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时差》 第1页 《爱有时差》 作者:十一缚【CP完结】 简介: 活到二十六岁,周小凡一直觉得自己的人和名字一样,挺平凡的。 他胸无大志,既没好的身家背景,也没学问和技术,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白瞎长了一张秀气的脸。 当有一天盛霆远说喜欢他的时候,除了自己秀气的脸,他想不明白对方看上自己什么了。 然而明知前方是坑,周小凡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坑里。 前面等着自己的无非是爱恨纠缠,直到彼此双方筋疲力尽,故事草草收场。 * 再重逢,周小凡成了被卖进<a href=tuijian/yulequan/ target=_blank >娱乐圈</a>还得替公司数钱的大龄练习。 偏偏就是在他人最不堪的时候撞见了佳人在怀的盛霆远。 周小凡以为是命运给了盛霆远嘲弄自己的机会,却未曾料到死灰竟也会复燃。 标签:狗血 <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第1章 你真不记得我了 活到二十六岁,周小凡一直觉得自己的人和自己的名字一样,挺平凡的。 甚至有些平庸。 他出在一个普通的小康家庭,父亲有着铁饭碗,但干到第二十个年头才勉强升上管理岗,母亲则在下岗以后流转在各大商场的柜台后当导购。周小凡小的时候,他们没什么心思管他,也从不像别的家长那样会给他报些杂七杂八的补习班。 小升初的时候刚好赶上按区分配初中,周小凡家住的那一片刚好被分到市里最好的中学。 然而他不算聪明,即便在最好的中学,最后也只考上了个中专。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时候,他爸妈才意识到前几年对他学习上的忽略,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给他选个靠谱的专业,学个手艺出来找工作。 然而周小凡出了中专的门,什么有用的手艺都没学到,最后只能在社会上蹉跎。 到了二十六岁这一年,他在一家便利店找了份全职。 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瞎捉摸自己的人究竟算不算平庸。 他没读过多少书,以前自然不晓得世上除了平凡,还有平庸这个词。 后来知道了,是因为某天某位顾客与他发口角,气死败坏地说他活该是个收银员,活该有个平庸的人。 那顾客骂起人来也文绉绉的。 周小凡没文化,但也不傻,当即就听出“平庸”不是什么好词。 不过和顾客顶嘴会被扣钱。 他当时隐忍着没有还击,但后来百无聊赖的时候脑海里总回想起那顾客说他平庸时的嘴脸。 久而久之,他就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否平庸。 大概是有些。 因为他胸无大志,既没好的身家背景,也没学问和技术,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白瞎长了张秀气的脸。 于是当有一天盛霆远说喜欢他的时候,除了自己秀气的脸,他想不明白对方看上自己什么。 遇到盛霆远之前,周小凡没和什么有钱人打过交道。他家只有穷亲戚,所知道的大部分有钱人逸事要么来自互联网,要么来自他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吹牛皮的大姨夫。大姨夫总说自己那边的亲戚多有钱,不是在本地的富人区买了房就是在别的一线城市开了厂,但私底下周小凡听他妈说,大姨夫那边的亲戚已经和他断了来往,因为嫌他是烂泥扶不上墙。 同样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周小凡听他妈这么说,一直觉得她是在点他。当时便缩着脖子笑了笑,没敢搭话。但之后一直留着个有钱人和普通人之间有壁垒的印象。 所以当盛霆远说完喜欢他,又提出想跟他交往时,周小凡立马摇头拒绝,说:“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盛霆远瞪他,觉得他在耍自己玩儿。 两人的相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周小凡工作的便利店开在CBD,某天盛霆远进来买烟,说了个周小凡听不懂的洋文名。 周小凡连摇头,说没有他要的东西。 这回答让盛霆远有些烦躁,上齿抵着下唇发出了个轻微的气音。 但这个英文单词,周小凡却听懂了。因为他以前玩游戏老跟着人骂这洋文。 他觉得盛霆远这人脾气一定很差。买不着烟就气,换做是其它不顺心的事还了得。 然而下一秒盛霆远却突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凡的第一反应是他想举报自己,立马警觉地反问:“干嘛?” 盛霆远没回答,目光直直地落在周小凡的身上,要不是柜台挡住了他下半个身子,他恐怕要将他上下打量个遍。 周小凡忽然有些怕,怕对方看起来衣冠楚楚,实则是个反社会变态。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采取什么措施时,盛霆远却倏地轻笑了一声,三分薄凉七分不羁的那种笑,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却毛骨悚然。但好在这一笑过后,他就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周小凡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第二次见面依旧是盛霆远到店里来买东西。 不过这一回盛霆远要买的不是烟,而是口香糖。 盛霆远身材高大,一踏进窄小的便利店里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 周小凡虽然每天都会见无数个形形色色的人,但对盛霆远还是有些印象,记得他上回没买到烟的臭脸以及离开前古怪的笑。 他的余光偷偷瞥着盛霆远的一举一动。 然而盛霆远看也没看货架一眼,就径直来到了收银台,随后拿了盒口香糖,让周小凡给他结账。 周小凡什么话也没说,扫完货码,在收银机上啪啪一阵操作后,就重新举起扫码枪,比划着让盛霆远打开支付码支付。 盛霆远慢条斯理地从上衣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将手机递向周小凡时,周小凡能闻见随着他的动作挥散出来的一丝烟草味。估摸着他是在别的地方买到了他上次没买到的洋烟。 扫码支付成功。 周小凡就继续埋头去看货单了。 他原以为盛霆远结完账就会拿着口香糖离开,结果低头看了半天货单,余光里还是有那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抬头问盛霆远:“还有什么事吗?”他不知道自己抬头这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清澈单纯的愚蠢。 盛霆远又发出和上次一样令周小凡不解的轻笑。 周小凡有些恼了。 盛霆远却紧接着抑扬顿挫、口齿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周小凡。” 周小凡汗毛倒竖。 他这下很肯定面前这人是个反社会的变态了。几天不见就调查好了他的背景,踩着他上班的时候来—— 来什么? 来杀他吗? 他们无冤无仇的。 周小凡正想问对方究竟要干什么,却见盛霆远面上的笑容扩大,笑得很由衷的样子,“你真不记得我了?” 周小凡一呆,“啊?” 盛霆远报上自己的大名。 周小凡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上初中时班上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他记得对方在初二的时候就转学走了。班上有人说他是出国去了。 不过那会儿周小凡一头扎在电脑游戏里,加上平常又不受老师同学待见,十分孤僻,才懒得管这号人物的后续。 如此,对着盛霆远的笑脸,他也摆不出什么同学情深、喜重逢的惊喜模样。 第2章 关你什么事 两人以前交情就不深。即便认出彼此,周小凡也觉得没什么可叙旧的。 倒是盛霆远之后常常到便利店来买东西,有时候是买糖,有时候是买水。轮到结账的时候,每次都要和周小凡说几句话,问他初中毕业以后的事以及现在的活。 而周小凡总拿简单的几个字搪塞他。 直到有一天盛霆远说他组织了初中同学聚餐,硬是加了他的微信,要拉他一起参加。 周小凡对初中同学聚餐没什么兴趣,就更别说他现在混得很一般,去那种场合只能当个脸上无光的哑巴。 然而盛霆远说聚餐的地方就定在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大饭店里。 周小凡上班老经过那家五星级大饭店。 饭店整体建筑活像从欧洲搬运过来的,门口有个喷泉池,池边摆了两个面对面会吐水的西式石狮子。 有几次周小凡好奇地往里看,就看到站在旋转门边的门童,穿着黑色制服,戴一顶镶一圈红边的帽子,看起来挺像回事。 除此以外,周小凡对那家大饭店的了解就来自于他那位爱吹牛皮的大姨夫。 大姨夫说那里面能吃到什么好几千块钱一只的澳<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还有什么空运来的牛排,反正一顿饭就能吃掉他们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大姨夫没和他那边的亲戚闹翻前,有幸沾亲戚家小孩儿结婚的光去那儿吃过一次饭,回来就和周小凡他妈这边的亲戚吹了一个月的牛。 当盛霆远说这次聚餐他买单时,周小凡毫无意外地动摇了。 第2页 他想,脸面能值几个钱,有免费的晚餐为什么不吃! 于是到了聚餐的那天,周小凡穿着T恤牛仔裤就出现在了大饭店门口。 结果他人还没走进去,就先被门口的门童拦下了,对方友善委婉地提醒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周小凡被对方拦得一头雾水,问:“文翡大酒店不就是这儿吗?” 门童又问他去的是哪个包厢。 周小凡拿出手机,翻出和盛霆远的聊天记录,报出包厢名来。 门童这才让他进去。 一迈进大堂,周小凡就被眼前的繁华惊住了。 他脑子里搜刮不出什么好词好句,只能感叹一声,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活! 他看花了眼。 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靠过来,向他引路去包厢时,他还有些做梦似的飘飘然,跟着服务员的步伐走,却已经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包厢名叫香榭丽舍。包厢足有周小凡他们家两个客厅那么大,却奢侈得只摆了一张能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 包厢的窗户正对着护城河,华灯初上,更显得此间包厢的低调奢华。 周小凡是最早到包厢的。 他一下子就被外面的夜景吸引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包厢门再次被打开时,他还以为是有其他人来了,结果是负责这间包厢的服务员给他端来了一杯柠檬水。 周小凡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想不愧是五星级大饭店,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服务人员都没得说。 不过夜景看久了就有些无聊了,加上左等右等又等不着其他人来,周小凡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打游戏。 也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竞技游戏,而是无脑却又让人上瘾的消消乐。 周小凡玩着玩着思维就发散开来,又想起自己是否平庸的那个问题来。 又大概过了五分钟,才陆续有人进来。 在周小凡后面第二个到的是他初中后座,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周小凡,说道:“周小凡!好久不见啊兄弟!” 周小凡刚来得及收起手机,站起身,对方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又热情过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小凡的瘦身子骨被他拍得疼,但脸上还是挤出了抹尬笑。 然后就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进来。 人来得越来越多,周小凡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先前进门时会被门童拦下—— 他的这些初中同学们全都穿得人模人样,不是西装就是长裙,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脚上的板鞋也是左一道又一道磨损痕迹。 周小凡觉得有点儿羞耻,但这时候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即便他不主动去找人攀谈,他也很快被其他人认出来了。 “周小凡,你还活着啊!”一个腆着大肚子、穿金戴银,乍看根本就和他们拉开了岁数的男人,进门看见他忽然夸张地喊了一嗓子。 周小凡被吓一激灵,觉得这话像在咒他。 他条件反射地去瞪那人,那人自知说错了话,忙解释说:“唉,这不是毕业以后有人说你混社会去了么。你没事就好,这几年混得怎么样啊?” 男人声音穿透性极强,他一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落在他俩身上。 周小凡不爽,小声嘀咕一句:“关你什么事。” 好在其他人这时也没停止交谈,嘈杂的背景音没让男人听到周小凡的话。 但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盛霆远来了。 他穿着一套铅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发型很明显经过悉心打理,一进来就收到了众人的欢呼,跟明星似的。 周小凡听见站在自己旁边的人说:“校草过了那么多年还是这么帅!” 周小凡意外,他怎么不知道盛霆远以前是校草。 这次的同学聚餐后来只给周小凡留下了两个印象。 一个是五星级大饭店的菜也不怎么样,还不如他自己煮的那些家常菜吃得舒坦;二是同学聚会这种事就跟网上说的一样是用来攀比炫耀的,尤其是那个一上来就“亲切”问候他的胖子,一整晚都在暗暗地和盛霆远较劲,说些外行听不懂的商场风云以及自己的宏图远见。 可惜盛霆远根本不搭他那茬。 在吃每人单独一碗的海参粥时,周小凡才想起胖子是谁。 胖子初中时是瘦子,大名陈候,外号“瘦猴”。和周小凡这个吊车尾不一样,陈候初中时的成绩算中下游,但因为家境贫寒,且人有点敏感和神经质,不受其他人待见。有一回,他因为怀疑同桌偷了自己的橡皮而把事情闹到教导主任那儿,最后调了班上的监控证明是一场误会,他却连声道歉也没讲,还说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没想到当初那个敏感神经的瘦猴摇身一变成了暴发户。 估计这是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事。 第3章 原来你不傻 吃完饭以后,陈候便提议去KTV。 吃饭他没抢着买单的机会,便坚持要请大家唱歌。 周小凡观察到有几人不爽陈候嘚瑟的样儿,吃完饭就找借口先走了。 周小凡虽然也不怎么喜欢陈候,但很久没去唱过歌了,他心有些痒痒,最终选择留下来,跟着大部队去了最近的KTV。 盛霆远也去了。 去的路上,一整晚没机会和周小凡搭话的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他的旁边,特意放缓成和周小凡差不多的拖沓步子,问周小凡今晚吃得开不开心。 他知道周小凡今晚全是冲着那顿饭来的。 当然周小凡也知道吃的那顿饭是盛霆远掏的腰包,哪怕心里觉得一般般,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说了句:“挺好吃的。” 盛霆远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一眼就看穿他在说谎,于是逗他,“真的假的?” 周小凡回:“那么贵的菜要是不好吃,你不成冤大头了么。”说完看一眼盛霆远。 冤大头盛霆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没忍住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周小凡,原来你不傻啊。” 周小凡瞪他。 这时前面有人催他们走快点,都落了别人好一大截了。 盛霆远:“走吧。”说着扯过周小凡的胳膊,拉着他快走。 周小凡上中专的时候,有一阵经常去KTV。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干坐在旁边不唱歌,后来被人硬拉着唱歌,歌唱天赋就此被发现,得了个土了吧唧的情歌小王子的头衔,让他涨了不少信心,从此从小王子进化成麦霸。 这次和一大帮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坐在KTV包厢里,周小凡心痒难耐,但还算比较克制,见别人开始点歌以后才点了首自己最近洗澡没事就爱嚎两嗓子的流行乐。 周小凡唱歌的时候可认真,什么姿势都不做,就跟小学朗诵课文似的拿着话筒,看屏幕下方的歌词。 但他的声音确实好听,也全唱在调上。 唱完一首立马赢得满堂喝彩。 周小凡的脸有些红。 正好这个时候陈候点的酒到了。周小凡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喝完脸更红了。 他还想再唱一首,但陈候见他喝酒,便挤过来叫他陪自己再喝一杯。 周小凡拗不过—— 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兴致被调起来了,便又喝了一杯。 有了这一杯,就有了下一杯。 周小凡对KTV最后的那点印象停留在盛霆远坐在电视屏幕旁的高脚凳上,单脚踩着横杆,慵懒地唱着一首英文歌。 “Fallinginlove, Letmeinwithoutfallinginlove。*” 周小凡听不懂歌词,但他察觉到盛霆远唱的时候正看着自己。 于是他回了个傻呵呵的笑。 到散场的时候,周小凡已经醉得不轻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抱着话筒,伴着KTV到点自动播放的广告音,唱起一首上世纪九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发布的老歌。 唱着唱着,他眼睛就湿了。 有人给他擦眼泪,他气急败坏地推开,然后一把丢开话筒,就往包厢外走。 再后来的记忆就零零碎碎起来。 他好像又大哭了一次,因为疼。 但那疼也只持续了一会儿,没多久他就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暖意包围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小凡恨不得时间倒退,给昨晚的自己一巴掌,然后拦住自己,说什么都不要嘴馋参加那个该死的同学聚会。 因为他一醒就发现自己浑身酸痛,被人给办了。 二十六年纯真全交代在了昨晚。 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罪魁祸首却一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悠闲的模样从浴室里出来,套着件厚重的白色浴袍,用毛巾擦拭着头发。见周小凡醒了,无视他的一脸怒气,愉悦地说了声“早”。 回应他的是周小凡扔过来的枕头。 盛霆远不仅没被打中,还正好抓住。 第3页 周小凡更气了,大骂:“你个禽兽!” 盛霆远将枕头连毛巾随手丢到一旁的沙发上,“先说好,我昨晚可没有强迫你。” “你别胡说八道!” 盛霆远双手抱胸,站到床前,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周小凡,以及对方身上自己的杰作,“昨晚可是你先抱着我,说有多喜欢我的。” “不是!”周小凡下意识反驳,情绪一激动,昨晚的某个片段突然闪回自己脑海。 好像还真是自己先缠上盛霆远的。 但事情根本不是盛霆远想的那样。 他只是喝多了。 “不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周小凡的表情跟要哭了一样。他觉得自己的这张嘴解释不清,而且根本没有向盛霆远解释的必要。 他一没有办法就爱折磨自己的手指,手指互相揿出红印后,他才憋出一句对盛霆远的威胁:“我就当昨晚被狗咬了。这事你知我知,你不许告诉别人!”说着他又瞪盛霆远。 可他这张脸没有丝毫威慑人的本事。 反而有些蠢。 盛霆远之前还挺喜欢他这张蠢脸,此刻看着周小凡,却觉得说不出的烦躁,沉下脸来,突然问周小凡,“你昨晚把我当成谁了?”他这模样看起来可比周小凡吓人多了。 这一问,叫周小凡心虚,“关你什么事!” “你最好不是把我当成别人了。” “不是!” 盛霆远冷哼一声,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发了这种事,周小凡自然不想再和盛霆远待在同一屋檐下。做贼似的离开酒店以后,他就回了家。 周小凡现在还和家里人住在一块儿。一晚上没回去,连声报备都没有,回去指不定又要被好好念叨一番——他倒是想给家里发条信息,奈何手机没了电,想要离开酒店那个是非之地的心也过于急切,没来得及充电。 一回家,周小凡只想赶快到卧室里拿衣服,然后去卫间从里到外洗个干净。 然而刚进门没多久,他那中了风偏瘫的奶奶便拖着右脚从房间出来了,问他:“凡凡,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周小凡敷衍回说自己昨晚喝醉了,睡在朋友家。 然后不等他奶奶再说什么,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4章 我可以等 因为今天不上班,周小凡洗完澡后就去睡觉了。 他做了一场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老有人追着他跑。好不容易不追他了,梦里的周小凡撞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把对方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着对方的衣服。 紧接着远方就传来他妈响亮的声音,“周小凡!” 周小凡睁开眼,才发现那声音并非是梦里的,而是来自现实。 他打了个激灵坐起身,扭头看窗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好好的一个休息日就这么没了。 周小凡扭扭脖子。睡久了,脖子酸痛,头也有些疼。 “周小凡!”房外,他妈的声音越来越近。 周小凡赶在她敲门前下了床。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妈正打算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见周小凡睡眼惺忪样儿,她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睡得舒坦!” 周小凡摸头傻笑。 这一招对他妈很有用。 “还笑!”他妈剜他一眼,但接下去的话却完全没了责备的意味,“晚上煮了你爱吃的鸡翅,赶快来吃饭。” 周小凡见机溜须拍马一句,“赵女士是天底下最棒的老妈!” 直接把他妈逗笑了。 这天晚上重新躺回到床上时,周小凡因为白天睡够了,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思维发散着发散着就回想起了一点昨晚醉酒后的零散片段。 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 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过他打定主意之后都不要再和盛霆远有什么牵扯了。 太丢人了。 结果第二天他刚上班没多久,盛霆远就来了。 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兴师问罪来的。 “怎么不回我信息?” 周小凡装傻充愣,假装自己很忙地拿起夹子摆弄着烤肠机里刚放上去没多久的烤肠。 “周小凡,你哑巴了?” 周小凡缩缩脖子,半晌才嘀咕一句,“你不买东西就别烦我。” “那我买一根烤肠。” “烤肠才烤上呢!” “我可以等。” 周小凡真是怕了他了,“你不上班啊!” 轮到盛霆远不回话了,他就那么看着周小凡。 好在现在正是CBD白领们上班打卡时间,没一会儿就进来几个买早餐的顾客。 周小凡也就很合理地顾不上盛霆远了。 他忙活了好一阵,等好不容易歇下来,发现盛霆远居然还没走。 周小凡当即就从自己贫瘠的成语库里翻找出一个“阴魂不散”来,“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晚上陪我吃顿饭。” “没空。” “我有的是耐心等你答应。” 周小凡又想到一个成语——胡搅蛮缠。 然而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盛霆远老赖着不走,很影响他的工作。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盛霆远说自己在一家很火但需要排很长队的烤肉店订了位子。 周小凡深知自己没出息。 一点儿吃的就能被人牵着鼻子跑。 下午三点,周小凡和另一个店员交班了以后,就回家了。 盛霆远在烤肉店订的是六点半的位子。 周小凡回家打开自己的衣柜,翻来翻去,左挑右选,发现自己除了T恤和牛仔裤,就只有运动装。 不过烤肉店应该和五星级大饭店不一样。 穿得随便点,问题应该不大。 周小凡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黑色运动装,外面套一件同样颜色的夹克。 出门前他还特地照了下镜子,如果忽略掉他双眼下方的乌青的话,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的,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二十六了。 他奶奶见他又出门,问他晚上回不回来。 周小凡很肯定地说“回”。 谁知奶奶话锋一转,又问他是不是出去和人约会。 盛霆远的脸立马浮现在周小凡的脑海中,但他连连否认,之后顶着奶奶“我是过来人”的打趣目光逃进了电梯。 这回盛霆远在周小凡到之前就先到了烤肉店。 进去以后,服务员将他们领到一个角落里的安静位置。 盛霆远脱下风衣以后,周小凡才注意到他今天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 周小凡不由自主想起了以前看的韩剧里的男主角,接着视线落在盛霆远手腕上戴的他不认识但一看就很贵的表,心中感叹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这么想,自己前天晚上也不是太亏。 呸! 周小凡及时刹住危险的念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手机扫码刚扫出的菜单上。 购物车里已经有了盛霆远点的菜。 周小凡点开来看。 富二代不愧是富二代,根本就是闭着眼睛点菜,没一会儿购物车的金额就达到了五百。 周小凡默认这次吃饭是他们AA,他连忙叫停盛霆远,“点那么多怎么吃得下。” 盛霆远看他一眼,语气幽幽,“你前天不是挺能吃的吗?” 周小凡语塞,重新低头看菜单,过了好半天,只往里面加了几个蔬菜。 烤肉店原本是提供烤肉服务的。然而盛霆远在服务员主动提出帮忙烤肉时,毫不留情地谢绝了。 周小凡喜欢吃烤肉,但不喜欢烤烤肉。 他正要抱怨盛霆远不问他的意见就把服务员赶走了,但盛霆远那边却已经拿起了烤肉夹,主动担起了烤肉的职责。 一顿饭下来,他们也没说什么话。 大部分时间就是盛霆远负责烤肉,周小凡负责吃。 等周小凡吃得差不多了,看见盛霆远面前还挺干净的盘子,就问他:“你点了那么多肉,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烤肉。” “那你带我来吃烤肉?”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吃么。” 周小凡和盛霆远大眼瞪小眼,他这下子是真的糊涂了,放下手中的筷子,问对方:“盛霆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霆远又给他夹了块肉,放在他的蘸碟里,“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就是不明白才问你的嘛。”周小凡一急,说话的尾音就拖长了。 他好像真的完全看不出盛霆远的心思。 简直笨得厉害。 而盛霆远却不知怎么的跟中了邪一样,还挺喜欢他这蠢样。他放下手中的烤肉夹,身子往后一靠,朝周小凡笑道:“我觉得我们挺合得来。不如和我试试,怎么样?” 第5章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4页 周小凡听到盛霆远的话,差点没把刚喝进的水喷对方脸上。 合得来?什么合得来?! 试试?试什么东西?! 周小凡压根就不敢往深处想。 这之后不管盛霆远再说什么,周小凡都不搭茬。到结账的时候,周小凡亮付款码的手速很快,也顾不上这一扫就能干掉他小半个月的工资,怕这一顿饭就能把他自己给卖了。 盛霆远没拦着,倚着靠背,看周小凡那模样觉得很好笑。 这一笑就又招来周小凡的瞪视。 钱一付,周小凡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这家烤肉店好吃归好吃,可以他的条件确实不怎么吃得起。 出烤肉店的时候,他心里多少还有些郁闷,甚至有那么一刻后悔当时没让盛霆远和他AA。 结果倒霉的还在后头。 出门没看清楚台阶,脚下一踩空,整个人差点当街下跪。好在盛霆远眼疾手快给他拽住了,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周小凡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脸就埋进了透着烤肉味的风衣里,头顶传来盛霆远打趣他的声音,“想什么呢,路也不看了?” 周小凡被他这么一说,脸莫名其妙就红了,下意识地推开对方。 却没推动。 烤肉店外面还排着好长的队伍。 周小凡可不觉得这世道已经开放到能接受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了,他怕别人的目光打量,也怕窃窃私语,又试着推了一下盛霆远,道:“你没完了,快走!” “我可没不让你走。”盛霆远不懂他的顾虑,举起双手向他昭示自己的清白,但面上还是不正经样儿。 周小凡这下是真恼了。他转身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也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追上来,越走越快,直到上了地铁。 这下就算盛霆远想追也追不上了。 不过周小凡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追他。 他心想,也不过如此嘛。说不定今天过后,对方就不会再缠着自己了。 可惜他的想法很快落空。 洗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忽然跳出一条信息,他点开来看,是一条来自盛霆远的转账。 两千整。 周小凡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晚上吃烤肉的钱,但他还是装不明所以地发了个问号过去。 【收下。】 对方回以简单指令。 周小凡不想和钱过不去,但同时他又想他就是不收对方的钱又能怎样。他也没穷到一顿饭钱付都付了,还要让对方再转过来的地步。 他按熄了手机屏幕,不打算再和对方纠缠下去,直接上床睡觉。 然而他在床上还没躺个十分钟,一通语音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 周小凡不认识什么二话不说就打语音电话的朋友。 一看屏幕,果然如他所猜,还是盛霆远。 他在接与不接之间纠结了几秒,最终手指还是落在了接听键上,一上来的语气便很无奈,“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说呢?”盛霆远还是那调笑口吻。 周小凡重重叹一口气,暗戳戳地翻了个白眼,“你要没事,我就挂了。” 盛霆远知道这事他做得出来,于是赶在他掐断通话前,说道:“我发个地址给你,你过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你吃了我两顿饭。” 这话跟泼人脏水似的,周小凡忍不住拔高音量,“我可没收你的转账!” “哦,那就算你一顿好了。”盛霆远满不在乎地回应,“周小凡,你想好了,你要不来,我明天就继续去找你。” 周小凡真是怕了他了。 挂了电话就忍不住骂骂咧咧的,但到底还是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他爸见他出门,也不问。父子之间光凭一个眼神交流就够了。 盛霆远给周小凡发的是个酒吧地址,离周小凡家有一段距离,地铁直达不了。而周小凡的小电驴正好在充电,他只能扫了辆小区门口的电动自行车。 周小凡被秋风迎面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达店门口,摘了头盔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边的盛霆远。 盛霆远还穿着去烤肉店的衣服,估计从烤肉店出来后就直接来这间酒吧了。 周小凡走过去和他打招呼,盛霆远扭头看他。 虽然周小凡洗澡换了衣服,但配上被头盔压塌了的发型,看上去还像是没进社会的学,眼睛透彻明亮,稍有点情绪,就能透过他这双眼睛看出来。 盛霆远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周小凡屁股还没坐稳,盛霆远已经给他点了一杯绿茶鸡尾酒。 周小凡没忘记前几天的教训。这会儿盛霆远叫他喝酒,他很不情愿,怕自己再犯错。 可是盛霆远就跟拿捏了他的命门一样,知道他贪嘴,就开始推销这酒的滋味有多好,像果茶一样,不容易喝醉。 周小凡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是他喜欢的口味,不禁又喝了一口。 盛霆远一手撑着吧台,看着周小凡小心翼翼尝试的模样,心痒痒的,“周小凡,我先前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小凡开始尝第三口了,听到盛霆远的话,他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就对上盛霆远浓烈炽热的目光。 周小凡一愣,想到那天晚上对方好像也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 盛霆远不会真看上自己了吧? 周小凡被这个念头吓到。 不会的。 信盛霆远会看上自己,不如信他是秦始皇。 那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当盛霆远靠近自己时,周小凡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盛霆远是想找个床伴。 他又被对方拐去了酒店,不过这一回他尚存一丝理智清醒。 进了房间他就被人抵在门板上。 盛霆远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头脑登时变得晕乎乎的。 盛霆远却笑他,“笨蛋,闭眼。” 周小凡听话闭眼。 …… 两小时后,周小凡躺在床上,瞪着酒店的天花板,心想果然有些事做了是会上瘾的。 当浴室的水声停了的时候,周小凡才终于回过神似的拉起被子,将自己的脑袋盖住。 这动作刚好被从浴室出来的盛霆远看个正着。 和周小凡的难为情不同,盛霆远直接走到他躺着的那一床侧,揭开他的遮羞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出其不意地突然捏了把他的脸。 “你干嘛!”周小凡叫痛,顾不上难为情了。 盛霆远轻佻眉梢,想说些不着调的话,却怕又把人惹毛了,最后只是摸了把刚被自己掐红的地方,道“我们继续?” 第6章 你不懂 胡闹到了后半夜。 周小凡原本想回家,但躺在酒店的绵软床垫上,整个人懒洋洋地不愿动弹。 盛霆远躺在床的另一边,没走也没睡,就那么躺着,和周小凡说些漫无边际的话。 酒精、餍足和轻微睡意让这时候的周小凡比白天时候好说话一些。基本有问必答。 盛霆远问他初中毕业以后都做了什么。 周小凡老实说自己去了一所中专。 盛霆远追问然后呢。 周小凡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做了三个月电工。因为不懂得人情世故,不会讨好师傅,很快就被找借口辞掉了。之后就是在社会上做各种杂活。 盛霆远还想再问什么,周小凡却突然反问他:“国外是什么样子的?” 盛霆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小凡会问这个问题,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十几秒才回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周小凡本来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听到盛霆远这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他撇撇嘴,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没什么好的那怎么还出去留学。 这以后,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直到盛霆远重新挑起话题,问周小凡:“在想什么?” 周小凡心不在焉地回答:“在想我明天还要上早班。” “请假吧。” “会被扣钱的。搞不好老板会辞掉我。”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再重新找一个就是。” 周小凡看了一眼盛霆远,目光下意识地带着谴责意味。可他不想和盛霆远理论,因为潜意识里明白对方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只干巴巴地回道:“你不懂。” 怕盛霆远还要再说什么看扁他工作的话,周小凡又忙接一句,“我先睡了。” 这次他记得提前给家里发了消息,说不会回去。 心上没了负担,他很快睡着了。 可惜他没睡几个小时,手机闹钟就响了。 外面天还黑着,周小凡艰难地从床上爬起,然后梦游似的进了浴室。 打开灯的那一瞬间,眼睛被刺痛得睁不开。等好不容易适应灯光,能够睁开时,他的神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而在酒店。 第5页 而当他洗漱完出了浴室以后,还没找见昨晚被脱下的衣服,他的动静就先吵醒了盛霆远。 很明显对方有严重的起床气,出口的第一句就是轻声咒骂。 周小凡当没听见,继续找衣服。 好不容易找到时,盛霆远已经被他吵得没了睡意,直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先是一把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才五点多,便没好气地冲周小凡道:“周小凡,你大早上不睡着干什么呢!” 周小凡这时候理直气壮,“我要上班啊。” “才五点!” “我六点半就要到店啊。” 盛霆远没声了。 周小凡以为他又睡着了,便继续穿自己的衣服。穿好以后他就打算离开了。 结果在他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来,一脸怨气地看着他,“我过会儿开车送你。你现在给我躺回来。” 周小凡一头雾水地眨眨眼,像没听明白他的话。 盛霆远没有和他解释的耐心,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周小凡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对方真能够开车送他的话,可要比他骑电动自行车或者坐地铁快。 这么想着,周小凡就乖乖地躺回了床上。 他没再睡着,只是干瞪着眼,听着耳边男人又睡过去的舒缓呼吸声。 半小时后,周小凡推了推身边的人。 对方没什么反应。 想到刚才对方被吵醒时快吃人的模样,周小凡叹了一口气,他就不该指望对方的。于是认命地爬起床,打算还是靠自己。 不过他刚一起身,床上的盛霆远就睁开了眼。 谢天谢地这一次他没再冲着周小凡发脾气,而是利落地起床,进浴室收拾自己。 六点整的时候,盛霆远人模狗样地从浴室出来,送周小凡去上班。 这个点路上并不堵。 盛霆远一脚油门,让周小凡提前到了店。 周小凡不禁感叹自己要是哪天能全款提辆车就好了。他家现在唯一拥有的一辆车仅供他爸上班使用,还轮不着他。 不等周小凡道谢,盛霆远就又一脚油门离开了。决绝的模样和昨天的阴魂不散形成鲜明对比。 正是这前后对比侧面印证了周小凡对盛霆远的猜测。 不过让他自己都意外的是,他对此竟谈不上特别的排斥。明明几天前刚醒来时的自己还气急败坏,现在被打开新世界大门以后,却认为这样的事也未尝不可。 他果然是个平庸的人。 可是之后一连几天,盛霆远都没和周小凡发过信息,也没来过便利店。 再次见到对方,是在第二次同学聚会上。 这次的同学聚会是陈候攒的。 陈候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他的号码,直接打电话叫他参加,说是这一回请到了他们初中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 周小凡一听老师会来,就不想去了。 然而陈候左一句同学情谊,又一句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周小凡只能勉强答应。安慰自己到时候不过是像第一次那样丢些不值钱的脸面,却能赚一顿免费晚餐——陈候在电话里说这次他买单。 这一回的排场显然不输于上一回。 聚会的地点仍放在那家五星级大饭店,不过这一回订的不是香榭丽舍包厢,而是凯旋门。而除了两位老师,陈候不知道从哪儿还多找了几个上回没出席的老同学。 周小凡这一次也学聪明了。既没有提前很早到,也没有穿洗得发旧的T恤牛仔裤,而是那天穿去烤肉店的运动装。虽然谈不上多正式,但整个人乍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进包厢的时候,陈候早到了,正和几个人打牌。 见他来,陈候的反应也不似电话里那么热切,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将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牌上。 周小凡站在牌桌旁看了一会儿。 他对扑克牌这种东西兴致缺缺。从他开始记事起,他妈就很爱打牌,不上班的时候就爱去亲戚家打上几把。在周小凡的印象里,扑克牌约等于缺失的童年。 他看得有些无聊,这时候有人给他递烟。 是上回就见过的初中后座吴宇轩。 周小凡谢过他,但没接。 对方打趣他,“你还真是大变样了,现在连烟都不抽了。” 周小凡想起初中毕业以后,对方是唯一和自己保持过一段联系的人。对方知道自己会抽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于是他笑了笑,算作回应。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刚好瞥见进门的盛霆远。 第7章 盛霆远是什么身份 周小凡不觉得盛霆远看见了自己。 在他看向盛霆远时,盛霆远的目光甚至没落在他所站的方向。 他甫一出现,陈候便夸张地站起身,牌也顾不上打了,上去就握着盛霆远的手说:“老盛,你到底还是给我面子了!再等等,等两位老师到了,我们就上桌开席!” 周小凡看着他俩。老实说,陈候胖归胖,但不算矮,可他站在盛霆远身边就显得矮胖滑稽。和盛霆远像两个年代的人。 吴宇轩这时在他旁边小声嘀咕,“瞧他那样儿。”语气多少带着酸涩。 周小凡看看他。 吴宇轩冲他一笑,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和盛霆远攀比。可人家盛霆远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周小凡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随口追问了一句:“盛霆远是什么身份?”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家是<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 周小凡瞥一眼吴宇轩,心想他就扯吧。 豪门能和他们上一个初中? 在他看来,盛霆远就是个不愁吃喝的富二代,比他们多见了世面,但不见得出自豪门世家。 其实周小凡也不懂有钱人和豪门的区别。他就是单纯觉得盛霆远这人没那么遥不可及,就自然不会有遥不可及的身世背景。 过了一会儿,他们初中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前后脚到了。 陈候招呼着大家上桌。他自己坐了主位,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坐他右手边,而盛霆远则被安排在他的左手边。剩下的人他就不管了。 周小凡和吴宇轩一块儿坐在圆桌的另一端。 桌子够大,隔着桌上摆的一盆花,很勉强才能看清对面坐着的人脸。 吴宇轩这时候又拿胳膊肘怼了怼周小凡,说:“你就看着吧,过不了一会儿陈候又得吹牛逼,说自己的意做得有多大。” 周小凡并不怀疑吴宇轩的话,不过他这下子终于听出来吴宇轩讨厌陈候了。他学着对方用气音回问:“你和他有过节?” 吴宇轩回答得倒也爽快,“我就看不惯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丑恶嘴脸。要不是上回盛霆远叫上了我们,你看他这次叫不叫我们来。” 周小凡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还想说什么,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就站在他和吴宇轩中间上菜。 周小凡合上嘴,看着桌上的转盘被服务员转动,连带着上面的佳肴一同在他眼前转动。 果不其然,这次的同学聚会又是一场吹嘘和吹捧大会。 整个饭桌上就数陈候的嗓门最大,不是在向人输出噪音,就是在痛饮红酒。 今晚抽烟的人也不少,没一会儿包厢里就烟雾缭绕的。 周小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呼吸不通畅,连饭也吃不下了,就借尿遁躲到外面去。不过因为他是个小角色,躲出去很久也没人在意。 他站在走廊里开始玩起消消乐。 突然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周小凡本想挥手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念头突然一转,问服务员有没有哪里可以让他透口气。 服务员以为他要抽烟,给他领到了一个阳台开放区。 此时阳台区空无一人,阴差阳错遂了周小凡的愿。 于是周小凡就撑着阳台栏杆,迎着微凉的秋风,看了会儿灯红酒绿的夜景。时不时还能听到旁边包厢传来的哄笑声。 仔细听声音好像就是从凯旋门传出来的。 离他如此近,却又好似和他毫无关系。 周小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阳台上站了多久,反正他的思绪在此期间在很多事情上一一掠过:便利店、吴宇轩、陈候、盛霆远,还有初中时候的他自己。 周小凡本以为今晚自己会忍不住多看盛霆远几眼,猜对方过去没露面的几天都在干什么,是不是红光满面又找到了别的可以消遣的人。 然而现实是在饭桌上的大半时间他都在打量他的初中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把他们的样子和自己记忆里的作比较,发现他们老了不少。 然后,他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从前,想起初中时那些黄昏时分被罚站在教室走廊里的日子。 周小凡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班主任曾戳着他的脑袋骂他笨得像头猪,毕业以后能进中专都是祖坟冒青烟。好不容易周小凡努力了一点成绩有所提升,却被班主任揪着衣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问是不是作弊。 第6页 后来周小凡上了中专,总觉得那是班主任的诅咒应验,一连几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猪,被人抽着鞭子往前跑。 这是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阴影之一。 可说实在的,周小凡也不恨那个初中班主任。 只是有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某些人眼里,只像个随意可以使唤贬低打压的NPC。 上中专的时候是这样,进了社会工作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周小凡怀疑自己其实不只是平庸,可能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个疑问,说不定就是什么乱码形成的,做不得数。 眼看他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身后的阳台门传来响动。 “周小凡,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周小凡闻声回头,就看见盛霆远杵在门边,身后的背景是酒店富丽堂皇的陈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针织衫配黑色长裤,挺休闲的穿搭,却颇有种贵公子的气势。 周小凡怀疑自己是被吴宇轩的豪门论洗了脑,以致于他现在看盛霆远多了层滤镜。 他呆呆地站着不回话。 盛霆远一见他这模样就觉得好笑,一手插着裤兜走到他面前,另一只手出其不意地弹了下周小凡的脑壳。 周小凡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盛霆远。 盛霆远眼里泛上笑意,“说你笨真是不冤枉你。” 平常说这话无所谓,偏偏这个“笨”字刚好赶上周小凡难得伤怀的时候。和盛霆远眼睛里的笑意形成对比,他的眼前像蒙上了一层白雾,在月光之中微微闪烁,嘴上却很不服气地回怼道:“盛霆远,你才笨得像头猪!” 第8章 没良心 周小凡这模样,很难叫人不察觉出他的异样。 盛霆远凝视他一会儿,指腹摩挲着他的眼尾。 周小凡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没躲。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盛霆远会吻下来,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阳台门内忽然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霆远,你躲这儿来干嘛呢!快快快,我还等你回去喝酒呢。” 是陈候。 不过他应该没看到周小凡,或者说今晚他眼里也就只有个盛霆远。 周小凡下意识地不想被人看见他和盛霆远的亲密。他想躲,但没处躲,倒是盛霆远先按住了他,将他圈在他的双手与阳台栏杆构成的半圆之间,眼神示意他别乱动,然后才神态自若地微微侧过头,对陈候回了一句,“马上。”说完又看周小凡一眼,扯了扯嘴角。 好在陈候没有走过来的打算。 周小凡的余光绕过盛霆远的身体,一看见陈候离开,就立马松了口气。 他忘了自己还被圈在盛霆远的桎梏中,一抬眼就直接对上盛霆远打趣的眼神。 “晚上等我。”盛霆远对他说。 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 周小凡心想,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眉毛一挑,不屑一顾的表情就写在脸上。 盛霆远这回是真没忍住,低下头,一枚轻吻落在周小凡的眉心。 周小凡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吻吓了一跳,他赶忙推开盛霆远,“你干嘛!” “晚上你等不等我?” “不等!” “周小凡,我不介意别人看到我们——” 盛霆远话还没说完,周小凡就立马打断他,“等等等!等你总行了吧!” 盛霆远这才得逞一笑,转身先回了包厢。 等周小凡回到包厢时,饭局已经差不多进入了尾声,坐在他旁边的吴宇轩吐槽他,“我还以为你先溜了呢。” 周小凡确实想溜,他怨念地看了眼大圆桌斜对面坐着的人,可惜溜不了。 这时吴宇轩坐着向周小凡举杯敬酒。 看他舌头都有点大了的架势,今晚估计没少喝。 周小凡也举杯作为回应。 吴宇轩直接用自己的杯子撞上周小凡的杯子,然后就开始了醉汉絮絮叨叨的模式,“周小凡,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出了那档子事还能出淤泥而不染。老实说当年我跟我妈一样,还以为你这辈子就玩完了!可看看你现在!兄弟真为你高兴。” “你喝多了。”周小凡撇撇嘴。他不高兴别人提他从前。 可酒精上头的吴宇轩没法儿跟盛霆远一样注意到周小凡的情绪变化,“酒后才能是真情流露嘛!” 周小凡不说话了。之后不管吴宇轩再扯些别的什么话,他只安静地当个哑巴。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陈候这次又说要去唱歌,但今晚愿意去的人少,大多都说明天还要上班,就不再熬夜唱歌了。更何况两位老师年纪也大了,也该早点回去休息。 陈候见此才作罢。 不过出酒店的时候,他还是硬要装出和盛霆远哥俩好的模样,拽着盛霆远和两位老师啰嗦了一会儿,直到叫的代驾来了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自己的车。 周小凡走在散场的人群最末端,和吴宇轩说了再见后,就一直站在酒店门口的喷泉旁,等盛霆远从陈候身边解放过来。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陈候现在不仅外貌比不上盛霆远,甚至言行举止看上去都要比盛霆远大一轮,满是中年油腻男的腻味儿。 周小凡有点儿好奇这些年陈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不等多想,盛霆远终于得了自由,一眼就找见站在喷泉旁冷得缩起肩膀的周小凡。 他走过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套在周小凡的脖子上。不等周小凡反应过来,就问他:“会开车吗?” 周小凡虽然没什么摸方向盘的机会,但在社会上摸爬打滚那么多年,驾照还是拿到了手的。 盛霆远直接将车钥匙丢给周小凡,然后报了个地址,叫周小凡送他过去。 周小凡无缘无故沦为了司机。 不过看在盛霆远给他围巾,以及有机会摸把保时捷方向盘的份儿上,周小凡没抗议。他乖乖地跟着盛霆远,坐进了保时捷的驾驶位,小心翼翼地启动了车子。 到了地方,周小凡才发现是个高档小区。 他按盛霆远的指挥,把车停进了地下停车场。 盛霆远下来的第就是笑周小凡的车技,说人家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开得都比他快。 周小凡哼了一声没回话。不好意思说人家外卖小哥开那么快是赶活,他要是一脚油门出了什么事,全部家底加起来都不够赔盛霆远的。 既然把人安全送达,周小凡就准备走了。 结果他步子还没迈开,整个人就一把被拽进盛霆远的怀里。 周小凡试着挣扎几下,没用,他也就放弃了。 说实话,刚从饭局出来,他和盛霆远身上的气味都不好闻,混杂着烟酒以及食物的味道,且又是在地下停车场。周小凡觉得很难受,但两人相拥的暖意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 周小凡突然低声说:“我要回去了。” 盛霆远没松开他,问道:“你这段时间没想我吗?”气息就喷吐在周小凡的耳边。 周小凡觉得怪痒的,但还是诚实地说:“没想。” 他看不见盛霆远的脸,自然也就看不见对方陡然冷下的表情。 盛霆远松开周小凡,对上周小凡写满无辜的双眼,他捏了捏他的下巴,“没良心。枉我这几天还在挑选要带什么礼物给你好。” 他以为周小凡会追问礼物的事,但周小凡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理解,于是顺嘴就把这份不理解问出来了,“盛霆远,你现在把我当什么了?” 说是当成床伴吧,送礼物什么的有些多余;说是当成喜欢的人吧,盛霆远从里到外哪里像会喜欢上他的样子。 周小凡眼看着盛霆远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但还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也就是这一晚,盛霆远对他说:“周小凡,我挺喜欢你的。我们交往怎么样?” 周小凡说不上盛霆远的语气是怎样的,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乱说。于是他很快摇头拒绝说不合适。 盛霆远问他哪里不合适,他就说哪里都不合适。 话音落下,周小凡就看着盛霆远臭着张脸。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就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我真得走了。” 盛霆远没拦他。 第9章 下次带你去好了 周小凡活到二十六岁只喜欢过两个人。 过程都不怎么美好。 第一个人是他在初中时认识的网友。隔着一条网线,他连对方真实姓名和模样都不懂,就因每天组队打游戏和聊天而少男思春起来。某天他一时冲动表了白,结果却被对方告知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还是另一个经常和他们组队的女性角色。周小凡怀疑那女性角色是人妖都没怀疑过自己<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的人是人妖号。表白失败后,周小凡消沉了一段时间,游戏都不怎么登了。可当他再次上线时,喜欢的人却突然对他嘘寒问暖起来,让周小凡误以为他们两情相悦了。之后就是一段长达一年的纠纠缠缠,主要是他纠缠,对方偶尔逃避失踪,等他实在忍受不了删除对方时,对方却会突然回头向他道歉,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周小凡从其他游戏队友那儿得知他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第7页 周小凡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他狠心卸载了游戏,将对方全网拉黑。 时至今日他都能记得当时得知真相时的震惊和心痛,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周小凡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真正确定自己的性取向是在他上中专的时候。 他一见钟情了他们学校当时的校霸,之后就拉开了他那段荒唐青春的序幕。 不管是网友还是校霸,周小凡都付出了自己十分的真心,可所得到的回馈却不是一段让他憧憬许久的美好感情,而是跟八点档电视剧里的配角那样,使劲浑身解数喜欢一个人,最后却成了阻碍真正有情人的绊脚石,沦为众人的谈资和笑柄。 此后,周小凡不敢再喜欢任何人,也不再对爱情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正因如此,他不认为盛霆远能真的喜欢上他这个从来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的人。 周小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站在收银台后一个哈欠接着另一个哈欠,脑袋晕乎乎一片,做什么都比平常慢一拍,以致于盛霆远进来的时候他不仅没注意到,还直接拿起对方放在收银台上的盒子扫了扫。扫了几次都没扫出来,他这才意识到那东西不是店里的,便茫然地抬头去看。 看见是盛霆远的那一刻,周小凡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他还以为昨天的事后,盛霆远不会再出现了呢。 两人对视一会儿,直到周小凡把手上的东西递还给盛霆远,干巴巴地说:“这不是店里的东西。” 盛霆远没接,“我知道。这是我给你的。” 周小凡看着包装盒上的蚂蚁字,想起昨晚盛霆远说过礼物的事。可惜他现在拿着东西却觉得像拿到了一个烫手山芋,想了一会儿,当他准备坚持将东西还给盛霆远时,盛霆远却先一步看穿他的意图,问他:“怎么,你不喜欢吃甜食吗?” 周小凡眨眨眼,很快就掉进盛霆远的陷阱里,顺着对方的话问,“这里面是甜食吗?” “是马卡龙。” 周小凡从前只在网上听说过这东西,还没吃过。 他盯着饼干盒子,开始犹豫。 这时盛霆远继续诱惑他:“前几天没来找你是因为我去了欧洲。这家店的马卡龙在当地很有名,而且也很符合亚洲人的口味。你确定不试试?” 可惜周小凡的注意力偏了,“你去了欧洲!” 不过见他没有再把马卡龙退回来了的意思,盛霆远就随他转换了话题,“有些事要处理。” 周小凡恨不得把这辈子记得的那几个欧洲地名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你都去哪儿了?伦敦?巴黎?罗马?米兰?”他激动得眼睛都亮了,里面满是憧憬。 盛霆远受他感染,脸上也终于有了点儿满意之色,“只去了伦敦和巴黎。” 周小凡记得文翡大饭店的包厢就是按照欧洲景点命名的,他追问:“你去大铁塔、凯旋门,和那个什么香榭大街了吗?” “没有。我是去办事,不是去旅游的。” 周小凡有些失望。 可下一秒,他就听盛霆远说:“如果你想去,下次带你去好了。” 说起来轻飘飘的,周小凡却惊了一跳。 不过不等他说什么,就有其他顾客进来了。周小凡顾不上盛霆远,把刚收到的马卡龙往收银台下一收,然后冲刚进来的客人飞快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看起来慌慌张张做贼似的。 盛霆远好心情地冲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离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凡才有机会打开那盒马卡龙。一入眼就是花花绿绿的夹心饼干,标签他看不懂,只能凭颜色猜口味。他本想拿一个尝尝,可惜看着那一个个绚丽完美的马卡龙,舍不得下手,最终还是盖上了盒子,打算回家再说。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那天下午他便隐隐期待着盛霆远的电话。 可直到他交班的时候,手机也没什么动静。 他猜盛霆远大概是忘记了。这也让他好奇起盛霆远的工作来。对方一直神神秘秘的,没个固定的上班时间,他以为对方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可对方又说前几天因为有事去了欧洲,听上去不像是私事,更像公事。 周小凡脑补着盛霆远的工作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出了便利店。 然而没走几步,他就看到盛霆远坐在隔壁写字楼底楼的咖啡厅外,好像在等什么人。 周小凡在上前搭话和视而不见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想到包里还放着对方给的马卡龙,便迈开脚步朝对方走去。 偏偏他的出现一点儿也不叫盛霆远意外,“我还想着过会儿去便利店找你。” “我已经下班了。” 周小凡说完,盛霆远就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喝点什么?” 周小凡没怎么来过这种咖啡厅,落座以后就显得有些拘谨。又听见盛霆远问自己要不要喝什么,他连忙摇头,说自己包里有水。 盛霆远看他一眼。 明明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周小凡却觉得这眼神有些伤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不过在他这个想法成型前,盛霆远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外套衣领,道:“坐这儿等着。我去点点东西。” 第10章 我真羡慕你啊 盛霆远空手归来。 没过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壶红茶外加两个精致茶杯过来,摆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服务员走开后,盛霆远便往周小凡面前的杯子里倒了茶,而他自己的茶杯却是动也没动一下。 周小凡没想到自己能有一天悠闲自在地坐在繁华写字楼的楼下喝着红茶,这感觉就像是他不再是便利店拥有平庸人的小店员,而像是在高档场所畅通无阻、前途无量的<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精英。 可这感觉也只是一闪而过。 不管是他的坐姿还是他举杯喝茶的举止都暴露了他的没见识。 而与他正好相反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盛霆远。 他倒想模样对方的动作,但很快就意识到对方的那份得体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不是靠模仿就能学来的。 周小凡泄了气,放弃了矫揉造作后就大口饮茶。 盛霆远提起昨晚周小凡完全没跟两位初中老师讲话时,周小凡的腮帮被茶水塞得满满的,听到盛霆远的话也只是瞪着两只无辜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后才搪塞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盛霆远背靠着椅子,双腿交叠,对周小凡的话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记得那时候你很安静。” 周小凡没想到盛霆远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不过再一想盛霆远能在便利店很快认出他来,说明对方的记忆力确实很好。 周小凡自我挖苦一句,“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存在感吧。” 盛霆远看着他,“那时候你和谁的关系不错?吴宇轩?” 周小凡点点头,“算是吧。” “昨天你一直在和他说话。” “只有他跟我说话。” “我也和你说话了。” 周小凡的脑海里闪过阳台上的那个吻,他卡壳了一下,才低低回了一句,“可是你又没和我坐在一起。” 这话没躲过盛霆远的耳朵,他倏地笑了,“那你想我和你坐在一起么。” 周小凡没听出他的调笑暧昧,反倒认真想了下这个问题,“吴宇轩说昨晚真正的主角既不是陈候,也不是两位老师,而是你。他说陈候很想和你攀比,但更想巴结你。一整个晚上他都拽着你不放,送老师走的时候,也要拉着你一起。” 说到陈候,盛霆远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他耸了下肩,表示自己的不屑一顾。 周小凡继续感叹,“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上学的时候我以为大家都一样,出了社会才发现哪怕是同龄人,差距也很大。” 盛霆远喝一口茶,幽幽回应:“周小凡,几天不见你快成哲学家了。” 周小凡知道他在取笑自己,可回怼之前没来由地想到那个说他平庸的顾客的嘴脸。 他想,如果那个顾客见过盛霆远,一定不会说盛霆远平庸的。 他和盛霆远之间的差别就是这么肉眼可见,可这也不是他能够左右的。 周小凡泄了气,盯着盛霆远的脸看了一会儿,直白地道:“盛霆远,我真羡慕你啊。” 他这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盛霆远觉得莫名其妙,“羡慕我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周围有一大群人捧着你,还能见那么多的世面。”周小凡说着又咕哝一句,“有钱真好。” 他看着面前的茶杯,杯面倒映着他的小半张脸。 如果不是他恰巧看见盛霆远坐在这儿,对方执意要点这壶红茶,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片区域,更不要说无视价格,想点什么就点什么。再想想上次吃的烤肉,他倒是想逞强,最后还不是没出息地收下了对方的转账。虽然他之后也转回了多余的钱,但盛霆远没收,钱还是落进了他的口袋。 第8页 周小凡觉得在这方面自己就是极致的平庸。 可在现实面前,出于普通家庭的他只能如此平庸地过活才能活。 说什么钱不重要,都是有钱人一边享受金钱带来的特权一边用来哄骗穷人的谎话罢了。 好在盛霆远没有如此惺惺作态,他回:“如果身边围绕的都是陈候那种人,也挺让人头疼的。”说这句话时他高高在上的姿态摆得如此明目张胆,让人难以忽视但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周小凡说不出哪种回应更糟糕,当下只是觉得无力吐槽。 离开咖啡厅以后,周小凡又被盛霆远拐去了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周小凡头回遇到去餐厅吃饭不用点菜,直接由厨师敲定菜单的情况。 不能点菜也就算了,量还少得可怜。走出店门时,周小凡觉得自己的肚子还是空空的,想着回去要不要再煮碗泡面吃。 于是当盛霆远提出要去酒店时,周小凡一边心心念念着泡面一边很自然地回绝,“今晚我得回家。” “有事?” 周小凡心虚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 周小凡忙说不用,自己的小电驴还停在便利店门前,他走过去骑回家就好了。 这天晚上回到家,周小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包里的那盒马卡龙,然后放进了冰箱。 关上冰箱门没两秒,想到自己半饱的肚子以及煮碗泡面还得费好些功夫,周小凡又重新将那盒马卡龙拿出冰箱,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奶油色的马卡龙,送进嘴里。 充满浓郁香草味的甘纳许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确实挺好吃的。 就在周小凡纠结要不要再尝一个试试的时候,他妈神出鬼没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冷不防地出声问他:“吃什么好东西呢?” 周小凡吓得打了个激灵,回头看见是他妈,就乖乖地把那个还拿着马卡龙盒子的手朝他妈的方向伸了伸,“妈你要不要尝尝,这东西挺好吃的?” 他妈狐疑地看着他,但手指还是捻起一块粉色的饼干,略带挑剔地说:“哪儿来的?这么深的颜色,没少加色素哦。你吃这个东西,健不健康啊。” 周小凡嘿嘿笑了一声,“这叫马卡龙,朋友从欧洲给我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小作坊里出来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妈的重点就转移了,“你什么时候认识了有本事去欧洲的朋友?” 想到和那个“朋友”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周小凡就后悔自己过于得意忘形了,他忙改口,试图糊弄过去,“是初中的同学,我这几天不是老跟他们聚会么。人家客气,就给我带了特产回来。你快尝尝,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这东西,可贵了。” 他妈这才将饼干塞进了嘴里。 周小凡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妈被这小饼干降服,说一声“好吃”。 可事与愿违,他眼看着他妈皱起了半张脸,嘟囔一句,“甜死个人了。” 第11章 没出息 周小凡在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收到盛霆远的信息。 对方约他去看某个刚上映的好莱坞电影。 周小凡刷到过那电影的预告片,原本想着等电影下线后到网上看,收到盛霆远的邀约,就有些蠢蠢欲动。可惜很不凑巧,他这几天要上夜班,只能老实跟对方说自己没空。 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盛霆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小凡瞄一眼店里的监控,掐断电话,给盛霆远回消息说自己正在上班,不方便接电话。 盛霆远给他回复了三个点。 不过没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就又有新的消息进来。 【你几点下班?】 【要到十点。】 【晚上我来接你。】 【?】 盛霆远没再回复他,大概是猜继续废话下去,他肯定会找各种借口不让他来。 周小凡说是十点下班,但打烊后他还要结算清点以及做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的事,磨磨蹭蹭直到十一点才结束,差点忘了盛霆远说要来的事。 于是当他锁好店门,转身看见盛霆远的车停在路边,他本人正倚着车门满脸不善地站着时,周小凡心虚极了。 他还没来得及跑,就被盛霆远塞进了车里。 这天晚上电影自然没有看得成,两人又稀里糊涂地搞到了一块儿。 盛霆远和他接吻时甚至还有闲心问他马卡龙好不好吃。 周小凡含糊说好吃,但思绪早就变得跟浆糊似的了,在盛霆远的怀抱里晕头转向。 事后他想,盛霆远给他投喂那么多的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么一档子事么。 完事以后,周小凡进浴室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盛霆远就坐在床上看手机,眉头皱在一块儿,看上去丝毫不像刚餍足。 周小凡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原来淋浴的时候他心里还莫名升腾起一股想要拥抱盛霆远的冲动,此刻却开始犹豫起要不要回家。 他也说不明白自己的心。 不过很快盛霆远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看他呆愣愣地杵在床前,便放下手机,对他道:“过来。” 周小凡的步伐不自觉地向他靠去,他以为盛霆远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讲,于是坐在盛霆远躺的那一侧床尾。然而,他人还没坐稳,就又被盛霆远命令道:“坐那么远干什么,靠过来些。” 周小凡就又靠过去些。 当他的身子刚在盛霆远的触手可及范围内时,撑在床边的手腕就被盛霆远一把握住。 对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攀上他的肘窝。 怪痒的。 周小凡缩回手,紧接着就听盛霆远轻笑了一声。 周小凡意识到自己被对方逗弄了,脸有些红,也有些恼,干脆站起身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家。” “在这儿睡不好吗?” “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 “上夜班。” 盛霆远凝视着他,不说话了。 周小凡被看得不自在,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果他这一犹豫,世界就瞬间天旋地转,被拽倒在床上,人也被桎梏住了。 周小凡人还有些发懵,细细密密的吻已然落下。 周小凡尝试抵抗,奈何体力悬殊,没一会儿就放弃了。 走是走不了了。 周小凡看着天花板,忽然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没头没尾地问盛霆远,“你都不用上班吗?” 盛霆远含糊地应了一声。 周小凡不懂这是默认的意思还是对方压根不愿搭理他的问题。 他撇撇嘴,谁知下一秒双唇就被盛霆远捏住,“有时间打听我的工作,还不如先计划你自己的未来。” 周小凡嗯嗯呜呜地哼着。 盛霆远松开手,“说什么?” 周小凡不服气地锤了下他的肩膀,然后才回道:“我怎么了嘛。” “你就打算在便利店打一辈子的工?” “我现在挺好的。” “没出息。” 周小凡瞪大眼睛。这话很伤人,但同时他也清楚盛霆远说的不错。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既没学历又没本领,身板还细,除了这种没门槛的工作,哪里有老板会要他。 周小凡偏过头去,不再看盛霆远。 盛霆远又用虎口卡住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气了?” 周小凡的眼睛里就差写满怒火,但嘴巴却抿得死死的。 他不回话,盛霆远就继续惹弄他,“变哑巴了?” 周小凡哼一声。 可惜周小凡不知道自己越是这个模样越容易激起男人骨子里潜藏的恶劣。 盛霆远轻声笑骂一句“蠢样儿”,不等周小凡反应过来,吻已经落在了他的唇上。 如果不是两人同年龄,周小凡怀疑盛霆远是属狗的。 这场短暂的不愉快很快就被情事遮带过去。 周小凡也没再提回去的事,因为他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那么做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入梦前隐约听见盛霆远说了句什么,大抵不是什么好话,他也就没记住。接着他便任由整个人被拖拽进无厘头的梦境里。 他梦见自己在一幢豪华的别墅里数钞票,笑得龇牙咧嘴的。 身边围着一群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然而等他的钱数得差不多了,门外突然闯进一个黑衣大汉。不等周小凡看清对方的脸,他手上的票子已经被对方一把夺了过去。原先那些沉默地围在他身边的人忽而也跟着对周小凡指指点点,大抵说他得的都是不义之财。 周小凡委屈极了。他只知道自己成了有钱人,但却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还想再和那个黑衣大汉争取一下。 可他的动作慢了一秒,梦里的场景又一变换,他躺在一张欧式宫廷床上,被黑衣大汉这样那样。末了对方还说他蠢兮兮的模样很可爱。 第9页 直接给周小凡吓醒了。 他下意识看向窗户方向,那里有厚重的窗帘遮挡着,让人辨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再扭头看身边的人,盛霆远睡得正香。 梦里的心惊肉跳在这时候褪去得差不多了。 周小凡仔细端详了会儿盛霆远的睡颜,对方五官挺立体的,有点像混血。 他想,自己初中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盛霆远的几分姿色? 大概是因为对方很快就转学的缘故吧。又或者是那时候的自己过于沉默和没存在感,再是耀眼的人也照不进他的世界里去。 周小凡想到这儿嘿嘿笑了一声,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果然挺中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头扎进网游里,独自青春伤痛。而那时候觉得比天还大的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第12章 想找个伴儿 周小凡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手机里躺着一条来自盛霆远的信息,是叫他醒了就退房。 周小凡照做,之后便慢悠悠地回了家,重新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 因为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打开冰箱翻找一圈,视线落在了那盒马卡龙上。 打开盒子来看,周小凡立马发现马卡龙少了一块。 他妈那天吃的时候就说不喜欢,应该不是她吃的。他爸基本不踏足厨房,更不可能吃他的东西。剩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他奶奶。 说曹操曹操到。 他奶奶拖着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灵活的手握着另一只瘫痪的手,透着几分憨态可掬地问他:“凡凡,你吃午饭了吗?” 周小凡没回答,反而兴师问罪地拿着马卡龙的盒子,问他奶奶:“奶奶,你是不是偷吃了我的东西!” 他奶奶做错事被抓住,老脸一红,“哎呀,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试着吃了块。不是什么大事啦!” 周小凡气,“医说了多少遍,你不能吃甜食!你为什么老是不听!” “不就是吃点糖,没事的。” “奶奶!” 周小凡的奶奶犯起倔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更何况她年轻时就读了个小学,字都识不得几个,成日里迷信烧香拜佛,哪里会把医的话放在心上。 从确诊糖尿病以来,家里不知劝了多少次不要吃甜食,也不要吃米饭,她才不听,只顾自己吃得开心,没事儿还喜欢跑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糖果子吃。 周小凡意识到自己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后就泄了气,挎丧着张脸。 他奶奶哄他,“乖孙,别气了。中午还剩了点菜饭,你热热吃吧。” 周小凡不理她。 她就像老顽童一样逗他笑。这招在周小凡小的时候很有用,现在也是。 周小凡软下态度,“奶奶,你要吃别的什么我都给你买,就别再吃甜食了好不好。我还指望给你过一百大寿呢。” 他奶奶继续笑,“活到一百岁我不就成老妖精了。” 周小凡瞪眼。 他奶奶连忙找补,“不过我肯定要活到看你成家立业,让我抱上曾孙子的那天。” 这个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但周小凡没反驳。 轮到周小凡休假的那天,他终于有机会和盛霆远去电影院看了那部好莱坞动作片。 