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上的宗宗格纳》 第1页 《神山上的宗宗格纳》 作者:乳牙儿【CP完结】 作品简介: 人不能自由地,但能自由地死。 张开双臂,跳下山崖,是宗望野作为一名翼装飞行运动员每天都在做的事。背负蓝天,鸟瞰大地,他厌恶束缚,亲近死亡,自由是他的命。 直到意外坠落,宗望野见到那了无机的荒原上,宛如绿松石的湖泊。 ———————— 双手合十,触额,触口,触胸。掌心朝地,膝盖跪地,额头着地。在冈仁波齐磕长头转山,一圈五十四公里,需要十四天。雍措已经磕了七十六天,其他宁族人磕长头是为了礼佛,而雍措则是在赎罪。 大概是佛祖显灵,原谅了他的罪孽,还许了他宗宗格纳,与他作伴。 可他知道,神鸟永远是属于蓝天的。 ———————— “你来这里是追寻信仰,我呢,是为了追寻有信仰的人。” 宗宗格纳:宁族神鸟,汉语意为黑颈鹤。 雍措:宁语音译,汉语意为绿松石般的湖泊。 沉默寡言宁族少爷x游戏人间跳伞运动员 云丹雍措x宗望野 标签:强强 HE 双向<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 少数民族民俗文化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第1章 “宗宗,好久不见” 客栈里空荡荡的,门口挂了休息中的告示牌,店里装横精美、却没有客人,只有一位年轻的老板,难免显得有些冷清。 展架上摆放着各地的工艺品,西双版纳的象脚鼓、俄罗斯的油画、墨西哥的阿莱布里耶斯……隔壁悬挂的世界地图,大部分地区都被标记上了小旗,以代表它主人的足迹。 大块尼泊尔紫檀木的柜台、茶几,成色极佳的木头油光发亮。 墙上,是黑白相间的翼装飞行装备,看上去已经落了灰,许久未使用了。 带不走的昂贵木头、与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念品,出现在同一处,难免让人有些困惑,但看到那落灰的装备,迷题又解开了——一只路过的鸟儿,在此处歇下了脚。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剪了一头稍长的狼尾,挑染成蓝色的发尾坠在肩膀,眉头微皱、眉峰上挑,看起来有种不羁的英气。 青年坐在沙发上,凝视着茶几摆放的手提电脑,长时间未翻一页,他用手将额前稍长的头发拢到脑后。茶杯里的茶水不再冒出水雾,香案上,宁香掉落最后一节香灰,发出微不可察的响声。 背后叮铃、叮铃的铃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叹了口气,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抱歉,民宿有些问题没解决,还未开业。” “什么问题。”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上去有些耳熟。 “观景台的栏杆……”他下意识回答道,没等他说完,拨起铃铛屏风,看见走进来的人,年轻的民宿老板瞪大了眼睛, 来人一身青金色宁袍,白色的绒毛压着金边刺绣的内衬,鲜明庄重,古铜色的皮肤上,五官如刀削般硬朗,卷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夹杂着几缕编入彩线的细辫,额头系着标志性的绿松石额饰——宗望野总疑心就是那玩意勾走了他的魂魄。 他脖颈上带着宁族传统的首饰,品相极佳的宝石与黄金交相辉映。这身装扮,正式得能立即出席宁族的庆典。 他张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是叙旧?询问那些内心的疑惑?他如今为什么在这?当初又为什么不和他走? 他本以为面前的男人永远也不会离开神山、他们永远也不会遇见了。毕竟他曾放下尊严、苦苦劝说。可对面的男人心肠像铁做的,即使关系再亲密,也无法让他心软半分。 是什么让他愿意离开呢,总之不会是自己。他酸溜溜地想道。 在此开设民宿,说是为了理想、为了赚钱,也有他心存侥幸,想要等等看,是否能够遇见面前的男人。 尽管他没有同任何朋友提到过他,也试图装作一点也不想再见他的样子。 塔青这么大,竟然真的能重逢。 “栏杆怎么了?” 他的汉语十分标准,没有任何口音,很难想象当初他是如何装作不会汉语,骗了他两三个月。 “没什么。”宗望野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狼狈,眉头一横,别过头去。 “坐吧,茶已经凉了,我去给你再泡一点。” “要甜茶,3分糖,放牛奶不要放奶粉。” “要求真多。”听到熟悉的要求,宗望野哼了一声,内心却有些窃喜,他不至于完全的无足轻重,还在男人的记忆里留下了些痕迹。 “学你的。”男人又沉默了一会“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当地的工程队,我来当翻译,你把要求说给我听。”宗望野站在厨房做宁族的甜茶,身后遥遥传来男人的声音。 想起那些工程队他就气,来了又走三波了,收了钱就是一通乱来,做出来的东西与图纸完全无关。沟通也是个大问题,他怎么说也说不明白。这两周客栈其他地方陆续完工,也到了试营业的时间,只有阳台没修好。有男人帮他做中介当然是好事,但他会在这里停留多久,还是未知数。 “宇拓云丹雍措,你来这到底是干嘛的?”玻璃杯与台面碰撞发出哐的响声,他粗鲁地将保温壶砸在男人前面的桌子上。 他直呼了男人的全名,这并不礼貌,这也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但宗望野总是不愿意示弱的。 男人拿起玻璃杯,轻轻吹了吹,浅喝了一口,云丹雍措缺乏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的态度:“我是街对面药材店的,来拜访下邻居。宗宗,好久不见。” 宗望野知道那家药材店,破破烂烂的,有个长胡子的宁族老头总是坐在店前面,抽着水烟。附近居民挖来虫草,或者其他的宁族草药,就会卖给他。 第2章 “你就待在这不走了?” 据说老头也是替人看店,药材店是某个宁族商人的产业,这只是其中一家。神秘商人的产业遍布宁族的自治区,做的是宝石和药材的意,有传言说内地的虫草,有80%都是他转运的。 上个月药材店突然开始装修,老头也没再上班,莫非,这家店被云丹雍措买下来了。 是巧合吗?怎么就正好在他对面,心中那点火苗压不住就想要复燃,又被强行压下去。他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落入无底的深渊,两人再无言语,都已经明白他们没有未来。 “你就待在这不走了?” “也可以走。”听到他的问题,云丹雍措视线从玻璃杯上移开,望向他。 他的回答意料之中的模棱两可,宗望野谈不上失望,但期望落空,也不好受。 “野哥,你的羊回来了!”这时候,宁族青年熟稔地推门进来,瘦高的身材像根笔直的筷子,皮肤黝黑。 至于他身后那只傻不愣登的羊……羊角在头上打了个叉,耳朵上系着红绳,听到别人叫它,还歪着头听。 宁族男看见沙发上的云丹雍措,眼神有些不善:“这是谁?你朋友么?” “他是对面药材店的,云丹雍措。这是我房东的孩子,洛桑丹朱,今年刚成年。”他站起身,想要挡住那只傻羊。 “红耳坠,交叉角,这羊不就是在冈仁波齐跟着我那只么?”云丹雍措透过落地玻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羊,它看上去很干净,一定是有人精心打理。 宗望野僵在原地,还是被发现了,有种离婚了却偷偷带走了前任的孩子的尴尬。 “它自己来找我的。” 傻羊印证了他说的话,它甩甩头,也不进屋,自己走进了后院的栅栏,看起来有很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它是放羊,自由得很。它喜欢你,来找你也正常。”他喝了口甜茶,慢悠悠地说道。 在宁区,有些人家为了寄托对故去亲人的思念,会选择放牦牛或者羊,并且在它们的身上绑上彩色布条作为记号,没有人会去宰杀它们,它们也能自己决定去向。 但听着云丹雍措说的话,仿佛意有所指。 这时候,宁族男用宁语说了句什么。 云丹雍措思索片刻,也用宁语回复,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洛桑丹朱的情绪开始激动,看上去快要和雍措吵起来了。 但宗望野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有些不可思议。 云丹雍措,在他的印象里就像一座雪山,还是冈仁波齐那样的神山,山上有亘古不化的积雪,他的沉默是山脊上荒枯的黑石,又有山谷冰川的空灵,一点也不像个25岁的年轻人,山上的宁族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别说顶撞他,更别说和他吵嘴。 但现在这座雪山就坐在了他家里,神色自若地应对着年轻宁族人,丝毫不落入下风。他觉得云丹雍措好像变了,没有之前那么超凡脱俗,更接地气了一点。这种变化,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按照宁教的说法,越接近圆满,则越超脱。但宗望野有他的私心,那样的云丹雍措属于他所侍奉的神明,他想要他属于他。 第2页 不过,插不上嘴的局面,又让他回忆起在冈仁波齐上被耍得团团转的日子,他嘴角一撇,敲了敲桌板:“你们要吵就用汉语吵,要不就给我出去。” 大厅里立即安静下来,两人显然谁也没说服谁。 “你想找借口让我离开,我才不走。”过了一会,洛桑才冲着云丹雍措说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喊他。 “洛桑!喊你放牛,牛都跑光了!快去找回来!” 洛桑火烧火燎地站起来:“光顾着放小羊,我忘记把牛赶回圈里了,我这就去,等会回来!” 等到洛桑走了,大厅里安静了一会。 “你们吵什么呢?”宗望野打破了沉默。 “我劝他好好读书,走出大山,不要后悔。” 宗望野摇头,说道:“在山里有在山里的活法,外面未必适合他。” “还飞么?”云丹雍措指了指那套飞行服。 “飞。”这个字比起墙上挂着的落了灰的飞行服,说服力并不强。 “腿没事吧?”云丹雍措显然也不信,可宗望野这么热爱翼装飞行的人,怎么会放弃呢?他弯下腰,抓住了宗望野的脚踝。手心传来的热度炙人,宗望野不自在地收回腿,被云丹雍措牢牢抓住,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放过了他。宗望野的小腿曾经骨折过,现在已经恢复如初了。 “不是腿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想在这里开间以跳伞为主题的客栈,吸引全世界的跳伞爱好者来交流,不过,我还缺台直升机。”他将话题转移,开玩笑似地说道。 第3章 “晚上来吃饭吧。” 云丹雍措一副沉思的样子,似乎真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开玩笑的。”宗望野咧开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店来客人了,不去看看?” 透过客栈的玻璃,有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站在橱窗前。 他没来得及细看对面的店铺,那门口摆了些精致的花篮,放着开业大吉的标语,门沿上的布也被掀开,露出古朴素雅的木质招牌,不明含义的藏语悬挂于门上。里面的灯光敞亮,绿松石、玛瑙、琥珀的项链、耳坠等饰品摆放在橱窗里。另一边是用透明玻璃瓶展示的各式宁药,藏红花、虫草之类,光看着就价格不菲。 云丹雍措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几个人真的走进了店里,才站起来。 “晚上来吃饭吧。” 他似乎有些不舍,回头对宗望野说道。 “不用了。”宗望野摇头。 想去,但不能去。他不想和云丹雍措接触太多,以免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你吃什么?”他望了眼厨房,灶台上连个锅都没有。 “洛桑的阿妈会做,他带来给我吃。” 云丹雍措皱起眉:“你吃不惯宁族的食物。我学了汉族的做法,来吃饭吧。” 宗望野见了鬼似的望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雍措,邀请他去吃他自己做的饭? 雍措走后,他手指在鼠标上滚动了几下,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随后便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横,腿架在了扶手上。 抬头是他花高价定制的侘寂风格吊灯,亚麻网纱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光点。 他假设过在这里开客栈会遇到雍措,但并未设想过真实发时他会做些什么,最过分的,也只是为他的不道而别补上一个正式的道别。如今人就在他的对面,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让他直接乱了阵脚。 第一次见到云丹雍措的时候,是在冈仁波齐上。 那是他很冒险的一次尝试,翼装飞行需要至少六百米的相对高度,三百米的垂直高度,在卓玛拉垭口起跳,明显高度是不足的。比起高空飞行,低空飞行其实更危险,高差越低,留给跳伞者反应的时间越少,他们必须瞬息之间作出决策,确保自己安全落地。 但宗望野是经验丰富的翼装飞行运动员,曾有过穿越天门洞、穿越美国金门大桥等极限挑战,国内目前在世的运动员里,没有几个比他更有经验。 冈仁波齐,是宁族人的神山,据说转山一圈,可以洗净今罪孽,转山十圈,可以转世成佛。最高点的海拔5500米,需要徒步一天才能到达。 望着满目经幡,止息“贪”、“嗔”、“痴”、“慢”、“疑”,脚下是嶙峋的石块,踩在悬崖边,碎石随着脚步坠落,声音回响在山谷。回头望去,走过的道路已经变作视野尽头的小黑点。正值黄昏,很少游客选择一天徒步到这里,路上并无行人。 一阵风吹过,扬起经幡,“飒飒”的声音仿佛无数信众朗诵的着经文,他张开双臂,闭上眼,感受风在鬓发之间划过、衣摆在风中飘舞。 记得初学跳伞时,师父告诉他,要学会感受风、信任风,最后,爱上风。没有跳伞人能够抗拒风的诱惑,乘风的时候,世界在脚下,如同拥有神话中的七彩云,能够到达一切想去的地方。 可风也是危险的,随时改变的风速、风向,能让人上一秒还在天堂,下一秒就进地狱。 如果他能等到顺风,他就起跳,宗望野暗自做了决定。风速达到8m/s,对于下落高度的要求就会降低,他能够在空中停留更长的时间,来减缓速度,以避免落地冲击过大。 穿好了装备,站在山崖。他知道这次跳跃九死一,如果成了,就是国内翼装飞行在冈仁波齐的首飞。他不在乎什么首飞不首飞,热爱挑战是他的天性,但每一次挑战,他都没法确保自己能活着完成。 如果死了呢?他的眼前闪过师父的身影,他也是一位翼装飞行运动员,如今已经住进了地下的小盒子。这项运动,起源于1912年,到如今全球运动员不足500人,除了门槛高之外,有的人受伤了、摔残废了、或者死了,永远地退出了这项运动。翼装飞行六十分之一的死亡率,他很清楚其中的风险。 有人问他,飞行是为了什么。他对这样的问题嗤之以鼻。哪有那么多为了什么,想飞,就飞了。 不怕死吗?或许是怕的。但人的欲望能够战对死亡的恐惧。 脚尖踩在悬崖,肾上腺素在体内分泌,心脏有力地鼓动,将血液泵向全身,他的头脑被一个念头占据,再无其他——飞吧,飞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4章 高山上的绿松石 身后吹来一阵风,鼓起了翼装的翅膀,风已经足够能将他推出去,他果断地向前一跃。 失重感袭来,跃进天空,他像只真正的鸟儿一般被风托起,在空中连续做了几个三百六十度回旋,世界在旋转,让人分不清天空与陆地。 飞行过程中时速220km,堪比行驶中的高铁,掌控方向的,只有张开的手臂,下落的重力被风的阻力化解,宗望野从直坠顺利地进入了平飞阶段,他松了口气,高差问题成功解决,他基本上安全了。 随着飞行稳定,下方的风景也清晰起来,只有荒石的卓玛拉垭口,一抹清透的绿色照亮了高海拔地区一望无际的灰,雪山之下,竟有几汪蓝绿色的湖泊。 登上垭口的路,尽是荒石,海拔5000米以上,已是高寒荒漠带,除了灰、黑色的山石,视野中找不到其他颜色。这抹蓝绿出现得如此突然,又是这么的透亮,让视线骤然清明了,令疲惫的旅人欣喜若狂。 它是点缀在高山之间的绿松石,映衬着远处的冰川,若说雪山像沉默的神,俯瞰大地,这湖泊,便像是神怜悯凡人之悲苦,落下的眼泪。 下面的景色,令他有些许恍惚。 他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当看到极致的美景,会突然出一种想法:让命停留在此刻吧,停留在这美好又极致的瞬间。 不要让他的灵魂回到俗世中去,让它一直灿烂、自由。对于理想主义者,最好的归宿不是理想破灭,变得现实,而是死在追求理想路上。 此刻,他成了一只真正的鸟,云就在他的翅膀下承托着他,越过现实与虚幻的藩篱,来到神明所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神圣的蓝,洁白的雪,盛大而又荒芜的山石。 宁族人相信万物有灵,崇拜日月星辰,山川湖泊,外人总将其视为愚昧的原始信仰。但只有到了宁区,才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美景之精妙绝伦,唯有神的造物方足以解释。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美景与飞行中时,风向突变,斜向45°的风直接改变了他的方向,而东边是高耸的山壁。 糟糕!要撞上去了! 他抬起右臂,沉下左臂,以求在改变的风向里保持平衡,但结果是被风吹着在空中打了个滚。 现下不能拉降落伞,拉了大概率也无法降落,会被风拍到山崖上,必须等到风向改变……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空中与风搏斗,等待降落的时机。 他在空中不断调整姿势,但都没有摆脱风势,平静的山变成了要夺取他命的魔鬼,山石像利爪般尖锐,宗望野已经想象到如果撞过去,他会面临怎样惨烈的结果。石头会撕裂他的皮肤、再从高处坠落。 第3页 眼看着无限接近于崖壁,他不得不放弃了先前定好的飞行路线,做了一个极为冒险又大胆的决定——绕山一周。 向右侧身19°,苦苦对抗的逆风便成了顺风,让他重新获得了速度,最靠近山的时候,右手几乎贴上岩壁,山背后的背风地带让他得以喘息片刻,紧接着重新转向,抱紧双肩,以俯冲的姿态,顶着风阻加速落地。 成了! 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他打开了降落伞,黑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绽开,滞空那瞬间,他松了口气,知道这场危机已经基本化解。 然而,为了对抗迎面而来的风,他下落的初始速度很快,留给降落的时间也不多, 落地的时候,左腿狠狠地冲了一下地面。 一声痛呼之后,他扑倒在地上,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左边小腿不能动了。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机就放在口袋,在倒下的时候被压在了石块上,掏出来时已经拥有了限定冰裂纹皮肤,别说联系外界,连屏幕都打不开。 按照原计划,完成跳伞之后,他需要步行前往不动地钉补给点住宿,然而经过空中的挣扎后,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对所处位置的认知,他的腿也无法支持他再挪动一步,更别说走几公里到补给点住宿。 天空逐渐染上了橙红,日落即将来临,按照平时的日落时间,现在应该接近九点了。等到太阳落下,温度会骤降,宗望野所在的地方海拔仍有五千左右,到了夜里,温度会降至零下。 他支起身体,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山坡上,周围没有路,也没有宁族祈福的玛尼石堆。 “有人吗?” 人吗、人吗、吗。 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山谷。 他基本确定,自己已经偏离了常规路线,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最困难的降落都完成了,却要因为受伤而死在这里? 虽然他不怕死,但是饿死、冷死、或者被食肉动物分尸,这样的死法太过痛苦了。 他试图站起来,然而坡度太大,他又是重心向下的姿态,在地上挪动几寸,差点让他滚下山去。宗望野扶着石块喘着气,他知道,要想活下去,他必须回到主路附近,才能有获救的机会。 忽的,远处传来些细碎的响声,是流水。想起一路走来,途径的路上大多有水流,他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朝那爬去。 第5章 他想要的活 日暮西垂,粉霞布满天空,柔和了冈仁波齐的棱角。可惜神山此刻的温柔并不属于他。他拖着沉重的断腿,一步步向水源的方向行进。身上的翼装被沿路的石子割破,他来不及心疼几万块的装备,都这样了,还在休息间歇,抬头看一眼风景。 摔都摔了,反正也爬不远,山中有四季,十里不同天,遇到难得的天象,不如顺便看个晚霞。 幸运的是,等到他终于到达了水声所在,溪流附近,他发现了石块之间有散落的隆达——一种五彩色的纸片,用糯米纸制成,上面印着经文和马匹。撒隆达是宁族人祈福的方式,有隆达的地方,必定有人烟! 腿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让他出了层薄汗。周围的温度还在不断地下降,天渐渐地暗了下去,直至最后一点亮光也消失不见。他打开了应急手电,手电按照求救信号的摩斯密码频率闪烁着。 这是户外运动中求援用的,但前提是有山下的人能够发现山上的亮光。冈仁波齐的徒步路线全程都在山坳里,路线是一个环形,被大山包裹着,不用想也知道,是没有人能看到的。打开手电,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温度终究还是掉到了零下,呼出的雾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冰晶。他蜷缩成一团,减少热量的丧失,但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吗?从理性上分析,如果他能扛到明天早上,等到有人路过,帮他呼叫救援的话,是有的。然而,他现在随时面临失温的风险。要知道,正午的时候,气温能有二十多度,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冲锋衣外套便上山了,而现在,哈气成冰。长期处于低温的状态,身体热量流失过快,人体核心温度低于35°,就有死亡的可能。 寒冷中,困倦向他袭来,但他不敢睡过去。因为一旦闭上眼,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了。 如果他死了,媒体会怎么报道自己这具冰冷的尸体呢?全球五十强企业柏溪的前副总监因为高危翼装飞行运动身亡,花钱送自己去见阎王,不作死就不会死。 想到这他笑出了声,如果是港媒的话,应该会这么写的。 对于他裸辞出来玩户外这件事,周边许多人都表示不理解。靠着自己的努力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到了高位,却突然说辞职就辞职,放着高薪不要,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冒着命风险,追求的是什么。 寒冷让他有点恍惚了,思维不着边际的飘荡着,为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永远困在格子间里,不是他想要的活。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笑声,对他不满,空旷的山谷里,传来了一声狼嗷。起初宗望野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再次听到狼拉长了的嚎叫,就在他附近响起。 他曾听到过关于冈仁波齐上有野狼的传闻,还想着能看个稀罕,但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他收了笑,摇了摇头,这是怕他死状不够惨啊。 夜晚,大山里的黑是很纯粹的黑,手电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一丝光,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预料到危险将从哪个方向来临,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握紧了手电,随时警惕着狼向他发出攻击。 可等了好一会,什么都没有发,他绷紧的神经渐渐松懈,几乎快要睡过去,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音,像是管状的东西与石块相碰,发出的敲击与摩擦声! 有点像邻居家养的大狗的脚步…… 他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不远处,一双绿色的眼睛正向他发着光。 他想也不想,就将中的手电当做武器投掷了出去,然而并没有砸中,他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手电跌在石头上,向山下滚去,彻底不亮了。 幸好金属落地发出的响声和手电刺眼的光,似乎吓到了那只狼。 它低吼了声,朝后撤退了一大截。 “走开!走!”宗望野扯着嗓子色厉内荏地喊道,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他的喊叫声回响在整个山谷,他抓起一块块石头向狼的方向丢去,但失去了手电,他的命中概率更低了。那头狼焦躁地刨地,在捕猎和撤退之间做选择。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宗望野自己的喘息声。 那头狼似乎已经离开了,他把头埋进双膝之间,用冰冷的手捂住脸,再一次劫后余,他也不知道该感谢上苍的仁慈,还是恨它让自己遇到了如此多的困难。 第6章 他的绿松石 漫长的夜晚,仿佛无穷无尽。 人要学会珍惜当下,宗望野自我安慰道。因为每一秒都是最温暖的一秒,在太阳出来之前,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他数着秒,盼望夜晚快些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他伸手摸到了一片硬物,将它取下,它融化在了手心里,是一片雪花。 抬头望去,月亮被云挡住,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他的鼻梁、脸颊、嘴唇。像温柔的轻吻,无声的告别。若是有光,此刻一定很美。 雪落在他的身上,被热量融化,化作雪水,顺着皮肤、衣服淌下,带走了身上的纤尘,像历经了一场洗礼,水又在低温之下结冰,如此循环往复,冰晶在衣服上冻硬,为他披上了一层铠甲。 再后面落下的雪花,有了先前冰层的庇护,不再融化,为铠甲装点上了绒毛! 宗望野蜷缩成团,感觉自己变成了冈仁波齐上最普通的一块山石,在万年之前因为地壳运动而被抬高,孤单地屹立在此处,和其他普通的石头一样,被雪覆盖。 冷的感觉从中枢神经里消失,他也不再发抖了,因为雪花为他盖上了一层棉被。其实并不是,只是他的失温症更加严重,带走了他的感知。 他模糊地意识到,或许他的人,就到这里了。 没关系,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逼近死亡。 他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每日都尽兴、遵从本心,因此哪怕命终结于此,他也不会感到遗憾。 死亡,是一场终将到来的节日。* 晨光熹微,重新照亮了大地,神山经过大雪圣洁的洗礼,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洁白。鹰正展开翅膀,在空中翱翔,那是死寂之中唯一的动静。 “叮、叮叮……” 直至有人出现在晨光里。 在苍白的天与苍茫的雪的交界,像个黑点儿那么小。远远的,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他行进得很慢、很慢。 他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静悄悄地出现,像是神山化作的神灵。 第4页 渐渐靠近,才找到他速度如此缓慢的原因,原来那人在朝拜。 双手合十,触额,触口,触胸。掌心朝地,膝盖跪地,额头着地。起身,行走到额头留下印记的位置,循环往复。用身体丈量大地之宽、路程之长,这是宁族人的磕长头。 他的姿态标准又优雅,举手投足宛如复刻,像是在行礼,让人忘记地面上那是寒冷刺骨的冰雪、是能够刺破皮肤的尖锐石头。神就在他们心中,尽管漫山遍野空无一人,他们也绝不会偷懒,仍做到极致。 他的眼中没有雪、没有路、没有脚下的山石,只有远方的神山。 更近了。 兰... 近得能够看见他宽阔的脊背、俯身的动作有力。灰黑色的宁袍里是明黄的内衬,袖角坠着金刚铃,一步一响。身后的长发编入了五彩绳,跪拜的时候,细辫伴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落在地上。 雪停了,骤然间,一道明黄色的晨光撕开云雾,照亮了山谷中的行者,也惊醒了陷入半昏迷的宗望野。 他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睫毛抖动着,像鸟儿颤动羽毛,抖落了上面的雪。 他死了么,这纯白的一片,让他分不清身处何处,对四肢也失去了感知,莫非这就是天堂……瞳孔在一片雪白里艰难地聚焦,视线范围之内,他看见模糊的、晃动的人影,有人?! 他顿时清醒了。冰雪粘黏的睫毛扯疼了眼皮,让耳朵发出嗡嗡的响声,视线模糊中,那人的身影分裂成了无数个。 行人始终未发现侧边的小路上,有一个濒死的人。也许是宗望野身上的雪迷惑了他,但宗望野甚至无法挪动手指,以证明自己活着。他想呼救,但他的身体机能机能已经无法支持他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十来米的距离,像是一道鸿沟,隔着他与那位宁族人,隔着和死。 一滴水顺着他结冰的头发滑落,滴在眼角,融化他脸颊上的白霜,留下一道眼泪似的痕迹。 原来是温暖的晨光之下,他身上的冰雪开始融化了。 咔嚓。 大块片状的冰滑落,与地面相撞,随后碎成无数冰晶。这是在雪原里不常见的动静,因为它往往凝结在光滑的表面,例如他的飞行服上,而这里通常只有嶙峋的石头。 那人显然也觉得有些奇怪,停下了朝拜的步伐,四处张望了几秒,随后大步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宗望野看清了那人,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高挺的鼻轻微带点驼峰、雪山融水洗过那般清澈的眸子、眉眼是带着异域风情的深邃,五官如神造般的产物。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额头上佩戴的那颗水滴型的绿松石额饰,它如此青翠透亮、不染纤尘,恍然之间,那颗宝石带他回到了卓玛拉垭口下的湖泊。 第7章 “那位先告诉我,你叫宗宗。” 宗望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 “宗宗先,你终于醒了。你感觉还好吗?”穿着白大褂的医也是个皮肤黝黑的宁族人,说话有他独特的腔调。 宗望野扶着头,在医的帮助下坐起来,他有太多的疑问无从说起,只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得无法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医给他递上一杯水,润了润喉,他立刻抛出了一连串疑问。 “这里是哪里?那个救我的人呢?你怎么知道我姓宗?我的腿……嘶,怎么动不了了?” “这里是普兰县人民医院。救你的人……”医向后指了指:“在那里。” 男人坐在窗边,细辫已经解开了,卷发被微风扬起,换了身青色的翻领宁袍,领子上是万字符的花纹,额头上还带着那块绿松石,高挺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日光,往那一坐,就像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除此之外,他还带上了耳饰和项链,玛瑙、天珠、蜜蜡,搭配适当的宝石串成的珠串就像艺术品。他低头看着书,嘴里正默念着什么,左手拿了个转经筒,随着手的摇晃,那颗小珠在空中划过圆形的弧线,一刻也不停歇,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并不在意。 昏迷前没来得及看清,仅是惊鸿一瞥,如今再见到,更深刻地被他的容貌所惊艳。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矜贵,更叫人移不开眼。 “是那位先告诉我,你叫宗宗。” 宗望野顿时有些诧异,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手机也没电了,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叫宗宗的? 医还在继续回答着他的问题:“你的小腿骨折了,我给你上了夹板。你因为失温昏迷了三天,现在身体很虚弱,这两天最好吃流食。你有没有能够照顾你的亲戚朋友?”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人,但都被他一一否决了,最后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这里有护工可以请吗?” “护工?那是什么?”医表情疑惑。 “就是我付钱,请人来照顾我。”宗望野解释道。 “我们普兰是青稞之乡。现在青稞熟了,医都请假回去割青稞了,除了我就只剩几个汉族医。现在大家都没空。”那位医连连摇头。 宗望野掐住眉心,这下麻烦了。他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可又找不到人来照顾。他苦思冥想了一会,把目光移向了坐在一旁看书的男人。 他那些首饰,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他、他不行!” 察觉到宗望野的目光,医瞪大了眼,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为什么不行?” 医迟疑了一会,很坚定地说道:“不可以的。而且,他不会在这里久待。” “好吧。”宗望野叹了口气:“没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大不了就单脚蹦着走,宗望野想道。既然敢冒险,就要自己承受冒险的后果。 医走后,他试探性地喊道:“帅哥。” 喊了好几声,男人抬起头环顾四周,没看到有别人,才回过头,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指了指自己。 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汪清澈见底的泉眼,看得宗望野一震,竟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找回自己的声音之后,他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对。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有你,我就死在山上了。离补给点还有这么远,能把我弄下来,真是辛苦你了……” 他还没说完,那男人就指向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嗯?什么意思?” 在宗望野困惑的注视下,他说了句宁语。 “听不懂汉语?”宗望野问。 他知道有些宁族人不会说汉语,这有很多原因,在相对封闭的山区,宁族人们没有用到汉语的机会,更没有说汉语的环境。这种现象在落后的地区更加明显,但这个男人刚才甚至还在看书,不像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也许他接受的是传统宁语教育……总觉得,他的身份并不普通。毕竟他一路上也遇到过许多宁族人,有这般气质的,很少见。 他并没有回应宗望野的问题——他也听不懂。抬手将书本合上,他站起身,向宗望野的方向走来。他腰上挂了一把镶嵌着绿松石与玛瑙的宁族长刀,还有菱形的银盒。 窗边的风让他身上的独特的香气扑了宗望野满怀,带着烟熏感的藏柏木味混杂着某种植物的苦涩,还有隐约的、勾人的、沁人心脾的幽甜。 第8章 “云丹雍措。” 走到他床边,男人停了下来。 太近了,宗望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实也没多近,但是他长得实在犯规,鼻尖的香味还一直勾着他,让他想要深吸一口,宗望野有些脸红,毕竟他是个同性恋。 “云丹雍措。”男人指了指自己,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说起宁语更是好听。 “云丹、雍措”宗望野艰难地模仿着他的发音。 云丹雍措又教了几次。直到发音大差不差,他才停下来。 教完,他又指向宗望野:“宗宗。” “宗宗。”宗望野笑着点了点头,从没有人这样叠字叫他,听起来挺可爱的,和男人高冷的形象一点也不符。 “宗望野。”他放慢了语速,虽然不知道云丹雍措为什么知道他的姓,但他想教会云丹雍措读他的名字。 “宗、望、野。” 云丹雍措咬字咬的很准,学的比宗望野快多了。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被温柔地喊出他的名字,宗望野脸上发热,忍不住别过头去。 “你可以叫我宗宗。”害怕他没懂,一边指着自己,又重复了一次。 说罢自嘲的笑了,云丹雍措是要走的,大抵是回到冈仁波齐,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又何必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很多宁族人都会不远万里来神山朝圣,甚至是从家门口一路磕长头,磕到神山脚下,然后再磕长头转山,有些宁族人从四川磕来阿里,甚至要两年。对虔诚的宁族人来说,来到冈仁波齐是一的梦想。 第5页 而云丹雍措为了送自己来医院,终止了转山的旅程,跑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的朝圣。 他给云丹雍措添麻烦了,可他感到抱歉的同时,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这个男人能多陪自己一会。 正这么想着,云丹雍措站起身,指了指门,就向外走去。宗望野想叫他,但只犹豫了一瞬,他便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 宗望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有男人的联系方式,也不认识与他相关的人。如果云丹雍措走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等等!别走!”宗望野挣扎着想要下床,路过的医恰好看到了这一幕,急忙跑上来大喊道:“你干什么呢!你的腿骨折了不能乱动!我还想给你保守治疗,等会位移了要动手术,你就知道后悔了!” 宗望野只好乖乖地躺回床上,但眼睛还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那人救了我,我甚至连钱都没有给他,他就走了?!医,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医摇了摇头:“他是修者,对他来说,救你也是修行。救人一命,造七级浮屠,修得的善业是金钱无法衡量的,他不会收你的钱,你安心养伤吧。” “我也不想欠别人的,医,他肯定在你们这留了电话。” “这是他的隐私,不能随便透露。我去查房,你再这么不安分,把你止痛药断了。”医显然很忙,担心宗望野不听医嘱,于是假装凶狠地恐吓道。 眼睁睁看着医也离开了病房,宗望野倒在床上,颓然地望着天花板,事情发得太快,他的反应太迟钝,如今他的内心盈满了无法言喻的失落。 尽管语言不通,这个宁族男人是如此神秘,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深深地吸引了他,令他无法自制地想要更了解云丹雍措。 这种吸引,让他连带着对宁族都产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 为何他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山上,在无人的、落雪的清晨。为何执着于转山,在转山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 宗望野又动了动腿,小腿仍然没什么感觉。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等到他的腿好了之后,他非上去冈仁波齐找到云丹雍措不可。 嗯,然后把钱还给他。 对面只有台老式电视,只有雪花在闪,手机也没修好,坐在床上倚着枕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不一会,他就睡着了。 “宗宗。” 直到隐约之中,听到有人在喊他…… 他猛然睁开眼,就见到云丹雍措坐在他的床边。他凑的很近,宗望野呆住了,鼻尖满是他独特的味道。 在做梦么?掐了把自己的手臂,挺疼的。所以云丹雍措没走? 见他醒了,云丹雍措似乎松了口气,他拿出了个保温桶。打开之后,淡淡的米香飘散出来,云丹雍措抬起手,勺子就递到了他的嘴边。 宗望野下意识张开了嘴,是尚且温热的白粥,似乎放了糖,甜味弥漫在舌尖……等下,他伤的是腿又不是手,为什么云丹雍措要喂他啊?! 第9章 “给他钱跟想要他命似的。” 嘴里还含着勺子,他连耳根都在发热,上次被这样投喂,还是很小的时候。 “我自己来吧。”吞下粥之后,宗望野说道。 他伸出手,示意云丹雍措把勺子递给他。云丹雍措仰视着他,轻微侧头,似乎没懂他的意思,然后盛满粥的勺子又递到他嘴边了。 宗望野与那双澄澈的眼睛对视了几秒,脑子里像是开了窍,失去了拒绝的欲望,坦率地张开嘴,将勺子纳入口腔。 好久没有过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了,他太倔强,不想麻烦别人,总是在证明自己一个人能行。人与人在牵绊之中建立关系,无形中,他把所有人都划在了亲密之外。 而现在呢,他忍不住去看他温润的眼,双目交接,空气中有种或许只有他才能察觉到的暧昧。 不断递来的粥温度是那么的合适。原来云丹雍措不是走了,是去买粥了。在阿里普兰,海拔足够高,水的沸点只有80°左右,普通的米粥可不是一种易得的食物,得用高压锅,或者煮很久,这才是他消失这么久的原因。 高原的空气较平原更稀薄,通常人的心率都会较在平原上更高,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身处高原,还是因为对面的男人。 男人低头的时候,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猜雨水落在上面,也不会沾湿他漂亮的眼睛。 许是云丹雍措刚才的离去激起了他的危机感,他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绘着云丹雍措的五官,如果只是萍水相逢,如果往后再不会相见,能否让他记住他惊为天人的外貌,让他再享受一会这样<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时刻。 “啊。” “唔。”原来是他看的太入神,忘记了张嘴。 云丹雍措勾起嘴角,面上的冷意一扫而空,莫名的,宗望野在他的微笑里品出了点宠溺。 脸好热,现在挡也来不及了。 算了,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些什么。 云丹雍措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他吃完了粥,等到他收拾餐具的时候,宗望野双手合十,说了句:“谢谢。” 云丹雍措没说话,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发。 等到云丹雍措离开的时候,宗望野还疑惑地在照镜子,他看上去也不像小孩吧,真把自己当小孩了? 不久之后,他又回来了,给宗望野带来了一些东西。 拐杖,换洗衣物,还有台手机,和坏掉那台是同个品牌、同个型号。 “太谢谢你了,你有微信吗?支付宝,或者银行卡也行。我得把钱还你!”他接过那些东西,太过激动以至于都忘记了对方听不懂汉语。 云丹雍措自然没有理会他,他又坐回到了下午的位置,低头看着书。 回到现代世界,宗望野可不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他火速设置好新手机,打开翻译软件。 「谢谢你,你把账号给我,我转你钱。」 他举起手机,将那行翻译器提供的宁文递到云丹雍措面前。 云丹雍措看了那行字,摇了摇头。随后拿着转经筒便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哎!你别走啊!” 那行宁文翻译错了?说了不尊重对方的话?他不懂为什么云丹雍措要走,咬咬牙,抓过还未拆开塑封的拐杖,一蹦一蹦地追了出去。 可等他到了门口,外面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天色已晚,医院里没几个人,值班护士看到他,小跑过来问道:“先,你有什么需要吗?”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宁服的人?” “没、没有啊。” “算了,我自己找。” “你这样很容易受伤的,有什么事等好了再做,不要让我为难……”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脸颊上是两抹高原红,揪着宗望野的衣角,焦急的神情不似作伪。 窗外传来马的嘶鸣,他立刻回头去看,纯黑色的骏马驮着那青色的身影,飞驰在乡道上,马蹄扬起一阵沙尘。 “这人怎么这样?给他钱跟想要他命似的。”宗望野纳闷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算了,反正也追不上。” 他在护士的帮助下回到了病房,窗边的茶几上,书页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声。 那是云丹雍措留下的,他看到书,就像吃了颗定心丸。 他明天还会来。 几步蹦到茶几旁,拿起那本书,才发现它是一本手抄本,稍稍泛黄的纸页上,工整地抄写着看不懂的宁文,翻动书页,除了带着某种草药味的纸香,还有股好闻的墨水味。 他将书本放在床旁边的柜子上,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之中,陷入了梦乡。 第10章 “等下,那个不是垃圾!” 往后几天,云丹雍措都会在饭点准时出现在他的房间,给他捎来热粥,还有其他小菜,此外的其他时间,偶尔会在窗边坐坐,翻书、念经,或者唱些宁族的民谣。 人总是对听不懂的语言有滤镜,云丹雍措的声音低沉,唱起那些宁静悠远的小调儿,像微凉的、流淌向远方的河水,总能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但如果宗望野提出要付钱的事,他就会迅速离开。 早听说宁族人乐善好施、慷慨大方,但无论是医药费还是买手机,都不是小钱,他百思不得其解,大方至于到这个程度吗。 有时候宗望野都怀疑,这个男人是故意的,毕竟世界上最难还的是人情,而云丹雍措就想自己欠他的。 可是宗望野现在一无所有,留着他的人情又有什么用。 这一来一回地折腾,宗望野也有些郁闷,后来想着既然他不要钱,只好想办法准备些回礼。对方既然喜欢宝石,他便想投其所好,找在俄罗斯的朋友定些蜜蜡。 选料、定制、再到送来西藏,没有个把月是不可能的,他担心云丹雍措在这里待不了那么久。 他试图用翻译器询问,又不好直接问别人什么时候走,跟催他走似的,于是只好憋着,另一头在微信上不停地私聊他朋友,对方不堪其扰,直接把他暂时丢进了黑名单。 第6页 正当他郁闷着,拄着拐杖到楼梯间里抽烟,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他的主治医正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云丹雍措面前,和他说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又带着点讨好,说着就把礼物往他手里塞。 宗望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云丹雍措听完医的话之后摇了摇头,将礼物重新塞回到了医手里,说了句宁语,医听了之后,看起来非常激动,双手合十,一直朝他鞠躬。 看样子是医提出来个请求,然后云丹雍措答应了。 他收回了还没迈出去的脚,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看来云丹雍措的身份还真不一般,在宁区,医属于社会地位高的人群,而现在,他却有求于云丹雍措。 到底是什么事呢,已知云丹雍措不是个当官的,只能看出他挺有钱,不过,他在这里陪了自己几天,也不见他去工作。听之前医的意思,他还会回到冈仁波齐去转山。 难道转山就是他的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云丹雍措明显忙碌起来,除了饭点不见人影,而医也告诉他不用继续吃流食了,他不好继续耽误云丹雍措的正事,便想找机会给他递了张纸条,上面是他根据翻译写的宁文。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我自己点外卖就行,你放心去忙吧。」 他将那张纸条拿远了,欣赏自己照猫画虎写下的“鬼画符”,宁文实在是太难写了,那些有圆有钝、有帽子有尾巴的文字,像是小时候看的小说里女巫的咒语,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模仿个大概,追求一些形状上的相似。 正好男人拿着今天的午饭走进来,仍然是熟悉的保温桶,他拧开盖子拿出内胆,里面装的竟然不是粥。 米饭,炒上海青,卤好的牛肉和焖鸡肉,更难得的是,没有放辣椒和太多的油,是他在宁区许久未吃过的家常菜。 宗望野咽下一口唾沫,作为一个南方人,虽然能吃辣,但天天只有辣可吃,也是非常痛苦的事。在宁区做意的大多是四川人,再加上宁族人除了宁餐之外也爱吃川菜,这一路上,都找不到几家不放辣椒的餐馆。 这云丹雍措是神仙吧,怎么能在完全未与他沟通的情况下,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条,竟然有些舍不得将它交出去,一旦交了,他可就吃不上合他口味的菜了。 “嗯?”云丹雍措发出了个疑问的音节,递过来的眼神,似在询问他是否不喜欢今天的菜色。 谁在他的眼神下都得败下阵来,宗望野用涩的宁语说了声谢谢,随后便开始狼吞虎咽。云丹雍措坐在对面,认真地看他吃,嘴角勾着,看起来还蛮高兴。 吃完之后,云丹雍措在收拾碗筷,宗望野低头看向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条,抿了抿唇,将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递到云丹雍措面前。 云丹雍措瞄了它一眼,随后便将它揉成团,扔进了垃圾篓,和保温桶一起带走了。 “等下,那个不是垃圾!”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把纸条当做需要清理的草稿纸扔了,宗望野喊道:“我写的有那么丑吗!” 可惜云丹雍措不仅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也听不懂汉语。 宗望野气急败坏地捶床,这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不懂啊! 第11章 “我可以去吗?” 那天以后,云丹雍措的送餐依旧没断过,有天宗望野故意点了外卖,被云丹雍措看到,还面无表情地把保温桶推到他面前,将外卖拿走了。 后来才知道,宗望野点的外卖被送给了值班的护士,那个护士还以为是宗望野的意思,时不时就来找他聊天。 “今天云丹哥提早把午饭给你送来了,你现在吃吗?”宁族的护士姑娘一蹦一跳地走进他的房间。 宗望野用手梳了把头发,现在十点左右,他才刚起床。 “不用……晚点吧。” “云丹哥对你真好,要是我摔伤腿,我男朋友也对我这么好,我就嫁给他。”她坐在宗望野的床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里的星星都快冒出来了。 “噗!”无形中被戳破自己的小心思,在洗漱的宗望野差点没把泡沫喷出来。 拄着拐杖坐回到床上,他敲了敲保温桶“他今天有事?” “对啊,可是大事!噢,你不知道,今天是村子里的望果节,是咱们宁族庆祝丰收的节日!” “云丹雍措也要参加?” “对呀,次仁医邀请他参加!” “我可以去吗?” “可以呀!噢,你的腿……没关系!我帮你找轮椅,我推你去,正好我也想去,这骨科就你一个住院的病人,我只要看好你就行啦!”小姑娘想通了之后开心地蹦了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白色的护士服也开出了朵小白花。 提前吃过午饭,宗望野坐上护士仁央准备的轮椅,瞒着医,偷偷踏上了旅程。 路上都是些碎石,轮椅的轮子细,自然是躲不过。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的,那老旧轮椅大有快散架的意思,通往村子的路上有个大坡,宗望野在前面使劲转轮子,仁央在后面抓着扶手往上推,轮椅硬走出了越野车的架势。 翻过了坡,便见着人烟了,小路上的宁族人都穿着盛装,有的人举着两米高的彩箭。有的人举着青稞穗,背着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木匣子,排成长队在山坳里走过,一个接着一个,编织成彩色的长带。敲着锣、弹着琴,他们共同吟唱着宁语歌谣,整齐又嘹亮地回响在山谷中。 异域的歌谣、异域的服饰,举动奇特的人们行走在山野,道路两旁屋顶上的人点燃了某种干草的叶子,橙黄色的火苗间冒出浓郁的烟雾,模糊了视线,让虚幻感更加强烈。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仿佛刚才翻过的坡不是坡,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走吧!我们加入!”仁央推着宗望野一路小跑,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加进了队伍里。周围的人也没觉得奇怪,一边喊着“扎西德勒!”一边给他们腾出了位置。后面的大哥更是热情,他自然的接过了轮椅的把手。 “扎西德勒!”这是宗望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宁语,意思是吉祥如意。也许是丰收在即,宁族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眼见着那一张张开怀的笑脸,他被这种质朴的快乐感染了。 “这是在干嘛?”宗望野小声问旁边的仁央。 “这是在转田!望果,在宁语就是围着田野转圈的意思。”仁央很兴奋,左顾右盼的,很快就从旁边的阿佳手中拿到了一束青稞。 他试图在队伍里寻找云丹雍措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云丹雍措呢?” “嘘!在这里不要直呼他的名字。他在前面,你等会就见到他啦!”仁央神神秘秘地说道。 “哈?”为什么不能叫名字,是所有人都不能,还是只有云丹雍措不能呢。 仁央也没有解释,就在旁边蹦着,跟着队伍唱起了歌。 很快他就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路旁的宁族人给路过的人递上青稞酒,他模仿着前面的人,用手沾酒弹向空中、半空、地上,再将酒饮尽。不久又有人向他献上哈达,将天蓝色的丝巾挂在他的脖子上,以表示尊重和祝福。过了一会,有人给他手心里塞了一把米白色的、和面粉一般柔软的东西。 “这是青稞粉,等会宁号响了,就把它撒向天空,这是招财引福的!”给他推轮椅的男人笑呵呵地用蹩脚的汉语说。 “好,谢谢大哥。” 他握着手中的青稞粉,在城市里出的他不识五谷,更别提参与这样庆贺丰收的节庆。享受着丰收带来的食物,却没有经历过丰收,何尝不是一种可悲。他住在海市蜃楼里,一场盛大的仪式,突然将他拉回了地上,见证了人与土地的联系,这种联系是他身上没有的。 第12章 “这就是宣服?” 又走了一段,视线豁然开朗,前方的人越来越多了。远处的平原上,有一座白塔,队伍里靠前的人,已经抵达了白塔附近,但并未靠近,而是围绕着它转起了圈。 领头那人与众不同,他骑着黑色骏马,后面跟着的人亦步亦趋,举着金黄色的圆形幡杆,在为前面的人打伞,乍一看,有点像古代帝王出巡时候的华盖。 虽然离得远了看不清脸,他内心隐约有些预感,领头那人或许就是云丹雍措。 待到内圈转不进更多人,又出现了第二圈,与第一圈方向正好相反。不一会,第二圈也满了,第三圈重新回到了顺时针…… 远远看去,人群在流动,像齿轮,让人想起八卦、轮回之类的玄之又玄的东西。 三圈之后,人群便自行向四周散开,不再进入圆圈,呈众星拱月状,将转圈的人们围在中间。宗望野的轮椅混杂在人群中,被他人挡住了视线,努力仰起头,越过外圈人的背脊,内圈人的侧脸,正好看到那骏马高昂的头颅,还有骑在马背上的人。 果然是他。 第7页 “哇,竟然穿了宣服,我上次见到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你有眼福咯!”仁央同他一样抬着头,在刺目的太阳下不得不眯起眼,看向黑马的方向。 “这就是宣服?”他喃喃道。他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服饰,早听说普兰的宣服也被称为孔雀服,是穿在身上的非遗。今日一见,才知为何叫孔雀。 绣着金线的宁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鸽子蛋大的蜜蜡只配穿成串当腰链,成色上佳的绿松石被缝在皮革上,作为坎肩,黄金制成的八角盒镶嵌着宝石挂在脖子上,帽子向两边延伸,像是孔雀的头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珍珠。正前方,银链穿着玛瑙珠垂在他精致的脸庞前,他面色冷峻,无喜无悲,在珠宝的映衬中,更似下凡的天神。 人潮拥挤,无数身影在他视线中略过,他锁定了缝隙中独一无二的那人,身旁的人来来往往,一切都变得模糊、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世界上只剩云丹雍措和他。正巧对方拉过马,侧身走向白塔,正好回头,眼神从他身上略过,只一瞬间,宗望野忘记了呼吸。 “呜呜——” 低沉的号角响起,天空立即被洒满了米白色的粉末,是刚才的糌粑粉,它像是一种属于高原的礼炮。在如梦似幻的白色烟雾中,云丹雍措翻身下马,手中拿了五支被染成不同颜色的青稞。 转圈的人也停了,人们以白塔和云丹雍措为圆心驻足,留出了一片正圆形的空地。 “咚、咚、咚!”低沉的鼓声响起。云丹雍措双手合十,面对白塔,闭上了双眼,口中默念着的,大概是祈福的经文。片刻后,他睁开眼,将青稞插入了白塔前的斗型木盒。身后,一位宁族人为他递上火折子,他走到旁边的铜制的香炉前,点燃了其中放置的柏枝,顷刻间,那儿冒出滚滚浓烟,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他又向其中撒入糌粑粉、茶叶,火舌亲密地燎过他的手心。吞没了他投入的物件,挥动的衣袖和披风,像是他的羽翼。 远处的味道也飘进了宗望野的鼻子,很熟悉,他每天都能闻到。原来这烟熏火燎的藏柏,就是云丹雍措身上部分气味的来源。 等做完这一切,云丹雍措用青翠的柏枝沾上了清水,向烟火挥洒三次,水落在火上迅速蒸发,发出呲啦声,周围的宁族人大声地欢呼,像是驱赶走了什么恶魔。身后也开始敲锣打鼓,转着圈跳起舞来。 人群开始流动,重新遮挡了他的视线。那抹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他的心底却升起了一个荒谬的疑惑,那人是被人群淹没,还是回到了天上。 这种想法令他感到惶恐,想站起身来寻找,才想起如今自己是半个残疾人。 “礼成咯!接下来是聚餐时间,野哥你要一起去吃点吗?”仁央手舞足蹈的,一看就是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儿里出来,她拍了拍宗望野的胳膊,成功将他从虚幻拉回了现实。 “不用,我吃过了,你去吃吧。我自己待会,看看他们跳舞。”他想去找云丹雍措,但他不太好意思让小姑娘陪他,毕竟轮椅推了一路,她也很辛苦了。 “好!那你小心点儿,一个小时后我们在这里集合。我带你回去!” 仁央走后,他双手握住轮椅的内圈,推动自己前行,往云丹雍措消失的地方走,幸好到了平原上,比山坡好推多了。 第13章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周围的宁族人席地而坐,拿出随身携带的糌粑、酥油茶、牦牛肉,与家人朋友一起分享着食物,他拒绝路上宁族人热情的邀请,摇着轮椅磕磕绊绊地向烟雾升起的方向行进。 好不容易到达白塔附近,才发现浓烟之下,刚才的黑马与人都不见身影。 “人呢?”他四处张望,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色羽毛,是刚才黑马头上带的装饰品。 是不是在吃饭?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附近聚在一起的人,云丹雍措穿着盛装,不可能直接坐下来吃饭吧,那是不是去换衣服了。 他看到远处有顶牦牛毛做成的帐篷,好几个拿着宁族乐器的人坐在门口调试,还有人手上拿着扁平的菱形藏戏面具,大概是在筹备接下来的宁戏演出。 还是说有别的活动需要他去出席?他猜测云丹雍措应该是有某种特殊的身份,类似古代的祭祀,或者巫师,每逢过节,就要做法来祈祷。 思来想去,他决定到帐篷那去看看。手扶上轮椅边,还未启动,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 转过头,是怒目圆瞪的绿色面具,第三只眼高悬于额头,张嘴卷舌露出獠牙,头上还有几个骷髅头,光看着就有些渗人,能止小儿夜啼,更别说被那人带到了头上,不露真容,把宗望野吓得往侧边一靠,直接失去了平衡。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带着面具的人将轮椅定住,随后伸手托住了宗望野的腰,将他悬空抱起。 支撑他的是有力的手臂。熟悉的味道席卷了他,再看到那人身后的黑马,宗望野忍不住出声“云——” “嘘。”男人手指放在面具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手搭在宗望野的背和膝弯,将他<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抱了起来。不愧是能将他从冈仁波齐救下来的男人,他对男人的体力又有了新的认识。男人吹了声口哨,那匹黑马便曲起膝盖,蹲下身,一副臣服的姿态。