厅中,眉目冷峻。 屋里光线有些暗,只开了两站壁灯,地面是半尺见方的青砖,磨得光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依旧泛着幽微的冷意。 裴青柏面前是一张红木桌,天然的纹理如泼墨山水,裴秋实两手拄着一把青黑的龙头杖,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中,面色严肃。 “兔崽子,你才坐在州长的位子上几天,就敢随便封停港口?要不是你这次侥幸从几个港口查到了东西,那几位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从这个位置上冲下来!” 裴秋实一把年纪了说话仍旧中气十足,疾言厉色的砸下来,候在前厅中的几个佣人齐齐吓了一跳,下巴垂到了脖子根。 裴青柏面色沉静,气势没有减弱分毫,“爷爷,您连覃州谁说了算的信心都没有么?港口本来就是官方所有,这几年他们捞的油水够多了,也该收回来了。” 裴秋实被问的吹胡子瞪眼,“废话!老子没这点信心能把你送到那个位置上?只要覃州军还掌握在我们手里,覃州就是我裴氏说了算。” 裴青柏看了裴秋实一眼,“覃州当然是覃州人民说了算,我打击违禁品,推动便民医疗,做的都是覃州人民认同的事。” 裴秋实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 “少说漂亮话,你要真是为了覃州人民,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封停港口是为了你藏在别墅里那小子,这两天为了他连裴公馆都不去,像话吗?” 见裴青柏这次没有反驳,裴秋实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你就为了那小子没少闹脾气,两年多过去了,你还惦记着他?早知道,老子就应该趁你打仗的时候把那小子处理了,免得我老裴家在你这绝后!” 裴青柏眼眸黑漆漆的,“爷爷,你当初答应过我,只要我能拿下覃州州长的位置,就不管我的私事,就算你背着我把他藏起来或者杀了,我回来后都会找到他,无论是路还是死路。” 第33页 “你你……你!出息了,出息了!为了个带把的连命都不稀罕?你好歹给我老裴家留个种吧?” 裴秋实手中的龙头杖在地上敲出咚咚巨响,他不禁怀疑,是不是他年轻时候欠的风流债太多,遭了报应,所以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是死脑筋痴情种。 尤其是到了孙子这代,还相中个不会下蛋的!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他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江絮恰好是男人,但裴青柏觉得这种事很难讲清楚,懒得多加辩驳,想了想,认真给出建议,“我爸不是还活着么?你想办法让他给裴家留个种吧。” 裴秋实抬手捂住胸口,他觉得他不行了,马上就要被裴青柏气的入土了,眼前都开始放跑马灯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冥顽不灵,请家法!” 候在门前的佣人听罢,叹了一口气,很快就捧着一根两指宽的藤条走了进来,老爷子每次和小少爷说起传宗接代的事,最后总会以家法结束。 裴青柏自觉的拿过一个蒲团,垫在地上跪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裴青柏面色冷白,喉中含着一口血气走了出来,汗水把衣领染出一圈深色。 佣人跟在裴青柏身后,很是担忧,“少爷,您在家歇一晚再走吧。” 裴青柏摆摆手,招呼守在院中的警卫,“不了,回别墅。” 坐在车上轻轻闭眼,裴青柏暗自消化着背上的剧痛,突然一个急刹车,他的车被截住了,燕睿来不及熄火,拉起手刹就跑了下去。 “裴帅!江先被青帮的人围堵了!” 裴青柏猛地睁眼,血气在喉头剧烈翻涌,“在哪?带路!” 几辆车就像被火烧云点了屁股,火速往喷泉广场的方向开去。 “我和江先就是在这分开的,他一路往北去了。” 裴青柏拧着眉向北看去,“老城区有不少废弃建筑,我去找他,你先带人疏散人群,然后包抄过去。” 燕睿不放心,“我和您一起!” 裴青柏身形一晃就不见了,只留下四个字。 “执行命令。” 废弃的烬风教堂挤在一片灰扑扑的旧塔楼和巷弄的缝隙里,原本暗红色的墙体,颜料大块大块的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石,风吹雨打留在窗户上的痕迹,就像道道眼泪,一直蔓到长满苔藓的墙根。 空气中充满了尘土的味道,一楼摆着整齐的祈祷台,二楼延伸出一截看台,矮桌凳排在阶梯上。 江絮躲开几发身后飞来的子弹,闪身溜进教堂,毫不犹豫跑上最高点的角落里隐蔽起来。 青帮那几人很清楚江絮的枪法,想抓住一个占据高处的狙击手十分不易,一个个端着枪,小心谨慎的寻找他的位置。 江絮随手捡起一块碎玻璃在裤腿上擦了擦,竖起耳朵专注分辨脚步声,同时转动玻璃碎片,靠反射在玻璃上的模糊画面,观察教堂中的情形。 砰砰两枪开出,紧接着传来人倒地的声音,斜照进来的昏黄光线中,腾起两片灰尘。 “江絮!你敢开枪!” 江絮猫着腰一滚,开枪后飞快换了个地方重新掩好,他很清楚打哪能一枪毙命,他避开致命处,中枪的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只会丧失行动能力。 白色衬衫上沾满尘土,灰扑扑的,恰好有利于他掩蔽身形。 “江絮,哥几个今天请你回去,不过是想多换点钱花花,你接近裴青柏不也是为了钱吗?装他妈什么清高?” 江絮没搭话,燕睿塞给他这把枪是花口撸子,加上弹匣一共十四发子弹,除去他刚才打掉的两发,还剩十二发。 听着楼下的脚步声,至少还有十几人。 江絮的视线在四周扫视一圈,锁定了斜对面一个窄小的窗户,窗外是一条突出的墙体,适合掩护逃跑。 冷静的规划好脱离路线,江絮继续转动手中的碎玻璃片,一楼大概有十多人,楼梯上还有两人在缓缓靠近。 江絮抓起祈祷台下的小板凳一扔,所有人齐齐看向突然飞出的东西,他抓住这个瞬间又是两枪。 在板凳掉到地上的巨大声音中,楼梯上那两人捂着腹部倒了下去,缩成两团虾米。 教堂外响起几道鸟叫般的哨音,是青帮招呼同伴的信号。 江絮抹了一把粘在脸上的蜘蛛网,勾了勾唇角,青帮还真是看得起他,派来这么多人。 青帮是不是太高估他在裴青柏心中的份量了,他只是个替代品,就算把他抓了,能跟裴青柏勒索到多少好处? 万一裴青柏是个不受胁迫的,到时候一个子都捞不到,还会彻底得罪裴青柏,稳赔的买卖。 江絮放轻呼吸掩在桌子下,很快又有人走上楼梯。 “江絮,我知道你枪法厉害,但你一个人能对得过这么多枪吗?你的子弹够用么?不如识相一点,乖乖跟我们回去。” 白手套站在楼下还在继续出声,企图干扰江絮的判断,但他似乎忘了,干扰是双向的,江絮果断抬枪打向最近的人。 他一枪下去头也不回的翻身闪开,下一秒,两颗子弹擦着他的手腕和肩膀飞过,在他身上留下两道焦黑的血痕。 江絮矮身掩在祈祷台后,两枪放倒追过来的两人,默默数着子弹,还剩七发。 手腕和肩膀上的伤口有血不断渗出,江絮无暇处理,在这种关头,只要不是致命伤都可以忽略不计。 “江絮!子弹不长眼,你一定要挣个鱼死网破吗?”楼下的声音开始不耐烦,又有几人涌入了教堂。 江絮无比庆幸他在第一时间把这群人引到了这来,否则会伤及到多少无辜?这么大阵仗,真是铁了心想抓住他跟裴青柏要点什么。 这些人自以为聪明的来抓他,可他连裴青柏会不会来救他都不确定,给他花钱和为他涉险妥协是两码事。 时间流速在紧张中陷入了混沌,无法分辨快慢,江絮耐心的猫在黑暗中,耳中蓦然捕捉到几个敲击金属的铛铛声。 三长一短,是配合出枪的意思,是裴青柏派人来救他了? 这是江絮在覃南军校里实战训练时,和同组同学约定过的暗号,普及性都这么高了吗? 眼下的情形容不得江絮思考太多,他再次抄起一个小板凳,在地上快速敲了两下扔了下去。 顷刻,四道枪声同时响起。 “你还有帮手?” 白手套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楼下炸开,青帮的人被放倒大半,他却连江絮的衣角都没碰到。 江絮唇角一提,“当心点,子弹不长眼啊。” 有了帮手,江絮整个人的底气都充足起来,拖太久难免会有无辜的人路过,他故意激了白手套一句,想要速战速决。 “江絮,你真是好样的,那就别怪我不顾旧情了。” 江絮无声冷笑,抓不到他开始讲旧情了,能有什么旧情?手中的小玻璃片一转,见白手套从角落里出来,跟着几人往楼梯的方向走。 真沉不住气啊,只要干掉这位白手套,掰断其他人的主心骨,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江絮握着枪,正准备给下面传个信号,金属敲击声就来了。 他抄起手边的板凳往白手套的方向扔去,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鬼魅般从阴影中蹿出,准确的钳制住了那名白手套。 楼下众人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从哪出来的,人已经被拎走了,众人恍惚的瞬间,枪声连续响起,直到再也没有能站起来的人。 每一枪都精准命中,没浪费一颗子弹。 枪在江絮手里愉快的转了个圈,他勾着红唇,一只脚踩在栏杆上眯眼向下扫去,想看看那个与他配合默契到不可思议的人是个什么角色。 只一眼,心脏险些骤停。 裴青柏? 怎么会是裴青柏? 裴青柏一手钳着白手套挡在身前,连发几枪,伴随着一连串人倒地的声音,让人恶心作呕的撕裂痛感从背后炸开,他两眼黑了几秒,强忍下不适抬头看去。 江絮自信的站在栏杆前,一张脸在灰暗的教堂中明媚夺目,嘴角跟着扬了扬。 无论是路还是死路,他都会找到他。 第30章 当个小尾巴 教堂里陷入死寂,裴青柏那边也没了动静,不知道有没有中枪。 开枪的手必须要稳,尤其是狙击手的手,此时此刻,江絮的手却控制不住的抖起来。 裴青柏怎么一个人就来了? 刚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裴青柏就那么冲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如果裴青柏没有第一时间制住白手套呢?如果他的枪不够快,如果教堂中还藏着他没发现的人呢? …… 裴青柏是什么身份?不怕死吗? 即便江絮知道裴青柏身手不俗,可子弹不长眼,他心里还是遏制不住的疯狂后怕。 燕睿带着裴公馆的几队警卫,循着声响快速找过来。 “裴帅!江先!” 听到燕睿的呼喊,江絮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用最后一颗子弹鸣枪示意了一声。 第34页 不过几秒钟,教堂外响起两方混战的动静,江絮翻身滑下楼梯向裴青柏跑去。 周围一片混乱,涌入江絮耳中时就像隔了一团棉花,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他顾不得那么多,直径奔到裴青柏藏身的角落。 教堂另一侧的小门边,躺着几个青帮的人,都被扭断了脖子。 白手套挡在裴青柏身前,上半身三个窟窿眼还在往外冒血,死透了,江絮提起白手套扔到旁边,有些不敢去看裴青柏,胸膛无声的起伏着。 强行提起一口气往裴青柏身上瞄去,还好,还好,裴青柏没有中枪。 江絮用力吞了口唾沫,弯腰去扶裴青柏,不敢喘气,“裴州长,你怎么样了?” 话说出口,才发现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裴青柏靠在江絮身上,脸色白的近乎透明,汗水顺着额角簌簌落下,滑过紧绷的脸颊流进衣领里。 江絮的手指不由得蜷缩了一下,发现裴青柏后背的衣服已经彻底被汗浸湿了,和厚厚的尘土混起来,摸上一把,满手泥泞。 心跳持续加速,江絮控制不住想要做些什么缓解惊慌,见裴青柏额上沾了些尘土就去擦,可他的手也不干净,颤抖着越糊越花。 这么过了几秒,裴青柏睁眼,握住江絮在脑门上作乱的手,声音有气无力,“我没事。” “没事就好……” 江絮喉咙一哽,眼泪险些掉下来,颤巍巍的抬手摸了把脸,终于想起来还要呼吸,张大嘴喘了几口,按下心慌,小心翼翼的扶着裴青柏站起来。 燕睿走进来时还忧心忡忡,看到两张花猫脸后,良心和笑点抗争了一会儿,竭力控制住语气问,“裴帅,青帮的人全都控制住了,怎么处理?” 裴青柏揽着江絮的肩膀,把他当拐棍一样搂在臂弯,另只手抬起,横在脖子前一划。 浓烈的杀气就像迎面泼来一盆凉水,燕睿退后两步,“不留活口盘问一下吗?” “不用,给他们一点放松警惕的时间,三天后,让小刀把青帮窝点的地图都送过来。” 燕睿点头,早在查到江絮被青帮以债务胁迫时,裴青柏就对青帮起了杀心,一直迟迟没动手,是在找一个能把他们一举剿灭的时机。 死神只是暂时没有挥出镰刀,他们却把裴青柏当小鬼,连他的人都敢动,真是活腻歪了。 交待了几句,江絮扶着裴青柏坐上车,轻手轻脚的把人放在车后座,刚准备直起身子,裴青柏就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身上。 江絮低头,见裴青柏脸色难看的吓人,又不知道裴青柏到底伤到了哪里,只好伸手揽住裴青柏紧挨着坐下。 车子徐徐起步,裴青柏轻微晃了一下,似是靠的不舒服,伸手抱在江絮腰上,脑袋往江絮颈窝中贴了贴。 厚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脖子上,江絮偏了偏头,卷起衬衫的袖子,用里面干净的布料,把裴青柏头上的汗水和脏污轻轻擦去。 裴青柏在江絮颈窝里蹭了下,声音有气无力,“怎么会被青帮的人堵截?” 江絮又卷起另一边袖子给裴青柏擦脖子,直觉告诉他,裴青柏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想了想,乖乖交待,“下午从医院里出来,看时间还早,我有点无聊,就想让燕副官带我去卖相机的店里看看,没想到一下车就被盯上了。” 燕睿提出带他逛逛本是好意,江絮不想让裴青柏责怪燕睿。 江絮声音很温柔,低低的,在裴青柏听来像是情人间的耳语,本该是很温馨的氛围,裴青柏却抬起眼,抓住重点。 “想买相机?” “过几天是陈启的日,我一个好朋友,他前段时间念叨想换相机,我想……”盘旋在江絮心头的后怕没有彻底散去,精神紧绷着,没多加思考就回答了,话说到一半才感觉到不对劲。 还不等他解释,裴青柏的手就掐住了他的下颌,恶狠狠的,“以后没有我在,你哪都不准去!” 裴青柏气了,掐在他脸上的手劲很大,有些疼,完全不像一个伤患能有的力道。 江絮垂了垂眼睫,要不是那张近在咫尺的嘴唇几乎发青,脸上、脖子上汗如雨下,手也不像平时那样干燥灼热,他都要怀疑裴青柏是在装柔弱。 江絮没有挣扎,脑中想着裴青柏刚才倒在那一动不动的模样,心里一寸寸塌陷下去,他的声音再次放柔。 “裴州长,陈启就是我的好朋友、好哥们,我们从中学认识到现在,只有单纯的友谊,不要气好不好?” “谁说我是因为这个气。”裴青柏嘴上不买账,钳住江絮的手松了松。 江絮轻笑一声,“那也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就粘在裴州长身边当个小尾巴,行么?” 裴青柏松开手,抚在江絮脸上,“记住你说的话,别再忘了。” 江絮乖乖把下巴放进裴青柏掌心中,蹭了蹭,“记住了,不会忘的。” 开车的司机就像聋了一样目不斜视,车子疾驰在马路上,回到青柏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天上月光和地上灯光遥遥相织。 江絮扶着裴青柏回到家,刘婶在餐厅等了大半天,听到声音快步迎出来,看到两人脏兮兮的狼狈模样惊呼一声。 “裴先,江先!这是怎么了?” 江絮牢牢撑住裴青柏,“刘婶,麻烦准备些清淡的吧,我送裴州长上去收拾收拾就下来吃饭。” 江絮稳稳的扶着裴青柏上楼,他第一次进裴青柏的卧室,打开灯,室内装修和隔壁他住那间很像,整体色调只有灰白黑,散发出枯败的冷意。 他撑着裴青柏走到沙发边坐下,刚要帮裴青柏先收拾一下,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裴州长,乖乖在这不要动,稍等我几分钟。” 江絮本想换身衣服就过去,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几道泥,头上挂着灰扑扑的蛛丝,身上散发出汗味和土腥味,火速拐进洗漱间简单冲了一下。 把身上冲干净,江絮随手从衣柜中拿出一套绸子睡衣,见自己身上那两道伤口不再渗血,没有理会,胡乱的擦了把头发就快步走去隔壁。 他离开不超过十分钟,推开门,屋里的人却不见了,江絮懵了一下,他放在沙发上那么大一个人呢? “裴州长?” 听到洗漱间有细微的水声,江絮连忙走进去,只见裴青柏正趴在洗脸池前。 薄唇抿着,动作艰难的擦着脸和头发,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衣,扣子扣的乱七八糟,就扣了两道还都走错门了,隐隐绰绰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肌。 “不是让你等我么?”江絮上前几步,接过裴青柏手上的毛巾给人擦脸。 裴青柏一手撑在洗脸池边任他摆弄,等毛巾从脸上撤开,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不舒服。” 把裴青柏的脸仔仔细细擦干净,江絮洗了一下毛巾又去擦裴青柏的头发。 裴青柏太高了,饶是他已经低下头,江絮还是得踮踮脚才能够得着,把头发擦干净后,江絮几乎是贴着裴青柏的胸膛放平脚。 覃州地处烬风岛北地,五月的傍晚不算热,江絮才刚冲完澡,身上就又出了一层薄汗,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洗漱间的灯光从头顶垂下,一半洒在裴青柏身上,一半落在他身边。 江絮脸颊有些发热,垂下眼,洗了毛巾继续去擦裴青柏的脖子,喉结在颈上顶出一个凌厉的弧度,毛巾覆上去时,那点凸起也跟着动了动。 汗水不断从裴青柏脖子里渗出来,顺着颈线滑至胸膛,亮晶晶的一路向下。 江絮索性把裴青柏的睡衣解开,裴青柏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壮,浑身精悍紧实,平时穿着衣服看不出他有多少料,掀开衣服才发现大有乾坤。 裴青柏的肤色比江絮稍深,肌肉均匀覆在皮下,腹部陷出几道整齐的沟壑,是在军中实实在在锤炼出的好身材。 胸膛起伏间,汗水顺着筋肉纹理缓缓流淌,力感美呼之欲出,腰腹上还有几道疤痕,平添几分性感的野性。 江絮拿着毛巾把汗水擦去,感觉到指下富有弹性的触感,心里无端冒出个想法,这身材简直就是豪华大餐,给他吃了绝对不亏。 江絮转头快速洗了把毛巾,从裴青柏上半身的每一寸擦过,路过胸前时手指放慢速度,没忍住隔着毛巾戳了戳。 手感确实不错。 “还没好么?”裴青柏似是站不住了,身子向下压了压。 江絮被抵在洗手池上,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他心虚的瞟了裴青柏一眼,“马上就好了,裴州长饿了么?” 最后用毛巾抹了把裴青柏的后颈,江絮动作飞快的给裴青柏扣好扣子,伸手在衣领上轻轻一拍,“好了,我扶你出去。” 江絮自觉的钻在裴青柏手臂下,撑住裴青柏的腰往外走,没走几步,猝不及防被裴青柏虚浮的脚步绊了一下,俩人齐齐向后倒去。 第31章 你一口我一口 脚下绊的太突然,江絮惊呼出声时,人已经倒在了床上,裴青柏趴在他身上,小山一样,所有重量都压下来。 第35页 怎么走个路都能被绊倒,好在身后就是床,江絮倍感丢人的闭了闭眼,抬起胳膊环住裴青柏的后背,准备扶人起来。 裴青柏在他耳边倒吸了一口气,眸色沉沉的看过来,里面倒映出江絮粉扑扑的脸,“别动,伤在背后。” 江絮立马收回手,不敢随便乱动,就那么让裴青柏压着。 糟糕的姿势,尴尬的寂静,江絮胸中鼓噪的厉害,又被压得难以呼吸,十根手指陷入床单中,“怎么会伤到后背?” 裴青柏的脑袋靠在江絮肩上,声音听上去中气不足,“挨了顿家法。” 江絮的呼吸一下就静了,也就是说,裴青柏刚挨完家法就跑去教堂救他了?原来他这张酷似白月光的脸这么重要。 好在他也有那么点本事,没被青帮抓到,江絮脸上浮起个极轻的笑,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心底奔涌出来,甜苦交加,蔓延全身。 按下复杂的情绪,江絮保持着温柔的口吻,“我下楼让刘婶找个医来。” 裴青柏摇头,往旁边挪了挪,“不用,床头柜里有药油。” 江絮又默了一下,裴青柏是经常挨家法么?感觉到身上的重量移开了,他坐起来就准备去拿药,肚子里突然发出咕的几声,锣鼓喧天。 江絮下意识看向裴青柏,两颊尴尬的发烫。 裴青柏眼底溢出细碎的笑意,“先去吃饭。” 江絮揉了揉肚子,也不为难自己,“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把吃的端上来。” “嗯。” 裴青柏趴在床上,直到江絮彻底走出视线,快速起身,去洗漱间冲了个澡,闻到身上再没有汗味和土腥味,才放心的回到床上。 江絮蹬蹬的跑下楼,刘婶已经重新做了几样吃的,鸡蛋羹,小馄饨,清蒸鲈鱼,还有几块槐花糯米糕。 看到江絮,刘婶笑的眼角皱纹撑开,随后往他身后看了看,“咦,先不吃么?” 江絮远远的伸着脖子看向餐桌,不禁眯起眼,好香啊。 “裴州长受伤了,我给他端上去。” 刘婶当即忧心起来,“刚才也没看出先是受了伤,要不要紧?我去打电话喊医来。” 江絮摇摇头,好奇的问,“刘婶,裴州长以前也经常挨家法么?” “原来是挨了家法。”刘婶叹了声,“裴老爷子是很疼先的,平时对先也很包容,可每次一讨论起结婚子的事儿,两个人就会呛起来,裴老爷子实在拿先没办法,只能请家法。” 结婚子? 是了,像裴青柏这种身份,家里肯定希望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子,延续裴氏,可裴青柏偏偏喜欢男人,像裴老爷子那样传统的人,怎么接受得了。 江絮抿了抿唇,或许,等他带着痊愈的妈妈彻底离开时,可以劝劝裴青柏,别再水中捞月了,都是梦一场,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他抬手敲了敲胸口,把莫名郁结在那的气一拳打散,让刘婶找了个托盘,端着晚饭走上楼。 卧室里,裴青柏还趴在床上,只是换了个位置,江絮把吃的放在床头,狐疑的看着裴青柏头发上的水渍。 感受到他的目光,裴青柏伸出手臂,面不改色,“刚才出了一身汗。” 江絮自觉的坐过去,让裴青柏靠在他身上,“裴州长想吃哪个?” 裴青柏倚着江絮转头看了看,“馄饨吧。” 江絮端起早已不烫了的馄饨碗,用勺子舀起送到裴青柏嘴边,对方刚吃了一口就停住了,若有所思的看着江絮。 江絮头皮一紧,想起他第一次伺候这位大爷吃饭时,被百般为难的情形,裴青柏很久没作妖了,现在身上不舒服,该不会又要犯病了吧? “你吃了么?” 出乎意料的,裴青柏并没有犯病,江絮心头一松,“还没有,等你吃完我再去。” 裴青柏皱眉,不高兴的问,“我是什么喜欢为难人的黑心老板吗?” 不是么?江絮心里叽咕着,又舀起一勺馄饨,“当然不是啊,是我担心你受了伤又饿到,会不舒服。” 裴青柏不买账,偏开头,“那一起吃,这些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啊?一起吃吗? 江絮的手顿住,他上来时只带了一个人的餐具,这不好吧?他看了看手中的勺子,又看了看托盘里那双孤零零的筷子,企图用眼神示意。 裴青柏完全没有领会江絮的意思,见江絮盯着勺子迟迟不动,眉毛一挑,语气幽怨,“怎么?你给我饭里下毒了?” “裴州长怎么会这么想?” 江絮哭笑不得,这人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个时候一点儿眼力都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絮也没招了,只好把那勺馄饨送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吧,没有毒。” 裴青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靠在江絮肩头,眼睛半眯,等着继续被投喂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共用一套餐具,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饭菜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一顿饭,江絮吃的心神不宁,倒是裴青柏满脸坦然光风霁月,好像真是一个人吃不完,又担心照顾他的人饿到。 江絮把碗筷收拾了送下楼,停在落地窗前呆了好一会儿。 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他真是要夸夸自己了,演技真厉害,能那么自然而然的哄骗裴青柏,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四个月,妈妈做完两次手术彻底痊愈需要四个月,他还要演四个月。 江絮抬手揉了把脸,人收拾干净了,也喂饱了,再给裴青柏上完药,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提着刘婶备下的一壶温水,江絮站在门前,流畅的切换了一副温柔的笑脸走进去。 “要不要喝水?”江絮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垂眸看向侧身躺在那的人。 裴青柏抬起眼摇摇头,头发自然的垂在额前,多了点乖巧,就像吃饱了犯困的大猫。 江絮从床头柜中翻出一个药瓶,声音放轻,“那我给你上药,然后早点休息。” 裴青柏配合的坐起来,任江絮脱了他的衣服。 江絮拿着药油在床边坐下,视线刚触及到裴青柏的后背就愣住了。 宽拓的背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划伤、刀伤、枪伤和撕裂伤,军队训练中可能造成的伤痕都能在裴青柏背上找到。 但这些都不是最醒目的。 两道两指宽的近黑色棱印肿胀隆起,交叉在裴青柏背上,宛如久旱的土地上撕开两道裂痕。 这是被藤条反复抽打同处造成的痕迹,不见血,但绝对能把人打出内伤。 裴青柏顶着这样的伤跑去废弃教堂救他,伤痕边缘向四周撕扯开不均匀的青紫色瘀晕,随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背部起伏,那两道伤痕也会微微扭曲。 江絮坐在那石化了,难以想象在那两道伤痕下,凝固了怎样的疼痛。 明明裴青柏就能解决的事,还要忍着疼去亲自去涉险,为了他这个替代品,犯得上么? 江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心脏剧烈收缩,扯起阵阵酸痛。 他低头拧开药瓶,褐色的药油倒在指腹上,小心翼翼抹在裴青柏后背那两道伤痕上,鼻子被酸意堵着,连药油的味都没闻到。 这种药油要在伤痕上揉开才能见效,江絮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迟迟按不下去,这个过程会疼。 江絮试探的摁下手指揉了揉,“裴州长,疼的话就告诉我。” “嗯,疼。”裴青柏的声音嗡嗡的。 江絮发现,裴青柏这个人从不主动喊疼,好像什么都能忍。 可一旦你开口去问他,他又会老实告诉你,他疼。 江絮的手指再次放轻,一边用药油轻轻揉着,一边用嘴吹吹,企图能缓解一点裴青柏的疼痛。 他耐心的给裴青柏上药,等药油被吸收的差不多了,伸手勾起睡衣给裴青柏披上。 “裴州长,今天早点休息,如果明天伤势加重了就去医院检查,好不好?” 江絮把药油放进床头柜,回头见裴青柏眼睛轻阖,似乎要睡着了,无奈的牵牵嘴角,扶人躺好,准备离开。 江絮刚转过身,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拉住用力一拽,整个人倒在床上,他怕弄疼裴青柏,没有挣扎。 裴青柏带着江絮往床中间躺了躺,胳膊从背后抱着他,“疼,睡不着。” 裴青柏胸膛宽拓,江絮被完完全全包裹在其中,皮肤染得灼热。 江絮也受过伤,知道人在疼痛中时会变得脆弱,他抬手拍了拍裴青柏的手臂,柔声哄着,“我给你唱首童谣吧,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妈一唱那首童谣困意就来了。” “花开明早小池塘,摇篮摇过老弄堂,桂花香,夜长长,摇篮摇过青灰墙……” 江絮的嗓音和他这个人一样酥酥柔柔,裴青柏有没有睡着不知道,他倒是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梦里,江絮也给谁唱过这首童谣,可惜在梦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大概的轮廓,看得出是个相貌不错的人。 第36页 梦里大概是春天,杨絮纷飞,时不时拂在他脸上、脖子上,痒痒的挥之不去。 第32章 我的礼物呢 日上三竿,裴青柏看着躺在臂弯中的人睡颜乖顺,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江絮的睫毛一颤,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手臂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转头看去,裴青柏正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 懒腰伸到一半定住了,眼睛唰的睁圆,他怎么睡在裴青柏床上? 记忆回到昨天晚上,他原本准备等裴青柏睡着就回到自己房间的,结果就那么睡过去了。 这在裴青柏眼里,和主动爬床有什么区别? 江絮头疼的闭了闭眼,再次觉得他在裴青柏身边的警惕心实在太低了,他的身体对裴青柏有着一种不可理喻的信任。 快速整理好思绪,江絮转过头,“裴州长今天感觉好些了吗?还有哪里疼么?” 裴青柏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絮不解,这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读懂了江絮脸上的表情,裴青柏眼中浮起幽怨,“我的日也快到了,我的礼物呢?还没学会怎么求人?” 嗯? 江絮眨了眨眼,给陈启买相机这事儿还没过去么?嘴上说着没有不是因为这个气,一觉醒来又在计较这事。 他现在的吃穿用度,包括妈妈在医院中的开销,花的都是裴青柏的钱,他还有什么能送呢? 先不说礼物,他都不知道裴青柏日在哪天,江絮安静的思索着,一抬眼,见裴青柏那双狭长的眼中情绪越来越浓,黑漆漆的,风雨欲来。 怕裴青柏又做出什么,江絮连忙拉了拉裴青柏的手,温柔的哄着,“裴州长是不是太心急了,日礼物当然要在日那天揭晓呀。” 裴青柏盯了他一会儿,眼中的乌云散去些许。 江絮松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熟练的将裴青柏收拾干净,回到自己房间,倒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真难伺候,但还是要伺候,等燕副官来了,跟他打听一下裴青柏的日吧。 五月天气渐暖,江絮洗漱完后,穿了件透气的浅色衬衫和亚麻长裤走下楼。 在厨房忙碌的刘婶听到脚步声,探出头看了一眼,“江先早啊,裴先还没醒么?” “醒了,他后背有伤,我把早餐送上去。” 这次江絮长了个记性,先在楼下吃饱才端吃的上楼。 燕睿早早就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来了,狐疑的跟着江絮走进卧室,裴帅之前挨完家法还去训练呢,跟铁打的一样完全不知道疼是什么,怎么今天连床都起不来了? 见江絮寸步不离的候在旁边照顾着,燕睿心里有了点明悟,他清清嗓子,把手中的信封递过去,“裴帅,这是小刀凌晨送来的。” 裴青柏接过信封,打开第一页先是一份检讨。 大概意思是,上次江絮擅自出海被青帮发现,小刀想办法护下江絮后,被青帮里几人提防了,没能及时发现青帮想抓江絮的意图。 等小刀知道了这个消息时,青帮已经行动了。 检讨书下是整个覃州的地图,上面用红点做了几个标记。 裴青柏把地图交给燕睿,“集结一队,按照地图上标记的提前围点,后天凌晨同时动手,把青帮在覃州的窝点都清理了,再派几个人配合小刀和筷子,把该留的东西留下。” 覃州军一队,是裴青柏当初在红枫基地中一手带出来的,可以说是覃州军中最精锐的小队之一。 一出手就用上了一队,裴帅是不准备给青帮任何喘息的机会了。 燕睿原地立正,嗓音响亮,“得令。” 裴青柏应了一声,又把港口重新开放的事宜安排下去。 江絮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长眉越皱越紧,想起白手套昨天说过的那番话,裴氏剿匪打黑那么多年,一直都没把地下魍魉彻底除去。 现在裴青柏却要剿灭整个青帮,就为了他这个白月光的替代品? 江絮来不及感动,首先想到的是,这会不会给覃州和裴青柏惹来什么危险或麻烦?正琢磨着,两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江先,您是哪里不舒服么?” 江絮对燕睿笑着摇摇头,又看向裴青柏,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那些黑海党在覃州存在了这么多年,贸然出兵围剿,会不会引起什么动乱?”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那根导火索,做不到不闻不问。 江絮问的委婉,但裴青柏和燕睿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青帮在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真的能彻底剿灭么?一旦剿灭的不彻底,会不会后患无穷? 燕睿笑了笑,贴心的朗声解释。 “江先的顾虑有道理,裴公馆早想剿灭黑海党了,只是这些年裴老爷子年事已高,没那么多精力大动干戈,现在到了裴帅手里,自然要把这件事做完。” “裴帅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早在黑海党内部安插了我们的人,只不过现在行动时间比计划中提前了些,江先不用担心。” 所以,官方并不是没有剿灭青帮的能力,而是谋定而后动,在等一个可以全盘清缴的好时机。 江絮若有所思的看向裴青柏,那张冷峻的脸上不见忧虑,眉宇间凝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好像剿灭青帮这件事在他眼里,跟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至于行动提前到底是为了他这个人,还是为了他这张脸,江絮不想过多思考,这件事不会给裴青柏带来麻烦和危险就好。 等两人商谈完覃州的大小事,燕睿又留在裴公馆解决了午饭,才拍拍肚皮准备离开。 江絮脑中惦记着事,见燕睿要走,连忙跟过去,“燕副官。” 两人在门前停住,江絮往屋里看了一眼,见裴青柏还没吃完,转过头小声问,“你知道裴州长的日是哪一天么?” 原来是打听裴帅的事儿,燕睿十分热心的回答,“五月二十一号,裴帅的日是小满那天,很好记。” 说完,燕睿一拍脑门,“多亏了您问我一嘴,我都要差点忙忘了,裴帅的日快到了啊!” 五月二十一,江絮把这个日子暗暗记下,也就比陈启的日晚了六天。 “多谢燕副官,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燕睿连忙摆手,“江先您客气了,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家门框左上方的缝隙里塞着一把备用钥匙,去靠北边那间卧室,我的钱放在床板下的小盒子里,燕副官去拿了,帮我买个相机可以么?适合记者随身携带使用就好,剩下的钱你先帮我保管,给裴州长准备礼物还要用到。” 燕睿下意识就要拒绝,转念一想,江先是要给裴帅准备礼物,还是用自己的钱更好一点,反正其他花销从裴帅这里拿就行了。 思绪在燕睿脑中转了个圈,自作主张的答应了,反正裴帅也不会真的责怪江先。 “好嘞,这件事交给我,江先您放心吧。” 见燕睿没有拒绝,江絮笑着道谢,余光瞥见裴青柏已经放下筷子,转身走了回去。 裴青柏坐在那看着他,“在和燕睿说什么?” 江絮把一杯温水递过去,声色自然的扯谎,“问了一点我妈在医院里的事。” 裴青柏眼中的颜色深了深,“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江絮笑了一声,乖乖说好,眼神落在裴青柏身上,心中暗自犯难,该给他送什么呢? 裴青柏办公做事全都不避着江絮,江絮也说话算话,小尾巴似的陪在裴青柏旁边。 下午,刘婶拿了两份报纸回来,江絮百无聊赖的随手拿起,在覃州晚报最醒目的位置,放着前几天他给裴青柏画的人像。 虽然只有黑白两色,裴青柏的帅气还是透过报纸迎面袭来,让人不自觉忽略了报纸上的文字。 江絮笑着靠在沙发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裴青柏坐在桌前认真工作,眉目深邃,好看的毫无道理,美中不足的是,脖子上缺一条与他相称的领带。 领带…… 之前给裴青柏画人像的时候,江絮就觉得裴青柏十分适合打领带,他没怎么见过裴青柏打领带的样子,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配着那副冷峻的面容,禁欲感十足。 想到要送裴青柏什么日礼物了,江絮说干就干,他悄悄溜进裴青柏的房间,拉开衣柜翻看了一下。 在其中一层抽屉里,整齐的放着一排黑色领带,细看去布料和花纹都各有不同,但未免也太沉闷了。 江絮将衣柜复原,走进书房里找了纸笔,坐在一边。 裴青柏条顺盘靓又有料,其实很适合那种偏亮的领带,能完美衬托出矜贵又禁欲的气质。 江絮用笔撑着下巴,思绪纷飞,还真有点想看裴青柏戴上自己亲手设计的领带的样子,肯定是帅气逼人,秀色可餐。 “在看什么?” 裴青柏的声音冷不防响起,铅笔险些戳到江絮的脖子,他面不改色的笑了一下,“看你呀,好看。” 第37页 裴青柏挑了下眉,似是不信,“怎么个好看法?” 江絮耐心的柔声哄,“没有死角,完美无缺的一张脸。” “就只有脸?” “当然不是,裴州长浑身上下样样都好看,头发丝都比别人的好看!” 第33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青柏别墅中的日子安宁又娴静,而在别墅之外,几件大事已经在整个宛城闹得沸沸扬扬了。 宛城中三大港口原来的承包商户因为牵涉到违禁品,被取消继续经营的资格,并面向整个宛城开始重新筛选,便民医疗在和仁医院与裴公馆的联手推动下初步展开。 大家讨论声声音最高的,还是覃州军剿灭青帮这件事。 一夜之间,盘踞在覃州的这条地头蛇就被打了七寸,甚至血腥味都没闻到就结束了。 青帮和裴公馆起冲突后,那些人低调了三五天,见裴公馆迟迟没动静,大概还以为裴青柏太年轻,又刚坐上这个位置,不敢轻易向他们动手,不成想刚放松警惕就被连窝端了,缴获的资金全部充公,用于便民医疗项目。 有几人逃了,但根茎已除,也不成气候。 青帮这些年犯下的罪事全都公之于众,倒腾违禁品,做人头意,桩桩件件证据齐全。 其实大部分市民并不知道个中细节,甚至没有感觉到覃州发了什么,但大家看到了就会拍手叫好,对这位年轻的州长称赞有加。 江絮坐在裴青柏的书房里,边悄悄给裴青柏设计领带,边听裴青柏和燕睿讨论最近的事情。 他时不时抬起头去看裴青柏,这个比他还小了一岁半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从容沉静,每天不出门待在别墅里,却让整个覃州因此震荡。 阳光落在裴青柏身上,全然不及他眼中的颜色鲜亮。 叮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燕睿的汇报,裴青柏提起电话,“好,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迎着江絮好奇的目光,裴青柏站起来,“走吧,去和仁医院,你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两小时后。” 江絮连忙起身,随手把小本子藏进沙发缝里,急匆匆跟着裴青柏坐车前往和仁医院。 “虽然之前已经和江先聊过,但在术前有必要再沟通一次,这次手术呢,是为了清除您母亲的结核病灶和死骨,因病灶粘连,可能损伤腘窝的血管神经,导致出血或腿部感觉运动功能障碍,手术本身也会加重关节僵硬,需要术后长期康复……” 主刀医和麻醉师再次和江絮确定了一番手术详细情况,在江絮的再三拜托下,率先去做准备了。 江絮尽量收起脸上的担忧,给林早月宽心,“妈,术前要禁水禁食,你没有嘴馋偷吃吧?我听说医院里的饭还挺好吃的。” 林早月被逗笑,“你妈妈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不用担心。” 裴青柏靠在门口,看着江絮和林早月说话,脸上浮起笑容。 听到消息赶来的乔希沅,欣赏了一会儿裴青柏的痴汉模样,放低声音,“小柏,出去抽根烟?” 裴青柏轻轻把门带上,“不抽,戒了。” “哟,您这活习惯还挺吉祥。”乔希沅嘴里咬着根烟,和裴青柏前往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薪资激励机制的第一批资金到了,有钱赚,医们都积极报名,愿意听从安排去各个医院、诊所援助教学,开头是好的,接下来的困难是医疗器具和设备。” 乔希沅随手解开两道衬衫扣子,点起烟,风流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吞云吐雾的说着。 “器具和设备?”裴青柏看向乔希沅,“有想法就直说。” 乔希沅唇间吐出一口白烟,“我的甩手大掌柜,便民医疗这事本质上是平衡医疗技术和资源,老头子们不会喜闻乐见的,在政策上他们拦不住你,就会从器具和设备上做手脚,拦截我们购入的渠道,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倒有个人选。” 裴青柏不假思索,“信得过,说吧。” 乔希沅勾勾唇角,他就喜欢裴青柏这幅有魄力的样子。 “我在西洋群岛留学时认识个战地记者,后来他被战争刺激多了,转行去做医疗器械了,说起来,那位的家乡也在覃南,没准儿你还认识,叫迟暮。” 乔希沅夹下烟,手指敲落几点灰。 “迟暮……”裴青柏咀嚼着这俩字,他还真知道这个人。 “我最近和他通过电话,大概再过几天他就会回到烬风岛,有机会蹿个局你们见一面。” “好。”裴青柏点头应了一声,转过头,见几名护士推着林早月从病房里出来,就准备过去。 乔希沅抽完最后一口烟也准备跟上去,却被裴青柏拦下了。 “你身上烟味太重,多散几分钟吧,江絮闻不了烟味。” 裴青柏丢下话大步离去,留乔希沅站在原地吹风,半晌,没脾气的笑出一声。 林早月被转移到手术床上,安抚的冲江絮笑着,直到手术室那两扇门彻底关上。 两年多,就是为了今天。 江絮有些无措的站在走廊中,感觉时间在那两扇门关上的瞬间,就被无限拉长了,每一秒都长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寂中分外扎耳。 他后退几步,往墙上一靠,控制不住去想手术室中的情形,林早月的膝盖被切开,器械在活动…… 胃里塞了一团乱麻,揪扯着往下坠。 手术前医再三嘱咐过,他们是反复研究了妈妈的情况,对手术有把握,可江絮还是忍不住担心,理智在巨大的不安前,薄得像一张纸。 忽然,一只手强硬的插\进他指缝中,撬开他紧紧攥起的拳,稳稳握住。 江絮怔怔的低头,发现他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掌心也有点疼。 “放轻松,没事的。”裴青柏低沉的声音落下来。 简单的几个字,江絮浑身紧绷的神经竟然放松了些,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轻轻往裴青柏那边靠了靠。 裴青柏垂眸看着江絮,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拿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带着奶味的甜香在嘴里散开,是小时候的熟悉味道,覆盖了原先那股恐惧的铁锈味。 “谢谢裴州长。” 江絮仰起脸对裴青柏笑了下,余光里,糖纸被裴青柏收起,糖纸上似乎还画着一只白兔子。 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那两扇门终于打开了,江絮上前几步,“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江先和裴州长可以放心。” 江絮胸中舒出一口气,在担忧中浮沉的心缓缓落下,抹了一把眼角,“谢谢医,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林早月还没醒,嘴巴发干,两个膝盖被什么东西固定着。 小蝶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往纸巾上倒了点,给林早月润了润嘴唇。 “等病人醒来还要做个体征检测,这段时间多吃牛奶、鸡蛋和豆制品,最好每天能晒晒太阳,切不要急着恢复行动,要慢慢来……” 医还在跟江絮嘱咐着,江絮却有些听不清了,极度紧张又骤然松懈下来,让他脑袋有些发晕,一时间无法运转。 好在裴青柏全都替他记下,回到病房后,又跟江絮复述了一遍注意事项。 麻药过去后林早月醒来一次,护士们进来给她做了检测,一切正常,林早月挂上药水又睡了。 江絮坐在旁边,见小蝶跟着出去拿药,他伸出胳膊主动抱了裴青柏一下,“谢谢裴州长陪我来。” 江絮把脑袋埋在裴青柏的腰侧,闻着那股清新的洗衣粉味,无比安心的蹭了蹭又放开。 他只是那位白月光的替身,利用这张脸窃取属于了别人的感情。 他和裴青柏之间,说白了就是包/养关系,但裴青柏对他这个替代品真的很好,为他花钱为他涉险,尽心尽力。 他想,他之后可以对裴青柏好一点,再好一点,哪怕这只是桩交易。 几人一起在病房里吃了午饭,江絮又和小蝶一起学了健侧肢体和患侧踝关节的背伸、跖屈锻炼,才走出病房。 不远处,裴青柏正和医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笔,在几张纸上挨个签字,挺拔的身姿立在明暗交错处,仿佛一座完美的雕像,浑身上下寻不出任何缺点。 江絮猜,那应该是各种费用的账单,关于他的事,裴青柏总是会不厌其烦的亲自去做。 他靠在墙边看了很久,直到裴青柏和医说完,才走过去牵住对方的手,“那我们回家吧?” 裴青柏垂下眼眸,看着扣在一起的两只手,他很喜欢江絮刚才的用词。 摩挲着掌中细长的手指,裴青柏往病房里看了一眼,“不再陪陪阿姨了吗?” 如果可以,江絮恨不得住在医院里,但他不可以。 江絮摇摇头,红唇温柔的翘起,“今天已经陪我妈很久了,护士说她需要休息,不宜多说话。” 裴青柏点点头,与江絮下了楼。 第38页 刚坐上车,裴青柏看到燕睿往副驾驶放了个什么东西,随口一问,“那是什么?” 燕睿低头去系安全带,想也不想的答,“是江先托我买的相机。” 江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脑袋里轰的一声,百密一疏,忘记让燕睿帮忙保密了。 阴郁的目光笼罩下来,空气随之凝固,江絮坐在那,上牙和下牙心虚的打了个招呼。 燕睿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他好像回答的有点快了。 江絮浑身骨骼都锈住了,无法动弹,废了老大的劲儿才转过头,脸上扯起一个笑容,想着哄裴青柏两句,却见裴青柏一挑眉。 “走吧,送你过去,不是要给陈启送相机吗?” 江絮干笑一声,试探性的去碰裴青柏的手,裴青柏一动不动。 会咬人的狗不叫,裴青柏表面上越是不发作,起气来就越可怕。 江絮在脑子里极快的想着怎么把人哄好,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车就停在了城北的旧塔楼下。 “江先,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絮的错觉,燕睿的声音听起来也颤巍巍的。 江絮咽了下口水,在那双下狭长又漆黑的眼眸注视下,提着相机往楼上走去,也不知道陈启这会儿在不在家。 打开门,迎面碰上叼着筷子从厨房走出来的陈启。 陈启上下打量了江絮一眼,不高兴写在脸上,“阿絮?还知道回来啊?” 江絮无奈的笑笑,楼下那个还没哄好,楼上又一个,“那天没来得及回来告诉你,你消息灵通,肯定知道我去了哪。” 陈启哼了一声,埋头扒拉着盘子里的炒河粉。 江絮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提前给你准备的日礼物。” 听到礼物俩字,陈启才给面儿的抬起头,伸手去接,拿出盒子的瞬间,脸上所有阴云都散去了。 “嚯,徕卡,西洋货啊,我前两天还犹豫着买不买,算你有良心。”陈启迫不及待的把东西掏出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见陈启喜欢,江絮笑了一下,“你的旧相机也跟你五年了多吧,该退下来休息了。” “嗯,都五年多了啊……” 陈启翻看着相机的手慢下来,感慨一声,转过头,“那个旧相机还是大一时,我爸给我买的,我宝贝它跟宝贝老婆似的。” “有次我们去县外玩的时候累坏了,我让裴照帮忙拿一下相机,结果晚上回家的时候忘记跟他拿回来了,我担心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裴照,又是这个人,江絮垂了垂眼睫,按照陈启的说法,明明是和他们有过那么多交集的人,却什么都不记得。 能忘的这么干净,很显然是癔症的手笔,那些让他痛苦的事里,也包括裴照么? “裴照那小子倒也上道,帮我给相机充好电,就是胶卷好像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我惦记了一晚上记错了,裴照那小子也不会拍照啊。” “是你记错了吧。”江絮笑着摇了摇头,陈启每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还能记得胶卷有多长? “可能吧,有新家伙了,老伙计就安心退休吧,听说迟暮快回来了,就用新相机给他制造点惊喜。” 陈启摆弄着相机,迟暮俩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念出来的。 “迟暮?”江絮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就是你家资助了四年,哄骗你在脖子上纹鹿角的那个?” 第34章 叫我名字 陈启冷笑,目露凶光,“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别跟我提他!” 江絮语塞,满脑壳问号,不是你先提的吗?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早月的手术事,江絮站起身往楼下看去,裴青柏插着兜站在车前,冷峻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 那辆特别改装过的轻型越野块头大个子高,充满野性,也就裴青柏,一般人的气质还镇不住这辆车。 陈启跟过来看了一眼,“裴青柏送你来的?他对你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听到陈启关心,江絮笑了笑,“再不济我也是个男人,他能怎么欺负我?” 陈启对江絮的单纯感到无语,眼皮子一翻,“就男人之间那点事儿呗。” 江絮奇异的看了陈启一眼,严重怀疑陈启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怎么感觉这句话有故事呢。 虽然好奇,可裴青柏还在楼下,江絮拍拍陈启的肩,“以后有空再聊,裴州长等着呢,我先下去了。” “嗯,”陈启点头,晃了晃手中的新相机,“谢了啊。” 江絮飞速下楼,走到裴青柏面前仰起头讨好的笑笑,“送完了,我们走吧。” 裴青柏二话不说拉开车门,江絮无奈的叹了一声,也跟着坐上去。 熟悉的一条路,燕睿开的战战兢兢,回到青柏别墅连门都没进,就一溜烟走了。 江絮紧跟在裴青柏身后上了楼,差点被裴青柏一门拍在屋外。 裴青柏没什么表情的坐在沙发上,江絮带上门,走过去跪坐在裴青柏腿上,伸手拿起裴青柏的胳膊环在自己腰间,哄人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陈启就是我的好朋友,这两年帮了我很多,我想在他日的时候谢谢他。” “裴州长这么通情达理、豁达大度、虚怀若谷,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好不好?给他的礼物花钱就能买到,但给裴州长准备的礼物,绝对独一无二,全世界仅此一件。” 江絮环着裴青柏的脖子,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边好言好语的哄。 有对比就有高低,见裴青柏的眉眼似是松了松,江絮抬手捧住裴青柏的脸,撸猫似的揉了揉。 裴青柏没有动作,垂眸的看着江絮,狭长的眼里幽幽的,直到江絮心里直发虚,才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换一个。” 称呼?江絮脑中浮现出一串肉麻的字眼,扒拉了半天,最后发现哪个都喊不出口。 见江絮迟迟不语,幽怨爬上裴青柏的心脏,他伸手捏住江絮白嫩的后颈,声音沉沉,“有那么难么?” 江絮被裴青柏掌心的温度烫的脖子一缩,“不难,就是没想好要叫什么,要不,裴州长赏脸给个提示?” 裴青柏用力扣住江絮的脖子,将那两瓣饱满的红唇送到嘴边,“直接叫我名字。” 江絮脖子被捏的有点疼,牙齿磕碰间,舌尖泛起一点血腥味,裴青柏霸道的噙着他的唇,似是在强横的宣示,他是裴青柏个人的私有物。 江絮环着裴青柏的脖子被啃咬,掠夺,毫无反抗的余地,脑子很快就迷糊了,断断续续从唇间挤出几个字。 “裴……裴青柏……” 裴青柏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吻势从凶狠变得深入悠长。 裴青柏的手很大,稳稳托着江絮,另只手不轻不重的揉在他后颈。 皮肤升温,神经有些酥麻,一种危险的信号竖立起来, 江絮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仓皇的把脸埋在裴青柏肩上,他想方设法骗取裴青柏的感情,如果裴青柏想要他,他没有说不的理由。 就像陈启说的,不就男人之间那点事,江絮早在心里说服过自己,但真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心里还是难免发慌。 他以前从没做过。 细密的吻毒蛇一样缠在脖子上,江絮肩头一凉,身体本能的发颤。 感觉到嘴唇下的皮肤在发抖,裴青柏顿了顿,胸中的怨恨起起伏伏,很想狠下心来把江絮给办了,在他命中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江絮不安的趴在裴青柏肩头,等着下一步的动作,不料裴青柏却不动了,静静的抱了他一会儿,在他耳边说,“下楼吃饭吧。” 江絮喉结滚了滚,人还懵着,裴青柏已经放开他走进了洗漱间,哗哗的水声响起,唤回了江絮的思绪。 箭在弦上,来了个急刹车。 环绕在周身的热度全部抽去,皮肤瞬间爬上一层冰凉,江絮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感觉两腿有些发软,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微卷的发乱七八糟搭在额前,眼波迷蒙,面色潮红,嘴唇莹着一层亮晶晶的水渍。 他抬起手背擦了下嘴唇,他的身体看上去比他的心更想吃掉这顿大餐。 整理好凌乱不堪的衬衫,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江絮偏头看向洗漱间半透明的玻璃门,应该是他刚才害怕的太明显,在裴青柏看来意味着拒绝。 拒绝一次两次是情调,三次五次就是在挑战裴青柏的耐心了。 下次一定。 江絮默默给自己壮了个胆,然而他预想中的下一次迟迟不见踪影,接下来几天,裴青柏除了等他主动送上几个吻,就再没有更亲近的举动了。 他也乐得清闲,专心设计给裴青柏的领带。 裴青柏坐在书桌前,手里无意识的翻着一叠文件,余光黏在江絮身上,心里的邪火时不时冒出来,随时都有控制不住的趋势。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裴青柏提起话筒喂了一声,眼神时刻黏着江絮。 第39页 “小柏,你最近怎么惹裴老爷子了?”电话那头传来乔希沅的声音。 想到前几天挨的那顿家法,裴青柏语气淡淡的,“怎么了?” “裴老爷子天天去我爸那喝茶,说我认识的千金多,交际手腕了得,让我蹿个局把你带上,诶您帮我品品,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裴青柏依言品了两秒,“都是实话,你觉得是在夸你,就没人能损得了你。” “小柏,你真的是不可爱,我这压力是因为谁啊?我看裴老爷子也实在是没招了,谁让你不喜欢女的呢,今天先给你提个醒儿,这事我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的时候就只能照办了,到时候你别不出现。” 乔希沅长吁短叹的说完就直接把电话撂了,没给裴青柏拒绝的机会。 裴青柏每天守身如玉的待在家里,老母鸡孵蛋似的守着江絮,谁的局都叫不动这尊大佛,就连乔希沅也没把握,只能提前打个预防针。 裴青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便民医疗计划已经启动,需要他亲自拍板的事数不清,文件每天雪花一样飘进他书房。 相比裴青柏的忙碌,江絮每天悠哉悠哉的,领带的样式画了改,改了画,他是第一次设计领带,反反复复画了好几版,好不容易变成他最为满意的样子。 “燕副官,有空的时候帮忙去荣记拿些做领带的布样回来吧,我想亲自选,这次记得保密。” 江絮掰掰手指,距离裴青柏的日还有十天,还来得及。 燕睿爽朗的应了一声,“江先这么用心,裴帅一定会喜欢的。” 裴青柏每天坐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燕睿也跟着忙的像个陀螺,还不忘帮江絮拿布样。 江絮选择了最适合他设计的颜色,把图纸交给了燕睿。 裴青柏的视线从文件中移出来,撞上江絮的笑容,“跟燕睿神神秘秘的,又在偷偷买什么,你这个月要过日的朋友有很多么?” 这个人真的很记仇,江絮心里叽叽咕咕,嘴角拎起保持着温柔的笑,“暂时保密。” 裴青柏没有追问,从燕睿送来的东西里扒拉出一个木盒,推到桌子边,“这个给你。” 江絮歪了下脑袋,没想到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还有礼物收。他脑子里转瞬想了很多种可能,可能是那位白月光喜欢过的东西? 打开木盒后,眼神微微一怔,视线里是一把群岛M10,枪身通体乌黑,光线打上来时全都被吸收了,没有反射出半点,静如鸦羽。 江絮拿出木盒中的手枪,触感冰凉细腻,一摸就知道是特殊工艺定制的,握把处改用木材护板,温润又贴合手掌,侧面勾着极细的柏叶暗纹。 还特地换装了低轮廓∧形缺口式照门和刀片式准星,准星顶端镶嵌着一颗极微小的夜光珠,便于快速瞄准,又不至于在黑暗中暴露自身。 整体设计藏巧于拙,外柔内刚。 在重量上也做过处理,比普通的群岛M10轻了些,适合随身携带,更重要的是,它的弹匣容量有十发,被喜爱它的人称作10响朋友。 “这把枪很适合你,带着防身,缺子弹了就直接找燕睿要。” 江絮反复看着这把枪,半天没有放下,裴青柏居然送枪给他,完全不设防,就不怕他居心不良,把枪口对准裴青柏么? 江絮卸了弹匣,枪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谢谢你,裴……裴青柏,我很喜欢。” 他还是不太习惯直接喊裴青柏的名字。 裴青柏看着江絮,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一下。 名字本来就是给别人叫的,神奇的是,裴青柏第一次叫出江絮的全名时,也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那两个字如同世界上最短的咒语,念出口时在舌尖上滚过一遍,就像在确认归属般,嘴里念一遍,心里念一遍,这个人就再也无法从他的血肉里、灵魂中抹去。 第35章 给我带上 不得不说,裴青柏的日是个好日子,天公也作美。 江絮在别墅后的训练场打了几发长靶道,抬起头,天空是透亮的蓝,匀净地罩在头顶,太阳陷在一团软乎乎的云里,像个溏心荷包蛋。 实在是个好日子,人间小满万全。 只不过,裴青柏在日这天也没歇着,白天泡在书房里忙了大半天,裴老爷子打电话喊他也不回去,直到晚饭前才走下楼。 好在江絮设计的领带完成了,从燕睿手中拿到东西后检查了一番,不愧是深受宛城权贵喜欢的铺子,荣记手艺好的没话说。 江絮满意的把领带卷好,又重新找了个盒子装起来,下楼去帮刘婶张罗饭桌。 以裴青柏的身份,日这天本来应该在裴氏老宅大摆宴席,可裴青柏并不感兴趣,态度强硬的推拒了所有安排,不出席任何场合。 燕睿提了个蛋糕放在桌上,旁边一篮子香喷喷的槐花糯米糕还冒着热气,这个时节槐花开的正盛,做出的吃食也格外香甜。 江絮还特地让燕睿买了一些红色的小灯笼回来,点亮后自上而下的挂好,偌大的别墅里多了几分可爱的喜庆。 他不停的忙上忙下,裴青柏的视线也紧追着他。 江絮早注意到了,每当他去摆灯笼、递吃的,或者拿东西时,裴青柏的眼神都会稍稍一亮,又恢复原色,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裴青柏该不会以为,他会突然从哪把礼物掏出来吧? 江絮轻笑一声,心中陡然出一种逗大猫玩的快感,故意从角角落落抽出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来,然后去欣赏裴青柏的表情。 在裴青柏连续几次没看到想要的东西后,气呼呼的收回了目光,幽怨的告诉自己,不要再盯着看了。 闷气也就了半分钟,裴青柏就忍不住继续把视线挂在江絮身上,看着他穿着自己特意订做的衣服,漂漂亮亮充满活力的跑上跑下,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 桌子上满满当当,甜香、饭香和酒香掺在一起,熏得人晕晕乎乎,还没开饭就快醉了。 江絮拉着裴青柏站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上去换身衣服吧。” 裴青柏身上一套浅褐色的居家服,实在没法搭配他的领带。 “就是个普通的日子,用得着么?”裴青柏嘴上说着,人已经被推进了卧室。 普通日子?那是谁在半个月前就在惦记着礼物啊? 江絮推着裴青柏来到衣柜前,习惯性的开口哄人,“今天是你的日,怎么会普通?存在本身就值得庆祝,更何况是我们覃州最年轻、最帅气、最厉害的裴州长!” 江絮的声音穿越脑海,和记忆重叠。 在裴青柏八岁之前从没过过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日是哪天,没人告诉他。 林爷爷捡到他那天是小满,林爷爷说过满则亏,小满就挺好,五月二十一是个好日子,从此成了裴青柏的日。 裴青柏从来都不觉得日是什么好日子,他出那天,是他妈妈的忌日,是他家支离破碎的源头。 无论是哪个日,他都打心眼里喜欢不起来。 可林爷爷很高兴他们的相遇,每年一到小满这天,林爷爷就会煮上一碗长寿面,上面的荷包蛋吃完,翻一翻,碗底还有一个。 林爷爷喜欢,裴青柏就乖乖配合,从小到大的学档案上,日那栏他写的都是五月二十一日,但他并不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日这天,直到在覃南军校遇到江絮。 裴青柏记得很清楚,那天已经放学了,他最讨厌的一天即将过去,忽然,江絮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裴同学,今天是你的日吧?我记得之前在你学证上看到过,红鸡蛋是我自己染的,祝你日快乐呀。” 裴青柏看了一眼手里的红鸡蛋,他不知道红鸡蛋有什么寓意,既然是江絮给的,那肯定是好的。 只是,他的日配不上这个红鸡蛋。 见裴青柏垂着头没反应,站在那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江絮弯腰凑近,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了一眼。 “怎么不开心?不喜欢红鸡蛋么?” 红鸡蛋紧紧攥在手心,裴青柏摇头,“不是,我讨厌日,我的日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天。” 江絮脸上浮起诧异,“怎么会糟糕呢?每个人的存在都值得庆祝,你也是。” “或许其他人的日值得庆祝,但我不是,我妈在我那天死了,我爸恨我,恨得想折磨死我,我不该出,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家里这些事,裴青柏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林爷爷也知道的不多,他不想让林爷爷为他忧心。 可面对江絮,他全身血肉都像活过来了一样,心中的委屈怎么都按不住,等脑子反应过来时,话语已经冲出牙关。 江絮安静下来,定定的看着裴青柏。 裴青柏心底顿时出巨大的不安,江絮会因为这个讨厌他,也觉得他是个晦气的人么?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江絮的脸。 很快,江絮的声音洒下来,一如既往的温柔。 第40页 “这不是你的错,你妈妈付出命下你,是因为你妈妈爱你,你爸爸恨你,是因为他太爱你的妈妈了。” “无论是哪个小朋友投胎到你妈妈的肚子里,这些事都会发,所以不是你的错。” 说这话时,江絮的眼睛分外坚定明亮,坚定的足够让裴青柏相信,这些话都是对的。 江絮就像一道避无可避的阳光,杀死了常年长在裴青柏心底的霉菌。 之后,裴青柏开始慢慢期待每一个日到来,而那些滔天的期待,只需要江絮一个笑容,一个红鸡蛋就能满足。 小满这天对裴青柏来说,承载着林爷爷和江絮对他的爱和善意,即便是被裴氏寻回,裴青柏也没有去问他真正的日是哪一天。 过去已死,遇到林爷爷和江絮才是真正的新。 “裴青柏,在发什么呆?” 江絮抬手在裴青柏面前晃了晃,手里拿着给他挑好的衣服。 裴青柏盯着江絮,无论这道光有多难抓,也不管这道光是否愿意,他都会想尽办法将之留在身边。 他接过江絮手里的衬衫,当着江絮的面换起来,肌肉在动作时爆起蓬勃的弧度,这幅身材就算是男人也会羡慕垂涎。 尽管江絮前几天看过了,此时还是由不住暗吞口水,脸颊发热的移开眼。 咳,裴青柏背上的伤好了吗?应该还没好吧?不确定,看一眼,就看一眼。 江絮的余光鬼鬼祟祟瞥过去,裴青柏已经把衣服穿好了,衣服撑的没有一丝褶皱,衣领末端点缀着几点晶亮的碎钻,看起来和他设计的领带会很搭。 江絮本来计划在这个时候把礼物送出,让裴青柏系上领带吃完这顿饭,突然又反悔了,私心只想他一个人欣赏。 换好衣服走下楼,裴青柏坐在主位上,听燕睿、吴伯和刘婶都挨个说了日祝福,他手里捏着酒杯,眼睛则一直看着江絮。 饭桌上喜气洋洋,燕睿嘴里说个不停。 “裴帅,往年日都是兄弟们给您过,今年您不露面,大家都惦记着呢,裴老爷子和乔大少派人送了礼物,我放书房了,其他人送的还在裴公馆,要收哪个明天您自己看吧。” 裴青柏嗯了一声,“今天没忘记安排军中吃顿好的吧?” “这不能忘,早安排好了!老规矩,费用从您账上扣!”燕睿一拍胸脯。 江絮坐在旁边笑眼盈盈,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气氛实在太好,好到让他恍然觉得,裴青柏就是个有血有肉,和他站在同一个世界的普通人,而不是那个站在覃州权力巅峰,就能覆灭整个青帮的人。 为了让拿枪的手更稳,江絮几乎不会喝酒,但今天不同,他吃饱之后放下筷子,端起摆在面前的酒杯尝试着抿了口。 这是江絮第一次喝葡萄酒,舌尖上有点酸和涩,接着又泛出点葡萄的甜味,尝着还不错,砸了咂嘴又抿了几口。 渐渐地,白皙的脸颊浮起了红,艳丽的向脖子蔓延下去。 见状,裴青柏转头削了燕睿一眼,“吃饱了吧?吃饱了就早点忙去吧。” 燕睿捧着饭碗满脸迷茫,“我还没吃完呢……” 今天的工作不是结束了吗,大晚上还忙什么啊? 裴青柏眯起眼睛,定定的盯着燕睿。 燕睿脖子一凉,看看自家少帅,又看看面色泛红的江絮,蓦地恍然大悟,“吃饱了吃饱了!这就滚!” 临走前,火速去厨房拿了几个饭盒,打包得满满当当。 江絮安安静静的猫在旁边,小口小口的抿光了一杯酒,放下空杯子时,桌上就只剩他和裴青柏,连燕睿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眨了眨眼,“嗯?结束了么?” 裴青柏侧过上半身,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还没有,你的礼物我还没收到。” 江絮被裴青柏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他问的是晚饭,裴青柏回答的是什么? “答应了要送你礼物就不会食言,在楼上,我去拿。” 江絮说着就站起来,觉得脚下有些软,好像踩在了厚厚的毛毯上,酒确实不宜多喝,他甩了甩头,竭力保持平衡走上楼梯。 回到屋中打开衣柜,拿出装着领带的小盒子,江絮刚转身就撞上了一堵人墙,裴青柏竟是寸步不离的跟了上来。 就这么着急? 江絮好笑的拿起小盒子晃了晃,打开盖子,献宝一样举在裴青柏面前。 裴青柏垂眸看到一条领带,第一眼看去是沉静深邃的蓝,当光线照上来时,瞬间折射出透亮的宝石蓝光泽,仿佛暗夜里的微光,漂亮又不轻浮。 领带用的是西洋重磅真丝,没有任何浮夸的图案,细腻精致的银色暗纹提花流转在蓝色中,纹样是侧柏针叶,不张扬,却极具存在感,就像裴青柏这个人一样。 “铛铛铛,裴青柏,日快乐,江大师亲手设计的,喜欢么?”江絮凑近一步,仰起脖子问。 裴青柏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领带,看着江絮脸颊红红双眸水亮的样子,心都化了,眼底的颜色越来越深,抬手关上门附身凑近。 “嗯,给我带上。” 第36章 能不能轻一点 意料之中,就猜到裴青柏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江絮拿出领带,踮起脚在挂在裴青柏脖子上,熟练的在领口打了个结。 在决定设计领带后,江絮就悄悄练习了好几天,怎么把领带打的漂漂亮亮。 深邃的蓝和若隐若现的银,和裴青柏衣领上的细钻两相呼应,光线照上来时,瞬间点亮了那张面容。 冷峻,禁欲,和无须言说的矜贵。 江絮看呆了,裴青柏戴上领带的这幅样子,比想象中好看太多。 他有些无法理解,那位白月光为什么会不喜欢裴青柏,还想方设法的跑掉。 江絮晕乎的眨眨眼,觉得今天酒喝的有点过了,意识还清醒着,动作却控制不住,一手勾住裴青柏的领带,用力将人往下拉了拉,近距离看着这张脸。 裴青柏被他拉的重心不稳,向前一扑,双手撑在衣柜上,把江絮圈在中间,声音带着蛊惑,“好看么?” “好看。” “喜欢?” “喜欢。” 裴青柏眸光越来越深,两只漆黑的眼漩涡一样攫住江絮,“口说无凭,怎么证明你喜欢?” 这个问题,在江絮跟裴青柏回别墅之前就确认过,又问?是他表演的还不够好吗? 江絮觉得他演技已经很好了,此刻听到质疑,在酒精的作用下恶向胆边,抬手搂上裴青柏的脖子,咬在对方的耳垂。 “长成这样,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天气越来越热,裴青柏身上温度更是烫的吓人,江絮却控制不住想靠近,嘴唇胡乱的擦在裴青柏耳边、脸上,最后找到那两瓣薄唇,张口咬住吮吸起来。 接吻的确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尤其是在微醺后。 醉人的葡萄香气中,带着几分江絮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跳失序的味道。 裴青柏的回应沉默又强势,天旋地转中,江絮被放倒在柔软的床上,背后是真丝被单,有些凉,胸前是裴青柏的胸膛,特别烫。 骤然夹在两种温度间,江絮经不住战栗了一下,那条系在裴青柏脖子上的领带,不知怎么缠绕在他腕上,打了个不算紧也无法挣脱的结。 随即,裴青柏握住他的手臂一抬,环在自己脖子上,江絮被固定在这样一个亲昵的姿态下,无法撤开。 这一刻,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了。 指尖擦过裴青柏后颈的短发,江絮喘着气,沉浸在唇齿交缠的愉悦里,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害怕,黏黏糊糊的挤出。 “裴青柏,你能不能轻一点……” 裴青柏的吻逐渐不再温柔,露出了凶悍的真面目,舌尖几乎抵到江絮的喉咙,转瞬又碾在他的下巴、喉结,最后咬在锁骨那处疤痕上。 “不是你先主动的么?是你亲手把我捡起来的,我要你好好记住。” 裴青柏粗粝的掌心搓热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带着几乎要把两人全都烧毁的暴烈,江絮浑身上下汗津津的,意识迷蒙中,膝盖被大力打开。 “裴州长……裴青柏……” 两节好看的腕骨在领带缠绕下,像被烬风折弯的枝梢,真丝柔软的摩擦在皮肤上,颤动渗入脉搏,又顺着血液流回心脏。 屋外烬风吹拂,江絮喉中的声音被压成断断续续的泡泡,浮上去又裂开。 他有些发疼的抬起腿,企图让贯上来的力道轻一点,这个动作却让下一次的进入更深更彻底。 宛如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水波飘荡,脑中一片昏沉,意识白光炸裂。 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泼下满地的银漆,把江絮眼角那滴泪水染成莹白。 裴青柏把那滴泪舔去,动作轻柔下来,带着怨恨的怜惜,“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小满的夜很长,江絮为自己的主动大胆付出了长久的代价,灵魂在夜色中一次次肆/意狂欢后,身心只剩下疲累。 第41页 醒来时,太阳还没有彻底升起,昨晚睡觉时没拉窗帘,江絮看着窗外青蒙蒙的微光,整个人被裴青柏紧紧裹在怀里,身上一层黏腻的汗。 手腕上留着若有若无的红痕,领带落在床头,江絮皱了皱眉,昨晚在意识涣散前,似乎听到了裴青柏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那个时候,裴青柏心里想的是谁? 江絮看着安睡在旁边的人,答案并不难猜,但作为一个懂事的替代品,不主动提起白月光,不去过多纠结是基本素养。 白月光替身守则从脑中闪过,江絮很清楚,这种交易最忌讳感情的沉沦,他只是喜欢裴青柏这幅皮囊,和年轻有力的身体罢了,一切都是酒精的作用。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昨晚发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达成这桩交易,回馈裴青柏的报酬罢了。 对,就是这样。 江絮揉揉太阳穴,按下纷乱的思绪,想起床去洗个澡,刚动了动,发现腰和腿酸痛的不像他自己的。 察觉到怀里的人想挣脱,裴青柏手臂再次用力,勒到江絮闷闷的嗝了一声,睁开眼,神情幽怨不安,“你要去哪?” 裴青柏还在梦里么?还把他当做那个逃了的白月光? 江絮垂眸轻笑一声,嗓音发哑,“想洗个澡下楼吃饭,有点饿了。” “嗯。”裴青柏又闭起眼缓了几秒,直接抱起江絮走进洗漱间。 人的依赖感很奇怪,好像有过那样的一夜后,即便是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能对彼此倍感依赖。 至少,从前江絮没想过和哪个男人亲密的挤在同一个花洒下。 水淋在身上,江絮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没有完全被水汽覆盖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他抬眸看了一眼,布在自己身上的红痕格外显眼,裴青柏肩上也挂着几道抓痕。 睫毛一颤,江絮难为情的垂下眼,他是军校出身,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肉,但身材锻炼的还不错,肌肉漂亮有型,可与裴青柏一比就太单薄了。 洗漱间里空间开阔,裴青柏偏要贴着江絮,把他半拥在怀里。 热气把江絮的脸蒸的通红,以他的身体素质竟也会腰酸腿软,裴青柏真不是人! 江絮不自在的挪了挪,刚准备拉开距离,裴青柏的手就从身后伸来,按住他锁骨上的疤,“这是怎么弄的?” 江絮低头瞟了一眼,浑不在意,“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枪的后坐力震裂了,包括腰上的枪伤,也是在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裴青柏没有再说话,动作异常轻柔的把他清理干净,用浴巾包着抱了出来。 “我去换衣服,还可以下楼么?” “可以。”江絮把脸埋进毛巾里,小声回答。 见裴青柏围着浴巾走出去,江絮大大呼出口气,恢复了一会儿力气,换好衣服走下楼。 江絮身上的不适整整两天才消散,倒是裴青柏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每天留出时间陪他去医院看望林早月。 林早月恢复的不错,气色红润,连头发都透出些油亮的光泽。 裴青柏没有再折腾江絮,但也比以往更粘人,每晚都要抱着他才能入睡,江絮接受的毫无障碍,他的身体本就很喜欢裴青柏。 没有哪个六月盛夏比现在更轻松惬意,不用去执行任务,也不用在猎场候着,每天睡到自然醒。 别墅里开着风扇,不断把凉风送进来,甚至连炎热都没感觉到。 书房里,江絮躺在裴青柏特意给他安置的躺椅中,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是托燕睿找找来的军校教官选拔考核教材。 不出意外,妈妈在七月中旬就可以进行第二场手术了,医说,第二场手术比第一场风险小,更安全,但恢复时间也更长,至少要在医院观察一个月。 顺利的话,八月末他就可以带着妈妈离开宛城,回到覃南了。 青帮已经覆灭,他在青帮做过红差手的事无从查起,到时候回母校当个教官,想来也挺不错的。 白月光替身守则第三条,预演结束的戏码,掌握好退出权,这段关系是有限的,清醒也好沉沦也罢,最后都要懂得体面退场。 体面退场…… 江絮把资料盖在脸上,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虽然替身在前半段故事中很惨,但最终都过真正的白月光,成为最后的赢家。 想到这,江絮自嘲的扯扯嘴角,他似乎太把小说当真了,参考点手段也就罢了,那些结局本就是作者编织出的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和裴青柏从开始就是欺骗和利用,开头错误,过程错误,又怎么会导向正确的结果。 江絮挪开脸上的资料,扭头看了裴青柏一会儿,任何人都可以对这样一张脸沉沦,他不行。 更何况,以裴青柏的身份,裴氏也会不容忍裴青柏和男人在一起。 他被带到青柏别墅这件事,应该早被裴老爷子知道了,迟迟不来找他的麻烦,是因为裴青柏在护着他。 可裴青柏能为了他与家族对抗多久?就算裴青柏真的愿意,他也不愿。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絮抬手放在胸前用力按了按,压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把目光重新放在眼前的资料上。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打断了江絮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注意力,他偏过头,燕睿带着乔希沅走进书房。 裴青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乔希沅身上穿着规矩的米色短袖衫,白色长裤,像一根行走的面条,没什么精神的来江絮旁边坐下。 “还不是因为你家裴老爷子,我是扛不住了。” 裴青柏反应了几秒,想起之前乔希沅给他打电话,说裴老爷子要乔希沅带他多见见各家千金的事。 “您运气好,迟暮过两天就从西洋回来了,我借这次攒局的机会介绍你们碰个面,免得那群老头子起疑心,在从中作梗。” 乔希沅语调懒懒散散,习惯性的从兜里掏出烟盒,江絮眼神一怔,迟暮?是他知道那个迟暮吗? 裴青柏坐在桌前睨了乔希沅一眼,“出去抽。” “行吧行吧,”乔希沅哼笑一声,看向江絮,“江先要不要一起去?给你也介绍几个漂亮姑娘。” 江絮回过神来,听到这句问话,才明白乔希沅是要攒什么局,就说裴氏怎么可能毫无动静,原来是准备用这样的方式。 让裴青柏多接触些年轻女孩子,万一看中哪个,喜欢男人这件事自然就解决了。 他妈妈还有第二轮手术要做,短时间内,他还不能让裴青柏转头喜欢上哪个女人。 江絮冲乔希沅笑笑,“既然乔大少邀请了,那我也去。” 冰冷阴郁的目光毒蛇般缠绕上来,在裴青柏发作之前,江絮快速接了一句,“我去是为了陪裴州长,介绍漂亮姑娘就免了,我不喜欢女人。” 啧啧,您还怪坦诚的,乔希沅多看了江絮两眼,转头对上裴青柏警告性的眼神,挤了挤眼睛,急什么,开个玩笑。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裴青柏削了乔希沅一眼收回目光,提起电话,脸色先是一沉,转而又变成茫然。 乔希沅和江絮疑惑的对视一眼,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裴青柏愣怔的提着电话,半晌才回答,“我爷爷说,裴舒死了。” 裴舒?裴青柏的爸爸? 第37章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几辆车开出了青柏别墅大门,江絮坐在车上,裴青柏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没反应过来发了什么的迷茫神情。 江絮默默挪过去一点,伸手握住裴青柏的。 有裴公馆的车在前头开路,他们很快就到了多宝寺。 灰白的火山脚下,古老的寺庙静静卧在那,朱红色的外墙斑驳得厉害,轮廓被风雨磨得有些圆钝,一棵老槐树从院墙里探出枝干,有些孤峭。 两扇厚重的木门漆色褪去,露出木头的本质,虚掩着,留出一道幽深的缝。 寺庙周围停着几排黑色轿车,警卫安静的守在四周,没有惊动寺中的人,江絮往外看了一眼,应该都是裴氏的人。 他有些迟疑,万一裴老爷子心情不好向他发难,他倒无所谓,真正为难的会是裴青柏。 另一头,裴青柏打开车门,和他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放开,反而越握越紧,薄唇紧抿着,眼中不见悲伤,却也没有焦距,呼吸浅浅的,胸膛没什么起伏。 江絮看着裴青柏这幅模样,心软下来,刚才的迟疑全都抛到在脑后,走下车,寸步不离的陪在裴青柏身边。 踏入寺内,是一个方正的石板庭院,青苔在石板缝隙里恣意地蔓延,在阴天下绿得发黑,湿漉漉的。 多宝寺这几年没什么香火,平时鲜有人来,靠着裴氏倒也过得去。 客堂里,裴秋实正和多宝寺方丈坐在方桌两侧,清冷而规律的木鱼声隐隐传来。 裴青柏紧牵着江絮,被人带到客堂,燕睿身上有枪不便进去,停步守在了门外。 第42页 “这位是……舍尘的儿子?”方丈须发皆白,看上去比裴秋实还要年长几岁。 舍尘是裴青柏的爸爸裴舒,在多宝寺中的法号。 裴青柏先是对裴秋实颔首打了个招呼,又对方丈点了点头。 “长这么大了,老衲记得,你当年被裴施主接走的时候才八岁,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裴秋实手中拄着龙头拐杖,头发和衣服整理的一丝不苟,肩背挺直的坐在那,是个传统又规正的老头。 在看到裴青柏和江絮十指相扣的手时,裴秋实本就不太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下来,这个不孝的兔崽子,就这么一点儿也不避讳的把人带出来了? 江絮垂下眼睫,这位裴老爷子比之前在州长交接班仪式上时苍老了不少,脸上的褶皱耷拉下来,填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裴青柏挪出半步,站在江絮身前,挡下裴秋实的目光。 “舍尘被心魔困了十几载,最近终于开悟,想通了许多事,也算是放下心魔,摆脱了尘世的束缚,他圆寂前跟老衲提过很多次,不想劳烦任何人,但老衲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你们。” “舍尘已经起龛茶毗,入塔安奉,二位可以为舍尘添一盏长明灯,为他照亮往之路。” 江絮的视线里,只有裴青柏宽拓挺直的背影,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方丈的话,按方丈的意思,裴青柏的爸爸已经按照多宝寺的规矩火化了。 裴青柏小时候的事,江絮听陈启说过一些,因为裴青柏的妈妈难产而死,他爸爸似是疯了,从小对裴青柏特别不好。 伤害来自于最亲的人,这种感觉江絮再清楚不过,对裴青柏来说,或许不见尸体是最好的。 裴秋实手中的龙头杖往地上一点,苍老的声音透出冷冽,“去吧,给你爸点盏灯。” 在寺庙这种地方,裴秋实不想对江絮说什么让人看了笑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难为裴青柏。 但他更不想继续看俩人牵着手分不开的模样,索性打发了去,眼不见心不烦。 “知道了。”裴青柏应了一声,跟着小沙弥走向客堂后的毗卢殿。 毗卢殿落在高阶石台基上,一条镌刻着莲花的丹陛石连接上下,屋脊上的吻兽静默地凝视着天空。 江絮跟随裴青柏踏入殿内,光线骤然变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旧木混合的气息,氛围肃穆又压抑。 殿内空间深邃,最中央的莲花座上,一尊高大的法身佛塑像,坐姿庄严,在幽暗的光线下满脸慈悲。 灯架在排设在佛像两侧,摆在上面的便是长明灯,一盏盏琉璃灯,汇聚成两片温暖的光明之海。 裴青柏无意识的揉搓着江絮的手指,火光打在他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漆黑的眼眸。 裴青柏全然没有按照寺里的吩咐,只是随手选了一盏灯点上,拜了拜,就带着江絮大步离开毗卢殿,穿过长廊,往寺院角西北角走去。 西北角的尽头是个月洞门,裴青柏把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道冗长又干涩的声音,院子里扫的干干净净,空气里除了挥之不去的檀香,隐隐还混着一丝酸涩的药味。 