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亡故好友的遗孀》 1、初见 朱雀门外不远处,顾璟阳从一条乌篷船上下来,踩在了南浦渡口的石阶上。 长随冬青到岸边搭着的木棚下租马,他的视线则随意打量着四周,从记忆深处搜寻着熟悉的场景。 年幼时顾璟阳曾随父亲来过几次江宁,但因时隔久远,印象已十分模糊,只记得这座城镇十分繁华,入城的渡口边遍植杨柳,夏日里柳条垂入水面随风摆荡,当真如诗中所写那般绿柳如烟。 但如今是冬日,那一排杨柳只余枯枝随风飘摇,颇为萧索。倒是岸边人声依旧,揽客的船夫,叫卖的商贩,讨价还价的客人,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喧闹之声闯入耳中,将他心中阴霾驱散几分。 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素衣女子轻巧跃下船沿,对岸边等着她的年轻男子笑了笑,两人并肩向城门走去。 那女子杏眼弯眉,笑起来时唇边两个浅浅酒窝,看着便令人心生欢悦,让他不由想起了好友沈霁川。 顾璟阳与沈霁川同样受承平旧案牵连,被流放雷州。因年纪相仿,又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没多久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沈霁川性情开朗,闲暇时常与他说起自己家中旧事,似乎靠着回忆这些过往便能熬过雷州那令人窒息的酷烈炎瘴。 那段日子里他提起最多的便是家中妻子,说他们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说他的妻子娇憨可爱,笑起来时面上有一对酒窝,看着便令人心生欢喜。说他想要尽快回到江宁,与妻子长相厮守,以免她在深宅大院中孤寂一生。 顾璟阳那时很想问一句:“你就不担心她已经改嫁吗?” 但这话未免有些扫兴,他便没有说。 倒不是他爱把事情往坏处想,实在是流放重罪,兴许一生都无法回到原籍。但凡有机会能改嫁,又有几人愿意为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耽误一生呢? 如若他是女子,大抵是不愿这般枯守着的。 但沈霁川每每提及妻子时那期盼的神情,明朗的笑容,又让他觉得兴许世上真有这般的情感,即便两人相隔千里,也彼此牵挂,心念相通。 后来收到的家书似乎证明了这点,顾璟阳虽然没有亲眼看过那封信,但沈霁川珍视的模样让他知道信中人一定也在思念着他,盼望他早些回去。 如若没有发生那场意外,一切或许都会圆满。 可惜……天不遂人愿。 顾璟阳轻叹一声,将视线从那女子身上收回,接过冬青递来的缰绳,道:“走吧。” 半年前朝中下旨,特赦了承平旧案中受到牵连的几家人,顾璟阳因此得以回到常州。 好友劝他去寻父亲生前故旧,请他们帮忙恢复他的功名,如此便能入仕为官。但特赦并非平反,顾璟阳虽在雷州被磋磨了几年,心中却仍存傲气,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而是打算重查旧案,待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后再重入仕途。 届时无需四处求人,朝廷也会恢复他的功名,他便可以挺直脊背光明正大的做人,不必再被人指指点点。 为了查案,顾璟阳从常州来到江宁。一是想来这边查找一些旧档,二是来探望好友沈霁川的家人,替他看一看他的母亲和妻子过得好不好。 正好今日路过江宁城,他便顺路停船过来看看。 本以为此行应当十分顺利,但半个时辰后,他从沈家出来,面上神色不大好看。 冬青也紧皱着眉头,待沈家院门关上后小声嘀咕道:“好好的怎么就让凌娘子住到道观去了?” 方才顾璟阳在沈宅与沈家几位老爷夫人寒暄半晌,见到了沈霁川的祖母,母亲等人,但唯独没见到他的妻子凌氏。 眼见茶水续过两回,即便知道自己身为男子主动提及对方内宅女眷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几句,这才得知沈霁川被流放雷州后没多久,凌氏就从沈家搬了出去,住到方印山的道观中了,说是为远在雷州的丈夫祈福。 可如今沈霁川都已过世,再祈福还有什么用? 顾璟阳再问,沈家老太太就说是凌氏自己喜欢道观清幽,不愿搬回来,他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强求。 顾璟阳虽未亲眼见过太多内宅纷争,却并非未曾听说过,当时便觉得老太太这话像是在糊弄他。 但他到底是晚辈,又非沈家人,不好说什么,只得闲话几句便告辞了。 “罢了,”他回头看了眼沈家宅门,对冬青道,“左右咱们此行终点便是方印山,等到了地方我亲自过去看一看。” 顾璟阳虽是来重查旧案的,但总也要找些旁的事情做,遂在老师帮助下在天印书院寻了个直讲的差事。 天印书院就在方印山山脚下,从南浦渡口乘船便可抵达。 顾璟阳包的船这会儿就停在南浦渡口,他和冬青骑马出城,还了马之后很快回到岸边准备上船。 那船家却苦着脸满是歉意地道:“公子,实在对不住,您怕是得走陆路去方印山了。” 他说着指了指船上那些箱笼,道:“您带的东西多,船吃水深。我方才听说方印山那边近来水浅得很,我这船便是过去了也靠不了岸,到时更耽误您的行程。” 他是常州人,平日虽也时常往江宁这边走船,但基本都在主河道上往返,鲜少去方印山这种地方。 原以为这趟接了个包船的活,又轻省挣钱又多,哪想到刚才泊船在这与人闲聊时,人家听说他要去方印山,看了一眼他这船的吃水情况就说他过不去。 船家不信邪,说自己以往也是去过的,明明能靠岸。 那人说秋冬本就是枯水季,江宁这边今年又旱得很,水更浅。他这船要是不载货还能过去,载货的话是肯定不行的。 船家不甘心,又问了几人,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只好在顾璟阳他们回来时如实说了。 不然若是贸然行船,届时却又靠不了岸,返回渡口耽误时间不说,万一客人恼了不给他结余下的船资怎么办? 顾璟阳这次要在江宁住不短的时间,除了日常衣物外还带了好几箱书,确实不轻,闻言只得让冬青把箱笼从船上搬下来,改走陆路。 船家跟着一起帮忙搬卸,待所有箱笼都放到岸边才讪讪道:“是小人没打听清楚情况,耽误了公子行程,船资……船资就少结半日的吧。” 他主动提出少结一些,好过对方直接开口要求免除一半或是整日。 顾璟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让冬青按照原定的价钱付了钱,一文都没有少。 船家见状大喜,连连道谢,因知他是去书院,又见他年轻,便以为他是去读书的,自觉讨喜地说着吉祥话,祝他早日登科云云。 顾璟阳听到登科二字,摇头苦笑。 他早已登科,还是以二甲第七名的好成绩登科。但就在他考中进士的当日,父亲便被牵扯进承平旧案。 作为儿子,作为案件可能的知情人,他当即被收押,之后短短数日便被定罪。 别人是榜下捉婿,他是榜下被缚。前一刻才因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狂喜,下一刻就被戴上镣铐成了阶下囚。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直接从京城被押解到了雷州…… 登科于他而言……像是一个令人惊恐的噩梦,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噩梦。 冬青当年是陪着顾璟阳赴京赶考的,之后又陪着他到雷州受苦,最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因此听到船家的话便面色一黑。 眼见他要与船家争执,顾璟阳道:“快去租车吧,尽早赶到书院才是。” 冬青知道自家公子这是不想他与人多言,便压下火气闭了嘴,点点头又去了先前租马的木棚下。 他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一道女声在旁响起:“船家,到方印山,十五文,走不走?” 船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生意上门,忙道:“走的,走的。” 说完才想起原要去方印山的顾璟阳还在一旁,忙又补了一句:“我这才卸了货,不然还走不了嘞。” 那女子笑道:“我就是看你卸了货才来问的。” 顾璟阳这时已转过视线看向来人,发现她就是自己刚才入城时看到的那个女子,笑起来时面上有两个浅浅酒窝的那人。 跟她一同入城的男子这时就站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眼中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女子登了船,转身跟男子告别之际视线扫过一旁的顾璟阳,又看了看正在木棚下跟人商量租车事宜的冬青,犹豫片刻后开口:“方才无意听闻公子要去方印山,在这里多一句嘴。若是走陆路过去,公子最好还是去城中找大些的车马行租车,从东城门走。” “那边虽然绕些路,但沿途都是正经驿道,道路平整,行路也更舒服些。” “朱雀门这里租的车多是拉货的,走的是沿岸官道,途中不少地方泥泞积水,颠簸难行,路途虽近却不见得比走东城门快多少。” 顾璟阳微怔,旋即恍然。 这女子是从方才他们与船家的对话听出他们并非本地人,怕他们被诓骗,这才出言提醒。 真是个心善的娘子。 他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娘子提醒,某知晓了。” 那女子在船上屈膝还了一礼,这才对岸边的男子道别:“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那男子点头,脚下却一步未动,只殷切叮嘱:“路上慢些,有事就给我们写信,别自己扛着。” 女子笑着说了声好,弯腰钻入船舱。 船家撑篙离岸,男子站在岸上遥遥目送,直至那船影远远消失再看不见,这才转身离开。 顾璟阳以为这是一对分隔两地的小夫妻,心中不免再次感慨:若是霁川还在,与他那妻子凌氏大抵也是如此情意绵绵吧? 他这般想着,忘了去叮嘱冬青到城中的车马行租车,待想起时冬青已把车租好。 顾璟阳看着那有些老旧的马车,犹豫着要不要重新租一辆,但想着左右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忍忍就过去了,便作罢了,拎起衣摆上了车。 2、彩帛 冬日阴冷,方印山上更是如此。 凌溪月带着满身寒意进了屋,见陶妈妈正拄着拐往火盆里添炭,忙将肩头的包袱放下,上前接过她手中火钳。 “奶娘,你怎么又在做这些?不是说了让你歇着别动吗?” 陶妈妈笑着任由她将火钳拿走,道:“大夫说了,我这腿脚偶尔也要活动活动,总躺在床上要躺坏的。” “那你就做点别的嘛,”凌溪月嘟囔道,“你腿脚不便,就离炭火远些,不然一不小心摔了烫到,岂不是伤上加伤?” 说着拉她在床边坐下,自己则到桌边倒了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 陶妈妈看着颇有些心疼,一迭声道:“外面冷吧?快坐下烤烤火。都怪我这身子骨不中用,让你大冬天的还得往府城跑。要我说那劳什子虎骨就不要买了,还有那人参……” 她说着啧啧两声,龇了龇牙:“太贵了,我每次吃药都感觉在吃金子。” 两个月前她在山上打柴时不慎摔断了腿,之后又重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 若非凌溪月会医术,亲自给她看诊抓药,她现在怕是还起不了身。 但凌溪月虽会医,却不会正骨,所以她这腿伤还是从城中请大夫来看的。 大夫说她虽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不错,好好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陶妈妈以为的好好将养就是多歇歇,少干重活累活。大夫的将养却是什么活都不要干,还要吃各种名贵药材。 那方子本就不便宜,偏偏凌溪月觉得还不够好,又给她换了更好的药,还让她吃人参滋补。 若是以前,什么虎骨人参,主子给了陶妈妈也就受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如今……娘子自己都过的这苦日子,却给她用这样好的药,甚至为了给她买药入城去给人看诊换取诊金,还绣起了荷包…… 她以往可是最不耐烦做绣活的。 每每想到此处陶妈妈都觉眼眶发热,只不愿让凌溪月看到难受,这才忍着。 