他拍了拍马头,将宗望野送到了马鞍上。 “哇啊!这马真乖!”那匹马站起身,他便拥有了完全不同的视角。他也学过骑马,但从未见过这么听话的马,不用鞭子,一声口哨就能听懂。 带着面具的男人,也就是云丹雍措,将轮椅折叠起来,牵着马头系的绳索,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比平时都要朴素,结合他的面具,宗望野猜他或许是怕别人把他认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我约了仁央三点回到这里的。” 男人沉默地在前面走,头都没有回,宗望野总觉得,云丹雍措好像不太高兴。 “呃,偷偷跑出来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人这么多、路这么难走。你送的饭我有吃,很合我口味。”尽管对方听不懂,他还是下意识地解释。 走到一片背阴坡,云丹雍措将马系在旁边,帮宗望野坐回到轮椅上。这个地方处于相对的高位,可以看到整片平原上的风光。宁族人在草坪上聚会,围成圈子用餐,还有的人在跳舞,白塔旁桑烟缈缈,模糊了远山,平原旁上一望无际的青稞田,云朵飘在田野上,几只牦牛在吃草。 大概是已经远离了人群,云丹雍措摘下了他的面具,挂在马的身侧,露出那张精致的脸,离得近了,才看见他脸庞上有两抹白色的颜料,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安顿好马和宗望野之后,云丹雍措站在山坡上,远眺着人群。藏戏表演似乎开始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回荡在山间,绿色的菱形面具率先登场,赢得人们声声叫好。 山风吹过,掀起云丹雍措的衣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像白塔前孤独飘荡的桑烟。他与其他热闹的宁族人格格不入,他们敬他,却也有些怕他。怎会寂寥呢,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神佑众风调雨顺,可偏风调雨顺时,最寂寞的是神。 “云丹雍措。” 他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 “嗯。”云丹雍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回头看向宗望野,他好像又回到人间了。 转过身来,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支笛子,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那是一支竖笛,是细长的条形,末端有个圆形的、像是骨节的东西。 不,他起了些鸡皮疙瘩,那好像就是一根骨头。不知道它属于什么动物,大约只有两指宽,表面打磨过,仍有骨质的竖纹,末端的位置还有点氧化的黄褐色。 第14章 “午安” 笛声响起,像鹰的尖啸,伴随着空谷的回响,应和着远方传来的宁乐。 他细长的手指在孔洞上灵活地翻转,不同于远方乐曲的轻快喜庆,同一个音符,从笛中传出的声音都带着苍茫凄厉。 他望着云丹雍措,云丹雍措垂着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看起来很专注。宗望野看得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云丹雍措向他递来视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炽热。 装作不经意的移开视线,发现天空中有只鹰在盘旋。 再低头望向他手中的笛子,看上去有点像小时候在科普博物馆见过的鹰的翅骨,天上的鹰是听到了祖辈翅膀遗留的空响,被召唤来的吗。还是,它本来就跟着云丹雍措。他依稀记得,在冈仁波齐上,云丹雍措身边也有一只鹰。 也许他真有这么一种技能,能够和动物沟通。如果他真是祭司,负责与神明通信,相比起来,动物也就不算什么了。 也别怪他迷信。但凡来到宁区,见证了这里人们虔诚的信仰,什么唯物唯心,顿时就抛在脑后了。 真与假,重要吗?他们的心灵是如此纯净,只要遵从内心的标准,离快乐与满足是那么简单。他们活简朴,却内心富足,富足得任何人看了都会羡慕。 第8页 一曲渐止,宗望野指了指天上的鹰,又看向他手中的笛。云丹雍措点点头。 鹰的骨头?笛召的鹰?宗望野笑了,答案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在笛声中,他躺在轮椅上,放松了身体。视野范围内唯独余下无尽的蓝天还有翱翔的鹰,逐渐开始昏昏欲睡。 一旁吹奏的人察觉到他的困倦,乐声渐柔变轻,再到完全静谧,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转经筒转动声与翻页的声音。 他从未与人这般相处过,他们之间仿佛不需要语言,回到了人类最原始与本真的状态,仅仅凭借着几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云丹雍措。他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民族,如今看来,还有不同的身份与文化,这个人不是他能肖想的。 可他的性格,本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越是不可能,他便越想去做。 “午安。” 混沌的睡眠世界里,传来高原上的风声,雄鹰挥舞着翅膀落下,振翅的声音有力而响亮,尾羽扫过他的脸颊。似乎有人用汉语对他说了声午安,想去听,又听不真切。 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他猛地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时钟。 7点。外面的天仍亮着,是西藏的下午,内地的晚上。 他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参加了宁族的望果节,天空中洒满了粉末像是一场初雪,宁族同胞欢快的舞步,还有,他坐上了云丹雍措的黑马,与他一同私奔。 等会,是梦吗?他记得他是和仁央护士一起出去的。摁响了呼叫铃,来的护士并不是仁央。 “有什么事吗?”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你好,我想问下仁央下班了吗?” “仁央?她不是今天上班呀?你记错了吧。”护士看起来有些疑惑,她拿出手机,给宗望野看排班表。 接过来一看,表格上全是宁语。他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噢,你看,这周仁央是值周一到周三,还有周五夜班。”护士耐心地给他解释。 “呃,那她有到医院来吗?” “不知道啊。” “好的,谢谢,可能是我搞错了。” “没关系。”说完后,护士正要离开。 “等等,今天是你们的望果节吗?”宗望野问。 “我不是这个县的,所以不太清楚。” “每个县的时间不一样?” “是的,每个村的时间都不一样。” 护士走后,他坐在床上,思考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梦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仁央来叫他吃饭的时候? 他该问谁呢,也不能随便问,仁央下午是偷偷跑出去的,要是被领班发现,可能会害她被扣工资。 没等他想清楚,门又被打开了,和平时一样,云丹雍措提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墨蓝色的宁袍,银链坠在胸前,随着他俯身的动作,金色的转盘在重力的作用下旋转,模糊了上面纂刻的文字,让他产眩晕感。 这身服饰也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难道又换衣服了。 或许应该直接问主角云丹雍措本人,但他们又语言不通。怎么会这么奇怪,他连帮他确定真实与梦境的人都找不到。 第15章 “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啊!” 转盘逐渐变慢,可以看见上面莲花的形状,还有每篇花瓣上纂刻的宁文。 金色的转盘让人想起时钟,像时间被神秘的手悄悄拨弄,而真正的时钟在墙上静悄悄地走着,带给人一种倒错感——此时此刻是真实的吗? 他近乎是迫切的想要确认这一点,于是在云丹雍措离开之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被宗望野拽得往前倾,额头险些和他的撞上。那神造般的鼻梁,近在咫尺,两人鼻息交错,视线灼热地粘着。 灼热也许只是宗望野的主观感受,他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拽,也不知道拽了之后要干什么。他盯着云丹雍措的眼眸,深邃的、带着道不明的情绪,轻而易举地陷进去了。 云丹雍措在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等着,他似乎以为宗望野要和他说话。他总是这样,明明听不懂,却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模样。 如果在此时此刻,亲他一下会发什么。 这种念头是罪恶的,这样会冒犯他的恩人,甚至触及信仰的禁忌。可他内心深处竟迫切地想要看到这个向来冷淡又沉默的男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在那之后他定会对自己失望,然后宗望野再借机把欠他的都还给他…… 这样他就可以挣脱出对云丹雍措的迷恋,轻而易举地远走高飞了。 眼看着越来越近,他盯着云丹雍措的薄唇,它是干燥的,高原的气候不允许它潋滟,嘴唇起皮,唇峰锋利,却让人觉得性感。 快要贴上的瞬间,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固定住,云丹雍措用绿松石额饰轻轻抵住了他额头,像某种赐福的仪式,温凉的触感让他骤然清醒。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碰在一起,听见谁的心跳如擂鼓。 他身上神秘的味道也前所未有的清晰,勾人的甜,宁静的苦,联系云丹雍措的身份,宗望野终于想起那是什么味道,是寺庙里的酥油灯和宁香。 过了几秒,宗望野被松开,额头上的触感消失,那片淡香也离他远去。云丹雍措依旧淡然,像是以为宗望野的目的就是这样。他继续将保温桶中的饭菜拿出来摆好,随后教孩子吃饭般,将筷子塞进宗望野的手心里,再扣住他的手,帮他握好。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云丹雍措,云丹雍措也看着他。在他的视线里,宗望野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无所遁形,但云丹雍措没有责怪,他的眼神温和,让宗望野羞耻得想要钻进地缝里去。 云丹雍措松开了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宗望野啪地一声拍上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道:“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啊!” 接下来的两天,云丹雍措除了给他带饭之外,不在病房里多待。刚开始的时候,宗望野以为他是避嫌,还失落了一阵,但他坐轮椅去拍X光片的时候,发现云丹雍措大概是有事要忙。 他穿着栗色的宁服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旁边有个包着头发、带头巾的宁族人在与他交谈。他见过这个人几次,大约是为云丹雍措做事的,态度总是恭敬又卑微。通常停留的时间很短,这次不太一样。 云丹雍措肉眼可见地变忙了,总是在摆弄手机、或者打电话。要是之前,一天也不见他看两眼手机,都在看书,或者诵经。 他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有这么巧,刚刚发了那样的意外,他就忙起来了? 他不会要走了吧。 这种念头一旦产便很难停下,他便开始焦虑。离了云丹雍措他仍然能够正常活,但是哪怕试探已经遇到了挫折,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周五的时候,他终于遇到了仁央。 “噢,那天我和拉姆换班了。曲珍不知道,她晚上来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仁央解释道。她抹上宗望野的额头:“你不是发烧了吧?当然是真实的啊。不过那天云丹哥发微信跟我说,他会把你送回来,我就自己先回来了。” “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宗望野揉了揉太阳穴,这下他安心了。 “等会,你有他微信?能让我也加一下吗?” “你们还没加微信?”仁央错愕地说道:“你是什么山顶洞人吗?” “山顶洞人也不应该是我吧。”宗望野苦笑:“我俩语言不通,我怎么问他要微信,总不可能直接打开二维码让他扫。” 输入仁央给的那串微信号,点击搜索,弹出来的是个宁语名字,头像是冈仁波齐的日照金山,有种孤寂的壮美。 第16章 “你要自由了。” 打开翻译软件,输入自我介绍,翻译成宁文,火速黏贴进搜索框,点击添加。随后便把手机往远处一丢,不看了。 “感觉你好紧张哦。”仁央在旁边一副磕到了的样子。 发了申请之后,他强忍着两个小时没看手机,怕显得自己太殷勤,又怕云丹雍措直接拒绝他的申请。正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的月亮看的时候,医开门进来了。 “宗先,看目前片子的情况,骨痂已经形成,明天开始可以安排复健。”他手上拿着新鲜出炉的X光片。“不愧是搞户外运动的年轻人,你这个恢复力很强哦。” 宗望野怔住了,心中一沉,不知怎的,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好了,云丹雍措是不是就要走了? “这是个好消息呀,你要自由了。”医看到他表情异样,疑惑地补上了一句。 是啊,等到腿恢复了,他可以去找云丹雍措,谁能拦得住他呢。 “什么时候复健?在哪里?要怎么弄?需要复健多久能好?”宗望野转过头来,几个问题把医砸的晕头转向。 “明天开始吧。就在病房,恢复好的话,半个月左右。”医讲清楚安排,并表示会有专门的医来帮助他。 第9页 “对了,这件事您能先别告诉其他人么?”医说完后,宗望野问。 “行。你安心复健,别有太大压力。我们县也不缺这一个床位。”医以为他是在医院住太久了,不好意思。其实他只是听说复健很疼,不想被云丹雍措看到他面目狰狞的样子,再加上担心云丹雍措知道之后就要走。 医走后,宗望野小心翼翼地捧起被扔在角落的手机,发现那人在一个半小时前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头像旁边还出现了个小红点。 迫不及待地点进去,是段语音。点击播放,是宁语。透过电子传来的声音失真,当仍然低沉好听,带着疑问的尾音,大概是询问了他个什么问题。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凡云丹雍措发个宁语文字,他还能复制黏贴翻译一下,给他发个语音,文字也转不了,听也听不懂,简直是对付他的最优解法。 他啪地把手机摔到一边,把脸埋进床铺里,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他又重新爬起来,深吸口气,打开云丹雍措的朋友圈。果然,不出所料,那儿只有一根灰色的直线。 无趣的男人。 他在心里恶毒地评价道。其实他最清楚,云丹雍措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神秘。 纠结了好一会,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捧着手机,找仁央翻译去了。仁央正托着下巴,坐在护士台犯困,脑袋往下坠,像小鸡啄米。 “仁央,你帮我听一下,云丹雍措说了什么?” “啊?现在才通过?我听听……”仁央满脸八卦地凑上来,点开语音,失望地说道:“噢,他问你有什么事呢。” “没事就不能加他微信?” “没道理啊,他当初主动加我和医的微信,说是为了沟通方便。”仁央歪着头,用最无辜的表情给了他残忍的一击。 心脏像被捏了一下,溢出酸汁来。不加他的微信,真的只是语言不通吗?还是,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对于云丹雍措来说,他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 但在仁央面前,他不敢袒露真实的想法,只好把这些都憋回去,强笑道:“可能担心我找他有什么急事吧。” “有急事我们会找他啊。”仁央就差把‘我磕的cp他们be了’写在脸上了。 期待地去,失落地回。他慢悠悠地拄着拐杖走回病房,翻译了个没事的宁文给云丹雍措发过去。下一秒,就有条新消息进来。幸好不再是语音条,而是文字。丢进翻译器,翻译结果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刚才的怀疑和不安骤然散去了,尽管感情上还在为加微信的事情而受伤,理智告诉他不要想这么多,也许云丹雍措只是想关心他。 在床上,他反复播放那条消息,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宗望野游走情场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有别人舔他的份,如今,他就像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云丹雍措的一举一动都能拨弄他的心弦。 他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心中一个声音在劝自己不要自找苦吃,而另一个又无法自制地跨入雷池。 “好的,晚安。”翻译成宁语,发送。 “晚安。”对面回复得很快,像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第17章 “说你找祖古安拉。” 康复训练比他想的还要困难,拆下石膏,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完全无法受力。 牵拉肌肉的训练、关节灵活度的训练,疼痛程度比骨折时更甚。当时只是“咔”的一声,过后便没知觉了。康复的疼痛更似凌迟,绵延不绝。他只有咬紧牙关,握着拳,才能忍住不惨叫出声。往往半小时的康复训练,就能把他疼出一身汗。 幸好一切如常,医从不在饭点来他的病房,完美避开云丹雍措,给他痛苦的复健活带来了一点慰藉。 眼看着他从双手拄拐,变成单手拄拐,脚掌能够完全落地,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云丹雍措突然消失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信息,只是那天送来午饭的变成了一个陌人,拿的也不再是保温壶,而是普通的塑料饭盒。 宗望野记得自己慌乱地拄着拐杖下床,追上去叫住了那个送餐的人:“你好,请问你认识云丹雍措吗?他今天有事?” “我是附近餐馆的送餐员,有人给了我们一笔钱,托我们给你送餐!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那人的汉语不太标准,重复了好几次,宗望野才听懂。 “以后都是你们?” “对,他付了一个月的饭钱。”那位宁族人说完之后便离开了,留下宗望野独自站在走廊上。 他连续给云丹雍措发去几条询问去向的消息,语序是他无法控制的混乱和异常,见他迟迟未回复,又一瘸一拐地到前台去找仁央。 “仁央,云丹雍措去哪了?” “他今天没来吗?” “对。”他又将送餐员的话复述了一遍,想到什么,他又问:“云丹雍措是不是知道我的腿可以做康复训练了?” “哎,他不知道么?这么大的好消息,你竟然都不告诉他!” “你跟他说了?!”他摁着桌子,身体往前倾,瞠目欲裂,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仁央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但是野哥,你不能这样的咧,云丹哥平时也没有亏待你呀,你这就不把他当兄弟了。” “不是,说了你也不明白。”他察觉到刚才自己失态,道了声歉,收回手,在狭窄的走廊里,拄着拐杖来回踱步,咚咚的响声回荡在通道里。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一旦分别,很有可能就永远都遇不上了。他又能到哪里去找他去?宗望野心里清楚,所谓的报答恩情,只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私心寻找借口。 可是云丹雍措如此冷情地不告而别,他们这些一同相处的时日,在他心中没有留下半点分量么。 云丹雍措绝不是一个无礼的人,相反因为特殊的身份,礼节在他心中极为重要。正因为如此,他的突然离去才让宗望野感到奇怪。就像是写下的一个句子,却没有标点符号作为结尾,悬而未决,比画上句号更令人牵肠挂肚。 “你知道他平时住在哪里吗?”他下定决心,要去确定云丹雍措到底走了没。 “知道是知道,但是……”仁央有些犹豫。 “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找他。” “没用的,如果他决定要走,谁也拦不住他。”仁央摇头。 “我不是想拦他,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注视着他坚定的眼神,仁央跟泄了气似的。“算了,你找就找吧。” 她扯过一张纸,唰唰唰地写了一串文字,往桌子上一拍。 “普兰县廓拉寺?这是什么地方,寺庙?”他接过那张纸,有些不明白。他本以为平时云丹雍措应该是住在旅馆,或者是某处民居。但为什么是住在寺庙?联想他平时修行的方式,他心中有些慌乱,这男人该不会是位出家人吧。 “对。你去了之后,别说要找云丹雍措,说你找祖古安拉。” 他与仁央对视,女孩透亮的黑眼珠里是少见的坦率,他有种预感,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一切,都藏在这个与众不同的称谓里。 “祖古,安拉?这是什么意思?”强行忽略心中的不安,他模仿着她的音调,跟着念了一遍。 “在宁语里,祖古安拉的意思是,转世神。”她定定地注视着宗望野的眼睛,严肃又郑重,像在施展某种法术,为他揭晓这个谜底。说完之后,她叹了口气,喃喃道:“本来答应云丹哥不说的。不过他都走了,应该不会介意了吧。” 他听不清仁央后续还在说些什么,转世神这三个字一锤子把他砸蒙了,脑浆都搅作一团,整个世界都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第18章 “是你啊。”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医院门口,天空灰沉,冷风沿着缝隙往衣服里面钻,寒冷让他打了个寒颤,将手指缩进衣袖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水汽,吸入肺中有种刺痛的错觉。 下雪了。 他抬起手,接住那片飘落的雪花,任凭它在指尖融化,留下濡湿的痕迹。高原的天气变化无常,就像某人难猜的心思。 更多的雪花落在地上,融化。大地被雪水沾湿,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护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他需要经过医院前的广场,才能找到那辆已经迟到了半小时的包车,没想到才刚开始这趟旅程就充满了艰辛,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 认命般,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踏上道路。喘出的气凝结成冰,挂在睫毛上。寒冷的天气让未完全治愈的小腿传来阵阵刺痛,他自虐地加快了速度,尽量减少小腿落地的时间。 上了车,大约半小时就到了廓拉寺。这里的海拔更高些,屋顶的红砖上落了层白皑皑的雪,屋檐上挂着的黑布被风掀起又落下,看起来格外萧瑟。 但寒冷的天气并未减损信徒们的虔诚,离它越近,路上的行人便越多,他们一手转经筒,一手念珠,有的人年轻,有的人头发花白,甚至还有牵着孩子来的。 第10页 他怀着敬畏的心情走入庙墙,有人正围绕着主庙磕长头。白色的桑炉中飘出烟熏火燎的藏柏气味,站在原地,他有些不知所措。 仁央说,廓拉寺供奉的是乐金刚,冈仁波齐就是祂的化身,而云丹雍措是山神的转世。 念珠在信徒手中转动着,珠子之间碰撞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碰撞声,无数人同他擦肩而过,他们默默地走着、转着,没有注意力分给这个拄着拐杖的异乡人。这些诚恳的人,原本与他毫无干系,他也未曾深入了解过他们的信仰。而如今他们身上的念力千丝万缕,都与他关心的人有关。 此时此刻,在人群的熙熙攘攘之中,他站在这里,竟然想逃。因为他的存在就像是一种打扰、一种冒犯,甚至为内心的想法升起羞愧。 他已萌退意,心中的声音告诉他,走吧,就当做你没有见过他,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可他又不甘心。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的后背,同许多次一样,他满怀希冀地转过身,看到的却不是他想看到的人。 一位穿红衣的喇嘛站在他身后,看上去二三十岁,还很年轻,眼眸明亮,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很友善。他开口问道:“你好,你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人,他是……”宗望野犹豫了一瞬“祖古安拉。” “你是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听到他要找云丹雍措之后,喇嘛看着他,视线中多了些防备。 “我先前在冈仁波齐上出了事,被他救了,我想找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噢,是你啊。”他露出了了然的微笑,让宗望野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云丹雍措曾经跟他们提到过自己吗?喇嘛会带他去找云丹雍措吗? “有缘人,进来坐坐吧。”他搀扶着宗望野的手臂,带着他走进侧厅。 他请宗望野到软垫坐下,为他倒上了热甜茶。“说起来呀,我们寺还是因为你而与祖古安拉结缘的。他因为救人,而需要短暂落脚,廓拉寺是离医院最近的寺庙,因此被选中了。不然,我们这座小庙,可请不来祖古安拉这样的人物。” 宗望野看着喇嘛脸上露出的骄傲,后知后觉地领悟到,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在宁族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察觉到他的茫然,喇嘛继续解释道:“他是非常值得尊敬的祖古安拉,虽然年轻,但已经被尊为上师。因为他学问深厚,博学广闻,而且具大悲心。他在这里一个月,请人来道路都铺上了水泥,再也不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了……” 喇嘛的讲述滔滔不绝,他从陌人口中听到完全不一样的云丹雍措,印象中,那只是个过于沉默内敛的男人,而喇嘛所形容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令人望而畏。 “您也无需想要报答他,山上的花草树木都是他的子民,更别说是人。他对待你,就像对待自己亲的孩子。” 听到他说的话,心脏像拧成一团的麻绳,失落又酸涩,喇嘛仿佛在告诉他,他对于云丹雍措来说,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过路人。 他对所有信众都是这样好吗,会亲手喂饭、会让别人骑上他的马、为别人吹奏骨笛…… 第19章 “万事莫强求。” 但仔细想来,即使他对所有人都是这般,自己又应该理所当然地收下他给的好处,然后离开么? “我不是个佛教徒。”沉默了许久的宗望野抬起头,终于找到了结症所在,略显硬地说道。 “佛祖慈悲为怀,无论你是否是佛教徒,祂都会为你赐福。”喇嘛笑着说。 “我不是佛教徒,所以我想要报答的是一个活的人,他叫云丹雍措,不是什么神啊佛啊的。” 信徒们只看到云丹雍措转世神的身份,将他所做的一切都视为神的赐福。但转世轮回真的存在么?即使存在,云丹雍措以人的身份出,并未比常人多出三头六臂,更未曾亏欠信徒半分,凭什么以神的标准要求他无私无我。再谈宗望野自己,他既不信神,也不拜佛,又如何能接受这无从起的恩惠。 要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真的要可怜云丹雍措了,做的好事都被算到神身上,那他这个人算什么呢。 “这……”喇嘛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不敬的人,敢直呼神明的姓名,还不愿接受神的恩惠。 “他还在这里吗?”宗望野环顾四周,从旁边的门里可以看到正厅,穿着红衣的喇嘛们正在上课,靠近佛像的主位空着,上面放了个转经筒,似乎就是医院里见过的那个。 “他已经离开了。”喇嘛侧过身,挡住了宗望野的视线,摇了摇头。 满腔不忿落了个空,刚才的急于维护在此时此刻显得有些多余,他真的走了,甚至没有与自己告别,心中的不安也终于成为了现实。 云丹雍措大抵是有意地不告而别,不被在意的苦涩是那么的陌,像针扎般细密的疼痛在心口蔓延,偏偏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面色如常地应对喇嘛,还在内心深处为他寻找着借口——或许他是有急事,不方便与自己说的急事,前些天的时候,他一直都很忙,可能不得不离开了吧。 定制的琥珀项链已经被小心地打包好,踏上了跨越国境线的旅程,而他自己呢,尚未准备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分别。 原本计划裸辞之后要飞的几座雪山,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是个偏好确定性和有计划的人,但多年来被自己画地为牢,框死在原地,错过了许多体验,如今既然决定了要好好放松,去哪都无所谓,为什么不能去找云丹雍措呢。 “我去找他吧。”思来想去,宗望野下了决心:“您知道他在哪里么?” “不用白费力气,他不会接受的。”喇嘛坚定地说。 “您不是他,怎么知道他不会接受呢。况且,你也不知道我想怎么回报他。”宗望野这么说着,不由得想起那个在草原上,默不作声地带走自己的男人,人们总是在目送他孑然一身的背影,那他是心甘情愿独行的么。 喇嘛有些急了,语速一快,混杂了口音的汉语便令人听不清楚:“但你的腿还没有好,如果再受伤,就辜负了祖古安拉的好心,他不需要你这样的报答!” “你别急,谁说我要现在去了,那就等我好了之后再去。” 只要这半个月努力复健,他的腿能恢复正常行走,上山确实费劲,但总归不是毫无办法。 喇嘛张了张嘴,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抬手摸上光滑的脑袋,看起来很伤脑筋的样子。 “他是去冈仁波齐了吗?”宗望野又问道。 喇嘛没说话,他板着脸转着手中的佛珠,也不看他。 宗望野笑了,人们说宁族人善良淳朴,为人老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信仰不允许他们撒谎。正如此时此刻,喇嘛既不想告诉他,也不想撒谎。他就应该问得更详细一点,问一些答案只有是和否的问题。 也许对待云丹雍措也应该采取这种做法,沉默当做默认,所有他想知道的问题都会有答案。发现了这个窍门之后,他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他了。 喇嘛见劝不动他,也不再坚持,叮嘱他好好养伤,天凉了注意身体等等。 “若是下大雪,冈仁波齐就会封山,有可能下次再开,便是春天了。”喇嘛说。 “那山上的人呢?”宗望野问。 冈仁波齐上有许多宁族人开的补给站,接待各地的游客和朝圣者,所以冈仁波齐一直是条成熟的徒步路线,可以轻装上阵。但如果不许游人上山,在那儿谋的经营者也会离开,徒步便会成为一件很冒险的事。 “山上的人会有办法存,但在山下的人,只能待在山下。”喇嘛说:“条件很差,冬天上山,是对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磨难,如果怕就不要去了。” 冬天不是户外人登山的季节,高海拔登山本就困难,冬季植被稀少,山上会更缺氧。大家玩户外,只是想要征服自然,挑战自己,不是真的想把命送了。但既然这么困难,为什么云丹雍措在冬天还要留在山上呢?难不成还有山神必须住在山上这样反人类的规定? 正厅的喇嘛们开始诵经,声音大起来,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听起来像是歌曲,而不是经书,盖过了室内的声音,这儿不再适合聊天了。 既然他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于是便起身告别,在他准备离开之际,喇嘛递给他了一串猫眼石手串,宗望野见过它,它曾经出现在云丹雍措的手上。 “这位居士,佛珠能够保佑你平安。记住,性空自缘起,缘起自性空。”他那双眼看着他,又仿佛在看向更空茫的事物,意味深长地说:“因缘聚则,因缘散则灭,万事莫强求。” “谢谢。”他接过手串,对喇嘛的善意认真地道了谢。虽然他信自己,信命运,信自由高于一切,偏不信神佛。 第20章 “坦坦想你了” “叮。” 手机屏幕亮起,有条新的微信消息。喇嘛的箴言“万事莫强求”还在耳边回响,在他离开冈仁波齐之后,他将这句话设为了手机屏保,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不要强求。 第11页 他划开手机,微信上是云丹雍措加他好友的验证消息,离开冈仁波齐之后,他就把云丹雍措单删了。那人就和死了一样安静,完全没有把他加回来的意思,这让宗望野更无名火起,恨不得把他拉黑。 但想要拉黑他,必须先将他加回来,宗望野丢不起这个人。 点进去,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吃饭了。 他在拒绝理由那填上了“不吃”,狠狠心点下发送,随后站起身,准备给自己煮个泡面。 外面的天逐渐变暗,进入了他最喜欢的蓝调时刻。西藏的蓝调时刻和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样,它蓝得心惊动魄,是一种带着尖锐感的颜色,像成色上佳的青金石,泛着肃静的冷。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想气一气云丹雍措?亦或者是,不想面对横在他们中间那些无法沟通的事。他总觉得,云丹雍措是要走的,也永远不会属于他。重蹈覆辙,无非是再次面对告别。 但如果他真的一点期盼都没有,那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只是为了看着远处的山,为自己寻找心里安慰么? 云散去了,露出了冈仁波齐的尖尖,它是一座长相很温柔的山,看起来有点圆钝,和其他雪山都不一样。灶台上水汽升腾,宗望野用手抹去窗上的雾,指尖描摹它的轮廓。 而这座山的山神,正在他对面亲手做饭呢。这位尊贵的山神,不会炸厨房吧。想到这,他有点想笑。 隔壁二层的灯光亮着,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面落地窗,拉着窗帘也能看见里面温暖的橙光。宗望野想起,住在普兰县医院那段时间,自从云丹雍措走了之后,送餐员配送的饭菜,不再是曾经吃的味道了。 望着楼上的橙光,他一时有些出神。可能这位山神还自带了御用的厨师,并且同他一起离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要到这位厨师的联系方式,毕竟那是他在高原吃到最有家乡味道的饭菜。 “叩叩。” 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云丹雍措正站在他身后。 想起刚刚自己正深情凝视着对方的窗户,不由得有种被抓包的慌乱。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在门口摇了铃,你没听见。”云丹雍措回答,他的视线转向灶台旁边架子上五花八门的泡面:“拒绝的理由,就是要吃泡面?” “泡面挺好吃的。”他若假装无其事地从中抽出了一包香菇炖鸡面。 云丹雍措大步走向前,夺走了他手中的泡面,关掉了灶台上正在烧水的炉,另一只手丢给他挂在门口的冲锋衣外套。 “去吃饭。” 没有理由,没有劝说,没有解释,是云丹雍措的风格。 “坦坦想你了。”他破天荒的又说了句。 坦坦是云丹雍措养的鹰,对宗望野爱答不理,想摸它的毛,就要做好被啄的心理准备,高冷得很,跟它的主人一样。坦坦是不会想他的,想他的另有其人。 云丹雍措在服软,偏偏他吃这一套。 “走吧。”他压不住勾起的嘴角。 走过华贵的宝石饰品与各式药材,进入店面后左转上二楼,木质阶梯被翻新后安上了灯带。转过拐角,另有玄机,映入眼帘的是宁式风格的装修,却又融入了新式的审美,木质家具上绘制着着色彩艳丽的花纹,色彩鲜明的地毯与抱枕,一切都搭配得恰如其分。 壁炉燃着,烧红的木炭在其中冒着亮粉色的光,暖意包裹了他,让他想起在冈仁波齐的那段时间,屋里也是这样烧着火。 起初他不适应,因为烧炭进一步消耗了氧气,让他这个不怎么高反的人都晕乎乎的,时常一睡就是大半天。 后来他习惯了这种带着眩晕的暖,晕着的人不那么清醒,飘飘欲仙的,就能让他停止思考两人的关系,全心全意地享受当下。眩晕和幸福,本就是让人难以区分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在山上的时候,是缺氧让他感到眩晕,还是待在云丹雍措身边让他感到幸福。 他脱掉冲锋衣,摆在架上,客厅的阳台正对着冈仁波齐,他打量着这个阳台,木质与玻璃的混合结构,还放了鼓鼓囊囊的躺椅,正符合他对自家民宿阳台的想象。 第21章 “这才是利诱。” “阳台不错。”打开玻璃门,外面的冷空气撞了满怀,他在外面逛了一圈,才走暖和的室内。 “你通过我微信,我把装修师傅介绍给你,我来负责沟通。” “威逼不行转利诱了。”宗望野拉过餐厅的凳子,一屁股坐下。 “这才是利诱。”他将盘子从厨房端出来,菜是刚盛起来的,香味溢满了整个客厅。 先是一碟蜜汁鸡翅,裹上了浓郁的酱汁,表面撒上了芝麻,蜜糖的香味勾的他食指大动。 然后是一盘菜心,哪怕是最普通的白灼菜心,绿到人心里去的颜色,在整个宁区都少见。 清蒸皖鱼、梅菜扣肉、白切鸡…… 有些食材自从他进入山高水远的西藏,就再都没见过了,这些菜完全不符合当地重油重盐还有辛辣的饮食习惯,再加上运输成本高,根本没有人在卖。而今天,它们都出现在了他的餐桌上。 甚至到最后,云丹雍措从厨房里端出来一锅炖汤。 每个盘子摆上桌,他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这些是你做的?” “嗯。”云丹雍措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双筷子。 “你确定你不是偷偷藏了个厨师?” 他探着个头往房间里面看。 “没有。” “怎么做到的,不会是用法术变出来的吧。你竟然还会做饭,我以为你会把厨房炸了。”宗望野还在为他的手艺而不敢置信,云丹雍措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宗望野首先伸筷子的,是那盘鸡翅。不知怎的,看到它已经想到它的味道了,适当的咸和甜、外酥里嫩…… 吃到口中,果然如他想的那般,甜味在口中炸开,脑海里闪过一系列画面,人们常说味觉是有记忆的,他终于想起了那熟悉的感觉从哪来。 他惊愕地抬起头,瞪着对面正慢悠悠地吃饭的云丹雍措。 “之前在医院的饭菜,也是你做的?” “是我。”云丹雍措淡定的点了点头。 住院的时候,饭盒里最常见的就是这道蜜汁鸡翅,怪不得,后来他找遍了整个普兰县的餐馆,都没有吃到相同的味道。 “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找得这么辛苦。”他小声抱怨道。 对于他来说,云丹雍措当初送来的餐食,不仅仅是一顿饭这么简单,他人在异乡,又劫后余,面对语言不通的环境,与家乡口味接近的饭菜,像是串起他跟现实世界的丝线。因此从冈仁波齐下来之后,他仍在寻找当初的味道。 至于在山上,云丹雍措可没有表现出他会做饭的意思,毕竟物资匮乏,有得吃就不错了,要求不能太高。 谁能猜到有的人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转世神,早上还得去给喇嘛们上晨课,背地里其实是个田螺姑娘,给他准备好一日三餐。 “现在找到了。”云丹雍措笑了笑,看着他大快朵颐,眼神里带着宠溺。 宗望野毫无察觉,眼里只有云丹雍措准备的饭菜,皖鱼鲜甜、扣肉入口即化、蔬菜鲜嫩爽口……感到自己的胃被这一顿饭彻底收买了,以后无论云丹雍措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提到饭字,他都能低头。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云丹雍措一个宁族人做菜的手艺这么像他家乡的做法,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哪弄来这么多新鲜食材?还有,当时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外乡人,云丹雍措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还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好吗?但又怕答案不尽如人意,于是便专心吃饭,享受当下,不再去想过去和未来。 吃饱喝足,宗望野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了柔软中,旁边的篝火暖意升腾,熏得他昏昏欲睡。云丹雍措脱了外衣,坐在他的旁边。沙发太软,<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也不大,两人就这么挨在了一起。 离得近了,云丹雍措身上那勾人的气味又出现了,明明是宁香熏上的偏向禁欲的焚香,他却总能从中品出诱人的甜,像是加了糖的甜茶。宗望野尝试了市面上所有的宁香、甚至是找人手工定制与调配,也找不到同样的味道。 宗望野侧过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听到他吸气的声音,云丹雍措转过头来看他。宗望野曾和他说过很多次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欢到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吸,在山上的时候,擦枪走火也是常有的事,以至于现在他听到这声音,便有些难以自制。 宗望野半阖着眼,蓝色的发尾慵懒地坠在锁骨,显得皮肤异常白皙,手背在脑袋后面,沙发承托着他纤细的腰肢,姿势像是一只信任人类之后敞开肚皮四脚朝天的小猫。 但遗憾的是,宗望野不是小猫,也不会彻底信任人类。 第12页 他伸出手,距离宗望野的侧脸只有几厘米的时候,指尖堪堪停住,越过他,拿起沙发另一头的遥控器。 第22章 “我跟你一起去。” “要看电影吗?” 宗望野嗯了声。睁开眼,云丹雍措那张高清无瑕的侧脸近在咫尺,他呼吸一窒。 “看什么?” “看《冈仁波齐》吧。”宗望野说。 其实他已经看过了。来宁区前,他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总担心现实不如电影里描述的那般美好,产落差反倒会让他失望。 见过这些连绵的雪山,就会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没有什么电子记载的影像会比真实见到来得更震撼。站立于雪山之下时,人类太过渺小,不过是一粒尘沙。 离开冈仁波齐之后,他想要了解云丹雍措,了解宁族人的转山信仰、以及他爱上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因此看了这部电影。对于转山,他还是无法全然理解,只知道那是宁族人心目中一件神圣的、一都想要去做的事。 “好。”云丹雍措对看什么全然无所谓,他只是想让宗望野在这多留一会。 这部电影拍摄的是一群宁族人为了转山,跋涉万里,磕长头到冈仁波齐的路途。电影刚刚开始,屏幕里播放着宁族人为了转山准备衣食的画面,木房子的火炉里烧着炭火,静谧的雪山就在远处,与此时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温馨宁静的氛围,总是能让人沉溺,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宗望野的思维开始打飘,回想起他们过去共同活的那些画面。踏上新旅程的时候,他原以为这段关系也会和从前轻描淡写揭过的关系一样,伴随着目的地新鲜的景色和更刺激的运动体验被淡忘,可惜事不如愿。 西藏太美、太特别,他在西藏遇到的人,也太特别,独一无二。 电影播放到中途,他们拉行李用的三轮车坏了,不得不人力拖着车前进,宗望野知道后面的剧情,便专心观察正在看电影的云丹雍措,电视里的光在他眼睛里流转,像漂亮的水晶球。 “你觉得这部电影,拍的好吗?” “转山,就是这样的。”云丹雍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被人当做神来尊敬,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从神明无限长的命来看,每一任转世神,也许只是祂的几秒钟。神身上沉重的责任,却会伴随转世神的一。”云丹雍措垂下眼眸,睫毛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宗望野怔住了,他隐约感觉到,云丹雍措对于自己的身份,并不是那么的满意。正想追问的时候,窗外传来扑翅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棕黄色的鹰落在阳台定制的松枝上,收起那身光滑油亮的翎羽,发出了响亮的鸣叫声。 “坦坦回来了。”宗望野从沙发上坐起来,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不是说想我了?来给我摸摸。” 身旁骤然一轻,刚才还贴在身旁的人起身了,阳台窗被打开,夜晚高原尖锐的冷风窜进室内,带走了满室的暖意,温馨的氛围不复存在,云丹雍措不满地看了那只鹰一眼。 那只鹰自然不会理解他的主人,面对主动凑上来的人类,它奋力挥舞起翅膀闪避,制造起八级大风,吹乱了宗望野的头发,连尾羽的尖尖都在抗拒着他的接近。 “小白眼狼,我还喂过你吃肉呢。”宗望野将头发别在耳后,被它的动作乐得哈哈大笑。 “坦坦。”云丹雍措喝住了鹰,又说了句听不懂的宁语,它才勉强安静下来。 “你跟它说了什么?”在鹰极力闪避之下,宗望野只是伸出食指,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羽毛,这大概是它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了。 “我说,再吵就拿它煲汤。”看着云丹雍措面无表情的放狠话,看起来着实有些好笑。 “噢,可怜的小鸟。”他怜惜地碰了碰它的脑袋,及时地收回手,免去了被啄的厄运。 “野哥!野哥!”翅膀的声音停下来,四周安静了,便听见哪里传来呼喊,好像在喊他的名字。 “野哥,你在家吗!”仔细听,是洛桑的声音。 宗望野赶忙走进室内,从另一头的落地窗往下看,看见洛桑正在敲他民宿的门,不知道敲了多久,摩托停在旁边,亮着盏大灯。 再看眼手机,他习惯关静音,打开才发现有一连串洛桑的未接电话。刚才看电影太过入迷,窗户的隔音又好,外面温度接近零下,可别把这孩子冻着了。 “我得回去了,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他三步做两步便往楼下走,云丹雍措回头看了眼还在暂停中的电影,默不作声地为他披上了冲锋衣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第23章 “我好像带你去私奔。” “野哥,你可算回来了……”洛桑苦着一张脸,见到他来的方向,神色大变:“你在他家里?!” 洛桑上下扫过两人,云丹雍措亦步亦趋地跟在宗望野身旁,看起来比下午亲密多了。 “对,有什么急事吗?” 洛桑一脸不爽,但他也知道,目前有更要紧的事,他回答道:“登山协会打电话给村长,说有人爬纳木那尼的古纳峰被困在山上了,要找人帮忙,我记得你这里有冰镐、冰爪,想问你借下。” 洛桑递给他看那个被困的登山者最后失踪的定位、失踪时间、海拔、还有他的衣着特征。 看到海拔高度已经达到了六千五,再看看雪山的照片,宗望野直摇头:“这些我不能借你,你不会用。” “我平时放牛也要爬山,而且我们宁族人,从小就是爬雪山大的……” “登山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给村长回个信,我现在回去拿装备,开机车赶过去,从这里去纳木那尼,还有段不短的路程。”时间紧急,最佳救援时间只有72小时,那位驴友已经失联15个小时了。 “怎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洛桑急道,让宗望野去冒险,而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本意。 “我是国家一级登山运动员,要给你看证书么?” “你不是跳伞运动员吗?”洛桑傻眼了。 “技多不压身。”说完,宗望野就急匆匆地往里走。 眼看着云丹雍措也要跟上,洛桑在后面拦着:“野哥现在急着呢,你别给他添乱。” “我也是国一的登山运动员,古纳峰得结组攀登,他需要搭档。”云丹雍措抓住了洛桑的手腕,往上移开,攥着的力道,像是心中有气:“而且,我还有野外医学急救证书。” 听到这话,宗望野诧异地回过头看向他,国一需要攀登7500以上海拔的雪山,云丹雍措这一年都在冈仁波齐,不可能有时间攀登,那就是在遇到他之前就有了。 他竟然还有急救证书,想来当初自己得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古纳峰确实需要一个靠谱的搭档,本想和其他救援人员结组,但临时组的人不一定有他和云丹雍措的默契。 每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他都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新“惊喜”。情况紧急来不及多问,物资、装备,他都多拿了一套。 “给你3分钟,回去拿你的衣服,咱们一楼见。” 他抬起手,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平日里的懒散一扫而空。 云丹雍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宗望野穿着劲装,单膝跪地,熟稔地从工具箱里挑出可能使用到的工具,认真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好。” 几分钟后,随着民宿车库卷闸门被拉起,发动机的轰鸣响彻整条巷子,越野摩托有着酷炫的黑金涂装,仿赛的座椅设计看上去像一道被风扬起的焰尾,宗望野跨坐在上面,脚撑在地面,工装裤勾勒出长腿的轮廓,将另一个头盔抛给云丹雍措。 “上车吧,我们走。” 云丹雍措跨上摩托,手扶着宗望野的腰,虽然穿了件冲锋衣,抱上去便能感受到劲瘦又有力的腰肢。 宗望野侧过头,给后面跃跃欲试的洛桑打了个手势。 “洛桑,你回去。” “野哥……” “如果真想帮忙,找人开辆越野到山腰,人找到了可以马上送医院。听话,不然我会担心你,影响救援的思路。” 说到担心的时候,云丹雍措看了洛桑一眼,藏在头盔下面的神色晦涩不明。 洛桑不情不愿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坐好了!” 说完,强大的后推力使得车像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风像尖刀一样划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前往攀登的起点大约六七十公里,其中还有段山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衣服足够厚实,感受不到后面人的体温,但是心跳声、呼吸的起伏,从紧贴着的后背传来。那有力的心跳,不知是因为已经高达150迈的车速,还是因为与他的亲密接触,正在有力地鼓动着。 咚咚、咚咚。 已经入夜,加之地广人稀,国道上没什么车,明月挂在半空,摩托疾驰在道路上,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让他想起在冈仁波齐的时候,偌大的山,空旷雪白的道路上,只有他们的脚印。 第13页 “我好像带你去私奔。”宗望野笑了下。 “我就这样把你带走了好吗,再也不回来了,跟我一块去流浪。”他跟说笑似的,说出了心里话,看着前方的道路,夜色之下,再庞大的雪山也隐去了轮廓,就像看不到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他知道不可能,他载着的这位是宁族人的神明,他们的精神支柱。 导航里,代表他们坐标的小红点正在向着目的地不断移动,时间紧迫,他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两人这片刻的亲密,就像是从时间的缝隙中偷来的光影。 隐约感觉到后面的人胸腔震动,两个头盔隔音效果都不错,正好让那句话散在了风里。 “可以。” 第24章 “大不了一起死。” “你是哪座雪山拿的证?”越野摩托开到了海拔五千多,便难以前进了,后面的道路只能徒步。宗望野手指灵活地翻飞,系了个八字结,一条绳子将两人串联在一起。 “卓奥友,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自己去的?” “商业攀登队。” 商业攀登队多是为了想要挑战自己的有钱人服务,如果有毅力和勇气,以及一定的身体素质,就能在向导的帮助下登雪山。但相对来说,攀登者的基础知识会比独立攀登队更欠缺,他大致对云丹雍措的水平有了判断。 “怎么想到要去登雪山的?”他印象中,宁族人对于登山运动一直怀有抵触的态度,认为雪山是神明的化身,而登山是对神明的不敬,政府尊重宁族人的信仰,因此禁止了对某些山峰的攀登,这也是为什么冈仁波齐至今还是一座未登峰的原因。 那身为转世神的云丹雍措,怎么会去攀登雪山呢? “想看看上面有什么。”云丹雍措垂着眼眸,利索地套好冰爪,动作娴熟,明显是用过的。 “有什么?”宗望野帮他检查身上的锁扣、锁环。 “什么都没有。”云丹雍措一哂,坦然回答道。他话语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在这失落中,宗望野大概猜到了云丹雍措登山的原因。世人渴望神的教诲,他作为神的代言人,却也只是个普通人,那些教诲,要从哪里来呢? 在迷茫的时候,即使冒犯,云丹雍措也忍不住,想要到山上去见一见那传说中的神。 然而神明不会接见任何人,因为祂不存在。宗望野扯了下嘴角,当然不会当着云丹雍措的面发表这种无神论发言。 “确实,站在比云更高的地方,除了蓝天就只有其他山峰。所以比起攀登,我更喜欢飞。” “你学登山是为了在最高的地方飞么?” “是,不过我还没试过。”宗望野点点头。 “为什么?” “登山是一项需要搭档的运动,尤其是高峰攀登,很多都是团队,再不济,至少要有搭档。而翼装飞行,是一项个人运动。自己飞了,装备就成了其他人的负担。”打开地图,用指南针确定行进方向,但真正的原因,他没有说尽。 更深一层,他并不适应团队活,他总是游离于团体之外,像离群的鸟。要让他组建一支队伍,他宁可不飞。至于搭档,就更别说了。高山之上无道德,他对人类缺乏信任,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不过,如果是云丹雍措的话,他愿意试试。 检查完装备,确定好安全锁已经扣紧。这简单的绳索,有很多作用,比如在滑落时候制动、借力、防止一方掉入冰窟,成为链接起两人命的桥梁。 “我的命倒是不值钱,等会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你的信众要把我杀了祭天的,我尽量保护好你,小神仙。”宗望野笑着扯了下绳子,云丹雍措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走到几乎贴在一起,才停下。 跟系了牵引绳的小狗似的,宗望野在心里暗想。 “别这么说,不会的。”云丹雍措没对他明显带着冒犯的称谓有意见,反倒是伸出手,将他乱飞的头发捋到耳后。 “所以,我把咱俩捆一块,大不了一起死。一了百了,没人能找死人麻烦。”他恶劣地咧嘴笑了,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 “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脚印走。” 冰爪踩过山脊的冰层,脆弱的冰发出碎裂的咔嚓声。眼前景色都是一片白茫,雪山上总是这样的,没有命的踪迹,大风掀起帽檐,发梢上结了层霜。 他和云丹雍措在冈仁波齐上重逢的那天,风也是这么的大。 “马上要封山了,现在不建议上山,太冷!”宁族大哥朝着宗望野直摆手,用他的散装汉语努力地试图和他沟通:“你的腿!走不了!” 宗望野把拐杖丢在一旁,原地走了几步给大哥看:“我已经好了!没事的,你就让我上去吧。” 最终他还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大哥,过了闸口,便是冈仁波齐的转山路。然而寻找云丹雍措,不仅只有徒步问题,还是个追及问题,52公里的路,云丹雍措究竟在哪里呢。 右腿的伤还是拖慢了他的行进速度,平时一天就能走完的路程,走了两天,也只走了三分之一。天果然如宁族大哥预测的那样,下起了大雪,让行进变得更加困难。 第25章 “我是为了一个人。” 眼见积雪已经淹没了脚踝,寒冷的空气沿着裤管爬上初愈的小腿,大脑接受到名为疼痛的信号,好不容易走到的补给点竟关了门,听说天气太冷,游客骤减,山上开店的宁族人已经开始下撤了。 他找了块平整的岩石,扫去上面的雪,坐下短暂休息。路上偶尔会见到转山的人,但都不是他想找的那位。即将进入最难走的垭口路段,因为脚伤,他并没有背上帐篷和太多物资,如果沿途的补给点都关了,存问题将是一大挑战,着实令他犯了难。 通往卓玛拉垭口的道路上全是乱石,抬头望,垭口似乎近在咫尺,但他不是第一次走,所以知道距离垭口还有几百米的海拔爬升。在高原上,海拔的爬升意味着更寒冷的温度和更稀薄的氧气,对于受伤后的他并不是易事。 不远处,有个转山者,她似乎是位年轻的女性,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后背着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黄色的哈达在框边围成圈,头磕进白雪里,积雪没过她的鼻、眼、最后是整张脸。再抬起头时,耳朵尖冻得通红。 这可是普通人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的5300米海拔,气温零下,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小姑娘还在坚持转山,让人不得不感慨信仰的力量之强大。 对比起宁族人沉重的虔诚,普通人的命过于轻盈和单薄,似乎没有一件事,能让人们付出这样大的努力和代价。 宗望野坐在石头上,也不禁开始思考,他的命中是否有一件事,能让他不畏惧任何困难,也没有力量能够阻止,是必须要去做的。 呼出的热气消失在半空,成为了云雾,遮住了蓝天,浓重的水汽在周围弥漫,又要下雪了。自从离开城市,开始四处游荡、冒险,宗望野看淡了很多事,若一个人无比亲近死亡,那么金钱、地位、事业、甚至是亲情,都与他毫不相干了。 但当与俗世的联系足够脆弱,命就变得像鸿毛,轻得随时要飘起来,这时又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找到锚点,去对抗无处不在的虚无。 他拿起了旁边的拐杖,也许他一定要做的事,就是他正在做的——找到云丹雍措。 他路过女孩旁边的时候,将身上所有的巧克力都递给了她。女孩接受了他的糖果,笑着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向他道谢。聊天的过程中,才知道那是女孩已经去世的爷爷。 她要背着爷爷的照片,磕到冈仁波齐的“业之马”,也就是转世石。只要将照片留在石头上,这匹马能够背着逝者,将他带往来。 “爷爷前一直想来冈仁波齐转山,可惜没来成,我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遗愿。你呢?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转山?”女孩的笑容里有宁族人独有的单纯。 “我是为了一个人。” “他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宗望野笑了,如何界定重要,一场惊艳的相遇,然后是不顾一切的追寻,他的行为太不理智——他放任这种不理智的存在。 “算是吧。对了,你有看见过一个扎着很多辫子的男人吗?穿着宁袍,他的额头上带着一颗绿松石。” “祖古安拉!我见到他了,他走得比我快。你要找他赐福吗?他在转山,不能被打扰。你要找他赐福的话,可以在燃灯节的时候,去尊珠普寺找他……” “他就在前面对吗?” 别的话他听不进去,只想要快些见到云丹雍措。 “对。一周后就是燃灯节了,他会在寺里,我也想去找他赐福……” “好的,谢谢你!”宗望野像是注入了精神液泵,顿时有了往上走的动力,连拐杖都不需要了。 再往上走,便下起雪来,山上没有人,比起上次来时候朝拜者成群结队的情形,如今的冈仁波齐多了几分萧瑟。雪覆盖了原本的足迹,让道路也变得不甚清晰,幸好沿路的经幡飘扬,仍指向垭口的方向。 第14页 走着走着,雪地上便显现出一些独特的痕迹,看起来属于某种动物,每个脚印都由两个月牙般的形状组成。 动物对野外具有天然的敏锐,跟着它们的脚印,路比其他地方要更好走些,宗望野便一直跟着那串脚印,比自己探索路线要省力不少。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猜测这究竟是什么动物。从足迹的形态看,它是一只四肢着地的偶蹄目动物,从步与步的间距看,它的体型不大,可能还没成年。从脚印的深浅来看,它没有背负重物,应该不是运货的牦牛。 不知不觉间,跟随着它的足迹,就已经到达了垭口。 从卓玛拉垭口看下去,尽管白雪已经覆盖了山,绿松石色的湖泊依旧翠绿,像银色凤冠上的点翠,美得摄人心魂。他听人说,这个湖叫慈悲湖,神山慈悲,因此会为世人的苦难而落泪,所流下的泪水汇聚于此,就成为了湖泊。 他苦苦寻找的那位山神又在哪里,如果他此刻能与自己一同欣赏这美景就好了。 看到慈悲湖,就意味着最难走的上坡已经过去,后面的路都是下坡。路面积雪湿滑,对于他这个骨折初愈的人来说,若是摔上一跤,后果不堪设想。 再往前走,足迹与另一种痕迹交汇在了一起,他蹲下身,捻起地上的雪,它被压实了,变得扁平,接近结晶的形态。 