电影剧情和特效相比简直稀烂,但那些眼花缭乱的打斗片段以及骄奢淫逸的场景还是把周小凡唬住了,全程双眼都放光似的盯着屏幕,即便是出了电影院,依旧喋喋不休,说要是哪一天他能跟男主角一样技能点满、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好了。 盛霆远瞥他一眼,叫他别做白日梦了,然后将周小凡领进了一家火锅店。 这个时节是最适合吃火锅的。 只可惜周小凡又菜又爱吃辣,点了个牛油火锅,大半的时间都在倒吸冷气和喝饮料。 盛霆远问他年底要不要去温泉的时候,周小凡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双唇通红一片,已经麻木,想要回话,却发现自己失了声。 盛霆远见他如此模样,当然要好好逗弄他一番。 不过他也算做人,没忘了在服务员经过时,替周小凡要了杯甜牛奶。 周小凡看到甜牛奶,宛如看到了灵丹妙药,一口干下去半杯。因为喝得急,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四周还围了一圈沫子。 盛霆远抽了张纸给他,脸上又露出毫不遮掩的嘲笑,只不过说出的话却是顺着先前的话题,“你有护照吗?” 周小凡一边擦嘴巴一边摇摇头。 对方又问,“有十万以上的存款没?” 周小凡的眼神惊恐起来,不明白盛霆远为什么忽然打探起他的财务状况。难不成是要叫他把这段时间吃的住的都还回去? 盛霆远自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在做什么奇怪的联想,他又问了一遍周小凡同样的问题。 周小凡很犹豫地点了点头。 工作那么多年,虽然都不是什么高薪职业,但他平时没什么大的花销,基本的食住也是在家里,工资卡上差不多攒了十五万。 “你问这个做什么?”不知道盛霆远的意图,周小凡还是不放心地反问了一句。 这下子他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盛霆远见他一脸警惕,这才说自己打算年底去日本泡温泉。周小凡如果想去的话就得抓紧时间办护照和旅游签证。 周小凡一听,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别说出国,他就没怎么旅游过。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隔壁省,两天一夜,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路上,短暂得就和没去过一样。 “你别开玩笑了。”他讪讪地摆摆手,潜意识里觉得这事根本没可能。 偏偏盛霆远看着他的样子认真起来,“费用你不用担心。我就是一个人过去太无聊,想找个伴儿。” 周小凡心想他口中的伴儿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伴儿。 他一个没忍住,干脆以一种嘲讽的口吻问出心中所想,“这算包养吗?”说完他自己先后悔了,脸比先前吃辣时又红了许多。 他试图撤回刚才的话,“你别当真,我乱说的。” 盛霆远却倏地笑了,但那笑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皮笑肉不笑,“晚了。如果我说就是包养,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这话叫周小凡慌了,他垂下眼,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得考虑考虑。” 其实内心里是在想婉拒的借口。 借口很好找,比如工作请不了假,家里不放心他。 明明是很容易就说出口的事,他却还在纠结,企图找一个更好的借口。 这时盛霆远又暗戳戳地给他施压,“周小凡,机不可失。” 周小凡觉得他真够讨厌,摸准了他的命门,知道他舍不得拒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还要再来逗他一下。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周小凡才磨磨蹭蹭地重新开了口,“算了吧。日语叽里呱啦我听不懂,而且我这辈子也没出过什么远门,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我爸妈还有我奶奶,还指望我给他们养老呢。” 说完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盛霆远的表情。 盛霆远被他拙劣的借口给气笑了。 第13章 周小凡 周小凡没去得了日本。 这不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不是护照签证没办得下来,而是在盛霆远提出日本之旅后的没几天,周小凡的奶奶在小区里摔了一跤。 当时周小凡刚到家没多久,和盛霆远约了晚上见面。楼下的邻居突然跑上来敲他家的门,着急忙慌地说周小凡他奶奶摔倒在路边,叫他赶紧去看。 周小凡二话不说就和邻居下了楼。 到了地方,他奶奶已经被人扶起,正坐在车库门前的一张久经风霜的椅子上,除了神色不太好看,乍看上去没什么大事。 周小凡勉强松了口气,走过去问他奶奶有没有事。 他奶奶还心有余悸,一看见自己的宝贝孙子,就忍不住夸张地描述起摔倒过程来,“真是遭了邪了!我走得好好的,突然就有阵怪风吹过来,跟有人推我一样,我站不稳啊,就摔倒了。摔下去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吓都吓死了。还好有个小姑娘路过,帮我喊了人来,不然汽车在这里开来开去的,说不定会把我碾死!” 周小凡听不得这话,呸呸呸地叫他奶奶说些吉利话。 他想起网上说过老人是最不经摔的,于是他又问奶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奶奶那只灵活的手在身体各处比划,一会儿说是胸上喘不过气,一会儿又说尾椎骨那边疼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了。 邻居站在一边,这时候插嘴叫周小凡送他奶奶去医院拍片子。 周小凡也有此意。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略过盛霆远刚发来的信息,准备打120。 号还没拨出去,他奶奶先叫了起来,“别打别打,我已经好了。”说是这么说,面上却还是疼得龇牙咧嘴的。 周小凡很了解她心里在顾虑什么,走到一旁的花圃边,开始打电话。 第10页 救护车来得很快,不过周小凡连哄带骗才把他奶奶劝上了医护人员带来的担架上。 他奶奶中风偏瘫那么多年,体重不轻。抬她上担架的时候属实费了许多力气。 后来到医院做了检查,查出来是骨折,要住院做手术。 周小凡觉得两眼一黑,立马又给他爸妈打电话。 他爸赶到的时候,周小凡已经替他奶奶办完了住院手续,简单地跟他爸说了奶奶的情况后,他爸就说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这家医院当医,他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对方。 周小凡对人情世故不太懂,愣愣地点头。 他爸又说他妈下班以后会把他奶奶的洗漱用品和日常衣物带过来。周小凡现在要做的就是去病房里陪着奶奶。剩下的事情交给他就行了。 周小凡小的时候听人说过,爷爷去世时他爸只有十八岁,还很青涩稚嫩的年纪就能担重任,主持爷爷的葬礼,博得亲戚的一把同情和尊重。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 周小凡唯他爸命是从,回到了病房,坐在他奶奶的床边陪她。 他奶奶自然是极不情愿住院的。周小凡一出现,她就嚷着要出院,说住一晚就得花出去大把的钞票。她心疼。 周小凡又劝又哄。 这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周小凡被他奶奶的事一打岔,自然就忘了和盛霆远的约定。 十点左右,他和他爸才离开了医院,留他妈照顾奶奶。 回去的路上,周小凡坐在副驾,问他爸那个远方亲戚医怎么说。 他爸皱着张脸,回说那个远房亲戚和主治医的意思差不多,建议做微创。 周小凡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微创要花多少钱。 然而搜索结果还没跳出来,他爸幽幽补充道:“你奶奶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医说要等她血糖血压降下来才能做微创。”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她自己了。没降下来之前,得一直住院。” 周小凡叹一口气。想到前几天他奶奶还偷吃他的马卡龙就觉得十分无奈。 至于盛霆远那边,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周小凡才有心思看他的信息。对方毫不意外地电话轰炸了他,但因为他开了静音模式,就一直没顾得上。对方发来的信息也逐渐从气的画风转向担心,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小凡看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他其实并不了解盛霆远这个人,也不懂得他此刻是否还醒着,但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在聊天框里编辑起文字来。 【对不起,家里出了点事。】 他刚点击发送,下一秒盛霆远就像有感应似的打来了电话。 这人还跟之前一样,能亲口说的就不太愿意依赖文字信息。 接通的那一刻,周小凡格外沉默,连声“喂”都没有,听着从听筒里传来的男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低沉的试探,“周小凡?” 周小凡怀疑自己今天是被奶奶的事淹没,才会仅仅因盛霆远的一声“周小凡”就感到疲惫难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背景虽然普通,但家里人都对他挺好的。即便他入社会的年纪很小,但是家里从没强迫过他什么。他奶奶更是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可以说活到二十六岁,他在某些方面仍带着孩子气。今天白天突然经历了之前不曾经历的事,被迫做了回成熟的大人,送奶奶去医院、办手续、通知他爸妈等等。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回过头来想,他莫名后怕。 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盛霆远这时候打来电话,恰好给了他一个释放不安情绪的出口。 他先是瓮声瓮气地跟盛霆远道歉,“不好意思啊,盛霆远,我今天不是故意爽约的。” 盛霆远看到了他的信息,语气比以往严肃许多,问他:“出了什么事,严不严重?” 周小凡脑子里想的是含糊其辞,嘴上却已将白天发的事说了出来,叙述的时间线前后颠倒,说到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到哪儿了,句子最终停留在他说自己这段时间要在家、便利店还有医院之间来回跑,恐怕没法和他见面了。 他知道盛霆远下个月就要去日本。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他想,他也没机会和对方去泡温泉了。 周小凡猜盛霆远应该能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他小心地等待着对方对此的回复。 结果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对方一声硬的“嗯”。 周小凡有些失望。 一失望,他就想挂电话。 可没一会儿他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 因为盛霆远问他医院地址。 第14章 记得想我 盛霆远去日本的前几天,周小凡的奶奶还没出院,依旧在等待她血糖血压降下能做微创的那一天。 盛霆远提着果篮和一束鲜花到医院的时候,周小凡正站在走廊外的水池台前洗饭盒。 A市已然入冬,水龙头的冰水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的肌肤。他眼下挂着乌青,一脸麻木地洗着东西,心烦过会儿还得去店里上班。 盛霆远衣冠楚楚地走过他身边,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还是盛霆远先认出了他的背影,喊他名字。 周小凡起初以为是自己这几天睡眠不足,出现了幻听,直到盛霆远靠近他,他闻见了对方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 周小凡愣愣的,“你怎么来了?” “来探望你奶奶。”盛霆远答得自然。 周小凡点点头,依旧是那副头脑转得很慢的呆样,看了眼盛霆远手里拿着的东西,嘟囔道:“你太客气了。”说着就往水池里甩了甩饭盒里的水,然后带着盛霆远去他奶奶所在的病房。 病房很大,容纳了七张病床——原本只有六张的,周小凡他奶奶住的那张病床是因没有其它空余的病房才加塞进来的。 今天上午只有周小凡一个人陪着他奶奶。 他们进病房的时候,他奶奶正望着斜对角挂着的一个小电视,目不转睛地看着。 周小凡走过去,打断了她的专注,将盛霆远介绍给了她。 如果换做是平日里的周小凡,他铁定会因和盛霆远私底下那见不得人的交情而心里发虚,介绍起人来多半会吞吞吐吐。可此刻的他过于疲惫,顾不得那么多,说了一声盛霆远是他朋友后,就去收饭盒,然后又转过身来,接过盛霆远手中的花和果篮,摆在一旁的推拉桌上。 周小凡做事,他奶奶看着床边立着的帅小伙,便主动搭话道:“哎呀,你是凡凡哪里认识的朋友啊?这么客气,还拎着东西来了。” 周小凡其实有些好奇盛霆远在面对他奶奶时的反应。听见奶奶的话,便不自禁地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盛霆远朝他奶奶露出那种最讨老人欢心的笑。 周小凡默默移开视线,耳边却又响起盛霆远比平常高了一度的声音,“我是小凡的初中同学。奶奶,我以前还见过您。” 周小凡的视线又转移回去,眉毛微挑。 他怎么不记得盛霆远以前见过他奶奶? 上学那会儿,他们之间明明就没有交集啊。 周小凡他奶奶也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于是盛霆远又笑了一下,解释道:“那时候您要接小凡回家,左等右等没等到他,就问我认不认识初三十班的周小凡。我说认识,但我跟他不熟悉,不知道他放学以后干什么去了。您可着急了。” 周小凡的奶奶露出仔细回忆的茫然模样。 周小凡走到盛霆远的身边,暗戳戳地用手肘杵了杵盛霆远的腰,还没来得及抱怨对方胡说八道。他奶奶面上的表情就转为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等了凡凡好久,这个臭小子就是不出来,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是有什么人贩子把他骗走了。后来我打电话给他妈妈,才知道是这个臭小子被叫了家长,他妈妈也在学校,听他老师说他上课怎么怎么不专心。”周小凡的奶奶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可以直接放大声响。 她是讲着讲着就笑起来了。可周小凡总觉得旁边的病患和家属也都听见他奶奶的话了,莫名害臊起来,想找个洞钻进去,却还要假装不在意地给他奶奶倒水,“奶奶,这种事就不要再讲了。”他把水杯往他奶奶灵活的左手里一塞。 他奶奶慈祥地笑看着他,“你这时候觉得不好意思了。那会儿你要认真读点书,日子就又要比现在更好过了。” 说完又叫周小凡给盛霆远倒水。 盛霆远推拒说自己一会儿还有事。今天本就是顺路想着来看看的,现在就要走了。 周小凡的奶奶连忙叫周小凡送客。 周小凡一直把人送到住院楼底下。因为出病房时忘了穿外套,他就没再多走一步把人送到外面。 告别时,周小凡还在嘀咕说他买的东西那么贵,呆的时间却只有那么点儿。 盛霆远听见了,突然靠近他一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摸了摸他的脸颊。 第11页 周小凡这时候机灵了,懂得看周围有没有旁观者。 盛霆远却笑一声,放下了手,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低沉嗓音对他道:“我过几天就飞日本了。恐怕要到明年才能跟你见面了。” 周小凡抬眼看他,“要去这么久?” “嗯。”盛霆远应声,停顿一会儿,才接着道,“最近你回信息都很慢。你也别太勉强自己。” “没勉强。” “那我走了。” “好。” “走之前,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祝你一路,”周小凡想说顺风,但想到盛霆远是坐飞机去日本,说顺风不吉利,便又改成,“一路平安。” 盛霆远听到这声祝愿,定定地看了他三秒,唇角上扬,却也多少透着点儿无奈。 他开始朝住院楼外走。 周小凡的视线就那么跟着他。 就在周小凡想着自己要不要回病房时,离开的男人突然又折返。 周小凡觉得自己被强制撞进了一个充满熟悉气味和温度的怀抱里。 兴许是男人也顾虑到这是医院的公共场合,这个拥抱很快就松开了。 盛霆远低头看着脸颊微微泛红的周小凡,这会儿笑容里终于褪去了无奈,“记得想我,周小凡。”这次的话说完,他是真的离开了,再没有转身看留在原地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周小凡。 回病房的路上,周小凡想这男人真是恐怖如斯。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悸动感觉,久到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对什么人心动了。 可就当盛霆远突然返回将他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不仅是心跳加速,就连他的大脑也成了空白一片,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那一个拥抱。 周小凡揪着张红到耳根子的脸。 这样的感觉美好却又糟糕。 大事不妙—— 他该不会是喜欢上盛霆远了吧? 第15章 你别幼稚了行不行 周小凡满怀心事地回到了病房。 他奶奶问他是不是已经把人送走了,周小凡点点头。 他奶奶又问前段时间他总是不在家,是不是就是跟这朋友出去的。 周小凡又点头。 他奶奶盯着他魂不守舍的面容看了会儿,半晌叹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凡凡,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你和人家出去吃饭,不要老让人请你,懂不懂。” “我知道的,奶奶。”嘴上这么说,但周小凡现在心里乱得很。 他和盛霆远的关系哪是出去吃饭AA那么简单。 为了躲避奶奶的继续追问,周小凡去拆盛霆远送来的果篮。里面除了苹果、橙子和梨外,还有两盒进口蓝莓和车厘子。 两人上一回见面时,周小凡顺嘴提了一句便利店最近进的水果太贵了,一小盒车厘子就要几十块钱。如果不是果篮是商家提前包装好的,他都怀疑是盛霆远故意买的蓝莓和车厘子塞进去的。 周小凡还没吃过这两样水果。 他当即就打开包装盒,各洗了一小半,给他自己和奶奶吃。 然而水果还没吃到一半,就有亲戚来了。 来的是他小舅爷爷一家。 周小凡又开始脚不离地地忙着招呼,不过没忙一会儿他妈就下班过来替换他,他匆匆和小舅爷爷一家说了再见,便赶去便利店上班。 晚上八九点不怎么忙的时候,周小凡想了想,还是给盛霆远发了条信息,感谢对方白天来探望他奶奶。 大约是受突然醒悟过来的心境影响,周小凡打开聊天框时的态度远没有从前的随意,反而紧张起来,一句感谢却编辑了好久的措辞,最后还得是搜了个装乖的小狗表情包,发了过去。 然而,过了半小时,他才收到盛霆远的回复。 【回家了?】 周小凡秒回。 【还在店里上班。】 【夜班?】 【小狗点头.gif】 【早点回家休息。】 周小凡盯紧了手机屏幕上的这六个字。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话,他甚至可以脑补出盛霆远说这话时的神情语气,但他就是感觉像被浇了盆冷水,说不上是哪里失望,有些郁闷地锁上手机屏幕。 晚上十一点多下班回到家以后,周小凡终于能够结束这漫长的一天,好好休息一下。 他妈也已先他一步到了家,给他准备了夜宵。 奶奶住院以后,他爸妈轮流住在医院陪护。今晚轮到了周小凡他爸。 母子俩坐在方型餐桌边,一盏煞白的灯挂在头上,投射下来的光却让整个屋显得怪冷清的。 周小凡吃面,他妈便讲下午小舅爷爷一家来的事。 小舅爷爷也和他奶奶一样,去年中风成了偏瘫。不过周小凡他妈说小舅爷爷因为这一个月都在睡什么床,觉得最近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叫周小凡他妈带他奶奶也去试试看。 周小凡他妈讲到这里时冷笑一声,“说有什么电极治疗,睡了就出汗,完了整个人通体顺畅。我看根本就是被人骗了。还带了几块麦饭石来,说让泡水给你奶奶喝,喝了骨头就痊愈了。我看你奶奶也挺动心的。你明天去医院和她好好说说,别医开的药不好好吃,成天就想着这世上有灵药。” 周小凡缩缩脖子,不太情愿接这苦差,但也别办法。 过了一会儿,见他妈还愁眉苦脸的,他便脑子一转开玩笑道:“那妈你给奶奶用石头泡水喝了吗?我奶有立刻痊愈,当着小舅爷爷的面下床绕地走三圈么。” 他妈被他逗笑了,“就你嘴巴厉害,应该让你和你小舅爷爷好好聊聊的。” 周小凡这才继续埋头吃面。 结果他妈的下就又把他吓得差点把面直接喷出来,“不过啊凡凡,你小舅爷爷他们今天来,有句话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你年纪也不小了……” 周小凡一听他妈要开始吟唱,浑身汗毛都倒竖了。 “妈!” “你别打断,你让我说。”他妈瞪他一眼。 周小凡竖起的脖子又缩回去。说是说不过,干脆开启左耳进右耳出模式。 反正每回他妈和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见面就要琢磨给他相亲的事。 周小凡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儿,但老实说他老周家就他这根独苗,他不敢出柜,只能每次一碰到这个话题就装鸵鸟。 偏偏他妈和他恰恰相反,一触及这事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喋喋不休。 周小凡只能加快吃面速度。吃完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得到了解放,动作迅速地收拾碗筷,跑到厨房里洗碗。 谢天谢地他妈没有追进来。 但是等他出厨房的时候,他妈却给他带来了灾难性的消息,“你微信号和照片我都发给你小舅奶奶了。如果有个叫甜甜的女孩儿加你,你就给我通过,听见没!” 听到他妈没经过他同意就把自己的微信号和照片发出去,周小凡整个人都炸了。 可他没来得及发脾气,他妈一个瞪眼就杀了过来,“你小舅奶奶说人家女孩儿长得不难看,现在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比你高。周小凡,我告诉你,从小我和你爸就没给你什么压力,不过你也好好看看自己。老话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二十六岁了,没个正经工作就不说了,这个家你得给我先成起来。” 周小凡哭丧着脸,强行对抗,“妈,你也说了,我现在没个正经工作,卡里那些钱连个房子首付都凑不齐,我拿什么成家啊。” “我们现在住的不就是房子么!你还要什么房子。” “人家女孩儿总想要啊。” “不是所有女孩儿都那么物质!你小舅奶奶说了,人家姑娘家也有房子,我和你爸给你出彩礼钱,再置办辆车,怎么就不能成家了!” “我要是喜欢人家女孩儿我就得给她最好的!” “周小凡,你别幼稚了行不行!” 周小凡的强行对抗最后以他被他妈骂得狗血淋头收场。 这晚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郁郁寡欢,还好微信里始终没有一个叫甜甜的女孩儿加他。 在即将入梦前,周小凡迷迷糊糊地想,这事要是落在盛霆远身上恐怕就没有那么难了,对方那么有钱,现在还独自一人住在高档小区里。要是和人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步,恐怕根本不会担心房子首付的事,只会纠结哪里才是最好的地段。 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幸的是他好像又喜欢上了这种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16章 我等你 盛霆远发来信息祝周小凡新年快乐的那天晚上,周小凡正守在医院的抢救室外面。 一周前,他的奶奶不幸感染了风寒,感冒很快就发展成了肺部感染,人被转进了医院的康复病房。之后他的奶奶便总是处于高烧状态,神志不清,直到跨年夜的这天,她的身体状况极速恶化,被送进了抢救室。 在医院耗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微创手术没做成也就罢了,拖到现在人被直接拖进了抢救室。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 第12页 当医说他奶奶的情况不太乐观,问周小凡他爸要不要切气管时,周小凡他爸想的也只是要保自己亲妈的命,在一张又一张知情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结果,人是抢救过来了,却因为脑梗而彻底瘫痪,又被送进了ICU,说是要观察一段时间。 新年的凌晨,周小凡一家三口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谁也不知道他奶奶之后该怎么办,医给的话也只有反反复复的一个“等”字。 而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等待更让人煎熬。 周小凡躺在床上,即便困意袭来,心上仍旧像压了块巨石,唉声叹气不止。 和盛霆远的聊天框就那么打开着,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许久。他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想象盛霆远在日本的快乐时光,最终也只回以了同样的祝福。 周小凡的奶奶在ICU观察了近一周,才被重新转回普通病房。 周小凡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被剃过了,冒出来的小撮头发苍白一片。身上插了许多管子,唯脖间的那根管子最刺眼,因为这意味着她没了说话的能力。看到周小凡来时,她皱着张脸做出哭泣的表情。可是她的身体不再受她的控制,她只能迷蒙着泪眼看着周小凡。 周小凡当时就哭了,但没一会儿他妈就叫他别当着他奶奶的面做出这幅伤心模样,于是他又躲到外面的阳台去抹眼泪了。 那天上班的时候,周小凡整个人魂不守舍的,甚至在给某个客人结账的时候扫错了码。 那客人对小票时没对上,就将小票怼到周小凡的脸上,骂他玩花样。 周小凡木着张脸道歉,脑子里想的仍是他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后来回到家,周小凡发现他爸妈晚上都在家。 他便问医院里是谁守在他奶奶身边。 他爸便说请了护工。其实他爸妈早就在盘算找护工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奶奶会在医院住多久,而他们一家三口即便是轮流照顾,也已经被耗掉了许多精力,再这么耗下去,整个家都要耗垮了。 护工一天200的工资,一个月就是5000左右,比周小凡的工资还高。 周小凡在心里默默算完这笔账,心情更加郁闷。 第二天他再去医院的时候,他小舅爷爷一家又来了。 有了护工,他爸妈就正常去上班了。这会儿只有周小凡在。 周小凡的小舅奶奶见周小凡的奶奶被割了气管、成了个全瘫,身旁还有个五大三粗的乡下女人24小时守在身边伺候,便拽着周小凡的袖子,把他拉到了外面的阳台上,“凡凡啊,不是小舅奶奶多嘴。看见你奶奶那么躺在病床上,我心里也难受。你爸妈,还有你,这段时间跟在她身边受了不少苦,现在还请人专门照顾。我看你们呐,还是把她带回家吧。” 周小凡低头默默听着。他以为小舅奶奶是老一辈人的思想,觉得死有命,舍不得把钱砸进医院。等她说完就解释说只要他们家不放弃,他奶奶就还有一线希望。 小舅奶奶叹一口气,嘀咕一句,“气管都切开了,哪儿还有希望。” 周小凡不懂是什么意思。 等他和小舅奶奶重新回到病床边,他的小舅爷爷正絮絮叨叨讲着从前的事。一会儿说周小凡奶奶年轻时命苦,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一会儿又说他们兄弟姊妹几个都苦,忙忙碌碌大半,这个舍不得买,那个舍不得花,没享受几天好日子。 周小凡的奶奶看着自己的弟弟,又做出难过的表情,看得周小凡心里很不是滋味,鼻子又一酸,但他这回没有躲出去哭,而是趴到奶奶的床边低声哄她,说些玩笑话逗她。 盛霆远度假回来以后看到的就是瘦了一大圈的周小凡。 周小凡站在收银台后,就像他们第一次重逢时那样,没有感知到他的出现,苦哈哈的一张脸,像熬了好几宿没睡。 盛霆远拿了盒口香糖放在他面前结账时,周小凡才后知后觉地抬眼看他。 看到是盛霆远的那一刻,周小凡意外得瞪大眼,眼波流转,但也是转瞬即逝。随即他便拿起口香糖,扫了瓶身的二维码,与此同时口中低低地道:“你回来了啊。”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么。” “周小凡,你几点下班?” “啊?”话题的跳跃度让周小凡的脑子一时间没跟上,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十点。” 盛霆远看一眼腕表,丢下一句:“我等你。” 周小凡呆呆地也去看了眼店里挂着的钟,才八点多。 他想说不用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继续以那低低的声音告诉盛霆远,“可能要拖到十一点。”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盛霆远一眼,既希望又害怕听到对方说等不到那时候。 盛霆远看着他那带点儿委屈的可怜样儿,原本要去拿口香糖的手最后改落在了周小凡的脑袋上,尔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周小凡泛红的眼尾,道一句:“过会儿来接你。” 十一点过五分,周小凡打完烊,站在街头。 这个点街上的人很少,零星几个刚加完班的人和周小凡一样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来。 周小凡没看到熟悉的车子,以为盛霆远是忘了,又去看自己的手机,里面没有对方的信息。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可最近周小凡开始学着接受命中负面的事,他缓缓朝自己的小电驴迈开步子。 然而还没等他弯腰解车锁时,就已经被人抱了个满怀。 距离他们上次的拥抱,已经过了三十天。 第17章 给你就收下 情事过后,周小凡拥着盛霆远的脑袋。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过去的一段时间,尽管他忙到没有功夫想到盛霆远,但其实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想着对方的。这份想念在他失望低落过后盛霆远突然出现的那一刻达到顶峰,且在之后的缠绵中得到巩固,扎根在他心上,挥之不去了。 周小凡知道这样的感觉很危险,可此时此刻他不再抗拒,而是笨拙地触摸对方的黑发,感受对方存在的温度。他很想问问盛霆远的日本之旅以及关于他的一切——从前他看到盛霆远,总是想象着那些富人以及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现在,他对盛霆远的活本身充满了好奇。 然而,一旦他开始在意起某人,他便有所顾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就在周小凡出神的时候,盛霆远感受到他触摸自己头发的动作越发僵硬,便倏地轻笑了声,调整姿势,离开了周小凡的怀抱,紧接着就翻身下了床,披上了浴袍。 周小凡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是要去洗澡,但盛霆远只是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个白色的礼品袋。 周小凡这才想起盛霆远来找他的时候,手里其实提着个袋子。他一直没问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内心深深又隐隐猜测着,或者说期望着。 盛霆远这时终于解开他心里的谜题,里面装着两瓶清酒、一盒巧克力,以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盛霆远特意将那小盒子把玩似的取了出来,递到周小凡跟前,“打开看看。” 周小凡坐起身,光是看那盒子就觉得贵重。他犹犹豫豫地接过打开,入眼的是一只崭新的白金手表,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璀璨的光。 周小凡不认识表盘中间写的品牌名,他看看表,又看看盛霆远,然后关上盒子,想还给对方。 盛霆远当然没有伸手,而是抱胸挑眉看他,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给你就收下。” 周小凡摇摇头,脸有些红。 他知道如果自己坚持不收,要么会招致对方的死缠烂打,要么会惹对方气。可他就是不想收。他总觉得,如果收下,有些东西就会变质。 周小凡搜肠刮肚,尝试推辞,“酒和巧克力我就收下了。这表一看就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盛霆远仍旧坚持,“买都买了。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 周小凡沉默。 盛霆远见他如此便有些不耐起来,“如果你不要,丢掉就好了。” 丢是不可能丢的。 周小凡最后还是收下了那只表。 第二天早上回家以后,周小凡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搜索表盘中央写的品牌名。进入品牌官网的那一刻,他简直要被那个最低也值五位数的价格吓死。他按照收到的那只表的模样和表盘后的字样,与官网列出的表一一对照,费了些工夫才找到了那表的价格。 周小凡用手机计算器算了下,差不多是他一年的工资。 周小凡的心情很复杂。 这表他是绝不可能带出去的。一来他怕磕碰了这么宝贵的东西,二来他就是个普通小市民,气质根本就撑不起这表来,即便戴上真表人家也以为是假的。他没那么虚荣。 他郑重地将表连同表盒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合上抽屉的那一刻,他蓦地松了口气。 第13页 其实相比起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还是更喜欢盛霆远送他的酒和巧克力。 他最近的活很苦,很需要酒精和甜食。 这天周小凡不上班。他睡了会儿回笼觉,中午随便找了小区门口的一家餐馆,点了份黄焖鸡米饭,吃完就去医院看他奶奶了。 他奶奶还是老样子。 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大部分时间即便睁着眼也没任何反应。 可只要她一看见家里人来就揪着张脸做出难过的神情。 医说她其实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但周小凡每次来看见奶奶这副痛苦的神情,就知道这不只是什么神经反射,她明明认出他来了。 周小凡一来就赶上了每日的按摩时刻。 请的护工力气比男人还大,不仅能翻得动周小凡他奶奶,还能这里捶捶,那里捶捶的。 周小凡他奶奶就像任人宰割的牛羊,无法反抗,谈不上尊严。 周小凡看不下去,就说让他来吧。他坐在奶奶的床边,开始替她按摩起腿来。 周小凡的奶奶原先很胖,可中风那么多年积攒下的脂肪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减去了大半。她的腿甚至变得比周小凡的还细,小腿捏起来很软,已经有了肌肉萎缩的迹象。 周小凡很郁闷。 而这时临床的家属烧完热水进来看见他又来了,便和他打招呼,“又来看你奶奶啊?像你这么有孝心的孙辈不多咯。” 隔壁床上也躺着个白发苍苍的瘦弱老人,退休前据说是个干部,但现在已经是植物人了,在医院躺了一年多。几个儿女每天轮流来看她。 周小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尴尬笑笑。 倒是护工附和道:“可不是嘛。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别说孙辈,现在儿女辈能坚持每天来医院看一眼老人就不错了!”她的声音带着乡下特有的爽朗,很难听出有什么言外之意。 但周小凡能明显感觉到她说完这话,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将视线抛到她的身上,连那个临床的家属也不例外。 周小凡晚上回家和爸妈提起这个插曲。 他爸一声不吭地喝着酒,而他妈则连连摇头说小胡就是人太耿了,容易得罪人。 小胡指的就是他们家请的那位护工。 周小凡不太明白护工得罪了谁,他想追问,这时候他爸却突然开口说这酒不错,问周小凡哪儿来的。 父子二人现在喝的就是盛霆远送给他的清酒。 周小凡搪塞说是朋友送的。 结果话音刚落,他妈就竖起眉毛,“周小凡,你最近交了什么朋友,成天送你这个,送你那个的,还都是进口货,你别是被人骗了!” 他妈这么一说,周小凡就心虚起来了,语调减弱几分,“上次不是说了么,初中同学。老早以前就认识他了,他不会骗我的。” 他妈白他一眼,骂他的话全在这眼神里了。而下一秒,她又迅速转了话题,直接打了周小凡个措手不及,“上回你小舅奶奶给你介绍的对象怎么样了,你加没加人家?” 第18章 离他远点 周小凡早就把小舅奶奶介绍的对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甚至连人家的闺名都记不起来了。 他要直接这么坦率地跟他妈承认,铁定又会被臭骂一顿。因此他抢在他妈向他开炮前立马甩锅道:“我又不知道人家微信,人家也没来加我。妈,我看就算了,人家肯定看不上我。” 然而他妈看上去不买他的账,“我怎么就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周小凡,你快气死我了!” 周小凡的眼神开始往他爸那儿飘,希望不动如山的他爸能向他伸出援手。 结果他爸没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反而被他妈识破了他的小伎俩,“你自己动脑子算算过年你多少岁了!快三十的人,事事还要我和你爸担心!现在你奶奶又住在医院里,周小凡,你能不能让我过一天顺心日子。”说着说着,他妈的声音就不对劲了。 周小凡错愕地看着他妈泛红的眼眶,结结巴巴起来,“妈,你骂我就骂我,别哭啊。” 可他妈还在嘴硬,“谁哭了!” 周小凡这回直接开口向他爸求助,“爸,你也安慰安慰妈啊。”说完,他就见他妈动作迅速地抽了一张纸巾,别扭地擦了擦眼角。 周小凡他爸看着这场景,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重重放下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凡,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不过作为男人,我们确实要有自己的担当,事业还没有起步,肩上怎么扛得起整个家。相亲的事我不催你,不过工作的事,我要好好说你几句,在便利店打工不是长久之计,去年叫你重考电工证你也不考。在当今的社会上,你学历学历不占优势,本领也没几个在手。你得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我和你妈养不了你一辈子。” 周小凡被他爸一番语重心长说得低下了头。 屋内的空气变得十分凝重,有几秒周小凡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 晚上躺在床上,他无疑又失眠了。 他开始想象要是从小自己就好好学习会怎么样,说不定能升上高中、考个大学,毕业以后再不济也要比现在的处境好。 可是人没有重来的机会。 有当初的因,他就只能接受现在的果。 这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周小凡眯着眼解锁了屏幕,赫然印入眼帘的就是盛霆远的名字。 【在干嘛?】 周小凡沉闷的心情立时不受控地因这简单的三个字雀跃了一点点。 他不了解盛霆远的活,但不妨碍他这时候很想和对方倾诉自己的活。 即便—— 不,他现在不想去想象可能的后果,而是全神贯注地操纵手指在屏幕上打下一串文字。 【刚被我爸妈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又从表情包里选了个小狗低头淋雨的可怜表情发过去。 半分钟后,盛霆远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周小凡按下接听键,小心地把手机凑到耳边,盛霆远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就好像贴在他耳边说话一样,“看来今晚我不用特意找借口就能约你出来了。” 周小凡沉浸在他的声音中,没有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呆呆地问:“什么借口?” 盛霆远没作解释,而是问:“出来玩吗?” 仔细听,盛霆远那边的背景音确实有些吵。他应该在外面。 周小凡反问:“现在?” “嗯,现在。” 周小凡犹豫了好一会儿,盛霆远意料外地没有催促他,而是静静地等待他的答复。 而就在盛霆远耐心等待的这一分钟里,周小凡的脑子里快速闪过自己从前的人以及今天吃晚饭时的场景,以及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他想,后悔其实没有意义。 如果他注定是现在的他,那么顺从自己的心意才会是最好的选择。 周小凡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这个结论和脑子里闪过的场景有什么直接联系,但就是这稀奇古怪的复杂念头让今晚的他有足够的勇气,在他爸妈眼皮子底下,溜到了盛霆远的身边。 然而事与愿违。 周小凡原以为今晚会是他与盛霆远的二人世界,他可以借着酒精向对方倾诉积压在心头的郁结。可到了地方,他才发现盛霆远给他发的地址是一家KTV,包厢里除了盛霆远,还有一群他不认识的男男女女。 他进包厢的时候,盛霆远坐在那些人中间,昏暗暧昧的灯光下,周小凡看不太清盛霆远的脸。但他很清楚这一刻写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无措。 他想扭身离开,但有人却已经看到了他,偏不巧那人正拿着麦克风跟着伴奏瞎哼哼,见到周小凡进来误以为他是服务员,怕他听不见似的,对着麦克风就对周小凡颐指气使道:“欸,就你,叫你们送酒来都说半天了,怎么还不来。”声音回荡在包厢里,伴随着其余人微微扫过来的余光。 周小凡觉得自己的脸红得能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不容易等他迟钝的大脑加载过来时,他想的是就误打误撞吧,在对方的误会中尴尬离场。 可他的反应实在太慢,盛霆远在那鬼哭狼嚎的男人的一嗓子后也看见了周小凡,他欠了欠身,在一片嘈杂中走向了周小凡,及时拉住了他准备夺门而去的手。 盛霆远知道自己这时候无论说什么周小凡都听不清,于是微微挑眉,只用眼神向他示意,大意是为什么刚来就要走。 周小凡不安地看了看盛霆远身后的其他人,怕盛霆远现在抓着他小臂的姿势暧昧,便稍稍挣扎。 他一心想着避嫌,某人却不让他如愿。 下一秒,盛霆远就揽过他的肩膀,硬是将他带到了人群中,然后将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有人靠过来问这是什么人时,盛霆远笑笑不说话,手上却很自然地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颗樱桃,硬塞进了周小凡的嘴里。 第14页 周小凡的大脑又开始发懵。 而他屁股还没坐热,刚刚把他当服务员的那人便撇下话筒,挤开了坐在他另一侧的人,很自来熟地大声朝他喊道:“真不好意思,刚才是我眼拙,没看出来你是霆远哥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小凡总觉得对方说这话时神情有几分暧昧,搞得他更加坐立不安起来,只能像个呆头鹅似的木讷点了下头。 “我叫章凯飞,立早章!你叫什么?!” 周小凡不太情愿回答。 就在他犯难该怎么应对时,另一边坐着的人又不动声色地将手落在他的腰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周小凡扭过头,便对上盛霆远幽深的眼眸。 “离他远点。” 他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只够周小凡一人听得见。 但再看章凯飞的反应,却好像也听见了这话似的,撇了撇嘴。 第19章 霆远哥的小媳妇 周小凡一整晚都在尝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潜意识里总觉得盛霆远的这些朋友就和盛霆远一样,不属于周小凡的世界。 周小凡默默地坐在盛霆远的身边,不喝酒,也不怎么伸手去拿果盘里的水果。 就在他快把自己内敛得成隐形人的时候,章凯飞又跳出来撺掇他去唱首歌。 周小凡扭捏一会儿。 他喜欢唱歌。上回同学聚会在KTV他其实都没唱尽兴,要不是今晚在场的都是不认识的陌人,他肯定一早就去点歌了。 他拿不定主意,就又指望盛霆远给他做决定。 章凯飞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饶有兴味地啧了声,紧接着扯着嗓子打趣周小凡道:“你还真是霆远哥的小媳妇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唱首歌这么简单的事还要过问霆远哥!” 周小凡听清了他的话。 他想,不管盛霆远之前的话是冲谁说的,但他是对的。他觉得章凯飞是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类人,把他架在一个地方让他下不来台,任何言语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下子,周小凡不等盛霆远的意见就起身点歌去了。 谁成想他刚点完歌,章凯飞就使坏,把他的歌提前,又顺手切了眼下别人正在唱的歌。 唱歌的人不满地嚷嚷问是哪个缺德的切了他的歌,章凯飞便拿起桌上的一个话筒,用更大的音量回道:“今晚主角又不是你,你唱那么久就歇歇吧!现在让我们欢迎那什么小凡来为我们霆远哥献上一首!” 话音落下,全场的注意力落在周小凡身上。 周小凡简直要谢章凯飞的祖宗十八代。 可脏话甚至没来得及在心里骂出,音乐的前奏已然响起,周小凡立在电视机屏幕旁,着急忙慌地找调子,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而在众人的视线中,他身体站得僵直,目光只敢落在地面上。 他唱的是郭静的《心墙》。这首歌在周小凡刚上初中时很流行。周小凡一开始只是被这音乐的旋律吸引,然而后来他卷进了那个可以被称之为骗局的暗恋中,他便开始觉得这些带着点儿悲伤调调的情歌写的完全是自己的心情。 周小凡今晚会点这首歌是因为它就出现在KTV点歌界面的歌单上。时隔多年,重新唱起这首歌,周小凡已经记不清楚当年暗恋以及幻灭时的心情了。他只觉得旋律和歌词将他拽回人的某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节点,现在的他与那时的他通过这首歌重新连接在一起,慢慢地,他就忘了包厢里的其他人,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盛霆远的身上。 “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 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 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盛霆远显然又被人拉进某个交谈中,可在周小凡唱歌的时候,他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对方身上。 周小凡迎上盛霆远的目光,先前因毫无心理准备而闯进这间包厢的失望和低落瞬间被驱散。 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周小凡觉得自己对这首歌的理解也改变了。 这不是什么失意悲伤的歌,而是有情人之间的试探与靠近。 在唱到那句“你的心有一道墙”时,周小凡看着盛霆远的视线坚定了许多。 他希望盛霆远能听懂他唱的这首歌。 即便这首歌词写的完全不是他们的故事,但他此刻的心情是。 一首歌很快唱完,周小凡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打算溜回到盛霆远的身边。 可他忘了还有章凯飞这一茬。 章凯飞在他唱完后拿起手摇铃疯狂抖动,然后叫其他人跟着给周小凡鼓掌。 周小凡硬着头皮说了几声“谢谢”,好不容易坐到盛霆远边上时说的第就是他想走了。 毫无疑问,章凯飞又来插了一脚,过来勾肩搭背地说没想到周小凡居然是个歌王,然后便开始叫周小凡和他喝酒。 周小凡觉得自己简直是被章凯飞玩弄在股掌之间。 好在盛霆远的一个眼神扫过来,章凯飞的手就老实多了,但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不过就在时候又有人主动过来和周小凡搭话。 来的这人之前一直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这会儿他突然走过来,挤开了章凯飞,说自己叫张京伦,然后便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小凡,说自己是某某音乐公司的总监,问周小凡有没有兴趣当歌手。 周小凡没想到在此情此景下还会有这样的机遇,他双手接过名片,看着那上面男人的头衔,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对方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说着他的声音条件如何如何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就能把那么难的歌唱好,他很愿意把他推给自己的公司,接受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后就能包装成歌手出道。 周小凡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京伦口中所讲的一切都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人道路。 然而就在他的大脑开始幻想自己走上这条道路后会开启如何精彩且富有的人时,盛霆远的长臂忽然伸过来,无情地抽走了他手中的名片。 周小凡的幻想立时坍塌破碎掉。 他不解地看向盛霆远。 盛霆远没做任何解释,而是把那张名片塞到自己的衣兜里。 张京伦见他的动作,表情讪讪的,但没表达什么不满。 也是在这时候,盛霆远大概才意识到自己让周小凡进了个什么样的狼窝。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后,便带着周小凡离开了。 周小凡一离开包厢,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 他跟在盛霆远身后,也不问去哪里,就那么跟着,直到两人走到KTV外面,迎面的冷空气朝周小凡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盛霆远回头看他,低声念了句洋文。 周小凡不知道什么意思,就问:“什么?” 盛霆远摇了摇头,然后随便拉了个等在门口的代驾。 周小凡就那么坐进了盛霆远的车里,等上了车他才听到盛霆远给代驾报的地址是盛霆远的家。 周小凡还以为他是要去酒店。 他想起上回他开车送盛霆远回家,两人好像拌嘴来着,导致他错过了上楼看盛霆远家长什么样的机会。 他想,盛霆远应该不至于一回家就把他踢走吧。总得请他上去喝杯茶什么的吧。 周小凡低头盘弄自己的手指,心里暗戳戳地升起一股期待的小火苗。 第20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盛霆远的家是周小凡家的两倍大。 周小凡很拘谨地进门,在玄关处脱了鞋,要不是盛霆远叫他随便在鞋架上拿一双拖鞋穿,他指不定会直接穿着袜子踩在地砖上。 和想象中豪气外露的装修风格不一样,盛霆远的家乍一看上去给人简单、干净的印象,到处都是智能家居,除了客厅茶几上摆放的水果、几本杂志以及一盒烟,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居住过的痕迹。 盛霆远一看周小凡那看呆的模样,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问周小凡想不想看看全屋长什么样。 周小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于是盛霆远就带他参观了各个房间。 房子看下来后,周小凡只发出了一句来自内心的真诚疑问:“就你一个人住这里?” 盛霆远抱胸,脸上的表情好像在问他这有什么问题么。 周小凡想说暴殄天物,但他忘了殄这个字,或者说当初看到这个成语时压根没费心查这个字的读音。以致于他想用的时候用不上,说了只会暴露他学识浅薄。在学识上进一步和盛霆远拉开距离。 这么一想,周小凡对这屋子的兴趣就减退了。 之后就是两人见面的例行事务。 不过今晚发的事太多,过程中周小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头拧着,分不清是理上还是心理上不舒服。 盛霆远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草草结束后,他也没埋怨周小凡扫兴,只是问他是不是还在为晚上被他爸妈骂了一顿的事不开心。 第15页 周小凡心想,原来他还记着自己的话啊。 对此,周小凡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没头没尾地问盛霆远为什么要拿走张京伦给的那张名片。 盛霆远听他这话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笑非笑道:“原来为这事。他那个圈子乱七八糟的,我不想你上当受骗。” “哪怕他是你的朋友,也不可信吗?” 盛霆远沉默了会儿,一只手抚上周小凡的额头,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周小凡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情意还未褪去的湿润。 “也许今晚我就不该叫你来。” “为什么?” 盛霆远叹息一声,然后翻身下床,背对着周小凡拿起一旁书桌上的电子烟。没一会儿周小凡就看到从他头顶升起一片烟雾,隔着点儿距离能闻到一丝甜味。 “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盛霆远突然说。 现在轮到周小凡觉得盛霆远今晚有些奇怪了,他不解地问:“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盛霆远轻笑一声,与此同时重新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在床上的周小凡,道:“周小凡,你听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兴许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周小凡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换做他们刚重逢那会儿,他肯定会附和对方,说对方的举止如何像个轻浮的变态。可现在不一样了,至少周小凡的心境不一样了。听盛霆远这么说,他觉得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那么丁点儿难过。 他仍旧盯着盛霆远,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漫长的夜最终以周小凡睡在盛霆远家收尾。 不过这一觉他睡得却不算踏实,晚上醒了很多次,有几次就那么迷蒙着双眼看着窗户方向,觉得身体说不出的难受,但没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去。如此反复,直到他的闹钟响了,周小凡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要炸开,四肢绵软提不起力,连关掉闹钟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看着天花板。 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无疑又刺激起了某人的起床气。 “周小凡!” 周小凡听着这声低吼,心脏一紧,连带着他的头更加痛。他想为自己辩解,可现在的身体状况让他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身边的人很快就发现他的不对劲。 周小凡病了。 等头痛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后,周小凡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盛霆远审判的声音,说他烧到了三十九度。 紧接着,周小凡感觉自己被盛霆远强制拉起来喝水喂药。吃完药,他就倒头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的事了。他的烧降下来一些,整个人的神智也清醒了许多,但很快他就情愿自己还没清醒过来! 因为天要塌了! 病的他不仅忘了和老板请假,无故翘了一天班,也没有和家里打声招呼,估计他爸妈还以为他昨晚睡在家里! 周小凡一想后果就两眼又一黑。 但他不打算做懦夫,还是颤颤巍巍地打开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却意外地关了机。 周小凡以为是昨晚没充上电,但再看充电头,还好好地插着。 他有些茫然地启动手机。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你醒了。” 周小凡没听到,正聚精会神地等待手机启动,然后迅速打开微信,查聊天记录。 盛霆远看他那副忐忑不安盯着手机的模样,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便对他道:“上午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你老板。我跟他说你病了,请一天病假。” 周小凡一听“老板”二字就跟被碰触到什么敏感神经一样,立马翻身看着盛霆远,急不可耐地问道:“我老板怎么说?” “他找人替你顶了今天的班。” 听到有人替自己顶班,周小凡松了一大口气,放下手机,重新安然地躺进被窝里,也顾不上再去看爸妈的信息。 盛霆远看他这样就觉得好笑,他走近周小凡,看着他还有点儿驼色的脸,便问:“有没有觉得好点儿?” 周小凡刚才心情紧张没觉得,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病中,回说:“头好像还有些晕晕的。” “再好好休息会儿吧。对了,你想吃什么?请的阿姨刚好要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我让她给你做。” 周小凡完全不知道盛霆远家还请了阿姨,他呆呆地张大了嘴,然后摇摇头,道歉道:“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病。” “你也知道这是难预料到的事,就用不着道歉。” 周小凡撅了噘嘴。 盛霆远说话的语气有几分严肃僵硬,但周小凡听出了对方对自己的关心。 他又吸吸鼻子,感慨道:“盛霆远,你真是个好人啊。” 第21章 你最近变了 好人盛霆远将周小凡想吃的菜转告给阿姨。 而周小凡本人则重新安稳地躺好在被子里,不过安稳了没两秒,他就拿起自己的手机在他家的三人群里发消息。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周小凡今天上早班,所以他们并没有像周小凡担心的那样信息和电话轮番轰炸他。周小凡也怕自己突然说了病,会让他妈兵荒马乱的,索性只在群里说了声今天暂时不去医院看奶奶了,晚上会晚些回家。 发完这条消息,周小凡才算彻底松了口气,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去跟阿姨报菜名的盛霆远没有折返。除了玄关处传来的开门关门声外,卧室外的其它地方便是静悄悄一片。 周小凡又开始戳起手机屏幕来,给盛霆远发了个简单直白的问号。 不出两分钟,盛霆远推门进来,问他:“怎么了?” 周小凡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其实没怎么,但又不能直接跟盛霆远说自己只是想看看他,或者更确切地说就待在自己的身边。 不过什么都不说,很有戏弄盛霆远的嫌疑。 周小凡想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我想喝水。” 盛霆远没动,就倚着门站着,“水杯就在你床头。” 周小凡有些尴尬,为了圆上自己的谎话,他钻出被子,坐起身,果真在床头柜上看见一个马克杯。他拿起来,捧在手心里,里面的水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大口,一边喝,一边心想:周小凡你真没出息。 结果因为喝得急,他险些呛出来。 再看盛霆远的反应,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眉眼间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周小凡真怕他当场揭穿自己,好在这时一阵门铃声救了他的场。 盛霆远似乎没想到这个点谁会来,去开门前,他顺手将卧室的门关上,又将周小凡独留在此。 门一关,周小凡就忍不住低骂自己蠢得要死,这辈子恐怕是恋爱脑投胎转世,一世英名(如果他有的话),全毁在春心萌动上。 当然,他也没忘了竖起耳朵听房外的动静。 还真被他听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男声。 但具体他们说了什么,周小凡没听见,只知道没过一会儿那人就走了。 这一回不等周小凡发信息,盛霆远就回房来了,说章凯飞刚才来过,送了一箱香梨过来,问周小凡要不要吃。 周小凡一听章凯飞的名字,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昨晚那张张扬跋扈的脸来。老实说,他对章凯飞的印象很不好,但这不妨碍他对对方送来的梨感兴趣。 他点点头。 不可抑制地想盛霆远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打了脸,因为盛霆远拿过来的梨不仅没削皮,甚至没洗过。 当周小凡问水果刀在哪儿时,盛霆远又给他找来了刀,递给周小凡的时候很坦然地补了句自己不会削。 周小凡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为了不弄脏盛霆远的床,他还特地下床,很没形象地凑在卧室的垃圾桶旁削。 由于还发着低烧,手上使不了太大的劲儿,一个梨周小凡削了差不多五分钟。 削完,他刚要啃上一口,就对上盛霆远的视线,想了想,又将手上的梨切了一半,递给了盛霆远。递的时候,还很不放心地多问对方一句,“我应该不会传染给你吧?” 盛霆远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接过半个梨,“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想想昨晚两人都做过什么,现在才考虑传不传染的事确实晚了。 这天盛霆远原本还想留周小凡多住一晚,周小凡倒想留下,但考虑到各种因素还是忍痛拒绝。 盛霆远亲自开车送他回去,临周小凡下车前,又给他塞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以及几个梨子。 周小凡感动得觉得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不会被盛霆远打动。 然而等他走进单元楼里,身后送他回来的汽车与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时,他又被迫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中。 打开家门,他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然而周小凡一关门,电视也跟着关了,这让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第16页 他实在不想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接受他妈的审问,可眼下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一看他妈那神情气质,周小凡就知道她发现昨晚他偷溜出去了。 他妈张嘴的那一刻,他就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既然承受不了,那就卖惨吧。 他举起手中提的纸袋,嘴上只说自己不舒服,但行动上恨不得将手中的袋子晃得更响亮些,靠里面药的数量向他妈表明他其实病得不轻。 不过这招也只是暂时转移了他妈的注意力,“怎么好好的突然病了?是不是昨晚你偷溜出去在外面吹了风。” 周小凡没想到他妈还可以做这样的联想。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病的,但他妈做的这番联想很有可能就是事实,他心虚地眼神乱飘,想了想还是继续卖惨道:“妈,我很累了,就让我先回房休息,好不好?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周小凡,你最近变了!说,你是不是又开始像以前那样和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了?!” 周小凡被他妈这么一吼,耳鸣都被刺出来了。他难受地皱紧眉头,辩解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没有啊,妈。” “那你昨晚去哪儿了?!你说你病难受,那你今天白天去没去上班?要不要我打电话问问你老板!” 一字一句正正砸中周小凡的太阳穴,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出一声大喊:“妈!” 他妈瞪着他,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见他还敢吼自己,眼眶立马就红了,一巴掌打在周小凡肩膀上。 周小凡赶忙躲。 他妈的巴掌立马追上来,又打在他的背上。 “你个臭小子!不听话!不听话!你奶奶都那样了,成天还不让我们省心!让你出去鬼混!你简直就是要我和你爸的命!” 周小凡最后被打麻木了,也就不再躲了。 他忽然觉得他妈其实不仅仅是单纯气他,而是奶奶住院住了那么久,哪怕请了护工24小时守在她身边,但奶奶住院这一现实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家里所有人的心上。 他妈会情绪爆发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现在的周小凡承受不住他妈此刻爆发的情绪。 他的病在后半夜重新加重了。 第22章 盛霆远也去吗 第二天,周小凡凭惊人的毅力带病准时出现在店里。 以防自己得的是流感,他戴了副白口罩,却闷得他自己呼吸都很困难。 不是没想过请假,但这假一请,恐怕他离自己被辞退也不会太远了。 好在这天店里除了早上那一阵,都不算太忙。没顾客的时候,他就躲到监控看不到的地方,坐在椅子上歇一会儿。结果歇着歇着,他就靠着墙睡过去了,直到一声自动感应的“欢迎光临”响起,他才惊了一跳,睁开眼,慌慌张张地站到收银台前,看着进来的顾客在货架上挑选东西。 然后,周小凡就被投诉了。 投诉理由是他上班睡觉,醒来之后看那顾客的眼神又让那顾客觉得不舒服。 老板当天傍晚就打电话给周小凡,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 周小凡接电话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昏迷。 电话铃声吵醒了他,他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听到老板的怒斥却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继续睡。 到了后半夜,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老板说上夜班的同事打烊时发现今天对不上账,问周小凡是不是白天收错钱了。 周小凡现在的脑子转起来都费劲,更不要说回忆白天的事了。他嗯嗯哼哼地应付着,也不知道赞同了老板说的什么话,唯一记得的是老板说要扣他工资。 这让周小凡很沮丧。 他很想大哭一场。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恨不得把心里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都通过鼻涕眼泪发泄出来。 他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他也希望自己能有出息,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变得有出息。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想破罐子破摔,重新给老板打电话说他不做了——全天下又不是只有这家店招工!辞掉工作正好让他找个更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可理智拉回了他。 周小凡的病反反复复了近一周才转好。 他当然没有辞职,继续在便利店赚那么点薪水。 章凯飞出现的那天刚好赶上周小凡上晚班。 时间过了八点半,周小凡的身体就有些受不住,他正想躲会儿懒,章凯飞就进来了,且目标很明确地锁定周小凡的身影。 周小凡与章凯飞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愣了愣,想起前两天同事提过最近有客人来店里找他。周小凡原以为是盛霆远,却没想到会是章凯飞。 章凯飞一见到周小凡就跟猫逮到耗子似的眼睛都亮了,他说:“还真被我找到了。” 周小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奈何身体懒懒的,只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对方:“你找我什么事?” 章凯飞听出他病,便有些嫌弃地拉远了点儿距离,怕被传染一样。但转而想到他今天的来意,他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那天在KTV忘了加你联系方式。我这次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你,嗯,上班的地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章凯飞耸了耸肩,很不当回事的样子。 周小凡再傻也能听出对方话里的不屑。 不过章凯飞于他而言什么也不是,他也大可以拿出不屑的态度回应对方,而眼下他所采取的就是无视,走到一旁的热水机前给自己接了点热水,然后当着章凯飞的面扒拉下口罩,小口小口地喝。 周小凡不知道的是自己越是表现得无动于衷越会刺激某些人的劣根性。 “最近怎么不见霆远哥带你出来了?是不是上回吓到你了,你不愿意跟我们一群人玩儿?”章凯飞依旧嬉皮笑脸。 周小凡听对方提到盛霆远,心里莫名地失落了一下。 这几天他俩都没怎么见面,只发过几条不痛不痒的信息。 不过这些事他不可能和章凯飞说,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看上去像在翻白眼。 可即便是一时间的失落,周小凡也未能掩饰好面上的表情,反被章凯飞捕捉到了。 章凯飞见有戏,紧接着道:“我们今晚刚好有个局,霆远哥也在,你要不要跟着一起来?” 周小凡其实已经嗅到了陷阱的味道,可不知怎么的想想那么多天没见到盛霆远,被章凯飞用言语稍稍一点破,他想见盛霆远的心就变得迫切起来。 可惜眼下也有现实阻碍。 他淡淡地和章凯飞陈述自己正在上班,不可能参加他们今晚的聚会。 他这么一回答,在章凯飞听来就是松了口,他改口说:“明天呢?明晚七点也有个酒局,你住哪里,明天我过去接你?” 周小凡下意识就问:“盛霆远也去吗?” “当然。”章凯飞见他成功上套,趁热打铁问周小凡要微信号。 周小凡觉得自己真是傻了,或者说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稀里糊涂地加了章凯飞的微信。不过好在他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告诉对方自己的住址,只问了是什么地方,他可以自己过去。 章凯飞走后,周小凡想过自己是不是要给盛霆远发个信息,问问明天是不是有那么个酒局。 但刚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周小凡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和盛霆远说了,对方一定不让他去。那天盛霆远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不想让周小凡和章凯飞那群人走得近。 可除了想见盛霆远外,周小凡还贪心地想了解盛霆远更多。 他至今都不懂对方的工作、家庭、喜好、成长经历。他越发觉得盛霆远有时候离他很近,有时候却又像团谜一样,让他猜不透。 也许,他能从对方的朋友那儿知道些什么。 周小凡的想法就那么简单。 后来有客人进来买烟,周小凡干脆将这份纠结抛到了脑后,想着明晚自己的出现说不定会给盛霆远一个惊喜。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想象盛霆远见到他后的具体表现:肯定会吃惊,说不定也会骂自己两句。不过他总不会把自己赶走的。 迷迷糊糊快入梦时,周小凡脑海内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明天,他要不要把那只表戴上试试。 第23章 他叫你来你就来 周小凡早上起床发现自己除了说话还有些鼻音外,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恰好这天休息,白天他就去了趟医院。 即便医坚持说奶奶没有意识,他还是握着她皮肉开始松弛的手絮絮叨叨解释了半天自己最近为什么没来看她。之后他又问护工奶奶最近的情况,护工说还是老样子。 在周小凡给他奶奶按摩的时候,他听见护工跟对面几家请的护工聊起春节来。周小凡这才后知后觉快过年了,再扭头看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他想今年的春节恐怕会和往年不一样。 第17页 这样想着,他就在医院多待了会儿,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才回家,冲了个澡,洗去身上的医院消毒水味,翻出自己最喜欢的那套黑色运动装来。 至于那只表,他没有拿出来戴上。 听章凯飞的意思,今晚只是个普通的酒局,穿运动装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要是配上个名表就有些突兀了。况且,他要是戴上那只表在盛霆远面前晃悠,和跟对方表白有什么区别。他虽然意识到自己对盛霆远的喜欢,但他没想过他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做惯了别人感情故事里的配角,他没想过自己当一次主角,或者说他也害怕当主角。 再说,喜欢上男人能有什么出路可谈。 就是这最后一刹那的念头让周小凡打起了退堂鼓,浇灭了他心中没来由的兴奋。可也就在同一时刻,章凯飞发来了今晚酒局的地址。 周小凡用地图搜索,很奇怪的是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出那个地址的具体名字。 周小凡对要去的地方毫无头绪,但他还是去了。 找到了地方,他发现立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扇平平无奇且显得有些狭小的门。然而推开门,绕过一面墙后,他却发现那门后藏着的其实是另一个天地,一个让周小凡目瞪口呆的天地。 如果说文翡大酒店充斥着欧式夺人目光的金色繁华,那么周小凡现在所处的地方则满是中式的低调奢华,在他以为是室内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片池塘,池边的假山石层层叠叠,伴随着不疾不徐的流水声。路两边栽种了许多翠竹,在穿过这片小园林以后,周小凡才终于来到这家私人会所的大厅。 而和文翡大饭店一样的是这里的礼宾小姐都穿着改良版的旗袍。 见周小凡进来,其中一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软声请他出示邀请函。 周小凡呆了呆,完全不知道邀请函是怎么一回事。 礼宾小姐期待地看着他,他无措地看着礼宾小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嗯,邀请我的人没和我说过邀请函的事。”这话听起来十分缺乏底气,也就变得十分可疑。 周小凡能感觉到礼宾小姐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应当有的礼仪,解释说他们得验证他的身份才能放他进去,并追问邀请他的人是谁。 周小凡呆呆地报出章凯飞的名字,然后脸就红了。 他想转身就走。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世界不属于他。 可前台后面的另一个礼宾小姐听到他们的对话,尤其是在听到章凯飞的名字后,突然小跑过来,欠腰问他是不是周先,说是章先早些时候专门打电话来说宾客名单上多加了一位周先。 周小凡通过了前台,被领着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 礼宾小姐一边走在前面为他领路,一边介绍会所的布置与设施,问他要不要寄存随身物品,或者在宴会开始前先去棋牌室放松娱乐一下。 周小凡根本没注意听,他的脑子就跟被触电了一样,一片空白之后便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酒局! 他被章凯飞愚弄了! 周小凡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想着该找什么借口离开。 但命运的齿轮毫不留情地碾过他,还没等他脑海里的借口成型,礼宾小姐已经擅作主张替他打开了棋牌室的门。 提前赴宴的人此刻都聚在棋牌室里,除了围着桌子打扑克的人外,不是叼着雪茄就是拿着高脚杯闲聊。 周小凡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穿正装的人聚在这么个小地方,哪怕上回去文翡也未曾有过这么夸张的场面。 男人一律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脖间系着领结,而女人则脚踏高跟鞋,穿着色彩不一的曳地长裙,佩戴着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珠宝首饰。 只有周小凡穿着黑色运动装。 他的出现对于这个棋牌室里的小世界来说简直称得上是闯入——不管是他上不得台面的穿搭还是畏畏缩缩的神情姿态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此刻周小凡情愿一开始踏进这个地方就被礼宾小姐以着装不当赶出去,也好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大糗。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颤抖,下意识后退几步。 礼宾小姐微笑着侧过身,请他进门。 他眼里却写满慌张,一句拙劣的“我走错了”刚到嘴边,他就看到了自己一心想见的盛霆远。 盛霆远和他周围的男人一样穿着黑色礼服,系着黑领带,头发经过悉心打理,额前的头发向后疏去,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是周小凡之前没见过的成熟优雅,以及疏离。 周小凡现在终于有些信吴宇轩上回说过的话了:盛霆远出身豪门。 盛霆远身上的那份气场,不是简单地模仿就能模仿得来的。那是用金钱堆积出来的见识与教养。 周小凡这下子真得逃了。 他不再顾虑礼宾小姐的异样目光,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走。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他的手腕便被人扯住,跟烂俗的狗血剧里演的那样,只不过对方对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强势的挽留,而是冰冷的质问,“周小凡,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小凡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真后悔!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想躲避盛霆远的视线,盛霆远却直接将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将他抵在墙上,左手虎口抵着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迫人的视线。 这又是周小凡不曾见过的盛霆远的另一面。 没错,来这里之前周小凡确实想多了解盛霆远一些。可他没想过了解到的会是这样的盛霆远。 