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妻受的老公失忆后》 1. 第一章 “即将到终点北龙西站,各位乘客收拾好随身物品——” 车厢满员,颇为拥挤,窗帘遮住了外头光线。 大部分乘客尚在沉睡,鼾声或轻或重,此起彼伏。 最后一排,一位乘客看了眼自己身边那个坐在最角落位置的人。 长发及腰,乌浓如墨色绸缎。 皮肤更是冷白细腻,一点毛孔都不见,在暗淡车厢内几乎渗着雾气似的微光。 身上的衣着配饰,背包与行李箱的质感,整个人的容貌气质,过于澄澈纯净的眼神与表情…… 这人处处都与这物美价廉的大巴车格格不入。 倒更适合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每天吃花瓣喝露水,接受一屋子人的侍奉。 乘客心中定论,这年轻的美人估计是个富二代。 还是被家里保护得特别好的那种。 从小没吃过人间疾苦,才会傻傻地出来体验社会险恶。 四周嘈杂,月怜光睡不着,只是闭目养神,此刻揉了揉惺忪双眼。 他打开背包,取出一只方形玻璃餐盒。 里头是三色新鲜莓果,每一只草莓都细心地去除了果蒂。 他叉起一颗草莓吃下,目光有些迷茫,眼尾微微泛红。 正如那乘客猜的那样,他的社会化程度的确极低。 因为体质太弱,生病频率太高,在学校这种多人集体中长期生活多有不便。 于是高中毕业之前一直都把学籍挂在学校,由家庭教师上门给他授课,只需要每学期回学校参加期中与期末考试即可。 从小到大,他接触最多的便是程毅炎,以及程家爷爷奶奶与佣人。 而三年前,程毅炎的爷爷奶奶亡故,他的世界便更为狭窄,亲近的人只剩程毅炎一个。 程毅炎失踪之后,程毅炎的堂弟程恒炀总来纠缠他。 程恒炀说程毅炎死了,自己要继承大哥的老婆,下周一就要带他去领证。 不只程恒炀,所有人都说程毅炎死掉了。 但月怜光总觉得老公还活着。 因为程毅炎曾不止一次说过,假如将来自己死在月怜光之前,那自己一定会变成恶鬼,继续陪着他,同时弄死所有欺负他的人。 可是几个月来,他一直都没有见到鬼呢。 所以月怜光出远门,不仅是因为舍不得老公、不喜欢程恒炀。 也是因为担心自己一旦和程恒炀领证,可能会犯重婚罪。 昨夜程宅的老管家瞒着程恒炀,为他收拾好了行李,准备了一些食物。 他拒绝了老管家为他安排车辆的提议,在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目送下,拉着一只小箱子、背着一只双肩包,从宅院一处秘密小门离开。 坐上了不那么容易查到踪迹的大巴车,向东南方而去。 程毅炎那架私人飞机最后的可追溯坐标便来自于东南边境海域。 随后便消失无踪,连黑匣子都发生了故障,未能发送定位信号。 军方与警方齐齐出动,数月以来,始终未搜寻到飞机残骸或任何尸首。 所有人都默认程毅炎及机组人员已经全部罹难,甚至已经在海岸附近为他们集体修建了衣冠冢。 月怜光也不抱希望自己能找到程毅炎。 只是他想不到远离首都的可去之处,买票时便选在离程毅炎出事位置最近的城市,北龙。 摸了摸小行李箱拉杆上的按钮,月怜光仍然感到陌生和新奇。 ——一直以来,出门都是程毅炎负责拿所有行李,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行李箱。 昨夜他在家上下按动抽拉了好几次,又观察箱子的卡扣、尝试自己开关。 看得老管家又是一阵忧虑叹气,连连道小夫人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月怜光抿着唇,陌生的环境令他忧郁万分,也格外思念老公。 他打开手机。 程恒炀给程毅炎手机号码办了销户,短信列表里最后几条都石沉大海。 月怜光忍住哭鼻子的冲动,按下音频键。 “程毅炎老公,今天过得好吗?” 指尖松开,按下发送。 月怜光带上行李,准备下车。 行至车门处,有个人撞了他一下,而后越过他匆匆跑远。 月怜光也未在意,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一抬眼,被窗帘挡住的景致映入眼帘,月怜光怔在原地。 水泥路平坦但狭窄,道路两旁平房占大多数,唯有零星几座矮楼,店铺稀稀拉拉。 更远处是广阔的耕地、连绵的群山…… 时值小长假,月怜光购票时,通往“北龙站”的票已经售罄,只剩“北龙西站”的相对宽裕。 他也分不清有什么区别,未多思索便买下一张。 不料来到了这样一座偏僻小镇。 大巴车已经走远,月怜光下意识摸手机,要叫一辆车。 然而手一伸口袋,空空如也,手机不翼而飞。 月怜光有些发懵。 由于毫无社会经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传说中的扒手。 -- “老板,来包红塔山。” 同样背靠群山,同样商业落后的小镇。 东坪镇沐河村,程家小卖部里。 程屹岩注意力都在电脑屏幕上,闻言头也不抬,抬手从柜台取烟,往前一送。 顾客扫码付款。 瞥了眼老台式机上的股市行情,再看一眼程屹岩身上赶集九块九一件批发的黑T恤和黑长裤。 微带嘲弄地一笑后离开。 程屹岩对这声哂笑充耳不闻,操作买入。 手机忽然“嗡”地一振。 程屹岩动作顿住。 ——父母早逝,老头老太太把他拉扯大,但二老节省,舍不得给他买手机,且东坪镇生活圈子窄,他们也觉得没必要。 这段时间程屹岩炒股赚了一些,自己买了一只,才用了没两天,也没几个联系人。 谁会给他发短信? 程屹岩点击查看。 ……还是条音频短信? 他怀着疑虑,按下播放键。 “程毅炎老公,今天过得好吗?” 发信人讲话节奏慢条斯理,听起来乖乖的。 但似乎颇为虚弱,含着一点柔软的病气。 程屹岩沉默一瞬。 对方管他叫……老公? 顷刻间,他耳廓“嗡”地燃起烈火,脑袋和脖子像灌了二斤白酒,红得发紫。 在这种落后的小乡镇,同性恋仍然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对方是觉得人言可畏,才用发短信而不是当面的方式表达? 那声音听上去也的确胆子不大。 程屹岩又点击听了一遍。 听完再来一遍。 反复听过十几次后,程屹岩还是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东坪镇上绝没有这样一道嗓音。 可是这声线,他分明觉得有些耳熟。 程屹岩思忖片刻,也选择添加音频,对着麦克风开口:“你是谁?” 录完后并未直接发送,而是自己先听一下。 然后程屹岩:“……” 怎么这么难听? 他删掉,又清清嗓子,气沉丹田,再次用充满磁性的雄低音问了一遍,继而再听。 ……仍旧十分难听。 程屹岩放弃了音频,打字:【你是谁?】 而后发送出去。 -- 月怜光手中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一旦失去手机,寸步难行。 他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行李,走向前方的西坪镇。 电子卖场柜台后,张宏瑞对着手机求饶:“周老板,周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再宽限我三个月……不,一个月!一个月我保证筹到钱给您,喂?周老板?周……” 搓了把脑袋,张宏瑞打开联系人列表,滑动着试图寻找能借钱的人。 “请问……” 耳畔传来询问声,张宏瑞心急如焚,机关枪似的道:“欢迎光临,看看喜欢哪款?” 来人还是那样轻软的语调:“我身上没有钱,但是……” “没钱?没钱买什么东西!”张宏瑞自己还欠着债,怎能容忍被人赊账,怒火中烧地抬起头,道,“我这是卖场,不是做慈……” “……善,的。” 张宏瑞眼神发直,咽了咽口水,最后两个字跟痴呆一样吐出。 月怜光褪下腕上的玉镯,道:“这个应该是很贵的,可以换一只手机和一张电话卡吗?”</ p>他的长相是完全的东方美人模样,古典而婉约,唯有眸子流淌着隐约的碧蓝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家族有混血基因。 十九岁本就还小,而他的眼神比同龄人还要天真纯洁,清凌凌宛若两汪月下湖水。 ——程毅炎将他保护得太好,甚至已经过度,从未想过自己会发生意外、不能与他白头偕老。 张宏瑞盯着他这美丽的样子,在短暂失神之后,只觉得他是三个字的化身。 ——摇钱树。 哪怕在这闭塞的小镇,张宏瑞也知道时下来钱最快的莫过于互联网,尤其是自媒体直播。 但他知道,别人也知道,这个蛋糕越来越多人分,起号的概率便越来越低。 漂亮的外形当然是优势,可是化妆和美颜技术越来越发达,帅哥美女遍地跑,光凭脸蛋越来越难以脱颖而出,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乘风而起。 但是面前这个…… 太有辨识度的漂亮了,和美颜堆出来的不在一个层面,没有不火的可能。 而且看起来单纯,只需要稍加引导,就很容易把他哄过来。 张宏瑞立刻挂上热情洋溢的笑脸,道:“当然可以。” 他为月怜光拿了一只最新款最高配的手机,拆了个电话卡插丨进去。 拖过椅子,按着月怜光坐下,道:“小美人,我看你我有缘,交个朋友吧,这手机算我的见面礼,你把镯子戴好,咱俩聊聊。” 月怜光不解道:“要聊什么呢?” 张宏瑞上下打量他的穿着打扮,道:“你一看就是大城市有钱人家的孩子啊,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小地方?” 月怜光毫无保留,忧愁地绞着指尖,道:“我来找我老公,他叫程毅炎,失踪几个月了。” “程毅炎?”张宏瑞咽下美人是个同性恋的惊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却脸不红心不跳道,“怎么这么耳熟呢……程毅炎……我肯定在哪见过这人呢。” 月怜光面露意外,张宏瑞接着编道:“既然是你老公,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找到,我在这一块人脉相当广,找个人不成问题。我看这样,隔壁那家小宾馆也是我开的,你就在这安安心心住段时间,等着夫妻团聚吧。” 月怜光没受过什么忽悠,不晓得如何分辨真假,他只被程毅炎在床上骗过,程毅炎总说再做最后一次,却又出尔反尔。 他果然相信张宏瑞,道:“那我不能不付钱的,你收下这个镯子吧。” 张宏瑞瞟了一眼这羊脂白玉镯,估值少说三百万,且有价无市。 ——他只是欠了十万块,可不想惹火烧身。 张宏瑞满脸堆笑地推回去,道:“你这么小个人,能占多大地方,能吃多少饭?朋友之间不计较这些,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 月怜光一歪脑袋,听见张宏瑞道:“那就以工代债吧。看你这娇生惯养的细胳膊细腿,也做不了重活,只要在手机前面坐一坐,开个直播间,和网友聊聊天就成……不过你有什么才艺当然更好,会唱歌跳舞吗?跳舞不需要太专业,会摆摆手势、扭扭腰就行。” 张宏瑞又去拿了瓶可乐给他喝,道:“赶路渴了吧,喝点润润喉咙。” 月怜光很文雅地喝了一小口,道:“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但是我会弹钢琴和竖琴,还有拉小提琴,这些可以吗?” 张宏瑞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净学贵的。 他现在资金紧张,哪里买得起这些乐器,假如凑合买个最便宜的,出来的效果必然不佳。 他正打算让月怜光走纯聊天路线,月怜光却又道:“我还会做小甜食。” 他在常规炒菜等方面一窍不通,程毅炎也不让他碰火,但他很喜欢做甜品。 张宏瑞眼睛一亮,道:“这个可以,等会你把需要的食材和工具给我列个清单,我去买。” 月怜光乖乖点头,道:“直播的话,程毅炎是不是也会看到呢?” “正是呢!”张宏瑞连忙顺着他说,“只要热度上来,人多了,不用我帮你找老公,他自己颠颠就跑来了!” 他一鼓作气给月怜光注册了账号,填写昵称时,他将手机递给月怜光,道:“你想起个什么名字?” 月怜光略一思考,打字填写。 ——【寻找亲爱的老公】。 2. 第二章 张宏瑞:“……” 算了,现在互联网就讲究一个独树一帜,越特别,越容易吸引流量! 于是大手一挥,道:“那就这样!你今天舟车劳顿,也累了,先休息一天,明天咱们正式开始!” 夜阑人静,月怜光卧在宏瑞宾馆的小床上。 房间面积不大,好在拾掇得很干净,床品雪白,且刚刚晒过,气味温暖蓬松。 透过窗还可看见院外一棵金合欢树,花期已过,但枝叶很是蓊郁,可以想象花开时的盛况。 月怜光打开自己的背包。 老管家做事细致,行李箱内一应物品俱全,所以背包内较为空荡。 包内只有不适合放入箱子的食物,和……和一些月怜光自己秘密携带的物件。 月怜光捏了捏那几样东西的轮廓,有长条,有椭圆,有夹子…… 月光拂过他面颊,照亮他颊边柔美的红晕。 他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一点点苦头。 唯一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也就只有程毅炎每一次……都很能折腾。 并且,太过频繁的灌溉令他崩坏,却又令他渐渐染上了依赖。 有时程毅炎不在身边时,他也想要。 原本是通过给程毅炎打电话来解决。 但后来,一位时髦又奔放的住家阿姨教他购买了这些。 程毅炎得知月怜光不用自己,转而用这些死物,月怜光甚至称它们为二老公,还说二老公比老公听话、想停就停,险些醋得淹了地球。 如今程毅炎下落不明,尽管二老公仍在陪伴自己,月怜光还是有一点思念程毅炎。 他没有怀疑张宏瑞的说辞,只是想不通,如果程毅炎真的没有死,那为什么不回家呢? 或许张宏瑞认识的人只是和程毅炎同名同姓,甚至只是同音字。 但直播的确是个办法,倘若程毅炎真的尚在人世,那程毅炎看到直播之后一定会跑来找他。 月怜光摸了摸二老公们,操作了下自己的新手机。 基本掌握使用方法之后,他输入程毅炎的号码,再次发出音频信息。 “程毅炎老公,今天过得好吗?” 程屹岩正在准备杀鸡和炖牛肉。 他最近的收入情况并未瞒着程家二老,两个老人对于转眼间就顿顿能吃上牛羊肉之事感到不可思议,看向程屹岩的眼神也难以保持平静—— 本就是他们捡到的便宜孙子,半是误解半是欺骗地让人为自己养老。 还给村里每户人家都打了招呼,让他们都默认程屹岩是他们的亲孙子。 如果程屹岩真是什么有本事的人物,那一旦他恢复记忆…… 程屹岩手上利索地拔着鸡毛,心思却不在这里。 那短短几秒的音频在他脑中循环,羽毛般搔刮着他的心。 他又忍不住看手机短信。 从他回复之后,对方暂未发来消息。 为什么不再联系他了?是他回复那三个字太生硬、让那人感到无措了吗? 程屹岩攥紧拳头,正待去烧火,手机却蓦然振动起来。 程屹岩视线立刻落到上头。 ……另一个陌生号码? 但仍是音频短信,他便打开播放。 仍是那声线,仍是那句话。 哪怕程屹岩已经将第一条短信反复听过无数次,再次听见他叫“老公”,程屹岩喉结仍然慢慢吞咽了下。 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脏,也按捺不住对这个人的探究欲,几乎想要和对方立刻见面。 他回复:【你是谁?为什么换了号码?】 小房间灯光幽暗,月怜光注视这则信息。 