江絮仰着脖子四处张望,刚才在寺外看到的那根槐树枝丫,就是从这个院子里伸出来的。 江絮猜测着问,“这是你小时候和裴叔叔住过的地方吗?” “嗯。”裴青柏在旁边应了一声。 裴青柏带着他从正房前经过,窗台上搁着个素白瓷的净水杯,杯身有水痕反复蒸发后留下的浑浊印记,一圈套着一圈,如同无法平静的心绪。 半个月前,裴青柏还和裴秋实打岔,让爷爷去找裴舒想办法给裴氏留个种,没想到裴舒就这样死了。 裴青柏心中是近乎平静的空洞,像被掏走了什么,但他早已记不起那东西的模样。 他只是失去了一个,从出那天起就失去了的人。 裴青柏踱着步子,来到正房旁边的杂货间前,推开门,里面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这里才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江絮愣在门口,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屋子,潮湿腐朽的霉味迎面扑来,还没有他在青柏别墅中的洗漱间大。 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桌子和一个凳子,再多的光都照不亮这间屋子。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污浊的空气熏得江絮眼睛发酸,他放开裴青柏的手,走到桌前,桌角上染着几块深褐色。 色块在浅色的木桌上宛如几点伤疤,让人难以忽略,江絮好奇的摸了几下,指腹传来干燥粉化的感觉。 他揉搓着指尖,这是,血迹? 江絮环视了一圈屋中,墙上也有这样的痕迹,看形状并不是溅上去的,是日积月累叠上去的。 怎样才能留下这样的血迹,他站在原地思索了半晌,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最符合的猜测。 但他无法想象,裴青柏是在什么情形下,反反复复撞在墙上和桌角上的? 是的,反反复复,否则不会留下这么厚的血迹,十几年都没有风化殆尽。 他怔怔的看向裴青柏,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透过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孩。 裴青柏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从心头翻涌出来,江絮咽了下略微干涩的喉咙,指尖凉的发麻。 不忍再看那些血迹,视线轻转,忽然看到床角放着一片白色的东西。 走过去拿起来,是一张字条,看纸质还新鲜,应该是几天前留在这的。 裴青柏也注意到了,走过来低头凑近。 纸上只有短短的,【这些年头脑浑噩,错事无法挽回,对不起,我也要去向小梨认错了】。 小梨应该是裴青柏的妈妈,纸条上的字迹方正刚毅,有筋有骨,着实不像一个会虐待儿子的人写下的。 江絮捏着粗糙的白纸,感觉肩头一沉,是裴青柏的脑袋靠了上来。 他把手中的纸条一扔,转身抱住裴青柏,企图用体温去煨暖对方那段冰冷彻骨的过往。 ‘对不起’三个字在这间漆黑的小屋和厚厚的血迹前,就跟那张纸一样毫无份量。 八年暗无天日的岁月,无数个被疼痛恐惧支配的夜晚,即便是裴舒疯了,神志不清,但凭什么用三个字就轻飘飘的就掀过? 裴青柏眼眶又干又涩,烧的厉害,但这不是想哭的征兆,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因为裴舒流干了眼泪。 “为什么死的是你妈妈,不是你?” 这句话裴青柏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此时却像沸腾的泥浆从记忆深处喷涌而出。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会原谅。”裴青柏说的很轻,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江絮心内的惊涛骇浪褪去,只余一层密密实实的疼,他用力抱住裴青柏,“嗯,每个人都有不原谅的权利,你不想,我们就不原谅。” 带江絮来到这个院子,裴青柏是故意的,他愿意把所有伤口都翻出来,换取江絮一些心疼。 可再次踏进这个院子中时,心里的闷痛还是无法忍受,更没想到裴舒会在死前恢复片刻清明,留下那句话。 裴舒永远都那么自私,留下三个字就想死的舒心一点么?不,他永远不会原谅。 直到此时,裴青柏心里才有了他爸爸真的死了的实感,心脏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手术,麻药的药效散下去,疼痛后知后觉的释放出来。 江絮的双手还在他背上拍着,声音温柔,“委屈是可以的,不原谅也是可以的,裴青柏,这些都是可以的。” 从裴青柏回归裴氏到现在,他从没到多宝寺看望过裴舒,爷爷和一些长辈总劝他,裴舒毕竟是他爸爸,是给了他命的人,血脉亲缘是怎么都割不断的。 更何况,裴舒是病了,不是真的想折磨他,要学会放下。 只有江絮,无论是忘记他之前还是现在,总是站在他这边,告诉他没有错、可以的,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治好他心底的溃烂。 裴青柏把头埋在江絮脖子中,“你现在站在我这边,就要永远站在我这边。” 耳边的声音嗡嗡的,有些孩子气,又蛮横霸道。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江絮回答的毫不犹豫,反正对于裴青柏,他的欺骗不止一点两点。 在这场感情交易里,江絮注定要对裴青柏一骗到底,可渐渐的,他发现欺骗不了自己了。 江絮跟着裴青柏回到毗卢殿,几排小沙弥在旁边诵经,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刚才在那个院中,他对裴青柏的心疼不是假的。 在佛像慈悲的俯视下,所有谎言都无所遁形,包括他的心思。 刚才那些不可忽视的心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江絮,他在意裴青柏这个人。 第38章 带刺的玫瑰 不同于多宝寺中普通的僧人,裴舒的死,引来不少与裴氏交好的人来点上一盏长明灯。 第43页 一个小小的多宝寺,今天往来的人比猎场中都豪华,江絮陪裴青柏接待了几个老头子之后,就跟着裴青柏往寺外走去。 裴青柏虽然是小辈,但身份地位摆在那,能让裴青柏亲自接待的实际上没几个。 乔希沅匆匆回家后,又跟着乔家的人来到多宝寺,他与离去的裴青柏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看着裴青柏和江絮紧牵的手,嘴里啧了几声。 小柏这是藏都不藏了,直接跟裴老爷子贴脸挑衅呐? 乔希沅看到了,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好奇的目光聚集在江絮身上,只是当着裴氏的面,谁都不敢说什么。 至于裴青柏的提前离场,也没人觉得奇怪,裴舒对裴青柏不好这件事在宛城不是大秘密,有身份的人都多少听说过那么些风声。 刚回到别墅,裴青柏就往楼后走去,站在那个刻着‘林’字的墓碑旁好一会儿。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江絮撑着伞静静陪在旁边,淡淡的火山灰味随着湿气蒸腾出来,有些刺鼻。 绵绵小雨一连下就是好几天,空气又闷又沉,水汽从早到晚粘在身上,怎么也擦不干,人的心情也难以晴朗。 大太阳刚冒出来那天,乔希沅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柏,晚上六点,枫山别墅不见不散。” 枫山在宛城南郊,是宛城周围最高的山群,上面建了一片别墅区,专供权贵富人们避暑享乐。 六月中旬,覃州最热的天气就要来了,去枫山别墅待几天是个不错的选择,裴青柏也该出去散散心。 裴青柏说这次去枫山别墅大概要待三天的样子,江絮想着多收拾几件衣服以防意外。 “给你带这件衣服么?还是这件?”江絮站在裴青柏的衣柜前翻来翻去。 裴青柏坐在旁边应着,不论江絮问哪一件都没意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午,乔家特意派人来接,江絮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告诉林早月有事要随裴青柏离开几天,就一同出发了。 山路又长又蜿蜒,江絮在车里坐久了开始犯迷糊,昏昏欲睡,裴青柏看了他一眼,把他揽在怀里拍了拍。 车的后排空间足够大,江絮索性枕在裴青柏腿上,蜷起膝盖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人已经在枫山上了。 山色苍茫,一群西式小楼错落有致的镶在茂林中,依着山势,巧妙的借用了每一处平台、缓坡,红色的屋顶,奶白色的墙体,远看去就像长在山林中的鲜艳菌子。 四下松涛阵阵,偶尔有从远处传来几声被山峦过滤得几不可闻的汽车鸣笛,别墅区沉浸在被金钱精心营造出的宁静之中。 这片产业,里面也有乔氏一份,至于裴氏,明面上是没有的。 “醒了?” 江絮喉咙有些干,刚动了动手,裴青柏就递来一只水杯,他喝了两口,水杯又被裴青柏自然的接过,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裴青柏的车直接开到一栋小楼前,背靠悬崖,面朝山谷,隐秘性极佳。 建筑是西洋样式,带着宽敞的露台和拱形门窗,墙体五颜六色充满热情,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可以窥见室内一角。 江絮走下车,迎着风,山上果然比宛城里凉快。 “小柏,江先。”乔希沅从另一侧走来。 远离医院和乔家,乔希沅的穿扮又放飞起来,紫色的半透明短袖衫在夕阳下直反光,扣子没系几道,领结松松垮垮的吊在脖子上。 “这栋小楼是最安静最舒服的,特地留给你们,准备了点小惊喜。” 乔希沅把钥匙扔过来,还冲裴青柏挤了挤眼睛,唇间无声的吐出几个字,不用感谢我。 小惊喜?江絮看着乔希沅的神色,怎么感觉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呢。 裴青柏抬腿正准备进去,就被乔希元拦住了,“不着急,先去吃晚饭吧,迟暮应该也到了。” 裴青柏让燕睿把行李放进别墅,牵着江絮和乔希沅向一栋临崖而建的小楼走去。 晚霞将小楼染成漂亮的金粉色,如同苍茫山色中最耀眼夺目的粉宝石,悠扬的音乐被阵阵山风揉碎,送入几人耳中。 门前站着几名警卫在检查请柬,有乔希沅亲自带领自是畅通无阻,江絮走进楼中,就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枝形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无数个切割面将灯光折射成璀璨的金色海洋,照亮了光可鉴人的拼花地板,也照亮了男男女女身上精致的衣饰。 两条长餐桌上,铺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亚麻桌布,上面摆好了酒水和甜点,空气中都充斥着金钱的味道。 江絮看了眼厅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小珍。 似是察觉到了江絮的目光,陈小珍也转过身,两指捏着一杯香槟,遥遥冲江絮打了个招呼。 江絮回以礼貌一笑,嘴角还没收回,与裴青柏牵着的手就被捏了捏。 他仰头看向裴青柏,小声打趣,“好霸道啊裴州长,总不能让我谁都不看,只看你一个人吧。” 裴青柏没有说话,江絮却在那张冷峻的脸上读出三个字来,不行吗。 不少人迎上来跟裴青柏打招呼,似是想拉进关系结交一番,可裴青柏礼貌的嗯完就没有下文了,别人也不知该多说些什么,只好讪讪离去。 走之前,都会好奇的往江絮身上瞟一眼。 “裴州长身边的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好像是猎场里那个保安吧?” “啧,还真是,听说那位保安的身手可不得了,原来裴州长喜欢带劲儿的。” “这气质,我还以为是哪来的新贵,原来是个保安啊。” “攀上裴州长这根高枝儿,怎么不算新贵呢?” …… 三人听力都不错,低低的讨论声尽收耳中,乔希沅抬眼往正在议论的那几人看去,裴青柏的眉毛也压了压。 江絮站在旁边面不改色,这些声音他在猎场就听腻了,只是空气中逐渐萦绕起的烟味让他有些不适。 裴青柏的声音有些冷,“找个安静没烟的地方。” “得,我就是伺候您裴家爷俩的,在家应付完裴老爷子,在这还得伺候您,跟我上楼吧。” 乔希沅嘴里开着玩笑,带裴青柏二人往楼上走。 裴青柏暗暗给乔希沅递了个眼神,他不想再听到那些聒噪的议论,乔希沅会意的点头,表示他会处理。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灯光昏暗,挨着落地窗摆着几排丝绒沙发,用花架隔成几块。 在离楼梯最远的沙发里,有个人正斜倚在那,指尖夹着根细长的烟,背着光,单是身形轮廓就气质不俗。 “迟暮在那边等着,我们过去吧。” 裴青柏点点头,牵着江絮就往那边走。 江絮抽了抽手,“我就不过去打扰你们谈正事了,有点饿了。” 见裴青柏的目光钉在江絮身上不肯放人,乔希沅无奈,“裴州长,江先在这丢不了,您都快把人别在裤腰带上了,给人点自由空间好么?好的。” 说完,就强行拽着裴青柏走了。 江絮好笑的走到另一边坐下,招招手跟侍者点了些吃的喝的。 全景落地窗外,夜幕渐深,山影黢黑,喧嚣与奢华被禁锢在这灯火通明的玻璃罩子里。 这里几乎汇聚了覃州最有钱有身份的人,比起老老实实谋活的普通民众来说,他们站的已经足够高,可还是不够,每天都带着假面,过得汲汲营营。 不知道是为了追逐更多的名利,还是麻木的被名利推着走,无法停步。 江絮突然觉得,回到覃南小镇,在军校当个普普通通的教官就很好。 思绪扬在千里之外,旁边突然陷下去一块,江絮转头,看到陈启大咧咧的笑脸。 “陈启,你怎么在这?” 陈启从侍者手中拿了杯酒,灌了一口,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跟着那个混蛋来的。” 江絮顺着陈启的目光看去,是坐在裴青柏和乔希沅对面的人,他刚才就觉得那人眼熟,碍于裴青柏守在旁边没有细看。 果真是他认识的那个迟暮,世界真小。 迟暮是陈启家资助的学,读书时就帅的很突出,随便瞥一眼,都会被那股好看劲儿刺上一下,留下深刻印象,活一朵带刺的玫瑰。 四年过去,迟暮的五官愈加锐利,眉眼深浓,烟雾缭绕里,那股好看劲儿极具攻击性。 侍者很快就把吃的喝的端过来,江絮用叉子扎起一块牛奶酥放进嘴里,“你是想写几篇迟暮的丑闻,把人搞黑搞臭么?” 陈启眼中凶光毕露,笑容冷硬,“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江絮立马点头应和,可看陈启盯着迟暮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想要却迟迟无法得到的玩具。 他太了解陈启了,这俩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应该是察觉到陈启的目光,迟暮转头看过来一眼,眼中惊讶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眼尾挑起,带着钩子。 第44页 江絮看着迟暮的模样,和乔希沅一样风流,难怪两人能玩到一块儿去。 见陈启手里的勺子都快捏变形了,江絮用胳膊肘推了下陈启。 “听说迟暮这次回来,是和覃州官方谈意的,关于医疗设备器械什么的,要是你实在恨他,我跟裴青柏吹吹枕边风,给他们搅黄了怎么样?” “和官方的意做不成,你再去报社给他登几篇黑料,他很快就在宛城待不下去了。” 对于迟暮的事,江絮每天听裴青柏和乔希沅打电话,也知道些,他竭力憋着笑,摆出认真的表情跟陈启提议。 陈启脸上一怔,“呃,万一耽误了裴州长的正事,不太好吧?” 江絮摇头,“这有什么?迟暮做不成,总有人做得成,你说呢?” 陈启的笑容有些干巴,“杀鸡还用不着宰牛刀,对付那个混蛋,我自己就可以。” 江絮长长的哦了一声,“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江絮低笑一声,再次看向迟暮的眼神意味深长。 另一边,迟暮和裴青柏、乔希沅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他往江絮和陈启的方向扫了一眼。 “既然还有人在等着裴州长,我也不多占用你时间了。” 裴青柏点了点头,站起来就朝着江絮走去。 乔希沅无奈的摇头,端起酒杯,“小柏就这样,一天天痴汉似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做正事还是很靠谱的。” 迟暮也端杯和乔希沅碰了一下,目光流连在陈启和江絮之间,若有所思。 第39章 你的脾气很不乖 在裴青柏走过来之前,陈启就快速招呼一声溜了,江絮用叉子扎起一块牛排,塞进在他身边坐下的裴青柏嘴里。 “谈的还顺利吗?” 裴青柏嗯了一声,探究的盯住他,不经意问,“你认识迟暮?” 江絮点点头,又给裴青柏嘴里塞了一块,“认识啊,迟暮以前也在覃南读书,是陈启家资助念的,他现在能发展成这样还挺厉害。” 说完,江絮就发现裴青柏眼神沉了下来,那种让他发毛的怨恨又从眼底趴了上来。 江絮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但还是柔声哄着。 “我和迟暮也不熟,是因为陈启才见过几次,说话都没超过五句,至于陈启,你看不出他是跟着迟暮来的么?” 裴青柏咽下最后一口,偏过头拒绝了江絮的投喂,迟暮离开烬风岛四年之久,江絮都能记得,却独独忘了他。 江絮捏住叉子挑着一块牛排愣在那,实在不明白又怎么得罪了这位大爷,气氛冷了几秒,最后把那块凉了的牛排塞进自己嘴里。 这就是他作为替代品的代价,时刻要承受对方阴晴不定的脾气,道理江絮都懂,他也曾觉得这是他该付出的,很公平。 可心里还是遏制不住的冒出许多委屈,要是换做那位白月光,裴青柏肯定是舍不得发脾气吧。 凉了的牛排,一点都不好吃。 江絮兴致缺缺的放下刀叉,又捏起几颗葡萄默默吃着,罕见的没有去哄裴青柏。 空气里掀起一阵淡淡的香风,两名青春漂亮的女孩儿端着酒走过来,坐在两人对面。 江絮不动声色的扫了两眼,一个笑容甜美,一个爽朗时髦,两人举止优雅,都是大家千金,她俩就像没看到他似的,都把目光锁在裴青柏身上。 “裴州长,久仰大名。” 裴青柏往沙发里一靠,端起酒杯,嘴角揣着难以琢磨的弧度,收起了往常的冷峻与距离感,与对方轻轻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一响。 “之前总听说裴州长不解风情,现在看来都是流言。”甜美女孩脸上飞起红霞。 两名女孩逐渐大胆起来,轻声细语的交谈,裴青柏偶尔也会应和上几个字。 江絮静静坐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着葡萄,很快就把自己塞成了仓鼠,腮帮子鼓起,心里的不爽越膨胀越多。 裴青柏的余光往旁边一扫,把江絮微微拉下的眼神,紧抿的唇线尽收眼底,就你会玩那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裴青柏眼底噙着隐晦的笑,似是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应酬中,无论两个女孩儿抛来什么样的话题,都能接上几个字。 相貌优越,学识渊博,谈吐有度,家世显赫,裴青柏的确是覃州这些女孩儿们眼里的最佳选择。 三人相对而坐,和谐融洽,江絮感觉自己被一块无形的玻璃隔开了,格格不入又多余。 往常,就算裴青柏再忙,江絮也能感受到时不时落在身上的目光,今晚,从那两个女孩儿坐下开始,裴青柏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他。 裴青柏为了那位白月光奋力爬上州长这个位子,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感情,在这两个女孩面前竟摇摇欲坠。 江絮红唇紧抿,不行,裴青柏的性向暂时还不能被掰回去,起码在林早月做完第二阶段手术之前不行! “听说裴州长最近在做便民医疗,是有利于老百姓的好事,回去我一定让我爸爸多多支持。” 裴青柏说了声谢谢,刚准备伸手去拿酒杯,安静坐在旁边许久的人突然倒在自己身上。 江絮眼下浮着艳丽的薄红,声音软软的吹向耳边,“这个酒怎么这么烈?有点头晕,裴青柏,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杏眸中水光潋滟,裴青柏去看江絮的酒杯,一眼没看住,他就把一整杯酒喝完了? 以江絮那点可怜的酒量,那一大杯威士忌足够他晕乎一会儿的。 “不好意思,失陪。” 裴青柏礼貌的和两个女孩招呼一声,在俩人不解与震惊的目光里,抱起江絮就往楼下走去。 江絮搂住裴青柏的脖子松了口气,脑子有些晕,走出门经风一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上当了。 伸手拽住裴青柏的领子,“裴青柏,你故意的。” 头顶响起低沉的笑声,听上去心情很好,裴青柏说,“你吃醋了。” 江絮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感情真是个会让人变笨的东西,他无法控制自己在意裴青柏。 他没有说话,沉默的靠在裴青柏肩上,闻着那股清新的,和他衣服上相同的洗衣粉味道。 很快,江絮就被裴青柏抱着走进乔希沅特意给他们挑选的小楼中。 一楼是餐厅,客厅和一个大阳台,裴青柏随手按了一盏灯,抱着人直接往楼上走。 楼上面对着悬崖的那边是一块落地窗,山峦景色尽纳眼中,手工地毯如同柔软的画卷,铺满整个区域。 裴青柏打开灯,把江絮放下。 江絮晃悠悠的站在地上,往屋里看去,才明白乔希沅说的小惊喜是什么。 卧室外的红木书桌,边缘打磨的浑圆,桌腿是特别加固过的。 桌前一把高大的高背女王椅,看似是给人休憩用的,但扶手内侧有两个锁扣,扶手和凳腿的设计,显然也考虑了把人‘安固’在内的用途。 桌子旁的紫檀木立柜里,除了有各类雪茄、酒水,最上层却悬挂着丝带、天鹅绒眼罩,不用材质的软鞭,还有一些金属、玉石做的小玩意。 这分明是个危险的牢笼,等待着一场刺激的游戏。 江絮定定的站在那,酒劲儿上涌,面红耳赤。 裴青柏淡然的打开立柜,拿出酒和酒杯,坐在那把女王椅上,向他看过来一眼。 江絮胸前起伏了一下,大着胆子走过去,坐在红木桌旁边的圆凳上,他不敢去看裴青柏,只能把眼神紧紧钉在酒瓶上。 裴青柏却像会错了他的意,“你还要喝?” 江絮迟钝的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可以陪你喝一杯。” 裴青柏挑了挑眉,似是看不起他的酒量,但还是给他倒了一小口推过去。 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江絮不可避免的想起裴青柏日那天晚上的疯狂,心里有些紧张,扒拉着手中的酒杯。 屋里静悄悄的,裴青柏半晌都没说话,江絮忍不住抬起头。 裴青柏捏着酒杯,漆黑的眼眸不知道在看哪里,窗外是枫山沉沉的夜,不远处别墅的零星灯火如鬼火。 酒杯里散出孤寂的醇香,和裴青柏脸上那股冷峻的气息融为一体,化为一座充满故事的雕像。 江絮长眉微微皱起,“你在想什么?今天不是谈的很顺利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在想谁,然而,这是他作为替代品永远都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裴青柏沉黑的眼眸转过来,盯住江絮,“在想……怎么有人能这么无情,把一个人的回忆说扔就扔,只留下我的感情五年半未果。” 江絮硬憋着没问,裴青柏倒主动说出来了。 五年半,居然有这么久么,怪不得裴青柏会这么执着,宁愿留一个替代品在身边也不愿放下。 裴青柏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五年半对他来说,太漫长了。 江絮用力吐出一口浊气,把杯子里的葡萄酒仰头喝掉,也好,裴青柏对那位白月光的感情,对他来说就是最后一道安全锁,阻止他沉沦到底的锁。 第45页 在那之前,暂时,暂时纵容一下自己吧。 他撑着头对裴青柏粲然一笑,“那你还真是个用情专一的人。” 裴青柏静了几秒,倾身凑近,“你呢?有过什么深刻的感情么?或者,忘记过谁么?” 江絮想也不想的摇摇头,“没有,我这两年都在攒钱还债,哪有时间去谈感情,至于,忘记过谁……” “应该是忘记过什么,但那都是些不好的事。” 江絮回答的很老实,书上的确是这么说的,癔症就是忘掉很多痛苦的记忆,如果有过什么美好的感情,不应该忘记才对。 “不好的事?” 裴青柏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随后笑起来,笑的泪光闪烁,曾经说他是很好的小孩的人,现在却说是忘了不好的事? “你笑什么?”江絮嘟囔一声,伸手去戳裴青柏的脸。 裴青柏冷冷的偏过头,声音很凶,“走开。” 又发作了?一提起那位白月光就不高兴是吧? 换做半小时前,江絮也许就沉默着扁扁的走开了,等他的情绪散去再来哄裴青柏。 但现在他有酒劲壮胆,倔脾气犯了,起身拉上窗帘,按灭几盏灯,走过去撑在椅子扶手上,把裴青柏圈在里面,居高临下。 “裴青柏,你的脾气很不乖。” 江絮手指抹过裴青柏的眉毛、脸颊,捏在他的下巴上,他偏要裴青柏看着他,看清他这个替代品。 就算五年半再长,当下,此刻,站在裴青柏面前的人是他。 裴青柏眸光沉沉,喉结不自觉滑了滑。 江絮见状,勾起红唇,端起酒杯往裴青柏嘴里灌了一口,发出危险的邀请,“你想不想试试,这个椅子怎么玩?” 男人嘛,容易被欲/望驱使的动物罢了。 他不给裴青柏回答的机会,坐在裴青柏腿上,凑过去轻轻吻去裴青柏嘴角的酒渍,“我想试试……” 下一秒,江絮的手腕就被裴青柏提起,放在椅子扶手内侧的锁扣边,吧嗒一声,被皮圈箍上了。 瞬间,江絮成了禁锢在裴青柏怀里无法挣脱的囚徒,他试着挣了挣,挣不出,锁扣出乎意料的牢固。 裴青柏抬起那双怨恨的眼,声音沙哑,“还试么?” 裴青柏摸出江絮随身带着的枪扔在桌上,顺手解了衣服,狭长漆黑的眼中暗色涌动,一副不管江絮回答什么,都不准备放过他的模样。 江絮咽了下唾沫,热度隔着衣料,源源不断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处散开。 裴青柏卡住江絮的下颌,把剩下那半杯酒都灌进了江絮嘴里。 酒进的太急,江絮吞咽不及,紫红色顺着嘴角溢出一道,亮晶晶的顺着白皙的脖子滑下,一杯葡萄酒江絮没喝几口,就全进了裴青柏贴上来的嘴中。 唇齿在浓烈的酒香中缱绻厮磨,裴青柏把江絮下巴和脖子上的酒痕吻去,嘴唇滑下,咬开了他的衬衫衣扣。 大手按在江絮腰/窝上揉搓着,又烫又麻,似是十分清楚怎么让他神经打颤。 江絮直发软,却被灼热的大手牢牢箍住,裴青柏松了松领口,挺起腰,让自己更彻底的嵌入对方的世界。 在这种被动的坐姿下,江絮所有细微的反应都无所遁形,情/动中本能的想去抱裴青柏,寻求一份安抚,手腕却被固定在椅子上挣脱不出。 “裴青柏……抱抱我……” 第40章 那我轻一点 裴青柏环住江絮的薄腰,依言抱住他,进行着一场对遗忘者的酷烈惩罚。 直到江絮发不出声音,裴青柏才解开锁扣,抱着人往浴室中走去。 江絮靠在裴青柏胸前,耳边是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 浴室空间很宽阔,里面没有刺目的主灯,只墙壁上嵌着几盏昏暗温暖的氛围灯,江絮被轻轻放到铺着软垫的浴池边缘。 热水哗啦啦注入,很快就填满了那个足够容纳三五人泡进去的浴池,蒸腾而起的水汽模糊了玻璃和镜面,柔和了彼此的轮廓。 江絮被轻柔的放入水中,裴青柏也扯下衬衫一起泡进来。 他低头看了眼满身红痕,再看看好整以暇的裴青柏,怎么每次狼狈的只有他,他昏昏沉沉往后一靠。 “裴青柏,你太凶了。” 裴青柏伸手捞住他的腰,免得他磕在浴池边缘,“遗忘的人,也好意思说别人凶?” 酒劲还没有彻底散去,江絮立马皱起眉抗议,“我是忘了些事,可又不是我不要你的感情,这笔账也能算在我头上?” 水汽沾染在江絮细密的睫毛上,杏眸湿漉漉的,红唇压着面带不满,和刚才那个大胆引诱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絮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毫不退让的和裴青柏对视。 裴青柏似笑非笑的靠近几步,把江絮抵在浴池角落,声音沉的可怕,“你是说,你要我的感情?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就算不好你也要?” 裴青柏一口气问了很多,江絮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脑子却被酒劲麻住了,想不明白。 但他还是点点头,“要,我要的。” 只不过,这个‘要’是有时限的,截止到林早月痊愈之前。 裴青柏细细端详着江絮的表情,又逼近一步,提起江絮的脚踝把人抱起来,俯身叼住那两瓣红唇。 “嗯,那我轻一点。” “裴……” 江絮的话被堵回喉咙中,怎么又来。 水中无处着力,江絮只能紧紧攀住裴青柏的肩背,喘/息声盖过水声,在涟漪一圈圈散开的浴池中,看到自己的小腿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江絮认命的闭上眼,算了,裴青柏,这是在感情交易结束之前,最后一次骗你了。 摆在浴池边台面上的瓶瓶罐罐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无人在意。 江絮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这一觉前所未有的沉。 梦里,他与一个人共同训练、演习,研究出许多用于配合的暗号,还手把手教对方怎么开狙击枪,可他怎么都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看身形,很像裴青柏。 是裴青柏么? 梦里的他还在覃南军校,他那时压根就不认识裴青柏,怎么会是…… 砰—— 耳边炸开一道枪声,分外响亮,江絮猛地睁开眼,浑身戒备,伸手就去摸枪。 一只大手揉在他头上,裴青柏的声音同时传来,“被吵醒了?” “嗯?”江絮的动作停在原地,裴青柏穿着真丝睡衣坐在旁边揽住他。 这不是梦里,是枫山别墅。 江絮缓了缓神,这种醒来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肯定是昨晚太累了。 枪声还在寂静的枫山中回荡,无比清晰,江絮甚至能通过枪声听出开枪的人在哪个方位。 他接过裴青柏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口,“外面怎么了?” 裴青柏拍着江絮的脊背安抚,“应该是青帮那几个漏网之鱼,想趁我们出来报复,不用担心,燕睿已经带人去清理了。” 这样么,青帮那几人也是被逼得狗急跳墙了,跟着裴青柏的警卫都是从部队出来的,哪那么容易得手。 “准备不穿衣服到什么时候?” 经裴青柏一提醒,江絮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身上的痕迹经过一夜更深了,羞赧的低下头,急忙寻找衣服。 视线游移间,看到床头上挂着几副银色手铐,小巧精致,内圈还裹了一层黑丝绒,江絮眼睛一烫,蓦然感觉腰更酸了。 裴青柏垂下眼眸,江絮白皙的皮肤上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没忍住捏起江絮的下巴亲了一会儿,伸手勾过床头的睡衣。 “我来。” 裴青柏贴心的给江絮穿好,又抱着人进洗漱间收拾干净,然后来到桌子前坐下,早餐摆的满满当当,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还是昨晚那个椅子,撕坏的裤子正静静躺在地摊上,来枫山别墅之前,他多拿几件衣服也不是为了防这种意外啊。 江絮一张脸都熟透了,坐在裴青柏怀中不自然的动了动,“我自己可以。” 裴青柏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 低沉的声音哑下几分,带着危险的意味,江絮一怔,立马安静下来,趴在桌前埋头苦吃。 “在燕睿把人清理完之前,就在别墅里歇一天吧。” 早餐过后,裴青柏就抱着走江絮下楼,两人倚在阳台上的沙发中晒太阳,他的双脚彻底成了摆设。 阳台地板也是透明的,躺在这就像完全置身于山峦之中,四周都是机勃勃的绿。 江絮躺在裴青柏胸前,通过玻璃反射出的虚影,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他真是无可救药,竟然会把梦里那个朦胧的人影当做裴青柏。 先前绑在他手上的领带、锁扣,其实也是可以挣脱的,军校里教过在各种情况下的挣脱方法,只是他不愿。 是他的身体不愿,还是心里不愿,他已经分不清了。 第46页 他对裴青柏的感情,披着欺骗的外衣,不知不觉中堆在心底,很久之后突然发现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难以清扫。 他试图去寻找这些情感的来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他把两个多月来的回忆翻来覆去想了个遍,也没找出蛛丝马迹。 或许是与裴青柏第一次在猎场见面,心跳失序的那瞬间,又或许是与裴青柏见的每一面,他心里不自觉掀起的紧张,爱意悄无声息又无孔不入,寻不到头绪。 江絮抬起手,对着玻璃上的虚影,隔空弹了一下裴青柏的额头,无声的叹了口气。 枫山别墅被裴公馆和乔氏的警卫重重围着,所有人都尽量不外出,江絮被折腾的没什么力气,待在屋里休息也好。 到第二天下午,带人把大半个枫山都翻了一遍的燕睿才回来,和裴青柏汇报完,解除了对枫山别墅四周的警戒。 乔希带着迟暮来寻裴青柏继续谈事情,几人走到枫林中的一处亭阁中。 亭阁四壁和穹顶都是玻璃拼成,依偎着几棵枫树,空气清新视野无垠,光是待在这就会全身心放松下来。 三个人坐在角落中帅的各有千秋,比枫山上的风景更引人注目,姑娘们的眼神在三人身上来来回回,就算得不到,近距离欣赏一番也是好的。 江絮坐在和他们一墙之隔的屋外,是一方天然云石凿成的茶台,四周配了几个藤编的座椅。 陈启蹲在旁边,在紫铜香炉下了把火,往里面扔了几个红薯,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红薯。 江絮好笑的撑着头,陈启不是跟着来蹲迟暮的黑料吗?每天跟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能蹲到么? 陈启拿木棍翻着红薯,一抬眼看到江絮的笑容有些古怪,“笑什么?” “笑你,这个炉子是点香的,你在拿它做什么?” 陈启理直气壮,“这么好个炉子,不烤红薯多浪费。” 很快,红薯的香气就从炉子里溢出来,江絮的鼻子嗅了嗅,还真感觉有点饿了。 陈启掀开盖子,用木棍戳戳,翻出个最软的扔给江絮,继续扒拉剩下那几个,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不禁想起读书时。 “我们还在覃南军校的时候,每次出去演习都是挖红薯烤来吃,那时候负责烤的还是裴照,那小子心能偏到蓝星海外去,我想吃的时候永远不理,一说是给你拿,就让我挑最大的最软的。” 江絮刚把红薯扒了皮,烫的在那倒腾手,听到陈启隐隐带着怨气的控诉,笑着把扒好的红薯递过去,“亏你记了这么久,喏,这个先给你吃。” 手刚伸出去,玻璃后两道目光齐刷刷的甩过来。 江絮顿时有种后背被利器戳穿了的感觉,转过头,裴青柏和迟暮正定定的看着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江絮默默坐回椅子中,收回捏着红薯的手,老老实实塞进自己嘴里。 裴青柏一拍衣袖站起来,“暂时就这样,等回了宛城去看看东西,没问题就先买一批,等第一个试验点选好就大批购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迟暮笑了笑,摸出烟盒递向裴、乔二人。 “我戒了,你们抽吧,我出去看看。”裴青柏说着,直奔江絮走了出去。 迟暮嗯了一声,把烟点着叼在嘴里,转头向外看。 江絮手里的红薯还剩下小半,他刚扒了皮,就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他的胳膊,哇的一口全都吃掉了。 裴青柏弯下腰,伸手撑在椅背上,“饿了?” “有点。” “带你去吃饭,这红薯哪来的,一点都不甜还能吃这么香。” 江絮无奈的起身,丢下朋友跟裴青柏往小楼的方向走去。 晚饭桌上,看着摆在眼前的香煎红薯饼、红薯芝麻球、拔丝红薯,这是准备让他一次性吃到吐? 好在裴青柏也没有恶劣到底,还点了别的菜。 江絮戳了戳裴青柏的脸,“你是不是少拿了什么东西?” “还差什么?我去拿。”裴青柏认真扫了一眼桌上,随时准备起身。 “差瓶醋。” 第41章 暴雨 大部分宾客陆续离开了枫山别墅,迟暮下山后,陈启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裴青柏看江絮喜欢山上的景色,干脆陪他多住了几天,偶尔抓着江絮研究一下别墅里那些小玩意怎么玩。 只是辛苦了燕睿,为了覃州的事,每天被裴青柏使唤着山上山下来回跑。 江絮躺在崖边枫树下的吊床上,吹着山风晒着太阳,这几天,他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那道模糊身影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按照‘裴照’这个名字在陈启嘴边出现的程度来看,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应该就是裴照。 裴照,裴青柏,两人都姓裴,是不是太巧了点? 江絮枕着一条手臂,看向旁边的玻璃亭阁,裴青柏正在里面处理覃州公务,燕睿拿着文件站在旁边,手上急急忙忙记着。 江絮冲亭阁旁边的警卫队长一招手,警卫好奇的指了指自己,见江絮点头,大步走过来。 “江先,有什么事么?” 自从江絮住进青柏别墅,除了燕睿外,就这位警卫队长出现的次数最高,无论裴青柏去哪,都是这位警卫队长带人护着。 江絮坐起身来,“没什么大事,随便聊聊,你跟着裴青柏多久了?” 虽说警卫队长没有陪聊的职责,但他也清楚江絮在裴青柏面前的地位,站在一边身形笔直,“两年多了,裴帅在红枫基地时我们就跟着他了。” 江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么说,你对裴青柏还算了解?” 警卫队回答的很谨慎,“也不敢说十分了解。” 江絮笑了一声,“不用紧张,是我对他的过去知道太少,不知道他在哪里长大,去过哪里,喜欢什么,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听江絮语气诚恳,警卫队长的神情松了松,“裴帅的过去可能有些枯燥,活中除了训练没有别的,裴老元帅一直很看重裴帅,对裴帅的教育也很严格。” 江絮侧头看向裴青柏,倒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裴青柏是裴氏的独苗,小时候又被他爸关在多宝寺过得不好,裴老爷子把裴青柏接走后,肯定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裴青柏会去过覃南军校,或者去过覃南小镇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么,江絮抬眼笑了笑,“这样么,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江絮态度温和,警卫队长的语气也跟着柔下来。 “江先客气了,其实,如果您想了解裴帅,可以直接问他的,裴帅虽然很少主动说什么,但您亲口问的话,他肯定告诉您。” 这个警卫队长倒是挺了解他家少帅的,看得出来,裴青柏跟这些下属们关系不错。 江絮嗯了一声,把人放走,继续躺在吊床中发呆。 裴青柏和裴照毫无关联,他之所以错把梦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当做裴青柏,大概是他每天和裴青柏待在一起,活和情感都被裴青柏占据太多了。 至于亲口问裴青柏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以裴青柏的脾气,如果他真的跑去问裴青柏有没有去过覃南,裴青柏指不定会联想到哪里去,一肚子没必要的闷气,最后挨罚的还是他自己。 江絮抬起胳膊挡在眼前,遮住透亮的阳光闭目养神。 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身心放松,对时间的感知也迟钝了,不知道在吊床里躺了多久,江絮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捞了起来,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江絮抬起胳膊,自然的搂住裴青柏,“忙完了?” “嗯,去吃饭。” 在山上懒散了足足六天,他们准备下山回家时,乔希沅愁的眉毛都抹不平,“唉,裴老爷子吩咐的任务没完成,我回去怎么交代?裴州长,您给我支个招?” 裴青柏坐在车里淡淡一笑,“你跟他说,让他自己来找我。” 车门砰的关上,裴青柏对燕睿点点头,一列黑色轿车开始向山下开去。 乔希沅扑了一鼻子汽车尾气,这话他能跟裴老爷子说吗?要是裴老爷子说话好使,还用得着他? 山势陡峭,下山路比上山时走的还慢,几辆轿车刚走到一半,原本清澈的天际突然暗了,毫无征兆被浑浊的灰黑色覆盖。 山间光线变得诡谲,透亮的日光过滤成一种沉闷煞白的色调,仿佛暴晒过度的相片底片。 江絮把窗户降下一条缝想透口气,外面的空气同样粘稠沉重又刺鼻,预示着一场暴雨要来,他长眉皱起,直觉认为今天不是个下山的好时间。 他不喜欢雨。 车子已行至盘山路的一半,再折回去未免过于折腾,江絮不愿提出这样矫情的要求,忍着心里的不适,又重新关上车窗。 注意到江絮脸上的烦躁,裴青柏把人往怀里揽了揽,“怎么了?” 第47页 江絮摇摇头,身子一歪彻底靠过去,嵌入裴青柏的臂弯中拱了拱,寻几分安心。 以往下雨时他也不舒服,但都能忍,可现在坐在裴青柏身侧,他觉得也不用事事都忍着。 关上车窗不久,第一滴雨硕大而沉重的落在车窗上,“啪”的一声,响亮的令人心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无数雨点轰然坠落,盘山路瞬间变成一条闪着明亮幽光的黑色缎带,沉闷的哗哗声,将整个枫山笼罩在水雾迷蒙的牢笼里。 燕睿放慢车速,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左右摆动,刚刮开一片清晰,更密集的雨水立即覆盖上来,视线所及都是模糊扭曲的影像。 身体的不适逐渐神渗进胸腔,江絮靠在裴青柏肩上,把自己陷入阴影里,企图压下那股难受的感觉。 车子速度仿佛蜗牛在爬,燕睿从后视镜看向裴青柏,“裴帅,外面雨太大,继续往下开和赌博无异,太危险了。” 裴青柏正看着车窗外,视线受阻严重,的确不宜继续开下去,点点头应道,“找个安全的地方停车。” 所幸枫山上不会发过滑坡、落石,等雨势小点再下山是最妥当的。 裴青柏刚说完,车身猝不及防猛地一滑,快速向悬崖侧倾去。 尽管瞬间就被燕睿控制住了,但刹那间的失重感,还是让车上三人呼吸一窒,车厢中只余三道沉重的心跳声。 引擎声和雨声混合成的轰鸣打在江絮脑仁上,他双手冰凉,浑身开始颤抖。 