现在不仅是身体发颤,他的牙齿也开始打起架来,吞吞吐吐地解释:“就昨天,章凯飞到店里说你们有个酒局。他叫我来的。” “他叫你来你就来?!”盛霆远眼里满是怒火,但考虑到场合,他刻意压低声音,却显得更加咬牙切齿。 周小凡是真的怕了,“他说你在这儿。” 盛霆远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小凡的脸,他想继续发作却又看到了周小凡脸上如此明显的恐惧,像接受死亡命运的猎物一样都快僵直了。 这让盛霆远没能说出更重的话来,只是骂了一句“蠢货”。 第24章 你应该也无所谓吧 被骂蠢货的周小凡有那么一刻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即便他蠢,轻信了章凯飞,但眼下无论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手足无措和难堪难过。 他想说自己现在就走,绝不拖累盛霆远,丢他的脸面。 然而话还没出口,盛霆远随口叫了个经过的服务员。高大的身影挡着低头失落的周小凡,问服务员更衣室在哪儿。 周小凡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被盛霆远塞进了更衣室,手里多了套从会所租借的黑色礼服。 周小凡这辈子都没穿过正装,陡然穿上,他对着镜子,感觉浑身都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盛霆远在外面催他,问他穿好了没有。 周小凡这才拉开帘子,不自然地走到盛霆远的跟前。 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好,衣领的一边立着,另一边却松松垮垮的。服务员向他递来成品领结,他拿着东西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然地看着盛霆远。 盛霆远蹙着眉,显然耐心已快被耗尽,但他还是抽过周小凡手中的领结,替他理好衣领,然后动作十分利落地替他戴上领结。见上半身都差不多了,他的目光又挑剔地落在周小凡的鞋子上,指使他道:“把鞋子换上。” 五分钟后,周小凡人模人样地跟在盛霆远身边,出了更衣室。 盛霆远没有带周小凡重回棋牌室,而是看了看时间,直接朝主会场走去。去的路上,他叮嘱周小凡过会儿老实找个地方待着,离章凯飞远点,“如果有人跟你打招呼,你就说是我的朋友。其它的话没必要说,懂了没有?” 周小凡点头如捣蒜,口中还囔囔着抱歉。 看着依旧冷若冰霜的盛霆远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就差没跪下来谢罪了。 然而,盛霆远的冷脸在进入会场的那一刻就陡然消失不见了。 周小凡还没来得及惊叹对方变脸的速度,盛霆远的手就落在他的腰上,微微用力,将他向旁侧的角落推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但却是皮笑肉不笑,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找你喜欢吃的东西去。记得别喝酒。等宴会结束后我有话要和你说。” 周小凡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 今夜会场上出现的不管是人也好还是物也好都刷新了他的见识。他好像身处在一个光鲜亮丽的<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忍不住为新奇的事物感叹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存在。水晶灯下的红男绿女身着华服,操着世界各地的不同语言互相调笑,虽然一样是吵吵嚷嚷的,但这吵嚷的氛围就是和菜市场的烟火气不同。这一切,让周小凡迷了眼。 可他还是谈不上兴奋。一部分原因是盛霆远先前说的那话一听就知道是要秋后算账。周小凡现在等于脖子上悬着把刀,就看盛霆远什么时候过来宣判他的死刑。至于剩下的原因,周小凡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本性大概是甘于平庸的。 第18页 他身处此地,和那些人一样被迫穿着正装。一切都那么近,他却觉得没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反而很心虚、恐慌,怕下一秒就有什么人走过来戳穿他贫瘠的身份背景和灵魂。 这份心思让他吃进口中的那些食物都变得味如嚼蜡。 而那个害他如此的罪魁祸首竟然还有脸来看他的好戏。 章凯飞做作夸张地举着个高脚杯,绕着他转了半圈,“霆远哥还真是有本事,能给你搞这么一套衣服出来。你原来的衣服丢哪儿了,霆远哥没直接给你扔垃圾桶吧?” 周小凡憋了一肚子的气,但他想到盛霆远的叮嘱,怕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注意到他们这里,便打定主意都不和这个王八蛋说。 章凯飞转到他的左面,他便往右边转,眼里全把对方当空气。 可周小凡要是能斗得过章凯飞,今晚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章凯飞理直气壮地说:“先说好,我可没有骗你。我跟你说了今晚有个酒局吧,也说了霆远哥会在对不对,是你自己没问清楚,穿得像个破烂就进来了。不过你放心,别人还不知道你和霆远哥的关系,你今晚顶多丢自己的脸,不过这种脸面,你应该也无所谓吧。在场的这些人,你这辈子恐怕不会再见第二次吧。” 周小凡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他脸涨得通红,很明显把对方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什么叫他没有骗他!什么叫穿得像个破烂!什么叫他也无所谓这种脸面! 这简直就是把周小凡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 有钱人就了不起嘛!有钱人就能这么践踏他嘛! 如果不是怕连累盛霆远,周小凡已经想夺过章凯飞手中的酒杯,将红酒泼他脸上。 周小凡忍了又忍,牙都快咬碎了,还是没搭理对方。 然而章凯飞那张欠揍的脸却突然凑了上来。 是真的凑了上来! 吓了周小凡一跳。 可章凯飞却不以为意,继续刺激他,“这么气啊。可你能拿我怎么办呢,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总不能对我动手,是吧。” 这贱兮兮的嘴脸不知怎么的就让周小凡回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遇到过这种人。 用个过时的话来说,这样的人就是闲得蛋疼,总喜欢以挑起别人的负面情绪为乐。 周小凡深吸一口气,穿着这么一套衣服,沉下脸的他倒露出了几分魄力,“你贱不贱啊。” 他突如其来的沉着让章凯飞显得像无理取闹的小丑——事实上,他现在在周小凡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这下轮到章凯飞恼火了,“你这个贱人竟然有脸说我!”说完就用空着的一只手揪住周小凡的衣领,而另一只手里拿的酒杯因这突然的动作溅出了些许酒液,落在地上以及周小凡租借的衣服上。 周小凡看到那痕迹立马就头大了。 鬼知道他赔不赔得起。 当然,眼下衣服并不是最紧急的。因为章凯飞的动作,会场内有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周小凡顾不上挣脱章凯飞的钳制,心里想的是这回真完蛋了。 盛霆远非杀了他不可。 第25章 规训 就在周小凡怀疑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时,盛霆远出现了。 周小凡的心跳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的衣领现在还被揪在章凯飞的手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盛霆远解释不是自己主动挑起的矛盾。 盛霆远看他一眼,这一眼什么情绪都没透出来。下一秒,盛霆远转头冷冷地对章凯飞说了一句,“你喝醉了。”听起来像是叫章凯飞滚蛋。 章凯飞见盛霆远来了,讪讪地收回手,又嬉皮笑脸起来,“霆远哥,别气嘛。我就是和他开个玩笑。”说完扬了扬拿着酒杯的那只手,大抵是卖乖的意思。 盛霆远没再搭理他,而是意识到事情的根源全在于他那天头脑一热把周小凡叫去了KTV,现在他只能带着周小凡先离场,免得再节外枝。 回去是周小凡开的车。目的地是盛霆远家。 周小凡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谢天谢地会所那儿没要他赔红酒渍的钱。行驶过程中,他总忍不住瞟盛霆远,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根本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什么可怕的阴沉体。 周小凡做好了被骂比蠢货更严重的词。 可是直到进了盛霆远家的门,对方也还是都没有说。 于是周小凡试探性地说自己要走了。 刚走没两步,卫衣的帽子就被盛霆远扯住,拽得周小凡连连后退,护着脖子想跳脚,但想想今晚自己做了什么事以后,又迅速蔫巴了。 他对盛霆远说:“你要骂就骂吧。今晚确实是我不对,毁了你的酒局。” 他低着头,不安地折磨自己的手指。 可下一秒头顶却传来盛霆远的命令,“去洗澡。” 这一晚,周小凡体会到原来惩罚也可以是不同形式的。 和前段时间躲在自己被子里因人无奈而哭不同,这回哭是真觉得自己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到最后不得不放软姿态讨饶。 可能是后来盛霆远也觉得自己过火了,在他昏过去前放过了他,自己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周小凡迷迷糊糊地趴在床上,盛霆远却穿着浴衣,坐在一旁的扶手椅里点燃了一根薄荷烟。 这还是周小凡第一次见他抽真正的香烟,之前他只见过对方抽电子烟。虽然两人重逢的那天盛霆远是到便利店买烟的,可不管是今晚的宴会还是前两次的同学聚会,盛霆远总是坐在老烟枪中间,推拒了所有递来的香烟。 周小凡以前也抽过烟。他想盛霆远应该还没消气,才会想着事后抽烟。 他身体疼得快散架,脑子像浆糊,不知道此刻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对方消气——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方才他就应该做到了,但显然没有。 可就在那根烟快燃到一半的时候,盛霆远突然开了口,“章凯飞从小被我外婆宠坏了,也无法无天惯了。他以后要是再来烦你,你可以直接叫他滚远点。” 周小凡竖起脑袋发出疑问的声音,“外婆?” 盛霆远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非常不情愿地承认,“章凯飞是我表弟。” 周小凡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盛霆远看他这模样,心上的烦躁莫名减轻了些,但转念想到章凯飞打的是什么注意,消失的烦躁却卷土重来,甚至更甚之前,“打小不管我做什么,他就有样学样。我有的东西,他也总是能吵得外婆给他买同款的。就跟个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 周小凡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很认真地听着,半晌点评一句,“他可能挺崇拜你的吧。”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恶寒,想想章凯飞那张脸、那行为举止,哪里比得上盛霆远! 盛霆远听了却轻笑了一声,多少带着些嘲讽意味,但他没和周小凡解释,只是继续道:“今晚的事说到底是章凯飞耍弄了你。你如果想要他的道歉,我可以让他滚过来跟你道歉。” 而周小凡一听要叫章凯飞过来,他就立马摇头,“别!我真是怕了他了。”他现在视章凯飞如同瘟神,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周小凡将头重新搭回床上,但他的视线仍落在盛霆远的身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 眼看盛霆远又打算去点一根烟时,周小凡才开口,喃喃般道:“盛霆远,你老实说,我今天突然出现在那样的地方是不是很丢脸啊。上次和上上次的同学聚会也是。我以为我穿的干净就行了,怎么还是被人鄙视呢。你们这些有钱人这么累么,吃个饭也一定要穿得那么,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那衣服挺不舒服的。” 盛霆远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他微微扬眉,将刚抽出的烟塞回盒子里,走到床边,倾身凝视着周小凡的半张脸,然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还有些湿的黑发,“成衣总比不得定制。不过你说得对,就算是定制,这种衣服做出来本就是用来规训人的。” “规训?”周小凡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尤其是看见盛霆远脸上晦涩的表情后,他觉得盛霆远好像没那么烦躁了,但却变得有点儿低落。 这时盛霆远却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起来,“当我没说。怎么,你现在还有力气么,要喝点水吗?”他的视线扫过周小凡的腰线。 周小凡倒是看懂了他现在的眼神,脸霎时就红了,但还是掩耳盗铃地大喊:“水!我要喝水!” 三天后,就在周小凡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的时候,章凯飞又出现在便利店里,美名其约是来为上次的事道歉。 周小凡这回学聪明了,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章凯飞站在收银台前,他就绕到货架那边装作理货;等章凯飞再跟到他后面,他又去收银台那儿,背对着对方看看这个机器那个机器的。 章凯飞玩累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趁店里没其他客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拔高音量直接朝周小凡道:“上回是我喝醉了,口不择言!真是对不起啊,周小凡!” 第19页 这死缠到底非要道歉的模样简直让周小凡怀疑他背后是有什么摄像机跟着,强迫驱使他一样。 不过也是这死缠的劲儿叫周小凡觉得莫名的熟悉。 他灵光一闪:要不说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呢,某些方面确实相像! 第26章 你剪头发了 春节越来越近。 因为便利店做的是CBD白领的意,过年期间考虑到成本效益,从除夕到初四都不营业。这也就意味着周小凡过年能休个小长假,这让他很是期待。 可惜因为奶奶住了院,今年他们家的团圆饭是吃不上了。 问及除夕该怎么过时,他妈也只是反应冷淡地说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周小凡将这话自动翻译为祭祀,又追问过年护工不回家么。 他妈不耐地说:“挣这样的钱哪里顾得上团圆。” 等除夕前一天周小凡去医院的时候才知道护工的男人也在同一家医院当护工,夫妻俩除夕夜坐一块儿吃个饭就能算个团圆了。护工对此并不沮丧,红彤彤的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说反正远在老家的孩子过得好,他们苦点没什么,末了又谢了谢周小凡他妈前几天塞的大红包,保证过年期间一定把周小凡他奶奶照顾好。 周小凡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满头银发的奶奶,心想原来还有这样的人情世故。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只能对护工说些客套话。 从医院出来后,周小凡就去附近随便找了家理发店。 这个时节理发不仅要排队,价格还比平常贵。等周小凡剪完头发天色已经暗了,他只能抓紧时间去超市采购他妈给他的过节清单。 清单上大部分都是过些日子走亲戚要送的礼。 周小凡他妈事先转了周小凡一千块,说不够再向她要,多了就留着自己买零嘴吃。 周小凡爱吃,但对零食却不是很热衷。上回盛霆远送的巧克力他到现在都没吃完。不过过年期间的零食总能让他回想起小时候和一群亲戚家的孩子抢零食吃的快乐时光,路过零食区时,他也就顺带拿了几包。 结果就在这么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遇见了吴宇轩,对方还抱着一个小孩儿,身后推着购物车的女人一看就是他的老婆。 周小凡没想到吴宇轩已经结婚孩子了。前两次见面的时候对方没提过,两人虽然加了微信,但对方也很少发什么朋友圈,就算有,也是和工作有关的转发。 吴宇轩在这里看到周小凡也很惊讶,他立马将自己的老婆介绍给周小凡,然后又炫耀似的冲周小凡秀了把抱着的孩子,“我闺女,快十六个月了,可爱吧。” 周小凡看着那小孩儿,小孩儿认,立马羞得埋进吴宇轩的胸口。 周小凡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的跟着觉得幸福起来。 他对吴宇轩道:“我都不知道你结婚了。” 吴宇轩侧身看了看自己的老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匆匆忙忙就办的婚礼。” 周小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抛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转换话题,但此情此景也没什么特别可聊的话题,便道:“那先这样,下次有机会再聊。” “欸!” 周小凡刚迈开步子,吴宇轩就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了一声。 周小凡重新看向他。 吴宇轩的脸色莫名严肃起来,低声对他道:“本来这事我不想说的,但今天不是刚好遇上你了么。” “什么事?”周小凡不明所以。 吴宇轩继续道:“我听说庄良出来了。” 周小凡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听到这个名字时不会再有什么反应了,可他明显高估了自己。 他的心脏猛地一抽痛,脸色都白了。 吴宇轩见他如此,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想想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便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看起来纯良老实的周小凡其实有段叛逆不堪的过往,而那段过往就与庄良这个名字紧紧绑定在一起。 周小凡没想到庄良会被提前放出来。他记得那时候法院判的是十年有期徒刑,到今年庄良已经在里面待了八年,应该是表现得不错才会被提前释放吧。 而上一次见到庄良是什么时候? 周小凡想了想,反正不是对方进去以后。因为他曾想去探视,却被对方拒绝了。 兴许是因为他的爱恋在那件可怕的事发之前就被揭开了,他让他觉得恶心,才会如此。 周小凡回到家,不知不觉间就将一包薯片吃干净。发现没有东西可以送进嘴里时,他挫败地将包装袋团成一团,结果弄得满手都是调料粉和油。 这让他更加烦躁。 盛霆远的信息在这时候发了过来。 周小凡垂头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像忽然想起还有这号人一样,拼命暗示自己现在的他已经往前看了,他不是正在喜欢盛霆远么。 对,盛霆远! 周小凡去卫间洗干净了手,点开盛霆远的消息。 对方问他在干嘛。 周小凡说自己在家。 【出来。】 周小凡现在巴不得有什么事给自己的思绪打岔,还不等对方发来地址,就已经穿好外套了。可这样没有目的地的整装待发让他在关上家门不知去哪儿后,不得不重又返回聊天界面问对方去哪儿。 周小凡暗自希望是酒店地址。 因为情事是眼下唯一能驱走他杂念的有效强药。 可惜盛霆远没能如他所愿。 对方约他在一家商场顶楼的火锅店见面。 两人上一回吃火锅还是盛霆远去日本度假前的事,那时候周小凡的奶奶还没有摔跤。 周小凡忽然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流逝具有很强的钝感力。 而在点菜时,他注意到盛霆远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脱离了上层社会光环的盛霆远又变成了周小凡所熟悉的那个带着神秘感却触手可及的盛霆远。 于是周小凡问盛霆远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盛霆远却说没有,说完又反问周小凡怎么愁眉苦脸的。 周小凡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虚地问:“有吗?” 盛霆远笑他,“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向来都写在脸上,没人比你更好懂。” 周小凡听不出这话是夸奖还是贬损,但他今天格外介意情绪外漏这件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给自己找借口,“可能白天上班太累了吧。” 盛霆远看他一眼,突然说:“你剪头发了。” 周小凡愣愣地跟上他的话,“对。” “看起来更蠢了。”盛霆远点评。 周小凡撇撇嘴,“剪短了而已。”说完就垂眼看刚端上的火锅汤底,神情更加沮丧了。 第27章 什么人 吃完火锅,盛霆远依然没说要去酒店。反而带周小凡去了下面一层的电玩城,买了一筐子的游戏币,塞到周小凡怀里,问他想玩什么。 周小凡记不得上一回来电玩城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进社会以后他就没什么朋友,既约不到人也不会有特别的兴致跑到这种地方玩。 电玩城里的游戏机和设备比他上学那会儿先进多了,看得他眼花缭乱的。 他转来转去好半天,最后才指着一个唱歌的亭子跟盛霆远说他想试试。 盛霆远没想到带他来这样的地方,他脑袋里还想着唱歌,一时颇有些无奈,但把游戏币全部交给周小凡的人是他自己,他只能陪着对方进去。 K歌亭里刚好够容纳两个人。 不过因为盛霆远身材高大的缘故,坐在其中一张高脚凳上,仍显四肢伸展不开。 反观周小凡,他很快就坐定在凳子上,面对着点歌屏幕,露出了今晚头一个由衷且跃跃欲试的笑。 盛霆远见他如此,也跟着轻笑出声,顾不上身体的那点儿憋屈了。 周小凡投币买了三十分钟的K歌时间。没有第三人在场,让他很快就放松下来并大展歌喉。 他一连唱了三首撕心裂肺的情歌才觉得稍稍尽兴。这时才想到旁边还有个人坐着,便清了清有些哑的嗓子,对着也不知道凝视他多久了的盛霆远道:“你也唱一首吧,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唱,多没劲。”说完就伸手取下盛霆远那边的麦克风,递给盛霆远。 盛霆远这时候看周小凡的眼神称得上晦涩。他有些话想问周小凡,但此刻却忍住了,而是顺着对方的意,微微勾了勾唇角,问:“你想我唱什么?” 周小凡避开他的视线,歪着头似乎还认真地想了下这个问题,但事实上他说出的话却是不假思索的,“上次去唱歌,我是说同学聚会那次,你不是唱了首英文歌么。” 盛霆远挑眉。他不记得那天自己唱了什么歌,只记得唱完歌后的某个醉鬼。 可惜那个当时的醉鬼现在即便清醒但也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反而努力回忆那天那首歌的调子,轻轻哼了几声,“差不多就是这个调,你想起来是哪首歌了吗?” 第20页 盛霆远想起来了,但他是用吻回答了对方。 唇齿分离的那一刻,周小凡还呆呆的,这模样看得盛霆远又忍不住亲了亲他的侧脸,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是哪首了。”然后他握住周小凡推在他胸口抵挡的手,摩挲着手腕那突出来的骨节。 周小凡后怕地说:“外面有人!”说完他就疑神疑鬼地看着K歌亭外,好在这些K歌亭全摆放在电玩城的角落,灯光昏暗,除了唱歌的人进进出出,也没有太多的人经过。 盛霆远不以为意,开始在屏幕上搜索GhostlyKisses的On&Off。 可惜这首歌实在称不上流行,上回能在KTV搜到算出乎人意外,没被收录在这个K歌亭的点歌机里反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盛霆远对周小凡说:“找不到这首歌。” 周小凡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吻中没回过神,“啊,这样啊。没找到那就算了吧。” 盛霆远没尝试去点其它的歌,周小凡也没催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到从外面其它K歌亭里传来的不成调的歌声以及电玩城放的电子背景乐,混合着人声,和噪音无异。 周小凡在这时突然抬头看盛霆远,他说:“盛霆远,我想走了。” 盛霆远没问他为什么,只回答了一个“好”字。 周小凡跟着盛霆远回了家。 整个晚上他好像就在期待着这么一件事,一进对方的家门,顾不上开灯,就被压在门板上。 他没有反抗,反而尝试迎合。 事后他躺在盛霆远的怀里,对方的拇指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可偏偏就是在他这么个最不设防的时候,对方突然问道,“你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从见你开始就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猜到周小凡恐怕不会坦诚回答,盛霆远又捏了捏他的下巴,强调:“别说谎话。” 周小凡此刻的大脑正是放空状态。盛霆远这么一问,他才一副好像刚回想起之前自己不怎么高兴的模样,刚要扔出吃火锅时说的上班太累的借口,就立马被盛霆远的话堵住了。 “你不会是遇到前任了吧?”盛霆远有意捉弄他。 周小凡却神经一紧,迅速反驳:“不是!” 这一喊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自己的表现过于心虚,便又连忙找补,“不是。就是下午买年货的时候遇到了吴宇轩,发现他已经结婚孩子了,挺感慨的。” “是么。”盛霆远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他甚至从周小凡的反应中推测是自己猜中了事实,眼神冷了下来。 周小凡没看见他这表情,但也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扭扭捏捏半晌,为了不惹男人气,又道:“后来还聊到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什么人?” “学长。” “你暗恋人家?” 周小凡沉默,这会儿也终于察觉到周遭冷下来的氛围,于是他讨好地去搂盛霆远的腰,解释:“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人家也挺讨厌我的。” 盛霆远冷笑一声。 周小凡贴着他的胸膛,感觉那声音就像是从他心里涌出来的。 周小凡有些怕,但搂着对方的手又忍不住收紧了些。 “他为什么讨厌你?”盛霆远问,那语气就跟随时准备嘲笑他一样。 周小凡听这话心里就有些难过了。 刚刚的情事其实多多少少让他意识到他现在还是喜欢盛霆远的多,下午为听到庄良的消息而情绪烦躁低落其实是因过去的事情不管对谁来说都是灰暗甚至是惨痛的。 与其说他心里还有庄良,不如说他是没能彻底放下那段过往——这无关于感情,更像是周小凡的人课题。但周小凡没聪明到能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更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给盛霆远听。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盛霆远伤害了他的感情。他没法明说,因为他俩不是恋人,他没有立场指责。 周小凡的眼里逐渐失了光,却还是回答了盛霆远的那个疑似嘲讽的问题,“他不喜欢男的。他觉得我恶心。”说这话时,周小凡觉得自己的心都木了。 第28章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盛霆远想过周小凡兴许会抵赖又或者硬转换话题,但绝没料到周小凡会抛出这么来。 他的语调淡淡的,却透着某种绝望。 盛霆远低头看他时,他原本泛红的眼角此刻更红了,好像在反问盛霆远,你满意了么。 “对不起。”盛霆远忽然道歉。 周小凡看他一眼,没回答。 这是春节前两人最后一次温存,多少以不愉快收场。 到了除夕晚上,周小凡主动给盛霆远发了条拜年消息,等过了零点才收到对方的回复。 周小凡还没睡。 因为奶奶还在医院里,今年的年夜饭吃得比往年冷清许多。他们家向来也没有吃过饭就看春晚的习惯,相当于下了饭桌他和他爸妈就各忙各的去了——他回房间用平板打开春晚<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当背景乐,然后就一直刷某社交平台的图文帖子,他爸妈则早早睡下了。 周小凡不想承认自己在这个理应热闹的晚上很寂寞,但现实就是如此。 收到盛霆远的回复时,他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想着前两天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能够主动一点的,于是他又回了个小狗作揖的表情包。 这一次盛霆远回消息的速度很快。 【还没睡?】 【没呢。】 盛霆远的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周小凡将被子盖过头顶,按下接听键,盛霆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声音闷在被子里就好像他本人就在周小凡身边一样。 “过年好啊,周小凡。” “过年好,”周小凡顿了顿,学着对方又略显郑重地叫出对方的名字,“盛霆远。” 盛霆远轻笑一声,“在做什么?” “没什么,刚刚在看手机。你呢?” “刚刚到家。” 周小凡看一眼屏幕顶部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一点了。盛霆远说刚到家,这让周小凡觉得奇怪。 说起来,他没听盛霆远提过年的具体安排,也不知道他刚才是从哪儿回的家,甚至也不确定对方所谓的家是不是他留宿过的那一个。他现在唯一知道也见过的盛霆远的家人是那个讨人厌的章凯飞。除此之外,他还是对盛霆远的事不太了解。 在这样的日子里问问也没事吧。 周小凡这么想着,下一秒就将话问出了口,“是和你家里人在外面吃的年夜饭吗?” 盛霆远应了声,对此没有什么分享细节的打算。 周小凡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扒拉到胸部以下,手机就那么搁在耳边,瞪着天花板,一时间不想说话了。 脑子里却继续想着,之前盛霆远说什么喜欢自己全是骗人的话,他连让他走进他世界的机会都不给。 上回盛霆远看见他在那个酒局上贸然出现,十分气,其实气得不一定是章凯飞戏耍了他,而是他害他丢了面子吧。 说到底他对盛霆远的心动还是他一个人的单相思,而他的单相思总是那么苦涩。 周小凡忍不住叹了口气,差点忘了和盛霆远的通话还没断。 盛霆远出声问他,“你最近怎么总像个小老头,唉声叹气的。” “有么。”周小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盛霆远却在这时开他的玩笑,“该不会还在想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学长吧。” 这人真讨厌。 周小凡迅速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把免提切换成听筒模式,然后鬼鬼祟祟地倾听房外有没有什么动静。不过这个点他爸妈应该已经睡熟了,没听到异响后,周小凡就翻出耳机戴上,然后有些恼地对盛霆远道:“盛霆远,你无不无聊!我已经说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 听到他这么极力反驳,盛霆远轻笑一声,又杀了周小凡一个猝不及防,“那你现在呢?你现在喜欢谁?” 周小凡差点就上了他的当,把“你”字说出口。 可轻易把自己的爱恋说出口不是周小凡的作风,更何况上一分钟他还在为自己对盛霆远的单相思感到淡淡的忧伤。 可这时候要是说没有也过于违心,也有概率会把手机那头的人推开。 周小凡舍不得。 沉默了会儿,他才反将盛霆远一军道:“盛霆远,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现在轮到你拷问我了?” “你就说有没有吧。” “你说呢。”盛霆远的话语暧昧起来。 如果换成是两人耳鬓厮磨的时候,周小凡听到这话说不定心脏也要跟着融化了,可现在隔着冷冰冰没有命的听筒,他觉得自己其实感受不到对方的真心。于是他装傻道:“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没良心。”盛霆远低低笑骂他一句。 没良心—— 他之前说过一样的话。 第21页 周小凡隐约记得那发在第二次同学聚会结束后,盛霆远刚从欧洲回来,问他有没有想他,他说没有,他便说他没良心。那晚两人不欢而散,好像是因为他问了个让盛霆远不高兴的话。 可他就是有一肚子疑问。 包括今晚。 他继续无视对方的调情,隐晦地追问:“为什么是我?” 完整的话是为什么是和他上床。 盛霆远似乎没懂这未说完整的话,更没能将这个问题和前面的对话联系起来。他反问周小凡:“什么为什么?” 周小凡沉默了,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对那个问题的兴趣。 又过了一会儿,他对着手机屏幕道:“上学的时候我们没什么交集吧。你是什么时候转学走的,初二上学期,还是下学期?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不是老被罚去走廊上站着就是坐在角落里开小差吧。老实说,如果不是那天你出现在便利店里,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你了。” 盛霆远这会儿应该是真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搞糊涂了,他笑着有些无奈地道:“怎么忽然说这些?能重新遇见不正说明我们有缘分么。” “中间隔了十多年呢。那时候你为什么会转学?” “周小凡,你是不是喝酒了?” “晚上就喝了一点点。” “我感觉你开始讲酒话了。” 周小凡确认自己很清醒,才没醉。 第29章 大过年的 周小凡家有大年初一去他外婆家拜年的传统。 然而,昨晚和盛霆远煲电话粥,让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几点睡着的。 早上不到九点的时候,他妈站在房门外一嗓子将他喊醒了。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神智和睡意做顽强抵抗,但还是不断被睡意拽了回去,直到他妈久久没等到他起床的动静,又喊了一嗓子,“周小凡!大年初一就别赖床了!快点起来,你外婆那儿已经在催了!” 周小凡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半闭着眼游魂似的走到衣橱前,开始翻衣服穿。 三十分钟后,周小凡无精打采地拿着刚热好的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他妈在阳台晒好衣服,转身见他这样坐在沙发上,冷不防地竖起眉头训他一句,“大过年的,这表情做给谁看!打起精神!” 正月是周小凡最容易挨骂的时候,因为不管他做什么都要被他妈训一句“大过年的”,就好像他的一言一行处处透着不吉利。周小凡对此颇有怨言,但他又不好反过来说他妈每次这么训他的时候也不吉利。 周小凡的外婆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当年拆迁的时候只有周小凡他妈没有跟着分一杯羹,于是如今周小凡他们家住的最远,骑电瓶车也要三十分钟。好在周小凡他爸从医院回来后就来接他们母子俩了。 上车的时候,周小凡顺嘴问了一句他爸奶奶今天的状况怎么样。 先一步坐上副驾驶位的他妈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小凡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无辜地眨眨眼。车开到半路才反应过来他妈是没好意思当着他爸的面骂他“大过年的”。 周小凡有时真搞不懂他妈,过年能有他奶奶的健康重要嘛,就为了图那么个象征性的吉利连人的健康都不管不顾了。 周小凡今日的心情在此时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 到了外婆家,周小凡进门就按他妈所教的跟外婆拜年。 周小凡的外婆和奶奶一样,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做了寡妇。不过她的日子要比周小凡的奶奶难过许多,要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唯一的儿子也不如周小凡他爸,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妻管严。 周小凡小时候挺喜欢他外婆家的,总觉得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很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热闹。长大后才听说且经历了一堆糟心事,如今别说是喜欢,甚至一听到要来外婆家就头疼。 他这边刚拜完年,那边他舅妈就因为买菜买贵了和外婆吵了起来。其他人跟早就习惯了似的,也不上前劝架,任由她们互怼。 周小凡看看他妈,不见她这时候跳出来说吵架不吉利。 挺没意思的。 周小凡在客厅的沙发上挨着他舅舅坐下,舅舅此时正盯着某个购物APP,研究自己还得再找多少人才能把东西价格砍下来。见到周小凡来,他眼睛就亮了,“乖外甥,来帮舅舅一个忙。” 周小凡不是很情愿地掏出自己的手机,“你把链接发我。”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小她两岁的表妹赵嫣从房里出来了,听到周小凡说什么链接,条件反射地就冲她爸嚷道:“每次二哥来你就叫他帮你砍一刀!跟你说了多少次是骗人的!骗人的!你就是不信!怎么你上了那么多的当,还没学老实!”话音充满怨气。 周小凡又去看他妈,他妈注意到这一幕只是无奈叹气,然后朝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周小凡道:“离吃饭还有段时间,你带你妹妹出去转转。” 周小凡无奈站起身,“赵嫣,走吧,正好我想喝奶茶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喝。 出了外婆家的门,一股冷空气就扑面而来,但即便如此周小凡也觉得得到了拯救,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下来。 他和表妹并肩走着,过了一会儿才报了个奶茶店的名字,问他表妹行不行。 赵嫣敷衍地应了声。 周小凡双手插兜,看她脸上满是阴云,想了想还是用玩笑的口吻道:“你这脾气也太冲了,刚才真是把我吓一跳。” 虽然对外婆家这边虚假的和睦氛围幻灭,但周小凡和赵嫣的关系还算不错,尤其是和他大姨家的表哥相比,两人平常的联系也多。 赵嫣听到周小凡的话,睇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真是烦死这个家了。一大早我妈和奶奶就在吵架,我爸这个窝囊废就坐在那儿研究怎么上当!我真怕哪一天逼问他,他又给我渗出个四十万的欠债来。”周小凡他舅舅常年炒股,去年欠了一屁股债的事被家里发现,不得不向周围亲戚借钱还债。光是周小凡他家就借给了他们十万。 周小凡挺能理解赵嫣的,“要不你搬出去住吧。” “说得容易,外面的房子那么贵。我怎么租得起!” “说的也是。那嫁人呢?你不是前段时间说在相亲吗?” “你说我现在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怎么相亲!你们男的现在也不是挺现实的么,要是知道我家情况是这样,谁敢娶我。” 周小凡听完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在这时他妈不在场,不然又该骂他。 两人这时也走到了最近的一家奶茶店,周小凡扫码点单,问赵嫣要喝什么,他请客。 赵嫣也不和他客气。而等周小凡快结账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顺嘴问了一句,“要给大哥带吗?” 周小凡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个臃肿的身影,他愣愣地应了声,然后重新返回菜单,加购了一杯最基本的珍珠奶茶。 买完奶茶,两人也没有立马回去。 谁都不想这时候再回到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们在奶茶店里坐下,赵嫣突然问周小凡最近怎么样,“姑姑最近有没有催你相亲?前段时间吃饭我听奶奶说姑姑打电话来诉苦,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儿,然后说你不听话,人家介绍的条件很好一姑娘就那么被你错过了。” 周小凡无语。 “大哥也就算了,他那种恶臭男不祸害人家姑娘就算他积大德了。那哥你呢,又为什么老是不谈恋爱?” 周小凡咬着奶茶吸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什么人知道他喜欢男人,包括赵嫣。 他还记得赵嫣上初中时偷偷摸摸地跟她分享她下载的耽美漫画,周小凡当时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了,但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并且在他妹面前表现出非常钢铁直男的抗拒,苦口婆心劝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结果赵嫣反过来嘲笑他,说他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却上了中专。 想到这些过去,周小凡的脸有些僵,半晌才抛出和刚刚赵嫣说的差不多的借口,“就我这条件谁能看上我,就不害别人了吧。” 第30章 看起来挺有钱的 两人没聊多久就专注于各自的手机去了。 赵嫣一直在和别人发着信息,而周小凡则打开了消消乐,一边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年味是一年比一年淡,现在区里虽然不让放烟花炮仗了,但他外婆家的火药味却十足。 就在他盘算着下午刚如何躲出去时,屏幕上方忽然跳出来一条信息。 看见“章凯飞”这三个字时,周小凡的眼皮像感应到不详似的跳了下,但手上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来看。 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是偷拍的盛霆远的侧脸照。 明明周小凡和盛霆远都熬了夜,但照片上的盛霆远即便是露个侧脸,看起来也要比周小凡有精神多了。他上身穿着颇为正式的白衬衫,配一件暗红色的西装<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坐在一张偏新中式风格的布艺沙发上,手臂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照片外的电视。 第22页 原来他也在外婆家。 这么想着,周小凡又没忍住将那张照片放大来看。 盛霆远的面部轮廓本就线条分明。也不知道是不是章凯飞故意抓的角度,这张照片里的盛霆远侧脸像周小凡以前看过的欧美电影的男主角。 他忽然有些想念对方的吻。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就被周小凡扼杀了。他立马锁上手机,但不出两分钟,他又重新点开照片,开始观察起之前没注意过的照片背景。 虽然只拍到了客厅的局部,但从中还是可以看出主人家的品味——大气稳重中又透着一丝优雅。因为是传统的新年,红色不时点缀在家具上。而被拍到的窗户外似种了一排翠竹,想来外面还有个小院子。不是位于高级小区的底楼就是别墅。 “你朋友家看起来挺有钱的啊。”赵嫣忽然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周小凡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赵嫣。 赵嫣解释:“我不小心瞄到的。” 反正赵嫣也不知道周小凡和盛霆远的关系,所以周小凡看似不在意地回了句:“没事。” 紧接着,赵嫣便轻叹一声,喝了口面前的奶茶,由衷地说道:“要是我也能成为有钱人就好了。” 赵嫣开始吐槽起自己的工作来。和周小凡不一样,赵嫣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不过她自己却总说当初选了个天坑专业,学校也不是什么有名的重点大学。前年大学毕业后,她在家呆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了一份卖保险的工作。从此她失去了自己的私人时间,刚刚她一直埋头用手机就是在给客户发拜年的消息。 “每天一睁开眼就是要拉单子。遇到正常点的顾客还好说,不正常的简直烦死了,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还有些猪头看我年轻,就喜欢占我便宜,贱死了!” “啊!”周小凡一听有色狼就瞪大了眼睛,“赵嫣,没人欺负你吧。” 赵嫣摆摆手,“那种人也是有贼心没贼胆!随便应付几句就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哥,你要有朋友或是顾客想买保险,多帮我宣传宣传呗!” 周小凡嘴上应着,但其实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毕竟他没什么朋友,要是便利店来顾客张口就推荐保险,被老板发现了铁定是要叫他卷铺盖走人的。 这时,章凯飞又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一发就是好几条,震得周小凡的手机不停响。 【怎么不回我?】 【真把我当瘟神了?】 【别啊!】 【之前的事我不是已经跟你道过歉了嘛!】 【下午我打算和霆远哥出去转转,要不要一起啊?】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周小凡才不要上章凯飞的当。 他无视信息,看了看时间,也快到饭点了,便向赵嫣提议回去。 赵嫣的表情虽不情愿,但没说什么,拎上顺带给大表哥买的奶茶就跟在周小凡后面走了。 到了外婆家,赵嫣拿出钥匙开门。而打开门,屋里传来的嚷嚷声就叫周小凡和赵嫣两人呆了呆,又面面相觑一会儿。 听声音,大姨夫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大姨夫此时像个大喇叭似的说他儿子又换了份新工作,在人家高档小区当保安,月薪有小一万。话音刚落,周小凡的表哥便用同样的大嗓门接着说自己的新工作有多舒服,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岗亭里玩手机。 周小凡换好鞋就看见赵嫣站在玄关处也不往里走,只不住地翻白眼。 周小凡隐隐觉得接下去会有什么不妙,索性也待在玄关处,和赵嫣一起听壁脚。 周小凡的外婆开了口:“乐乐能找到新工作就好。要好好珍惜,别老玩手机,没事就给你们单位的老师傅发发烟,表现得会做人些。” 周小凡的表哥吴乐很不耐听这种劝诫似的连声敷衍,“我懂的,我懂的。” “他这么大人肯定懂人情世故,要你这个老太教什么!”意料之外但也算意料之中,周小凡的舅妈也就是赵嫣的妈突然开了口,带着险恶的笑意,一听就知道是冷嘲热讽,“倒是我听人家说,高档小区招保安最注意形象了。乐乐你可要好好减肥了,我看你现在,都快赶上你爸了,快两百斤了吧。” 来了。 周小凡头疼起来。 再看赵嫣,她直接跟周小凡做了个鬼脸,扬了扬手中的奶茶,做着口型道:“白买了。” 客厅的好戏仍在上演着。 大姨夫向来和舅妈不对付。周小凡的表哥还没听出舅妈的讥讽,大姨夫已经跟条件反射似的又拔高了音量道:“我儿子怎么了!他小时候不要太好看,人家差点签他去当童星,你知不知道!不就是现在胖一点,招他的人还说他看着喜庆呢!” “小时候好看有什么用!他现在找得到女朋友吗?!” “你说我儿子干什么!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吧。嫣嫣今年都多大了,还不谈男朋友。男人三十是成家立业的机会,女人到了三十可是没人要了!” 话题忽然对准赵嫣,以赵嫣的脾气可忍不了这些话。 周小凡眼看着赵嫣气冲冲地冲到客厅,赶忙跟过去想要拦着她,但没拦得住。 只见赵嫣把买的奶茶往吴乐怀中一塞,丢下一句“喝你的吧”,就转向周小凡的大姨夫,恶狠狠地道:“大清都亡了,你还来裹脚布那一套!我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 大姨夫没料到赵嫣已经回来了,脸上讪讪的,“嫣嫣,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的余光又瞥到周小凡,便立刻转开话题,对周小凡道:“凡凡,我刚刚还问你妈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叫人啊?” 周小凡不好意思说就他们刚才那样儿他哪儿有机会叫人,但他的脾气远没有赵嫣那么强硬,便没什么中气地喊了声,“大姨夫,新年好。”接着他环视一圈,不出所料,真正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姨妈没有来。 估计又是在上班。 第31章 我想见你 前一秒还斗得不可开交的人下一秒又其乐融融地围着一张桌子吃午饭。 周小凡有时候挺想不通他们所谓的这一家人是怎么做到的。 午饭过后,睡午觉的睡午觉,打牌的打牌,只留周小凡外婆一个人在厨房里,驼着背用刚烧好的一盆开水洗碗。 周小凡走过去说要帮忙,却被外婆阻拦,“别再弄脏了你的手。你们小孩子出去转转去,这里有我一个人收拾就行了。” 周小凡拗不过就重新回了客厅,看着电视上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盛霆远打电话来时,晚会正播到喜闻乐见的小品包饺子环节。 周小凡他们家过年不吃饺子,对这桥段谈不上共鸣。手机嗡嗡震动的那一刻,他不带任何留恋地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手机上,看见是盛霆远打来的,心跳倏地就露了一拍,然后做贼似的躲到无人的卫间,接通了电话,“喂。” 他的声音刚响起,对面就传来男人的笑声。 但不是盛霆远的笑声。 周小凡狐疑地重新看了眼屏幕,还没问对面究竟是谁,对面已经先一步报出自己的身份,“是我,章凯飞。周小凡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是不是只有霆远哥找你,你才理人?” 一连串的话跟放炮似的。 周小凡恨不得立马挂电话,但转念想到打来的号是盛霆远的,那就说明盛霆远已经知道章凯飞偷发照片的事了。 当初明明是盛霆远叫他离章凯飞远点的,现在又算哪门子事呢。 “盛霆远呢?”周小凡语调干巴巴地问。 章凯飞却完全没把他这语调当回事,继续打趣他,“你还真是一日不见霆远哥就如隔三秋啊。” “没事我就挂了。”周小凡有些气了。 “别别别!”一听这威胁,章凯飞立马叫嚷着。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音,直到话筒传来熟悉的盛霆远的声音,“我现在和章凯飞在沿湖公园,你要来吗?” 奇了怪了,周小凡想,怎么一听盛霆远的声音他心上刚出的气就没了。 连带着他自己的语气也软了几分,“现在?” “不方便吗?” 周小凡想想打牌睡觉的那群人,以及无聊的电视节目,他沉吟一会儿,才道:“湖边不冷吗?” “太阳出来了,还行吧。” 周小凡继续纠结。 盛霆远这时却突然很犯规地压低声音说:“周小凡,我想见你。” 五分钟后,周小凡站到牌桌边,跟他妈打招呼说自己要出去转转。 新的牌局刚开始,他妈一边默念着牌数,一边睇了他一眼。 周小凡以为她是允了,拔脚刚要走,他妈却叫住了他,“等等,你把嫣嫣也带上。” “啊?”周小凡意外。 他妈瞪他,“啊什么啊,不就是出去转转,不能带你妹妹一起吗?” 周小凡心虚,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他大姨夫又跟着帮倒忙,插嘴道:“怎么你们现在玩都不带我家乐乐了。嫣嫣要去的话,乐乐也跟着你们一起。”说完,就扯了一嗓子,把自己儿子叫到跟前。 第23页 吴乐一听要出去,兴致缺缺的。周小凡本以为他会拒绝,但没想到他只是盯着他爸面前放的一沓纸钞,伸手道:“出去玩要票子的。” “钱钱钱!一天到晚就知道钱!”虽是这么说,但当着大家的面,周小凡的大姨夫还是抽了张百元大钞塞给了吴乐。 吴乐拿到钱,脸上就有了笑意,扭头朝周小凡道:“那我们走吧。” 根本没打算带他们尤其是带吴乐去的周小凡欲哭无泪。 无奈,他只能给盛霆远发信息,问他能不能多带两个人过去。 盛霆远发了个OK的表情。 周小凡堪堪松了一口气。 外婆家所在的小区虽然有了年头,但唯一的好处是离新增建不久的地铁口近,坐地铁去沿湖公园差不多半小时就能到。 地铁上,表兄妹三人连陌人都不如,不仅都没说,连待都没待在一块儿。 不过这都是表面上的,私底下,赵嫣是唯一一个捡到空位的,坐上以后便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点点点。 周小凡以为她还在应付客户,但没几秒那些信息就发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天哪,他都三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问他爸要钱!】 【他们家的人真的太奇怪了。】 【大姨今天又没来。我妈说她在上班。都已经退休的人了,又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这把年纪还被逼着在餐厅打工!这俩父子根本是把她当成血包了吧!】 周小凡看着这些信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小时候他总听人说大姨夫如何对他大姨好,两人青春正茂时相识,彼此一见钟情。<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大姨什么家务事都不用做,一心埋头于工作,即便后来大姨患了抑郁症,在精神病院住的那段日子,大姨夫也没有放弃她,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忍受流言蜚语。周小凡他妈和外婆每每说起这事都要抹眼泪,说好在有大姨夫。 可当他们闹不快时,故事又是另一番模样。 外婆会说当初大姨夫是如何借着已去世外公的学徒名义接近大姨,大姨又是如何不听家里劝阻执意要嫁给没什么前途的大姨夫。婚后不仅家里的事做不了主,工资还全部上交给自己的男人,自己想要买个什么东西,都要被批判说虚荣。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年纪,累了做不动了,却被男人的一句“她待在家里没事干又会憋出病”重新打发出去,在一家连锁餐饮店当收银员。 也许大姨和大姨夫从前真的相爱过,但历经那么多年的岁月,在周小凡看来,爱情已经成了令人窒息的牢笼,偏偏他的大姨还沉溺其中,或者说,已经被吞噬掉了,连求救信号都发送不出。 周小凡胡思乱想着大姨挣扎的模样,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站。 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加上农历新年独有的热闹气氛,公园里的人比周小凡想象中的多得多。 盛霆远给他发了个定位,说他和章凯飞就在离公园入口处不远的一家茶室里。 周小凡跟着导航走,走到半道,赵嫣才后知后觉地问他:“哥,你这不是随便转转吧。是要见什么人吗?” 周小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顾着跟他们说自己要来沿湖公园,完全没提见朋友的事——毕竟当时当着他妈的面,他不好提。一提他妈铁定要追问,问出是初中同学,又要大惊小怪。 周小凡:“嗯,是初中同学和他的表弟。” 赵嫣拉长尾音“哦”了声。 “你们要是想先进公园逛逛,就先进去。不用管我。” 赵嫣张口要说什么,然而话没说出口,吴乐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重黑框眼镜,抢道:“没事,我们见见你的朋友什么样。” 等双方表亲见了面,很明显,吴乐脸上多了丝失望,而赵嫣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不过周小凡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反应,他的眼里只有盛霆远。 第32章 我可以教你 盛霆远穿着和那张侧脸照上一样的衣服。因为茶室的暖气开着,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苍劲有力的小臂。周小凡注意到他左手佩戴的那只手表有些眼熟,好像就是上回他送给他的那一款。 意识到这一点让周小凡微微愰了神。 直到章凯飞不停催促他介绍人,周小凡这才词穷地介绍说跟着他来的是他的表哥吴乐和表妹赵嫣,然后再反过来把初中同学盛霆远和同学的表弟章凯飞介绍给吴乐和赵嫣。 章凯飞一听自己只有个“同学的表弟”头衔,很不满意地嚷嚷说周小凡不够意思。 周小凡没搭理他,去一旁的空桌拉了张椅子。原本是要放在盛霆远对面那一侧的,却被盛霆远一个眼神示意,放到了他的身边。 盛霆远问他们要喝些什么。 周小凡立马说:“不用了,不是要逛公园嘛。” 盛霆远看他一眼,然后便挥手叫服务员多送来三个小茶杯,倒上先前就已经点好的大红袍,道“那就先凑合着这个喝吧。” 坐在对面的赵嫣眼神在他们之间逡巡。 周小凡察觉到了,联想起早些时候和赵嫣的对话,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后悔在外婆家时没有做个决断,才会落入眼下尴尬的局面。 正想着该如何打破这氛围,他的余光就瞥见吴乐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发出响亮的啧声,赞叹这茶不错。可等下一秒他瞥见桌上的菜单,发现一壶茶要一百八十八时,就怪叫起来,嘟囔一句“抢钱啊”。 周小凡自然也觉得一壶茶要一百八十八离谱,但付钱的人就坐在那儿还没说什么呢。 更何况他差不多了解了盛霆远是个怎么样的消费观,于是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盛霆远的反应,发现对方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 而那个向来浮夸的章凯飞更是没放过周小凡的这个表哥,说道:“也就普通岩茶,随便喝喝嘛。”语调带着嘲讽,神情更像是在看什么乡巴佬。 虽然周小凡和赵嫣一样都不怎么喜欢吴乐这个表哥,但此时周小凡还是挺为吴乐不舒服的。他想说些什么维护对方的话,但吴乐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突然拿起茶壶,径自给面前的茶杯重新斟满,口中喃喃:“别浪费,别浪费。” 周小凡心里的不舒服瞬间成了另一种不舒服。 他们在茶室坐了差不多十分钟,盛霆远便提议进公园。 周小凡本以为只是绕着公园的人工湖散步,但盛霆远却说公园这几天把园里的一个喷泉池搞成了室外溜冰场。 滑冰才是约周小凡出来的主要目的。 周小凡上回滑冰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还不是什么室外溜冰场,而是位于商场顶层的室内场。他记得当时自己为了避开一个摔倒的小孩儿也跟着摔了个四脚朝天,腿疼了好几天,回家还被他妈骂个半死。 周小凡不想再搞个一身伤回去,尤其这回赵嫣和吴乐还跟着他。 他找借口说:“我不会滑冰。” 盛霆远却底气十足地说:“我可以教你。” 话音刚落下,走在他们前面的章凯飞回头又插一嘴道:“傻子都能学会的东西。有我和霆远哥在,保准你今天成为溜冰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周小凡很克制自己才没翻章凯飞一个白眼,倒是并肩走在他另一侧的赵嫣听见这话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章凯飞就跟找到了观众似的,一个花里胡哨地转身跨步,就挤到赵嫣身边,尝试寻求她的附和,“小凡妹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哥就是太胆小。男人嘛,还是要有点冒险精神才行。” 周小凡克制不了了,狠狠瞪了章凯飞一眼。 章凯飞朝他回以一个鬼脸,然后便开始向赵嫣问东问西,问的多是和周小凡有关的事。 聒噪得厉害。 以致于周小凡偷偷拉了拉盛霆远的外套,低声送上迟到多年的同情,“有这么个弟弟,你小时候应该也挺不容易的。” 盛霆远笑了。 不过眼看着那两人越聊越欢,章凯飞都快贴着赵嫣走了,周小凡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又靠近盛霆远问:“章凯飞什么意思?能不能让他离我妹远点?!” 他的模样就好像章凯飞马上就要把他妹打包抢走一样,危机感十足。 盛霆远脸上虽仍有淡淡的笑意,但神情还是颇为认真地回他道:“你表妹也是成年人了,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小凡不服气,眉头蹙起来。 刚要搬出他和章凯飞第一次见面时盛霆远说的那句话,赵嫣就立马拆了他的台,主动向章凯飞坦诚自己也不会滑冰,问章凯飞愿不愿意教自己。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周小凡像泄了气的皮球。 盛霆远见他丧气模样,趁他不设防弹了他的脑门。 周小凡想跳脚,但想到要是跳了脚势必招来赵嫣对他们关系的怀疑,就住了口,只能轻哼一声,加快步伐朝不远处的溜冰场售票处走。 买票的时候吴乐才说自己不想滑冰,站在场外看他们玩就行。 第24页 本来就是无奈带他出来,周小凡也不强迫,跟盛霆远说了一声,最后只买了四张票。 轮到他们进场的时候,周小凡还不放心地找了下吴乐站在哪儿等他们,结果他发现对方只是坐在等候区里刷手机。即便隔着一小段距离,周小凡还是瞄见了屏幕上身材姣好的女郎。 周小凡有些无语,不过心里算是彻底放下了对这位年长自己四岁的表哥的担心。 进了场。 章凯飞和赵嫣他们已经先一步沿着扶手杆滑了起来。章凯飞说要教赵嫣滑冰,居然意外地靠谱,当赵嫣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杆时,他便在旁边教她滑冰的诀窍。 周小凡心想,他最好能一直保持这样。 末了,他自己也跟着摸上了扶手杆。 老实说,他并不适应这种不受控地跟着滑溜溜的冰面走的运动。他尝试寻找自己的重心,与此同时身边不少人迅速同他擦肩而过,让他莫名紧张起来。 他紧紧盯着地面,当年摔伤的那条腿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不好玩儿,一点也不好玩儿。 周小凡开始打起退堂鼓来,也是这时候才想起从进场开始就被自己抛在脑后的盛霆远。 他抬头环顾四周。 还没反应过来时,心里想着的人已经滑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了他高悬着用以保持平衡的另一只手。 “周小凡,你看起来像只笨企鹅。”盛霆远心情颇为愉悦地评价道。 第33章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笨企鹅周小凡步步小心。 偏他的另一只手被盛霆远紧紧握住,轻松就将他拉离了栏杆。周小凡吓得身体都僵直了,整个人不受控地冲向盛霆远,好在后者紧紧地抱住了他。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可是周小凡不敢挣扎,只能将脸死死地埋在盛霆远的胸前,隔着外套冰冷的防水面料,他好像能听见对方胸膛之下有力的心跳声。 “你打算这样抱我抱多久?”头顶传来盛霆远的声音。 周小凡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像被人揪住尾巴似的立马挣脱开对方,但下一秒的失控感让他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滑冰鞋,欲哭无泪地做好了摔倒的心理准备,盛霆远却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臂膀,同时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 周小凡恨死自己这副笨拙的模样了。 “我不想玩了。”他说。 盛霆远见他恼羞成怒,也就不再逗他,正了正神色道:“我教你。你拉着我的手,我带你慢慢滑。” 周小凡的眼里写满了不信任,可他没再说什么,任由盛霆远拉着他绕着溜冰场走。 “稍微弯下你的膝盖,身体可以前倾,但保持你的重心在脚掌中间。不要太急,也不要被旁边的人影响,等你找到自己的节奏后,我就松手。” 盛霆远认真教起人来,还挺像回事。 五分钟后,周小凡终于找到了一点儿诀窍。不过每次盛霆远想要试探地放手时,周小凡又会害怕地立马反握住他的手。 章凯飞带着赵嫣不知道多少次与他们擦肩而过,等赵嫣有本事一个人滑的时候,章凯飞便滑到周小凡面前,笑他悟性还不如他表妹高。 周小凡对此并不气,毕竟赵嫣可是他们兄妹三人中唯一一个上了大学的。 四人在溜冰场滑了将近一小时,尽了兴后才离开。 吴乐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仿佛化了石般,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唇角带着诡异的笑。 周小凡喊他,他也没反应。非得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他才跟如梦初醒一样,将手机收回到衣兜里,问周小凡:“接下来去哪儿?” 这一天公园里除了游客,还涌入了许多想碰运气赚几个钱的摊贩。 五个人沿着公园的主路走了会儿,便看到一个摆满纯白石膏娃娃的摊位。摊主本意是想吸引小孩子,但围着桌子坐下来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赵嫣看到了也有些走不动道,走到周小凡身边问她能不能去画一个玩玩。 赵嫣的意思是让他们先走,自己留在这儿画画,可还没等到周小凡的回应,盛霆远却突然说了一句:“一起吧。” 周小凡没想到盛霆远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但他之后还是老实地坐在矮桌边的塑料椅上,看着其他几个人挑挑拣拣。轮到问他想要哪个时,他摆摆手,说自己画画跟鬼画符一样,哪怕是涂个颜色也能涂得乱七八糟。 盛霆远没勉强他,只是问摊主多要了只水粉笔,塞给了周小凡。 赵嫣他们三人一人一个石膏娃娃,就连吴乐也不意外,只有周小凡和盛霆远合着涂一只长耳兔子,且两人的合作谈不上默契。周小凡觉得自己纯属是给盛霆远添乱,没一会儿就找借口说自己饿了,想去旁边买糖葫芦吃。 赵嫣一听他说要买糖葫芦,便说自己也要吃。 这下周小凡不等盛霆远说什么,就丢下笔溜了。 大年初一公园里的糖葫芦价格就跟闹着玩一样,比平时贵了两倍多。可惜周小凡已经放下话了,忍痛指着玻璃后的山楂和草莓,分别买了三串,一眨眼的功夫一张红票子就没了。 摊主欢天喜地地给他打包。 周小凡默默在心里心疼钱。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小凡下意识地寻找声音的主人,然后他便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的脸—— 是庄良。 很多年前周小凡曾设想过,如果再一次遇见庄良,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不是跟从前一样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漏一拍,忍不住向对方投射崇拜的星星眼,还是对对方充满爱而不得的怨恨,以致于心脏抽痛。 可很奇怪的是此时此刻这两种反应都没有发。 周小凡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情平静,脑海里蹦出的头一个念头竟然是现在的庄良看上去才是一个真正长开了的男人。以前留的韩式中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能看见头皮的寸头。大概是太瘦的缘故,他的五官显得格外坚硬立体,再配上他右耳到下巴的那一道长长的疤,倒是还和以前一样看上去挺不好惹的。 庄良真的被放出来了。 周小凡抿了抿唇,这时卖糖葫芦的摊贩将打包好的糖葫芦递给他,他接了过去,顺理成章地避开了与庄良的眼神接触。 但拿了东西后他又没有立马离开,直到卖糖葫芦的摊贩问他是不是还想再买些什么,周小凡才摇摇头,然后便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走到了牵着一扎五颜六色的气球的庄良面前。 他想说声好久不见,但被庄良抢了白。对方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道:“周小凡,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莫名叫周小凡难过。 他低着头,垂眉顺眼的。 庄良看着他,然后便从手中的一扎气球里抽出一根绳来,想要递给周小凡。 周小凡注意到他伸出的那只手满是老茧。 他其实很想问问对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但问不出口。 抬头仰望天空又看到那个飘扬在半空中与大部队分离的小狗气球,周小凡便拿起手机,想要扫码支付。 然而庄良拦住了他,“给钱你不就是见外了么。” 周小凡的动作顿了顿,他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默默从对方手中接过那根绳子。 交接的过程中,他无意触碰到对方的手,果真就跟表面一样粗糙。 周小凡觉得什么东西在内心很隐蔽的角落里死去,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声喃喃自语般的“庄良哥”脱口而出。 第34章 没什么 周小凡回到石膏娃娃摊子那儿时,手上除了拎着一袋子糖葫芦,还有一个用红色绳子系住的小狗气球,小狗的四条小短腿随着风在半空中飘摇,看起来傻极了。 盛霆远笔下的石膏兔子已经画了一半,抬头看见周小凡,不知怎么的觉得他手里牵着的那只气球碍眼极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语气淡淡地问,“还买了个气球?” 周小凡没回答,而是拉过盛霆远旁边的塑料椅坐下,然后把糖葫芦分给旁边的人。 章凯飞不知何时抛下了自己的那个石膏娃娃,和赵嫣坐在一边讲些不着边际的话。周小凡给他俩递糖葫芦的时候,章凯飞直接替赵嫣和自己选了两串草莓的,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继续未完的话题。 至于吴乐,他似乎对绘画很感兴趣。周小凡原以为他会很快觉得无聊,重新刷那些擦边短视频,但此刻他像感知不到周围的世界一样,沉浸在色彩的世界中。周小凡拿出山楂糖葫芦给他,他茫然地抬起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周小凡只能将那串山楂的留给自己,然后又把袋子里剩下的糖葫芦展露在盛霆远面前,问他要草莓的还是山楂的。 他的表情看上去自然极了,盛霆远看不出任何端倪,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 第25页 盛霆远继续画那只兔子的时候,周小凡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啃糖葫芦。每每咬破糖衣时,总会发出咯嘣响,甜丝糊了他一嘴,双唇由此变得亮晶晶的。 临到这天说再见的时候,盛霆远单独将人拉到无人处,亲吻时还能尝到周小凡唇上的甜味儿。 周小凡被亲得腿都在发软,心里又有些做贼似的发慌,一会儿闭紧双眼,一会儿又忍不住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心思乱飞。 直到盛霆远放开他时,他听见对方嫌弃地道:“这气球蠢死了。” 周小凡把气球的红绳子系在自己右手食指上,被盛霆远这么一说,他便看了看自己被勒得有些失去血色的指头,但还是对此一个字也不提。 好在盛霆远也没在这事上再多纠缠,他只是留恋地摸了摸周小凡的脸颊,然后朝周小凡抛出了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话题,“我明天就走了,大概要一个月的时间才会回来。” “啊!”周小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有些湿润的眼睛看着盛霆远深邃的双眸,“去哪儿?怎么去那么久?” 末了又在心里暗暗想,怪不得盛霆远会在今天这种日子约他出来。 “外地有几位重要的长辈需要去拜访。”盛霆远说着顿了顿,“过完年后我也得回美国一趟,工作上有些事需要处理。” 周小凡注意到盛霆远提到美国时,用的是“回”字。 之前总盼着盛霆远和自己谈点儿有关他的私事,可现在光是稍微窥探到一角,周小凡都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开,站在他面前的人仿佛已经是触手不可及的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好,过了三四秒,才揉了揉被冻得发痒的鼻子,笑了笑,“好。祝你一路平安。” 话音刚落,盛霆远便抱住了他,嗅着他发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贴在他耳边道:“我刚画的那只兔子你收好。章凯飞会留在A市,他可能还会来烦你,你高兴就和他出去玩,不高兴就别搭理他。如果有什么事就给我发信息,没事也可以发。” 周小凡被他紧紧拥着,低落的心情在对方这碎碎念般的话语中渐渐振作起来,忍不住打趣盛霆远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周小凡。” “嗯?” “没什么。”盛霆远终于松开了周小凡,眼底也有了一丝浅淡笑意,“回来我继续带你吃好吃的。” 重新与大部队会合时,章凯飞的手里晃着一串车钥匙,俨然准备好离开了。 周小凡挺怕章凯飞看自己的眼神会在赵嫣和吴乐面前暴露些什么,但好在章凯飞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盛霆远。 盛霆远却看着周小凡,重新说了一遍见他们时就说过的新春贺词,然后补道:“回见。” 等盛霆远和章凯飞差不多走远,周小凡才和赵嫣及吴乐跟着大批同样准备离去的人潮往地铁站里挤。 到了地铁站,周小凡才后知后觉手中的气球过不了安检。 那只气球最终被工作人员扣下。 周小凡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乘扶手梯去出发层前,一步三回头地看那可怜的气球。 也是在这时赵嫣硬是凑到了他的身边,见吴乐不紧跟着他们,便神秘兮兮地问周小凡:“哥,刚才那个是不是就是上午给你发照片的那个。” 周小凡现在的心思全飞了,他心不在焉地反问:“哪个?” “就是那个章凯飞啊。” “哦,是他。” “你们什么关系?” “之前介绍的时候不是说了,他是盛霆远的表弟。” “那你和那个盛霆远又是什么关系?” 周小凡刚想说“同学”,但赵嫣的语调里是藏不住的八卦,吓得周小凡一下子就回过了神,扭头对上赵嫣笑盈盈的眼睛,“同学加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哦~”赵嫣拖长了尾音,“同学加朋友,滑冰的时候要手牵手,分开的时候需要特地到没有别人的地方说悄悄话。” 被戳破了谎话,周小凡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但他还是强装镇定。 “我们有些事要说,不好当着你们的面。” 再看赵嫣的反应,她还是笑着,一脸的不相信,却还是兴致盎然地看他如何狡辩。 周小凡不擅长撒谎,索性在她的笑容中败下阵来,耷拉着肩,无奈道:“回去后你别跟家里人乱说。” 这话相当于默认了他和盛霆远之间超越友情的关系。 赵嫣的表情立马激动起来,但想到周小凡的嘱咐,又极尽克制地压低嘴角。 周小凡垂下眼。 恐怕赵嫣此刻脑海里想的全是过去看的那些建立在少女幻想之上的耽美漫画。 这让周小凡不禁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和他,和你想的不一样。” 第35章 你蠢死了 自己和盛霆远之间的差距,甚至比当年和庄良之间的差距还大。 大年初一的晚上,周小凡怀着这样的念头迷糊睡了过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果不其然,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又梦见了那个空无一人的老旧操场。 黑夜中的操场只有一盏被飞蛾包围的灯,忽明忽暗。 梦中的周小凡站在灯下,看着操场另一头影影绰绰的两道人影,不知道在争执些什么,全然没有往日的暧昧亲昵。这让梦里的他莫名奇妙地觉得很难过。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灯。 飞蛾还是不断在撞击肮脏的灯罩。 周小凡的心跳陡然加快,再低头看操场另一头时,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传来一丝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周小凡好像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些什么,他企图遮蔽住自己的五官,但两只手顾了这一个又顾不了那一个。他索性蹲了下来,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出乎意料的是恐惧让这一刻现实里的意识战了梦里的混沌。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所处的老旧操场在现实里已经被翻新,争执的两道人影也早就分道扬镳,至于那血腥味—— 法院已经做出了正义的宣判。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他还是没能从梦魇中脱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腥味越来越重,到了让他难以承受的地步。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触碰了他的肩膀。 他吓得一哆嗦,但随即便听到那人的嘲笑声,“周小凡,你蠢死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话如同一道咒语,破了周小凡的梦。 周小凡醒了,瞪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梦的细节随着他的意识回归而不受控地钻入他的脑内。 和梦里害怕的周小凡不一样,现实里的周小凡在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的梦后,只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他常常被困在梦中的那个操场里。距离上次做类似的梦大概也过了两三年了,这次突然梦起只能是和昨天的胡思乱想,以及见了庄良有关。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他不是从梦中吓醒的,而是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的盛霆远的声音叫醒的。 周小凡对此感到五味杂陈。 有太多的事他想厘清感叹,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能力有限,理不出什么头绪,干脆就放弃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空空荡荡的,没人发信息给他。 于是他重新倒头睡了过去。 明明说好离开之后还要保持联系的人,没过几天就杳无音信了。 周小凡的春节假期都快放完了,也没等到盛霆远的一条消息,对方的朋友圈也跟沉寂了一样,连追踪他动态的途径都没有。 周小凡想过要不要主动给盛霆远发消息,但每次点开聊天框,他就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话可以跟对方说。 毕竟日复一日的,没有什么新鲜的话可供分享。 然而就是在他没有等来盛霆远消息的时候,他先等到了庄良发来的好友申请。 那天庄良送给了周小凡一个气球,周小凡当时脑子一抽作为“回礼”就加了对方的微信。不过过了很多天,他发出的好友申请都没通过,反而是他快要把这件事忘了的时候,庄良反过来加了他。 当初提加好友的人本来就是周小凡,看到这条申请,他没什么理由无视或者拒绝。 但真的等两人成功加上了好友,他又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当庄良发来信息问他能不能出去见一面的时候。 周小凡说不清自己对庄良的感觉。 那时候从吴宇轩口中听到庄良出来的事时,周小凡只是觉得心上说不出的低落烦躁,好像人一下子回到了十八岁。可在大年初一无意中见到庄良本人时,他又觉得自己的情绪波动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他只是不知道在对方面前该作何反应,一如眼下。 更何况,要是被他妈知道他和庄良又有了联系,他妈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第26页 周小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妈发现他和一个杀人犯扯上关系时的反应。 他妈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又哭又嚎地捶他,但到最后却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几近忏悔地说是她和周小凡他爸的过错,没有当个尽职尽责的父母,才会让他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周小凡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见庄良的。 