程毅炎怎么会问他是谁?这个人不是他的程毅炎老公。 月怜光难过地删掉了这条回答,只留下自己发出的部分。 他又蔫蔫地躺了一会,细白手指伸入背包,挑选了一根二老公。 没有程毅炎洗床单,所以他铺了一次性垫子。 这只二老公是所有二老公中最静音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除非趴在床底下将耳朵贴着床板。 月怜光关了灯,跟二老公玩了一会儿。 只是一档他便有些受不了,眼泪水将隔垫浸得湿淋淋一片。 他小口小口地急促呼吸着,吐在外的舌尖水红一枚,润得像流淌着莓果的清香。 月影温柔地覆上他绯红到娇艳的面庞。 这虚无而遥远的接触在此刻若有实质,他轻轻打了个颤,呜咽一声。 足尖菱白,在被单上踢出凌乱褶皱。 结束后还要洗澡,月怜光不能晕过去。 因此一次之后,他便痉挛着手指摸到电源键,长按关闭。 小宾馆没有浴缸,他扶着虚软的双腿,慢吞吞洗了个淋浴,结束后又慢吞吞吹头发。 他的头发长而丰盈,吹起来格外耗费工夫。 月怜光举着吹风机许久才吹到半干,修长手臂泛起酸痛。 以前,都是程毅炎帮他洗澡吹头发,连二老公都是程毅炎负责清洗干净。 月怜光越想越忧伤,从行李中翻出一只巴掌大的便签本。 【20XX.05.01程毅炎没有给我洗澡-50分。】 【20XX.05.01程毅炎没有洗二老公-50分。】 月怜光决定如果程毅炎真的已经死掉,那等这本便签写满之后,他就将其烧在程毅炎的衣冠冢前。 让程毅炎在地下也知道他不开心了。 -- 程屹岩在意识到自己对一道声音一见……一听钟情后,做了一宿的梦。 这梦起初便不寻常,他梦见自己不过几岁,穿行在与自己生长环境完全无关的奢华庄园。 而他居然能想象出其中的每一丝细节,象牙宝塔、玉雕牡丹……各色珍奇古董藏品陈设于走廊。 角落里,正格梅型瓣与半白花素的极品永怀素莲瓣兰幽然舒展。 出门后,顶级罗汉松雄踞庭院,绿意葱葱。 然后他在西北角花园中听见了轻轻的、跟猫叫似的哭声。 循声而去,便见一团小小的身影站在院墙栏杆外,脸颊湿漉漉,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程屹岩心脏似被什么利器刺中,感受到难言的痛。 而栏杆内站着个和自己基本同龄的男孩,背对自己,看不清长相。 那男孩立在小朋友面前,手足无措道:“你怎么哭了?” 小朋友揪着自己袖口的木纽扣,怏怏不乐道:“院长妈妈让我跟王晓鹏一起玩,可是王晓鹏说要我给他做童养媳。” 他说着说着又伤心地小声哭起来道:“我不要做童养媳。” 小朋友才看过一部电视剧,剧中的童养媳很小就被卖到山沟沟里,丈夫很丑陋,她每天都要做脏活累活,还动辄被打骂。 他的声音因为年龄太小而格外稚嫩,但很容易听出他长大后的声音便是程屹岩在短信中听见的那一道。 程屹岩好似在一瞬间脱 离了梦境,清醒地想着:原来他长得这个样子。 程屹岩不晓得小朋友从哪里来,不认识院长妈妈,也不认识王晓鹏,更不知道小朋友不想做童养媳的缘由。 只是见他一哭泣便焦灼起来,只想马上哄好他。 可他却无端被定在了原地,怎样奋力挣扎都无法向前一步。 只能听着那男孩对小朋友道:“那你跟我走吧,我家里爷爷奶奶人都很好,他们一定会很疼你的,不会舍得让你去当童养媳。” 小朋友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懵懵道:“啊?” 男孩已经越过栏杆,一把将他抱起来,道:“我让爷爷跟你的院长妈妈说,你喜欢我们家,想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两人似连体婴一般渐渐远出程屹岩视线。 程屹岩听着那男孩说得冠冕堂皇,心头却是门儿清——那男孩心里明明已经被“童养媳”三个字狠狠洗脑,看着这小朋友雪白乖巧的模样,男孩心头与那些坏小孩想法一模一样,也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童养媳。 但男孩比那个王晓鹏多一点脑子,他不告诉小朋友。 他只是偷偷地把小朋友当自己的童养媳养着。 程屹岩正这样想着,画面便蓦然一转,陡变为朦胧含蓄的昏黄。 渐渐愈发暗了,熄灭成永夜般的漆黑。 一股异香缠上鼻端,是湿热奶甜的晚香玉,但还融了一丝丝不知名的淡香。 视线尽头,两条纤瘦皎白的月退夹着一截漆黑的、棱条道道凸起的怪物。 那月退分明比程屹岩小臂还要细,可居然全是绵绵的软肉,云朵似的。 仿佛手一攥便会从指缝溢出,几乎察觉不到骨骼的存在。 月退的主人说的话比程屹岩在短信中听见的更为单调,连“今天过得好吗”都没有。 只剩一声声“老公”。 程屹岩惊醒,通体如被烈火焚烧。 他立马去冲了一通冰水澡,又把一片污浊的床单换掉,出门去小卖部干活儿。 程家二老在把程屹岩从海里捞起来之前,对于小卖部的经营也很上心。 哪怕已达古稀高龄,还是每天在店里从早待到晚。 但有了这个便宜孙子之后,程屹岩不仅包揽了进货与销售,将所得收益都交给他们,而且还懂得炒股,每天有多余的进账。 他们便撂了挑子,安心在家养狗养鸡。 程屹岩一到小卖部,便打开浏览器搜索“如何通过手机号找到一个人”。 不料还真有这样的帖子,程屹岩打开,然而楼中回复无一不是唾弃—— 【开盒是违法的啊啊啊开盒就去屎——!!!】 程屹岩:“……” 他又打开炒股软件。 往日这满屏红红绿绿于他而言简单无比,但目下却无论如何进不了他大脑。 蹉跎了一整日,从白昼到黑夜,他完全不能自控地想着月怜光。 每分每秒都急不可耐地想要深入了解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称呼他为“老公”的人。 程屹岩神情越发紧绷,望着天际的月亮,彻底压抑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念头! 终于,他拿出手机打开短信列表,找到月怜光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继而听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程屹岩挂断,又编辑短信:【既然叫我老公了,那可以见一面吗?你放心,我虽然长得凶,但肯定不会吓唬你,不会欺负你的。】 他点击发送。 3. 第三章 然后,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上。 程屹岩:“……” ——月怜光在他问月怜光是谁的那一条信息之后,便断定他不是亲爱的老公。 于是幽幽地拉黑了他的号码。 程屹岩腾地站起身。 在空间本就不大的小卖部里来回踱步,踏得砖地“咚咚咚”不停地响。 -- 张宏瑞一宿没睡,竭尽全力研究自媒体直播的门道。 结合月怜光的相貌与性格特点,他制定了一套详尽的走红计划。 第一步,先从形象入手。 毋庸置疑,月怜光的外形条件已经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所以一切都是锦上添花。 月怜光下楼时,便见小镇的晴朗日光洒了满院。 张宏瑞从院子里晾衣杆上一件件取下衣裳,道:“醒了?饭在桌上,吃完来试试服装!” 张宏瑞在前台拉了扇隔断屏风,辟出一块十几平米的空间给月怜光用作直播场地。 “……”穿衣镜前,月怜光看着张宏瑞给自己设计的造型。 浅粉色旗袍。 立领以下到胸口上方的这一段没有布料,仅有几串珍珠链条,半遮半掩着锁骨与白皙肌肤。 长度只及大腿根,下头便是大片光裸莹润的雪色。 张宏瑞给他梳头发并低低盘起,画饼道:“这可是仿的E家今年的秀场款……现在预算有限,只能仿一下,等你当上了头部,那奢牌就是菜市场里的大白菜……你别说,这仿款在你身上,看起来怎么比真的还真……” 月怜光并不排斥穿女装,他喜欢漂亮的衣服。 甚至此类性感的服饰在他衣柜里占了相当一部分,包括这件旗袍的正品。 他每一次穿这样露肤度高的衣裳,都会引发一些干柴烈火的连锁反应。 许多衣服因此变成了一次性,穿一次就碎成一片一片。 这件衣服的问题在于,由于是仿款,面料不够细腻亲肤,磨得他有些痒。 以致于皮肤微微泛起红来,好似抹了胭脂。 他今日要做的是定胜糕,张宏瑞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月怜光可以直接开始。 上午十点整,【寻找亲爱的老公】直播间正式开启。 起初并没有观众,月怜光好奇地研究着操作界面的各项功能。 期间不慎开启瘦脸,发现自己变成了动画片中的蛇精之后,月怜光又立即惊恐地修改回来。 他沉浸在直播的新鲜感中,忽然,屏幕左下角冒出一行小字。 【我的吗主包如此美萌……】 月怜光没有看懂,凑近读了两遍,轻声道:“主包是指我吗?” 他这么一前倾,越发令镜头与他形成自上而下俯拍的角度。 珍珠链之下浅浅弧度起伏,柔腻如脂,尽数被实时在线的几十位观众捕捉。 然后,随着一条又一条的分享直播间提示,观看人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破了三百。 【妈妈妈妈我要吃扔。】 【妈妈慢点,有点晕咪。】 【我要钻进这些珍珠底下。】 【虽然妈妈不慷慨也不富有,只是对小微咪,但是我好喜欢啊啊啊。】 月怜光看得害羞起来,现在看直播的人都这么大胆呀? 他老公程毅炎都没有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自己要吃咪,是后来才吃的。 他低头摆弄木桌上的食材,调整大米粉和糯米粉的比例,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对呀对呀,主包就是主播的意思,主包看起来是呆萌白富美一枚捏,怎么会做直播,还开了赞赏功能?】 【小妹妹~说出你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破碎的你的故事。】 【主包眼睛颜色好特别呀,是戴了美瞳吗?求店铺!】 月怜光小声道:“没有戴美瞳,直播是因为我欠了别人钱,我没有钱,要直播赚回来还给他。” 而且他爸不好赌,妈妈也没有生病,只是都不在了。 【哎哟宝宝怎么眼圈红红的看起来要哭了呢,别哭别哭。[送出小心心x9999]】 小心心是直播间比较基础的礼物,一分钱一枚。 月怜光揉了揉眼睛,诚恳道:“谢谢你呀,这位叫做打……打击拔草老婆的用户,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直播礼物。” 【打击拔草老婆:呵呵,还是个清纯萧楚猫,老公这就夺走你的第一次。】 月怜光:“……” 他看不太懂,但是直觉哪里不太对劲,反应数秒后他意识到了,认真道:“我有老公的,不会随便再叫别的人老公。” 【提醒我了,主包为什么起这个名字,我就是被这个名吸引进来的,结果看到旗袍小猫公主一枚呵呵,公主我要给你当驸马老公。】 【你有老公,怎么还要你直播还债,你老公吃你软饭啊?软饭男趁早踹。】 月怜光解释道:“老公没有吃我的软饭,他只是失踪了,我现在也找不到老公在哪里,想试试直播找一找,或许他会看到。” 【早说啊,老公来了![送出私人飞机x10]】 【早说啊,老公来了![送出掌上明珠x52]】 【早说啊,老公来了![送出比翼鸟x66]】 …… 月怜光:“……” 看着留言区一瞬间成百上千条飞速滑过的老公,私信列表也涌入大量含有老公关键词的消息。 他困扰地蹙起眉,道:“不要骗我呢,这样老公来找我的时候,我也看不出来了。” 【就是,所有人闭嘴,我才是老婆唯一正牌老公。】 【老婆看我的私信,比人脑袋还大的肱二头肌,除了你老公还能是谁?】 【你们再骚扰我宝宝一个试试呢!他看起来年龄还这么小,扔也特别小……我手都在发抖……】 月怜光大概看出来TA们是在开玩笑,微微笑了笑,道:“如果想要做我老公的话,要从三老公开始排呢。” 【三老公?长得跟高中生似的,已经二婚了吗?[怒]那你找的是哪个老公![怒]】 月怜光正舀着果酱加入混合粉末中,望见屏幕后懵然解释道:“没有二婚,我没有和二老公结婚。” 【原来二老公是小三啊呵呵,主包看着这么清纯原来私生活玩这么花!】 【夫人,你也不想被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面乱搞吧,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的话,就给我看看你的月退。】 月怜光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说话,忍俊不禁道:“你们说话好有趣呀。” 他调整了一下镜头的角度,又向后退了退,道:“这条旗袍这么短,其实有点冷呢。” 一瞬间,屏幕俱是腴润如脂的肌肤,骨肉匀停,线条流畅。 被不够柔软的衣摆布料摩擦着,红意蔓延开。 甚至因为皮肤太过娇嫩而微肿,仿佛遭受了什么凌虐。 两条大推中间则形成了完美的菱形透光区,足以容纳一只骨骼粗壮锋利的大手。 【截图,每天睡前品鉴。】 【我立。】 【立不解释。】 【大早上穿奇笔裙还给特写什么意思。[送出亲吻x520]】 【你老公失踪的好啊,如果他不失踪的话,我将永远都看不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月怜光脚上还是宾馆的白色一次性拖鞋。 他羞赧地蜷了蜷脚趾,道:“下次会穿好鞋子的,我没有想到你们要看腿呢。” 张宏瑞也在实时观看。 对今日的效果相当满意,也知道一次不能喂鱼吃太饱,遂给他打手势示意可以结束。 月怜光便磨磨蹭蹭地将托盘放入蒸锅,挥挥手,道:“那今天就播到这里啦,下次再见。” 【ohno为什么这么短暂——和老婆分开,我将生不如死——】 【不争了,我愿意做三老公!只要能够天天看到老婆!!!】 最后显示的直播在线人数是两千多人。 月怜光对数字没什么概念,连收入的那些钱他也不知是多是少,他只是心无旁骛地等待着老公。 但张宏瑞满脸喜色,表示这比他预计的还要多,今天的计划超额完成。 定胜糕蒸好之后,张宏瑞尝了尝,味道甚是不错,连着吃了好几块。 却见月怜光一半都没吃完,又看了看给他留的早饭也只少了一点点。 这食量简直比喂猫还少。 张宏瑞问道:“怜光,怎么才吃这么几口?” 月怜光摸了摸肚子,道:“我没什么食欲,而且多吃会不太舒服,张老板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哦,也可以分给朋友什么的。” 说罢他便起身去换衣服,打算出门去走一走。 张宏瑞并未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既然来到了西坪镇,那他便尽量适应这里的生活吧。 西坪镇下辖十个村庄,月怜光所在的叫作有丰村。 出门便可眺望碧蓝大海,渔业便是主要产业。 休渔期刚刚开始,渔民们进入一年中最悠闲的几个月。 因此月怜光走向海边这一路上,可见渔民们许多都在自家门口沐浴日光,同时修补渔网,晒晒海草,另有一部分去赶海。 月怜光长发随风披拂,一身荷粉色真丝衬衫与豆绿长裤,清丽得仿佛还沾着露水。 裸丨露在外的肌肤一寸寸白得细腻耀眼,新开蚌壳后藏在鲜嫩蚌肉内的珍珠也不过如此。 他这模样,吸引了道旁蓝花楹与油桐花纷纷落于他颈窝,也吸引了所有路人的视线。 