凌溪月笑嘻嘻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细汗,道:“不冷,我爬山上来出了一身汗呢。” 至于什么不再用虎骨人参之类的话,她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坐到床边,解开自己带回来的包袱。 “你看,我这次除了拿药,还买到了宋婆婆家的糖炒栗子,就是凤凰台那边最好吃,最难买的那家。” “路过徐家布行的时候我还去买了几块彩帛,虽没有周家彩帛铺的颜色鲜亮,但也够用了。左右咱们只是做些荷包之类的去卖,用不着那么好的料子。” 她一件件地把东西拿出来,陶妈妈看着又欢喜又有些担忧,用帕子给她擦着汗道:“娘子去了凤凰台那边?没被沈家人瞧见吧?” 沈宅就在凤凰台附近,若是让他们知道娘子私自回了江宁,怕是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凌溪月不甚在意地笑笑:“奶娘放心吧,我在城里戴了帷帽,他们认不出的。” 陶妈妈松了口气,将那几块彩帛拿起来看了看,赞道:“娘子的眼光还是那么好。” 可惜……如今穿不了这样的好颜色了,便是做成荷包也戴不了,只能拿去卖给别人。 这些扫兴的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口,面上依然带着笑意跟凌溪月商量荷包上绣什么花样好。 凌溪月搬了个小凳子坐到炭盆边,一边将已经有些凉了的栗子放到炭盆上烤热一边跟她说话。 “我听昭昭说近来城中时兴折枝莲,比以往那些梅兰竹菊凤凰牡丹都好卖些。” “不过绣的人多了估摸也就卖不上价了,不如咱们绣几个折枝莲的,再绣些……莲蓬?” “乌衣巷的刘老太太下个月过寿,听说他家管事要重新采买一批下人的衣裳。” “刘老太太素来喜欢多子多福的花样,他家下人便多戴石榴,葡萄,瓜藤式样的荷包,讨老太太欢心。” “莲蓬也多籽,绣好了也很好看,咱们可以试试,说不定能多卖几个钱呢。” 虽然管事采买衣裳并不包括荷包,但只要他看了觉得好,自己带一个回去,或是回去后跟府中人提一句,届时也就不愁卖了。 陶妈妈也觉得不错,欣然颔首,思量起莲蓬的图样。 放在炭盆上的栗子经过炭火一烘,渐次发出哔剥声,在盆边轻轻跳跃。 凌溪月时不时给栗子翻个身,间或挑拣一个剥了塞给宋妈妈,或是喂进自己嘴里。 那栗子烫得很,剥的时候在人手里来回打转,吃的时候又让人忍不住嘶哈出声。 陶妈妈怕她烫到手,不让她再剥,自己垫了帕子一个个慢慢剥,喂给她吃。 两人正吃得开心,忽然听到窗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便看见两个绑着红绳的凌乱发髻一点点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个圆脑门,两只黑黑的圆眼睛,和半张圆圆脸。 道观观主收养的小丫头兜兜站在窗边踮着脚探头往里看,小鼻子一耸一耸,因为个子太矮未能露出窗沿的嘴巴不停吞咽着口水。 凌溪月失笑,对她招了招手。 兜兜当即缩回脑袋,小跑到房门前,推门进屋。 “凌娘子。” 她甜甜地叫了一声,视线却还在那些栗子上,目不转睛。 陶妈妈笑着将几个剥好的栗子递给她:“吃吧。” 兜兜伸手要接,那双手却不知刚做了什么,脏兮兮挖了泥巴似的。 凌溪月才要说什么,兜兜已反应过来,忙自己跑去洗了手,把两只手都洗得干干净净后才跑回来,嘿嘿笑着展示给两人看:“洗干净了。” 凌溪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乖。” 兜兜从陶妈妈手中接过栗子,迫不及待地塞了一个到嘴里,两只眼睛顿时更圆了几分,鼓着腮帮子道:“好吃!” 凌溪月轻轻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笑道:“慢点吃,还有很多呢。我这里若是不够,你还可以去观主或是静虚道长那里讨些,我给他们也带了些,已经送去了。” 兜兜点头,又摇头:“道长凶,兜兜不敢。” 一旁的陶妈妈失笑:“你这话让静虚道长听去可要伤心了,她虽看着凶,但哪次不是把好东西留给你?” 时人大多信佛,道观本就香火不旺。这停云观又偏僻,来的人更少。 没有香客供奉,道观的日子自然也就谈不上好。 兜兜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还能养的这样白白胖胖圆润可爱,足以说明观中对她很是不错。 兜兜唔了一声,两道小短眉拧了起来:“可是……功课好难,我没写完。” 合着是因为没做完功课怕挨骂,所以不敢去静虚道长那里。 凌溪月与陶妈妈笑出了声,一个继续给她剥栗子,一个问她都有哪些功课。 于是兜兜索性就留在了这,边吃栗子边写功课,中午吃完饭还在这里睡了个午觉。 凌溪月坐在桌边画图样,试了几次都觉得不好,不知道第几次推翻重画时,外面传来轻叩院门的声音。 “凌娘子,在吗?有人找。” 静虚道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凌溪月抬头,有些狐疑地与陶妈妈对视了一眼。 往常倒是也有人来找她,但基本都是昭昭。今日她在城中刚跟昭昭见过面,她应当不会再来山上才是,那此时外面的是谁? 她有些茫然地去开了门,就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站在静虚道长身后。 那人看着十分眼熟,正是她上午才在南浦渡口遇到的那个。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顾璟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心中先是一喜,暗道原来这就是霁川的妻子,如此品貌,难怪霁川念念不忘。 但紧接着他就想起今日与这女子并肩同行的人,脸上笑意霎时一僵。 这如果是霁川之妻,那那个男人是谁? 霁川虽已过世,但并未听闻他的妻子改嫁。既是如此,为何……为何她会单独与其他男子同行? 他一时觉得自己弄错了,或许来开门的并非凌娘子。 正待询问,就听一旁的静虚道长道:“凌娘子,兜兜是不是在这?” 凌溪月颔首:“她上午在这做了功课,这会儿睡下了,等她睡醒我就让她回去。” 静虚点了点头,这才道:“这位公子自称是沈公子的故交,受沈公子之托前来探望。” 听到“沈公子”三字,凌溪月神情微怔。 片刻后她才回神,将视线转到顾璟阳身上,道:“不知公子是何人?我以前并未见过你。” 沈霁川在江宁的好友她都是知道的,便是江宁之外的她也见过几个,但并没有眼前这人。 顾璟阳心中诸多念头纷杂,但不想当着静虚道长的面多说,便只是简单回道:“我与沈贤弟是在雷州认识的,彼时我们住在同一处流人营,因性情相投,成为挚交。” “雷州……” 凌溪月喃喃,又有些失神。 一阵寒风刮过,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站在这里说话不妥,伸手做请:“公子里面说话吧。” 顾璟阳点头迈进院门,后面的冬青也捧着礼物跟了进去。 静虚只是帮忙带路,见状叮嘱凌溪月一句“有事叫我”便转身离开了。 停云观不大,凌溪月居住的西偏院更是窄小,一眼便能将其中布局全部扫过。 顾璟阳没有窥探他人私隐的爱好,但这院子实在太小,他的视线不经意划过正屋窗边,便看到许多色彩明艳的彩帛。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看凌溪月身上素衣,又看看那些彩帛,只觉刺目,面色不由更沉了几分。 这女子……果然表里不一。 一身素衣看着在为霁川服丧戴孝,背地里却穿红着绿,与旁的男子往来甚密。 她……她怎么对得起霁川? 3、打走 凌溪月并未注意到顾璟阳的神情变化,将二人领到了如今作为书房的西次间。 为了省些炭火,她近来都没怎么待在这里,写字作画都在正屋,只需要拿些书册时才过来。 房中因此有些阴冷,她要去取炭盆,顺便端些茶水,就听一旁的顾璟阳道:“凌娘子不必忙了,我稍坐片刻就走。” 凌溪月以为他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有些讪讪,道:“热茶总还是要准备一杯的。” 说着转身要去正屋取茶壶,却见陶妈妈已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奶娘,你怎么来了?” 她忙将茶盘接过,皱眉道:“我自己去取就是了,你乱动什么?” 言语嗔怪,却满是关切。 顾璟阳看看这老妪腿上绑着的夹板,又看看凌溪月不似作假的关怀模样,心说或许确实是个心善的娘子,但…… 他暂且压下心中不满,主动帮忙接过茶盘放到桌上,让凌溪月可以抽出手扶着陶妈妈。 陶妈妈笑着拍了拍凌溪月的手:“不打紧,这点活我还干得了。” 说着又对顾璟阳介绍:“这是我们娘子自制的药茶,冬日喝着最是驱寒,公子尝尝。小郎君也喝一盏。” 最后一句是对冬青说的。 冬青笑着道了谢,放下礼物,上前给凌溪月和自家公子各倒了一盏,末了才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退到角落慢慢喝。 陶妈妈腿脚不便,没有坚持站在这里伺候,送来茶水便离开了。 待她走后,凌溪月在顾璟阳对面坐下。 她没急着问沈霁川的事,而是先道:“公子来方印山这一路可还顺利?” 顾璟阳闻言回想起路上的狼狈,颇觉尴尬,摸了摸鼻子道:“在下心存侥幸,以为路途不长,忍忍就过去了,便没有去东城门租车。不承想……朱雀门的那条路竟如此难走。” 他说着忍不住摇头苦笑:“悔不该不听娘子劝告。” 至于中间具体如何艰难,车轮几次陷入泥坑,车夫如何埋怨他们东西带的太多太沉,要加钱才肯把车拉出来,他就没有细说了。 但凌溪月是本地人,饶是他不讲,她也能想象他们路上的经历。 她没有多问,只安慰道:“公子初来江宁,不了解情况才会如此,以后定然就不会了。” 顾璟阳微微颔首,喝了口茶斟酌着开口:“霁川在雷州时十分挂念家里人,经常提起你和他母亲。我今日停船江宁,就是想进城去看看你们。但没想到到了沈家,却得知你搬到了这处道观。” “好在我本就要来方印山,倒也顺路,便过来看看。” “娘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何不住在沈家,要住在这观中?可是沈家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凌溪月抿了抿唇,垂眸道:“没什么委屈,只是道观清幽,我觉得住在这里比较舒心。” 这话倒是和沈老太太的话对上了,但顾璟阳并未全信。 正欲再问,就听凌溪月道:“霁川他……他在雷州那几年过得好吗?” 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自嘲道:“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是我糊涂了。” 想到那几年的经历,顾璟阳眸光微暗。 但他知道沈霁川不愿家人担心,向来报喜不报忧,便道:“其实还好,只是刚去时不大适应当地环境,吃了些苦,后来慢慢就好了。” 吃苦吃多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至于其中几多艰难,自己受了也就罢了,何苦说出来让家人担忧。 凌溪月自然知道他的劝慰之意,浅笑看向书桌方向。 那里放着一只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书信,最上面两封是沈霁川想尽办法从雷州寄来的,也是她这两年翻看最多的。 “他在信中说雷州岁岁常青,草木不衰,说在那里见到许多从未见过的鸟兽鱼虫,很是有趣,还画了图给我……” 说到这她轻笑一声,眼角微微发红:“书中分明说那里四时如夏,酷热难耐,炎瘴遍地。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个宝地了。” 可若真是个好去处,又怎么会被朝廷用作流放之地呢? 顾璟阳苦笑:“他说的……倒也不算错。” 雷州确实草木常青,花鸟鱼虫的种类也的确很多。但因三面环海的缘故,那里湿气极重,加之天气酷热,人在其中宛如置身蒸笼,连呼吸都是烫的。每每入夜更是虫声如沸,浪潮不绝,吵得人难以安眠。 许多人流放途中就熬不过去病逝了,比如他的父亲。还有些人即便撑到了当地也病痛缠身,最终在咸腥的海风中一点点消磨着失去了生命。 他和霁川是年轻人,身子还算强健,加之自幼生长在江河沿岸,更能适应那里的湿热,这才挺过了最初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饶是如此,半年前他也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回到常州后将养了许久才缓过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拖到今日才来江宁的原因。 