他该想个过得去的借口婉拒对方。 然而当他的手指真的触及到屏幕键盘时,他忽然想到那天对方指腹擦过自己手指的微妙。 撇开那个荒诞的网恋不谈,庄良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认认真真喜欢过的人。 一个特别喜欢却只能追逐在后面的人。 他也不记得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而喜欢上对方,而越是不记得,他心里就越是有股想要弄清楚的冲动。 在庄良发出邀请后的第三个小时,周小凡回复了,问对方想在哪里见面。 庄良将见面的地点约在离市中心很远的一家烧烤店。这家店位于一个上了年头的夜市里,下午五点才开门营业。 一迈进夜市的大门,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就扑鼻而来。地上的砖头也仿佛多年未经过清洗,满是浓重的黑色污渍,时不时地会黏住鞋底,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周小凡以前也来过几次,不过都是夏天的时候,因为这条夜市街上有几家好吃的龙虾店。冬天来这里还是头一回,但到了七八点的时候,人还挺多,和夏天大家都坐在外面不同,这个时节都是店门外停满了汽车和电瓶车,而店里头乌泱泱地坐着一群人。 周小凡费了点儿时间才在那家烧烤店的二楼靠窗位置找到了庄良。 和那天在公园相见时不同,庄良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前面印着的图案很显然被洗变了样,但乍一看上去却像是故意做旧的。 周小凡看那衣服觉得眼熟,庄良好像曾经穿过。 岁月在庄良身上施加了痕迹,可在某些方面,时间也在他身上凝固了。 第36章 我戒了 周小凡的学时代大致将坏学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成绩不好且没什么存在感的边缘人,另一种则是干脆交白卷天天翘课出去惹麻烦的混混。 周小凡属于第一种,而庄良属于第二种。 周小凡第一次见庄良,便被对方浑身的棱角吸引。他不知道该如何具体描述那样的感觉,大抵是觉得对方身上外溢出张扬的命力,如同从男频小说中跳出来的主角,是周小凡这样安于现状且容易被人忽视的小角色无法企及的存在。 然而时过境迁,当他们面对面坐下时,周小凡已经感受不到那张扬的命力了,只觉得对方曾有过的棱角全被磨平,那双好看的凤眼如今虽还带着坚韧与一丝戾气,但更多的却是对活的疲惫。 庄良问周小凡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周小凡说还好,末了反问对方一句“你呢”。 嘴动得比脑子快,说完他便不安地看了庄良一眼。 没想到的是庄良对此颇为坦诚,平静地回他道:“我前不久刚出来。这个世界变化还真是快啊,哪怕在里面能看些报纸和电视,也没想到变化有那么快。” 说着,庄良顿了顿,又苦笑了下,补充道:“说句实话,我到现在还在适应。” 周小凡手捧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一杯热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即便有庄良的这份坦诚在前,他之后再问起问题来还是变得小心起来,“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就这附近。我在里面认识了个朋友,他去年就出来了。出来以后我就投靠了他,现在暂时借住在他那里,先过渡一段时间。” “这样啊。” “以前的兄弟现在避我都来不及。我没想到那天会在公园里遇见你,更没想到你今天会同意出来吃这个饭。” 周小凡收回捧着杯子的手,放在桌子底下,下意识地捏起手指。 他想,从前庄良没一下子跟他说过这么多的话过。 那时候庄良十句话里有八句不离脏话,开心时骂人,不开心时也骂人。跟周小凡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说他是软蛋,老是被跟在庄良屁股后头的其他不良欺负,却畏畏缩缩地没想过反抗,甚至后来还乐呵呵地和那群人打成了一片。但那时候庄良不知道他只是想委曲求全,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留在他的身边。 那时候真的挺傻的。 周小凡抿了抿嘴,扯起一个没有弧度的笑。 庄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烟盒,当着周小凡的面抽出两根来,并将一根递给了他。 周小凡看着那根表面有些软榻的烟,没接,“我戒了。” 庄良似乎不解,眯起眼睛看他,“什么时候?” “好多年了。五年,还是六年吧。” 庄良没强求,收回了自己的手,“是我小看了你。能戒掉这东西,真不容易。” 周小凡含糊应了声。 戒烟的契机很简单。从他不再做关于那个老旧操场的梦开始,他就不再需要尼古丁了。更何况他本也不是什么老烟枪,除了刚开始戒那会儿偶尔会心思难耐地想抽一根外,戒烟于他而言算不上难熬。 这顿饭吃的比周小凡想象得要自然一些。 烤串端上来后他们一边吃一边讲些没什么营养的话,时不时会提到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但绝口不提周小凡十八岁那一年。 氛围逐渐轻松起来后,庄良点了两瓶啤酒。 周小凡拒绝了烟,却没拒绝酒。 只是两人最后一次碰杯,将瓶里的酒液干掉后,庄良突然问他:“周小凡,你是不是还在走那条路啊?”不知是酒精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庄良的脸颊染了绯色,配上他的小麦肤色,有种说不出的不和谐。 周小凡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了对方的话。 那条路,指的是他喜欢男人的事。 庄良之所以会用“那条路”代指周小凡的性向是因为曾经在周小凡鼓足勇气向庄良说出自己的爱慕时,为了彰显自己的情难自抑,也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没有直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而是企图做自我辩解,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走上那条路,去妄想一个不可能有任何未来的人。 那个表白发在暴风雨的前夕,一个错得不能再错的时机。 周小凡也曾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贸然表白,说不定庄良出事入狱以后,还是肯见他的。不过后来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事发后的好几个月时间,他妈都盯他盯得特别紧,怕他又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 周小凡不知道过了那么久庄良怎么会提起这茬。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脑海里却倏地浮现出盛霆远的脸来。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算是吧。”他回道。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庄良又追问。 周小凡以为自己会犹豫迟疑几秒,但一瞬间的自然反应却是故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条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有结果的。”说着,他垂下了眼,像在说服自己般,随即又喃喃了一遍最后半句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年少时喜欢过的人的面前,他会忽然想起大年初一那天的盛霆远。他们在无人注意的公园角落里亲吻,对方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声线呼喊他的名字。 那时候周小凡的心跳是加快的,他总觉得对方接下去是要说什么特别的话。 他隐隐怀抱着期待。 可是对方到嘴的话却变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没什么”,让那还没能见光的期待落了空。 现在想起这件事来,周小凡觉得不管那时候盛霆远原本打算说些什么,最后恐怕都是意识到了前面没有什么未来等着他们。 没什么—— 可以是指无需在意,忘记他说过的话,也可以是指他们的未来。 “周小凡。” 庄良看着明显出了神的周小凡,试着喊了几声,对方才有了一点儿反应。 “你说什么?” 庄良摇了摇头。 第37章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天晚上快要和庄良说再见的时候,对方才犹犹豫豫地道出了今天的用意。 庄良问周小凡借了三千块钱,立誓保证三个月内还钱。 与其说是不情愿,不如说是根本没有意料到。周小凡愣了好久,才打开手机,给庄良发送了一笔转账。他没想过对方能不能及时还钱,当下只是觉得庄良也挺不容易的。 钱转过去后,庄良的表情就跟快哭了一样,和他那张棱角分明透着点儿狠劲的坚硬脸庞挺不搭的。 他对周小凡说:“当年是我太年轻,分辨不出好赖。” 周小凡其实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装作宽慰地摇了摇头,然后抢在庄良前面结了这顿烧烤的账。 一踏出烧烤店,便是扑面的冷风刮来,将周小凡面上投射出来的醉意都吹散了不少。 第27页 他整个人跟着清醒许多,但随即又觉得被一股莫名的寂寞包围住。 他忍不住嗅了嗅鼻子,然后双手插兜朝自己的电瓶车走去,最后和庄良说了再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周小凡的爸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上面的家庭伦理剧上。 周小凡想悄声从他们边上溜回房间,然而余光落到他爸妈身上时,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回来了。他妈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而他爸则戴上了黑色粗边框的老花镜,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周小凡感到一丝不同寻常,便顾不上溜了,而是朝他们喊了声,“爸、妈。” 他爸抬眼,透过那副老花镜,看他一眼。 他妈则催促道:“别打岔。刚刚算到哪儿了。” 周小凡靠过去,“你们在算什么?” 走到他爸身边,周小凡终于看清了本子上的一串数字。这下子不用问,他已经看出那是他奶奶住院以后的开销了。 周小凡不由得屏住呼吸,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算这个了?” 他一连两个问题自然让被打断思路的他妈不耐烦起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这个点才知道回来,身上一股油味,还不赶快去洗澡!” 既然他妈都发了话了,周小凡也就没敢再说什么,乖乖地回房取了衣服洗澡。 等他洗好澡出来时,他妈已经回房了,只有他爸摘了眼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仍摆着不久前被他写写画画的本子。 周小凡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又向他爸走过去,想了想还是问道:“爸,咱家没什么事吧?” 他爸的视线从电视转到他的身上来,定定地看着这个儿子一会儿,才回:“我和你妈商量着过段时间把你奶奶送到疗养院去。” “啊?”周小凡呆了呆。没一会儿便耷拉下头,看着还沾着水的两只脚,有些不知所措,却仍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啊?” “她现在这个情况,基本上是被医宣告死刑了。老住在医院也不是办法,带回家,”他爸说着顿了顿,“也没人照顾她。正好年前有个同事跟我介绍了家疗养院,那儿有护工,也有医,费用算下来要比住院划算得多。” “奶奶她……”周小凡的声音染上鼻音。 他爸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周小凡他奶奶住院住了那么久,大家心里都有些数了。可内心深处意识到这一点是一回事,现实真的摆在了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周小凡他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哪怕他和他爸妈三个人都在工作,但供起周小凡他奶奶在医院的开销还是有些吃力的——他奶奶退休前既不是什么干部又不是什么国企的老员工,退休工资少得可怜。再加上她平时总把钱拿去上供给菩萨和本地的神仙,银行折子上根本没有几个钱。所有的开销都得由周小凡他爸这个独子出。 周小凡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爸又继续道:“早点睡吧,儿子。我们已经尽我们的所能了。” 周小凡头发也没吹干就躺回到自己的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思绪一片芜杂。 有那么一刻他后悔起自己想都不想就转了三千块钱给庄良。他们家还在为奶奶住院的开销费神,可他呢,却把那么一笔钱借给了一个刚出来还不知道靠什么为的老同学。 又有那么一刻他幻想着奶奶躺在病床时的感受,是毫无知觉还是在硬地熬痛。如果她是在熬痛,岂不是不如死,那之前他们要抢救她的决定,又究竟是对还是错。 一道清泪顺着周小凡的太阳穴流下,沁入进纯棉的枕头套里。 他忽然很想盛霆远。 很想、很想。 他想念对方有力的怀抱,好像真能给他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似的,让他可以短暂忘记活里的其他烦恼。即便清楚对方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想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心理慰藉。 可是盛霆远不在A市,也迟迟没有给周小凡发信息。 周小凡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身处大洋的这头还是彼岸。 泪痕逐渐干涸,周小凡再也忍不住翻身拿起自己的手机,翻找出和盛霆远的对话,点开来,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会儿,打出“在干嘛”三个字后,便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发送了出去。 可是这天直到周小凡困得睡了过去,也没等到盛霆远的回复。 周小凡又做了噩梦,梦见他在一艘快要沉的轮船上,看见了安详地坐在船尾的奶奶。 奶奶逆着光朝他笑着,他看不清奶奶的脸,只能看见奶奶朝他招着的手。 梦里的周小凡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喊道:“奶奶,你病好了啊!” 然而还不等他欣喜地抱住奶奶,奶奶的身影却在阳光下开始慢慢消散,“凡凡,奶奶走了,照顾好自己。” 周小凡从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中奶奶的余音。 他想,这只是一场梦。 他奶奶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重新闭上眼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见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 周小凡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亦或是他爸妈起夜的声音,直到他听见他妈焦急又不安的话语,“快点!快点!小胡说吐了好多血!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第38章 我也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了 周小凡的奶奶去世了。 在所有人沉入睡眠时,她突然持续性大吐血,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报鸣,惊醒了陪在一旁打盹的护工。护工吓得连忙按床头铃,一番兵荒马乱后,周小凡的奶奶再一次被送进了抢救室,但这一回没能抢救回来。 周小凡一家三口抵达医院的时候,他奶奶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身上盖着一张纯洁的白布。 周小凡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害怕尸体,可今天他却坚持和他爸妈一起进了太平间。 当医揭开白布时,是近两个月来周小凡第一次看见身上没有插入各种管子的奶奶。她的双眼安详紧闭,唇上没有任何色彩,就好像睡过去了一样。 周小凡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到悲伤,而是想到奶奶住院的第一天,他坐在病床前,宽慰地拍着奶奶满是皱纹的手,说些逗笑的话。此时此刻,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的余温,完全无法和眼前冷冰冰的尸体联系在一起。 而在奶奶偷吃马卡龙被他发现的那一天,他吃着奶奶给他热好的菜粥,奶奶突然心血来潮地感叹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幸福许多。可当提起贫苦的童年时,奶奶的唇角带着回忆的浅笑,说不后悔这一辈子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那番言语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早在厄运到来之前就已有了一次人的走马灯。 不知何时,周小凡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医护人员对他们说了几句节哀的话后,便开始暗示家属可以办理死亡证明,以及联系殡仪馆了。 周小凡从不知道原来死亡是那么麻烦的一件事,麻烦到活人连伤心的时间都很短暂。 手续办好、殡仪馆联系完,他爸还要挨个通知五服内的亲戚。按照规矩,这个活只能由周小凡他爸来办,连他这个孙子都僭越不得。 再然后就是跟着灵车去殡仪馆,和那边的负责人员商量葬礼的规格。 清晨的曙光冒出天际线时,他们租用的那个追悼厅已经布置完毕。周小凡的奶奶躺在水晶棺中,穿着深红色的寿衣,身形缩小了一大圈,像是<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来的小老太太,面色比在太平间时还要苍白许多。 而在水晶棺的斜上方挂着一个小电视,上面轮回播放着周小凡他爸从手机里找出的周小凡奶奶前的照片。至于灵堂正中摆的遗像照片则是拿周小凡他奶奶公交卡上的两寸照片复印的——谁也不曾意料到她会在这个年纪去世,也就不会特意提前去拍什么照片准备。这张从公交卡上找出的照片约莫是四五年前照的,和周小凡他奶奶,至少是和周小凡记忆中的奶奶完全不相像。 到了七点半,陆续有亲戚带着纸钱和其它丧葬品来了。关系近一点儿的亲戚甚至一起做了花圈,由殡仪馆的人送了过来。 当他们来到灵堂前下跪时,披麻戴孝的周小凡他爸妈就要跟着跪,然后接受亲戚们的哀悼和对人无常的感叹。 周小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又忍不住抹了抹泪。 越晚来的亲戚关系越是疏远,到后面来的一些人连悼词和跪拜也没有了,远远地站在灵堂外看一眼,然后笑嘻嘻地和久未见面的亲戚熟人聊起天来。 这是葬礼的第一天。 要等晚上守完灵,第二天正午才会将周小凡他奶奶送去火化,然后下葬,安放在周小凡素未谋面的爷爷旁边。 到了下午的时候,周小凡被他妈赶回家洗澡补觉。 回到家里,周小凡觉得整个屋子前所未有的安静。他快速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莫名头痛得厉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到了傍晚,他重回殡仪馆,发现追悼厅旁供家属休息的小房子里多了许多饮料酒水和泡面,周小凡他妈,和他家的亲戚,以及他爸的同事们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打牌,烟头丢了一地。 第28页 小房子里开着空调,空气污浊得厉害,几个人都热得满脸通红,和外面灵堂的冰冷完全是两个天地。 周小凡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和人打招呼。 很明显,这儿就是今晚守灵的地点。 周小凡拉过一张塑料椅坐下,但没一会儿他就受不了屋内的空气,躲到外面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殡仪馆也不再像白天一样到处可见前来吊唁的人。其它的追悼厅和他们一样,都是家属守在灵堂旁的小房间里,只留一个人负责在外面看守烧纸钱的火炉,确保里面的火不会熄灭。 周小凡他家做这事的是他爸,一个人默默地对着火炉坐着,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钱,每过十几秒就往里面塞几张。 他爸的神色淡淡的,眉宇之间满是疲惫。火光在他的眼睛里悦动,映照出一丝悲伤。 周小凡走过去帮他的忙,他却说:“外面挺冷的。你回小房间吧。” 周小凡没听他爸的话,而是从地上拿起一沓纸钱,学着他爸的样子往火炉里塞。 父子俩沉默地重复着这一动作,直到周小凡的舅舅回了家一趟又重新折返过来,说要接替周小凡他爸的活,“小周,你也辛苦一天了。我来帮帮你吧。” 周小凡印象里的舅舅永远唯唯诺诺,欠了一屁股债丝毫不管家里人死活,但在今夜却表现出意料外的靠谱。 然而周小凡他爸坚持自己烧纸。 他舅挠了挠头,然后点燃了一支烟,开始感叹:“真没想到婶婶走得那么快。” 周小凡他爸应一声,就在周小凡以为他爸不会再做什么回答时,他突然低低道了一句:“在这个年纪,我也是孤儿了。” 周小凡说不清怎么的就被他爸这正正击中。 他看着他爸的侧脸,依旧是平淡疲惫的,可眼里的悲伤在此时倾泻而出,萦绕在他的四周久久不散。 其实从他奶奶去世到现在,他都没有见到他爸的眼泪。反而是在他哭得不成样时,他爸安慰他那句早些时候说过的话——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可好像没有眼泪的悲伤比有眼泪的悲伤更悲伤。 周小凡的鼻子又一酸。 恰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他没有立马去看,而是继续陪在他爸身边。 夜色越来越黑、越来越寂静,偶尔传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凄厉猫叫声,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场景。但灵堂里躺着的人是周小凡的奶奶,这让他并不觉得害怕。 他一个人重新折回到灵堂里,看着遗像和那个小电视里滚动播放的色彩鲜艳的照片。 与死,就是那么微妙的距离。 等他终于想起来查看自己的手机时,他坐在灵堂前的板凳上看着外面的夜空,散着零星几颗孤寂的星。 屏幕上显示两小时前盛霆远发来的消息。 是回复周小凡前一晚的消息。 可这一刻的周小凡觉得在死亡面前,自己也没那么在乎对方的回复了。 第39章 哭吧 说是不在乎,但守灵的夜过于漫长,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周小凡还是点开了聊天框。 两三小时前盛霆远发来的消息说自己刚落地美国,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所以才没顾得上给周小凡发消息。 周小凡对此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才憋出赌气的一句“那你忙吧”。 很没必要的一个回复。 发完他就锁定了屏幕,然后便坐在离追悼厅不远的一个贩卖机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夜色。 约莫过了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来看。 【盛霆远:怎么还不睡。】 【周小凡:我在看星星。】 盛霆远打来视频电话,周小凡没有接,只是继续编辑对话框里的文字。 【你说为什么难过的人没有时间难过,不难过的人却要做出难过的样子。】 消息发送出去后,周小凡觉得心中泄了一口气。 盛霆远的视频电话接着打过来。 周小凡还是不为所动,直到后知后觉盛霆远锲而不舍起来很麻烦时,才又发了一条信息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及之前没头没尾的话。 【我奶奶去世了。我现在在殡仪馆,不方便接电话。】 过了半分钟,盛霆远看到了这条消息,扰人的震动停了,但也只是中场休息。 【接电话。】 震动的嗡嗡声重新响起。 周小凡很无奈地从外套口袋里翻找出耳机戴上,接通了电话,却把视频切成了语音模式,低低地“喂”了声。 然而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周小凡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的时候,盛霆远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周小凡,不管你这时候想说什么,我都在。” 此话一出,周小凡以为会击中自己的心坎,但接下去他表现出的淡定出乎了他自己的意外,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和盛霆远讲述昨晚从噩梦中醒来,前一秒奶奶刚在梦里和自己说再见,后一秒他们家就接到护工的电话,说他奶奶大出血。他们一路赶到医院,没见到最后一面。再然后就是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马不停蹄地赶到殡仪馆。以致于周小凡到现在都觉得一切像还停留在那场噩梦中,只是他自己还没有醒过来罢了。 “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她虽然躺在那里,可是只要我看到她的照片,我就觉得她还活着,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还会亲切地喊我,帮我热午饭,或者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一样偷吃我的东西。” “我以前也参加过葬礼,可是只有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们一家都会哭哭啼啼,可是除了我,我爸妈今天甚至没有时间哭。我妈现在还在牌桌上和那些守灵的人打牌。那些人有说有笑的,就好像,外面躺着的人不是我奶奶。” “盛霆远,你说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才会觉得身边发的这些事都很不可思议。” “别胡思乱想。”在周小凡的一连串倾诉后,盛霆远终于开口安慰,“既然你做了那样的梦,就说明你奶奶不希望你太过伤心。不过你现在要是想哭,就哭吧。” 周小凡吸吸鼻子,“我现在已经不想哭了。我只是想不明白。” “周小凡,”盛霆远沉声唤他,“也许葬礼和死亡不是一回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葬礼有些时候可能是为了者的体面,至于死亡本身,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感知到究竟有多痛。” “我还是不明白。” 盛霆远的声音又柔和了许多,“很多年前在我爷爷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不相干的人。那时候我和你一样觉得很奇怪,那些人明明嘴上说是来吊唁,但离开了灵堂就开始讲些与葬礼毫无关系的事情,甚至演变成了一个社交场。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在老爷子的尸体被送去火化前,他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个贡献就是他的葬礼给了某些人前所未有的机会。” 说着盛霆远冷笑了一声,但很快话锋又一转,“我和我爷爷的关系没那么深。他去世,最难过的是我奶奶和小姑,总是打电话来说不适应,住在家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过了些日子,她们就搬出原来的房子了。不过前段时间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奶奶还是提到了爷爷,说到现在偶尔也会梦见我爷爷去世的场景。周小凡,我说那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即便是亲人离世这件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奶奶作为你亲近的家人,难过伤心是情理之中的,但为了遵循传统也好,尽孝也罢,人前的表现多少会半真半假,也许你不情愿做戏,但你的父母却不得已。” “盛霆远,我只是没做好准备。” “我知道。” “她只是摔了一跤。” “我明白你的感受。” “她躺在那里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真的想过,死亡对她来说会不会才是解脱。可是她现在真的不在了……” “周小凡,人就是这样的。” “我讨厌这样的人!” “嗯。” 盛霆远静静地听着周小凡的啜泣,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才问起殡仪馆的地址和追悼厅的名字。 周小凡没有防备,老实交代。 几小时后,当曙光再次升起时,殡仪馆就送来了一个新的花圈,上面的落款是“后辈盛霆远敬挽”。 因为这天是火化的日子,来的亲戚要比昨天多上许多,门前原来稀稀落落的花圈一下子就成倍成倍地增长,好像各个亲戚都在暗地里较量一般。如此一来,盛霆远送来的花圈就湮没在了一众花圈中。 这样其实也好,省了周小凡向他爸妈解释盛霆远是谁的必要。 当周小凡奶奶的尸体被推去火化前,周小凡又没忍住大哭了一场。因为他清楚从今往后只能从照片上回忆奶奶的音容相貌。 记忆中胖胖的小老太太最后成了一个带有许多棱角的骨灰盒里的灰烬,被葬在周小凡他爷爷的骨灰旁边。 第29页 第40章 寂寞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周小凡一家三口终于得以回家好好休息。 因为奶奶去世前在医院住了许久,一回到家倒没有立马觉得少了什么。但当打开奶奶卧室的房门时,一股失落就扑面而来。按照习俗,周小凡他奶奶前用过的许多东西以及穿过的衣服都被打包烧掉了。如今房间空空荡荡,除了大件家具,不剩什么。 三人无言地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周小凡他爸先走了出去,“不早了,睡吧。” 不等周小凡回应,他妈已经揽过他的腰,将他往外推。 而周小凡的余光瞥见他妈眼角的泪花,直到出了房间,才听到她小声嘀咕,“买了那么多新衣服,她一件都没舍得穿。” 一夜无梦。 第二天周小凡还得照常去上班。 因为不用再去医院了,他的活多出了许多时间。可现在某人也不在A市,他的活逐渐又恢复成了从前的两点一线。 不过,他常常会想起为奶奶守灵的那一夜盛霆远对他说过的话。 对方的那一番话总让他觉得撇开身家背景不谈,即便是同样的年纪,对方似乎也比他经历得更多,更懂人情世故。 再仔细回想,不管是之前的同学聚会也好,还是后来他无意闯进去的高档酒局也罢,众人面前的盛霆远总和周小凡认识的私底下的盛霆远不一样。少了未褪尽的少年气和<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更多的是优雅沉稳,却又透着似有若无的疏离。如果两人重逢后周小凡是在这样的场合遇见盛霆远,恐怕根本不敢想象他们会有后来的交集。 再反观他自己,说好听点叫老实平庸,说难听点就是不成大器没有用。在奶奶的葬礼上,不仅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一度成为众多亲戚的谈论焦点,左一句又一句地说他的工作、催他的感情,考虑到场合,说了还都默契地加一句“不要让你奶奶失望”。别说表现大方,连最基本的主动性都快被说没了,脊梁也跟着弯了好大一截。 周小凡怀疑自己对盛霆远产了近似崇拜的感情。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这份感情不见得是清醒的。 也是从那晚后,两人保持起了联系。 时差的缘故,他们并不总是能及时回彼此的消息。 盛霆远说他们之间相差了十三个小时,盛霆远醒着的时候,周小凡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上班,轮到周小凡有空的时候,盛霆远也不见得总是把手机放在身旁。 周小凡觉得去了美国以后的盛霆远变得比在A市忙了。 他试探过几回,问盛霆远在那儿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盛霆远没说是或不是,而是反过来调戏他,问他是不是许久没见寂寞了。 每次他这么说,周小凡就会恼得不再理他。 但在二月底的时候,当周小凡扭扭捏捏地问盛霆远是不是快回国,盛霆远又抛出了同样的调笑的话时,周小凡很不情愿地发了个嗯过去。 周小凡试着自己动手过,但总觉得差点什么,没能丰衣足食。 别扭地承认自己的想念的前一晚,他做了同样的尝试,大脑迷迷糊糊时突然冒出想要盛霆远的念头。 周小凡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不止有感情上的需求,理上也有。 可是在他的那个“嗯”字以后,盛霆远没有再发什么消息过来。 说不失望是假的。 周小凡当晚就进行了更大胆的自我尝试。 两天后,周小凡下班的时候在店外见到了那辆熟悉的保时捷。 他的心脏当即便漏了一拍,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承认了对对方的感觉后,对方什么反应也没有,就赌气似的当没看见,开始解锁自己的小电驴。 还没等他将安全帽扣到头上,车窗放了下来,首先露出的却不是盛霆远的脸,而是章凯飞的。 “周小凡,快别戴你那蠢死个人的帽子了!上车!” 周小凡当没听见,但随即也没忍住朝章凯飞翻了个白眼。 章凯飞不乐意了,干脆直接下车将人“请”上了后座。 周小凡不情愿地上了车后才发现日日夜夜想着的人就坐在后座,而驾驶位上则坐着个人。 章凯飞解释说他们刚结束今天的上半场酒局,现在叫了代驾送他们去下半场。 说着说着他就骄傲了起来,说是自己在中途提了周小凡的名字,盛霆远才想起他今天可能上夜班,就顺带来这儿蹲点,将他拐走。 周小凡听章凯飞这么说,就偷偷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人的衣角,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就是没敢直视对方的脸。倒是闻见了对方身上散发着的淡淡酒气。 不过看样子,对方也没有主动的意思。 周小凡不禁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坐姿,一直等他们到了地方。 代驾确定订单结束后就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电动代步车走了,章凯飞解安全带的时候,干脆也被盛霆远幽幽的一句“你下去”给赶走了。 周小凡也想跟着下车,但他的身子刚动了一下,盛霆远便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他拽到自己的身边。 结果周小凡一个重心不稳,直接仰头倒在他的腿上。 这下子不想看对方的脸也得看了。 周小凡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速,尤其是在盛霆远的手指摩挲到他唇角时,他觉得脸都快烧成红炭了,嘴唇不由得轻微发颤。 “这么害怕?”盛霆远俯视着他,笑了声,“还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真的很寂寞?”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一提周小凡就又来了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但盛霆远没让他得逞,牢牢地圈住他的腰腹。 周小凡瞪他。 他还是笑,“很好,你还是我认识的周小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着,盛霆远捏了捏他的鼻子,又扯了扯他的脸颊,“前段时间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几天又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难道不该担心一下吗?” 奇奇怪怪的话…… 周小凡简直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那个“嗯”字,那所谓的奇怪的话是出自盛霆远之口才是。 周小凡不开心地别过脸,但别过去的方向选错了,乍一看像主动投进了盛霆远的怀抱。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耳朵。 像一枚吻。 第41章 你的问题也好多 两人最后没去为盛霆远准备的第二场接风宴。 周小凡直接被盛霆远带到了酒吧旁边的酒店,差使章凯飞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打发在酒吧里等候他到来的那些朋友。 章凯飞像早料到会这样,脸上露出个八卦又戏谑的笑,说了声“知道了”就将今夜留给了盛霆远和周小凡。 也不知是两人分开得有些久,还是这段时间周小凡经历了许多事。 他在感官失控的那一刻流下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盛霆远想停下,却被他紧紧地抱住。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此时的两人恐怕有同样的感受。 事后他们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依偎在一块儿,盛霆远揽着周小凡,问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周小凡的眼泪早就干了,但还是带点儿鼻音,声音乍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他回说自己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刷手机,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他没有提家里的亲戚近来老是想给自己相亲的事,更没提给庄良借钱的事。 又或者说,在盛霆远面前,周小凡觉得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盛霆远听着他的话,漫不经心地摩挲他的锁骨。不知怎么的忽然又问起周小凡是不是打算在那个便利店干一辈子。 周小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才夹杂着一点儿抵触情绪回道:“你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就算不在便利店,也只会去做其它的零工。” 说完,他也不给盛霆远奚落的机会,迅速反问:“你呢?你究竟是在做什么工作?有时候我看你好像很自由,有时候又很忙,还要世界各地到处跑。”说这话的时候,他心想不管盛霆远接下来会不会逃避自己的问题,都要尝试问出些新的头绪来。 他已经受够了对盛霆远的无所知。 果不其然,盛霆远又敷衍他,“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盛霆远轻笑了一声,“这么想知道?” “想知道。”周小凡咬字用力地回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投资。” 盛霆远说得轻飘飘,周小凡却瞪大了眼睛。 “投资?炒股吗?” “嗯,炒股只是一部分。” “那还有什么?” 盛霆远又笑了一声,周小凡忍不住扭脖子抬头看他,觉得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就算解释了给你听,你也听不懂。 周小凡确实不懂什么叫投资。他对炒股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舅舅一家,炒股多年不见他舅舅和舅妈把钱往家里拿,倒是他舅舅因此欠了一屁股债。导致周小凡觉得炒股和诈骗没什么区别。 第30页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周小凡甚至觉得盛霆远的工作比他的还要不靠谱。 “那你每个月可以挣多少啊?”周小凡又追问。 盛霆远挑了挑眉,“突然问这么多问题,你今天是想摸清我的底细?” 周小凡微微垂下头,声音弱了几分,“我就好奇。” “反正赚的够我每个月的开销。” “是么。”周小凡嘀咕了声,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表现得像对两人的谈话突然失去了兴趣,紧接着打了个哈欠。 恰巧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小凡便顺势从盛霆远的怀抱里挣脱了出去,去看自己的手机。 收到的是一条转账提醒。 之前借给庄良的那三千块钱,对方没有食言,在一个月内就还了回来。 周小凡收下钱,过了没几秒,庄良就又发来了一句谢谢。 周小凡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然而他刚点击发送,身后便有人贴了上来,丝毫没有遮掩看到了他手机屏幕的意思,冷不防地问:“庄良是谁?” 周小凡吓得下意识地锁了手机屏幕,嘴上搪塞,“朋友。” “什么朋友会给你转钱?是他借了你的钱,还是你借给他的?” “我借给他的。” “我记得你说你没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怎么会借钱给他?还是说你现在手上有闲钱?” “你的问题也好多。”周小凡学会了以牙还牙。他才不想和盛霆远就这个话题掰扯什么,便赶紧坐起身,作出要去浴室洗澡的样子,去之前顺带不放心地把自己的手机也带进浴室,假装看不到来自盛霆远的审视。 结果周小凡刚打开花洒没多久,盛霆远就挤进来了。 …… 庄良还完钱后没几天便又给周小凡发了信息,约他去一家酒吧喝酒。 周小凡虽然觉得已经放下了曾经对庄良的懵懂情愫,但碍于那段过往,打心底里还是不太情愿与对方再有过多的纠葛。尤其还是去酒吧喝酒。 周小凡将那条信息放在一旁晾了许久。 庄良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隔天又发来一段解释,说前段时间向周小凡借的钱,其实是为了凑齐盘下那间酒吧的费用。他之所以能在一个月内还清,是因为后来他的朋友得知了他的情况,提议与他合伙出资。周小凡借给他的那三千块钱就没有派上用场。不过即便如此,庄良还是很感谢周小凡当时能伸出援手,所以如今酒吧开业,他希望周小凡能过去一起庆祝。 这完全不在周小凡的意料之中。 不过庄良能与别人合伙盘下一家酒吧,说明对方出来以来活也步上了正轨,是好事一桩。 多余的周小凡也没有细想,只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不去不行。 于是酒吧开业的那天晚上,他和同事调了个班,将晚班掉成白班。下了班后回家洗了个澡,又小睡了一会儿,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那家酒吧门口。 酒吧原本的名字叫七夜,现在还是这个名。因为庄良说自己想不出更好的,而和他共同出资的那位朋友直接当了甩手掌柜,只负责出钱,店里的一切事务都丢给了庄良一人。盘下店后,庄良只简单地把酒吧老旧的地方翻修了下,就重新开业了。 这一晚,七夜的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门上还贴着个开业大酬宾的海报,于是还没到深夜,店里已经有了许多人。 周小凡一进门就尝试寻找庄良的身影,但没找到,反倒是被一个半圆形小舞台上的驻唱歌手吸引。那人留着长发,扎一个松松的马尾,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个吉他,唱着上世纪的经典老歌。 没有什么疯狂的电子乐,那位歌手的歌声就是七夜的背景乐。 周小凡呆呆地看着舞台上的人,挪不动步子。 庄良却在这时候主动找见了他,从他斜后方靠过来,与他并肩立着,“盘下这家店以前,这人就是这儿的驻唱。不过他说他快回老家了,唱不了多久时间了。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来替他?” 第42章 如果我说我想听呢 绝大部分的人小时候都会有一个梦想。 周小凡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火遍全球的流行歌手。可惜没什么人发现他的天赋,更不要说培养他的音乐素养。 第一个夸周小凡唱歌好听的人其实就是庄良。 周小凡人头一回进KTV,便是跟在庄良后面进去的,一开口便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之后庄良去KTV总会带上周小凡,说是有这么个会唱歌的兄弟很长自己的脸面。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于周小凡而言,KTV这种存在与庄良紧密相连。 只是他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庄良还会记得他唱歌的事。 可那个驻唱只是勾起了周小凡曾经想当歌手的幻想,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够任这一角色。他双手插在衣兜里,对于庄良的提议,轻轻摇了摇头,“我那都是瞎唱着玩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在我心里唱的就是最好的。” 周小凡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什么,总觉得庄良这话里有些不同寻常的亲昵在里面。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没去迎对方的眼神,而是问自己该坐在哪儿比较好。 庄良将他领到了吧台前,朝着正在调酒的酒保说了一句,“这我朋友,今天他的酒水全记在我的账上。”说完也不给周小凡推拒的机会,就向周小凡推荐七夜的招牌鸡尾酒,然后给自己和周小凡各点了一杯。 等酒调好的过程中,周小凡问庄良要不要去接待其他的客人。 庄良却说不用,“我的合伙人今天也在。今晚来的这些客人中,除了以前的老顾客,就属他的朋友多。过会儿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你的那位朋友?”周小凡记得上回见面时,庄良说过他现在暂住在一位朋友家。他不确定庄良现在口中的朋友和当时提到的那个朋友是否是同一人。 庄良显然没有瞒他的意思,承认道:“就是借我地方住的那个朋友。” 周小凡点点头,“这样啊。” 庄良突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寸头,“老实说,他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为什么?” 庄良凑近了周小凡,压低了声音,“我和你说过他是我在里面认识的朋友吧。一开始我以为他和我差不多。没想到他家还挺有钱的。我和他说我想盘下这家酒吧,问他能不能借点钱时,他直接说他也想盘下个酒吧玩玩,问我介不介意合资。” 周小凡挪了挪身子,眨眨眼。他纯属是听了这番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算妥帖。憋了大半天,也才憋出一句,“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算是吧。” 酒保将两杯调好的酒推到他们的面前。 庄良举起酒杯,作出要碰杯的架势。 周小凡立马跟着举起杯子,只是他那杯装得太满,举起来的时候酒液不小心撒在了手背上。即便及时用纸巾擦掉了表面液体,酒里的果汁糖精还是残留在了他的肌肤上,变得黏答答的。于是和庄良干完杯后,他便说自己想去洗手间一趟。一来是洗掉手上的黏腻,二来他是觉得庄良对他的态度好像发了些微妙变化,他急需一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独自缓一会儿。 可也只是缓一会儿。 站在洗手台前,周小凡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什么想法都成不了型。也许是他潜意识在抗拒,又或许他本就是个脑袋空空的庸人。 他沾了点冷水洒在自己的脸上,出卫间前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才重新回到吧台前。 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庄良的旁边就站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看上去三十左右,说话时嘴角戴着笑,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那模样有欺骗性。 周小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靠了过去,坐回到先前的位子上。 庄良见他回来,便停止了和那斯文男人的对话,向周小凡介绍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酒吧的合伙人,邵铭。” 听庄良描述他那位朋友时,周小凡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或者坏事做尽的纨绔。他绝没想过对方竟然会乍看上去像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 周小凡愣愣地招手和对方打招呼。 庄良又介绍他说:“这是我上学时候的好兄弟,周小凡。” “你好,周小凡。”邵铭向他微微颔首。 之后没说几句话,邵铭的手机就响了,丢下一句“我有朋友来了”,就往店门口走。 而他前脚刚走,下一秒庄良便扭头朝周小凡露出个晦涩的笑,然后问他这招牌鸡尾酒怎么样。 周小凡说好喝。 这是真心话。这招牌鸡尾酒尝起来甜滋滋的,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又尝了一口。 庄良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像透过他看到了过去,重新提起最开始的那个话题,“真不打算过去唱一首试试?” “我那点水平就不献丑了。” 第31页 “可我还挺怀念那时候的。你第一次跟我们去KTV,也说自己不好意思,后来一开嗓子,简直把我们一群人吓了一跳。你不知道,那时候的你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挺神奇的。” “哪儿有那么夸张。”周小凡笑着打哈哈。 “如果我说我想听呢,你会唱吗?” 盛霆远走进七夜,还未见到小舞台上的人,便已先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同一首歌,他们第一次同学聚会去KTV时,周小凡就唱过。不过不是跟着伴奏唱的,而是在散场时,他不管不顾电视上响起的广告音,醉得脸颊通红地开始嚎这首歌的经典部分,唱到后面眼泪都下来了,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笑,却也挠得人心肝痒。而就在一群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时,盛霆远主动接过了烫手山芋,给他擦眼泪,好言好语哄着他离开。结果醉鬼突然发了脾气,一把将他甩开,冲出了门外。 再后来,盛霆远将人带去酒店,毫不客气地将人吃干抹净。 再看今晚小舞台上的周小凡,脸上没有夸张的驼色,也没有泪痕。些许的迷离神色与其说是受酒精影响,不如说是从内心散发出来的,误打误撞与这首失恋情歌相契合。 盛霆远不知道周小凡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他对对方的了解,对方现在应该在上夜班。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盛霆远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很容易地就被牵动了,由此出疯狂的念头—— 他想立刻把周小凡拉下舞台,带回家,掼在床上。 可他不能。 他维持着面上的冷淡,问在前面领路的邵铭道:“舞台上的是谁?” 邵铭刚想回说是原来的店主请的驻唱,可仔细一瞧,却发现舞台上坐着的已不是原来的人。他觉得奇怪,但还是回了盛霆远的话,“我合伙人的朋友。他之前倒是和我提过有这么一个朋友,说是唱歌挺好听的。怎么,盛少你是对他有兴趣?正好现在的驻唱快走了,说不定他能成为我们新的驻唱,到时候还希望你多捧场啊。” 第43章 我不会 周小凡只唱了一首歌。唱完就很不好意思地在几桌客人的掌声中下了台。 庄良就在下面等着他。他没有鼓掌,而是露出赞赏的笑容。扯起的嘴角牵动起他右脸的那道疤,“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唱起歌来还是跟以前一样。”说着他抬起手,像以前一样,身为一群少年的老大,施舍奖赏似的想摸摸小跟班的脑袋。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来,周小凡便做了个向后躲的动作。 庄良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落在了周小凡的一侧肩膀上,轻轻拍了下。 周小凡这下可以肯定庄良如今对自己的行为态度很古怪。 如果不是清楚庄良是直男,他很容易误会多年前的感情得到了回应。 就在微妙的尴尬在他俩之间弥漫开时,周小凡的腰突然被人从后搂住,整个人不设防地倒在了对方的怀里。不等他挣扎,他就先从气味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几天你总心神不定,是想爬墙了?”盛霆远低头附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不爽地问。但彼此间亲昵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他在宣誓主权。 周小凡头皮发麻,觉得这辈子可以想象的最糟糕的事情发了。 他眼神飘移不定,有那么一秒与庄良的视线撞上,后者的目光里除了担忧以外,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儿失落。 周小凡来不及思索那点儿失落是为了什么,搂在他腰上的手便收了力,搂得更紧,“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最后两个字像是咬牙切齿。 听起来像吃醋。 不过,盛霆远会为自己吃醋吗? 周小凡不知道。 他苦着张脸,企图讨饶,“这儿那么多人,你先松手,有话好说。” “你怕什么,又没什么人认识我们。还是你更担心你那位朋友误会?”说着盛霆远冷笑一声。 周小凡被他阴一句阳一句地说得头大,倒是这时邵铭走了过来。周小凡以为他是来缓和局面的,没想到是来火上浇油的,“这不巧了么。原来盛少你认识良子的朋友?” “岂止是认识。”盛霆远稍稍松了手,但手上的力始终确保周小凡不会挣脱开自己。他的视线也从邵铭的脸上转到另一边庄良的身上。 即便什么都不说,庄良此刻恐怕也猜出周小凡和盛霆远的关系了。 他的表情称不上好看。 而盛霆远的脸色比他的更难看。 他这些年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邵铭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庄良是个什么货色,他一眼就能看透。只有周小凡蠢得要命,一句好话、一顿好吃的,轻轻松松就能把他骗上钩。 盛霆远原本就没有打算在七夜多待,现在更是有了绝佳的借口,强行将周小凡带回了自己家。 他践行了在步入七夜意外看见周小凡后的疯狂念头。 周小凡一开始是懵的,后来就对他又推又搡。 两人直接上演了全武行。 直到后来周小凡给了盛霆远一巴掌。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又立马很慌张地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盛霆远也算是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他一言不发地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重新回到房间前,他试图拾回自己的理智,安抚被他吓得不清的周小凡。 床上的周小凡将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 盛霆远掀开一个被角,对他说“我们谈谈”时,他打了个哆嗦,泛红的眼睛望着他,混杂着复杂的情绪,但到底还是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坐起身来,两只手死死地护住身上的被子。 试图恢复理智的人的开场白仍带着丝怒意,居高临下地问:“邵铭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周小凡摇摇头。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邵铭,他能知道些什么。 但他现在不敢顶嘴。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太想和盛霆远说话。 有气的人不只盛霆远一个。刚刚被粗暴对待的人是他,更气的人也理应是他才对。 这么想着,周小凡在被子底下不禁坐直了腰板,有了点底气。 “几年前他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刑,去年才刚放出来。言行不见收敛,依旧放肆,是那一带出了名的疯子。周小凡,你胆子大了是吧。是有几条命够你和那样的人搭上关系?” 周小凡已经从庄良那儿知道邵铭有案底。不过听到盛霆远对那人了解得这么细,还是意外了一下。且他的脑子从来没像今晚运转得那么快,意外过后他就意识到盛霆远根本是双标,也顾不上先前不想搭理对方的情绪了。他瞪起红红的眼睛,反问:“我又和他不熟。那你呢,你那么了解他,还不是和他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是比你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你少看不起人了!” “周小凡,你少意气用事。” “我看意气用事的人是你!我朋友酒吧新开业,我去捧个场怎么了。” “朋友?”盛霆远的眼神露出些轻蔑,“你管那样的混混叫朋友?” “盛霆远!”周小凡气得整个上半身又拔直拔高了。 “我说他,你这么气?”盛霆远也被他的反应气得不轻,一手捏住周小凡的下巴,如同伺机扑食的鹰隼死死地盯着他,“周小凡,别告诉我上次跟你借钱的朋友就是他。他看你的眼神真无耻。告诉我,我不在的一个月时间里,你让他上了吗?” 王八蛋! 周小凡此刻的脑子里只叫嚣着这么一句咒骂。他的双手再也顾不得护住自己的身子,狠狠地推向了盛霆远,眼泪这时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意气用事的时候最容易说些伤人的话。 盛霆远是这样,周小凡也不例外。 “我就算被他上了,又关你什么事!我们之前什么也不是,不是吗?!你要是嫌我丢你的脸、嫌我上不了台面,你就直说好了!用不着把别人拖下水!我不会缠你的,盛霆远。我!不!会!” 几近咆哮后,周小凡觉得自己肺部的空气也跟着耗尽了,但他还是怒气冲冲地在盛霆远冰冷视线的注视下开始捡地上的衣服穿,再然后他怒气冲冲地离开盛霆远的家,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真他妈的糟糕透了—— 周小凡站在电梯里,一边狼狈地抹脸上的泪,一边想。 第44章 你这个讨债鬼 比和盛霆远大吵一架更糟糕的是吵完架下了楼,周小凡的眼泪就跟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地流,在最狼狈的时候正面迎上了例行巡逻的保安。 手电筒的光照在周小凡脸上,刺得周小凡眼睛更痛。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被照瞎了的时候,那个保安大惊小怪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周小凡,真是你!” 周小凡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来不及细想,保安已经关掉了手电筒,露出刺眼灯光后的真面目。 第32页 是吴乐。 周小凡隐约记得过年的时候大姨夫说吴乐现在正在某个高档小区当保安。他没想到这么巧,吴乐当保安的地方正是盛霆远住的地方。但很不巧的是他是在最见不得人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 周小凡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哭得像个男鬼一样。他想遮掩都遮掩不了。 吴乐问他:“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谁欺负你了,哭成这个样子?” 周小凡哭成这个样子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是被风吹的。好在这时候眼泪止住了,他抹抹脸上的泪痕,含糊其辞,“出了点儿事。” 偏偏吴乐是出了名的不会看人脸色,非要刨根究底,“出了什么事?你这哭得也太夸张了。上回你奶奶走的时候也没见你哭成这样。” 后半句话简直像把刀戳在周小凡的心上。 这下他不仅是为刚才和盛霆远的争执而难过,甚至还觉得一丝不孝——他奶奶才去世没多久,他现在却在为一个男人流眼泪。 周小凡什么都不想再多说,迈开步子就要走。 吴乐也没拦着他,只是在他离开前,小声叮嘱他别再哭了,免得被其他巡逻的人看到,把他当成可疑人士带到监控室里去。 。柠。檬。 也不知吴乐这是在安慰周小凡,还是怕周小凡丢他的脸面。 周小凡无心细想,来到了外面的街上。 其实刚刚和吴乐讲话的那点儿功夫足够盛霆远追下楼来,但盛霆远没有。 周小凡本就为此感到失望,随后又被吴乐的话扎了心。 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但今晚一连串的事让他在深夜的街头怅然若失,沿着一条主干道缓缓前行,不知终点在哪里。 早该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周小凡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从意识到自己和盛霆远之间的差距开始,从无论如何尝试都挤不进对方的活开始。一开始说什么喜欢,无非是想引他上钩。盛霆远要的从来只是和他上床,还得是按照他盛霆远的需求来,根本不管他愿意与否。 只是玩玩的关系。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可他还是没出息地喜欢上对方。 即便一切重来,他想,他也会照样喜欢上对方的。 毕竟除了盛霆远,这个世上没有人愿意请他吃好吃的、领他见世面,以及在为奶奶守灵的那个夜晚,如此耐心地守在电话的另一端,陪着他度过漫漫长夜。 但这样的喜欢,该停止了。 在他陷得更深以前,他该忍痛斩断和盛霆远的联系。 他要把对方今晚可怕的模样刻进脑海中,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对方并非良人。他要忘掉盛霆远所有的好,只去记对方所有的坏。哪怕他的内心在拼命叫嚣挣扎不想那么做,他也要那么做! 他在感情里从来都只是一个过客,上天恐怕就没给他这辈子分配什么姻缘。 第一次喜欢上不知姓名与性别的网友以失败告终,喜欢上庄良也是以失败告终,这一次更不会例外。 他不该再去妄想。 他该放手! 放手! 这阵强烈的念头有那么一刻好似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觉得喘不上气。 以致于今晚的第二道强光在他眼前亮起时,他根本没有反应,反而觉得心中的酸涩顺着下肢流向了脚底,双腿发软。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倒下,但现实是一股重力冲向了他。 双脚离地的那一刻,他的大脑空白一片。 倒霉的周小凡在这晚经历过情感的折磨后又迎来了不幸的车祸。 冷漠无情的车主在撞飞了人以后不仅没有下来查看周小凡的伤势,反而直接一脚油门迅速离开了肇事现场。不幸中的万幸是好在车主一脚油门想的不是以绝后患,留下了周小凡的小命。 也好在周小凡这晚穿了个厚实的羽绒服,被撞飞后头也没磕在什么地方。落地后他尚存意识,只可惜想要挣扎着站起来时,却发觉自己的右腿疼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周小凡痛得想骂人,但在指天骂地前他还是从衣服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给自己报了警。 周小凡有心想把自己出车祸的事瞒着他爸妈,但120紧跟着警车来到了现场。送去医院后,医便诊断说他摔断了腿要立马做手术,于是当晚就绕过了周小凡,让警察通知了家属。 周小凡他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小凡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打了麻药后他就神志不清睡过去了,再醒来时他的右腿被吊在半空中。擦伤已经开始结疤的手上也扎了个留置针,挂着点滴。全身就像被人打散了架一样,每块肌肉、每块骨头都不舒服,却苦于动弹不得。 周小凡迷迷糊糊地想,当初奶奶躺在病床上是不是也这般难受。 这时他的余光瞥到床边坐着的他妈。他妈头发乱七八糟的,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多岁,眼睛还是肿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小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一个轻微的气音。 他妈便立马像有所感应似的看向他。见他醒了,眼眶泛起了泪花,然而开口第一句就是一声叱骂:“你这个讨债鬼,真是吓死我了!”说完下一秒,便伏在他的床边痛哭了起来,惹得其他病床的人纷纷侧目。 负责调查车祸的警察听说周小凡醒了,在这天下午和同事来医院做了笔录。 警察说肇事车主已经抓到了,不过还是想问问当晚事发的经过。 周小凡当着他妈的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那晚就是好好地走在人行道上,那辆车子突然开着大灯出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他撞飞了。 说完,他妈在旁边听得心有余悸似的喃喃:“怎么人走在人行道上好好的还会被撞。” 其中一个警察听到她的话,便回说根据他们的初步调查,车主涉嫌醉驾。在撞完周小凡后没多久又驾车冲进了绿化带,车子被撞得不成样子,人也被随后赶到的交警控制住了。 这次周小凡没什么大事,算是命大。 第45章 我家乐乐看见他了 周小凡住院的第三天,他的大姨夫便带着他的外婆来看他了。 两人煞有介事地拎着精品水果和牛奶。 外婆一看见周小凡被吊着的腿就连声叹气,说是无缘无故受了那么大的害。 大姨夫站在一旁跟着帮腔,骂醉驾的司机真不是个东西。 周小凡苦笑着不回话。 直到大姨夫突然话锋一转道:“你出了事,你哥也很关心你。本来是想跟着来看你的,可他也为了你的事被他的队长骂了一通。” 周小凡的眼皮当即一跳。想起出车祸前他在盛霆远家楼下撞见吴乐的事。 他不安地看了眼坐在旁边削苹果的他妈,恨不得跳下床堵上大姨夫的嘴。 而周小凡的外婆一听大外孙上班又被骂,立马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又怎么了。上回不是叫他好好跟他同事处好关系的嘛。” 外婆这话显然没合大姨夫的意。他也跟着皱起眉,瞪起眼,“乐乐好着呢,你别乱怪他!这回他被人挑刺还不全是为了凡凡!你们还不懂吧,那天晚上凡凡出车祸前,我家乐乐看见他了!” “大姨夫!”周小凡终于没忍住,拔高音量打断大姨夫的话。 可他这表现在他妈眼里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他妈停下了削苹果,和周小凡不一样,她的声音降了八度,话是冲着周小凡的大姨夫说的,但眼睛却狠狠地落在周小凡身上,“你说,你家乐乐在哪儿看见他了?” 周小凡觉得自己脊背发麻,恨不得这会儿再因为什么毛病进一趟手术室,全身麻醉,好逃避他妈接下来的审讯。 周小凡这会儿已经分辨不清他大姨夫家是祖传的不会看人脸色,还是单纯见不得别人家太平。大姨夫每讲,他就心惊肉跳一次。 “就乐乐上班的那个地方。他那天上晚班,巡逻的时候看见凡凡了。不知道你们家凡凡怎么了,乐乐回家跟我说他哭得那叫一个惨,问出了什么事也不说,就直接走了。乐乐不放心他,后来追上去看,没多会儿就听到砰地一声,凡凡被那个狗娘养的撞飞了。乐乐也是关心弟弟,为这事平白无故被他队长骂什么不负责任。要我说,凡凡的命能有工作重要!” 大姨夫叽里呱啦说完,外婆听着又转换了态度,“乐乐这次做得不错,倒像个哥哥。” 只有周小凡头埋得越来越低,不敢再看他妈,而是默默地等待滔天怒火的来临。 “周小凡。” 三个字喊得如同阎王索命。 周小凡揪着张脸,试图卖可怜,“妈,我腿疼。” 然而他妈根本不理会,“那天晚上你出去干嘛了?” “见朋友。” “见什么朋友?” “就,之前和你说过的,初中一个同学。” “那你哭什么?” “没有,是大哥看错了。”周小凡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大姨夫一眼,希望这个不会看人眼色的中年男人能打破偏见,学聪明一会儿。 第33页 但把希望寄托在大姨夫身上还不如祈祷周小凡他妈不会气。 大姨夫一听他的话,马上就反驳,“凡凡,你自个儿想说谎就别污蔑我家乐乐啊。亏我家乐乐这么关心你,你看看你现在做的叫个什么事。你妈这么问,不也是关心你?你还有什么好瞒家里人的。难不成你又跟以前……”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过这一次不是周小凡打断的,而是周小凡他妈,“姐夫!我说过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提了!你来看凡凡,我心意领了!乐乐关心凡凡,我也替凡凡谢谢他!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带老娘回去。” 周小凡他妈脾气上来的架势还是有些唬人的。周小凡以前就老听他外婆和赵嫣说,这个大姨夫连他舅妈那样难缠的女人都不怕,唯独就怕周小凡他妈。 果不其然,大姨夫脸色难看起来,但敢怒不敢言。 反倒是周小凡的外婆见母子俩之间的情况不对,苦口婆心地对自己的小女儿道:“有什么事好好和孩子说。凡凡现在成这个样子,他肯定被吓坏了。你要是再吓唬他,你让孩子怎么办嘛。” “我心里有数的!”周小凡他妈不耐听这样的话。 外婆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摇着头叹着气跟着大女婿走了。 两人前脚刚走,周小凡便立马拉起被子一角盖住自己的脸。 随即他的耳边便响起唰地一声,他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看,发现是他妈把做隔断用的帘子拉上了,不仅隔断了隔壁那些床的侧目,还阻断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光。 周小凡觉得这画面不亚于那些恐怖电影。 可他根本不可能向他妈交代实话。 他要是说那天晚上见到的人不仅仅是单纯的初中同学兼朋友,还是他的炮友,用不着再解释他为什么会哭,他妈估计就已经被他气得原地晕厥过去。 出柜是不可能出的。这辈子他都会将自己的柜门焊死,绝不迈出。 “你给我老实交代,那天晚上你到底干嘛去了!” 新一轮的审问开始了。 周小凡的声音较上一轮,又弱了几分,“我都说了是去见朋友。” “又是那个又给你送吃的又送喝的的朋友?” “嗯。” “那么晚你去他那儿干什么?” “朋友聚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周小凡说着说着便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有些说谎天赋的,一些之前没想到过的借口自然而然就到了嘴边。这或许是因为他的潜意识也意识到了这恐怕是个死存亡之战。 “你那个朋友到底什么家庭情况?他做什么工作的?结婚了没有?爸妈干嘛的?” “没结婚。现在在做投资之类的工作。我也不懂他家干什么的,应该挺有钱的吧。你也知道的,大哥现在工作的那个小区是高档小区。” “是么。那为什么乐乐说你那天晚上哭了?” “我都说了是大哥看错了。”周小凡摆出受够了的沮丧面孔,“妈,我答应过你,犯浑了一次就不会再犯浑第二次了!我也这么大的人了,知道什么是对是错,我不想干什么事都要被你过问,难道现在我连正常交友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周小凡他妈深深地凝视着他。 周小凡以为她又会说什么不行之类的打着为他好名号的话,可她却突然点了点头,“是啊,你都这么大人了。不管你也行。” 周小凡以为自己迎来了曙光。 不过世上又哪儿有那么顺利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开来,他妈紧接着又道:“但你出院以后必须开始相亲!你想我和你爸不管你,那好,你自己先成个家,有了妻儿,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 第46章 说了你别气 周小凡觉得他和他妈的对话陷入进了恶性循环。绕来绕去总要绕到相亲这件事上,就好像他要是再不结婚,就十恶不赦,对不起祖上十八代,只配在家当个遭白眼的囚徒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他下半辈子恐怕只能活得在自己家都抬不起头——谁让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不过好在他妈这天下午上班,没和他纠缠多久,就说叫了他舅舅来帮忙。 结果周小凡那不靠谱的舅舅迟到了,打电话也没人接,他妈气得直转圈。 周小凡怕她打电话向她老板请假,下午继续看守在他身边,于是忙劝她放心上班去,舅舅那边他自己会打电话问的。 他妈不放心地看他一眼,不过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便匆匆忙忙走了。 他妈一走,周小凡觉得整个人都泄了劲,深深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没有立即打电话催舅舅,而是回便利店老板的信息。 以周小凡现在的情况,起码三个月不能上班。 便利店老板也不是什么慈善家。 周小凡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就识相地跟老板提了辞职,简单地讲了下自己的情况。 老板自然也没为难他,口头同情了他一下,就说这个月的工资直接按全勤结给他。 老板今天发信息过来就是说工资已经转到他卡上了。 周小凡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包,体面地祝老板意兴隆后,就退出了聊天框。 回到微信主界面,这里比往常热闹许多。有些亲戚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出车祸的事,发来信息问候他。 周小凡一律回复没大碍。 他理应因他人的关心感到温暖,但事实上只有麻木。尤其是当手指滑到盛霆远的头像,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们不欢而散的前一晚周小凡发的那句晚安上。 应该不会再有后续了。 周小凡丧气地闭上了眼。 他潜意识里自然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这样就有了和好的台阶。可一来盛霆远不可能会有知道这消息的渠道,二来就算他们能和好,又有什么意义。 那天晚上他自己不是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么。 要在还没有到情根深种地步之前放手。 这样,对谁都好。 可他的心向来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即便是想起那晚两人怒目相视、大打出手,盛霆远的表情可怕得像是要将他吞活剥,他还是难以出什么抵触厌恶情绪。 周小凡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 他更加痛苦地闭紧眼,以致于当听到那声熟悉的“周小凡”时,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难不成他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已经爱到病入膏肓了? 周小凡吓了一跳,下一秒就倏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的那个人,又吓了一跳,但眼眶随即就红了。 只见盛霆远穿着一身黑,连脖间的围巾都是黑的。抬手时呢子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但他的指尖却是暖和的,摸了摸周小凡苍白的脸。 好在这会儿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手机,没人注意到他俩的动静。 周小凡的心上既弥漫开了被盛霆远突然到来击中的惊喜,又有对世俗目光的担忧。两种情绪交杂在一块儿,使得他面上的反应呆呆的,有意压低声音问对方道:“你怎么来了?” 盛霆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被吊起的右腿,答非所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是因为那晚的事吗?” 提到那晚,周小凡就不自在。他瞥开视线,“我自己倒霉而已。” “医说要住院多久?” “两周不到吧。” “开始复健了吗?” 周小凡摇摇头,转回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院的?” “你说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周小凡嘀咕。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即便想甩也甩不开。 “你表妹告诉我的。” “赵嫣?”周小凡意外地看向盛霆远。 “说了你别气。” “什么?”周小凡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没忍住追问。 然后盛霆远就向他抛了个惊雷,“她和章凯飞在交往。” 周小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不是他现在腿断了,行动受阻,铁定又要和盛霆远上演一次全武行,然后再提一把大砍刀,杀到章凯飞面前。 “盛!霆!远!”大力出奇迹,他硬是甩开盛霆远的手。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 “我不管!你明明说过章凯飞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敢和我妹在一起!” “周小凡,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叫他离我妹远一点!现在就叫!”压低声音的咆哮像熄了火的引擎,带着沙哑。 一想到章凯飞那欠揍的样,周小凡的怒火就蹭蹭往上冒,也顾不得他自己和盛霆远之间的那点儿恩怨纠葛了。既然盛霆远不听他说的做,他就拿自己的手机,翻找出章凯飞的微信。 第34页 结果通话邀请还没发出去,手机就先被盛霆远抽走了。 周小凡想抢回来,但他的手够不到,只能气冲冲地瞪着盛霆远。 “你先听我说。”盛霆远无奈叹口气,“你现在就算打电话过去把他骂一通,又有什么用。他不会听你的。而且据我所知,他俩也是两情相悦,你现在叫他们分手,不是棒打鸳鸯么。” “棒打鸳鸯?”周小凡气笑了,“章凯飞就是个癞蛤蟆!我现在简直后悔死了,那天干什么要带着我妹见你们。你们俩兄弟没有一个好东西!” 盛霆远看着他一脸怨夫样,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腿还可怜地吊着,不想和他争论,情愿软下态度,附和道:“你说得对。” 谁知这话反叫周小凡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很不满意地又瞪了盛霆远一样。 盛霆远只能重新握紧刚刚甩开自己的手,“行了,你自己都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了,就别再为别人的事情气了。我讲个笑话让你消消气,怎么样。” “不怎么样。”周小凡冷哼一声。 盛霆远空着的另一只手又去捏捏他的脸。 周小凡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 盛霆远勾了勾嘴角,但那算不上一个笑。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说道:“章凯飞他们的事先放在一边。