江絮一头卷毛都炸起来了,无措中本能的往裴青柏怀里钻,封闭的车厢内空气越来越稀薄,难以呼吸,脑中闪过大量混乱的画面。 “江絮?” 裴青柏拿起江絮攥紧的拳头,想要打开江絮的手指让他放松,却怎么都掰不开,又不敢真的用力。 “江絮,怎么了?你看着我。” 裴青柏焦急的声音传入江絮耳中时,就像隔了十几条街巷嗡嗡的听不真切,他只是下意识的看向裴青柏,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每一次短暂的刹车,车身轻微的顿挫,都像烫红的针,刺向记忆深处那个严密封闭的角落。 鼻腔里充斥着油味,铁锈味,泥土味,还有一股让人恶心想吐的血腥味透过记忆钻了出来。 一段记忆猛地从空白中抽离,砸在江絮面前。 两年前,江絮从烟馆搬回他爸形似枯槁的尸体,口鼻中充斥着浓烈的烟味,呛的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门前那棵红艳艳的枫树下,天空阴沉的像烈火燃烧后的余烬。 双脚麻木的迈出,江絮走在覃南小镇的石板路上,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想找个能透口气的地方。 豆大的雨点从天际砸下来,掉进他眼眶,又顺着脸颊滑下。 几个脚步声藏在雨声中,警惕感唤醒了江絮的思绪,手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可他的枪在离开军中那天就上交了。 被几个枪口的指着,江絮被迫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你们是什么人?” 车厢里透着血腥味,雨点压抑的打在车窗上,江絮扫了一眼车上其他几人,各个都凶神恶煞,手上带着枪。 “江絮是吧,你爸欠了我们那么多钱,你都看到了吧?” 果然是青帮的人,江絮拳头紧握,“看到了。” 坐在江絮旁边的人脸上戴着副墨镜,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对方触在自己脸上的视线,野兽一般。 “父债子偿,你家那个小酒坊和老宅子,勉强能抵十多万,剩下的你准备怎么还?” 直觉告诉江絮,接下来会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路等着他,一旦踏入就是万劫不复,他拧起长眉。 “酒坊还能赚钱,我妈会经营好它,其他的我会想办法去赚。” 对方讥诮的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破江絮的天真。 “赚?就凭你这个被覃州军赶出来的普通士兵?四百多万,你这辈子都赚不够,我们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现在给你一条路,加入青帮,以你的枪法,肯定能成为最值钱的红差手,随便完个任务就能赚上六位数的佣金,比你打工来的快。” 车子驶出镇子越开越快,江絮浑身血液加速,却比车窗外的秋雨更加冰冷,他竭力稳住身形,声色坚定。 “能赚钱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非要加入青帮。” 他努力考入军校,就是因为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不说太远,起码能保护覃南,保护林早月。 他才二十岁出头,意气风发,胸中怀揣着炙热的光明,让他加入青帮,从守护者变成刽子手,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差别? 而且他答应过一个人,要一起加入覃州军。 耳边骤然爆开嗡鸣,他答应的……是谁? 第42章 玫瑰还是月季 答应了谁? 记忆到这里开始扭曲,攥住江絮的神经大力蹂躏,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反复念叨着同。 “我不能加入青帮!我不当红差手!我不去……” “好,不加入,青帮已经不存在了,不怕,不怕,他们再也欺负不到你了。” 裴青柏把江絮揽在怀中,平日里温柔的杏眸此刻被恐慌和抗拒占满,直直着盯着前方,就像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 盘山路上,裴公馆的几辆车找到一片安全的地方停下,燕睿徒劳的打了把伞走进暴雨中,去查看其他车辆的情况,把空间留给两人。 裴青柏抽出毛毯把两人裹在一起,脸颊贴着江絮的额头,手掌贴在江絮的背上,尽力安抚着。 “我不能,我不能加入青帮……” 江絮仍陷在记忆中,那个暴雨中的车厢,不论青帮那人的眼神多么凶恶,他始终梗着脖子没有点头。 见江絮一脸倔强,带着墨镜那人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车子开始在雨中疯狂加速,连续滑出几个弯,轮胎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江絮本能的伸手撑在前排的座椅上稳住身形,还没回过神来,就听砰的一声,车前窗上炸开一朵血花。 一个佝偻的身影被撞飞,摔到前车窗上又再次被撞出去,在雨中扬出一道血线。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静音键,天地间只有黑白灰,唯有那抹血色咄咄逼人。 江絮僵硬的转转头,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推车翻到在路边,东西撒了一地,沾满脏污,茫茫雨中,看不见小车的主人落在了哪里。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怔怔看着雨刷将车窗上的血花一点点刮去,车窗上很快就干净如初,江絮的视线里却蒙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挥之不去。 雨点越来越大,敲击在车身上的声音铺天盖地,把江絮的原则和信仰击得粉碎。 半晌,墨镜下终于投出两道满意的视线,那人伸手在江絮肩上拍了拍,“你妈还在家等你吧?江絮,听人劝吃饱饭,别犟。” 江絮胸中冰冷,人分明那么长,他却在这一刻死了,嘴唇颤着,“知道了,处理完覃南的事我会去的。” “聪明才能活得久,我看好你。” 不一会儿,车子开回覃南小镇,江絮被丢下后,跌跌撞撞的撑在路边干呕起来,仿佛浑身都沾满了血腥味。 江絮跑出镇子外,红着一双眼找了很久,从头到脚浇被雨了个透,却再也没找到那辆小车,和被撞飞的人。 拖着沉沉的身躯回到县城,不知怎么的,他停在了两扇紧闭的大门前,门上挂着铁索。 雨帘在天地间浇出一片浓雾,江絮费尽力气也没想起那两扇大门后是谁的家。 不知道是想不起来,还是内心深处在抗拒他想起来,光是看着那两扇门的轮廓,就有更深更绝望的悲伤洪水般冲出心脏,涌上眼眶。 记忆再次清晰起来时,江絮拿着几包香烟回到家,坐在角落里一根接着一根抽起来,喉咙里像灌入了腐蚀性的东西,又烫又痛。 手指颤抖着夹住烟,江絮咳得肺都快出来了,终于,在他咳出几口血时,人昏昏沉沉的倒了下去。 “江絮,江絮?” 裴青柏手忙脚乱的给江絮擦眼泪,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净,一如车窗外的暴雨。 裴青柏心疼的快要死掉,觉得就那么灭掉青帮实在太便宜他们了,他们到底是怎么逼迫江絮的? 裴青柏伸手将车窗降下一条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他小心翼翼把江絮护在怀里,不让雨水飘在江絮身上。 大雨滂沱,低沉的童谣声从车厢里传出。 “花开明早小池塘,摇篮摇过老弄堂,桂花香,夜长长,摇篮摇过青灰墙……” 童谣声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梦魇般的记忆逐渐从江絮脑海中褪去,意识紧接着陷入无边无际的泥淖中,昏昏沉沉,只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嗓子也干的疼,快要裂开。 就在江絮以为他快要死了的时候,喉中忽然灌入一股甘泉,凉凉的很舒服,他本能的去追逐,索取。 第48页 终于喝够了,江絮攒足睁开眼的力气,眼皮动了动,黑暗撕开裂缝,强光刺的他眼睛一痛。 一双手立刻蒙在他眼前,等江絮逐渐适应光线,慢慢睁开眼,那只手才挪开。 面前是裴青柏放大的脸,形容颓然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粗粝的胡茬顶出来,两颗水珠挂在下巴上晃晃悠悠的。 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裴青柏,让江絮无比安心,他的梦魇和恐惧都已经被裴青柏彻底摆平。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了裴青柏好久,视线移到裴青柏下巴的水珠上,好像明白昏沉中那股甘泉是从哪来的了。 “裴……”刚开口,喉咙里便蔓延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我在,”裴青柏强提起精神笑了下,低哑的嗓音没比江絮好多少,“真是娇气,感冒发烧都能昏迷这么多天。”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江絮弯起一个安抚的笑,摇摇头,抬手摸上裴青柏的胡茬,病的明明是他,怎么裴青柏会憔悴成这幅样子。 裴青柏伸手试了下江絮额头的温度,把他扶起,一杯水送到他嘴边。 江絮就着裴青柏的手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裴青柏起身拉开房门哑着嗓子喊,“乔希沅。” 几秒后,乔希沅带着医和几名护士浩浩荡荡的走进来,围在床边给江絮做检查。 “高热已经退了,裴州长这下可以放心了。” 一名小护士给江絮量了体温,“您是第一次这么发烧吗?也太凶了,您再不醒过来,裴州长就要把和仁医院搬到这了。” “尤其是您高烧最严重的那两天,裴州长饭也不吃就在这守着,谁劝都不管用,亲手给您喂水擦汗,眼睛和心都长在您身上了。” 见小护士脸上笑的神神秘秘,江絮无奈的抿了抿嘴,要是被小护士知道,他是因为这张脸被裴青柏包/养的,不知道会做什么感想。 可这种用心程度,真是仅仅把他当做一个替身么?江絮不由得看向裴青柏。 裴青柏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是鸡窝也不为过,要不是那张过于优越的脸顶着,恐怕和街头的乞丐不相上下。 裴青柏站在门边,正和医说着什么。 “江先是不是有过什么不好的回忆,魇住了?不过您放心,江先的脑子和身体都没有问题,昏睡这么久肯定会发虚,调养几天就好。” 梦魇? 裴青柏用力吐出一口浊气,点点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回去休息吧。” “乔希沅,帮我向江絮的母亲打个招呼,就说江絮跟着我出去办事耽搁了,这几天没去看她,让她不要担心。” 乔希沅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裴青柏嗯了一声,让燕睿送人离开,自己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简单的把自己收拾利索,才又走进江絮的房间。 江絮虚弱的抬眼,见裴青柏收拾过,不复刚才的落拓,脸上仍是疲色难掩,下巴上还添了道血痕。 如果不是太累了,怎么会刮个胡子都伤到脸? 心房寸寸坍塌,江絮掀开身上的真丝毯,向裴青柏张开手臂,“过来,抱。” 裴青柏心中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快走几步轻轻扑到床上,把江絮搂进怀里,很用力。 灼热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江絮在这股力道中真切的感受到裴青柏在害怕,害怕失去他。 他拍着裴青柏的后背,“还是好困,你再陪我睡会吧,好么?” 知道江絮是想让自己休息,裴青柏乖乖点头,“好。” 头顶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絮抬头,看着裴青柏眼下浓重的乌青,忍不住抬起指尖触了上去。 裴青柏的皮肤温温的,比他的手指颜色稍深,薄唇颜色很淡,有些干裂。 江絮目不转睛看着,在他的指尖即将掠过嘴唇继续向下时,裴青柏突然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 又轻又柔,好像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江絮以为是他吵醒了裴青柏,放轻呼吸一动不动好半天,见裴青柏睡得安静,刚才那个吻只是睡梦中下意识的动作。 这让江絮出一种错觉,裴青柏对他的好也并不全是因为那位白月光,而是他本人。 如果抛开最初的虚假和算计,他和裴青柏是否能重新建立起这段感情? 精心浇灌出的到底是玫瑰还是月季,真能分得清么? 江絮闭了闭眼,他又在妄想这些了,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样,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若是让裴青柏知道,他最初接近时那些爱意都是演出来的,还会再把他留在身边吗? 挑明之后会是怎样的后果,是一拍两散?是装作什么都没发?还是彻底重新开始,抛开白月光,以他自己的面目。 昏睡好几天,一下想这么多事让江絮有些头疼,他贪恋的往裴青柏怀里蹭了蹭,在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又闭眼睡了会儿。 时间快的不讲道理,再醒来时太阳正在偷偷下工,粉色夕阳染透半边天,薄云层层卷起,毛茸茸的,好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江絮枕在裴青柏的手臂上,想起两年前梦魇般的回忆,那些在当初的他看来无比痛苦难捱的事,真正跨过后反而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和牙床上长出新牙时,要把旧牙丢掉一样,他也只是把一部分彻底留在了那天,他这个人还好好活着。 都过去了不是么,命运虽然时不时玩弄他一下,但对他也不错,想到这,江絮看了裴青柏一眼。 心里确信,命运对他好的时候,确实很好。 第43章 可是我恨你 裴青柏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下午,抬眸看到江絮正望着窗外发呆,下巴抵在他头顶磨了磨,“在想什么?” 刚睡醒的人鼻音浓重,说起话来像撒娇。 江絮神游的思绪被拉回,眼神再聚焦时,水蜜桃已经被地平线啃了大半,他嗓音轻飘飘的,“我在想,应该找时间回趟覃南,给那位老伯上柱香,如果他有家人,我应该替他照顾好。” “嗯?” 裴青柏刚睡醒发出的动静实在可爱,江絮翻过身去,伸手托住裴青柏那张好看的脸吧唧亲了一下,说起那段记忆。 青帮是怎么逼迫他加入的,他又为什么不能闻烟味,江絮说的很简短,裴青柏还是听得眉头紧皱,漆黑的眼眸中腾出戾气,还有更多心疼。 江絮伸手抹平裴青柏隆起的眉峰,安慰道,“过去了,你不是都解决了么?” 不等裴青柏接话,他又说,“裴青柏,我饿了。” 裴青柏立马起身,“好,我拿吃的上来。” 很快,裴青柏就端着肉粥小菜回到江絮房间,发烧昏睡一场,江絮其实没什么胃口,刚才只是不想让裴青柏再纠结青帮的事,才用饿了搪塞过去。 裴青柏扶着江絮靠在胸前,端着碗舀起一勺肉粥吹了吹,送到江絮嘴边,看他张嘴吃下,又舀起一勺送过来,动作耐心至极。 裴青柏照顾江絮吃了晚饭和药,又抱着人去洗漱间简单收拾了下,就像带小孩似的。 江絮彻底失去了四肢的使用权,手臂除了挂在裴青柏脖子上没有其他用处了,他目不转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岁半的人,体贴起来倒是比他还会照顾人。 阳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个两人沙发,裴青柏推开门,抱着江絮坐进去,薄唇弯起。 “这么爱盯着我看?” 裴青柏早发现了,自从自己睡醒,江絮的目光就一直放在自己脸上。 江絮点点头,七点多,还不算晚,宛城就被点亮了,万家灯火映入裴青柏那双狭长又漆黑的眼眸中,好似夜幕中划过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他沉溺在眼前无与伦比的星空中,怎么办,裴青柏,我喜欢你。 如果说世界上真有会说话的眼睛,那一定是此刻江絮的眼,他分明都没说,裴青柏就轻易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不是有意接近时的讨好,而是发自内心深处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情意。 裴青柏心脏涨的发疼,眼底突然就红了,伸手勾住江絮的脖子,“可是我恨你,江絮,我永远恨你。” 一滴泪从裴青柏眼里滚出,江絮怔了怔,下意识的抬起手接住那滴泪,掌心滚烫。 下一秒,裴青柏的吻覆上来,温柔缠绵,像个虔诚的信徒,甘愿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祭给神明。 只是最轻柔的唇齿相接,却让灵魂都跟着沉沦战栗,江絮收拢五指,把那滴泪攥在掌心,热切回应着裴青柏的吻。 透过那层名叫恨的薄冰,下面冰封着一整片爱的海洋。 裴青柏也是同样爱他的,起码在裴青柏念着他的名字,说恨他的瞬间,是爱他的。 江絮动/情的搂着裴青柏的脖子,他愿意为了那个瞬间赌一把。 这个吻轻易就把江絮睡醒后积攒起来的精力全都耗光了,等江絮睡着,裴青柏放轻脚步走进书房,提起电话。 第49页 “逃跑那几个人抓到了么?” 听筒那边是燕睿的声音,“还没有,漏网之鱼中,其中有个是青帮的二把手,带着几个人往覃州西北逃了,我已经通知了各地的驻军。” “嗯,如果抓到活的,先给我带回来。” “得嘞。” …… 醒来后,江絮被裴青柏看着静养了三天,每天除了按时吃饭,就是在书房的躺椅中懒着。 等到晚上太阳不那么烈了,就拽他在院中散步,让他看着裴青柏练枪。 江絮不是没过病,但从没被这么紧盯过,不能离开裴青柏的视线半步,就连头发长了,也是裴青柏让燕睿接理发师来别墅上门服务。 散步回来,两人坐在一楼客厅,他无奈的依在裴青柏身侧,裴青柏眼睛看着文件,空出来那只手时不时在他额上摸一下,怕他的脑袋再烫起来。 江絮索性躺在裴青柏腿上,百无聊赖的看向窗外,眼神游移中,忽然看向别墅四楼。 自从他住进来,还没见过谁上过四楼,就连裴青柏也没涉足过,是没想好要做什么吗? 裴青柏的视线从文件上挪出一点,“无聊了?” “有点,”江絮把玩着裴青柏的手指,想到哪问到哪,“别墅四楼还空着么?” “嗯,”裴青柏含糊的应了声,“放了些不常用的东西。” 和他想的差不多,江絮捏了捏裴青柏的手指,“裴青柏,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我妈。” “好。” 第二天,裴青柏亲自把江絮送到林早月的病房外,见左右无人,极快的捏起他的下巴亲了一下,转身走向乔希沅办公室。 江絮脸颊红红,站在门外平复了几秒,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出陌的笑声。 有客人?江絮推门的手顿住,脑子转了好几圈,都没想到谁会来看望妈妈。 自从他爸欠下巨款死在烟馆那天起,他们就没有亲戚了,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怕不小心沾染一身泥。 江絮好奇的走进病房,床前正坐着个皮肤很白的女士,头发精致的盘在脑后,看年纪应该和妈妈差不多。 林早月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笑着对他招招手,“阿絮,回来啦?听说你和裴州长出去办事被什么耽搁了,还顺利吗?” “放心吧妈,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林早月握着那个女人的手,“这是你彭曼阿姨,小时候抱过你,你还记得么?” 还是没印象,江絮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彭阿姨好。” “诶,好好,小絮都长这么大了,”彭曼笑着回应,然后对林早月说,“小絮从小乖到大啊,还是你会养孩子。” 听到彭曼说话的声音和口吻,江絮这才从记忆中挖出个人来,这位不就是小时候,劝妈妈带着他离开爸爸的那位时尚女郎么? 记忆中的人影和眼前逐渐重叠,彭曼不复年轻时的时髦,但那股精气神还没有变。 江絮倒了杯水递到对方手上,“彭阿姨是怎么知道我妈在这的?” 他们离开覃南两年有余,当初走的时候谁也没联系过,怕别人误会他们是想伸手借钱。 “你是不是去过城外那个秘密训练基地?”彭曼神秘的笑着。 秘密训练基地?江絮想了想,“是狙击手训练基地么?” “啊对对,我也记不住全名,”彭曼笑着点头,“上个月我妈病了,我回了趟家,我儿子被他爸领去那个训练基地带了几天,回来就每天跟我念叨,说遇到一个天使一样的哥哥。” 狙击手训练基地里,他帮一个小朋友捡过风筝,没想到是彭阿姨的儿子。 那彭阿姨的丈夫,就是训练基地餐厅里那个军官? 江絮反应了一会儿,暗叹命运真是把好手,能让他们以这样的方式遇到。 “我也好奇啊,就和孩子他爸多问了几嘴,才知道我儿子说的天使哥哥是小絮,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巧合呢,但又想,万一真是你们母子呢?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是!你们母子俩是一个比一个犟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联系。” 彭曼连珠炮似的说着,又忍不住向林早月投去抱怨的目光。 江絮在旁边,心里止不住忐忑,裴青柏从不在别人面前隐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彭曼在她丈夫那听来多少,他妈妈思想传统,暂时还听不得这么劲爆的桃色事件。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彭曼好像并没有知道什么,裴青柏的人嘴还算严实。 与昔时旧友重逢,两人话多的说不完,江絮起身给两人添了水,病房里其乐融融,窗外阳光明媚。 回想两个月前,江絮为林早月的病情深陷绝望,好像遥远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江絮拍拍小蝶的肩膀,准备出去买午饭。 刚推开门,看到对面的病房门打开,护士们进进出出,有新的病人住进来,里面说话的人嗓门很大。 “以后想快点挂到和仁医院的号,就先去和仁疗养院住一个月,可比直接去挂号容易的多!” 江絮听得一愣,住进和仁疗养院可以挂到和仁医院的号么?他当初怎么没赶上这个机会?是因为便民医疗推出了什么新规则? 脑中思索着,江絮没注意前方,结结实实的撞进一个怀抱。 裴青柏在江絮脑袋上轻弹了一下,“怎么走路不看路。” 话音落毕,裴青柏把手里的东西直接递给小蝶,江絮的视线跟过去,是几个饭盒。 裴州长亲自送饭过来,小蝶诚惶诚恐的接过,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愣在原地。 有小蝶在旁边,江絮没有主动去牵裴青柏,停在一步外温柔的笑笑,“多谢裴州长,你吃过了么?” 似是对江絮保持距离的态度不满,裴青柏漆黑的眼眸垂下,“嗯,你快进去吃吧。” 别人的看法都无足轻重,但林早月不同,在她痊愈之前,江絮不想她受到任何情绪冲击。 察觉到裴青柏不高兴,他背对着小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了拜,温柔的笑着,“我吃完就来找你。” 目送裴青柏离去,江絮转过身,带着小蝶回到病房,“走吧,看看裴州长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饭盒打开,八珍豆腐,西兰花炒虾仁,清炒四季豆,红烧排骨,还有蛋花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 “这么快就回来啦?” 彭曼扶着林早月下床,几人围坐在桌前,继续边吃边聊。 江絮插不上话,坐在旁边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是六月初的花月小报,陈启待那家报社。 刚把报纸抖开,江絮的视线就一下凝固了,在报纸中央最醒目的位置,迟暮的名字正嚣张的摔在那。 【爆!宛城新贵迟暮一身风流债:昔日恩情全不顾,远赴西洋负心人!】 作者那栏,题着两个小小的字,陈启。 第44章 裴同学,你好厉害 【画皮虽好,难掩负心;西洋一去,鸿飞冥冥;对夜垂泪,痛其薄幸;情债难偿,徒增长恨。】 江絮翻看着花月小报,那篇文章末尾还写了一首打油诗,声泪俱下的控诉迟暮,说迟暮不感念恩人的资助,引诱了恩人儿子的感情,又丢下他远赴西洋群岛。 江絮放下筷子目瞪口呆,这写的不就是陈启本人吗?他和迟暮什么时候还有这种纠葛? 花月小报属于娱乐报刊,登在上面的,都是宛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的精彩事迹,好的烂的,活的感情的,应有尽有。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报纸,但在宛城卖的很好,江絮早有耳闻,一直没机会看。 他拿着报纸好奇的翻了翻,突然在角落中看到有人写,宛城中一个大人物,从猎场带走了一名清俊漂亮的保安,迟迟没还给猎场,文章里没有点名道姓,看到的人约莫都能猜到那位大人物是谁。 江絮手一抖,险些把手边的水杯碰到地上。 “阿絮,怎么了?”林早月关切的看过来一眼。 江絮心虚的摇摇头,临走前嘱咐小蝶少给林早月看花月小报。 “哦好,知道了。” 便民医疗项目推进的还算顺利,迟暮先带了一批样品拿给裴青柏过目。 江絮跟在裴青柏身侧,看着摆在桌上的医疗用具,每一种都封在独立的袋子里,的确比医院中那些便携很多。 迟暮把每一种都打开,给裴青柏和乔希沅介绍使用方法,声音有些清冷。 “这些改良过的医疗器具成本低,易携带,干净卫,其实更适合用于军中,在战场上,哪怕能给受伤的士兵早治疗一分钟,都有多挽回一条命的可能。” 江絮默默的看了裴青柏一眼,迟暮这话的意思是想跟覃州军合作? 裴青柏验了货让燕睿去付款,从脸上看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想法,“嗯,目前看起来的确适合行军,乔大少,劳烦评估一下吧。” 乔希沅懒散的插兜靠在一边,“好嘞。” 第50页 处理完医疗器具的事,江絮跟着裴青柏上车,关上车门后看了一眼迟暮的背影,又想起花月小报上的文章,很是好奇。 刚准备收回目光,脸就被两根手指掰过去,裴青柏嗓音沉沉的,“他比我好看?” 燕睿开着车,听到裴青柏的话两耳朵里就像进了闪电,差点一脚油门踩死轰出去,从自家少帅嘴里听到这种撒娇一样的话,无异于看到猪在天上飞。 江絮好笑的在心里嘀咕,这人有时候真的比三岁小朋友还孩子气。 嘴上则在哄,“当然是你好看,你最好看了,我是想起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文章,迟暮被记者骂的狗血淋头,这对你们合作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裴青柏放开他,“不入流的小报罢了,更何况,那记者不是你朋友吗?” 江絮愣了一下,原来这人都知道啊,“那你知道你也被写上报纸了吗?” 裴青柏皱了皱眉,斜睨过来,“你的意思是,我把你朋友和你朋友的报社都封了?” 江絮顿时语塞,他算是发现了,每次什么事牵扯到陈启时,裴青柏都会格外难搞,这瓶醋也太持久了。 不过这次,还真是江絮没领悟到裴青柏气的原因。 裴青柏侧了侧身,黑眸暗沉沉的压过来,“你很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江絮眨眨眼,突然醒悟,裴青柏还介意他在小蝶面前保持距离的举动,想通后不禁笑出声,难道包/养是什么光彩的事么? “我妈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接受的没那么容易,我不想影响她的治疗,等她痊愈出院,我一定会和她讲,好不好?” 江絮温柔耐心的哄着,等林早月痊愈出院后,连带和裴青柏之间的事都会一并挑明,无论结果怎么样,江絮都做好了捧出真心赌一把的准备。 裴青柏定定的看了江絮几秒,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脸上的不悦褪去些。 江絮不想让裴青柏再纠结这些,随口捡起个话头把问题转移开,“裴青柏,你为什么会对便民医疗这么执着?” 裴青柏每天要处理很多事,大部分都是他确定了方向,让燕睿盯着一层层交代下去,只有便民医疗项目,裴青柏总是亲力亲为。 从与乔希沅定下计划,到医疗器具的购买、地址的选择,几乎都是裴青柏亲自跑腿把关。 裴青柏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变得悠扬。 那时他已经认识江絮一年有余,习惯了跟在江絮身后,听江絮的话,与江絮一同学习,训练。 每天晚上吃过饭后,裴青柏都会去江絮家的酒坊外转悠几圈。 他很想和江絮聊聊天,和他说晚上林爷爷做了什么饭,他给林爷爷帮了多少忙,但他觉得这种行为太过冒失唐突,会打扰到江絮。 所以裴青柏只是每天徘徊在酒坊外,远远的看上江絮一眼,就会很踏实、很安心。 初冬的一天,江絮家似是出了什么事,隔着一条青石板路都能听到酒坊里乒乒乓乓的声音,裴青柏担忧的靠近几步。 他伸着脖子,刚想看看酒坊里发什么事了,江絮有没有受到波及,就看到江絮快步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不太保暖的大衣。 长眉皱起,就像没看到他似的,风一般从他面前经过。 裴青柏太过忧心,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追上去,“江絮,你没事吧?” “裴同学?”江絮在自家门前看到裴青柏似是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 “我……”裴青柏掐了掐指尖,“我路过。” 江絮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对裴青柏这个答案并没有想太多,哦了一声,忽然问,“出去吹吹风么?” 正值初冬,烬风岛北地萧瑟的冷风吹在人身上行凶似的,这种时间出去吹风,无疑是脑子有病。 裴青柏看着江絮的眼,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小镇里安安静静,路上人不多,裴青柏就跟在江絮身后,不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覃南军校。 江絮直径绕到学校后门,踩着放在墙角的石块,双手撑在墙壁上一用力,就轻巧的翻了进去,熟练的像个惯犯。 裴青柏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 爬上学校礼堂屋顶,能看到学校外远处有大片无边无际的侧柏,在冷风中仍长得苍翠茂盛。 “其实,我爸也不太喜欢我,”在房顶的檐前坐下,江絮垂下眼睫,晃着双腿,红唇开合间呵出阵阵白色雾气,“自从我出后,他就不喜欢我。” “在我小的时候,我爸对我妈态度还算客气,我越长大,我爸对我妈的态度就越差,有时候还会动手。” 江絮转过头,对着裴青柏笑了下,“除了不喜欢我,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我爸变成那样,我妈其实可以离开家,离开我爸的,但为了我一直在家里忍着。” 裴青柏第一次见江絮这样低落的模样,笑容摇摇欲坠,轻轻一碰就会碎。 往常都是江絮在关照他,像个温柔明媚无所不能的神明,没想到神明也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裴青柏抿着嘴,油然觉得父亲真是个让人厌恶的角色,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江絮迎着风仰起脖子,头发全都被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空中乌云蔽月,冷蒙蒙的光里,那张好看的脸上就像铺了一层薄霜,眼眶和鼻尖儿透出点儿红。 裴青柏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围巾,拿在手中迟疑了几秒,一咬牙递过去,“你穿的这么少,围上吧。” 围巾是林爷爷亲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毫无美观可言,但很软很暖和,裴青柏心里喜欢,每天都会围着出门。 江絮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确认裴青柏穿的很厚,才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将脸埋进去,声音嗡嗡的,“你家用的洗衣粉怎么这么香?” 裴青柏心头一突,那条围巾他每天早晚出门就会戴着,江絮就那么把脸埋进去,仿佛埋进了自己脖子里。 浑身血液在冷风中,咕噜噜的开始沸腾,不等他脸颊热起来,就看到江絮埋在围巾中的脸上,落下两滴泪。 裴青柏瞬间冷静下来,想要替江絮擦去脸上的泪,但还是忍住了,他怕吓到江絮。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么,我爸恨我不是我的错,你爸态度差也不是你的错。”裴青柏小心翼翼的帮江絮拢了拢围巾,努力组织语言。 “如果你爸一直对你们不好,就跑。像我当初偷偷跑出多宝寺那样,带你妈妈远离他。” “我……”裴青柏鼓了下勇气,“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带我爷爷和你们一起跑。” 对裴青柏来说,或者死都无所谓,他活着只是想回报林爷爷的善意,不想让林爷爷伤心。 在当时当刻,裴青柏又觉得活下去也是件不错的事,如果江絮需要,他可以像陪伴林爷爷那样陪伴着江絮,时不分离。 江絮大半张脸埋在灰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转头看过来,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看的裴青柏一动都不敢动。 江絮就那么看了裴青柏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你说的对,裴同学,你好厉害。” “我从没有过离开家的勇气,总以为,我长大些我爸就会好了,但你做得对,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不能幻想别人会改变,我们应该像那片青柏一样风摧不折,就算冬天再冷,也要热爱自己。” 江絮眼里亮着光,迎着寒风,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气盛。 “今天是我日,能和你在这聊聊天就是最好的礼物,谢谢你,裴同学。” 第45章 月亮出来了 裴青柏并不擅长安慰人,从没想过自己寥寥几句话就能让江絮脸上的阴霾扫去,心里跟着高兴,原来他不是全无用处,他也可以宽慰到在意的人。 把苦闷吐出来,江絮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仰起脖子,嗓音轻快,“裴照你看,月亮出来了!” 照在江絮脸上的光亮皎洁了几分,柔柔的,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乌云确实散去不少。 裴青柏嗯了一声却无暇抬头,在他眼前有比月亮更美的颜色。 直到江絮回过头,裴青柏才匆匆移开目光,仓皇找了个话题,“日快乐,江絮,要许愿吗?” 江絮摇摇头,“我运气不好,不能随便许愿,可能会越许越差,但可以定个小目标。等我毕业了,要加入覃州军,稳定后就带我妈离开覃南,离开我爸。” 覃州军,裴青柏默念了几遍,点点头,“我也去,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江絮抬起胳膊伸出小拇指,“拉钩。” 裴青柏学着江絮的模样抬起手,江絮用小指勾住他的,晃了晃,“就这么说定了。” 江絮的手指修长,小指内侧的皮肤又凉又软,却很有力,他的心也连带着被勾了下。 一阵风迎面吹来,车子稳稳停在青柏别墅院内,燕睿已经给裴青柏打开了车门。 第51页 裴青柏摩挲了一下右手的小指,记忆中的触感仿佛仍然停留在皮肤上,裴青柏转头看向江絮,“因为我也想热爱自己,热爱所拥有的。” 江絮突然想起,他在别墅中某本书的扉页上,看到裴青柏写过的话。 【尝试去做一个热爱自己和世间的人】 他垂了垂眼睫,是为了那位白月光吗? 就像吃了个没熟的橘子,酸涩从舌根直蔓延到肺腑,江絮沉默的走下车。 他和裴青柏的相处时间加起来也只有两个多月而已,怎么比得过那位占据了裴青柏五年半时间的白月光? 月季和玫瑰长得再像,也终归不是。 江絮心里有点乱,进门时脚下突然踩空,差点摔倒。 “怎么了?”裴青柏停住脚,准备扶人的手顿在半空。 江絮避开那只手,率先走进去,嘴角用力扯起一个笑,“没事。” 便民医疗的人员和物资都已经配备完毕,裴青柏带着江絮亲自去选了宛城试行点地址,就是之前和青帮交手过的那个烬风教堂。 老旧的教堂很快就被打扫完,刷上白色的外漆重新装修,摇身一变,从前给人以心灵慰藉,现在则实打实照顾人民的身体健康。 宛城公立医院合并了过来,乔希沅安排和仁医院中最资深的医轮流外派援助,传授最新的医疗经验,共享病例档案。 有裴青柏亲自盯着,不到一个月时间,试行点就建立完毕。 凡是宛城市民,都可以凭借户籍卡排队免费挂号,有裴公馆特别指派的人员协助,最大限度杜绝了黄牛倒卖的途径。 更换了迟暮那批医疗器具后,治疗成本有所降低,大家看病的费用也减少很多。 江絮每天跟在裴青柏身边忙里忙外,裴青柏有时拿不定主意,还会认真参考他的意见,仿佛便民医疗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事业。 日子忙起来,没有闲暇去纠结月季还是玫瑰,江絮的情绪也在忙碌中得以平复,逐渐把自己哄好了。 “便民医疗项目在宛城内进行的还算顺利,等他们水平跟上,就可以考虑去覃州其他地方开设试验点了,逐步在整个覃州建立医疗信息站,保持固定通话通信,无论是覃州哪里出了疑难杂症,都能在第一时间沟通支援。” 乔希沅手中拿着几张文件,坐在青柏别墅的一楼客厅,和裴青柏汇报着最近的成果。 “嗯,只要你们和仁医院肯共享诊疗经验,派人援助教学,其他问题都由我来解决。”裴青柏应的很干脆。 乔希沅竖起大拇指,“裴州长大气!就等着您这句话呢!” 裴青柏抬起眼睫,脸上没见多少意外,“说吧,又要什么?” 乔希沅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我前几天不是把文件叫人给你送来了吗?还没有审批?” “前几天那个?”裴青柏想了一会儿,“每天处理的事太多了,忘了,应该批过了。” 江絮安静的坐在旁边,听两人的话聊到这,自觉的站起身,“是有一份和仁医院的文件,我去帮你拿。” 裴青柏递过来一个笑,“好,应该在抽屉里。” 裴青柏看着江絮,乔希沅看着裴青柏。 “诶诶,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呢?”乔希沅揶揄的挑了挑眉。 裴青柏淡淡的削了乔希沅一眼,“单身汉,懂什么?” “嘿你这个人?” …… 江絮快速走上楼梯,走进裴青柏书房。 他很少接近裴青柏的桌子,对上面摆了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直接去拉桌子下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的码着两叠文件,角落中还放着一只银质的怀表。 江絮记得这个怀表,表盖里还放着裴青柏那位白月光的照片。 他的手指走火入魔般伸了过去,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思绪回笼,终究还是没有去碰那只怀表,看清那位白月光的模样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他刻意忽略了那只怀表的存在,大概翻了几页抽屉中的文件,发现批注过的在左边,没批注过的在右边。 江絮随手一翻右边那叠厚厚的,全是反对便民医疗项目的文件,看日期,几乎每天都有好几封。 上层的人只想用自己的钱去出更多钱,而不是做便民医疗这种没什么收益的慈善工作。 江絮的视线快速从文书上掠过,想起读书时在报纸上看过的新闻,前几年西洋群岛经济大萧条时,那些有钱人宁愿把吃的喝的倒进海里,也不愿救济穷人。 裴青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去做便民医疗,一力把反对的声音全都压下,肩上不知道独自扛了多少压力,江絮却从没听过裴青柏倒过苦水。 他抿了抿嘴,很快,在一个文件的扉页上看到了乔希沅的名字。 拿出文件,把抽屉一关,许是用的力气有些大,里面清晰响起什么东西碰撞的动静,音色清脆,不是那只怀表发出来的。 江絮怕弄坏了什么,重新打开抽屉检查,一个十分眼熟的物件儿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枚拇指大小的柳叶型玉佩,苍翠欲滴,上面刻着精细的脉络。 这不是两个多月前,他接到那个保护裴青柏的任务时雇主给的么,怎么在裴青柏这? 江絮拿出那枚玉佩,触感也没错,当初那个任务是裴青柏发给青帮,又神奇的分配到了他头上? 这件事过于巧合,一时半会儿捋不出个头绪,江絮把玉佩重新放回抽屉里,拿着文件走下楼。 江絮把东西递给裴青柏,自己坐在旁边陷入思索,隐隐觉得忽略了什么细节,又把握不住那到底是什么。 算了,想不通的事就暂时先放一放,他之前为搭上裴青柏这根高枝儿费了那么多心思,不论过程怎么样,结果都是他想要的。 在这桩交易里他受益的更多,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巧合,那他与裴青柏那位白月光长得很像,就是最大的巧合。 江絮靠进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刚闭上眼睛,唇上就落下一个熟悉的触感。 他连忙睁眼推开裴青柏,左右看看,见客厅中空空如也,乔希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吴伯和刘婶也不在,这才松了口气。 裴青柏幽怨的把他禁锢在怀里,追上来在他唇上碾了一会儿才放开,“最近累到了?在发什么呆?” 最近跟着裴青柏忙碌了大半个月,确实有些累了,但发呆的原因嘛,江絮盯着裴青柏那张好看的脸,又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抬手抚了下裴青柏额角的伤疤,“你怎么从来不戴我送你那条领带?” 除了偶尔出现在极重要的场合,裴青柏会随便拎一条领带戴上,其他时间脖子上都空空的,看上去少了点什么。 