两人一时无言,顾璟阳不想再说那些旧事图惹人伤心,想了想犹豫着道:“斯人已逝,生者总要向前看。” “娘子……娘子若是另有了意中人,不妨改嫁,倒也不必非要为霁川服丧。” 时人丧偶,大多服丧一年,之后续弦还是改嫁,便看各自意愿。 但民间许多人丧偶不到一年便重新婚配了,特别是寻常百姓家,根本不讲究那许多礼仪规矩。 凌沈两家虽都是名门,规矩要严些,但凌氏既然已经另有所属,又何必摆出这番姿态? 凌溪月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说。 此人虽是霁川好友,但与她并不熟识,何故插言她的婚事?况且即便是相熟之人,非亲非长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公子这是何意?” 她不解道。 顾璟阳看她这副模样,也不知她是故作不知还是当真没想起来,提醒道:“今日在江宁城,我见娘子与一男子并肩同行,往来甚密,似是关系匪浅。” “你们若是……若是有意,不妨请各自亲长做主,把事情定下,而不是……不是这般……” 这般不清不楚。 他没把话说完,但凌溪月怎会听不出他的未尽之言? 她霎时间只觉脑子一热,面色涨得通红,分不清是羞恼更多还是气愤更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杏眼圆睁怒视着顾璟阳。 “那是秦家兄长,是与我和霁川一同长大的好友!我入城是去给秦家祖母诊脉的,又不是去见他!你不过看到我们一同出城便生出这许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你真是……真是龌龊!” 顾璟阳见她恼了,忙也站了起来,解释道:“娘子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觉得改嫁没什么,你若不愿服丧大可不必……” 话没说完,忽见一根木杖迎面打来。 顾璟阳吓了一跳,忙侧身闪过,站定后才看清竟是陶妈妈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刚才朝他打来的正是她手中一根木拐。 陶妈妈单脚站立,一拐支在腋下,一拐握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哪里来的狗东西在这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滚!” 她全然不听顾璟阳的解释,只顾挥舞拐杖往他身上招呼,边打边道:“没脸没皮的东西!乱嚼舌根的长舌汉!你这种脏心烂肺的玩意不配喝我家的娘子的茶!滚!快滚!” 冬青见自家公子挨打,忙丢下茶杯上来护着。 若在平时,少不得跟对面的人打一架。可现在面对的是老弱妇孺,他又不好还手,只能一边替顾璟阳挡着一边把他往外推,口中时而喊着“公子快走”,时而喊着“妈妈别打了”,很是狼狈。 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到院中,陶妈妈还要去追,凌溪月怕她摔着,忙上前阻拦。 “奶娘,奶娘,别追了,让他们走吧!” 说话间已是落下泪来。 陶妈妈见状哪还有心思去管逃出去的二人,将她揽入怀中道:“娘子不哭,不哭,为了这等眼污心黑的腌臜货伤心不值当。”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娘子面前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这种人竟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三郎的好友?三郎知道了都得嫌晦气!” 沈霁川在族中行三,家中人都唤他三郎。 陶妈妈是凌溪月的奶娘,也算看着沈霁川长大的,加之后来跟着陪嫁到了沈家,也就这么叫了。 凌溪月把脸埋在陶妈妈肩头,心中有许多委屈想说,但最终都只化作泪水涌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肩头。 哭着哭着,她眼角余光忽然看见门边倚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竟是兜兜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凌溪月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忙擦了擦泪,从陶妈妈怀中直起身,勉强撑起个笑。 “兜兜醒了?刚才吵到你了吧?” 兜兜摇头,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仰着头满脸向往地看着陶妈妈,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闪亮亮发着光。 “陶阿婆好厉害!好英勇啊!一个人打跑了两个!” 她童声童气,言语之中满是赞叹,让正在气头上的陶妈妈没忍住笑出了声,抬着下巴颇有些得意地道:“老婆子我当年也是习过武走过镖的!便是瘸了腿,也照样挥得动拐杖!” 两人的对话让凌溪月也破涕为笑,心中郁气都散去了大半。 她摸了摸兜兜的头,牵起她的手道:“走,咱们回屋吃栗子去。” 兜兜嗯嗯点头,边往回走边说木拐好厉害,自己也想要一个,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兵器,拿到了便能天下无敌。 三人这边说笑着回正屋时,顾璟阳已经被冬青拉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道观。 待出了观门,确定没人追来,冬青这才松了口气。 顾璟阳才病愈不久,身子大不如前,不过跑了这么一小段路便气喘如牛。 他弯腰扶着一棵树,连呼带喘地道:“跑……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想……想去跟观主他们说几句话呢。” 冬青擦着额头的汗,很是无奈:“您便是有什么话,也打听打听情况回头再说吧。” “不然若是观主和静虚道长也是凌娘子那边的,他们四个打咱们两个,我可就不见得能把您带出来了。” 那凌娘子看着分明是个好性子的,陶妈妈起初也很和善,哪知道自家公子几句话就把人家主仆气得动手打人。 这要是让他再去跟观主他们多说几句……他怕他们两个今天没法活着下山了。 顾璟阳想了想,莫名打了个寒颤,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于是主仆二人没再多留,当即回了山脚的天印书院。 【 www.w】 4、自惭 回到书院,顾璟阳和冬青一起整理这次带来的行李。 因路上耽搁了些时候,他抵达书院的时间比预期要晚,方才放下东西换了身衣裳便直接去道观了。 不然等他爬上山,怕是天色就晚了,不便再拜访了。 毕竟凌氏是个女子,如今又寡居,他一个外男在那种时候登门,着实有些失礼。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今日会面竟如此不愉快,他竟被人打出了门。 顾璟阳不愿回想那狼狈的场景,摇摇头将此事抛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傍晚时分,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来传话,说是山长回来了,请他过去用饭。 顾璟阳应了,收拾收拾去了山长的住处。 山长康仲桓平日喜欢种菜,因此给自己的居处起了个名字叫青圃。 他与顾璟阳的老师梅岐是故交,也见过顾璟阳几回,对他有些了解。 因此前些时候梅岐写信托他在江宁给顾璟阳寻个差事时,他直接就把人安排来了自己的书院。 天印书院不大,在这读书的多是附近平民子弟,书院中请的先生也鲜少有什么名流,多是屡试不第的秀才,连举人都没两个。 顾璟阳如今虽无功名,但当初可是实打实考中进士,还得了二甲七名的好成绩的。 如今有机会让他来自己这里教书,康仲桓求之不得。 “山长。” 进了青圃,见到一身布衣的康仲桓,顾璟阳躬身施礼。 康仲桓笑着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几眼,叹气:“黑了,瘦了,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顾璟阳笑道:“原本还好,只是半年前病了一场,耗了些元气。好在已经大好了,大夫说再养养便能恢复如初。” 康仲桓点头,给他介绍旁边另一人:“这是宋瑜宋直学,书院一应日常杂务基本都是他负责,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顾璟阳颔首,对那人拱手道:“宋直学。” 宋瑜也忙拱了拱手:“久仰顾公子大名,今日方才得见,果然丰神俊朗一表人才,难怪山长总提起你。” “不敢当。” 顾璟阳自谦道。 康仲桓不是个喜欢往来应酬的人,见他们在这里客套,大手一挥:“好了,坐下说吧。” 说着自己先到桌边坐了,又示意他们二人落座。 待两人依次坐定,下人开始一道道上菜,趁着这个功夫,康仲桓解释道:“得知你这两日便到,我本想准备一桌酒席为你接风洗尘,顺便把书院的堂长和其他几位直讲直学介绍给你认识,大家熟悉熟悉。” “谁知赶得不巧,昨日府衙来人,让各个书院的主事人前去议事。” “我带着宋直学匆匆赶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想着这酒席不若先放放,改日再说。” “哪知道,”他说着一拍大腿,嗨了一声,“就是叫我们去买书的。” “我这书院又不是府学县学,向来是自刻自印的,何时需要从公使库买书了?” “他们自己印的书卖不出去,便摊派到我们头上,说什么必须要统一课本,以防书院教学出现谬误,耽误了学生们。”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要强买强卖吗?” 说到这他神情越发激愤,忽地抬手指向府城。 顾璟阳感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伴着康仲桓激越的声音。 “自那姓潘的当了这江宁知府,府衙风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底下的官吏们一个个中饱私囊尸位素餐,整日正事不干只想着怎么从老百姓身上捞油水!” “就那公使库,”他又一拍桌,高声道,“那公使库如今竟由潘霖一个小妾的娘家兄弟管着!” “库中从前的经书雕版坏了,他为了省钱,不寻人重刻,找了个人随便修补修补就继续用了,结果印出来的书有许多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根本就看不清。” “他明知这些书不得用,却不作废重印,只将那些问题不大的送去府学县学,其余的则分派到我们这些私学头上!” “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账上记的定是已着人重新雕版,中间省下来的银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今日他打着府衙的旗号把我们诓去强行摊派,不买的竟不允许从衙门离开!” “你看看你看看!区区一胥吏而已,仗着自己妹妹在知府面前受宠,就敢如此无法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江宁府姓潘不姓赵了呢!” 当今天子姓赵,他这意思是潘霖在江宁只手遮天,成了江宁的土皇帝,不把朝廷当回事了。 顾璟阳也觉得此事不可理喻,皱眉道:“那最后如何了?” “如何?” 康仲桓苦笑一声,挺直的肩背瞬间垮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还能如何?破财消灾呗。” “那小吏敢这么做,安知没有受到潘霖的指使?即便不是潘霖指使的,他敢如此嚣张,定也有自己的底气。” “我们这些私学虽都各有背景,但也分三六九等。今日被叫去的都是如我这般能跟官府说上几句话,却惹不起他们的。” “能从那么多私学中挑出我们这些,就足以说明一些事了。” 席间一时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 最终还是宋瑜开口道:“菜上齐了,先用饭吧。