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吓到你了。如果当时你留下来,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第47章 忘了这个 周小凡不知道该如何回盛霆远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很现实的人,但此时此刻他觉得盛霆远做出的假设毫无意义。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不说了。 周小凡摆出一副受疼痛折磨的样子,皱紧了眉头。 盛霆远立马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摇了摇头,好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赶人,“你走吧。之后也别来了,我怕你撞见我爸妈。” 顿了顿,他又追加了一句,“我不想他们误会什么。” 既然想好了放手,就不能因为对方的突然出现改变主意。 周小凡洗脑似的在心里又默念一遍在盛霆远到来之前得出的结论:这才是对他们俩最好的选择。 然后他就闭上眼不再看盛霆远了,盼着对方赶紧走。 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始终能感受到床边的那人没有离去,似乎那道炙热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周小凡合着的眼皮子底下眼珠不受控的颤动,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他想,盛霆远怎么还不走,是不是又被他的话惹气了,亦或是有别的打算? 但现在的他不能睁开眼去看对方的反应。他怕一睁眼就前功尽弃了。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当周小凡觉得那道炙热的目光不再灼烧着自己的时候,他才敢悄咪咪地睁开一只眼。 病房里果然已经没了盛霆远的身影。 周小凡忍不住松了口气,然而搁在床头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几下。 他毫无防备地拿起来看,结果就像被人逮住小尾巴一样,离开的盛霆远早料到他会在自己走后立马睁眼,直接用信息堵住了他后退回避的路。 【周小凡。】 【我们在一起吧。】 一时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周小凡的大脑里炸开,只剩下一片空白。 前一秒他还爱答不理对方,现在他只想把对方叫回来问个清楚。 聊天框显示对方还在编辑信息中。 周小凡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一条新消息很快跳出来。 【我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是我不想轻易放手。】 【你也不用现在就给我一个答复。】 【但这几天我会按你说的不会来看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让我等太久。】 周小凡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自己下决心和盛霆远划清界限的这一天,盛霆远会和自己表白。 这应该算是表白吧,反正绝对不同于从前盛霆远笑着说喜欢他,想和他试试之类轻佻的话。 说没动摇或者不心动是骗人的。 可连盛霆远自己都说没有把握的事,周小凡该跳进眼前的这个火坑吗? 大脑的废墟里多了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头头是道地分析现实情况,叫周小凡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的爸妈和周围多嘴的亲戚,他们要是发现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铁定是会用唾沫淹死他的,再说他到现在都不清楚盛霆远的家庭背景,万一对方家里也看不上他,或者也不允许盛霆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呢。然而不管这个小人如何冷静指出残酷的现实,另一个小人只是一味地疯狂呐喊,那可是盛霆远! 那可是盛霆远! 不单单是请他吃喝、送他礼物、带他打开理新世界大门的盛霆远,还是头一个回应了他感情的盛霆远——他姑且相信了对方是有些喜欢自己才会发这样的信息的。 周小凡忍不住抓耳挠腮纠结好一阵,直到右腿突然传来一阵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才堪堪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就算和盛霆远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他现在还悲惨地躺在病床上,少说还有三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这样一想,他又唉声叹气起来,放下了手机。 再抬眼时,已经离开的人去而复返,站在他的病床前。 周小凡毫无防备,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起话来也不受控地结结巴巴起来,“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盛霆远凝视着他,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乐,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在微信里表白的样子。他向周小凡扬了扬手里的围巾,“忘了这个。” 周小凡眨眨眼,“哦。”假装什么事都没发过一样。 盛霆远靠近了几步,“周小凡。” “啊?”周小凡不敢和他对视。 “有些话在这里不方便说。” “嗯。” “但是我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吧。” “……” “我是认真的。”盛霆远道,“看着我的眼睛。” 周小凡的脑子跟不上动作,条件反射地呆呆看向他。 这一下子,他的视线直接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中,对方瞳孔里也闪烁着他的影子,被一股类似于沉着的情绪包围着,很容易就叫人沦陷进去。 这就是盛霆远认真的样子吗? 周小凡怀疑,如果这里不是医院,如果没有其他人在旁边看着,他自己恐怕就会不由自主地吻上去。 可是没有吻。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交缠的视线。 直到后来周小凡觉得脸已经不是单纯泛红,而是快烧起来时,他才转开视线。 紧接着盛霆远就笑了,“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记得回我消息。” 周小凡心想,这下子根本不用纠结过多久回复才显得自己之前回避得没那么刻意了。盛霆远哪儿是忘了围巾,恐怕是故意留下来的,就等着抓他的包。 周小凡重新拿起手机,反正自己的小伎俩也被对方的小伎俩戳破了,他也就不装了。 【如果我拒绝呢?】 信息发送出去,周小凡后知后觉走廊里的人恐怕还没走远,大可以再杀他一个回马枪。 他提心吊胆一会儿,但过了两三分钟也没有人进病房来,反倒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周小凡,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周小凡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盛霆远:放不了手的意思就是我不会放手。你难道不该最清楚我是个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么。】 第48章 嫣嫣刚刚没来吗 周小凡没想过自己真会和盛霆远以恋人的名义在一起。 即便是和对方确认了关系后,他还有些不切实际感,觉得一切都是在稀里糊涂中发的。 而他很快也顾不上才在一起的恋人,因为先前那个怎么也联络不上的舅舅来了。一进门,就对着周小凡吊起的脚长吁短叹半天。 周小凡问他怎么才来。 他舅舅摸了摸脑袋,一头雾水的模样,“嫣嫣刚刚没来吗?” 这话叫周小凡觉出不对劲来。想到刚刚离开的人,以及那人告诉自己的惊天消息,他含糊应了声,然后灵机一动道:“我妈上班前一直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她快急死了。” “别提了,那时候我在路上呢。中午嫣嫣叫我帮她取什么文件,地方远得要命。我说我走不开,要来医院照顾你,嫣嫣就说她要拜访的客户就住在医院附近,从客户那儿出来她可以先到医院来看你。也不懂这个丫头怎么想的。” 周小凡想,赵嫣恐怕也是挤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么蹩脚的借口支开她爸。 得亏她爸还信了,傻愣愣地在冷风中奔波,替赵嫣取了份根本不算紧急的文件。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赵嫣就是利用了她爸欠债以后的歉疚心理,摸准了不管她提出多无礼的要求,她爸都会答应。 第35页 周小凡默默感叹这姑娘心眼子见长。 然而这并不阻碍他即将对她发起信息轰炸。 他实在不理解赵嫣怎么会和章凯飞那样的人在一起。尤其两人春节期间才见第一面,就那么快背着周小凡确定了关系。 【你老实交代你做的好事!】 【骗你爸就算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敢瞒着我!】 周小凡本来想发“你知不知道那个姓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想到自己的表妹既然选择了和对方在一块儿,头脑肯定不清醒,他要这么说指不定会惹恼她。 于是删掉了“不是什么好东西”,改成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姓章的什么底细!】 发完信息,周小凡又抬头去看他坐在一旁无所事事只能低头看手机的舅舅,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舅舅对他的叹气毫无所察,倒是赵嫣那儿很快回了消息。 【盛老师告诉你的?】 【我们也没在一起多久。】 【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 她心里有数才怪! 周小凡犹豫着要不要把之前章凯飞做的种种劣迹告诉给赵嫣,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先去和章凯飞对峙一下。 周小凡愤怒地给对方敲了三个感叹号过去。 而章凯飞回消息的速度比谁都快。 【哥,啥事?】 周小凡的血压升上来,气得脚又开始抽痛。 他扭曲着脸在屏幕上敲打文字。 【谁是你哥!】 【章凯飞,你离我妹远一点!】 结果前一秒还秒回消息的人迅速消失,再没回复他的信息。 周小凡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撒不出,在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徘徊半天,最后重新打开了和盛霆远的聊天框,叫他转告章凯飞,他要是敢伤害赵嫣,他这个做哥哥的绝不放过他。 盛霆远回了个“好”,然后下一条消息便叫气头上的周小凡脸红心跳。 【不过,恕我提醒我们刚在一起,你确定要为别人的事伤神,而不是跟我腻歪下你有多喜欢我?】 周小凡不懂他从哪儿学的油嘴滑舌这一套。 他在心底里翻个白眼,但不否认自己好像还挺吃这一套。 周小凡在医院躺了两周,因为恢复的情况不错,他得以坐着轮椅出院了。 警察那边也有了最新消息,说撞他的人涉嫌醉驾和肇事逃逸,已经被刑事拘留。周小凡作为无辜的受害人,也可以向对方索要赔偿。 周小凡不知道要多少赔偿才算合理。反正不管他自己有什么样的诉求,身边也总会有他妈和其他几个来探望他的亲戚七嘴八舌。周小凡索性把这事丢给了他妈,自己心安理得地开始复健。 当然心安理得归心安理得,真正复健起来是极痛的。 周小凡还得学着用拐杖。他意识到自己多少有点笨手笨脚,要是没人扶着他,根本不敢往前走。但要是有人扶着,他又会有种年纪轻轻就成了废物的错觉。 这期间他没少和盛霆远发信息,但两人见面的次数只有一次,还又是赵嫣帮着创造的。 赵嫣假借过来照顾他的名义,让周小凡他爸妈,尤其是他妈,放心地去上班。然而周小凡爸妈前脚刚走,后脚出现在周小凡家门口的是赵嫣和盛霆远。 周小凡去了盛霆远的公寓那么多次,这却是盛霆远第一次来周小凡家。 虽然房子整体没那么小,尤其是周小凡他奶奶去世后更是直接空出了一个房间,但却很显旧。装修风格和家具处处有上世纪的影子,色彩鲜艳却不和谐,没用的杂物也很多,从前是周小凡的奶奶舍不得扔,现在是周小凡他妈舍不得。 因为前年家里的大门换了密码指纹锁,赵嫣从周小凡他妈那儿知道了密码,所以不用等周小凡,她就能直接输密码开门。 没等周小凡自己滚着轮椅出房间,赵嫣已先轻车熟路地给盛霆远拿了拖鞋,自己则站在玄关处大喊一声,“哥。” 话音刚落,就有轮子滚过木质地板的声音。 这回赵嫣先和他通了气,知道盛霆远会来,于是在看到他们时,周小凡并不意外。 不过这次见面却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见面,周小凡盯着盛霆远看了没两秒,就莫名紧张起来。 偏偏这时候赵嫣在旁边一脸起哄的神色,“你们先聊,我正好有个客户住在这附近,我去拜访下。嘿嘿。”末尾的那声笑怎么听怎么八卦,叫周小凡更紧张。 他想叫自己的妹妹别这样,但盛霆远却抢在他前面,笑得衣冠楚楚,很有风度,“麻烦你了。下回请你吃饭。” “客气了,盛老师!”赵嫣摆摆手,然后便很识趣地不再做电灯泡,把整个屋子留给了两人。 第49章 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周小凡坐在轮椅上,和盛霆远大眼瞪小眼。 直到周小凡莫名红了脸,转过头,望向客厅电视旁摆着的一盆开得不怎么旺盛的发财树。 此时盛霆远径直朝他走来,一开始还只是俯视着他,用指节碰了碰他的脸,没一会儿就在他的身前蹲下。 周小凡察觉到他的动作,不知其意地转回头看着他,原本仰视的人变成了俯视的那一个,而他搁在左膝上的手也被对方紧紧握住。逐渐微妙起来的氛围让周小凡不禁想要打破,于是他扯动嘴角,一脸无辜地问对方:“怎么了?” “好久没见你了。” “是挺久的。” “腿还疼吗?” 周小凡撇撇嘴,意思是这还用问嘛。 “最近复健怎么样?” “还行吧。” 盛霆远定定地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重新站起身,然后俯身在周小凡的头顶落下一枚吻。 周小凡感觉到他的动作,评论道:“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盛霆远问他:“哪里怪?” 周小凡想说他怪煽情温柔的,但这种话他又说不出来,便转了话题,叫盛霆远把自己推回房间,然后指着房间的一张椅子,叫盛霆远坐。 盛霆远没坐,而是立着先环顾了一遍房间的陈设。看到书桌上方的架子上摆着个相框,他便走了过去。 周小凡没来得及拦他,他已经拿起了相框,相当马后炮地回头问周小凡:“我能看吗?” 周小凡瞪着眼睛,忍着没翻他白眼。 盛霆远看着相框里的照片,里面的周小凡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套影楼里的迷彩服,坐在一张椅子上,摆出不知天高地厚但细看却是十分僵硬的酷炫姿势。 偏偏就是对着这样的一张照片,盛霆远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周小凡自己也清楚那张照片有多傻。很多次他把那照片连同相框一起塞到桌子抽屉里,但没几天就又会被他妈重新摆上去。他也不是没尝试过和他妈理论,但周小凡要是能斗得过他妈就怪了。 “你别笑。”如果不是腿不方便,周小凡这会儿估计已经扑上去把相框抢回来了。 盛霆远看他恼得厉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手上倒是把相框摆回去了,但嘴上忍不住打趣周小凡一句,“你那时候还挺可爱的。” 周小凡翻了他一个白眼。 盛霆远继续道:“这么一看,初中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长开不少了。对了,你有初中的毕业照吗?我还从没看过那张照片。” 周小凡当然有。那张照片还被好好地保存着。 “在相框上面那排架子上。不过我不知道那张照片被我妈塞在哪个相册里。” “我可以找找看吗?” “盛霆远,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手都放在那排架子上了吗?” “可以还是不可以?” “随你。” 说是这么说,真等盛霆远拿出一本相册开始翻看起来时,周小凡有些忐忑地滚动着轮椅,来到对方的身边。因为对方站着,他坐着看不到相册里的内容,便又忍不住催促对方弯下点身子,让他也看看里面塞的都是哪个年代的老照片。 所有的照片都被周小凡他妈精心保存着。 盛霆远手中拿的那本放的刚好都是周小凡的照片,且大部分还是周小凡很小的时候拍的,连周小凡自己对那些照片都没有什么印象。 而盛霆远看得很认真,视线基本会在每张照片上停留三到四秒。 与其说周小凡受不了他的磨磨唧唧,不如说对方如此认真地透过照片打量他的童年让他觉得十分害臊,便嚷嚷着道:“你能不能看快一点?” 盛霆远的目光抽空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直到盛霆远终于翻到了那张初中毕业照,他一眼就在照片里找到了周小凡。完全褪去了儿时的稚嫩,留着个符合当时学校要求的精神饱满的寸头,站在一群男的最边缘,眼睛盯着镜头,嘴抿得紧紧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盛霆远问周小凡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拍照的时候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脸。 第36页 周小凡说自己不记得了。其实心里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他第一次暗恋一个人不成。本来他可以很快放下,可那一阵流行什么忧郁系男,于是他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先回味下感情的不顺,一遍遍告诉自己在感情中的失败。结果是不是忧郁系男不知道,倒是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他阴郁。 相册再往后翻,照片就越来越少。 到了中专阶段,拢共就两张照片。 一张是周小凡入学时的照片,另一张则是毕业全年级的大合照。 盛霆远尝试在百来人中找到周小凡,但不管他怎么指认,周小凡都摇头说不是自己。 最后还是周小凡没忍住提醒他关注照片里的边缘人物。 盛霆远将最边上的那些人挨个看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将嘴抿得紧紧的、瘦得跟竹竿一样的男,留着厚重的锅盖头,前面的刘海遮了大半张脸,挡住了呆滞的目光。 “这是你?”盛霆远没掩饰自己的讶异。 周小凡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无奈叹气含糊应了一声,“看完了吧。看完就把相册放回去。” 可是盛霆远的问题没完,“你那时候怎么瘦成那样?” “那时候我很皮。” “很皮?” 这个说法完全没法说服盛霆远。 可周小凡还是没办法和盛霆远讲实话。 他该怎么说?说那时候自己天天不学好,跟在庄良后面,废寝忘食地放纵自己。家里给的零花钱他也不花在自己身上,反倒全上供给了庄良。 这些事根本没法说,说了恐怕又会惹出那晚上的不愉快—— 大概是两人说要在一起后久未相见,周小凡始终没有他们开始交往的实感。反倒还觉得他们的关系停留在大打出手的那一晚。 可下一秒怕什么来什么。 盛霆远无视他的话,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相册,直到口中好似漫不经心地吐出那句—— “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学长呢,在这张照片里面吗?还是说学长就是真的学长,他在你毕业之前就毕业了?” 第50章 我喜欢你 “无聊。”面对盛霆远的提问,周小凡将脸转向一旁,丢下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十八九岁的庄良。不知怎么的对方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难和如今的庄良对上号。 但不等他细想,盛霆远的脸已经凑了过来,俯身吻住了他。 “周小凡。”分开之际,盛霆远的手搭在周小凡的脖颈后,低声唤他的名字。 周小凡的心跳还未平稳下来,含糊应了一声。 “你最近有想我吗?” 盛霆远的嘴角噙着笑,这让周小凡不怎么好意思直视他,怕自己就这么简单地溺入对方的“深情”中。 不过说“不想”也有违自己的心意。 周小凡垂着眼,扭捏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盛霆远捧起了自己的脸,细细轻柔的吻依次落在他的额头以及眼鼻嘴上,好像真把周小凡当作宝贝小心谨慎地呵护着。 周小凡呆呆地接受。 盛霆远看他这傻样,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周小凡这才如梦初醒般重复了先前跟对方说过的话,“我还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盛霆远挑眉看他。 周小凡抿了抿唇,试图形容对方身上那份说不出的怪。但他的嘴有时候动得比脑子快,净是说些惹人不快的话,“嗯,你今天对我怪好的。”明明说的时候无意,但仔细揣摩却有谴责意味。 这叫盛霆远又气又笑。 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在可怜兮兮地坐在轮椅上的周小凡身上,他又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只好又捏了把周小凡的脸,以玩笑的语气回道:“你还真是不知好歹。对你好都不行,难道你要我从现在开始恶语相向?” 周小凡撇撇嘴,小声嘀咕,“你看,这不就露出真面目来了。” 这回盛霆远直接捏住了周小凡的鼻子。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直等盛霆远又拿那看狗都深情的目光看着周小凡。 周小凡的视线又开始飘移不定起来。 盛霆远却又在这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也不知是临场发挥还是事先就打好了草稿,他突然提起了两人争执,也就是周小凡出车祸的那一晚,语气里没了先前的调笑,变得十分沉稳严肃,“我知道你不想讨论这件事,但如果我们一直假装这件事没有发过,事情不会解决,说不定哪天又会重新爆发。” “你想说什么?”周小凡终于抬眸看了盛霆远一眼,他的眼中略过一丝迷茫。 其实他一直觉得在回避的人不只自己,还有盛霆远,即便每次主动发起攻势的人都是盛霆远,但真等他有什么事想问时,盛霆远采取的都是回避态度。 与其说他自己也不想提那晚的事,不如说他本也没指望盛霆远会主动提。 有那么一刻,周小凡迷茫的是盛霆远这态度是不是说明他这一回是认真的。 说要在一起的话,不是一时兴起? 他想从盛霆远的脸上找到答案,但他自己也不确定找到的究竟是不是能真正映射出对方内心的那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我没有想到你会出现在七夜,还当起了驻唱。那个叫庄良的,周小凡,坦白和你说,我厌恶他看你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的什么心思我再清楚不过,只有你才会傻呵呵地轻信对方。” 这是盛霆远今天第二次提到庄良,不过他好像没意识到周小凡曾经暗恋的那个学长就是那天晚上被他暗戳戳列为情敌的人。 周小凡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他什么话都没说。 “我不想找借口为我那天晚上的行为开脱。不过我想那天晚上我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嫉妒”二字,盛霆远咬得不重,但却莫名地拉扯了一下周小凡的心。 他暗暗地想,原来盛霆远也会嫉妒。 “你知道我为什么嫉妒吗?”盛霆远又开了口,声音里莫名多了些蛊惑。 周小凡潜意识里应该猜出了答案,但他却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算在盛霆远意料之内,“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吗?” 周小凡还想摇头,盛霆远却抢在前面打断了他,“不许摇头,不许说不知道。” 被看透了套路的周小凡垂下头,干脆继续以沉默回应。 “周小凡,我喜欢你。” 真的听到盛霆远以正经的态度说出那四个字,周小凡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电流,直窜头顶。这简单几个字,也比“嫉妒”二字更烫人,更加抓扯住他的心脏。 大年初一盛霆远没说完的话可能就是这一句。 可当时为什么没能说出来?而现在又说出来了? 也许盛霆远是对的,他和盛霆远一样回避。只不过盛霆远回避的是关于他自己的活,而他自己回避的则是对方对自己的感觉。即便对方说了喜欢,他仍觉得不可思议,一面觉得是做美梦般的甜美,一面又觉得是糖衣炮弹,等在前方的只有陷阱。 归根结底,不仅仅是不相信盛霆远的喜欢,而是从前的经历让他觉得没人会喜欢和坚定地选择自己。 可他会把这些顾虑讲给盛霆远听吗? 不会的。 他觉得难以启齿,也大概能预料到倾诉以后对方可能有的反应,无非是调笑他的患得患失,但绝不会明明白白地说出到底喜欢他什么来。 更何况,喜欢本身就是一件难以言说、玄之又玄的事。 周小凡意识起自己的贪心来。所有的思绪堵在嗓子眼,而顶着盛霆远期待他回应的深情目光,他最终只是选择默默张开自己的手臂,让盛霆远俯身抱住了自己。 不过碍着他坐在轮椅上的缘故,两人姿势别扭,这个拥抱没能持续太久。 但也足够让盛霆远误以为周小凡的这个反应是害羞了。 他笑着说:“周小凡,你现在的心跳很快。” 周小凡举起手摸向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他自己其实感受不出来是快是慢。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声音。 周小凡以为是赵嫣拜访完顾客回来了,但仔细一想这丫头费尽心机给他俩凑独处的时间,不应该这么快回来。那剩下的可能性—— “周小凡,有客人来了吗?” 周小凡他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有那么一秒,周小凡觉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不安地看向盛霆远,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趁他妈发现前,叫对方躲进衣柜里。 第51章 你喜欢我吗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周小凡他妈连门也没敲,直接打开了门。 周小凡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白了,大脑卡壳到这一刻看他妈那张熟悉的脸都觉得陌,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是世界末日。 他任由他妈和盛霆远两人面面相觑,愣是开不了口为他们双方作介绍。 第37页 气氛凝滞了几秒。 最后还是盛霆远换了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和得体的举止,浅笑着向周小凡他妈作自我介绍道:“阿姨您好,我是小凡的朋友,盛霆远。” 他说话的时候,周小凡紧张得要命。等他说完,周小凡又不安地偷偷看了他妈一眼。 此刻,周小凡他妈脸上的表情很难用一言两语描述清楚。总之是周小凡不曾见过的,以致于有一瞬间周小凡觉得他妈属于失态了。 正是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反倒让周小凡莫名地心安了些。 然后,他便听到他妈开了口,“哦,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老给凡凡送礼物的朋友?你今天是来看凡凡的?” “嗯。我听说他出院,就想着来看看。” “你有心了。”说着,周小凡他妈顿了顿,重新将盛霆远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听凡凡提起你。你是做什么的啊?” 后半句话一出,周小凡就不禁皱起了眉毛。 然而不等他出声打断,盛霆远已经在他前面做了回答,“金融行业,不过现在基本都是远程办公。” “工作应该很忙吧,难为你特地抽时间来。”周小凡他妈脸上闪过一抹赞赏,“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阿姨,不用麻烦了。” “用的用的。”丢下这句话,周小凡他妈就离开了房间,去厨房烧水了。 周小凡看着盛霆远,盛霆远这时也转回身看他,两人对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笑了。 不过周小凡脸上的笑依旧带着紧张色彩,他做着夸张的口型对盛霆远道:“吓死我了。” 盛霆远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压低声音道:“找点什么话题聊聊吧。不然阿姨会怀疑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纯粹是逗弄周小凡,偏偏做贼心虚的周小凡信了他的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对对对,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那个,陈候,对,就是陈候!”不过是随口提起来的人,他根本没想好怎么编下去。 盛霆远脸上的笑越发灿烂,“陈候怎么了?” 周小凡瞪他一眼,意思是他还指望着对方帮他接话茬呢,谁承想对方反将话题又抛还给了他。 周小凡苦思冥想,才憋出一句,“他胖了好多。” “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他现在也算成功人士了吧。前几回见他,他老说自己的意做得怎么样,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做的什么意。”说着说着,周小凡倒真发表起对陈候的看法来了。 不过盛霆远没有搭他的这段话,而是在周小凡他妈端着茶杯重新进房前,和周小凡拉开了段距离。 周小凡他妈很显然有在外面偷听他们的话,她一面叫盛霆远坐到书桌前,一面将茶杯摆到桌子上,末了不忘插一嘴道:“那个陈候,是不是瘦瘦的,以前还跟你们老师打小报告,说你上课玩手机的那个?” 猴年马月的事,周小凡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妈却还记得。 “有这回事吗?” “怎么没有。那回你们班主任把我叫到学校去,让我好好管教你。回去以后我就收了你的手机,你跟我闹了一个星期的脾气,你这就忘了?” 经他妈这么一说,周小凡算是有了个隐约的印象。 不过盛霆远还在这儿。当着他的面说起这事,周小凡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不耐地喊了声“妈”。 “好了好了,你们聊你们的。我过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谢天谢地,他妈回来只是拿个东西就走。 等他妈一走,周小凡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懒地摊在轮椅上,任由没了顾忌的盛霆远捏着他的脸,“就这么害怕?” 周小凡几乎是不设防地脱口而出,“你不懂。要是被我妈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她会杀了我的。” 回应周小凡的是一阵沉默。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出不对劲来,尝试直起上身,不安地看了盛霆远一眼。 盛霆远的表情果然微妙起来。 这就好像是当头一棒,让周小凡清醒过来—— 其实就算能和盛霆远在一起又怎么样。他们可能会有未来吗? 也许他们可以试着只去享受当下,有个恋人的名头,去享受最后的二十来岁的美好时光。 可周小凡真的能做得到一点儿也不去想象未来吗?可以完全忽视前方道路的荆棘吗? 最根本的问题是,除了喜欢盛霆远这个事实本身外,他有认真考虑过和对方长久发展吗? 喜欢一个人,和与某一个人交往,似乎是两件并不完全相同的事。 周小凡有理由相信,盛霆远也未曾对此深思熟虑过。因为对方明确地说过他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周小凡的眼神从盛霆远的身上移转开,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而一如他猜到盛霆远会因自己的话不高兴,盛霆远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手指捏住了周小凡的下巴,使了些劲儿,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不许说什么算了之类的话。你别想打退堂鼓。” 周小凡一愣,想狡辩。 盛霆远又道:“我始终觉得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的语音低沉,像带着某种蛊惑。 周小凡眼里的光闪了闪。 “周小凡,你喜欢我吗?” 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周小凡终于迎来了这个问题。 他的眼神又开始躲闪起来。 盛霆远的声音更低了,“回答我。” “我,”喜欢自然是喜欢,可周小凡觉得剩下的那三个字就跟卡在喉咙里一样,像天性对此过敏,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停顿了许久才含糊地哼出一个音节。 盛霆远没有就此放过他,步步紧逼,“我想听你亲口说那几个字。” “盛霆远。”周小凡开口讨饶。 “说。” “我,”周小凡眼里缀着的亮光更多了,“腿疼。” 盛霆远很显然是不相信他这个拙劣的借口的。 周小凡只恨不得自己的腿现在再抽痛一下,他才可以表演得更加逼真。可他的身体迟迟不愿配合自己,两人又那么暧昧地僵持了好几分钟,周小凡最终不敌对方的攻势,挣脱出盛霆远的手,将头瞥向一边,声如蚊蚋道:“我想,我喜欢你。” 下一秒,一枚吻落在他的头顶。 第52章 我自己心里有数 晚上,周小凡他妈回到家,问的第一件事便是盛霆远是什么时候走的。 周小凡糊弄含糊地说她走后没多久,盛霆远就离开了。 他妈也不知信还是没信,拎着一袋刚买的活虾放进厨房的水池,拿起剪刀开始剪虾须。 周小凡听着剪刀轻快的咔嚓咔嚓声,以为事情就那么过了,他妈却又突然幽幽地说:“怎么不留人家吃晚饭?” 周小凡扯谎,“他还有事。” “周小凡。” 这一声全名叫周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从嗓子里挤出干涩的应答,“啊?” “我看你那个朋友家里应该不简单。你也问问人家,能不能给你介绍个好工作?”说完,周小凡他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眼坐在厨房外轮椅上的周小凡,目光里多少带着恨铁不成钢和一丝更复杂的意味。 这是心虚的周小凡没预料到的话题走向。 不过这也不奇怪,同性恋对于他妈来说是天方夜谭,对于自家儿子这个看上去条件很不错的同性朋友,她只会联想到更实际的东西。 然而不管是感情还是所谓的更实际的东西,周小凡对此都没抱什么想法,“我和他不一样。妈,工作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怪了。”周小凡他妈继续背对着他剪虾,语气逐渐僵硬起来,“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的社会不靠人情世故,你拿什么养家糊口。你那个便利店的工作辞了也好,终究不是个长远的工作。趁着你这段时间养伤,你要不然听你爸的,重新把电工证考了,要不然就问问你那个朋友,或者别的朋友,能不能介绍你去什么公司,哪怕是打打杂也行。” 这大概就是待在家里的最大坏处,怎么也躲不掉的念叨,能消磨掉人的所有耐心和能量。 周小凡下意识地逃避厌倦。 可即便他保持沉默,他妈仍可以继续她的长篇大论,“我看再不行,趁着我和你爸还年轻,能挣几个钱,你去弄个什么专升本去。学历不值钱是一回事,可你现在又没技术,又没学历的,想找个正当工作,连人家门槛都够不到。”一字一句尽是已经叫人听得耳朵起茧子的话,但还是莫名地能扎一下周小凡的心。 周小凡实在受不住,默默地滚动着轮椅回了自己的房间。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吃饭的时候,他想他妈必定又会在饭桌上提起这茬,到时候围攻他的还有他爸。 周小凡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天因为见到盛霆远的那点兴奋和愉悦好像随着这声叹息消失不见。 第38页 他看着窗外,即便能瞥见天空的一角,外面的防盗窗却像牢笼一样将他的视野囚禁住。 未来—— 其实不只是和盛霆远的未来,就连他自己的未来,他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只想安分守己、平庸地过活,不敢奢望什么大富大贵亦或怀抱什么伟岸蓝图。可安分守己和平庸本身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身边总有嘈杂的声音鞭策着他向前行,看似都在给他指明路,却不会过问他的意愿。 就好像电工证。当年备考的时候,他把那些知识硬塞进脑子里,等真的拿到了证,跟着师父做事的那段时间,可谓是他人中最糟糕的一段记忆之一。他不懂得如何把知识转换成实际操作,师傅也总嫌弃他瞻前顾后、悟性不高,一天下来总要被骂个五六次,再是厚脸皮如周小凡,也会被骂到委屈自闭。 被辞退的那天,周小凡的爸妈唉声叹气老半天,安慰周小凡说以后还有机会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天周小凡脸上的低落都是装出来的。他心里早就为摆脱压抑的学徒涯欢呼雀跃。那时候的他想的是,只要不是当电工,做什么工作都好。 事实上,之后他尝试的每个工作都要比当电工学徒好。 但他不能跟他爸妈说。 只是他们每每再提到这件事时,他总会找无数的借口说自己如何如何不适合做那份工作。而等他的电工证一过期,他就明目张胆地说证书过期,他也没时间再去重考。 他才不会去重考! 才!不!会! 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是周小凡自己都没想到的。 不过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在他平庸的一,他至少知道自己绝不想做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等腿好了以后,他究竟该做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重新找一份类似便利店的工作,这样的后果就是身边的人会继续没完没了的念叨,恐怕连盛霆远也不会例外。 周小凡很清楚盛霆远看不上自己在便利店的那份工作。继续找类似的工作,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让两人更没什么未来可谈。 可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工作? 现实就如他妈一针见血指出来的那样,他既没学历又没技术,现在的就业市场卷成那样,他凭什么找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 也许—— 周小凡突然灵光一闪,但也只是一闪。 他想到了那天坐在七夜里唱歌的情景。一开始他是有些紧张的,可后来他就忘却了周遭的环境,只沉浸在歌词和旋律的意境里,觉得自己融入了另一个世界,是他未曾体验过的奇妙。 他也许是喜欢那晚的体验的。 他知道一些怀揣着音乐梦想的人初期会去酒吧当驻唱谋,可这样的路对他而言好像行不太通。暂且不提那晚只是唱了一首歌,就惹得盛霆远发了那么大的疯,他爸妈要是知道他找了那样的工作,保守的他们指不定又会轮番上阵戳他的脊梁骨,说他老毛病又犯,不走正道。 周小凡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内心的很深处,他不仅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还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惜那份喜欢称不上是梦想,只能说是奢望。 初中的时候他很小心翼翼地和他妈提过他喜欢唱歌,而他妈的回复,他至今记得清晰—— “全国有那么多会唱歌的人,你那点水平就不要做梦了。” 第53章 有多想 周小凡在熟练地掌握撑着拐杖走路后,瞒着所有人在七夜当起了酒吧驻唱。 这个原本被他自己否定掉的工作因为庄良的再三请求变为了他的新饭碗。 而庄良说服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在得知周小凡出车祸断了条腿,还在康复期后,庄良便说这份工作用不着周小凡久站,周小凡大可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唱三个小时的歌,每月底薪8000,要是有客人额外点歌,所有的收入都归他。至于通勤方式,店里也愿意报销他打车的费用。 8000的工资对于周小凡来说算多的了。他不知道开间酒吧这么赚钱。 他想,如此优厚的条件,要是拒绝,就有点太不识相了。 剩下的唯一问题是他该如何瞒着他爸妈,晚上偷偷溜出去上班。 周小凡绞尽脑汁想了三天,最后骗他爸妈说自己找了个看监控的夜班。为了逼真,他甚至从网上买了个质量粗糙的保安服。 可即便有了障眼法,周小凡的爸妈显然对他这份名义上的假工作也不满意。 周小凡无奈,只能说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能找到这么一份上班可以轻松坐着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工作只是暂时的。等我腿好了,我会再去找其它工作的。” 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然而就在周小凡全心想着如何瞒过他爸妈时,完全忘了自己如今并非单身状态。 去酒吧唱了没两天歌,他就收到盛霆远的信息,问他最近晚上怎么神出鬼没的,老不回他的消息。 周小凡只能用同样的借口回应。 结果就收到了盛霆远发来的三个点。 周小凡知道盛霆远在这方面和他爸妈很像,都看不上这假工作。不过不一样的是,周小凡用不着向盛霆远保证这只是权宜之计。在收到对方表示无语的三个点后,周小凡就没再回消息了。 然而五分钟后,等得不耐烦的盛霆远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周小凡连声“喂”都没来得及说,就听见盛霆远在电话那头调笑着问他就那么闲不住么,“你腿好了么,就这么急着跑去上班,不怕以后落下什么病根?” 话音里虽带着笑,但周小凡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好像在气。 周小凡本就撒谎心虚,这会儿怕盛霆远不快,便抢在对方前面耍起无赖,拖长尾音道:“盛霆远,你可别咒我!” “我只是讲实话而已。” 周小凡哼了一声,表示不赞同。心中仍迫切希望这个话题赶紧过去。 可盛霆远不如他的愿,接下来的话连调笑意味都没了,声线陡然沉了下来,“你缺钱花吗,要连腿都顾不上就去上班?” 周小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本可以从一个积极的态度来理解盛霆远的话,认为对方是在关心自己。可他潜意识的反应却是觉得心脏被细细的针尖扎了一下,直到觉得痛才反应过来盛霆远说了什么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阵刺痛彻底过去,他才低低地说:“不缺。” “那为什么一定要去上那个班?” “也没有一定吧。”周小凡继续小声地辩解,“就是不能老闲在家里吧。我一个人挺无聊的。” “你不会找我吗?” “你要是来我家又撞上我妈怎么办?” “周小凡,”盛霆远笑了声,“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再说上次见阿姨,阿姨已经认定我只是你的普通朋友,你担心什么呢?” 周小凡又哑巴了。 偏就是在这空隙,盛霆远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乘追击道:“你说你无聊。整个A市那么多可以坐着的清闲工作,你却找了个只有晚班的。听上去很可疑啊,周小凡,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周小凡心中警铃大响,暗自咒骂一声,嘴上却结巴起来,“没,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上班的地方叫什么?说不定我有空的时候,可以接送你上下班。”盛霆远尝试摆出体贴男友的姿态,但周小凡感到对方已经戳破了他的谎言。 周小凡做垂死挣扎,“不用麻烦你。” “你可是我对象,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也是男人,用不着你照顾。” 周小凡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见盛霆远又笑了起来,这回的笑持续了一会儿,像真被周小凡的话逗乐了。 周小凡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你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某人这会儿也终于露出真面目,笑声一止住,就和周小凡摊了牌,“漏洞百出。我不知道你这几晚到底在干什么,值得你编个谎话来糊弄我。不过周小凡,我可不是吓唬你,你的腿正在康复期,要是恢复得不好真有可能落下病根。你也不想往后几十年每逢阴雨天就腿疼吧?” 周小凡听了这番话,垂了垂眼。饶了那么大圈,能骗过他爸妈的借口却没骗得过盛霆远,可与此同时,周小凡却又很间接地确认了盛霆远是真的关心自己。他喃喃了一句“我知道的”。 盛霆远没有再咄咄逼人追问他隐瞒的是什么。 在短暂地倾听了一会儿彼此的呼吸声后,盛霆远只是问周小凡,“你想我了吗?” 周小凡哼出一声鼻音。这回表示的不是不赞同,而是默认的想念。 “有多想?” “啊?” “我问你有多想我。” 第39页 怪肉麻的问题。 周小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想你啊。” “是想到我还是想念我?”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着了。”盛霆远顿了顿,没有解释这两者的区别,而是在周小凡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周小凡,我在想念你,大概是从我家的距离到你家的距离这种程度的想念。” 要是换以前,周小凡一定觉得这样的情话土爆了,脚趾说不定能抠出个大别墅来。 可听着盛霆远的声音,想到又有段日子没见到对方了,他内心深处对对方的想念似乎也被唤醒了,竟让他情不自禁地附和对方道:“嗯,我大概也在想念你。” 第54章 今晚你辛苦了 在那通电话结束后的第二天,周小凡在七夜驻唱的事就被盛霆远发现了。 倒不是两人又在七夜撞上,而是七夜的另一个老板邵铭记着盛霆远上回来时对周小凡印象深刻,两人的关系似乎也不浅,于是特意给盛霆远发了信息,问盛大少愿不愿意赏脸来听歌。 盛霆远的反应自然可以想象。他在看到信息后的第一秒就退出窗口,翻出和周小凡的聊天框来,憋着一肚子气在屏幕上打下了质问,但手指最终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过了几秒,等做完一个深呼吸后,他将刚打下的文字删除干净,又重新回到和邵铭的聊天界面,回了个“好”字。 可怜的周小凡还被蒙在鼓里。当晚打车去七夜后,庄良请他喝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然后他才拄着拐杖坐上了小舞台中央的高脚凳,略有些装模作样地调了调话筒的高度,紧接着以一首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怀旧民谣开启漫长的夜晚。 庄良就坐在吧台附近,看着台上的周小凡。可透过周小凡,他看到的却好像是他们曾经的青春,更确切地说是被美化过的青春。在那份记忆里的周小凡不是阴郁的跟屁虫,反而更像是现在正在舞台上发光的这一个。 庄良想,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的周小凡,似乎都缺把吉他。 他该问问对方对吉他有没有兴趣。虽然自己学吉他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但他可以重新为周小凡拾起来。 庄良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行得通。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邵铭带着盛霆远来了,并将盛霆远直接领到了VIP区。 庄良原本没注意到,还是一旁的酒保忽然说了一句“邵老板来了”,庄良才看到了他们。 有那么一秒,庄良和盛霆远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会,双方都透着对彼此的警惕和反感—— 一个是对傲慢精英的嫌恶,另一个则是对下九流的鄙夷。 然而台上的周小凡对台下的一切浑然不觉,唱得忘我。直到台下有其他客人点歌,周小凡的视线才匆匆扫过VIP区,看见了神情晦涩坐在那里的盛霆远,惊得一下子忘了那个点歌的客人,惹得后者连连催促,说他要是再不唱就不给钱了。 周小凡这才结结巴巴地应了声,然后在忐忑中唱完了客人点的歌。 期间因为心不在焉跑了几个调,以致于他唱完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地和那客人道歉,自作主张地说这首歌不收钱。 然而即便他摆出诚恳认错的态度,那客人却不买账。大抵是觉得周小凡让他在自己女伴面前丢了脸,加上酒精的作用,便说周小凡就是存心唱砸的,而没一会儿,他对周小凡的业务攻击就恶化成了人身攻击,骂他是个死瘸子。 周小凡被骂得臊红了脸,尴尬得在台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知道自己在这时候应该硬气些,但一来这是庄良的场子,他不想搞砸今晚店里的意,二来盛霆远就在台下坐着,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和别人争执对骂的丑恶嘴脸。 他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庄良却在这时候站了出来,走到那客人的桌前,递了一支烟,自我介绍说是这家店的老板,给他们免了单,但前提是收回刚才的重话。 在周小凡的视角看来,他不知道庄良和那客人说了什么,只听到醉酒的客人忽然改口说自己喝多了,然后庄良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客人的手机屏幕扫了扫,戳戳点点。结束后,那客人就在女伴的拉扯下离开了。 庄良解决了麻烦,才来顾周小凡。他先是宽慰了他一句没什么大事,然后便道:“今晚你辛苦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就先回去吧。” 周小凡的脸色仍然难看,他心怀愧疚地和庄良道歉,与此同时余光瞥见了还在VIP区正襟危坐的盛霆远。 对方的目光就紧紧地锁在他的身上,但周小凡读不懂里面的情绪。 也许他读得懂,只是在逃避。 周小凡一面想着今夜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一面伸手拿过自己的拐杖。 他没有去VIP区找盛霆远,而是在庄良的陪伴下,撑着拐杖来到了店外。 外面的凉风吹过。 庄良很快地点燃了一支烟。 这味道让不安的周小凡又有些心痒痒,但到底没开口向对方要,而是沉默地站着。 庄良看他没动作,便问他:“不打车回去吗?” 明知故问,为的是捕捉周小凡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周小凡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意料中的人已经追了出来,冷冷地喊了他一声,“周小凡。” 周小凡没回头,回头的是庄良。他再次与盛霆远的视线对上,其中的剑拔弩张更为尖锐。 周小凡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他只是脑海里乱糟糟地在想,刚刚替他站出来的为什么是庄良,而不是盛霆远。 也许那种情境下,庄良理应也更适合站出来。因为他是七夜的老板,也因为他性格向来如此,懂江湖规矩,不怕与人正面冲突。 然而周小凡觉得心里在不可避免地失望。 盛霆远不仅旁观了他的难堪,还似乎对他的难堪无动于衷。就那么把他晾在舞台上,直到事情结束后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追出来。 要是今晚再重蹈那一晚的覆辙…… 这个可能性,周小凡想都不敢想。 可还得面对。 盛霆远走到他面前,他认命似的低下头,说的第便是,“你要骂就骂。”如果不是庄良还站在旁边,他恐怕会说些更丧气或者说赌气的话。 盛霆远没回答,视线扫过周小凡,又扫了眼庄良,在后者喷出呛人的烟雾后,才道:“我送你回家。” 周小凡讷讷地点头。 他刚要撑着拐杖迈开步子,这时庄良却丢下了手里的烟,用鞋尖碾灭了地上的火星,“小凡,还是我帮你打车吧。” 周小凡意外地看向庄良。 他没还来得及说什么,盛霆远却已经揽过了他的腰,就像上一回那样宣告主权似的,朝庄良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小、凡、是我男朋友,送他回家是我的分内事,不用你费心。” 第55章 你在气 盛霆远今晚没喝酒,送周小凡回去便由他亲自驾驶。 然而回去的车上,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周小凡坐在副驾上忐忑不安,紧张得腿又开始出现幻痛,五官揪在一起,手指不安地抠着安全带。 他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喉咙发痒,但又有意克制着自己什么都不说,心里隐隐仍带着些气。 汽车驶过一个又一个周小凡熟悉的红绿灯路口,最终停在周小凡家小区的门口。 盛霆远熄了火,然而等周小凡解开安全带,准备打开车门时,他却一副打算和他好好谈谈的模样,沉声开了口,“你费尽心机想瞒我的,就是在那儿唱歌的事?” “哪儿有费尽心机。”周小凡条件反射地小声辩解,说完就后悔,小心翼翼地瞥了盛霆远一眼,只看到对方线条坚硬的下巴以及往下垂着的嘴角,便跟着撇了撇自己的唇角,“我要是跟你说实话,你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去那儿当驻唱?” “他们正好招人。” “招人你就去?”盛霆远话里的怒气重了些。 周小凡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怎么又招惹了他,小幅度地点点头,“正好我最近在找工作嘛。庄,庄老板跟我说上班可以坐着,打车也报销,不费腿,工资也高,我就想试试看。” “他这么跟你说的?” “不然呢。” 话音落下,盛霆远突然侧身靠过来,虎口卡住了周小凡的下巴,目光在周小凡无辜的脸上转了几圈。 就在周小凡以为这事可以翻篇的时候,他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他喜欢你。” “不可能!”吓得周小凡一把拍开了盛霆远的手,拔高了音量道。 他这过激的反应被盛霆远看在眼里,后者的眼眸沉了沉,“我的直觉不会错。” “这回你肯定错了。人家可是百分百的大直男。” “你怎么知道?” “他交过女朋友的。” 第40页 “你对他的事情很了解?” 不知不觉中周小凡已经误入了盛霆远的语言陷阱,等他惊觉过来了,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偏偏盛霆远的直觉和推测能力都很强,在他给出的反应中一步一步地靠近真相,“周小凡,别告诉我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学长就是……” 可这一回,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小凡直接打断了他,“盛霆远你有完没完了。我都说不是了,你还要我怎么证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就是吃醋,不想我去七夜当驻唱!”这股能量也不知是从周小凡身体的哪个部位爆发出来的,但相当唬人。说的时候气势汹汹,说完眼里就闪着一丝或明或暗的光,好像是被误会曲解后的眼泪——但周小凡清楚自己还没有软弱到会在此刻流泪的地步。 盛霆远有那么几秒的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大方地承认,“是,我是吃醋了。” 可气氛并没有因此缓和。 周小凡又想起对方在七夜见他出糗时的冷眼旁观,这回轮到他心头火窜起来,继续维持着高音量,“先说好,我不会为了你不去七夜当驻唱的。我现在在那儿工作觉得挺好的,挺适合我这个瘸子的。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肯定没有下一个了。”说完他就鼓起了自己的腮帮,然后等待着盛霆远的回应。 盛霆远却只是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周小凡不满,忍不住又嘀嘀咕咕、兴师问罪起来,“不知道是谁跟你告的密。你今晚就是要来看我的笑话,好了,你也看到我的笑话了。” “周小凡。” “干什么!” “你在气?” 周小凡心想,他总算发现了。 这让周小凡的嘴噘得更高。 不过唯一好的是他并不用和盛霆远解释他这莫名其妙的气是从哪儿来的,相比他的一味否认和逃避,盛霆远的态度要坦诚许多,“虽然很不想承认那样的现实,但在当时那个姓庄的出面比我有用。周小凡,你也不想看到我和人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吧。” “所以你就安静地旁观。”周小凡咬字很重。 盛霆远无奈地笑了声,“那我该怎么做呢?走过去警告那个男人,让他对我的男朋友放尊重点?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丢在他的面前,叫他闭上他的臭嘴。周小凡,你男频小说看多了吧。” 说到最后还不忘踩周小凡一脚,这叫周小凡很不满意。 “你也可以给我打个圆场。” “我说了,当时那个姓庄的出面最合适。” 周小凡觉得自己和盛霆远讲不通了,于是重新恢复沉默。 但没一会儿他便感受到盛霆远的指尖在自己的脸颊上游走,很快细密的吻落在他的头顶和脸上。他想躲,却被对方空着的另一只手扣住了脖颈。 “我现在不想做这些事。”周小凡无力地反抗。 盛霆远亲了亲他的眉毛,脸上最开始的严肃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暧昧的笑,“还想用更多的时间和我赌气?”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哦,我已经结束了。” “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这不公平!” “公平?”盛霆远嘴里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但紧接着说出的话却与这两个字毫无关系,“周小凡,你气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至少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盛霆远,我在和你认真说话!” “我也是认真的。” 盛霆远深深地凝视进周小凡的眼眸中。一刹那,周小凡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张牙舞爪似的倒影,和对方平淡下来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 周小凡感到一阵无可抵抗的失落,但很快他就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迎接住对方的吻。 迎接,却没有迎合。 盛霆远在久违了一段时间的亲密中占据着所有的主导权。 直到周小凡按住了他的手,这回他的眼里真的噙了泪光。 盛霆远从炽热的情感中抽身出来,看着他,嗓音依旧带着蛊惑,“今晚要不住我那儿?”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而周小凡一方面理解他的需求,一方面又在暗暗地道德谴责他,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来,煞掉了所有风景—— “我腿疼。” 第56章 夫唱夫随 周小凡最后还是没能抵抗住,羊入虎口,跟盛霆远回了家。 不过盛霆远将周小凡那句用作推辞的腿疼放在心上,没勉强他,帮周小凡淋了个浴过后,两人最终只是相依而眠。 兴许这是自出车祸以来头一回住在盛霆远这儿,周小凡夜里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陷进恼人的噩梦中,一会儿又极其难受地醒过来。 他先是梦见庄良,也不知道自己在和对方说些什么,对方突然抬手暧昧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梦里的他震惊地张大嘴巴,在对方吻下来之前先吓醒了。 但很快他又睡了过去,这次他正在和人亲吻,不过对方不是先前令人震惊的庄良,而是盛霆远。他吻得很是投入,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还没等他看清,他的潜意识先认出了那道身影,再次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到的正好是盛霆远的睡颜。 周小凡的脑子跟浆糊似的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没一会儿,睡意第三次将他拽入进了噩梦中。 这一回的梦里没有什么暧昧亲密的戏码了,有的只是周小凡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被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是向来很少掺和这种事的叔叔伯伯们团团围住,叽里呱啦,放在梦里都嘈杂不堪。周小凡欲哭无泪。就在这时,人群突然散开一条缝,周小凡以为是有什么天神来拯救自己了,但那条缝里走出的却是一个体型高大却臃肿的女人,那些亲戚硬是把女人推到周小凡的身边,嘈杂的议论瞬间成了异口同声的“结婚”。 周小凡自然又被吓得不轻,但却没能从噩梦中脱身。亲戚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如同设下禁锢的魔咒,周小凡只能不断地催眠自己一切只是场梦来躲避咒语,可突然间,他感到旁边的那具身体贴住了自己,体温是如此的高,带着某种夏日专属却又令人不悦的黏腻之感。 周小凡想逃离,却被一只手臂紧紧地搂住脖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最糟糕的是他妈跟着从那条人群让开的缝隙里出现了,带着利的微笑,俯视着沙发上僵硬得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周小凡,宣判道:“你看你们关系都这么亲密了,你必须对人家负责!” 周小凡一头雾水,心想怎么被搂个脖子就亲密了,但再低头一看—— 这一幕让他吓得怪叫起来。 “周小凡!周小凡!” 盛霆远被周小凡的哭声给吵醒,起床气还没来得及攒起来发作,他就意识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像被梦魇牢牢地困住了,眼角淌着清泪,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不要”。 盛霆远喊了他好几声,也不见他醒,没办法只能推了推他。 周小凡这才倏地睁开眼睛,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模样。但如果此时将手放在他胸上的话,就能感受得到不寻常的心跳加快,像还处在噩梦的余韵中,缓不过来。 “你做噩梦了?”盛霆远沙哑着嗓音问他,说的时候,不禁用指腹擦了擦周小凡眼尾的泪痕。 周小凡还傻愣愣的,“啊?什么噩梦?”像完全不记得几十秒前自己还被笼罩在恐怖的催婚氛围中。 盛霆远知道人有时候是记不住自己的梦的,除非特意回想。 梦境的价值本就不高,他不希望自己的问题会引导周小凡重新想起那些不愉快且根本不存在的事,便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而是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闹钟,见时间也不算太早,便改问周小凡早上想吃点什么。 周小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此时的他并不觉得很饿,但他有吃早饭的习惯,便反问盛霆远想吃什么,说完又补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盛霆远有意在这时候逗弄他来打岔,便笑道:“这么快就夫唱夫随了?” 周小凡本想回说明明是夫唱妇随,但在意识到话里的两个夫分别指的是什么后,耳根子有点红,佯装羞恼地道:“哪儿来的夫!你不要瞎讲!” 盛霆远半眯着眼哼哼一声,没几秒便起身下床,一面套上家居服的上衣,一面对还躺在床上的周小凡道:“我家阿姨今天请假。早餐嘛,由我来大显身手好了。” “你?”周小凡发出质疑声,明显不相信盛霆远会做饭。 盛霆远又哼哼一声,“反正你不挑。过会儿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周小凡下意识想说“做饭归做饭,别把厨房炸了就好”,但顾虑到盛霆远还是要面子的,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做好了待会要吃黑暗料理的准备。 不过二十分钟后,等周小凡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撑着拐杖来到餐厅后,空气里并没有刺鼻的焦味,目光落到餐桌上时,上面摆的也不是烧得焦黑的碳化食物,而是两个摆盘精致的西式早餐。盘里装的一样的食物,以香煎三文鱼为主,配了煎鸡蛋,一些烫过的时蔬和新鲜水果。 第41页 盛霆远还给周小凡倒了豆奶,留给自己的则是一杯加了燕麦奶和冰块的现煮咖啡。 周小凡没想到盛霆远真有两下子。 他刚坐下,便有些按耐不住地拿起叉子。 不过在动嘴前,他还是看了眼盛霆远,等到对方挑眉示意他吃时,他才叉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盛霆远香辛料放的不是很多,但刚好能盖住三文鱼的那点味道。 周小凡忍不住又叉起一块,之后就跟上瘾似的,连吃了大半份后才想起盘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不过他没立马去尝,而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该稍微矜持点,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优雅地用刀叉分拆着鱼肉的盛霆远,问道:“你有专门学过做菜吗?” 这话无疑是委婉的夸奖。 盛霆远听了嘴角上扬,“我天赋异禀。” 周小凡显然把他的话当了真,刚想给他竖个大拇指,谁知盛霆远下一秒又接着道:“逗你玩的。上大学前跟着厨师专门学过一个月。” “啊?”周小凡没明白。 盛霆远家里不是很有钱么,怎么会跟着厨师学过做饭。 盛霆远试着解释,不过又是跟以前一样很简单地一笔带过,“会做饭也是一种存技能。” 第57章 我送你 吃过早饭以后,周小凡在家庭群里报备了一声今天晚点回去后,就又趴到盛霆远的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好在这次的回笼觉没有被噩梦缠绕,他一睡就是一整个上午,再醒来是被一阵饭菜味勾醒的。 不过盛霆远没有再大展厨艺,午餐叫的外卖,据盛霆远说点的是附近一家广式餐厅,点心和菜品都是当天现包现做的。 周小凡先试了口水晶虾饺,吃起来果然不一样,里面的虾仁又滑又嫩,新鲜极了。 他不禁想,跟着盛霆远的最大好处就是总有吃不完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那些从前他舍不得吃或者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东西,盛霆远总乐意带着他去尝试。 被美食包围的周小凡感到一刹那的幸福,情绪显然比早上高涨许多,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只可惜某人突然在这时不开哪壶提哪壶,幽幽地问他:“你今天晚上还去唱歌吗?” 周小凡停下了咀嚼动作,嘴里还塞着半只叉烧包,抬头看着盛霆远,有些讷又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回想昨晚在车上的谈话,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不管盛霆远高兴还是不高兴,又或者真的吃醋还是假的吃醋,他都会选择继续留在七夜当驻唱的。除非经过昨晚的意外后,庄良决定把他开了。 “好。”周小凡做好了又要和盛霆远再争论一番的心理准备,然而盛霆远却十分干脆果断地抛出了这么个字。 周小凡有点搞不懂他了,但还是重新嚼起嘴里的食物。 而就在吃完午饭没多久后,周小凡收到他妈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周小凡今天身上穿的是盛霆远给他准备的衣服——两人混在一起没多久后,盛霆远为了方便就专门在公寓里备了他的换洗衣服。虽然不用为穿昨天的衣服发愁,但要是在腿脚不便的情况下一整天都不回家,难免又会惹得他妈唠叨。 周小凡近来最怕他妈的唠叨,想了想还是回了句马上就回。 他拄着拐杖来到盛霆远的书房门口,后者吃完午饭,处理完厨余垃圾后,就坐在书房的电脑桌前,戴着副据说是用来防屏幕蓝光的黑框眼镜,眉头蹙着,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周小凡轻轻地叩了叩敞开的门板,示意自己的到来。 等盛霆远的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他身上后,他才清了清嗓子道:“就是和你说一声,我先走了。” 盛霆远戴着眼镜的模样很像回事,不知怎么的让人联想起高校里风度翩翩的教授来。 他盯着周小凡看时,周小凡的脸莫名地没出息升了温,忍不住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鬓角。 也不知盛霆远是注意到了他这异样还是没有,语气听不出喜怒地问他:“这么着急,才刚吃好饭?” “我妈在催。” 话音落下,周小凡便见盛霆远摘下了眼镜,一时间那个他臆想出来的风度翩翩的教授消失不见,又变成了他平常熟悉的那一个盛霆远,略微带着不容置疑地口吻朝他道:“我送你。” “啊,你不忙吗?” “只是些邮件,过会儿回来处理是一样的。” 时隔十几小时,在中途把人拐到自己家后,盛霆远终于如约将周小凡送回了家。 周小凡一打开家门,就听到他妈打扫房间的动静。 周小凡知道他妈今天不上班,不过要换做往常,他妈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做卫。 周小凡走到她跟前,习惯性地喊了声“妈”,跟着就顺嘴问出了心中疑惑。 结果他妈却说过会儿有客人要来。 周小凡以为是那些之前在医院没来得及探望自己的亲戚。会这么想也是合理的,要不是有客人要来,估计他妈也不会在群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周小凡打算在探访者来前先回房间再休息一会儿。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玩手机,顺便掐着盛霆远开车回家的时间,难得主动地关心他是否平安到家。 信息发送出去过了二十几分钟,盛霆远才回复说到了家。 周小凡从表情包里选了个大拇指发过去。 略显古板老套,但又是周小凡的冷幽默。 可惜盛霆远就像没get到一样,转而开始了他那套很让周小凡受不住的肉麻话。 【想我了没有?】 周小凡看到这条消息止不住地翻白眼,但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 【我们才刚刚分开!】 【某些人还真是无情啊。】 【某些人还真是肉麻啊。】 照抄着对方的格式发送出去后,周小凡便退出聊天界面。他本打算刷会儿短视频,但还没来得及就听到外面的门铃响了,伴随着他妈高昂的一声“来了”。 周小凡不等他妈过会儿进房间催促,拿过自己的拐杖,就准备出去迎客。 他想,一般亲戚来也不会待多久,就把手机留在了房间里。 然而等他走出房间,房间门正对着玄关,看到的却不是什么熟悉的亲戚,而是两张陌的面孔,一男一女,一个中年一个青年。而跟在那两张陌面孔后的,才是周小凡熟悉的小舅奶奶。 大概是意识到那两个陌人的拘束,小舅奶奶一下子就窜到了那两人前面,等他们套上鞋套后,便热切地抓过那个年轻女的手,向着还处在状况外的周小凡介绍道:“这就是我口中的小凡。小凡,这是婷婷,我好姐妹的外孙女。” 小舅奶奶脸上堆着喜气洋洋的笑,半真半假。 周小凡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见她笑成这样过,灿烂得跟朵花儿似的——可不是花么!但不是春天里娇艳的鲜花,而是戴在影视作品里媒婆头上最显眼的红花。 周小凡在心里不停祈祷,希望这不是一场未经他同意甚至还事先剥夺了他知情权的相亲。 可他不管在心里怎么祈祷,摆在眼前的现实已经躲不掉了。 周小凡觉得一阵晕眩,但那个叫婷婷的女孩儿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羞涩地打量着他,跟他说了声“你好”。 周小凡勉强稳住自己,才从齿尖挤出相同的两个字。 第58章 你手机呢 小舅奶奶坐在周小凡他爸常坐的餐桌主位上。左手边坐着周小凡和他妈,右边则坐着范婷婷和她爸。 范婷婷似乎没想到不靠谱的媒人还真能给自己介绍个模样清秀、长在自己审美点上的帅哥,话没说几句,目光却不时地落在周小凡的身上,越看唇角的笑便越甜。 只可惜,被她相中的周小凡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他如临大敌,却又紧张得不敢把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偏偏无意间他还察觉到了范婷婷他爸严肃打量自己的目光,压迫性十足,直接压弯了他的背,表情扭曲起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小舅奶奶见两边都不主动说话,于是担起媒人的主持介绍大任。她先是在范婷婷和她爸面前,又把周小凡天花乱坠地夸了一番,“我这个舅外孙就是这样,人腼腆老实。你别看他长得不错,但没外面那些男孩的花花肠子。他就跟他爸一样,真要谈起恋爱、结婚来,是个痴情种。你说是不是啊,小赵?” 小赵指的是周小凡他妈。他妈听出小舅奶奶这也是在打趣当年周小凡他爸猛烈追求自己的陈年往事,虽在人前有些尴尬,但还是配合地笑了起来,像怕周小凡的小舅奶奶会把周小凡架得太高,在人家家长耳朵里听起来不太真诚,便率先列出自家儿子的劣势,且进行找补,“我家凡凡什么都好,就是现在腿坏了,只能做兼职。不过男嘛,总是起步得晚。我家凡凡还是很有上进心的,有我和他爸的帮持,以后肯定不愁找个稳定工作的。” 一番话下来,周小凡觉得小舅奶奶和他妈在唱双簧,更是如坐针毡。 第42页 他低下头,有种想要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可这时候他妈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 周小凡立马慌乱地看向他妈,可是还没等他妈使眼色强迫他开口说些什么,范婷婷的爸先对他展开了一连串的审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兼职?” “啊,在保安室看监控。” 周小凡也不知道小舅奶奶是怎么和人家介绍自己工作的,但在他回答完以后,对方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头拧紧,皱出个更有压迫感的“川”字来。 “你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更令人窒息的问题。 周小凡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反应在范婷婷他爸看来更是没出息的表现,他喝了口摆在面前桌上的茶,然后便一副想护着自家宝贝女儿离开的模样。 但他没想到自家的女儿是个颜控,此刻早已沦陷在周小凡脸上纠结但有些可爱的表情中。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她突然问周小凡的微信是多少,还问周小凡平常爱不爱看电影。 周小凡在看出范婷婷他爸对他很不满意之后,其实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剧情突然出现的转折让周小凡又愣了一愣。一个“不”字还在他的齿间打转,他妈又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下,面上堆起笑,“我家凡凡可爱看电影了。我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可以约着去看电影,也方便多了解了解彼此。” 说完,她又转头对着周小凡道:“你手机呢,还不赶快加人家?” 周小凡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落在房间里了。 谢天谢地,他把手机落在房间里了! 他以此作为借口,可他妈铁了心要撮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放哪儿了,我去给你拿?” 周小凡可没把自己手机的通知设为仅显示收到了消息。要是在过去尴尬的十几分钟内盛霆远给自己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信息,周小凡就可以就地死亡了。于是他条件反射地拔高了音量,阻止他妈道:“妈,别,别!我手机充电呢!” 周小凡他妈跟着条件反射地瞪着周小凡,想说什么重话,但意识到客人还在一旁,强行憋了回去。 倒是范婷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觉得自己平白给周小凡和他妈添了不快,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肯放弃自己心思地说道:“要不然你告诉我你的手机号,我可以搜出来,回头你通过我的申请就行了。” 人家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再加上一旁她爸的死亡注视,周小凡迫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送走范婷婷和她爸以后,周小凡他妈便联合小舅奶奶对周小凡进行了惨无人道地言语攻击。她们一边复盘相亲的过程,以及范婷婷和她家的优缺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周小凡没出息、没男子气概。 小舅奶奶甚至不顾周小凡他妈的脸面,话里话外也在埋怨她的插话,“凡凡,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你妈妈替你说话?不要怪小舅奶奶我说话直,现在的女哪儿喜欢这种躲在妈妈身后的,叫那什么,妈宝男!我看要不是人家婷婷对你有意思,她家老头早就甩脸子走人了!你说你要是不得未来岳父的喜欢,怎么能行哦。” 周小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想逃。 小舅奶奶走之前连连叮嘱周小凡加范婷婷的微信且主动约人家女去看电影。 周小凡不回答,他妈便恨铁不成钢地和小舅奶奶保证,自己会盯着周小凡,绝不辜负她的辛苦用心的。 小舅奶奶前脚刚走,周小凡他妈后脚又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大概是还记着周小凡他小舅奶奶说自己的那些话,怎么想怎么刺耳,便忍不住把气撒到了周小凡身上,“你说你要是有出息,我今天需要这么多此一举,被人看成什么独断专行的母老虎么!” 周小凡实在无力应对了,撑着拐杖往自己的房间走。 他妈还在后面追着喊:“刚刚你小舅奶奶说的话听见了没有!你现在拿手机,立马就通过人家女的申请!你给我好好主动和人家打招呼,这个周末就给我约人家出去看电影!周小凡,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周小凡走到房间,转过身,当着他妈的面就抬起一根拐杖用力顶了下门板,房门就此关上。 周小凡虽然不知道他妈接下来会不会破门而入,但好歹这一秒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 他看着躺在床上,屏幕朝上的手机,如同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然而过了几十秒,他还是认命地朝手机走了过去。 微信里多出了个好友申请,而盛霆远没有再发什么信息过来。 第59章 我和她没什么的 相亲这个小插曲没过几天,就到了周小凡的日。 周小凡他们家习惯过农历的日,不过周小凡今年还没顾得上看自己的农历日具体是哪天。还是等到了日的这天早上,他妈叫他晚上请假,说外婆他们来吃饭时才反应过来。 周小凡对过日这件事不是很热衷。有记忆以来,他的绝大多数日都是和家里人度过的。