裴青柏把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江絮脑袋上,“舍不得。” 低沉的声音顺着头骨传进耳朵,江絮的神经瞬间麻了,声音跟着软下来,“不过是一条领带,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可以多给你设计几条。” “嗯,以后我的领带都你来管。” 江絮把玩着裴青柏的大手,“好,我给你画一辈子领带。” 一辈子这个词,听着可真漫长,江絮很少去想这么远的事,现在却出点期待,还真想看看老了之后的裴青柏,戴上他设计的领带是什么模样。 只要裴青柏不再用他设计的领带绑他就好。 裴青柏搭在江絮肩上的手抬起,捏住江絮的下颌向上一抬,江絮被迫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江絮,你说的话我都替你记得,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忘。” 江絮现在对裴青柏说的都是真话,一点儿不心虚,底气十足,甚至是有些嚣张的扬了扬唇角,“当然不会忘,就怕你记不住那么多……”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全进了裴青柏的肚子。 裴青柏叼住他的唇,大手顺着摸索进去,粗粝的触感掀起一片火热,江絮保持着仅有的清明挤出。 “裴青柏……不要在这里……” 裴青柏一把抱起他往楼上走去,脚踩在楼梯上时嘴和手也不闲着。 江絮抱紧裴青柏的肩背,怎么做到的呢,这种时候还能走的稳稳的,等他陷进柔软的床中时,衣服都不剩几件了,闭起眼,全然沉溺在裴青柏给的节奏中。 不知道沉浮了多久,睁开汗湿的眼睫,明月悬在窗外,从云间挣出,洒下一地晶莹的糖霜。 “裴青柏,月亮出来了。” “嗯。”裴青柏盯着他没有抬头。 第46章 就想亲亲你 第二天江絮醒来时,裴青柏已经坐在书房里,向燕睿交代事情。 听完裴青柏的吩咐,燕睿立在旁边,等着裴青柏摆手示意他先滚,他等了半晌都没什么动静,好奇的抬起头。 裴青柏腰背挺直,脖子伸的老长,也不说话,燕睿挠挠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裴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第52页 裴青柏凉凉的削了他一眼,不经意间抬手松了松领带。 嗓子坏了?两分钟之前不还在和自己说话吗?燕睿看着裴青柏的领口,那条领带在晨光中透出澄澈的蓝,侧柏叶纹银光流转,格外抓人眼球。 燕睿瞧着这条领带有些眼熟,这不是江先之前给裴帅做那条吗?终于舍得戴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燕睿恍然大悟,口中蹦出一串彩虹屁,“裴帅!打哪买的新领带,以前怎么没戴过?特别好看!太衬您了!” 裴青柏的神色缓和下来,“江絮送的。” “怪不得这么适合您呢,江先真是用心了。” “嗯,没事就滚吧。”裴青柏眼中多了点笑意,挥挥手。 下午陪江絮去医院时,也戴着那条领带,裴青柏把江絮送到病房门口,压低声音,“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江絮眨眨眼,视线滑在裴青柏的脖子上,这就急着要他兑现了? 脸上温柔的笑开,“好,每个月一条,够么?” 裴青柏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转身去找乔希沅。 病房中,风扇呼呼的送出凉风,江絮端着一碗中药在手里慢慢晃动,等着热量散去,是医院开的阳和汤,主要是为了术后减少脓肿渗出。 摸着碗不那么烫了,江絮抬起眼笑,“妈,可以喝了,过来歇会儿吧,医不是说了么,不要急着走路。” 林早月拄着单边拐杖,在小蝶的搀扶下缓步来到江絮身边坐好,笑容都焊在她脸上了,卧床两年多无法走路,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下地,分外贪恋能够走路的感觉。 “不妨事,我现在的感觉好着呢。”林早月接过药碗,苦味直冲鼻尖,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 江絮捏起两个山楂酪塞到林早月手中,起身去倒水,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他狐疑的去开门,裴青柏今天这么快就谈完了? “阿姨,我来看你了。”门外,陈启手里拎着个果篮大咧咧的笑着。 “诶?是小启啊,好久没见你了,阿絮说你最近很忙。”林早月闻声往门口瞭了一眼,笑逐颜开。 陈启跟自家人似的走进来,毫不见外,坐在林早月旁边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还好还好,阿姨恢复的不错呀,看你精神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很多,至少年轻了二十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阿絮的姐姐呢。”陈启吊儿郎当的坐在那,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 “我恢复的很好,你们不用操心,阿絮天天往这跑,我都怕他耽误了工作。”林早月说着往江絮脸上瞥了一眼。 江絮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谎言扯的越来越自然,“妈,我又不是自己偷跑来的,是裴州长和乔大少有事要谈,我才能来看你一会儿。” “裴州长还能天天来?”林早月明显不太信。 “他最近在推进一个项目,叫便民医疗。”江絮用林早月能听得懂的方式简短解释了下。 旁边的陈启也出声应和,“确实是个不错的项目,以后再有什么病大家伙也不用担心看不起了,用户籍卡就能挂号看病。” 林早月努力理解着二人说的话,听明白了之后连连点头,“好事啊,裴州长真是个有作为的年轻人,我们以后有福咯。” “福气多着呢,”陈启看着江絮笑的意味深长,起身和林早月道别,“阿姨,我还要去看个朋友,下次有空再来陪你。” 林早月缓慢的站起来,“有事就快去忙吧。” “妈,你坐着吧,我送送他。”江絮扶着林早月坐下,跟着陈启走了出去。 关上门,江絮跟陈启在走廊中,“你是来看迟暮的?” 陈启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到楼梯口陈启才让江絮留步,“也不全是,见你和阿姨都不错我就放心了,行了,快回去吧。” “真没事?” 陈启挥挥手,“没事。” 回到病房一进门,林早月像是在想什么,见到江絮后抬起眼,“儿子,你可要跟着裴州长好好工作呀,人家是踏踏实实做大事的,对我们母子也好,我们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和好意。” 这就被裴青柏收买了? 江絮暗自嘀咕,嘴上好好好的应着,思绪滴溜溜的转起来,这样也好,妈妈对裴青柏有个好印象,以后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挑明也不至于那么难接受。 想到裴青柏那张冷峻中藏着温柔的脸,江絮的嘴角就压不下去。 从四月到现在,江絮与裴青柏相处三个月余,却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起初,江絮把裴青柏当做克星,每次见到准没好事,港口被封,又被青帮发现他悄悄出海,活绝望到了顶点。 偏偏在那个时候,裴青柏又摇身一变,从克星变成了救星,为他戒烟,为他涉险,为他摆平了青帮,还让妈妈得到了最妥当的治疗。 自从他住进青柏别墅后,裴青柏就再没有去过猎场,也没人能邀请得了裴青柏出席什么场合,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 平时话不多,默默为他做了许多事。 人如其名,像一棵坚韧的柏树,将他这片小小的绒絮护在伞下,那些活中的风风雨雨,再也难以波及到他。 就连裴青柏偶尔的小脾气、孩子气,在江絮眼里也变得可爱起来,让他安心、动心,想永远陪在裴青柏身边。 当然,他不会一直被裴青柏养着。 他是最利的那杆枪,覃州狙击手稀缺,他在狙击手训练基地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培养出最优秀的人来。 “絮哥?” 小蝶的声音闯入耳朵,江絮回过神来,小蝶正两手托着腮帮子坐在旁边,不知道看他多久了。 “絮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小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问。 “嗯?”江絮端起桌上的水杯浅呷了口,“怎么这么问?” 小蝶多量了江絮几眼,“不是么?自从你上次和裴州长出差回来,一个人发呆时总会笑着,是在想什么让你开心的人吧。” 这么明显吗?江絮不禁捏了下脸,口中含糊,“有么,我本来也很喜欢笑啊。” 没有么?小蝶疑惑,明明就是笑的更开心了呀。 江絮避开小蝶探究的眼神,坐在床边帮林早月按了按膝盖,打了个招呼出去寻裴青柏。 刚到楼梯口,就和走下来的裴青柏打了个照面。 裴青柏一身浅色短袖衬衫,灰色长裤,脖子上系着那条暗蓝色的领带,手里拿着一摞什么,手表圈在腕上,青筋束在金属表带下。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打扮,穿在裴青柏身上却显现出一种分外勾人的味道。 江絮仰着头眸中带笑,瞳孔中倒映出逆着光走来的人影。 他忽然发现,裴青柏很久都没有随身带着那只装着白月光照片的怀表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裴青柏对那位白月光的执念正在慢慢放下。 裴青柏在江絮面前站定,弯下腰正准备说什么,就被江絮拉着急匆匆往旁边走去,眉峰压了压,“出什么事了?” 裴青柏走的是平时只供乔希沅使用的专属通道,不会有人来,江絮还是把人推到阴暗的角落,攀着裴青柏的脖子吻了上去。 在外边时,江絮还从没这样大胆主动过。 柔软的舌/尖滑进唇间,带着让人上瘾的甜丝丝的味道,裴青柏看着双目紧闭、眼下粉红的人,收拢双臂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声缠在一起,江絮全然贴在裴青柏身上,逐渐融合在一起的心跳不断散出热意,额头和脖子上沁出晶亮的汗珠。 江絮享受在心动带来的愉悦中,直到呼吸被抽空,才恋恋不舍的推开裴青柏,舔了下唇,“没什么,就想亲亲你。” 裴青柏眼中透出笑意,又俯身在江絮唇上啄了一下,“阿姨的第二次手术在什么时候?” “后天。” 想想时间,江絮心头就泛起紧张,等妈妈第二阶段手术完成后,也该是他与裴青柏挑明的时候了,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呢…… 越是紧张,时间就过的越快,江絮每天忙着关心林早月的术前状况,空闲时就偷偷打腹稿,琢磨着怎么与裴青柏讲述,才能表明他的心意。 甚至在晚上睡觉时也无声的念念叨叨,裴青柏发出疑惑时就用一个吻堵上。 好在林早月第二阶段手术很成功,听到医告诉他林早月的病灶已经彻底清除时,全身心都轻盈了不少。 至此,江絮可以再无顾虑的,去处理和裴青柏的关系。 盯着护士给妈妈做完术后检查,记好注意事项,江絮抹了把汗去找裴青柏,嘴角愉快的翘着,迫不及待想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 一溜小跑上楼,江絮顺了顺气在乔希沅办公室外站定,正准备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燕睿和裴青柏的声音。 “裴帅,林女士的手术很成功,可是……”燕睿语气担忧的停顿了下,“等林女士彻底痊愈出院,您就没有理由再强行把江先留下了。” 第53页 江絮意外的扬了下眉,突然收回手,他很好奇裴青柏会怎么答。 裴青柏陷在沙发里,办公室里只有他和燕睿两个人,手指勾着胸前的领带,半晌才道。 “想办法延长江絮母亲住院的期限,拖到九月,我会安排他到狙击手训练基地当教官。” “可是裴帅,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江先,您去过覃南,很早就认识他了,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您准备用谎言困住江先一辈子么?” 第47章 还要偿还多少 “可是裴帅,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江先,您去过覃南,很早就认识他了,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您准备用谎言困住江先一辈子么?” 关于裴青柏儿时走丢的事,鲜少有人知情,知道的那几人也都在裴秋实老爷子面前立下军令状,永远不会把这个秘密抖出去。 燕睿就是其中之一。 从裴青柏被接回来那天起,燕睿就跟着他了,每天与裴青柏一起训练,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在腥风血雨里打下傲人的军功,走上州长的位子,也亲眼看着他是如何盯着怀表中那张照片,默默思念。 直到江絮出现,孤寂冷然的广场终于迎来热闹的庆典,彻底点亮了裴青柏。 裴青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每天围着江絮打转,眼里心里都是那个人,整个人都动了。 可真正的幸福是不会建立在谎言上的,谎言铸就的沙塔越高,轰然坍塌时两人就摔的越疼。 作为下属,燕睿本不该对上官的感情活多说什么,但燕睿打心眼里服裴青柏,也真心希望他能够幸福,纠结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说。 裴青柏抬眼看向燕睿,久久没说话。 燕睿不禁叹了口气,裴帅一向自有打算,他的劝说想来裴帅也不会听,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能做的。 燕睿还想再多劝两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叹了口气准备先行下楼,在车里等他们。 刚开门就跟江絮打了个照面,燕睿趔趄着退后几步,脸色极不好看,“江先,您……您来是……” 燕睿向来性格开朗会说话,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江絮的视线越过燕睿,直径看向裴青柏,敏锐的从那双黑眸中捕捉到几丝惊愕,随后是无边无尽的怨恨覆盖上来。 燕睿的话宛如平地惊雷,江絮宁愿相信是自己头脑发昏听错了,打开门,燕睿心虚的样子和裴青柏的眼神,让他无法欺骗自己。 “你先出去。”裴青柏这句话是对燕睿说的,视线始终停在江絮身上。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江絮垂了垂眼,向后靠去,“燕副官说,你以前去过覃南,你很早就认识我?” 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那道时不时出现在梦里,亦或是记忆里的人影,此刻无比清晰,齐刷刷变成了裴青柏的脸。 之前没能想通,被江絮刻意忽略的一些事,在短短几秒钟里全都串联了起来。 江絮努力组织着语言,尝试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能分辨出字音来,“裴照,你是裴照么?可你怎么会是裴照呢……” 他眼眶发烫的盯着裴青柏,期待能听到否定的答案,比起更大的算计,他更希望裴青柏仅仅是把他当做是那位白月光的替身。 然而,裴青柏口中只有一个淡淡的‘是’字。 期待是一种无情的冷暴力,施暴者是江絮自己,心里的小人挥舞着尖刀,一下一下捅在他心上。 一边捅,一边嚣张的看着他,还敢不敢了? 江絮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他刚才就敲门进来,阻止了接下来的对话,有些事是不是就能掀开的体面一些?而不是这样毫无准备的,猝然把满地狼藉砸在眼前,无可挽回。 他靠在门上,控制自己不要滑落下去,哪有什么白月光,占据了裴青柏五年半,又不要裴青柏的那人分明是他自己。 怪不得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熟悉、更喜欢裴青柏,他们本就认识很久了。 “你封停港口……” 不等江絮问完,裴青柏率先开口回答,“为了拦下你。” “在和仁疗养院也是可以挂到和仁医院的号的,是么?” “是。” “包括黄牛无法再拿到号,猎场老板突然离开,还有张招……” “是,都是我安排的,不是巧合,”裴青柏两手搭在膝上仰头看过来,狭长又漆黑的眸中翻滚着怨恨,“江絮,是你先主动靠近的,也是你忘了我的。” 裴青柏字句清晰,脸上不见慌张,眼怨恨的眼中夹着些疯狂。 在知道江絮把他忘记时,他心里有多痛,他就要江絮心里也有多痛,只有江絮感同身受,才能再也不敢忘记他,永永远远记着他。 信徒撕碎神明的衣襟,只为看神明那一刻的表情。 荒唐之感爬上江絮的脊梁,一会儿在结冰,一会儿又着起火,两种极端的温度相互交替,五脏六腑掉了层皮。 裴青柏封死他所有希望,只留下一条通向裴青柏的路。 这段时间,江絮一直以为是他步步为营,利用这张脸窃取了不属于他的感情,达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肮脏交易。 到头来,他只是在裴青柏特意搭好的戏台子上,自以为是的卖弄着。 连燕睿都知道实情,独独他被蒙在鼓里,丑相百出。 与裴青柏四月初见到现在,每一幕都清晰映在脑海,就在江絮决定捧出真心赌一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时,才知道这场感情全是算计全是假的。 命运真是一把好手,他还以为他的好日子要来了呢,转眼就给他来了个当头棒喝,嘲笑他想得美。 江絮脸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抬起胳膊蒙在眼前,手臂上只感到滚烫,一滴泪都没有。 他恢复了一会儿力气,动动嘴唇,“裴青柏,我不是故意把你忘了的,我只是,病了。” 放下胳膊时,那双向来温柔明亮的杏眸彻底熄灭,空洞无神,只觉得裴青柏那张脸看上去熟悉又陌。 两年前,裴照作为记忆中让他痛苦的一部分被癔症擦除,两年后的今天,裴青柏依然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 “心因性遗忘,又叫癔症,是心理因素引发的记忆障碍,查脑子是查不出来的。”江絮说的有气无力,“裴青柏……裴照,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裴青柏分明可以跟他说明一切,却偏要用那样的方式,让他不得不摒弃原则和良心,没脸没皮没底线的讨好,甚至把身体当做筹码。 既然裴青柏早已认识他,那就应该了解他的,了解他最在意什么。 裴青柏万不该用他的妈妈来算计他,裴青柏这种手段,和当初青帮逼迫他时有什么不同? 裴青柏几步走过来,红着眼把他压在门上,“我提醒过你了,江絮,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你有想起过我一丁半点吗?我告诉你,你就会信吗?” “一个名字身份发了巨大变化,又两年半没有见过的人,突然跟你说我们认识,曾经的关系还很亲密,你会信我吗?”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么? 江絮看着裴青柏眼中的怨恨,疲惫蔓延全身,突然就不想问为什么了,裴青柏怨他恨他报复他,没什么可争辩的。 还重要么? 固然是裴青柏骗了他,那他呢?最初不也是带着目的才有意接近裴青柏的么? 两个骗子之间互相伤害罢了,何必还要争个高低,比谁更高尚。 都是垃圾。 就在半小时之前,江絮还在思索该怎么和裴青柏挑明这段关系,想和裴青柏在一起,感他所感,见他所见。 转眼间,所有美好的幻想灰飞烟灭,索然无味,细嗅去,还有一股腐烂后却没有及时清理,藏着捂出的腥臭。 江絮不想再看到裴青柏,身上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恢复了力气,打落裴青柏的手企图离开。 裴青柏自然不会让江絮如愿,一面墙似的堵在江絮面前。 江絮直接伸手,擒住裴青柏的肩膀就提膝顶了上去,两人在狭小的空间中转眼拆了数招,很快,江絮就重新被裴青柏压在门板上。 以江絮的身手不至于落败这么快,他亏就亏在裴青柏真的很了解他,知道他下一招会怎么落,而他全然不知道裴青柏的路数。 “是我错了,裴青柏,忘了你是我不对。”江絮的语气平静的可怕,“你用两百多万买了我三个月,我的……我的身体偿还够了么?” “不够的话,还要偿还多少我才能离开?” 裴青柏被江絮毫无波澜的话语刺痛,心里没有丝毫让对方也感同身受的快感,恐慌汹涌而出,恍惚中撒开了钳制江絮的手。 江絮当即脱力的往地上滑去,裴青柏眼疾手快的把人捞起来,重新聚起精神,在他耳边磨牙,“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裴青柏直接揽着江絮下楼,上车。 第54页 江絮就像断线的木偶,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裴青柏把他从医院带回别墅,扔上床。 木然的看着裴青柏解开他的衣服,江絮闭上眼睛没有动作,喉中发出笑声,“你是准备把我软禁在这里,强迫我吗?还要偿还多久才够,不如一次付清吧,怎么样?” 裴青柏动作一顿,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错愕的看着江絮,那张漂亮的脸上透着失望和灰败,宛若深秋干枯的花,稍加用力就会化为粉末。 许久,裴青柏跌跌撞撞的滚下床,往楼下跑去。 燕睿忐忑的等在一楼,见裴青柏狼狈的跑下来,险些一脚踩空,吓得眼珠子差点飞出来。 “裴帅!”燕睿上前两步把人扶住,“今天的事都怪我多嘴,江先他……” 裴青柏扶着楼梯大口喘气,脖子上那条让他心甜蜜的领带,此刻成了要命的绳索,勒的他无法呼吸。 他一把扯下领带,扔出去,又更快的捞回来,紧紧攥在掌心。 燕睿从没见过裴青柏慌张暴戾到不知所措的模样,屏住呼吸不敢动,空气里回荡着眼泪的咸苦味。 两个人分明谁都没有落泪。 过了很久很久,裴青柏脸上才恢复平静,把领带缠在腕上向外走去。 “裴帅,您去哪里?” “裴公馆。” “那江先……” “看好他,”语气顿了顿,“照顾好他。” 第48章 太年轻 裴青柏三个月没在裴公馆露过面,冷不丁出现,工作人员齐齐吓了一跳,脸上纷纷挂起严肃的神色。 然而裴青柏苍白着一张脸什么都没说,直径上楼,走进那间属于他的办公室关上门,谁都不让进,燕睿也不敢轻举妄动,满脸忐忑的站在门口。 裴青柏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中,让燕睿送来关于心因性遗忘的书籍,他翻看了许久。 江絮在枫山别墅里说过,忘记过一些不好的事。 两年半前,他们即将从覃南军校毕业,裴青柏如约和江絮一同参加了覃州军的考核,两人平时在学校里成绩很好,对考核很有信心。 在考核结果公布那天,裴青柏紧张又期待的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扑通一声,林爷爷面如死灰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爷爷,”裴青柏一下慌了,跑过去,颤巍巍的去探林爷爷的鼻息,“你不要吓我。” 好在,林爷爷的鼻息还在,只是有些微弱。 裴青柏不敢随便乱动,连忙跑去找镇子里的跛脚医。 “林老头的心跳很不对啊,”跛脚医检查了一下,拿起屋里的木头小板凳垫在林爷爷脚下,“你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劳损严重,心脏缺血,这种病治不了,只能用药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有一种西洋药叫地高辛,可以减缓林老头的疼痛,但这种强心药很贵,小子,你买不起啊。”跛脚医看着爷俩无比简陋的小屋,摇摇头直叹气。 过了几分钟,林爷爷悠悠转醒,跛脚医拍了拍裴青柏的肩膀,也没收上门看诊的费用就走了。 裴青柏道了声谢后,去扶林爷爷。 “人老咯,不中用咯。”林爷爷被裴青柏扶着躺在床上,脸上布满沟壑,“人从出那天起啊,就每天都在向死亡走,小照,这是自然规律,你不用为我担心。” 裴青柏表面上应着,哄了林爷爷休息后,他悄悄去了镇里的当铺。 他八岁那年从多宝寺跑出时,没来得及摘下脖子上那块玉佩,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那块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肯定够给林爷爷买药的。 “唷,老乞丐的孙子,来当什么啊?”当铺的人趴在柜台前,瞭了眼裴青柏,眼带轻慢,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指望一对捡垃圾为的爷俩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裴青柏从脖子里拽出一块小巧方正的青白色玉佩,质地温润细腻,油性十足,表面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如秋月之光,贵气但不张扬。 玉佩的牌头被雕成舒展的芭蕉叶,一面以浅浮雕工艺,刻出三竿修竹的图案,另一面则在最中间阴刻了一个‘裴’字。 这块玉佩从裴青柏记事起就在他脖子上了,默默陪伴他这么多年,即将当掉,心里没有丁点儿不舍。 只是个死物罢了,如果能让林爷爷在命最后的时光里好受些,裴青柏愿意。 林爷爷延续了他的命,给了他每天都能吃饱安睡的平静活,他能为林爷爷所做的事不多,总要尽力才问心无愧。 裴青柏默默把玉佩放到柜台上,当铺那人刚拿起玉佩眼睛就睁圆了,把他留住,问他姓什么,从哪里来。 为了快点把玉佩当出去拿到钱,裴青柏如实相告。 可钱没等来,却等来一屋子人,当晚,裴秋实就亲自去覃南接他,裴青柏那时才知道自己到底出在一个怎样的家庭。 有家族的帮助,兴许,真能治好林爷爷的病呢? 裴青柏立马提出要求,裴秋实必须答应他接林爷爷和江絮一起才行,裴秋实也答应了,还立下了字据,只要裴青柏认祖归宗,他的所有要求都能满足。 那时的裴青柏毕竟太年轻,即便有几分聪明,也还是玩不过老狐狸。 裴青柏刚回到裴氏老宅,裴秋实就翻脸了,“我说过会满足你的要求,但没说是现在,小子,只有你能真正撑起整个裴氏,大权在握,才有为自己做主的资格。” 裴青柏试着给江絮写过很多信,都被裴秋实拦下了。 裴秋实一边留下林爷爷给人治病,让裴青柏无法再从裴氏逃跑,一边彻底阻断裴青柏和江絮的联系,最大程度激发裴青柏的潜力,让他能早日挑起裴氏的大梁。 林爷爷和江絮,一个延续了他的命,一个拼凑起他的灵魂,是对裴青柏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他谁都放不下。 可林爷爷年事已高,能待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而他和江絮还年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裴青柏做了他当时认为最正确的决定,毅然前往红枫基地秘密训练。 每天咬着牙拼命学习、训练,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裴秋实的要求。 然而事实告诉他,没有什么决定是绝对正确的,林爷爷在三个月后去世了,江絮也彻彻底底忘了他。 裴青柏坐在裴公馆中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泪从指缝中挤出来。 是他,是他当初突然离开,没有完成和江絮的约定,江絮才会痛苦难过到忘记。 裴青柏捧着书,盯住‘心因性遗忘’几个字看了整整一夜。 七月中旬的夜晚,风是热的,裴青柏却觉得寒凉入骨,爱与怨纠缠着从心底长出荆棘,顺着血液刺的他全身都痛。 早上,一通电话打过来,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带起阵阵回音,响了许久,裴青柏才迟钝的提起电话。 听筒中传来燕睿的声音,“裴帅,江先说他想去医院。” “嗯,”裴青柏哑着嗓子,“你送他去。” “是。” 裴青柏看了眼对面墙上的钟表,才七点,自从江絮住进别墅就没这么早醒过,“他……吃过早饭了吗?” “放心吧,吃过了。” 燕睿的声音有些迟疑,裴青柏一夜没睡头痛欲裂,并没有听出来,放心的点点头,“知道了,你看好他。” 江絮坐在青柏别墅楼下客厅,等燕睿放下电话,没什么表情的问,“可以了吗?” 事已至此,江絮无力再对裴青柏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展开笑容。 燕睿问心有愧,脸上笑的僵硬,“当然,我送您过去。” “嗯,走吧。”江絮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这栋别墅,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好在当初他住进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现在决定离开也不用拿走什么,这三个月,就全当作一场荒唐的梦吧。 “阿絮,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病房里,林早月和小蝶刚起床,两人正坐在床上搭起的小桌板边吃早饭。 江絮站在门口,用力提着嘴角,“嗯,最近忙完了,裴州长给我放了几天假,让我多陪你几天。” “原来是这样,裴州长真是个好人。”林早月笑着对江絮招招手,“吃早饭了吗?尝尝食堂今天的包子,梅菜扣肉馅的。” 江絮实在没有胃口,“我吃过了,想睡一会。” 早上在青柏别墅,刘婶准备了一桌子早餐,全都是他喜欢的,可他胃里实在翻搅的难受,一口也吃不下。 裴青柏在电话那头询问时,江絮不想徒增不必要的纠葛,让燕睿帮他撒了个谎,燕睿心里有愧,只能头疼的配合。 “絮哥,”小蝶连忙站起来,跑向旁边的陪护室,“你等一下啊,我很快就收拾好。” “嗯,不急。”江絮强撑精神在另一边的沙发里坐下,他不敢离林早月太近,怕被她看出自己眼中强掩的憔悴。 过了几分钟,小蝶匆匆忙忙的走出来,“絮哥,收拾好了,你去睡吧。” 第55页 昨天裴青柏离开后,江絮就一直躺在床上,没吃饭,没喝水,也没睡着。 他还是没有想起裴青柏作为裴照时的记忆,却把近几个月和裴青柏之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越想就越清醒。 透过记忆,他仍能感受到他对裴青柏日渐不可自拔的爱意,裴青柏作为掌控整个棋局的人,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看着他从拙劣的讨好,到清醒的沉迷,看着他主动献上这具身体,裴青柏当时是什么心情? 江絮眼睛发痛,起身把陪护室的窗帘拉上,又躺下用毛毯蒙住脑袋,浸在眼睛里那股灼痛还是无法消解。 用力眨了几下眼,眼角爬过几道冰凉的湿润,原来,他还是会哭的。 这三个月里甜蜜美好的回忆,全成了裹着糖衣的毒,腐蚀着他的血肉,五脏六腑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江絮转了个身,小腿上突然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伸手摸出裴青柏送他那把群岛M10,忘记把枪留在别墅了,江絮在黑暗中摸着枪身,指尖抚过侧面的柏叶暗纹,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江絮身心疲惫,强行屏除乱七八糟的想法,心里不断默念着‘睡觉’两字,沉入睡眠。 一觉醒来都该吃下午饭了,江絮睡得发懵,起来去洗漱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目无神,面色惨白,嘴角向下压着,活像个怨鬼。 他想笑一下,嘴角怎么都提不起来。 江絮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放在两颊上用力揉了几下,搓出两团血色才走出去。 “絮哥,该吃晚饭啦,中午看你睡得太香就没喊你。”小蝶给林早月摆好小桌板,又把两盒饭菜摆在沙发前的桌子上。 “阿絮,你是不是病了?怎么睡那么久?”林早月担忧的眼光投过来,“你从小吃饭就规律,一顿不吃都饿得慌,今天连午饭都没吃。” “我有那么爱吃吗?”江絮笑的牵强,“昨天工作太忙熬了个通宵,不是病。” “那今晚可要早点休息了。” “好。” 吃完饭,江絮出门扔垃圾,上楼时突然看到经过的裴青柏,当即停下脚步,悄悄往转角处的阴影中一藏。 裴青柏不知道在想什么,向来端方的肩膀略微塌下,脚步迈的很慢,浑身透出一股无力感。 江絮等了很久,等彻底听不到裴青柏的脚步声才继续上楼。 “江先。” 躲得过裴青柏,没躲过燕睿,江絮刚走上去,就看到燕睿在病房不远处等他。 江絮暗暗吐出一口气,“怎么了?裴州长让你押我回去吗?” “啊?”这个‘押’字让燕睿一愣,然后极快的摆摆手,“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江先,裴帅是来看病的,他发烧了。” 第49章 真的恨他 裴青柏病了? 江絮手指使劲掐住掌心,强行忍下想要多问两句的冲动,见燕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特意来告诉他一遭,是想让他去看望裴青柏么? “那燕副官快去照顾裴州长吧,我最近打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好好照顾我妈,就不回青柏别墅了,燕副官用不着费心管我。” 江絮脸上挂着礼貌的神色,耐心说完就走进了病房,没给燕睿多说一句的机会。 燕睿立在门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死嘴,怎么那么爱说话呢? 江絮没有占据小蝶住的陪护室,拿出备用的床单和毛毯,在沙发上铺了个窝,刚躺下,脑子里就浮现出裴青柏的脸。 刚才裴青柏走的很慢,步履虚浮,原来是病了,昨天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病了,他身体那么健硕的一个人…… 江絮心里犯痛,尖锐的酸意从眼眶涌出,他忍不住蜷缩起来,不管白天装的有多好,晚上一闭眼就会看到裴青柏的脸。 那些心惊肉跳的吻,亲密无间的相触,彼时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苦。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裴青柏的病有没有好、有没有出院,每天沉浸在浑浑噩噩里,时刻和满脑子捋不清的思绪竭力拉锯。 江絮甚至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去的,七月日历就翻过了最后一页,林早月的伤口拆了线,再恢复半个月,复查没什么问题就能办理出院。 把医护士送出门,江絮站在走廊中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裴青柏的人依旧守在医院附近,他想离开没那么容易。 江絮怅然的叹了一声,他握住拳头锤了锤胸口,却砸不散郁结在那的闷气,短短半个月,他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调整情绪回到病房,他倒了一杯水放到林早月手中,听到林早月问,“阿絮,你的假期怎么这么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每天心不在焉的待在医院里,怎么可能逃得过亲妈的眼睛。 “被你看出来啦?”江絮的手一顿,被拆穿了,脸上实在笑不出来。 “其实是我不在裴公馆干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到时候我去覃南军校当个军官,是不是也不错?” 林早月揉了把江絮毛茸茸的脑袋,“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可以,可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开心,是不是和那位裴州长闹矛盾了?” 江絮手一抖,惊叹于女人的直觉,真是准的吓人。 再想起裴青柏,江絮心里还是会闷闷的发痛,好在没那么尖锐了,能忍。 他双手托着脸坐在床边,“妈,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爸?在我出之前,你们的感情好吗?” 在江絮的记忆里,爸妈的感情一直不好,说是没有感情也不为过,却能相伴走过半,全然印证了那句‘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听到这个问题林早月有些意外,在心里猜测,难道儿子最近不开心不是因为工作,而是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感情不顺利? 阿絮这个年纪,也是该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林早月半躺着靠在床上,“我和你爸订婚之前啊,连面都没见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早月笑意温柔,“是啊,都是你外公一手操办的,你外公身体不好,又觉得我和你外婆心性软弱,就怕他走了,我们娘俩过不上好日子,千挑万选定了你爸。” 那外公的眼光也不太好嘛,江絮在心里暗自叽咕。 “江家有个酒坊,收入稳定,你爸年轻时样貌也不错,在相看的几个人里,就数你爸长得顺眼,也能讨你外公欢心,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你没反抗过么?怎么就同意和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过一辈子?”其实林早月那样的包办婚姻并不少见,但江絮还是很难理解。 和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结婚,这辈子未免也太难熬了。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外公说,感情都是靠培养的,我那时年纪小,为了让你外公安心,也就答应了。”林早月的语气颇为感慨。 “培养感情就是个谎言,没有感情的人怎么都无法培养出来,大部分人都这样哄着自己过完了一辈子,时间久了,有了孩子,也就成了不可分割的家人。” 林早月看向江絮,眼神温柔悠长,“感情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能碰到两情相悦的人其实很难,碰到了就努努力,就算没有结果也不至于后悔。” 她不知道儿子到底碰上了什么样的感情问题,只能这么鼓励儿子勇敢一点。 努力么?江絮嘴里泛起苦涩,肠胃跟着翻搅起来,“如果,那两人是在互相欺骗呢?” “那人家欺骗了你什么?”林早月正好奇着,突然板起脸,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你也骗人家姑娘了?” 这巴掌听着响亮,徒有声势,其实没多少力道。 江絮被拍的缩了缩脖子,决定关上话匣子结束聊天,要是让妈妈知道他每天为了个男人伤心伤肺,那还了得? “不早了,妈,还是早点睡觉吧。”江絮笑着扶林早月躺下,起身关了灯。 林早月了解自己的儿子,心中觉得不太可能,但江絮那句话实在奇怪,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阿絮,你不会真的欺骗女孩子感情了吧?这样不对啊!” “放心吧妈,我没有欺骗女孩子。”江絮答的斩钉截铁,在脑子里暗暗思索林早月刚才说的话。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能碰到两情相悦的人其实很难。 江絮从小到大认识那么多人,在猎场中也不乏见过很多相貌优越的人,然而从没有哪个人像裴青柏那样,能让他从四肢到脏腑,皮肤连带着心脏,都出想要亲近的感觉。 江絮躺在沙发上,窗帘紧闭,边缘处仍有淡淡的月光溢进来,但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么?他无法确定。 不论他们当初是怎样的感情,在漫长的分别和怨恨中也早已变了味道,裴青柏对他的不一定是爱,更可能是种在心底的执念和不甘。 裴青柏从小在爸妈那里没得到过什么,内心缺失,骤然有了想要的东西,即便后来慢慢不喜欢了也不会轻易撒手,这不难理解。 第56页 江絮伸手摸了摸嘴唇,现在回头想想,裴青柏念着他的名字说恨时,恐怕是真的恨他,他当时竟然会认为裴青柏也是爱着他的。 感情的确是个会让人变笨的东西。 谎言坍塌,即便真的是爱也已面目全非,与其让这份感情在欺骗和怨恨中腐烂发臭,不如就此打住,让它停留在不那么难堪的时候。 在互不见面的时间里,谎言的污点终会淡去,到时,留在彼此记忆里的就只剩下美好,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而不是血肉模糊的纠缠不休。 更何况,即便没有那些欺骗与怨恨,他和裴青柏之间还隔着一个裴氏。 感情上头的时候,觉得任何事情都不算问题,冷静下来想想,分明是困难重重。 裴青柏该回归正常的活,娶妻子,延续裴氏家族。 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江絮为这段荒谬的感情定好了结局,闭眼睡觉。 值得高兴的是,林早月恢复的很好,双腿不再那么枯瘦无力,精神和体态看上去都健康了许多,拄着拐杖甚至可以下楼散散步了。 八月的太阳带着盛夏的余威,正午时依旧热辣,在三点后逐渐收敛,是最适合晒太阳的时间。 医也建议多晒太阳,有利于康复。 和仁医院建设的很漂亮,弧形建筑两侧搭了两个花廊,茉莉花开的正好,一团团洁白可爱,散发出沁人的馨香。 “妈,坐会儿吧。”江絮怕林早月走多了累着,把手里的软垫放在白色长椅上,又把保温杯拧开,等林早月坐稳递过去。 小蝶的工作全被江絮抢了,有些无聊的蹲在地上扒拉那几朵茉莉。 江絮的注意力都用在照顾林早月上,闲暇时就看看书,不让他的心和脑子留出一丁点儿空白来。 稍有空闲,裴青柏的脸就会追杀过来。 江絮收起保温杯在林早月旁边坐下,四下看了一眼,裴公馆的人就像站桩一样,白天晚上的守在那,两班倒,比他在猎场上班时还要辛苦。 江絮长眉拢起,他这几天尝试过走出医院,全都被拦下了,无论他想要什么,裴公馆的人都会给他送来,就是不让他离开。 如果只有他也不难,这几个人哪拦得住他,但他得带着林早月。 裴青柏什么动作都没有,又不放他走,一直关着他就能解决问题了么? 那个站在覃州权力巅峰的人,掌管覃州军,动动手就能搅动整个覃州的风云,对待感情问题却总那么孩子气,之前是,现在也是。 江絮无奈的轻叹,看看天色,晒得也差不多了,该回去吃晚饭了。 