渔民们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大多黝黑粗糙,极少见到这样皎白水灵的人。 一时间全都看呆了眼。 只是月怜光迟钝得浑然不知,他走了一小会儿便觉得体力跟不上,靠着一棵油桐树休息。 身体一累,又想起程毅炎来,如若程毅炎在的话,他就不必自己走,都是程毅炎背着他。 他打开备忘录,记下一笔:【20XX.0X.XX程毅炎让我自己走路-50分】,而后再次打开了直播软件。 他发觉自己很喜欢直播间里的人,TA们的发言很有意思。 直播平台于他而言是一个庞大拥挤的全新世界。 他像新生的小猫一般,用每一根光滑柔软的绒毛去感知,每分每秒都感到新奇。 【第一!就知道你这小娇妻舍不得老公哇咔咔,老公又来了![送出直升机x10]】 【老婆换衣服啦,怎么跟老公还这么见外,扣子解开让 老公看看。】 月怜光看了几分钟,觉得身体舒畅了些,便又举起手机往前走。 顺便单手解了衬衫第二颗扣子,一双锁骨艺术品一般嫩生生,映入镜头。 配上他的神情,透出一身被娇养得不知世事的人丨妻韵味。 他乖巧道:“这样可以吗,你们不要再送礼物了,我的……我的债主说今天的计划已经达标了。” 【是朕执意要宠爱你![送出浪漫花火x66]】 【那宝宝把这一场的礼物收入自己留着。】 【老婆好乖我好邦邦映。】 【上班暂停我去接老婆,回家我们两个把其他的扣子怎么开关也研究一下。】 【好个小人丨妻,嘴上说想老公找老公,其实是到处出门勾搭男人找一堆老公是不是?】 月怜光睁圆眼睛,道:“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在找唯一的老公,但是老公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一定能找到。” 【那你说你老公叫什么名字?说不定直播间就有人认识。】 月怜光正有此意,便进到蓝花楹的树影里,仿佛说什么小秘密一般悄悄道:“老公叫程毅炎。” 他在自己头顶上一段距离比了比,道:“大概这么高。” 又将空着的那只手与镜头拉开距离,道:“很结实,肩膀大概这么宽。” 【懂了,你老公是个一米九五的冰箱呗。】 月怜光瞳孔更加震颤,小声抗议道:“老公不是冰箱呀。” 繁花遮蔽了日头,温度比道路中间要低一些。 月怜光只待了几分钟便觉凉意袭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胃部立即窜上了一股钻心的疼痛。 【宝宝嘴唇怎么有点发白?】 月怜光慢慢挪回太阳底下,可痛楚未减半分。 头脑也越来越昏昏沉沉,连带脚步也有些踉跄。 生机盎然的花朵、憨厚朴实的渔民、辽远广袤的大海……都在视野中,渐渐模糊重影。 【卧槽什么情况,镜头怎么开始直坠,老婆晕倒了吗!】 【快来救人啊啊啊!】 -- 月怜光在宏瑞宾馆苏醒过来,天已然黑透。 张宏瑞见他睁眼才松了口气。 絮絮道:“吓死我了你,我看别人背着你回来,我以为怎么着了呢!” 最近的三甲医院路程有十公里,张宏瑞便请了镇上的老大夫来给他看诊,输了液才好。 月怜光抱着被子,恹恹道:“一时不太舒服。” 张宏瑞站起身,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有什么就叫我啊。” 月怜光婉拒道:“我没什么胃口,想睡了,明天早晨再吃吧。” 说罢他便窝进了被窝里,道:“谢谢你了,张老板。” 张宏瑞挠挠头,讷讷应声:“那行吧。” 门扇咔哒关闭,月怜光又打开了直播。 但这一次十分短暂,他只是报个平安道:“我已经没事了,让你们担心啦。” 留言区又是一片哀嚎与安慰之声,以及各式小礼物。 月怜光笑了一笑,轻轻道:“我睡觉啦,晚安大家。” 但下播之后,月怜光并没有立即入眠。 他将脑袋埋进枕头里,难过道:“……好想老公。” 想着想着,他打开抽屉。 选了一枚鹅蛋型的二老公,夹在软馥的手心里,借着它发出的微光,徐徐地对自己进行心理疗愈。 纵然是这样温和的方式,他还是忍不住被刺激得流下了眼泪。 又产生了一点负罪感。 因为他心里想的是程毅炎老公,却让二老公陪伴自己,那二老公岂不是沦为替身了吗。 可怜的二老公。 月怜光蹙着眉,一边挤压手心的肌肤,一边忍着不把这场治疗画下句点。 想和二老公相处再久一点,使之物尽其用,从而弥补二号。 但他也因此几乎红成了熟透的小虾,细汗沁出,泪流不止。 朦胧的视线里,他的私信列表看到了连绵不绝的gyìyán同音id。 【老婆,我就是——】 程亦言程奕延程毅岩程逸言程熠炎成翊严程弈延程怿言成屹言程译岩…… 反正没有一个恰好是“程毅炎”。 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附了身材照片甚至身高体重肩宽等数据,试图完全匹配月怜光给出的信息。 月怜光晕晕乎乎地暗暗夸奖自己聪明。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三个字,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冒认。 果然,他们全都不是他的程毅炎老公。 关掉二老公,他正要舒展绵软地入睡,却见私信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程屹岩:你要找的是这个名字吗?】 -- 十分钟之前。 “老板,来扎啤酒。” 顾客掀帘子进来,掌中捧着手机,目光一直聚焦其上。 程屹岩正因为被月怜光拉黑而心神不宁,闻言去货架底下搬,表情依旧魂不守舍。 耳畔却陡然飘来这两日他无比熟悉的、令他朝思暮想的音色。 “我已经没事了,让你们担心啦。” 程屹岩霍然回头。 4. 第四章 程屹岩风风火火地冲到顾客面前,一眼便望见了手机上的月怜光。 与那双纯粹的眼眸对上的瞬间,程屹岩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继而狂乱鼓噪起来。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既然月怜光叫他“老公”,那月怜光不就是他老婆吗? 程屹岩在心头反复咀嚼“老婆”二字,盯着屏幕里的身影,痴痴地上扬嘴角。 顾客惊恐万分:“……?” 以为他中邪了,顾客屁滚尿流地跑开。 程屹岩搜索那个直播APP,搜索月怜光的账号。 输入“寻找亲爱的老公”时,他又代入了寻找的目标是自己,无法自拔地显露笑意。 只不过月怜光已经下播,他无法送礼物。 而且月怜光并未设置直播回放,因此程屹岩也无法重温。 只得按下特别关注,等下一场。 但他仍在第一时间发送私信。 【程屹岩:你要找的是这个名字吗?】 程屹岩这一次没有提及自己是那个号码的持有者。 他本能地意识到不对。 不单单因为月怜光拉黑了他,也因为除了那场梦境,他从未见过月怜光。 既然未有过正面交流,月怜光又是这样纯净微钝的性格,那么月怜光独自爱着他、爱到要叫他“老公”的概率能有多少? 程屹岩越想越觉得委实蹊跷,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隐藏身份。 至于他的id……他并未观看月怜光说老公名字叫程毅炎那场直播,但发现月怜光粉丝列表里的id都是gyìyán,便猜到了原委,这才直接用真名做昵称,既可以以真乱假,听月怜光称呼起来又顺耳。 月怜光见到他的私信,眉眼未有任何波动。 自顾自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枕边。 ——这个名字也不是“程毅炎”,一定也是个冒牌。 而且程毅炎才不会不带任何称谓地叫他。 这个人连“老婆”或者“宝宝”都没有说,看起来连骗人都不会。 所以程屹岩这条消息发出后,半个字回音也没有。 -- 月怜光的下一场直播,张宏瑞为他准备了JK制服。 水手服样式,夜空般的绀色与纯白相配,系一条绿色领巾,参考了经典电影的配色。 但也只有配色经典而传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新潮而大胆。 月怜光向下拽了拽衣摆,但它仍然只盖到胸口之下。 一截细得盈盈一握的珠白腰肢完全呈现在镜头中。 ——倘若不拽的话,甚至要露出一点点弧形下缘。 另外,上衣胸围不仅没有放量,甚至微紧地箍着。 月怜光自然是平的,独有一点点玲珑起伏。 平日穿衣除非凑上来贴着,不然绝对察觉不到。 然而当下这水手服卖力地托挤着,居然显得他有一点点料。 【好一个抱如小猫妹!我埋!】 【咪,人现在要埋进你鼓鼓的胸脯毛里!】 【往下拽什么拽啊,跟老公们这么见外是不是?就是不让老公们多看一点点是吧![送出娶你回家x66]】 月怜光配合服装主题,今天做的甜点是抹茶草莓大福。 他在搅拌食材的过程中看着这些言论,羞得眼睫毛一直颤动。 红着脸解释道:“我……我不是女孩子,没有那个呀,而且我这里也没有长毛……向下拽是因为有点冷的。” 【老婆乖乖,给老公们看看裙子,不要动镜头,站起来转一圈。】 这裙子自然更加短得离谱。 假若真把月怜光放进哪个要求穿制服的校园,那他这样又收下摆又卷裙边的,全校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他拉进阴暗潮湿的器材室角落,进行一番严肃地批评教育。 桌面较矮,月怜光腿又长,起身后,镜头的水平位置在他裙摆以下。 恰好聚焦于绝对领域,柔白如膏脂。 往下是黑色膝上袜勒出内陷的肉痕。 往上的部分,则隐藏于裙摆覆落的阴影之中。 私信列表正在疯狂涌入问他穿过的衣服卖不卖。 是只卖外衣还是里面的也卖,价格分别几何。 如果实物不卖的话、照片多少钱一张、能不能指定姿势和表情……但月怜光浑然不知。 他披着长发,发尾轻轻骚刮他的后腰,在转动过程中掠起薄薄的绯色。 尤其是两枚腰窝,仿佛被酒熏醉般泛起红晕。 他缓慢而优雅地转了一圈,颇有些骄矜。 居然还双手作提裙状,公主似的行了个礼,道:“你们喜不喜欢呀。” 【烧或。[送出嘉年华x1]】 【这么烧,是不是夹着条胆上班呢。[送出豪华邮轮x2]】 【呵呵,老公的专属小表知。[送出人气票x666]】 【夹着腿都有缝,给老公留着地方呢,是不是?[送出捏捏小脸x99]】 【老婆,给老公拍一张裙底照,要揪着裙摆,有往上掀的趋势,腿夹起来,撅着嘴,露出又意外又羞愤的表情。[送出摩天大厦x10]】 …… 【程屹岩:你很漂亮,很可爱,我很喜欢你。[送出嘉年华x30]】 月怜光被前面那些人调戏得面若桃花,双眼都羞得起了潋滟水色,小声道:“怎么这样呢。” 他不会夹着二老公上班。 不然的话,他会脱水,会没办法正常说话。 与此相比,最后一句简直正常得出人意料。 这个发言者是一位四十五级用户,按照平台规则是充值十九万至二十二万元。 他成为了月怜光的榜一。 月怜光一一念着用户名感 谢,最后道:“谢谢程屹岩的嘉年华呀。” 他前头已然念了许多个gyìyán。 遂在念出这个名字之后,他的表情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三个读音形成的名字有太多种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至今月怜光都未看见“程毅炎”。 这令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开玩笑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真正的唯一的程毅炎老公,究竟在哪里呢? 想着想着,他又记下:【20XX.0X.XX程毅炎不知道去了哪里-50分。】 【哎哟宝宝穿水手服好萌,看起来还是上学的年纪呀,是欠的钱太多了所以要卖深还债吗[哭]。】 【宝宝下班,上学。[送出直播一号x10]】 月怜光连忙澄清道:“没有欠那么多,我延迟了一年入学,今年秋天就要上大一的。” 医疗技术日益发达,他身体稍微好转了一些。 且大学比中小学阶段自由一些,因此他终于可以去体验校园生活。 给粉丝们展示完装扮,他才想起自己的本职,于是坐好指了指面前的成果,道:“今天不需要烤箱,所以可以直接品尝啦。” 【配的饮料是……贝奇野菜吗?是我们这里的饮料哎!主包也在M省呀!】 月怜光思忖一下,答道:“是的,我来这里找老公。” 【程屹岩:M省哪里?】 月怜光并不知自己具体在哪个镇和哪个村,只知自己从北龙西站过来。 正要回答,便见张宏瑞双臂比出X型,一个劲儿冲他摇头。 月怜光便懵懵道:“我也不知道。” 【不许打听宝宝的隐私!】 【程屹岩上一边去,我程一言才是正牌老公,不许去线下约见我老婆。】 【宝宝萌,想看比垂耳兔耳朵,我要截图当壁纸!】 【宝宝,那我要看比猫耳朵,我要录屏!】 【宝宝,我想看侧脸颊比心!】 月怜光按照实时留言的要求,一一摆出,最后又例行说想老公,便关了直播。 这第二场直播收到的人气票更多,直播热度呈指数型增长,他出现在了频道热门榜上,然后良性循环,越攀越高。 就算去掉平台的一半抽成,他收到的礼物总数额也已经突破了六位数。 月怜光查看未读消息。 果然有M机构以及直播工会注意到他,向他发出邀请。 但月怜光并非要做专职主播,直播只为偿还张宏瑞的食宿以及手机的费用,便都未予理会。 事实上他这两场的进账早已远远超出张宏瑞给予他的,但他根本未意识到这一点。 留言太多,月怜光无法一一回应,只能选择性答了,而后便瞧见了程屹岩发给他的话。 【程屹岩:宝宝好漂亮好可爱,可以发语音给我吗?】 5.第五章 月怜光此前回复都是打字,当下看向张宏瑞,询问他的意见。 张宏瑞现在颇有老板兼经纪人的责任感,瞧了瞧那句话,首肯道:“发吧。” 他估计程屹岩是要跟月怜光索要只跟他一个人说的早安啊晚安啊爱你啊之类,录下来当闹钟或者铃声。 既然程屹岩是月怜光现在的榜一,那这点福利可以给。 但线下见面之类则不行,既为保证月怜光的安全,又因为九万在目前看来不少,但月怜光的上限绝不止于此。 要跟这位头牌见面,那至少得五十万……不对,五百万。 张宏瑞知道这一行头部的收入以亿计算,但他的生长环境中五百万已经是天文数字,再多的他实在不敢想。 月怜光便按下录音:“要说什么呀?” 程屹岩正要去进货,听见他这么甜甜的一句话,顿时把三轮车把手上的油门转到了底。 程家的破三轮“嗡——”地一下窜出了超跑的效果,吓得路边黄狗弹射起飞逃出二里地。 三轮车驰骋在乡间空旷的道路上,疾风迎面而来,都未能给程屹岩的大脑降温。 他喉结一滚,打字道:【你说你直播是为了还债,那你是被强迫的吗,你债主欺不欺负你?】 月怜光思考了下,认真道:“没有,直播间里人的很有趣呢,我直播的时候是很开心的,债主也不是坏人,他给我住的地方,还给我做饭、洗衣服,我病了的时候,债主也会请医生来诊治。” 程屹岩稍稍放下心之后,突然更不放心了,问道:【债主男的女的,多大年纪,结婚有孩子没?】 月怜光也不确定,道:“男的,比我稍微大几岁吧,好像没有结婚呢。” 程屹岩浓密的眉毛皱起来:【……离他远点。】 月怜光:“……” 程屹岩一趟趟收割着辣条、虾条、口香糖、方便面……又去挑了些西瓜与哈密瓜,堆满三轮车后,他却未立即返程,而是找了个僻静的阴凉处。 程屹岩:【宝宝,发全身照给我好不好?拍一张实况图,有宝宝声音的那种。】 张宏瑞见状嗤之以鼻,前头铺垫那么多,还以为真是吃素的呢,最终还是图穷匕见。 全身照?不如直接说看看腿。 程屹岩在这一头同样忐忑不安,担心下一句就收到拉黑提示。 