唯一一次过公历的日还是虚岁十岁那年,因为公历的日子刚好是周末,他爸妈叫他请了学校几个要好的同学,外加一群关系比较近的亲戚,在周小凡外婆家附近的一家饭店给他庆。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周小凡总觉得那个年纪的自己多少有点嘴贱的毛病,因为要好的同学和亲戚家的小孩儿有了口角,他脑子一抽地站在他同学那边,嘲笑亲戚家的小女孩儿长得像个泰迪熊。气得那女孩儿在庆宴上又哭又闹,后来为了圆场,周小凡他妈押着周小凡跟对方道歉。周小凡不服,被他妈扇了一巴掌。 回过头来想,周小凡挨的那巴掌并不冤。但他从此就对过日这件事隐隐了畏惧心,总觉得自己的日像什么受了诅咒的日子,总会有些不快的小插曲发。 果不其然。 晚上还没在饭桌边坐热屁股,周小凡他妈就讲起了周小凡相亲的事,前半部分是对范婷婷的赞扬,说周小凡再也遇不到比对方条件更好的,后半部分则是对周小凡的埋怨批评,又说他这脚断的实在不是时候——因为不管周小凡他妈怎么催周小凡约对方出去看电影,周小凡都用自己的腿脚不便作为借口,当个鸵鸟。 周小凡的外婆听到这事的反应在意料之内,还是那副苦口婆心劝周小凡早日安定下来的样。 周小凡这段时间被他妈催烦了,不过也知道反抗没什么用,听见外婆的话,什么反应也没有,乍看上去倒有些低眉顺眼。 刚好赵嫣也在,就坐在周小凡的旁边。 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多少有些同情周小凡,刚想开口帮他说句话,谁知他们的大姨夫这时候不合时宜但却十分救周小凡场地开了口,“这么好的女孩,我看要是凡凡把握不住机会,就让我们家乐乐来好了。”说完尬笑了两声,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周小凡他妈立时竖起眉头看他。 而周小凡他舅妈作为大姨夫的老冤家,一刻也没放过挖苦对方的机会,“真好意思说。家里的那些姑姑婶婶给你们家乐乐介绍多少姑娘了,回回不是嫌人家家里条件不好,就是嫌人家姑娘看起来不老实。也不看看你们家乐乐是个什么情况,他有没有200斤了?能减减肥了!你看看他穿的衣服,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裤子都快掉裆了,一见人家女只会笑,每次都得你这个当爸的抢在前面说话,到底是你儿子相亲,还是你相亲?” 一番话说得刻薄极了。 周小凡眉头一跳,顿时没了胃口。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大姨夫一眼,对方的脸又红又绿,借着酒劲就是一句破口大骂:“你他妈的!” 周小凡心想,看吧,就知道没好事。 眼看形势不对劲,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原来是周小凡他爸重重地放下刚举起的酒碗,很有当家做主风范地止住了即将开始的闹剧,“请大家来吃饭是为了庆祝凡凡日的!再说儿女的幸福他们自己能做主,老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小赵,时候差不多了,把蛋糕端上来,让凡凡许愿吧。” 几分钟后,周小凡在一片稀稀拉拉走调的日歌里迎来了自己二十八岁虚岁日。 吃完饭没多久,大姨夫就跟往常一样找个借口带着吴乐匆匆走了。 他们一走,周小凡的舅妈便又开始对两人进行炮轰模式,不管周小凡外婆怎么劝她少说些,她就跟着了魔似的非要跟个不在场的人较劲。 周小凡和赵嫣两人自然都懒得听这些家长里短,便躲进了周小凡的房间里。 房间门一关上,赵嫣就卸了劲似的长叹一声,抱怨道:“每次都这样,吵得我耳膜都快破了!” 周小凡附和地点了点头。 谁知下一秒赵嫣就话锋一转,八卦地瞪大眼睛问他:“你不会真加人家女的微信了吧?” 周小凡被问得一愣,好半会儿才又点了点头,很没底气地回:“你也听到了。你姑就差没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 第43页 “那你跟人家说清楚了没?”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呢?”赵嫣看着周小凡的目光里带了些谴责,“哥,你可千万别像网上那些骗婚的gay啊!该说清楚的就得说清楚,别伤害人家无辜女的感情啊。” “我和她没什么的。” “但听起来人家对你有意思啊。你得干脆拒绝啊!”看着周小凡低下头,不说话的模样,赵嫣有些急了,“盛老师知道这件事吗?你现在好歹也在和人家交往,至少不能伤他的心吧。还是说他也觉得这种事没关系?” “嫣嫣。”周小凡无奈地喊了一声赵嫣,试图打断她的咄咄逼人。 可此刻赵嫣完全被一种自己臆想出来的恐惧吓住了,怕自己从小最喜欢的二哥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周小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想着该怎么向赵嫣解释现在的情况,但说实在的,他自己的思绪乱成一团麻,说起来话多少有些颠三倒四,“这件事你别和盛霆远说,说了他又要跟我没完没了。唉,怎么说,我不可能骗婚的,你别担心。” “那你在犹豫什么?” “我没犹豫。加完人家的第一天,我就婉拒她了。” “然后呢?” “她说她家里也逼她逼得紧。如果现在不假装在和我接触,她就得被逼着去和另一个男的相亲。” “所以呢?” “她说她很不喜欢那男的,”周小凡顿了顿,还是复述了对方的原话,“说看见对方的照片只觉得恶心,就算打死她,她这辈子都不要和那男的见面。” 赵嫣听了这话,做出一个夸张的嫌恶表情,吐槽道:“这得长得多丑。” “这不是重点。”周小凡无奈摇了摇头,“反正她请我帮忙,对外就说我们在试着接触。” “你答应了?” 周小凡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然后我就和她说我喜欢男的。” “然后?” “她说没关系。” 这回轮到赵嫣沉默了。 第60章 日快乐 对于范婷婷的事,赵嫣给不出什么点评或建议了。 直觉告诉她,那女拿他哥当挡箭牌是假,看上了他哥倒是真。只希望那姑娘别傻到以为一顿穷追猛打加上世俗压力就能把他哥重新塞回柜子里,带回她自己家。 这边赵嫣还在为周小凡的事烦心,周小凡那边却端详起她的脸色和疲惫的双眸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最近和那谁怎么样?” 不用指名道姓,赵嫣也知道他指的是谁。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用冷淡的口吻回道:“就那样吧。” 周小凡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儿反常,试探性地问:“他没欺负你吧?还是热恋期过了?” 赵嫣闻言笑了声,更像是冷笑,“他怎么敢欺负我。前几天还帮了我一个大忙,让他爸公司里的人买我的保险。本来我还担心这个月月绩不达标呢,现在反而超额完成了,赚了一大笔。”说完去看周小凡的反应,发现对方听得目瞪口呆。 “你这,”周小凡尝试找合适的词汇,但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个,“牛。”顺带着朝赵嫣竖起了大拇指。 赵嫣这回倒真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你放心好了哥,我可不是什么恋爱脑。他欺负不到我头上的。”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周小凡本打了一肚子的草稿想说章凯飞是个多么靠不住的人,现在赵嫣的言行反应完全打消了他的担忧。 说实在的,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不管是心态还是做法都不如他这个妹妹。 九点多的时候,外婆他们一家便离开了。 赵嫣想多待一会儿,奈何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急急忙忙地就跟着走了。 周小凡之前和她说话没顾得上看手机,人都走了以后,他才打开了微信。 之前一直存在在他和赵嫣对话里的范婷婷又给他发了消息——自从他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并和对方说清以后,范婷婷还是每日雷打不动地给他发早安晚安,以及分享一些有的没的的短视频和帖子。 周小凡很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不回复显得他粗鲁,回复了又容易招惹对方误会。 权衡之下,他每天只回复个一到两条信息,包括一些过时得不能再过时的表情包。 这会儿对方发的就是附近某奶茶店新开业的消息,紧跟着的消息就是对方说自己怎么怎么喜欢这家的奶茶,以前总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才能买到,现在几乎就开在家门口了。消息的末尾跟了个欢呼雀跃的微信自带表情。 周小凡隐约猜到这话后面的心思,但装傻没回复。 退出和对方的聊天框时,刚好一条新的信息跳出来。 看到熟悉的备注名和头像,周小凡自己也没察觉到嘴角就那么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在干嘛?】 【今天怎么没在七夜?】 周小凡飞速地在屏幕上打字。 【请假了。】 对方也回复得很快。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今天家里请人吃饭。】 【?】 周小凡想了想,换做是以前他兴许会藏着掖着不让对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两人现如今的关系毕竟不一样了,再加上先前受赵嫣对待感情的那种态度的一点影响,他想试着坦然一回。 【今天我农历日,请了外婆他们来吃饭。】 【那你们吃完了?】 【嗯,他们刚走。】 信息刚发送出去没几秒,盛霆远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小凡忙去找自己的耳机戴上,戴完以后才点了接听键,小声地“喂”了下。 盛霆远那边的背景音稍有些嘈杂,像刚从酒吧走到外面的街上,偶尔会响起不和谐的汽车喇叭声和风声。 不过他今晚的语调听上去像是心情不错,张口便是调笑周小凡,“怎么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也不告诉我?怕我跟你抢蛋糕吃吗?” 周小凡学不会的是欲擒故纵、玩笑调情那一套,坦然一次索性就坦然到底,怕盛霆远误会似的解释道:“我今天早上也忘了。农历日嘛,不特意去看日历怎么会记得。” “你对自己的事也这么不上心?” “啊?” 盛霆远继续笑,“那我还能指望以后你对我的事上心么?” 周小凡小声吐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逗你了。今晚你许了什么愿?”盛霆远换了话题。 周小凡下意识地回想了下在黑暗中吹灭蜡烛的前几秒里,自己作势许愿,但其实当时脑海里空白一片。但他也不愿就那么告诉盛霆远自己什么也没许,便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话又逗笑了盛霆远。 周小凡略显无辜地问他:“有这么好笑吗?” 盛霆远像为了回答他这个问题似的又多笑了几声,直到感觉周小凡快恼了,才压低声音,说出那句理应在一开始就说出的话,“日快乐啊,周小凡。”声线低沉,却带着某种能准确无误戳中周小凡心坎的温柔。 “谢谢你。”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既小心翼翼,又带着雀跃感动。 “想要什么礼物吗?”盛霆远紧接着问。 周小凡愣了一下,不过仔细想这确实是盛霆远的风格,而他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回绝,“不用什么礼物,又不是什么整日。” “可是我想送日礼物给我的男朋友。”盛霆远咬重最后那三个字。 周小凡觉得耳根子开始发热,兴许是红了,“你送我的东西够多了。上次你给我的那只表我都没找到机会戴。” “为什么不戴?” “太贵重了。” “哦,这是在怪我上次送的礼物不合适。” “我可没有那么说!”周小凡急着反驳,拔高完音量他就立马后悔了,找补道,“我没有怪你。你跟我说日快乐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就这么容易满足?” “嗯。”周小凡轻轻应了声,然后他就像思维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般,脱口而出盛霆远的名字,喃喃道,“我其实很不喜欢过日,总觉得这天会很倒霉。今天也不例外。不过因为你的‘日快乐’,我现在很开心。” 第61章 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小凡成功摆脱拐杖的那天,便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盛霆远。 然而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就被他妈泼了一大盆冷水。从医院回家后,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包,便先说他这次断腿给家里添了多少麻烦,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之后又埋怨他这段时间耽误了不少事,弄丢了便利店的工作就算了,一份正经工作也没找,成天昼伏夜出的,感情的事就更别提了,周小凡他妈恨不得周小凡丢掉拐杖的第一秒就去联系范婷婷,约对方出去吃饭看电影。 第44页 周小凡逐渐练出了充耳不闻的本领。他妈说她的,他低头看着手机,等待盛霆远的回复。 他妈见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然而一转念,这才想起今天本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所有的埋怨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放软了态度道:“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周小凡抬头看他妈一眼,还没来得及回复,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又低下头,稍稍将手机屏幕靠近自己胸前,有意避开他妈,点开了那条消息。 【那你是不是该补偿我些什么?】 周小凡立马想回复,但意识到他妈还在旁边,便随口道:“不用麻烦了。你快上班去吧。” “整天就知道守着个手机!”他妈不满他的敷衍,“你要是有这功夫多和人家婷婷聊啊。周小凡,你现在还在不在和人家聊啊?” “妈!”周小凡受不了了,忽然想到现在自己已经摆脱了拐杖,干脆直接起身往房间躲。 之后他妈是什么时候去上班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想要清净的一天,最好是能和盛霆远在一起。 而他也如愿了。 盛霆远所谓的“补偿”是叫周小凡和他约会一整天。 周小凡满口答应,但盛霆远显然认为他不明白什么叫做“一整天”。直到他让周小凡晚上也跟七夜那儿请假,周小凡才意识到他在打什么算盘。 距离两人上回亲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有时候如果不是盛霆远会给他发信息,两人偶尔见面亲吻,周小凡会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必须羞耻地承认有些梦幻的美梦。 周小凡问盛霆远具体有什么计划,但盛霆远不愿透露,只说自己会在中午十二点来接他。 周小凡莫名开始对此充满期待。在盛霆远到来前,他冲了个澡,洗去早上去医院复查时的消毒水气味和身体的疲惫。他又翻出自己最喜欢的那套黑色运动装来。本以为整装待发了,但在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时,他突然意识到相同的情景似乎此前发过,同样是在离开医院后洗澡、穿上一样的衣服,结果那天被章凯飞坑得出了个大丑。 他不禁暗自祈祷,希望今天盛霆远不会再带他去些什么对着装有要求的高档场所。 又或者,他该换套衣服。 周小凡重新打开自己的衣柜,挑选了好半天,眼看离十二点越来越近,他不得不放弃。 而等盛霆远见到他的时候,说的第便是打趣他:“怎么又是这套衣服,周小凡,你没别的衣服了吗?” 周小凡的脸立马就红了,一面上车给自己系安全带,一面瞪了盛霆远一眼,“我还以为今天约会,某人会说些好听的话呢。” 盛霆远只是笑。墨镜遮了他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只有在周小凡看来有些刺眼却又很迷人的灿烂笑容,“现在看来计划有变。” “什么?” “得在约会之前,给某人一套不一样的衣服才行。” “啊?”周小凡意外,下一秒就觉出盛霆远的话里有不一样的意味,“盛霆远,你老实说,我这么穿,你是不是嫌我丢你的脸?” 盛霆远侧头瞥他一眼,眉头微挑,像在笑他稀奇古怪的念头,“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尝试不同的风格。” “真的?” 盛霆远不再解释。 周小凡耷拉下自己的肩,“反正今天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话音落下,他就又听见盛霆远的一声轻笑。 说是计划有变要去给周小凡先买衣服,但盛霆远还是先将人带去了一家烤肉店。 周小凡问他怎么又改了计划时,盛霆远掐了把他的脸,“某人前几天老是跟我念叨上次吃的烤肉店。刚好最近有人跟我推荐了这家店,说是比上回那家还要好吃。” 他口中的某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小凡这下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方面是庆幸盛霆远带他来的不是什么光是门面就很吓人的高级西餐厅,一方面又高兴盛霆远能把他的话记在心里。这一高兴,连盛霆远掐他的脸也顾不上了,反而出于下意识反应地抱住了盛霆远的小臂,学着对方说话的语气道:“某人还真是贴心啊。” 这一招倒是盛霆远没有料到的。他凝视着周小凡的脸片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落下一枚轻吻,然后便一副什么都没发过的样子,催促周小凡道:“走吧。快过了我预定的时间了。” 两人这才下车。 给盛霆远推荐烤肉店的人说得果然没错,这家店确实比上一家还要好吃。 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周小凡觉得自己的肚子都撑大了一圈。 他问盛霆远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最好能让我多走几步消消食。” “你的腿真的好利索了?” “我是真的撑到了。” “那走吧,给你买衣服去。” 周小凡不觉得在自己吃撑以后去买衣服是什么好主意,但看盛霆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过出乎他意外的是两人并没有在商场花太长的时间。 出乎他意外的是盛霆远给他买衣服的方式就是看款式合适、尺码合适就直接结账,然后再把结好账的衣服丢给他,叫他去更衣室换上。 周小凡换好以后,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打量了自己好一会儿。 他不认得衣服的牌子,但盛霆远结账的时候,他看到了价格,是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买的那类衣服。兴许也是这个原因,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时,即便觉得舒服,心理上却觉得十分突兀。就像上回穿那套不属于他的黑色礼服一样。 更衣室外,盛霆远已经开始催他。 周小凡甩掉了一刹那的低落,着急忙慌地打开更衣室的门。 盛霆远看见他,脸上露出个姑且还算满意的笑,“现在顺眼多了。” 第62章 我好喜欢你 周小凡怎么也不会想到买完衣服后的下一项活动是直奔盛霆远家。 当周小凡仰面倒在床上时,心中怀疑今天盛霆远带他去买衣服恐怕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换句话说,不管他穿什么衣服,对方都会找借口让他穿上他买的衣服,再亲手剥下。 满满的恶趣味。 却很盛霆远。 两人久违地缱绻到黄昏时刻,直到盛霆远餍足,而周小凡一脸虚脱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大脑一片空白。 盛霆远再靠过来和他接吻时,周小凡想要推拒,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给出了回应。 一吻结束后,盛霆远好心情地凝视着他,一手替他轻轻拨开额前汗湿的头发,用低沉的嗓音道:“越来越大胆了,嗯?” 经他这么一说,周小凡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本就绯红的脸更红了,但这会儿狡辩的力气却没有了,只是拿不满的幽幽目光回看着盛霆远,没了往日的活力和张牙舞爪,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讨人喜欢。 盛霆远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才把人带去冲了个澡。 之前买的衣服被丢在地上,略有洁癖的盛霆远自然不会再愿意周小凡穿那一身衣服。不过他也没让周小凡穿放在他这儿的备用衣服,而是拿了套自己的浴袍,给周小凡套上,松松地替他在腰间打了个结。 周小凡觉得这又是他的某一种恶趣味,但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当问到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时,他就穿着套浴袍,被盛霆远拉到了外面的阳台上。 好在这个时节天气已经转暖,伴着傍晚的微风以及夕阳的余晖,叫人十分惬意。 盛霆远拣了张躺椅坐下,还没等周小凡坐在另一张躺椅上,他便朝周小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腿上。 周小凡才不想放着好好的椅子不坐,坐那种地方。 然而盛霆远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无赖的笑,潜台词是:比这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还在意这? 于是周小凡只能硬着头皮坐进了对方的怀里。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维持着这个在周小凡看来不太舒服且怪异的姿势,一同望着楼宇间色彩千变的晚霞,直到属于人间的灯火逐渐亮起,周小凡回头直直地看进了盛霆远的眼里。 对方的眼眸里映着那些光,让他情不自禁地失了神,捧住了对方的脸,在对方的眉心落下一枚吻。 这是周小凡难得的主动时刻。 而当他重新看进盛霆远的眼里时,他忽然觉得有什么无法抑制的情感涌上了喉咙,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脱口而出了,“我好喜欢你。”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骨子里刻着某种诗意浪漫,只是一场黄昏就叫他一直试图压抑的情感迸发了出来,汇成了一句不掺任何杂质的告白。 他忘掉了所有的顾虑,忘掉了所有的不开心,五官所感触到的世界聚焦于眼前的这个人。 他很清楚地看到了盛霆远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但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对方抱着自己腰身的手臂牢牢收紧,像要将他抱入骨肉中去。 第45页 “我也喜欢你。”盛霆远回应了他。 周小凡觉得这就是今日最美好高光的部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盛霆远将重头戏留到了晚餐环节。 当盛霆远骗他说中午吃得很饱,晚餐随便对付几口时,周小凡一点儿也没怀疑,甚至还附和地点头说自己什么都不吃也可以。 可当盛霆远将他领到餐厅时,周小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不知道盛霆远是在什么时候背着自己准备了一切。眼前的餐厅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蓝白相间的气球,被包围在正中央的餐桌很像那么回事地铺上了桌布,上面摆着一束白玫瑰和一个六寸蛋糕。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周小凡发出疑问。 盛霆远站在他的身后,一手紧紧地搂着他,“你猜?” “整个下午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之前进来的时候我也没看到这些东西。” “再猜。” “该不会是你叫人趁我们刚才在阳台的那会儿时间布置的吧?” “难得聪明了一回啊。”盛霆远笑着亲了亲他的额角,“我叫阿姨布置的。不过时间关系,她没来得及给我们准备晚餐,晚上只有那个蛋糕勉强够你对付一下。” “太夸张了。为什么要给我准备蛋糕?”周小凡扭头问他,视线怼上的却是男人下巴。 “啧,某人还真是不爱过日啊。自己的农历日不记得,公历也忘得一干二净。” 被盛霆远这么一提醒,周小凡才恍然大悟。他就说为什么总觉得今天这个日子有点熟悉,早上起床的时候还以为只是他要去医院复查的日子呢。 明白过来今天的这一切其实都是盛霆远给自己准备的日惊喜,周小凡的唇角就忍不住上扬,先前就已经主动大胆了,这下子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地直接转身回抱住了对方,“你这是给我补过日?” “严格意义上讲,是给你过日。” 周小凡猛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全是盛霆远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安心地舒了一口气,才低低地回:“谢谢你啊。” 盛霆远揉了揉他的头发,“去看看蛋糕吧。” 盛霆远给周小凡准备的蛋糕虽然不大,却特意做成了海浪主题,蛋糕主体被深蓝色的海浪包围住,像是海中的孤岛。 周小凡从小到大只见过和吃过经典款式的水果或巧克力蛋糕,乍一看见如此精致的蛋糕,便碎碎念般道:“这可让我有点舍不得吃啊。” 盛霆远只是笑,过了一会儿又将他的注意力转到一旁的花束上。 周小凡这才看到花束里还放着个黑色的小丝绒盒。 “这是什么?”周小凡问盛霆远。 盛霆远挑挑眉,“打开看就知道了。” 周小凡伸出手去拿盒子,在指腹触摸到柔软的丝绒材质时,心跳瞬间加了速。 他想,应该不会是戒指之类的东西吧。如果是戒指,那可太疯狂了。 然而这一念头还没全然消失时,他的手指已经十分果断迅速地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款已拆封的全新蓝牙耳机。耳机盒上还刻着周小凡的名字缩写。 第63章 你喝醉了 周小凡没想到会在七夜遇见范婷婷。 对方看见他时脸上流露出的震惊不亚于周小凡看见她时的。 有一瞬间周小凡觉得这比被盛霆远发现他在七夜当驻唱歌手还要糟糕,因为他不清楚范婷婷会不会就此跑到他爸妈面前戳破他的谎言。但转念一想,他妈成天唠叨归唠叨他和范婷婷的事,但自那次尴尬的相亲过后她便没再见过范婷婷了,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两人的交集会比周小凡和范婷婷的更萍水相逢。 于是周小凡稍稍安下心来,继续在小舞台上唱着自己的歌,直到范婷婷开口向他点了一首去年流行在大街小巷的情歌。 周小凡唱的时候努力不去注意范婷婷的反应,奈何对方的目光太过炙热。那份炙热甚至一直持续到周小凡结束了今晚的工作,范婷婷正正地将他堵在了去更衣室的半路上,因酒精而绯红的脸洋溢着过度兴奋的笑容,在周小凡猝不及防的时候拉住了他的小臂,道:“天哪,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周小凡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觉得被她拉住的地方很不自在,肌肉逐渐僵硬起来,想要摆脱,却被对方越拉越紧。 “太晚了,你快回家吧。”他尴尬地对对方道。 范婷婷却仰起脸,用某种迷离却暧昧的目光盯着他,回道:“你不应该说送我回家吗?” 周小凡总觉得范婷婷误会了什么,不过这会儿他终于趁机成功地从对方的双手中逃脱出来,然后便拉开了安全距离,很勉强地憋出一句:“我给你叫车吧。” “可是我想你送我回去。” “你喝醉了。” “我当然醉了,不过我很开心我醉了。”范婷婷笑着眨了眨眼,又一次问道,“你会送我回去的对吧?” 周小凡没回答,而是开始寻找起和范婷婷一起来七夜的其他人。 好消息是那些人还坐在原位,坏消息是他们不加掩饰地朝这边投来八卦探寻的目光,丝毫没有要来介入的意思。 偏偏今天庄良还不在店里,周小凡也没人可以指望解决眼前这个情况。 眼看着范婷婷软磨硬泡的攻势越来越猛,总站在过道上也不是办法,周小凡只能投降,说自己去更衣室取个包,然后便叫车送她回去。 范婷婷一个人住一套小公寓。 上回两人见面的时候,周小凡的小舅奶奶就提过一嘴,说范婷婷工作以后,她爸妈就给她在家附近买了套小公寓,给她足够的自由空间。 和周小凡家比起来,范婷婷家的条件显然还要更好一些。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上回范婷婷她爸压根不拿正眼瞧周小凡。要不是迫于小舅奶奶的颜面,估计他根本不会同意自家女儿和这么没出息的男见面。可他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家女儿是个颜控,且认定的人和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坐在网约车后座时,周小凡从躲避到最后的认命不过花了前后五分钟的时间,任由范婷婷借着醉意靠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则无奈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好不容易到了途经点,也就是范婷婷家楼下,周小凡想着范婷婷下了车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车刚一停,周小凡就听见肩头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范婷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哭成了个泪人,泪水洇花了她的妆容,这幅场面实在叫周小凡措手不及。 他也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长时间,等反应过来时,司机已经在不耐地催促下车,好继续把人送往下一个目的地。 周小凡怎么也做不出在这时候冷血地将一个女赶下车的举动,于是最终他只能陪哭得梨花带雨的范婷婷下车,眼看着网约车司机骂骂咧咧地驾着车离去。 两人站在一个绿化带旁。 周小凡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范婷婷,即便无奈但还是耐心地等待对方平复情绪。 他其实很怕范婷婷接下来会再做什么极端情绪化的事。 但好在对方的抽泣逐渐停止,用周小凡递给她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脸上的泪痕,然后很不好意思地朝周小凡笑了一下,为今晚的冲动大胆道了歉:“不好意思哦,今晚对你这么无理取闹。” 周小凡对她的态度转变摸不着头脑。他采取自以为谨慎的态度没有做出回应。 范婷婷看他的表情,却以为他是气了,还在不停地道歉。 周小凡只好说:“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耽搁折腾了这么久,时间已来到了凌晨三点。 可他显然不了解范婷婷,范婷婷也不了解他。 他越是这样的反应,范婷婷越觉得有一种要解释清楚自己行为动机的强烈冲动,“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真的很喜欢你!哪怕知道我们不可能,但我不想那么轻易放弃。你不会明白自从我大学毕业,家里逼我见了多少男的!那些男的真的、真的,多少次我做噩梦都会梦见他们恶心的嘴脸!你是唯一一个见面没有对我露出那种恶心目光的人!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真的很不一样。”她的声音划破这寂静的深夜,带着丝丝余音回荡。 周小凡起初担心她的倾诉会搅醒这附近的居民,但听到后面,他忽然有些理解范婷婷了。 虽然不明白范婷婷口中那些恶心的目光究竟有多恶心,但本质上他俩都一样,不喜欢被家里按头相亲。 谁会不想自然而然地遇上相爱且能相守一的人,而去追逐那些带着功利性接近、人为创造的所谓浪漫? “那什么,”周小凡挠了挠头,试着放软自己的语调,安慰道,“我之前也跟你说了我的情况了。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不过没办法,有些事情就是天的,而且我现在也有喜欢的人了,他对我很好。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遇到你真正喜欢且喜欢你的人。” 第46页 “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其实。”周小凡顿了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什么?” 周小凡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在遇到现在的那个人之前,我也跟你一样不抱希望,觉得自己一定会孤独终老。可那又怎么样,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不过老天爷还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在我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让我遇到了那个人。也许老天爷对你也有差不多的安排,在你不再在意这些事的时候,那个人进入你的活。” 第64章 没必要了 折腾了大半夜,周小凡回到家的时候几乎倒头就睡。 六点多的时候,他被他爸起床的声音短暂吵醒,之后再陷入睡眠,等着他的就是噩梦。 他不记得具体的噩梦,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陌的女人站在他的房门外,用冷静又古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恐怖电影里的镜头。 然而不等他从梦中惊醒,床头手机的震动声先吵醒了他。 他看也没看来电人就接通,带着浓重的鼻音“喂”了声。 对面沉默了三四秒,他觉得奇怪,这才完全睁开眼,看清来电人是赵嫣,于是又试探性地喊了声,“嫣嫣,什么事?” “哥,”赵嫣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我这边出了点事儿,你能不能过来帮个忙?” 这话叫周小凡直接清醒了。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表妹口中的“出了点事儿”不是什么小事。 他匆匆忙忙地起床更衣,想追问赵嫣具体情况,赵嫣却什么都不肯透露,只说挂了电话后会把地址发给他。而在挂电话前,她似有犹豫,但还是认真拜托了周小凡一句,“你暂时什么都不要和姑姑他们讲,出门你就说有事,别提我的名字,行吗?” 周小凡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 赵嫣发来的是一家妇科医院的地址。 周小凡在去的路上几乎把最坏的情况设想过了,比如赵嫣得了什么妇科疾病,怕家里担心,但医院又需要家里人在场,才会想到叫他去医院。 结果,他猜中了自己被叫到医院的原因,却没有猜到赵嫣去医院的原因。 他到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 赵嫣一个人面色苍白地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头发松松散散的,身上随意披了件和这个季节十分不搭的小香风外套。 周小凡远远地看见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时,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发了什么,就先察觉到了周围人对他谴责鄙视的目光。 周小凡鲜有真正动怒的时候。不管在家在外他要么畏畏缩缩郁闷地不发一言,要么嬉皮笑脸地躲过可能的冲突争执,勉强和好脾气挂得上钩。 但此刻,他脸沉得可怕,开口时的语气是他自己也没料到的严肃,“我先带你回家。” “不能回去。”赵嫣勉强抬起头看他,眼圈红红的,没有泪流下,整个人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破碎感来——就连当初得知她爸欠下一笔巨款时,她也未曾像此刻这般脆弱。 “那我带你去酒店。” 周小凡已经顾不上这番对话会让周围的人对他误解更深了,他搀扶着赵嫣站起来,花了正常走路需要的两倍时间带赵嫣来到了医院外,然后打车去了离周小凡家不远的一家快捷酒店,暂时定了一晚的房间。 前台以为周小凡也要住下,一直追着周小凡要身份证。 周小凡没心思和前台解释,索性也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然后才带赵嫣去了楼上的大床房,两人也才有了独处的机会。 他前脚刚扶赵嫣在床上坐下,后脚就双手抱胸,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态度,对着这个打小就舍不得凶一句的妹妹,冷冷道:“这件事我可以不和家里的其他人说,但你得跟我讲明白是什么情况。” 赵嫣视线下垂,脸上满是苦涩的笑。不过她要比周小凡料想的坦诚,没有藏着掖着,“你也看到是什么情况了。出了意外,所以我今天去医院解决了意外。” “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赵嫣沉默了,眼神比先前更加回避。 周小凡知道继续追问对此刻的赵嫣而言很残酷,但他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你不说,我就去问他!” “没必要了,哥。” “什么叫没必要!他是不是个男人!他自己造的孽要你来解决!这么大的事也不陪在你身边!你知不知道这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你以后还要不要小孩儿了!” “哥,现在这种手术没以前那么落后了。” “那他也不能糟蹋你!” “其实也不全怪他。” 周小凡的血压一下子就飚上来了。明明前段时间见面赵嫣还一副人间清醒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会堕落成个恋爱脑,连这么降智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赵嫣接下来的话,“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在我准备告诉他之前,他家里的人已经先找上我了。” “所以?”周小凡瞪大了眼睛。 赵嫣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他心中猜想,“是他家里人的意思。” 那种从早上开始就萦绕在他脑海的不好预感重新席卷了周小凡的理智,顷刻之间他好像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突突加快的心跳。 赵嫣继续袒露自己的遭遇,“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狗血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情节,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发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家把我从出到现在的所有重大事件调查得一清一楚,哦,连我爸欠债的事也没落下。可以说,他们现在可能比我爸妈或者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不过和电视剧有一点不同的是,我倒希望他们能给我张支票离开,但他们只是拿我的经历和肚子里的事羞辱我,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他。”眼泪这时顺着赵嫣的脸颊淌下。 周小凡先前的怒火这时全都化成了心疼和一丝不知所措。 他在赵嫣面前蹲下,想了想还是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就当做了场噩梦。这件事你不提我不提,就让它过去吧。” 赵嫣抬起泪眼,对上周小凡的视线。 两人相顾无言。 周小凡脑子里想的全是过会儿该怎么去找章凯飞那个王八蛋算账,但在这一室的寂静中,他突然听见赵嫣直接点破了给他心里带来那份不安的疑问,“哥,那你呢?” 如果周小凡和赵嫣算一家人,那章凯飞和盛霆远也算。 即便赵嫣怀了孕,却也没被章凯飞的家里人放过,那比赵嫣更上不得台面的周小凡呢,到时被盛霆远的家里人发现了其存在,又会遭遇怎样的羞辱呢。 周小凡的心脏一阵刺痛,这回轮到他垂下了眼。 第65章 你疯了 周小凡跟店里请了假。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给赵嫣点了些清淡的食物,但赵嫣在外卖送来之前就已经撑不住身体的疲惫和疼痛,睡了过去。 周小凡守在她的床边,思绪仍旧混乱一片。 盛霆远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想着该如何去找章凯飞那个混蛋算账——赵嫣是一定要和章凯飞斩断关系的,但周小凡也绝无法轻易忍受自己的妹妹吃了那么大的亏和羞辱就那么算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有些事可以忍,但有些事是底线。 盛霆远的电话似乎打来的正是时候。 周小凡来到房间外面的走廊上,对方声音响起的那刻,周小凡忘了先前盘绕在自己心头对他和盛霆远关系的顾虑,口气不善地道:“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原本要打趣他的笑变成了很短促的一声响应,“怎么了?” “其实也不是和你说,是和章凯飞。你知道他人现在在哪儿吗?” “你什么时候和他有共同话题了?”盛霆远说着停顿了一会儿,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和你表妹有关?” “你知道了?”周小凡不受控地拔高了音量。 “知道什么?” 还好盛霆远的态度是疑惑,周小凡这才重新冷静下来,继续打谜语,“是和我妹有关。有些事我想问问他。” “听上去你要找他麻烦。” 周小凡沉默了。他确实是要去找麻烦。 他以为盛霆远看透了他的心思会拒绝,但没想到盛霆远很快就幽幽地道:“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我们在七夜。” 于是原本请了假的周小凡在晚上十点又杀回了店里。 进店的时候他刚好和庄良撞个满怀,庄良满脸意外地问他家里的事是不是解决了。 周小凡摇摇头,没回答。猜到盛霆远和章凯飞会坐在VIP区,他便径直朝那儿走去。 果不其然,章凯飞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翘腿坐着,右手边还坐着一个周小凡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即便两人没有紧挨着坐着,这一幕还是浇燃了周小凡心中的怒火。 他想到自己的妹妹手术过后还虚弱地躺在酒店里休息,有家不能回,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这里逍遥,竟还有脸嬉皮笑脸地和他打招呼。 第47页 周小凡咬牙切齿冲着那张碍眼的脸道:“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全程完全无视了坐在另一边的盛霆远。 如果说先前打电话是怀疑,现在看到周小凡的表现,盛霆远完全可以确定赵嫣出了什么事。还不是什么小事。 他想拉住周小凡,但章凯飞那个缺心眼的已经跟着周小凡往店外走了。 几乎是踏出七夜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怪力便充斥了周小凡的全身,他揪住章凯飞的领子,将他逼退到了墙边,然后给他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周小凡,你疯了!”章凯飞摸着自己瞬间充血泛红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像头失去理性的野兽的周小凡。 这一拳不仅是把章凯飞打懵了,随后跟出来的盛霆远也是一怔。但在没有将情况弄清楚之前,他没有立刻介入两人,只是在章凯飞准备还击时,出手阻止了他。 章凯飞眼看着他胳膊肘往外拐,大喊:“哥,他莫名其妙打我,你还帮他!” 话音落下,气息还没平缓下来的周小凡又推了章凯飞一把。 章凯飞继续想还击。 这时候原本待在店里的庄良赶了出来。从周小凡进店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想着出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刚好撞上章凯飞要攻击周小凡,于是直接从后将人控制住。 这让章凯飞直接气疯了,上半身虽被庄良钳制住,但双腿却不安分地轮流踹向周小凡。 周小凡不知道躲,还想再给他一拳。 盛霆远终于看不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两人之间,将周小凡按进自己的怀里。 周小凡拼命挣扎,但一来刚才的怪力逐渐被消耗殆尽,他有些虚脱,二来他和盛霆远的体型差摆在这儿,实在绕不过盛霆远再去揍章凯飞那个王八蛋一顿。 眼看着准备进店的其他客人和街上的路上朝他们瞥来异样的目光,也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庄良不想把事情搞大,便扯着嗓子喊:“都冷静点!有什么事到我楼上的休息室说!” “是我不想好好说嘛!他莫名其妙打我,你们还全都帮他!”章凯飞本就没想搞这一出,他停止了攻击行为,让庄良松开他,但还是很不爽地发着脾气,瞪着被盛霆远护在怀里的周小凡,“你算什么男人,周小凡!有本事你别叫霆远哥护着你!” “闭嘴!去楼上!”结果周小凡还没回话,盛霆远直接向章凯飞投去狠戾的目光。 十分钟后,庄良忙着收拾烂摊子,劝散店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谢天谢地,好在闹剧在路人报警前就结束了。 至于周小凡和章凯飞改挪到七夜二楼的休息室里对峙。 在盛霆远威胁的目光下,章凯飞没敢对周小凡怎么样,而周小凡也放弃了蛮力攻击,一脸疲惫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沙哑着嗓音冲着章凯飞道:“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纠缠赵嫣了!” 听到赵嫣的名字,章凯飞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今晚的事其实和赵嫣有关,哪怕这其实很显而易见,“我和她的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周小凡又咬紧了牙,“她是我妹妹!当初还是我脑残让你们见了面!我怎么可能就那么眼睁睁地看你和你家里人欺负她!”说到后半段,周小凡的视线在盛霆远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而他的话又叫章凯飞糊涂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和我家里人欺负她?” 周小凡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章凯飞更蠢的蠢货了,“连你家里人都知道她怀孕了,你这个罪魁祸首不知道?” 如同惊雷。 周小凡也不等他的反应,继续道:“不过你不需要怕负什么责任。你们家里人有什么手段你最清楚。” 还没等盛霆远拦着,章凯飞已经扑向了周小凡,这回轮到他揪住了周小凡的衣领,怒吼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第66章 盛霆远找上我了 不管章凯飞如何追问,周小凡都不肯透露赵嫣所在的酒店地址。 他只是一再警告章凯飞不要多做纠缠,然后便厌烦了这一切似的离开了休息室,下楼和庄良又请了一周的假后,匆匆回了酒店。 回去的路上,盛霆远给他打来了电话。他的语气沉重,难得说了一堆车轱辘话,才向周小凡表达了歉意,说这样的事发在赵嫣身上让他觉得很抱歉,并保证自己之后会看好章凯飞,不会再让他以及他家里的人骚扰赵嫣。 周小凡今晚多少是把对章凯飞的气连带着撒到盛霆远身上的,他冷漠地应答,很快挂了电话。 之后的三天,周小凡就跟打游击战一样瞒着家里的所有人,照顾暂住在酒店的赵嫣。 赵嫣也和家里撒了谎,说自己在外市出差。 三天后,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就能回家了。 两人闭口不提这段时间发的事,和章凯飞有关的一切似乎成了禁忌。 只是在送赵嫣回去的那天,两人站在单元门口楼下,趁着四下无人,赵嫣才略显不安地问周小凡:“哥,你们有想过未来吗?” 差不多的问题,赵嫣做完手术的当天就问过一次。 可惜周小凡还是不懂如何回答。 赵嫣看出他内心的纠结苦恼,半晌叹了口气。明明这回是她受了一场大罪,现在却也是她颇为语重心长地道:“我以前总想着享受当下,却忘了长痛不如短痛。” 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周小凡和盛霆远都默契地没再联系彼此。 周小凡不知道盛霆远是出于什么原因没再联系自己,但他清楚自己是因为脑子里怎么也挥散不去赵嫣的那句“长痛不如短痛”。 当时答应和盛霆远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即便他们都清楚未来的道路曲折,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出路,但选择了放手一搏,秉持着和当初的赵嫣差不多的及时行乐的想法。 可“及时行乐”真的有说的那么简单吗? 时间让彼此间的羁绊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厚重。再洒脱的人,感情到了一定的地步,真的可以说放弃就放弃,没有一丝优柔寡断吗? 周小凡不明白等真走到了要和盛霆远分开的那天,自己能不能狠下心忘掉和对方所有美好的一切。 他好像已经开始习惯有盛霆远在的日子。哪怕再怎么克制着不去联系对方,也成功地和对方断联了近两周,他的思绪反而每分每秒都被对方填满。 有时候是想念,而有时候只是想到。 他想要去勾画一个和对方的美好未来,但屡屡以失败告终。 最终也是他先败下阵来,在深夜里主动发起了聊天,很没话找话地问对方怎么样。 然后,事情的走向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收到的回复既不是好,也不是不好,而是对方的一句—— 【我们分手吧。】 看到这几个字时,周小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大脑里炸开。他有些茫然错愕,但潜意识最深处好像早已料到了这个回复。 说不上特别难过,但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对方和自己一样看不到未来,觉得连尝试的必要都不用了? 周小凡想问为什么,但仅存的一点点理智告诉他停留在这里似乎更好。 之后的几天,周小凡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夜里去七夜唱歌也总是一副神魂不在的模样,好几次唱歌唱到一半不记得词,只是含糊地哼唱。好在这期间没遇到什么刺头顾客挑他的刺,只有庄良来店里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于是叫了他去楼上休息室谈话。 对着周小凡,庄良自然不会脾气暴躁地指责,而是耐着性子问他最近是不是出了很多事。 周小凡干杵在他面前,叫他坐也不坐,听到这话时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否认道:“没,都已经解决了。”赵嫣的活似乎回到了正轨,至于他自己,和盛霆远的分手似乎也让他的活回到了正轨。 他把盛霆远之前送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和对方的聊天记录也被删除。他狠下心抹去了对方存在的痕迹,他麻木地觉得这招很有效果。他快记不起对方的脸,记不起他们之间的那些点点滴滴。 可这一切只是自欺欺人。 庄良看着他暗淡无光的眼睛,有些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在升起的烟雾中,他微微眯了眼,接下去说的话带着某种骇人的冷酷,“前段时间有人在调查我。” 周小凡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但他现在的脑子转得比平时还慢,只是拿不解的目光看了庄良一眼。 庄良继续道:“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前些年招惹的那帮人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可是就在几天前,盛霆远找上我了。” 当听到“盛霆远”那三个字时,周小凡的心脏一阵钝痛。他没敢去直视庄良的视线,甚至也自动地屏蔽了对方刚才的话,没把整件事串联起来。 然而比起在乎周小凡的感受,庄良也有更重要的考量。他依旧保持着那冷酷的声线,接下去的一字一句像在往周小凡身上扎刀子,“有人把以前的事告诉了他。我知道你不想告诉他以前的事是因为想要忘记过去,谁都想忘记过去,我也想。可是有人硬是要阻挠你们,顺藤摸瓜最后查到了我身上。” 第48页 “他都知道了?”周小凡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 “都知道了。”庄良将没抽完的烟捻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走到周小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的。像他们那样狗眼看人低的人不值得你伤心太久。” 庄良明明没有讲那天他和盛霆远见面的具体细节,但周小凡就是觉得从对方的一番话中听出了一切。 他只想过他和盛霆远没有未来,但他从未想过过去被完全披露的这一天会到来。 盛霆远见了庄良,这也就意味着盛霆远知道了当初的学长就是庄良,知道了庄良当年坐牢的真相,也知道了周小凡人中那灰暗的三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特别上不了台面而已,尤其上不了盛霆远的台面。 周小凡低头抠弄起自己的指头,莫名地,他忽然想起了几周前给盛霆远准备好的日礼物。 对方的日快到了。 原本他想着加倍对对方好,在对方的日当天给足他所能给的所有心意。 可惜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第67章 两年后 庄良将刀捅进他继父小腹的那一个傍晚,周小凡正在前往他家的路上。 敲响门板的那一刻,屋里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有些诡异。 和周小凡一起来的几个人开着下流的玩笑,说庄良是不是正在房里和他女朋友忙那档子事。 周小凡沉默地在一旁听着,脑海里一闪而过虚拟的暧昧场景,神情瞬间落寞下来。 也就在此时,他突然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血腥味,似乎昭示着某种灾祸。 有人随手按了下门把手,发现门没锁,便露出猥琐的笑说要不要“捉奸在床”。 周小凡不情愿,但架不住那些人情绪高涨,唰地一下子打开了门,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庄良继父。 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眼睛却没有闭上。 之后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警察来了,调查发现庄良是最大的嫌疑人。 周小凡和那几个平时和庄良走得近的人,以及庄良当时的女朋友被叫去警局问话多次。 周小凡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最后一次见庄良是什么时候——很显然,最后一个见到庄良的是庄良当时的女朋友,警方从她那里推测出这恐怕不是一起过失杀人案,而很有可能是蓄意谋杀。 但周小凡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最后一次见庄良是在事发的前一天,周小凡在明知庄良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向对方表了白。 他自然不会跟警方袒露这一点,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是不配合警方的调查。 周小凡只能极力克制想起那天晚上发的事而发出的伤感,避重就轻地回说自己只是想问庄良些事,庄良并没有和自己提及任何有关他继父的事。 但一个少年人的伪装怎么能逃得过火眼金睛的刑警。 周小凡被戳破了隐瞒的心思,只能迫于无奈且带着羞耻地说自己对庄良起了某些让自己很困惑的情愫,所以想弄清楚。但他的话似乎吓到了庄良,庄良甚至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就粗暴地打断了他,说自己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就走了。 说完这一段,周小凡抬头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位刑警。 他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最终放过了他。 纸包不住火,周小凡频频被叫去警局问话的事被他爸妈发现了。 周小凡他妈又哭又闹,对他施展了一顿毒打,心有余悸地说自己没有看管好他,但好在他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万幸周小凡他爸妈试图去警局了解情况,但警察并未向他们透露什么细节。 周小凡言辞含糊地说自己对庄良有那方面情愫的口供只被记录在案,也尘封在档案上,再没有被牵扯到案件之中。 后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庄良没逃几天就被警察抓个正着。 周小凡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很快媒体上就报道了此案,说庄良被缉拿归案后很快就承认了自己是蓄意谋杀,而他的动机则是替母报仇。 老实说,周小凡对这一动机倒不意外。 庄良在他们面前从不遮掩对他继父的又恨又惧。庄良十岁时就没了亲爹,他妈带着他改嫁继父。而他那个继父禽兽不如,庄良和他妈两人都深受其害,直到庄良他妈在事发的前一年突然离世。虽然医院说是猝死,庄良却坚信是他继父的家暴所致。随着越来越多的相关案件细节被纰漏到网上,庄良这个谋杀继父的作恶少年却招来了许多网民的同情。在法官最后判决的时候,大概也考虑到了民情这一点,并没有对庄良从重处罚。 那么多年,周小凡都一直尝试着忘却这段记忆。 哪怕与庄良再重逢,激起了往昔的一点回忆,但大部分还是被封印在大脑深处的灰暗角落里。 可这段时间,他却频繁梦起那个倒在血泊中没有闭眼的庄良继父。 梦里的他孤身一人,直面死者浑浊的双眼。他想移开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步伐。想要避开视线,却不管看向何处,都会对上那骇人的眼睛。 仿佛那一天手刃这个恶魔的不是庄良,而是周小凡。 “叮铃铃——” 室友的闹钟声划破宁静的清晨,伴随着一阵翻身和不满的嘟哝声。 虽然声音刺耳,但谢天谢地,这声音将周小凡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周小凡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睡在公司的宿舍里。 他蹑手蹑脚地起了床,拿好自己的衣服钻进卫间里洗漱换衣。 出来的时候,睡在他上铺的男孩也醒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冲周小凡做了个“早”的口型。 周小凡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拿上自己的手机,就离开了宿舍,开启了忙碌的一天。 两年前,当周小凡还在七夜当驻唱时,一个叫张京伦的男人给了他一张名片,说他很有当偶像明星的潜质。 那不是张京伦第一次递名片给周小凡,但却是在他人低谷时给了他一个机会。 周小凡将张京伦的话当了真,签了三年合约,也对此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没了爱情以后,好歹能在三十岁前走上一条璀璨的星途。 不过再不切实际的幻想,过了两年艰苦拮据的训练日子后,也该被打散,让周小凡认清现实了。 现实就是张京伦连哄带骗地让他签了个三年的练习合约,签约之前拍着胸脯说是能将他打造成下一个亚洲巨星,但签约过后,当周小凡发现公司里还有像他一样却比他年纪更小的百来个待爆练习时,张京伦却立马改口说什么是红是火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周小凡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他想解约,但解约意味着他要赔公司百来万。 周小凡一分钱没挣到,自然无法担负高额欠债,便只能咬牙吞下这份委屈,想着最差也不过是给公司当三年孙子,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他显然不了解这一行的水有多深。 前段时间他接到张京伦的电话,说下半年有个选秀节目要在海外录制,节目会在一百个练习中选出七人成团出道。公司这回有十来个名额。张京伦叫周小凡放聪明点,想要赶快摆脱练习食不果腹的日子就抓住这个机会。 周小凡一开始不明白怎么放聪明点,直到昨晚张京伦发了个酒店地址给他,说今晚上要和节目的制作人吃饭洽谈合作细节,他说他顾念和周小凡的“交情”,叫周小凡晚上一同参加。 【我这可是把机会喂到你嘴里了。】 周小凡年纪不小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张京伦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就明白了他想要他如何放聪明点。 无非是具体的利益用具体的身体来交换。 明白归明白,周小凡却恶心坏了。 可恶心归恶心,他还是去了。 没办法,签了不亚于卖身契的合约,他就很难再做什么主了。 第68章 等等 晚上的酒局定在文翡大酒店。 周小凡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迈进这家大饭店时的情形。然而物是人非,他的心中闪过一丝落寞,前面等着他的是全然未知。 他到的不早也不晚,进包厢的时候里面正在抽烟打牌。 张京伦一看见他,就朝他招了招手,然后指着牌桌边一个正奋力摔下手中的牌、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介绍说这就是那档节目的制作人。 周小凡愣愣地点头。 张京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朝他挤眉弄眼,“过会儿你主动点。” 周小凡没做任何回应,盯着牌桌看。恰在此时,那个中年男人赢了牌,高兴地环顾四周,与周小凡四目相对,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对张京伦道:“欸,老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鲜肉?” 年近三十的周小凡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和小鲜肉挂上什么钩。他单纯不喜欢那制片人谈论他的口吻,就好像他不是个人,而是个可以被随意拿去把玩的玩意。 第49页 恐怕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些人的眼中,周小凡根本不是什么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可以任他们拿捏的蝼蚁。 酒局结束后,周小凡几乎是被张京伦推进了制片人的怀里,任由对方领着他去饭店楼上的酒店客房。 周小凡本可以反抗,但他没有。 这种事涉及道德底线问题。可周小凡在来的路上想了又想,觉得自己的道德底线其实解决不了他现在的困境。 高尚的人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活在这个世上,周小凡也不是没有任何挂念。 比起一时清高落得个吃不饱饭、倒欠一屁股债的下场,周小凡觉得出卖自己的身体也并非那么不可接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就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是独立于他自己的另一种存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但绝不是那背弃过他的身体。 换句话来讲,他现在对自己的身体厌恶无比。也就不再在乎被怎么糟蹋了。 非常悲观阴暗的念头。 周小凡感受到腰上那只不安分的手,与此同时那手的主人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些什么,他没心思听,只直直地看着酒店走廊的尽头,心有麻木,却也有些后悔先前没在酒桌上多喝点,变得更麻木些。 撞上盛霆远完全是意料外的事。 毕竟没人会想在此情此景遇到曾和自己不欢而散的前任。 他们一个搂着人,一个被人搂着。 有一瞬间,周小凡认真思考起他们在一起那会儿,是否有像现在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亲昵地搂着。 可惜他的记忆在碰触到那段过去时会触发某种自动审核机制,一切都变得颠倒和混乱含糊,他根本想不起来了。 在与盛霆远“狭路相逢”以后,他很快就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等着制片人搂着他的腰,带他要么后退让路,要么强硬前进。 可制片人压根没考虑这两个选择,对着盛霆远点了点头,然后用十分熟稔的口吻道:“小盛啊,真巧,怎么这次回来也没说一声。这位是?” 周小凡不知道这座城市究竟有多少人认识盛霆远。 他暗暗地觑了制片人一眼,心里想的是:认真的吗?确定要在偷情的时候和熟人叙旧?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被盛霆远搂在怀里的人是谁。 先前撞上他们时,周小凡没仔细看,现在也没有足够的胆气拿正眼瞧对方的新欢。 他听见头顶传来熟悉却又有些疏离的声音,“这位是霍义萧。” “哦哦,原来是霍家的。”制片人拿暧昧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圈,然后故作识趣地夸张道,“那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享乐了。”完全没有向那个霍义萧做自我介绍的打算,更不要说介绍周小凡了——周小凡其实怀疑制片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就像他除了知道制片人姓陈外,也不知道他的全名。 可就在他们继续向前走,走了没两步时,身后又传来了盛霆远的声音,“等等。” 制片人回头,周小凡却直挺挺地背对着他们站着。 “还有什么事?”陈制片人笑呵呵地问。 “陈叔你这样恐怕会伤许阿姨的心吧。”盛霆远淡淡地道,话里却透着某种威胁。 制片人的脸色微变,但还是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小盛啊,我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兴致,你呢,也就别打扰我的。” 周小凡看不到他们的神色,但直觉不好。 “义萧,你先去下面等我。” 周小凡听见脚步离开的声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即便地毯吸去了大半的声音,却还是叫周小凡格外在意。但很快他就顾不上霍义萧的离开了,因为盛霆远正朝他们靠近,最终站定在制片人的面前。 只有周小凡像个傻子一样坚持不肯转过身来,面向他。 “他这样明显是喝了酒。陈叔你想享乐我不管,但你确定明早上他醒过来,不会直接报警说你强迫他?”话里话外,听上去都像是为制片人好。 但周小凡没醉,清楚盛霆远说的都是鬼话,但那鬼话的目的终究是从他的角度来帮周小凡。 可惜盛霆远不知道周小凡是自愿的。 如果周小凡想报复盛霆远,此刻是绝佳的时机,他可以在这时顺势抱紧制片人的手臂,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啪啪打盛霆远的脸。 可他想报复盛霆远吗? 也许在刚分开的那会儿,答应是肯定的。 但现在,周小凡垂了垂眼,稍稍和制片人拉开了点距离。 制片人感受到他的抽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满地看了盛霆远一眼,尔后又低低地对周小凡说了一句:“你想好了?”没说出的那两个字是“后果”。 周小凡没做回答,理了理自己不整的衣领和衣摆,像要赶快逃离案发现场似的没等电梯,直接朝楼梯间走去。 他们此刻位于二十三层。 周小凡只匆匆下了几层楼梯,然后便喘着气坐在楼梯阶上,颓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仍能感受到自己砰砰跳得飞快的心跳,但嗓子眼始终还是堵着一口难以抒发的郁结。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回荡起新的一阵响动。 起先步伐带着笃定,但渐渐地就犹豫起来,直到看见台阶上周小凡那像是蜷缩起来的身体,犹豫才重新被笃定取代。 “周小凡,几年不见,你还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啊。”两人独处的空间,盛霆远说的第便是满满的挖苦。 第69章 能给你什么工作 盛霆远的挖苦像细细的针刺痛了周小凡的心脏。 他没有抬头去看对方,而是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年前他们最后一次交谈时的聊天记录——周小凡删除了之前的所有聊天记录,包括那句分手,但他们之间的最后聊天记录并没有停留在一片空白上,而是几周过后周小凡情绪反扑时所做的纠缠。 非常难看的一次纠缠。难看到此后周小凡再经历情绪反扑,都会打开那段聊天记录,熟读并背诵。 【是你自己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毁掉这段关系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这句话送给你自己吧。】 …… 周小凡的双手默默攥成拳头,被修剪整齐的短甲此刻死死地嵌进掌心的肉里,他却像浑然不觉得疼似的,抿紧了唇,尝试找回腿上的力气,站起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等他好不易站起身,却因低血压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而就在他险些跌倒时,原先站在高处台阶俯视他的人眼疾手快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臂膀。 被抓住的地方很疼,但周小凡还是一声不吭地当哑巴。 盛霆远观察着他的表情,没一会抓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 这下子周小凡终于忍不住了,皱起眉看了他一眼,然后想要挣脱出他的桎梏。 盛霆远顺势松开手。他好像这时才注意到周小凡比两年前瘦了许多,从前亮晶晶的双眼被疲惫充斥,黯淡了许多。这让他莫名地有些烦躁,想要训斥眼前的人,但又没什么立场可以训斥,也清楚自己的指责只会让对方逃得远远的。他勉强耐下性子,压低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今晚不是碰巧遇见我,你会是什么下场?” 周小凡听了他的话,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当初的聊天记录,跟着就觉得盛霆远现在的态度也很是居高临下。 这下子烦躁的人不仅仅是盛霆远,周小凡也变得气愤起来。不过他表达抗议的声音很小,听上去很没底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盛霆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然就有了不好的猜测,“别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第一次!”原本极力克制的情绪在这时候失了控,声音不自觉就扬了上去。 周小凡被吓得打了个激灵,然后以一种极其怪异抗拒的目光看了盛霆远一眼。 今晚其实是他第一次下定决心屈服于这个圈子里的潜规则。半路遇上盛霆远,搅乱了今晚的安排,也不知算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当然这些话周小凡不打算告诉盛霆远,尤其是在盛霆远又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以后。 周小凡甚至又重燃了想要报复的心理,顺着对方说这不是自己的第一次。 可惜嘴刚张开,他就觉得身体被一阵疲倦侵袭了,几近嘟哝地对盛霆远说了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话音刚落没几秒,他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来电人是张京伦。 周小凡想也知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走开几步,当着盛霆远的面接通了电话。 张京伦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周小凡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 他也不懂盛霆远是否能听见电话那头的污言秽语,但没一会儿他就感到握着的手机忽然被人夺去。他顺着手机被夺走的轨迹去看,盛霆远黑着张脸,对着电话那头好像要把憋在心中所有的气都撒出去一样,道:“张京伦,你他妈的把我以前说的话当放屁是吧。” 第50页 在周小凡的印象中,鲜少见盛霆远爆粗口的模样。 但他会将此解读为盛霆远对自己余情未了,为自己出头吗? 周小凡想到了刚刚在酒店走廊上的另一个男人,又想到了那段聊天记录,他觉得盛霆远此刻恼怒无非是他从前警告了张京伦某些事,结果张京伦完全没放在心上,伤到了他的尊严罢了。 周小凡眼看着盛霆远不留情地替他挂了电话,他伸手去接自己的手机,继续低声埋怨,“好了,我现在的工作也被你搅黄了。” “工作?张京伦那个皮条客能给你什么工作?” 盛霆远一早就知道张京伦是皮条客啊。 周小凡在心里感叹。 他又想回怼对方,说就算张京伦是皮条客,当初也是通过盛霆远认识的。盛霆远和这种人同流合污,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还是闭紧了自己的嘴巴,觉得没必要。不想再招惹什么是非。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等送走眼前这位祖宗,再打电话给张京伦,想办法安抚后者,以免后者给他冠个“违约”,让他欠下一屁股债。 至于该怎么送走眼前这位祖宗,周小凡自以为灵机一动,催促着他道:“那什么,你对象还等着你呢。”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十分无辜,只除了心脏又隐隐觉得被针尖刺伤了。痛虽痛,却完全能够承受并遮掩过去。 而他的这句话也叫盛霆远的表情微妙了起来,好像一下子就将他拽回了现实,提醒着他如今该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而不是已和他没了感情牵扯的周小凡身上。 可意识归意识到这一点,盛霆远凝视着举止中多少透露出不安的周小凡,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就像几年前两人第一次重逢时,只是单纯认出了对方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对方的身上却有什么奇特的魔力,叫他此后很难移开目光了。 “周小凡,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终于不再用指责的口吻同对方说话。 周小凡不习惯他态度的突然转变,摸了摸有些发痒的鼻子,“没有。” 盛霆远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谎言,转而想到从前听人说张京伦那个圈子里的破事,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了周小凡的面前,“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周小凡看着那镀了金边的名片,在楼梯井白炽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想了想还是接了过去。 他没有提醒盛霆远他们还加着微信。也许在盛霆远的心里,他早就送了他拉黑加删除套餐了,但周小凡没有,他只是把他们的好友状态改成了“仅聊天”。过去的两年但凡盛霆远还喜欢他、还惦记着从前,就会主动联系他。但盛霆远没有。 现在的这张名片显得十分多余。 但周小凡头一回白纸黑字看清了盛霆远的头衔—— 寰盛集团董事。 周小凡不知道寰盛集团是干什么的,但他从前在CBD的那家便利店上班时,总会看到寰盛集团大大的Logo挂在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上。 听说,那一整栋写字楼都属于寰盛集团。 第70章 到底是什么来头 电话重新拨过去,周小凡以为张京伦又会将自己臭骂一顿,但对方的态度却倏然一变,语气有些犹疑地问他:“刚刚那是盛霆远?” 周小凡的手里还抓着盛霆远的名片,他含糊应了声。 张京伦听到他的应答,下一秒就松了口气般,全然顾不得盛霆远先前对自己的粗言秽语,又扮起语重心长的模样,对周小凡道:“和陈制片的事黄了也就黄了。你现在要是还能抱上盛霆远的大腿,就好好抱着别松手。” 认识张京伦久了,周小凡就看清了他趋炎附势的马屁精真面目。 他惊讶张京伦对盛霆远那种微妙且艳羡的态度的同时,也情不自禁地问出了那个憋在自己心里许久的问题,“盛霆远到底是什么来头?” 曾有一回,他问了初中同学吴宇轩同样的问题。吴宇轩回说盛霆远出身自豪门。但那会儿周小凡对豪门没有什么概念,只把盛霆远当家底十分殷实的富二代看待。 可这样的印象在今天改变了。 不仅仅是因对方的名片上印着唬人的头衔,还因对方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其实再仔细想想过去,盛霆远似乎认识许多有钱人,而那些有钱人对盛霆远的态度也不一般——这哪里是一般富二代能有的交际圈和待遇。 “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些时间,不知道他的来头?”张京伦听了周小凡的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转念想到周小凡就是个死心眼子,呆得不能再呆,不知道盛霆远什么底细就跟在对方身边这种事,他是真做得出来。 而张京伦接下去的话叫周小凡听得目瞪口呆。 据张京伦介绍,盛家的历史之悠久可以追溯到两个世纪以前,足迹遍布政坛和商业领域。如今盛家已传到了第五代,也就是盛霆远的叔伯那一代。盛霆远的父母虽早已移居海外,但盛霆远本人却有归来闯下自己一片天地的决心,“他背靠他那些叔叔伯伯,甚至是姑姑的势力,在这儿站稳脚跟是迟早的事。你要是把他伺候开心了,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到时候别说不用担心赔违约金,在你身上随便砸些钱,说不定就能把你捧成新晋小流量了。” 张京伦说得天花乱坠。 周小凡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张京伦总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捧有钱人臭脚的模样像极了周小凡的大姨夫。 自己捧就算了,还要拉别人一起下水。 不过盛霆远的家世背景要真有张京伦说得那么厉害,那当初盛霆远怎么会有可能和周小凡成为初中同学。尽管对方没多久就转学走了。 周小凡对张京伦说得话存疑。 但晚上回到宿舍,他匆匆洗了个澡,就埋在被子里研究寰盛集团以及背后的盛氏家族。 百科上对寰盛集团以及盛氏家族前四代传人的历史描述得很详细,但到了第五代传人以及第五代的子女就只有短短几笔略过。 周小凡虽在寰盛集团的官网上找到了盛霆远的名字,但除了“董事”这两个字外,也没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倒是他后来坚持不懈在某个八卦论坛上找到了一篇关于盛氏家族的帖子。 除了几个身份较敏感的盛家后人,那篇帖子详尽了盛家第四和第五代的信息,当然多以八卦秘辛为主。 也是在那篇帖子里,周小凡找到了疑似盛霆远爸妈的信息。他们虽没有直接涉猎政商领域,但一个是享誉国际盛名的建筑师,另一个则是拥有“不败女王”称号的大律师。里面虽没有具体提到他们的子女,但提到了他们的婚姻是出于盛、章两家的利益考量。 正是章家的出现,让周小凡肯定了那两人就是盛霆远的父母。 