他扶着林早月起身,余光瞥到几队警卫小跑着进来,整齐的分列在大门两侧,清空了附近的人,在快速沉重下来的气氛中,几辆裴公馆的轿车开进院中。 江絮眯了眯眼,半个月不见,裴青柏出现的排场都变大了。 他该立马转身就走,双脚却迟钝了几秒,眼睛趁他的脑子不注意,抓住这个空隙往那边看去。 在警卫人员的重重保护下,一道穿着对襟长衫的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很是显眼。 裴秋实? 看清下车的人,江絮垂下眼睫叹了一声,拍拍想看热闹的小蝶,三人一起走上楼。 晚饭后,江絮处理完垃圾回到病房时,在楼梯口被一名裴公馆的警卫拦住了。 “江先,裴老有请。” 第50章 就是要纠缠不休 江絮抿了抿唇,很清楚裴秋实找他是因为什么事,心里突然有了个盘算,点点头跟着警卫走去。 裴秋实在和仁医院顶楼的一间豪华病房中,江絮走进去时,两名医带着几名护士正围在周围,仔细的询问着什么。 江絮轻轻带上门,就站在门边看着,裴老爷子年纪大了,来医院应该是做例行检查,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医护士们拿着小本子向外走去,路过江絮身边时还冲他点头笑笑。 江絮母子是裴青柏和乔希沅亲自安顿的,整个医院中的人都知道这俩人身份不一般。 几名警卫也跟着走了出去,屋里就剩下两人。 江絮礼貌的回以一笑,转头看向裴秋实,老爷子真是底气十足啊,敢独自留在这,就不怕他做点什么? 他脊背挺直,面色平静的与裴秋实对视,半晌,才上前两步问候一句,“裴老。” 裴秋实静静坐在那,银白的眉毛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在打量江絮,眉目间散发出淡淡的威仪。 这是裴秋实第二次见江絮,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江絮的相貌,之前在多宝寺,江絮被裴青柏护犊子一样挡在身后,严严实实,他根本没看清楚。 体态端正,五官标志,不卑不亢,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怎么就被那个死兔崽子看中了呢? 裴秋实心里暗自惋惜,苍老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你是覃州第一批参加狙击手专业培训毕业的,给青帮做了两年红差手?” “是。”江絮大方承认,青帮已经灭了,一般人自是查不到他当过红差手这件事,可裴老爷子不是一般人啊,没什么糊弄的必要。 “裴老找我来,是听说我和裴州长闹了别扭,来劝我离开的?” “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裴氏需要他延续香火,小柏还是要成家立业的,总不能家里养个妻子,外头又养个男人吧,太混账了,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江絮认同的点点头,“嗯,但您也看到了,裴州长的人守着医院,我走不了,如果裴老能帮助我们离开医院的话,我会立马离开宛城。” 裴秋实几近全白的眉毛扬了扬,心里有些意外。 在他准备见江絮之前,想了无数种对江絮来说十分丰厚的条件,如果有可能,他还想招揽江絮去狙击手训练基地任职,可他什么都没提呢这孩子就答应了? 明事理又坦诚,裴秋实越看江絮越觉得不错,一想到这孩子和自家孙子的关系就恨得牙痒痒,几颗不中用的老牙险些当时就咬下来了。 棒打鸳鸯,裴秋实心里总归是不踏实,追问一句,“你就没有别的条件了?” 江絮轻笑,“让我猜猜,裴老准备了很多钱,或者可以安排我进覃州军,这些让我无法拒绝的好处?” “不止,高官厚禄,身份地位,金银钱财,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只要你提得出,”裴秋实底气十足,双手拄着龙头杖,只是他有些好奇,“你对这些都不动心吗?” 江絮轻轻闭眼,在脑海中想了下那种画面,他带着林早月住在心仪的城市,拥有一栋属于他们的豪华房产,从此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确实很美好。 他叹了口气,“当然会动心,可一旦我收了什么,就相当于给了裴州长发难的把柄,我不想再与裴州长有什么纠葛了。” 裴秋实听完,不禁在心里暗骂,死兔崽子是怎么欺负到这个孩子了?为了离开连好处都不要。 也罢,无论如何,他今天的目的达到了,裴秋实握了握龙头杖,“你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江絮想想时间,“后天会做个全身检查,检查完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裴秋实点点头,“我会派人盯着,如果后天检查没问题,晚上十点我会安排人开车送你离开,你准备回覃南?” “嗯。” “到时候司机送你们出城,你就自己开车走吧,那辆车就当我送你的补偿,我可以给你争取一晚的时间,让裴小子第二天早上再得知你离开的消息。” 裴秋实说完又不确定的多问一句,“真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江絮笑着摇摇头,没有,离开裴青柏是他自己的决定,不管裴秋实有没有来找他,他都会想办法带林早月回覃南。 有裴老爷子帮助,只是降低了他离开的难度而已。 裴青柏接手覃州州长后,裴秋实就彻底放权,把覃州上下毫无保留的交到孙子手上,即便如此,裴秋实想悄悄做什么,裴青柏一时半会儿也阻拦不下。 达成共识后,江絮礼貌告别,就这样结束吧,反正开始的没头没脑,结尾也不用讲究什么。 裴青柏坐在裴公馆,突然打了个喷嚏,一股不好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他那天从青柏别墅离开后,熬了个夜就感冒了,原本这点小病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蒙头睡一觉就好了,以往在部队中时都是这么处理的。 可那天他难得脆弱,想去医院,想卖弄一点可怜,想江絮能去看看他。 只要江絮出现,他一定认错道歉,无论江絮想怎么惩罚他都认,只要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然而他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天,医都说他可以回家养着了,江絮始终没有出现过,哪怕隔着门窗看一眼也没有。 裴青柏心里又恨又痛,固执的派人在医院里看着,不允许江絮离开,等着江絮主动联系他。 他们之间是爱也好,恨也罢,他永远不会放过江絮,这辈子他们就是要纠缠不休,绝不存在其他任何可能。 第57页 裴青柏不分白天黑夜的坐在裴公馆处理公务,直到再无事可做,还是没等到江絮的电话,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江絮这么又犟又无情的人。 “裴帅,”燕睿皱着眉走进来,门还没关上就汇报起来,“青帮那几个漏网之鱼和西北部几个黑海党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准备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要么伺机报复,要么重操旧业卷土重来。”裴青柏抄了把头发抬起眼,浑身散发着戾气,“我正愁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就自己聚在一起了,也好,省的我麻烦。” 燕睿直挺挺的站在那,等待指示。 “放出消息,过段时间我会离开宛城,监督便民医疗第一个试验点建成。” “您是准备以自己为诱饵?”燕睿不赞同的问,裴青柏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以身犯险极有可能出问题。 裴青柏淡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我不离开宛城,怎么给他们机会露出马脚?” 燕睿无声的叹息,“那您想好第一个试验点设立在哪里了吗?” 裴青柏点头,“嗯,去覃南。” “那不是江先的……”话脱口而出,又急急刹住了,燕睿扬手就给了自己个响亮的嘴巴子,动作十分熟练。 裴青柏抬眉看了燕睿一眼,“放出消息之前,先暗中调人过去保护好覃南,不要让他们有进入镇子的机会。” “是!” 燕睿领命而去,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裴青柏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觉得骨子里在冒冷气,以往有江絮陪在旁边时,总能轻易就把屋里照的明亮又温暖。 砰的一声门又开了,燕睿去而复返,面色忐忑,“裴帅,江先昨天晚上带着他母亲出院了!” 裴青柏眼神一沉,起身就向外走去,“不是让你看好他吗?” “前两天裴老爷子去过医院……” 裴青柏脸色铁青脚步不停,向燕睿伸出手,“车钥匙。” 燕睿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的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放到裴青柏手上,等他反应过来时裴青柏已经自己开车走了。 燕睿懊恼的拍了下脑门,连忙招呼几名警卫开车跟上。 裴青柏车开的极快,几次差点把油门踩到底,半小时的路程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到了。 车停在城北的旧塔楼下,裴青柏知道江絮家里有备用钥匙,站在门前伸手一摸,门框上空空如也,钥匙也收起来了。 裴青柏吐了口气抬手敲门,手指在视线中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谁啊?”陈启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几秒后,门被打开。 不等陈启开口,裴青柏就焦急的往屋里看去,“江絮呢?” 陈启看到突然出现的裴青柏本就有些懵,这一问更懵了,“阿絮不是在你那吗?” 裴青柏头疼的揉着额角,拨开陈启走进去,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客厅里发出一个声响,快走了几步。 过去后才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是迟暮,脸上期待肉眼可见的熄灭。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几秒,迟暮扬起下巴点了点,“去卧室看看江絮的东西还在不在吧。” 裴青柏走进江絮的卧室,里面很干净,干净的连一件衣物和活用品都没有,桌上放着一叠钞票,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裴青柏拿起纸条,【陈启,我先带我妈回覃南,这是半年的房租,我大概不会回来了,房子到期你就换个住处,有机会我们再聊。】 “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倒是说啊!”陈启摸不着头脑的跟进来,裴青柏脸色极差的抿唇离去,没有出声。 陈启不爽,他可不惯着,伸手就去拽人,“什么毛病?你把阿絮怎么了?” 迟暮一把将陈启拦住,“你和江絮,是不是都不知道他是裴照?” “谁?你说他是谁?”门后回荡着陈启不可置信的声音,“你早就知道?” 第51章 大少爷 裴青柏快速冲下楼,燕睿正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见裴青柏坐稳,燕睿一拧车钥匙,“裴帅,去哪里?” “覃南!” 两个字脱口而出,说完裴青柏就愣住了,即便他追去覃南,又要用什么由头把江絮带回来? 裴青柏颓然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没有了林早月作为要挟,他对江絮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强迫么? 想到江絮那张毫无气又失望的脸,裴青柏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裴青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几个月来,江絮每天温柔耐心的跟在他身边,陪着他,哄着他,就在他以为已经牢牢掌控一切时,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掌控不了。 江絮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宛城,决绝的连句话都没给他留下。 燕睿从后视镜看向裴青柏,那个在战场上无往不无所畏惧的人,现在形容落拓,就像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的破落户,由不住叹了口气。 “裴帅,还去么?” “回裴公馆。” 平整的马路上,江絮开车一路向北,后座上林早月和小蝶正靠在一起,披着毛毯睡回笼觉。 裴老爷子给他的这辆车,是从西洋群岛引进的最新款,得值个一百多万的。 昨天,林早月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后,宣布终于可以出院。 小蝶照顾了林早月两年,在心里已经把林早月当成家人,她独自在宛城也孤零零的,便打定主意跟着林早月一起,她也不要什么工钱,有个管吃住能干活的就满足了。 晚上十点,裴老爷子的人准时出现在和仁医院,带着三人顺利离开。 出城前,江絮回了一趟和陈启合租的旧塔楼,收拾了他本就不多的行李。 他这两年存了十三万,除去买船票、给陈启和裴青柏准备礼物,还剩了七万,他给陈启留半年的房租钱,也好让陈启有个准备的时间。 陈启是为了帮他才在旧塔楼里合租的,江絮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留下陈启一人负担房租。 江絮单手控制方向盘,看了眼另只手中的银质怀表,和裴青柏拥有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想,表盖里那张照片没有意外的话,定是裴青柏无疑了。 年少时能给彼此留下这样的礼物,他们之前的关系就算不是情侣,也比普通朋友更亲密。 按照他的性格,肯定会随身携带着这块怀表,然后在青帮逼迫他那个雨夜被浇透,使得表盖里那张照片被雨水泡坏了。 那个画本扉页上的模糊轮廓,大概也是裴青柏。 覃南离宛城不算远,但也不近,江絮担心林早月和小蝶晚上在车上睡得不舒服,又认为晚上开车不安全,干脆在离开宛城途经的第一个城镇落了脚。 三人在旅馆中好好睡了一晚,吃过早饭才再次出发。 车子一路向北疾驰,空气中添了几分远离繁华的朴实与清冽,天幕也渐渐高了。 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江絮才觉得烬风岛真的很大,覃州只占了北地一隅,从宛城开车到覃南却要走六个多小时。 八月阳光带着烬风岛北地特有的明澈,金灿灿的泼洒下来,到晚饭前时,平整的马路开到尽头,车轮下变成了江絮熟悉的青石板路。 年久日深,青石板磨得油光水滑,边缘让青苔调皮的咬了一圈,高高低低,严丝合缝拼凑出镇子的脉络。 桦树在道路两侧站岗,支棱着苍劲的枝条纹丝不动,风声呼啦啦从树叶间穿过,带起几分盛夏的余热。 江絮眺目,前方已经能看到灰扑扑的老城墙,沧桑庄重,城门洞开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在那打盹。 他有些恍惚,离开覃南两年有余,城门楼子两侧的狗尾草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好似从他离家那个秋天一直凝固到了此刻。 江絮松了松油门,降低车速徐徐开进镇里,车窗降下少许,飘进一股不知谁家灶间飘出的棒子面粥的甜香。 “哇,林姨,这就是你们的家乡吗?”小蝶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向外看去。 黑色轿车带着一身远路的灰尘,闷声停在故乡的青石板路上,突兀的声响撕破了镇中的静谧。 江絮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前熟悉的景象和记忆中模糊的画面层层重叠,那些关于裴青柏的朦胧记忆拨云见月般缓缓清晰起来。 江絮长眉拢起,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些,专心看路。 小镇里最先被惊动的,是那些无所事事的小孩和野猫野狗,他们蹬蹬的跑着围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好奇又胆怯的打量着这辆黑色钢铁巨兽。 街边店铺的伙计,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门口纳鞋底聊天的妇人们,跟着纷纷偷来探寻的目光。 这辆光鲜又带着倦意的豪华轿车,与周遭古朴干净的街景格格不入。 林早月也降下车窗往外看了眼,眉宇间压着劳顿,和一种更深沉又难以言说的情绪,眼圈发红,这里是家,是两年前他们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道路两侧响起骚动和窃窃私语,“看,那是不是老江家的媳妇儿林大娘啊?” 第58页 “哎哟,可不就是江絮娘儿俩嘛,他们两年前走的突然,回来的也怪突然的。” “这车……他们家不是欠了很多钱吗,现在是发达了?” “当年的事你快少说两句吧!” 江絮停下车偏了偏头,“妈,要去酒坊看看么?” 林早月紧攥着小蝶的手,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去哪里,点点头,“也好。” 阳光斜斜的照在当街,将两侧房屋与人影都拉的老长,覃南小镇如同被封存在时间之外的琥珀,江絮一眼看过去,竟没看出哪里有更改的痕迹。 一切都沉在安静的旧梦里,连时光都不忍心在这里走的太急。 江絮吸了口气,轻踩油门,驱车小心翼翼碾过狭窄的巷道,往小镇东南方向开去。 不过三五分钟的路,却像开了半辈子那么长,那座记忆中的小酒坊就静静伫立在哪里,黑瓦的屋顶,灰白的墙,门楣上漆色斑驳的牌匾上写着‘江氏酒坊’,字迹方正端庄,还是江絮爷爷亲手写的。 酒坊后是江絮家的老宅院,青砖墙,朱漆门,黄铜门环上却不见什么锈迹。 江絮帮林早月打开车门,林早月手脚微微颤抖着,他和小蝶不放心的搀扶好。 当初他家酒坊连带老宅都被青帮收了去,也不知道现在它的新主人是谁,看上去,它的新主人好像并未对酒坊做出什么改变。 三人试探着走进酒坊,空气中充斥着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堂中一个客人都没有,透着一股无人经营的枯寂感。 “有人在么?”江絮探着头,几缕卷毛晃了晃。 没人回应,他扶着林早月在红木桌前坐下,独自穿过厅堂去寻人。 酒坊后门和老宅院子是相接的,记忆带动着脚步直接走向后院,那棵烬风岛北地特有的红枫依然挺立在院中,枝叶比离开时更加繁茂葱郁,在地面上投下点点光斑。 枫树下,那个林早月用旧床板和麻绳给他绑的小秋千竟然也还在,分毫不变。 秋千板磨得发亮,两根麻绳看上去依旧结实,只是原先磨损严重的地方,似乎被用新绳贴心的加固过。 一切都熟悉的令人鼻尖发酸。 后院也没人,江絮走了一圈,酒坊和老宅的窗户玻璃换了新的,木窗格也重新刷过,但颜色被刻意做旧了,与上了年纪的墙体混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分辨。 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是新补上的,成色、样式都与旧瓦几乎相同,要不是江絮的眼力比普通人好些,几乎难以发现。 看着许多‘新新的老物件儿’,江絮脸上挂起由衷的笑容,大概青帮是把酒坊和老宅打包卖给谁了吧,新主人还挺有心,温柔细致的维护了这里的一切。 只是酒坊和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却完全没有经营的痕迹,就这么放着? “您是?” 酒坊前堂传来谈话声,江絮回了回神走出去。 林早月带笑的眼睛始终有些红,看着站在面前的老妇人,觉得有些面,友好的答。 “是您接手了这家酒坊吗?实不相瞒,这间酒坊是我家两年前不得已卖掉的,今天刚回来就想看看,打扰你们了……” 老妇人仔细看看林早月,又看了眼从后院走过来的江絮,眼睛一亮,“原来您就是这酒坊的老东家啊,酒坊不是我接手的,是我家大少爷。” 大少爷?这小镇哪来的大少爷,非要说的话,陈启勉强能算半个。 江絮上前几步,好奇的问,“我看你家少爷也没怎么经营,是自己住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少爷买下这也没来几次,就留下我专门照看打扫。” 江絮若有所思,也不住? “买来就放着么?你家少爷好任性,不如开个价,让我们买回来吧。” 这句话是开玩笑的口吻,江絮试探性的随口一问,没想到老妇人却认真的一点头。 “您等下,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家少爷。” 老妇人说完,就转身往后院走了,留下愣住的江絮和林早月,小蝶眨巴着大眼睛站在旁边,怯的没吱声,脸上也同样带着疑惑。 这么好说话? 江絮嗓子有点发干,看了一圈堂内,视线定在木柜的茶壶上,走过去将手贴在茶壶盖试了下温度,还温着。 江絮对这里太熟悉,自作主张的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林早月和小蝶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喝着。 酒坊前堂里也和宅院中一样,满屋子‘新新的老物件儿’,几乎都是用新家具特意做旧的,江絮抿去唇上的水珠,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钱多的没处花吗? 偶尔过来住几天散散心也正常,买来也不住是干嘛? 江絮正想着,忽然,一道高挑的身影拎着什么冲进来,看到堂中坐了人急急刹住脚。 “咦?” 对方嘴里发出疑惑的声音,那是个面目刚硬清朗的少年,眉宇间带着些稚气,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在看到江絮的瞬间愣住了,眼里放出熠熠光彩。 江絮捏着水杯,礼貌的冲少年笑笑,率先打破沉默,“你好,你是?” 少年看上去一副主人翁的样子,应该也是那位大少爷留在这看顾酒坊和老宅的吧。 听到江絮的声音,少年回过神,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容青涩,声音带着阳光的味道。 “你好,你们是来喝酒的吗?酒坊现在不卖酒了。” “嗯,我们就是来看看。”江絮红唇勾起,开起玩笑,“说不准我们很快就是这的新主人了。” 准确的说,是新新的旧主人。 “先!”打完电话的老妇人走进来,看到杵在堂中的少年,忽然拉着江絮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先,这小子是酒坊的伙计,听说他爹妈十几年前就去城里打工了,一直没回来过,他和他爷爷相依为命,唉,他爷爷在两年前不知怎么,在城外出车祸给撞死了,我们少爷看他可怜,就招来酒坊当个伙计。” 两年前。 江絮立马捕捉到关键字,抿了抿嘴问,“他爷爷死那天,是不是下了暴雨?” 老妇人惊奇的看向江絮,声音不自觉提高些,“对对,先您知道?” 两年前这家人不是搬走了吗? “猜的。”江絮笑的五味杂陈,“我还猜,你家少爷跟你说,可以把酒坊和老宅还给我们,不要钱,但这样我们肯定不会接受,随便报个价先让我们住着。” 老妇人嘴巴两侧的皱纹逐渐从小括号瞬间变成大括号,看到了神仙似的,“您这也能猜到?” 第52章 嘴硬又可爱的小呆子 两年前,青帮为了逼迫他成为红差手,在暴雨中撞死人的事,江絮只告诉了裴青柏一人,也只有裴青柏会为了他做这样的事。 江絮用力叹了口气,等家里整理完,找人把那辆车开去宛城送到裴青柏那吧,怎么也值一百多万,全当买回酒坊和老宅的钱。 反正他和裴青柏之间的账早已算不清了,就当他替裴青柏从裴秋实手里讨了笔零花钱,他原本也不打算收裴秋实的东西。 他往院中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也没地方可去,今天方便搬进来吗?” “当然可以,我姓杜,先以后就叫我杜婶吧,等会我去收拾下房间,”杜婶的圆脸盘子上满是笑容,说着,她又往旁边看了一眼,“先,您看能不能继续留那小子在酒坊做事,别看他呆头呆脑的,人很老实,也能吃苦。” 江絮偏过头,看了眼仍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少年,笑了笑,“当然可以。” 就算杜婶不提,江絮也会照顾那个少年,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青帮为了逼迫他撞死了少年的爷爷,他理应顾好对方的家人。 “先您真是个好人,”杜婶冲少年招招手,“时雨,过来,这位以后就是新东家了,他……” 杜婶刚想介绍,话到嘴边才发现她还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江絮善解人意的上前一步,“叫我江絮就好,你叫什么?” “我姓赵,名时雨,梅子黄时雨的时雨。”赵时雨腼腆的伸出手,“以后可以叫你江絮哥哥吗?” 赵时雨没读过书,不觉得这个断句有什么问题,视线久久停在江絮那张温柔又漂亮的脸上。 江絮碰了碰赵时雨的指尖虚虚一握,快速收回手,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都可以。” 几人一起收拾了屋子,又从车上拿下行李,放进各自的房间中,虽然林早月已经完全康复,但江絮还是让她在旁边坐着。 江絮提着箱子走进他曾经住了二十年的房间中,里面一丝一毫都没变过,甚至连书架上的书,桌上的笔筒,都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细看去就会发现,其实家具都换过,墙壁重新刷过,桌椅、暖气、窗帘、衣柜……全都是新的。 江絮久久的看着,裴青柏以前来过家里么?怎么会对自己房间的布置这么清楚,就算是他本人,把房间重修翻修一遍也难以还原到这种程度。 第59页 把仅有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江絮走出房间,又去洗漱室、洗衣房里逛了一圈,拎起洗衣房矮架上的洗衣粉闻了闻,和裴青柏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絮拎起洗衣粉袋子晃了晃,这个洗衣粉工厂不是倒闭了么? 忙活了大半天,一家人收拾完吃过晚饭后,江絮坐在枫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着,裴青柏应该已经知道他离开宛城了吧。 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江絮想着,脑中已经浮出裴青柏那副怨恨的模样。 天色越来越深,逐渐从浅蓝染成墨蓝,就像他送裴青柏那条领带,江絮仰头叹气。 “林大娘,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啦,准备收拾收拾重新把酒坊开起来,以后你们都来捧场啊。” “那是当然,就爱喝你家这一口。” 酒坊厅堂里传来热闹的聊天声,以往的老熟人知道林早月回来,都纷纷过来看望,江絮看着厅堂里溢出的明亮灯光,悄悄走了出去。 青石板路还蒸腾着白天的余热,各家各户吃的早,现在已经碗筷收拾停当,各自在门前或者枫树下聊天,说着今年的收成。 声音不高,偶尔会飘出几缕烟草的辛辣味,家长里短的私语声,合着院中井边哗啦啦的浣洗声,琐碎又亲切。 小镇中心的小十字街上,摊子也都散了,留下些菜叶、瓜皮和杂乱的车辙印,茶馆的说书先现在倒是劲头正好,快板打的啪啪响。 江絮习惯性的走在阴影中,眼中一切,如同一瓮被时光慢慢煨着的温吞汤水,烟火气沉了底,面上浮着一层宁静平和的油光,这是在宛城中所没有的。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覃南军校门口,这是覃南小镇里最显气派的地方,门楼是直接用昔日的烬风议庭改建的,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覃南虽然只是个小城镇,但镇子外态极好,挨着一个巨大的山谷,另一侧有几片无边无际的森林,简直就是个天然的训练场,官方特意把军校建在了这里。 江絮站在不远处,现在是暑假,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着,只留了一道小门,门岗里有人在看守。 五年半之前,江絮第一次见到裴青柏就是在这里。 彼时的裴青柏还用着裴照这个名字,十八岁,那张冷峻的脸上泛着青涩,狭长的双眼漆黑,薄唇经常抿着,略显冷淡,在人群中分外突出,想注意不到都很难。 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很少会有什么表情,仿佛任何事都不能在裴青柏心中掀起波澜,同班同学们对这位相貌优越又成绩突出的小同学,莫名其妙孤立了起来。 覃州西北部只有这么一个军校,班上五十多人,有很多都是从周围的城镇来的,除了陈启,江絮没发现有多少熟面孔。 明明都不熟,大家却齐齐对同一个人表现出蛮不讲理的恶意,江絮经常能从同学们嘴里听到对裴青柏的非议。 “那个叫裴照的没有爸妈,跟着个捡垃圾的老头长大的。” “啊?怪不得他身上总有一股怪怪的味道,该不会是垃圾的味道吧?” “他小小年纪还看不起人,从不跟人搭话,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我看他就是自卑吧!自卑的人是这样的,怕别人闻到他身上的酸臭味,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样子,装吧就。” …… 江絮听得多,自然也就对裴青柏产了好奇,时常暗暗观察。 在之后的新训练时,江絮见裴青柏被欺负的饭都没得吃,一个人坐在远处孤零零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人是铁饭是钢,江絮从小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少吃一点都饿得慌,第二天还要负重拉练,不吃东西哪能受得住?他把能搜罗来的吃的包好,放在油纸里。 开学十多天,江絮第一次大着胆子走向那个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小同学。 裴青柏独自坐在那仰着头看天,晚霞柔柔的斜照在脸上,粉扑扑的。 江絮悄悄绕着过去,等了半晌都没有被发现,他觉得这个小同学有点呆,再过一会儿吃的都要凉了,只好伸出手悬在裴青柏头顶,摆在对方眼前。 见裴青柏眼睛发直的看过来,没什么反应,江絮想这人果然是个小呆子,问了句,“不吃吗?明天还有负重拉练,饿肚子可拿不到好成绩。” 裴青柏还是呆呆的一动不动,江絮的犟脾气也上来了,这个小同学这么呆,是怎么在入学考试中取得好成绩的? 江絮加重些语气,“同学,我手都酸了。” 话聊到这,裴青柏的脑子才像运转起来了,抬手接过东西低头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也不吱声,像个饿了很久的小仓鼠,哪里有半点同学们口中看不起人的样子。 江絮觉得裴青柏的模样有点可爱,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放在裴青柏手边,眼看着那个小呆子轻轻笑了下,在晚霞里帅的炫目,却不承认。 江絮哼笑一声,心里出逗小孩儿的冲动,又摸出两颗糖递过去,“笑了就是笑了,怎么还不承认?开心就是最值得奖励的事情啊!” 裴青柏嘴上不说,却将那三块糖都装进上衣口袋里,嘴硬又可爱的小呆子。 自那以后,裴青柏对他的态度就柔和了很多,和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也会动些许,乖巧又听话,和现在阴晴不定的模样判若两人。 怨恨的眼陡然出现在脑海,思绪回笼,江絮站在浅淡的夜色中长叹一声。 心因性遗忘是由心理因素引发的记忆障碍,在特定的场景、气味或者声音刺激下,可能会想起什么。 那些被癔症擦除的记忆,在熟悉的环境中一点点显现出真容,如同破碎的拼图逐渐归位,江絮突然明白了,裴青柏为什么会那么怨恨他。 因着最初那点对裴青柏的好奇,看不惯同班同学对裴青柏的孤立和欺凌,他一点点探究,一点点靠近,直到那个小呆子后来像个小尾巴似的每天跟着他。 是他先招惹裴青柏的,后来却把人忘得一干二净。 江絮熟练的绕到军校后门,墙角那块大石头依然摆在那里,他踩上石头,双臂用力一撑,干脆利落的翻进了学校里。 <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一眼就能看到角落中礼堂尖尖的屋顶,就是在那里,裴青柏告诉他,如果他爸的脾气一直都那么坏,不见好,就带着妈妈跑。 那时候他总幻想着,是不是等他长大后,可以为家里出一份力了,他的爸爸就会好起来。 裴青柏的话却让他豁然开朗,人是可以跑的,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江絮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不着痕迹的离开,他以为逃离宛城就能远离裴青柏,走在家乡的青石板路上才发现,满世界都是裴青柏。 小小的覃南镇,到处充斥着他们两人的回忆。 第53章 江絮哥哥 江絮顺着另一条路往家里慢悠悠的溜达,路过小镇南街的街角,发现曾经开设在角落里,那个让他爸欠下滔天债务的烟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栋崭新的小楼。 小楼外墙刷的洁白,坐落在大片青灰色的巷落中十分显眼,格格不入。 只是小楼还空着,暂时看不出这两栋楼的用途是什么,江絮多看了两眼继续前行,那种害人的烟馆早该拆了。 回到老宅门口,一道人影正在门口徘徊,时不时还往路口看一眼,江絮眼睫抬了抬,“赵时雨?” 赵时雨听到江絮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肉眼可见的展开笑意,“江絮哥哥,你回来啦。” “你在等我?”江絮不解。 赵时雨点点头,“嗯嗯,等着跟你打个招呼就回家。” 江絮好奇又好笑,“和我妈说一声就好了,不用专程等我,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时雨挠着脑袋,笑容青涩,“你是新东家嘛,招呼要打的,那我先回去了,江絮哥哥明天见。” 真是个小孩子,江絮笑着嗯了一声转身回去,林早月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小蝶为了照顾林早月,和杜婶一起住在她旁边的屋子里。 江絮站在门口敲了敲,问候两声便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眼睛刚闭上,裴青柏就阴魂不散的出现在脑中。 许是今天一下想起了太多回忆,脑子也有点累了,江絮想着裴青柏的模样,早早进入梦乡。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起来收拾好后,林早月已经指挥着小蝶和赵时雨收拾酿酒的工具了。 说来也讽刺,以前江絮的爸爸还在时,酒馆中的大小事都交给林早月去做,他自己除了收钱什么活都不干。 时间久了,倒是让林早月学会了怎么酿酒,手艺越来越好,尤其是林早月酿的槐花酿远近闻名,县城中的人都喜欢来喝上一杯。 如今再回来,林早月准备把酒馆重新经营起来,只是这酒坊的名字也该换换了。 江絮歪着头趴在门口,“妈,给酒坊改个名字怎么样,就叫早月酒坊。” 第60页 林早月低头认真检查着工具,头也不抬的笑着,“那块牌匾可是你爷爷亲手写的。” “那怎么了?”江絮不以为然,“现在经营酒坊的是你又不是爷爷,江氏酒坊在爸死那天就葬送了,让他自己去和爷爷解释吧。” 林早月的动作定在那,半晌才抬起头对江絮温柔一笑,“好,听我儿子的。” 现在的活是他们娘俩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就应当重新开始。 江絮拿出纸笔,坐在院中枫树下的秋千里,亲手设计起新牌匾来。 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江絮下意识的合上画本抬起头,赵时雨正笑盈盈的站在那。 “江絮哥哥,你在画画吗?”赵时雨盯着画本扉页上那个模糊又俊朗的轮廓,青涩的笑着,“可以给我也画一幅么?” 江絮本想拒绝,但迎着赵时雨那双噙着期待的眼,又想起两年前被撞死在暴雨中那道佝偻的身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江絮应下,赵时雨高兴的往远处坐了坐,手里抱着个土陶发酵缸,“我就坐在这这可以么?” “嗯,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江絮翻开画本里仅剩的几页,铅笔夹在指间。 赵时雨脸颊透出点红,不知道是阳光太晒还是心里紧张,赵时雨刷洗发酵缸的动作越来越不自然,时不时抬头看上江絮几眼。 江絮手中铅笔无意识的划下,渐渐地,纸上出现一道俊朗的轮廓,等他开始画眉眼时才发现,落在他笔下的并不是赵时雨,而是裴青柏。 在覃南军校那几年,江絮画了很多裴青柏的人像,对方知道的、不知道的,许许多多。 他意识到他的取向与其他男不同时,正是因为裴青柏。 十九岁的年纪,情窦萌发,班上许多同学都对隔壁学医的女同学们念念不忘,一有空就往隔壁跑。 有不少女同学表示过对江絮的好感,都被他礼貌拒绝了。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女孩子,站在江絮面前,都没有同学们口中说那种脸红心跳,紧张慌乱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感觉。 班上男同学们对隔壁女同学的热情让江絮无法理解,他只当自己是还没有开窍,不通男女之间的感情。 认知觉醒来的猝不及防,转折发在他认识裴青柏的第二年。 一次山谷实战演习中,江絮作为队伍中唯一的狙击手,自然担起指挥的任务,和队员约定好信号后就分头行动。 队员们四散而去,江絮稳占至高处,从容不迫的指挥着队友行动,向对方的窝点逼近,同时他还几枪解决掉隐在暗处埋伏的人。 就在对战即将结束时,一名对方阵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江絮的视野盲区,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过来,等江絮察觉到危机时已经被人扑倒。 倒在地上的瞬间,一条有力的手臂快速垫在江絮脑后。 “找到你了。” 江絮被裴青柏牢牢压在身/下,尘土、汗水和洗衣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极具侵略性的笼罩下来。 日头西斜,裴青柏在橙色光晕里眸光清亮,笑着看向他,帅的刺眼,一副完全不在意输赢的模样,跑过半个山谷就只为见到他。 他的心跳莫名乱了,头脑阵阵晕眩,那是他们第一次没有距离的亲密相贴。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整个山谷,江絮那队吹响利的号角,裴青柏撑起胳膊,眸光澄亮的盯着他,薄唇漾开笑容,“你们赢了。” 江絮被眼前的笑容晃了眼,脑袋里七荤八素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次实战演习之后,江絮的世界就仿佛被重新校准了焦点,他时不时想起与裴青柏亲密相贴时,对方身上的温度和他慌乱的心跳,频频在人群中寻找裴青柏的身影。 裴青柏利落的身手,结束后的喘息,和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的样子;随手撩起衣角擦汗,不经意露出的窄紧腰腹。 还有江絮教裴青柏开狙击枪时,紧贴在他宽阔的肩头和紧实的手臂,随着他调整呼吸的细微动作,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这一切都让江絮心跳失序,他常常会对着裴青柏陷入呆滞,在对方看过来时仓皇移开视线,不过几秒,又不自觉黏回去,裴青柏就像一块吸引着他的磁石。 江絮想了很久才明白,他并不是不通情感,而是那个能点燃他,让他方寸大乱的,从来都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小呆子。 江絮经常在本子上画下裴青柏的模样,画好又撕掉,仿佛这样就能藏住他难以启齿的少年心事。 “江絮哥哥,快画完了吗?”赵时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中断了江絮的回忆。 江絮看着笔下裴青柏冷峻的眉眼,啪的把小本子合上,脑袋摇的就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画画哪有那么快的,我学艺不精,得好久才能完成,等画好了再给你看。” 也不管赵时雨还想再多问两句的样子,江絮急急站起身回到屋里,把小本子压在床板下才舒了口气。 小镇中的时光静谧悠长,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林早月也可以彻底扔掉拐杖,靠两条腿自己行走。 左邻右舍见他们回来,每天有空就来酒馆寒暄上几句,陈启的妈妈余丽女士也带了礼物登门拜访。 俞丽和林早月聊了一会儿,便来到江絮身旁,拐弯抹角的问起陈启。 “好久不见啊余阿姨,我还准备过两天去看望您和陈叔叔呢,陈启这两年在宛城很好,您和陈叔叔就放心吧。”江絮说了些陈启的情况,又假装不经意间将陈启的电话号码告知。 俞丽暗暗将那串号码念了好几遍,脸上挂起别扭又犹豫不决的声色,末了还是问了句,“小絮,你这两年在宛城听到过迟暮的消息么?” “迟暮?”江絮多量了几眼余丽脸上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把迟暮回来的消息告诉她。 陈启的父母资助了迟暮读完大学,视迟暮为己出,可在四年前,迟暮突然离开了烬风岛,再也没回来过,陈启为此消沉了一年有余,问原因也不说。 不等江絮回答,余丽就叹着气摇了摇头,寒暄几句就走了。 江絮看着余丽有些落寞的背影,还是有空和陈启聊聊吧。 很快,江絮亲手设计的‘早月酒坊’牌匾就悬挂起来,家里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走上正轨,他把裴秋实送的那辆轿车开到隔壁平城,特意雇佣了一人将车开去宛城,送到裴公馆。 和裴氏爷俩的纠葛就此彻底画上句号,桥归桥,路归路,他们的人再也不会有交集。 江絮看着扬长而去的黑色轿车,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闷闷的,沉着化不开的怅然。 