其实他本意甚至不仅限于看普通的全身,还有看……但是一旦如此说,一定会吓坏月怜光。 而且他自己也尚未做好准备——虽然他在梦中不仅看了月怜光的那个,还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漫长凶猛地反复鞭笞。 好在数秒之后,月怜光居然真发了张实况图来。 程屹岩尚未定睛于照片的具体画面,也尚未听到月怜光要说的话。 只是看到图片出现时,心率便蹭蹭上涨。 比他这几个月买的涨停板绩优股还要势头迅猛。 他不断深呼吸,按住自己沸腾的胸腔,戴上耳机,点击照片。 月怜光坐在沙发上,拉上窗帘又关了灯。 漆黑背景越发显出他肤色冷白如雪,肌肤薄如蝉翼,双膝晕着柔和的粉色。 他的姿势是鸭子坐,类似战国时期的跽坐,但足跟不垫着双臀,而是从膝盖到足尖向外张开。 手放在两腿之间压住水手服的裙摆,矜持又放丨浪。 程屹岩目光聚焦在月怜光一侧大腿,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直播时,月怜光双腿并无装饰。 但这张照片里,月怜光戴了一只腿环。 一圈白色蕾丝纱环绕肤肉,蕾丝中间点缀一只白绸蝴蝶结,蝴蝶结下系着颗小银铃铛。 几秒钟的实况图中,月怜光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身子要往前一抬再一落,大腿发力,双手也会被带着往上、离开沙发。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心未能压住裙摆,那一小片布料往上一飘。 “丁零——” 小铃铛的脆响传入程屹岩耳中。 紧接着,月怜光清越的声线钻入他耳朵。 “程屹岩,你怎么这么色呀。” 远处喧嚣熙攘的人声,近处树梢初见端倪的蝉鸣,理发店的音浪,棋牌室的搓碰……都在程屹岩的世界陡然消弭。 程屹岩只听得见月怜光这一句含怨的娇嗔,无从狡辩。 他甚至又将实况播放了一遍,截下月怜光无意间春光乍泄的那一帧,收藏进了他的私密相册。 他一想到月怜光为了他特地戴上新的饰品,还拍下了只有他们两个知晓的这一造型的照片,便心动得快要石更死。 然而他胸膛里那头雄鹿才刚要撞死,特别关心的提示便出现在通知栏。 【寻找亲爱的老公:你们看看,这个腿环选哪个颜色好呀?】 程屹岩:“?” 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点击进去,果然是月怜光发了一条图文动态。 同样的装扮,几乎别无二致的姿势。 也是实况图。 甚至那些人看见的,还是黑白粉三个腿环颜色的版本。 没事,没事……至少这是月怜光调整姿势之后拍的。 最要命的那一瞬间,仍然只有程屹岩独享。 评论数量迅速飙升。 【欧米茄一大早吃这个会不会太丰盛了……】 【啊啊啊你这只表面纯情实则很烧的小猫!看我狠狠办了你![野狼撕衣.jpg]】 【偷偷喝了多少牛奶呀,皮肤和白绸缎一样又白又嫩的。】 【看着这么瘦哪来一身软肉?故意把大腿和小腿的肉肉互相挤,挤成这种红红的是不是?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 【三个颜色全都要,镜头拉近点,拍高清特写照片私发我,老公给你送城堡。】 程屹岩一 见最后那一句,担心月怜光真会拍这个发给对方,立即继续发私信占用月怜光的时间:【你说要找你老公,那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会接受别的男人照顾你吗?】 月怜光还真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美丽的眉梢轻轻颦蹙起来。 如果程毅炎真的彻底死掉了,他要接纳一个新的老公吗? 他托着腮思索了一遍又一遍,却仍是茫然。 最终,他告诉程屹岩,语气苦恼:“我也不知道。”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反倒给程屹岩吃了颗定心丸。 因为在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他突然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那就是他就以目前这个陌生人的身份,追月怜光,打开月怜光的心门。 如此一来,假使他就是月怜光的老公,那自然最好。 假使他不是,月怜光也已经被他打动。 这不比他一直试探追究那些语音短信背后的真相、唯恐弄巧成拙好太多吗? 他要抛开这些谜团,把月怜光的老公当成他的假想敌,另辟蹊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程屹岩询问道:【你老公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我也在M省,北龙这边,认识的人不少。】 月怜光见程屹岩也在北龙市,倒是讶然。 但他听张宏瑞说要保护隐私,便并未说自己也在。 只道:“老公眉毛那里有道疤,手心里有月亮形状的文身。” 程屹岩听着,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手心里,是一圈火焰组成的爱心形刺青,爱心的中心则是一枚小小的弯月。 对这枚刺青,程屹岩也有印象。 是自己初中的时候年少轻狂去纹的。 但现在他自己倒是回忆不起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图案。 明明按照他的名字来说,应该是岩石之类的……而且这个爱心是不是有点太土了? 不过…… 他又碰了下自己一侧眉毛,眉尾处凸起一条很短的疤痕。 全都和月怜光提供的信息对上了号。 他虽已经决定采用新方案与月怜光相处,但真相也要顺便追查。 ——手心的月亮文身,名字叫程屹岩,更不用说还有那个独一无二的电话号码。 这么多苛刻的条件,他全都符合,如果他不是月怜光的老公,还有谁能是?! 那月怜光怎么会拉黑他呢。 程屹岩咬紧了后槽牙,道:【好,我知道了宝宝,帮你找找。】 【对了,除了叫你‘宝宝’,还能怎么称呼你?】 月怜光不可以把全名告诉他,但认为透露两个字不打紧。 便倚着沙发靠背,侧脸枕在膝盖上,说道:“可以叫我‘怜光’。” 程屹岩看不见他爱娇的姿态,只是听着他的声音,便在耀目天光下缓缓露出笑来。 回复道:【好,怜光宝宝。】 6.第六章 黄昏时分,程屹岩照旧做了全家的晚饭。 餐桌上,他不经意问道:“爷爷奶奶,我小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有钱的亲戚家,家里是庄园的那种?” 那场梦实在太过逼真。 他猜测是不是自己对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楚,于是问问两个老人家。 但二老听罢,神情呆滞,道:“什么……庄、庄园?我们家的亲戚吗?” 见他们这样,程屹岩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不该将那场梦看得太重。 遂道:“没什么,我弄错了。” 两个老人家却是愈发惶恐。 他们对程屹岩本来身份的最高想象就是住大别墅的,还是联排不是独栋。 却原来是庄园吗? 什么庄园……唐顿庄园那种庄园?! 回屋之后,程屹岩照旧用手机打开炒股软件,K线图映入眼帘。 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参与金钱游戏的部分,但他不知为何就搜索下载了软件。 在打开的一瞬间,便像拾起了一项熟练入骨的技能。 他在报纸一隅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里读懂了政策风向,早早便低吸入场。 果然,这只股票在横盘数日后突然放量暴涨,一飞冲天,短短几日便斩获十万收益。 眼见涨幅见顶,他果断止盈,将利润落袋。 彼时市场正处在一轮小牛市当中,板块轮动节奏清晰,他随即调配资金,重仓布局新能源赛道,精准踩中这一板块刚刚启动的主升浪,目前正顺势经历下一波凌厉上涨。 程屹岩看着自己的净转入数额,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沐河村算相当可观,但程屹岩内心无波无澜。 不仅因为这远远不到他养月怜光所需要的钱财。 还因为他真切认为这个数额不大。 甚至他有预感,哪怕后头再加两个零、三个零……都不足以令他动容。 好似这样巨额的交易对他来说仍然是家常便饭。 -- 月怜光换上了保守且柔软的家居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看着身前一脸肃穆的张宏瑞,不解道:“张老板,你怎么啦?” 张宏瑞今晚已将对周老板的十万元欠款连本带利付清,如释重负的同时,对月怜光的愧疚后知后觉袭来。 张宏瑞坦诚道:“怜光,我看你单纯,利用了你帮我还债,这钱算我借你的,直播的收益我们按二八分,我二你八,你要是愿意继续直播,那就当我预支了,在我分成的部分超过十万之前,我一分都不再拿,你要是不想直播,那我就再想想法子,尽快还你。” 最后诚恳道:“对不起。” 月怜光慢吞吞地消化了下他这番话。 而后轻轻笑起来,道:“没关系的,张老板,你也帮了我呀,你给了我手机和住的地方,而且你一直也对我很好,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 张宏瑞闻言呆愣住。 须臾后,他猛地通红了脖子,道:“真的?你把我当……当朋友啊……?” 月怜光点头,道:“当然。” 张宏瑞简直像接住了天上掉的馅饼,一时间飘飘然。 但他旋即又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件亏心事。 笑容消失,讷讷道:“还有……我说帮你找老公的事,其实我根本没听说有程毅炎这一号人,我那时候是想把你留下,撒谎了。” 月怜光听到这里才怔了怔,但他只是小声道:“这个也没关系的,其实我已经猜到了……本来找到老公的希望就很渺茫。” 张宏瑞此时却责任感爆棚,追问道:“你老公到底怎么失踪的?我看你这样子,你老公肯定把你当小心肝呢,哪舍得离开家啊?” 月怜光又抱住了膝盖,郁郁道:“他飞机失事了,大概的落点就在这附近的海上。” “空难啊……”张宏瑞唏嘘道,“那你就接着靠直播找人?” 月怜光抱着瘦瘦的自己,道:“嗯。” 如果仅靠脚步搜索,就只是大海捞针。 而通过直播,他可以和很多好玩的人说话,还可以继续找老公,是他目前最可取的方案。 张宏瑞自然欢迎,朗笑道:“那行,那咱们明天继续!” 转身出门之时,他眉头紧了紧,若有所思。 ——掉进海里……掉进海里的人……? 这次,他好像是真的在哪里听谁提过一嘴了。 -- “今天,我们来做一只芒果千层小蛋糕。” 月怜光头太小,最小号的发箍对他来说仍然偏大,他抬手扶了扶,面对镜头翘起唇角。 【女!仆!装!白!丝!吊!带!袜!啊啊啊!】 【既然戴了猫耳发箍,那就说一句‘谢谢你送我的猫猫发箍,可是,我本来就是猫猫呀’吧!】 【这么细的腰我直接掐住厚茹……】 【烧烧的小猫咪就这么萌萌地做小蛋糕呀[咬牙切齿]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不会你老公享受的就是这种日子吧!】 尽管没有打光,月怜光的肌肤在镜头下依旧无比白皙清透,他傲娇地扬了扬下巴,道:“是呀,因为老公不擅长做甜点的。” 【本老公有中级西点师证,宝宝原来的老公可以离了!】 【呵呵每天把老公挂在嘴边,直播找老公还需要穿成这样呐,是不是故意编一个所谓的老公出来,用娇娇小人丨妻的人设吸流量,让老公们既能隔空视煎你这只小烧猫,又能感受悖德偷晴的刺激!是不是,嗯?!】 【你居然是这样的小猫!老公不在家就寂寞难耐偷汉子,看我程奕延回来了怎么惩罚你!】 【你居然是这样的小猫!老公不在家就寂寞难耐偷汉子,看我成义研回来了怎么惩罚你!】 【你居然是……】 月怜光:“……” 他不解道:“没有编假话……我真的有老公。” 又转了个圈,道:“这样穿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很好看呀。” 【程屹岩:好看,别听TA们的,等老公回来再当面给老公穿一次好不好?[送出嘉年华x10]】 【可恶,有钱了不起吗!居然还想当面看!!![送出捏脸x52]】 【尼玛我简直不敢想老婆的私信会是什么样的盛况,多少人要求见面,多少人要照片要录音要视频,多少人买老婆穿过的……老婆乖乖笨笨的不会全都答应了吧!】 【我不得劲儿我压抑了我压抑了我压抑了!】 在等待蛋糕冷藏的过程中,月怜光取出各种形状材质的小头饰。 一一戴上,方便观众截图或录屏。 戴到蝴蝶形状的小发夹时,屏风外头有人喊道:“张老板!还有空房吗!” 张宏瑞匆匆出去交谈去了,让月怜光自己先玩着。 来人这句话也被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听见。 声音不太清楚,音量也小,基本无人在意这小插曲。 除了程屹岩。 他几乎在一瞬间从收银台后头站起来! ——在M省这种南方地区,可谓十里不同音,而他方才听见的那句话虽然隐隐约约,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与东坪镇这里的口音相差无几。 问有没有空房间,说明月怜光在一家宾馆里。 而说话的人知道老板姓张,说明这个带口音的人很可能不是远来客而是熟人…… 那么月怜光说不定就在这周围的几个镇子! 如果当真如此,那程屹岩亲眼见到月怜光的概率便大大增加。 他立即打开地图,开始了解附近的乡镇与道路情况,制定出个大概的查找路线。 等他再回到直播间时,便见月怜光正在留言区的强烈要求下,弄了几点奶油在额头、鼻尖、脸颊、唇角…… 于是左下角一时间疯狂刷着什么立立立入入入舍舍舍的,不堪入目。 而月怜光还保持着那种温柔又鼓励的表情,看得人想咬他一口。 程屹岩:“……” 他锁起了小卖部的门,回家去找隔壁王叔王婶。 给了他们五万块,说自己临时有急事要出趟远门,嘱托他们这一个月帮忙给二老做饭,时不时去看看他们身体如何,有情况及时联系他。 王叔王婶乐得脸都笑开了花,连声道小程你就放心去吧。 程屹岩又回家去给爷爷奶奶留了一笔钱,把情况笼统说了说。 二老打从那天晚上听到他说自己住庄园之后便一直惶惶不安,哪里还会阻拦他,当下满口答应。 程屹岩从杂物间里推出一辆据说是他早死的爹留下的摩托车——传说中的铃木王——又收拾了几件行李,在轰隆轰隆的引擎声中疾驰而去。 7.第七章 程屹岩在东坪镇,月怜光在西坪镇。 除此之外,还有南坪、北坪、前坪、后坪四个小镇,每个镇下辖十余村庄。 加起来,宾馆或酒店的数量不算少。 对此,程屹岩也有一套排查章程。 首先,月怜光看上去娇气得跟公主似的,绝对是个重度洁癖。 所以那些一看卫生条件便堪忧的宾馆可以直接排除。 其次,月怜光说老板会帮他洗衣服。 那院里还可能晾着月怜光直播需要穿的女装们。 最重要的是,月怜光身上有类似晚香玉但又有独特韵味的香气。 这些时日,程屹岩不断在梦中嗅到,每每被勾得发疯—— 只要月怜光在哪个房间居住,那程屹岩在走廊上便能嗅出来。 