顾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定也乏了,用过饭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康仲桓忙点头:“对对对,瞧我,净说这些败兴的事作甚。” “来,璟阳你尝尝这个。这菘菜是我自己地里种的,最近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还有这萝卜,冬葵,都是地里现拔现摘的。” “不是我自夸,种地这方面我真是把好手。回头你有空可以去我那地里看看,我种的那些菜可水灵了。” “可惜如今冬日,好些菜种不了。等开了春你再瞧,我那地里的菜就更多了!” 提起自己种的菜,他先前的不快一扫而光,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停地劝顾璟阳吃这个吃那个,末了才道:“今日回来的匆忙,厨房来不及置办席面,就只做了些家常小菜,我也就没把大家都叫来,免得刘大厨抄着菜刀来找我。” “明后天你看看你哪天有空,我提前跟刘大厨说一声,让他好好置办一桌,大家一起聚聚。” 顾璟阳应诺,说自己接下来两天都有空,全听山长安排。 眼见饭菜用的差不多,行将散席之际,他试探着问道:“这方印山的山顶有座道观,不知山长对那里可有了解?” “你说停云观啊?” 康仲桓放下筷子道:“一座无甚香火的小道观,全靠附近为数不多的信众供奉才撑到现在。” “观主是个好心人,平日里但凡遇上自己能帮的都会帮一把,前几年还救了个小女娃。” 说到那小女娃,他忍不住哎呦几声:“才抱回来时只丁点大,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肚子上挂着老长一截脐带,哭声弱得不像样,眼瞅着是活不了了。” “得亏凌娘子会医术,又让人买了只下奶的母羊回来,这才把人救活,现在还养得白白胖胖怪可爱的。”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顾璟阳刚来,应是不认得凌娘子,正要解释,忽觉不对:“你问那道观作甚?” 没听梅老狗说他徒弟信道啊。 顾璟阳说明了自己与沈霁川的关系,才又道:“我今日原本先去了府城,想探望霁川的母亲和妻子,结果到了沈家才知道凌娘子搬来了这处道观。” 至于自己已经去过道观且被打了出来的丢脸事他没说,只道:“沈家何故让凌娘子一个女眷独自住到这观中,且一住就是三年?我实在不解。” 康仲桓摇头叹气:“这有什么好不解的,沈家不喜欢她呗。” “这……不应当啊。” 顾璟阳皱眉。 “我听霁川说,凌氏乃凌老太傅的孙女,是凌家唯一的血脉。他与凌氏又是青梅竹马,由族中长辈做主说的亲。她母亲与凌氏关系也十分和睦,如同亲母女一般。” “沈家若是不喜欢她,当初何故结这门亲?他们如今这样对待凌娘子,就不怕凌家人不满吗?” 他一迭声问了许多问题,康仲桓沉吟片刻,感慨道:“凌老太傅若还在世,沈家自然不敢。可惜啊,树倒猢狲散……” 原来当初沈霁川被流放后,已经许久不问朝政的凌老太傅四处奔走,想要为这个孙女婿平反。 他乃三代帝师,即便已经致仕多年,在朝中仍颇有威望,因此江宁的事不久便传入京城,上达天听。 按理说不管这案子是否是冤案,他开了口,皇帝哪怕意思意思也会让人重审一番。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帝非但没有重审此案,还在朝会上当众斥责凌老太傅恋栈不去,潜通内廷,事后甚至还派了一个老内侍来江宁,亲传口谕,站在凌家门口将其斥责了一番。 “凌老太傅一把年纪,本就身子不好,那段日子又奔波劳累,竟然……竟然就这么……被活活气死了!” 康仲桓说到此处仍觉义愤,仗着天高皇帝远,身边又都是亲近人,直言道:“凌老虽未教导过陛下,却是教导过先帝,仁宗、英宗的。” “陛下身为人子,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父亲的老师!” “便是要斥责,关起门来训斥不行吗?为何要当众给人难堪?这不是有意羞辱吗?凌老太傅三代帝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顾璟阳本只是询问凌氏之事,不想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他从中窥探出三年前那桩旧案可能比他想象中牵扯的还要多,一时不禁浑身发寒。 但这并未打消他重查此案的想法,反而让他越发坚信,顾家是无辜的,沈家也是无辜的。既然如此,他更要查个清楚,问个明白! 但他不想康仲桓等人牵涉其中,因此立刻将话题重新转回了凌氏身上。 “凌老太傅过世之后,凌娘子……就被沈家赶出门了吗?” 纵然他是沈霁川的好友,也实在无法为沈家的行为找到什么更好的说辞。 康仲桓点头:“凌老才过头七,凌娘子就被赶到停云观了,一住就是三年。” “起初沈家好歹还给了足够的供奉,让道观好生照看凌娘子。但自从数月前沈家三郎的死讯传来之后,他们就再没送来过任何供奉了。” “我知道后偶尔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不过不多,只能让他们维持日常用度而已。毕竟我这书院花销也不小,挪不出许多银钱给他们。” 他说到这又忍不住赞了几句:“说起来凌娘子真不愧是凌老的孙女,看似柔弱,骨子里其实是个刚强之人。” “前两个月陶妈妈……哦,就是她奶娘,在山上打柴的时候摔断了腿。” “我知道后想给她些银子,让陶妈妈好歹先把腿伤养好,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但她坚持不收,说平日里已经受我帮助良多,不能事事倚仗我,要先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找我开口。” “结果你猜怎么着?” 康仲桓笑着自问自答,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她靠着医术四处给人看诊凑钱,还绣了些荷包香囊之类的拿出去卖,竟真把这个坎迈过去了。” “我听说她给陶妈妈抓的药里还有虎骨人参什么的,都是顶好的东西。难怪前几日我上山探望,见她老人家精神头好得很,一点也不像个伤患,原来凌娘子把她照顾得这样好!” 他朗声大笑,既为陶妈妈高兴,也为凌溪月的坚韧刚强感到开怀。 一旁的顾璟阳却只觉如坐针毡,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康仲桓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让他两颊滚烫,心似火烤。 凌娘子入城是为了给人看诊挣钱,挣钱是为了给陶妈妈抓药。陶妈妈是她身边如今唯一的下人,她无人陪伴故而只能独自下山,独自入城…… 分明是日子艰难逼得她不如不如此,可他……他只因见她与别的男子单独同行,便以为她已经另有所属。 还有那彩帛……也是为了做荷包香囊才特地买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穿戴,而他不过扫了一眼,便以为她表里不一,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实在是……小人之心! 顾璟阳自惭形秽,脑子里一时回想起凌溪月斥他龌龊的话。 此刻想来,竟觉得她骂的没有错。 康仲桓见他坐在那里发呆,连唤了几声都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璟阳?怎么了?想什么呢?” 顾璟阳回神,讪讪道:“没,没什么。” 宋瑜知道自家山长是个话痨,一聊起天就容易没完没了,见状忙适时地道:“顾公子今日才到,许是乏了吧?” 康仲桓恍然,一拍脑门:“对对对,瞧我,说好只是吃顿饭,竟把你留到这个时候。” “好了快回去吧,你才从常州过来,这两日就先不用上课了,好好歇歇再说。” 顾璟阳道了谢,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他原本是想打听打听凌娘子的情况,过几日再寻机去道观探望的。 但此时他打定主意,明日立刻就上山去给凌娘子道歉,一日都不能拖了,不然他怕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于是翌日一早,顾璟阳便带着冬青上了山。 进入道观来到西偏院门前,他抬手正要敲门时,就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那女孩看到他先是脚步一顿,紧接着两手拢在嘴边,对着院墙里面高声喊道:“凌娘子,陶阿婆,昨日那个狗东西又来啦!” 说完转身又跑走了,速度飞快。 站在西偏院门口的顾璟阳:“……” 5、道歉 顾璟阳尴尬站在原地,听到院中隐约传出一阵响动。 先是老妪拐杖顿地骂骂咧咧要出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年轻女子耐心劝阻的声音。 之后不多久,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巴掌大的缝隙,露出凌氏面容,以及她身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上前的陶妈妈。 凌溪月一双杏眼本自带几分笑意,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漠。 “公子今日又有何见教?” 她率先开口。 顾璟阳本就满心惭愧,听到这话更觉羞愧难当,忙躬身长揖:“在下是来给娘子道歉的。昨日多有唐突,实在对不住。” “我对娘子全无了解,只因自己一时所见便心生偏见,说了那样一番话,着实不该。” 他当时先入为主地以为凌氏和南浦渡口的那个男子是一对夫妻,之后再见她时便不由生出了他对不起霁川的念头。 虽然当时没有表明,但他知道自己心底多少是有些气愤,有些为霁川不值的,所以才会认为她假装服丧,让她不如趁早改嫁。 他自以为是站在霁川的角度说了些公义之言,实则是心存偏见之下的狭隘言论,既不占理还伤害了别人。 想到此处,顾璟阳腰弯得更低:“人之所见,全靠自己眼见耳闻,若是知之不详便会有所偏颇,这本难免。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对娘子无甚了解时便妄下论断,轻易将那番偏颇之言诉之于口。” “方印山虽偏,却也并非荒无人烟。我本可轻易核实,却未曾去做,而是全凭臆测便贸然开口,实非君子所为。” “今日特来给娘子道歉,望娘子海涵。” 他说着侧身退后半步,露出后面的冬青。 “在此略备薄礼以表歉意,还望娘子笑纳。” 冬青闻言忙将自己捧着的匣子往前递了递,也躬身做出道歉之意。 凌溪月没想到他们是来道歉的,站在门内怔了片刻,旋即垂眸道:“礼物就不必了,公子以后莫要再来烦扰我就是。” 说完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没有再与顾璟阳多说半句的意思。 顾璟阳知道今日过来可能得不到什么好脸色,甚至做好了再被打走的准备,此刻只是被拒之门外,觉得对方已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没指望说几句道歉的话就能立刻得到原谅,故而没有纠缠,只是将礼物放在了门口,想着今后隔三差五便来探望一番。 放下东西正准备走,那院门忽又一声轻响,才阖上门的女子露出半张脸,弯眉轻蹙:“童言无忌,还望公子不要与小孩子一般计较。” 顾璟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笑道:“我还不至于跟一个三岁孩童置气,娘子倒也不必把我想得那么坏。” 凌溪月扫他一眼,见他不似作伪,微微颔首又阖上了院门。 顾璟阳站在门口摇头失笑,心道确实是个心善的娘子。明明还在气头上不愿与他说话,却又担心他为难兜兜,专门又叮嘱这么一句。 道过歉,主仆二人沿着青石路返回,躲在远处的兜兜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跑回门边。 抬手正要敲门,忽地看见地上的东西,她不禁咦了一声:“凌娘子,这里有个……有个小娃娃。” 娃娃? 院中的凌溪月和陶妈妈吓了一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待看清那所谓“娃娃”是什么后都松了口气。 