仔细看压痕的长度,他用手在地上比划,似乎正好是一个人的身位,这又是什么留下的痕迹呢。 正当他俯身去钻研地上的积雪,上方出现了一片阴影。他纳闷地抬起头,男人正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他穿着宽大的灰褐色宁袍,领子是不知道是狼还是貉的皮毛,为他增添了几分野性,辫子在身后被扎成一束,飞霜夹杂在他的发间,染白了他的鬓发。额头的绿松石,是他全身唯一一抹亮色。 “云丹雍措!”宗望野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抬起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喜,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久蹲供血不足带来了几秒的眩晕,他忍不住甩头去驱散那眼前星星点点的黑色,害怕刚才看到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然而看清之后,才发现那人脸上并没有喜悦,眸子里的淡漠好似满地冰雪,尤其是当他发现了宗望野背在身后的拐杖时,面色又黑了几分,仿佛在厌弃他不爱惜身体的行为。 宗望野拿出手机,想要播放他提前录制好的宁语音频,但按下开关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冻关机了。 没等他开机,男人便回过头,当他不存在一般,兀自离开,向前方沉默不语的大地,磕了一个长头。 宗望野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无力地垂下了,重逢与他想的相差甚远,他的兴头被泼了盆冷水,在朔风里凝结成冰,冻得他遍体寒。 云丹雍措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前进的时候,半个身体都没入雪中,再起来时,他就成了一块会落雪的云,积雪从他的衣襟里簌簌地落下。现在是下午,想来他已经磕了一天了,动作难掩疲惫。他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只觉得面前转山的,不是他认识的云丹雍措,而是山上那位戒掉了七情六欲的神明附到了他身上,所以才会如此冷漠。 他想起女孩对他说的话,祖古安拉在转山,不能被打扰。云丹雍措是在用行动拒绝与他沟通么?不理他就可以逼退他,让他回到山下。 这大半个月以来,他每天积极的复健,都是为了快些好起来,能上山找到云丹雍措。 不过,男人先前对他已经够好的了,面对陌人莫名其妙的纠缠,显得冷漠点也很正常。 第26章 “我还有吃的,不需要。” 他抿了抿唇,即使他的到来是一种打扰,也请让他把谢礼送到云丹雍措手上再离开吧。 背包中作为答谢的琥珀项链,是极为珍贵的玻璃体金珀,他特意嘱咐根据宁式的风格定制,走航运由专人护送到他手里,再由他背上山…… 前面的人动作干脆有力,其实并不比行走的速度要慢太多,正好宗望野的脚伤未愈,跟在后面走几步便休息一会,倒也正好。就是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能把谢礼送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云丹雍措忽然停下了,宗望野差点撞上他结实的脊背。 “唔?” 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声音,抬头看去,正前方走过来一坨白绒绒的东西。唯一能将它与地面上的积雪区别开的,就是它耳朵上系着的红绳,还有头上颇具特色的、打了个叉的羊角——一只山羊。 它的脖子上挂了个竹编的篮子,因此不得不低着头走路,目的地很明确,就是站在他身前的男人。 那只羊走到他跟前,便停下了。云丹雍措将篮子从它脖子上拿下来,掀开棉布,里面有一个保温壶,还有用油纸包的食物。那只羊在原地转了几圈,抬起头看向男人。云丹雍措又在篮子的底部掏了掏,取出一把稻草,在旁边铺开,羊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宗望野看向羊,又看向云丹雍措,难以掩饰眼神中的震惊,他们究竟是怎么沟通的,这男人还会御兽之术? 怪不得云丹雍措能够独自转山,还不带任何食物,原来是有移动补给站。 云丹雍措扫去旁边石块上的雪,将棉布铺到石块上,回头看了眼宗望野。 “嗳。” 意识到他在叫自己,宗望野大喜过望,没想到对方并没有打算彻底无视他,他走上去,在云丹雍措旁边坐下。 男人拧开保温壶,从里面倒出的甜茶还热乎着,冒着白烟,将杯子递到他的面前。 他咽了口唾液,却犹豫了,这食物看起来不像两人份,也不知道离云丹雍措今天晚上的目的地还有多远,如果分走了他的晚饭,云丹雍措今天能否抵达预设的终点。 正当他在迟疑的时候,云丹雍措抓过他的手,将杯子塞进他的手里,并对他做了个喝的手势。又拿起那油纸,拆开后,里面是手掌厚的烧饼,他用手掰开两半,露出里面满满的牛肉馅料,将一半递给他。 宗望野拿着杯子,连连摇头。 “我还有吃的,不需要。”宗望野说道,喝杯甜茶就差不多了,他不能真的分走一半的食物。 对面的人一如既往的固执,对于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当然也可能是听不懂,两人就僵持在原地。一个递,一个推,烧饼不再冒出热气,变得僵硬,原本流动的汁水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结上冰渣, 这一刻宗望野才确认,云丹雍措没有被神附身,他仍旧好心到令人心软的地步,谁也没法狠下心来拒绝他。 “算了,等会把我的能量胶分你吃,可别抱怨难吃。”他小声嘟囔了句,不忍心小羊送过来的食物冷掉,他接过牛肉饼,咬上一大口,幸好里面还是热的,劲道的牛肉搭配上香脆的饼皮,里面的汁水鲜香四溢,是他来西藏以后吃过最好吃的牦牛肉饼。再喝口热腾腾的甜茶,幸福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侧头看去,云丹雍措正拿着油纸,慢慢地吃着,他的眼神望向远山,淡漠的,却又是有温度的。宗望野喝了口甜茶,嘴上的甜蔓延到了心里,日思夜想了大半个月的人,此时此刻就坐在他的旁边。 他也不再介怀前几个小时的热脸贴冷屁股,因为他将那当做云丹雍措给予他真心的考验,幸好他通过了考验,如今才能坐在这里。 又或者,云丹雍措只是在气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这样一想,他便更高兴了,说明云丹雍措心底还是在意他的。 冷寂的荒原上,他们占据了一个温暖的角落,两人一羊,享受着他们的食物。远方的太阳正在落下,高山的影子落在他们身旁,也成为了观众。 吃完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包里拿出来两支能量胶,递到云丹雍措手里。宁族人应该没见过这玩意,他撕开一包,将开口含在嘴里,朝云丹雍措示意。 “这样就可以把它吸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云丹雍措就低头含住了他手上的那根能量胶。他抬起眸子,看向宗望野,似乎在询问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第27章 “这是我吃过的!” “这是我吃过的!” 宗望野瞪圆了眼睛,这不是间接接吻么?然而面前的男人并不在意他说的什么,自顾自地抓住了宗望野的手腕,固定住了他想要抽回的手。 看着云丹雍措正顺着他的手吮吸能量胶条,像只被喂食猫条的大猫,唇部含着包装,一开一合,与接吻时候那般无二。他的眼眸中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宗望野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锁定了,他喉结因为吞咽而滚动,就像要将自己拆吃入腹。 手中的包装瘪了下去,看样子是吃完了,他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开口处剩余的糖分,才松开手,两人眼神相触,其间像有剪不断的丝线纠缠,看得宗望野忍不住别过头去。 听到自己扑通直跳的心跳,心道这也太犯规了,云丹雍措究竟知不知道做出这样的动作,对于一个同性恋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第15页 不行,再不走就不舍得走了。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从包里掏出那个精美的礼盒。礼盒附带了一张小卡,上面是宁语写成的感谢信,他请医帮忙修改了机翻,然后亲手抄写,写好之后再给仁央检查,确认她是否能辨认上面的文字。光是卡片的抄写,他就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周。 将那盒子塞在云丹雍措手里,他先是一怔,便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趁着他还未反应过来,宗望野急匆匆地站起,逃也似地离开。 他不断在心中对自己重复,这就是他来这的目的,他不应该奢求从云丹雍措那获得更多,也不应该放纵自己的心不断沉沦,沦陷在一个不可能属于他的人身上。 望着群山,道路上的阳光已被山遮挡。路是暗的,天是晴的,一片青蓝下,雪地已不再反射出耀眼的暖意,他摘下雪镜,看着慢慢前路,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据说,人的一会遇到2920万人,产羁绊的不过寥寥,然而哪怕坚固如亲缘,都会有终结的那天。归还了这份心意,他与云丹雍措便两不相欠,他该走了。 然而,正当他低着头猛走,身后一轻,他的双肩包从后面被拎住了。回头看,云丹雍措正站在他的身后。很显然,他忘记了自己的伤腿速度有多慢,云丹雍措还比他高些,走起路来像一阵风,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 他尝试往前走,后面巨大的拉力将他定在原地。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如他所料,云丹雍措想将那盒子递回给他,宗望野将手插在口袋里,不接。 世界上如果有比一头倔驴还难搞的,那便是两头倔驴。云丹雍措绕到了宗望野的身后,拉开登山包的拉链,直接将盒子塞进了他包里。 宗望野见他不讲道理,按下腰带上的锁扣,将包一脱,直接留在了地上。既然他不要,就留在冈仁波齐了,造福他的子民去吧。近20斤的负担解除,他的脚步变得轻盈,在山坡上跑起来。 偷偷地回头看眼,云丹雍措已经成了小黑点,看到他犹豫了半天,最后捡起了背包,背在身上,宗望野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就背着吧,户外人的包哪是这么好背的。直到跑得看不见云丹雍措的身影了,宗望野放慢脚步。刚才肾上腺素上头没感觉,如今冷静了些,才发现小腿的旧伤处钻心地在疼。 “嘶!” 他的拐杖还系在包上,还有,天快黑了,他没有头灯。全身上下,只剩一台手机。此时他得承认,之前和云丹雍措斗气的行为,属实有些鲁莽。 回去找他的包?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死在山上,他都不会回头的。 一瘸一拐地又走了一段,天色暗了许多,路上没有灯,他打开了手机闪光灯照明,眼看着电量也即将告竭,距离下个补给站还有七八公里,熟悉的场景——雪山、黑夜、失联,回想起上次在冈仁波齐的经历,令他久违地感到恐惧。 难道,他命中注定要欠云丹雍措的,他把欠的债还了,命也要还回去? 忽的,他看见前方升起的烟,还有若隐若现的火光。 有人! 拖着伤腿,他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没了山坡遮挡,便看见河谷边有几个黑色的帐篷。帐篷很大,外观大体上是长方形。每个都有十几平。这种黑帐篷是由牦牛毛制成,通常是宁区的牧民在用。帐篷前了堆火,一旁的雪地上,有几头牦牛和马。 这应该是宁族人的帐篷,也不知道他们能否听懂汉语,今天晚上,他可能不得不在在这借住一晚,等天亮了,再下山。 第28章 “你跟我来。” 走近那些帐篷,便闻到扑鼻而来的肉香。这儿活气息颇浓,围杆上挂着风马旗,临近水源的地方放着砧板和刀,甚至还有台水力发电机。帐篷更是搭得精妙,表面的牦牛毛保温防雨雪,石砌的矮墙则更坚固。 “有人吗?”宗望野试探性地喊道。 他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山谷之中,过了好一会,有人从旁边那顶帐篷里探出头。那是个大约三十岁的宁族女人,头发梳成麻花辫搭在肩头,脖子上带着宝石项链,脸颊上有两抹高原红。 “这里。”她招了招手。 宗望野大喜过望,竟然有能听懂汉语的,他走向前:“您好。我在山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把装备弄丢了。不知道您是否方便,让我在这借住一晚。” 女人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说道:“你跟我来。” 她走出帐篷,带领宗望野来到了另一个帐篷的前面,打开帘子,里面比宗望野想的要更豪华,这个帐篷像是客厅,长桌围成方形,中间留空,放置了雕刻着图案的宁式炉灶,源源不断的供应着暖意。地上铺了木头地板后又铺了层颜色鲜艳的地毯,桌子还是实木的,周围拉上色彩艳丽的经幡。 “你先在这坐!我给你拿点吃的!”女人朝他微笑,笑容甜美。 他不可思议地在长桌前坐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按理说,这种黑帐篷是为了方便牧民转场,都是临时搭建,为了方便拆除,根本不会有太多的家具,否则,直接建一套木房子实用性更强。 然而这群宁族人,却在黑帐篷放置了如此奢侈的家装,他们究竟是长居在此,还是临时停留呢? 还有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对他设防,还主动给他拿食物,宁族人都这么好心么? 不一会,女人端着满满的盘子回来了。 “这是传统的宁式糕点,宁语叫“推”,这个是卤牛肉、羊肉盖饼,还有宁面,甜茶!不够你和我说,还有。” “够的、够的!太多了,要不你拿点回去吧。”看着那用脸盆这么大的碗装的食物,宗望野咽了口唾沫。 “不,你吃。” 女人坐在宗望野面前,笑得很温柔,脸上的纹路都透露着亲切。但看着面前过于丰富的菜色,宗望野有些心虚,这不会有什么进了宁族的帐篷就要娶宁族的姑娘的规矩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姐,我叫宗望野,你可以叫我小野。您怎么称呼?” “我?”宗望野问她的名字,她看起来很高兴:“我叫央拉白玛。” “央拉白玛,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谢谢你,好吃吗?” “好吃!”宗望野塞入一口羊肉,尽管只放了最简单的香料,但羊的肉质紧实,入口香味十足,在这高原上,大口吃肉的感觉可太好了,没想到因祸得福,如果他还背着他的包,今天晚上大概率要吃压缩饼干度日。 “好吃就行!”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宗望野眨眨眼,总感觉有些诡异。 “白玛,能借个充电宝吗,我等会给你发红包。” “充电宝有,钱就不必了,我给你拿去。” 又不收钱,冈仁波齐的人都和云丹雍措一个风格? 没过多久,帐篷的门又被掀开,来人却不是白玛。帐篷里骤然涌入了七八个穿着宁服的男人,阵势浩大。 “你们干什么?!”宗望野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虽然学过自由搏击,但也打不过这么一大群宁族男人啊!尤其是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身强体壮,不是好惹的。 他们来打劫的?他到底误入了什么地方,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难道这些都是白玛的丈夫,误以为他要抢他们的妻子?他可听说宁区有些地方还保持着共妻的习俗。 宗望野打了个寒噤,尽管白玛很美,但他真的不喜欢女人啊。 走进来之后,有几个男人拿出了他们藏在背后的东西。 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宗望野才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刀啊枪啊的。六弦琴、宁鼓、还有一种像二胡的乐器。 什么啊,不会对他一个路人,还有欢迎表演吧。 “扎西德勒!”男人们纷纷出声问候,自然地在他的附近就坐,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扎西德勒。”看见他们没有恶意,宗望野犹豫了一会,坐下了。 随着三声鼓响,六弦琴、二胡接二连三的跟上了,男人们齐声唱起了欢快的宁语歌谣,那几个宁族人在音乐声中跳起舞来,围着火炉,奇特的、有节奏感的脚步,与音乐声合奏,尽管语言不通,宗望野能感觉到他们在努力地向自己表达着友善,帐篷里填满了一种热情的氛围。 第29章 “完了。” 一曲奏毕,为首的男人双手捧着洁白的哈达,走到他面前,宗望野连忙双手接过,男人们吆喝着,像在欢呼。他笑着点头当做回应,也被这氛围感染了。 欢快的琴声再次响起,打鼓的男人和拉二胡的男人也加入其中,衣摆与宽大的袖袍在眼前翻飞,气氛更加热烈,他们还想拉他一起跳,宗望野连忙摆手拒绝。他肢体不协调,对跳舞一窍不通。坐在椅子上随着音乐摆动身体,他莫名地就想起个梗,五十六个民族,五十五个能歌善舞,剩下汉族在鼓掌,还真是这样。 他尝试和这几个男人说话,但对方回的都是听不懂的宁语,他们之间也用宁语交流,宗望野就懂了,他们不会汉语。 第16页 坐在桌前,吃着民族特色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听着音乐,看着他们欢快的舞步,让宗望野感觉好像穿越了,他变成了个酋长,观看着部落精心准备的演出,那种违和感更盛。宗望野寻思着,他去过宁族人家做客,从没遇到过这阵势。 白玛掀起帘子,拿着充电宝回到帐篷,在宗望野旁边坐下:“我回来了!哎,我刚和他们说有客人,他们就都过来了,没吓到你吧?” “呃,没有没有。”宗望野摇头。 “他们很好的,只是不会说汉语。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 火炉不断升起热意,黑帐篷里既温暖又热闹有人气,让人不忍心打破这氛围。宗望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白玛,本来我借住就是麻烦你们,大晚上的,还影响你们休息,也太客气了,不用这样的。” “没关系,因为好久都没有来客人了!他们高兴!或者你要休息了吗,我给你收拾床铺去。”说着,白玛便麻利地站起来。 “不用麻烦,凑合一晚就行。” “要的要的!”白玛朝他嘻嘻地笑着,走了出去,看样子真是真情实意的开心。 过了一会,奏乐停了,那几个宁族男人有说有笑地坐在宗望野身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雕花的紫铜酒壶,将米黄色的液体倒到银杯里,闻着香味,大抵是宁族人常喝的青稞酒。 盛满的酒杯递到他的面前,语言不通没有阻碍这场欢迎仪式的进行,听不懂他们说的祝词,但看得懂举杯,半猜半蒙,宗望野也和男人们喝了不少酒。 他酒量不错,但因为受伤许久没喝,难免有所下降,再加上气氛实在热闹,抵不过宁族人热情的招待,青稞酒又后劲十足,他也喝的有些晕了。 转眼间酒壶见了底,有人拿起酒壶去装酒,掀开门帘,凉风窜入帐篷,让他醒了几分,帐篷里的光映出帐外,他好像看到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云丹雍措?” 喊出这个名字,帐篷里的人都安静了,他们面面相觑。宗望野站起身来,迈着略带摇晃的步子,追了出去。身后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人阻拦。 帐篷外面冷风刺骨,空无一人,但积雪中有些凌乱的脚印,仔细分辨积雪的深浅,能看见哪些是最新的。他循着脚印的方向走去,到了一个帐篷前,借着酒劲,他悄悄地掀开了门帘的角。 帐篷里的香味铺天盖地地涌进他的鼻腔,那熟悉的、带着甜味的焚香,光凭这气味,他便能确定里面的人是谁。更别说缝隙里还能看见镀金的佛像、色彩艳丽的唐卡悬挂在帐篷四周……装潢堪称奢华,除了那位转世神,谁能在雪山里拥有这样的帐篷。宗望野那不清醒的脑海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他就说这群宁族人为什么对他这么热情,大概率是云丹雍措授意的。云丹雍措知道,没有了背包,宗望野走不远,必然要找地方歇脚,而离得最近的,就是他的营地。 因此,云丹雍措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去追他,只需守株待兔就可以。无论是白玛,还是那些男人,都是他的追随者,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抬头看,月亮已经高悬在夜空,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宗望野顿时有些欲哭无泪。他自以为逃脱了虎爪,原来是入了虎口。 正当他想悄悄地离去,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门帘。视线骤然明亮,男人只披了件外袍,袒露着他如同雕塑般分明的小麦色胸肌,头上细辫拆了,卷发蓬松地披散下来,额头上的绿松石耀眼,眉目间比白天多了种氤氲的慵懒。 看见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云丹雍措,宗望野眼睛都直了,为何有人能够如此完美至接近神明,云丹雍措被选为转世神,真的不是因为长相吗? 第30章 “你这样我会爱上你的。” 酒精不仅让他的头脑昏沉,自制力也变得薄弱,他甚至有种冲动,想去摸摸那胸肌是什么样的手感,用行动教云丹雍措做人,告诉他招惹自己的后果。 云丹雍措见他一直站着,皱了皱眉,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拉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的火炉燃烧着,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暖意,神龛上的宁香飘着烟,香味更加浓郁,内饰金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小,手腕被粗大有力地手掌包裹着,热度炽人,他几乎被拉进云丹雍措的怀里,不知是室内温暖还是情不自禁,血液上涌的热流熏蒸着他的大脑,让他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甘愿为神明献祭的祭品,引颈受戮的温顺羔羊,而这圆形的帐篷便是祭台,他一步步走向祭台中央,失去反抗的能力与欲望。直到温暖厚实的什么将他裹起来,将他从那种半梦半醒像被魇住的状态脱离。 绒毛包裹住他的脖子、身体,是云丹雍措把一件厚重的宁式外袍披到了他身上,他低着头,正认真地帮宗望野系上绑带。 他方才醒悟,原来是自己从另一个帐篷出来的时候太急,没有套上外套。云丹雍措是担心他冷,才将他拉进来的。这个浅显易懂的原因让他不禁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尽管云丹雍措一如既往的好心,让人自惭形秽。 云丹雍措拉他在木椅坐下,又走开了,宗望野想问他问题,但他的脚步声一直在木板上响着,宗望野本就喝醉了头晕,这下觉得更晃眼,就忍不住把眼睛闭了闭,再努力睁开,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结果睁眼时便见着云丹雍措在他的眼前蹲下,握住了他的脚踝。 “哎?!你别这样!”他清醒了一些,手忙脚乱地想阻止,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别人连名字都不能直呼的,怎么好让他蹲在自己面前。 但云丹雍措显然不打算理会他,一手在他肩上轻推,另一只手仍握得紧紧的,将他固定在原地。 靠。 宗望野脸都红了,这是什么犯规的动作,脚被握着站不起来,云丹雍措单膝跪地,蹲在他双腿之间,垂下的睫毛像扇子。 他抬眸看了宗望野一眼,捏了捏他包裹在裤子里的小腿,将他的裤子往上拉到了膝盖上面。 “呼。”他知道云丹雍措想干什么了,估计是看出来他走路姿势不太流畅,想看看他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你早跟我说嘛……”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两人语言不通,干脆往椅背上一靠,把手搭在眼睛上,任云丹雍措摆弄。 他的手很暖,比宗望野小腿的温度还要高些,先是轻按,找到旧伤的地方之后,再稍稍用力地按压。 “唔!”患处传来酸软的感觉,他的腿还没完全好,小腿肌肉是受伤萎缩之后重新锻炼起来的,经过两天的的长途跋涉,再加上温度太低,已经有些麻木,如今被他一按,感受逐渐恢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适。 他在手臂缝隙中偷偷地瞄了一眼,云丹雍措的眉头紧紧皱着。按了几分钟之后,站起来去拿了瓶东西回来。 他拧开瓶子,一股辛辣的药味传来,宗望野猜那是瓶药酒。 “我自己来吧。”他坐直身体,张开手,示意云丹雍措给他。 听不懂总看得懂肢体动作,但云丹雍措偏不,他将药酒倒在手心,绕开宗望野的手,按压在他的小腿。摩擦热,药酒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肤。 “喂,你是不是在装不懂啊……你不要对我那么好,我喜欢的是男人,你这样我会爱上你的,然后把你娶回家。”借着酒意,也是借着云丹雍措听不懂他说的话,宗望野开始胡言乱语。他伸出手,将云丹雍措的鬓发别到他的耳后,看他深邃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 “啊!”云丹雍措突然加大了力度,他忍不住惨叫了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 “你别那么使劲,骨头刚接好呢——唔——”他疼得汗都出来了。 云丹雍措按压的手法很独特,有点像中医推拿正骨,但又不一样,配合着点穴的手法,也许是宁医秘传的。他早就听说宁族的转世神通常也是宁医的传承人,据说他们的医术高超,能够治百病,他在路上也经常见到宁医馆,但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亲身体验到。 第31章 “难道是山神发怒了。” 从黑帐篷里传出来的声音,只隔了层牦牛毛,听起来闷闷的,不知道是痛呼,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叫声。里面的两人毫不知情,虽然外面温度降到了零下,宗望野疼得出了层薄汗。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药油开始发热,患处周围的血液像烧起来了,疼痛渐渐离他远去,帐篷里的火炉源源不断释放着热气,他脸热得快要烧起来,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男人瘦削的脸颊上高原红越发明显,汗珠在他的颊边流下。 真舒服啊。 他眯起眼,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流淌的温泉上,一叶孤舟里,温暖的水汽升腾,他顺着流水漂流…… 恍惚之间,他听见什么人好像进来过,又说了些什么,像白玛的声音,是听不清内容的宁语。 第17页 等到重新安静下来,他鼻尖拂过浓郁的药酒气味,然后身体腾空了一瞬,落到了柔软的布料上。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洒落无数方形的光点。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床头的唐卡,足足三五分钟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完了。 他睁大了眼睛,昨天云丹雍措给他按摩,然后呢,他舒服得睡着了? 但他是怎么跑到云丹雍措的床上来的,昨晚白玛说给他铺床,铺的肯定不是这张床吧。 不仅把云丹雍措当按摩师,按完连句谢谢都没说,还鸠占鹊巢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昨天床的主人睡的是哪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隔壁的床单。 尚有余温。 得出了结论,他这么快就和云丹雍措同床共枕了。 表面上进展飞速,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对方直得不能再直,进度条为0。 也许还是负分。 不说云丹雍措介不介意,他作为一个外来人,在人家转世神的地盘留宿,也不知道信徒们会不会觉得他冒犯神明。 翻身下床,他走出帐篷,外面阳光刺目,正一派忙碌的景象,白玛在晾晒衣服,几个男人扛着柴从山下走来,还有人在篝火旁边敲敲打打。 “哎,你醒了!” 白玛看到他,朝他挥了挥手,但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审视着他。 “对。早上好,白玛。”宗望野走过去。 “祖古安拉给你准备了马,说等你醒了,就送你下山去。你快去洗漱吧!不然没下到山脚,就天黑了。”她指了指那边高大的黑马,马鞍后侧还绑着个黑色的大背包,正是他丢在路上的那个。 马还是他在普兰见到的黑马,它似乎认出了宗望野,打了个响鼻。宗望野走到马面前,摸了摸它油亮的皮毛,叹了口气。 他猜琥珀已经原封不动地回到他的包里了,想到此行的目的——将琥珀送出去,大概率又无法完成,不禁有些丧气。 昨天还睡一张床上,今天就赶人走,渣男。 他想要去取下包,验证他的猜测,白玛连忙上来阻止:“祖古安拉说不能拿下来!” 那匹马也听懂了,连着后退了几步,不让他靠近。 看这阵势,琥珀是在包里没错了。 他也没说什么,凉凉地看着两人,转头去洗漱。他也知道,他不能怪这一人一马,他们只是听从云丹雍措的意思。 不过,云丹雍措的医术真的很好,经过一晚的休整,小腿已经完全不疼了。或者,这就是山神祝福的威力? 用冰冷的山泉水洗脸,刺骨的寒意令他清醒了不少,他寻思着,等上马了之后谁还能管得着他呢。再找机会从包里把琥珀取出来,到时候丢在山上,微信和云丹雍措说就行。 “宗先,等会罗布会护送你下山!”白玛朝着山上指,山坡上有个男人骑着匹黄马,朝他招手,看来这就是罗布。 “不用麻烦,我会骑马。” “没事,他顺便下山采购物资。这匹马性情很烈,一般人治不住他,只听祖古安拉的话。没人看着,我们也不安心。”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宗望野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犯人吗,看他看得这么紧。 这时候,围着火堆干活的那几人,突然喊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工具,朝着马棚冲过去。骑了马,便冲出营地。 紧接着,便听到轰轰巨响,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山谷西北侧的雪山。山坡上白烟遮蔽了视线,但那动静…… “雪崩了。”白玛望着前方的山,喃喃地说道:“难道是山神发怒了。” 第32章 “我去找他!” 等下,如果雪崩了,那云丹雍措呢?他一定是去磕长头了,会不会遇到雪崩? 所以那些男人冲出营地,是去找云丹雍措了。 黑马朝天嘶鸣,不安地踢踏马蹄,系挂的缰绳被扯到了极致,不知是害怕雪崩,还是在担心主人的安危。 如果所谓山神发怒,是大山为了惩罚不称职的转世神…… 他抿了抿唇,内心也开始忐忑。对面山岗上,白色的雪云仍在不断侵占黑色的荒土,卷起遮天蔽日的雪尘。这场雪崩的影响范围不小,前后至少十几公里。雪崩被埋的黄金救援时间是30分钟,道路受阻,不知道他们能否及时找到云丹雍措。 宗望野看着那匹马,它应该知道云丹雍措在哪。他心一计,伸手解开了缰绳,随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黑马撒开蹄子,狂奔出营地。 “我去找他!” “哎!喂!注意安全!”白玛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们的身影便在视线范围内化成了小黑点。 出了营地,黑马不带任何犹豫地转向了右边,宗望野抓住左绳想让它转向,它也不理会。 “喂,你是想逃命还是想去找你主人啊!雪崩在西边,你往东边跑。” 那匹马听着他的话,跑得更快了。奔驰在荒凉无人的乱石间,将宗望野抛起又落下,颠的说不出话。他只能抱紧马的脖子,合理怀疑是马儿听懂了他说的话,在报复他。 没过多久,便见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个细长的人影,逆光给他镀上了金边,马显然也注意到,它发出了声嘶鸣,一顿疾驰之后,来了个急刹车,大脑袋急切地蹭着那人伸出的手。 那是云丹雍措,他看起来依旧淡淡的,正在走回营地的路上。身后跟着小羊,歪着头看前方的热闹。 “太好了,你没事。” 宗望野也松了口气,云丹雍措没有受伤。他想起,昨天遇到云丹雍措的地方,便是营地的东边。宁族磕长头的规矩,是可以中途停下,但重新开始的时候,要从停下的地方接着磕。信徒们关心则乱,找错了方向,他跟对了马,马知道云丹雍措在哪。 等到马平静了,便跟着云丹雍措往营地的方向走去。想来他也知道雪崩了,信徒们必然要担心他,于是停下朝拜,回去安抚人心。 对于宗望野的出现,云丹雍措没有惊讶,似乎已经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顾危险、不要命的。 “你倒是淡定,营地里的人都急坏了。要不你先把马骑回去,我在后面慢慢走。”他说着就要下马,但被云丹雍措阻止了。他回头警告地看了宗望野一眼,拉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哎,你知道吗,白玛说,是山神发怒了,所以才会雪崩。为什么山神会发怒,是因为昨天晚上你和我走太近了么?这里不欢迎外族人?” 宗望野坐在马背上,有些颠簸,思绪又回到了临别前,白玛说的话。 当了转世神,仍然要受规矩的约束,遵守戒律,随时担心受到天罚,亦或者是超脱于规矩之外,能够随心所欲? “不对啊,西边雪崩,我就走不了了。到底是山神发怒,还是山神不想让我走?”宗望野的话音带上了些许玩味,俯视着给他牵马的人,仗着云丹雍措听不懂,说话便开始没轻没重。 昨天晚上,两人还那么亲密。第二天一早,云丹雍措却备了马匹,要送他下山。他无法通过行为,判断这位山神心中的真实想法,可是神山知道,云丹雍措并不是真心想让宗望野走,于是帮这位口是心非的山神制造了一场雪崩。 逻辑通畅,无懈可击。至于什么唯物主义信仰,早就被他抛在了一边。 “你不想我走,那我就留在这了。” 听了他的话,云丹雍措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宗望野不要脸地回了个大大的笑。反正他听不懂,随便怎么说。 “不过,你要做好你们宁族人的思想工作。今天早上,我总觉得白玛看完的眼神怪怪的……在你们宁族,兄弟不能一起睡吗?” 明知道云丹雍措不会回他,坐在马上,他仍说个不停。平日里,他总爱一个人出门,没有说话的人。他正好也不喜欢别人了解他,于是总有很多话堆在心里。而云丹雍措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安静、还听不懂宗望野在说什么,不用担心他外传。 大约过了半小时,两人一马才回到营地,周围的宁族人都焦急地围上来,说着宁语,云丹雍措耐心地回应着他们,似乎在安抚他们的情绪。 第33章 “要不你就呆在这里吧” 他坐在黑马上,看云丹雍措被围在中间。才发现这营地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更多。昨天晚上出来的只是一部分,如今发现,其实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看着云丹雍措的神情珍重又尊敬,像看着什么易碎品,或者是一桩珍贵的神像,怕他掉一根头发。 而他呢,是旁观者,又离云丹雍措很远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抬头看,是刚才骑马的几个男人,他们急匆匆地下了马,在云丹雍措面前单膝跪地行礼,衣袖上还有残余的雪,大抵是刚才找人的时候沾上的。他们的鼻子都很红,像快哭了,可能是先前以为云丹雍措出了事。 第18页 云丹雍措将他们扶起来,说着什么。 没了白玛在中间做翻译,看这一切就像看没有字幕的外国电影。他轻扯缰绳,马听话地转身走了几步,正好遇到白玛迎面走来。 “需要帮忙吗?”她伸出手。 “不用,我能下来。” “他们说下山的道路被雪堵死,至少要五天才能清理出来,可能要耽误你了。” “没事的,不耽误,我没什么要紧的事。” “你不用上班吗?”她好奇的问。 “我是无业游民。”宗望野朝她笑了笑。 “那你怎么活?”她的眼睛很大,惊讶起来就瞪得更大了。 “以前工作的时候攒了钱,等花完,又要回去打工了。” “噢……听说你们城里的工作,都特别辛苦,经常加班,昼夜颠倒,是真的吗?” “对,我最长的加班记录是连续工作3个月没有休息,每天都干到凌晨两三点。”年纪轻轻就干到副总监,他曾经付出的不仅有时间,还有身体和精神的健康。 “天啊,太可怕了。幸好你来了我们这,不需要花钱,这样你就能很长时间都不用上班了。”听到宗望野的描述,白玛夸张地顺着胸口,像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不用花钱怎么行。”宗望野连连摇头,云丹雍措不收他的礼物,已经够让人头疼,他不想欠云丹雍措更多。 “我也不花钱,你看,有很多牦牛,牦牛会有牛肉和牛奶,牦牛会小牛,都是大家的。山下有木头,山上有草药。大自然的馈赠,能养活我们。在这里,钱不管用。”白玛笑着,给他指那些牦牛、产的工具。冰川融水在营地旁奔涌,就像命的不息。 听着白玛的介绍,看着这片在阳光照耀下的营地,恍然意识到,这里远离尘嚣,像是个乌托邦。 “要不你就呆在这里吧,待到腻了再走,祖古安拉不会介意的。”她注视着宗望野。很认真地说。 也许她只是在客套,但宗望野在想,他真的可以吗?营地里流淌着宁静又祥和的氛围,能看到雪山,离自然很近,离天空也很近。他察觉到,内心深处,他确实渴望着活在这样的地方。 “白玛!”有人在用宁语叫白玛的名字,打断了两人的聊天,是云丹雍措,他从众人的层层包围里,不知怎么地就分出了神,正看着两人的方向,表情还有些异样,像是不太高兴。 “祖古安拉叫我,我过去看看!” “好,你去忙吧。马棚在哪边?我把它安顿好。” 白玛临走前,对马发出了一串宁语,黑马打了个响鼻,自发地就走了起来。宗望野笑着帮它顺了顺鬃毛,这是匹好马,懂人性,听得懂人话。 没过多久,白玛就来接他了,他取下系在马背上的背包,那里面有他的帐篷、睡袋,还挺沉的。想到云丹雍措昨天晚上不仅要磕长头,还要帮他把包背回来,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祖古安拉特地叫我过去,嘱咐我告诉你,让你住他那。”说这句话的时候,白玛的表情有些别扭。 “什么?!”住他那?云丹雍措的帐篷里?男男授受不亲啊。 “我们这的帐篷,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通铺。祖古安拉说帐篷里人太多了,你可能不习惯,休息不好,反正就修路这几天,你可以和他一起。” 可是,大家都睡通铺的环境,能安排云丹雍措自己住,足以见得他们对他有多尊敬。他怎么敢和云丹雍措住一起? “我自己带了帐篷,可以自己住,也不用打扰他休息。” “你们登山的帐篷,手脚都伸不开,住起来不舒服。我们的帐篷大,通风透气。而且,祖古安拉的要求,我不能拒绝。”说到后面,白玛已经有些急了。 第34章 “你在给我带路?” 最终,他们各退一步。于是就出现了这神奇的画面,黑色的牦牛毛帐篷里,木板地上,多出了一顶天蓝色的户外帐篷,里面铺了宁族纹绣的被褥。 白玛和他说,云丹雍措去看受灾情况了。下周就是燃灯节,云丹雍措需要赶在过节前到尊珠普寺,主持点灯仪式,所以得在那之前将道路清理干净。 “所以你不用担心困在这里太久。”她临走之前贴心地告知宗望野。 宗望野心想他才不担心呢,他巴不得在这多留几天。虽然他对自己的想法也很费解,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束缚,但对于留在这,他并不排斥。 最爱飞行的鸟儿,也会喜欢在某根树杈上停留,他选择听从内心的想法。 告别了白玛,他回到牦牛毛帐篷里,看着自己的户外帐篷,觉得有些滑稽。当年他住在出租屋里,因为太想去户外了,又没有时间,干脆就在房间的地板上搭帐篷睡觉,过把露营的瘾。如今他确实走出了出租屋,又在“室内”住起帐篷了。 收拾好床铺,他从帐篷三角形的门帘往外看,异域感十足的装潢,就像看游戏里的画面。 “咩,咩。” 外面突然传来了羊叫声,想起跟着云丹雍措那只交叉角,他走上去拨开帘子。 还真是它,那只羊站在帐篷门口,见他出来了,便哒哒哒地跑开,走了几步之后,还回头看他。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在找他么?” “咩。” “他去西边了。”宗望野给它指了个方向。 但等到他走到羊的身边,羊又迈开蹄子走了几步。 “你在给我带路?”宗望野奇道。 当他一刻不停地跟上羊的脚步,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条道路通往旁边的山,一路上系着许多经幡。幸好坡度不算太陡,没过多久,便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那是个垭口,有座绕满经幡的石头堆,宁族人管它叫玛尼堆,大约两三米高,每块石头,都是宁族人亲手堆起来的,意味着最真诚的祈福。 那只羊在咩咩的叫唤,灵活地绕到石头堆后面,有个人站在玛尼堆旁,双手合十,望着远处。 宗望野扶着山石,登上与他同等的高度,垭口正好能看到的山谷中转山的道路。雪堆积了有两三个人高,男人们举着铲子,在积雪面前是如此的渺小。道路大约有几公里都被积雪覆盖,若是人力清理,十天半个月都清理不完。这种情况,得出动扫雪机,但这荒郊野岭的,运台机器上来也不容易。 云丹雍措静默地站在山坡上,凛冽的风掀起他辫发,合十的双手,大约是在为雪崩下可能幸存的命祈祷。他表情肃穆,比平时要沉重。此时此刻的他是什么心情?他作为转世神,承载了太多宁族人的信仰,然而面对无情的自然灾害,他做不了更多。 “咩。” 羊叫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那只小羊抬起头,衔住云丹雍措飘飞的衣摆,像害怕他就这么飞走了。宗望野突然有了个离奇的想法,小羊叫他来,是为了拯救云丹雍措的。它能感受到,云丹雍措在难过。 但他一个普通人,怎么能救得了神呢。 犹豫片刻,他试探着开口说道:“听说很多村民都下撤了,只有你的营地还在山上,里面不一定有人。如果想要清雪快点,我可以问问救援队有没有机器。” 云丹雍措听了他的话,不知道是察觉到话语中的安慰,还是真的听懂了,好像终于从那挣不开的情绪中回过了神,他转过身来,看向宗望野,然后朝他伸出手。 “怎么了?”宗望野摊开手掌。 他的手腕被宽厚有力的手掌握住,随后手心里被塞入了一沓软软糯糯的纸,低头看,是宁族人祈福用的隆达,有五种颜色,上面绘制着马匹与经文。听说,隆达都是用糯米纸制成的,容易被分解,不会污染环境。 “拉加罗。”云丹雍措将他手中剩余的隆达抛向空中,五色纸轻盈地飘散,像是蝴蝶在空中飞舞,就在此刻,风向骤变,蝴蝶飞向雪崩的山,带去他的担忧与祈祷。 “拉加罗!”虽然不懂这句宁语的含义,宗望野模仿着他的动作,像喊咒语般喊出了这句宁文,同样将手中的隆达抛出。抬起头的时候,蓝天是如此的纯净,抛洒的动作像是宣泄,所有的烦恼都在此刻化为泡影,唯留下满心的平静,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没有察觉到的是,不远处,云丹雍措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眸弯着,里面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第35章 “永远自由!” 天色渐沉,撒完隆达之后,两人便要回去了。大约是顾及到宗望野的伤腿,云丹雍措伸出小臂,示意他将手搭上来。 但宗望野看到这姿势,感觉像是结婚的时候新娘搭新郎的,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朝着云丹雍措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看他拒绝,云丹雍措眯了眯眼,似乎有些不快,随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哎!” 十指相扣,他被这双有力的大手牢牢锁住,完全无法挣脱。云丹雍措的手并不细腻,长期的磕长头让他手掌粗糙,掌心也有老茧。但偏偏是那粗粝的茧划过他的手,让他心里也痒痒的。 第19页 得,这回不像新婚,像热恋情侣了。 云丹雍措只是怕他走路不方便,从这散步一般的行进速度便知,但被肖想的人牵着,宗望野内心充满了粉色泡泡,两人牵着的手一晃一晃的,走在布满碎石的小路上,天空被夕阳染成粉红色,连远处高高在上的雪山都变得温柔起来。 “哎,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你别去外面城里,等会要被人骗回家当老婆的,就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回神山。”宗望野走着路,嘴里也不停歇,絮絮叨叨地念着。“但要是你跟我走,我一定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长得那么漂亮,谁舍得你吃苦受累,还要磕长头,当你们这的神仙,实在是太辛苦了。” 等他知道被骗的人到底是谁,他才发现这人根本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单纯,就是个白切黑,不过都是后话了。 小羊一会走到前面,一会走在后面,脑袋探进雪里找草吃,脸颊上雪绒绒的。如果他们像散步的老夫老妻,小羊就像他们活蹦乱跳的孩子,宗望野悄悄勾起了嘴角。 接近深秋,还未到营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月亮爬上山坡。没有污染的大山里,星星尤为明亮,云丹雍措正心无旁骛地在前方探路,宗望野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星空。 忽然间,他看到明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哇,是流星!快看!” 他拉住了云丹雍措,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回过头,流星的光映在眼眸里,在眼底绽开烟花般的光彩。 一道,两道,轨迹切割了夜空,雪山簇拥着天,流星像是对它们守卫的嘉许,落入群山的怀抱,留下明亮的拖尾,再渐渐消失。 “流星雨!这是狮子座流星雨!你知道吗,我曾经在零下15度露营了4天,就为了追这个!我差点冷死在山上都没看到,今天竟然在路边看到了!肯定是你带来的好运。”他拉着云丹雍措的手,在原地兴奋得直蹦,像个孩子那般。 他喜欢那些璀璨绚丽又短暂的东西,极致美丽又浪漫的瞬间,会让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活着。他在汤加追鲸,在冰山追极光,在海边追蓝眼泪……这些此难忘的画面,成为他内心深处的宝物,能支撑他继续走枯燥无味的人路。 “太美了……”他舍不得眨眼,不忍放过任何流星划过的瞬间。 “快许愿吧。”他双手握着云丹雍措的手,在胸前握成拳头。“你知道许愿吗,就像他们求你保佑一样,流星很灵的,也许连你们这些神的愿望也可以实现。” 他知道对方听不懂,只好使劲比划,云丹雍措被他的兴奋感染了,脸上也带上了点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希望能够——永远自由!”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反正云丹雍措也听不懂,他大声诉说着自己的愿望,说给神山、说给流行雨,名为“永远自由”的声波触碰到群山,又辗转回他们的耳畔。 宗望野不知道,这一刻的他也在发光,因为他眼中迸发出那名为向往和渴望的光彩,不亚于天边的流星。流星谁都能看见,而此刻唯一能看见宗望野的人,仅有云丹雍措。 说完,他刚想把手放下,结果一股力将他的手轻扯过去,云丹雍措也将他的手握在了胸前。 他学着宗望野的样子,许了个愿,用的是宗望野听不懂的宁语。 说话的时候,云丹雍措没有看流星,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而又专注,语调低沉,像在念咒语。这一刻,仿佛他才是能够实现愿望的神明。宗望野的耳朵发热,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无序地乱跳。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不是要对流星许愿吗?”宗望野呐呐地说。 再回头,流星雨已经结束了,他的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云丹雍措仍握着他的手,一直走到营地,都没有松开。 第36章 “冷脸洗内裤。” 回到帐篷,温暖的气息袭来,宗望野便躲进他的小帐篷里,抬头一看,云丹雍措刚才那点好心情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脸又面无表情地板着。 “怎么了?”宗望野有些纳闷,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云丹雍措不搭理他,虽然平时他也没法和宗望野讲话,但宗望野就是品出了点闷气的意思。 难道是气他不肯和他睡一张床?这是为了云丹雍措的舒适着想啊。宗望野这么想着,枕在松软的枕头上,没过多久,便被帐篷里的宁香熏得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云丹雍措将他拍醒了。 看着在眼前放大的那张俊脸,饶是再有起床气,也不起气来。他睡眼朦胧地从帐篷里探出头:“你最好有事……” 云丹雍措半蹲在他的帐篷前,袖子挽到手肘,身旁放了捅水,还在冒着热气。他依旧面无表情,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手上却在跟他比划,指了指他的小腿,又指了指桶。 “什么意思,泡脚?” 他将脚伸进桶里,拇指轻轻碰水,云丹雍措点了点头,又扶他坐上旁边的椅子,伸手给他试水温,示意他已经能把脚放进去。 到这宗望野已经醒了,看云丹雍措那副不高兴,但又放不下心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们那边有个梗,叫冷脸洗内裤,你现在就特别像,你知道吗?” 明明他的气,但还要给他打水,叫他起来泡脚,这不就是网上说的冷脸洗内裤吗。 大概是他的神态,看起来就不像在说什么好话,云丹雍措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站起身来就走开了,留下宗望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擦干额头的湿痕,笑得不行。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宗望野发现自己又在云丹雍措的床上,他迷茫地爬起身,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睡了个回笼觉,然后做了个很长的梦。 毕竟梦里才会拥有那样漂亮的流星雨,还有云丹雍措的笑颜。 但等他看到那边空荡荡的帐篷还有帐篷旁边的水桶,他又醒悟过来原来那不是梦。 那他又是怎么跑到云丹雍措床上的,他记得原本的他在一边泡脚,一边和外面救援队联系,问铲雪车能不能上山的问题。对面一直没回复,等着等着,就没有记忆了。 第二次从云丹雍措的床上醒来,他已经有点习惯了,只是觉得可惜,没有机会一睹云丹雍措的睡颜,或者再过分一点,偷偷蹭到他怀里…… 亏大了,你是猪吗睡得那么死,同床共枕的机会都不好好把握。宗望野坐起身,恨不得给睡着的自己来一巴掌。 他在山下睡眠可没有这么好,大约是帐篷里燃烧的宁香有安神的成分。 所以那铲雪车到底能不能借,他点开手机,微信上是负责人发来歉意的回复,大意是说冈仁波齐的道路狭窄颠簸,铲雪车上不来。 他叹口气,还是帮不了云丹雍措。 洗漱过后,走出帐篷,便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甜香味,闻着有点像云丹雍措身上的味道,但又更甜腻一些,他吸了吸鼻子,寻找香味的来源。 “宗宗。” 回过头,云丹雍措站在篝火旁朝他招手,他今天穿的很干练,难得没带首饰,手边是一个镀金的大壶,桌子上还放着一些空的油灯盏。 宗望野走上前去,云丹雍措的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 “啊。”他示意宗望野张嘴。 宗望野愣了愣,张开嘴,嘴里被塞了块酥脆的糕点,比一般饼干更硬些,嚼了嚼,甜味和奶香在嘴里弥漫开,他在拉萨吃过,好像叫卡赛,用酥油和奶渣制成。 “你这么自然,和谈上了有什么区别。”宗望野后知后觉地嘟囔了句,没等他说完,云丹雍措又给他喂了一块,看着他两颊塞得鼓鼓的样子,还伸手捏了下。 “你手上还有油,你在干什么呢?”好奇地绕着云丹雍措转了一圈,看见他手旁还有些灯芯,他从篝火上把壶提起来,将油倒进灯盏里。宗望野找到了甜香味的来源,是这大壶,壶里是煮开的酥油,正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 “这是在做酥油灯么?” “是的!燃灯节快到了,要准备点灯仪式用的油灯。你来的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就把凝固的油灯放进托盘里装好,叠到马车上去,我去准备午饭!”白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见他来了,笑嘻嘻地把托盘塞进他手里。 接过托盘之后,宗望野便开始看着云丹雍措行云流水的动作发呆。插灯芯,倒灯油。灯油刚倒出来是金色透明的液体,在低温下迅速凝固,变成暖鹅黄的色泽,酥油灯的表面平整,正好与灯盏平齐。 第37章 “死直男。” 宁族人来来往往,没人对云丹雍措的工作感到惊讶,尽管他们奉他为神,但活中云丹雍措事事都亲力亲为,在营地里,似乎没有阶级的概念。 云丹雍措单手提着油壶,金色的酥油未从油盏中溅出一星半点,他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上是流畅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凸显出青筋。他呼出的热气,模糊远方雪山的轮廓,篝火烧成红色,熏出他鬓角上的热汗,专注的模样不像在倒酥油,像是在造原子弹,硬在零下的雪原,干出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第20页 也许这些劳作、苦行,也是他修行的一部分吧。宗望野这样想着,将冷却好的酥油灯盏摆放在托盘里。 等到收集了满满一盘酥油灯,宗望野将它送到马棚,又回来继续,两人的默契配合下,堆得层层叠叠的空灯盏,很快就少了一半。他早就发现,他和云丹雍措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通过手势、表情、动作,也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而云丹雍措不懂的时候呢,大概率是在装。他们俩人都一样,犯起犟来,十头牛拉不住。 壶里的酥油都用完了,云丹雍措晃了晃空空的油壶,示意他跟上。跟在他后面,直接就走到了牛棚,那边的宁族人将刚挤出来的牛奶倒入酥油机,再从另一个机器给他们取出刚洗好的酥油,看得宗望野目瞪口呆。 “你们连酥油都是自己做的啊。” 牛奶在半人高的机器里翻腾,奶香四溢,不断地析出油脂,宁族人从机器里捞出这些成块的黄色油脂,再放到清水里洗净,洗出来的半透明液体也倒入瓶中装好。帐篷里的宁族人在各自做着不同步骤,一派繁忙的场景。 他想起来白玛说的话,大自然的馈赠能够让宁族人在山上活。牛奶可以制作酥油、奶渣、酸奶、奶酪等一系列奶制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此刻有了最真实的写照。 他不禁开始思考,如果要留在这里,什么工作是最适合他的呢,挤牛奶他不会,倒牛奶他还行,力气他有的是。 云丹雍措与牧民说了句什么,牧民转过身,友善地朝他笑,给他递了两个杯子,里面都是乳白色的液体。宗望野闻了下,一杯是牦牛奶,另一杯粘稠的,应该是酸奶。牧民将挤过奶的牦牛牵出牛棚,发出哞哞的叫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地响个不停。 “真够原态的,那牛盯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喝。”宗望野还头一次在牛面前喝牛奶,在嘴里细品,牦牛奶比普通牛奶更加醇厚,自带清甜,多了些青草的香味。 几口喝完,便开始喝酸奶。酸奶浓稠得变了膏体,倒不出来,必须用勺子才能喝。 “嘶,好酸啊。”刚入口,就被那酸奶酸了个激灵,他皱着脸,吐出了舌头。 云丹雍措就在旁边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和昨天那带点宠溺的笑又不一样,勾起的嘴角带着点蔫坏劲儿,笑完之后,才从旁边柜子里取出白糖,给他加了两勺进去。 “你故意的吧?”他用勺子将酸奶搅拌均匀,瞪了云丹雍措一眼。 他也不回话,看着宗望野吃,看到牛奶沾湿了他的唇角,便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奶渍。 “你要不?”他举起勺子,还没问完,云丹雍措就毫不客气将它含进嘴里。 两人距离极近,中间就隔着一个勺子,那张完美的脸近在咫尺,睫毛翕动都能看得清,他眼神无辜,与宗望野对视了好几秒,才松开勺子。 听到自己心跳如擂,他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男人之间的正常互动,只好把气撒到云丹雍措身上。 “我就知道,一点边角感都没有,死直男,不给你吃了。”宗望野哼了一声,迈开腿就往外走,云丹雍措提起油壶,跟在后面,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留着一屋子的牧民在面面相觑,将他们的亲近看在眼里,又不敢讨论转世神的八卦。 等到将所有灯盏填满灯油,大半天已经过去,看着马车上叠得满满的灯盏,宗望野不禁有些好奇。正好白玛在清点,他便走上去问:“雪崩把路给堵了,你们怎么把酥油灯运到尊珠普寺?” “顺时针的路堵了,我们可以逆时针走,只不过路远一些,所以要提早,明天就出发。你想一起去吗?”白玛问。 宗望野这才想起,围绕冈仁波齐转山的路是一个圆形,信徒们往往顺时针转山,但逆时针也能走。 等等,宗望野僵住了,冷意窜上他的脊背。逆时针的路,途径塔尔钦,才能到达尊珠普寺,而塔尔钦就是冈仁波齐的出口,只要原路返回就能到。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被困在营地,随时都可以走。 第38章 “这就要走了吗。” 他想去看云丹雍措主持点灯仪式,但他担心要是去了,就会被顺势送下山,宗望野像丢了魂般回到帐篷。 仅仅两个晚上,他的物件已经散落在各处,户外装备的现代与民族风的装饰碰撞又结合,折叠水杯立在云丹雍措的黑陶杯旁边,睡袋整齐地铺在户外帐篷里,拐杖被充当晾衣架晒了几件衣物…… 原本鼓鼓囊囊的包,里面的东西所剩无几。他打开背包,看着眼前的一切,叹了口气,不知道从何收起。琥珀的礼盒,还完好地装在背包。他取出琥珀,放在手心里,在光线下翻看。 金珀是半透明的,当初在线上挑选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块料子与云丹雍措给人的感觉很像,纯净透亮,不染凡尘。他都能想象出云丹雍措带上它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合适。 他悄悄地将琥珀放在佛龛的角落,如果他真的被送下山去了,起码完成了此行的初衷。 尽管如今的他已经不那么想报恩,因为报恩意味着“两清”,这个词太残酷,他不忍心用在他们俩身上。如果有亏欠,能否一直留在云丹雍措的心里? 今天他没等云丹雍措回来,而是独自钻进了户外帐篷里。木板地自然没有云丹雍措的床舒服,硌着他的尾椎骨,睡袋也没有被子柔软暖和。 两个晚上就被惯坏了,他自嘲道。 他还是决定要去看燃灯节,毕竟这机会一年仅有一次,他要是回了内地,不一定会再来西藏,所以不想留下遗憾。 只要快些睡着,在天亮之前,就没有人能让他收拾行李,准备好从这个温暖的黑帐篷里滚出去。 黑色的门帘被掀开,寒意涌入帐篷,鞋子踏在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云丹雍措提着水从外面走进来,便看到床铺上空荡荡的,天蓝色的帐篷里睡了个人。 宗望野用睡袋将自己裹成蝉蛹,用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头发散落在万字纹枕头上,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云丹雍措轻轻地将桶放在地上,勾起的嘴角也降了下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水还冒着热气,但已经没人需要它了。 他抿起唇,盘转手腕上的佛珠,足足两三分钟,最终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走到佛龛前,他像往常一样,扫尽香灰,续上新的宁香,却看到角落里那个暗红色的礼盒。 他将礼盒握在手里,在天蓝色的帐篷前站了许久,五指收紧,用力得发白,难掩眉宇间的低落。 “这就要走了吗。”他喃喃道。 如果宗望野醒着,一定会惊讶于云丹雍措此时说的竟是汉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劲松了,幸好盒子质量不错,尚且完好。他环顾一圈,将它塞进了宗望野冲锋衣内胆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天都还没亮,宗望野便被闹钟叫醒。因为担心赶不上和云丹雍措他们一起出发,他特意调了个早些的闹钟。 云丹雍措也被他的闹钟声惊醒,不知道是起床气还是没睡醒,宗望野总感觉他脸色极差,起身之后便去收拾了,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云丹雍措和昨天那有笑有闹的模样判若两人。是因为他决定要送走自己,所以没必要给他好脸色看了么? 走出帐篷,外面一片漆黑,云丹雍措不知道去哪了,晨起的湿冷弥漫在空气中,不舍的情绪像捂住口鼻的湿毛巾,令人喘不上气。他借助月亮的微光,用心地去记住营地里的一草一木,这次启程,他不一定能再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忙碌起来,马被从棚里牵到了营地中央,除了酥油灯之外,还带上了许多供奉用的酒和食物。