因此,程屹岩一日内进了一家又一家宾馆、酒店,开了一间又一间房。 然后用不到半小时把每一层走廊都转一圈。 一旦未发现月怜光的踪迹,他便返回离店,在前台见鬼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也亏得他有钱了,经得住这么烧。 第一日,程屹岩并未找到。 天色已晚,程屹岩随便找了家店住下,解锁手机。 短短几日,月怜光每一场直播的热度都在倍增,主页的粉丝数也水涨船高。 简介补充了不接广告不签公司,大概来洽谈的不少。 照这个势头下去,程屹岩这个榜一未必能坐稳多久。 所以他对大盘走势越发上心起来。 盘感就这样越来越敏锐,每天紧跟盘面节奏,选股精准,短线出手果断、长线拿得住,买卖点把握得恰到好处。 越炒越顺手,资金曲线稳步抬升。 老婆本也就越攒越多。 程屹岩在前台买了一听战马功能饮料,打开拉环咕咚咕咚喝着,给月怜光发私信。 【程屹岩:怜光宝宝,可以互关打语音通话吗?】 【程屹岩:[转账100000元。]】 通过私信转账,平台不抽成,可以百分百送给月怜光。 但程屹岩既要给月怜光转账,也要继续在月怜光直播时刷礼物。 仿佛保住榜一就是保住他作为月怜光唯一正牌老公的地位。 消息发出去,在收到月怜光回答之前,月怜光设置的自动回复先出现在对话页面中。 【不线下见面,不发不穿衣服的照片,不卖穿过的内裤和袜子[一个小猫颜文字]。】 程屹岩:“……” 他将这句话看了又看。 脸色黑漆漆地揣摩着,有多少人给月怜光发了类似的骚扰信息? 他一面揣摩,一面等月怜光回他,一面喝战马。 一罐战马迅速见底,他也充满了一身劲儿无处宣泄。 半小时后,月怜光终于发来消息。 【可以呀。】 只有互相关注才能打语音通话和视频通话,月怜光也不懂筛选,要互关的他全部同意了。 但人的时间精力有限,他在忙其他事情时自然不能通话。 所以想和他一对一私下聊天还要碰运气,要恰好捡到了他的空闲时段发出邀请。 月怜光收到程屹岩的语音通话邀请时,才刚刚和一根音符状的二老公玩完。 这个二老公是细长型。 以往总被程毅炎嘲笑是玩具中的残疾。 说什么玩具能细成这样居然还不知道惭愧,脸皮真厚。 如果他这么细他就去跳河自杀。 月怜光每每都:“……” 他不明白程毅炎怎么对这个二老公这么嘴坏。 他觉得它这样细已经很辛苦很自卑,还要被程毅炎无情刻薄地鄙视和贬低。 好凄惨的。 因此更加怜爱这个二老公,每次使用时都尽力开到二档。 月怜光平复了下呼吸,点击接听。 但他声线里难免还残存一丝流过眼泪的鼻音,一开口有些糯糯的质感:“你好?” 对面呼吸声急促沉重得如有实质,数秒以后,对方道:“……怜光宝宝。” 月怜光:“……” 这个人的音色为什么……这么奇怪呀? 有点像一辆动力不足的摩托车。 因为程屹岩正在使用变声器软件。 他在语音库里选择了一道最热门的男声,据说是什么C……CV?级别的音色。 评价里还有不少人表示用这一道嗓音追到了自己声控情结严重的女朋友。 程屹岩此前称呼“怜光宝宝”都是打字,但这一开口居然很是顺畅。 这四个字宛若已经刻在他基因里,随时随地都能肉麻地脱口而出。 而月怜光话语里的鼻音,他也没有错过。 如同触发了什么条件反射,程屹岩无比自然道:“宝宝声音怎么这样?这么晚了,小猫咪在做什么坏事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明明前头二十几年已经达到几乎断情绝欲的程度,从未有过心动时刻,除了自然晨薄,连其他生理上的冲动也没有。 但一碰上月怜光,他就产生了无数龌龊的、扭曲的、贪婪的念头。 一些暧昧的话,也像开闸似的说出。 月怜光虽然难以适应这个榜一的嗓音,但惊讶地发现此人说话的用词、语气……同程毅炎无比相似。 室内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的头脑也因为力竭而不甚清醒。 半阖着眼睛,素白指尖揪紧了被角,话语里含着熟稔的依恋,喃喃道:“……程毅炎?” 程屹岩被这声轻软的呼唤刹那间攫住了心尖。 喉咙烧得干涩,骨子里的本能驱使他道:“老公不在家,宝宝想老公了是不是?” 说着便走向卫生间。 月怜光犹如藤蔓似的绞着,听见手机里程屹岩道:“老公抓住宝宝了,宝宝好车欠,偷偷吃棉花糖了是不是?” 月怜光咬着手指小声哭起来。 那厢程屹岩也疯得不轻。 说出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 而是有个第二人格突破封印、借了他这个皮套。 但程屹岩还是亢奋起来。 听着月怜光的啜泣声,再加上已不记得上次自力更生是何时,再再加上方才下肚的一罐战马开始散劲…… 他看向那战马的空罐子,这只圆柱体易拉罐上是刺目的红,像充了血,色泽狰拧的程度前所未有,简直是天上地下第一孽物,310毫升的容量,和旁边一朵小小的晚香玉比起来,俨然是以大欺小,多么可耻。 (以下只有亲嘴)明明他不曾见过月怜光在这种时刻的情态,但他却极其准确地想象了出来—— 月怜光才被亲了一小会儿嘴巴,便眼波盈盈,脸颊与嘴唇红得像酩酊大醉,此时只是轻轻触碰一下他的睫毛,他便吐着舌尖发出猫叫似的动静。 “宝宝怎么这么可怜,只是被亲了一下嘴,就抖得这么厉害。” 程屹岩的言语仿佛成了萦绕在月怜光周身的空气,凝成实质,狠狠吻住他的唇瓣。 令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嘴唇被攫住,眼泪稀里哗啦,只晓得乖乖哭着叫老公,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快把程屹岩钓死。(以上只有亲嘴) 月怜光恍恍惚惚间,起他和程毅炎某一次约会。 两人去了一家甜品DIY工作室。 他调饮料,程毅炎做泡芙。 一枚泡芙需要的馅非常多,饱和之后,鼓起圆弧,形状很是养眼漂亮,但是月怜光担心过犹不及,会把泡芙的外皮挤破。 他的饮料制作过程也不太顺利,总是漫出杯口,令他忍不住挫败地哭出来,他告诉老公,老公却把这哭唧唧的担忧当作夸奖,魂都快漺飞了,满口说奶油不多,还有一整个裱花袋的奶油需要放,饮料才多,毕竟杯子容量只有那一点点。 可是奶油明明就非常多,汹涌着,几乎将月怜光吞没。 他蜷了蜷手指,艰难劝阻道:“等……等一下。” 程屹岩哪里能等,恨不得要火力全开地做出一整个烤盘的胖泡芙,可怜的泡芙宝宝。 何况那个裱花袋,现在还在等待完成任务呢,还远远不到泄气的阶段! 程屹岩做好一个泡芙,就来帮老婆做饮料,看见饮料杯马上就要满了,也不知哪来的直觉,预料到如果他在饮料杯将满的这几秒添一把柴火的话,既能让月怜光停止担忧、延长满足,他也会如腾云驾雾,像当了神仙。 后来的事,月怜光记不清了,他从回忆中脱离,又道:“不继续……不继续了。” 程屹岩 这下更被他给钓死了。 恶狠狠地咬着鱼钩,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老婆?” 月怜光气若游丝,但有理有据道:“如果再继续,我会晕过去的,可是我还要洗澡……老公不在,我只能自己洗澡。” 程屹岩虚假的气泡音快喷出火来:“宝宝发定位给我,老公马上过去帮你洗。” 月怜光摇摇头,慢吞吞地要去浴室。 终于醒悟道:“你不是我老公呀。” 程屹岩越发止不住瞳仁赤红,眼一瞪,道:“刚才你叫了那么多声‘老公’,你把老子当什么,替身吗!” 月怜光将这句话听进耳中,思绪中的云雾似乎蓦地一散,一时怔然。 程屹岩嚷嚷完,又低声下气道:“宝宝,当替身也不要紧,宝宝先……” 话语戛然而止。 月怜光毫无预兆地中断了语音通话。 程屹岩:“……” 断联的这一瞬间,程屹岩恨不能分裂出几十亿个自己,耳目遍布世界的每一寸。 无论月怜光身在何处,都会被他狠狠逮住。 这只特别坏的小猫从此就插翅难飞。 -- 翌日,眼看到了直播时间,张宏瑞在楼下却一直未等到月怜光。 他有些不放心月怜光那个病病歪歪的身体。 正要上楼问问,却见月怜光的直播主页发了条文字动态。 【寻找亲爱的老公:今天不直播了TVT休息一天。】 张宏瑞赶紧找他去,敲门道:“怜光?怎么不吃饭?” 月怜光声音隔门而来:“张老板,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就好了。” 张宏瑞拧开门。 便见月怜光坐在桌前,上身伏着,侧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向窗外。 月怜光听见进门的动静,回身看张宏瑞。 张宏瑞吃了一惊,道:“你这眼睛怎么肿得跟小桃子似的?” 他连忙去拿了个冰袋过来,递给月怜光,道:“来快敷敷,不然该疼了。” 月怜光伸手去接。 可指尖一接触到冰袋,便被寒意咬了一口,匆忙缩回手。 张宏瑞又任劳任怨地伺候他,拿着冰袋给他敷眼睛,道:“怎么弄的?不高兴哭了?” 月怜光迷惘道:“张老板,我好像把一个人当成了我老公的替身,我是不是很坏呀。” 张宏瑞一噎,心说这小猫看起来对老公情深不渝的,居然这么风流呢。 但张宏瑞三观跟着五官跑,而且帮亲不帮理,果断道:“谁说的,咱们怜光一点都不坏,是全世界最好的。” 月怜光扁了扁嘴,眼中居然霎时间盈满了泪水,骨碌碌淌出眼眶。 他回忆起打那通语音时,自己皮肉之下好似融化成了奶油,又被丈夫哄成了一泓软脂,熟悉的感受令他无从抵御。 这个替身实在是太像程毅炎了。 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抽噎道:“我知道还是有一点点坏的,我以后不找他了……我一心一意等老公。” 张宏瑞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他擦,哭笑不得道:“哭相怎么跟个小朋友似的……” 旋即想到十九岁可不就是个小朋友嘛,又哄道:“好,那咱们就不跟他玩,现在去吃饭?” 月怜光眼中含着两包晶亮的泪,点点头,摸了摸肚子,起身道:“都做了什么呀?” “鸭汤线面、芋粿,还有马蹄糕,配着花生汤喝……” “张老板你好聪明呀,会做这么多好吃的……” -- 月怜光单方面同程屹岩绝了交。 他并未拉黑程屹岩,直播时程屹岩仍旧可以观看。 但任凭程屹岩在他直播间一掷千金、又一笔一笔给他大额转账,他都再未回复过程屹岩的私信,更未接听过程屹岩的语音邀请。 在程屹岩的视角,这是月怜光第二次甩他,上一次是拉黑他的电话号码。 而无论哪一次,他都不知晓其中的理由。 于是程屹岩一日胜似一日地焦躁难忍。 驾驶那濒临报废的老摩托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陌生村落,寻访一家又一家宾馆酒店。 这一日,程屹岩转过一棵高大的金合欢树,仰头望着门头上的店名。 ——宏瑞宾馆。 他提步走入。 8.第八章 程屹岩一进院子,便瞧见了晾衣杆上的蕾丝护士制服。 正是月怜光上一场直播所穿。 而且程屹岩低估了自己对月怜光气味的敏感度,不必等到站在走廊上,在这小院中,他已经准确锁定空气中熟悉的香味。 ……老婆,就在这里。 月怜光今日跟着张宏瑞去县城听讲座,关于新时代酒店行业的经营理念——每个小宾馆的老板都有一个开五星级酒店的梦。 张宏瑞嘱咐隔壁馄饨店老板小王给他看一天店。 小王没刷到过月怜光的直播,自然也不知gyìyán这个名字的特殊性,很寻常地给程屹岩做了入住登记。 程屹岩拿上房卡,冷不丁道:“你是张老板?” 小王一愣,摇头道:“不是,张老板有事出去了,我帮他看店。” 程屹岩未再说别的,自行上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中部位置,但他径直路过自己的门口,最终停在另一扇门前。 就是这一间……月怜光就在这里。 程屹岩深呼吸几下,并未敲门,更未直接闯入。 而是折返,走向自己的房间。 尚未刷房卡,忽然听见张宏瑞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怜光,我明天就把宾馆改名成民宿,再换成网红装修……” 随即是月怜光的回答,他音量小,程屹岩玩命立着狗耳朵才听清楚。 “张老板,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大酒店的大老板的。” 张宏瑞闻言,自然心花怒放。 一阵一阵怪叫,连声道:“怜光啊,你是仙女是不是!怎么这么好呢,这么可爱呢……” 程屹岩看不见他们,不知道张宏瑞有没有动手动脚。 譬如捋着月怜光的头发,一直摸他脑袋,甚至捏他的脸。 程屹岩:“……” 月怜光果然被张宏瑞揉得头毛乱七八糟。 两个人闹腾着,都未在意楼上下来个身材格外高大、戴着帽子和墨镜、右手掌还缠着绷带的房客。 房客程屹岩缓慢路过他们,假作在院中晒太阳玩手机。 饭点到了,张宏瑞进厨房做饭。 程屹岩便又转悠回来,坐在前台小沙发里,与月怜光近在咫尺。 月怜光正在回复后台消息。 私信比直播留言区更加裤衩乱飞。 但他过往不曾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所以眼下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话方式,只觉得新奇,眼睛始终弯着。 他今日为了出行方便,将长发扎作单边低马尾,瀑布般垂至腰侧,显得慵懒柔和。 只是随手自拍一张,也未穿上那些性感的服装,发出去仍然收获一阵鬼哭狼嚎。 粉丝一个个大喊美成啥了、宝宝来我家给你编小辫子、小人丨妻快说一声老公早上好让我爽爽。 程屹岩在他边上坐了二十分钟,未获得老婆的一个眼神。 不禁咳嗽了下,假意调整坐姿,膝盖轻轻碰了下月怜光。 月怜光这才投来视线。 这是程屹岩记忆中与月怜光对视的第一眼。 然而对上这一双隐隐透着碧蓝色的剔透眼眸,他却生起相识多年又久别重逢的错觉。 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咚咚咚仿佛生怕月怜光听不见。 程屹岩喉结动了动,打字给月怜光看。 【你好漂亮,是明星吗。】 【我出过意外,脸上和手上疤太多了很吓人,嗓子也出了问题、说话的声音很难听,所以得把脸和手遮起来,也只能这样打字。】 【如果打扰你让你不开心的话,我现在就走。】 月怜光先是讶然,继而柔声道:“我不是明星,你也没有打扰我,你好勇敢呀,出了这种意外之后还是这么开朗,而且长得这么……” “这么壮实。” 除了老公之外,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壮实的人呢! 程屹岩听见月怜光夸自己结实,一时脸红脖子粗的。 满脑子叫嚣着想抱抱他、想亲亲他、想…… 程屹岩慌忙低头掩饰躁动的心绪。 视野变低,便见到月怜光双腿。 他今日穿了条质地细柔的亚麻长裤,薄如蝉翼地垂坠着,显出双腿轮廓,好生纤细。 然而程屹岩却清楚知晓,将这双腿捞在臂弯时,掌中触感宛若云团般绵软,陷入其中便难以自拔。 他顶着越来越爆红的大脑袋,乘胜追击:【可以加微信吗,我不会骚扰你,就是想和你做好朋友。】 月怜光正要答复,一双秀丽黛眉却骤然颦蹙起来。 继而弓起身体,双手捂在上腹,缓缓内压,禁不住呜咽一声。 程屹岩立刻揽住他,仓促间碰倒了桌上的花瓶。 瓷片哗啦碎了满地,也惊动了厨房里的张宏瑞。 张宏瑞急急忙忙冲出来,一见这情形便哎哟一声,赶紧打电话给上回的老大夫,请人家过来看看。 程屹岩揽抱得越来越紧,沉声道:“医生靠谱吗。” 