那是他情窦初开第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就算因为癔症忘记了,再次相遇时,江絮一颗心还是不可自拔的为裴青柏沉溺。 甚至于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先认出他曾经为之心动的人。 江絮踱步回到覃南,一路上想着与裴青柏之间的事,曾经的,现在的,可他的记忆还没有拼凑完全,裴青柏到底给过他怎样的痛苦,才让他癔症发作时完完全全忘掉了那个人? 两扇在暴雨中紧闭的大门虚浮在脑海,江絮隐隐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没有立马去探寻。 即便记忆没有苏醒,他还是能透过那朦胧的画面,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痛苦迎面袭来,他暂时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 带着怅然进入梦乡,第二天,江絮是被汽车的喇叭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没换,就顶着一头卷毛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只一眼他就彻底清醒了。 看着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江絮脸上跟见鬼了一样,杏眸瞪大,这辆车他不是昨天才雇人送去裴公馆吗?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江絮满头雾水的眨眨眼,他深信世界上没鬼,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的癔症又犯了,大清早的还没分清现实与梦境。 他伸手把门关上,在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嘶了一声后又重新打开门,那辆车依旧停在门口。 江絮彻底蒙了,咋回事啊? “阿姨,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了。” 低沉又熟悉的声音从酒坊厅堂传来,江絮神经拉紧,不可置信的转过头,见林早月带着一人从酒坊后门走进院中。 九月初,阳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如化开的琥珀,流淌在每一寸土地上,裴青柏就是在那样的光芒里出现在眼前,毫无预兆。 江絮站在宅院门口,两人相隔了一段距离,裴青柏穿了件铅灰色的衬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阳光毫无保留的泄在那道高挑的身躯上,有些晃眼。 领口前,一条深灰色打底的银色条纹领带束在那,不是江絮送的那条,却也是江絮最喜欢的扮相。 视线略过凌厉的颈线和分明的喉结,停驻在脸上,裴青柏的黑发似是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几缕发丝垂在额角,被微风轻轻拂动。 不知道是光线的缘故,还是许久不见产的错觉,那张冷峻的脸上透出几分显眼的柔和,江絮愣在那看呆了,裴青柏有所察觉,偏头向他看过来。 第61页 漆黑的眼底里某种情绪微微流转,就像搁浅的船认出了唯一熟悉的海岸,专注而沉静,让人不小心就溺进去。 江絮陷在那双眼中,感觉出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合时宜的、剧烈的、清晰的多跳了一下。 仿佛是弥补在猎场重逢的第一面时,心脏失序漏跳的那一拍。 裴青柏大清早的出现在覃南,是赶了一夜的路吗? “江絮哥哥,”跟着出来的赵时雨往江絮身边走了两步,挠挠头,脸上笑着,“你醒啦,林姨已经做好早饭了,还热着呢。” 裴青柏眼角眉梢所有的柔和顷刻间全部褪去,眸光沉沉的压下来,似笑非笑,“江絮哥哥?” 第54章 我想你了 时隔一个多月,裴青柏终于见到了江絮,不着痕迹的端详几眼。 江絮好像瘦了,怔忡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发呆,一头卷毛乱七八糟,红唇因为惊讶微微张着,可爱又诱人。 裴青柏竭力压下想要冲过去把人搂在怀里的冲动,喉结滞涩的滚了滚,突然,一道人影冲过去喊了一声,“江絮哥哥。” 他本是带了服软和道歉的态度来的,旁人一声清脆的‘江絮哥哥’让他什么都忘了,怨恨当即覆盖了所有情绪,眼睛眯起。 林早月看看裴青柏,又看看赵时雨,最后有点发懵的看向江絮。 被三道不同的目光注视着,江絮感觉脸上皮肤要被烫开花了,慌乱的跑回自己屋中,给院中三人丢下。 “我我收拾一下,你们先吃!” 砰的关上门,江絮靠在门后,胸中心跳如擂鼓,一个多月不见,以为时间会冲淡所有情感,可在见到裴青柏的瞬间才惊觉,藏在他心里的思念能把他彻底淹没。 时间能冲淡的,只有原本就不深刻的东西。 江絮抬手用力按在胸前,等呼吸逐渐平稳,换了件新做的衬衫,开在锁骨的领扣上打了个好看的结,他站在洗漱房的镜子前收拾一番,抓了抓蓬在头顶的卷毛,动作忽然慢下来。 这么注意形象做什么? 不,江絮徐徐呼出一口气,他只是不想让裴青柏觉得,他离开宛城后过得不好,仅此而已,就是这样。 走进酒坊后堂时,林早月正招呼着裴青柏吃早餐,小蝶和赵时雨坐在旁边,桌子上其乐融融。 江絮一出现,几道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其中一道格外灼热,脚步顿了顿,走来到小蝶身侧坐下。 林早月把一碗豆腐脑推到江絮面前,温柔的笑着,“阿絮,裴州长要在我们家里借住一段时间,你以前是跟着裴州长工作的,这段时间就好好招待一下裴州长。” 好端端的跑来覃南做什么?还偏偏借住在他家?江絮埋头吃饭,心里嘀嘀咕咕。 裴青柏眼睑一撩,读懂了江絮脸上的神情,“覃南是便民医疗的第一个试验点,我必须来亲自盯着,医院宿舍都住满了,没我的地方,只能请江絮哥哥收留一段时间。” ‘江絮哥哥’四个字念得极重,江絮胳膊一抖差点咬到舌尖,剧烈的咳嗽起来。 “絮哥,你慢点吃啊。”小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给江絮端水。 江絮拍拍胸脯顺了顺气,避开裴青柏的目光看向林早月,“裴州长对覃南很熟,用不着我招待。” “再熟能有你熟?裴州长在宛城这么照顾我们,现在来到覃南,我们怎么也应该多上点心,尽一下地主之谊。” 林早月抬起头,面色古怪的看着江絮,儿子向来礼貌懂事,今天怎么回事? 江絮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他和裴青柏之间的纠葛无法向他人说明,只好无奈的点头,“知道了。” 见江絮没再吃什么,裴青柏站起身,“吃好了?那带我去覃南军校看看吧。” 你自己不认路么? 江絮站起来,率先抬脚向外走去,赵时雨瞅瞅两人似是想跟上去,但看着守在不远处的几名军官,腰间挂着枪,还是停住了。 江絮走的极快,裴青柏就跟在他身后一米处,不远也不近。 按规矩校外的人不能随便进入,但有裴青柏这位大佛跟着,覃南军校早早就打开了大门,带过他们的光头主任等在门前,老远就呲个大金牙笑着。 这场面肯定是少不了一顿寒暄,江絮绕开几人走进校门,准备在不远处等着,没想到他刚站住,裴青柏就跟了上来。 江絮有些意外的回身看了眼,只见燕睿的双手被光头主任死死握着,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怎么看都苦哈哈的。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目光和裴青柏相接时,笑容又极快的敛去。 裴青柏上前一步,低头盯住他,“江絮哥哥还在我的气么?” 江絮往后退出几步,神经被那四个字拨了几下,心慌意乱中语气有些凶,“好好说话。” 至于裴青柏的问题,在江絮慢慢捡回记忆后就想明白了,其实他是没资格气的。 先招惹裴青柏的人是他,忘了裴青柏的人是他,之后又欺骗利用了裴青柏的人也是他。 无论中间是因为什么,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江絮转过身,沉默的向前走,教学楼,宿舍楼,训练场,还有校园中央的蓝色星旗,一切都和记忆中没什么不同。 只是,往昔那个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小呆子,现在已是裴氏唯一的独苗,覃州最年轻的掌权人。 鸭子再努力也不会变成白天鹅,丑小鸭本来就是天鹅。 同样的,他和裴青柏也两个世界的人,就算命运让他们有过短暂的交集,之后也会在不同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无关身份高低,只是单纯的不搭调,就像烬风岛北地的人祖祖辈辈都习惯了吃咸卤子豆腐脑,骤然把佐料换成糖水,闻着香甜却无法下咽。 江絮沉沉的叹了口气,琢磨着应当怎么回答裴青柏的问题,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抓住他的肩膀,整个人陷入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中。 “江絮,对不起。” 低沉的声音灌入耳畔,贴在背后胸腔的微微震动,江絮紧绷了一个月的心弦,在此刻不堪重负的断了几根。 “我想你了,你原谅我吧。”裴青柏从背后吻了吻江絮的耳垂,带着贪恋和讨好。 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麻遍全身,江絮两条腿当即就软了,他连忙挣脱裴青柏的双臂,抬手抹了把耳侧。 “裴州长,被别人看到不好吧。” 裴青柏那双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听到江絮的话愣了一瞬,浮起委屈和不解,“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消气?” 刚说完,裴青柏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所有的委屈和不解眨眼间就变成了怨恨,“还是说,你看上了那个喊你哥哥的小子?” 这什么跟什么啊?江絮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还没想明白裴青柏的话,就被对方一步一步逼着退至墙角。 “不说话?承认了?” 种种情绪缠在裴青柏心头,割的他疼,江絮退后的动作更是让他无法维持理智,满脑子都是赵时雨喊出‘江絮哥哥’的声音。 他抬起手使劲掐住江絮的下颌,在江絮疼的轻哼一声时吻了上去。 “裴……” 江絮使劲推了一把裴青柏没能推开,舌尖被一股巨力卷着,头皮麻的厉害,脑袋里噼里啪啦的放着烟花。 上一秒还在可怜巴巴的道歉,下一秒就变成满眼怨恨的恶犬,裴青柏一手大力钳着江絮两个扑腾的手腕,另只手在他领口一拉,那个漂亮的结就散了。 这里是学校! 江絮上半身被抵着动不了,实在没办法,抬腿向裴青柏腹部撞去,他还不想让这段关系闹得全世界皆知。 可裴青柏宁愿挨这一下也不放开他,江絮皱起眉,嘴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 “裴……柏,你……疯了……” 裴青柏松开裴青柏的唇瓣,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笑着垂眸,“疯?” 他是疯了,从在猎场重新见到江絮,却被彻彻底底忘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疯了,他在宛城准备了一个多月没来见江絮已是极限。 终于,终于等到便民医疗的事情全部筹备完毕,有了江絮无法把他赶走的、正大光明的理由连夜赶来,却看到别人亲密的叫着江絮哥哥。 这让他如何能维持理智? 江絮把额头抵在裴青柏肩上喘着气,无力的闭了闭眼睛,他就是不想让这段感情沦落到这种境地,怎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微风拂过,两人就这样静了一会儿,粗重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 江絮抹了把嘴角抬起头,对上裴青柏那双略显疯狂,随时都会再起风浪的眼,“裴州长,道歉要有个过程吧?这样没有耐心,让我怎么相信?” 事已至此,江絮只能先稳住裴青柏的情绪,不要让人继续发疯,等到便民医疗的事告一段落,裴青柏自然会离开。 裴青柏是一州之长,不可能离开宛城太久。 第62页 思考着江絮的话,裴青柏眼中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指腹压在江絮的红唇上按了按,“那个小鬼头……” “他就是个小孩子,我不喜欢他。”江絮语气平和的给裴青柏塞了颗定心丸。 可裴青柏并不准备放过他,“那我呢?” 江絮顿感头疼,记忆中裴青柏明明是个乖巧的小呆子,怎么分别两年多变得这么难缠,他无法否认这个问题,只好继续用道歉的事来搪塞。 “道歉就应该有道歉的态度,你这么咄咄逼人,是真的想要认错么?” “当然是真的。”裴青柏深吸两口气,又恢复了刚才那副眼眸湿润可怜巴巴的样子。 江絮第一次在裴青柏脸上看到这么多丰富的表情,心里无奈又好笑,转过身,两人并肩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这里,你当初就是在这里教我用狙击枪的。” “还有学校礼堂,你经常带我爬上去吹风,坐在屋顶能看到学校后那片柏树林。” “那边……” 裴青柏这样沉静冷峻的人,竟然也会有叽叽喳喳的一面,一年里烬风最强时,刮过死寂的火山,也会掀起一片哗然。 江絮竖起耳朵听着,嘴角不自觉的拎起,一直持续到陪裴青柏应酬了两顿饭,晚上回家躺在床上也没有散去。 捂着胸口,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很想裴青柏。 江絮躺在床上望着眼前的黑暗,唇上还残留着在军校里留下的疯狂触感,皮下的血液开始燃烧,身上越来越热。 裴青柏就住在他隔壁的屋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睡,白天那下有没有撞疼他…… 他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把半个被子抱在怀里,白天因为在学校,即便他浑身神经都在因为那个吻狂欢肆虐,意志却不能沉溺下去。 夜深人静再想起来,怎么也无法平息那个吻点燃的野火,紧绷和湿润的存在感越来越强,无法忽视,江絮咬住下唇,阻止任何可能溢出的声音,犹豫着把手伸下去。 我想你了。 裴青柏的声音、体温和气息,霸道的裹挟了江絮所有思绪和感官,手指的滑动逐渐失去了章法,只剩下本能的追寻。 细密的电流冲至四肢百骸,江絮仰起头,在意识白光炸裂的那一刻,脑海里最后定格的,是裴青柏白天吻过他后残余着疯狂的眼。 寂静的夜里只有心跳声咚咚作响,江絮很清楚,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他更清楚,他的心脏和身体还在为那个人沉沦。 第55章 不要停 江絮醒来时,想到昨晚想着裴青柏安慰自己入睡,两颊烧起火来。 裴青柏真是个大麻烦。 他可以逃离,可以不去主动招惹,也可以永远不相见,却做不到在对方追过来时无动于衷。 起来收拾完后,酒坊后堂传出铛铛的声音,江絮好奇的掀开门帘走进去,裴青柏脖子上正挂着个围裙站在案板前剁肉馅。 他家厨房很宽敞,现下被裴青柏撑的满满当当。 围裙遮在他宽拓的胸膛前显得有些小,手臂上绷起流畅的肌肉纹理,稳稳握住菜刀,有节奏的落下。 好诡异的画面,这个双手用来持枪打仗、处理覃州大小事物的年轻州长,此刻挽起袖子在他家厨房里剁肉馅?还很熟练的样子。 江絮彻底恍惚了,有种就算是太阳今天往北落都不会感到稀奇的荒唐感。 杜婶在旁边和面,小蝶和赵时雨在旁边的水池边摘菜、洗菜。 见他进来,坐在桌子边的林早月连忙使了个眼色,把儿子叫到身边,“阿絮,你快让裴州长去旁边歇着吧,哪能让他做饭啊。” 裴州长是什么身份?跑来他家干活?林早月跟裴青柏推拒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没拗过裴青柏。 江絮了然的点点头,裴青柏想做什么,林早月肯定是拦不住的,他走过去,“裴州长,你等着吃就好了,这个我来吧。” 给裴青柏倒了杯温水,江絮习惯性的哄着,按了按裴青柏的手臂,准备去接对方手里的菜刀。 这是要吃饺子,昨天裴青柏在军校和医疗项目那边应酬,今天才真正的在江絮家吃第一顿饭。 对于烬风岛北地的人来说,给客人包顿饺子就是最大的诚意。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如倒着,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躺着享受,主人却愿意花费大半天时间,不嫌麻烦的给客人准备一顿饺子,就是诚意最直接的体现。 逢年过节招待客人,光有大鱼大肉还不够圆满,饭桌上一定要有几盘饺子才行。 可是哪有让客人亲自动手的? 江絮手伸出去,还没碰到菜刀就被拦住了,裴青柏握着他的手捏了捏,俯身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这是我道歉的态度,你不能连这个机会都不给,还是说让阿姨评评理?” 威胁,直截了当的威胁。 江絮无奈的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当着家里人的面,不宜刺激裴青柏的情绪。 裴青柏眸中浮起笑,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极快的低头在江絮脸颊上轻啄了一口,然后掐着他的腰把人按在林早月旁边坐下,还把桌上的瘦肉粥和鸡蛋饼推到他面前。 得,林早月拦不住,他也拦不住,江絮心虚的和林早月对视一眼,一时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见江絮不再说什么,裴青柏眉眼舒展,舔了下唇,转身回到案板前。 裴青柏微微低着头,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专注又柔和,肉馅很快就被剁的均匀细腻。 空气中弥漫起新鲜葱姜蒜的辛香和肉馅的味道,奇异的将裴青柏身上那股惯常的,能掌控一切的气势悄然融化,调和成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权力巅峰,万千风光,这些世人所追求的一切,都比不过裴青柏偶尔抬眼看过来时,那尚未从烹饪的专注中完全抽离,却已然不自觉漾开的笑意。 江絮腮帮子鼓鼓的叼着一口鸡蛋饼,没尝出味来,全身心都被裴青柏攫住了,胸中山呼海啸,把理智搅的一片狼藉,最后沉淀在心底的只余四个字,岁月静好。 似是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满意,裴青柏撑着下巴点了下头,宛如一只骄傲的大猫,放下菜刀准备和江絮坐会儿,一捧白菜突然出现在视线里。 赵时雨形容青涩的笑了下,“这些也要剁碎,和肉拌在一起。” 说完,两步跨到江絮身边坐下,“江絮哥哥,我的画好了么?好想看看……” 菜刀一下劈进白菜帮子里,江絮的心跟着咯噔一声,仿佛下一刀就要血溅三尺,劈到赵时雨脖子上了。 他连忙站起来,把赵时雨推到案板前,“时雨,劳烦你先处理下这些白菜。” 然后扯了扯裴青柏的袖子,“裴州长,中午想喝什么,和我一起去酒窖里挑挑?” 裴青柏压着眉毛,把菜刀往赵时雨手中一塞,揽着江絮的肩膀向外走去。 “江……”赵时雨张了张嘴,两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撇了撇嘴巴,只好低头剁起白菜来。 酒窖在宅院晒不到太阳的角落,低矮的木门嵌在墙边,因常年潮湿,边缘泛出深沉的青黑色。 江絮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酒糟和陈年木头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温度是恒定的阴凉,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仿佛四季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看了眼略高的门槛,他下意识拉住裴青柏的手臂提醒,“当心脚下。” 松手时被裴青柏一把抓住了,挣了挣甩不开,江絮没脾气的任人牵着。 酒窖里没有窗户,光线蓦然暗下来,只有几盏小灯悬在四个角落,灯苗如豆,周遭酒坛轮廓映照的影影绰绰。 江絮放慢脚步,片刻后才适应了酒窖里的光线,整个酒窖的样貌从朦胧中逐渐清晰。 酒窖不大,整齐的放着几排大小不一的陶土酒坛,或埋于地下,或码放在杉木架子上,江絮循着印象扫了一眼,酒坛至少没了大半,大概是被青帮的人拿走了。 最大的几个酒桶并排蹲在酒窖的最深处,几乎与人齐高,那是贮藏基酒的家当,墙上还挂着些长柄竹酒提和小杉木桶。 酒窖里万籁俱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江絮原本只是随便扯了个借口想把裴青柏和赵时雨分隔开,此时到了酒窖,闻着空气中浸渍着食物精华的芬芳,几片缺失的记忆也随之补上。 江絮来到第一排杉木架旁,在靠左边的架脚边扒了扒,露出两个纱布包裹的盖子。 “真的在这里。” 江絮抽出手,将那两个酒坛子扒出来,这还是两年前他与裴青柏分别之前,陪裴青柏过了最后一个日那天埋下的。 土陶坛子年久日深,身上沁出深色的酒痕,如同岁月的勋章,江絮利索的开封一坛,香气顿时奔涌出来,萦绕在两人中间。 封存了两年半的槐花酿,正是最佳赏味期,槐花的花香与酒的醇厚融合得刚好。 江絮起身从墙上取下小酒提,放在水池里冲洗干净,盛出一提酒尝了口,习惯性的往裴青柏面前一推。 第63页 “尝尝?” 裴青柏看着被江絮嘴唇碰过的地方,眸光渐深,接过酒提细细品着。 酒液滑过舌尖,全无新酒的辛辣刺激,口感温润内敛,带着槐花特有的清甜,连呼吸都带上了淡淡的蜜香,回味悠长。 两年前的那个小满,裴青柏日,同时也毕业在即,两人约好了晚上在学校礼堂见。 快速解决了晚饭,江絮悄悄拿着提前染好的红鸡蛋,和两壶发酵的恰好的槐花酿乘着月光溜了出去,军校后门,裴青柏已经等在那了。 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从墙上翻过,溜去学校礼堂的屋顶。 江絮把红鸡蛋和其中一壶酒放进裴青柏手里,“裴同学,日快乐!也祝我们能顺利加入覃州军。” “一定会,我和你一起。”裴青柏语气坚定的像在许诺,接过酒壶和江絮轻轻碰了下,仰头喝了起来。 江絮第一次喝酒,不敢喝的太凶,笑着抿了两口,余光里偷偷打量着旁边的人。 月光下,那张脸愈加深邃冷峻,颈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喉结有节奏的上下浮动,他也不由得跟着咽下几口酒。 两人静静的喝了一会儿,裴青柏突然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拿出两只银质的怀表,“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裴青柏打开表盖确认了一下,把其中一只放到江絮手上。 江絮好奇的歪了下头,接过怀表啪的打开,表盖上是裴青柏的一张照片,只不过照片上那张脸曝光微微有点过了。 “这个是爷爷给我的,我想……”裴青柏语气慢吞吞的,半晌,才把话说完整,“都是你一直在关照我,我也想送给你点什么。” 江絮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只怀表,没有看到裴青柏当时眼中晦暗又不自然的颜色。 他没有追问怀表和照片是从哪来的,弯起眼温柔的笑着,“很漂亮,我很喜欢,那我就收下咯。” 细细看着表盖里的照片,指尖不经意按在那张薄唇上,江絮胳膊一颤,心虚的灌了两口酒。 裴青柏似是第一次喝酒,很快就半壶下肚,脸颊微微泛红,脑袋一晃一晃的,最后,彻底晃到江絮肩上靠着不动了。 带着淡淡酒香的呼吸洒在脖子上,在微凉的夜风中异常滚烫,江絮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一动也不敢动,为了掩饰慌乱不停的喝酒。 意识在酒劲中不知不觉就昏沉了,他微微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裴青柏轻阖着眼,睫毛鸦羽般交错在一起,高挺的鼻梁挂着月光,最后落在那两瓣沾着酒渍的薄唇上,亮晶晶的。 江絮就像中了魔一样,视线无法从那两瓣薄唇上移开,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在酒劲的怂恿下,低头印了上去。 原本,江絮只想轻轻贴一下,可当他碰到那两瓣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的唇时,又忍不住想尝尝味道,见裴青柏眼睛闭着没有睁开,心一横,大胆的将舌尖探了出去。 夜风轻柔,空气中满是花香,酒香,还有一股他也分辨不出的甜香,蛊惑着他继续深入,不要停。 第56章 满意了么 从浅尝辄止到唇齿交缠,江絮脑袋晕乎乎的浑身发软,磨蹭了几下就撤开嘴唇,靠在背后的塔顶。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等江絮缓过酒劲时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素白的脸顿时羞成两瓣水蜜桃,他忐忑的看向裴青柏,见对方双眼紧闭,好似醉过去的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假装喝多睡着了,等两人被冷风吹醒时,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吻。 江絮彻底放下心来,庆幸这个小呆子酒量不好,否则,见不得人的心思泄露,以后还怎么相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取向与众不同。 可就这样当一辈子朋友么?江絮又有些不甘心,或许应该试试。 可以遗憾,但不可以不勇敢。 江絮思忖了好几天,决定等两人的考核结果出来后再摊牌,如果他们都通过了覃州军的考核,就当做是庆祝,将这份心事告知裴青柏。 到覃州军考核公布那天,两人的名字都出现在了榜上,江絮紧张又期待的等了整整一天,却没有见到裴青柏的人影。 盛夏三十多度的太阳下,江絮浑身冒汗的紧握着那只银质怀表,手脚却越来越冷。 是后悔了和他的约定?是不想加入覃州军?还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从早到晚,江絮在脑中把可能的情况想了个遍,蓦地,一个冰冷的念头奔涌出来,难道是裴青柏想起了日那天晚上的吻,又不喜欢他,才躲起来避而不见?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在心脏根发芽,枝繁叶茂的顺着血液透体而出,险些把他撕裂。 情窦初开的第一次心动,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就凄惨早夭,江絮甚至不敢去找裴青柏寻求一个答案,就独自前往覃州军报道,直到之后因为他爸的事情被谴回。 他尝试着写过两封信,口吻是朋友之间的关切和询问,全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和裴青柏彻底失联。 鼻尖萦绕着槐花香,江絮却觉得酒气莫名有些熏人,手脚就像泡在冰块里,感觉不到丝毫热意。 如果当初裴青柏并不喜欢他,为什么现在又对他这么执着? 江絮想不通。 忽然,温暖覆盖上来,裴青柏捂住江絮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眼眸黑漆漆的,“是在想我么?” 裴青柏能全然看透他的心思,他却看不清对方的。 江絮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那双干燥温热的大手牢牢握着,他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人,脑中一团乱麻。 “江絮哥哥,裴州长,该吃饭了。” 赵时雨的声音闯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江絮嘴角僵硬的动了动,牵起一个淡笑,抱起酒坛和裴青柏走了出去。 酒坊还没有正式重新营业,几人围坐在厅堂里的桌子边,香气四溢。 江絮抬眼望去,红烧肉,烧带鱼,芥菜炒蘑菇,鸡汤豆腐煲,两盘热腾腾的饺子,边上还围着几个爽口小菜,看着就很开胃。 林早月手臂撑在桌沿等着他们,“裴州长,镇子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比不上宛城,您将就着吃。” 裴青柏走过去轻轻推着林早月坐在主位上,他一屁股坐在旁边,“我平时也很少吃的这么丰盛,阿姨就是太客气了,您把我当自家人就好。” 不给林早月客气的机会,裴青柏扭头看向江絮,“是不是?” 他能说不是吗?江絮给几人都添了一杯槐花酿,低头干笑,“是,妈,裴州长平易近人,你不用太紧张。” 林早月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下一顿给裴青柏做些什么好的吃。 在她心里,他们母子是受了裴州长的恩惠才顺利治好病,也是多亏了裴州长一举剿灭了黑海党,才平了他家欠下的巨款。 裴青柏没有一点架子的动起筷子,其他人也吃起来,在江絮家,没有伙计工人不能上桌的规矩,大家吃的其乐融融。 只有江絮夹在裴青柏和赵时雨中间,如坐针毡。 “江絮哥哥,这个酒是你酿的吗?好香啊。” “红烧肉是林姨亲手做的,好吃!江絮哥哥,你够得着么?我帮你夹。” 赵时雨坐在右边,一脸腼腆的笑。 江絮捧着碗专心吃着,头也不抬,忽然,连人带凳子挪了下,裴青柏竟是直接拽着他的凳子往左边靠了靠。 距离骤然缩短,江絮半个身子都快倚进裴青柏怀里了,裴青柏一副正人君子的沉静模样,给他夹了个饺子,放在碗碟里蘸了醋,然后用筷子加成两瓣。 “还想吃什么?” 江絮的动作慢下来,裴青柏居然还记得他吃饺子的习惯。 小时候,妈妈怕他吃饺子太急噎着,总会把他碗里的饺子都夹成两瓣,慢慢的习惯成自然,刻进了肌肉记忆。 愣了个神的功夫,面前的碗碟里又添了不少吃的,林早月和小蝶、杜婶几人齐齐看过来,谁都没说话,眼中带着探究。 “不用,够了。”江絮垂下眼,默默把裴青柏堆在他碗碟里的东西吃干净,填饱肚子快速逃离饭桌,坐在院中的秋千下直叹气。 好在,午饭过后裴青柏没来向他发难,似是有什么事跟着燕睿出去了,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 到第二天晚饭后,赵时雨慌里慌张的冲到他面前,委屈的控诉,“江絮哥哥,裴州长要抓我去平城读书,你快帮我说说。” 覃南小镇所有的资源都倾向军校,中学在几年前就并入了隔壁平城的学校。 裴青柏带着燕睿大步走进来,江絮坐在秋千上,仰头投去一道疑惑的目光。 裴青柏环胸站在枫树下,“还有几天平城中学就开学了,他年纪还小,不应该每天荒废在酒坊里。” 赵时雨眼巴巴的瞅着江絮,满脸写着不愿意,如果他去平城读书了,就不能每天待在酒坊里,也不能每天和江絮在一块。 第64页 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 江絮看了眼裴青柏,这人就是想把赵时雨从他身边赶走吧,也难为能想出这种招来。 巧合的是,就算裴青柏不赶人,江絮也准备找机会送赵时雨上学,赵时雨还年轻,大好未来和无限机会正在等着他。 江絮抬起头,神色温和的问赵时雨,“你想听听我的意见么?” 赵时雨挠了挠头,“江絮哥哥也希望我去读书么?” “只有读书才能知道烬风岛外有什么,天地辽阔,人不止囿于这个小小的覃南,读书可以帮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江絮顿了顿,“读了书,下次再向别人介绍自己时,就会说你是‘停云霭霭,时雨濛濛’的时雨。” 赵时雨试着理解江絮的话,静了几秒,他红着脸不好意思的问,“梅子黄时雨,我用错了么?” “字是对的,但有更美的说法。” 江絮笑意温柔,赵时雨心里没有说错了话被指出的难堪和窘迫,他听得出江絮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赵时雨垂下头搓了搓手指,“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去平城读书……” 江絮红唇一勾,用下巴点了点裴青柏,“找他报销,不用客气。” 裴青柏似是极快的低头笑了下,然后敛起神色抬起头,“嗯,学费我出了,燕睿,带他去把该办的手续办了,再找个人给他补习一下入学前该学的功课。” “小子,走吧,他们想培养你,你就好好学,到时候吓他们一跳。” 见赵时雨一步三回头的被燕睿带走了,江絮看向裴青柏,“裴州长现在满意了么?” 裴青柏靠近两步,屈膝蹲在江絮面前,吻了下他的手背,脸上带着等待夸奖的神色。 “这话应该我问才对,江絮哥哥对我的态度还满意么?” 江絮垂眸,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漆黑中蕴着无限期待,他知道裴青柏在期待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吧。”江絮抚了抚裴青柏额角那道疤痕,站起来向外走去。 裴青柏乖顺的跟在他身后,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覃南小镇的无数个角落。 江絮余光扫了一眼拖在地上的两道影子,无声叹息。 回到覃南小镇后,他坚定的认为这辈子不会再和裴青柏有什么交集,转眼间,他心中又充满了不该有的妄念。 道路两侧的铺子里灯光明明灭灭,小镇里的人都很随性,到晚饭后,家里的铺子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打烊休息,自由又祥和。 循着印象,江絮顺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向镇子的另一个角落。 裴青柏还叫裴照时,和林老头住在镇子的西北角,他们两人的家几乎隔着大半个覃南小镇,裴青柏总跑来他家附近,说是顺路。 哪里顺路啊,那时的他却全然没有发觉。 或许,那时的裴青柏对他也有那么一丝好感?可裴青柏为什么失约,又是什么事让他痛苦到把裴青柏彻底忘掉。 江絮向着记忆中那两扇让他痛苦万分的大门走去,被癔症擦除的记忆只差这一片就可以完全拼好。 前段时间,他没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份痛苦,可现在裴青柏就在他身后,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静静的穿过小镇,从黄昏走到暮色沉沉,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江絮才站在裴青柏曾经和林老头住的地方。 两扇破旧的铁大门映入眼帘,门扉被一条铁链锁着,在两年的风雨里锈迹斑斑,眼前的场景和记忆重合,那段被埋得最深的记忆终是破土而出。 两年半之前,在他爸被抬出烟馆,他被青帮胁迫成为红差手那天,江絮在暴雨中无处可去,不知不觉走到了裴青柏家门前。 第57章 真好 大雨滂沱,江絮死了爸爸,背负巨债,又被军中遣回,原则、信仰击的粉碎,天地茫茫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 从没有哪一刻,江絮那么想见到裴青柏,无论对方先前为什么失约,是不是心里有他,他都不在意了。 只是想见见裴青柏,哪怕一眼也好。 他在雨中踉跄着来到裴青柏和林老头的家门前,却见门上拴着铁索,好似主人已经离家很久。 江絮定定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倔强的上前几步,扯了扯门上的铁索,锁死了。 顷刻间,堆积在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轰然爆发,江絮突然扯住铁索在门上发疯一样捶打了几下,金属碰撞声夹杂着雨声,令人牙酸。 江絮无力的跪在门前,仿佛在那天之前拥有的一切都被暴雨冲走了。 头抵在流淌着雨水的门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絮抬手抹了把眼,突然觉得也好,起码裴青柏没有看到他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 两脚虚浮的站起来,江絮准备离去,忽然,邻舍家里走出一个人,撑着伞往门前看过来,应当是被刚才那阵砸门的动静吵到了。 江絮脚步顿了顿,对方的脸被伞遮着,看不清,只听到伞下传来一道响亮的喊声。 “谁呀?是来找林老头那爷俩的吗?不用找了,快回去吧!” 江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量,淋着雨,下意识的问了句,“为什么,他们去哪了?” 他问的气若游丝,哗哗的雨声中,撑伞那人可能并没有听清楚,但不用想也知道,来找人的会问出什么,那人撑着伞继续喊。 “几个月前,林老头和那孩子被一群黑衣人带走了,多半是黑海党的人,林老头被带走时已经快死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冲破雨帘,直接击在江絮心脏上。 凶多吉少。 他眼前再次泛起蒙蒙的血色,青帮撞死人的情形在脑中一幕幕上演,只是那道佝偻的身影,变成了裴青柏的。 “死了?” 头顶炸开惊雷,整个小镇在暴雨中震了震,江絮捂着胸口弯下腰去,觉得里面有什么裂开了,疼的他站不起来。 眼中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江絮想把压抑在心里的东西都吼出来,张大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像个哑巴一样蜷缩在雨里,用尽全身力气无声的嚎啕。 汹涌的悲伤透过回忆,再次给了已经忘记所有痛苦的江絮重重一击,眼泪止不住落下。 裴青柏跟在江絮身后,路走到一半,就认出江絮要带他去哪里,心里突的一下,眼睛睁大,是江絮想起什么了吗? 江絮走后,裴青柏想了很多。 对于江絮的忘记,和他两年前的不告而别,裴青柏认为他应该好好与江絮聊聊,把系在两人之间的结全都打开。 他打过无数版腹稿,真正到了覃南时却没机会开口,一个赵时雨就撞的他兵荒马乱。 打发了赵时雨那个小鬼头,裴青柏又在想,该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和江絮说这些,没想到是江絮先起了这个头。 他凝着江絮的背影,反复在脑中组织语言,忽然,前方响起一个低低的啜泣声,江絮单薄的肩膀颤抖起来。 裴青柏眉心一皱,腿迈开上前两步,见江絮垂着头,眼中流出两行清泪。 裴青柏顿时慌了,仓皇的伸手给他擦眼泪,“江絮,怎么了?” 江絮的思绪从记忆中回笼,情感却无法立刻从悲伤中脱出,耳边还回荡着‘凶多吉少’几个字,见裴青柏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现实与记忆相融,时空交叠,好像又回到两年前那个绝望的雨夜。 江絮展开双臂,用力抱住裴青柏哭起来。 胸前一片濡湿,湿进了裴青柏心里,拥住江絮轻轻拍着他的背,“都怪我,是我做错了,你不想原谅,我一辈子气都可以,不要哭了……” 江絮的哭声很闷、很低,是那种竭力控制却还是溢出来的呜咽,听的裴青柏心都碎了。 裴青柏无措的抱着江絮,眼睛也跟着湿润了,低头在他耳边不停的认错,绞尽脑汁用上他知道的所有骂人话,把自己问候了几分钟。 “裴青柏,”江絮的声音悲怆,语气断断续续,“他说你们被人抓走了,凶多吉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声音闷闷的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没忍心说出那个死字。 彼时,江絮刚遭过青帮残忍的逼迫,脑子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骤然听到裴青柏和林爷爷被人抓走,他第一时间就把双方联系在了一起。 再加上那人告诉江絮,他们凶多吉少,江絮的大脑被彻底砸垮,再也想不到其他种可能。 那一天,江絮连连遭到打击,回家蹲在墙角抽烟把自己抽晕过去,心脏开启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感冒发烧一场,忘记痛苦的一切。 江絮脸埋在裴青柏胸前徐徐说着,委屈和伤痛迟到了两年之久,在此刻才彻底发泄了出来。 情绪宣泄完毕,江絮慢慢回过些味来,仰起下巴,压着哭腔,“那时你失约是因为,被裴老爷子接回去了么?” 江絮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杏眸中水光闪烁,几根睫毛粘在一起,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裴青柏只看了一眼就心疼坏了。 第65页 裴青柏低头吻去江絮脸上的泪痕,又把人往怀里拉了拉,挡下夜晚凉飕飕的风。 “嗯,那时林爷爷病了,需要一种很贵的药,我就把从小带在身上玉佩当了,谁知道会引来裴氏的人……” “我原本想带你一起走,但你已经去覃州军报道了,我就只好先和爷爷回家,谁知道刚回去就被摆了一道,他拦截了所有我给你写的信、送出的消息,他要彻底抹除那个走丢了十几年的裴照。” 裴青柏想过这里头有裴秋实的手笔,可他没想到,裴秋实会让左右邻居散播出他们被人抓走、凶多吉少的流言,老头子做的也太绝了。 裴青柏气的磨牙,怀里突然传出一个哽咽的声音,“真好。” “嗯?” 江絮抱着裴青柏的手臂收紧,吸了下鼻子,“你好好的活着,真好。” 裴青柏的灵魂跟着心脏失重的颠簸了一下,过往的种种误会与痛苦,全然掀开后没有埋怨和责备,只余‘真好’二字。 裴青柏低头埋在江絮的颈侧,嗓音沉沉的,带着湿意,“江絮,对不起。” 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绝了微风的声音,使得江絮的情绪完全平复了下来,毫无形象的哭了一场,他垂着头从裴青柏怀中脱出,窘迫的四下看看。 在覃南小镇,大家吃过晚饭都会四处走走,和邻里聊聊天,万一被谁看到他和裴青柏这么亲密的抱在一起,不出今天晚上就会传遍整个镇子。 看出江絮的忧虑,裴青柏稍微拉了拉嘴角,“放心吧,有人跟着,不会被看到。” 江絮松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往家里走。 一路上,裴青柏时不时偏过头看看他的反应,想知道他此刻的想法,江絮却始终垂着头,旁边的目光无数次徒劳而返。 江絮知道裴青柏在想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也给不出什么答案,刚才那段回忆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江絮进去顺手关门,一下被横进来的手臂拦住了,裴青柏强势的挤进来,反手将门一锁,黑眸眼巴巴的,“今天就让我陪你吧。” 