准备出行的人也很多,男女老少们换上盛装,穿梭在帐篷间。远远地见到白玛,她穿了件红色的宁服,带上了玛瑙首饰,牵着匹马朝他走来。 “你腿脚不便,决定去的话,就骑这匹马,祖古安拉安排的。”她拉着缰绳,向他示意。 “我可以走的,马就留给老人吧。”宗望野看向篝火旁佝偻着背的几位年长者。 “没事,他们平时还去磕长头转山呢,健康得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正说着,便见云丹雍措骑在高大的黑马上走出来,青金、红、黑三种颜色拼接的宁袍明艳大气,灰白的羊皮袄覆盖其上,更显威风,肩上扛着五色旗帜,被风扬起,神圣又庄重。跟在他身后的宁族人吹响用牛角制成的号角,低沉的号声响彻营地。人群自发地聚拢过来,跟在云丹雍措后面,汇聚成鲜艳的河流。 第39章 “他喜欢我?” 宗望野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中,遥遥望着云丹雍措的身影。他在队伍的最前面,中间隔着人,像隔开两个素不相干的世界。 “你和祖古安拉起矛盾了?”白玛正好走在他附近,看看前面的云丹雍措,又侧过头看宗望野,小心翼翼地问。 第21页 “没有啊,昨天睡前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他就不理我了。”他摇头。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很喜欢你的。”白玛惊讶道。 “他喜欢我?”听到喜欢二字,他的心里跳空了一拍,虽然白玛说的,只是喜欢山或者树那样的喜欢,并没有别的意思。 “对呀,我从没见他跟别人这么亲近过。你在的这几天,他很开心。平时他太沉稳可靠,像个年长者,都让我经常忘记,他才25岁,还很年轻。”周围的人都听不懂汉语,但白玛还是压低了声音,大概在背后讨论,也是对神的不尊敬。 “25岁……真小啊。”今年他已经25了,比云丹雍措还要大三岁。正如武侠故事中修成归来的上仙获得了不老容颜,也没人敢对他们不敬一样,云丹雍措长得显小,但他身上的威严感,模糊了他的年龄。 神爱世人,他原以为云丹雍措对所有人都平等的好。但细想便知道,云丹雍措是转世神,宁族人敬畏他,就会觉得有距离感,而宗望野不信神,所以敢开他的玩笑、甚至是捉弄他。 可他要赶走自己了。 旅途的全程,他都在一种隐秘的不安中度过,怕白玛和他说的下一句,就是劝他离开的话。 上垭口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运送酥油灯的那匹马,拖着半人高的小车,遇到稍微大点的石头,便过不去。宗望野下了马和宁族人一起推,再后来,给他乘的马也用作运货了。他仗义又大方,长得还帅,很会讨人开心,尽管语言不通,短短半天,就和附近的人打成一片。 等到中午吃饭,他和宁族人分享自己带来的压缩饼干,他们给他递上糌粑、酥油茶、牦牛肉干。过程中,他不时朝云丹雍措那边看,那人独自站在在高处的土坡上,背影孤零零的,和周围热闹的宁族人对比鲜明。 走到快天黑的时候,宗望野得知他们必须短暂地在一处民居歇脚,在夏季,这是供转山人半途休息的客栈,如今它的主人已经下山去了,屋子没上锁,他们联系房主,说好借住的事,并给房主留下些能够保存的物资作为报酬。 玻璃房里摆了二十多张床,宁族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只住一晚,也不需要区分男女。宗望野选了张床躺下,被褥不知多久没洗,散发出一股酸味。他将手背在脑袋后面,看到窗户亮了灯,云丹雍措住在里面的隔间。 光线摇曳,隐约能看到云丹雍措在里面活动。整整一天,他们谁也没有找谁。尽管都是沉默,但和语言不通时的有区别,这样的沉默更近似于冷战,宗望野面上不显,心中苦涩难当。 他们就这样了? 算了。既然无法得到,冷漠一些还能灭灭他的妄想,离开的时候,就不会太过留念。 不多时,那盏灯灭了。周围的宁族人交流眼神过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正做的事,怕打扰到云丹雍措的睡眠。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都上床睡觉了。 宗望野也想睡,但睡不着。屋子里没有烧火,全凭厚重的被子保暖,足足有3层,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更别提还有股味道。屋子里的人太多了,这头翻个身,那头打个喷嚏,微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嘈杂。 到了半夜,他无奈地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睁开眼,算是明白了云丹雍措不让他住通铺的良苦用心。 他想念营地里的牦牛毛帐篷,里面干净整洁,燃着安神的宁香,随便往那一坐就能睡着。被褥柔软,带着云丹雍措身上独有的味道,从那上面醒来,像是接受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舒服得连毛孔都张开。 他拉高衣领,嗅到上面仍有残余的香味,甜甜的。 失眠的煎熬中,他开始反思,他究竟是喜欢在山上,还是喜欢待在云丹雍措身边。如果一开始住的是个通铺帐篷,也许他就不想留在冈仁波齐了。 月亮高悬于天,玻璃窗里的冈仁波齐在黑夜中隐匿了轮廓,他知道山就在那,却看不到它。 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第40章 金轮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就上路,足足走到正午,才抵达此行最后的目的地——尊珠普寺。身旁的宁族人刚到便忙碌起来,他帮忙卸下马车上的货物,便兀自找到二楼的长椅坐下休息。 昨夜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因此现在大脑空白一片,从二楼往下看,能看到来过节的宁族人源源不断地上山,他们手上缠着佛珠,围绕着寺庙一圈圈地走,嘴里默念着经文。 庙内的喇嘛也在念经,带着像唱歌似的节奏与韵律,与外面的声音交织,听起来像是佛钟被敲响后内部的嗡鸣。他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情景,他试图在其中寻找云丹雍措,还没找到就感觉到昏昏欲睡。 眼皮子打架,他挣扎了下,便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 听到佛号响起,宗望野再次睁开眼,还未聚焦,视线内就闯入了极其艳丽的颜色,大概是佛教护法神的形象,祂身躯为亮蓝色,十二臂在身后怒张,头戴骷髅冠,三只眼凝视前方,而宗望野在的地方,正好与祂对视,这巨幅唐卡最高的地方超过了寺庙最高的塔顶,直冲云霄。 他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再一低头,下面的场景更令人震撼,酥油灯被摆放成圆环形状,组成巨大的金轮,盛满了整个内院。天还未完全暗下,因此灯也还没被点燃。 另一头,宁族人们在寺前的广场上,朝着寺庙的方向,一个又一个地磕着头,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大概有上百个。那都是标准的宁式跪拜,额头、膝盖、整个身体,都要贴到地面上。肉体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是信仰与大地在亲吻。他有些恍惚,忍不住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的,才敢相信他不在梦里。 这时候,下面传来欢呼声,还有人在大声喊着“祖古安拉!”他忍不住站起身去看,身上什么东西跌落,他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接住了它,那是一件厚重的羊毛披风,似乎在哪里见过。 院中,云丹雍措穿着蓝金描边,红黑相间的宁式盛装,左手手持蓝色的护法神面具,从寺里走出。脚步隐藏在宽大的外袍之下,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走来,还是借助神力漂浮于半空。旁边的喇嘛递给他酥油制成的蜡烛,明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眉心轻蹙,神情悲悯,烛火伴随着风摇曳,拨动着宗望野的心弦。 若说什么颜色离神圣最近,那然是烛火映照下的金黄。绿松石的额饰像是睁开的第三只眼,火光映在其中成为了瞳孔。此时此刻,没人能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连宁族人的跪拜都暂时停了。 紧接着,乐声响起,七彩斑斓的手持宁鼓、半米长的铜钦、吉他似的念扎琴,一同奏响乐曲,古老又神圣。寺院四角,穿着大袖带着骷髅面具的孩子在跳着舞,更是增添了神秘气息。 他就在乐声中,走上前去,点燃位于唐卡前高台的酥油灯,他将酥油灯托在手心,运送至法轮的起始点。 佛号再次响起,云丹雍措起身,站立在唐卡旁,周围的喇嘛们排着队,云丹雍措依次帮他们点燃手中的蜡烛,很快,寺外的宁族人也加入了队伍。队伍绕着寺院盘转了几圈,像一场盛大的布施。 取到火种的人,便开始点燃院中的金轮,金轮很快变成了火轮,原本孤零零的火苗在紧促的排列下变作一场熊熊大火。天色渐暗,火则更明。佛教里的法器金轮在现世复活,烧尽一切虚妄,可这画面,本身便美得不像人间会出现的情景。 他抱紧怀中的羊皮披风,终于想起它的来历,它属于云丹雍措。大概是他睡着的时候,云丹雍措来找过他。深吸了一口上面的香气,整整两天的僵局这件衣服打破,可偏偏是在他离他最遥远的时候,云丹雍措作为神明被众人膜拜的时候,他才发觉…… 他痴痴地望着下方施火的人,歪着头用手托着下巴,院里的人那么多,他眼里却只容得下那一个。直到楼下人少了,宁族人上楼来,他们将酥油灯摆满佛堂、窗台,除了道路以外的所有地方。宗望野给他们腾出空间,再看向云丹雍措时,取火的队伍已经到了尽头,他手上拿着酥油烛,也在看自己。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宗望野心跳乱了,刚才就无遮无挡地站在这看了近两小时,没感觉到累,但也怪傻的。 第41章 “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酥油灯的烛火加热了空气,产层层热浪,视线范围内的世界像是要融化了一般,以至于看不清云丹雍措脸上的表情,到底是柔和还是冷漠,也让宗望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主动去找他。 怀中的披风似乎是求和的意思,但他也不确定这是否只是临走前的关怀。 “小哥哥,你也在!太好了!”身后传来清脆的呼喊,转过身,看见在转山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女孩。两人见到对方都很惊喜,交谈过后,才得知小女孩在雪崩前就下了山,正好躲过一劫,这几天都住在庙里。 第22页 “你怎么不去找祖古安拉赐福呀?”女孩问道。 “啊?赐福?” “就是找他给你点蜡烛!”女孩举起手中的酥油烛,那烛火被女孩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手心,一闪一闪的。女孩左看看右看看,才想起来:“噢,你没有蜡烛对么?” 她在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根:“正好我有多的,送给你啦!快去吧,不然等会祖古安拉就要休息了。” “好,谢谢。”他笑着接受了女孩的好意,因为这让他拥有了一个绝佳的借口,混入信众,混入人群,去找云丹雍措的借口。他将手伸进口袋,想要给女孩糖果作为回报,除了糖果之外,他还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与女孩告别后,他走到拐角,拉开冲锋衣内胆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那是装着琥珀的盒子,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将它放在佛龛上了。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将它随身携带的。 所以,这是云丹雍措放的,什么时候? 宗望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为什么突然冷漠,为什么不理他,那些突如其来的异常都有了解释,他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微笑,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他噔噔噔地跑下楼,急切地想去寻找云丹雍措,跑到他刚才站着施灯的位置,却发现那空无一人,只余下往来的人群,各自举着酥油烛,他四处张望,迷失在萤火虫的森林。 殊不知在另一头,二楼的走廊上,云丹雍措也穿梭在人群中,除了应对大家的祝贺与寒暄,还要寻找那个消失的身影。 走到刚才宗望野站的位置,不抱希望地向下看,正好看见了人群中孤零零站着的人,周围的人都穿着宁服,只有他穿着冲锋衣,迷茫的样子,像是被传送到了异域的旅人,看起来怪可怜的。 找到了。 知道他在哪,找起来就快了,他大步向楼下走去。 “宗宗。” 宗望野转过身,看见云丹雍措穿越人群,朝他走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向外走。 刚刚开始的懵然过后,宗望野就忍不住笑了,顺他意跟着他一路暴走,周围的宁族人都在看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人便已经走远了。这算什么戏码,霸道神仙爱上我? 比起寺里的热闹,寺外略显冷清,没有了酥油灯,温度也低那么几度。 跟着云丹雍措的脚步,大步远离了那些热闹,借着寺庙的微光,看见一块巨石。 这两天与白玛闲聊,也听说了些尊珠普寺的传说,在这里有块巨石,留有佛教典故中尊者米拉日巴的手印与足迹,想来应该就是眼前这块了。 云丹雍措变出了火柴,点燃了手中的酥油烛,蜡烛驱散了黑暗,宗望野才看清,在那巨石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酥油灯盏,六盏一列,算下来正好一百盏。 院里正是酥油灯紧缺的时候,信众多,金轮也要消耗上千盏,他们带来的灯早就已经用光了,有许多灯还是人力从山下背来的。这些藏在角落里的灯盏,估计是云丹雍措知道情况,特意给他预留的。摸了摸口袋里的琥珀,想到给他备灯的时候,云丹雍措是怎样的心情,一种酸涩的甜蜜在他的心中蔓延。 云丹雍措想将酥油烛递给他,宗望野不接,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拿出来女孩给的那根蜡烛,在云丹雍措的注视下,借着他的火点燃。 “看什么呢,她们告诉我,这叫赐福。我自己点的,也算数吧?” 他笑着点燃之后,指了指前方的灯盏:“这些酥油灯是给我准备的吗?” 云丹雍措用行动回答了他,宽大的手掌包住了他的手,教他将蜡烛打直,蜡油自然跌落到地面,烛火朝着灯芯靠近,外面风有些大,他用另一只手护着跳动的火苗。 一盏,两盏,在他的帮助下,灯盏很快就燃起了大半。云丹雍措的胸膛贴在他的背上,几乎从后面将他抱住了,暖意隔着羊毛披风传来,加上火光一熏,他脸颊上都是热的。 第42章 “欢迎你留在神山” “这是你为我赐福的方式,还是自己想这么做?”享受亲近的同时,他忍不住有此疑问。尽管不会有回答,但他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今天来了如此多的信众,仅他才有这样的待遇。 等到全部灯盏都被点燃,云丹雍措才松开了他。火焰将暖黄色的酥油融化为澄金的液体,照亮了周围悬挂的经幡,火光随着风与五色经幡一同起舞,他用手轻轻拂过烛火,暖融融的。 取暖了几秒,他的手便被云丹雍措攥住了。他眼神认真地摆弄宗望野的双手,将它摆成交握成拳的姿势,放在胸前。 “什么意思?” 云丹雍措效仿这个动作,在胸前握拳,然后闭眼,再睁开。他的手指向天空、眼前的巨石,还有点燃的酥油灯。 “许愿?”宗望野福至心灵,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在流星雨下,宗望野教了他许愿的动作,送了他一个愿望。天上实现愿望的是星星,所以地上实现愿望的是烛火。于是神明也回赠他一个许愿的机会,这个男人,还挺浪漫的。 “那我可得想想,要再许一个什么愿望。”他阖上眼,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云丹雍措静静地站在他的侧边,看着他纤长的睫毛。 思索片刻过后,他开口说道:“我想待在神山上,和你一起活。”因为闭着眼,他错过了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脸上那惊喜的神情,明明是宗望野许的愿,却好像实现了他的愿望似的。 等他睁开眼,云丹雍措已经收敛了神情。但不妨碍宗望野绽开笑容:“反正你也希望的,对吧。” 云丹雍措的异常,是从昨天早上开始的。他以为是云丹雍措准备送他下山,故意与他疏远,其实他彻底搞错了因果关系。 云丹雍措早就发现了佛龛上的琥珀,有上次宗望野丢了包就走的经验作为铺垫,他知道宗望野上山就是为了送这块琥珀的,便以为是他又打定主意要离开。再加上宗望野刻意定早的闹钟,更让云丹雍措觉得他迫不及待地要走。 明明那天下午,他们还在一起玩,一起经历流星雨,结果到了晚上,宗望野就决心要离开,未免也太过无情。云丹雍措平时孤单的处境宗望野看在眼里,当时的他,心里的委屈,也许不比自己轻。 直到刚才意外发现口袋里的琥珀,他才明白真相。想到云丹雍措以为他要走了,在谁也不理谁的情况下,还悄悄给他准备好了酥油灯,就觉得他真是可怜又可爱。 走的反义词是留,既然不想他走,就是想他留,云丹雍措也没有那么难懂。不过,要想个办法,翻译成宁语让云丹雍措知道,最好再装一装可怜,求他收留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们正好遇到出来给马匹喂食的白玛,她手中还提着稻草,见到两人亲近的样子,嘴巴张成o型:“你们和好啦?” “有点误会。不过,我没法和他说清楚,得麻烦你翻译下。”宗望野笑着说道。 这时候,白玛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后来才知道,白玛平时和云丹雍措都是说汉语的,对于云丹雍措蒙骗宗望野的全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又不敢戳穿转世神,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过了几秒,她才点点头:“可以呀,你说吧,我帮你翻译。” “就是,帮我问问祖古安拉,能不能收留我在山上多住一段时间,毕竟你也知道,外面那些工作都把人当牛马……不过我不会白吃白喝的,有什么合适的活,都可以安排给我。”他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通。 白玛点点头,然后用宁语跟旁边的云丹雍措沟通起来。 过了一会,云丹雍措回了句宁语。宗望野求助地望向白玛,白玛笑着翻译道:“祖古安拉说,可以的,欢迎你留在神山。” “太好了!刚刚许的愿望就这么实现了,看来你们这里的神真的很灵!”这就是对着转世神许愿的威力吗,怪不得信众都如此虔诚,宗望野恨不得扒上去亲他一口,但顾及着少数民族信仰的问题,还是按捺住了自己。 殊不知这时候白玛暗自腹诽,都被本人听去了,能不灵吗。 两人站在原地用宁语交谈,宗望野在一旁等着,过了一会,白玛转向他,问道:“看你的黑眼圈,昨晚应该睡得不太好,是住不惯吧。今天我们还是住大通铺,祖古安拉问你,要不要住到他房间去?他的房间是单间。” 第43章 “宗宗,扎西德勒。” 宗望野在一个个好消息中保持了一丝理智,尽管在心痒,仍咬着牙拒绝道:“昨天确实没睡好。不过,我也不能这么自私,打扰祖古安拉休息。” 能留在这他已经很高兴了,不能得寸进尺。 白玛在中间翻译,过了一会,将云丹雍措所说的转达给他:“他说,明天我们要赶一天的路,如果失眠的话,你撑不住的。他还说、他还说你睡相挺好的,也不打鼾,不会打扰他休息。” 第23页 面对一夜好眠的诱惑,宗望野还是可耻地动摇了,但他作为一个同性恋,还是觉得与云丹雍措睡一起不太好,于是又争取道“或者,能不能打个地铺……” “他说你打地铺的时候会说梦话,没有在床上睡得好,让你直接和他一起睡。”转达这番话的时候,白玛颇有自暴自弃的意思,眼神都开始飘忽了,想走的心思按捺不住,心想着知道得太多会不会被灭口。 宗望野耳尖红了,云丹雍措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这回白玛知道他们在一起睡过了……还有,他怎么不知道他讲梦话? 没等两人再开口,白玛就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好像手里的稻草突然变沉了:“好重啊我拿不住,先去喂马了!” “我来帮你吧。”宗望野怎么会轻易地放走翻译,想跟上去,被云丹雍措拉住了袖子。 “不要不要,你跟马不熟,它们会踹你的!”白玛一边恐吓他,一边加快了脚步。 回头看白玛已经走远了,他嘴里又开始跑火车:“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没有我陪睡,你睡不着吗?” 明知道云丹雍措是为了他睡得更好,他还是想调侃一下,况且对方还听不懂,就落入了语言的下风,被宗望野占口头便宜。 云丹雍措不说话,只是执拗地看着他。 回到寺院,山下来过节的信众已经离开了大半,剩下的多是熟面孔,是和他们一起从营地里过来的,见两人走在一起,倒是见怪不怪了。院里的酥油灯还亮着,灯盏被摆成不同图案。出现最多的,是一行用烛火摆成的宁文。他忍不住停下来,指向那行文字,问:“这是什么,为什么都拼这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酥油灯盏正在黑夜中熠熠发光,云丹雍措将那行宁语读出声来:“祖古安拉,扎西德勒。” 他能听懂的宁语不多,这句话恰巧能懂,意思是——转世神,祝你幸福。 隔三五步,便能看到一处,有的人用的灯多,有的人用得少,但不变的,是他们的真心。他们是如此心诚地希望自己信奉的神明幸福啊,烛火明亮,万千思绪朝他涌来,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信仰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事物,在这片土地上却落到实处,变成了质朴的爱。 云丹雍措,是属于冈仁波齐的。这里的人们敬他爱他,他也爱这里的一切,山川草木人,都是他的子民。 而不可能属于他。 宗望野咬住了下唇,好像突然就从梦里醒来了,他是旅人、是过客,不应该陷得太深…… 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云丹雍措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拽走,与此同时,还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话:“宗宗,扎西德勒。” 他们都崇拜云丹雍措,而云丹雍措牵着他的手,将这句大家送给他的祝福转赠给宗望野,像在告诉他,虽然他不是转世神,没法得到信众的祝福,但是他能够得到转世神的祝福,这分量还不够么。 云丹雍措只需要一句话,便将他拽回温泉,拽回甜丝丝的梦里。他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明知道大事不妙,但不想逃。 就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是不太好,但他只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见云丹雍措不松,就“勉为其难”地屈从了。 跟着云丹雍措回到房间,它位于寺庙二楼,门口钉着个牌子——普兰县文物保护单位,下面介绍说有某位高僧曾在此修行。 “我住这真的没关系么?”让他一个有歪门邪念的人,住在本是清心修行的的地方,不会给他当做异端净化了吧。 云丹雍措用行动告诉他能,他打开房门,拉着宗望野走进去。里面并不算大,只一张床,一张凳子,还有些铜制的活用品,看上去都上了年头。 他拉着宗望野坐到床上,那床很旧了,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自己则去给宗望野倒了杯热水。他感觉自从得知他想留下之后,云丹雍措的心情尤其好。 第44章 “昨晚睡得好吗?” 等到睡觉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问题。这里的床比营地的要小,原本是张宽敞的单人床,但睡两个人,就明显不足够了。 他闭上眼装睡,听到云丹雍措上床的动静,眼皮轻轻颤动。寺院只给云丹雍措准备了一张被子,云丹雍措脱掉了厚重的宁袍,钻进他们共同的被窝,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些身体接触,他的手臂擦过宗望野的肩膀、脚趾碰到了他的小腿,床在吱吱作响,正好给宗望野激烈跳动的心跳声打掩护,带着甜味的熏香涌入他的鼻腔,宗望野咽了口唾沫。 这床小到什么程度呢,只要两人转到中间,面对对方的时候,他们的呼吸就会交缠在一起。云丹雍措的细辫没拆,末尾的发梢触碰着他的手肘,勾得他心痒痒的。 云丹雍措今天从早上一直忙碌到现在,显然是累了,没过多久,呼吸声就变得均匀。但宗望野在下午的时候小憩过几小时,又处于新奇的状态,竟一时间失眠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平躺切换成侧躺,尽量使得床不发出噪音。借着月光,正好能看见云丹雍措的侧脸。 女娲真是偏心啊,如此精妙的五官,竟然都给了同一个人。不过,宁族的转世神也归女娲管么。 正当他在欣赏云丹雍措的睡颜,躺在那边的人突然动了,宗望野连忙闭上眼装睡。但等了一会,也没有听到其他动静。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这一睁,吓得差点掉下床去,原来是云丹雍措在睡梦中转了个身,那张无暇的俊脸,此时正对着他。 太近了。两人的鼻尖都快贴在一起,近得能够听见云丹雍措的心跳。 他盯着那片薄唇,神山上凌冽的风未饶过转世神的嘴唇,干纹细密,却有种粗粝的性感。 他舔了舔唇,突然有点想亲上去,润泽它以南方轻柔的泉水。 想到门口那张告示牌,高僧在此得道。镀金的佛像端坐于寺中,供众人膜拜,祂的眼神能够穿透一切障碍,看见躺在床上的两人。他与转世神躺在一张床上,却在动冒犯的邪念。 可惜罪恶感与耻意并存,反让他更加渴望了。 极限运动游走于死边缘,追求翱翔于天际时多巴胺飙升的瞬间,越到危险边缘,越贪婪。他这种人,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偷亲这种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的人宗旨,就是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亲吧。 他凑上去,印上他的唇,仅仅浅尝即止,像早恋那般纯情,云丹雍措嘴唇虽然看上去饱经风霜,但触感柔软,像贴上了一朵云。就像他这个人,明明看上去冷冰冰的,实际上温柔又善良,就像棉花糖夹心的巧克力。如今他吃到了这块巧克力,脑海里像炸开了烟花,比跳伞十次都令他满足。 实现愿望的宗望野满足得像个得了玩具的小孩,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如果月光更明亮些,他就能看见云丹雍措那隐藏在偏黑的皮肤上,那红透的耳尖和脸颊。 第二天清晨,被隔壁起床的动静惊醒,宗望野坐起身,云丹雍措正在穿衣服,里衣单薄,遮不住他健壮的肌肉轮廓,他站在床边俯视着他,目光灼灼,似乎比平时要炽热,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干的好事,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昨晚睡得好吗?我没有说梦话吧……” 云丹雍措幽幽地收回目光,此时此刻他已经披上了宁袍,只不过还未系上腰带,桌案上,还放着些复杂的配饰。宗望野想调和屋内略显尴尬的气氛,灵机一动,自告奋勇道:“我来帮你系吧。” 他抢过云丹雍措手里的腰带,在他腰上缠,手忙脚乱地,用力一拉,袍子被腰带勒出腰线,平时都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下,那劲瘦的细腰,看得宗望野眼都直了。 “怎、怎么,平时不是这么系的吧,是怎么绑的来着。”绕了一圈绳还有长,显然还得再缠一圈,两只手以环抱的姿势,就绕到了云丹雍措的后腰。 尴尬地抬起头,鼻尖差点撞上云丹雍措的下巴,他正稍稍颔首,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宗望野,视线中颇有看他表演的意味。 怎么形容呢,好像他故意整这一出,吸引云丹雍措注意似的。把他当什么了,爱赚便宜的登徒子?他确实是。宗望野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但现在松掉,袍子就散开了,一时间进退两难。 第45章 “我来?不太好吧?” 云丹雍措把手背到身后,握着他的手,手指灵活地转悠了几圈,便绑好了个漂亮的结,期间那调侃的视线,都未曾从宗望野的脸上移开。两人就保持如此贴近的姿势,对视了半分钟。 “哎呀,自己能绑就早说嘛。”等到那个结系好,失去了揩油的借口,宗望野才讪讪地退开,开始占些语言的上风,拿着桌面上其他的配饰,跟装点娃娃似的往云丹雍措身上挂。 噶乌盒、腰带、项链…… 云丹雍措双手张开,纵容地任他摆弄,偶尔见他把配饰带错了地方,才随手纠正。 “这么多饰品,祖古安拉也爱漂亮呀。”他笑嘻嘻地调笑道,刻意用上了敬称。 第24页 到最后,桌上只剩两串镶着绿松石的金色挂坠了,大约五六厘米长,还带着金属流苏,他拿到手心里仔细看了看,也没懂它们到底用在哪里。 “这个是什么?” 云丹雍措看到他手心的挂坠,指了指耳朵。 这回轮到宗望野红了脸:“耳坠?我、我来么?不太好吧?” 他将耳坠递给云丹雍措,云丹雍措摇头,将耳坠塞回到他手中,眼神里带着鼓励。 “在我的家乡,只有交往了才能帮别人戴耳坠,你接受了我的帮助,可就是我的人了。” 宗望野嘴上又开始胡诌,但摸上耳垂的手却因为紧张而在轻颤,云丹雍措的耳垂很软,冰冰凉凉的,他忍不住揉捏了一下,没敢看云丹雍措的脸色,找到他的耳洞,打开耳坠的扣针。 他微热的呼吸打在云丹雍措侧脸,拂动上面的绒毛,金属流苏碰撞在一起,叮铃铃地响,宗望野小心翼翼地稳住手腕,怕弄疼了他。 针穿过耳洞,扣上,他发现云丹雍措的耳朵异常敏感,在靠近的时候,对方明显呼吸粗重了许多,眼睛微阖,像在忍耐着什么。 “很痒吗?”他用手指拨弄坠子上的流苏,露出来狐狸般的笑容,鬼迷心窍地往他耳蜗里吹了口气。 飒—— 宁服宽大的袖子甩出闷响,云丹雍措一把扯过他的手腕,胸膛剧烈地起伏,视线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哎哎哎可是你叫我带的……”宗望野被扯得差点扑进他的怀里,话还没说完,手心里又被塞了另一边的耳坠。 他瞪了一眼宗望野,像在警告他好好帮忙,不要再胡闹。 “好啦、好啦,我带还不行吗?”收起捉弄的心思,宗望野老老实实地帮他带好耳坠,站在一旁,将手背在身后,无辜地看向他,稍一愣神,就看呆了。平时云丹雍措要磕长头,不常带耳坠,如今带上,才知道什么叫惊艳。真漂亮啊,耳饰上的绿松石与头饰呼应,金色的底托与银色的流苏流光溢彩,映衬得俊脸越发出尘。 云丹雍措看他那副呆呆的模样,忍俊不禁,竟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喂你不许摸我的头,你比我还小呢!没大没小的家伙!”宗望野如梦初醒,跳起来抗议道。 任他怎么炸毛,都是无能狂怒,仗着自己听不懂,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带着那身宗望野帮他带上的、张扬的饰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 早上在寺庙的功课不少,供水、供香、晨课、诵经,尊珠普寺的喇嘛们都很珍惜云丹雍措在的时光,没有让他清闲的机会。 宗望野便轻手轻脚地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懒散地看着,也不跪拜、供礼,就像是一只误入寺庙的猫。没人在意他的存在,他们与他这个没有信仰的人和平共处,无论是在吃食还是礼貌上,都未曾亏待他。 而他呢,也观察着这里的人。宁香飘荡在佛堂上,宁式火炉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暖意。僧人们诵经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也许是因为无限靠近于神山,在山上的宁族人,脸上总洋溢着一种满足。满足这种神情,是以往他在都市里很难看到的。不满是常态,不满令人奋进,奋进才有进步。于是人们不断地创造欲望,无法实现的欲望,不满越积越多,直至能够压垮一个人。 而在如此落后的山区、如此艰苦的条件里,人们竟然先都市一步满足了,很难说文明在此处究竟是停滞不前,还是早已登峰造极。 活在这世上,人总是要追求些什么,权、财、神、爱,谁又比谁低贱高贵,获得了心灵上的满足,便抵达了终点。云丹雍措呢,他的追求是什么? 宗望野的目光虚虚地望向高台,上面空无一人,谁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46章 “你所追求的是什么?” “你所追求的是什么?” 回程比来时要轻松许多,经过几天的努力,雪崩掩埋的道路已经全线贯通。云丹雍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宗望野走在马侧,看着云丹雍措的背影。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喃喃自语,在语言不通的宁区,自言自语也是缓解孤独的方式。 回到营地之后,云丹雍措又恢复了他的转山朝圣,而宗望野学了些处理牛奶的技巧,能帮上宁族人一些忙,又自告奋勇接替了小羊给云丹雍措送饭的活,总算是没有白吃白喝。 在白玛的帮助下,他也认识了些营地里的宁族人。东边的帐篷里住的老人名叫桑吉,已经接近百岁了,每天都会坐在帐篷前,摇着转经筒,看向远方的冈仁波齐。经常到云丹雍措帐篷前玩闹的孩子叫拉泽,她快到学龄,但不愿下山去读书。牛棚里教他挤奶的女人叫雅尼,她的男朋友索朗负责喂牛,两人经常在他面前卿卿我我…… 他渐渐地融入了这里,成为了乌托邦里的一员。在山上几乎没有网络信号,人们都是靠着最原始的方式交流,手机成了废铁。可正因为这样,表情动作,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变得尤为明显。宁族人的干净纯粹,便更加动人。 清闲的时候,他就撵着小羊带他去找云丹雍措,他在前面磕头,宗望野就跟在他后头慢慢地走,当做是伤腿的复健。 当然,他最好奇的问题莫过于,为什么这样一群宁族人会停留在冈仁波齐上。他曾见到云丹雍措和拉泽的母亲聊天,据白玛翻译,那是他在劝她母亲送孩子去读书,云丹雍措也并非与世隔绝,他清楚地知道接触外界文明的必要。 云丹雍措转山离不开营地的补给,很显然,所有营地里的人留在这里,都是为了给他做好足够的后勤保障。可是为什么如此严寒的天气,要在这里转山呢? 磕长头无疑是种苦修,听说云丹雍措已经磕了五圈。一圈54公里,五圈,就是293公里,足够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有天他实在好奇,便学着云丹雍措的模样,膝盖跪在大地上,身躯贴到碎石上,额头碰到灰土,双手合十放在头顶,抬起头来,也未见到神佛,没有任何特别的,眼前依旧只有那条无尽的路。 也许是他心不够诚,又或者说他本就没有信仰,磕多了几个,也没有变化,他只感觉脚步掀起地面那些沙尘,磕头时吸入肺里,像是刀子在割着他的呼吸道。手肘、膝盖被地面坚硬的石块硌得疼。 当他磕到第七个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跤,扑在了地上,摔得灰头土脸,前面的云丹雍措听到动静,忙停下转山,折返脚步来扶他。 “嘶……”他捂着额头爬起来,一看,手指尖沾了血,眉心靠上的位置有些刺痛,大概是被碎石划了道口子。 云丹雍措蹙着眉,一副心疼的模样,想细看他的伤口,但顾及着手上的灰尘,只能干着急。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带个额饰了。”看着那血渍,宗望野还有心情笑:“不然你就不是山神,是二郎神了。” 云丹雍措带着他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泉水旁,洗过手之后,用水为他清理伤口。这些冰川融水的温度接近零下,有助于帮助凝血。 “不好意思啊,又影响你朝拜了。我只是……有点好奇。”云丹雍措的手指因为溪水而变得冰凉,他用手帕在宗望野的额头细细擦拭,疼只有一点,更多的是痒。 等到处理完伤口,大概是创口不大,他松了口气,坐在宗望野旁边。这恰好是处山崖,崖下是溪水汇成的溪流,他与宗望野一起坐在山崖旁,看底下潺潺的流水。 “你找的地方好,这里的地势高差大,适合翼装飞行。肯定很刺激,就是容易死。” 说着说着宗望野就笑了,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感受风鼓动他的衣袖,做了个翱翔的姿势。 云丹雍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似乎担心他这就要跳下去,抓住了他的衣摆,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装备还没修呢。修了也不会在这跳的,保证不死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不给我的恩人添乱。”宗望野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肩膀,音调欢快,一点也不忌惮地说着最沉重的事。 第47章 “住手。” 搭着他肩膀的力道恰似一只落在肩头的鸟,云丹雍措侧头看去,宗望野笑得肆意,眉间的伤口还在渗出丝丝血液,凝结成痂,倒真像是第三只眼,给他增添了几分昳丽。脸颊上还沾着未完全拂去的灰,丝毫不减损他的英气。 也许宗望野的某些发言,或者是态度,旁人会觉得过于离经叛道、悲观,甚至是不尊重命。正如他明明因为翼装飞行而在死亡的边缘走过了一回,却依然念念不忘。若是一般人救了他,再听他这么一番话,定会觉得这人真是疯了,救也白救。但云丹雍措觉得,他只是在用别人眼中极为荒谬的方法,去追寻那与佛法同归的去处,解那道名为命意义的迷题。 为寻找这道题的答案,多少先贤耗费了一,释迦摩尼苦行六年、米拉日巴在雪山洞窟以荨麻为食。宗教只是这题的一部分解法,加缪说“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自杀。”,尼采在“上帝已死”后疯癫十年,无数哲学家为此苦心孤诣。跳几次崖、遇几次险,想找到答案,激进些又有何妨。 第25页 他没法回答宗望野的提问——你所追求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他在装作不懂汉语,更是因为,他也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尽管他所有的努力,都耗费在控制住涌动的心绪上,但正如看那深夜里的粲然一现的昙花,谁能忍住不惊呼出声。宗望野是那种会在命答卷上,写下与他完全不同的答案的人,是随时会飞走的鸟,身上的翅膀纵容他在死神刀尖起舞,他目空一切,没什么能阻挡他的步伐,哪怕是死亡。 云丹雍措收回了目光,保持沉默,漂亮又稀有的鸟儿适合旁观,而非据为己有,贸然出声,会惊扰了他。 这已经是宗望野住在营地的第十四天,早晨起来,云丹雍措已经去转山了,他提着黄铜水壶,到水井旁去接水,宁族人在早上一般都会在帐篷里准备壶热水,冲泡宁茶来兑牦牛奶喝,也就是甜茶。宁族人甚至会在山上随处放些保温壶,供转山的信徒们饮用,高糖高能量的甜茶,正好搭配高寒高海拔宁区。 说是甜茶,味道和城市里的奶茶很像。在城市活的时候他没有爱上奶茶,反倒在这里喜欢上了甜茶。大概是砖茶醇厚霸道的口感,就像西藏广袤无垠的旷野,令人着迷。 跟云丹雍措学会了做法之后,他便自己做些减糖版。徒步登山要求轻装又需要热量,总是被迫吃些糖分超高的营养剂,可以选择的时候,他通常不爱吃太甜。 刚装满水,绑着双麻花辫的宁族小女孩拉泽从营地里跑出来,连蹦带跳地比划着,嘴里还说着听不懂的宁语,指着营地的方向,很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这些天他已经和女孩混熟了,当然,全靠他背包里那些糖果和外面带来的新鲜玩意。 “我现在在忙,等会再陪你玩。”他提起手中的水壶示意道。 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拖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壶中的水撒出来了些,怕她有什么急事,宗望野把壶放在地上,似懂非懂地跟上她。 “去哪呢?” 跟着拉泽回到营地,看到一群人围在云丹雍措的帐篷旁,个个噤若寒蝉,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帐篷里往外扔东西,他的水杯、背包、衣服……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这人,比起其他信众,他似乎对云丹雍措更虔诚些。这个男人经常和云丹雍措一同早起去转山,又总是为云丹雍措的黑帐篷打扫卫,洗晒床铺地摊,清扫门前的积雪,或者拿经书来找云丹雍措论经,诸如此类的行为数不数。 看到他的架势,宗望野先是一愣,东西被丢了满地,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但却有种果然还是来了的感觉。 他作为外人,天天和转世神同吃同住,原住民们看他不顺眼,也很正常。 “住手,你有意见就直说,别拿我的东西撒气。”他走上前去,禁锢住他的小臂。 对方显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仍然在大声地用宁语说着什么。拉泽在他身旁和男人对吼,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企图和男人讲理,但男人见挣不开他的手,挥舞起了拳头。 拉泽尖叫了一声,不知道跑哪去了。宗望野不得不抬手防御,但他也不想伤到这个男人,硬是凭着三脚猫的擒拿术将他双手反扣在身后,推出了帐篷。 第48章 “你还蛮厉害的嘛。” 扣住了双手,但捂不住他的嘴。男人嘴里一直嚷嚷着,他听不懂,却能感觉到周围人看向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正值早晨,在周围干活的人不少,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围着他们议论,汇聚在他身上的视线令他如芒在背。 宗望野抿起唇,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响,他压着男人的后背,推了他一个踉跄。周围的人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但又能走到哪去,真就要走出营地去找云丹雍措评理?如果再不把事情解决,中午都赶不上给云丹雍措送饭了。 这男的到底在说什么,这些天活他也干了,也没有做什么离谱的事,比高中还守规矩。若说有什么能被挑刺,大概就是自从回来之后,他一直和云丹雍措睡一张床。难道被这人发现了? 盖棉被纯聊天那种,也没聊天,语言不通聊不起来。这算破戒了?什么戒,色戒么? 正当他在胡思乱想,那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差点没摁住,宗望野爆喝一声:“吵死了,把嘴闭上行不行!有本事你就用汉语骂我,你的教义没有教你不能背后说别人坏话吗?你妈也没教你?”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男人被他的气势镇住,足足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又开始嚷嚷。这回宗望野是真的没别的办法了,讲道理不听,要真和他打起来,双拳难敌四手,周围那么多宁族人,他得被群殴。 “别怕,我来了!”这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亲切的汉语。拉泽领着白玛挤入人群,来到他们面前,两人气没喘匀,白玛身上还围着牛皮围裙,手拿着放牧用的吾尔朵,估计是放牧的途中被拉泽摇了过来。等见到宗望野和被他制服的男人,丝毫没有想象中的胆怯,她才一拍大腿:“你还挺厉害的嘛!” 说完,她便开始用宁语和这个男人理论,音量比起他丝毫不逊,叉着腰稳定输出,再加上拉泽在一旁附和,气势同男人旗鼓相当。宗望野全程没有搞清楚状况,只能听懂她提了几次祖古安拉的名号,周围的人脸色变了又变,一会红一会绿的。 过了好一会,她又喊了几个熟悉的宁语名字,都是那些他帮过忙的人。雅尼走出来,默默地用宁语说了几句。发展到这,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始末,说白了就是男人觉得他没资格待在这里。白玛先是把云丹雍措搬出来,毕竟他是这里的话事人,然后又帮他证明他有为营地出一份力。 有白玛和拉泽帮他说话,灭了男人嚣张的气焰,他们在原地理论了十几分钟,宗望野也不敢松手,自己挨两下事小,要是伤到了女人和小孩,他可饶不过这个男人,非得和他打一架。以至于到后面,宗望野抓得手都酸了。 这场争论,最终以男人被白玛怼的说不出话告终,她双手在胸前一叉:“行了,松手吧,他应该不会惹事了。” 宗望野放开手,男人嘶嘶地把手抽回,看着手腕上的淤青,显然还对他有诸多不满,怨愤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周围的人看够了热闹,唯恐宗望野找他们麻烦似的,纷纷散开。 “白玛姐牛逼!”他朝着白玛竖大拇指。 “小事,你别理他,他脑子不太好使,以前在村里,大家都绕着他走。”白玛蹲下身,帮他捡起那些被丢出来的东西。包包上沾了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白玛用手拍了拍,没拍掉:“这包我帮你洗洗。” “没关系的,户外包脏点就脏点。不过,村里?”宗望野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 “对。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营地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一个村子的。” 拉泽也在一旁蹦蹦跳跳,帮忙捡东西。她听不懂两人说话,便歪着头看着他们。 “拉泽乖,今天多亏了你。不然啊,哥哥就要被扫地出门咯。”他蹲下身,朝女孩笑了笑。幸好女孩通风报信及时,不然他的东西肯定都会被丢出来,也没法叫到白玛这个救兵。 他又抬起头问道:“白玛姐,你也是这个村子的?哪个村子?在附近吗?” “是啊,村子就在格萨尔峰附近、转山路上你也见过那座山峰。不过,它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年多前,泥石流,埋了。” “埋了?!所以你们才在这里扎营?”听说过宁区自然灾害频发,没想到就在他们的身边。他以为这群宁族人是为了修行才住在山上,难道只是迫不得已? “不是不是,后来我们就搬走了,有了新家。来这扎营,大家都是自愿的。不过,你猜新家是谁帮我们建的?” 第49章 “不是妖妃,是明妃!” “云……祖古安拉?”云丹雍措的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硬是咽了下去。 “对。我们村位置偏僻,政府只有人口统计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我们来。那次泥石流规模很大,波及到冈仁波齐的转山路、还有塔尔钦,有许多伤患,医院都收不过来,我们这小小的村子,就被遗忘了。当时祖古安拉刚接手事务,泥石流发后,他带着人挨个村子排查,发现这还有个受灾的村子。” “那时候我在外工作,父母留在家里。村民们被困被埋,没有信号也没有救援,道路也中断了。本来大家都已经在等死了,结果祖古安拉像神仙下凡一样,坐着直升机,带着人赶来救援。灾后还自掏腰包,在交通更便利的地方,帮我们重建了村子。” “我父母被困在倒塌的房子里,幸好祖古安拉来了。救父救母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说到这,她站直身,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所以听说祖古安拉要转山,我把外地的工作辞了,说什么都要来帮忙。我以前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村子偏僻,和外界交流少,所以这里只有我懂汉语。在外头工作也能糊口,祖古安拉劝我不要放弃前程,我才不管。他总是这样,为别人想这想那,我都替他累。” 第26页 “我懂。”宗望野点了点头。他又何尝不是,没有云丹雍措,这条小命就丢山上了。原来他并不特殊,救个腿伤,只是云丹雍措的举手之劳。 天上有没有菩萨他不知道,云丹雍措这属是地上的活菩萨,怪不得所有人都如此尊敬他。不过,云丹雍措是有多强悍的财力,才能不求回报地完成整个村庄的救援和重建。 “村里的很多人都一样,刚刚那个男人也是。他挺可怜的,父母和老婆都在泥石流里去世了,祖古安拉救了他和他的女儿,还资助他女儿去大城市读大学,所以那人就成了祖古安拉的极端狂热粉丝。不过你也别同情他,他扔你的东西确实不对。” 怪不得白玛一提祖古安拉,那人气焰就灭了大半。 “所以我跟他说,你是祖古安拉尊贵的客人,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少他一个不少,要是看不惯,就滚。”白玛把腰一叉,霸气的很。 宗望野蹲下身,他名牌指南针的尸体正躺在地上,捡起来看,指针正指向东边,他看着好笑,心中那些不忿,反倒消散了。一个指南针而已,算不上什么。他无底线地原谅了这个男人,被当众为难是难堪了些,但他相信男人心里是向着云丹雍措,才会突然作出如此举动。毕竟,信仰一个好神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令他想不通的是,他待在山上,会对云丹雍措不利么?为什么要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为什么要突然找我麻烦?”宗望野问道。 “呃……”白玛眼睛往旁边一转,支支吾吾起来,顾左右而言其他,拾起地上的棍子问道:“这个木棍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登山杖是碳纤维的……你还没回答我呢。”他死追着不放。 白玛脸上的高原红,比平时更红了。见逃不过,她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他觉得你是上天派来诱惑祖古安拉的‘魔罗’,会扰乱他的修行……” “什么诱惑?色诱?”宗望野的耳朵动了动。 “就是佛教中讲的四魔,烦恼、五蕴、死、天,五蕴里也包括色啦,你别想太多!”白玛转过脸去,故意背对着他,这越发让宗望野感到奇怪。 “你这遮遮掩掩的样子,我很难不想多啊。” “因为他就是、就是说发现你和祖古安拉睡在一块什么的,觉得你居心不轨,我就和他说这是祖古安拉的私事,他管不着——” “啊,他果然是发现了这个。”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可是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说看到床上有两个枕头,天啊,他怎么能对祖古安拉这么失敬,真是疯了。” 他知道白玛在害羞什么了,他就说围观群众的表情怎么都这么奇怪。不是吧,现在全营地都知道他和云丹雍措睡一张床上了? “怎么说得我和那祸国妖妃似的。”虽然他觉得这老家伙还挺有意思,眼光毒辣,因为他确实图谋不轨。这几天不知道是天气干还是燥的慌,每天早上起来,他都流鼻血。 “不是妖妃,是明妃!乐金刚本就和祂的明妃金刚亥母一同以双身相的形式出现,所以我就问德吉,他怎么知道你是魔罗还是明妃,万一你是上天派来和乐金刚双修的机缘而不是劫难,他要是赶走了,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50章 “双修?” “什么玩意?双修?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祖古安拉是乐金刚转世吧?”过于庞大的信息量攻击了他,宁教里的名号听得他云里雾里的。 “你记得在尊珠普寺看到的巨型唐卡么,蓝色的是乐金刚,怀里抱着的就是明妃金刚亥母。”她想起什么,掀开黑帐篷的门帘:“我记得祖古安拉有幅小唐卡,画的就是乐金刚。” 宗望野走进帐篷,果然在神龛旁边看到了那副唐卡。护法神的十二臂在身后张扬的展开,仔细辨认,才发现蓝色的护法神怀里抱着红色身的金刚亥母,张开双腿盘在护法神身上,身躯妙曼,姿态狂野妖娆,有种扑面而来的野性。 没想到这双修,是字面意义上的双修啊……宁教里的护法神画像和内地的佛像天差地别,祂们原始凶悍,被内地研究者称为忿怒相,据说神够凶悍,才能够守护修行者不受外界侵扰。 “乐金刚代表诸佛功德的总集,象征慈悲,而亥母象征着智慧,二者合一才能做到“悲智双运”,即身成佛,这是密宗双修法门的最高成就,所以他们总是成双成对出现的。”白玛在一旁认真地解释道。 宗望野听得一愣一愣的,点点头,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等等,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可能是祖古安拉的明妃?我是男的啊,明妃不应该是女的吗?现在都这么开放了?” 他转念一想,怪不得围观群众的脸一会红一会绿的,说他这么个大男人是明妃,确实有些惊世骇俗。白玛这哪是害羞啊,分明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没法面对他。这些佛教里的传说他听不懂,泥塑他他能听不懂吗,舞cp舞到正主面前,都敢帮正主出柜了是吧? “密宗的双修,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那样,和性别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三昧耶戒”可是要戒色的,再说了,神是超越性别的存在!”白玛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 密宗里的双修他不太了解,听起来确实和他理解的有些差距。戒色?云丹雍措也要吗?宗望野的眼神瞬间就飘忽了。想起在尊珠普寺里的偷吻,他在想说不定他真是那魔罗,是上天派来干扰云丹雍措修行的。 “而且,我还不是为了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魔法才能打败魔法,要是大家真的认为你是魔罗,你就在这里混不下去啦。”白玛显然有自己的思酌。 “呃,这也倒是,但是祖古安拉会不会介意啊……” “没关系,我们不告诉他就行,应该不会有人跑去问他本人。”白玛狡黠一笑:“既然收拾好了,就快去给祖古安拉送饭吧。” 宗望野点点头,云丹雍措看重白玛是有原因的,她既有忠诚的信仰,又懂得变通,这是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灵活处世之道。 云丹雍措回到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宗望野今天没有跟着去转山,他还在收拾残局,为了清点物品,他将那些装备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地。见云丹雍措走进帐篷,他上前去帮他脱下那件厚重的宁袍,挂在一旁。又给他递上热毛巾,擦拭手和脸上的灰尘。共同相处了十多天,宗望野已经做得很习惯了,就像……云丹雍措是他的家人一般。 “辛苦啦,小神仙。” 云丹雍措朝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虽神色疲惫,但似乎很好奇宗望野在做什么,站在他身侧看着。忽地,他蹲下身,捡起军绿色的钛杯,宗望野先前都没发现,杯身被摔凹了一块。 云丹雍措向他递去询问的视线,宗望野掩饰地笑了笑:“我没拿稳,摔了下。” 云丹雍措又捡起放在最角落的那个指南针,宗望野想着不要将垃圾留在山上,想带走一起扔,但被云丹雍措发现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向了沾着土的包、洗好晾在木架上的衣服、碎了一角的防风镜…… “你要喝水么?我给你倒点。”宗望野心中一紧,挡在那些东西的前面。今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不希望再扩大矛盾,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云丹雍措的眉头紧锁,环顾一圈。宗望野大大咧咧的,总是把东西放得到处都是,习惯了之后,还觉得挺温馨。如今却发现,两人那些融合在一起的活物品,莫名其妙地又被分开了。他将指南针放在桌上,转身便出了帐篷,连外袍都没穿。 第51章 “我可能没你想的这么好” 等宗望野找到云丹雍措的时候,他正在篝火前和白玛用宁语说着什么,火光将他的侧脸映上暖色,但解不开他紧锁的眉。 “白玛,他发现今天的事了!你让他别太激动,我又没受伤。”他三步做两步走上前,两人语速很快,他根本插不上嘴。 “我在跟他解释了……等等。”白玛又和云丹雍措聊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云丹雍措又转头看向宗望野,这时候他的眼神温柔了许多。 “祖古安拉让德吉明天下山去了。”白玛解释道。 “啊?不至于不至于!德吉是原住民,是你们的同伴,他对祖古安拉很虔诚,也没给我造成什么损失,没必要这么惩罚他。” 他只是路过的旅人,能待在营地多久都说不清。云丹雍措允许他在这短暂落脚,他已经很感激了。云丹雍措这么做无非是担心德吉再为难他,但为此驱逐一个跟随者,宗望野自认不值得。 “你挺心软的,不如皈依宁教吧。”白玛笑了。 “我是无神论者。”宗望野抿唇:“但德吉是为了祖古安拉着想,我相信这里的宁族人都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 “你别有什么民族滤镜,都是人,肯定就有好有坏。”白玛摇了摇头:“我本来也觉得没什么。但听祖古安拉解释之后,觉得还挺有道理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中说:‘若知是罪而故作者,业力增上,果报尤重。’,他故意挑着祖古安拉不在的时候为难你,说明他很清楚他违背上师的意志,在那时就已经背叛了密乘誓言。更别说他对着你恶语相向,这也是一种口业。” 第27页 “这么严格啊……”宗望野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他又想起来那个偷吻。云丹雍措对佛法恪守不渝,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他剁了。 “放心吧,祖古安拉也不是真的想罚他,宁教讲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下山是好事。营地里几位年龄大些的,祖古安拉都劝过他们下山去修养,劝不动。这正好给他找了个由头。” 此话一出,宗望野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了,他就知道,以云丹雍措的性格,是不会偏心徇私的。 回到帐篷,洗漱过后,宗望野先上了床。前几天虽然与云丹雍措睡在一张床上,但他盖的是自己的睡袋。现在睡袋洗了,他只好与云丹雍措同盖一张被子。 德吉一定没想到,他亲手将宗望野送进了云丹雍措的被窝。 上次和他如此亲密,还是在燃灯节。正当他在紧张着,云丹雍措回来了。他带着一身暖洋洋的热气,还有他身上独有的香味。宁区水源紧缺,这也导致宁族人不会每天都洗澡,但云丹雍措似乎是个例外,天天都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宗望野忍不住转过头偷偷看他,被云丹雍措抓了个正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宗望野。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不掩饰,干脆转过身,与云丹雍措侧对。 “谢谢你今天能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我很高兴,也很……感动。” “不过,我可能没你想的这么好,也许我真的是他口中的魔罗,你不就冤枉他了。” 云丹雍措听不懂,他眨了眨眼,抓住了他的手,在掌心揉了揉,便开始玩他手上的茧。 宗望野的手掌、每个指关节、甚至指尖上都有茧,它们来源于曾经他攀岩的爱好,但迷上跳伞之后,就很久没玩了,茧是他这个爱好唯一留下的痕迹。 “你听我说……”隔着茧,云丹雍措的触碰给他带来挠心的痒意,他依然在说着,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云丹雍措也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只垂下眼眸去看宗望野的手指,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梁上。 宗望野感觉自己像他养的一只小动物,还是比较有自我管理意识那种。宠物是不需要用语言沟通的,高兴的时候就逗逗,忙的时候就寄养在白玛那。 “这里的人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他们尊敬你、爱戴你,不用为了我而辜负他们的感情……毕竟,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我的父母说我是白眼狼,我平时也没什么朋友,偶有几个,也觉得我冷淡、薄情,他们是对的,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转握住云丹雍措的手。云丹雍措被他握得一怔,重新抬眸,与他对视,眼神里的倔,像是对他说的话并不认同。两人的十指紧扣,力度大得宗望野感到疼。 “算了,我说这些干什么。”宗望野自嘲一笑,“说了你也听不懂。” 第52章 “还有别人会汉语?” 第二天一早,宗望野去找白玛的时候,她正在教拉泽识字。 “我。” “wo——”小孩学着她的口型,大声念道。 然后白玛又换成宁语,教她这是什么意思。 “白玛,德吉呢?” “你找他?祖古安拉让他收拾好行李就走。” “嗯,我去和他道别。对了,你顺便也教教我吧,宁语里再见怎么说?” “等会他再为难你,我就不帮你了。” “嗯,我相信他不会的。” “好吧。”白玛说道“卡里沛。” “卡里沛。”宗望野跟着念道。 “对。” 拉泽睁大了眼睛迷茫地看着他,拉住了他的衣袖,过了几秒,就开始抱着他的腿大声哭闹起来。 “这是?”宗望野不知所措,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哎呀,她以为你要走!