他也忘了自己发声受损的人设,但月怜光此时痛得耳畔嗡鸣,早已失去思考能力,也无从发觉他露馅。 张宏瑞一头雾水心想这人谁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捂得严严实实跟做贼似的。 还这么不规矩地抱着月怜光。 但看着程屹岩也是因为关心月怜光才着急,张宏瑞遂和和气气道:“刘大夫以前也是三甲医院的大主任呢,退休了回来养老而已,镇上人只要每次出诊费给够,他来得比火箭还快。” 程屹岩颔首,陡然看向门外,道:“好像已经到了。” 张宏瑞惊愣,朝门口走,纳闷道:“一般得十分钟啊,难道是刚好在附近给人看……” “诊”字卡在喉咙,张宏瑞后脖颈陡然遭袭,整个人歪歪扭扭倒下。 程屹岩收回手,把人拖进一间空房。 张宏瑞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刘大夫来了又去,程屹岩一直守在月怜光身侧。 人在生病时总是格外脆弱,而月怜光又是从小被程毅炎娇惯着长大的,情况尤甚。 他只觉得自己服下的那些小小的药片碎成了一颗颗冰雪粒,通过他的口腔滑入全身血管。 四肢百骸又是冷又是痛,眼尾止不住地淌下泪来,喃喃道:“疼……” 在一片朦朦胧胧之中,他似乎见到了程毅炎。 于是月怜光委屈地张开手,道:“老公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程屹岩死死环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腰,道:“……因为宝宝先是拉黑了我的号码,又一直不回我消息。” 月怜 光:“……” 月怜光不清醒,听不懂他说什么。 一眨眼又被绞痛包围,止不住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小虾那样。 如此只会加剧疼痛,程屹岩连忙按住他腿。 略一停顿后又干脆将他托抱起来,像抱小孩似的。 同时心疼地吻着月怜光额头,哄道:“这就不疼了,这就不疼了,你想想,等你好了之后就又可以直播,穿好看的衣服,和那么多人聊天说话,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月怜光睫毛被冷汗浸润得湿漉漉,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其实他仍旧难受得听不清,只是习惯性予以肯定。 程屹岩抱着抱着,越发觉得这姿势十分自在。 月怜光的体型与他的无比契合,同时又分外熟练。 仿若往日这样珍爱地抱过月怜光无数次似的。 于是程屹岩更为笃定于自己和月怜光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轻轻拍抚着月怜光的背脊,环视这洁净却狭小简陋的房间。 这并非一个家,不是可以长住的所在。 既然他现在手头有钱,那就绝不能容忍月怜光再继续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要带月怜光走。 但月怜光会同意吗? 程屹岩低声道:“宝宝,我们找个家,安定下来好不好?” 许久不闻答复,程屹岩偏头,却见月怜光安静地阖着眸子,已然沉睡。 -- 张宏瑞遭了程屹岩一记手刀,翌日午后才醒来。 但他压根顾不上思索谁偷袭了自己,而是躺在床上,愣愣睁着眼,颇为震惊。 ——这一下子犹如醍醐灌顶,他顿时回忆起了月怜光说老公在附近海域失踪时,他那隐约的耳熟感从何而来。 几个月前过年时,他往邻镇东坪镇去给他叔公拜年。 便听叔公提及沐河村有对丧子的老夫妇,从海里捞了个人上来。 说“捞”亦不贴切,毕竟二老都七十多岁。 实则是那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即将挣扎到岸边,而后两个老人帮了他一把,拉上岸来。 据说那人虽看上去在海中漂泊良久、形容狼狈,但西装革履,手上腕表更是天价,可见身份不一般。 对方上岸后便昏死过去,被老夫妇带回家。 二老也没什么精力照应他,除了每日塞点饭吃便几乎不闻不问。 孰料他再醒来时居然自如地称呼老夫妇为爷爷奶奶,让这俩老年人捡了个便宜孙子。 张宏瑞也不确定这人是不是月怜光口中的“老公”,他决定先独自却打探一番情况。 起身出房门,张宏瑞楼上楼下转了圈,不见月怜光身影。 便给月怜光发了消息,说自己出去一趟,如果饭点还没回来,隔壁小王会送馄饨来给月怜光吃。 他快马加鞭赶去沐河村老程家。 然而程屹岩已经离开程家,这一趟自然没有结果。 他无功而返后,踏进宏瑞宾馆的院子时,收到了月怜光的消息。 【张老板,我搬走啦,之后直播的收益还是会转给你,我也会经常来找你玩的(Y^V^Y)】 同时,前台静静躺着一张房卡。 张宏瑞操作退房,后台界面显示入住人信息。 ——【姓名:程屹岩】。 9.第九章 月怜光自然是被程屹岩拐走的。 在张宏瑞醒来之前,月怜光先睡醒。 服下的药起了效用,他状态好转了些,意识也随之明晰。 他凝望床边那个黑帽子黑墨镜的“新朋友”,道:“是你照顾了我吗?谢谢你呀。” 程屹岩坐得规规矩矩,半点儿看不出昨夜对人又亲又抱的模样,他打字道:【你就是为了找老公,才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月怜光如实道:“是买错了车票,想要改去市中心,又被人偷走了手机,我没有钱,只能先进镇子,遇到张老板之后就住在这里了。” 程屹岩立即身体前倾,打字道:【那你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就可以去你原来想去的地方了?】 月怜光一怔,道:“那张老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程屹岩敲得屏幕都要冒火星,【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你早就把借他的钱还清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且虽然你当他是朋友,但也不用一直住在这里,可以微信常联系,想见面也就是一小时的车程。】 月怜光耳根子软,轻易便会动摇。 果然被程屹岩给说服,颔首道:“那等张老板回来,我当面跟他……对了,张老板去哪里了?” 程屹岩:“……” 【不知道,】他含糊其辞,【不过当面告别容易让双方都伤感,弄得不好收场,不如留句信就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市里,我们可以一起住,互相照应。】 【其实我一直都在看你的直播,觉得你特别好,如果你也能像对张宏瑞一样,跟我做好朋友就好了。】 月怜光乖乖点头,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呀?” 程屹岩听他答应,险些克制不住地端起小猫冲刺而去,勉强压住嘴角,随口编造:【我叫严义诚。】 月怜光喃喃念了两遍,意外地一扬眉梢,揪着被角,道:“我老公的名字倒过来念也是同样的读音呢,好巧呀。” 真可爱,程屹岩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急得都想说话了。 两人说走便走,程屹岩给月怜光收拾了小箱子。 原本是要连着背包一起拾掇,但月怜光拼命捂着不许。 程屹岩目光困惑中隐含危险的探究欲,然而都被墨镜给挡住。 月怜光浑然不知,只是自己拉上拉链,将二老公们都妥帖藏好。 再对程屹岩道:“走吧。” -- 在前往北龙市区的路上,程屹岩便联系了中介。 而后将几处合适的精装新房房源的实景图给月怜光看,供月怜光选自己中意的。 这几处都是平层,是程屹岩眼下能给月怜光最好的。 但他的野心自不止于此。 他总觉得月怜光这样公主一样的人,必定要住在繁花处处的广阔庄园中。 就像他在梦中所见。 这些房源的外部环境与内部户型相差无几。 月怜光便选了一套香槟色系装修的,与他和程毅炎的家是相同色调。 但他又明白自己囊中羞涩,再度褪下自己的镯子,递给程屹岩,道:“可是我的钱好像不够买房子,你看这个够不够呢。” 他想到自己先前试图用这个买手机,现在用这个买房子,可是手机与房子的价格应当悬殊…… 不知道自己的镯子能和什么价格相当,又补充道:“或者这个先作为租金吧,我再慢慢还你。” 程屹岩盯着他那截柔白的腕子,以及托住玉镯的细长手指。 这镯子连不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是珍品,却在月怜光掌中几乎隐形。 旁人视野中,只看得见这蕴着晚香玉气息的剔透肌肤。 程屹岩喉头温度灼热,数次吞咽后才打字道:【我要你的钱干什么?你就当这是我在你直播间送的礼物。】 月怜光实在不擅长人情世故,尚未分析出这应不应该,又见程屹岩再度敲下两行字。 ——【如果你过意不去,那就答应我一个愿望吧。】 ——【不会很过分的,我不欺负你。】 月怜光未犹豫,便点头答应道:“可以。” 他从不主动怀疑谁是坏人,只要程屹岩并未对他做坏事,他便肯定程屹岩是好人。 并且程屹岩说不会很过分,那什么叫做“很过分”呢,自然是由他来判断。 届时如若他无法认同,再想其他方式回馈程屹岩便是了。 月怜光再一次在心中无声肯定自己的聪明。 殊不知程屹岩注视他这奶油小蛋糕一般单纯香甜的模样,脑内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用獠牙狠狠叼住他。 计程车抵达北龙市中心。 一下车便见一片偌大的现代建筑群,楼宇高低错落,玻璃幕墙光泽锋锐。 这便是隆嘉中心,北龙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涵盖高品质住宅、超甲级办公楼及购物中心。 其中购物中心已正式开业,办公楼与住宅均已竣工交付,整体实现全面投用。 它是北龙市今年最受瞩目的商业项目,由大名鼎鼎的周氏集团投资打造。 此时此刻,程屹岩与月怜光的目光不曾为它停留,只是目标明确地前往售楼处。 看房时,程屹岩与月怜光一起,确认月怜光满意之后,程屹岩便要签合同。 然而售楼处的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面色犹疑。 望着程屹岩这张看不到一丝皮肤的脸,道:“……先生,您方便让我们核对一下身份证和本人是否一致吗?” 程屹岩这身份证是几个月前才获得的。 注册微信实名认证时,他记不起身份证号,可翻遍家中也不见证件,甚至连户口本都没有他的那一页。 于是二老忐忑地领他去村委开证明,又去派出所补登记。 民警在人口库里搜索不到这个人。 但程屹岩体型健硕、谈吐正常,不像被拐人员。 民警便以为是二十年前所里的老同志错误遗漏,于是按无户口人员给他新办了户口与证件。 程屹岩便稀里糊涂获得了新身份。 而证件上的照片自然正常,并非程屹岩骗月怜光的“脸上疤太多了”。 程屹岩咳了下,带月怜光到休息区小沙发上坐好。 给他倒了杯水,蹲在他脚边打字道:【我待会摘墨镜的时候,怜光不看好不好?我担心会吓到你,到时候你就不敢跟我做朋友了。】 月怜光其实对人的美丑并无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是很漂亮可爱的。 但程屹岩如此介意,他肯定要尊重程屹岩的想法。 点头道:“那我背过身去,不过你长什么样子都没关系的,只要你心是好的,就会有很多人愿 意跟你做朋友的。” 程屹岩暗道但是我心坏得很。 比如现在看到你这么认真讲道理的可爱样子,就想使劲咬你。 程屹岩克制住一些为非作歹的冲动。 只是摸了摸月怜光的脑袋,起身同工作人员去了另一边。 工作人员更是一头雾水。 虽说这人长得是偏向粗犷吧,但也是粗犷型英俊,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这大热天,也不怕捂出一脸痱子。 但合同总算是签好了。 程屹岩还特地私下询问了修改房产证上姓名的流程,预备在不久的将来将它转给月怜光——作为合格的老公,他的一切都是老婆的。 后续售楼处会代办过户,程屹岩与月怜光当日便直接入住。 零点,月怜光躺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无声望着天花板。 新的房间虽不如程氏庄园宽敞,但也抵得上许多个宏瑞宾馆的小房间,居住舒适度更不可相提并论。 然而他却失眠了。 月怜光抱住枕边的小兔子玩偶。 过一会儿又换抱另一只小鱼玩偶,随后是小斑马、小企鹅…… 它们全都是程屹岩下午置办回来的,造型讨喜、手感软绵。 月怜光喜欢它们每一个,可它们此刻都无法带他一起入睡。 都市夜间的五光十色悉数被厚重窗帘阻隔在外,室内悄寂得有些沉闷。 月怜光坐起身来,托腮发了一阵呆。 而后记下【20XX.0X.XX程毅炎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不在我身边-50分】。 随后打开社交平台,发送一张黑暗中模模糊糊的自拍。 配文字:【搬了新家,可是睡不着╯^╰。】 【哎哟高糊的小猫咪也是如此美萌呐,睡衣上还有兔耳朵呵呵呵被我咬哭。】 【那就是新家的错,老婆快来我家,一定睡得香香甜甜[彩虹色麻袋.jpg]。】 【睡不着就勾引是不是,老公来糙晕你!】 …… 【程屹岩:觉得新家哪里不好、不喜欢吗?】 伴随着疾速涌入的评论,月怜光拉开床头抽屉,握住一位二老公取出。 这一位是所有二老公中最狰狞的,外观形似狼牙棒,密布凸起的颗粒。 月怜光极少极少使用它,对他而言它太过恐怖,远远突破承受极限,一张吸氵垫往往不够。 尽管,程毅炎本人比它更恐怖许多倍。 月怜光端详着可怕的二老公,正举棋不定是否试一下。 却听门外“哗啦”一声,像是玻璃或瓷器之类碎裂的响动。 家里唯有月怜光与程屹岩,月怜光便扬声道:“严义诚?你怎么了?” 但程屹岩现在是坏嗓子人设,无法开口回答。 于是月怜光边说着,边随手将二老公搁在床上,拧开小夜灯,朝卧室门走去。 才到门边,门板便被轻叩两声。 月怜光拉开卧室门。 小夜灯的光晕笼罩他的背影,于是他的发丝便镀上柔和的淡金色薄光。 瞳仁在黑暗环境中扩大许多,眸光湿润澄澈。 月怜光没来得及趿拉上拖鞋,只是抱着小企鹅玩偶,赤着足。 缓慢而困惑道:“严义诚,你也还没有睡吗?” 10.第十章 程屹岩仗着乌灯黑火,摘了帽子。 只戴着一副特大墨镜,遮挡大半张脸。 他视线比小夜灯要凶猛得多。 哪怕经过墨镜的拦阻,月怜光仍隐约感知到了那无缘无故的、炙热滚烫的温度。 月怜光抱着玩偶的手臂无意识地紧了紧,茫然道:“严义诚?” 他所接受到的热度只是十之一二,程屹岩自己却是几乎被那高高窜起的炽焰焚烧殆尽。 终于把老婆连偷带抢、连哄带骗地叼回窝里。 人就睡在自己隔壁。 纵使有那一堵厚厚的墙横在当中,程屹岩却好似已经嗅到了月怜光身上好闻的香气,逾墙而来,每分每秒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于是程屹岩再也忍耐不得,莽撞地来捉落入陷阱的小猎物。 在容易滋生暧昧的深夜,程屹岩见到他这样毫无防备的、可怜巴巴的模样。 简直是在挑战程屹岩的自制力。 