见江絮抿着唇,裴青柏又补了一句,“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担心你。” 静了一会儿,江絮转身往桌子边走,刚抬起手,裴青柏就像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似的,快速倒了杯水塞到他手里。 江絮去洗漱收拾,裴青柏亦步亦趋。 烬风岛北地冷的快,才刚进入九月不久,夜晚就在房屋的角角落落里堆砌了冰凉,江絮躺下才发现忘记换厚毯子出来,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好在旁边还有个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人。 江絮索性躺进裴青柏怀里,懒得去找了。 黑暗中,两道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明明在回来的路上还身心疲惫困意不断,一躺下反而清醒了。 江絮刚动了动胳膊,裴青柏就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也没睡着。 “裴照,你为什么会改名叫裴青柏?” 裴照是林爷爷起的名字,在失而复得的记忆里,江絮记得裴青柏与林爷爷感情很好,青柏别墅后那个刻着‘林’字的墓碑,也给林爷爷立下的。 “因为你说过,我们应该像青柏一样风摧不折,就算冬天再冷也要热爱自己,我爷爷为了裴氏,掩盖住我曾经走丢过的事,想抹除所有关于裴照的痕迹。” 裴青柏的声音很轻,“我的身份发了那么大的变化,还改了名,我怕再次见面时你会不敢认我,所以在改名时才会选择青柏,我想,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一定会知道。” 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他也想像青柏那样,能牢牢托住那片随风飘落又轻柔无比的杨絮。 可命运的手向来不饶人,时隔两年半他们重逢,江絮还是没能认出他来。 第58章 爱不是罪过 “你恨我吗?” 江絮背对着他,裴青柏不知道江絮此刻是什么表情。 恨么? 在猎场重逢,认清江絮是真的把他忘记后,裴青柏恨得要命。 他恨不得掐住江絮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不多等他两年,为什么不那么爱他? 他恨不得找根铁链把江絮锁起来,日日夜夜只能待在他身边,每天惩罚江絮一遍,问有没有想起他。 可当他真的在猎场包厢中钳制住江絮,陷在那双蜜糖般温柔的眼中时,他下不去手,心痛与心动同根,最后只得以那样的手段,逼得江絮只能走向他,求着他,离不开他。 裴青柏揽住江絮的薄腰,低头在江絮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恨过的。” 系在两人心头所有的结,竟在这三个字里奇异的都消失了。 两人紧紧相拥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沉在江絮心里的疲惫已然褪去大半,只是周身凉飕飕的,没有了热源。 闭着眼往旁边摸了摸,裴青柏不在,江絮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也罢,免得裴青柏大清早从他屋子里出去,被人看去。 在床上躺了许久,江絮才翻身起来,从柜子里找出厚毛毯放在床上,收拾好走进酒坊后堂。 饭桌上只有林早月在,赵时雨被带去了平城,小蝶和杜婶填饱肚子正蹲在前堂干活,江絮坐在桌前,视线下意识的巡视一圈,不见裴青柏的身影。 林早月推来一碗馄饨和一盘槐花糯米糕,“裴州长去镇医院里了。” “镇医院?”江絮舀起一勺汤,想起县里新盖起的那两栋小楼。 “嗯。”林早月脸上笑意温柔,“镇子上的烟馆被拆了改成医院,裴州长说今天有一批医和护士会从宛城来,就去处理了,让我们先吃。” 江絮点点头,他心知肚明,裴青柏这次到覃南,一来,是要在首个试验点推行便民医疗,二来,是想与他解开误会,重新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 裴青柏之前说过,他想热爱自己,也热爱所拥有的。 江絮想,裴青柏做到了。 这一个多月,江絮陆陆续续拼凑出被癔症擦除的回忆,也还原了两年前发的一切。 当初的事他们都无能为力,过往种种不必再耿耿于怀,他们只是做出了在彼时最恰当的决定, 情感上,江絮还爱着裴青柏,裴青柏也一直把他放在心里。 理智上,江絮很清楚,他和裴青柏的世界天差地别,裴青柏更是有他难以推脱的责任,这恰恰是江絮所不能成就的。 裴氏的香火,裴氏的绵延,这太沉重了。 裴青柏可以不管不顾,但他不能不考虑这些。 一碗馄饨江絮没吃几口,光是嘴里叹出的气就把饭碗吹凉了,林早月坐在旁边,看一眼,又看一眼,吃饱了也没急着离开。 “阿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妈妈聊聊?” 江絮咬着勺子抬起头,见林早月好整以暇的坐在那等着自己开口,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他斟酌着说辞,“我喜欢了一个人,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可是……” 林早月等了半晌,没等到可是后的话,只好开口接上,“不被允许?” “是,也不是……”其实被不被允许对江絮来说,并不重要。 他还在组织语言,林早月语调平静的道破,“是裴州长吧?” 江絮双手捧着碗,咕隆咽下一口热汤险些呛到,偷偷摸摸瞟过去一道眼神,震惊于林早月的平静。 林早月是个传统又朴实的人,江絮原以为妈妈会很难理解他和裴青柏之间的事情,没想到接受的这么丝滑。 见儿子脸上不断变换的神情,林早月笑笑,“妈妈又不瞎,你们看彼此时的眼神不一般,我猜也猜到了。” 江絮放下碗,心内柔软又温暖,面上仍是小心的问,“那你不反对吗?” “其实,我也失眠了几天,”林早月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可想来想去,又没想出要反对你们的缘由,爱不是罪过。” “爱发自内心,在你能够抓住时却没有抓住,后来与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在一处,悔恨又麻木,这才是罪过。” 林早月读的书少,懂得道理不多,她所说的全都是她自己的感受。 在与江絮爸爸搭伙过日子那些年,她无一不在为当初的决定悔恨,又不敢忤逆世俗的规则,只好麻木的过着日子。 直到江絮的诞,给她枯朽的活重新带来机,有了情感寄托,也有了熬下去的动力。 她不希望江絮也像她那样麻木的过了半,才想明白这些道理。 江絮思索着林早月的话,反复咀嚼,片刻,他的内心给出了赞同票,可他和裴青柏之间的症结不在此。 他苦笑着看向林早月,“妈,裴青柏家这两代都是一脉单传。” 林早月一下就明白了江絮的意思,似是每个人的骨子里都刻着传宗接代这件事,越是大家族,就越在意子嗣的绵延,否则谁来继承家业? 她想了想,绕开了这个人人都遵守的世俗规则,问,“你远离他,他就会回家结婚子么?” 第66页 江絮被问的愣住了,一直以来,他都下意识的把问题归结在自己身上,认为只要他远离了裴青柏,裴青柏的活就会回归到正轨,他怎么样无所谓,但裴青柏不同。 可他从没有好好的想过,裴青柏会怎么做。 “阿絮,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到底发过什么,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他会因为你的离开,就做出昧着真心,对不起其他女孩的事么?”林早月追问。 “不,他不会。”江絮想也不想的摇头。 把裴青柏逼急了,他只会用尽一切手段达到目的,就像在覃南军校时每次演习,只要他们不在同一个阵营,他都会想方设法找到自己,从不在意输赢。 林早月拍拍江絮的毛茸茸脑袋,起身去前堂准备酒坊重新营业的事。 这段时间,覃南县城的便民医疗点基本建设完毕,试验点开放在即,很多事情都等着裴青柏去处理,每天早出晚归。 改善和推行医疗这件事看似很简单,人们病了就要治啊,怎么会困难呢? 实际上并不简单,在覃南这样安居一隅,资源文化和经济水平都相对落后的地方,民众们经常小病拖成大病,最后大病不治。 甚至有很多人,重病了不去医院,更相信不知道从哪里流传下来,甚至无法追根溯源的偏方、土方。 也有部分民众会信任医院,可真正遇到什么大病时又没钱治疗,交通、食宿都是巨大的负担,或者干脆在医院里挂不上号,林早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没钱看,没处看。 现在裴青柏一力推行便民医疗,通过调节医疗资源和官方政策解决了没钱看、没处看这个问题,可要怎么建立民众信任和认知才是眼下的关键。 如果不能取得民众们内心的认同,便民医疗就难以真正的落地根。 裴青柏为了这件事,几乎每天带着医护士们走访镇子中的民众,不遗余力的为便民医疗做宣讲。 即便是他的身份摆在那,也还是会有民众出抵触之心,尤其是老一辈。 便民医疗这个项目,在覃南小镇推行的难度,是宛城的十多倍。 许是压力太大,裴青柏每天都会独自开车去镇外兜一圈,江絮看在眼里,有些担忧,每天也跟着四处奔走,力所能及的帮忙劝说,全心专注在医疗项目上,没发觉县城周围藏了几支覃州军。 两人每天带着不同的人早早出发,结束回家时已是明月高悬,裴青柏走在路上都会琢磨复盘,白天还遗留了哪些问题。 江絮见裴青柏想的太专注,伸手拽着裴青柏的袖子给人领路。 某个抬眸的瞬间,见裴青柏眼中的专注神色和万家灯火遥相呼应,权力的刚硬与烟火的温柔,在裴青柏身上融成一种奇异的气质,让他心动不已。 江絮想,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和裴青柏好好聊聊吧。 刚回到家,江絮就跑去和林早月商量,让她在与左右邻里闲聊时,也多跟县里的人说说便民医疗是个怎样的项目,帮忙劝说一番。 这是利民的好事,林早月欣然答应。 从林早月屋中出来,见裴青柏正站在枫树下独自吹风,叶片摩擦出哗哗的声音,江絮抬眸看去,刚回到覃南时还是绿色的枫树叶,现在已经透出点红。 裴青柏没有先去休息,而是在等他,头发全都被吹至脑后,狭长的眼眸漆黑幽深。 这些天莫名其妙的,两人又恢复到在青柏别墅中的状态,裴青柏每晚抱着江絮才能入睡。 “江絮,如果在两年半之前,便民医疗已经在覃州普及,或许我就不用当掉那块玉佩,不会失约,也不会和你分开。” 冷风送过来的话很低沉,顺着耳朵沉到江絮心里。 裴青柏一直都在为两年半之前那件事耿耿于怀,他从不在乎能不能回到裴氏,他想要的只有一人罢了。 当初的遗憾无法弥补,裴青柏还是不放弃的做了。 万千情感砰然爆发,江絮拉着裴青柏快步走回自己屋中,门一关,将人抵住吻了上去,吻的没有很深,但温柔缠绵。 当然,他们之间的事还是要等忙完找时间正式聊一下,但在那之前,江絮想先给裴青柏露出点马脚。 他爱他。 第59章 宝贝儿,说好 门外烬风凛冽,门内呼吸交叠,心跳,升温,海啸山呼。 衣服摩擦声中,两人的位置调换,裴青柏双手撑在门上深深吻着,他们贴的太近,很快就察觉到彼此的反应。 裴青柏上半身退开些,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眸光迷蒙,脸上飘着艳丽的薄红,红唇亮晶晶的追了上来。 心头野火克制的太久,在江絮的主动下再也压不住,抱起人放在旁边的桌上,窗帘拉好,衣服一件一件掉下。 裴青柏鼻梁一抬,拱起江絮的下巴吻在喉结上,“江絮,我想听你的声音。” “裴青柏……裴照……” 唇下微微震动,酥酥柔柔的呢喃扑在耳膜上,裴青柏掐住江絮的腰,将自己送了进去。 两人分明已经做/过许多次,裴青柏此刻却像个新手,小心翼翼的,一边感受着江絮的反应,一边调整节奏和力度。 唇瓣讨好的顺着颈线吻下去,舌尖停在一/点上打了个转,“江絮,之前的事可以原谅我了么?” 江絮十指抠着桌沿,裴青柏比以往更温柔,带来的感受却更清晰,也更汹涌,他紧咬牙关,半点声响都没溢出来。 江絮的主动让裴青柏有了底气,胆子大起来,不依不饶的吮了几下,“江絮哥哥,宝贝儿,求你。” 他喉中哼了一声,伸手捧住裴青柏的脸挪到自己眼前,额头抵着对方的眉心,“没有……我没有在你的气。” “那你说,你最爱的人是裴青柏。” “我最爱的人是裴青柏。” “也不要顾虑裴氏,相信我好不好?” 江絮思绪短暂的清明了几秒,原来裴青柏什么都知道,这个人真是长在了他的七寸上。 裴青柏没等到回答,有些不满的微微用力,“宝贝儿,说好。” “……好。” 江絮原本准备等裴青柏的事都忙完再找时间聊一下,没想到在自己的桌子上,坐着就聊完了。 感情也没那么复杂,只要听从当下心里的感受就好,人缓缓,自有答案。 结束后,裴青柏抱着人躺上床,给他脖子里带了个什么东西。 江絮伸手摸了摸,是那枚柳叶型玉佩,兜兜转转,这东西又回到了他手上。 “这块玉上的花纹是你自己刻的吗?” “嗯。” “为什么刻了一片柳叶?”江絮靠在裴青柏怀里,有些不解。 江絮感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一僵,半晌才听到回答,声音有些郁闷,“不是柳叶,是侧柏。” “喔……”江絮没忍住笑出来,拍了拍裴青柏的手臂哄着,“是我太久没看到过柳叶,记错了,你刻的很好,很像。”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最厉害了。” 爱情的力量真不小,江絮一觉醒来感觉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好看,忙起来都感觉不到累。 在几人的努力下,进展缓慢的便民医疗项目拨云见月的好了起来,正式拉开帷幕,恰逢覃南军校开学,高年级的医学轮流去医院中学习帮忙。 见项目有条不紊的进行,江絮也跟着松了口气,只是医疗项目的事已经基本处理完,裴青柏怎么还是忙的大半天都不见踪影。 江絮在酒坊里帮忙整理酒具,时不时往屋外看一眼。 林早月定下几样准备主要售卖的酒水,看着自家儿子心不在焉的模样,没忍住笑了。 江絮收到覃南军校教官的考核报名表有几天了,这是他好不容易联系之前军中的上官得来的,此时机会拿在手里,他迟迟没有下笔。 按照他的计划,等妈妈痊愈后就回母校安安稳稳做个小教官,可裴青柏找来了,解开他心里所有的结,勾的他再次心动不已。 他想,他还是要回宛城的。 将报名表往抽屉里一放,江絮随手抓起一件毛衣套在身上,独自踱步走了出去,看看裴青柏在忙什么。 秋天的覃南金黄一片,上次注意到镇子中的白桦树时,树叶边缘才镀了一圈淡淡的黄,再次抬头,黄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主色调。 偶尔有几片树叶,在秋风的拉扯下,盘旋着转悠下来,江絮抬手接下一片,再过几天,青石板路就会彻底被金黄的落叶覆盖,走上去软软的。 江絮加快脚步,忽然很想快点看到裴青柏。 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江絮捏着叶柄一搓,树叶转出一圈暖黄的光影,他继续往镇子外走去。 走上城头,见燕睿正带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等在那,江絮环视了眼四周,发现气氛不同寻常。 想想倒也合理,一州之长离开宛城,来到这偏远的小镇,怎么也要带够人,保证裴青柏的人身安全。 第67页 燕睿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后,扭头看到走来的江絮,直起身子笑笑。 “江先,找裴帅吗?” 江絮点头,左右看看却没发现裴青柏的身影,“他在忙什么?” “今天迟先会从宛城送来一批医疗器具,东西很多,裴帅去安排了。”燕睿摸了摸鼻子垂下头解释道,眼神不太自然。 江絮挑了挑眉,在心里嘀咕,裴青柏亲自去安排了,那你这个副官的作用是? 迎着风,江絮眺目往远处看了看,准备回家等,秋风里忽然从来几道连续的枪声,瞬间转身往枪响的方向看去。 “怎么会有枪声?” 见江絮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燕睿头皮有些麻,快速打了几个手势,“是裴帅钓的鱼上钩了。” “钓鱼?”江絮长眉皱起,“饵是什么?裴青柏吗?” 燕睿干笑一声,“瞒不住您。” “裴帅这次来覃南,不仅仅是为了推动便民医疗,还为了把青帮那几个漏网之鱼全都收拾了,他们和之前牵涉违禁品的黑海党搅合在一起,裴帅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 “江先您放心吧,裴帅都安排好了。” 燕睿快速跟江絮解释完,利索的从墙头翻下去,“一队准备!立马跟我出发!” 周围顿时涌出一群人,整整齐齐列成两队,身上黄褐色的军装和不远处的枯燥、黄叶融合在一起。 江絮摸了把藏在裤腿中的枪,刚准备跟着一起,又一阵枪声在小镇的东边响起,此起彼伏,听声音人数不少。 江絮拿起望远镜看过去,五里开外的侧柏林里,一群流寇端着土枪正往这边靠近。 燕睿的脸色严肃了些,“那边是迟先送东西来的方向。” “报!燕副官,前方柏树林里突然来了一群流寇,人数在一百五到一百八范围内。” 枪声由远及近,江絮眯起眼,“他们不止是要截东西,等你带人去支援裴青柏,他们立马就会攻来镇子里,你们带了多少人?” 燕睿神情肃穆,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队下五个行动组,这次来了两个,一组守在迟先送东西来的路上,另一组跟着我去接应裴帅。” 江絮看向燕睿身后,一眼扫过去大概不到两百人。 “现在不能按照你们的计划来了,我看对方把大部分火力都对准了镇子,燕睿,你得留在这,覃南不能出事,给我一把狙击枪,我带几个人去接应裴青柏。” 镇子里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一旦那些亡命徒涌入,后果不堪设想,江絮没有身份和权力,这时必须要留燕睿在这,调度覃州军和镇子里那几个聊于无的守军。 覃州军一队是裴青柏一手带出来的,除了他的指挥谁都不听。 在场的人里,只有燕睿清楚江絮的实力,其他人即便知道江絮和裴青柏的关系,也不代表他们会听江絮的,个个脸上写着不服气。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情况紧急,江絮二话不说,直接冲向出声质问那人,手臂探向对方背上的狙击枪。 那名士兵人高马大,身形上至少比江絮健壮了一大圈,冷笑一声就抬手劈向江絮面门,事情发的太快,燕睿甚至来不及阻拦。 江絮上半身一仰,抓住对方的手臂,整个人顺势在空中跃出半圈,抽腿踢在对方膝盖窝里。 那名士兵浑身力气还没爆发出来,就被江絮拧着手臂卸去力道,肩上顿时一轻,狙击枪出现在江絮手中。 侧身甩臂,枪托稳稳抵上江絮的肩窝,左手拉动枪栓的瞬间子弹上膛,枪口随视线倏地抬起,砰的一声,远处枯叶中刚展翅的雀鸟应声一顿,直径栽落。 周围一片寂静,江絮几乎没怎么瞄准,或者说瞄准在呼吸之间就已完成。 开枪后,江絮并没有去看结果,持着枪迎风而立,温柔的嗓音不容置喙,“燕睿,点人。” 在场的都是覃州军中的精英,江絮有多少斤两一出手便知,他的功夫多是巧劲,但他的观察力和反应力惊人,枪法漂亮,绝对是一流的狙击手。 军中的人其实很简单,不服?用实力征服就行了,一枪过后,再没有人脸上还存在质疑的神情。 裴青柏不能有闪失,覃南这镇子的人更不能! 燕睿清楚孰轻孰重,一咬牙划了两列人,“你们出列,跟着江先去接应裴帅!” “是!” 人员快速分好,江絮提枪上车,燕睿站在窗户边叮嘱,“裴帅会沿途留下记号,你们尽快赶过去,配合好江先,等我料理完这边的人就赶过去!千万注意安全!” 江絮抱枪坐在副驾驶,一张温柔漂亮的脸庞,此刻冷静的可怕。 瓷实的土地上留下一道新鲜的墨蓝色痕迹,车子跟着记号和车辙印一路往东南开去。 江絮眼睛闭起,覃南周围的地形图在脑中徐徐展开,他还在军校时,他们每学期都会在县城外实战演习,他作为狙击手占领高地纵观全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周边地形。 东南方向的山谷中,有几处山洞和土楼,是军校的学在一次次演习中,在天然地形的基础上开辟出来的。 江絮深呼一口气睁开眼,地上的墨蓝色痕迹越来越浅,几乎快要看不见,再往前,车子就很难开进去了。 “在前面的山丘下停车。” 第60章 一个月不许上床 怪不得裴青柏每天都会自己开车出去兜一圈,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他偷偷干,江絮想,结束后该罚裴青柏一个月不许上床睡觉。 江絮提枪下车,直接带人走进山丘间的沟壑,隐蔽行踪,悄悄往车辙印蔓延的方向摸去。 他独自走在高处,不消半小时,就在山谷边缘高处的土楼下,看到了裴青柏那辆小坦克似的轻型越野。 找好位置往隐蔽了身形,江絮架起枪,调整好倍镜快速向下打了几个手势,左边八人,右边十人,屋里至少有三人。 跟过来的二十人接到讯息后,立马默契的分成三波,从不同方向缓缓靠近。 裴青柏此时正坐在土楼窗户旁边,身上的枪和匕首全都被搜走,双手双脚死死绑在椅子上,动惮不得。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火油味,刚飘进鼻子里,很快又被灌进来的秋风带走,透过床上的铁护窗,满山谷的白杨树晃着一头金发沙沙作响,如果不是被绳子绑着,倒也很惬意。 “裴州长,急着见我们啊?” 一名带着墨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墙后,嘴角挂着阴狠的笑。 四十分钟前,裴青柏照常开车去县城外兜风,忽然被一行人围堵,将计就计的被堵到城外山谷里来。 中年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刀,伸手薅住裴青柏的头发,粗暴的强迫他面向西北方,往镇子的方向看去。 “裴州长,你这么明目张胆的独自出来,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没错吧?” 见裴青柏只是短促的吸了口气,面色依旧淡然沉静,中年男人五官不爽的扭曲起来。 “裴州长的人现在大概已经追来了,恭喜你啊,计谋得逞了,但裴州长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主力并不在这。” “你们要对覃南下手。” 在到达这附近的瞬间,裴青柏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对方跟他玩儿了一招声东击西。 他平静道出了对方的谋算,被绑在椅子后的手往袖子中伸了伸,小臂内侧贴着一片窄薄的玻璃片,对方检查时并未发现。 摘下玻璃片时手上划了道扣子,裴青柏搓搓手指,捏出玻璃片无声的割在麻绳上。 “不愧是裴州长,脑子就是灵光,可惜晚了!很快那里就会被流寇洗劫,为了让裴州长能看清楚那个镇子是怎么因你沦陷的,我特意选了这个地方,怎么样,满意吗?” 裴青柏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淡笑,让人看不出情绪,视线在土楼中慢慢扫过,看到放倒在墙根的一圈黑色油桶时,也没有多做停留。 什么覃州军少帅,也不过如此,现在还不是落在了他手中?中年男人听着大片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几个弯传入土楼,扶了扶墨镜。 “那天凌晨,我亲眼看着我们的地盘被包围端掉,今天,同样的礼物回赠给裴州长。” “就凭你么。” 凳子倒地的声音砸在四面通风的土楼中,中年男人不可置信的回过头,迎上了裴青柏挥来的拳头。 乒乓的声响中,裴青柏利索的把人制住,夺下对方的匕首彻底解放了双脚,向窗外看了一眼,有江絮和燕睿在,他们自会做出最正确的安排。 江絮蹲在林中,视线透过倍镜看向土楼,裴青柏被绑在窗户前,似是有人站在旁边,但对方藏在窗户后,完美隐蔽了身形。 事关裴青柏的安危,江絮手指扣在扳机上不敢轻举妄动,正准备给下方打个手势,突然看到裴青柏挣脱了束缚,胸中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江絮抬手向下一摆,示意那三波人可以动手了。 第68页 忽然,土楼中另外两人挡在门口,其中一人手中还玩着个打火机,火苗一闪一闪,江絮觉得不太对劲,又拧着眉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放下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 刚才因为角度问题,他并没有看到那一圈横放在墙根的油桶,站起身后角度一拉,才看到那排黑漆漆的东西。 几只油桶的封闭口有黑褐色的东西溢出几点,亮晶晶的反着油光,是火油! 若是屋中那圈油桶全被引爆…… 江絮不敢去想,连忙向下打了几个手势,重新端起枪对准屋内,屏住呼吸。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每次开枪时都极其自信,从未失误过,现下却神经拉紧压力飙升,不敢有丝毫大意。 刚才还在中年男人手中的小刀,此刻被裴青柏握着抵在他喉咙前,他眼中没有丝毫惧意,癫狂的笑起来。 “裴州长,你以为你自己是饵,怎么知道老子不是?老子今天就没想活着回去!有裴州长陪葬,不亏!” 守在门口那两人对视一眼,手中的打火机砂轮滚动,吐出一道火舌,映在裴青柏漆黑的瞳孔中心。 这群亡命徒在覃州走投无路,就是豁出性命来报复的。 裴青柏钳制着中年男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别动!再动我就点火了!”守在门口左侧的人举着打火机出声威胁,两脚往门外挪了挪。 裴青柏冷笑一声,又往前迈了两步。 那人被裴青柏的气势震慑,扬起的手颤了颤,拇指按在砂轮上几次没打着,汗都出来了。 打火机好不容易在咔咔声中吐出一条火舌,突然,破空声起,一颗子弹正中眉心,当即血流如注的向后倒去,打火机也在落下的途中熄灭。 “狙击手?”中年男人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对守在门前的另外一人喊,“快点火!” 同伴死的过于突然,剩下的人已经吓傻了,眼睛发直的愣了几秒,当他反应过来去打火时,砰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那人脑门上梅开二度。 迅速又果决。 裴青柏脸上划过一个缱绻的笑意,提着中年男人走了出去,周围同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声音,守在土楼外的人全被扭了脖子。 “裴帅!您没事吧!”二十人哗啦围上来,看到土楼里的油桶时,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还好江先提醒他们不要随便开枪。 万一不小心扫到哪个油桶,其他油桶也会在瞬间被引爆。 “把他带回去,先别让他死了。”裴青柏摇了摇头,把手中的人往前一推,四处去寻找江絮的身影。 急促的跑步声在土楼后由远及近,裴青柏快走两步手臂张开,一道人影用力扑进怀里,气息不稳,声音很凶。 “裴青柏,道歉!” “对不起,我的错。”怀中人不安的颤抖着,裴青柏收拢手臂,低下头埋进江絮颈中。 两人旁若无人的拥抱着,一队的士兵们哪听过自家少帅认错?还这么乖顺迅速,脸上均是惊讶的一愣,然后挤眉弄眼的吹起口哨来。 熟悉的气息驱散了惊慌,江絮脸颊发烫,羞赧的从裴青柏怀里退出来,用枪口挑起裴青柏的下巴,“擅自行动不上报,什么罪?” 裴青柏眼中盈起笑意,“违抗命令罪,死刑。” 死刑?这也太重了,江絮嘀嘀咕咕的收起枪,扯住裴青柏的领子把人往下一拉,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 “罪不至死,罚你一个月不许上床。” 裴青柏脸色顿时垮下来,天塌了。 笑意凝固、碎裂,黑眸湿漉漉的看着江絮,“这么严重吗?不要吧?” 江絮手一扬把枪扔给旁边看热闹的人,率先向车前走去,裴青柏贴着他的脚后跟,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 “一个月太久了,我保证下不为例,三天怎么样?三天也够久了,江絮……” 跟在他们身后的士兵目瞪口呆,先前就听燕副官说过几嘴,裴帅在这位江先面前不像人样,还没想象到是个什么情况。 如今一见,这也太不像了人吧?要是给他个尾巴,恐怕能摇的飞上天去。 江絮冷脸扬着下巴不松口,坐进裴青柏的车往回赶去。 覃南镇外,黑海党见势不妙转头就跑,嚣张而来的流寇被打的屁滚尿流,领头那人边退边骂。 “那几个黑海党不是说会把守军的主力引走吗?” 怎么刚靠近,就有这么一群人冒出来? “头儿,我们被骗了吧!” “就知道那几个黑海党不靠谱,草!”领头人气的眼睛都红了,瞪着俩大眼珠子招呼人四下逃窜,也顾不得还能剩多少人马。 最近官方打压的厉害,日子不好过,想着去烬风岛别处打秋风,没想到覃州边境线上守军加倍,像在抓什么人,根本绕不开,只好又灰溜溜的退回来。 途径覃州西北,碰上一行四下流窜的黑海党说可以合作,他们也实在没招了,选择搏一搏,没想到是群不靠谱的! 燕睿担心裴青柏那边的情况,正压着一肚子火,招呼人包抄过去,“一个人都别放过!” 等裴青柏几人回来时,燕睿已经带队把流寇全都料理了。 “裴帅!” “嗯,没波及到镇里吧?” 燕睿摇头,“没有,只不过,迟先那边好像有位姓陈的先不小心中了枪,我已经派人把他送到医院里了。” “陈?陈启?” 江絮和裴青柏对视一眼,齐齐往医院里走去。 新盖的小楼布局干净大方,里面采光很好,江絮和裴青柏刚走进去,就有人引着他们往楼上走去。 拐到一间病房中,一道高大健硕的人正坐在病床上挠头,不是陈启又是谁,左胳膊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 “陈启,伤哪了?”江絮皱着眉上前两步,视线掠过坐在旁边的迟暮,又停住脚。 陈启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头的汗还没擦干净,应该是刚处理完伤口,吊儿郎当的晃着脑袋就准备起身,“我是谁,能有什么大事。” “坐下。”迟暮淡淡的开口,声色清冷。 陈启口中啧了一声,脖子一梗嘴上不服气,“我伤的又不是腿。” 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坐回了床上。 见陈启还有力气打岔,江絮放下心来,陈启向来没个正形,居然也有这么听话的时候,他不禁多看了迟暮两眼。 有人管着也好,江絮又和两人寒暄几句,“你先养伤吧,等你好了带迟暮来我家酒坊喝几杯。” “好说。” 镇子里,大家都听到了先前那阵动静,三五个聚在一起,好奇到底发了什么,林早月笑眯眯的坐在柜台前,看着小蝶给人上酒。 突然,江絮气冲冲的拉着裴青柏直径穿过前堂向后走去,先是担忧了一瞬,而后浮起好奇。 回到屋里,顺手反锁了门,裴青柏讨好的往江絮脸侧吻去,“我这不是没事么?” 江絮把裴青柏的脸推开,“上次在教堂,你挨了家法就冲过去,那时我没资格说你,这次呢?对付那些人轮得到你亲自去吗?” “万一燕睿真带人全都去了山谷,让流寇闯进镇子里呢?你不留下指挥反而以身涉险?” “除了你,谁还有资格说我。”裴青柏握住推在脸上的手,嘴唇一挪,转而亲了亲江絮的掌心。 “那群人没什么本事,但零零散散的逃窜开,抓捕太费劲了,不如我出面把他们一次性解决,亲手杀了我,多大的诱惑,明知道是陷阱也会上钩。” 见裴青柏还在笑,江絮怒火攻心。 第61章 可我只喜欢你 几分钟后,裴青柏被绑在江絮屋里的椅子上,“裴州长不是喜欢以身做饵吗?那就再绑一会儿吧。” 绑之前,江絮还特意检查了一番,裴青柏袖子中没藏什么利器。 他往裴青柏膝盖上一坐,杏眸瞪着故作凶狠,“说吧,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现在不说,以后再被我发现,后果很严重!” 还以为会有什么惩罚呢,就这样?小猫张牙舞爪毫无杀伤力,裴青柏没忍住将脖子伸出二里地,凑过去亲了一下,“有件事,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江絮脑袋一偏,头顶的卷毛跟着晃了晃,“什么?” “两年半之前,我日那天,在学校的礼堂屋顶,你喝多了亲我。” 江絮微微愣住,“你,你你那时候不是醉过去了吗?” “其实,我准备在那天向你表明心迹,一口气喝了半壶酒壮胆,结果喝的太着急有点晕,就靠在你身上琢磨该怎么开口,没想到你会亲我。” 江絮脸彻底红了,垂下眼睫,“那你怎么不说,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的样子。” 裴青柏双手双脚被缚着,用脑袋拱了一下江絮的脸颊,“你当时脸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怎么好再提?好在确定了你的心意,我想,总有时间慢慢来,慢慢说,谁知道……” 【正文完结】 谁知道,他们之后会分开那么久。 江絮轻哼了声,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裴青柏眸光深下来,“确定要我说?” “说。” 裴青柏挣扎着靠近了点,凑在江絮耳畔,“我还听到,我刚到覃南那天晚上,你……” “好了,不要说了。”江絮一把捂住裴青柏的嘴,耳垂红的能滴血。 他记得那天晚上安慰自己时,明明咬着牙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裴青柏是怎么听到的,狗耳朵吗? 裴青柏低笑起来,“你明明就很想我,还罚我一个月不许上床?换一个吧好不好?” 江絮托腮看了裴青柏几秒,忽然点头,“好啊,那就考考裴州长的耐力,你能忍着十分钟不动这次就饶过你。” 他起身打开衣柜,当着裴青柏的面开始换衣服,身上这件在县城外的山谷里沾了不少尘土。 找了一件宽大的衬衣套上,扣子随便系了两道,领口松垮的搭在锁骨上,手指挑起一条干净的长裤看了看,又放下了,走过去重新坐在裴青柏腿上。 手指徐徐从裴青柏脸颊、颈线一路向下,按在扣子以上一挑就开了,随后将手掌揽在裴青柏的脖子上,在裴青柏是锁骨上落下一吻。 安静的屋子中,裴青柏的呼吸越来越重,忍不住挣了挣。 江絮拎起嘴角,眸中流淌着蜜糖般的琥珀色,笑的动人,“诶,不许动哦。” 裴青柏目不转睛的盯着江絮,胸膛起伏越来越大。 江絮手指停在裴青柏的喉结,感受着指下滞涩的滑动,他又点了点裴青柏的裤子,“这里也不许动。” 就该让裴青柏也体会一下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很快江絮就笑不出来了,裴青柏的双手突然解放,捏着绳子顺势在他手腕缠了两圈向上一提,“下次绑我时,换个我不知道的结。” 一只手利索的解开脚上的绳索,裴青柏抱起江絮把人放在床上,缠在他手腕的绳子直接绑在床头。 “时间还没到呢。”江絮挣扎着呼出一声,就被堵上了。 裴青柏的薄唇贴着他的,“我认输,宝贝儿,这个惩罚太过分了,我们换一种吧。” 灼热的吻蜿蜒向下,很快,江絮就明白了换一种是什么意思。 “裴……呃……” 舌尖就像一把坚韧的琴弓,锯着他最脆弱的神经。 裴青柏伺候的尽心尽力,直到江絮除了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时才收工。 便民医疗项目越来越顺利,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江絮跟着裴青柏走到医院后的一个仓库中,里面绑着一个人,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但江絮还是认得出,这是两年前逼迫他成为红差手的黑海党,裴青柏就是为了抓这个人,不惜以身做饵? “江絮?”对方勉强睁了睁流着脓肿的眼,也认出了他。 “原来,那天是你……” 裴青柏从背后拥住江絮,下巴蹭在他毛茸茸的头顶,“给你出口气,想怎么做都可以。” 江絮看着对方,在刚想起那段记忆时,他也恨不得抓住这个人折磨泄愤,此刻被裴青柏的气息拢着,内心被平静填满。 他回握住腰上的手,静了一会儿,“都过去了,你处理吧。” “好。”裴青柏带着江絮转过身,给燕睿使了个眼色,二人刚走出去,就听到砰的一声。 回到家,江絮看着院里不知不觉中红透了的枫树,转过头,“裴青柏,你家门口的枫树也该红了。” 裴青柏嗯了一声走过来,小心的问,“那你要跟我回去看看么?” “好啊。”江絮笑的眼睛弯起。 两人陪林早月过了个中秋后就决定回宛城,裴青柏已经在覃南待的太久了。 “这个,这个也带着吧,阿絮喜欢。”车旁,林早月可劲儿往后备箱塞东西,一眼看过去都是吃的。 “小柏,还有这罐灯影牛肉丝,我特意学了给你做的,阿絮说你喜欢吃辣。” “谢谢阿姨。”裴青柏连忙双手接过,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江絮。 林早月全然接受了裴青柏和儿子的关系,看向裴青柏时的眼神也慈和起来,“小柏,什么时候想吃妈妈做的饭了,就和阿絮一块回来。” ‘妈妈’这个词对于裴青柏来说,太过遥远,他捧着灯影牛肉丝,思绪一下就锈住了,转不过弯来。 江絮笑着将行李箱放上车,踮踮脚,在裴青柏耳边说,“嗯,以后她也是你妈妈了。” 十几年前险些断了线的风筝,被人爱护的拽在手里,先是林爷爷,再是江絮,带着许许多多的善意和爱,让他重新与这个世间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裴青柏眼底发烫,抬手蒙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的嗯了声。 半个月前,裴青柏准备好所有事宜,想着江絮的事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带人连夜出发,他设想过无数次可能,如果江絮真的不再原谅他,不跟着他回来,他该怎么办。 当种种误会全都揭开时,江絮只是抱着他说,真好。 江絮总能给他意料之外又让他心动难已的答案。 坐在车后座上,裴青柏垂眸看向靠着自己打盹的人,头顶毛茸茸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里嚼了嚼,什么都没嚼到,有点不开心。 裴青柏不禁笑了声,低下头去,主动献上自己的嘴唇给他咬。 回到青柏别墅时天色已经黑了,江絮整整睡了一路,蓦地刚打开车门,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抱着胳膊打了个激灵。 裴青柏伸手一捞,把人裹紧自己的大衣里,两人挤在一起小跑着溜回别墅。 “江先,您终于回来了。”别墅里暖融融的,刘婶提着一壶奶茶从厨房凑出来,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咸香。 江絮捧着杯子小口的喝着,听刘婶向他控诉,“您不在的一个多月,裴先每天就待在裴公馆,连家都不回……” 江絮转头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裴青柏揽着他的腰把人往楼上带,边走边答,“你不在,家里太空了。” “你不是想知道四楼有什么吗?” 整个四楼似是只有一个房间,江絮左右看看,只中间有一道门,裴青柏拧开门把手率先走进去,打开灯。 眼前顿时亮起来,江絮站在门口呆住了,裴青柏是把他家在覃南的老宅搬来了吗? 江絮屋里所有的陈设,包括洗漱房,酒坊前堂,熟悉的老物件儿几乎都放在这个偌大的房间中。 他那张两人睡在一起有些挤的木板床,爷爷做的木头书桌,儿童摇椅,衣柜,年纪比他还大的老算盘…… 江絮缓步走进去,拉开书桌抽屉,底部盖着一片木板,掀开,下面藏着一叠他画过的人像画。 起初画的是林早月,后来全都变成了裴青柏,那些曾经被江絮心虚撕掉的画,最后还是没舍得毁去,欲盖弥彰的藏在了抽屉里。 江絮看过的书、用过的课本,只要是他曾经保留在家里的,现在全都好好的放在这里,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博物馆。 江絮在屋里徐徐转了一圈,停在放着脸盆的铜架子旁边,几袋洗衣粉正放在那,提起来闻了闻,就是裴青柏身上那股味道。 裴青柏的视线跟着江絮,“我买下那家洗衣粉厂时,他们都快倒闭了,我想留住这个味道,就算你不敢认我的身份和名字,至少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江絮都说不出,在这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某个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活着,他是不会相信的。 这个人,却恨不得把灵魂都刻进他的命里,江絮看向裴青柏,眸光清亮。 裴青柏撤了覃南的烟馆,打击违禁品,灭了青帮,推动便民医疗计划,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巧合,全是裴青柏对他的爱。 烬风岛虽然四季分明,冬天却鲜少下雪。 在覃州第一场雪到来那天,覃南小镇的便民医疗试验点进展顺利,开始大量向整个覃州其他城镇铺设推进。 裴青柏因为这件事,威望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烬风岛最高议庭也屡屡表彰。 在宣讲会上,裴青柏与乔希沅一同向宛城全部市民展示出这一项目的成果。 其中一名记者好奇的问,“裴州长,听说这个项目起初并不被看好,反对的人不少,都被你一力压下了,是什么原因支持你把这个项目做下来呢?” 裴青柏思考了几秒,冷峻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 “其实,裴氏有个大秘密,或许有人知道些风声,我八岁那年从多宝寺出走,二十一岁的时候才被找回来,那十三年我遇到了两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是养我长大的爷爷,一个是我的爱人,因为爷爷得了重病,在当时没条件医治,我不得已回到裴氏,和我的爱人分开两年。” 裴秋实和乔希沅在旁边听得脸色大变,这个被裴乔两家死死捂了十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裴青柏在大庭广众之下抖出来了。 裴青柏顿了顿,“红枫基地的枫树红了两次,烬风岛上的火山又睡了九百多天,这漫长的、没有他的、遗憾的两年,或许我什么都弥补不了,但我想,像我们之间这样的遗憾不会再发了,我们可以勇敢的热爱自己,热爱拥有的一切。” 裴青柏朗声答完,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大步走了出去,走向角落中那双注视着他的温柔的眼。 “结果怎么样?”裴青柏看着呆住的江絮,把人圈到角落里,用背影挡住所有好奇看过来的目光,也挡住空中洒下的雪。 江絮扬了扬手中的特聘书,“以后我就是狙击手培训基地的主教官了。” “恭喜啊江教官。” 江絮眸光明媚笑意盈盈,骄傲的扬起下巴,“裴州长没让人给我开后门吧?” “没有,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去做,况且,以你的实力还用我打招呼么?”裴青柏换了副认真的神色,“但是,你去教那群新兵蛋子时,能不能戴副墨镜?越大越好。” 江絮在脑中想了想那副画面,多少有点师德败坏了,“哪有那么教人的?裴州长给我留点教官的脸面吧。” 裴青柏瞳孔中映出他明媚动人的笑脸,“万一你的学喜欢上你怎么办?” “可我只喜欢你。” 他拂去落在裴青柏肩头的雪,顺手勾住脖子吻了上去。 这人真是他的克星,那就这样一辈子纠缠不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