这孩子,是该学点汉语了,不然怎么去读书!”显然,拉泽误会了两人的意思,以为宗望野在和他们告别。 她连忙用宁语同拉泽解释,拉泽才渐渐安静下来,嘴里还在控诉着什么。 “她说什么呢?” “她吐槽你,这么简单的词都不会,害得她好伤心。”白玛笑着翻译道。 “哈哈哈,我是该学点宁语。”他摸了摸拉泽的头:“拉泽教我宁语好不好?” “一个就够了,我可不想再多一个学。”白玛意识到这两个人鸡同鸭讲是不可能教会对方的,一针见血地说道。 宗望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也不用我教。”白玛突然在一旁小声说道。 “什么意思?”宗望野笑完了,好奇地问道:“这里还有别人会汉语?” “说不定你在这里活一段时间,就学会了。你要找人就快去吧,等会他走了。”白玛似乎话里有话,急着支开他。“他在篝火东北边往后数的第三顶帐篷。” “行,那你忙。” 他跟随着白玛的指引,来到那顶黑帐篷前。它的门帘绑在旁边的柱上,探头进去,里面异常简陋。正值早晨,宁族人都去干活了,留下仅有一张通铺的床和散落的个人物品,床上摆放着不同色的床铺,大约有七八张,围绕中间燃着的火炕,呈现出一个半圆形。没有像云丹雍措帐篷里那样铺上木地板,而是直接将营帐建在了土上。它更像是宁族人建在牧区的帐篷,散发着原始的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到其他宁族人的帐篷里来,和他平时帮忙干活、储存物资的帐篷没多大区别,比起云丹雍措的是一个天一个地。他不得不承认,白玛说得对,上山来是要吃苦的。对于年纪大的人来说,山下有更好的居住和医疗条件,也许是更好的去处。 德吉的床铺在边缘的位置,显然他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好了,床上放了一个羊皮包裹。 这时候,德吉从外面进来,看见宗望野,有些意外,但很平静。 宗望野猜,云丹雍措已经和他聊过了。 他背起包,走出营帐,走过整个营地。宗望野跟在他的后面,默默地给他送行。路过的人,看德吉背着包,会多看他两眼,但没人和他打招呼。看到后面跟着的宗望野,神情会变化一瞬。 这大概就是云丹雍措想要的效果,宗望野明白,杀鸡儆猴,以后没人敢为难他了。 走着走着,难免碰到些老熟人,见到宗望野,也会和他打招呼。宗望野摸了摸下巴,看来德吉在营地的人缘确实不怎么样,连走的时候都没有人来给他送行。 直到走出营地,德吉突然停下身。 “?” 他转过身,面对着远处的冈仁波齐,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长头。随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宗望野看着他的动作,意识到他在同神山告别。 他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和昨天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宗望野都要怀疑,早上云丹雍措是做了什么,把他体内的恶灵度化了。 不过,宗望野一直都相信他是个好人,只是立场不一样。他想要维护云丹雍措,宗望野能够理解。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宗望野。 “冠达。”他说完之后,朝着宗望野鞠了一躬。 宗望野歪了歪头,没懂,但是记下了这个读音,准备回去问问白玛。后来他回到营地,白玛告诉他,“冠达”是宁语中“对不起”的意思。 当他还想跟着往前走,德吉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卡里沛。” 这是他刚刚学到的,德吉说的是再见。 “卡里沛。”宗望野止住了脚步,目送着他的背影,离营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第53章 “太好了,你没事!” 德吉的事是个小插曲,也不只是个插曲。营地里的人这回真将他当作了自己人,或者是祖古安拉的明妃,这几天他总是收到他们的投喂——腼腆又内敛,悄悄地放在帐篷门口,就走了。他追出来,只能看到宁族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于是宗望野便将他们的心意装进了篮子,带去投喂他们真正敬爱的对象。早上刚下过雪,地面积雪还未融化,踩起来软绵绵的。他跟随着地面脚印的指引,小羊跟在他后面,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平凡的中午,和平时的每天一样,时间在冈仁波齐似乎停滞不前,但奇怪的是,平时总被新鲜感驱使的他还未厌倦。 但当他看到地面上开始变得凌乱的脚印,就不这么想了。去他的新鲜感,那脚印明显不属于人,而属于某种兽类。 他蹲下身,雪地里的爪印很清晰,顶端还有个尖尖,是属于食肉动物的锋利指甲,单个爪印比拳头更大,他唰地站起身,想起来那头曾经袭击过他的狼。 而现在,这头狼显然盯上了独行的云丹雍措。 怎么办?回营地求援,亦或者是独自深入? 若是继续往前,他可能遇到那匹狼,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在狼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撕成碎片的恐惧,他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或者远程呼叫救援?掏出手机,不出所料,一点信号都没有。试着打电话,也拨不出去。 第28页 回营地无疑是最理性的选择,牧民们对付狼群的经验丰富,叫多几个壮年男性上山,带上趁手的武器,对上狼才有更大的把握。 可如果回营地,是否会来不及?万一还没等他叫来援兵,狼就已经攻击了云丹雍措,眼前浮现出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他控制不住地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不行,他不能让云丹雍措独自面对。当初要不是云丹雍措救他下山,也许现在他已经命丧狼口,如今报恩的机会不就来了?两人对一狼,肯定比让云丹雍措独自面对更有算。 *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正当他迈开脚步,准备上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羊叫。 “咩——” 交叉角明显是感受到了狼的气息,不愿意再上前了,它在原地焦躁地踢着蹄子,雪花飞溅,似乎在劝说宗望野。 他听白玛讲过交叉角的故事,这是匹放羊,是别的宁族人为了积功德放的,在宁区是最自由的存在,耳朵上系的红绳作证,没有人会捕杀它们。营地里也从不拘着它,但它特别亲人,大概是冬天山上没什么牧草,它总是到营地骗吃骗喝,才和大家混熟了。现在想来,它应该是知道山上有狼,来寻求人类庇护的。 他灵机一动,打开备忘录输入求援信息,又将它截图设为屏幕保护,掏空装食物的篮子,将手机放进了篮子里,像以往它给云丹雍措送食物那般,让它叼住。 “走吧,回营地找白玛,我们的命就交到你手上……噢不,嘴里了。”他拍了拍交叉角的头,那羊好像听懂了似的,看了他一眼,便回头跑走了。 他拿起那个装甜茶的钛壶,接下来,这就是他的武器了。 他循着云丹雍措的脚印,继续往山上走,狼爪和脚印轨迹几乎重合在一起,他握紧了手中的钛壶,越走越快,直到心跳声已经在他的耳膜上鼓动,脉搏快得他手抖,明明温度接近零下,他后背全是汗。 又走了一段,狼的爪印与云丹雍措的分了个叉,转而通向了隔壁的山坡。他顿时松了口气,看来狼走了。他犹豫片刻,跟着云丹雍措的脚印继续往前。 可当他越走越觉得不对,总觉得有东西在悄悄地盯着自己。头顶上传来呜呜声,他猛地一抬头,上面却什么也没有,刚才那是风的声音,头顶只有个空落落的山坡。 山坡……山坡?!不好,那狼是想在山坡上伏击云丹雍措。 他不得不再次加快速度,幸好没走多远,便看见前方一抹黑色,云丹雍措今天穿了套全黑的宁袍,搭配着金色的系带,在洁白的雪原中惹眼得过分。他在心无旁骛地磕着长头,眼神中除了脚下的路,别无外物。但当他远远看到宗望野朝他走来,自然而然地停下了朝圣,站在原地等他。 一路上担惊受怕,看到完好无损的云丹雍措,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了,顾不上潜在的危险,他忍不住冲上去,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太好了,你没事!” 第54章 “小心!” 饶是云丹雍措的体格,也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站在那当个动弹不得的大玩偶,不知所措地任他抱着,距离太近的羞躁之中,又隐约察觉到宗望野的异常,不住地有些担忧。 “唔?”他发出疑问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宗望野才平复了心情,将他松开,后知后觉地对这个拥抱感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找到云丹雍措,他反倒一点也不怕了,比起自己,他更担心云丹雍措的安危。 “上面有狼。”他在头上比划出耳朵的样子,又将手比成爪状,怕云丹雍措不懂,还学着狼的样子,对着天“嗷呜”了一声。 云丹雍措看他那恨不得用上全身的表演,又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先是嘴角抿得笔直,最后憋不住笑了声。 “喂,你别太过分!”宗望野气急败坏地说道:“都怪你听不懂!” 被他一搅和,紧张的氛围消散了大半。云丹雍措看着不远处的山坡,将宗望野拉到身后护着。在宗望野看不见的地方,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随后,他在衣襟中拿出了骨笛,简单吹奏几个音节之后,天上传来了声嘹亮的鹰啸。 “它果然是你的鹰。”宗望野抬起头,看到那只雄鹰在他们上空盘旋,投在雪原上的阴影目测有半个人这么大。和普兰县见到的应该是同一只,但如果是云丹雍措养的,为什么从未见它出现在营地。 “坦坦。”云丹雍措指了指鹰。 “它叫坦坦?” 鹰朝着山的方向俯冲去,发出了声尖锐的鸣叫,于此同时,那个方向传来狼威胁的吼叫和刨地的声音。 宗望野噤声了,很明显,坦坦告诉他们,狼就在他们的侧边。云丹雍措没准备和狼正面对上,他加快了速度,握着宗望野的肩,让他走在道路靠内侧的地方,身躯高大几乎将他整个人挡住,而自己却完全暴露,只要狼向他们发动进攻,第一个受伤的绝对是云丹雍措。 他来这可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然后把云丹雍措送出去当活靶子的,可握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简直像铁钳一样挣脱不得。 山坡上传来哒哒的响声,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回过头,最坏的情况还是发了,已经暴露了藏身之地的狼显然放弃了伏击计划,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俯视着他们。 一般野狼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但现在正是山上食物最匮乏的季节,这又是匹走投无路的独狼。 他灵机一动,想起当时他只靠手电筒便将狼吓跑了,于是便故技重施,把钛壶扔向狼。 “走开!”配合着手上动作,他大声喊道。 然而狼似乎已经识破了他的虚张声势,非但没被吓退,还被激怒了,嚎叫着朝他们扑来,眼看着就要扑到云丹雍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瞳孔一缩,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挣脱云丹雍措的手,背对着狼挡在了他面前,双手紧扣住云丹雍措的腰。 “小心!” 狼将两人扑倒在地上,狼爪就踩在他的肩头,宗望野将云丹雍措压在身下,狼在他身后张开大口,腥臭味铺面而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疼痛的降临,然而不知哪里传来金属嗡鸣,下一秒耳边响起锐物插进血肉的声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颊。 “嗷嗷嗷嗷呜——”身后传来狼的惨叫,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那匹狼被三四十厘米长的宁刀贯穿了,刀尖足足没入雪地几厘米,狼被钉在了地上。血槽中飞溅出的血液溅得两人浑身都是,云丹雍措用力过度的喘息还没停,他死死地盯着那只狼,眼睛发红,看起来愤怒至极,衬着脸颊上、袖口上的血迹,像是修罗附身。 “吓死我了!幸好你还有把刀。”宗望野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镶嵌着玛瑙和天珠的刀柄,这把刀云丹雍措总是随身带着,系在腰间,从未见它出过鞘,他还以为是什么象征身份地位的装饰。要是没有它,溅在身上的血就该是自己的了。 那只狼在地上挣扎呜咽,血很快就染红了地面和两人的衣衫。它摇摇晃晃地眼看着要站起来,云丹雍措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再次捅了进去,连续好几次,他都怀疑,那头狼要被捅成筛子了。 第55章 “哥哥还好好的呢。” 连姿势都来不及调整,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送刀。每次抽刀,都带出喷涌的鲜血,那匹狼倒在地上,已经彻底不动了,但云丹雍措看起来还没解气。 什么五戒、十诫都被抛之脑后,眼看着宗望野差点命丧狼口,那是心底最深层的恐惧激起的愤怒,山神被挑战了权威,要让这匹狼付出代价。 宗望野握住他拔刀的小臂,隔着衣袖都能摸到下面紧绷到了极点的肌肉。 “好了好了,我没事,别怕,哥哥还好好的呢。”刚刚在死边缘走了一遭,宗望野的心跳基本已经恢复如常,不愧是跳伞运动员的心理素质,他只觉得狼口逃让他的人经历又多了一项。 但对于云丹雍措来说,这显然太过刺激。他的喘息仍然粗重,用最后的力气将狼钉死在地上,才松开刀柄,那上面镶嵌的玛瑙让血染得越发红亮,他脱力般躺倒在地上,长辫在身后散开,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垂着眼,看向坐在他身上的宗望野。 宗望野这才幡然醒悟,刚事情发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从云丹雍措身上下来。怕压着他不舒服,宗望野挪到一旁的雪地上跪着,在原地等待他体力恢复。 “没事了。”宗望野伸出手拭去云丹雍措脸颊上的血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据他所知宁教的转世神虽不用斋戒,但从不亲自杀,云丹雍措估计连牲畜都没有杀过几只,看见这种血腥的场面,一定不太好受。 等到云丹雍措再次睁开眼,他撑着地想把自己支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 云丹雍措那身黑色的宁袍被鲜血染红了一半,手腕上系着的檀木珠、身前的琥珀挂坠、嘎乌盒,都被血染成了红色。他伸手探了探狼的鼻息,但很显然狼已经死透了。 第29页 他走上前,将檀木珠串盘在手上,一边转动珠串,一边用宁语念着什么,不知是超度还是忏悔。他手上和佛珠上都还有狼的血渍,偏偏神情又是那么的庄重,与那被鲜血染红的雪原有种割裂的矛盾感。 念完后,他伸手拔出藏刀,用衣物擦去上面的血迹,宗望野在刀面反光上,看到了他无喜无悲的神情。 宗望野叉着手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品味着刚才他的表情,倒是品出了些面从腹诽的意思,看来这教义的戒律,在他心中并非牢不可破,于是便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他控制不住地想道,能为他破杀戒,那能否为他再做更多?他又想,如若破戒,会是怎样一副诱人的光景。 “噌。” 刀重新入鞘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宗望野朝他伸出手:“快走吧,回去换身衣服,全是血,黏糊糊的。” 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他摇了摇头,没接宗望野的手。 “我又不嫌弃你,我身上都是呢。”宗望野又好气又好笑:“不牵就不牵,走吧。” 云丹雍措听话地跟上去,没走几步,他伸手碰了碰宗望野的背。 “怎么了?”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背上被狼爪划出了三条狭长的抓痕。穿透了几层衣物,羽绒服正往外漏着绒毛。 “我的羽绒,某鸟名牌的!”他大叫了一声,比刚才被狼袭击叫得都惨。 “算了,就当破财消灾……”他嘟囔道。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宗望野抬起头,看到十几个宁族人,有的人拿着宁刀,有的人挥舞着锄头,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定睛一看,白玛也在队伍中,零下的温度,她鬓角上都是汗,显然被吓得不轻。“啊!怎么弄成这样,你们还好吗!” “没事,这是狼血,大补呢。”他笑着回答道。 看到两人浑身血渍,他们急忙翻身下马,将两人围了起来,无论是表情还是语言都很急切,云丹雍措耐心地回应着他们。 “你看到交叉角给你带的手机了吗?” “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今天轮到我挤牛奶,它一直乖乖的在门口等我,哎,幸好你们没事!要不我就成罪人了!”白玛的情绪还很激动,说着说着都要哽咽起来。 不知道隔壁的云丹雍措说了什么,他指了指宗望野,再一回头,所有人在都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祖古安拉说你保护了他。”白玛也向他投来温情的注视。 “才怪,我没有给他添乱就不错了。”他嘟囔道。 “真的,要是你没有去提醒他山上有狼,他很有可能会被狼偷袭!你还是独自一人,你很勇敢!”她朝宗望野比了个大拇指。 第56章 “突杰切。” “突杰切。”云丹雍措朝他笑了笑,用宁语对他说道。 那些来帮忙的宁族人也纷纷响应:“突杰切。”“突杰切!” “什、什么意思?”被热情的宁族人包围,宗望野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是谢谢的意思。谢谢你救了我们的转世神,突杰切!”白玛掌心合十,向他行了一礼。 来自另一种语言的谢语,回响在山谷之中,他看到他们眼中晶莹的亮光,因为这种难得的真诚而触动。 “你们不用谢我,换一个人也会这么做的,况且,最终将狼杀死的人也不是我。你快帮我翻译一下。”他用汉语解释道。 “别谦虚啦!”白玛笑着摇头。 站在原地又聊了几分钟,云丹雍措似乎急着带宗望野回去,便朝他们摆手。宁族人给两人牵来两匹马,云丹雍措把缰绳递给他。 “我和扎西们去处理下狼的尸体,你和祖古安拉快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好,注意安全。” 回到营地,才想起了件尴尬的事情,上山的时候他选择轻装上阵,作为保暖层,他足够御寒的只有这一件羽绒,如今被狼抓出了三道抓痕,他没有能换的衣物了。 云丹雍措直接将染血的衣服脱了扔在帐篷外的地上,赤着上身走进帐篷拿衣服,被外面的寒气一冻,肌肉都绷紧了,宗望野的视线直接黏在了他漂亮的上身,宽肩窄腰,还有六块腹肌和鲨鱼线,荷尔蒙爆棚。 网上怎么说的来着,基圈必吃榜。这脸这身子,无论是做一还是做零,都是天菜的级别。 直到云丹雍措疑惑地回头,用眼神询问他为什么呆在门口,他才慌张地移开视线。 “咳!” 他将鞋子外套脱在帐外,恨不得一头扎进背包里,但扎进去了也凑不齐一套能穿的衣服。 “宗宗。”云丹雍措好像发现了他的窘境,他招了招手,示意宗望野过去。 走过去,云丹雍措指向了一架子整齐的宁袍。这些衣服看上去都价值不菲,毛茸茸的领子、金线的刺绣,每天有专人负责打理,像新的一样干净。 云丹雍措拿起两件宁袍,在他身上比划了下,让他来挑选,他们的衣服都是定制的,云丹雍措比他高一节,看上去稍长些,但与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不影响走路。 “这……”光是在他脸前一晃,衣服上那股特殊的香味,就勾的他心痒痒,要是穿在了身上,可能把持不住。 但想了想,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解决他这个无衣可穿的难题。加上云丹雍措还没穿上衣服,他害怕再和云丹雍措理论几句,他就要被吹感冒了。 “就这个吧。”他挑了件看上去朴素些的暗蓝色宁袍,拿出来一看,上面的金轮莲花纹样精美,完全和朴素二字无关,走上一圈全营地都会知道他穿了云丹雍措的衣服。 算了,他本人都不在意,自己担心什么。扭头看了眼,云丹雍措的长发搭在强壮的肩背上,丝毫不觉得在宗望野面前裸着上身有什么问题,坦然得要命。 随后两人便一起到营地的浴室去洗澡,说是浴室,就是几间白帐篷,在山风中鼓动着,用的也是烧水壶里的开水,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但宗望野已经习惯了,往里面一钻。 水浇到身上,洗净狼血的腥味,冰川融水的清新气息包裹了他,让他心情愉悦,午后的阳光透过白帐篷,给雪原带了暖意,隔壁也开始传来水声,他抬起头,眼前的一幕差点让他喷鼻血。 众所周知,白帐篷透光性很好,他的帐篷正好在云丹雍措的东边,午后日头正盛,他强壮的身躯恰好留下一个阴影,而这剪影先是落在宗望野的帐篷上,再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遮了半身的天光。 看到那半透明的水,自上而下流过他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过他身上凸起的青筋、挺阔的胸膛、完美的肌肉。野性和力量,在他身上汇聚,可偏偏白帐篷与日光,又自带圣洁。宗望野定定的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此时此刻产欲望不应当让人感到羞愧,能看到造物主偏爱的作品,反倒成了一种荣幸。他不忍心去抚慰,因为不想亵渎了此刻。 这时,云丹雍措将编发解开了,弯下腰去冲洗,那节腰肢绷紧,有力又诱人。水声在他耳边荡着——落到身上的,落到地上的,水花溅起的,像海岸上要将人卷走的潮汐。 水是烫的,欲望也是烫的,冰冷的风从门帘的缝隙中钻入,他夹在冰与火之间,欲舍不得、欲罢不能。 第57章 “怕自己心动了?” 直到泼在身上的温水都有些凉了,旁边帐篷的水声也逐渐停下,不知哪飘来的乌云挡住了太阳,帐篷中的剪影变得有些模糊了,他才缓过神,草草清洗身体。 等到穿衣服时,他又犯了难。内衬、裤子还能往身上一套就完事,但这外袍,他是真的不会穿。 将袍子披在身上,趿着拖鞋走出帐篷,往地面的积水一照,宗望野都看笑了,外袍松散的搭着,内衬偏大,露出截锁骨,云丹雍措穿这身是天人之姿,他穿就是一整个性不羁的纨绔子弟。 再瞄一眼白帐篷,没有了阳光,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的偷窥就这么被无声地阻断了。不过,云丹雍措通常是晚上洗澡,那时候他应该要开灯的吧,要是开灯,不就更明显了。等等,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变态啊。 没等一会,云丹雍措也出来了,大概是不打算回去转山,他选了件有毛领的宁袍,表面是暗蓝的缎面,和宗望野的同色,看上去更高档些。 “云丹雍措。”他站在角落里叉着手,叫住了没发现他、准备离开的云丹雍措,刚转过身,就被宗望野递上那两三米长的腰带:“你教教我怎么穿吧。” 看着手中的腰带,云丹雍措的眸色暗了暗,他走到宗望野身前,轻轻拉开他的外袍。 过宽的衣领暴露出脆弱的脖颈,还有下面的锁骨窝,常包裹在衣物里的皮肤颜色白皙,像刚刚挤出来的牛奶。他的喉结微动,将短花纹的袍领,压在长花纹的下面。 叠好领口,云丹雍措又从腰间提起外袍,示意宗望野拎着,他听话地接过。云丹雍措拿出那根细带,绕在布料的下面。 第30页 “嘶!” 云丹雍措猛地勒紧,力气偏大,细带勒着他的腰,像要将他捆起来似的。 他抬起头想要提醒云丹雍措太过使劲儿,却正好看到他的眼神往自己腰上一瞟,随后迅速移开,飘向隔壁燃烧的篝火。 他无法将视线放在任何一处,纤细的腰肢、白皙的锁骨窝、或者是直面宗望野的眼睛。 宗望野没说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调笑。 “躲什么呢?怕自己心动了?” 刚才的眼神,真让他产了些怀疑,就像是读书的时候,班上的男同学不敢看正好坐在同桌的暗恋对象,胆怯又纯情的样子。 “想管住自己,劲儿往我身上使可不管用啊。” 话说回来,和自己朝夕相处,他真的不会心动吗?在城市里,宗望野这张脸是公认的男女通吃。但不知道宁族人的审美是否和他们相同,听说宁族的审美中,彪形大汉才被认为是男人中的帅哥,而宗望野长期练有氧,虽也有肌肉,但身形更偏瘦些……不对,首先得喜欢男人才会喜欢壮汉吧,如果喜欢女人,自己这种是不是更有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说完这句话,真感觉腰上的力道松了些,但他明明听不懂汉语啊。直至云丹雍措绑好了一个结,示意他抬起左手,帮他松了左肩的衣袖,标准的宁袍就这么穿好了。 他走到刚才的积水前照镜子,暗蓝色的宁袍交叠,露出内衬,袖子垂在后面,虽比不上云丹雍措那样有气质,但至少像个样子。 加快脚步跟上云丹雍措的步伐,和他一起走在营地里,身边时不时会传来宁族人的问候。他们的目光,都会在两人的衣袍上停留一阵。 不仅是同色,还都是云丹雍措的衣服,这简直就是情侣装。 反复几次之后,宗望野有些脸热,不禁在想,云丹雍措这是不是故意的,就像另一种形式的占有,浑身都被打上了标记,告诉人们他是谁的所有物。 等回到帐篷,这种意图就更明显了。他打开那宝箱似的首饰盒,就将那些宝石往他身上挂。 “不用不用,借身衣服就可以了!”宗望野忙拒绝道,这些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要是弄坏,他可就得在这以身抵债了。 但架不住云丹雍措的玩心大起,他还拿出些新奇的玩意,什么缠着线的牦牛角腰挂,宝石做成的宁族匕首,足足三厘米宽的金手镯……他看着镜子里身上的宁族配饰越来越多,脸上还被抹了点红,有点像城市里玩的cosplay,cos一个挥金如土的宁族少爷。 等到云丹雍措满意收手的时候,他才发现身上沉甸甸的,他不由得感慨道,庆典的时候云丹雍措要带的饰品比这还多,也算是种负重训练了。 第58章 “你会跳吗?” 光是装扮还不够,他还要宗望野和他一起走出帐篷,到营地里最多人的篝火那去。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温度也在降低,正是烤火的好时候,刚一坐下,拉泽便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根白色的绸布,那是宁族的哈达,她踮着脚,将哈达围在他的脖子上。 “突杰切!”她小大人似的跟宗望野行礼,完事之后笑嘻嘻地准备跑走。 “等等!”他抓住那小孩,拉泽笑着抱住他的手臂,和他玩闹。 “怎么都知道了?嗯?谁告诉你的?” “是啊,因为我们回来了,已经好好宣传了你的英雄事迹。”白玛也从帐篷里走出来,为他围了一条哈达。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穿着各色宁袍的人们,自发地朝篝火聚拢来。他们带来各自的哈达,围在宗望野的脖子上。 宗望野简直受宠若惊,一直在说谢谢,他终于明白为何云丹雍措要突然给他搞cosplay,原来是要拉出来炫耀。云丹雍措就在旁边微笑着看着,眼看着他脖子上都要挂满了哈达,那些人便换了种方式,提着青稞酒来向他敬酒。 有个年轻宁族人拉响了牛头琴,聚集的宁族人听到节奏,自发地围绕着篝火跳起了舞。听到琴声,还有人拿着手鼓、铃铛等乐器快步跑来,至于唱歌的,更是原地就开嗓了。 坐在火旁的宗望野和云丹雍措,自然就成了圆圈的中心,宁族人们时而走、时而停,围成的圈时而大、时而小,舞姿欢快,垂在身后的袖子、腰间的穗子和饰品随着他们的步伐翻飞着,灵动而自在。 他没法拒绝宁族同胞的好意,于是便加入到了这场狂欢之中,随着音乐拍着手,欣赏着这场热情的演出,被他们快乐的氛围所感染,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来那天。但又不同,那天人少,今天人多,好像整个营地的人都参与了进来,男女老少都有,简直被各色的宁服闪花了眼。回过头,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笑得真开心,你会跳吗?” 云丹雍措指了指自己,发出了个疑问的音节。 宗望野点了点头,听说跳舞是宁族人刻在DNA里的技能。 云丹雍措咧开一个笑,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丝毫没有什么转世神的架子,内圈的人自发给他腾出位置,在宁族人的欢呼声中,他加入了这场欢快的舞蹈。 篝火点燃了天际的云、远方的山,世界都开始为他们的热情所燃烧,天地成为了他们的幕布,袖摆在那焰尾中翻飞,像是掌管火焰的精灵在跳舞。 那位英俊的转世神更是人群的焦点,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丝上串了三四串玛瑙,伴随着阳刚的舞蹈动作一同扬起,自由率性。宁族人的舞是自带力量感的,他跳着就更大开大合,有种天然的狂野。 跳舞免不了要转身转圈,眼神偶尔会落在宗望野身上,他的表情舒展而自信,好像知道此刻的他很有魅力,看得宗望野心脏狂跳,忘记自己身处何处,灵魂为之战栗。 节奏突变,鼓声愈烈,昂扬的歌声取代了柔和,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快、更复杂,简直到了看不清的程度,就在云丹雍措在他面前掠过的一瞬,他将什么东西伸到宗望野的面前,宗望野下意识接过,低头看,那是朵将绽未绽的七瓣的鎏金莲花。 他的速度太快,周围的人都忙着跳舞,竟然没有人发现。在火光中,竟然有几分在大庭广众之下偷情的错觉,与他对视,还向宗望野扬了扬眉毛,看起来颇有几分得意。 宗望野的心就像远处奏响的宁鼓,急促地跳动着。 靠,这男人哪学来的把戏,太会了。 今天他有种特别的吸引力,褪去的平时的成熟和深沉,展示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年意气。 “噌!”一曲奏毕,云丹雍措从人群里走出,回到他的身边,鬓角上带了细汗,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似乎意犹未尽。宗望野用力的给他鼓掌,周围的人们也发出阵阵欢呼。 演奏的年轻人换成了位大哥,又紧接着奏起了下一首,这场狂欢仿佛没有尽头,有人端来了酒和新鲜的牛肉,用最高规格款待这位“新晋的英雄”。 直到晚上喝得昏昏沉沉的被云丹雍措架回帐篷,他还沉浸在那种热闹的氛围里,突然间蹦起来鼓个掌什么的,云丹雍措也宠他,陪着他一起鼓掌叫好,直到第二天宗望野回想起来,都觉得忍不住捂脸羞耻。 第59章 “快过年了?” 之后的两天,宗望野穿的都是云丹雍措的宁袍,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他迟早是要下山买衣服的。 还有,他想给拉泽买本汉语的童话书,增加些白玛教学的趣味性。再买个指南针、保温壶…… 从营地走到镇上,要好几个小时,要买的东西很多,估计得好好找一阵,也需要时间。当天来回大概率来不及,他便寻思着问营地借匹马,或者干脆在山下住一晚。 这天早上,他打算找白玛商量这件事,却见营地门前一派热闹的景象。有个陌男人正从马上下来,他理着短寸,带着副墨镜,皮肤是终日不见阳光的白皙,装扮得十分现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后面跟了个瘦削的马夫,马夫还赶了十来匹马,看上去是个马队。 白玛站在营地的路口,看上去是在迎接他。 “哈喽,白玛,好久不见。”他走上前,和白玛打招呼,开口就是掺着洋文的汉语,带着点江南口音,是汉族人无疑了。 “好久不见,乔先。祖古安拉还没回来,你先在营地休整休整吧,我叫些扎西来卸货。” 被称为乔先的人哈哈一下:“说了多少次,别那么客气,叫我乔荣就行。” 他跟着白玛走进会客用的帐篷,宗望野没有贸然向前打扰,在后面默默观察。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送货的,他带来的马被安顿在马棚,卸下来的货用麻袋装着堆在一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趁着白玛出来打水,他悄悄上前问道:“白玛姐,这个男的什么来头?” “啊,他呀,做意的,来卖东西。对了,等会不用给祖古安拉送饭,他会提早回来。” 第31页 “……哦。” 这么大来头,一个做意的,还能让云丹雍措停下转山回来见他,而且看起来和白玛还非常熟稔的样子。 “好奇就去问他,汉族人,你老乡。”白玛提着水壶匆匆地走了。 宗望野想反驳不是汉族的就是他老乡,顶多是同族,但还是闭嘴了,可能在宁族人眼里汉族都是一家的吧。 他属实没有想和汉族人寒暄,一方面是太久没和人沟通,另一方面,他不想回答那些套路的问题——年龄多大,家在哪,收入如何…… 正当他准备回云丹雍措的帐篷躲着,里面的人已经发现他了。 “兄弟,你不是宁族人吧?” “嗯,汉族人。”他无奈转过身。“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头发太短了,他们都喜欢留长发。” 宗望野摸了摸自己及肩的发梢,在城市里肯定不算短,但远远比不上宁族人的长辫。 “怎么大冬天的在这山上,都快过年了,你不回家?” “快过年了?”宗望野纳闷道。山上的岁月悄然无息,他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是啊,你真是汉族的?要不是老板说送完这趟能早些放假,我都不想来这,交通不便,而且太冷了。春运的票不好买,你买到票了吗?” “……” 他家里人可不欢迎他回家过年,他也不想回家。与其一个人孤独地过年,还不如和云丹雍措一起待在山上。 然后呢,对面就会问你为什么,然后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你,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实际上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眼看着聊天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宗望野硬地回了句:“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啊?” 他径直走了,当然也没有依约给他拿吃的,回到帐篷里躲着。不多时,云丹雍措便带着一身风雪回到了帐篷,朝他一点头,换了身外套就走了。 宗望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云丹雍措不会说汉语,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汉族商人特意回来营地一趟,就算有白玛充当翻译,但直接由白玛作为代表来沟通不就好了。 除非这个叫乔荣的男人地位特殊,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野,你在帐篷吗?”正当他在思考着,外面传来白玛的询问。 “在,怎么了白玛姐?” “今天我负责挤奶的,但现在有点走不开,你能替我一阵吗?等好了我去叫你。” “好的,正好我闲着呢。”想来云丹雍措这里是离不开翻译的。 “谢谢你!”说完,白玛就走了。 等宗望野到了那个挤奶的帐篷,发现有个男人正站在挤奶的位置,这个男人似乎对白玛有些好感,总是见到他给白玛献殷勤。劝是劝不了的,毕竟语言不通,他想着到时候为男人在白玛面前说几句好话当做报答,便悄悄离开了。 第60章 “有缘再见。” 回去的时候,路过他们所在的黑帐篷,按捺不住好奇,他便悄悄地绕到了一旁侧耳听着。黑帐篷透气性好,自然也不隔音,只要站在旁边,就能隐约听见里面在说什么。 “今年虫草的价格一般,卖不上价,我让他们先留着,等到开春了再卖……”这个声音属于刚才的乔荣,他们似乎在讨论山下的市场局势。 “乔先,你真是个好人。”白玛听了之后,显然很高兴。但宗望野仔细听了,没听见她为云丹雍措翻译的声音。 “别别别,当不起,我老板才是好人,我就是个拿工资的。”乔荣回答道。 “都好,都好!”白玛笑着说。 “别的药材呢?”一道声音传来,隔着帐篷朦朦胧胧地传来。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磁性,宗望野却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是云丹雍措,他在说汉语。而且单从发音来看,发音比那什么乔荣都还标准。 他被骗了。 所以这一个多月,他为了表达清楚手口兼用,恨不得连脚都用上,他努力学习宁语,只为了和云丹雍措沟通,都算什么?跳梁小丑的表演? 剩下的声音他听得都不真切了,血液嗡嗡地涌上他的耳朵,又嗡嗡地褪去。走回帐篷的路上,他的脚步虚浮,险些撞到路上的人。宁族人看见宗望野的异常,都忍不住回头看。 从他们相遇到现在,已经接近三个月。这期间,云丹雍措有无数的机会能告诉他,但是他选择了隐瞒。 连那匹狼扑向他的时候,在如此死一线的关头,在人被本能所完全支配的时刻,他都没有喊出一句小心。 真能忍啊。 不只是云丹雍措,白玛早就知道他会讲汉语,却帮他一起瞒着,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蒙在鼓里。 在这神山上,除了白玛和云丹雍措,他还能相信谁?结果这俩人合伙瞒着他。而乔荣,一个上山做意的商人,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知晓。 直到刚才,白玛还用计把他支开,要不是他碰巧识破了这招调虎离山,他们还能继续瞒下去。 亏他还觉得宁族人真诚善良,值得信任,他的真心换来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怒火和被辜负的失望充斥着他的头脑。 他想冲进帐篷里质问云丹雍措,为什么要这样骗他,可仔细想想,人家好心收留,他又有什么立场? 回忆起来,从一开始,云丹雍措就不想和他产任何交集。医院的护士、寺庙的喇嘛,都需要帮云丹雍措保密。只因他厚着脸皮,循着信徒们不小心透露的信息,找到了山上与世隔绝的营地,又利用云丹雍措的心软,才留在了这里。 廓拉寺的喇嘛曾劝他“万事莫强求”,如今他所遭受的,又何尝不是“强求”来的“果”呢。 营地的活让他有了贪念,不断地期望更多,如今知晓了真相,就像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将他泼醒了。 有愤怒,也有反思,站了许久,宗望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打扰云丹雍措了吧,还他一个他想要的清净。 他将散落在帐篷各处的物品放入背包,换下云丹雍措的衣服,换回属于他的破羽绒。他忍不住想起和云丹雍措度过的那些时刻,他温柔的笑、他站在千人敬仰的祭台上、他英勇地将宁刀捅入狼的身体、他在人群中跳舞、还有递进手中的那朵莲花…… 不知不觉间,他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眼眶也在发红。 想起他借着云丹雍措听不懂汉语,说出的那一句句玩笑话或者真心话——想和他交往、谈恋爱、想和他一起活、想把他拐回家…… 他说得实在太多,想起来都臊得慌。这些云丹雍措全都能听懂,还能不懂他的心意吗。 可是现在他的心这么疼,就是因为云丹雍措都懂。懂却不回应,是属于成年人的拒绝。 他被拒绝了。 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将那喉间泛上的苦咽进去,他再一次拿出了精美的包装盒。这次他没有犹豫,将琥珀悄悄地放入了云丹雍措的首饰盒中。里面的宝石少说有二三十块,多了一块不会被发现的。 临走之前,他没有选择亲自去道别,要是被问及原因,当面戳破这位转世神撒的谎,那也太不体面,除了显得自己很可怜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思前想后,他决定留张字条,文字上还是心软了:“谢谢这么多天以来的照顾,有缘再见。” 拉开门帘,外面的朔风冻结了眼尾的湿润。 不请自来,不告而别。 是他的作风,他就是个浪子啊。 第61章 “因为我喜欢你。” 哪里来的再见呢,下山的时候,宗望野赌气地想。按照时间表的规划,他此时此刻应该正在澳大利亚的圣灵群岛跳伞。那里正是温暖的夏天,有漂亮的白沙滩、半透明的玻璃海…… 有天大的不开心,出去玩玩就散了,他自我安慰道。可他管不住他的脑子,去想那冒着热气的甜茶、夕阳下的神山,还有小神仙在酥油灯下漂亮的笑颜。 别想了,再想也不是你的。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温情与自由是不可兼得的,温情往往要仰仗于他人才能得到,而自由则以孑然一身为条件。他爱自由过爱命,可留在营地的时候,他真的有想过放弃追求后者,去换待在云丹雍措身边,只是现实不给他机会。 路过尊珠普寺,下山的路程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他看见寺庙的屋檐上盖了一层落雪,冷冷清清的样子,远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般热闹。他们曾经一起点燃了一百盏酥油灯,云丹雍措在这里送他的愿望,也许永远也不会实现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已经能远远地看得见城镇的轮廓,他离塔尔钦越来越近,离冈仁波齐越来越远。 等混入人群,就像跃入水中的鱼,他们再难有相见的机会。发现纸条的云丹雍措会有什么反应。会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气么,还是为摆脱了他这个麻烦而感到高兴。 第32页 他的最近挂上一丝苦笑,应该是后者吧。当云丹雍措让白玛去支开自己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是这个人真讨厌,怎么还赖在这不走。他不敢去想云丹雍措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形象,有多反感,才能一直不和他说话。 可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恍惚,住进营地以来,他们朝夕相处,那些快乐与温馨的时刻,是真实存在的么?对他的好,难道都是装的? 风里传来了些异样的响动,隐约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声音。他已经接近上山时候的售票处,那儿房门紧闭,挂上了景区关闭的字样,并没有人。 “宗望野!” 谁在叫他。云丹雍措叫他宗宗,白玛叫他小野,在营地里从没人叫他全名。 身后转来越发清晰的马蹄声,他骤然转身,那人骑着黑色的骏马,蹄下积雪飞溅,像踏在白云上。披风高高地在他身后扬起,明明是很威风的姿态,通红的眼眶,却像只受伤的兽类,来不及等马儿停下,他便翻身下马,扑上去将宗望野抱在了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宗宗,追上你了。”他还在喘着,热气扑上宗望野的耳畔,听到云丹雍措那急促、慌乱的心跳,宗望野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追他?他第一反应是,云丹雍措不会是来还他琥珀的吧。 “为什么要走。”云丹雍措比他问得更快、更理所当然,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已经知道了。”宗望野冷静地说道,不然也不会和他说汉语。 “抱歉,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骗你。只是……”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一开始,你就想把我逼走。”宗望野打断了他。 “是。”说着最伤人的话,云丹雍措将他抱在怀里的力气却更紧了。 果然,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后来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气了。 “后来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云丹雍措回答道。 “什么——” 没等他说完,云丹雍措突然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侧,狠狠地吻了上去。并不是浅尝即止那样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亲吻,他的舌头不得章法、野蛮又粗暴地扫荡着宗望野的每一寸口腔。他吻得动情、却又隐隐地带着绝望。 这是他完全未预料到的一吻。 两人就站在这无人的荒原上,夕阳将雪烘烤成暖洋洋的金黄,这片土地上最完美的存在,正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亲吻着他的嘴唇。那是严格禁欲的、万人之上的转世神,而此时此刻,他的睫毛被泪水所沾湿,仿佛除了眼前的人,他无任何重要之物。 宗望野被这一幕所撼动了,他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亲吻着,从粗暴到缠绵,难舍难分,直至日暮西垂,像过了四季轮转,刹那即永恒。 云丹雍措松开了他,睁眼的时候,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又被他用手背擦去:“因为我喜欢你,不忍心看到你受伤。却没有办法找到任何不伤害你的方式,告诉你真相。” 还没等他为云丹雍措那句终于说出口的喜欢而欣喜若狂,那双干净的眸子恸然望着他,声音在微微地发着抖:“因为我喜欢你,但不能和你在一起。” 宗望野难得变得沉默,他看到云丹雍措几乎狼狈地去埋藏那颗真心,看到压在云丹雍措身上那些名为责任的东西,压垮了他挺直的脊梁。 云丹雍措转过身去:“你走吧,你永远是自由的。” 嘴上这么说着,一滴泪却悄悄地滴在了雪原,留下了个圆形的小坑。 宗望野是自由的鸟,他是沉默的山,只能守在原地。 第62章 “你又骗人”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一人要走,一人不留。望着云丹雍措的背影,他的压抑、隐忍,就好像事情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宗望野就是不服束缚、规矩,如果他是个逆来顺受的人,那他现在根本不会出现这。 “你特地从山上追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和我告别是吗?”宗望野怒极反笑。 “谁说我要和你在一起,别自作多情!” 看着云丹雍措骤然收紧的拳头,宗望野看得心疼,可他还是咬着后槽牙,继续往云丹雍措身上捅刀子。 “你说我是自由的,我这就去点七八个男模陪我玩,你也不气?”他冷笑着问道。 云丹雍措转过身,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满脸的受伤和不可置信,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颊上还挂着未滴下的泪水。 其实,宗望野能明白他的苦衷,来宁区之前,他就已经听闻过,宁区的转世神虽然不需要斋戒,但一不可婚配,需要遵守的戒律多达两百多条,更别说和男人谈恋爱这样的荒唐事。 他是云丹雍措啊,是大家心目中最好的祖古安拉,他的禁欲、神圣、责任心是他魅力,也是他的枷锁。 可是呢,听到那句意料之外的“喜欢”,对于宗望野来说,已经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出了喜欢,还想溜之大吉?没门!他不清楚云丹雍措对他的感情到何种程度,刚才说的话,只是为了试探。 结果呢?什么不在意,放他自由,都是强装镇定。 他的小神仙很单纯地将他的话信以为真,现在看起来就快要碎掉了。就像是握着刀刃去伤人,刀也平等地扎到了宗望野身上,他跟着红了眼。 “你又骗人。”宗望野笑了,这一笑,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怎么会不在意呢?他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追到了山下,挽留就在嘴边,却不敢说出口。他急不可待的认错、充满渴望的吻,还有那直接的、连宗望野也未曾诉之于口的告白。 只是云丹雍措的顾虑太多,他担心没法和宗望野在一起、担心他们永远没法走到阳光下、担心宗望野委屈。 “我……”云丹雍措哑口无言,他本就不善言辞,面对宗望野咄咄逼人的攻势,他终于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大度。 “其实我不在乎你是否能和我在一起,我想要的只是一句话,你知道吗?”他褪去了那层满是尖刺的伪装,走上前,轻轻为云丹雍措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云丹雍措沉默地摇了摇头,他凝视着宗望野,深情又执着,像是要把他的容貌永远篆刻于脑海中。 真是矛盾啊,他既说喜欢他,又要放他走,放他走的同时,又不舍得。 但是宗望野明白,这就是云丹雍措最真实的情感表达。也许正是明白自由难得,他才想要喜欢的人,拥有这最珍贵的东西。 宗望野挑着云丹雍措的下巴,仰起头,再次吻上云丹雍措的嘴唇,这次的吻是温柔缱绻的,带着珍视与疼惜。他用尽他所知的技巧,告诉云丹雍措何为一个真正的吻。 “我也喜欢你。”一吻毕,宗望野说出了答案。有这份感情就足够了,如果他喜欢的人,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坚持,那就让他来当追随者吧。 在最心灰意冷的时刻,云丹雍措听到宗望野的回应,他眼眸中重新燃起希望,可又不敢确定他的意思。 “可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没关系。”宗望野温柔地回答。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云丹雍措的声音带着颤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怕宗望野不信似的。 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黑暗中,两人甚至开始渐渐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天色晚了,陪我下山吧。明天一早,再回去。”宗望野朝云丹雍措伸出手。 “好。”云丹雍措立刻攥紧他的手,牵着马跟上。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了。 到了酒店,刚关上门,灯还没开,不知道谁先开始了亲吻,他扯开了云丹雍措繁复的腰带,昂贵厚重的宁袍应声而落,通往床铺的路上,衣服落了一地。 屋内开了十足的地暖,踩在温热的木板上,鼻尖溢满他身上特殊的、带着体温的香,热在两人的身体间传递、升温,直至彻底点燃。 “你的戒律允许吗?”黑暗中,宗望野后知后觉地问道。 云丹雍措摇头:“没关系。” “真的?你骗我吧,戒律怎么说的?”他出了层细汗,腿架在云丹雍措的肩膀上,脚背轻轻地颤抖着。 “梵者天音,唐言为净。净者圣也,出家所为求圣兴行,今污净戒退失圣法,故云非梵行也。”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轻声背诵着那怎么听也不像是允许的宁教戒律。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惊雷,轰隆的巨响,惊得鸟飞兽走。正值深冬,在高原上打雷,可谓是荒诞离奇。 “雷打雪,人吃铁。雷打冬,十个房子九个空。”异物进入那未经人事的地方,疼得宗望野脸色发白,听到那声雷响,他茫然地扬起头,念出了那句民间的俗语,冬天打雷,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话音刚落,雪就落了下来,伴随而来的还有猛烈的大风,哐、哐地撞击着酒店的大落地窗。 第33页 窗外的风击碎了雪,雪在空中四散奔逃,遮蔽了天边明亮的月,还有那在黑夜中隐匿着的、沉睡的冈仁波齐。 “这是……天谴?呜!”顶到要紧处,他没有闲暇再去看窗外,只能抱紧云丹雍措的腰,指甲徒劳地抓在他的背脊。 “不许分心。”云丹雍措在床事上意料之外的强势,捧着他的脸吻他,身下动作不停,力道之大,像是想要将他嵌进怀里,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未说完的话语只得变成断断续续的低吟,在房间里回荡。 伴着外面大风发出的异响,他也成了一片叶,被风高高地抛起、又跌落,循环往复。在起风的那一刻,他便失去了主导权,在风的节奏里摇曳,无处可逃。 “啪。” 激烈的动作中,一直缠在云丹雍措手腕上的檀木珠串被谁意外扯断了,珠子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却无人理会。 “……若比丘于和合僧中受具足戒,不还戒、戒羸不出……行淫法乃至共畜,是比丘波罗夷不共住……”他的背诵中带上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别……背了、别背了……啊!”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发出的喟叹,屋里的声音趋于静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才发现窗外的风声,并没有想象中的大。 汗水沿着宗望野的鬓发流淌,两人均是一身汗水淋漓,他用小臂遮住了眼。 “我会下地狱的。” “我陪你。” 第63章 “我不行了” 外面的风停了,可惜刚开荤的男人哪是好对付的,还没等宗望野缓过来,两人又交缠在了一起。直到深夜,还能听见床铺摇晃的声音,到后来,宗望野不得不流着理性泪水求饶,云丹雍措也没有放过他,他只好在心里后悔怎么就张开了腿,引狼入室。 许久的压抑终得释放,似乎激发了他沉睡的兽性,前些日子未能说出口的话,如今在床上都变成了那爱抚和亲吻,他就像要将宗望野拆吃入腹般,放肆地吻遍他身上的每一处,去抚摸宗望野那身极限运动精心雕刻出的、分离度极高的完美肌群,在上面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他将宗望野紧紧地抱在怀中,明明已经很困,但他仍不肯睡去。 “你明天还会走吗?”他低声问道。 “我不行了,不能再来了……”宗望野蜷缩在他怀里,下意识回道。 云丹雍措见人被干得痴傻的模样,忍不住满意地笑了,又问道:“那你不会走了,对吧?” 宗望野被他晃得清醒了一些:“什么……走去哪?” “就是,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云丹雍措说。 “你和我一起去?”他努力瞪大眼睛,眨了眨眼,接近宕机的脑子里浮现出他们一起旅行的画面,不禁升起些许期待。 “我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不敢面对他亮起来的眼神,云丹雍措抿起唇,垂下了眼眸。 “那你问什么……我想待在你身边。”说完,宗望野实在撑不住了,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别离开我,再等等我吧,再喜欢我久一点。”听到他的回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云丹雍措吻上他的睡颜,近乎是乞求地呢喃道:“等到那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怀中抱着肖想已久的人,他阖上眼,终于能够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等第二天醒来,宗望野只感觉浑身酸痛,而且喘不过气,睁开眼才发现云丹雍措将自己勒的死紧,怪不得他梦见他掉进海里被八爪鱼缠上。 宗望野悄悄抬起云丹雍措的手,想从他的桎梏中解脱出来,结果下一秒他就睁开了眼睛,反手将他拖进怀里搂着。 “不许走。”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脱口而出的话语没经过思考,估计睡着了也在担心这件事。 “我的乖乖宝贝,别这么紧张。谁说我要走了,哥哥宠你。”宗望野直接在云丹雍措脸颊上亲了下,看着他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说他纯情吧,他也挺纯情的,调戏他几句就脸红,结果在床上跟藏獒似的,体位换了又换,折腾得他死去活来,对于床事更是无师自通。 宗望野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被子应声滑落,云丹雍措的视线顿时移不开了,像发着绿光,宗望野一低头,身上简直没法看,吻痕、掐痕,青的紫的,甚至还有牙印。 “你是属狗的吧?”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属兔的。”他笑着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宗望野:“这在汉语里,是不是叫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亲昵地用犬牙去咬他的耳垂,宗望野站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去洗漱。 幸好宗望野身体素质不错,不是谁都能在一晚鏖战之后,第二天还能挂着个人形挂件到处走。特别是这个挂件说不了几句就要吻他,吻着吻着两人又要擦枪走火。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 这还是前些天话都不和他说的转世神么?不过,仔细想来,也并非没有预兆。云丹雍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都藏在行动里。谁会主动和陌人同床共枕这么久?更别说吃他吃过的东西、让他穿自己的衣服……只不过宗望野以为是他想太多,一直忽略了细节。 “回到营地之后,我们就不能这样了。”云丹雍措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宗望野从镜子里看到,他眉宇间有几分不舍。 营地人多眼杂,帐篷没有锁也不隔音,虽然除了白玛,没有人敢随意出入,但毕竟是个半开放的场所,肯定没有酒店里自由。回去之后,他们的活还得回归常态,云丹雍措去磕长头,他则负责后勤补给,或者“独守空闺”。 “我还没有当过地下情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宗望野戏谑道。 第64章 “没有明天。” “你会后悔吗?”云丹雍措表情变得闷闷不乐,搂着他腰的力度也变大了很多。 “后悔啊。” 没等他开口,云丹雍措掐住了他的腰,眼睛又开始红了。 “你还真是兔子啊,眼睛说红就红……嘶!腰要断了!我还没说完呢,怎么这么不禁逗,你不是很能忍吗。” 玩笑没开成,差点把人惹急了,宗望野才发现,云丹雍措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他原以为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动权的是自甘束缚、画地为牢的云丹雍措,但在对方眼里,说走就随时能走的自己,也让他患得患失。 想报复前两个月的隐瞒,其实很简单,只要表达出任何想要离他而去的意思,就能让云丹雍措黯然神伤。 可,宗望野舍不得看他难过。 “我只是想说,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你的马脚,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欠我多少钱了?” “什、什么春宵一刻。”他脸上低落瞬间转为了恼羞,眼神局促地不知道看哪。 “春宵就是和你……”宗望野发现,逗他玩儿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说一下限制级话题,然后就能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懂!你不用解释!”他急忙去捂宗望野的嘴。 “汉语很好嘛。”宗望野去捏他的脸:“做都做了,说算什么。这么害羞,没见你少做几次——”宗望野调戏道。 这回云丹雍措直接恼羞成怒,用嘴堵上了宗望野的唇,将他压在镜子上亲了三五分钟才放开。 松开后,宗望野倚着镜子,看云丹雍措意犹未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既然你不想回营地,要不别回了,世界没了你也照样转的。”宗望野正色道:“乡亲们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他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人,想做什么就会去做。外面的世界他也想去看,云丹雍措他也不想放弃。所以他忍不住去怂恿云丹雍措,哪怕有一丝带走眼前这人的可能,他也想试试,尽管这种行为对云丹雍措来说是肯定大逆不道的。 “我没有不想。你不喜欢营地的活吗?”云丹雍措小心翼翼地问道,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没关系啊,我来冈仁波齐就是为了找你。”宗望野摇头,营地里不同的信仰与文化,现在对他来说还是充满新鲜感的。 “我要回去的。”他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宗望野早就猜到了,没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挣扎,十分无所谓地回答,站直了身子,从镜子旁走开,只给云丹雍措留了个背影。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两人都没再说话,但不意味着,这盘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便消失了。 “如果有一天,你在营地呆腻了,就离开吧,我不会拦你……”望着他的背影,云丹雍措知道自己让宗望野失望了,他抿了抿唇,再抬起的眸里,只余下坚定。 宗望野转过身,哑然看向云丹雍措,为难、不情愿和决然,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看着他倔强又隐忍的表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触动了一下,云丹雍措总是这样,想要照顾所有人,不惜伤害自己。 第34页 可是,有“我”的存在,才有世界的存在。