周小凡想,难怪当初赵嫣和章凯飞恋爱,会被章家棒打鸳鸯。 也好在他和盛霆远分得快,不然盛霆远的爸妈要是知道盛霆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还是他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周小凡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张京伦给周小凡发微信说公司内部已经定了要送去参加选秀节目的候选人名单,上面没有周小凡的名字。 周小凡并不意外。 但这条信息的后面跟着另一条十分刺眼的挖苦,是张京伦叫周小凡做好赔违约金的准备。 虽是挖苦,但周小凡知道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公司里那些所谓的高层缺德事做得还少么,肯定不差再给他挖个坑,把他埋上。 周小凡又急又气,想到了离自己现在所住宿舍二十几公里外的爸妈,却没脸去找他们商量该怎么办。 当初签合同,周小凡他妈是开心的,但他爸却是极力反对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叫他看看好合同,不要被人骗了。 这虽称不上明晃晃的诈骗,但签的合同和霸王合同没什么两样。 周小凡该怎么和他爸妈开口,说自己当初热血沸腾以为人迎来了转运,结果一分钱没挣到,还要倒贴个上百万? 当初舅舅欠债四十万就搞得他外婆家鸡飞狗跳,叫亲戚邻居们看尽了笑话。 他要搞出个几百万的欠债岂不是要丢尽老周家的脸面,说不定还要搞出什么人命来。 急也急了、气也气了,到最后周小凡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的肩头,让他整个人都像枯萎的植物般耷拉着头、蜷缩起身体。 有之年,他头一回觉得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从前再怎么少年忧郁,也以为最差不过是在社会上当个游手好闲之徒,随便找个计混日子。事实上,后来的许多年他就是那么过活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要是真背上债,哪里容得他游手好闲地过活。 这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实在不行打官司吧。 可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律师,对法律那种事也是一窍不通。 第51页 他又想到了借钱。除了某人,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有钱人是庄良。 命运说来也神奇,继酒吧以后,庄良又和他那位合伙人捣鼓了些小意,这几人是越做越大,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也越滚越多。 可惜去年两人闹了一次不欢而散。 即便周小凡清楚庄良在知道自己的情况后不会袖手旁观,但欠下的人情总要以另一种方式偿还。 想来想去,周小凡想不出个更好的主意,但看到了被自己随手丢在桌子上的那张镀金名片。 第71章 谢谢你愿意见我 像是为了做与对方划清界限的最后挣扎,周小凡没有通过微信,而是照着那张名片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进手机自带的信息框里。 他也忘了自己此前是否存储过对方的号码,亦或是对方换了号码,再或者是某个情绪反扑的夜晚他自己把对方的号码删除了,总之输入号码以后没有自动跳出联系人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的依旧是冷冰冰的一串数字。 周小凡简单明了地在信息里说自己是周小凡,问盛霆远那天晚上在大饭店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周小凡觉得自己像发射出去了什么伤害力巨大的炮弹,立马就锁定了手机屏幕,把整个手机倒扣在枕头下,然后仰面朝天,试图催眠自己赶紧睡着,等明天早上再去查看战况。 然而无论他怎么逼迫自己大脑空空,注意力还是不断地转移到枕头下的手机上。很快他就放弃了挣扎,频频去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手机。一直到后半夜,他最终敌不过睡意的席卷,才昏昏睡去。 信息发送出去的第三天早上,就在周小凡不再抱有任何期望的时候,盛霆远终于给了回复。 他的回复仍带有浓重的个人色彩。不问具体什么事,也不问周小凡周六下午是否有空,直接发了个咖啡馆的定位给他,就这么专断地敲定了时间地点。 好在周小凡那天下午没什么要紧事。中午随便在宿舍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对付了两口,就去了盛霆远发的那家咖啡馆。 也不知那家咖啡馆有什么奇特之处,位置极其偏远,简直可以用“鸟不拉屎”来形容。不但没有直达的地铁,甚至从地铁转搭公交车后,还得再步行十分钟才能到地方。这一趟足足折腾了周小凡近两个小时。当他顶着午后的太阳走在毫不熟悉的街道上时,他连连在心中暗骂盛霆远选的好地方,就跟专门折磨他玩一样! 不过真等他到了咖啡馆,很快就明白了盛霆远的选择。和闹市区的网红咖啡馆不一样,这家咖啡馆好像开在了世外桃源,被一片竹林包围着,远离了城市的喧嚣。 虽然是周六,店里的人并不多。这也让周小凡怀疑这家店是怎么开得下去的。 直到他扫码看见了菜单的价格,从怀疑这家店的存之道,改成怀疑这家店的咖啡是否是金子做成的。更出乎他意外的是这家店似乎还采用会员预约制。如果不是盛霆远,周小凡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事实上,在两人在一起的那短暂时光里,沾盛霆远的光,周小凡去了许多凭他自己的意愿和本事根本没想过要去或者没能力去的地方。他的眼界也曾因为对方开阔过。 只可惜那种开阔眼界,对他的总体人而言,像昙花一现,并没有产特别大的影响。甚至正因为没有什么影响,有时候他觉得不如没见过才好。 盛霆远比定的时间晚了约二十分钟才到。 进到店里来的那一刻,周小凡注意到他的穿着很随意。而在他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两人的视线刚好在半空撞到。 周小凡略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重新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对方迟到的时间。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叫“怠慢”,但当下的他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汇概括。行为上更是克制不住地不自然,在盛霆远的目光扫视下,他几乎表现出了某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扭捏。 盛霆远一落座便问周小凡有没有下单。 周小凡摇摇头。以他现在的处境,他能省则省。再者说这家店的价格简直像抢劫。 盛霆远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看破不说破,若无其事地问周小凡想喝什么。 周小凡说自己不渴。 问想吃什么,他说自己刚吃了饭,不饿。 盛霆远不再做声,但手上还是自作主张地替他在小程序上点了一杯果汁和一份鲜果塔,而他自己则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块蓝莓起司蛋糕。 类似的情景从前也发过。 只可惜物是人非。 周小凡看着桌上的食物,抿了抿唇,好半晌才憋出了个没什么营养的开场白,“那什么,谢谢你愿意见我。” 盛霆远喝了口冰美式,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挑眉,没做应答,任由沉默继续横亘在两人之间。 周小凡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很快他就从扭捏变得坐立不安起来。想要提那晚的事,但莫名觉得如果开口就提那晚的偶遇,不可避免地就要提到陈制片以及周小凡那晚原本的打算。这话轻则会让盛霆远嘲讽讥笑自己,重则来个不欢而散,周小凡这一趟就白跑了。 于是他想了又想,着急得十指在桌子底下又开始打架,左手狠狠地掐了右手背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重新抬起脸看着盛霆远时,脸上的扭捏和着急褪去了大半,“你说的没错,张京伦不是个什么好人。他骗我说要是签进了他的公司,他保证我能成为明星挣大钱。现在都快两年了,不仅他当初说的话没实现,现在还威胁我要告我违约。”态度里多的是一份微妙的附和谄媚。 他其实也惊讶自己的变化,但后来想到手背疼痛起来的那一刻,他只是没再把眼前的盛霆远当成记忆里的盛霆远——他所面对的,只是和其他那些企图压迫或在他身上寻好处的人别无二致的盛霆远。因此,他不需要再耗费自己的心力,也不需要有多余的情绪,只需要戴上过去两年亲手为自己铸造起的面具即可。 盛霆远的眼中似闪过一抹嫌恶,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周小凡捺下心中随之而起的刺痛,权当没看到,继续等待对方的回复。 只见盛霆远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视线也终于从周小凡的脸上转移到了窗外的那片竹林,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周小凡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周小凡?” 第72章 和那天晚上一样 周小凡想要什么呢? 他也这样问自己。 兴许是钱,兴许是希望盛霆远能凭借强大的人脉给他塞进那个选秀节目里去。 可真的等他坐在盛霆远的对面,捕捉到对方神情里的细微之处时,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了,一时间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憋红了自己的脸。即便他强迫自己开口,却无论如何也提不出那两个无耻的要求。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阻拦自己的是他原以为一无是处早就被抛弃掉的自尊。 盛霆远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目光重新落回到他的身上,见他缓缓垂下脑袋,便不禁皱了皱眉,索性替他捅破了窗户纸,“是要钱还是要我帮你说好话?” 周小凡那可笑的自尊被这击碎了。 后来他自己说了些什么话,他记不清了。大概是大脑又重新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过滤掉了那段记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宿舍,不理会宿舍里的其他人,倒头就睡。 他又梦到了庄良继父出事的那天。只不过这一回梦里只有他一人打开了那间满是血色的房间,他想要关上那扇门,却怎么也关不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钳制住了他的身体,就连他的脖颈也不例外,呼吸变得越发困难起来。他意识到了这只是一场梦,他告诉自己只要醒来就能逃过这场噩梦,可不管他怎么使劲睁眼,就是睁不开,反倒是耳边舍友们的谈话声越来越清晰,叽里呱啦地讲着公司要送去选秀的那几人都有着什么后台背景。言语之间满是愤懑和不屑,以及对上天不公的抱怨。 周小凡心想,自己要真的就这么死在梦里才是上天不公。 突然之间,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的关于鬼压床的帖子,说什么在梦里求神拜佛就可以醒过来。于是他开始在脑内神神叨叨地念起佛祖和各路神仙的法名道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唰地一下子睁开了眼,干瞪着天花板。 不过还没等他感受一下劫后余,手机就突然响了。 是张京伦。 周小凡现在看到他的名字就害怕,怕这通电话就是来讨他债的。他匆匆地下了床,也不管舍友投来的探询目光,就到了外面的走廊,很不情愿地接通了电话。 张京伦上来就又把周小凡臭骂了一顿。 不过听着听着周小凡就觉出不对味来了。因为张京伦骂着骂着就笑了,“我说你在盛霆远面前怎么抹黑我的?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那酒吧驻唱呢!不说这个了,你小子倒是有两把刷子,做了什么把盛霆远哄成那样,让他亲自打电话给大老板,叫我们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你塞进那个节目里去。” 第52页 周小凡听得一愣一愣的,“啊?盛霆远?” 张京伦被他茫然的回复给弄糊涂了,“不是你找的盛霆远?” 周小凡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他的脑海里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出早些时候他尝试忘掉的那段对话。 在被盛霆远戳碎自尊以后,他破罐子破摔地发表了一番偏激言论,他反问盛霆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如果我跟你一样家里有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用得着来这儿自取其辱吗。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没想让你看得起。你要是愿意帮我,是你好心。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盛霆远不怒反笑,学着他的样子反问他,“和那天晚上一样?” 周小凡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撂下一句自暴自弃的话,“我现在不也是在那么做吗。”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盛霆远的脸肉眼可见地铁青起来。 周小凡也因此不抱任何希望,但他没想到盛霆远会在那之后迅速地给他们公司的大老板打电话。虽然不算是给他完全解决了危机,但他暂时不用背上巨额债务了。 只是,他又想到刚才舍友们的那番言论,不知道他们在听说他也被送去节目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编排议论。 不过这样的担忧只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两周后,选秀节目开始在H市录制。 周小凡简单跟家里交代了工作要出差,就带上一个25寸行李箱登上了前往H市的飞机。 这还是周小凡头一回坐飞机。他跟在公司送去的其他练习以及工作人员后面,有模有样地学着托运、过安检,很小心地掩饰着自己对整个流程的疏。 有个工作人员看他全程紧绷的神情,还以为他是紧张即将开录的节目,便宽慰了他几句。周小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解释。 整个航程并不长,大概两小时左右。除了起飞和降落时因气压变化带来的不适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倒是在出机场的时候发了一个小插曲。同行的一名练习在这之前已经小有名气,攒了不少粉丝。也不知道那些粉丝是从哪儿弄到的航班信息,他们一行人刚取完行李出去,就有一波粉丝在外等候已久,一边举着手机追着他们走,一边高呼那个练习的名字。 周小凡对那个练习并不熟悉,只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隔壁国家当练习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回了国,签了现在的公司。 周小凡只当看个热闹,瞧着狂热的粉丝以及极力压低自己鸭舌帽却不忘嘱咐粉丝注意安全的那个练习。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年纪。完全不理解这个圈子的文化。 事实上,他不觉得自己有吃偶像这碗饭的命。他想等一轮游完,之后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公司不告他违约怎么样都行。大不了就坐冷板凳没收入。哪怕回家去跟爸妈卖个可怜求个饭吃,也好过巨额债务。 而就在周小凡的思绪逐渐发散开来时,他听到身旁有人小声嘀咕,“装什么,这些粉丝不早就是安排好等在这儿的么。” 周小凡忍不住循声看去,刚好和那人对上了视线。 第73章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了 周小凡不想卷入什么是非,偏偏是非主动找上了他。 到了录制的场地,他们同一个公司的练习被分到了同一间六人宿舍。周小凡前脚刚按照规定向工作人员交了自己的手机,后脚还没来得及数房间里究竟有多少个镜头,就被先前在机场里尴尬对上视线的练习硬拽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去了。 周小凡记得对方的艺名是魏星源。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公司里曾有个练习在舞蹈课休息时间闲来没事八卦起了众人的真名。魏星源虽不在那节舞蹈课上,但因为他的真名叫魏大雄,所以被那个练习当成个笑话提起。周小凡那天也未能幸免,人家问说他的名字这么普通,怎么不叫经纪人去问个大师取个响亮点的名字时,周小凡只是一副任人取笑的模样,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 面对魏星源的突然出击,周小凡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眼四周,确认周围没有摄像机,才开口问道:“怎么了?”他猜是和机场的那个小插曲有关,但他不打算主动提。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对方压根没提机场的事,而是问他对节目录制开始后的第一轮才艺展示环节有什么想法。 周小凡没什么想法。 所谓的才艺展示环节在来之前他就简单了解过了,大概就是一群练习可单独或自由组队表演导演组向他们提供的曲目,然后由专业导师评分。导师的评分将会影响接下来的分班。而周小凡来之前就抱着进最差的F班的心理准备。 见周小凡一脸无动于衷,甚至还透着几分茫然,魏星源突然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提议道:“和我组队怎么样?” “啊?”周小凡没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张京伦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是这么好的出名的机会,你不会真就听公司的摆布,说一轮游就一轮游吧。” 周小凡想回“不然呢”,但看魏星源的表情,忍住了,沉默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一大段输出。 “你听我说,公司这回摆明了就是想捧周旭炀一个人。我们说好听点是来跑龙套的,说难听点就是周旭炀的垫脚石。公司才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听说第一轮才艺展示录制后没多久,第一期节目就会剪辑上线,要是我们能在才艺展示环节出个风头,节目播出后肯定能吸引一些粉丝,到时候等到一公录制时,说不定就会有粉丝给我们投票,我们说不定能待到二公甚至是三公。”魏星源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 周小凡这回却是忍不住泼他凉水了,“可是公司和我说的是一公结束后,我就可以回去了。” 魏星源的脸色立时变了,瞪着他道:“你傻啊!要是一公结束后你有了热度,公司会舍得就那么放你回去吗!黑幕归黑幕,要是观众买别的帐,节目组和公司还不得迎合观众的口味。” 周小凡不懂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也不太想懂。他潜意识里仍觉得一公结束后就回去是最好的选择,但嘴上却顺着魏星源道:“那你想做什么?” “不是说了么,我们一起组队表演。” 周小凡垂眸想了会儿,看上去是在慎重考虑,其实脑袋空空。 直到魏星源等他的答复等了不耐烦了,周小凡才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我没什么才艺,可能拖你后腿。” “这你别管。只要你点头答应组队,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了。” 周小凡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想,就做个人情吧。 更何况魏星源怎么看都像是难缠的主,要是这回拒绝了他,说不定之后会被对方嫉恨,甚至是背地里针对呢。 晚上他们就收到了导演组发来的曲目单和一张表格,他们需要在表格上填写组队信息以及想要表演的曲目名。导演组只给了他们两天的准备时间,期间他们不仅得跟着舞蹈老师学相关曲目的唱跳,还得去录制自我介绍。 魏星源说事情尽管交给他就真的全交到他身上了。他没和周小凡商量就决定了表演的歌曲。是一首近期的网络热门歌。好在周小凡听过,两天之内背下歌词于他而言没什么难度,难的是和老师学这首歌的编舞。 即便已经在公司接受了一大段时间的培训,但周小凡还没能完全驯化自己的四肢。 这两天的时间里,学会编舞本就已经很折磨人了,更折磨人的是自从答应魏星源组队后,周小凡就觉得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怪怪的,像故意要在镜头跟前跟他表演亲昵似的,不仅开始拖长尾音喊他“小凡”,甚至有意无意地要和他贴在一起。 周小凡作为一个gay,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兄弟情,而更像是能博得年轻女孩尖叫的卖腐。 这让周小凡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赵嫣跟他分享的那些耽美漫画。 他一时间很是无语,开始悄无声息地躲着魏星源,可两人住同一间宿舍,又组了队,简直要24小时待在一起,躲也躲不到哪儿去。 他想是不是要告诉魏星源自己是gay的事,可转眼又觉得没必要。魏星源知道以后无非是两种反应,一种就是正合他意,觉得周小凡既然是gay,那两人卖腐可以卖得更真些,另一种就是魏星源觉得他恶心,可魏星源要是恐同的话,也不会想出卖腐这么烂的一招。反正不管哪种可能性,周小凡都不觉得说了有什么好处。 他只能强忍着魏星源虚假亲近带来的不适,继续练那支折磨他的舞。 到了在导师面前正式表演的那一天,两人在台下等了四五个小时,腿脚都坐麻了才轮到他们上台。 第53页 周小凡唱歌没什么问题,但跳舞的第一个拍子就没跟上,中间甚至忘了动作,余光瞥向一旁的魏星源时,他惊骇两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感觉不用等什么吸引粉丝、苟到二公的美梦了,可能这轮才艺表演完,就会因为太灾难,连F班都跳过,直接被打包回公司了。 然而现实又出人意料,在周小凡忍受着魏星源背地里投来的白眼,在F班战战兢兢为一公做准备时,网络上出现了一个叫“大小组合”的热搜,虽没有大爆,但相关帖子的阅读量在一众和节目有关的帖子中还算突出。 魏星源的腐算是卖成了。 第74章 别想摆脱我 卖腐吸引来的那一点流量,加上选到了大佬带飞的实力组,周小凡和魏星源同时挺过了一公。 和才艺展示环节不一样,公演是真真正正在上万名观众面前表演。周小凡自觉尽了全力,不过等表演过后,大汗淋漓地站在台上听着舞台下的呐喊时,他还是抑制不住地觉得紧张,快要被全场的氛围淹没掉。 他们这队最终拿了全场第三的成绩,而拿第一的是周旭炀所在那队。 周小凡看到名次时,觉得自己能靠抱大腿而留下来已是奇迹,但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魏星源那张臭脸便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似的,没什么野心。 碍于摄像头,魏星源就算臭着张脸也没说什么。 倒是周小凡坐在他的侧边,感受着他的低气压,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大巴行驶到半路,假寐的魏星源冷不防开口,问周小凡接下来二公有什么打算。 和魏星源相处了这么几天,周小凡也算摸清了一点他的性子,知道对方问归问,却没指望他回答,而是为接下来自己的话做铺垫,“二公要在泰国以直播的形式录制。你之前去过泰国吗?听说到时候的选曲大多是英文歌,你英文行吗?” 周小凡缓缓点头,又连连摇头。 魏星源睇他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幕后来被剪到学员番外篇里,不少CP粉直接在弹幕里尖叫起来,“星源的眼神也太宠了叭——” 周小凡当然不知道这些。回到宿舍,他冲完澡很快睡下了。 第二天节目组就通知所有学员准备启程泰国,为第二次公演做准备。 继第一次坐飞机后,周小凡第一次迈出了国门。 在此之前,他离出国最近的那次机会还是盛霆远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日本泡温泉。 那个冬天,有时夜里辗转反侧时他会假设,如果奶奶没有摔跤,如果他放下顾虑答应了盛霆远,那么他们之间会不会拥有更多美好的回忆。 苦涩稍纵即逝。 落地曼谷后,节目组的车就将所有学员接到一处偏远的临海度假区,连夜录制了选歌环节。 这回的选歌环节和之前不一样。一公人气最高的五名选手自动成为队长,由他们挑选歌曲和队员。 主持人念规则的时候,周小凡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魏星源的算盘恐怕是打不成了。没有选歌权,就意味着他们有概率不会继续在同一个队伍里,这样一来,继续卖腐恐有难度。 周小凡坐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做好了最后才会被人不情不愿地选过去的准备。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五名队长选到第二轮,周小凡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沉声念起。 他诧异地抬头看去,竟然是周旭炀,便不禁又瞪大了双眼,有些傻气地指着自己问:“我?” 周旭炀朝他友善地笑了笑,肯定道:“对!我选你。” 走到周旭炀身边的那短暂十几秒内,周小凡还觉得做梦似的不懂周旭炀为什么选他,但与此同时让他更在意的是身后似有一道火灼烧似的目光。不用想也知道是来自魏星源。 这回的宿舍安排还和在H市时一样。 选歌录制结束后,周小凡刚一回到宿舍就又像之前那样被魏星源拉到了没有摄像机的角落里,劈头盖脸地质问周小凡什么时候搭上了周旭炀。 周小凡也想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怒气冲冲的魏星源,干巴地回了句不知道。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魏星源的声音都气得尖利起来,但他还得强压着音量,谨防隔墙有耳,这便使得他的音色透着几分滑稽,“你能不知道?你要是没搭上周旭炀,周旭炀能在选完他狗腿子以后就立马选了你?!” 周小凡不说话。 魏星源以为自己是说中了,一时冲动直接揪住了周小凡的衣领,“一公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淘汰了!你现在倒好,过河拆桥!我怎么就没看出你心机这么重!” 周小凡被他猛地一拽,踉跄一下,他试图从对方手里夺回自己的衣领,“你在胡说什么,我不知道。” “好你个周小凡!我告诉你,就算你搭上了周旭炀,也别想摆脱我!” 明明是威胁,但魏星源此刻的表情不知怎么的让周小凡想到了庙里的四大天王,不过对方的面目不仅没有让他心敬畏,反倒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像听到了什么爱而不得的阴湿男发言。 魏星源愤愤离去。 周小凡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领,好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知道周旭炀为什么会选择自己。节目录制到了现在,早就已经超过了他当初的预期。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情愿在才艺展示环节后就立马被淘汰,然后滚回去,继续和张京伦周旋,直到他可以成功逃离公司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魏星源就跟什么事都没发过一样,即便不在同一组了,有事没事还要串到周小凡所在的练习室去,单方面表演“兄弟情深”。 不过他的演技远不如一公排练时那般好,大概是因为周旭炀的在场扰了他的发挥。 好几回周小凡在默默地看他表演时,便注意到他看周旭炀的目光充满了嫌恶和一丝嫉妒。 也不知道他这么大的恶意是从哪儿来的。 周小凡不想引火上身,只能装不知道,继续埋头苦磨自己的英语。 等到魏星源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时,便装模作样地要辅导他英语,可惜魏星源自己的英语也不怎么样。在周小凡身边转了一会儿,就又回到自己的练习室去了。 离二公还有三天时,周小凡已差不多记熟了歌词和舞蹈动作。 虽然和周旭炀没什么私交,甚至耳边总有个魏星源嚼舌根,但几日相处下来,周小凡觉得对方至少是个很专业称职的队长。知道周小凡跳舞不怎么样,便私底下教了他很多动作要领。虽然乍看上去他的舞姿还是不美观,但要比一公时进步许多。 剩下的唯一问题是周小凡的英语发音。 倒不是要求他的发音要纯正,只是在唱到一些词时,他仍有些绕口磕巴,以致于丢了节奏,影响听感。 澜%% 周旭炀建议他尽量模仿原唱。不必过于在乎单词的准确发音,而是多注意原唱的呼吸点、语气和语调。 不练舞的时候,周小凡便一个人呆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看原唱的现场视频,试图模仿,然后再录下自己的那一部分,与原唱作比较。 就那么磨了半天,他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导演组的人避开摄像头,找到了他,说给他放半天假。 第75章 我们分手了 节目整体来说是封闭式的,学员不仅需要上缴手机,所有的活动也全在营里进行。然而架不住会有特殊情况发,于是导演组允许学员打申请离开训练营一段时间。 内部把这种情况称为放假,并且在学员离营前,会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也不要让粉丝发现行踪。 周小凡乍一听到自己被导演组放了假,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要来了自己的手机,结果微信里只躺了几条他妈发来的关心他身体的信息。 他刚准备打电话过去跟他妈确认家里一切安好,导演组的人就又跟他说来接他的车子就在后门那儿等着。 周小凡这下意识到不是家里有事,而是有人要见他。 可是谁会在泰国指名道姓地要见他? 有那么一瞬间,周小凡想到了拐卖割腰子的可能性。 他露出惊恐的表情,看着导演组的人,喃喃道:“不能吧。” 导演组的人看他这反应,也是一头雾水:“你去还是不去啊。我跟你说,过会儿你出去小心点,虽然是后门,但还是要避着点,免得被那些粉丝的大炮拍到。” 周小凡含糊应着,过了几秒,觉得还是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便大起胆子问道:“你知不知道是谁要见我?” “你不知道谁要见你?” 周小凡点点头。 导演组的人本来就不喜欢学员请假出去。出去一次就是冒一次不必要的风险。眼下这学员搞特殊也就算了,还一副不聪明的模样,磨磨蹭蹭的,这让导演组的人多少不耐烦起来,“你要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你到底出不出去啊?” 第54页 被对方拔高音量这么一喝,周小凡便握着手机,迈开步子朝后门走。 他心中暗想,如果自己这回真被导演组的人卖了,他自己的唯唯诺诺也有一份“功劳”。 后门外边果然停了一辆车。 周小凡的身影刚在后门出现,那辆商务车的侧滑门便自动打开了。 周小凡谨记导演组的话,不想被人看见,便心一横,迅速地上了车。 还没等他坐稳,侧滑门便又缓缓关上。 车上散发着一阵幽幽的香味,周小凡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后边的座位传来语调冰冷的打趣,“大小组合,你和那个魏星源谁大谁小?” 意料中又是意料外,周小凡迎上盛霆远的目光,但很快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放在膝上的手不禁握成了拳。 这一反应在盛霆远看来和做贼心虚无异,他微微眯起自己的眼,“周小凡,你就那么想火吗?不惜和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炒作那样的戏码?” 结了婚的男人?是说魏星源吗? 周小凡露出惊讶的表情,尔后张了张嘴,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他的沉默逐渐耗尽了盛霆远的耐心。 这态度让周小凡莫名觉得两年未见的盛霆远变得喜怒无常起来。 “说什么?” “炒作是你自愿的?” 周小凡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末了觉得这动作恐怕看起来像挑衅,便赶在盛霆远更火大以前说道:“他说要和我组队,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就同意了。”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盛霆远一眼。 盛霆远的目光锁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压制着心中的烦躁,低声说了一句,“离他远点。” 周小凡奇怪他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但明面上没有问出来。 商务车最终停在一栋海滨别墅的门前。光是建筑外表看起来就要比节目组租的度假区豪华许多。周围种了许多热带植物,很少看见游客的影子。 下车的时候周小凡还是一肚子疑问。 不过当盛霆远叫他跟着自己时,他也没犹豫,老老实实地跟在对方身后。 只不过当他边走边看着对方宽大的背影时,有那么一刹那涌起想要从后拥住对方的冲动,但这股冲动很快又被一种陌疏离感稀释掉,不仅仅是单纯的疑问,而是彻底地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又和眼前的人有了某种纠缠。就好像梦一样。 说不定真是一场梦。 周小凡暗暗地握拳,直到指甲嵌进掌心肉里觉得疼了才松开。 他这心不在焉的模样险些让他没注意到盛霆远停了脚步,差点撞上去。 “你怎么越来越呆了?” 周小凡不明所以地看着盛霆远的眼睛。 眼看着盛霆远伸出手好像要触碰他的脸颊,但那手在半空中改了轨迹,重新垂下。 而周小凡也做出闪躲的姿势。 微妙的尴尬在两人间散开。 周小凡这会儿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打消尴尬了,可他偏偏不开哪壶提哪壶,问道:“上次和你一块儿的那个人,也和你一起来泰国了吗?” “我们分手了。” 简单的几个字好像忽然之间解开了周小凡心中的所有疑惑,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嗯,这样。所以你叫我来?” 是又觉得无聊了吗? 周小凡觉得自己清楚答案,话说出了口,本意是为了讽刺,可在看到盛霆远真有回答的打算时,又变得十分不安起来。因为不管盛霆远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他都抗拒接受。 “我来这儿谈笔意,刚好张京伦和我说你也在这儿。” 周小凡垂着脑袋,等他接着说下去。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了别墅的客厅区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个身穿黑白制服的当地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叽里咕噜和盛霆远说了句什么,盛霆远点点头,简短地回复了句什么,然后才重新捡起刚刚没说完的话,“我本来没想找你。不过后来又有人提醒我那个魏星源不是什么善茬,你又和他走得很近,就想着该给你提个醒,别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周小凡听出盛霆远省去了一些实情——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和盛霆远提八竿子打不着的魏星源。 但他没追问,只是蔫蔫地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这么着急做什么?赶回去见那个魏星源。” 周小凡抬眼,差点没忍住翻盛霆远一个白眼。 盛霆远这次是有意逗他,“来都来了,就吃顿饭再走吧。这里的管家刚和我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第76章 值不值 周小凡把盛霆远叫他远离魏星源的话放在了心上,却没有付诸任何行动。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好在二公很快开始了。 因为有了一公的经验,这回周小凡表现得要比前次轻松些,加上他这段时间苦练英语,在自己的solo部分超常发挥。表演完节目后,甚至能听到台下有粉丝呼喊自己的名字。虽然少得可怜,甚至一度让他以为是错觉,但粉丝的声嘶力竭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还是让他打心底觉出一种热血兴奋来。 而因为有人气王周旭炀当他们的队长,他们这队最后拿了本次公演的第一名。 即便心里有预感这次排名不会低,但周小凡做梦也没想到会拿第一。 两场公演下来,他也算是体会到了抱大腿的滋味。 这也意味着,他会参加接下来的第三次公演。 第三次公演仍在泰国,不过按导演组的说法,这会是最残酷的一次公演。前两次公演只是淘汰掉了那些小队排名不高、网络加现场人气值也不高的学员,加起来不过三十五人。而三公结束后将会一次性淘汰三十五人。据说导演组这么设计是出于预算考虑,为了之后的公演能去日韩和欧美国家录制。 周小凡听到能去日韩欧美很是心动,但心里清楚自己恐怕就是那即将被淘汰的三十五人中的一员了。 说不定堪堪挺过二公的魏星源也和他一样。 只是不知道在三公组队选歌的时候,魏星源会不会再次试图和他绑定在一块儿。 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是,就在录制组队选歌环节的前一天,导演组通知他们魏星源退赛了。 导演组没有说原因,可学员私底下很快就传开了。 根据这几天放过假的学员说,早在一周前网上就有爆料称魏星源已婚。本来魏星源没什么名气,靠那些卖腐得来的流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偏偏就在二公刚结束时,有一名女子在网上实名发帖说自己是魏星源的老婆,长期遭受家暴,并附了多张伤势照和医院的症断书。 这下子十八线小透明的娱乐八卦成了严肃的违法犯罪事件。 节目组眼看事态发展不对,这才劝魏星源识相,叫他退赛。与此同时又联系了魏星源的公司,和他们商讨后续的公关以及可能的法律纠纷问题。 周小凡听到这些,整个人都惊呆了。 别的学员还在调侃他和魏星源走得很近的时候,他默默想的却是惊讶过后,魏星源会做出这样的事好像是意料中的。 很多次,魏星源看周旭炀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 在周小凡做出令魏星源不满的举动时,魏星源看周小凡的眼神也跟要吞活剥他了似的。 周小凡五味杂陈。 可惜他没想到,魏星源一路和他捆绑了那么久,这次对方出事,连带着他自己的名声也受到了诋毁,甚至网上也出现了对他过往的爆料,不仅嘲讽他和一个结了婚的家暴男卖腐,还造谣事地说他是卷入命案的不良,要求警方彻查他当初是否曾协助庄良残杀后者的继父。 周小凡也不知道在导演组劝魏星源退赛前,也曾考虑过是否让周小凡一并退赛。毕竟周小凡有那样的过往,就算那桩命案已经了结,他手上是干净的,但此类谣言还是会影响节目的名声甚至是录制。 然而退赛的事是要事先和他们经纪公司沟通的。 公司果断放弃了魏星源,至于周小凡则被张京伦保了下来。 张京伦没有良心发现,也没有在公司高层面前费劲唇舌说周小凡未来有多大的潜力,这点危机和他日后能带来的收益相比不值一提。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在会前拨了个电话,然后走进会议室,跟高层们平铺直叙,“他是寰盛集团小盛董的人。” 会前的电话当然是打给盛霆远的。 盛霆远似早料到了周小凡会有这么个公关危机,张京伦的声音刚在电话那头响起,不待他开口将来龙去脉说清楚,盛霆远就开门见山反问他道:“当年的卷宗和警方通报都在,你们的公关不会连这么点事都解决不了吧?” 张京伦心里叫苦,面上赔着笑,“公司也要看他值不值啊。” 第55页 盛霆远听他这话冷笑一声,“那你当初诓骗周小凡的时候,有没有和他说明白他到底值不值。张京伦,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们的公关可以不作为,但盛家的律师团队却不是白养的,造谣事、霸王条款,打这些官司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于是,节目组有关魏星源的退赛声明、经纪公司与魏星源的解约声明,以及经纪公司澄清周小凡的清白并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声明同一天发出。 声明发出后,张京伦犹豫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给周小凡。 不告诉他,可以让他专心准备三公,可万一直播三公的时候,底下有粉丝乱喊,而周小凡完全不知情就麻烦了。 想来想去,张京伦还是联系了节目组,让他们将电话转给周小凡。 周小凡乍一接到张京伦的电话,还以为是要通知他打包回去,毕竟他留在节目太久了,超过了公司原本的打算。 但张京伦开口便提魏星源退赛的事,周小凡便一言不发地听他讲完了这几天发的所有事,包括和盛霆远的那通电话。 周小凡的脸肉眼可见地失去了血色。 张京伦看不到,自顾自地讲到最后,问周小凡:“你到底给盛霆远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可听说他最近还和霍义萧分了手,不会是因为你吧?” 周小凡咬了咬下嘴唇,嗓音干涩沙哑,绕过了张京伦的反讽,问道:“我还要继续参加后面的录制吗?” “什么意思?你想退赛?” “你不是说……” 周小凡话没说完,张京伦便打断道:“周小凡,你什么脑子!公司花了那么多钱证明你的清白,你在这个时候退赛,不就说明你心里有鬼吗!退什么赛!不许退!” 第77章 我可能还不起 挂了张京伦的电话后,周小凡便跟导演组申请要回自己的手机,和家里通个话。 他爸妈一向对娱乐八卦不感兴趣,可现在周小凡毕竟上了节目,闹出这么个舆论来,除非他爸妈与世隔绝,不然很难想象他们周围的人不嚼舌根。 手机里塞满了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 周小凡顾不上一一看,直接拨通了他妈的电话。 不过等了三秒,电话就被接通,传来他妈担忧的声音,“哎呀早就说了不要进这行!是是非非太多了!你现在怎么样啊。嫣嫣和我说你们公司已经在网上帮你澄清了,你们那个什么节目的人有没有为难你啊。你要是说不清楚,要不要我和你爸帮你啊。” 他妈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几近哽咽,“凡凡,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啊。这可怎么办。” 周小凡想到了当年他妈发现他被叫去警局问话后的反应,又急又怒,哭着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后来也总有对他的不成器感到失望的时候,可她从未展露出像此刻般的脆弱,好似完全没了主意,茫然的声调听上去像是不知所措的小孩儿。 周小凡也不禁哽咽了,“妈,我没事。节目组没为难我,节目还照常录制。不过可能过几天我就能回家了。” 周小凡他妈不是听不出他这是勉强宽慰,但再哭哭啼啼下去也没用。听到周小凡说过几天就能回来,她的语调好不易上扬了几分,“回来好!我看电视上的你瘦了很多。你腿受过伤,还那么卖力地跳舞。你这孩子就是老不让人放心。回来好啊。” 周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 之后又和他妈聊了几句家里的近况,就和他妈说了再见。 手机屏幕熄灭的那一刻,周小凡盯着黑色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眉头紧皱,隐隐能看到眼睛里的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解锁了手机,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一回他等了近二十秒才等到对面接通。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安静得周小凡觉得能听到听筒传来的对方的呼吸声。 周小凡希望对面能先开口,但下一秒想到电话是他自己主动打的,便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都听张京伦说了,这次谢谢你。” 这个点的盛霆远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声音听起来懒懒的,“用不着谢我。我既没出钱也没出力。” “还是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张京伦不会管我死活。”比起诚挚的感谢,周小凡的话里透着浓重的无力。 很罕见地,他清楚这份无力从何而来——盛霆远的就能左右他的命运。如果不是盛霆远,周小凡恐怕会被一直闷在鼓里,直到导演组劝他退赛亦或是他在下一轮被淘汰,毫无准备地离开训练营,独自面对舆论的血雨腥风甚或是公司的解约和天价赔偿金。正是因为盛霆远既没出钱也没出力,不过是和张京伦通了一通电话,就让周小凡避开了那样的绝境,才让这份无力十分显著。 金钱与权力,让他这样的凡夫俗子开了眼。 周小凡的异样沉默让盛霆远以为他还没从舆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想到周小凡丧气时的脸,盛霆远便认真了些,“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就不要再想了。好好准备接下去的演出吧。” “谢谢。” “你现在除了谢谢,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了?” “盛霆远。”这三个字从周小凡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彼此心中都出了久违之感。 “我在。”盛霆远沉声回应。 “你帮的忙,我可能还不起。”这话绝不是周小凡此时此刻心里最想说的话,可不知怎么的偏偏这句话能最流畅地说出来。 电话那头的盛霆远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紧接着的语调毫不遮掩地透着失望,“我没让你还。” 魏星源的离开并没有耽搁节目的录制太久。 三公的组队选歌环节开始了。 周小凡的舆论风波多少还是在训练营传开了,有些学员知道了他那段过去,对他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那些从前表面还和他要好的学员,现在在走廊里看到了他都会不自觉地绕着走。 到了录制的时候,一群人扎堆坐在台下等着被台上的队长们选择,唯有周小凡一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列着曲目的大屏幕,模样看上去却像出神了许久。 不出意外地,一公时的队长没选他,周旭炀也没选他,几轮下来队长们全都绕过了周小凡。 按照规则,所有队伍选满以后,剩下的未被选择的学员将会自动组成一队。而在选歌环节,因选歌顺序按人气积分排名进行,那个由选剩下来的队员组成的队伍毫无疑问会被分到选剩下来的歌,也将百分百成为之后公演被淘汰的第一组。内部称这样的队伍为献祭队。 这样的规则乍看上去不合理,但其实很合理——合理地在每次公演后淘汰那些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学员。如果他们表演得过于灾难,也能为节目制造一定的话题度。 周小凡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进入献祭队的现实,而因为他二公时的表现不错,人气值也略高于队伍里的其他人,便自动成为了队长。 不过这个队长实在没什么用。 别的队长都在认真权衡选哪首歌比较好,周小凡无动于衷地等他们挑剩下的。 剩下的那首歌是首英文慢歌。 一般来说,这样的歌呈现到舞台上,很容易冷场。如果歌的传唱度不高,那就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那又能怎么办呢。 这首歌将是周小凡在这个节目的最后一次表演,他想尽力表演好。 可惜,他是这么想的,他的队友却不以为然。 四人小队的第一次排练,除了周小凡,只到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一个在睡大觉,另一个躲在宿舍里,据说是在抗议周小凡当这个队长。 当周小凡找到宿舍里的时候,第二个人显然听信了他曾卷入凶杀案的谣言,见周小凡木着脸,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连连道:“你别过来!别!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和周小凡拉开了距离。 第78章 你不是队长吗 周小凡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当成凶神恶煞,看那躲着他的学员,又看看宿舍里未被遮盖住的摄像头,周小凡叹了口气,“走到三公也不容易,好好收个尾吧。”末了他就离开了,回到练习室。 等在练习室的韩天见他一个人回来,和周小凡大眼瞪小眼。 周小凡耸耸肩,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倒是五分钟后,那个睡懒觉的陈伯希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进了门就问:“歌词分好了吗?” 周小凡说没有。 “你不是队长吗?” 周小凡低下了自己的头。他空有头衔,却没有能力。 陈伯希拿起歌词复印件,扫了眼,啧了声,“随便分分好了,反正歌词就那么简单。” 周小凡恨不得直接把队长丢给对方做。 虽然人还是不齐,但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好。他们一起将要表演的曲目看了一遍。 第56页 歌词确实简单,但演唱难度却高,尤其是中间的半吟唱部分,对声线和情绪的控制要求极高。舞蹈动作虽然也没那么复杂,但要真的表现得好,却需要一定的舞蹈基础。 总而言之,这是一首看似简单却专业度很高又在舞台上很不吃香的歌。现场出车祸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可不知怎么的,周小凡很容易就把这首歌听了进去,不自觉地被旋律吸引,在他们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能跟着轻轻哼唱了。 而就是这一哼唱让坐在他旁边仍在半打瞌睡的陈伯希来了精神,“我想起来了,二公的时候你唱的不错。节目里像你这样的大vocal可不多。” 周小凡突然被夸,有些不知所措,瞪大眼睛看着陈伯希。 陈伯希这时话锋又突然一转,“就是你那英语发音太烂了。唉,不过,反正我们也是要被淘汰的。” 周小凡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是要先因自己的烂英语羞红脸,还是先被陈伯希的直言不讳感到惊吓好。等过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低低的回应,“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我想尽全力。” “你说什么?”陈伯希没听清。 周小凡摇了摇头,看着墙上正挂着的时钟,仍不见那个躲着他的范家磊。 再过一会儿,教练们就要轮流来查看他们的排练情况了。他们现在却连歌词都没分配好。 如果继续什么都不做,谈什么尽全力。 周小凡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不是做领头羊的料子,但此刻干脆心一横站起身,重新去找范家磊。 范家磊还在宿舍里。 这一回周小凡没再和范家磊客气,开门见山直接说这是团队合作,“你要是不满意我当队长,你可以来当这个队长。我是真想表演好这首歌,我想陈伯希和韩天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导演组已经做了范家磊的思想工作,且保证先前周小凡来找他的镜头不会播出去,他现在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台阶去练习室。 周小凡既然这么说了,他便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队长还是你做吧。要是换了人,后期剪出来,不知道你有没有粉丝会帮着你骂我。” 四人小队终于聚齐了,接下来的分歌词也就水到渠成了。 陈伯希和韩天是团队里的dancer担当,被分到的那部分歌词少、舞蹈部分重。而周小凡和范家磊属于vocal担当,范家磊很明显想当主唱,周小凡没什么异议。 只是当教练来到他们的练习室,听他们试唱时,范家磊没唱几句就被喊了停。教练说他把好好的一首歌唱得稀碎,不仅换气声明显,歌词里的情绪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来。 范家磊当即就青了脸。 教练又叫其他人唱,陈伯希和韩天唱得还不如范家磊。 轮到周小凡时,他还没把英文歌词念熟,唱的时候吐字发音含含糊糊,可教练没有打断他,直等他唱完那段半吟唱部分,才当着众人以及镜头的面,由衷地夸了一句:“你很有天分。” 于是,周小凡被教练亲自任命为这首歌的主唱。 范家磊有异议,话还没说出来,却先被站在他一旁的陈伯希按住了。 他瞪视着陈伯希,陈伯希却瞄了眼摄像头。 范家磊的脸色更差了。 晚上去学员餐厅吃饭,周小凡孤身一人——魏星源没退赛前倒是会常贴过来,不过总是他讲,周小凡一声不吭地吃饭。 周小凡一点也不怀念魏星源的唠叨,尤其在得知对方是个危险的家暴男后。 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只是没想到刚坐下,就有两个人靠了过来。 周小凡抬头,看见是陈伯希和韩天。 他们两人之前都有各自的饭搭子,但如今他们的饭搭子要么淘汰了,要么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陈伯希坐下的第就是提醒周小凡注意范家磊,“他今天没做成主唱,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掉链子。” 周小凡心里也有这种预感,但有归有,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遇到魏星源那种人是这样,遇到范家磊也是这样。 “教练之后不在,他要是真想当主唱,就给他当吧。”周小凡扒拉着碗里的蔬菜沙拉,说道。 “啧。”陈伯希微微眯起眼,很不赞同他说的话,“我虽然和你不熟,但你这人是真容易任人揉搓啊。” 周小凡垂下眼。 陈伯希压低声音,继续道:“外面的八卦我看了。你这种性格,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你以前卷入过那样的案子。可范家磊却怕得要死。我看你就算把主唱让给他,他也会觉得有诈。” “喂,伯希。”见陈伯希毫不掩饰地戳人心窝子,韩天一边观察着周小凡的情绪变化,一边不安地用手肘杵了杵陈伯希的胳膊。 周小凡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按张京伦之前在电话里教的,如若有节目里的人问起过去那件事,他只需以沉默应对,不要做任何解释,免得被有心之人抓住话柄。 可陈伯希和范家磊是两个极端。 范家磊是心怀戒备,陈伯希却满是好奇,不顾韩正的阻拦,追问道:“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只是我很好奇那是段怎么样的经历。 “这和表演有什么关系吗?” “我就是问问。” 周小凡做了个深呼吸,“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除了再次把别人的伤疤揭开,我不知道重新翻出来看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儿,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庄良的面容,也不知道庄良看没看到网上的这些舆论。 如果看到了,会不会怪他。 第79章 你就这么走了 范家磊没有再找什么麻烦。 时间很快来到三公直播的当晚。 他们这一队被安排在第二个演出,接的是一首前段时间很火的流行乐。编曲经过大胆的改编,更富有律动,直接点燃了全场。 周小凡他们候场时,听到舞台下传来不断的尖叫声,不禁担心他们的歌能不能接得住这么热的场子。 不过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 《OutlawsofLove》的前奏一响,原本鼎沸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舞台正中央,周小凡身着白袍,背着白色的翅膀,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巾系在他的双眼上,宛如折翼的天使,缓缓升到众人的视线中。他虔诚地看着远方,甫一开口,因为紧张,声线微微颤抖,却刚好符合这首歌的情绪。 “Ohnowherelefttogo Arewegettingclosercloser Noallweknowisno Nightsaregettingcoldercolder” 排练的第二天,为了更好地理解这首歌,周小凡特意去搜了歌词的翻译以及这首歌背后的故事。然后他便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被这首歌吸引—— 爱的囚徒。 周小凡并不信宗教,却仍然因自己的性向感到困惑,视其为不能向他人言说的羞耻。他的父母亦不是什么虔诚的宗教徒,但周小凡很确信,如果他的爸妈发现他的性取向,多半会向歌词里说的叫他下地狱。 紧接着周小凡唱的是陈伯希,他和周小凡一样,扮做折翼天使的模样,站在周小凡的身旁。 当副歌开始时,是四人的合唱。范家磊和韩天亦是折翼天使的打扮,不过却是黑色的堕天使。四人唱时,分别向舞台的四个方向奔去,但到达一定距离后,像被无形的束缚拦截住,不得不重新退回到一起。 歌曲的第一次爆发结束,没什么特别大的瑕疵。 一段简短的过度旋律后就是范家磊的独唱环节,韩天接在他的后面,很快就迎来第二次爆发。 第二次爆发结束,整首歌最关键的半吟唱就到了。 教练在他们排练的时候就说过,这段半吟唱直接关系到他们是否能成功升华这场表演。 而负责这段半吟唱的周小凡此刻肩负着全队的希望,在其他三名队友的伴舞中,他站在中心位,缓缓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哼出那段旋律。 没有任何一个词。 可他的吟唱却让台下以及屏幕前的观众感受到他似在悲伤地诉说着什么。 舞台的柔光打在他的身上,有那么一刹那,观众好像真能看到某种神性的光辉洒落在他的身上。 半吟唱结束,全场鸦雀无声,直等终副歌的旋律进来。 可惜就是在最高音部分,范家磊唱破了音。他一人的嗓音在四人当中尤为突出。而就是这不和谐让他们唱到尾声时多少像草草了事。 表演结束。 周小凡隔着薄纱,等待着台下观众的反应。 这大概是他在台上的最后一次表演,也是他被人在网上造谣后的第一次表演。他难以仅凭刚才小队的表现预想观众们的反馈。 然而他心中的忐忑未能维持三秒,台下便传来如雷的掌声。 没有尖叫呐喊,只有掌声。 在他看不到的网络直播平台上,成片的弹幕说他们的表演出人预料,尤其夸赞周小凡那段半吟唱简直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享受。 第57页 周小凡和队员深深地向台下鞠躬。 不过即便表现得比预期好,他们这一队最后还是止步三公了——和其他队比,实力和人气的悬殊不是一场表演就能拉回的,尤其是这一次淘汰那么多的人。 重新回到宿舍,周小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 什么四公决赛,什么日韩欧美,他全抛到脑后了,现在占据他所有思绪的只有“回家”二字。 反正他已经按照张京伦说的做了,没有退赛,是被淘汰,不用付天价违约费。 虽然还不知道之后公司会怎么安排他,但他已经顾不得那许多,打定主意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张京伦请几天假,回去看他爸妈。 行李收拾到一半,敞开的房门被人叩响。 周小凡抬头去看,发现卸了妆的范家磊一脸踌躇不定地站在门口。 周小凡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示意他有什么事。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挺庆幸范家磊后来没找他什么麻烦的。不然他这个做“队长”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什么。” “什么?” “你就这么走了?” “嗯。”周小凡点点头,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淘汰后就回家,不是天经地义嘛。 可范家磊却问:“你早知道我们会被淘汰,提前订好了票?”乍一听这话好像是在追责,怪周小凡这个队长在表演前就做好了败军之将的思想准备,没尽全力。 周小凡没回话。他以为他们在赛前都有这个觉悟。 不过范家磊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光顾着想淘汰,却忘了订机票回去。 也不知道现在订来不来得及。 周小凡想着要去跟节目组要手机,见范家磊还杵在那儿不动,多少觉得他碍事了,“还有事吗?” “没事。” 周小凡的眼神在下逐客令了。 范家磊这才结结巴巴道:“那什么,今晚我唱破了音,不好意思啊。” “啊?” “陈伯希说的不错,你唱的真的挺好的。” 周小凡怀疑表演结束后范家磊的身体是不是换了个芯,不然怎么会和之间的范家磊那么不一样呢。 周小凡想了半天,才干巴地回了个“谢谢”。 他想,范家磊这下应该可以走了吧。 可范家磊还是没动,继续以“那什么”开口,“怪我消息滞后,表演结束后我才看到你们公司,还有你朋友的澄清。当年你应该也受了不少惊吓吧。我还误会你那什么,真不好意思。” 周小凡知道公司在他身上花了一笔公关费,可他不明白范家磊口中的“你朋友的澄清”是什么意思。 他嘴上敷衍地回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要赶快拿回自己的手机。 第80章 你又不喜欢我 为周小凡澄清的不是庄良,而是当年和他一起发现尸体并报警的“狐朋狗友”之一。 在那条澄清的视频里,曾经的少年脸上已有了沧桑之色,面对前来的采访记者,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衣服,正襟危坐,但讲着讲着还是忍不住连连叹气,眉间紧锁,“当年小凡和我们一起发现了尸体,大家都吓坏了,可我们都第一时间报了警。现在网上说小凡是帮凶,这不等于说我们也是帮凶。我们帮了什么凶?先不说那个死掉的人前有多可恶,不仅虐待折磨自己的老婆和继子,我们这些人在报案后,哪个没有好好配合警察的审讯。”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我常常做梦梦见那一天,恐怕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那个阴影了。我想小凡也是。他那时候性子孤僻,只有我们这几个好兄弟。事发后,大家就都默契地不联系了。我听人说他这几年过得不上不下。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当明星的机会,真想不通是什么人要搞他,才会给他泼那样的脏水!难道就因为我们是中专,就要这么被人看不起!就活该是混混,上不得台面嘛!” …… 周小凡关了视频,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忍住好奇,又开始翻前些时网上对他的污言秽语。只不过草草扫了几条,那些字眼便灼伤了他的神经,让他有一刹那的晕眩,想不明白为什么隔着屏幕,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会如此攻击自己。 再翻看澄清视频下的评论,有人说是事件反转了,开始为前些时的暴言道歉,甚至表露出了对周小凡他们当年遭遇的同情,并为不明真相的后来者解释案件的实情。但还是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说必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想要通过买通媒体和舆论,保住周小凡的成名之路。 周小凡熄灭了手机屏幕,瞪着立在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好一会儿。 直到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是张京伦打来的电话。 张京伦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的,破天荒地上来便夸了周小凡一通,听上去周小凡好像没被淘汰,而是直接晋级成团出道了。 周小凡还有些恍惚,那些稀有的赞美之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到张京伦差不多词穷了,他才开口道:“我想问回去的事。”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行。”张京伦顿了顿,像是看了眼时间,“过半个小时,有人会来接你回去。” 周小凡以为张京伦说的是公司的人要来接他,然后半个小时后,来接他的车看起来很眼熟,是上回那辆黑色商务车。 周小凡觉得自己又被张京伦卖了,同时也不清楚盛霆远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这回盛霆远不在车上,司机见他站在车边久久不动,便主动下车来帮他把行李搬到后备箱里。 周小凡连忙道谢,手上也没闲着,帮着一起搬。 司机将他带向了上回的别墅。 周小凡不清楚盛霆远是一直待在这儿没走,还是中途去了别的地方又回来了。 司机将他放下后就走了,周小凡拖着行李去敲门,给他开门的也是上回穿黑白制服的管家,他脸上绽着灿烂的笑容,对周小凡说:“Wele!Wele!”然后便从周小凡手中拉过他的行李箱。 周小凡小幅度地向他点头,略显含蓄地念叨:“Thankyou。”但没松开握着箱子拉杆的手。 管家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周小凡听不懂——即便他成功完成了两首英文歌的表演,但他的英语仍旧烂得很。 意识到语言障碍,他只能做着夸张的动作,一面指着自己的箱子,一面摇头说“No”。 好在没多久,盛霆远就穿着家居服从二楼下来了。他人还没走近,便先对周小凡道:“机票定在明天晚上。你的箱子还是先交给管家,给你放到客房吧。” 周小凡这才松了手,但与此同时,他没忘了问出心中疑惑,“订票的事不是张京伦负责的吗,为什么你会清楚机票的事?” 盛霆远的脸上写着“明知故问”,但待他站定在周小凡的面前,看着对方的脸上残留的表演妆痕,还是解释道:“我替你和他请了半个月的假。” “啊?”尽管周小凡本就打算淘汰后和张京伦请假,但现在盛霆远擅作主张,他没来由地一阵不快,心想他盛霆远有什么资格帮他做主。 他没敢正面质问,但情绪都写在脸上。 盛霆远仍凝视他,哪里会错过他这点小心思,“要是你不想要休假,我现在也可以帮你改签机票,顺便给张京伦打电话说你明天就去公司报道。” “盛霆远!”周小凡没忍住,直呼其名,忿忿地瞪着他。 盛霆远笑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怀念这样的周小凡的。尤其是在看到对方今夜令人眼前一亮的表演后,好像对方真蜕化成了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让坐在台下观看的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再也抓不住了。 还是现在气瞪视着他的周小凡更让他觉得—— 触手可及。 盛霆远的手指触上周小凡脸颊的那一刻,周小凡没有躲闪,只是他的眼里闪着某种不寻常的光彩,降低了音调,对盛霆远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所有的一切。”周小凡垂下了眼睛,眼睫肉眼可见地随着情绪变动轻轻颤抖,“盛霆远,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问出这么没出息的问题,但他终究没有忍住。 “那个澄清视频是你搞的吧。” 盛霆远在周小凡说出那句“你又不喜欢我”时,心脏莫名地被拉扯了一下。如果周小凡的话就停在那处,盛霆远不见得会给出任何回应。但周小凡却提起了那个澄清视频,盛霆远便漫不经心地回道:“哦?为什么觉得是我。” “我猜的。我对公司其实没那么重要,他们已经放出公告澄清了,很难想象他们还会多费力气去找当年和我一起报警的人。” 盛霆远笑了,“周小凡,你难得聪明了一回。” 周小凡却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话语里染了几分嘲讽,“当年的案子舆论很大,但不对外审理。除了庄良和他的继父是舆论中心,很少有人知道当初第一个发现尸体并且报警的人是谁。我们几个也很避讳谈那些事。公司真的会费力去找他们吗?我不懂。但我记得,几年前其实早就有人调查过当年的事。”他没把话说完,只小心翼翼地去看盛霆远现在的脸色。 第58页 第81章 你再唱一遍 说不介意盛霆远调查过自己是假的。 如果不是时间抚平了一些伤口,周小凡是没有胆子当着面提醒的。 可盛霆远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盛霆远只是眉毛微挑,唇角露出抹意味不明的笑,身体却下意识地后撤一步,侧对着周小凡,直接忽视了他的话,“你现在是想先吃东西还是想先休息?” 周小凡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无力感随之席卷了他。 他差点忘了盛霆远其实是个很霸道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听进他的话,更不会承认自己的错。 很没有意思。 “我还是今晚就回去吧。”周小凡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很没有骨气。 他没再去看盛霆远的脸,不过凭两人之间蔓开来的死一般的寂静判断,对方的脸色想必不会好看。 “你想好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霆远冷漠却暗藏愠怒的声音才打破了那寂静。 周小凡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他想问自己的行李被管家拿到哪里去时,双唇刚启,下一秒就被拽进了一个久违的怀抱中。 他挣扎几番,盛霆远却越抱越紧,像是再难压抑住对周小凡的怨气,低头咬住了周小凡的下唇。 熟悉的气味侵袭了周小凡的鼻腔,他很想继续抵抗,但那味道却让他突然红了眼睛,四肢不听使唤地开始接受对方。 “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一吻结束后,盛霆远在周小凡的耳边低语道。 周小凡从脸到耳根一片绯红,他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木质楼梯,回道:“我也是。” 物质上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精神上他们也互相不理解。 那为什么还要进入彼此的命里纠缠呢? 然而一个吻好像足以叫盛霆远忘记刚才的不快,他又替周小凡擅作主张,“先去洗个澡吧,然后到餐厅吃饭。” 不同的是周小凡没再抗议。 因为无用。 这一晚,周小凡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他以为盛霆远把自己接到这儿来是别有用心,以为他会在深夜的某个点悄无声息地来到客房,延续那个吻之后的事,但他没有。 这让周小凡更加不懂盛霆远。 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时盛霆远怠慢的态度,以及无意在酒店撞见盛霆远和那个霍义萧时的场景,那样的盛霆远和今晚亲他的盛霆远相同的是刻在骨子的那些周小凡说不清的东西,不同的是对他周小凡的态度。 可那样的不同是真的不同吗? 周小凡曾经天真地以为盛霆远是真心喜欢自己。然后就在他即将沦陷在盛霆远的糖衣炮弹里时,他发现对方其实一点儿也看不上自己。 他早该意识到那些试探和欲说还休,从来只是玩玩,无关真心。 现在也一样。 当他对盛霆远说“你又不喜欢我”时,盛霆远的无动于衷恰恰说明了一切。 周小凡,你不要再上当了! 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叫嚣着,一遍又一遍。 可当他的思绪打岔,滑落到那个吻上时,他恨起自己的下意识反应来,恨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自己。 “没出息!”他低低地骂出声来。 窗外月亮高高升起。 到了四五点,睡梦中的周小凡隐约感到泪水划过自己的眼角,醒来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早上,坐在餐桌边,盛霆远一眼就看见了周小凡眼下的乌青,但这没有妨碍他在啜了口冰咖啡后对周小凡道:“你难得出国,今天我带你出海玩玩。” 周小凡看着面前的同款咖啡,直打呵欠。不过听到要出海玩,他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盛霆远纵有千般不好,但在带周小凡玩这方面却很舍得且拿得出手。 说要出海,便包了一艘游艇。 没有别人的打扰,周小凡可以尽情地坐在甲板的沙发区域,享受着海风和美景。 他原以为就这么看着海会很无聊,但出乎他意外的是看着起伏的波浪,他竟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个由波浪组成的微观世界,一时间忘了天地是何物,直到盛霆远端着游艇配备的厨师刚调制好的鸡尾酒过来。 鸡尾酒带着热带水果的甜腻,与其说酒,不如说是甜水。周小凡喝了一口就爱上了,也不顾其中的基酒是烈酒,没一会儿就干掉了一杯。 盛霆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手中的那杯,见周小凡的眼神慢慢飘忽起来,便起了坏心思地问他:“还想喝吗?” 周小凡还能抿到唇上残留的甜味,诚实地点头。 于是盛霆远把自己手中的那杯递给了周小凡,在周小凡差一点就要再干掉一杯时,冷不防地问周小凡道:“那天你唱的那首歌,你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吗?”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 周小凡酒喝得有些上头,但还不至于醉,“知道。我查了中文翻译的。” “周小凡,你再唱一遍给我听吧。” 周小凡不解地看着他。 盛霆远却继续拿酒诱惑他,“你要是唱,我让厨师过会儿给你准备海鲜大餐。” 吃了那么久的学员食堂,“海鲜大餐”这四个字着实让人难以抵挡。 不过周小凡还是犹豫了一小会儿,“突然唱歌,是不是有点怪?” “大海之上,这里没有别人。厨师他们待在船舱里也听不见。” 周小凡讨价还价,“那我就唱一小段。” 没有伴奏,他直接从那首歌的第二次爆发清唱起。 “Theysaywe‘llrotinhell WellIdon‘tthinkwewill They‘vebrandedusenough Outlawsoflove” 紧接着便是那段半吟唱环节,周小凡其实挺享受唱那一段的,便打算继续下去,可盛霆远已经吻了上来,直接将他未唱完的那部分堵回了嗓子眼里。 唇齿之间全是方才的甜酒味。 眼看着事态的发展要超过昨晚的那场吻,周小凡按住了盛霆远落在他腰间的手。 盛霆远眼眸深邃,凝视着他,两人近得目光里只有彼此,“周小凡,你不明白这首歌的歌词。” 第82章 这回你也要谢谢我 回国以后,周小凡便直奔家去。 结果,本是他爸妈睡觉的点,却没有一个人在家。打了电话问才知道他们是在周小凡外婆家吃饭。 周小凡他妈说饭快吃完了,叫周小凡不用特意跑一趟。但想到许久没见外婆,周小凡还是放下行李,去了外婆家。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请吃饭,周小凡站在门外都能听到里面男人喝了酒的嚷嚷声。 周小凡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他大姨夫那张喝得红彤彤的脸,不太情愿在刚回来的时候就见这幅场景,但又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叩门。 给他开门的是赵嫣。 周小凡上回见她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赵嫣从保险公司辞了职,这段时间一直歇在家里。乍看上去,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见周小凡来,赵嫣立马喜笑颜开地将他迎进了屋,“哥,你的每场演出我可都看了!你这是要成大明星了!” 周小凡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然而下一秒就被一阵冲鼻的烟味呛到,不禁蹙起眉来。 趁屋里的人还没注意到他来,周小凡压低声音问赵嫣:“今晚为了什么事吃饭?” “爷爷的阴。奶奶还叫了她那边的亲戚来,小舅爷爷他们几个都在。” 听到外婆那边的亲戚也来了,周小凡就知道今天屋里的人不会少喝。 他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但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他妈久久不见人进到里屋,便寻到了玄关,“你这个臭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说的话是埋怨,语气里却是高兴。 她走上前,捏捏周小凡的胳膊,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捧住周小凡的脸,“你瘦了!” 周小凡的视线被迫迎着他妈的视线,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泪光在他妈的眼睛里闪烁着。 他怕继续这么对视下去,气氛会越来越煽情,便开玩笑道:“怎么听起来我是出去受罪的。” “可不是受罪!”他妈松开捧着他脸的手,然后拉着他去餐厅和各个长辈问好,“刚才吃饭大家都在问你,说你最近在网上出风头了。这么一大家子终于要出个明星了。”说到“风头”,他妈顿了顿,努力将那些不开心的事压下心底。 周小凡虽然上台表演了几回,但还是不大喜欢当人群的焦点,“也就是参加公司派下来的任务,没出道成功,算不上明星的。” “哎呀,小凡你就别谦虚了。”大姨夫果真跟周小凡想象的一样,喝得脸面通红,在吊灯的映照下闪着油腻腻的光,他端着酒碗,也不知是要朝桌边坐着的哪个人敬酒,在半空中停顿一会儿,便自顾自地干了,然后一面咂摸着嘴,一面笑道,“要我说,这回你也要谢谢我!” 这话说出来,除大姨夫以外的人,脸色都有微妙的变化。 第59页 周小凡看到他的姨妈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大姨夫的衣角,“别乱说了。” 周小凡觉得他们有事瞒着自己,“谢大姨夫什么?” “嘿嘿,谢我给你提供那什么,乐乐,你说的那个是不是叫流量啊!”大姨夫说到一半扭头去找自己的儿子,发现吴乐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玩手机,便扯着嗓子去确认。 周小凡的视线跟着落到吴乐身上。 一段时间不见,吴乐更胖了,脸上的肉好像将他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挤占了一部分。很不讨喜的一张脸。他没去理会他爸的问话,而是在看到周小凡以后,殷勤地站起身,“偶像回来了!我弟弟到底是不一样了,现在接触的都是明星、大老板,你看看现在这气质!” 大姨夫见吴乐不搭理自己,只顾奉承周小凡,便有些不满,加上酒精上头,他突然重重砸了下酒碗,碗底磕在玻璃上发出咚地一声。 周小凡的外婆想阻拦,却被坐在一旁的自家弟弟默默地拦住。 紧接着便听周小凡的大姨夫酒精上了头,不打自招道:“是!我是在网上和人说了小凡以前的事!那又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如果不是他自己先和那个什么不男不女的搞同性恋,会有人打听他以前的事吗!如果不是我,换了别人指不定要说更难听的话呢!现在他周小凡有那么大的流量,网上有那么多人替他说话,要我说,就是我的功劳!” 周小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面色煞白地看向自己的大姨夫,血液好像在这一刹那在自己的身体里停止了流动。 他不知道该先震惊背后给别人递刀中伤自己的居然是自家亲戚,还是该先恐惧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你少往我家小凡身上泼脏水!