顾璟阳昨晚回去就开始挑选合适的东西用来赔礼,但他此行带的多是书册,没什么贵重之物,更没有适合赠与女子的。 正思索着要不要今日赶早去府城买一些时,想起自己随行带了些补养身体的药材,其中有一只品相不错的人参。 因才到江宁,那人参还未用过,完完整整一点根须都没少。 正巧陶妈妈伤了腿,凌娘子那里需用人参,这东西送去应该不会被他们拒绝。 于是今日顾璟阳便带着这支人参上了山,刚才离开时放在了门口。 因怕凌溪月不知木匣中是何物,看到之后一气之下直接把东西扔了,他特地让冬青将匣子打开放在这,盼着她看到后能消消气。 “嗨,原来是人参啊,我还当……” 陶妈妈心情大起大落,张嘴就要把心里话说出口。说到一半看见一旁懵懂不知的兜兜,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人参?” 兜兜将那木匣里的“娃娃”拿起来左看看又看看,眸光渐亮:“这就是娘子说的人参?长得像人一样的参?” 她自幼生长在道观,从不曾见过完整的人参,在陶妈妈摔断腿之前甚至听都没听过。 但近来陶妈妈一直在用药,其中就有人参,凌溪月顺嘴跟她提到过,她便记住了。 陶妈妈见她直接把那人参抓了起来,一颗心又提起,想说仔细些,这等好参一根须子都不便宜,值不老少钱呢。 但旋即又想起这是顾璟阳送来的,而且八成是他打听到她近来在用此物,才特地送来讨好,便又沉了脸:“咱不收他的礼!兜兜,拿去丢了!” 兜兜啊了一声,有些不舍得。 她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只是第一次见,觉得有意思,想留着玩耍。 凌溪月抿了抿唇,目光在兜兜手中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接过。 “这样好的东西,扔了作甚?他冒犯我在先,我收他些赔礼又如何?” 说着将人参放回木匣,扶着陶妈妈往回走。 “正好近来天寒,我想调整一下药茶的配方,回头放些参片进去,喝着更好。” 药茶不是给陶妈妈一个人的,凌溪月自己也喝。 陶妈妈知道凌溪月是怕她不肯用这支参才故意这样说,最终这支参肯定也是大部分都用来给她配药,娘子自己不舍得用多少。 但只要娘子肯用,只要这东西真能给娘子带来好处,那收了又何妨? 况且……若是不收,娘子还要为了她辛苦挣钱去买参。如今有了这现成的,起码娘子不必再那么辛苦。 现实的窘迫让陶妈妈心中很是难过,难过自己帮不上娘子的忙还拖累了她。 她不愿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凌溪月,撑起笑脸故作轻松地道:“娘子说得对,他说了那样难听的话,咱们不收他的赔礼岂不是白挨了骂?那怎么行?” 两人各怀心思地说笑着进了屋,兜兜跟在后头吵着想再看看人参娃娃。 凌溪月没有阻拦,还让她揪了几根参须下来煮茶,煮好后装了一壶让她带去给观主和静虚道长,顺便叮嘱:“以后再见到今日那位公子,莫要再叫人家狗东西了。万一他恼了追着你打,你小小年纪哪里跑得过?” 兜兜哦了一声,乖巧点头:“我知道了,娘子。” ………… 从西偏院离开之后,顾璟阳并没有直接回天印书院,而是去道观前殿拜了三清祖师,之后趁机与观主聊了聊。 虽然昨晚已经从山长那里知道了些凌氏的事,但山长到底是男子,了解的肯定没有那么仔细。 这停云观观主与凌氏相处三年,想必知道的更多,他便过来问一问。 观主听说他是沈霁川的好友,又见他问的并非什么私隐之事,也就没有隐瞒。 “沈家确实有些日子没送来供奉了,陶妈妈怕冬日里断了炭火,冻着娘子,就想提前打些柴存在院子里。” “但她年纪大了,又多年没做过这些粗活,哪还记得如何打柴?一不小心就摔断了腿,还发起高热。” “娘子亲自跑下山,去府城给她抓了药,又请了正骨的大夫,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数日,好险把人救了回来。” 观主说到这低头念了声“无量寿福”,才继续说道:“好在娘子从此振作起来,不再沉湎于丧夫之痛,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她又详细说了说凌溪月那时的情况,说她如何哭肿了双眼,如何茶饭不思瘦脱了相,末了道:“娘子这几年着实不易,山上条件艰苦,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在这里是想守也守不了的,还望信士莫要因此误会娘子。” 顾璟阳一听便知道昨日之事定然已经传入观主耳中,顿时面红耳赤,拱手道:“昨日确实是我不对,我方才便是去给娘子道歉的。” 观主颔首,笑了笑:“那便好。” 顾璟阳无声舒了口气,庆幸自己先去道过歉才来与观主说话,不然此时更加抬不起头。 这两日他心中一直有个猜测,因觉得不合时宜原本没想问。但此时话赶话说到这,他便顺口道:“凌娘子是凌老太傅的独孙,按理说应该不缺银钱才是。为何沈家断了道观的供奉,她的日子便如此艰难?是不是……” 是不是沈家扣下了凌娘子的嫁妆,以至她无法维持自己的生活? 作为一个外男,问这话其实是不大妥当的。但凌氏是霁川的妻子,她如今过着这样的日子,他又实在不能视而不见,故而还是问出了口。 只是到底还顾及着沈家的颜面,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想着如何能表达得更委婉些。 但不等他补齐后半句,观主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旁的我不知晓,但凌娘子来道观时,除了几身衣裳和一箱书册,便再无他物了。” 这话等于印证了顾璟阳心中所想,他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面色也愈发沉凝。 霁川秉性纯良光风霁月,为何他的家人却如此蛮不讲理? 凌氏是霁川的遗孀,亦是凌家遗孤,无论是作为婆家还是作为昔日友邻,他们都该对她体恤照拂才是。 可事实上他们非但没有照拂,还刻意刁难,使其陷于困境不得不想办法自救。 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顾璟阳心中暗下决心,明日定要再入城一趟,去沈家问一问,他们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家儿媳? 6、低头 “滚!滚出去!” 茶盏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顾璟阳被两个下人“请”出沈家正院,一路往外引去。 沈家老太太的骂声犹在院中回荡,不绝于耳。 “我沈家的事情与你何干?一个外男,竟好意思开口管别家内宅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前次登门给你些好脸色,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若不是看在三郎的面子上,谁会理你?” 顾璟阳狼狈挣脱下人的桎梏,擦了擦额头被溅到的茶水,理了理衣襟道:“不必送了,我自己走。” 说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沿着来时路大步而去。 昨日离开道观时他本是十分恼怒的,但回去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并无立场去质问沈家。而且若是他言辞不当惹恼了沈家人,对凌氏其实全无好处,还可能会给她添麻烦。 因此今日他虽还是登了门,但说话时十分注意分寸,并未直接质问,而是先寒暄一番,借机提起自己在方印山教书,顺便去道观探望了凌氏,发觉凌氏过得不是很好,她的奶娘还受了伤,需要医药。 按理说说到这里,沈家哪怕碍于面子,也会提出送些银钱过去,兴许还会在他面前假意斥责下人几句,怪他们没有把道观的情形及时上报,以此显得自己无辜,并非刻意怠慢凌氏。 但沈老太太却像是忽然丢了耳朵,没听见他说什么似的,仍只问他霁川生前在雷州过得如何,对凌氏只字不提。 顾璟阳本就是为了凌氏而来,自然不会就此作罢,之后又借故提了几句,但沈老太太一直不接话。 他不得已只能说得直白了些,提议让沈家把凌氏的嫁妆送些过去,让她自己照顾自己,如此沈家也能省心。 谁知方才还一脸平静的沈老太太却忽然发作,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还摔了手边茶盏,让人将他赶出去。 顾璟阳来前猜测了沈家的种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这般,心中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霁川的家人怎会如此蛮不讲理?如此不可理喻? 他沉着脸往外走,眼见快要走出沈家院门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家郎君,顾家郎君,且等等!” 顾璟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唤住自己的是沈霁川的母亲周氏。 他面色稍霁,回身拱手:“伯母。” 周氏急喘着在距他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平复片刻才道:“我……我方才听你说……月娘她……她在道观过得不大好……” 她刚才得知顾璟阳来了,本想过去一起待客,顺便再听他说说霁川的事。 但她赶去时,刚好在门外听他提起凌溪月的近况。 周氏知道老太太不喜凌溪月,两人怕是说不了多久就会不欢而散,因此立刻折返回自己院中,匆忙收拾了些东西想让顾璟阳帮忙带去。 哪知还是晚了,她在回正院的途中就听说顾璟阳已被老太太赶走。 周氏只得匆匆追了上来,将手中一只木匣塞给他。 “这些……这些……劳烦顾郎君带给月娘。” 她神情有些局促,看着那木匣道:“时间匆忙,来不及收拾旁的。我思来想去,还是银钱最实用,就……就装了这匣子东西。” “月娘若是缺什么,你就让她放心去买,不必省着,往后我隔些日子就叫人送些银子过去,必不会短了她的。” 顾璟阳不及反应,就被塞了个沉甸甸的木匣到手里。 匣子装得太满,盖子都没盖严,缝隙中隐约露出金银首饰和一叠纸张的边角,想来应是银票。 他皱眉看着这木匣,又不解地看向周氏:“伯母既有这份心意,从前为何不送去呢?” 他无心冒犯,纯粹是不解。 这话听在周氏耳中却如同拷问,她无措地解释:“我……我不知道。” “我时常询问府中下人,月娘在道观过得如何,也叮嘱他们一定要多送些供奉过去。每每问起,他们都告诉我那边一切妥当,供奉也都如数送去了,不想……竟是骗我的。” 凌溪月起初被送去道观时,她隔三差五便去探望,但每每去过,回来总被婆母训斥,后来便改成两三个月去一回。 数月前沈霁川的死讯传来,她悲痛欲绝,便将此事忘了。 后来想起,几次要去,可脑海中一浮现凌溪月的脸就又想起死去的儿子,便心生回避,拖到现在也没去。 哪想到就是这段日子,府中竟断了道观的供奉,以至陶妈妈伤了腿都无钱医治。 月娘身边如今只有陶妈妈一人,陶妈妈伤了,她要如何是好? 家中下人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私自断了供奉的,这一定是老太太授意。 周氏不敢顶撞婆母,只得从自己的私房中拿了些东西给顾璟阳,托他带去给凌溪月。 顾璟阳看着周氏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家中怕是做不得主。 他轻叹一声,又问:“府中几位老爷呢?无人管事吗?” 周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老爷们的心思都放在外头,谁会在意内宅这些琐事?还是隔着房头的别家事。” 她的丈夫早死了,从前儿子在时,还能帮她出出头。 现在儿子也没了,婆母不仅是婆母,还是她的姑母,她又能说什么呢? 顾璟阳看看她,又隔着重重院墙看向正院的方向,蓦地想起在雷州时沈霁川说过的话。 那时他十分惦记家中妻子,总想尽快回来,说是不愿凌氏在深宅大院孤寂一生,要与她长相厮守。 顾璟阳当时只以为他们是夫妻恩爱,但现在想想……何尝不是霁川了解自家情形,知道他若不回来,凌氏便要在家中受尽磋磨呢? 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悲凉,原来当初以为支撑霁川活下去的恩爱感情,原来曾经令他心生艳羡的美好情意,背后隐藏的是这样的忧虑…… 他一时仿佛又回到了雷州,咸苦的海风把人腌入了味,连心都跟着发苦…… 这苦涩让顾璟阳面色愈沉,将手中木匣塞回去道:“我与凌娘子也不过才认识几天,不便代她做主。