如果连自己都忽略,那其他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嘘——”他走上前,用食指抵住了云丹雍措的唇。 “你想知道快乐的秘诀吗?”宗望野的嘴角勾起,看上去略有几分痞气。 “什么秘诀?” “秘诀就是,没有明天。” 宗望野满脸蔫坏的笑,眼神是张扬的,明亮的,像什么事都入不了他的眼,让云丹雍措此时此刻就忍不住,要将这颗在天边划过的流星据为己有,他扯住宗望野的手腕,将他甩在床上,不顾一切地去吻他。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来到了规则之外,脑海中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眼前的人…… “先,你们需要续住吗?要打扫房间了!”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见云丹雍措那被人抓包般慌乱的样子,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可爱了!” “我们马上走。”云丹雍措一边说,一边帮宗望野拉上拉链。 “快起来。”他努力绷着个脸。 “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临走的时候,宗望野才想起来:“等等,我衣服还没买。” “我给你买了。”云丹雍措帮他拎着行李,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65章 “你想看我穿宁袍?” “什么时候?”宗望野纳闷道,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们就没分开过。 云丹雍措神色变得复杂,带着点不甘和郁闷,开口提醒他:“乔荣。” “噢,原来是你让他送物资到山上来的?”宗望野一想,就明白过来。怪不得乔荣的老板着急让他上山,还答应给他提前放假,原来是有云丹雍措这个客户在催促。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他的计划很完美,临近汉族新年,宗望野要是下了山,不一定会回来,所以云丹雍措也想尽量降低他下山的可能性,因此特意让乔荣将他需要的衣服送上山。 没想到弄巧成拙,被宗望野发现了他隐瞒的事,好心办了坏事,差点就此和他分道扬镳。 等回到营地,宗望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物资。云丹雍措简直给他准备了个户外装备大礼包,水杯、背包、衣物,全都买了新的,而且都是他喜欢的品牌。 云丹雍措站在他后面,看他开箱,观察着宗望野的反应,隐约能感觉到他热切的眼神里蕴含的期待。 “这款指南针不是停产了么,你居然还能弄到。”宗望野惊讶地从包装里取出了一个指南针,和前些天意外摔坏的一模一样。 “我尽力找了,但还是没找到全新的,所以只能收了个九成新的二手。”云丹雍措解释道。 他把玩着那个指南针,其实他在意的从不是指南针本身,而是它背后的蕴意,曾经的旧指南针见证了他从徒步小白变成户外玩家的过程,指南针的表面早已出现了磨损,虽说价格不高,意外损坏,总有些遗憾。 难得的是,云丹雍措好像也发现了他的特殊情怀,没有用其他品牌或者款式代替,而是给他找了个一样的,让指南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实在是用心细致。 更别说这些衣物,无论是尺码上,还是颜色款式,都挑不出错处,显然是平时认真观察了他的喜好才买的,想必挑选了很久。有些品牌在宁区根本没有,也不知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运过来的,为了留住宗望野,云丹雍措实在是煞费苦心。 精心地给他准备了礼物,但因为过程中的失误,差点直接促成了宗望野的离开。昨天发现他要走的时候,云丹雍措一定很自责。 幸好,阴差阳错,他不仅知道了隐瞒的秘密,还留了下来。 他走到云丹雍措面前,带着点怜爱,捏着他下巴,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我很喜欢。” 云丹雍措下意识看了眼帐篷的门口,见那儿没人,便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喜欢就好。不过,有了新衣服之后,你还会穿宁袍么?” “你想看我穿宁袍?”难得见云丹雍措提要求,宗望野饶有兴致地问。 “你肩宽腰细,皮肤白,穿宁袍很好看。”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只是因为好看?我看你因为不能公开,所以想暗地里昭示主权吧?”宗望野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揶揄道。 云丹雍措睁大眼,开口想辩驳,但仔细一想,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便红着耳尖,将视线移开:“如果你不想,就算了。” “那当然得满足我的小神仙了,你每天出门的时候告诉我,穿什么颜色,我保证天天和你穿情、侣、装。”宗望野捏了捏他的手心,笑嘻嘻地逗弄道。 云丹雍措面上还是憋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弯着的眼眸是藏不住的高兴,牵着他的手走到衣柜前,像把他当做了装扮游戏的人偶:“明天穿这件怎么样,图案是银白色的万字纹,里面就穿这件黑色内衬……” “可以啊,再带上绿松石项链,正好和你的额饰相衬。不过,你最好给我挑件便宜点的,我怕弄坏了。”宗望野纵容地任他摆弄,拿衣服往身上比划,看着他溢于言表的兴奋,心底溢出星星点点的甜蜜来。 刚知道云丹雍措是转世神的时候,宗望野总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气息,云丹雍措迫于身份,必须端出一副沉稳和庄重的模样,加上他装作不会说汉语,两人明明在一起活,却好像距离很远。 现在呢,他发现了云丹雍措藏在外表下的另一面,占有欲强、霸道,还有着他的年龄该有的小幼稚。云丹雍措其实很不经逗,容易害羞,只是脸上的本来有层淡淡的高原红,看起来不明显,但仔细看他的耳朵和脖子,就能发现破绽。 第66章 “只是有点嫉妒。” 可惜还没等他温存多一会,云丹雍措便急着出发去磕长头了。宗望野总感觉他比之前还要更急些,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想早些磕完,早些回来陪他。 “你们转世神磕长头每天还有kpi?”他实在是费解,便问云丹雍措。 “不是转世神的kpi,只是我的。”他望着远方的冈仁波齐,牵着宗望野的手舍不得松,但最终他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 察觉到他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宗望野没追问,只是陪着他。如果可以,他想一直陪云丹雍措转山,至少让他不那么孤单。 可惜昨天晚上战况太激烈,他的腰还是扯着疼,回来的路上骑马都困难,想去也去不了,只好站在帐篷门口,目送云丹雍措离开。 再见到白玛时,已经是下午,她坐在篝火旁织着什么,宗望野叫她时,她猛地掐了自己一把,似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小野?!你、你不是走了么?”她连忙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走了,又回来了。”宗望野摊了摊手。 “对不起,姐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白玛的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局促极了。 宗望野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怪你呢。” 他连云丹雍措都不怪,怎么会怪帮忙的白玛,毕竟这是转世神的吩咐,她不可能敢不听。 “昨天看到多杰在牛圈里,我就知道出大事了,我告诉祖古安拉,他果然找不到你,看到你留下的字条,立刻就去追你。” “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原谅他了,昨天我一晚上没睡着,就想着你的事……”她用力揪着手中的毛线,手都被勒得发白了。 “没事的,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见白玛说着说着情绪有些失控,宗望野走上前去轻拍白玛的肩膀,安抚着她。 宗望野当然不会轻易原谅他,只是得了些别的好处,至于这好处是什么,就不方便和白玛说了。 “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个礼物赔罪!”她突然想起什么,跑进帐篷,没一会就拿着个白绒绒的东西出来。 “我就知道会有瞒不住的一天,从开始帮他隐瞒,我就着手做这个小牦牛,是用真正的白牦牛毛手工做的,抗造得很,想着你气,就揍它泄愤。” 他接过那只白色的小牦牛,内里是实心的,牦牛毛扎的很结实,外边是层绒毛,摸上去软绒绒的。 他听说白牦牛是山神的化身,云丹雍措也是山神,白玛送他这个是什么意思,揍牛相当于揍他泄愤吗?这是白玛暗地里表达对云丹雍措不满的一种方式? 他忍不住笑了,捏了捏牦牛玩偶,扣子做的眼睛亮晶晶的瞅着他。 “好,我会的。” 晚上云丹雍措回来之后,宗望野和他说了这件事,还故意把小牦牛拿出来晃悠,当着他的面轻轻打了玩偶一拳。 他皱了皱眉,伸手夺过牦牛玩偶,扔到一边,眼看着那玩偶在桌上滚了一圈,差点就要落到地上,宗望野扑过去捡,结果下一秒就被云丹雍措扯上了床。 “你有气的话,别打它,打我。”帐篷可以说根本不隔音,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沉,捏着宗望野的拳头,往自己结实的胸膛招呼。 第35页 咚的一声,他的拳头撞上硬邦邦的肌肉。 “我怎么舍得打你?”他挣开桎梏,双手环抱住云丹雍措,凑上去贴在云丹雍措的耳边:“疼你还差不多。又吃醋了?” 他说话时,灼热的气流直往云丹雍措的耳朵里面钻,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取而代之的,是炽人的热。 “我哪有。” 过了好一会,他才补了句:“只是有点嫉妒她能和你一直说话。” 宗望野听了,把头埋在他颈窝里低声地笑,合着这是把之前的老醋也搬出来一起吃了。 “那你把我关起来,到没人的山洞,这样我就是你的,没人能和我说话,好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深吸他身上的味道:“好香。你在山上还天天洗澡,是为了勾引我么?” 被他抱着跟吸猫一样吸,要是没感觉,都不是个理正常的男人,云丹雍措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火炉燃着,屋内有种缺乏氧气的温暖,宁香与酥油的气味混合成腻人的甜,聊于无的帐篷隔音程度相当于在半开放的野外,帐篷周围挂着庄严神圣、驱邪镇宅的唐卡,甚至佛龛就在床对面的不远处,金色的佛像在酥油灯的照耀下熠熠辉。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们,这是在神山脚下,不是能够放肆的地方。 第67章 “你学坏了。” 偏偏越是禁忌,越令人难以自制。 他听见不远处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最近的帐篷离这不到五米,远处的马儿踢踏着蹄子,还有近处窸窸窣窣的轻响——是云丹雍措将他的大手伸进了宗望野的衣服。 被神明注视的恐惧、怕被人发现的紧张交织在了一起,有种偷情般的刺激。 “我和你闹着玩的。”直到大手继续向下,宗望野才惊觉事情不妙,连忙想要推开他,他身体没恢复,承受不了再来一轮。 对方显然没有和他玩闹的打算,可惜现在知道怕已然太迟,云丹雍措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扣住他的手腕,用吻堵住了他的唇,将他压在了身下。拱火的人终于引火烧身,他把云丹雍措当小狗来逗,忘记了那是当惯上位者的灰狼首领,即使再尊重他的意愿,忍耐也有极限。 “!”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香甜的味道告诉他,是酥油,半凝固的酥油很快被他的体温化开。 “小声点,会被人听见,忍不住就咬我的肩膀。”他贴在宗望野耳边低声说。 “我想明天陪你去转山。”他将声音都压在了喉咙里,狠狠地在云丹雍措的肩上磨牙。 “我轻轻的。”云丹雍措轻咬他的下巴,然而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学坏了。”宗望野仰着头,低声嘶嘶地抽着气,承受着他越发放肆的手指。云丹雍措的长发披散着,扫过他的胸前,带来骚动的痒意。 云丹雍措只是笑,没有回答他。至于那句承诺,更像是玩笑,真做起来,便被抛在了脑后。 夜深了,外面逐渐变得安静,然而帐篷中木床嘎吱的响声一直没停,云丹雍措的肩膀多了几个深红色的印子,剩余未尽的音节被绵长的吻封在喉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渐止,两人拥抱着,享受那事后的温存。 半夜。 一片衣角在他的手心划过,宗望野在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他离开了? “雍措……”在深梦中,他发出困惑的呢喃。 回到营地之后,他与云丹雍措一起度过了有记忆以来,他人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白天,他一件件帮云丹雍措穿上那复杂的宁服,带上沉重繁复的各色宝石,装点成端正又禁欲的祖古安拉。 在营地时,靠着同色系的宁袍、点睛的配饰,暗地里显摆着那不可公之于众的秘密。 离开众人的视线,和他去转山的时候,铺满积雪的道路,便成为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在这秘土上,他们可以放肆地牵手、拥抱、亲吻,享受这偷来的亲密。 到了晚上,他再亲手为云丹雍措褪下那一层层的束缚,像解开他的封印,与他在床上尽情欢愉。 有时候他也会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云丹雍措?他可以冷淡自持,也可以放浪形骸。也许那都是他,人是多面的。 结束了那天的转山,两人共骑一匹黑马,走在返程的路上。落日的余晖洒满雪原,云丹雍措牵着缰绳,坐在后面,他转过身来和云丹雍措亲吻。 对于宗望野随时随地讨吻的行径,他逐渐习惯,从善如流地扶着他的腰亲吻。 “这样的活,像在梦里。” 一吻毕,他放松地依在云丹雍措怀里,脸是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满足。 “为什么这么说?” “一年前,我每天待在办公室里加班,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最忙的时候,整整三个月,我都没有见过日落的模样。那时候我才明白,城市里的阳光是很贵的。”他顿了顿,话音一转:“谁能想到,一年之后,我在阿里,每天都能看到雪山和落日,还拐跑了宁族人的转世神。” 云丹雍措拽了拽缰绳,马儿走得慢了些。 “怎么了?” “想听你说过以前的事。”云丹雍措亲昵地贴在他的耳畔,像是撒娇般蹭了蹭。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回忆起曾经的活,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读书的时候,我很用功,想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上了大学之后,我就忙着做项目、打比赛、卷实习、拿奖学金,不敢走错一步。”说到这,他顿了下,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可笑。 “于是在毕业那年,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同期的员工里,我最拼命,每天都加班到凌晨,成功让老板看到了我的努力,所以我升得很快。在工作的第5年,我当上了公司最年轻的副总监,在城市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欠了上百万的房贷,还买了一台车。”他摊开手,如今的身在异乡,无家可归,无功无名,无亲无友,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是不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也当过人赢家?” 第68章 “我愿之所在。” “宗宗真厉害。”他为宗望野拢起鬓边的碎发,看他瘦削的侧脸上,还留有当年那不服输的倔强。五年的时光被宗望野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其中又经历了多少不为人所知的艰辛,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你也这么觉得?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羡慕我,一向对我严苛的父母也有了好脸色,只有我知道,我一点也不开心。每天都在想,这样的活,真的有意义吗?像行肉走尸一般工作,没有空闲思考,疲惫又麻木,失去了自己。”他摆了摆头。 “我没有一刻敢停下来休息,似乎只要停下,我就会被浪潮卷走,可拼命往前跑的时候,我不知道后面在追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 从他的描述中,云丹雍措仿佛能看到有孤独、疲惫的身影,坐在窗前,迷茫地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城市如此纷繁复杂、诱惑众多,走入其中,便会迷失方向。 “有天我走到了阳台边,突然发现,即使我一跃而下,世界也不会发任何变化。” 话还没说完,搂着他腰的手就变得更紧了,紧得他透不过气。 他的话让云丹雍措想起了当初在冈仁波齐上捡到他的时候,宗望野那徘徊在死之间的、了无气的模样。有时候云丹雍措也会后怕,如果当时没有碰巧救起了宗望野,他的命就会在那天结束,一切都不复存在。 宗望野太明亮又绚烂,就像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又或者是夜空中昙花一现的烟火,看到的人既欢欣雀跃,又会隐隐担忧,怕它随时要陨灭。 宗望野拍了拍云丹雍措的手,示意他轻些。 “我没事,自那以后,我就突然明白了,所谓精英,只是时代的囚徒。我如此在意他人的看法,当爸妈听话孝顺的孩子,当世俗眼中功成名就的高管,追求体面和光鲜,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天色逐渐变暗,直至看不清前路,幸好黑马识途,依旧平稳地走着。 “所以你辞职了?” “对。我不仅辞了职,还卖了房和车,准备带着变现的钱去环游世界。我家里人知道之后,就和我闹翻了,说我如果敢走,就再也别回家。” “你选择了离开。” “对,多年以来,我都走在他们预设的道路上,我也不清楚,他们到底爱的是标准的成功模版,还是作为他们儿子的,一个活的人。离开家以后,他们没再联系我,倒是让我看清了,这样的家,不回也罢。” 听到这,云丹雍措明白,即使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也依旧会爱上宗望野,宗望野身上有那种打破既有规则的、破釜沉舟的勇气,这种勇气,正是他所欠缺的。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宗望野的头发,尽管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一丝的失落。 他卖了房子,有家也不能回,终日在外面漂着,幸好来到营地之后,营地接纳了他,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第36页 但连真正的家都留不住他,营地又能留他多久呢。云丹雍抿了抿唇,试着和宗望野说的那样不去想将来,而是更着眼于此刻。 “后来呢?”他轻声问道。 “后来我去了很多国家、尝试了很多先前没有尝试过的运动,滑雪、潜水、攀岩、跳伞……” 云丹雍措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听他描述那些从未见过的美景与各国的风土人情。 “最后,我迷上了翼装飞行。人类为了征服天空做了许多尝试,比如发明了飞机。而翼装是人最大限度接近双翼飞行的方式。靠着几片薄薄的塑料布,人就敢从千米高空一跃而下,风像大手般托起翼装,飞在空中鸟瞰风景,用身体的摆动控制方向和速度,越过障碍,穿过云层。” 说起擅长的领域,宗望野神采奕奕的,就像在发着光。 “那种感觉,就好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毫无疑问,翼装飞行是极为危险的运动,一念死,但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至少能选择怎样走向死亡。纵使人的命渺小如蜉蝣,能够翱翔于天际,我死而无憾。” 云丹雍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的教义将与死看做一体,通过将死亡作为另一种新,来消解对于命有尽的恐惧。宗望野不信教,却也不惧怕死亡。 “我和出发时一样,仍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但已经不重要了。我愿之所在,意义之所在。” 第69章 “特别好看。” 他将下巴搭在宗望野的肩膀上,又一次庆幸他们的相遇。人想要寻得一只自由的飞鸟,是很难的,除非那只鸟儿自愿跟着人,停在人的肩头。于是人便会惊喜万分,珍惜它停留的每一秒。 不过,现在的活,也是他所愿吗。每一天是那么的平静而重复,似乎违背了宗望野出走的初衷。 想到这,他扬起的眉,又轻轻落下了些,握着宗望野的手,摩挲着。 “和我在一起,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不会啊,为什么这么问。”他侧过脸,眉眼中的诧异不像作伪。 “山上交通闭塞活不便,没什么娱乐,吃也单调,再美的景色,每天看就会看腻了。” “怎么可能,山上有你在啊。和你在一起那种感觉和新鲜感带来的刺激不一样,它非常的温柔、绵长,就好像心中有块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柔软的鹅绒。也许这就是……幸福?”他嘴角勾着,眼眸里亮晶晶的。 “我也是。”这番话在他听来比情话还要更动听些,他在宗望野的耳边低声说。 这种陌的、令人心颤的甜蜜,也时常浮现在云丹雍措的心头,可在甜蜜之中,又掺入了些酸涩,也许来源于他的患得患失——他想要了解他,走近他,可越是走近,越是感受到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 就像在追一只飘在空中的气球,看得见却够不着,无可奈何的感觉,让人心焦。 日子又过了几天,有天早晨起来,云丹雍措并没有去转山,宗望野走近时,他站在帐篷的镜子前,挂着宁服的立式衣帽架挡住了他的身影,但依稀能看见他在照镜子。 “干嘛呢?”宗望野开口问道。 “呃!”他似乎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还不自觉地闪避,似乎有些赧然。 “哇,好帅!”堪堪绕过衣帽架,他眼前一亮,看惯了云丹雍措穿宁袍,今天他突然换了件冰湖蓝色的冲锋衣,利落的工装裤勾勒出他的有力的双腿,长发被束成高马尾,发丝里编了几根细红线,垂在身后。 “好看吗?会不会有点……奇怪。”他抓住了摆动的马尾,拿在手心,有些无措。 “特别好看,从没见过你穿现代装扮,啧,比杂志里的男模特还帅。这马尾,好像以前武侠剧里面的少年侠客。”他从云丹雍措手上接过马尾,握在手中晃了晃。 “真的?” “真的,要不是看你收拾的这么整齐,看上去要出门的样子,我现在就想压着你做一场。”宗望野眉峰一挑,颇为坦率地说道。 云丹雍措明显是动摇了,按着宗望野的脖子就吻了上去。 亲吻间,宗望野半眯的眼睛痴迷地注视着面前的云丹雍措,头发被束起,他精致的五官更是显露无余,眉眼间英气凛然,现代的装束让他少了点神性,多了点野性。 他没有在开玩笑,换装就好像卸掉了云丹雍措的枷锁,看起来特别欲,让人想把他绑在床上。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了,云丹雍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们要出门。” “去哪?这么难得?” “去镇上买些东西。” “哦?去塔尔钦?你等等,我这就换衣服。”虽然只是山脚下的小镇,宗望野的兴奋滥于言表。 他在换衣服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还未拆完的包裹里有件和云丹雍措一样的冲锋衣,边穿着,还一边想他的小神仙有够闷骚的,不会是照着自己的衣服,给他买的同款吧,两人当时还没说开呢,看来这人蓄谋已久啊。 两个蓝绿色的身影告别营地,骑着马朝着山下奔去。他的棕马走在云丹雍措的黑马旁边,矮了一大截,他看着侧前方云丹雍措随着马儿的颠簸一起摇晃的马尾,和黑马的尾巴真的很像,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云丹雍措疑惑地侧头,却被宗望野抓住了他的辫子。 “你的马尾,真的很像马尾,哈哈哈哈哈!” 他眸色一暗,从宗望野的手心里抽出他的头发,随后伸手拍了一巴掌马的屁股。 “啪!” 那响亮的声响,跟打在人身上似的,总感觉他虽然打的是马,实际上想打的是人。 “驾!” 黑马应声而鸣,撒开蹄子开始飞奔,棕马见状也去追,可惜短一截的腿根本追不上高大的黑马,那猛烈的颠簸,把宗望野的笑声颠得直打颤。 “哈哈哈哈哈,哎,你别气啊,等等我!” 第70章 “过年了?” 等到了镇上,宗望野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就像火药和硝烟味混在一块,他没细想,以为是村民在焚烧农作物废料。 两匹马儿被云丹雍措安置在镇上唯一一间星级酒店的马棚——他特意挑的室内恒温,宗望野还笑他养马什么时候这么精贵了,等一出去才明白为什么。 对面的街道正在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太久没见到这东西,宗望野有些恍惚,如梦初醒。 “过年了?”他拉住云丹雍措的衣摆。 “宗宗,除夕快乐。” 云丹雍措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说道,还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红包,笑着塞在他手里。 “我都忘了……”他接过那个红包,眼眶有些发热。 往年春节,他一个在外地过得没滋没味,看见别人阖家团聚,说不在乎也是假的,只好装作不知道的模样,久而久之就真的忘记了。 怪不得云丹雍措神神秘秘的,突然要带他出来,原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没关系,我记着。”他眉眼里的情愫深沉,简直让人溺毙在温柔里。 云丹雍措拉着他走上除夕的晨市,塔尔钦有许多汉族人做意,汉宁文化交融在一起,四处都贴上了红色的春联、挂上了灯笼,年味十足。云丹雍措做了些乔装,带上了口罩和棒球帽,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同性情侣般,手牵着手走在街头。 他很喜欢云丹雍措给他的这个惊喜,让他能过上一个久违的、有年味的、不孤单的新年。 走到一处摊位,竟然是个老人在现场写春联,那喜气洋洋的红宣纸,沾满黑墨的毛笔,还有刚劲有力的汉字,让他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春联还没有那么多花样,都是红纸现写的。 “要写一个么?”见他好像很感兴趣,云丹雍措停在摊位前。 “等下,我们没地方贴呀。”宗望野拉住云丹雍措的手,摇摇头。 “可以拿钉子钉在帐篷上,想写什么?” “写什么好呢?”宗望野扫了眼旁边的模版,都是写团圆、升官发财一类的题材,他不需要那些东西。可自己想,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好的。 “就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怎么样?”云丹雍措提议道。 宗望野眼前一亮,听说白玛说,雍措的意思是湖,湖又被宁族人称为海子,而翼装飞行的姿态恰好像在天空中翱翔的鸟,这对联,太适合他们两个了,果然还是云丹雍措懂他。 “好,横批就写……‘自在无极’!”他立即就给这对联题了个横批。 老人家从笔墨中抬起头,扶了扶老式圆框眼镜:“第一次听见有人写这个的。我练几次,给你们写好点。” “好,谢谢您。” 等到老人家写好、晾干,已经过了快半小时,他小心翼翼地将春联筒收进包里,云丹雍措拿着手机看了好几次,似乎有些着急。装好对联、谢过老人家之后,他就急匆匆地拉着宗望野要走。 第37页 “怎么啦?” “快跟我来。” 往前走了一段之后,远远见到有个摊位正冒出暖融融的水雾,云丹雍措拉着他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摊位上的是一个阿姨,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围裙,看上去也是个汉族人。 跟对暗号似的,云丹雍措拿着手机给她看了看。 收回来的手机画面一闪而过,是云丹雍措的社交账号主页,上面只有一个私聊窗口,对面的昵称是“A塔尔钦年糕批发”。 “你就是这个用户7832啊,你终于来了,要不是你提前一周预定,我都不想等了!。” “来迟了,实在不好意思。” “卖完这块,我就回家过年啦!” 她从蒸笼里拿出最后一块圆圆的年糕,还冒着热气,宗望野看得眼都直了,那可是红糖年糕,只有在他的家乡才能吃到,还必须是在新年的时候,平时根本没有商家在卖。而且听阿姨的口音,也和他是同乡。 这时他也明白过来,今天的“约会”不是赶巧,而是云丹雍措蓄谋已久的产物,时间至少要追溯到一周以前,也许更早。他看着云丹雍措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这个男人,永远做的比说的更多,恨不得把所有他可能喜欢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让他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 “现在要吃么?怎么傻了?”这头云丹雍措已经接过了阿姨的递来的年糕,回头便见到宗望野站在原地发呆。 第71章 “送给我老婆。” “吃的。”宗望野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云丹雍措特别自然地叉起一块年糕,递到了他嘴边。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投喂。上次他拒绝的时候,云丹雍措还装不懂。这次他没有再犹豫,毫不客气地凑近了咬下一口,年糕软糯弹牙,醇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他满足地眯起眼。 “你也尝尝,这味道特别正,和我家乡的一模一样。” 云丹雍措又叉起一块,尝了尝:“好吃。” “好吃吧?我还没在大街上吃过年糕,以前家里总买多,怎么吃也吃不完,都是当早餐,当宵夜,等到到元宵快吃完的时候,一年内都不想见到它了。但等到明年除夕再吃,又会觉得好吃。我家乡还有好多美食,有机会你一定要来尝尝。” “会去的。”云丹雍措认真地听着他回忆以前在家乡如何过新年,突然意识到,其实离开家的宗望野,也是会想家的,只不过他向来倔强,从不轻易表露,听到最后一句,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摊位上汉族的商品在变少,宁族的在变多,渐渐进入了属于宁族的摊位区。 宗望野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东摸摸,西看看。 五彩青稞、雕花的羊头塑像,各式宁式小零食——酸奶干、卡塞、奶渣、推、酥油果子……它们被染成鲜艳的颜色,试图吸引每个路过的小孩。 两人长得高,宗望野帅得明目张胆,另一个更是气质非凡,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云丹雍措边走边接过热情的宁族人递上的试吃,然后全部投喂给了宗望野,加上他自己也收了不少,一路上,嘴都没停过。 但云丹雍措显然对这些商品司空见惯,在旁边负责拎包,看上去兴致缺缺,宗望野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你不采购些年货么,宁族的新年也快到了吧。” “你喜欢吃哪个?”云丹雍措宠溺的语气,像在哄一个贪嘴的小孩。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宁历新年是下周,乔荣已经将物资置办好了,零食方面,白玛也会做,年货的事不用担心,不过你要是有特别喜欢的,也可以买些。” “所以你说要下山买东西,是骗我的?”宗望野的眉头一挑。 云丹雍措面不改色,悠悠地说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哼,下次不许骗我。” 幸好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特别摊位吸引走了,摊位上卖的东西颜色鲜艳,他从未见过。有的是在木板上贴画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立体图案,七彩莲花、大象、圣鹿、金轮、绣球花,又或者是站立着的人物形象,大多以宗教为题材,仔细一看,上面甚至还制作了花瓣的纹理,像是精致的手办,摆放在摊位上。 “这是什么?”宗望野好奇地问。 “孜卓,汉人叫它酥油花。” “用酥油做的?” “嗯。冬天没有鲜花能献给神明,所以宁族人将酥油做成了五颜六色的花。”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真浪漫啊。”宗望野感慨道。 神明也喜欢花吗,那云丹雍措呢。他沿着摊位上的酥油花仔细地看过去,也许他也应该送一个给他的小神仙。 在摊位后面,匠人用冰水浸泡双手后捏取染色后的酥油,塑成各种形状,贴在木片上,那细致入微的动作看得宗望野出了神。 这时候,云丹雍措用宁语说了句什么,匠人站起来擦了擦手,五指合拢,指向其中的一个。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那是一桩神鸟的塑像,它正高傲地扬起脖颈,振翅欲飞,酥油塑造了它根根分明的羽毛,雪白的羽毛与黑色的翎羽相衔接,脖子以上都是黑色,头顶有一点暗红。 “这是……丹顶鹤?” “不是,是黑颈鹤,独属于西藏的保护动物。”云丹雍措答道。 “你喜欢它?” 匠人着手将塑像取下,仔仔细细地包起来。宗望野实在是有些费解,云丹雍措为何在如此多鲜艳的酥油花中,选择了黑白色的它呢。 云丹雍措别有深意地看了宗望野一眼:“这是宁族的神鸟,传说能够引导人们脱离苦难,走向智慧和解脱。” “这是我们的爱情鸟,一只会有一个伴侣!能保佑爱情圆满,家庭和睦,婚姻幸福!”匠人用蹩脚的汉语跟他们介绍道。 宗望野听了,掩着嘴偷笑:“噢,原来是这样啊,快谢谢人家,他祝你爱情圆满呢。” 云丹雍措果然脸红了,他接过包装好的黑颈鹤,小心翼翼地放好。 “还需要别的吗?” “有没有其他寓意类似的?我也想买回去送给我老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宗望野没正行儿地笑着,也没看那位匠人,反倒是直白地看着云丹雍措,他站在那低着头,羞得连耳尖都快烧起来了,要是有地缝,估计现在就能钻进去。 “你的老婆太幸福了!我推荐你买这款,前面是象征爱情的格桑花、并蒂莲,辅以双鱼戏珠,背景是日升月恒,象征天地同辉,爱意永恒。” 第72章 “谁是你老婆?” 匠人的妙语连珠听得宗望野忍不住笑了,那酥油花颜色鲜艳,它有种呼之欲出的命力,在这荒芜的冬天里尤为明显。 他点了点头:“就它了,帮我包起来吧。” 遇到这么爽快的客人,摊主顿时喜笑颜开:“好嘞!” 等拿到了酥油花、付好了钱,刚离开那摊位,云丹雍措便拉住了他的小臂,大步向旁边走去。 “哎哎哎!别走那么快,小心弄坏了我要送我老婆的花——” 直至七拐八拐地走进了无人的巷子,云丹雍措将他抵在墙上,口罩一拉,便不由分说地将他吻住,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的吻技已经变得很娴熟,可又和宗望野的缠绵不同,他的吻是霸道的、蛮横的,像要将宗望野拆吃入腹。 宗望野一边承受他掠夺般的吻,一边心惊肉跳地看着巷口,怕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认识他们的人,这还是云丹雍措吗,也太大胆了。 直至他大发慈悲,松开了宗望野的唇,但禁锢着他的手还没放,压着他问道:“谁是你老婆?嗯?” “谁头发长谁是……”他喘着气,不知死活地笑着回应道。 宗望野还没说完,云丹雍措一只手钳住他的下颔,又亲了上来,大有亲到他服的意思。 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满盈的温馨与爱意就像潮汐,冲刷着他的身体,再不停下,他真的就把持不住了,宗望野可不想在大街上举旗,只好说出了云丹雍措想要的答案。 “好啦好啦,我是老婆,满意了吧。” “嗯。”云丹雍措的眉眼一松,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他的回应,还不舍地舔着宗望野的嘴唇,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平时在营地,他总是谨小慎微,通常都是他来管束宗望野,今天骤然没了束缚,他也释放了自己的一部分天性。 “回去再亲,好不好?”这温柔比粗暴更让他受不了,简直想现在就拉着云丹雍措回去共赴阳台,可他又不想错过这难得的约会,只好抓住了云丹雍措的手,晃了晃。 云丹雍措挑起眉,像是很满意他的示弱,反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从巷子里出来。 两人踩着绵软的、鞭炮碎屑铺成的红毯,逐渐走到了摆摊区域的尽头,热闹喧嚣离他们远去,他们的双手仍牵在一起,在低温下相互传递着热意。 第38页 今天的天气不错,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向着无尽的远方延伸,在影子里,可以辨认出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握的是那么紧,没有任何缝隙。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被松开了,云丹雍措和他迅速拉开了一段距离。他茫然地从两人分开的影子里抬起头,迎面走来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他记得那个女人叫雅尼,她幸福地牵着男朋友索朗的手,看上去也在约会。雅尼教过他做酥油,是个内敛的姑娘,还在他和德吉的冲突中帮他说过话。 宗望野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又看了看对面的小情侣黏黏糊糊的样子,心中难免有些酸胀,不过也没办法,谁能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熟人。 看见云丹雍措,雅尼先是一愣,也许是因为今天转世神穿的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但认出来之后,她连忙朝云丹雍措挥了挥手,快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一段宗望野听不懂的宁语对话,他默默地站在云丹雍措的身后,看着那小伙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雅尼在一旁笑得腼腆又幸福。 云丹雍措和他们看了看索朗,又看了看雅尼,握上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一握不得了,雅尼的眼泪啪嗒地就流了下来,可她仍然是笑着的,握着云丹雍措的手不松开,看上去十分不舍。 索朗将雅尼搂紧怀里,拍着她的肩膀,似乎在安慰着她,直至她停止了抽泣,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和云丹雍措告别。 他们走了之后,宗望野忍不住问:“你们刚刚都聊了些什么?怎么雅尼还哭了?” “他们要结婚了。”见两人已经走远,云丹雍措又默默地重新牵起他的手。 “真的?!” “索朗这次就是为了向雅尼家里提亲的事下山,雅尼不放心,就跟着他一起来了。” “这可是喜事啊,我就知道他们能成。在牛棚里,天天都能吃上他们撒的狗粮。什么时候会结婚,会在山上办婚宴么?” “我会为他们主婚,但等他们结婚之后,就要下山活了。” 第73章 “牙印消了没。” “你要赶他们走?怪不得雅尼会哭。”他在山上认识的人不多,雅尼是其中一个。这个淳朴温柔的女人要离开,他不禁有些不舍。 “不是,这是营地里的惯例。”云丹雍措摇摇头。 “哪里来的惯例,惯例就是用来打破的。”宗望野冷哼了声。 其实他也有私心,云丹雍措不知道要在营地里待多久,要是年轻人们结了婚,都要离开,这位转世神必然会面对无数次离别,最终,也许只剩下他自己,那得多孤单啊。 “我定的。”云丹雍措无奈地掐了把他的腰。 “啊?可是他们留在营地也不会增加额外的负担,为什么不让他们留下来呢?”没想到自己拆的是云丹雍措的台,宗望野一时间有些尴尬,对于这种规矩,更是不能理解。 “营地里都是通铺,对夫妻来说不方便,怀了孕需要静养、要有医疗条件,孩子出了,也要上学。适婚的男女正值壮年,回到山下去工作,也能为以后的活积攒些积蓄,以备不时之需。”他耐心地解释道。 宗望野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转念想想也有道理,这些天他们晚上胡闹,为了憋着喉咙里细碎的声音,宗望野把嘴唇都咬破了。云丹雍措发现之后,不想让他再自残,于是在关键时刻,便自觉地递上自己的肩膀、小臂、手指,又或者干脆用吻封住他的唇,将那些声响吞入腹中。 于是这些天,云丹雍措身上的牙印数量愈发得多,在他的躯体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虽然有种心理的快感,但也不免有些心疼。 他一声不吭的,云丹雍措还以为他不开心了,偏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 刚才事急从权,甩开宗望野的手,他明显看到对方骤然失落的脸色,心中像被针猛扎了一下。他不愿宗望野受到哪怕一点委屈,可他总是成为伤人的那个。 正当云丹雍措还在琢磨怎么开口道歉,宗望野伸手挽起了他的袖管。 “我看看手臂上的牙印消了没。” 云丹雍措的小臂精壮,青筋蜿蜒其上,在中间的位置有两圈淤青的痕迹——那是他前天咬的。 他配合地伸出手让宗望野看,那痕迹让他不禁脸热,感慨大白天的,宗望野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又庆幸宗望野的思维足够跳跃,似乎已经把刚刚的不快给忘了。 宗望野用手指在上面揉了揉,力道轻的跟小猫似的,问道:“疼吗?” “不疼。” 其实很爽,每次看到宗望野在自己身下,因为快乐而蜷缩,无法自制,眼泪失控的模样,在巅峰时候咬着他缴械投降,而他也会被绞得眼前闪过一道道的白光。 现在宗望野只是摸上印记,都会让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暗潮涌动,但巧合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克制。阳光下的约会,毫不畏惧他人目光地享受二人世界,都是营地里无法做到的,因此他们才会特别珍惜。 “走吧,再逛逛塔尔钦。”云丹雍措紧握住他的手。 许多徒步者将冈仁波齐视为此必须要抵达的地方,甚至有个知名户外品牌,以冈仁波齐的梵语名称kailash作为品牌名。塔尔钦就在冈仁波齐的山脚,自然也成为了户外爱好者停留驻扎、休整之所。 他们之中,一些不舍得离开这里的人,便留了下来,拥抱对于这片热土的向往。因此除了宁族人经营的家庭旅馆之外,还有许多设计精巧的酒店和民宿。 他们一起漫步在街巷里,虽是春节这种法定节日,但冈仁波齐山早已对外关闭,游客稀少的淡季,许多酒店也没有开门营业,整个塔尔钦最热闹的地方,还要属刚才逛的集市,至于其他地方,便显得有些冷清。 但对于两人来说正好,毕竟少些人,便少些被认出来的风险。 “要是我在这里开民宿,我一定会给房间定做大大的落地窗,你看,那间民宿就有品味。”他指了指路旁的民宿。“不过,建得太现代就没意思了,也和山景搭不上,要保留一些你们宁族特色的元素。” 哪个热爱旅行的人,没有想过开民宿呢,遇到特别钟情的景色,他总是会肆意地幻想,如果定居在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体验。 “我肯定会住在顶楼,房间要做成玻璃的,这样躺在床上,触手可及就是西藏的星空……” 云丹雍措听了之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怎么,瞧不起我的审美?”宗望野威胁般捏了捏他的手。 第74章 “我看这是满足你吧!” “你打算给民宿起个什么名字?”压着笑,云丹雍措问道。 “嗯,名字啊,我早就想过了,就叫山海文鳐。”宗望野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露出了个得意的笑来。 “文鳐?是什么意思。”云丹雍措一怔,被这个神秘的名字吸引住了。 “汉族有本古籍叫《山海经》,里面记载了一种鱼,叫文鳐鱼,它有鱼的身体、鸟的翅膀。可以选择穿梭于空,或者徜徉于海。我看到画师为它绘制的复原图,和翼装飞行很像。” 云丹雍措在脑海中也勾勒出那文鳐鱼的样子,一条有翅膀的鱼飞在天上,有些怪异,但想到宗望野变成了那样一条鱼,又觉得很可爱。 云丹雍措发现,宗望野喜欢的东西,都非常具有他的个人特色,又或者说,就是他的化身。无论化为了什么,自由是永恒的主题,飞或者游,海水或是天空,代表的都是自由选择的权利。 “你还没说你笑什么呢。” 云丹雍措笑着摇了摇头:“不说了。” 宗望野挑眉,隐隐感觉云丹雍措在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吧,我肯定不气。” “真的?那我可就说了。落地窗,玻璃顶,民宿名字我也想到了一个,就叫‘帐篷’。”云丹雍措的唇抿成了条直线,像是在憋笑。 等会,帐篷?没了顶和一面窗,确实有种睡在帐篷里的感觉,乍一想好像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也算是个户外人。帐篷多好,想在哪里停下,就在哪里停下。 但是仔细想想,谁会把民宿起名叫帐篷啊,云丹雍措这是在损他呢。多好的设计,不懂得欣赏。 “民宿比你的帐篷隔音多了!”宗望野恼羞成怒道。 “隔音?你想在这透明屋子里做什么?” 宗望野惊愕地回过头,见云丹雍措一手插兜,神色如常。 云丹雍措这是在……调戏他?还是他误会了。见鬼,从来都是他调戏云丹雍措的,难道和自己待久了,被带偏了。 “谈、谈恋爱?”他试探着问道。 “那今天就能满足你,跟我走。” “啊?” 一路跟着云丹雍措大步迈开的步伐,略过塔尔钦的街道,回到酒店,他以为云丹雍措要去领马,结果竟领回了张房卡。 第39页 “我看这是满足你吧!”乘上酒店的观光电梯,看着电梯外一路变小的房顶,宗望野咬着牙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回应他的是云丹雍措单纯的回望,甚至还眨了眨眼。 “你不想么?”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他身上那种干净、纯粹的热忱,总是给人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那怎么求也不停的人是他么?每天做到深夜的人是他么?有时候宗望野都搞不懂,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纯的同时,欲ひ望又这么重。连他惯常放纵的人都懂什么叫节制,平时禁欲的人却在床上尽失分寸。 但无论对面到底是天使还是撒旦,他都被诱惑了,心甘情愿地落入网中。 刷开房门,他被云丹雍措推着走进房间。开门便看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从窗里,正好可以看到冈仁波齐,它被环绕在群山之中,看起来那么的遥远。房间的中央是一张铺满花瓣的大床。这里是塔尔钦最好的酒店,装潢称得上奢华,屋子里的香氛清新而高级,这窗、这床上的花瓣,让宗望野产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就好像他做回了曾经的自己,而换了身衣服的云丹雍措,被他带到了物欲横流的现代。 这夜的荒唐始于一个意乱情迷的吻,解开扣子的动作都是这么地急不可待,谁都无法说清,到底是神引诱了人,还是人引诱了神。 “在这里就没人能听到了,除了我。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宗宗,可以叫出来,我想听。”他贴着宗望野的耳朵低声地说着,又似命令、又似请求。 谁能拒绝云丹雍措呢。 外面的天还没彻底地陷入黑暗,而他已经被云丹雍措压在了床上。整洁的被褥在他们的动作下变得凌乱,浅粉色的暮光在墙上勾勒出他们相连的部位。不再需要压抑的感觉太好,可惜没多久他的嗓子便哑了,云丹雍措便怜惜地吻着他的喉结。 外面彻底黑了,不知道是谁压到了遥控器,电视里播放的联欢晚会,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主持人庄重的声音,着实令他有些出戏。 “把电视关了……呜啊!”他伸出手去够遥控器,又被云丹雍措握住脚踝,拖回怀里。 “当背景音乐,挺好的。”云丹雍措低笑着,将他从床上抱起,换了个地方。 第75章 “新年快乐。” “呜呜呜听着这个我会痿的。” “小小宗还很精神,别担心。” 宗望野光顾着控诉他不关电视的行径,加之走路过程中那偶然的刺激让他难以承受,竟没发现云丹雍措抱着他换到了一个不太妙的地方。 “等下!我不要在这里……啊!”窗户冰凉的触感冷得他一个寒颤,窗外的路灯照亮地上肃然冷寂的雪白,街道上还有人在行走,无限接近于开放空间的羞耻感侵袭着他,被窥视的感觉令他汗毛乍起,不住地挣扎起来。 “可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很喜欢。”宗望野无端地在他蕴着低笑的嗓音里品出了恶劣的意味,他双手更是像铁钳一般牢牢地禁锢住了宗望野的腰。 “会被人看到的,快回床上去,呜呜呜——”他的嗓音沙哑,身体与心理双重的猛烈刺激,竟然一时让他淌下了理性泪水。 “看不见的。你是我的,才不让别人看。”云丹雍措拢着宗望野被汗水沾湿的短发,话语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强势,轻柔地和吻去他眼角的泪。 “5、4、3、2、1!”时间在不知不觉之间流逝,竟然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伴随着电视里的倒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外面炸响的烟火,各色的烟花为环绕着村落的雪山们披上彩色的外衣,将它们染成浅粉、深红,又或者是明黄。 火光冲天而起,带着人们对于新的一年最真诚的希望,在天空中绽放,每一滴坠落的火星,都是最小单位的银河。金银的火花照亮了远方亘古不化的雪山,千年前的冰雪被新的祝福与向往点燃。 “快看,宗宗,外面好美。”云丹雍措从后面拥抱着宗望野,他伸手擦去玻璃上沾染的水雾,让他看得更清晰。 “唔——” 这时候的宗望野正被他抵在落地窗上,不间断的刺激令他颤栗不已,瞳孔里倒映着外面绚丽的烟火,被美得让人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他们在新年敲响的钟声中一同抵达巅峰。 “宗宗,新年快乐。” 宗望野沉浸于在意识中空茫的白,此时此刻,他拥有这片雪山最美的景色、有以来最令他着迷的男人、以及身体上无与伦比的快乐。 他想,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幸福。 外面的烟花与鞭炮终于停歇,他俯身为被窝里熟睡的人儿掖好被角,今天宗望野是真的被他累着了,清理的时候全程闭着眼睛,碰到床便睡得不省人事。 云丹雍措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宗望野,比起他醒着的时候,睡着的他少了几分灵动的桀骜,多了几分温顺和乖巧。并不是说欣赏后者大于前者,只是怎样的宗望野他都喜欢得紧。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他知道宗望野的手机已经响了一晚上了,大多是朋友群发的祝福,两人正忙着,也没管它。 正打算关掉声音以免惊扰了他的睡眠,但等云丹雍措定睛一看,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那是来自邮件app的提醒,标题是——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邀请函。 坐在床边,在台灯无法温暖的地方,他的神情晦涩不明。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他没有抵过心中的焦虑,怀着罪恶感,悄悄地在被窝里移出了宗望野的手,用他的指纹解开了锁屏密码。 “亲爱的宗先,中国农历新年快乐。久未闻您的音讯,不知道您是否安好。” 接下来是一段寒暄,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翻译腔,他飞速地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文字。 “……三月后,我们将在千岛之国印度尼西亚举办此次的翼装飞行锦标赛,那里有世界上最著名的黄金海滩、碧玉色的琉璃海、漂亮的珊瑚、以及温暖舒适的春天,每个翼装飞行者都会为之着迷,相信您也会爱上它的美丽。本届赛组委以最诚挚的欢迎,邀请作为上届冠军的您参赛。Jerry。” 他关上屏幕,闭了闭眼。 是啊,温暖如夏的春天,热情的、穿着性感的男女,树叶翠绿,海水湛蓝。而他的宗宗,是上届冠军,是万众瞩目的种子选手。 千岛之国,比起山上如何呢? 在他眼里,阿里不逊色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雪山、夕阳、圣湖、信仰,一切的一切给他内心的宁静。 可他拿不准宗望野的想法,他会走吗? 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通红的双眼,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明知道这天会到来的。 第76章 “不用找了。” 回到营地,正好是大年初一,宗望野给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红包,让汉族新年的喜庆笼罩了这片人烟稀少的土地。 临近宁历新年,云丹雍措变得更忙碌,除了要转山,还要兼顾处理其他事务,他的精神似乎越发疲惫,连同灵魂也被繁忙的活抽离。 宗望野看了自然是心疼,于是便主动请缨,帮云丹雍措分担了不少营地里的布置工作,但似乎还是改变不了两人之间冥冥之中发的变化。 表面似乎什么都没变,他们之间依旧亲昵,恨不得形影不离,甚至在晚上,云丹雍措做得比之前更凶狠。可宗望野就是觉得变了,硬要说出个所以然,那就是两人相处的时候,空气的味道变了。 晚上,他想着这件事,难得失眠了,正当他想起身喝水,睁开眼,却看见在微弱的夜光灯下,云丹雍措正看着他,眼眶发红,像在控诉,又像隐忍着什么。 “怎么了?” 他其实很想问,云丹雍措最近是怎么了,但对方那可以说是幽怨的眼神,像看负心汉一样,好像被冷落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这又让宗望野疑心,变化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也许只是因为云丹雍措太忙了,过了年之后再说吧。 “没什么,睡不着么?” “有点。”喝过水后,他回到床上,贴在云丹雍措睡了回去。 云丹雍措在他脸上亲了亲,被窝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是不是白天喝甜茶喝多了?我给你唱首安眠曲吧。” 唱歌跳舞像是宁族人刻在血脉里的天赋,每当心情好或者是有空闲的时候,云丹雍措便会小声的哼起宁族的民歌。他的嗓音低沉,哼起歌来也像是扎木念奏出的乐曲,让人想起牧场的白云蓝天,绿草悠悠。 听着宗望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他长叹了口气。那封邮件他看过后并未重新标记未读,它就像两人之间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每天的美好都是他偷来的。 他在渴望什么呢?也许是宗望野能够因为他而选择留下,又或者只是希望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能再延长一些,告别来的再晚一些。 第40页 哪怕要面对离别,他也不会做关着鸟儿的笼。这是他尽最大的努力,也会克制的事。 正当他们都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关系的平衡,没想到,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吵起来了。 先是营地里的气氛不对,云丹雍措被白玛临时叫了回来,然后逐个检查帐篷。宗望野听不懂宁语,但隐约感觉他们在寻找着什么。 没多久,云丹雍措便找到了宗望野。 “他们说最后一次见到雅尼的时候,她和你在一起?” 眼看着瞒不住,宗望野无所谓地一摊手:“是的。” “索朗说从昨天开始就没找到雅尼,你知道她去哪了吗?”云丹雍措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着急。 宗望野是在河岸边打水的时候遇到了雅尼,女人坐在一块拂去积雪的石头上,独自抹着眼泪。 这让宗望野有些奇怪,除夕那天雅尼还沉浸在快结婚的幸福中,怎么回到营地,就自己在这里哭呢?他本能地觉察到不对,走上前去,抚着雅尼的肩膀坐下,询问缘由。 他不会说宁语,两人只能变扭地用手机翻译去沟通。只是翻译过来的内容,让宗望野动了火。 “假设我们能结婚的话,你会让我嫁给你哥哥么?”正当云丹雍措还在等待着他的回应,宗望野突然没厘头地问道。 “当然不会,而且,我是独子。等等,你的意思是……”云丹雍措皱起眉,他听出来了,宗望野想说的不是他,而是营地里的另外一对。 “可是索朗答应了家里的要求,希望雅尼嫁给他和他的哥哥。我不明白,如果索朗真的爱雅尼,怎么会作出这种愚蠢的决定。在感情里,独占不是本能么?雅尼说,共妻是你们的传统,连她家里都已经答应了,要是她反悔,就成了悔婚。” 宗望野发出了一声冷笑:“什么传统,这不过是资源匮乏<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对女性的压榨。不分家就可以保持家庭的财富,可谁来考虑雅尼的感受?除了成为儿育女的工具,她有自己的活、事业、爱情。为什么要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宁族是有共妻的传统,但现在已经不提倡了。这确实是索朗是不对,我会去和他们家谈谈。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雅尼……”此时此刻的云丹雍措,正紧锁着眉,似乎在思考怎么在各方利益之间取得平衡,就像是一个操心的大家长。 “不用找了,雅尼已经走了。”宗望野摇摇头。 第77章 “只会逃避?” 他的神色一暗,顿时有些急了,气压骤然变得低沉。 “走了?走去哪,她连汉语都不会!” “没试过怎么知道呢,我在跳伞之前也不知道飞是什么感觉。我推荐她去拉萨,那儿汉宁融合得很好,不会说汉语也能找到简单的工作。” 宗望野没注意到云丹雍措的情绪,因为他想起了雅尼点头的时候,眼睛里重新迸发出的光彩。就好像,获得了一次新。那种感觉很熟悉,他也曾经有过。 “塔尔钦公共交通不便,特别是在旅游淡季,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云丹雍措已经拿出了手机,打算联系长途汽车站的人。塔尔钦距离有高铁的日喀则有近一千公里,除了汽车和价格极其高昂的飞机,没有其他交通工具,这也是阿里一直难以发展经济的原因。 “我帮她包了一辆去日喀则的车,日喀则有去拉萨的高铁,算算时间,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雅尼出发已经过了一整天,这时正好看见了雅尼给他发的微信消息,便随手点进去。 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云丹雍措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压着嗓子吼道:“你对你的所作所为很得意吗?为什么你只会想着逃避,完全不考虑沟通呢?” 他的嘴先于他的意识说出这句话,也许正是因为他的恐惧。那封邮件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病,今天走的是雅尼,明天会不会就是宗望野,他害怕成为宗望野追求自由路上的绊脚石,随时被抛下的烂摊子。 “她并非只有离家出走这一条路可走,相反,这是最不负责、最危险的方式。雅尼从小就没有离开过阿里,面对的都是同乡同族,单纯到了极点,要是她被人骗了,你来负责?” “什么叫……只会逃避?”宗望野被云丹雍措吼懵了,脑子里嗡嗡地,一直在回响着云丹雍措所说的话,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他扯开云丹雍措握着他的手腕,将手机塞进云丹雍措的手里,那是已经被点开的聊天界面。 “她已经到了拉萨,这是她给我发来的照片。走朝佛路线,信徒就能免费参拜大昭寺,那里供奉着最接近释迦摩尼真容的造像,你们心目中最神圣的地方之一。她有权利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也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危险。” 屏幕上,是雅尼在八廓街的自拍,女人笑得十分开朗。街道上有人穿着僧袍,有人穿着宁袍,当然还有穿着现代装扮的游客。一身宁袍、带着高原红的雅尼站在那比着个耶,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她的人不是你的政绩、功德,更不是一道只有最优解的数学题。如果她出去看过,还爱索朗,她自然会回来!” “我告诉你我的往事,是因为喜欢你、信任你,可你是怎么看我的?一个懦夫、胆小鬼,遇到事只会逃跑,是么?你是高高在上的转世神,你说的话,他们当做神谕。可根本没有人要听我们这些蝼蚁说话,只想安排我们的命运!