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说他是同性恋!乐乐这么大岁数没结婚,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他是搞同性恋!你自己做错事还有脸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在周小凡僵化的时候,他妈第一个跳出来痛骂醉了酒的大姨夫。 大姨夫却拿自己的身份压她,“你怎么和自己的姐夫说话呢!” “姐夫?你要知道自己是我的姐夫,是小凡的姨夫,你会这么害小凡吗!我看小凡有你这种姐夫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说什么呢!”大姨夫气得拍桌而起。 周小凡他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爸在这时也跟着站起身,挡在自家老婆和连襟之间。 而周小凡那没用的大姨妈已经开始坐在那儿垂着头抹眼泪。 局面剑拔弩张,周小凡觉得荒诞至极。 赵嫣站在他的身旁,搂住他的臂膀,企图安慰他,但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徒劳。 “都别吵了。”周小凡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开了口。 在大姨夫说出是自己跟外人爆料时,周小凡想起他从前做的其它荒唐事,有那么一刻是顾不上长幼尊卑真想给他大姨夫脸上来一拳的。但他克制住了,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便对着他的爸妈说:“我们回家吧。” 他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躺在床上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第83章 治得好吗 回去是周小凡他妈开的车。他爸坐在副驾上,留周小凡一人坐在后排。 一家三口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明明刚结束了一场暴风雨,车内的氛围却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他们一言不发地到了家。周小凡最后一个换拖鞋进门。 他带回的行李箱还孤零零地立在客厅中央,不等他拖回房间,他妈先叫住了他,“过来,我和你爸有话要问你。” 周小凡听他妈的口气就头皮发麻,想到早些时候大姨夫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他就难以迈开步子。 可他爸妈已经在餐桌旁坐定,一副商量机要的严肃郑重模样。 “周小凡。”他妈催他。 周小凡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自己给自己拉开一张椅子,神色疲惫地坐下。 他心里隐隐有预感,该来的总归要来。 想到这个午后他还在泰国的海上享受着阳光和和煦的风,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发的事了。 他还想到了和盛霆远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至少在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盛霆远说他不懂歌词的下一秒就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而迎上盛霆远怀疑的目光,周小凡顾不上两人间的亲密互动,就脱口而出道:“他们会咒我在地狱里发烂发臭。” 盛霆远问他是不是宗教徒。 周小凡摇头。 盛霆远又问他,“那他们是谁?” 周小凡犹豫了好半天才说:“我爸妈,还有家里的那些亲戚。”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见盛霆远低低地笑了起来,尔后笑声越来越放肆,好像周小凡讲了个天大的笑话一样。这让周小凡很不自在,不由得推了盛霆远一把。 盛霆远止住笑,变脸跟翻书似的,正经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爸妈会选择理解你。” 这下轮到周小凡像听到笑话似的,白了盛霆远一眼。 他爸妈骨子里很传统,怎么可能会选择理解他的性取向。 周小凡懒得跟盛霆远解释,但那时他的记忆飘到更久远的时候,某次他妈在别人提到某位早逝的已出柜男明星时,他妈毫不遮掩地评价道,“可惜他是个同性恋。”她不可惜那位明星英年早逝,却可惜他的性取向。 也许这只是周小凡他妈未经深思的随口评价,周小凡却记了十几年。 他无法想象,更恐惧、抗拒去想象他妈要是发现了他是同性恋后会如何反应。 可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他妈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忧愁,但绝没有对自己下的结论的怀疑,“同性恋,治得好吗?” 周小凡的下意识反应是否认,露出夸张的笑容,装傻道:“妈,你瞎说什么呢。你不会真信了大姨夫的话吧。别看网上的那些胡言乱语,我和那个魏星源没什么的!” “周小凡,”他妈打断了他,“从小到大,你身边就没有什么女孩子。亲戚朋友给你介绍的那些女孩儿,你总也不上心。永远只和男混在一起!就好像你那个什么初中同学!我以前想不通,可最近老听人说你在网上和那个魏星源炒绯闻,我才越想越不对!什么朋友会给你那么贵重的礼物!老是对你嘘寒问暖!让你老是大半夜不着家!”他妈越说越激动,即便强装镇定,但到最后还是情绪崩溃了,泪水簌簌地往下流。 周小凡的下唇颤抖着,他已经没法再坐着,心里升起想要跪倒在他爸妈面前的冲动—— 撒谎无用,解释无用,他天便喜欢同性,无法改变自己的天性,也没法违背自己的天性。那么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祈求他爸妈的原谅。 如果他们今夜过后决定和他断绝关系,他也只能接受。 周小凡站起身,缓缓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二十几年,他头一回从柜子里走出来。他意外地发现内心的恐惧正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过后的坦然。 “爸、妈,对不起。”他说,“我改不了。” 后半句话让他妈哭得更凶,险些眼前一黑,昏过去。 周小凡垂着头,背却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这时候,他爸开口了,“厂里以前也有你这样的人,被人发现在澡堂里做那些事,传开了,受人排挤几十年。那人好歹是个中专,那时候算是有学历的了,和他同时进厂的人现在最次都坐进办公室里,只有他还每天在现场做重活。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小凡,你是个男人,你想过自己的将来吗?你活在社会上,注定要遭受别人的评价,你选择那样的路,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爸,这不是我能选的路。” “真改不了?” “你们想我怎么改?”周小凡的声音低低的,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反抗嘲讽自己的父母,“如果你们在意传宗接代,那我只能当个不孝子了。” “你大姨夫今天说的话混账极了,不过都是酒话,你不用搭理他。” “你不怕我断了老周家的血脉吗?” 周小凡他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倒是周小凡他妈这时止住了眼泪,一面用纸巾擦脸,一面替周小凡他爸回答道:“有你这么不省心的孩子,担心你还来不及,还担心什么血脉。周小凡,我和你爸只担心你这样,以后别人会说比网上那些更难听的话。你还年轻,要是被人戳弯了脊梁骨可怎么办啊!” “妈!”周小凡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这和他想象的末日完全不一样。 他妈见他哭,刚收住的眼泪又开始了。她起身拉着周小凡的胳膊,叫他站起来,“你能想到跪我和你爸,就说明你还是我们的好儿子。不省心的好儿子。那时候网上的事刚出来,我和你爸就觉得不对劲了。气也早就气过了,我去网上搜了很多信息。就算能治,我也省不得把你放进医院接受那种治疗,再把你身体搞垮了,那这个家就真完了。凡凡,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不管你喜欢的人是谁,都要一心一意,不要乱搞,踏踏实实的。我和你爸不求你富贵,只盼你这辈子能顺顺遂遂。” 第60页 周小凡上前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母亲。 他又想起盛霆远在他翻完白眼后说的话,“爱你的人不会强求,会一直爱你。” 第84章 我怎么不能来 周小凡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之前的节目录制着实累坏了他,加上阴差阳错地跟家里出了柜,多年来心上悬着的大石虽然落了地,但乍一放松下来,身心便在疲惫面前更无抵抗之力。一天起码能睡上十二个小时。 张京伦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就在睡梦中。 过度的睡眠让他头晕脑胀,脖子酸痛。接电话时的声音有气无力,像还在梦里。 直到他听见张京伦亢奋地说公司要给他制作专辑。 周小凡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三公的表演在网上掀起了不少热度!公司领导也看了,认可了你的能力,决定给你量身定制一套专辑。周小凡,你就等着红吧。” 周小凡碌碌无为了将近三十年,好运这回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掐了把自己。 很疼。 是真的。 假期就此结束,不过周小凡头一回没有抗拒回公司这件事,而是带着难掩的激动。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回,张京伦不仅给他配了个专门的助理,还给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说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和那些待出道的练习住一块儿了。 周小凡现在所受的待遇俨然可以和公司四五线小明星齐肩了。 搬出宿舍的那天,张京伦叫来了小助理帮忙。 小助理叫沈科,大学快毕业了,面相清秀,但待人处事外向圆滑。搬东西的时候一直叫周小凡在旁边歇着,就好像要搬的东西都是他的。 周小凡不适应他这样的殷勤,尤其是顶着舍友们既艳羡又嫉妒的目光。 好在他的东西也不多,搬去新公寓,两个小时就搞定了。 新公寓又宽敞又干净。 周小凡在屋里看了一圈,出来到客厅时,沈科已经准备帮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整理出来。 也不知道张京伦是在哪里找的这么手脚麻利的大学。 “没事,我过会儿自己收拾。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一起吃顿饭吧。” 周小凡怕沈科拒绝,但对方却爽快地答应了。 只是在周小凡提出要去小区外面的餐馆时,沈科提议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凡哥,你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出门在外要注意,尽量不要被别人认出来。” 周小凡心想自己不就参加了个选秀节目,也没成功出道,哪儿有那么夸张。 但他还是照做了。 餐馆的人不很多,他们选了张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周小凡摘下口罩后便让沈科点菜,“不用跟我客气。” 沈科点了三菜一汤,刚好够他们两人吃。 周小凡自觉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要是吃饭过程不说,怕沈科觉得他不好相处,便没话找话,问他怎么想着会做这一行。 沈科的眼睛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澈,但说出的话却老成忧郁,“想着帮家里分担一些。明年,我妹妹就要考大学了。” “挺好。”周小凡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那凡哥你呢,为什么进这一行?”说时,沈科眼里的清澈变成了和周小凡那些舍友一样的羡慕,不过少了嫉妒。 周小凡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得出的答案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阴差阳错吧。不过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唱歌。” “我看网上说你以前在酒吧当过驻场。” “啊?”周小凡没想到这段过往竟然也被人挖了出来。 网络还真是可怕。 他尴尬地笑了笑,之后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周小凡说自己可以搞定剩下的事情,便让沈科打包了剩菜,早点回去。 新公寓是密码解锁。 即便机械的女声说着“欢迎回家”,还是让人觉得怪冷清的。 周小凡一面开门往里走,一面想着过会儿是先把衣服整理出来,还是先去洗个澡,然而这时他发现客厅的灯竟然开着。他以为是走之前没关灯,但想想出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他和沈科都没有开过灯。 周小凡吓了一跳,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怕自己搬进来第一天就遭了贼。 可再往里走,他发现客厅的沙发上歪坐着熟悉的人影。 周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后便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下一秒想想还是不对,便冲着悠闲的盛霆远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哪儿来的密码!” 问完就意识到是明知故问。 房子说是张京伦租的,但就张京伦那样的人,平白无故,要不是得了盛霆远的指使,哪里会想着帮他租房子、请助理! 他早该想到的。 盛霆远面对周小凡的质问,理直气壮,“这是我的房子,我怎么不能来?” “你的房子?”周小凡瞪圆了眼。 “准确地说是挂在章凯飞名下的。” 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乍一听见周小凡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皱起了眉,顿时觉得这漂亮的新公寓变得晦气起来。 盛霆远没看漏他的神情变化,“还在介意当年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周小凡就张牙舞爪,“那个王八蛋,最好让我这辈子都别看见他!” “就这么气?” “你不明白,那事关嫣嫣……”话没说完,周小凡就自个儿刹住了。 当初发的事,不仅是章凯飞对赵嫣造成的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害,更是他们那些有钱人对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践踏侮辱。 眼前这人,在当初发的那一串事情里,能算得上清白吗? 就好像现在,擅作主张地给了他一个地方,又不禁他许可地出现在这里。 说好听点是霸道,说难听点就是目中无人,从没有看得起他。 盛霆远还等着周小凡继续说下去,但周小凡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却打定主意不再说,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就往主卧走。 然而进了主卧没几分钟,他就重新退回到客厅,“你什么意思?” 走前还空空的衣柜如今一半被盛霆远的衣服占据。 盛霆远这会儿终于意识到周小凡是真的在气,气还不小,便站起身,走过去想要抱住他。 周小凡躲开了。 盛霆远不依不饶,最后不得不从后用手臂将他牢牢圈住,轻咬住他的左耳耳尖。 周小凡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便听到盛霆远对他说,“周小凡,我们结婚怎么样?” 第85章 可你从来不信 “盛霆远,你有病吧!” 不管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感情上,周小凡头一回打心底里觉得盛霆远疯了,才会说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话。 他继续挣脱盛霆远的怀抱,两人的身影从窗户的倒映上看,简直像是扭打在一块儿。 盛霆远见抱不住他,索性撒手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不知怎么的,周小凡见他这模样就更来气了,跟着怒火中烧的是满腹的委屈。 “你到底想怎么样!当初说分手的人是你,叫我别纠缠的也是你,可现在没完没了来招惹我的还是你!是,我承认这次上节目的事你帮了我,我谢谢你!我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想要我报答你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可现在都是些什么跟什么!我真是不懂!” 盛霆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周小凡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道:“你不就是想上床吗,我可以。”说完,他舒了一口气,看向盛霆远的目光变得冷淡起来,夹杂着几丝厌烦。 他曾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很喜欢盛霆远,喜欢到他暗自祈祷他们之间能有未来。 可现在的他,看着眼前没怎么变样的盛霆远,却好像有点搞不懂当初的自己了。 而周小凡的话无疑给盛霆远浇了盆冷水,“你觉得我只是想和你上床?” “不然呢?你又不喜欢我。” 又是这句话。 上一回,盛霆远回避了。 这一回,周小凡的目光紧紧锁着盛霆远的脸,不抱任何期望,让他看着他的神情愈发冷酷起来。 这是周小凡少有的一面。 盛霆远却顾不上欣赏,他深吸一口气。 周小凡以为他又要当逃兵,便一副没什么可谈了的模样,准备回主卧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出来—— 既然无话可说,那他也没必要寄人篱下。 “你去哪儿?”结果他刚迈开步子,盛霆远就叫住了他。 周小凡头也不回地往主卧里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但没一会儿,周小凡就连人带箱子被堵在了主卧门口。 “你觉得我会在一个不喜欢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周小凡飞快地扫了盛霆远一眼。 第61页 那个他一直撬不开的壳终于露出了一条缝,但他觉得还不够,也没心力继续撬,便执意要冲过盛霆远这个挡路人。 盛霆远又深吸了一口气,“周小凡,我喜欢你。” 周小凡停下了往前冲的架势。 “可你从来不信。你倒是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你是在怪我吗?”周小凡没被打动一点儿,而是低低地反问道。 “我们从来都不在一个频道上,不是吗?以前我说我喜欢你,你总以为我是跟你开玩笑。现在我说我喜欢你,你还是执意要说我不喜欢你。” “你只是觉得新鲜。” “新鲜感就不能是一种喜欢?” “迟早要厌倦的。” “但我没有厌倦。” “你是没有厌倦,你只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 “当初你提分手,难道不就是因为看不起我么!你背着我调查我的过去,发现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入流,就一脚把我踢开。你敢说这不是事实?!” 周小凡瞪着盛霆远。 盛霆远却皱紧了眉头,很坚决地回道:“不是。” “你撒谎!” 盛霆远摇了摇头,“我以为那时候分手是你想要的。” 周小凡瞪圆的眼睛里逐渐攀上了不可置信,“你就是想把锅都甩在我身上。” “周小凡,”盛霆远第三次深呼吸,“真正没喜欢过的人,不是你么。当初赵嫣和章凯飞的事让你气昏了头,你因为章凯飞也迁怒于我。是,当初不仅章家的人查了赵嫣,也顺带帮我查了你。你一直瞒着你和庄良的过去,不肯和他划清界限,你想让我怎么想。还有,你根本就不敢和家里出柜,看不到我和你未来的人,一直都是你。提分手,是我当时觉得你想要的结果。” 盛霆远越说越轻,因为他看到周小凡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抬起一只手,揩拭着他眼角的泪,“你还想我说什么?说都是我的误会,其实当年你并不想分手?” 周小凡越哭越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突然觉得眼泪不仅流出了眼眶,还顺着喉咙流进了肚子里。 而他的这些泪,全是苦涩的。 “我说过的。”那些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一股脑地涌现出来,混乱颠倒,但周小凡确信自己是跟盛霆远说过的,“那时候,我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想让我怎么看到和你的未来。” “所以,谈那些过去没有意义。” “所以,现在继续谈这些也没有意义。”周小凡如梦初醒般想到了拉着的行李箱,他还是想走。 “周小凡,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盛霆远问他。他的耐心快被他耗尽。 周小凡顶着泪眼,似乎觉得此时此刻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没必要再有任何的保留了,不如一吐为快,“盛霆远,我终于明白了。喜欢就只是喜欢而已,哪怕你喜欢过我,我喜欢过你,那些喜欢都是有限制的。就算你现在真的还喜欢我,但又有什么用,你的喜欢还是会有所保留。就算我重新喜欢上你,也只会像上次一样,重蹈覆辙。只不过这一回,我不用再害怕出柜了,因为从泰国回来的那天我已经出柜了。可我会因此去尝试看到任何未来么?我反而觉得,看到那些不切实际的未来才会是一场真正的噩梦。你还记得那一年我日你送我的耳机吗?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打开礼物以前我以为会是戒指。现在回头想想,有那样想法的我很可笑。那时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是道听途说。我也不知道哪部分是真实的你,哪部分是伪装的你,又有哪部分是我幻想出的你。那么陌的你,却让我那时候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说可笑不可笑?”周小凡扯了扯嘴角,朝盛霆远露出个难看的笑。 第86章 秘密 在等待个人专辑制作的期间,周小凡又被公司送去参加了一个歌手选秀节目。 同样是选秀,但歌手选秀跟偶像选秀比起来,录制强度并不大。 加上节目就在本地录制,也没有什么封闭式训练,周小凡录完了就能回家—— 他还住在那个新公寓里。 盛霆远没有留下来,但他的东西留下了。 周小凡偶尔想起来会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把东西拿走,盛霆远总推说自己很忙。 久而久之,周小凡就当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不去录节目的时候,他要么窝在家里看电视剧,要么直播。直播是近来张京伦要求的,他说周小凡现在好歹有点儿粉丝了,直播有助于巩固他的粉丝量。 然而直播这件事对于周小凡而言,比唱歌难得多。他常常不知道对着镜头讲些什么好,总觉得讲什么都像自言自语。 沈科建议他实在没话了就去读粉丝评论,或者挑些粉丝的问题回答。 周小凡试了几回,但直播的氛围仍旧干巴巴的。 到后来,他索性直播唱歌。他找到了当初在七夜驻唱的感觉,只要粉丝点的歌,他都尽量满足。 这样一来,他的直播间人数反而上去了。 再加上他在那个歌手选秀节目上表现良好,还没等他开始录制专辑,公司就发现他已小有流量,粉丝数超过了公司内同梯队的其他艺人。 然而周小凡对这些数据还是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只要好好唱歌就够了。 这样的态度多少让张京伦有些不满,说他不够上进,“你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资源,不要白白浪费了!除了唱歌,你还得主动进攻争取!你在那个节目里,王正宇不是很欣赏你嘛,和人争着抢着要你加入他的战队!你私底下也要主动点,多向大师请教请教,说不定哪天他就收你为徒了。到时候你顶着名师高徒的头衔,要想爬到这圈子的顶层,不就容易多了!” 周小凡嘴上说着是是是,却还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在节目里他的表现专业水准有,但人却显得比录偶像选秀时还要孤僻。除了合唱歌曲不得不和搭档沟通外,舞台下的镜头里,他总是孤身一人排练。别人还有些家人朋友的采访,轮到他什么也没有。 节目组曾问过他是否有什么家人朋友可以采访,周小凡立马摇头拒绝了。 他怕了网上的是非纷争,更怕身边再出个大姨夫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人。 周小凡最后在节目里拿了第四名——前三名都是内定的。这样的名次其实是出人意料的好。 走下舞台的时候,周小凡还想着专辑制作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录完这个节目休息一周,就可以去录制他人的第一张专辑了。他心怀期待,没看前方,刚好被一大捧鲜花撞个满怀。 周小凡连忙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便看到抱着鲜花的人是沈科。 沈科满脸由衷的欢笑,“哥,恭喜你啊,拿了第四名!”说着就把花塞进了周小凡的怀里。 周小凡不得不接了过去,“这花是公司送的?” 沈科却摇摇头,“是盛先送的。” 许久没出现在他活里的人又在他人某个小高光里刷了存在感。 “对了,”沈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一个白色信封来,跟着也递到了周小凡空着的另一只手里,“这也是盛先让我给你的。他让你收到以后就立刻打开。” 周小凡看了沈科一眼,有那么一刻他怀疑沈科也不是张京伦亲自雇的,而是盛霆远放在他身边的。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没那么狗血。 沈科见他两手这下占得满满的,便识相地又把花接了回来,“哥,车在外面等着。你可以在车上看,也来得及。”为了录这节目方便,近来公司也给他安排了车。 周小凡点头。他将白色信封紧紧捏在手里,和身边的工作人员道了谢,又向导演组确认了一遍自己可以离开以后便跟着沈科走了。 到了车上,周小凡便打开了信封。 他希望里面不是盛霆远写的老掉牙的祝贺,但除了这个以外,周小凡也想不到别的可能。 然而当他抽出里面的信笺,却发现那其实是一张烫金请柬。 上面印了他的名字,邀请他出席本周六晚上六点由寰盛集团举办的一场晚宴。 晚宴的地址有些熟悉。 周小凡想了又想,才想到那回章凯飞戏耍他,骗他去的那家私人会所就是这地方。 那回盛霆远在会所里见到他可是恼羞成怒的。他也出尽了丑,险些和章凯飞大打出手。 周小凡想到这些就有些不自在,语气幽幽地问开车的沈科道:“你确定这信封是盛霆远叫你给我的?” 沈科看了眼中央后视镜,应了声,“是的吧。花和信封是盛先的秘书送来的,秘书送来的就代表是盛先授意的吧。” 认识盛霆远那么久,周小凡都不知道他还有个秘书。 不过想他大小是个大集团的董事,身边怎么都得有几个助手秘书。毕竟就连他,现在身边都有沈科帮着处理很多事。 第62页 周小凡将请柬塞回了信封,然后放在了一旁的空位上。 他不明白盛霆远叫人送来请柬的用意,也不想弄明白,因为他不打算去。 然而打算归打算,请他的人似料到了他会有这打算,他刚回到公寓就接到了盛霆远的电话。 周小凡犹豫了几秒,才接通,低低地“喂”了声。 盛霆远的语调听起来心情不错,“周小凡,恭喜你啊。听说你拿了个好名次。” “节目还没放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个好名次?” “秘密。”盛霆远故作神秘,下一秒就转了话题,“怎么样,请柬和花都收到了吧?” 那两样东西现如今都被沈科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沈科本来提议说帮他把花插进瓶子里,但周小凡说时间太晚了,就打发他先回去了。 他看着那束仍被包裹在珠光纸里的花,刻意忽略了旁边的信封,含糊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应了声。 “听起来送的东西不合你心意?”盛霆远说时带笑。 周小凡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必定充满玩味打趣。不管周小凡回答是或不是,都会像是落入对方的圈套。于是他刻意疏离客套地回了句:“盛先,你太客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盛霆远的放肆大笑,末了他道:“周小凡,你真可爱。” 周小凡默默地对着花翻了个白眼。 “说正经的。”盛霆远的语气里仍残留着几分笑意,“请柬你看了没有?我以我个人的名义诚挚邀请你参加。到时候要穿的衣服,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又是这么擅作主张。 周小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要是我说我不去呢?” “那我亲自来接你。” 第87章 你还记得呢 周小凡含糊其词。 于是第二天来送衣服的是盛霆远本人。 一段时间没见,周小凡总觉得盛霆远晒黑了许多,皮肤呈均匀的小麦色。一问才知道他前段时间消失是去了波多黎各。 周小凡压根不知道波多黎各是地名还是国家名,也不知道去那里能做些什么。想着问了盛霆远也不会和他说,他就略敷衍地点头回应。 哪知道盛霆远看他这模样笑了,居然认真解释起来,“我们家总喜欢挑这个时候去度假,这次就是陪我爸妈去的。不然无论如何,我也会去看你的节目录制。”说着,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对着周小凡比量起来——盛霆远这一趟拿来了五套在周小凡看来一模一样的黑色晚礼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成了天王巨星,值得在着装上费这么大的功夫。 周小凡深深地看了盛霆远一眼。 直到盛霆远叫他换上第一套礼服时,他才若无其事地问了句:“波多黎各在哪儿?” “加勒比海。不过算美国的自治领地。” “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这次主要是去冲浪。” “难怪你晒成这样。”周小凡小声嘀咕,不过赶在盛霆远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拿了衣服去卧室换了。换之前,也不忘把卧室的门关上。 光是试完所有衣服就花了一个多小时。盛霆远总能挑出每套衣服的刺。 周小凡被搞得没了耐心,同时不死心地问盛霆远是不是一定要参加那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晚宴,“除了你,我也不认识别的人。去了也没什么用。”更何况,他才不想给他当花瓶。 “谁说没你认识的人的。”盛霆远丝毫不退让。 “你要说的是章凯飞,我就更不想去了。”周小凡解开盛霆远刚刚帮他系好在脖子上的领结,继续据理力争,“万一又和他打起来,丢你的脸。” 盛霆远听他这话,短促地笑了声,“你倒是想见他也见不到。” “什么意思?” “他人现在在东南亚。” “啊?”周小凡一愣,“他现在安全吗?” “你想什么呢。他是去做意的,正经意。” “正经意怎么跑去东南亚了?”周小凡的脸上是单纯的好奇。 盛霆远见他这样,实在没忍得住掐了把他的脸。 这举动惹得周小凡立马打开他的手。 不过他也不恼,回道:“前几年为了赵嫣的事,他和章家闹翻了,一气之下就跑到东南亚和他一个朋友合资开了厂。” “啊?”此刻周小凡脸上的好奇变成了震惊。他没想到这事还和赵嫣有关系,但转念又想到当初章家做的事,脸沉了下来,没再继续问下去。 “你看,是你自己要问,现在不开心的人又是你。”盛霆远坐回到沙发上,双臂撑在沙发背上,向后懒懒地一靠。 周小凡撇撇嘴。 这时候盛霆远又朝他招了招手。 周小凡没动。 盛霆远笑着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周六你就穿身上的这套吧。勉强凑合。” “那剩下的衣服呢?” “先塞进你的衣柜吧。过段时间等我空了,我再带你去定做一套更合身的。” 时至今日周小凡才明白盛霆远是个对衣着很挑剔的人。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从前翻来覆去穿的那些运动装,难怪老让盛霆远嫌弃。 到了周六晚上,也是盛霆远亲自开车来接的周小凡。 周小凡刚一上车,盛霆远就将一个小方盒子放在了他的膝上,言简意赅道:“打开戴上。” 周小凡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支手表。 这叫他立马想起了家里那支只放在角落里落灰的表,他看着盛霆远目视前方道路的侧脸,“借我的?” “送你的。”盛霆远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气笑了,连连发出夸张的叹气声。 周小凡发现他从那什么波多黎各回来以后不仅晒黑了,性子好像也变了许多,多少像戏精上了身。 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按盛霆远说的把表戴上,盛霆远又得念叨个没完,便照做了。 只是等戴好以后,他低头打量着表盘镶嵌的那些耀眼的碎钻,冷不丁道:“你以前送过我一支手表。” “你还记得呢。” “那么贵的表,怎么可能忘记。” “可我就没见你戴过。”这话听不出来盛霆远是喜是怒。 周小凡细细打量着他侧脸的神情,“就是因为了太贵重了,怕磕坏,所以才一直不敢戴。” “现在你有两支了,磕坏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盛霆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霆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很快就松开了。汽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侧过脸,看着周小凡道:“周小凡,我发现你真的可以去当哲学家了。不过今晚呢,我还是希望你这个大哲学家尝一尝人间烟火,不要嫌弃我这个俗人太俗,只懂得拿这些俗物讨你欢心,好吗?”他说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显得很轻松,但说的话却跟长了刺似的。 周小凡觉得继续说下去两人恐怕又要吵起来了,但他没控制自己的嘴,“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此时绿灯亮了。 盛霆远松开刹车,直等又开过一个路口,才道:“我的意思是今天的晚宴对我来说很重要。” 之后两人没再说。 不过他们很快也到了地方。 盛霆远开车驶过了周小凡印象当中那个平平无奇的窄门,没一百米就拐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这个地下停车场周小凡也有印象,因为上回他就是开的盛霆远的车从这儿走的。只不过停车场实际上要比他记忆中的大许多。 停好车后,盛霆远就轻车熟路地带着周小凡去电梯间。 周小凡不知道盛霆远是不是还在自己的气——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盛霆远在车上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气,一声不吭地跟在盛霆远的后面,总落对方一步。 他们进电梯间的时候,刚好那儿也有个人在等电梯。 周小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盛霆远已经放慢了脚步,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一手揽过周小凡的腰。 周小凡吓了一跳,连忙去看电梯间的另一个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刚想开口问盛霆远是在抽什么风,就看见那人缓缓地转过身,见到是他们,脸上绽出抹意味不明的笑,“Longtimenosee,Mr.Ex。” 第88章 你和我坐一桌 即便只匆匆见过一次,但周小凡还是一眼认出了霍义萧。 腰上搭的那只手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越搂越紧。 周小凡避开了霍义萧投来的打量目光,心虚地感觉自己是被捉奸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霍义萧和盛霆远说话时用的是英语。以周小凡那点儿英语水平,只能勉强听懂最简单的词,却拼凑不出整个对话的意思。 他不安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电梯门这时候开了,霍义萧率先走了进去,尔后面对着他们挑了挑眉。 盛霆远这才搂着周小凡跟着进去了。 第63页 电梯不算窄小,但空间毕竟有限。 盛霆远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周小凡和霍义萧。 霍义萧还在说些什么,盛霆远却像失了耐心般,低头看了眼脸色不佳的周小凡,然后冲霍义萧道:“说中文吧,免得听上去我们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还真是变了个人啊。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sweet。”霍义萧秒切了语言。然而他说中文时和说英文时简直像两个人,咬字发音显得十分稚嫩,且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看对谁而已。”盛霆远满不在乎地回答。 话音落下时,电梯也正好抵达了指定楼层。 这回盛霆远搂着周小凡先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不顾霍义萧是否已经跟上来,低下头低声跟周小凡解释:“我们没说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知道他会来?”周小凡木着张脸,语调平平的。 但盛霆远凭经验就知道他在气,“我以为他已经回美国了。周小凡,晚上回去我再跟你解释。不过我可以和你保证,我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其实我本来也和他没多大关系。”最后轻得像呢喃,周小凡差点没听清。 他想赌气地回一句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关系,所以盛霆远犯不着那么着急地和他解释。 可这话一定会叫盛霆远上火。两人免不了又要吵架斗嘴一番。 周小凡可不想再在同一个地方复刻上回的闹剧。 看见朝他们走来的礼宾小姐,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腰上的那只手拿开。 和上次一样,进会所要凭邀请函。 周小凡这时才想起出门前着急,邀请函被忘在公寓里了。 不过礼宾小姐好像认得盛霆远,见周小凡和他走得如此近,便没要周小凡的邀请函,而是微笑着向他们微微欠身,“晚上好,先们。” 而走在他们后面的霍义萧就没这待遇了,被同一位礼宾小姐拦下,请他出示邀请函。 进了会所,盛霆远看了眼腕表的时间,离晚宴开始不到十分钟。 盛霆远直接带周小凡去了主宴会厅。 宴会厅外摆了个指示牌,上面印着每位宾客所属的圆桌号。 乍一看,宾客人数还不少。 周小凡正想着仔细寻找自己的名字,盛霆远却叫他不用找了,笃定道:“你和我坐一桌。” “那你知道你坐哪桌吗?” 盛霆远朝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像是在笑这个问题过于愚蠢。 他们被安排在二号桌。 他们坐下的时候,桌边还没有坐人。 周小凡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四周,发现和上次来一样,已到场的宾客各个都穿着华服。有那么一点区别的是今天的人更多些,似乎也有和他一样不太习惯这类排场的人,拘谨地坐在圆桌边,不知道干什么好。 周小凡的余光瞥见霍义萧在离他们三桌远的地方坐下。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起盛霆远和霍义萧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盛霆远说是和霍义萧没多大关系,但鬼才会信。 那天在酒店走廊上撞见时,盛霆远可是很亲昵地搂着霍义萧的,就像今天盛霆远当着霍义萧的面搂着他一样。 这么一比较,周小凡就觉得盛霆远是个渣男,转向盛霆远的目光多少带了些谴责。 盛霆远当然知道他心上有许多疑问,且气还没消。不过他现在的心思没放在解决周小凡的情绪问题上,而是在一对中年夫妇向他们走来时,拉着周小凡站起了身。 周小凡一头雾水,眼看着盛霆远脸上挂起了笑。 这笑容半点虚假没有掺,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笑。 周小凡又去看那对夫妇,男人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灰白的头发打理得十分整洁,脸上戴着副细边眼镜,眉宇间和盛霆远有几分相似。岁月在他的身上沉淀,浑身透着儒雅。而女人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头发挽在脑后,穿着曳地的黑色长裙,配一套璀璨的钻石首饰。她年轻时一定不乏许多追求者,不过她凌厉的目光也一定让不少人打过退堂鼓。 她的目光扫过来时,周小凡觉得自己好像能被她一眼看透。 周小凡十分肯定这是盛霆远的父母。 他的大脑有一瞬的宕机,根本没时间容他暗自咒骂盛霆远,他就不得不在脸上硬挤出个笑,等盛霆远向他的父母介绍完他后,恭敬地说一句:“叔叔、阿姨好。”喊完又觉得这称呼十分不庄重,心里懊悔得要命。 倒是盛霆远的母亲直接走到他的另一边,身上飘着幽幽的花香,用询问的口气道:“我可以在你旁边坐下吗?” 周小凡愣愣地点了点头。 盛霆远的母亲冲他嫣然一笑,完全打破了周小凡对她的第一印象。 而盛霆远的父亲则在妻子旁坐下。 周小凡如坐针毡,别说动了,连目光都不敢再乱瞟了。 可他又分明察觉到盛霆远母亲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周小凡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忍不住全身颤抖了。 这时盛霆远却在桌下偷偷地握住他的一只手,捏了捏。 周小凡紧张得甚至没敢去和盛霆远对视,只在心里责怪盛霆远的大胆,居然敢在他爸妈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小动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小凡听见盛霆远的母亲又开了口,“霆远这段时间总是翻来覆去看你唱歌的视频。儿大不中留,我们去家庭旅行的时候,他人在我们身边,心却早就飞回来了。正好旅行结束后,我和他父亲也要回来看家里的长辈,就问他能不能借此机会见你一面。我们是不是吓着你了?” 周小凡条件反射地摇头,等明白过来盛霆远的母亲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心里才大大吃了一惊。 他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就连在心里打草稿也是结结巴巴的。 刚要张口,却又有人靠近了他们这张圆桌。 周小凡以为是救星来了,却没想到这一回人一来一张桌子就齐了。他们显然也是盛家的人,还没落座,就熟络地打起趣来,“老三你们这次回来直接带了个儿媳夫回来?不对啊,我怎么看他有点儿眼熟。” 第89章 为什么 盛家人和周小凡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象的是多年前那些偶像剧里颐指气使的有钱人,从不拿正眼看所谓的下等人。章家的人就是这样,所以才会做出调查赵嫣,并威胁她打掉肚里孩子那样的事来。 和他们同桌的盛家人就和周小凡知道的所有普通人一样,相互之间气氛融洽地谈笑。 在知道周小凡是个待正式出道的歌手后,盛霆远的大姑环视了眼厅内,直接指了个方向对盛霆远道:“王正宇今晚不是也在,霆远你过会儿就带小凡过去敬杯酒,介绍介绍。” 王正宇是周小凡刚结束的那个歌手选秀节目里的导师。 他没想到他也会在,不禁感叹寰盛集团举办的这场晚宴真是请了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 晚宴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除了王正宇,盛霆远还带着周小凡见了不少娱乐公司的高层,甚至包括他自家公司的。 周小凡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公司的高层,这一回见了,发现对方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周身没有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场,跟盛霆远握手时脸上堆起的笑容称得上是和蔼可亲,意识到周小凡是自家公司的艺人后,更是对周小凡嘘寒问暖,拍着他的肩膀问张京伦工作是否做得称职,让不让他满意。 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逐渐在周小凡的眼里失去了万丈光芒,意识到他们不过也和他一样,有喜有怒,谈话不总是围绕着高深莫测的话题,也可以是再琐屑不过的鸡毛蒜皮。 但很快周小凡又意识到这场祛魅其实源于自己身边站着的人。 如果不是盛霆远,自己是没有机会看清甚至是接近那些人的本来面目的。 晚宴结束后,盛霆远叫了代驾开车送周小凡回去。 周小凡觉得他爸妈还在场,应该送他们比较合适,然而盛霆远却说他们有自己的安排,尔后当着众人的面,压低声音附在周小凡耳畔道:“你不是还想要我给你个交代吗?” 晚上见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周小凡早不记得自己要什么交代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盛霆远的父母。 盛霆远的父亲朝他微微颔首,而他的母亲则继续面露亲切的笑,宽慰他道:“别管我们。你们年轻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不过,过两天你要是有空,出来和我们再喝杯咖啡吧。” 周小凡答应着说一定。 回去的路上,周小凡和盛霆远肩靠着肩坐在车的后排。 在会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到了车里逼仄的环境内,周小凡才发现盛霆远的脸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他确实喝得不少。带周小凡见了那么多人,又不肯让周小凡过多饮酒,除了在他们坐的那张圆桌上,周小凡象征性地和盛家人喝了点外,出去敬的酒大多是盛霆远替他喝的。 第64页 今晚下来,见过他们的人都不会怀疑周小凡是盛霆远的人。 周小凡看着盛霆远搭在自己膝上的手,酒精的作用让那只手变得比平时更干燥炙热。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受到温度。 他的情绪莫名低落起来。 如果说去晚宴之前他还有所抱怨,现在却知道盛霆远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盛霆远空着的另一只手揉着眉头,听见他的声音,应了声,然后侧头看他,“什么为什么?你怎么还是不高兴?还在怪我擅作主张?” “原来你知道你在擅作主张?” 盛霆远低低地笑了起来,放在他膝上的手拍了拍他,目光看向前座代驾司机的后脑勺。 周小凡看出他不想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说这些,便靠回椅背,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二十分钟后,领着周小凡在宴会厅走了一晚的盛霆远被周小凡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周小凡拿不准盛霆远的醉醉到了什么程度。 他把人安顿在沙发上后,就去厨房倒水。 出来的时候,盛霆远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仍旧亮亮的,但里面的情绪却浓烈到让周小凡不自觉地避开。 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喝点水吧。” 盛霆远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周小凡坐下。 周小凡刚开始没动。 盛霆远挑眉问他:“你怕我吃了你?” 周小凡不想承认,于是扭捏地走到他的跟前。 然后意料中的他被对方拽倒在沙发上,盛霆远一手撑在他的耳侧,另一只手扶着沙发背。 他看着周小凡的唇,凑近过去,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周小凡的脸上。 周小凡闭上了眼。 但吻迟迟没来。 于是他又睁开了眼,刚好对上盛霆远的视线。 他无法描述对方眼里的情绪,浓烈到无法用简单的欲望描述。 周小凡心想,他果然还是不懂眼前这人。 与此同时,充斥着酒味的吻铺天盖地地来了,却不叫人厌。 唇齿分开之际,周小凡又问他那个问题,“为什么?” 盛霆远松开一只手,任自己倒在周小凡的身上。 周小凡嫌他重,推了推他。 盛霆远却在这时开了口,像呢喃自语:“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如果我不擅作主张,你永远也不会主动。你要是单纯的不主动也就好了,可你还是个很有主意又很倔的人,只愿意安于现状。想要你相信我不是一时兴起,靠说的不行,单纯讨你欢心也不行,我只能冒险一回,看看米能不能煮成熟饭了。” “你爸妈不反对吗?”周小凡反抗的力气小了,任由盛霆远的头搁在自己的胸前,顺手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 “我很早就跟他们出柜了。” “那他们不会希望你找个和你相匹配的人吗?”周小凡想了想,还是把那个名字说出了口,“像霍义萧那样?” 这话立马惹得盛霆远笑起来。周小凡的胸膛都能感受到对方笑声的震颤。 “我和霍义萧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们是约会过几次,不过我们合不来。那回去酒店算是最后一次尝试,只是没想到会遇上你。” “合不来?” “他不想被压。” 周小凡有一瞬间的无语。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盛霆远继续道:“至于我爸妈,他们挺喜欢你的。你不用妄自菲薄。” 周小凡应了声,他今晚感觉到了盛霆远父母对他的态度,绝没有敌意,甚至带着某种温情。 “盛霆远,你爸妈这么好,所以当时你才会和我说‘爱你的人不会强求,会一直爱你’,是吗?” “你还记得?” 周小凡撇撇嘴,“我又不是老年痴呆。你说过的话我总是记得的。” 盛霆远抬起头,又亲了亲他。 第90章 就这么没自信 周小凡准备去录新专辑的前一天,收到盛霆远发来的信息,问他有没有空再见一次他的爸妈。 周小凡还记得那天晚上和盛霆远爸妈告别前的满嘴“一定”,虽然心里打退堂鼓,但还是回了个“好”字。 他们约在那家偏僻的咖啡馆见面——就是周小凡求盛霆远帮忙那回去的咖啡馆。那回盛霆远自个儿约的时间却迟到了二十分钟,从头到尾对周小凡的态度透着怠慢。就跟头一回去私人会所一样,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记忆。 不过盛霆远不是之前的盛霆远了。 自从那天盛霆远在晚宴上喝醉了留宿在周小凡那儿,两人的关系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周小凡用不着在路上折腾,盛霆远开车来接他,一脚油门上了高架,很快就到了那家咖啡馆。 停车的时候周小凡耐不住好奇,问盛霆远咖啡馆的老板怎么把店开在这么远的地方,难道就不怕没意。 盛霆远回说:“谈意的地方,闲杂人等越少越好。” 周小凡觉得自己懂了,又觉得没懂,“那我们今天来这里合适吗?” 盛霆远看着他老实巴交的模样,伸出自己的手,让他牵着,“放心吧,没人会因为我们谈些家长里短就把我们赶出去的。” 而周小凡看着他的手,磨磨唧唧的,没有动作。 盛霆远便直接牵了过去。 “大庭广众的。”周小凡小声抗议。 盛霆远置若罔闻,牵着他进了咖啡馆,和门口候着的服务员确认了预约后,就被领着去了一个角落里的四人座。 今天是工作日,但店里的人要比上回多。盛霆远先前的解释确实解开了周小凡心中的疑惑。正因为是谈意的地方,所以今天的人要比周末多。 盛霆远让周小凡扫码先下单。 周小凡照做,但打开菜单后的第一反应是问盛霆远,“你爸妈喜欢喝什么?吃什么?” 他脸上的神情十分真挚,很容易就叫盛霆远愉悦起来,“不用管他们,先点你喜欢的。” “等他们来了再说吧。”周小凡说着按熄了手机屏幕,不去研究菜单。 盛霆远这一回没有强求他,而是问起他新专辑的进度,“沈科说你明天就要去录制新专辑了,紧不紧张?”盛霆远现在提起沈科来是毫不避讳,怕周小凡不知道他是自己的眼线似的。 周小凡点点头,“肯定紧张啊。前天张京伦还给我打了电话,说我今后这碗饭能吃多久就看这张专辑的销量了。” “你别搭理他。他这人就喜欢夸大其词。” 周小凡耸耸肩,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谨慎地问道:“盛霆远,新专辑这事,你有没有在背后帮忙啊?”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有段时间了,苦于找不到很明显的证据。不像找公寓、雇助理,或者之前处理网上黑料那些事背后很容易就找见盛霆远的手笔,这回就连张京伦那个大漏勺说来说去也把新专辑说成是公司的主意,不见有人幕后操纵的痕迹。 幕后操纵的头号嫌疑人闻言微挑眉梢,嘴角漾出笑,“就这么没自信?” “这和我的自信有什么关系?” “要是我说我没在你身上砸钱,让他们给你出专辑,你会不会很失望?”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周小凡的神情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才……算了。反正,我希望你真的没在背后乱砸钱。当不当什么歌手天王,我没那么在乎。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周小凡未说完的那半句话吊人胃口。 盛霆远大概能猜出他想说什么,但还是希望他能亲口说出。 不过周小凡的脾气越逼越急,他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盛霆远的余光瞥见了他爸妈走进来的身影,于是捏了捏周小凡的手,“是是是,我的大哲学家。不过现在还是看看你想吃点什么吧。” 周小凡重新扫了遍二维码,菜单跳出来的时候,盛霆远的爸妈刚好走到桌边。 周小凡立马站起身,向他们道了声好。 反倒是盛霆远还优哉游哉地坐着,只是朝他爸妈眨了眨眼。 盛霆远的母亲立马用玩笑的语气嗔怪道:“真是把你惯坏了,越来越没规矩。希望小凡以后能给你些正向引导,学学中华的优良传统美德。” “那是我眼光好。”盛霆远和他父母交谈时的模样和那天晚宴上的表现截然不同。说完他便抽过周小凡的手机,开始在屏幕上滑动点击起来。 周小凡来不及要回手机,就被盛霆远母亲抛过来的问题打了岔,“霆远说你明天开始又要工作了。今天叫你和我们出来喝咖啡,会不会搅了你的休息?” “不会的,阿姨。我已经休息有一段时间了。”周小凡乖巧地坐着,像个刚进校门的小学。 “我和霆远的父亲明天就要回加州了。霆远现在的重心放在这边,下回见他估计要等春节了。不过这期间你要是再休假,就和霆远一起来加州玩玩吧。” 第65页 “叔叔阿姨这么快就走了?” “毕竟我们还没退休呢。”盛霆远的母亲说着就从随身带着的托特包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摆到桌子上,推到周小凡的面前,“这是我和他爸爸的一点心意。” 周小凡看着价值不菲的包装吓了一跳,忙去看盛霆远。 盛霆远刚下完单,扫了眼那包装盒,便对周小凡道:“收下吧。” 他这边刚说完,盛霆远的父亲也破天荒地开了口,“章女士在回来之前的一个礼拜就准备好了。你要是不收下,她晚上要睡不着觉了。”说完朝周小凡眨了眨眼。 周小凡这才两手恭敬地去拿那个包装盒。 与此同时,服务员端着饮料和餐点过来了。 周小凡先前只顾着和盛霆远他爸妈打招呼,完全没跟盛霆远说自己想吃些什么。不过盛霆远很清楚他口味似的,叫服务员把一杯百香果柠檬茶摆到他的跟前,给他爸妈则各点了杯热拿铁,自己则是杯冰美式。他还点了不少甜品,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像欧美剧里演的那些下午茶一样。 周小凡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表面和谐实则尴尬的见面,毕竟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和盛霆远父母无拘束畅聊的,但出人意料的是当盛霆远的父亲问起他是否在这座城长大时,周小凡自报家门,说起自己长的那片区域,自此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盛霆远的父亲用怀念的口吻道:“小时候我随家里在那块地方住过几年,那时候条件是比现在差,不过年纪小,不懂得什么是苦,什么是愁。邻里也待我们不错。有时候做梦也会回到那个时候。所以后来让霆远回来上学,就想着让他也去我童年待过的地方。没想到,你们在那儿成了同学。” 第91章 考虑得怎么样了 录专辑要比周小凡想象得耗时耗力。 不过张京伦这一回没诓他,专辑的歌真是为了他量身打造,从歌词到编曲,仅是听一遍样本,周小凡就立马找到了感觉,能迅速地跟着旋律哼唱起来。 虽然不至于无时无刻都在录歌,但周小凡待在录音室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一边熟悉各种专业设备,一边和制作团队沟通如何精益求精。 盛霆远偶尔会来探班,一来就让沈科刷他的卡,给录音室里的人点吃的喝的。 大家对他和周小凡的关系心照不宣。 倒是有一回制作人在闲谈时问起周小凡,有没有考虑过出道后该怎么办。 周小凡起初不明白他的意思。 制作人便点破道:“现在的粉丝都不喜欢他们的偶像谈恋爱,当然如果是男男,会有一定的CP粉买账。可国内不比国外,公开出柜和自断前程没有两样。”几句话就把残酷的现实摆到周小凡的面前。 “我还没有想那么远。”周小凡这么回制作人道,但实际上他撒了谎。 类似的问题盛霆远问过他,当然与其说是问,不如说借此抛砖引玉,直接替他做了决定,“等你出道,你不需要公开我,但你可以公开自己的已婚身份。” 周小凡不懂两者的区别。 盛霆远便又提了结婚的事。 周小凡才终于意识到,盛霆远是认真的,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黑头发深棕色眼睛的人是华裔。同性结婚对于盛霆远而言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受法律保护的关系。 即便如此,周小凡还是模棱两可地将盛霆远搪塞过去。 他从未想过结婚的事。从他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无法更改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结婚。现在这个可能性乍一摆在他的面前,很难不把他吓到。 专辑差不多录到一半的时候,盛霆远又提了一次。 当时他们正窝在周小凡公寓的沙发上看电视,周小凡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屏幕,跟着综艺节目里的&lt;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gt;搞笑&lt;/a&gt;环节傻笑,盛霆远冷不防地问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像是料到周小凡还会糊弄自己,便连忙补道:“别装傻,我说的是结婚的事。” 周小凡的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你怎么那么急着要结婚?” “这个年纪结婚不是很正常的事?” 经他这么一说,周小凡才意识到他们俩都是快奔三十的人了。 “那你去结婚好了。” “你什么意思?”盛霆远捏住周小凡的脸,让他正视自己。 周小凡的脸是转过去了,但眼神乱瞟,直到盛霆远的手钻进他的衣服来挠他,痒得他不得不求饶,“别!我输了!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你想结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盛霆远轻轻掐了把他腰上的肉,这段时间他天天忙着录歌,瘦了不少,都没什么肉了,“有什么好的。什么保障都没有,方便你以后随时一脚踹开我?” “胡说什么呢。”周小凡推了他一把,但很快又靠到了他的身上,语气变得正经了些,“不和你开玩笑,我就是不懂为什么你想结婚。我从没想过结婚的事,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再说,万一以后你后悔了,想一脚踹开我,怎么办?” “我不会。” 周小凡哼了声,翻起旧账来,“之前分手就是你提的,还你不会。”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让我怎么相信呢。你对我的态度老是忽冷忽热,我怎么知道你这一回是不是又热血上头了。” 话音落下,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周小凡去看盛霆远,发现他的脸沉了下来,嘴角不高兴地耷拉着,眼里染上晦涩的情绪,“算了,说了你又不开心,还是别说了。”他站起身,关了电视,准备洗澡睡觉。 然而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盛霆远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盛霆远低沉着嗓音对他道:“周小凡,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周小凡也不知道这话触到了自己的哪根神经,但盛霆远一说那四个字,他就忍不住笑了,“你是要讲什么肉麻的话了么?”心里想的却是盛霆远为了结婚,恐怕什么样的鬼话都说得出来了。 盛霆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便利店一眼就认出了你。” “啊?”周小凡脸上的笑凝固住。 他想起当初和盛霆远在便利店遇见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以为对方是什么反社会人格变态。直到盛霆远第二次到店里来,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和他来了场虚假的老同学叙旧情。 不不不,照盛霆远的意思,一见钟情还要发在那之前。 再之前他们的见面就要追溯到上学那会儿了。 周小凡不可置信道:“那时候我们才上初中!” “你那时候不也搞网恋?” “你怎么知道!” 盛霆远像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唇角有了笑,“怎么,那游戏你能玩,我不能玩?” 一种多年尘封的黑历史骤然被公之于众带来的羞耻感袭击了周小凡,他在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和张牙舞爪扑向盛霆远之间选择了后者。 盛霆远人还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却被周小凡摇得够呛,但他还是不忘再逗对方一番,“你现在这样子真是蠢死了。” 周小凡急了眼,“快说你怎么知道的!除了吴宇轩,没人知道我玩那个游戏!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盛霆远点点头,这回轮到他跟周小凡求饶了,“别摇了。我头晕。” 周小凡手是停下了,但嘴没停,“你还知道些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盛霆远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有意卖关子,用眼神示意周小凡给自己那杯喝得差不多的红酒杯续酒,然后又招手叫周小凡把杯子拿过来。 周小凡忍着气,一一照做。 盛霆远摇晃着杯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知道你玩那个游戏,也听你提过几次你在的服务器名。我那时候在学校里跟你搭话,你压根就不拿正眼看我。后来我就想去游戏里碰碰运气,没想到——”他拉长尾音。 周小凡瞪大眼睛,恨不得屏住了自己呼吸,“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服务器就那么点大,我运气好,围观了一场感天动地的虐恋情深。”后半句话他说得戏谑,末了瞥了周小凡一眼,微微抬手,向他举杯。 而周小凡一下子从胀气的河豚成了泄气的皮球,黯然神伤起来,抬脚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盛霆远立马站起身,放下手中的杯子,去拉他,把他抱入怀中,“我逗你的。你怎么真的气了?” 周小凡把头搁在他的胸前,瓮声瓮气地回:“你没逗我,你就是纯粹笑话我。那个服务器的人都知道我被一个人妖耍得团团转。” “那又不是你的错。” 周小凡抬头看他,“所以后来呢,我有在游戏里和你说过话吗?” 盛霆远低头亲他的眼睛,“没有。不管是游戏里还是现实里,你的注意力总不在我身上,所以后来我就饱受情伤远走了。你看,你当初不理我,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第66页 周小凡被他逗笑了,嘴上却骂,“胡说八道。” “好,我胡说八道。”盛霆远应着,将他搂得更紧,在他耳边低语,“不过周小凡,我说真的,每次重新遇见你我都会有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如果不是你给我下了咒,我自己都很难解释得清为什么。” 第92章 你都要爬墙了 周小凡录完专辑的那天,破天荒收到了庄良发来的信息,约他见面。 盛霆远已经事先在某家高级西餐厅订好了位子,替他庆祝。周小凡很容易就找到了推脱的借口,说自己有事见不了。 他以为庄良会就此罢休,却没想到对方紧接着就说自己要移民了。 晚上周小凡和盛霆远吃饭的时候显得心不在焉。 盛霆远跟周小凡开了几个玩笑,周小凡都没气鼓鼓瞪地他,便让盛霆远觉得他很不对劲。在服务员撤走主菜盘子、奉上甜点菜单后,盛霆远见周小凡还是愁眉不展地盯着菜单,没有要点餐的意思,便道:“怎么了,公司有人欺负你了?” 周小凡被他的话拉回神,摇摇头。 “我带你来这儿是要帮你庆祝,你现在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是我的安排不让你满意?”他这话自然是玩笑。 周小凡还是摇摇头。 “到底怎么了?”盛霆远的耐心在告罄。 周小凡看他一眼,这才含含糊糊地回道:“那什么,下午我收到了庄良的信息。”他把那个名字念得极轻,试图蒙混过关,但还是被盛霆远逮着了。 盛霆远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如果不是碍于这是餐厅,周小凡觉得他一定会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然后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一顿。 周小凡想到这个可能性就缩了缩脖子,再去看一眼盛霆远。 盛霆远双手放在餐桌上,十指交叠,手背上鲜明的青筋暴露出他此刻正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给你发信息做什么?” “他想见面。” “你答应了?” “嗯。”周小凡心虚地回道,“约了明天下午见面。” “在哪儿见?” “七夜。” “我和你一起去。” 周小凡想说不用,但这话要说出去,恐怕盛霆远会再难克制住自己。 这天夜里,盛霆远当然没给周小凡什么温柔的体验。 周小凡后来实在受不了,用尽了剩下的力气将一个枕头砸在盛霆远的身上,盛霆远这才停下,然后去了浴室。 周小凡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里不停叫苦。 等盛霆远出来,立马抱怨道:“你就是这么对我!还说结婚,要是上了你的贼船,你以后还不是要更过分!” 盛霆远穿着浴袍,腰间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站在床尾,一面抓握住周小凡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一面冷哼声道:“你都要爬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少污蔑我!”周小凡想用被握住的那个脚踹盛霆远,奈何根本踹不动,只能继续嘴上厉害,“盛霆远,你这是PUA!眼睛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盛霆远被他气笑了,“我眼睛脏?你别说你不知道他对你图谋不轨。我今天要是没看出你鬼鬼祟祟,你明天是不是就要瞒着我去见他了?周小凡,你到底还瞒了我哪些事?” 眼看又要开吵,周小凡头疼起来。他把脸往枕头里一埋,但没几秒就因为透不过气,又扭头,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的沉默在盛霆远看来就是心虚。 盛霆远更气,但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一定能撬开周小凡那张犟嘴,便躺在床的另一侧,关灯准备睡觉。 结果灯是关了,两人翻来覆去了好半天,谁也没睡着。 周小凡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想他和盛霆远的这架是不是要延续到明天早上,要是明天早上还不好,拖到明天下午去见庄良,说不定两人见了面会弄得更难看。 周小凡不禁在心底骂起盛霆远是个小心眼来,但骂着骂着,他还是开了口,打破深夜的宁静,道:“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这次他找我,是因为他要移民了,想在走之前再见我一面。我本来不想见的,但他执意要求,我就觉得见见也没什么。” 盛霆远刚发出个气音,想回应什么。周小凡却不等他说,接着道:“我不傻。有些事我心里有数,但就是不想面对。我和他很久没联系的原因是因为有一天他非得捅破窗户纸,让我面对我不想面对的事。那是你和我分手后没多久的事,那天晚上我唱完歌后,他说有事要跟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他却说他喜欢我。”周小凡说到这里停了。 他感觉到后背有股热流靠过来。 盛霆远贴近了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逃了。过了没多久,张京伦找上了我,我干脆就从七夜辞职不干了。” “为什么逃?” “你不明白的,盛霆远。”周小凡讲着讲着,思绪就飘到了过去,想到了那场悲剧发的前一天晚上,“上中专的时候,我暗恋了他很久。他其实是察觉得到的,但这没有妨碍他交女朋友。他杀他继父的前一晚,我在操场看见他和他的女朋友吵架。那时候我以为他们是要分手了,就觉得是自己的机会到了,于是在他女朋友离开后,我就借着安慰他的机会跟他表了白,不过却把他吓坏了。后来等出事以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八成在那天晚上告诉了他女朋友自己的计划,不想连累她,便提出要跟她分手……庄良的过去太沉重了,我一直有个想要拯救他的幻想,可到头来我只是个发现案发现场的局外人,连走进他世界的资格都没有。再后来我就放弃了。”他说了许多,逐渐意识到为什么当初觉得走不进盛霆远的世界时也会那么难过。恐怕是创伤在作祟。 身后的盛霆远变得格外安静。如果不是他的呼吸声,周小凡还以为他是听睡着了。 “所以那天当他跟我说喜欢我时,我觉得荒谬极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喜欢,事实证明我也没错,他在信息里说这次要和他的未婚妻一起移民。” 周小凡结束了自己的絮叨。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盛霆远问:“你为什么确认那绝不是喜欢?” 盛霆远还记得当初庄良在七夜看周小凡的眼神,那眼神绝不清白,不然他也不会做出争风吃醋的举动来。 “说不上来。”话是这么说,但周小凡尝试着描述,“他本来就不是弯的,我也没真的试过掰弯他,他怎么可能说掰弯就掰弯的。我感觉他只是想在我身上寻找失去的从前或者另一种可能性。他也许喜欢我,但喜欢的不是真正的我。哪怕我答应,也只会让他失望的。” “那你之前也这么想我吗?” “你?”周小凡微微翻过身,去看盛霆远。 黑暗中,他依稀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以及一双映照着淡淡月光的眼睛。 “你之前不总说我不喜欢你么。” 周小凡撇撇嘴,心想就属这人最记仇。 “你对我的喜欢就是那种阿猫阿狗的喜欢。” “现在还这么觉得?” 周小凡故意拉长思考的时间,在感觉到盛霆远又要气时,才回道:“你带我吃带我喝,给我买那么多东西,又带我见你父母,哦,还想和我结婚,除了让你把你的心挖出来,我很难再想出别的让你证明的方法了。” 盛霆远这下终于笑了,“你学坏了,周小凡。” 第93章 完结章 下午三点的七夜冷冷清清的,但门开着。 周小凡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这儿,甫一迈进去,熟悉感迎面而来,只不过记忆中崭新且摩登的装修如今看已经过时了。 吧台就一个酒保懒洋洋地靠在那儿玩手机。是个面孔,周小凡不认识。 不过他见到周小凡和盛霆远便朝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老板在楼上。”想来庄良已经事先吩咐过了。 到了二楼的休息室门口,周小凡抬起手准备敲门,心跳却在这时候没来由地加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些什么,而这紧张被盛霆远看在眼里,就有些变了味,“要我替你敲门吗?” 周小凡摇了摇头,重新抬起自己的手。 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 庄良一看见周小凡脸上就露出了个灿烂的笑,但瞥到周小凡身后杵着的盛霆远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周小凡尴尬地撒了个谎:“我俩在这之前刚好一起出去有事,来你这儿就顺便把他带来了。” 他这儿话音刚落,盛霆远那儿就拆台似的冷笑一声,让这谎言的效力大打折扣。 庄良没说什么,只是把他们让进了休息室。 周小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此刻怕极了凝固的氛围,进了休息室就开始没话找话,问道:“你走了以后,这家店怎么办?” 庄良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全都转给邵铭了。” “怎么突然想走?” 庄良只给周小凡倒了茶,放在周小凡刚刚坐下的沙发前的茶几上。面对周小凡的又一问题,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盛霆远,像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终章】 盛霆远却浑然不在意地靠坐在沙发上,双臂在沙发背上撑开。 周小凡看看庄良,又看看盛霆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就任由害怕的凝固氛围横在他们之间。 直到庄良不客气地道:“我以为你们已经分手了。” “说来话长。” “小凡。”庄良的目光转到周小凡的身上,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周小凡愣了愣,心里却预感到了庄良会这么说。他沉吟片刻,看了眼盛霆远,刚好和对方深邃的目光对上,于是他轻咳一声,回庄良道:“那个,就这么说吧。我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他。” 庄良的目光冷了下来。后比看到盛霆远出现在这儿更叫人难以忍受。 但见周小凡坚持的模样,庄良到底还是道出了叫他来的用意,“没什么,我就是想在走之前和你见一面。前段时间网上闹出了那么大的舆论,我却没办法替你出面澄清。希望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才对,如果不是我家亲戚乱跟外面的人说,人家也不会翻出那么久远的事。希望那些舆论没有对你造成影响。” 两人说的话都客客气气的,可却像有道无形的厚厚的墙隔在他们中间。 不单单是因为盛霆远的存在,还因他们都清楚地明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周小凡,你又变了好多。”庄良没来由地说道。 周小凡瞪大眼睛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有吗?”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盛霆远坐直了身体,似察觉到了威胁。这回轮到他虎视眈眈地看着庄良。 周小凡却表现得对这两人的暗中较劲毫无察觉,“可能是因为公司现在会要求我定期做那些医美吧。” “我指的不是这个。” “啊?” 庄良笑了,不过在乜斜了盛霆远一眼后,嘴角的弯度就下降了,“有些话让某些人听了也就听了吧。我就是想在走之前郑重地谢谢你。”说着,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袋,看上去就沉甸甸的,硬是塞到了周小凡的怀里,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周小凡打开信封袋的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被里面红彤彤的钞票吓到了,“你这什么意思。我不能要!” 他想重新塞给庄良,庄良却怎么也不肯要,“你别嫌我俗。我卖了在这儿的所有东西,现在手上就只有这些票子了。周小凡,有之年我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过去。”庄良淡淡地说道,然后又把话题转开了,“不过能认识你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人跌倒很容易,有人能拉把手却不容易。钱你就收下吧。看着多,其实也没多少。” 周小凡低头去看那信封袋,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年少时心里那块空空的地方,现在好像被填满了。 “谢谢你啊,庄良。” 他们没有在庄良那儿逗留太久。倒是在走的时候,庄良出人意料地叫住了盛霆远,两人有意避着周小凡不知道低语了些什么,神情都很严肃。 周小凡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庄良却拍了拍他的背,“我送你们到门口吧。” 到了真的分别的时候,周小凡看着庄良,突然伤感起来。 庄良却像一开始见到他时那样露出个灿烂的笑,“周小凡,希望以后能在网络上多多看见你。” 这是周小凡最后一次见庄良。 回到车上,周小凡又问了一遍盛霆远,他和庄良到底说了什么,“我都和庄良说了没什么事需要瞒着你的,你也不可以瞒我。” 盛霆远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回答得很干脆,“他能和我说什么,就是叫我对你好点,不要再伤你的心。”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打算和你去美国结婚。” 周小凡也看着前方的道路。 汽车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奔着周小凡的公寓去。 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周小凡却在这个时候不想回去了,“盛霆远,我想回家,回我爸妈家。” “要拿什么东西吗?”盛霆远没多想。 此时汽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 周小凡侧过头去看他,“不是,是带你去见我爸妈。” 盛霆远闻言也转过头来看他,眼神中带着鲜有的惊愕。 周小凡冲他一笑。 盛霆远错过了少年时期的周小凡,但想必十六七岁的周小凡笑起来也是如此明媚。 于是,盛霆远也笑了。 …… 总有一天,周小凡会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无名指戴着让外界揣测非非多年的戒指,举起那枚属于他的奖杯,看着台下眼中也只有他的爱人。 他们还是会争吵,会被活的琐屑绊住,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