但程屹岩清楚自己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屹岩攥了攥拳,故作寻常地打字:【换了新环境,不大适应,就没睡着。】 他一低头打字,那火热的眼神便随之移走。 月怜光没再感受到,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是连连点头道:“那我大概也是。” 程屹岩继而打字道:【可能是自己察觉不到的精神紧绷,不如我们说说话吧,可能慢慢就平静下来了。】 这种场景下,睡前小酌两杯其实最怡情。 然而程屹岩怎么能放心月怜光那脆弱的胃,又打下一行字:【我煮了银耳百合水,味道应该还成,你喝一点吧。】 而后他从门外墙边的置物台上端起一个托盘,里头果然是一碗卖相不错的甜汤。 而月怜光先头听见的碎响,来自另一只碗。 此刻它正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只是光线微弱,月怜光未能看清那碗干净得很,附近根本没有汤水洒出。 他很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道:“好。” 就这样将猛兽放进了自己雪白纯洁的领地。 程屹岩在他让出空间的刹那,便向前迈步,几乎急不可耐。 脚跟刚越过门,他便反手将门扉合拢。 空间由开放转为密闭。 鸦雀无声的静室内,两人的呼吸被无限放大,此起彼伏。 月怜光尚且平稳均匀,程屹岩的气息却是一声比一声粗重,愈来愈像野兽喷鼻。 月怜光不解道:“严义诚,你是觉得热吗?” 说罢便要去开空调。 可手臂才刚抬起,便被一只粗粝灼烫的大掌一把圈住。 霎时间,肌肤如同舌忝上来一簇裹挟着沙砾的火。 月怜光吃了一惊,与此同时,他也觉得两人接触处泛起熟悉的麻痒。 但他想不通的时候便会忽略,于是此时他只是道:“严义诚,你手好烫啊,是不是发烧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了贴程屹岩额头,试图判断温度是否正常。 程屹岩只觉得这手像微凉的软玉,指缝间萦绕着晚香玉的诱人香味,在自己额头呼啦啦点起滔天烈焰。 与此同时喉头也翻腾着不可遏制的热度,激得他想说话,想咬紧月怜光的后颈奋力嘶吼。 但他只能搁下托盘,咬牙打字:【没有,就是最近天气升温,有点燥,也不用开空调,你身体弱,吹冷风会着凉。】 月怜光便收回手,并着腿窝进沙发里。 脑袋微微一歪,枕着厚实软糯的小企鹅玩偶,道:“要聊什么呢?” 可程屹岩却保持着那个面向床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月怜光心下不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便看见了自己尚未收起的,狼牙棒二老公。 月怜光脸颊立刻稍稍泛红,抿着唇笑起来,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进来,所以来不及放好它呢。” 理智上,程屹岩知道月怜光已经成年,使用这些来取悦自己,无可非议。 但当他将那个巨硕的丑东西与月怜光联想在一起,甚至是月怜光主动持着,慢慢地送,艰难地吞…… 程屹岩整个脑袋红得像个大番茄,望向月怜光的目光愈来愈深邃幽暗。 他一步一步,足音缓重地走向月怜光,坐在了月怜光身侧。 沙发是两人容量。 月怜光太过纤细,填不满一半,原本的空间大有富余。 但程屹岩人高马大,整个人真跟双开门冰箱似的,沉甸甸落下来,顿时占据了所有空地。 两人之间毫无罅隙,连一根最细的、音符状的二老公都挤不进来。 从前月怜光与程毅炎卧室也有这样一张双人沙发。 每到此时,程毅炎便干脆将月怜光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他怀里比月怜光仅剩的那一点点位置宽敞得多。 程屹岩也无意识地伸出手。 却又在离月怜光腰侧只余毫厘之时,遽然惊醒,堪堪停住。 炽烈的吐息尽数洒向月怜光颈侧。 月怜光觉得耳朵很热,不自在地摸了摸,便听程屹岩哑声道:“怜光,你耳朵好红。” 眼下他的声线已喑哑得完全变调,非但不会露出马脚,还恰好坐实了他“声带受损”的说辞。 月怜光又摸了摸耳尖,懵懂道:“是吗?可能天气真的太热了。” 他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角落,简直像一只被逼入墙角的小羊羔。 程屹岩情不自禁地前倾上半身,将月怜光的容身之处越挤越小。 缓缓道:“嘴唇也红了。” 两张嘴唇是如何贴在一起的,他们谁都说不清楚。 在月怜光看来,他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工夫,便被程屹岩亲到了。 甚至嘴唇被吃到的同时,足踝也被猝不及防地握住。 男人掌心生着硬茧,刮擦过他的肌肤,顺势下滑,一手便包裹住他一双雪白裸足。 而对于程屹岩而言,自己才刚触及月怜光的唇瓣,心头尚未来得及感应到月怜光的唇是怎样的甜,便被月怜光使出吃奶的劲儿推了一把。 这点力气对程屹岩而言还不够挠痒痒。 但他过往两次被月怜光无故冷落,警惕心强到几乎草木皆兵的程度。 因此尽管艰难,他还是强行按捺住再次索吻的冲动,立即松开唇以及手。 但还是为时已晚。 月怜光待他一撤身,便紧紧捂住了嘴巴,看他时犹如看着一名罪犯般惊惶。 程屹岩心头蓦地一紧,赶忙试图找补道:“我刚才……” “你出去。”月怜光却迅速打断他,闭上眼睛。 整个人往沙发角落缩了又缩。 那双小巧到可怜的裸足也拼命并着,十趾紧绷地下勾。 程屹岩只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起身示意自己现在就走,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主卧。 关门之后,他给月怜光发去消息:【糖水喝完吧,碗放在门口,我洗干净。】 【对不起怜光,你太可爱了,所以我没有忍住,可以原谅我一回吗?】 但他无法承诺以后再也不亲,哪怕撒个谎作为权宜之计。 月怜光本就失眠,这一出小插曲之后更是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 毫无悬念地,程屹岩第三次被月怜光陛下打入了冷宫。 起初两人闹别扭的模式是程屹岩一日三顿将饭做好,放到月怜光门口。 再发消息给月怜光,等月怜光吃完就去门口收走餐具。 但程屹岩很快意识到不妥。 ——这个大房子是他买给老婆的,但现在和把月怜光圈禁在主卧里有什么区别? 小猫虽然日常喜欢呆在自己的猫窝里,但小猫享有充分的权利随时随地对全家进行巡逻。 只是他的小猫太胆小。 被吓到之后就只会藏在猫窝里,用晶莹剔透的蓝眼睛谨慎观察外界,不会轻易踏出一步。 同时,月怜光基本每日都要直播,从前是张宏瑞帮他张罗服装、造型和食材工具,搬家之后他自己决定服装不成问题,可他不会弄头发,道具更是完全无计可施。 好在直播间的观众们对于他怀着一万分的溺爱,哪怕他散着一头长发、不做甜品,甚至哪怕他不穿这些漂亮性感的衣服,只是简简单单地坐着聊天,TA们也会用无比宠溺的语气(和乱甩的裤子)将他簇拥起来。 但程屹岩不能输给区区张宏瑞。 是以他打开通讯软件。 看见一页又一页自己发出的、未被月怜光回应的消息,又发出一条。 【怜光,不要总是闷在房间里,你身体受不了的,我不出卧室,你在家里随便玩,直播场地也初步布置了一下,在餐厅,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去添置。】 月怜光仍是未予答复,但似乎默认了这一方案。 接下来数日,程屹岩透过自己这间次卧门的空隙,可以见到月怜光在客厅看电视。 在阳台摆弄小多肉盆栽。 在水吧将几种水果放入破壁机后倒出一杯果汁、尝一口后不可置信地苦着脸离去…… 而程屹岩便记下他看过的片名。 搜索多肉培育方法。 在凌晨三点时悄然离开次卧,去喝掉月怜光剩下的果汁…… 这一日月怜光穿的是一件浅灰色露背毛衣。 从正面看只是斜挖肩,甚至是高领,手肘到手腕还有半截衣袖。 然而背后却是从肩到腰完全挖空,蝴蝶骨随动作张合隐现。 两枚圆润的腰窝清晰可见,蕴着浅淡的粉晕。 毛衣背后仅剩的一点布料兜住了挺翘饱满的臀。 下摆长及大腿中部,故而不需要额外穿裤子,月怜光只在脚上踩了一双毛茸茸的猫爪袜。 他面前是一碗杏仁豆腐,是首都的特色小吃,在M省比较少见。 今日这一碗不是月怜光自己做的,而是程屹岩做的。 程屹岩在厨艺上很有些造诣。 但不同于张宏瑞的是,M省的特色美食他一概不会,反倒能熟练烹饪明显属于北方菜系的餐品。 他将此归结为自己不适应南方精致细腻的口味,更追求一个量大管饱。 月怜光很喜欢杏仁豆腐清甜微苦的口味。 昔日程毅炎也常做给他吃,尤其在炎热的苦夏,能哄得他胃口稍好一点。 月怜光从眼前这一碗里尝出了程毅炎的感觉。 可程毅炎明明还不知身在何方,所以他越是觉得熟悉,越是以为自己很可能已经忘记了老公的手艺,才会将别人做的和老公做的混为一谈。 于是他神色有些闷闷不乐。 想到连日来与程屹岩闹得这样僵,又越发添了几分忧郁。 忧郁地写下:【20XX.0X.XX程毅炎太久没有做杏仁豆腐给我,使我忘记了它的味道-50分】。 【怎么啦,这个甜美小宝宝怎么变成流泪猫猫头了!】 【老婆把镜头再转转,老公还想多看看背(但是也要看脸)。】 【厚乳不解释。】 【宝宝嘴巴都撅成小鸭子了你们却只想着厚乳!先来关心小猫咪身心健康!】 月怜光搁下小银匙,双手托腮,衣袖上的蝴蝶结随之飘起又落下。 他语速徐徐地道:“我和朋友之间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那一定是朋友的错,宝宝不会有错!】 【宝宝奴收敛一点!宝宝说的是朋友又不是老公,我们听宝宝详细说说,帮宝宝分析一下,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那就尽力给他弥合分歧、挽救友情啊喂!】 【同意,老婆慢慢说,老公帮你出谋划策。】 月怜光见到直播间这么多在线观众,明白人多力量大,也相信能得到解决问题的良策,于是道—— “我朋友亲了我的嘴唇,我心里乱乱的,就一直没有理他,但是他一直在跟我道歉。” 【……】 【?】 【什么诡计多端的朋友,是男的吧!悄没声地吃上小猫嘴子了呵呵呵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道歉?他说了保证以后不再犯了吗,对不起下次还敢是不是!对不起下次不仅亲嘴唇还要舌吻是不是!!!】 【夫人,你说要找老公是假,不甘寂寞勾引是真吧!就知道像这种漂亮小猫最没定性,老公一天不在家就给老公戴绿帽!】 【转过来,老公现在就要拍你尾巴根惩罚你!啪!】 【程屹岩:宝宝不要不开心,不管你需要多久才能原谅他,他都会一直等你的。[送出嘉年华x52]】 留言区热火朝天,但几乎没有一条再试图探讨月怜光如何“挽救友情”。 直到一条还算靠谱的发言出现。 【如果我是那个朋友,我会说朋友亲你嘴唇一下没有伤害到你,只伤害了你老公,所以你和朋友的友谊没有问题,你只要和朋友说清楚以后不可以这样,就可以继续愉快玩耍……但我不是他!所以我说,宝宝小心他半夜摸上你的床啊啊啊啊啊——】 直播结束后,月怜光对这条留言的前半句进行了严肃的思考。 越想越认为言之有理。 程屹岩并未对他做什么坏事。 只是程屹岩亲他这件事太过突然,他一时感到无措,也并不是生程屹岩的气。 只剩潜意识还有一只小小的月怜光在抗议。 表示程屹岩毫无预兆就亲他的嘴巴还抓他的脚,明明就是有点坏的。 深思熟虑之后,月怜光拉开了主卧的门。 家中依然静悄悄,也不晓得程屹岩在是不在。 他试探着呼叫了声:“严义诚?” “诚”字落地的同时,次卧门板内传来“叩叩”两声,是程屹岩的回答。 月怜光手机也振了振,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怎么了,怜光?】 月怜光抓着门把手,无意识地上上下下转动,指关节被挤得越发泛起明艳的粉。 静寂数秒后,他小声道:“你出来吧,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但是你要保证以后不亲我。” 程屹岩如果现在不答应他,那还不知要继续被小猫冷落多久。 所以程屹岩别无选择,只能昧着良心答应:【好。】 又迫不及待道:【但是我们这么多天都没好好相处,我很想你,可以抱抱你吗?只是朋友之间和好的拥抱。】 11.第十一章 发完之后程屹岩便开门走出去。 步子渐重渐急,转瞬间便冲到了月怜光跟前。 兵法忌讳冒进,讲究徐徐图之,程屹岩这一句略显鲁莽。 但他委实想月怜光想得快爆体而亡,当下只要求抱抱已经是忍耐到极限。 如果按照他的真实需求来,那月怜光已被他吞吃入腹。 月怜光过往不曾交过朋友,但也晓得朋友之间是可以抱抱的。 他的小脑瓜因为这几日的纠结而变得混沌。 想不明白程屹岩已经亲过他、现在这个拥抱是否纯粹,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程屹岩一见他首肯,一刻都等不及。 臂膀一展,简直像一只硕大的麻袋,将月怜光兜头罩住。 继而极力扣紧手臂,仿佛唯恐彼此之间留有任何一丝空余。 月怜光已经知晓程屹岩体格和老公一样结实。 可是没想到,程屹岩连力气也和老公一样大。 一双胳膊似铁杵一般,一只压着他的蝴蝶骨,一只压着他的后腰。 往日程毅炎也这么抱他,月怜光每每艰难抗议,却换来程毅炎更加用力地搂住他。 甚至大部分时候程毅炎抱一小会儿便直接托他的臀往床上去了。 程屹岩则完全沉迷于这美妙的触感中。 怎么会有人的身体这么软。 大概月怜光真的是小猫,柔软、喷香,头发还毛茸茸的。 两副身体紧贴着,互相将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程屹岩脑袋埋在月怜光颈窝,一截白净纤细的颈子就在他嘴边,散发着晚香玉的幽香。 他只要稍稍一动,便能用嘴唇摩擦一下,吃点滋味。 而他不仅想用嘴蹭蹭,还想张开嘴狠狠咬一口,彻底品尝一番这小脖子,听听小妻子会发出如何美妙的声音。 可他已经吓过月怜光一回,现在月怜光才刚刚敞开猫窝的门来原谅他。 只能忍耐,他告诉自己,暂且忍耐。 这就算和好如初了,两个人又像不曾发生过隔阂一样相处起来。 程屹岩很快便被获准进入主卧。 在月怜光面前他未再越雷池一步,两个人只是坐在沙发上纯聊天。 月怜光对这样的相处模式感到很自在。 但他也仅允许程屹岩在白天踏进他的卧室。 以晚饭为界限,过后便禁止擅入。 而程屹岩也很自觉地没有请求进入猫窝。 连续一周如此之后。 在早餐之时,月怜光小雀儿似的吃了一口水煮蛋白,神情郑重其事道:“严义诚。” 程屹岩也配合他的表情,严峻道:【什么?】 月怜光认真道:“我怀疑家里有鬼。” 程屹岩半点儿不觉得荒谬——他并未见到鬼,那是因为他强壮凶猛、比厉鬼身上的煞气还重,但月怜光从小没怎么接触过花花世界,眼睛跟小孩子似的干净,最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且月怜光还体弱多病,万一真被克到怎么办? 于是程屹岩严阵以待。 一边环顾家中的格局、思考怎么布置驱邪。 一边肃容问道:【为什么这么说,看见鬼长什么样了吗,吓着没有?】 