伯母若是有心,改日亲自去道观送与凌娘子吧。” 说罢躬身施礼:“晚辈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没由来的,他觉得凌氏不会收这些东西。他即便帮忙带去道观,最终也会被拒绝。 周氏见他要走,忙追了上去,急道:“顾郎君就当帮我个忙,将这些带过去吧。顺便帮我给月娘带个话,让她低头给老太太认个错。” “她是沈家媳妇,老太太不可能真不管她。眼下不过是……不过是因为霁川过世,老太太一时生气罢了。” “只要她低头服个软,家里的供奉定是会给的。” 顾璟阳本不打算再多言,但周氏那句“让她低头认个错”令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妇人:“霁川死在雷州,与凌娘子毫无干系。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低头?” 周氏一怔,旋即苦笑:“这天底下没有错却要低头的事多了去了,若事事都要计较,可还怎么活啊……” 顾璟阳被她这话一噎,半晌无言。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接那个木匣,再次拒绝后离开了。 周氏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却有人来传话,说是老太太叫她过去。 周氏瑟缩一下,应了声诺,将匣子交给贴身丫鬟珍珠,往正院去了。 ………… “你的日子是过得太好了,还有闲钱送去给凌氏?” “道观里能有多少花用?从前送去的那些难不成每次都用完了花完了?几个月不送东西过去她就能饿死了?” “真要饿死了,她早就回来求饶了,还用得着你惦记?我看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老太太的呵斥劈头盖脸地砸来,周氏低头垂眸,静静听着,不敢言语。 “当初那姓凌的还没嫁进门,就让府里几个哥儿为她争执不休。如今那姓顾的才来几日,就开始替她说话了?” “我早说那就是个狐狸精丧门星!不能娶!一个个的都不听!” “现在好了,她克死自家人不够,还把霉运带到咱们沈家,弄得咱们家也家破人亡!” 老太太说到这想起自己的孙儿,不禁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我的霁川……我最有出息的一个孙儿,就这么没了,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 “倘若当初,”她声音骤然拔高,满脸怒容地指着凌家方向,“倘若当初他们答应让凌氏早些进门,何至于此?” 提到此事,周氏也眸光微暗,心中颇觉遗憾。 若是霁川能留下个一儿半女,她的后半生也不至于全无指望。 可当年凌老坚持让溪月在家中多留几年,使得两个孩子十九岁才成亲。成亲后不到半年,沈家便出了事…… 如今霁川没了,孙儿更是别想了,她的余生……就要这样孤苦无依地度过了。 周氏心中凄然,正伤怀间,忽听老太太说道:“刚才那姓顾的说什么?陶妈妈伤了腿是吧?既然如此,那就把她接回府里养着吧。” 周氏一惊,忙起身:“娘,陶妈妈是月娘的乳母,如今月娘身边只她一个了,若是把她也接回来,月娘那边……” “她那边如何?” 老太太冷眼看着她。 “陶妈妈伤了腿,难道还能伺候她不成?左右留在那里也帮不上忙,说不得还要拖累她,不如接回来我替她养着。” “至于她,”老太太冷笑一声,“她既然能跟一个外男告状,想必也有法子照顾好自己。” 说罢不顾周氏的劝阻,当即命人前往方印山。 7、汪汪 停云观,凌溪月在几个竹匾之间走来走去,将上面晾晒的药材一一翻面,使其晒得更干更透。 一旁的角落里,兜兜坐在矮墙下卖力地滚动着药碾,时不时停下看看其中药材有没有被碾碎,玩得不亦乐乎。 陶妈妈坐在门内烤着火看着他们,一会儿叫凌溪月停下歇歇,一会儿叫兜兜进来烤火。 两个人都只是嘴上应着,手里依旧摆弄自己的东西。 陶妈妈无奈,只好拄着拐把角落里的红泥小炉挪到炭盆边,准备煮一壶药茶给两人驱寒。 药茶咕嘟嘟冒出热气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将院中人吓了一跳。 凌溪月回头,就见老太太身边的宋妈妈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宋妈妈,你怎么……” “娘子,”不待她说完宋妈妈便出声打断,“听说陶妈妈伤了腿,老太太心善,特命我将其接回府中休养。” 她说着摆了摆手,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站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往正房冲,直奔才拄着拐站起来的陶妈妈。 凌溪月一惊,忙上前阻拦:“不可!陶妈妈在这里好好的,不用接回去!” 她还不知沈家情形吗?陶妈妈若是回去,那条伤腿怕是这辈子也别想养好了! 宋妈妈睇她一眼,冷笑道:“不是娘子四处告状说自己如今日子不好过,陶妈妈伤了腿都无钱医治吗?” “既然如此,将陶妈妈接回去有什么不好?也省得她腿脚不便利,留在这里反而拖累了你。” 说罢一把将凌溪月推开,带人闯入正房。 凌溪月踉跄着倒退两步,撞倒了一旁架子上的竹匾,洗净晾晒的药材洒了一地。 陶妈妈见状大怒,挥起手中拐杖便朝宋妈妈打去。 “你个老贼奴!哪来的狗胆,敢打我家娘子?看我不打死你!” 宋妈妈没想到她拄着拐还有能伤人,冷不防被拐杖迎面打了一下,痛得哎呦一声往旁边跌去,撞倒了泥炉上的药茶,又被煮沸的茶水烫到了腿,顿时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两个仆妇见状忙去扶她,也被陶妈妈打了几下。 趁着几人一时顾不上她,陶妈妈一瘸一拐地往院外去,想要护在凌溪月身前。 跌在地上的宋妈妈见到这一幕,尖声道:“去把那个老虔婆给我抓住!快!抓住她!” 两人领命,忙又去抓陶妈妈。 陶妈妈到底伤了腿,再如何自诩身手矫健,也躲不过两个健仆的围堵,才迈出门槛就被两人扑倒按在地上。 “奶娘!” 凌溪月惊呼一声扑过去要将两人推开,但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这二人,撕扯半天也奈何不了对方。 角落里的兜兜见状丢下药碾,拔腿就从院中跑了出去。 不多时,观主和静虚道长匆匆赶来,静虚手中还握着一根结实的门栓。 “住手!” 静虚进门便高喝一声,冲出几步准备解救陶妈妈。 但她手中门栓还未举起,就见两个健硕仆妇正被陶妈妈挥着拐杖追着打,而另一边,凌溪月将宋妈妈按在地上,手中剪刀抵在她脖颈,剪刀尖端已将宋妈妈的脖子刺出血来。 宋妈妈正哭着对凌溪月求饶,见有人进来,大喜,忙呼救:“道长救命!凌娘子疯了要杀人了!” 观主和静虚都怔了片刻,旋即还是观主先回过神,上前念了声无量寿福,道:“几位信士如何不知会一声便善入我观后院?此举属实不妥。” 听这语气竟不是来帮忙,而是来质问他们的。 宋妈妈又气又恼,心说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但嘴上却不敢再嚣张,只道:“我是府城沈家的,就是常给你们送供奉的那家。我家老太太听说陶妈妈摔断了腿,特叫我来接她回府休养。” “哪知……哪知凌娘子却不识好人心,说什么都不让我们把陶妈妈带走,还要杀了我!” 她说着扫了凌溪月一眼,试图趁她不注意时挣脱。 但凌溪月手中剪刀一直死死压在她脖子上,她才挪动些许,便感到利刃又将皮肤刺破几分,嘶了一声顿时不敢再动。 观主沉吟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陶妈妈是凌溪月的乳母,但凌溪月是沈家儿媳。陶妈妈跟着她陪嫁到沈家,自然也是沈家人。 现在沈家人要将她接走,观主作为一个外人,实在是无权干涉。 她正思索着要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把人留下,就见一旁的静虚道长站了出来。 “要接她走是吧?行啊!” 静虚将手中门栓往地上一杵,粗声粗气道:“你们沈家当初把凌娘子寄养在这里,说好每个月都会按时送来供奉,可如今已小半年没送过了。” “这些日子他们主仆二人吃我们的用我们的,陶妈妈伤了腿,看病抓药也是我们道观垫的钱。要把人接走,就先把这笔账清了!” “你们也看见了,陶妈妈年纪大了,想把伤养好,不用好药是不行的,所以我们给她请了府城最好的大夫,用的最好的药。什么虎骨人参,都足斤足两地用着,一点没少。” “我也不管你们多要,就三……五百贯!” 她本想说三百贯,话到嘴边怕沈家真肯拿出三百贯把人接走,又改成五百贯。 “五百贯?你坑谁呢?” 宋妈妈一瞪眼,下意识就要起身,被剪刀刺了一下才又缩回去,气闷道:“你莫要诓骗我,什么药能用得了五百贯?你们给她吃的金子不成?” 沈家给道观的供奉也不过一年一百贯,陶妈妈一个下人,吃几个药能用得了五百贯?当她是傻子不成? 静虚道长冷嗤一声:“不给是吧?那就休想把人带走!” “凭什么?” 宋妈妈虽畏惧脖子上的剪刀,却不怕静虚道长,扯着嗓子道:“张口就要五百贯,你可真敢!信不信我去衙门报官,告你勒索讹诈!” “报官?” 静虚道长丝毫不惧,手中门栓又往地上用力一顿。 “好!凌娘子,你把她放了,让她现在就跟我去衙门!” “到了衙门让官人们看看,让江宁城的百姓也都看看!当年凌老太傅头七才过,沈家就把她的遗孤送到了我们这道观。说是暂住,却三年不曾接回去,如今更是连供奉都不给了,连看病抓药的钱都要赖掉!” “沈家在江宁也是有头脸的,如此苛待自家儿媳,这名声传出去,我看今后谁还敢与他们结亲!” “走!现在就走!去衙门!” 她说着去抓地上的宋妈妈。凌溪月犹豫片刻,顺势收回了手。 宋妈妈被人提着衣襟拎起来,急道:“你你你……你做什么!放开我!” 静虚道长的力气不比那两个健仆小,伸手把人用力往外推:“不是要去报官吗?走啊,我这就跟你去!” 宋妈妈趔趄着险些摔倒,被一个从陶妈妈拐杖下脱身的仆妇及时扶住才险险站稳。 她说报官不过是吓唬吓唬静虚,此时却反倒把自己吓唬住了。 未经府中准许便去报官,被老太太知道了,她就没好日子过了! 当初把凌氏送来时对外说是她自己想要在道观清修,为三郎祈福,但明眼人都知道沈家这是在修理自家儿媳呢。 这种事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平民百姓四处都有,并不少见,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也不会有谁揪着不放。 但若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到了去衙门的地步,那可就没有面子可言了。 她若让府里丢了面子,老太太就会把她的面子里子全扒了,让她一家都不好过。 宋妈妈见静虚跟在自己身后一副真要去衙门的样子,一时气虚,只能梗着脖子丢下一句“你们等着”便匆匆跑走了。 两个仆妇见状忙也跟了上去,三人都鬓发散乱身上带伤,模样颇为狼狈,全无来时的嚣张。 静虚追了几步,倒没有真的跟去的意思,只是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下个月按时把供奉送来,不然我就亲自进城去讨!你们沈家若是不嫌丢人,尽管再拖延试试!” 宋妈妈背影踉跄了一下,两条腿倒腾得更快了。 等他们都走远了,静虚才松了口气。回身正要去看看凌溪月,就听扑通一声,一直强撑着的陶妈妈跌在了地上。 “奶娘!” “陶妈妈!” 几人齐齐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将人扶到房中坐下。 “没事,”陶妈妈满头虚汗,却还在安慰着凌溪月,“只是伤了腿许久没动弹,一时累着了。” 说着撑起个笑,做出一副得意模样:“我刚才还可以吧?把那几个老货打得嗷嗷叫。要不是腿脚不方便,我……” 她说到一半忽地看到凌溪月手上的血迹,脸上笑意顿时散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凌溪月右手掌心一条不浅的血痕,鲜血染红了整个手掌,连衣袖都被打湿了一截。 凌溪月看看手上那道伤,苦笑:“抓剪刀时不小心伤到了。” 当时陶妈妈被扑倒,眼看挣脱不得,她一时心急,冲进屋去拿剪刀威胁宋妈妈,结果匆忙间直接抓住了剪刀一侧利刃,把手划伤了。 刚刚心思都放在宋妈妈身上,倒没什么感觉,现在迟来的痛感上涌,让她几乎忍不住掉泪。 她不想陶妈妈忧心,强挤出一丝笑意道:“第一次,没经验,以后不会了。” 陶妈妈听了这话却险些哭出来。 以后?以后还需如此吗? 