当索朗说出他的要求,当雅尼的家人承诺后定下婚期,她的爱情就已经成为了所谓传统的牺牲品,对雅尼的伤害就不可逆转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任何的回旋余地,更不需要你在中间和稀泥。” 宗望野把话说得很重,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在细微地颤抖着。是他帮助雅尼逃婚,什么指责他都受着。但云丹雍措话语里的不屑刺伤了他,他几乎是在以仅剩的理智在这和云丹雍措理论。 云丹雍措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他究竟在干什么,将宗望野的所向往的自由、追求的梦想归为逃避,和宗望野最厌恶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他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无法挣脱的枷锁,便要要求别人同自己一样压抑和自我束缚,凭什么?这次的情绪失控让他窥见了自己丑陋的一面,其实他才是那个懦夫,求而不得,因此自欺欺人。 “抱歉……” 他的解释应该从何而起,说他只是因为关心则乱,才对他恶语相向?还是说起那封他根本不知道的邮件,说起他有多害怕宗望野会走,乞求他最后的同情和垂怜? 他想要伸手去抱宗望野,却被他狠狠地推开,一个趔趄,坐倒在沙发上。 “我们都冷静一下。”说完,他就出了帐篷。宗望野不想再在看不起他的人面前继续袒露他的脆弱和失态,可是被心上人从根源上否认,他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撕碎了。 第78章 “抱歉,让你失望了。” 尽管他起身后立刻追了出去,但出了帐篷并没有见到宗望野,云丹雍措只来得及和营地里的人作简单的解释,便匆匆离开。 在这白茫茫的山区找人谈何容易,幸好他还算了解宗望野,知道他喜欢高处,于是几个小时后,他终于在营地附近一座野峰的峰顶,找到了一身黑衣的宗望野。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伫立在山顶的黑色岩石。 山坡很陡,根本就没有路,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得上去,走近了,才看见宗望野坐在山顶,双脚垂在断坡外面,他察觉到了云丹雍措的靠近,但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看到,宗望野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禁心中一紧。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几步,在他附近,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 “宗宗。” 坐在那的人没有任何动静,他在想什么呢,也许是在想他为什么要困在山中。云丹雍措知道宗望野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不能理解他的伴侣,只会为他徒增烦恼,也许现在的自己已经成为那个烦恼了。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听,但我不希望你在心里不明不白地就判了我死刑,允许我再解释一下吧。” 他们之间有许多问题,云丹雍措明白,其中大部分是他造成的,尤其是刚刚开始他装作听不懂汉语,有这种前科,宗望野原本就对他不够信任。 所以,想要留住他的鸟儿,他需要多说一些、多做一些。 “我并没有想要评价你的活方式,也不认为逃避就是错的,想要脱离社会的评价体系,需要能力,更需要勇气。像你这样,能够毅然决然地放弃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的人,只是极少数。毕竟,藤蔓要突破温室,向天空长,更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发的事。” 山边的风很大,撩起宗望野的鬓发,他静静地坐在那,没什么表情。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云丹雍措小声地叹了口气。 “获得自由的过程,实际上是一场角逐。是社会认同、他人认同与个人认同之间的角逐。可是放弃前二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太难了,对我也是。正因如此,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佩服你。更不会觉得你懦弱、胆小。” 第41页 这是他的宗宗啊,宗望野的内心足够自洽,在哪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他看着宗望野搭在山崖边的腿,轻轻地晃荡了一下,像是被他说动了。 他润了润因为山风而变得干涩的唇,又继续说道:“雅尼很幸运,得到了你的帮助,也很坚强,比我想象的要勇敢,所以她去到了拉萨,即将开启新的人。至于她家里,我会解释,你不需要担心。” “不过,你没有告诉我雅尼的事,自己就处理完了,好像我完全不值得你信赖,让我有点难受,所以才……口不择言。”他的话音停顿了,喉结急促滚动才咽下心口的酸涩。 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道:“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也不是什么神,只是肉体凡胎,会有失控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个守旧、古板的人,其实你可以相信我,如果我了解事情全貌,听了你的想法,我也会和你站在一边,作出同样的选择。”斟酌再三,云丹雍措还是选择了隐瞒那封邮件的事,只说出了浅层的原因,毕竟这并不是个坦白的好时机。 宗望野收回了腿,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看着远处发呆,他确实是在闷气,但没想到云丹雍措会是先求和的那个,放下身段,敞开心扉来和他解释。毕竟云丹雍措才是感情里的强势方,而且更倾向于保持沉默,自己是追在后面的舔狗,没什么话语权。 听了云丹雍措的心里话,他不得不承认对于之前的印象有所改观。他似乎从未认真地了解过云丹雍措,在他的刻板印象里,代表传统宗教话语权的转世神,就像个封建的大家长,怎么能理解现代社会语境里自由呢? 他能懂,不仅懂,宗望野甚至觉得他内心的渴望,像一团燃着的火,隔着一堵坚实的墙,都能感觉到那被压得死死的炽热。 其实跑到山上来,吹了一会冷风,他觉得云丹雍措说得挺对的,自己确实爱逃避,并且不会沟通,习惯于独立处理所面对的一切问题。他与父母长期的沟通障碍让他习得性无助,他讨厌团队协作,也从不觉得别人能够理解他。 但他忽略了致命的一点,那就是在山上,他不仅代表他自己,在其他宁族人眼里,他是云丹雍措的朋友,所做的事都会被算在云丹雍措头上。 第79章 “我带你也逃吧。” 他不禁有些懊恼,希望自己没有亲手毁了在宁族人眼中完美的转世神。他们的尊敬,都是云丹雍措的虔诚和兢兢业业换来的,他像对家人一样对待每一个信徒,所付出的时间与精力,宗望野看得最清楚。要是砸在他手里,会让他愧疚死。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亲自和索朗以及雅尼的家人解释。 这些思绪云丹雍措自然是无法看见,宗望野故意的冷落让他抓心挠肝,只能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办好,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的群山之间,将宗望野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白雪上。 “宗宗,你的影子……” 宗望野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在他身后,手肘正好在身体两侧投下一片阴影,抬起头,云丹雍措在暖黄色的夕阳下温柔地笑着。 “你有一双翅膀,能带人逃出苦难。” 他抬起眸与云丹雍措对视,在日光下,他的睫毛结了一层霜,晶莹剔透,好像最纯洁的水晶。云丹雍措说自己有翅膀,其实他更像那个天使。宗望野听见他不争气的心跳,如初见时那样跳动。 “我带你也逃吧。”被山风吹久了,宗望野的声音干涩,像来自肺腑深处。 如果那团火真的存在,不是他的幻觉,他有一种冲动,去打破那堵墙,一探究竟。 他看到云丹雍措的嘴角渐渐放了下来,慢慢地摇了摇头,不禁有些失望。 “磕头、转山,不苦吗?” 转山免不了风吹日晒,终日与泥土、沙尘、刺骨的白雪为伴,有时候他会见到云丹雍措的脸上、手上有划伤,那是地面上尖锐的石头留下的痕迹。更别说手掌与石块、泥土相触,结成厚厚的茧。 每当见到那些伤,他便会拉着云丹雍措坐下,用碘伏为他消毒伤口,他见不得云丹雍措受伤,满眼都是心疼,云丹雍措会握着他的手,安抚地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转山是为了下辈子积累功德,可如果这辈子都过不好,要下辈子有什么用?” “嘘……”云丹雍措看了眼远方的山,对他作噤声的手势。 “转山不是为来,而是为众。为你,为我,为了家人,为了天下人能够远离苦厄。”他解释道。 “磕头并不能改变什么!”宗望野说道,他险些就要在云丹雍措面前喊出——世界上并没有神啊,求的主体都不存在,又谈何所求之物呢。 “当心中的念力足够大,会拥有改变的力量。”他的语调依然沉稳安然,既没有因为宗望野的冒犯而气,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宗望野叹了口气,他的回应并不出乎意料。二十几年的信仰,怎么会因为他的到来而轻易改变。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离神山很近、远离喧嚣,而且……有你在。”每天回到帐篷的时候,里面亮着温柔的黄灯,间时飘起的袅袅炊烟,那是他的宗宗在等他回家。就好像,他是他的妻子,他们一同住在山谷里,过着平静而幸福的<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活。 但如果这里没了宗望野,雪只是雪,山只是山,短短几个月,他竟然已经不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了。 宗望野没想到他在云丹雍措心中的地位是这样重要,能和神山相提并论,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了不少,带了点得意地说:“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云丹雍措松了口气,知道他算是消气了。他主动站起来,贴着宗望野坐下,把他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裹入衣服的前襟,用体温去温暖他。 “所以,陪陪我吧。” 两人坐在山边,没有再去讨论那些过于深刻的命题,人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虽同为人,他们看待命的方式如此迥然,此时此刻,却因为同一种情感相互依偎,那些差别还重要吗。 直至冷调的蓝灰占据天空,两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返程,这时,宗望野的手机响了声。 “雅尼的信息,你快看是什么意思。” 有了云丹雍措,他自然不需要在翻译器和聊天软件之间来回切换,直接将手机递了上去。 “她说,她要给你分享一个喜讯,明天是宁历新年,她预约到了罗布林卡的宁戏表演,能去那儿看宁戏了。”雅尼的文字写得活泼动,能够看出她十分兴奋,看得云丹雍措也勾起了嘴角,他由衷地为雅尼开心。 “这么好,我都没看过!你们这也会有吗?” “山上没有,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 第80章 “那是我的。” 回到营地,才发现那儿已经变了一番景象,前些天做的布置今天都派上了用场,星星串灯点亮了整个营地,每个帐篷的帘子都被拉开了,帘子边还挂了宁语对联。不过,营地里的人似乎不如往日里的多,大概是回家过年去了。 “小野,你们终于回来了,快来吃饭!”白玛端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白烟从里往外冒,正在往帐篷里走,远远看见两人回来,立刻展开了笑颜。 那个作为客厅用的大帐篷难得开了张,拉泽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拉他的手,一边“哥哥”、“哥哥”地喊着,在白玛的帮助下,她学会了不少汉语,能做些基本的交流,透过门帘,隐约看见帐篷里已经坐了一圈人,比他在家乡过的新年还要隆重。 走进了帐篷,宗望野的动作一僵,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们这边汇聚而来,他又想起来雅尼的事,担心他们刁难。他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但还是害怕他人异样的眼光。 “没事的,雅尼的家人在山下,索朗回家过节了。”云丹雍措也很清楚他的担忧,低声说道,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推进去:“其他人我也已经解释过了,宁族的共妻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你不用担心。” 幸好,那目光并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们看的是跟在他后面的云丹雍措,一走进去,他们便大声地祝福,还为两人戴上哈达。为他戴哈达的是那位接近百岁的老人桑吉,他笑得很慈祥,在他的笑容里,宗望野逐渐放下心来,跟着云丹雍措一起走到帐篷最里面,在他的旁边坐下。 “罗萨扎西德勒!” 他们坐下之后,帐篷又变得热闹起来,他们用宁语聊着天,虽然听不懂,但他能感受那种热闹、喜庆的氛围。他悄悄地观察着帐篷里的摆设,各色的卡塞、推、奶渣、零食在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看着就很有食欲,有些他已经能叫上名字,但有些他根本没见过,桌上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奶味,拉泽穿梭在大人中间,把她喜欢的零食,都给宗望野拿了一份。 桌子的正中间,还摆了个彩绘木雕大盒,里面的谷物堆得像座小山,随时都要溢出来。 第42页 “这个是切玛盒,左边放麦粒,右边放糌粑,在上面插着的是彩色青稞,我们去集市的时候你也见过,宁语叫罗萨梅朵。宁族用切玛盒来祈福新的一年五谷丰登。”云丹雍措低声给他解释。 “上面还插了酥油花,你的黑颈鹤怎么不拿出来?”宗望野调侃道。 “那是我的。”言下之意是,才不要给其他人看。独属于他们的黑颈鹤和格桑花被摆在神龛最显眼的位置,每次路过都能见到。 “来吃古突咯!”白玛从刚刚端进来的大锅里盛起一碗碗的圆子汤,递到每个人的手里,那些白团子长得有点像他们的汤圆。 “古突,象征着告别过去一年的烦恼和不顺,迎来新一年风调雨顺。”他接过白玛递给他的古突,白玛特意切成汉语,朝他眨了眨眼。 “这是我们的古突,里面包的东西有各种的象征意义,红线、硬币、盐巴,什么的。”云丹雍措为他介绍道。 “有点像内地北方人的习俗,会在饺子里放硬币。”宗望野笑了。 他喝了一口,除了古突之外,汤里有土豆、人果、萝卜等素菜,还有大块浓香的牦牛肉、牦牛骨,一口下去,从胃一直暖到脚尖,身上的严寒都被驱走了。 “哥哥!古突!”拉泽在他身边手舞足蹈,一会说宁语一会说汉语。 “嗯?” “拉泽想要知道你的古突里面有什么。”白玛笑着把拉泽揽进怀里。 “好好好,哥哥这就拆。” 他咬开那个面团,羊肉的汤汁在口中溢开。 “是羊肉,这有什么寓意吗?” “羊肉,说明你是个善良的人。”云丹雍措说道。白玛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的里面是什么?”他凑到云丹雍措旁边,戳了戳他碗里的那颗古突。 云丹雍措知道他好奇,听话地掰开那颗古突,露出里面黑黑的什么。 “咳,是牛粪。” “???”宗望野听了,眼睛瞪得溜圆,立刻放下了碗。 “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里面包牛粪?” 云丹雍措若无其事地将它摆在桌上的小碟里,继续喝汤。 “牛粪寓意着很有福气的意思!祖古安拉新的一年要享福啦!”白玛捂着嘴在旁边笑成一团,似乎很喜欢看云丹雍措吃瘪的样子。 见宗望野还在那僵着,云丹雍措才放下碗,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没关系的,牛粪很干净,而且包在面团里,不会影响汤的味道。” “我只是在庆幸刚才我一口咬下去那颗古突里不是牛粪。”他吐槽道:“怎么没人和我说声。” “因为不想你错过这辈子唯一一个尝牛粪的机会。”白玛还在那边笑。 第81章 “别走,求你。” “开玩笑的啦,是因为你咬的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 “幸好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桌上的宁族人开出来的物品也是各式各样,让他大开眼界,什么木炭啊、糖果啊、白纸啊之类的,抽到寓意不好的,他们也不介意,大家一起互相调侃,然后哄堂大笑,好像这样就能驱走坏运气。 吃饱喝足,他们便开始喝酒,铜壶装的青稞酒一壶一壶地摆在桌上,宁族人们纷纷拿着酒来敬云丹雍措,完事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了他。 “罗萨扎西德勒!”云丹雍措告诉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宁历新年快乐”,他微笑着,用新学会的宁语与他们互相祝福。架不住他们的热情,宗望野喝了不少,但云丹雍措喝的更多,他坐在主位上,看起来已经喝得上了头,脸颊上都是一片红色。 再晚一些,外面的篝火也烧起来了,他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起了郭庄舞,挥舞的袖间掀起火星,热闹非凡。宗望野窝在软垫里,享受着节日的氛围,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正如云丹雍措说的那样,什么也没发,他没有遭到为难。他先前的举动是有些过激,但这里的宁族人都没有介怀,依旧像家人那样对待他,让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他偏爱独行,但他喜欢旁观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热闹,就像隔着厚厚的手套触碰刚出炉的铁盘,上面盛着香甜的蛋糕,安全又满足。 “今年我过了两次新年,一次汉族新年,一次宁族新年,都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他凑到云丹雍措耳边说道:“我好喜欢……啊。”他把中间的你字压到最轻,怕被旁人听见。 云丹雍措坐在那,似乎很淡然,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帐篷外的欢腾,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视线根本没聚焦,听到宗望野和他说话,他便下意识地凑过去,直到整个人贴在了宗望野身上。 “宗宗,亲……” “嘘!” 他连忙将云丹雍措推开,一只手还捂上了他的嘴,一看云丹雍措的神态,才发现他已经醉了个彻底。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白玛去补充零食了,拉泽坐在地上不远处的地上玩玩具,其他人都在篝火旁坐着。 云丹雍措讨亲不成,又被宗望野捂住了嘴,眼眶开始变红,眸子里蕴含了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凶劲,抓住他的手便往下压。 哐的一声,他被云丹雍措按在了长椅上又亲又摸,吓得他心脏都骤停了。 “冷静一点,我带你回帐篷。”他努力束住云丹雍措的手,把他弄上自己的背,云丹雍措挂在了他身上,很自觉地抱住了他的腰肢,手上的动作却不那么安分,路上的宁族人看到想来帮忙,都被宗望野讪笑着摆手拒绝,怕云丹雍措作出些什么举动,暴露两人的关系。 回到帐篷,拉上了帘子,他才敢满足云丹雍措的要求,和他交换了一个青稞酒味的吻。但云丹雍措醉得太厉害,他躺在床上,开始迷迷糊糊地说一些宁语,夹杂着汉文,宗望野隐约听出了难受二字。 “怎么喝这么多,我去给你装点牦牛奶解酒。”云丹雍措的酒量显然不怎么好,连低度数的青稞酒都把他灌醉了,宗望野看了自然是心疼,起身想要离开。 “别走!”他拉住了宗望野的衣袖,那双没多少焦距的眼睛,惶恐几乎要满溢出来。 “宗宗,不许走。” “乖啦。我去拿点牛奶,很快回来。”他安抚地摸了摸云丹雍措的头发,没想到这人喝醉了和小孩子似的黏人。 “别走,求你,别离开我。”喝醉后,他的嗓音变得又沉又闷,带着些许嘶哑,宗望野竟然在云丹雍措的声音里,听出了哭腔。 宗望野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襟的手,呼吸一窒,他的小神仙怎么会用到“求”这样卑微的字眼。从来都只有别人求他的,哪里轮得到他来求别人。 他怎么把他骄傲的神明逼成这样了,是他没有给够安全感么。 云丹雍措的手仍紧紧抓住他的衣服,连小臂的青筋都出来了。看着他难过,宗望野忍不住跟着难过,心中揪成了一团,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云丹雍措安心些。 “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睡吧。”他紧挨着云丹雍措睡下,双手揽着他,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云丹雍措的呼吸变得均匀,握着他衣服的手也没有松开。 第82章 “我是不会走的。” “起床了,宗宗。” “唔……”外面天还没亮,时间早得很,他揉了揉太阳穴,驱散那宿醉带来的不适。 再看云丹雍措,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正坐在床边。 “你还好么?有没有不舒服,昨天晚上是怎么了?”他揉了揉眼,将云丹雍措昨天晚上的表现大致描述了一遍。 “我喝醉了,不记得了。”他别开脸,摇了摇头。 宗望野从床上爬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昨天的云丹雍措是真实的吗,他那不加掩饰的脆弱,就好像只是他的一个梦。 “只要你不赶我,我是不会走的,放心吧。”人们常说醉后吐真言,喝醉了之后的表现能体现出人的潜意识。虽然不知道云丹雍措在害怕什么,但他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给他安全感,他在云丹雍措的脸颊上啾了一下。 “嗯。”云丹雍措不自然地应了声,但到底信了几分,就不得而知了。 “起来吧,去换衣服。” “要出门?”宗望野听到换衣服,就来精神了。云丹雍措平时不会管他睡到几点,除非要和他一起出去。 “带你看宁戏去。” “不用“上班”?”他说的自然不是真的上班,而是指云丹雍措磕长头这件事。因为早出晚归,时间规律,而被宗望野戏称为上班。 “逃了。” “最近上班很倦怠啊小云,这可不行。”宗望野笑嘻嘻地说道,虽然云丹雍措每次逃班都是为了自己,听白玛说云丹雍措昨天整个下午都在找他。 “我知道。”他抿了抿唇。 “我跟你开玩笑呢。倦怠点好,这样就可以天天陪我去玩。” 云丹雍措又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把宗望野带走了。先骑马到塔尔钦,然后换乘小巴,抵达了廓拉寺。 第43页 这是宗望野第二次来这了,上次还是来廓拉寺找云丹雍措的时候。 他们到的时候,寺庙周围已经里三圈外三千地围满了人。显然,对于这场开年才有的好戏,宁族人们都认真对待,穿上了全套的宁袍。反倒是云丹雍措,今天穿得相对朴素,还带了大帽檐的毛毡帽,稍不留神,就会埋没在人群里。 广场中央的宁戏刚刚开始,宁族人们带着各色面具,穿着绘制着绿黄红白条纹的服饰,身体的旋转扬起腰间系着的挂穗,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 “快来。” 云丹雍措回头,朝他伸出手,他握上云丹雍措的小臂,他们在人群之中穿梭,云丹雍措带着他沿着阶梯,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处高台上,这里正好能看到广场的全貌,还能听见奏乐和台词的声音。 “这出宁戏叫《洛桑王子》,在宁区的十大经典宁戏之一。在中间那个带着蓝色面具的,就是主角,蓝色在宁戏里面象征着智慧,一般都是正派角色……”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天像海般深蓝,寺庙广场上的五彩经幡随风飘动。他们避开人群熙攘,在热闹中寻得一隅,云丹雍措的嗓音低沉,流淌过他的耳畔。 整出宁戏都用的是宁语表演,但民间艺术形式总有些相通之处,结合着云丹雍措的翻译,他看懂了个大概。 “这诺桑王子是个痴情种啊,不要五百嫔妃,只要仙女云卓拉措。”台上正演到诺桑察觉到了父亲调虎离山,目的就是为了除去他的妃子,于是诺桑不远千里赶回,又上天宫,历经磨难去寻找仙女的桥段,宗望野不禁感慨道。 “宁族人都很专情的,宗宗。” “嗯?那还能忍受兄弟共享自己的妻子?”他眉头一挑,调侃云丹雍措。 被他一噎,云丹雍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要是我爱上一个人,我就会爱一辈子。” 面对云丹雍措的认真,宗望野的调笑散了。 “一辈子么……” 一辈子有多长?离职之后,他允许冲动支配自己的人,只要想,他可以买下当天的飞机抵达另一个国度,也从未想过要在哪个地方、和谁度过自己的一。 这让他想起,云丹雍措买下黑颈鹤时,店家说那是宁族里象征着爱情的神鸟,一只有一个伴侣。他相信这就是云丹雍措的感情观,但他莫名惶恐,如果那个人是他,他配接受这样忠诚的爱么? 云丹雍措站在那,看着宗望野眼中的迷茫,心往下沉了沉。 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背后突然有人出声说道:“祖古安拉。” 两人回过头,看见了个穿着红袍的喇嘛,里面裹着金色的袈裟,胸前别着镶嵌着红宝石的八宝轮。他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神情凝重得要滴出水来。 第83章 “我很快回来。” 喇嘛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红袍的僧人,他们皆手持念珠,注视着云丹雍措。 “怎么了?” 宗望野站起身,但云丹雍措用手背比了比,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便开始用宁语和对方交谈起来。他听不懂喇嘛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严厉,云丹雍措垂着眸,态度不卑不亢地在和他对答。 直觉告诉他,这个喇嘛来者不善,并且地位很高,毕竟他来阿里几个月,还第一次见到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和云丹雍措说话。 不一会,云丹雍措转过头来,对宗望野说:“你先回去吧,或者再看会也行,我有些事要处理。” 眼看宗望野脸上闪过转瞬间的失望,云丹雍措抿了抿唇,有些许无措。 “没事。”他摇了摇头,云丹雍措的正事要紧。 “抱歉,说好陪你过节的,我保证,我很快回来。” “嗯,放心,我才没有这么小心眼。”宗望野笑了笑,安抚他道。 云丹雍措这才安心跟着他们走了,那个年老的喇嘛领路,云丹雍措走在第二位,他的视线在那一行人身上一一扫过,领头那喇嘛有种威严感,眼神扫向他时,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看得人发怵。 宗望野不禁腹诽道,拽什么拽,真正的转世神都不会用如此高傲的眼神看人。 他并没有依照云丹雍措所说的留在原地,或者回山上去,而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地跟上了他们。 观察路上行人的反应,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见到他们经过,他们身旁的宁族人或者喇嘛都会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地目送他们从面前走过,有的更是五体投地去跪拜。 至于跟着的缘由,虽然他知道没人敢把云丹雍措怎么样,他心中总有些担心。 越往前走,前方的诵经声越大,伴随着诵经,还有人在敲着钟,宗望野看见他们走进了寺内,便在门口等了会,再拉开帘子进去。 扑面而来的香火味几乎要凝成实质,捂住人的口鼻。红衣僧人们沿着墙壁坐成方形,手捧经书,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坛城中的护法神,中心放了一尊巨佛,足足有两三层楼高,抬起头,佛像庄严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之中。 云丹雍措就在那尊巨佛的正前方,先前带他进来的喇嘛,已经走到旁边坐下了。没人注意到宗望野的到来,他没有往里面走,而是站在门口看着。 紧接着,他看见云丹雍措开始磕头。 地上没有垫子,他听到云丹雍措的膝盖落到水泥上的声音,随后是手掌,再是额头。不比山上有积雪做缓冲,身体直接和水泥地面接触,发出砰砰的闷响,他忍不住蹙起眉,这声音就好像敲在他心脏上面,每敲一声,心脏便紧缩一下。 一次、两次、三次……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上了年纪的喇嘛也不看他,仍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 宗望野虽然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云丹雍措在受罚。 若只是例行公事,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在那跪,其他人都作壁上观。年迈的喇嘛不仅要罚他,还故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意味十足。 这一刻,周边坐着念经的喇嘛们,就像压在云丹雍措身上的五指山,经文在寺庙中回荡、织成密集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宗望野站在后面,想到这,不禁咬紧了牙。 为什么要罚?只因为他在大年初一没有留在山上磕长头转山,而是陪自己来普兰看宁戏?这未免也太过残酷、不讲道理。 为什么要罚?他不是转世神吗?还有什么人比他地位更高,能够罚他?宗望野从未如此痛恨云丹雍措的地位,只恨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云丹雍措显然早就意识到了被发现的可能,他故意穿得朴素,用帽子遮挡容貌,但还是被发现了。他明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要受罚,只因为宗望野一句玩笑一般、无心的要求,他就义无反顾地来了。 宗望野站在后面,心中百感交织,牙槽里蔓延出酸涩的滋味。云丹雍措总是在尽全力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似乎担心他离开,就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看着云丹雍措在那无止境地磕着头,他想要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拽出来,带他离开这里,永远也不用吃苦受罪。可是宗望野没有忘记,他不想逃,所以宗望野只能克制,所以他只能六神无主地站在这,看着云丹雍措用身体去叩问大地,疼在他身上,也疼在宗望野的心里。 第84章 “够了!” 平心而论,云丹雍措绝对是个称职的转世神,这点从信众的表现就能看出来,无论走到哪,他都能受到爱戴、敬重。 而他的品德完全担得起他们的尊敬,光是宗望野从白玛那儿听来的,就已经数不数,从为廓拉寺修路、再到为灾民重建房屋、在阿里建学校、建医院……他毫不吝啬钱财,把信众都当做家人看待。每逢赐福仪式,他更是耐心,哪怕从白天站到黑夜,也会亲自接待完最后一位信徒。 这样的转世神,有什么能够被惩罚?难道只有磕头才能表达对神的忠诚? 明明是清心涤虑的梵音,在他听来变得刺耳,那些诵经喇嘛们,真的懂何为佛法,何为慈悲?若真的懂,为何忍心安坐其位,看圣人受罚?他窥见了这转世制度腐朽的一角,而这也许能帮他解救云丹雍措。 他不禁思考起了云丹雍措的地位。 在印象中,宁族的祖古安拉都是住在寺庙里,只需要穿得庄严隆重,出席仪式,享受信众的朝拜就好。就像云丹雍措在普兰参加望果节那样,被人群簇拥着,淹没在欢呼声中。别说转世神,连寺中这个年迈的喇嘛,都有一群人跟着。 那为什么云丹雍措会在山上,身边也没有其他喇嘛跟随,只有对他怀有恩情的村民陪伴。 医院里的医、寺庙里的喇嘛,都知道云丹雍措会“回到冈仁波齐”,但都没有说,他为什么要“回”。现在看来,冈仁波齐显然不是云丹雍措的家。 他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云丹雍措,该不会是个被“流放”的转世神吧。他性正直,是决计不会与人尔虞我诈的,以他那与世无争的性子,若是被人算计,被逼出权力中心,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第44页 越想,他越替云丹雍措感到不公。某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世人、是他的子民。被他用血和汗磕下的长头保佑的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和他发什么交集。可为了他们,云丹雍措能亲手把喜欢的人推得远远的,再喜欢,也仅维持情人关系。然而,他庇护的人,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念经的声音渐止,喇嘛们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离开。宗望野忙走上楼梯拐角,以避开人群。等到庙里重新安静,他才从楼道里探出头。 喇嘛们似乎是下课了,墙壁四周的蒲团上只剩一本本翻开的经书,连那位年迈的喇嘛,也不见踪影。原来夕阳已经西斜,最后的日光被门框塑成细长的方形,投进庙中,就像无形的笼子,框住了在殿中央磕头的人儿。 他看着云丹雍措因为疼痛而无法完全伸直的膝盖,逐渐蜷缩起的背,听着回响在空旷的庙堂之中,依旧有力的磕头声。 他踏入了阳光,影子掉进笼子里,一步步靠近云丹雍措。 “云丹雍措,没人了,我们走吧。” 宗望野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云丹雍措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只是僵硬了一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重新跪下去。 “你怎么没走。”云丹雍措的声音因为缺水变得沙哑,头发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担心你。” 走近了,终于能看清云丹雍措的表情,他脸上没有怨怼,或者不甘,只有平静。这让宗望野犹豫了一瞬,开始怀疑事实是否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疼吗?” “不疼,地上没有碎石,还舒服些。”他跪得笔直,双手合十,面朝那尊巨佛,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个苦笑。 “石头扎人,他们的目光就不扎人?”宗望野终于无法维持住那表面的平和,忍不住质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丹雍措轻叹了声,叹息里,带着些无奈。他俯下身,用额头上的绿松石,去触碰地面,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五体投地顶礼。 “从一开始。”他冷眼看着,没想到他都到跟前了,云丹雍措还不停下。 “无聊么?” “无聊?我都快气死了。云丹雍措,你尊重神没错,这些喇嘛尊重你么?把你当人么?磕头好玩,有本事自己磕啊,欺负你算什么!”宗望野的怒火终于被云丹雍措不咸不淡的提问所点燃,气急败坏地吼道。他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总是问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若非要找个词形容宗望野现在的心情,就是怒其不争。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是我不该私自下山。再说,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管他是神还是人,现在是法治时代,没人能强迫你做违背意愿的事。云丹雍措,傻子被雨淋都知道躲雨,你被欺负了,不会跑吗?!”他握紧的拳头颤抖着,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但也就只有失控的时候,他才敢在云丹雍措面前说出心里话。 “够了!”云丹雍措沉声呵斥道。 第85章 “我是在帮你。” 这声呵斥回响在殿内,云丹雍措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似乎是在为宗望野的失言而向神明道歉,随后他干脆利落地起身,面色凝重。 “我是在帮你。”宗望野怒极反笑,他设身处地地替云丹雍措着想,没想到他不领情:“不喜欢的活,就去挣脱它,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 “无论你心里怎么评价、贬低我的信仰,都不该在佛堂上说这些!佛堂是属于佛本尊的道场,你说的每一句话,祂都能听见。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但至少做到心怀恭敬!” 被云丹雍措连珠炮般的话语砸在脸上,宗望野委屈之余不由得出些诧异来,他只是看不惯罚云丹雍措的喇嘛,有这么严重?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犯了怎样的错误,这是佛堂,信徒们心中最神圣的地方。把他虔诚的顶礼归为被欺负,倒有将佛也当做了帮凶的意思,这无异于对着信徒谤佛,甚至当着佛的面劝说他悖逆,简直是犯了大忌。 “我没有……”他开口想解释,却有些心虚,他口口声声说着尊重,把云丹雍措的无条件皈依说成是傻子的行为,他又尊重了吗。他是不是在无形之中,也想要将价值观强加在云丹雍措的身上。 尽管他意识到了宁族人信仰的精妙,甚至为此衍出几分向往,但他仍没有摆脱从小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所带来的天然傲慢。那是一种唯物质论、鄙视一切精神追求的话语霸权。 “好吧,是我错了。”他别开视线,不情不愿地说道,心中还是有些不忿,他是站在云丹雍措那边的,却兜头被泼了盆冷水。 等那上头的怒意散了,云丹雍措也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放软语调说:“我是成年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在世上,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无法逃避。我……已经做了许多错事,不能一错再错。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也原谅我没有办法听从你的建议。” 云丹雍措似乎很累了,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已经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体面。他没有说的是,当他听到宗望野的大放厥词,心中惊慌远大于愤怒,他害怕宗望野因为这胆大妄为的发言而受到佛的怪罪,或者因此而有了业障,尤其是这些业障因他而起。他已经暗自下了决定,等到宗望野走后,他要多做些顶礼,来为宗望野求得宽恕。 宗望野站在那,背在身后的手指揪在了一起,他明明是想保护云丹雍措,怎么他们就吵成了这样。同时他也渐渐意识到,两人在观念方面的冲突,像势不相容的水火。 “回去营地等我,好么?”云丹雍措温声问道。 “好。”宗望野最终还是服了软:“那你注意安全,天快黑了。要是赶不及,就明天再回。”临走前,宗望野还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 走出寺庙之后,他并没有依言立即返程,而是绕着寺庙暗红的外墙漫步,独自思考。 思考着,他和云丹雍措的关系。 他们真的合适么? 宗望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要及时行乐,遵从内心。原本来到冈仁波齐时,他未抱任何期待,如今已经获得了太多预想之外的东西,不应该贪得无厌,想要彻底将云丹雍措占为己有。 为何总想带云丹雍措逃,不想他继续受苦只是一方面,但剖析内心最深处,终究是那占有欲作祟。他不想要云丹雍措心中只有神明、大义,亦或者是他的子民。宗望野想要成为云丹雍措最重要的人,被摆在首要位置,并且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这一切,似乎只有逃离,才能做到。 他有错吗?这只是作为恋人,最简单最基本的要求。占有,是一种人类与俱来的本能。但对于祖古安拉来说,他确实错了,谁也不能妄想私有化一位神明。 “居士,又见面了。”一位喇嘛迎面向他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上次他循着护士给的纸条来廓拉寺找云丹雍措时,就是这位喇嘛接待了他。 “是你啊,真有缘分。”他学着喇嘛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他还记得喇嘛说的那句万事莫强求,眼神亮了亮,很想告诉喇嘛自己已经强求到了,可一转念,又想起刚才的争吵。 既然是强求,又谈何求到? 第86章 “金刚舞?” “居士真是我们的贵人,继祖古安拉之后。丹比达波也亲自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喇嘛没发现他的走神,反倒是有些激动地说。 “丹比达波?”宗望野心念一动,想起刚才那位年老的喇嘛。 “也就是我们教派的现任领导人,他年事已高,平时都深居不出,这次主动出席我们的新年仪式,实在是令小庙蓬荜辉。”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微笑着说道,看起来很感激的样子。 “他和祖古安拉比呢?”宗望野问道。 “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祖古安拉是精神象征,丹比达波是宗教事务方面的领袖。都是我们尊敬的人。”他认真地解释道。 宗望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丹比达波负责管理,有权利管年轻的祖古安拉,也就说得通了。 “等会还有金刚舞,既然居士来了,去看看吗?” “金刚舞?和宁戏是一个东西么?” “不是的。宁戏是民间的,金刚舞独属于宗教。部分僧人们会扮做神明的忿怒相,另一些扮作妖魔鬼怪,表演佐琼喀京降服罗刹王的情形,以驱逐邪恶、乞求众安乐、为信徒赐福的。你今天看宁戏了吗?” “看了,不过因为一些事情没看完。”宗望野回答道。 “啊,那来看看金刚舞,填补这个遗憾吧!” 他跟随着喇嘛一起来到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比看宁戏还要拥挤。 路上,他才知道这位喇嘛名叫强巴,小学毕业便被家人送到寺庙修行,是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第45页 “出家对于宁族人来说,是一种荣耀。”他双手合十,嘴角微勾,脸上带着名为幸福的平和。 “我听说寺庙里活很苦,不会受不了么?” “苦也是一种修行。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连苦都没有经历过,又谈何领悟呢?”强巴始终很淡然,耐心地说道。 他听着强巴的解释,试图理解的却不止是面前的喇嘛,更是他心底的那个人。 云丹雍措也是这样看待磕头的?他好像从未与自己谈起过这些。 云丹雍措太了解他。以他那护短的秉性,看不得喜欢的人受一点罪,谁让云丹雍措不好过,他能气得一蹦三尺高,哪还能听得进什么修行不修行的。再怎么解释,他都只会觉得云丹雍措被PUA了。 也许他们又会因此吵起来。宗望野抿起唇,是他太过偏激,才导致两人之间无法交流么? 不多时,在广场上围坐的喇嘛们吹响了法号,扮演神明的僧人出场,宁族人都在大声欢呼,宗望野跟着鼓起掌来。 那些僧人都带着巨大而厚重的神像面具,单个面具足足有四个头那么大,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将他们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舞蹈穿的服饰更是华丽,金线勾勒的长袍,各色矿物颜料染出鲜亮的传统宁族纹饰——莲花、如意、祥云,还有金刚脸谱等。 这种古朴、庄严、带有民族特色的奢华,是其他服饰无法比拟的。 “叮——叮——叮——”红袍的喇嘛敲响了三角铃,法号声音低沉,像僧人们的念诵,同钟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锣鼓声,成了舞蹈的伴奏。 他们迈着奇妙的步伐朝着人群走来,走在最后的扮演者头上带着金色的冠冕,举着火把,他带着的面具宗望野很熟悉,是属于乐金刚的藏蓝。 他拿着火把出现那一刻,人群的欢呼更响亮了,有些人开始原地跪拜起来。 “只是喇嘛扮演的,为什么要拜?”宗望野低头,为周围的宁族人跪拜腾出位置,一边问。 “谁代表神,在信众眼中,便无异于神的本尊降临。”强巴说完,也跟着行了一礼。 宗望野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怎么总感觉有些渣呢?只要代表了神,面具底下是谁都行?但他可不敢说,万一有能懂汉语的,保不齐冲上来将他打一顿。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位带着蓝面具的扮演者,越看越觉得,那人的每一次抬手、曲腿,都有种熟悉感。 等到那位扮演者抬起脚,露出里面的裤装,颜色同云丹雍措下山穿的那身一模一样,宗望野才领悟过来,朝夕相处的人,能不熟吗。 “你别说,这回真是本尊了。”宗望野险些按捺不住到嘴边的卧槽,小声喃喃道,可惜全场没有人能领悟他所说的话。 “什么?”强巴疑惑道。但很快,两人都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了。 第87章 “疯了!” 被簇拥着的、蓝色面具的身影,也就是云丹雍措,正站在广场上,将手中的火把,放进了广场中央的炉子,瞬间,火就被点着了。 “这是干什么?” 随着音乐声,扮演者们围绕着广场一边走,一边跳,他们用身体各部在空中缓慢地划出各种形式的圆,像日升月落,星移斗转,队形变换中,更是蕴含着某种禅意。 火在炉子越烧越旺,扮演者们退到一旁,留下了大片空地。有个喇嘛举着一根木棍走上前来,那木棍足有十几米长,隔得远远的,悬在火炉的上面,棍子上还穿了张纸片。 “这是会火仪式,纸片上画了个小人,象征我们内心的负面想法,然后……”强巴解释着,但号声突然停了,他也跟着噤了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了站在炉子旁边的人身上。 他站在那,张开右手,喇嘛给他递上了一个碗。 宗望野踮起脚尖去看,想知道那碗里究竟是什么。火烧的很旺,时不时还窜起火苗,看着云丹雍措一步一步走近那危险的来源,他的手心不住地往外冒汗。 “然后呢?”他问道。 云丹雍措端着那碗不明物体,在火焰上掠过,火苗几乎要燎着他的手,宗望野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似乎在准备着…… “哗!” 下一秒,他覆手将碗中的东西尽数倾倒入火炉。 “轰!” 毫无预兆地,火光冲天而起,绽开的火焰足足有七八米,那橘黄的、鲜亮的火,就像一朵小型的蘑菇云,艳丽得要灼伤他的视网膜。在火焰触碰半空中那根木棍的同时,将云丹雍措也吞没了,再努力去分辨,也无法看到他的身影。 宗望野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下意识就想冲上去,被强巴拽住。 “疯了!那可是真火!他泼了汽油吗?!衣服都要被火烧着了!”他压着嗓子嘶吼道。 “嘘,没事的,只是松香粉的粉尘爆炸,喇嘛都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受伤的。”强巴拉着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让他上前。 “可那是……!”那是云丹雍措啊!他今天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况且,他根本没有每天接受训练的条件,都忙着在山上磕长头呢!这绝对是丹比达波对他的惩罚!越是想,他越是担心。 还不等他说完,带着蓝面具的舞者安然无恙地从火在跳出,云丹雍措保持着双手抬高,单腿抬起的姿态,毫发无损的英姿,高高跃起的身影滞空了一瞬,真有如神明附体。 云丹雍措还炫技似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衣摆的穗子在空中飞舞着,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 空气安静几秒,众人都好像失语了一般,怔怔地望着那身影。直至奏乐声重新响起,那乐声更加恢宏,似乎在庆祝云丹雍措平安归来,人群中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但在宗望野的世界里,只听到自己有如获救般的喘气声,还有喉咙里不由自主带上的泣音。 “火焰烧尽一切负面情绪,灵都将获得解脱与新,会火仪式礼成。”强巴在旁边,补全了没有说完的话。 最绚丽的火焰已经化作一阵白烟,在空中消散,宗望野摸了摸眼角,不知不觉中,他被震撼得眼眶湿润了。 人的命不过短短百年,有多少人有机会能点燃世人心中的火焰?破邪消灾、降福孔皆、众安乐,人类文明漫长岁月里,最普遍、最平凡的向往,被具象化为神明下凡的仪式。有他在火焰中无所畏惧,似乎可以相信有真神降临,为他护体。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明白,是的,宁族人需要祖古安拉。他们的信仰太过极致与强烈,以至于向往必须要落到一个实处。带着面具的本尊降临也好,转世为人的祖古安拉也罢,都只是实体的一种,只不过那个人恰好是他爱的云丹雍措而已。 像投入一颗石子,激起无尽的涟漪,他的心潮久不能平静。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些想要认命了。如此多的信徒,如此多热切的目光,谁能忍心辜负。更别说云丹雍措本就属于这片土地,属于万千仰慕他的灵。 会火仪式完成后,云丹雍措重新加入扮演者们的队伍,他们围绕着已经烧尽的火堆,绕着圈跳着舞。每当云丹雍措从他身前路过,不知是不是他错觉,那面具上怒目圆睁的眼睛,总会在他身上停留一会。 第88章 “我们回家吧。” 无论队形怎样变换,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那个蓝色面具的身影。直到新一队表演者已经站在广场边缘等候,带着金刚面具的喇嘛们谢幕准备离去。 “我先走了,突然想起还有点事。”眼看着他们走到广场边缘,宗望野开口说道。 “后面还有空行舞,看完再走吧。”强巴邀请道。 “不了,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看金刚舞,很震撼。” “好的,那路上小心。”强巴也不强求,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礼。 “有缘再见。”一边说着,宗望野的眼神紧紧地锁定云丹雍措的背影,说完,他就挤出人群,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寺庙后面有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估计是为了这次表演准备的,还能听见刚刚表演完的年轻喇嘛们笑闹的声音,他看着着一个个蘑菇似的帐篷犯了难。 “云丹雍措……在哪呢。”他小声嘟囔道。 刚说完这句话,旁边的帐篷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帐篷里只有云丹雍措,他还穿着演出的服装,已经脱掉了面具、摘了帽子,底下的头发和脸庞都被汗水所沾湿,几绺逃逸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荷尔蒙爆棚。 “这呢。”他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回应道。 刚才跃出火焰的仪式显然分泌了过多的肾上腺素,他一直喘着粗气。没等宗望野开口,便托着屁股把他抱到桌上,掐着他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嗯……” 这是随时有人路过的公共帐篷,里面还有许多表演用的道具和服饰,会被发现的风险,反倒让肾上腺素分泌得更加猖狂。尤其是,某人的时候还不老实地在他的臀上揉捏。 第46页 他撬开宗望野的唇,肆意地扫过里面的每一寸,未平静的心跳和气息,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了宗望野,直到他们心跳达到了某种同频共振,才将他松开。 要不是有张桌子坐着,宗望野早就站不住了,他喘着气,手扶在云丹雍措结实的胸膛上,意犹未尽地说:“刚才你简直酷毙了。” “你一直在看着我。”云丹雍措的声音里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嘶哑,用肯定的语调说道。 “嗯?不专心,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云丹雍措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双手环上云丹雍措的脖颈,细细地端详他,他的唇还有些湿润,额头上挂着未干的汗水,黑亮的双眼因为接吻而变得潋滟。 众人目光中心的神明,现在正属于他。 搂着他脖子的手渐渐收紧,直到他们的鼻尖贴在一起,此时此刻,占有的欲望又占了上风,什么宽容、大度,都见鬼去吧。 宗望野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看得云丹雍措嗓子发干,轻咳一声:“不能在这……” 宗望野低下头笑出了声:“我当然知道,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呢?”这里是公共区域,又是寺庙后面,量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胡来。 云丹雍措抱着宗望野,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跟你站在一起的那个喇嘛,是什么人?” “你这都看到了?他叫强巴,你的小粉丝。当初我从医院来廓拉寺找你,他算是给我引了路。怎么了?” “怕你跟别人跑了。”云丹雍措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毕竟某人答应得好好的要先回营地,结果又出现在了广场上。 “怕什么,人家是从小剃度出家的。”宗望野觉得好笑,又讶异于云丹雍措这醋劲,实在是大得吓人。 “我本来也要剃头发的。”他小声说道。 “你?”他五指伸进云丹雍措的发间,顺了顺细密的辫子。从喇嘛到丹比达波,都剃了发,独云丹雍措拥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他还以为这是转世神的特权呢。 想象了一下他剃度的样子,若是真剃了头发,他那完美的五官便会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但可能会有些憨,宗望野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没剃?” “我不愿意。”他摇了摇头:“幸好没剃,不然你就不会看上我了。” 宗望野挑了挑眉,没想到云丹雍措也有叛逆的时候,估计没少被罚跪吧。 “谁说的,剃了我也喜欢。”只不过顾虑更多,追起来更畏手畏脚罢了。听说有些喇嘛还能结婚,但转世神绝对不能。 云丹雍措意味不明地应了声,显然是不太相信。 “廓拉寺的事情结束了吗?”宗望野又问。 “结束了,我们回家吧。”云丹雍措点头。 “嗯。”宗望野喜欢回家这个形容,嘴角明显地勾起。 “谢谢你愿意等我。”云丹雍措与他额头相贴,轻轻地蹭了蹭。 第89章 “他的愿望实现了。” 天色已晚,两人决定在普兰休整一夜再回冈仁波齐,这座县城位于中国、尼泊尔、印度的交接,也是当初云丹雍措陪着宗望野治腿伤的地方。以农业为主要营收的县城经济并不发达,大多是些两层的宁式民居,已经入夜,街道上静悄悄的。 他们漫步这座边陲小城,没想到再回普兰,两人的关系已经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远处熟悉的建筑,医院、饭店,他们视线相撞,皆是会心一笑。 随意寻了处餐馆坐下,宗望野翻阅那本泛黄的菜谱,心思却并不在上面。有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就在他的嘴边,不知该不该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在医院里,云丹雍措会知道他姓宗呢? 云丹雍措在餐馆给手机充上电,才刚打开,手机弹出的一连串未接来电,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们得赶回去营地。”没等宗望野将问题问完,他蹴地站起来。 宗望野一怔:“怎么了?” 他抬起头时,面上已经看不见轻松的痕迹。 “桑吉走了。” “走了?”宗望野起身的动作也失了分寸。昨天他为自己献上哈达时那慈祥的笑脸还历历在目,他们一起庆祝新年,唱歌喝酒。桑吉,就这么……去世了? 两人不得不在深夜返程,正逢新年,司机都休息了,还是联系廓拉寺才给他们找来了车。 在路上,云丹雍措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迷,还跟他说了不少桑吉的事。在平均寿命只有七十岁的宁区,桑吉是绝对的高寿,他的亲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他。 “营地初建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他来教会我们怎么搭帐篷通风透气、怎么驱赶野兽。他是最有阅历的长辈,对待我们,就像对待他的亲孙子女……”云丹雍措叙述的语调中带着追忆和怀念,讲了许多他们之间的过往。 “他上山时有个期盼,那便是能在他崇敬的神山旁边,结束他的命。”故事讲到最后,云丹雍措轻叹了声。 桑吉总是坐在帐篷前,摇着转经筒,眺望远方的山。他在想些什么呢? “他的愿望实现了。”宗望野轻声说道。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蒙蒙亮。在营地靠近神山的方向,新搭起了一顶黑帐篷,宗望野知道,那里面应该就是桑吉的身体。 他与云丹雍措一起走进那个帐篷,帐篷里燃着酥油灯,地上放满了各式贡品,老人被白色的布包裹着,安静地坐在那,就像睡着了。 “他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白玛从他们身后进来。 “那就好。”云丹雍措点了点头。“这里交给我,你们回去休息吧。” “嗯。”白玛拍了拍宗望野的肩膀,示意他一起离开。 “你呢?”宗望野没有挪动脚步,担忧地望着他。云丹雍措昨天忙碌了一天,晚上又一夜没睡。 “我要念经守灵。听话,回去吧,我没事。”云丹雍措摆了摆手。 宗望野还想说些什么,白玛揽着他,硬是将他拖走了。 “这也是祖古安拉的工作之一?”宗望野明白了什么,懵懵懂懂地问。 “是啊,只有他才能超度亡灵。”白玛认真地点点头。 告别了白玛,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总睡得不安稳。他们的帐篷面向冈仁波齐,离那顶停尸的黑帐篷很近,但并不让人感到阴森。宁族人对死亡的态度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悲伤。 闭上眼,他隐约能听到云丹雍措的声音。云丹雍措用与平时一般温柔的语调念诵着高低起伏的经文,听不懂的字符交织在一起,他仿佛能看到在虚空之中,经文搭起现世通向往的桥梁。 这座桥梁战栗了他的灵魂,他自认翼装飞行这项运动让他时常徘徊于死交接处,可真来到死亡的旁边观望,又会不由自主的感到恐惧。明明在低温天气下尸体不会腐败发臭,他总忍不住闭气,怕死亡顺着鼻腔钻进他的身体。 停尸与送别的仪式持续了好几天,期间有许多下山过年的宁族人都赶回了营地,来与桑吉做最后的告别。而云丹雍措一直待在那个停尸的帐篷里,念诵声逐渐变得沙哑,也没有丝毫懈怠。 他不清楚云丹雍措多久没休息了,至少他没见男人回过他们的帐篷。他不赞成这种透支命般的仪式,但他前些天已经和云丹雍措吵得够多,也明白自己无法说服他。在此时此刻上前打扰,只会激起云丹雍措的怒火。 他以这种方式送重要的人最后一程,宗望野只能选择尊敬。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营地来了一位客人,他留着络腮胡,身材雄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穿着鲜红色的传统宁式开襟,背上背了个包,里面传来晃晃荡荡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刀具和斧头。 第90章 “去天葬台” 那个男人来了之后,云丹雍措就从小帐篷里出来了,他们站在那用宁语聊天,过了不久,云丹雍措从牛棚里牵出来一头白色的小牦牛。 云丹雍措半蹲在牛身边,为小牛的耳朵系上红绳。宗望野在他的身前,也跟着蹲下,看他系绳时那专心致志的侧脸。 这些天夜以继日的念诵,让他有些憔悴,下巴冒出了胡茬,也没有时间清理,连那头长发,都没往日有光泽了。 他想要替云丹雍措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却被躲开了,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别靠太近,我身上脏。”