月怜光继续那样绷着小脸,道:“他脱我衣服。” 程屹岩:“……” 程屹岩情绪顿时压不住,敲得屏幕噼里啪啦响:【男的女的?说什么了?脱完对你做什么了?欺负你了吗?难道他还敢说要把你带走?!】 他固然对这个鬼感到愤怒。 但更气自己,这一周以来自己明明夜夜都潜藏在月怜光身边,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月怜光却是怅惘起来。 鬼长着程毅炎的样子,发出程毅炎的声音,行为举止也是程毅炎式的。 过去他一直没有见到老公变成鬼,才能告诉自己老公还活着。 可是现在他已经见到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老公也已经……变成死人了。 月怜光蹙起眉尖,伤怀道:“做梦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这个鬼应该是我老公。” 越说越悲从中来:“一直找不到老公,老公可能是真的死掉了吧。” 程屹岩:“……” 他无法安慰月怜光说“你老公肯定没死”,因为他还想继续当这个“鬼”。 他手指在鼻尖上滑了滑,打字道:【你太乖了,鬼才来缠着你,如果这个鬼他真的是你老公,那是最好,他肯定不会伤害你,如果他不是,那就需要有个凶一点的人和你一起,他就不敢对你怎样了,不如我陪你几个晚上试试?】 月怜光第一反应是爽快点头答应,还满含希冀道:“严义诚,你人真好。” 程屹岩才刚被他的星星眼迷了个狗心狂跳、狗头爆红。 却瞧见他说完之后似乎噎了下,神情里隐约带了丝警觉。 越是这时候,程屹岩越不敢显得太迫切。 诚恳地一个一个敲字:【我知道,之前我实在是太冲动,吓到你了,以后我绝对不做没有经过你同意的事,好吗?】 月怜光看他如此情真意切,也认真道:“嗯,我也不再怀疑你了。” 程屹岩蒙骗了纯良的小兔猫,心底满是自我鄙夷唾弃的念头。 回房后反手就给月怜光的平台账号转了五十二万。 他看着对话框里一条接一条只有自己发出的消息,想到认识月怜光以来无数看不破的疑点,缓缓攥紧了手机。 -- 月怜光早上与程屹岩说定了晚上要一起睡觉。 可睡前他已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兀自洗好澡并换上材质亲肤的睡衣,钻进被窝里拿起便签本,总结程毅炎今日的扣分项目。 听见敲门声,他怔了下,而后才回忆起自己与程屹岩有约。 他将便签本塞进枕头下,道:“进来吧。” 程屹岩还是那把头脸都遮住的装扮,走入之后,并未落座。 而是突兀地开了口:“怜光。” 月怜光吃惊道:“程屹岩,这是你的声音吗?” 程屹岩今儿一整天,一边盯盘赚钱,一边计划着开一家工作室,一边练了一天的声。 ——一直打字,着实太限制他与月怜光的交流。 尤其是情绪波动时无法用言语表达令他恼火万分。 他不能让月怜光听见他真实的声音,那就伪装个假音色。 他结合自己嗓子受伤的人设,控制着发声位置,确定了一种有些嘶哑的声线。 并通过练习使其保持稳定,不要一句话一个听感。 到现在算是差不多了。 程屹岩“嗯”了一声,道:“你觉得刺耳吗,如果难受的话,我就还是用手机打字。” 月怜光摇了摇头,道:“没有呀,只是有点奇怪,应该是因为有点陌生,多听一下就会好的。” 纵使真的刺耳他也不会说的。 严义诚出意外已经很悲惨了,好不容易重拾勇气开口说话,他怎么会打击严义诚的自信呢? 程屹岩便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道:“直接睡觉吗,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月怜光不假思索便说: “要听。”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指了指里头的墨水屏器,道:“这里面的都可以。” 都是程毅炎还在时,他们两个一起精挑细选的可爱故事。 程屹岩拿起器,道:“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这样自己读吗?” 月怜光拨弄着小斑马玩偶的耳朵,道:“我可以自己读,但是我更喜欢有人读给我听。” 程屹岩不由得失笑,道:“那我以后天天都给你读故事。” 他打开一本童话书,开始读第一则。 “在很久很久以前,国王有一位妹妹,他如同月光一般美丽、善良、纯洁,人们称他为月亮公主,他不仅是国王的掌上明珠,也是整个王国共同的珍宝,每天,都……” “月亮公主十五岁时,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国王忍不住深深地爱上了他,疯狂地向他求爱……” 程屹岩两道浓眉使劲拧了起来。 乱轮? “月亮公主答应了国王的祈求,与他成婚,但好景不长,国王在征战中死去,公主哀伤不已,以泪洗面……但忽然有一天,一个与国王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了,他表示自己正是国王,之所以死而复生,是因为他的灵魂升入天堂后获得了上帝的恩赐,得以重返人间。” “月亮公主深信不疑,重新与之恩爱,但实则,这个男人并不是他的丈夫,而是万恶的魔鬼,魔鬼伪装出了这副皮囊,霸占了天真美好的公主……” 程屹岩念着,扫到了下方的内容。 【……后来,真正的国王在真爱的力量下复生,打败了魔鬼,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面不改色道:“……后来,月亮公主知晓了魔鬼的真实身份,但魔鬼的深情打动了公主,他温柔地原谅了魔鬼,与魔鬼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每年还与魔鬼一起去祭祀早死的国王。” 故事结束,程屹岩面色阴晴不定。 他怎么会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是魔鬼的角色? 他就不能是原配国王吗? 明明之前对月怜光旁敲侧击得到的关于月怜光老公的信息都与他自己完全相符。 但木已成舟,程屹岩也只能沉着脸将器放回原位。 月怜光已然在他古怪的声音中睡去,眉目安然恬静。 程屹岩从椅子上站起,手臂撑在月怜光身体两侧,庞大身体仿若猛兽蛰伏般渐渐低下去。 吻落在了月怜光的额头上。 旋即是眼睛、鼻尖、唇珠……撬开月怜光唇瓣时,程屹岩该死的熟练。 在过去这月怜光不允许他在夜里涉足卧室的一周里,他已经对月怜光这样做过许多次。 他就是月怜光身边的魔鬼,明知自己卑劣而不请自入,仍旧冥顽不灵。 听见月怜光半梦半醒之间的呜咽时,他还不忘再确认自己的地位:“程屹岩最擅长做什么吃的?” 月怜光舌头都被他亲得发酸,答复也模模糊糊:“杏仁豆腐和芥末虾球……” 这两样食物程屹岩并未给程家二老做过,但和月怜光同居之后,月怜光说爱吃,他便尝试做了。 头一次做时,他便十分驾轻就熟,仿佛已重复做到成了习惯。 月怜光现下说程屹岩最擅长这两样,也说得通。 程屹岩并非存心要如此迂回地捕风捉影,可是一些答案或许能直接驱散迷雾的问题,譬如“为什么拉黑程屹岩的号码”“为什么不回程屹岩的直播平台私信”,月怜光却一概不认。 “我哪有拉黑老公的号码……” “老公什么时候私信过我的平台呀……” 12.第十二章 程屹岩得不到确切的答复,心头火烧火燎。 于是只能更加恶狠狠地侵占月怜光的小嘴,将其吃得流水不止。 翌日,月怜光睡醒时,迎着薄软的曦光,面颊泛起姣美的晕红。 他怎么又看到老公鬼了,又和对方做了羞羞的事情。 他夹了夹腿,坐起身。 只见程屹岩偌大的身躯艰难地塞在沙发里,眼睛闭着。 他刚倚上床头,程屹岩便徐徐张开了眼,道:“早安怜光,睡得好吗?” 月怜光指了指那沙发,道:“这个对你来说太小啦,不然……” 程屹岩坐起来,准备以庄严肃穆的表情迎接那句“不然你上床来睡吧”。 “不然买一张床放在旁边吧,反正这间卧室很大,能再容纳好几张床呢。” 程屹岩:“……” 他木然道:“没事,我是个粗人,挤点就挤点。” 月怜光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绕了绕,道:“昨晚我还是见到老公了。” 随即声音变小:“他又脱我衣服。” 程屹岩狗头再度不争气地涨成赤红色,道:“是、是吗,我守了一宿,天亮才眯了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月怜光便微微失望,但又觉得意料之中道:“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事,那你以后也不用再晚上来我房……” 程屹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大脑过热、思想错乱,答错了——如此一来,他不就没理由堂堂正正睡在小猫窝里了吗? 于是他抢在月怜光说出赶他走的话之前道:“不过我好像是听见窗户开了又关上,过一会你就哭了……是那种有点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应该不是因为伤心哭的。” 月怜光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那应该就是那只鬼来了,然后他就摸我。” 程屹岩急忙顺着他的话讲:“对,我之前还认识几个对玄学有涉猎的法师,我今天再跟他们取取经,今晚上争取把这鬼的真面目看清楚。” 月怜光乖乖点了头,赞扬道:“好,严义诚,你好有本领呀。” 继而骄傲道:“我老公也像你一样有本领的,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活着。” 程屹岩又红温成了个大螃蟹,道:“没、没有,哪能呢,这算什么。” 同时禁不住警惕心大作——这么点儿小事儿,在这只小猫眼里就是“好有本领”? 那他可得把人守好了,否则外头将有无数个“有本领”的人得到小猫的夸奖和崇拜。 说不定还有机会拐走小猫。 他绝不允许。 -- 不出所料,夜夜潜入月怜光房中的那只色鬼道行着实太高,程屹岩的“道士朋友们”也奈何不得。 月怜光倒是越来越不急于驱鬼。 因为他在一次次的亲密接触中,越来越觉得这只鬼就是程屹岩。 老公变成了一条鬼,结合坠海的死因,那就是一条海鬼…… 月怜光在网上默默搜索:【被海鬼缠上有什么坏处吗?】 不待他浏览结果,便有人在外敲了敲他们的家门。 程屹岩离门近,搁下手里正搓洗的月怜光的袜子。 走出洗手间,从猫眼向外看。 看清来人时,他目光中闪过疑虑。 月怜光也过来了,道:“是不是张老板呀?他昨天跟我说要来找我玩。” 他未曾注意程屹岩酸不溜丢的表情,开门道:“张老板,早呀。” “早早早,”张宏瑞拎着一大堆小盆栽和毛绒玩具进门,拿出来一个个摆开,笑嘻嘻,“你这新家真不错,比我那小宾馆可要敞亮太多了。” 月怜光摸了摸他带的小礼物们,道:“你的网红店计划成功了吗?” “正在推进,”张宏瑞说着,委实无法忽略旁边那毫不友善的眼神,转头道,“您贵姓?” 他虽如此问,但他知道这人是谁。 这个人叫程屹岩。 那日他被打晕,嫌疑最大的自然是同样在场的这个男的。 于是他查了入住记录,看见了对方的身份证件。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名字与月怜光说过的老公的名字同音……身份证地址还是程家那两老夫妇的家! 张宏瑞本来还怀疑程家捡的坠海之人是否就是月怜光的老公,有了这些信息,倒是基本坐实了。 这人失去了记忆,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打算,以这么个造型陪在月怜光身边。 张宏瑞只觉情况扑朔迷离,他得谨言慎行。 程屹岩惜字如金道:“我姓严。” 张宏瑞讪笑道:“严兄弟,叨扰了。” 月怜光揉了揉肚子,道:“张老板,多宝鱼在哪里呀?” 昨日张宏瑞同他说,要做自己十分拿手的清蒸多宝鱼,月怜光当时便很想吃了。 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但张宏瑞知道他天真可爱,怎么会计较。 乐呵呵道:“这儿呢。” 说着从自己身后的地面上搬起一只泡沫箱,道:“我今天就露一手,当做为你们乔迁庆贺!” 他说干就干,倒腾了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式。 期间月怜光从门边探出脑袋,问他要不要帮忙。 张宏瑞豪情万丈道:“不用 ,小猫自己玩去吧。” 月怜光便又去和程屹岩研究新成员小盆栽们。 餐桌上宾主尽欢,除了程屹岩之外。 张宏瑞喝了两杯,忍不住道:“怜光,我有事和你说,关于你老公的。” 月怜光意外重复道:“我老公?” “嗯,”张宏瑞道,“他本来很可能在东坪镇沐河村一对姓程的老人家里,不过我去的时候,二老说他前几天已经走了,我没见上人。” “这几天我再帮你探探,看能不能把人找出来。” 他说着暗暗瞟了一眼程屹岩。 程屹岩一言不发。 张宏瑞看不明白他的想法,也只能先含糊其辞说到这里。 但程屹岩不过是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头实则波澜顿生。 ——东坪镇沐河村,前几天离家,家里有两个姓程的老人…… 他果然是月怜光的老公!!! 月怜光闻言怔住,百思不得其解:老公……不是已经变成鬼了吗? 三个人心思各异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张宏瑞告辞之后,程屹岩按捺着失序的心跳,又为月怜光收拾了一遍屋子,方道:“怜光。” 月怜光刚喝了一口牛奶,闭着嘴巴道:“嗯?” 程屹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说得轻松,道:“我要出趟远门,过会儿就走。我已经联系了靠谱的家政公司,会有一位家政人员来负责家务和你的饮食。” 月怜光不疑有他,点点头,道:“好。” 程屹岩深深注视他,话里有话:“我很快就回来……但愿再见面的时候,会是个新的开始。” 程屹岩离开家门不过半小时,月怜光换上兔女郎的服饰,正打算直播一场。 忽听门铃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以为是家政人员。 于是在走到门边后,连猫眼都未看,便打开了门,抬眼道:“您好……” 他碧蓝的眸子蓦地睁大。 程屹岩眸光炙热地锁定他身影,喉头攒动,道:“怜光。” 他用了自己真实的嗓音,未再伪装。 并且他摘了帽子和墨镜,露出完整长相。 月怜光失神几秒,唇瓣迅速抿得紧紧的。 眼眶中也充盈了水雾,随着他轻轻一吸气,那泊水便滟滟一晃,咕噜噜地淌溢下来。 程屹岩顿时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拭,道:“宝宝,别哭,别哭,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宝宝对不起……” 月怜光扑进程屹岩怀里。 踮起脚搂住男人的脖子,抽噎道:“程毅炎,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