他们娘子是家中独女,本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前擦破一点油皮老太爷都要关切半天。 如今……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眼眶泛红,哽咽几声后到底把眼泪憋了回去,拜托静虚道长去取药箱,要亲自给凌溪月上药包扎。 但她自己刚才也被推搡倒地,腿上尚未痊愈的伤还不知道有没有受到牵扯。观主便让她好好歇着,又让静虚去打水给凌溪月清洗伤口,自己去找了药箱来给她上药。 道观前,顾璟阳和冬青正要迈进门槛,就见几个人从观中匆匆跑了出来,其中为首一人颇为面熟。 他一眼认出这正是方才在沈家时伺候在沈老太太身边的人,心中顿时一突。 “你怎么在这?” 他上前拦住那人去路,出声问道。 宋妈妈唯恐身后有人追来,正急着逃离,忽然被人挡住前路,本就恼火,待看清这正是方才去沈家多事的那个男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呸!” 她啐了一口,绕过顾璟阳便离开了,对他的问题全不理会。 顾璟阳险些被她一口唾沫唾在身上,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些,加快脚步往道观中去。 等他到了西偏院,就看到院中满地狼藉。 搭放竹匾的木架歪倒在地,药材洒得到处都是,兜兜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药材吹干净往竹匾里捡。 听到脚步声,兜兜还以为是刚才那几个凶婆婆又来了,吓了一跳。 她张嘴便要高呼报信,抬头却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先前那个“狗东西”。 娘子说不让她再叫狗东西,她一时语塞,支吾几声忽然起身,边往房中跑边张口:“汪汪!汪汪!” 8、请医 兜兜一路“汪汪”着进了屋,房中几人奇怪地看过来,都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直到顾璟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璟阳爬山上来本就疲累,又从道观门口一路跑进来,这会儿呼吸急促,扶着门框喘得厉害。 他的视线扫过房中,发现房内情形并不比外头好多少。 放在桌上的针线篓子滚到角落,针线散落一地,其中盛放的彩帛也四散,有的还被踩了几脚,印着脏污的脚印。 煮茶的红泥炉子倒在地上,旁边是摔碎的茶壶和满地水渍,水渍中混杂着各种药材。 离这滩水渍不远的地方有几点腥红血迹,看上去……是血? 顾璟阳一惊,再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抬脚便迈进了屋。 正要问谁受伤了,就见静虚道长手中端着一盆血水,而坐在床边的观主手持一只瓷瓶,正要往凌溪月的掌心撒药。 那白净掌心上血痕刺目,令顾璟阳呼吸一滞,旋即大怒。 “他们竟敢伤人?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说着转身就要去追刚才离开的那几人。 凌溪月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是我自己不小心伤到的。” 顾璟阳脚步一顿,又回身看向她,还未说话,就听她问道:“顾郎君今日是不是去了沈家?” 这话虽是对他说的,但她的视线却已经收回,没再看他,神情显得格外冷漠。 顾璟阳唇角翕动,片刻后垂眸道:“对不起,我……我不该去的。” 他本意是帮凌溪月要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要回一部分,让她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但最后事情不仅没有办成,还给她添了麻烦。 坐在椅子上休息的陶妈妈听到这里,气得抄起拐杖砸了过去。 “好啊,我就说沈家这是发了什么疯忽然跑来折腾我们,原来是你这狗东西做的好事!” 冬青眼疾手快地帮顾璟阳挡住了拐杖,苦着脸道:“陶妈妈,我家郎君也是出于好意。只是没想到那沈老太太竟如此不明事理,不仅不肯听劝,还把我们赶了出来。我们……” “冬青。” 顾璟阳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解释。 好心又如何?歹意又如何?有什么区别? 好心办了坏事难道就是对的了吗? 无论他的本意是什么,都给凌溪月带来了不好的结果,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既然如此,道歉弥补才是最重要的。 顾璟阳躬身施礼:“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错都在我,今后我不会再去沈家了。” 他这几日虽已知道沈家行事不妥,但觉得他们多少应该还是要些面子的,不会被人问到头上还当无事发生。 可事实证明他又一次自以为是了。 顾璟阳不再提沈家,看了看凌溪月手上的伤,道:“娘子这伤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免得留疤。” 说完又转头看向一旁:“不知陶妈妈如何?有没有被刚才那几人伤到?也一并请大夫来瞧瞧吧。” “不用!” 陶妈妈厉声道:“我好得很!你别再给我们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凌溪月本也想拒绝,她自己就是医者,手上这伤自己就能用药,犯不着请大夫。 但陶妈妈的腿伤却不是她擅长的,万一刚才被推倒那一下让断骨再次裂开,她可不见得能接得回去。 眼下宋妈妈虽走了,她却担心她回沈家带更多人过来,因此不敢离开,想了想后终是点头答应:“那就劳烦冬青跑一趟了。” “城中乌衣巷巷尾有家济安堂,里面有位姓林的大夫,最擅折伤科。陶妈妈的伤之前就是他在看,还请他来便是。” 冬青颔首,将陶妈妈的拐杖放回她身边,转身飞快地跑出去了。 他离开后,凌溪月才道:“我知顾郎君是好意,但以后还请莫要再自作主张。” “你与霁川虽是好友,但对我,对沈家而言却是陌生人。” “你对我们全无了解,如何就觉得能插手我们之间的事呢?” 经历三年前那场祸事之后,沈家面上虽还光鲜,但其实族人四散,早不如从前。 如今府上老太太当家,而老太太又是阖府上下最厌恶她的人,又岂会因为一个并不熟识的晚辈说几句话就改了性子善待她? 更别说这位顾郎君还是个男子,只会越发触怒老太太,让她想要折磨她这个孙媳。 顾璟阳羞愧低头:“是我冒失了。” 两人说话间观主已将凌溪月手上的伤处理好,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这只手最近莫要沾水,每日记得按时换药,别闷久了。你和陶妈妈若是不方便,就让兜兜来叫我或者静虚。” 凌溪月点头,又道了谢,让兜兜去柜子里拿几包药茶给他们。 她有心准备些其他谢礼,奈何实在身无长物,这药茶已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观主叹了口气,伸手给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先前给我们的还没喝完呢,等喝完我再来找你要。” 说着留下静虚在这里帮忙,自己回前殿去了。 陶妈妈腿脚不利索,凌溪月又伤了手,静虚让他们好好坐着,自己去将歪倒的炉子扶起,又将针线彩帛等物拾回来。 顾璟阳也要帮忙,被她打发到外面收拾院子去了。 兜兜想起自己还没捡完院中散落的药材,也跟了出去,像刚才一般把那些药材吹吹干净放回竹匾。 顾璟阳分不清那些药材是什么,也不知道不同的药材应该收在哪里,便学着兜兜的样子,她捡什么他便也跟着捡,捡完与她放到一起。 结果捡了一会儿他就发现兜兜其实完全是乱捡的,只是把那些药材拾起放进竹匾罢了。 他失笑,觉得自己真是傻了,竟以为一个三岁小儿会分拣药材。 于是他又按着外形将不同的药材大致分了一下,至于那些长得很像实在分不出的,就只能暂时放到一处了。 方印山到江宁城之间水路便利,但往返一趟也要两个时辰。等冬青将大夫请来,已是申时。 涉及到凌沈两家私事,冬青没敢跟大夫说今日详情,只说陶妈妈跌了一跤,不知腿伤有没有受到影响,又说凌娘子的手不慎被划破,请他帮忙去看一看。 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林大夫细问了几句,见冬青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猜到是有什么不便对外人言的,也就没再追问。 进了道观西偏院,他先给陶妈妈看了腿伤,确定断骨没有裂开,松了口气,重新给她固定了夹板后道:“没有大碍,但以后也要注意些,可别再摔着了。” “咱们这个年纪,便是好好的,不小心跌一跤也可能断胳膊断腿,何况你这腿本就有伤。若是伤上加伤,兴许后半辈子都要拄拐了,那多不方便。” 说罢又去给凌溪月看她的手伤,见她已经上了药包扎妥当,倒也没有要拆开再看看,只将她自己配的金疮药倒出一点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点头道:“娘子这药配得很不错,倒有些像军中的伤药。” 军中常见外伤,因此金疮药很是常用。好军医配出的伤药止血快,愈合得也好,关键时刻是真能救命的。 凌溪月抿唇笑了笑:“正是从一位老军医那里得来的方子,林大夫好眼力。” 林大夫说了声“难怪”,又从自己的药箱中掏出一个圆胖的瓷瓶。 “军中的伤药虽好,但那些粗汉哪管什么留不留疤,只要能把伤养好就行。娘子还年轻,伤的虽是手,但留了疤到底不好看,还是用些祛疤的药膏吧。” “等你手上结的痂掉了,便用这药膏抹一抹。不要省着,一次多抹些,抹完还如现在一般用伤布包住,一日一换。” “等这一瓶用完,不说将疤痕全部去掉,也差不多能消个七七八八了。” 凌溪月并不在意留不留疤,因此不想再花多余的钱买一瓶祛疤药,正要推拒,就听跟进来的顾璟阳道:“只能消个七七八八?不能全消掉吗?” 林大夫以前没见过顾璟阳,不认得他,但见刚才去请他的那个年轻人进屋后便一直跟在他身后,猜测这应是他的主家。 至于这主家跟凌溪月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多问。 “能不能都消掉,要看伤势如何,也要看后面愈合得怎么样。” 他解释道。 “凌娘子手上伤口若是不深,愈合得好,疤痕自是能全消的。若是伤口深,便是愈合得再好,想一点不留疤也难。” “世上没有那等不管伤势如何都能药到病除全不留疤的伤药,若是真有,那些烧伤烫伤的病人又怎会被损伤的容貌折磨一生?” 顾璟阳知道他说的有理,只是心中还是有些忧虑。 但此时忧虑也无用,便让冬青给他付了诊金,并请他一旬后再来复诊一次。 “不必了,”凌溪月出声打断,“我也是大夫,陶妈妈的腿伤只要没有复发,我便可以养护,无需林大夫再多跑一趟。” “可你的手……” “小伤罢了,无碍。” 凌溪月道,说着从自己的钱匣里取出一个荷包,倒出一把铜钱和几角碎银,要结清今日的诊金,并退掉那瓶祛疤膏。 顾璟阳见状忙阻拦:“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合该我来付诊金才是,娘子这是何必?” 凌溪月却摇头,坚持要自己付诊金。 两人相互推让,眼见顾璟阳就要拦不住,冬青眼珠一转,哎呦一声捂着腿道:“林大夫,我刚才在府城码头那里滑了一跤,这会儿腿疼得厉害,您快帮忙看看我是不是伤着了?” 说着扯过林大夫的药箱背在肩上,拉着他就往外走。 林大夫几乎是被他架出了房门,走出老远才挣脱开道:“好了好了没人追来,快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冬青回头,见确实无人追来,这才不好意思地把人放开,连声告罪。 到了山脚下停船的埠头,林大夫没让他送自己回城,兀自上船道:“快回去吧,不用送了。” 冬青不放心,要登船将他送到城门口。 林大夫摆手:“等到了府城天都黑了,你再折回来岂不是要走夜路?多危险。” 说着让船夫开船,独自回了城。 卡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进城后林大夫本要回医馆,但经过一处岔路,他脚步微顿,最终还是往那个方向拐了过去。 拐进这条街后走了一段,他停在一家门面阔朗的镖局前。 镖局里的人认得他,有人立刻上前招呼:“呦,林大夫怎么来了?” 说着与周围人面面相觑,都在猜测府里是谁病了。 林大夫道:“不是来出诊的,我来找你家大娘子。” 那人哦了一声,松口气,旋即扯着嗓子冲后院喊:“大娘子,林大夫找。” 林大夫被震得耳朵疼,皱眉伸手揉了揉,视线看向隔断前店与后院的厚重门帘。 不多时,一个身量颀长相貌英气的女子掀帘走了出来,看到林大夫,笑道:“您老怎么来了?” 林大夫没说话,待她走近后与她走到避人的角落,这才低语了几句。 随着他的话音,秦昭眉眼渐沉,脸上笑意渐渐散去。 9、傻子 冬日阴冷,晚上天黑得又早,除了打更的更夫和巡逻的差役,戍时后便鲜少有人在街上走动了。 位于东城门的清溪闸水门低矮,水路又窄,稍大些的船都过不去,因此除了一些载客的划子和乌篷船,少有船只从这里经过。 守闸的小吏揣着袖子坐在逼仄的值房里,忽地耳朵一竖,起身走了出去。 夜色中,一只划子从清溪中拨水而来,渐渐行至近处。 夜间闸门关闭,所有船只禁止通行,按理他应立刻喝止,让对方不许再靠近,但他只是眯眼仔细瞧了瞧,并未作声。 片刻后,那划子来到水门前。 他提灯上前扫了一眼,见船上确实只有说好的两人,点了点头。 坐在船头的人从斗篷中伸出手来,将一个黄澄澄的金饼递了过去。 闸吏将金饼在手里掂了掂,飞快塞入袖中,咧开嘴低声笑道:“娘子大气,我替兄弟们谢过了。” 秦昭也笑了笑:“哪里,是我劳烦大家了。” 闸吏转头对旁边两个差役摆了摆手,两人当即转动绞盘,将闸门打开至刚好够划子通过的高度。 因秦昭出手大方,在她走前闸吏又叮嘱了几句:“夜间行船小心哪,近来秦淮河上的水匪越来越多了,尤其喜欢打劫夜船。” 秦昭不甚在意地指了指自己身后,那里放着一盏尚未点燃的灯笼,灯笼上画着两把交错的短刀。 “出了城我就把镖局的灯笼点上,想来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找我不痛快。” 闸吏见她有所准备,不再多言,挥手与她道别,待她走后又立刻让人将闸门放了下去。 袖中金饼沉甸甸的,他很想独吞。奈何闸门起落动静不小,根本瞒不过周围的人。 因此每每有人夜间想要通行,不管当晚是谁当值,收到的“过闸费”都得给其他人分润才行。不拘是守闸的还是附近巡逻的,都得有份。 也因着这个缘故,只有那些出手豪阔的人才能在入夜后“敲开”这闸门,不然谁愿意为那仨瓜俩枣担着风险半夜开闸? 但这样的事也只在东水门才有,西水门乃城中重要水关,可通大船,没有上官下令是万万不敢随意开启的。 秦昭晚间从林大夫那里听说凌溪月出了事,当时便命人来清溪闸这里与人打了招呼,说自己夜里想要出城,请他们行个方便。 她是江宁本地人,与城中官差们相熟,又说自己只带一个随从出城,统共就两人,闸吏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划子行出一段距离之后,秦昭取过身后那盏灯点上,挂在船头。 醒目的图案映照在灯笼上,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水匪们见状便都退了回去,无人敢上前。 小小的划子行驶在秦淮河上,入运渠,最终抵达方印山,一路果然平平安安十分顺畅。 到了方印山山脚,秦昭提灯跳上岸,大步向山顶走去。 跟来的随从石虎匆忙将船拴好,一边说着“娘子等等我”一边快步追上,从她手中接过灯笼在前面照亮。 方印山不高,常人三刻钟便能登顶。秦昭和石虎身体强健,脚步又快,只两刻钟便来到了停云观。 夜里道观关门落锁,秦昭也没有敲门把观主他们吵醒的意思,直接沿着道观外墙拐到了西偏院的位置。 西偏院除了从道观内里进入的那扇门,院墙上还有一扇直通外界的小门,平日用杂物遮挡着,并不常用。 无需秦昭多说,石虎自行走到墙边,将灯笼放到一旁,然后沉腰扎了个马步,两手交叉掌心向上置于身前。 秦昭一撩衣摆,脚下疾跑几步,抵达墙边后抬脚一跃踩在石虎掌心。 石虎用力向上一托,秦昭腰腿顺势发力,手掌向上一攀,便轻巧地落在了院墙上。 墙内无光,她接过石虎递来的灯笼仔细分辨一番,落在了一处并无杂物的平整地面。 烛火微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片刻后又变成细长一条。 秦昭提灯来到凌溪月门前,轻轻叩响门扉。 原以为房中人已睡下,要再敲几声才会应门,不想里面立刻传出女子有些惊慌的声音:“谁?” 秦昭蹙眉,低声道:“月娘,是我。”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房门从内吱呀一声打开。 “昭昭?” 秦昭垂眸看向凌溪月的面颊,见她眼眶红肿,眼中隐有水光,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就知道自己刚才猜得果然没错。这妮子根本没睡,又如以往那般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 她又低头去看她的右手,见她手上包着伤布,隐约还有伤药和血迹混杂的颜色从中渗出。 凌溪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藏住后才反应过来已经被她瞧见。 她抿了抿唇,又将手挪了回来,眼中积蓄的泪水忽地涌出,顺着面颊滑落,断线的珠子般砸在地上。 “昭昭。” 她呜咽一声扑在秦昭肩头,将数日来的委屈全部宣泄而出。 秦昭没有说话,只轻拍她的肩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扶她进屋,将她安置好后又回到院中,准备搬开杂物打开侧门放石虎进来。 经过陶妈妈的屋子时,她看到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陶妈妈站在门后神情担忧。 秦昭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屋歇息,陶妈妈这才点了点头又将门阖上。 侧门窄小低矮,石虎弯腰入内,接过灯笼道:“娘子去照看凌娘子吧,我自去厨下歇一晚,正好烧碗热水喝。” 秦昭点头,没再管她,自又回了屋。 凌溪月抱着被子屈膝坐在床上,见她回来便往里挪了挪。 秦昭脱了鞋坐到她旁边,两人肩并肩聊天。 “林大夫也不知道你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你受了伤,院中还有两个不认得的男子。” “我当时便想赶来,但街上人多,必定叫不开闸门,只能等到晚上。” “趁这段时间我让人去查了一下沈家今日的动静,听说宋妈妈曾带人出城,便猜事情可能与沈家有关。” 她说着看向凌溪月:“是也不是?” 凌溪月哽咽点头,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对她说了。 秦昭听得皱紧了眉,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看来沈家的日子还是太好过了。” 凌溪月忙抓住她的手:“些许小事罢了,你别跟他们冲突。沈家如今虽不如从前,但到底是簪缨之家,手中还是有些人脉的。” “你家这几年生意正好,别为了我影响了大家的前程。”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秦家虽掌握着江宁最大的船队,是整个江宁府的头号船商,但在官家眼中也不过一介商贾而已。 沈家若真是铁了心要为难他们,他们便是有法子化解,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秦昭闻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想的却是:狗屁的簪缨之家! 三年前沈家当家人被罢官流放,族中最出色的几个子弟也都受到牵连,其余人虽在太后恩泽下免受流刑,却也都被罢官免职。 整个沈家只有几乎出了五服的几个族人保住了官,还都是些芝麻小官。 而这几个芝麻小官为了撇清关系,出事后也立刻阖家搬离江宁了,根本不在跟前。 沈家现在也就撑着从前那副架子罢了,实际内里早已空空,只余一张皮。 那姓周的老太太要是真敢为难他们秦家,她倒高看她一眼。但实际上她也不过是看着唬人而已,在外头那些真正的高官权贵面前,早没了从前的底气。 秦昭打定主意要给沈家一些教训,但这话并未对凌溪月说。 她听她说完今天的事,劝道:“我明日安排个人到你这里帮忙,你别再拒绝了,好不好?” 早在当初沈家把人赶出来时,她就想要调几个人来道观这里服侍凌溪月,但她坚决不肯。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再放她和陶妈妈两人在这里,她实在不放心。 凌溪月面露迟疑:“我这里日子清苦,只怕……” “怕什么怕,”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秦昭当即道,“这里离府城不到三十里,真需要些什么吃的用的,自去城里买就是了,你又不会拦着不让人去。” “在城里当差是当差,在你这当差也是当差,有什么区别?你这里还清闲些呢。” 凌溪月苦笑,心说还是有区别的。 在秦家是跟在自家主子身边,得了主家青眼便可前途无量。在她这里却是服侍外人,几乎没了在主家面前得脸的机会,时日长了谁会愿意? 当初她不肯接受秦昭的安排,就是这个原因。 沈家说是让她来道观暂居,但谁知道何年何月才会接她回去?她一直不能回去,秦家的下人就要一直留在这里服侍她吗?那岂不是害了人家? 可今日陶妈妈险些被人强行带走,她心里着实有些害怕,犹豫片刻后道:“那……那劳烦你把人借我两个月,两个月后陶妈妈的腿伤好了,我这里就不需要人手了。” 届时即便沈家再来人,他们也可以逃走,不会如今日这般被动。 秦昭见她终于答应,松了口气:“好好好,听你的。” 至于两个月后的事两个月后再说。 明月高悬,天色已晚。凌溪月将近日苦闷倾诉而出,心中好受许多,人也放松下来,不多时便被困意席卷,说着说着话便睡着了。 秦昭给她盖好被子,起身去吹熄桌上烛火。 走到桌边时,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包裹,从中散发出一些草药味和油焦味。 听凌溪月说这是那姓顾的给的,都是些名贵药材,其中虎骨最多。 凌溪月本不收,他放下就跑了。凌溪月追不上,又不敢离开陶妈妈太远,只能先放在这里,想着改日还给他。 还什么还? 秦昭心说。 那傻子给月娘添了这么多麻烦,收他些药材怎么了?没打他一顿就不错了。 一个外男,才来江宁没两日,仗着自己跟沈三郎认得就敢跑去沈家多嘴多舌?他当自己是皇帝老子吗?开了金口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唯命是从了? 怕不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痴儿吧? 要不是从凌溪月言语中听出那人并无歹心,闯了祸之后也及时道歉弥补了,她恨不能现在就摸去天印书院把人套了麻袋打一顿。 当然,没去的原因之一是不知道那个傻子长什么样,怕揍错了人。 但很快,她就知道这人是何模样了。 ………… 来到江宁之后,顾璟阳已歇了两天,也与书院的众人都见过面认识了。 这日书院给他排了课,但在下午,他早起后便又去了趟府城,买了一套新茶具,又买了些针线彩帛等等。 昨日沈家人把西偏院的茶壶打碎了,许多彩帛也被踩脏,这都是因他的缘故,他理应赔偿。 把这些东西买齐,又买了些时令果蔬,他与冬青一起回了方印山,登山前往道观。 东西不少,冬青一个人拿不下,两人便一人背了一个背篓。 爬上山时冬青还好,他却又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站在道观门口缓了口气,正了正衣冠,顾璟阳这才迈进门槛,往西偏院去。 抬手轻叩院门,他正等着院中人同往常那般询问是谁,却听吱呀一声,门直接被打开了。 迎面站着的是个山一般的高壮男人,把顾璟阳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倒退半步,站稳后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就见一个年轻男子伸着懒腰从凌溪月的房中走了出来。 那相貌看着颇为熟悉,不正是上次在南浦渡口与凌溪月并肩而行的人? 顾璟阳心中大骇,脚下一个踉跄,被沉重的背篓带着跌坐在地。 秦昭这时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上下把人打量几眼后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懒懒道:“你就是那个姓顾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