云丹雍措后退了半步,短促地解释道。 “怕我嫌弃你?” 他没做声,像是默认。 “不会的。”与遗体同吃同住三天,在现代人看来确实有些骇人,但神山在侧,足以驱散一切不详,山上的低温使得血液凝结,甚至在皮肤表面结霜,更没有什么腐化可言。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执意帮云丹雍措整理了头发。云丹雍措无奈,只好任他摆弄,但经他这么一闹,萦绕在他周身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这小牛是要送给刚来的大哥吗?是要杀了?” 第47页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它是放牛。” 宗望野恍然,早就听说宁族人会在亲人离世时放动物,这回亲自见到了。他想起营地里的交叉角,如今正被养在牛棚,好吃好喝地供着。山上还有狼呢,这小牦牛真的能活下来吗?他问道:“要是被狼吃了怎么办?” 云丹雍措用手碰了碰被风吹起的红绳,随后站起身。小牛有一双湿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两人,他淡淡地开口说道:“被狼吃了,牛就变成了狼。狼死了被虫吃了,牛就变成了虫。就像人死了被秃鹫吃了,就变成了秃鹫。这也是一种轮回,即是死,死即是。” 宗望野点了点头,在云丹雍措口中,他听到了轮回的另一种理解,并非玄之又玄的转世,而是最朴素的科学,地球上的众都终究会死去,然后以物质方式被其他物所吸收演化,成为它们的组成部分,最终的结果,便是达到命的永恒。 唯独想不通的是,人和秃鹫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宗望野后背寒毛乍起,他可能知道那位宁族大汉到底上山来是干什么的了。那些锤子、刀子,不会是用来…… “放心吧,小牛会和我们一起走,到海拔低些的地方,再放,不会让它在野外饿死的。” “一起走?走去哪?”宗望野抬起一双迷茫的眼睛。 “去天葬台。你说的大哥,就是请来的天葬师。很多外族人都无法接受天葬,所以我也不建议你去。” “天葬……”他又想起了宁族大哥背包里那金属碰撞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让人不寒而栗。果然,那些工具,是用在遗体身上的。 宗望野静默了片刻,说道:“我还是想去看看,送桑吉最后一程。” 云丹雍措也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走吧。” 他们一起回到停放遗体的帐篷,见云丹雍措侧身要背起那被白布包裹着的遗体,宗望野主动地走上前:“我来,这几天你太累了。” 云丹雍措竟然顺从地接受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宗望野听见了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担忧地看了云丹雍措一眼:“你回来之后,真得好好休息一下。” 老人十分瘦削、身体也很轻,背着他走在山路上,前方只有云丹雍措的背影,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积雪里。宗望野能够听到身后咔吱咔吱的步伐,在他们身后一定跟着不少送葬的宁族人,每个人都静默地走着,空气里就像结了一层坚冰。 前方弥漫了一层雪雾,能见度极低,看着那曲折的、无尽的前路,宗望野想起了很多人,那些因为登山、滑雪、翼装飞行而受伤、甚至死亡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们。他跟着师父一起学了很多翼装飞行的技巧,说是师父,其实也只是一个资历更深些的翼装飞行运动员。师父叫比尔,他因为飞行事故去世的那天,也是由宗望野像这样将他从山脊背下。 比尔的遗体因为高空坠落严重变形,多处骨折让他的肢体变得软绵绵的,像个没安骨架的人偶,背他下山,没个大心脏抗不下来。见到那样血腥的场面,其他人以为宗望野会消沉一段时间,也许再也不会翼装飞行了。没想到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穿上装备重新出发。 第91章 “别回头。” 应比尔的家人委托,宗望野攀登上当地著名的布莱斯峡谷,并在飞行中,将他的骨灰撒在了他所热爱的蓝天之上。 以前的朋友,听说他在玩翼装之后,都觉得他疯了,在他们看来,玩这项运动,迟早是要死的。 圈内的运动员都承认,翼装飞行的危险系数并不随着飞行次数而降低,飞的次数多,意味着有更多的机会碰上意外,死亡的风险也随之攀升。 但宗望野不怕死,他怕没活过。 走了大半天,终于过了止热寺,接下来就是最难走的一段。天葬台前的爬升很陡,桑吉只比他轻一些,身躯压在他身上,让他的腰几乎弯曲成了九十度。走在前面的云丹雍措也有些气喘,这在平时根本不可能,他磕长头都不带喘的,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宗望野不禁庆幸背起桑吉的人是自己。 走着走着,背后的重量突然变轻了些,似乎是有人搭了把手,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后面的人说了句宁语,像是在提醒他。 他立即想起出发前云丹雍措和他说的那句“别回头。” 送葬的人不能回头,这是宁族的习俗,因为魂魄还记得回家的路,若者都不能向前走,死者又如何舍得离去,于是魂魄便会滞留在世间徘徊,无法转世投胎。 别回头,宗望野对自己说。别看那些被他抛弃的,功名、钱财、不再合适的朋友,别再因为意外逝去的伙伴而恐惧,只要看现在、前方、未来。 他重新抬起头,前面只有云丹雍措的背影,仿佛告诉他,这就是未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天葬台,那儿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就好像是被天劈成了两块。桑吉的身体已经被摆在了巨石上,宗望野被白玛带到了人群中,与巨石隔开了一段距离。云丹雍措站在石头旁边,他弓着腰,用手煽动着火团,不一会,那儿飘起了一阵烟雾,桑烟的气味侵入鼻腔。 随着桑烟一同来到的,是天上的秃鹫。第一只、第二只……遮天蔽日。 是桑烟召唤了秃鹫。 秃鹫带来腐烂的气味,比遗体本身都要浓烈,令人止不住的反胃。食腐鸟揭开死亡平和的面纱,赤裸地展现了它的丑陋。它们落在巨石旁边的山坡上,注视着巨石上的遗体,目光中闪烁着贪婪,扑腾着羽翼,蓄势待发。那眼神令人不适,就好像眼前的人类,终究都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宗望野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后退了一步。云丹雍措仍站在石头旁边,手捻佛珠,眼睛半阖着,他神色如常,用宁语念诵着,似乎闻不到那些骇人的气味。 就像有层宁静的场,将他与现世的一切隔离开。短短几步之外,就已是另外一个位界,他站在与死的交点,为亡魂引路。 那位穿着红衣的天葬师动了,他已经站在那石板前,高高挥起的宁刀,将阳光反射进了他的眼,寒光刺目,宗望野眯起眼睛…… “砰。” 他的心脏也随着那声响,跳空了一拍。 随后是接连不断的响声,液体飞溅在石板上、泥土上、甚至云丹雍措的长袍上,宁刀刺入肉体的声音与庄严神圣的经文交织。云丹雍措站在那,没有躲避,周围的鸟群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饱餐一顿,但碍于云丹雍措的存在,不敢靠近巨石。 桑烟飘荡在山谷之间,最远端已经握上了蓝天,宗望野已经完全被这残酷的、原始的、血腥的仪式所撼动。灵魂仿佛分离出了躯体,他成为了一朵云,在风暴之中被分成了无数碎块,变成一场大雨,一场血色的雨,落在这大地上,滋养着无边的众。 一声吆喝过后,天葬师放下了宁刀,云丹雍措退开到旁边,将巨石交给鸟儿,秃鹫们一拥而上。它们挥舞着翅膀却并不起飞,像在跳一支哀悼亡者的舞。正值冬季,秃鹫们缺乏食物,争夺趋近于白热化,分食着地面被剖开的、人类灵魂的躯壳。 对于宁族人来说,这是最后一场修行,名为舍身布施,将身体还给养育他们的自然。他们的身躯通过天葬成为了鹰鹫的一部分,得以乘风翱翔,以另一种形式开启新的命。 宗望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对于汉族人来说,最坏莫过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好些的结局叫入土为安,可当附着在肢体上的意志已经离去,在土壤中风化,与让动物饱餐一顿,有什么区别吗。 他望着天葬台上逐渐被蚕食的躯壳,清晰地意识到,当死亡倏忽而至,无论高低贵贱,人终将成为一堆白骨。 看着饱餐后在天空盘旋的秃鹫,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他的脑海中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有多久没飞了? 他开始想念飞翔的感觉。 他知道,是天葬刺激了他。越临近死亡,越不害怕死,越珍惜此刻的,直至这副身躯里的所有命力都迸发出来,才罢休。 第92章 “我有话跟你说。” 前来观礼的宁族人们,有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也有人睁着明亮的眼,饱含着深情,目送他们敬重的长辈离去。相同的是,他们都是静默的,除了鸟儿的啄食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就只有云丹雍措拨动念珠和颂经的声音。 太阳已经被浸成血红,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夜空就像为盖上了大地一床棉被,遮蔽了所有的光,寒冷也从地面爬上他的身体,天黑了。 秃鹫已尽数散去,地面上空荡一片,只有几根秃鹫的羽毛,昭示它们曾经来过。他却感觉心中也空了一块。身后的宁族人开始默默转身离去,宗望野的双腿,像被绑在了地上。 桑吉真的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了水中。* 人所应该珍惜的,是意识还在的时候,支配这躯体,去做令自己快乐的事,这才是命的宝贵之处。 第48页 “别难过,荼吉尼吃的越干净,说明他前品德越高尚。桑吉已经转世投胎去啦!”荼吉尼就是宁语中的秃鹫,白玛见他站着不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硬是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安慰他道。 “嗯,我明白。”他并没有解释,他不是在难过,只是在这场葬礼中,获得了些难得的感受,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从直升机上凭借着一块薄薄的布跃向蓝天,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他抬起头,开始寻找云丹雍措的身影,却见他也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巨石,脸色灰败,随时都要倒下似的。 “云……祖古安拉,我们也走吧。”他差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他的名字,忙纠正道。 云丹雍措抬眸那一瞬,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 懊悔,不舍,眷恋,歉疚,惶恐……太多的情绪来不及分辨,就被整理好重新封入眼眸中的深潭,以至于让宗望野怀疑那是不是错觉。 “还好么?”宗望野以为他只是因为桑吉的离去而没缓过神来。 却见他轻轻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等回去之后,我有话和你说。” 宗望野心中打了个突,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今天这场葬礼也让云丹雍措有了些体悟,也许是关于离别、或者命。可这些体悟,怎会和他有关呢。 不安的感觉重新缠上了他,可看云丹雍措糟糕的脸色,张了张嘴,又没能说出什么。他知道,一旦云丹雍措作了决定,无论什么都没法阻拦他。 宁族人奉行转山必须顺时针,因此今晚他们得翻过海拔最高的垭口,才能重新回到营地,对于平时的云丹雍措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现在的他,很明显处于强弩之末。 回程的队伍依旧长得像弯曲的小蛇,只不过云丹雍措走在了最后面,宗望野跟在他旁边,听到他并不顺畅的呼吸,实在是放心不下来,替他拍了拍背,小声地说道:“要不我们先在补给点休息一晚再回去吧,反正没有营业,不会影响他们做意。” 云丹雍措不自觉地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嗯,先翻过垭口吧再看,离补给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只是有些累,没什么大碍。”他回答道。 宗望野知道,云丹雍措作为主心骨,哪怕是有事他也不会说的。于是宗望野默默地跟着他后面半个身位,观察着他的情况。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只是比平时要很缓慢,他精神紧张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发现更多的异常,就当宗望野放下心来专注于看路,前面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小心!” 宗望野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地面,接住了倒下的云丹雍措。宗望野将他扶到大腿上躺着,他的嘴唇已经成了紫青色,呼吸更是微弱到了极点。 周围的宁族人呼啦地围了一大圈,有人甚至噗通地跪了下来。 “祖古安拉!你怎么了!”白玛抓住了他冰凉的手,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能听到我声音吗?” “散开、散开一点,给他呼吸新鲜空气!”人们不断地围上前——虽然只是因为关心,眼看着局面无法控制,宗望野大呼着,幸好白玛恢复了理智,立刻站起身用宁语和他们沟通。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抖着手掏了几次才掏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拨通了急救电话。 “接啊,快接啊!” 第93章 “你都知道了?” 电话接通之后,他强行让大脑冷静下来,描述云丹雍措的症状、描述他们的位置、提出派直升飞机营救的要求。 对面的工作人员一一答应,又指导他给云丹雍措做心肺复苏。手按压在云丹雍措的肋骨上,才发现这段时间他瘦了太多,摁下去能直接摸到肋骨的轮廓。 好不容易等来了飞机,测出来的血压、血氧全线飘红,到了医院就往急救室里拉。直升机的桨叶转动、护士们推着病床跑动的脚步、仪器刺耳的报警声,比起在他耳边因为恐惧而快速搏动的心跳,都显得小声了。 “咚咚、咚咚、咚咚。” 向他昭示着,命是那么顽强,又是那么脆弱。 等他和白玛一起看着门砰地关上,才跟虚脱一般瘫倒在医院的长椅上。茫然地望着那盏抢救室的红灯,身体自发地完成了所有事,可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强大如云丹雍措,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呢。 刚刚经历了一场葬礼,死亡的气息还未从鼻尖散去,如今又陷入到另一场与死神的争夺战之中。他也不顾一贯秉持的无神论了,学着白玛的样子,双手合十,祈祷着云丹雍措得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的流速被拉长了,指针的每次震动,都好像经历了一年四季。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地一声,急救中的灯灭了,医打开门,重新从里面出来,宗望野忙走上前:“医,他怎么样了?” “病人是急性心肌炎导致的心源性休克,应该是长时间的睡眠剥夺、过度劳累导致的,目前已经脱离了命危险,先住院观察吧。”医回答,说完,他又面色不虞地补充道:“年轻也不能这么造啊,他至少半个月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什么!?”可是,这半个月以来,他天天和云丹雍措睡在一张床上。他有时候被折腾得太累,就直接昏睡了,但只要他清醒,都要和云丹雍措温存一会,最后两人黏黏糊糊地相拥着入眠。 “医还会骗你?等他醒了,好好劝劝他吧。”医拍了拍宗望野的肩,便带着医护们离开了。 一旁听着的白玛听了,也瞪大了眼,向宗望野投去探究的目光,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可能清楚云丹雍措在做什么的人。 他朝着白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道这回事。 白玛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我好像听拉泽说过,她起夜的时候,看到祖古安拉跪在帐篷前,朝着神山的方向……” 宗望野皱起眉,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在睡梦的朦胧之中,他似乎听到过云丹雍措起身的声音,只不过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我当时还以为她看错了,毕竟那是教徒触犯戒律,才会受到的惩罚。祖古安拉怎么可能犯错呢?在他心里,哪还有比戒律更重要的事啊……不可能,他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会不会是你在旁边他不习惯?”白玛还在那边自言自语着,宗望野却如遭雷劈,根本没听到白玛的问题。半个月?那不正是他们关系开始的时候吗? 外面的太阳用纯色窗帘制造了忧郁的蓝影,病房里没开灯,仪器们负责地报告着床上那人的命体征,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发着幽幽的光。 借着这光影,宗望野坐在床边,端详着他熟睡的脸庞,那如刀削般的鼻、睫毛像一把漆黑的扇子,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出尘。见云丹雍措的嘴唇又有些干了,他拿起棉签,沾了水轻轻湿润他的唇。 像是要补回之前缺少的睡眠似的,云丹雍措这一睡就睡了两天。宗望野就在这陪着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都没有抵御住睡眠的诱惑,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几次。 所以他不明白,云丹雍措是怎么硬撑十多天的呢?这得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云丹雍措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来看看……”宗望野见他醒了,大喜过望,这些天他一直担心是不是宁区医疗水平不行,没把人治好,才一直无法醒来,都寻思着给云丹雍措转院了。 “我是怎么了?”云丹雍措轻轻地握住了宗望野的手。 宗望野向他转述了医说的话,听到是因为缺乏睡眠才昏迷,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心虚,云丹雍措默默地把视线转移到了旁边的白墙上。在这种时候,宗望野才会难得地想起,云丹雍措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云丹雍措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沙哑,宗望野叹了口气,扶他坐起身,给他递上一杯水。 “我不明白。”他的话音顿了顿,见到云丹雍措将水喝完,才开口说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咳咳咳!”云丹雍措被他这问题呛得咳嗽起来,宗望野见状忙上来帮他拍背顺气,又开始后悔自己操之过急。 等云丹雍措缓过来,抬起的那双眼眸里还有些水汽,也不知道是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他带着点慌乱和释然,试探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第94章 “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知道什么? 在这两天里,他翻阅了许多经书,对照着翻译去看,越看便越是心惊。 对他撒谎、为了保护而杀、和他亲密,这简简单单的三件事,就把波罗夷戒犯了三戒。要知道,波罗夷戒也被称为根本戒,这意味着,只要触犯了任何一件,都能开除他的教籍。 第49页 若真如白玛所说,云丹雍措视戒律为命,那宗望野明白他在干什么了,他是在透支身体向神表达他的真诚悔悟。 所以呢,他与宗望野度过片刻欢愉,直到他熟睡,便强撑着离开床铺,离开温暖的帐篷,跪在神山面前,忏悔他逾越雷池,陷入温柔的沼泽,拥有世俗的欲望,不再是一位合格的转世神。 宗望野如愿以偿,将高不可攀的神明拖入凡间,对他的痛苦无半分知晓,不知道他就在几米之外的地狱之中挣扎。 知道了之后呢?自鸣得意?宗望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随之而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自责。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可是早些发现了,又能做些什么。 「若犯此四种戒,则失真言乘之命根,恰如断头首,断除根本善业,则一切功德皆不,种种修行遂不得其功。」 严苛的戒律就像是一种诅咒,在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宗望野的心头,他感觉自己成为了毁坏云丹雍措善业与功德的罪人。难道真如被云丹雍措赶下山去的德吉所说,他就是来干扰云丹雍措修行的“魔罗”? 回忆起这些,宗望野忘记了自己还站在病床前,他喃喃地说道:“喜欢我,让你那么痛苦吗?” 听到这,云丹雍措明显一怔。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爱你从未让我感到痛苦。” 他温柔地将宗望野拥入怀中,用的是爱这个字眼,让宗望野心中一颤。 “其余的,都是我心甘情愿去承受的。” 心甘情愿?宗望野眼睛都红了,可他不愿意啊,谁希望爱人因为自己而受尽折磨? “如果从没有过七情六欲,也从不知道情的滋味。戒律的戒字又从何而来?如果一个人来就已经得道,那有什么修行可言?而且……” 云丹雍措低声解释,他深吸口气,准备坦言自己隐瞒的那件事——他早就该说了。 “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了。”宗望野突如其来地话语,打断了云丹雍措酝酿已久的腹稿。 说出这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宗望野的力气,以至于他的尾音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带着哽咽。 “你……你要……” 云丹雍措攥着他的肩膀,将他推离自己的怀抱,无措地看向他的脸。宗望野的唇紧紧地抿着,却抑制不住地在发着颤。眼眶红得像是要出血,眼泪控制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一滴接着一滴。 宗望野狼狈地抬起手背擦去泪水,还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可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变得敏感,被咸涩眼泪一刺激,疼得带起耳朵一阵嗡鸣。 “你要放弃我了吗?”云丹雍措喃喃道。 明明将要被抛弃的人是他,宗望野却哭得像快要碎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你醒不过来。你是抢救,知道吗!我在等你醒来的、的每一分钟,都感觉自己是个罪人。我不能那么自私,明知道你给我的爱,以透支命为代价,还心安理得地享受其中,我做不到……”在哽咽中,他近乎是嘶吼着,断断续续地,才把话说完,他从未如此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云丹雍措不忍地抬起手为宗望野擦去泪水,心脏传来那钻心的疼痛,不像是情绪带来的幻觉,他脸色变了变,捂着心脏,咳嗽了一声。 看到他的动作,宗望野握住了他的手:“你、你怎么了,你等等,我去叫医来!” “别去!”他又咳了几声:“我没事。宗宗,不要为此感到自责,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我有时候,宁可自己从未到冈仁波齐上来过。”宗望野呢喃着说,木木地注视着他,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衣服上,洇出水痕。 这样,他们两人都不会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不会让云丹雍措用感情挑战心中的信仰,让身心在这挑战中饱受折磨。 云丹雍措浑身跟着颤了一下,这话就像一把尖刀,更狠地捅在他的心上。心脏疼得麻木了,他攥着宗望野的肩,指节都变得发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像是在问宗望野,又像是在问自己。 第95章 “宗宗格纳。” “办法……?”他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痕,想起了什么,在绝望之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要不,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荣耀、财富还是责任,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或者,跟我一起去环游世界,浪迹天涯。” 在他期待的神情之中,云丹雍措怔愣了半晌,似乎是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种办法。 这短短的犹豫,足够让宗望野畅想,他的大脑中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想象起有云丹雍措陪伴的沙滩、海岸,擎天高楼。 还有那些有趣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运动,跳伞、滑雪、冲浪……尝试过的人,都会爱上它们,他相信云丹雍措一定也一样。 在云丹雍措昏迷的这些天里,他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想两人之间有没有其他可能。 然而,他无法忍受云丹雍措因为他而受苦,也无法劝说他改变。云丹雍措的自我牺牲就好像一场绑架,用尖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逼着他远离。 所以当他听到云丹雍措就像求救般,询问着解决的办法,他似乎感觉到了云丹雍措在动摇,那坚不可摧的信仰之山正在因为自己而抖落簌簌山石。这就像一剂强心剂,重新给了宗望野勇气,去拿出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不是办法的办法——云丹雍措一直所不齿的——逃避。 可就在这火越烧越旺的时候,他看到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就像浇下的一盆冷水,将他淋了个彻底。 “神明在这里,也在别处,祂始终注视着我。就像……你自始自终都会爱自由。我也不想承担失去你的风险,不想再次看到你受伤、躺在病床上,可如果要你为我而放弃一切冒险,你会同意么?” “这不一样!”宗望野开口解释道。 可开了头,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不一样? 他在每一次冒险中感受自己活着,跃向天空的时候,意义像闪电般一闪而过,照亮他的命。他为了它们而存在,没有了冒险,宗望野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具空壳、一副行尸走肉。 宗望野眼中的火光熄灭了,他要放弃的,那不只是自由,而是他的一部分灵魂。 他明白,云丹雍措是在类比。自由之于宗望野,是信仰之于云丹雍措。那些东西填充了他们干瘪的人类躯壳,使他们能够被称为“人”。 他们之间存在的真正矛盾,不是谁陪着谁,也不是谁和谁走,而是他们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信仰,这信仰又引导他们走向两条相反的道路。一个永远也不会停下,一个永远也不愿离开。 看到宗望野渐渐黯淡的双眸,云丹雍措也知道了宗望野的答案。心脏似乎已经疼得麻木了,这把悬坠在头顶的尖刀,终于落下,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他也终于敢说出口。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留不住你,你属于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和我一起,待在小帐篷里,惶惶度日。我为什么要骗你不会说汉语?因为,从第一眼起,我就明白,只要我和你说了话,我再也逃不掉了。” 这回,听不懂汉语的人成了宗望野。第一眼?那时候他不是因为受伤而晕倒在地吗,这段情愫开始得竟如此之早? “我在冈仁波齐上看到你,你就像是坠入凡间的神鸟,翅膀蜷缩着,覆盖了一层冰霜,它从你身上滑落,像是降世时脱去的胎衣。我叫你宗宗,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姓宗,那是宁族神鸟的名字,宗宗格纳。” 宁族的神鸟,不就是那能引导人们脱离苦难,走向智慧的黑颈鹤么。怪不得云丹雍措那么宝贝新年买的酥油花,一直供在神龛上,原来……那是他啊。可惜他无法带云丹雍措走出苦难,只能自己飞走。 宗望野一边流着泪,摇着头,想让他别说了。分别既然已经是注定的宿命,为何还要在上面堆放筹码,让它变得更沉重、更困难。 他可以现在转身离开,可是他想听啊,听在云丹雍措那,他们是如何开始,又要如何结束。 云丹雍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打趣道:“是不是觉得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神?” “原来只是个巧合,我还以为你偷看了我身份证。”宗望野使劲吸了吸鼻子,在旁边抓了一大把纸巾擦眼泪。 “我在医院里不告而别,在神山上仍然不理你,是想让你知难而退,赶紧离开,也是对自己的警告。是我的错,对你忍不住地关心,让我们陷入这种两难的抉择。” 第96章 “我爱你。” 此时此刻,宗望野也终于体会到了,当他说出不该到冈仁波齐来那一刻,云丹雍措的心情。 原来不受伤,心脏也会这么痛。 他们的手在不知不觉之间握在了一起,握的很紧,痛苦在他们之间传递、激荡,像是水波击打岸边,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第50页 他感觉到云丹雍措在发抖。那人是如此强大,此刻却脆弱至极。 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啊。 “不要后悔,好吗?”他握紧了云丹雍措的手,如果他对他们之间还有期待,那便是,不要对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感到后悔。 “我不后悔,这是我人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云丹雍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后悔的是另一件事,为了你停留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我不惜删掉了翼装飞行比赛给你发来的邀请函,这是我做过最不齿的事。” 他苦笑了一声:“我知道运动员巅峰的时期很短,也许只有几年。每次想到我可能会耽误你参加今年的比赛,我就很愧疚。” 宗望野瞪大了眼。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云丹雍措会做的,并且很明显,又触犯了他心中的戒律。宗望野并未感到愤怒,反倒是觉得心疼。让云丹雍措做出这种自视为背叛的行为,足以见得他内心的挣扎与不舍究竟有多深。 可惜……这件事根本就不像云丹雍措想的那样严重。要是能早些说清楚就好了,宗望野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在解释着:“我不知道你删了邮件,但其实我知道这封邀请函,主办方通过ins发给我了。因为我觉得,比起你,冠军不是那么重要。” 这回,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云丹雍措。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原来、原来宗望野知道。 即使知道,也从没有想过离开。 所有怀疑与不安都有了答案,云丹雍措日夜所担忧的、事情败露、宗望野的愤怒与离别,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千岛之国,碧蓝的海湾、柔软的沙滩,那些画面被搅成泡沫,最终消散,他的情感早已超越他对自由的渴望。 而自己是怎么回馈的?宗望野在花花世界和大山之间选择了大山,但他终究要被自己逼走了。 “抱歉。”云丹雍措用拇指为他擦拭泪水,看着宗望野哭红的双眼,眸中浮动的泪像是被碎石击穿的水潭,再也不复以往的平静,他心中抽痛,将宗望野拥入怀中。 收紧的怀抱让呼吸越发急促,窗帘投下的光影摇曳,如同冰冷深海的波光,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吞没、溺毙。 可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神爱世人,但神也爱我,对么?”宗望野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干涩难忍,视线范围内云丹雍措的脸庞也变得模糊。 宗望野近乎急切地抚摸过云丹雍措的五官,他想,最后,最后、最后,让他记住云丹雍措的样子吧。 “我爱你。” 说完,他吻上了宗望野的唇。轻柔的、缱绻的、缓慢得近乎凝固。唇齿相依间,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气息、最后一点魂魄都渡过去,让它永远留在对方的血肉里根。 不是神,不爱世人,只是我,云丹雍措,爱着宗望野,他在心中默念道。 凛冽的寒风刮得脸颊疼,将宗望野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冰爪踏入小腿高的积雪,曾经发誓再也不踏足这片土地,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令他无法忘怀的人,如今这人正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跟着他的脚步向上攀登。 那天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可以说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于是直到晚上也没有恢复完全的视力。他就靠着仅存的模糊视线,顽强地转了三趟机,连夜前往印度尼西亚进行跳伞训练。 他还记得,那天坐在飞机上,景色不断倒退,路旁的雪山、荒原,被夕阳染得焦黄,天色在蓝中带了点黄和粉,混杂成昏沉的碧色,像这场落日落得不够尽兴,人的每一天,都在和旧事告别。 他对自己说,没什么过不去的。 到了印尼之后,他开始用心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相机记录下他一次次决绝地跃出绝壁、在空中旋转720°、与嶙峋的怪石、参天的巨木擦肩而过的惊魂瞬间。每一次坠落与拉升,都让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尖叫、沸腾。 他的粉丝数飙升,陌的ID在每条视频下堆砌着海量的惊叹与崇拜,但那都不重要。宗望野自己清楚,他心中那隐秘的期待——希望那人看见。明知道山上网络不好,云丹雍措也没有浏览社交媒体的习惯,他还是执着地这么做。 第97章 “要是我死在山上了。” 离开之后,他就陷入了忘记和想念的夹缝里。忘记是希望自己快些忘了云丹雍措,想念是…… 无论自己在做什么,都希望云丹雍措能够看到。 如果一切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揭过,那他为何现在又会在这里。 他悄悄地回头看了眼,云丹雍措带着雪镜,心无旁骛地追随着他的脚步。头灯的光束一晃一晃的,照在白雪上,中心圆形的光点,像是第二个月亮。反射出的光略显刺目,照得人眼晕。 宗望野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他们分开时那么决绝,重逢后,却谁也不忍心说穿。 说穿他们没有未来。 他停下脚步,突然想问问云丹雍措,他到底是下山来干什么的。 云丹雍措在他身后走得心无旁骛,没刹住车,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他的手抚上宗望野的肩膀。 在头灯的光束中,是纷纷扬扬落下的白雪,风速太快,模糊了它们的痕迹,又变成了雨,变成了白色噪点,一闪一闪的。海拔已经足够高了,他们走入了命的禁区,孤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太熟悉,就像回到了冈仁波齐上,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不过那时候,走在前面的是云丹雍措,现在引领的人换成了他。瞬间,那些暧昧的、甜蜜的、温情的记忆回笼到他的身体,从头到脚,直到指尖,都在叫嚣着被压抑的、<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后的雀跃。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帮云丹雍措从背包里拿出氧气罩,戴在他的脸上。 “海拔太高了,最好还是吸点氧吧。” “你也带。” “好。” 头顶传来直升机的桨叶声,他们抬头看,空中那个黑色的小点在朝他们不断逼近,卷起的旋风扰乱了雪花飘落的轨迹,桨叶的狂风吹得他们有些狼狈。 直升机上的人显然发现了他们,探出头来说了句什么,宗望野没听懂。大约是个宁族人,云丹雍措听懂了,大声地与那人说了几句。 “他说我们离雪崩点不远了,直升机找不到合适的降落点,也没找到人,他们没油了,得返程。” “行。” 直升机走了之后,雪山上的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风似乎比开始时要大了,脚下的雪粘度在增强,踩起来还会偶尔发出些咯吱声,宗望野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雪崩区。宗望野用强光手电筒侦查四周,果然看见了远方山坡上断裂层。 “就在附近……”至于那位登山者是否还活着,就不好说了。宗望野打着手电,看过地上每一寸,这里没有任何的脚印,全部被雪崩埋了。 那人究竟去了哪里?是刚好躲过了雪崩,还是已经被雪崩所掩埋。他又为何没有同伴,独自来到这里攀登。同为高风险运动的爱好者,宗望野不免物伤其类。登山和翼装飞行,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似乎大相迥异,其实殊途同归——他们都有机会一睹那凌驾于高空的风景,并且,都离命的本源很近,无限接近于与死的界限。 什么样的人,才会去登山,才会去翼装飞行?当你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就会变得无所畏惧。 然而,离开冈仁波齐之后,洒脱如宗望野,竟然开始有了害怕的事。 想到这,宗望野回头看了眼云丹雍措,突然开口问道:“要是我死在山上了,你会对我说什么?” 云丹雍措眉头微蹙“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宗望野垂下眼眸,嘴角有些自嘲地勾起。要知道,他那可攒了不少遗书,大多是飞行之前随手写下的,里面有不少无意义的、他想对云丹雍措的话。当他在飞在千岛之国玻璃海的上空,他们隔了世界上最高的喜马拉雅山脉;他在智利阿卡塔马沙漠上降落,正好与云丹雍措相隔了地球的直径……落地那一刻,他总是会想,可惜啊,这封遗书云丹雍措又看不到了。 尽管要是他真死了,云丹雍措可能也看不到就是了。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呢? 天冷添衣,记得防晒,想他了,亦或者是劝说云丹雍措忘了他,又或者是别忘了他,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但发自肺腑。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玩极限运动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宗望野再抬起头时,状似无所谓的笑弯了一双眼:“所以有什么话,就赶紧跟我说吧。” 没想到说到这,云丹雍措还真晃了神,宗望野盯着他那出神的模样,顿时觉得很稀奇。往前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 第98章 “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猛然之间,他的脚下一空,两人之间的绳索从环套里脱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云丹雍措下意识抓住了那根动力绳,绳上的摩擦将他手心灼得疼,绳子上已经见了血,巨大的拉力险些将他也扯了下去,幸好他的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钉在地面的行走镐。 第51页 “宗宗——”云丹雍措抓着冰镐的手青筋满布,愕然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冰裂缝,深不见底。刚才还在身边的人瞬间就不见了,平整的雪地上出现了三四米宽的黑洞。 叫喊被白雪吞没了,弥散在群山之中,雪山中死寂的每一秒都让他的大脑嗡鸣,注视着那大洞,瞠目欲裂。它就像巨兽黑色的爪印,撕裂开了貌似平静的雪山,露出它狰狞的面目来。他那一刻什么也不想顾了,只想立刻进去确认宗望野的安危。可他不能挪动哪怕一步,因为只要松开冰镐,他就会被宗望野的重量拖入洞中。 这样他们两个都会没命。 “宗宗!”他红着眼,嘶哑着又喊了一声。 万幸的是,里面终于传来了回应。 “我、我没事!里面很深……没有、没有落地!”洞里传来宗望野惊魂未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带着回声,两人之间预留的绳长足有二十米,这意味着裂缝的深度远比二十米深。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云丹雍措扯着嘶哑嗓音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撞到冰锥?我现在想办法救你上来!” “没有,绳子和安全带也正常。不用担心……该死,我刚刚应该是踩到了冰裂缝上面的积雪桥,被雪崩覆盖了,没看出来!你别乱动,你现在站的地方也不安全!”里面传来宗望野的回应:“我们没法自救,得用对讲机联系救援!” 冰洞之中,是一片噬人的黑暗。头灯的光四处摆着,是宗望野在试图查探四周,灯光短暂照亮四周的冰壁,层层叠叠的远古冰层,将白光过滤成幽灵般的深蓝。 人面对未知的时候,往往是最恐惧的。他的双脚悬空,全部重量都压在安全带上,勒的胯骨疼。来自万年冰川的寒气不断从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身体,宗望野又低头看了一眼正下方,咽了口唾沫,头灯照亮了冰窟的底部,那是如同密林一般排布着的冰锥。密密麻麻的、尖锐的。 就在刚才,他和死神擦肩而过。如果绳子再长一些,他就会被它们扎个对穿——这实在是很不体面的死法。 虽然这血腥的场景并未发,但也不意味着他已经安全了,冰川裂缝中温度低于负二十,悬空更是会加速身体失温。必须尽快回到地面上,否则迎接他的就是被冻成冰雕。 他不希望云丹雍措进行自救,一旦破坏了上面脆弱的冰层,云丹雍措也会掉入裂缝,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死了也没人在乎,但他不想云丹雍措死。 他垂着眸,继续查探着周围,头灯从不远处的缝隙中扫过,他的瞳孔一缩。 那是个人。 灰黑色的冲锋衣,已经熄灭的头灯,他仰躺在那,四肢大张,显然是高处下落的姿态。 是那个失联的登山者。但他…… 应该已经死了。 云丹雍措将动力绳绕腰一圈,将自己作为定滑轮,随后将绳索固定在冰镐上,暂时将手解放出来。那绳子紧紧地勒在他的身上,仿佛要将他勒成两节,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冰镐在雪中发出不祥的吱嘎声,但他没有去管。云丹雍措想的很清楚,要是锚点脱出,这根绳子会把他带到宗望野的身边,哪怕是那是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面对死亡,他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先前那些犹豫、迟疑、不安,都在死亡面前化为泡影。在迷雾的尽头,他看到了自己想要什么。 他扯开冰冻的背包扣,掏出裹在保温套里的InReach,手指按下红色SOS键——屏幕蓝光闪动,显示坐标已发送。接下来,他又取出了对讲机:“Mayday、Mayday,纳木那尼古纳峰东坡请求支援,海拔5548米,一人坠入冰裂缝,急需裂缝救援。重复,Mayday……”他的声音化作信号,在公共救援频道里孤独的漫游。 一次,两次,三次。无人回应。 云丹雍措朝着握紧对讲机的手哈出热气,人一旦停止运动,热量就会很快散去,手指在迅速变得僵硬,刚才流出的血迅速结成冰,带走手心的热量。连他都这样,宗望野的情况只会更糟。要是再得不到救援,宗望野很可能会冻死在里面。 晨曦将至,天边亮起微弱的光。太阳加剧冰雪融化,会让脚下的冰层变得脆弱,再等下去,救援会更加困难。 第99章 “我当真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将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雪地上,试图在里面寻找能用的装备。他隐约猜到宗望野在担心什么,积雪桥的大小无法确定,他所站的位置,也许是其中的一部分。冰镐能支撑就已经是万幸,一旦冰层坍塌,他也会掉入冰洞中。 “找到了!” 银色上升器的表面反射着远处照来的晨曦,就好像是命的曙光。只要有主锁和上升器,能简单搭建了一个3:1倍力<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他就可以通过绳索把宗望野拉上来。 至于风险?让他怎么办,等待那几率渺茫的救援,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去死? ! 手指翻飞,打结、放绳,他的手在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有救了。 “宗宗,我已经组好上升系统,现在拉你上来,你现在带好头盔,注意控制身体方向,可能会有摆荡。”他大声朝下面喊道。 “哎!我不是叫你——”洞中传来宗望野慌乱的喊叫声。 “你说的,大不了就一起死。”他直接打断了宗望野的话,轻笑了一声。 “我那只是开玩笑的!” “我当真了,你头盔带好了吗?” “……”云丹雍措想做的事,旁人向来是拦不住的,过了好一会,洞中才不情不愿地传来一声“好了。” “开始了。” 他握住那根绳,双手使劲向上拉,宗望野比他想象中要轻,都不怎么需要费力。然而,脚下的冰层并不这么认为。 尽管已经在接触点垫了背包背板,拉的过程中,冰层果然进一步坍塌,受力点不断朝着云丹雍措的方向移动,坠着宗望野的绳索就像锋利的尖刀,被摩擦力淬上了火,要将脚下的冰层劈开。 “小心落冰!”他大声提醒道。 “躲开了!” 咚咚的闷响,是冰落入洞中,砸到洞底发出的声音,很危险,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怕停下就会失去勇气。那裂缝正朝着他的方向不断蔓延,皲裂中翘起的冰层像是巨兽尖锐的牙齿,随时要将他吞入腹中。 在雪山之中,命究竟有多脆弱?脚边堆着的绳子绕成圈,也遮盖不了冰上的裂痕,一根绳索串起了两人的和死。云丹雍措越是用力,死神就离他越近,他眼睛血红,视死如归般向上拉。 而在另一端,宗望野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支点处冰层碎裂,微小的变化就会带来下方绳索巨大的摆荡,宗望野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坐上了游乐园的空中飞椅,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绳索在冰锥的缝隙中穿梭,他不得不躲避那些从身旁划过的尖锐冰锥,还需要注意躲避上方掉落的冰块。 好不容易等到摆荡变小了,他才用手挡着前额向上看,这一看,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上方的洞口已经比开始时扩大了一倍,眼看着就要接近云丹雍措所在的地方。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冰面上云丹雍措的脚印,还有那脚印下方的裂痕。 “别拉了……云丹雍措!别拉了,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已经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就连这说话的短短几秒,他都担心冰要撑不住了。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 不是害怕自己死,是害怕他死了还要拖累云丹雍措。 察觉到有液体滴落到大腿上,他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似乎感受到了宗望野的恐惧,云丹雍措的动作停了下来,绳索也暂时不动了。 “别哭,宗宗,我会救你上来的。”他的语调平和,不像站在死边缘。又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已经想好了。 “别哭。”他宽慰道。 宗望野摇着头,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滴落,沾湿了裤腿,他如今才发现,人在情绪到达顶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就在这几秒的安静中,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撕裂、崩断、被拉伸到极致。 “我继续了——”上方的云丹雍措和他确认。 “停!等等,等等。” 他眯着眼,在泪眼迷糊的视线中,在如擂鼓般的心跳中,抬头看去,头灯照亮了缝隙。等他看清了那条绳子,心中的猜测被印证了。 大概是在摆荡中撞到了冰锥,那根动力绳被划断了一半,只剩下半截,绳子内部的线头触目惊心地外露着,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声。 这一刻,他的反应竟然是释然。这根绳子撑不到将他彻底拉上去的时候,但至少,它不会连累云丹雍措和他一起去死。 他垂下头,仿佛接受了现实。 “打开你的对讲机,雍措,我有话对你说。” 第52页 第100章 “回不去了。” 泪水很快就在睫毛上凝固,变成了冰晶,让他的眼皮感觉到无比沉重。 “怎么了?我看绳子只有10米左右了,我们再试试,好吗?”挂在腰上的对讲机传来云丹雍措的声音,听得出他压抑不住的焦虑,但还是在尽量温柔的劝说着。 宗望野将对讲机的挂绳穿上手腕,被冻僵的手颤抖着解开腰间的挂扣。握着它,将它对讲机贴在了脸侧,这样传来的声音会更近,就像在温柔地耳语。 “绳子被冰锥割断了一半,没法受力……希望它能给我最后几分钟的时间,让我再和你说说话。” 听到宗望野的话,对讲机传来了一段白噪音,是慌乱之中,手足无措时按下的,夹杂着云丹雍措沉重的呼吸,颤抖着,带着刻入骨髓的绝望。 “不会的,还有别的办法的,对吗,不要放弃,宗宗……” 绳子又传来一声异响,他仰起头,看那绳子裸露着断裂的纤维束。云丹雍措似乎也听到了,他拉着那根绳子,像失去了力气般,跪倒在地上。 “别为我难过……雍措,其实,上次来西藏的时候,我就没有想活着离开。” 他的眉心蹙着,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就这样被绳索吊在空中,双手双腿都自然垂落,脊背微微蜷缩着,姿势有些颓然,在一片黑暗之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他食指与拇指间轻轻摩挲,要是这个时候,有根烟就好了。 “什么意思?” 这样静谧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刻,宗望野选择坦言,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未曾和任何人说出的话。 “我是来自杀的。” 看淡了世人追逐的功名,也不渴望拥有温馨的家庭,宗望野踏上孤独而自由的道路,高空坠落的多巴胺成为了他新的人锚点,可当惊险与刺激变得意料之中,惊险与刺激也成了常态,那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 环游世界,漫无边际地旅行,越是看见世界的宏大,越是明白自己的渺小,身体变得轻盈,飘在天空之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他找不到拴住他的东西。 到后来,他的冒险就变味了,不再谨慎小心。若是用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作死,在危险的边缘一再试探,他抚摸着死亡,像抚摸着一个精美的工艺品,克制着将其据为己有、吞咽入腹的欲望。 “怎么会……”对讲机中云丹雍措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可其实,他早已经感受到了不是吗,那燃起的焰火像要把命本身也点燃,宗望野对于冒险的执念早已经超过了正常人会有的水平。 “嘘,听我说。” “我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计划,但我知道,只要我跳落的地点足够危险,我总有一次会在“意外”中离世。”说到这里,他苦笑了声:“别人都觉得我勇敢,但其实我知道,我很懦弱,连自杀都要冠之以“挑战”之名。” “但你救了我。” 原本想着,既然被救了,那就多活几天吧。可是,在他设想中的命尽头,他看见了雪山、荒原、圣湖,比天空更清澈、比大海更深沉的,是云丹雍措的眼睛。 情感像溪水般潺潺流经了他干涸枯萎的心脏,冰雪之中点燃的篝火颜色鲜明的像要灼伤他的眼球,有人在他黑白色的世界里,燃放了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他阖上眼,那些画面就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闪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笑来。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不需要游走在死边缘,不断挑战命的极限,也能感到快乐,条件仅仅只是雪山中的一顶帐篷,还有那个宁族男人。 就好像将他从迷雾里拽出来,拽进温暖的小屋,递上一杯暖融融的甜茶。他于是开始眷恋、开始不舍,流连云丹雍措指尖的温度,发现活原来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期待每天醒来之后,能见到爱人的身影。 他不想死了。 离开了西藏之后,他变得胆小了许多。如果他死了,云丹雍措还会记得他吗?他是否会和别人一起共度余?所以有了那一封一封的遗书,每次跃出之前,抓着栏杆的手背都绷出青筋。比赛结束了,他竟然再也无法升起去跳伞的念头,只想回到西藏来,看看云丹雍措如何了。 “你让我从大自然里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到了还回去的时候了。我这样的人,死在你们宁区,都会被认为是弄脏了圣土。所以,不要为我而难过。” “雍措,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放弃我,忘了我,回去继续当受人敬仰的转世神,能救人命的祖古安拉。” “回不去了。宗宗,我已经不是转世神了。” 第101章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上升器仍尽职尽责地固定着绳索,他双手握着那根绳,却不敢再在上面施加半分力道。耳边,对讲机扬声器里传来宗望野带着电流的声音,平静的、却又压抑,语调带着点轻快,像在交代遗言,绝望的,又渴望着。 渴望着。 云丹雍措蜷起身,将额头轻轻地磕在坚冰上,正如无数次顶礼时所做的那样。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能不能帮他拯救此时命悬一线的爱人。 “雍措,为什么不是转世神了?”对讲机里,传来宗望野像在梦里一般呢喃着的询问。 “神宽恕了我的背叛,放我自由了。”他目之所及只有眼前的冰,反射着不远处霞光的粉。他对这片大地亲切又熟悉,因为在这两年多里,他都在用额头触碰着它。 说出这句话,他的眼神中罕见地出现了些许茫然,他真的被原谅了吗?29圈,1555公里,五十多万个长头。在那艰苦的后半程,他心中默念的名字,他所求,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此时离死神仅有一线之隔。 他求得了什么? “背叛?”对讲机那头,宗望野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的,背叛。 他的眼中闪过挣扎,甚至是痛苦,这一瞬他明白了,也许他从未被原谅。 他放任那些违背他前半所学的、离经叛道的念头充斥着大脑。深夜梦醒时,他总能看到酥油灯照亮的大殿中,神像高高在上的俯视,垂着的眼,里面无喜无悲,又谈何原谅。 不原谅,又如何,难道他必须这样束手就擒,任凭意外、灾难,亦或者是天意、命运,夺走宗望野的命?明明最艰难的时刻都已经熬过去了。浓烈的不甘在他内心深处翻滚,直至他眼底涌现出些许癫狂来。 要是宗望野看到他的眼神,一定会觉得很熟悉,当一个人目空一切,藐视死亡,便会拥有这样的眼神,在里面,没有乞求,更没有软弱,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的目光锁定了被他倾倒一空的背包,毅然从冰面上爬起。在剩余不多的物品中,找出了那个ATC保护器。 它无法用于上升,但可以用于下降。 云丹雍措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脱下了他那厚重的外衣,借助救卡将其撕成条状。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他疯了。这可是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他的身体在发着抖,动作却没停。 “别睡,宗宗,和我聊聊天吧,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他咬着后槽牙,才抑制住唇齿在寒冷中的战栗。在极寒状况下,失去意识很有可能就意味着死亡,他需要在编织的同时,帮助宗望野保持清醒,争取更多的时间。 “唔……所以,现在的你,知道了我不如你所想的那样——热情、鲜活、有命力,还会喜欢我吗?”宗望野第一个也是最优先级的问题,出乎云丹雍措的意料。也是,面临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有什么比存在更重要呢。旁人对他的记忆、情感,组成了他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他还是在自我否认,话语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听得云丹雍措心中抽痛。 “宗宗,听着,我喜欢你。鲜活有命力,那应该是对待宰的牛羊才会有的要求。如果这个世界对你很坏,你可以选择恨它,只需要喜欢我就好了。住在深渊边缘很辛苦的话,我会来陪你。”他的回应带着点霸道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是云丹雍措的风格。 对讲机那头,宗望野低声地笑了起来。 “真好。” 真好啊,在命的尽头,有云丹雍措在身边。可是他爱云丹雍措啊,怎么会舍得让他靠近深渊呢。就像现在,他只希望云丹雍措能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好好活着。 “你也给我听着,没有你当祖古安拉,是宁族人的损失。我相信你不会背叛神,硬要说背叛,一定是有人先背叛了你。但你不用在意“人”的看法,因为看法本就是最不值得考虑的东西。”宗望野意有所指地说道。 听到他所说的话,云丹雍措的动作顿了一下。三言两语之间,宗望野已经接近还原完整的真相。不愧是他认定的神鸟,宗望野的眼睛灵动而通透,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穿一切虚妄,带着上天点化那样的灵气。 “我知道。”云丹雍措笑了。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谈话只过了三五分钟,手中的绳子却已经渐渐成型。 第53页 “更重要的是,我经过了山神的考验,现在已经重新获得了自由,不需要保持神格的圣洁,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第102章 “你是我的人。” 在一起?哪种,同衾,死同穴?宗望野的嘴角挂上了苦笑,他更希望云丹雍措好好活着。 冰层之上,云丹雍措已经编好了绳子。他双手握紧了技术镐,双眼猩红,朝着侧边已有裂缝的冰层砸去。这是个极为冒险的举动,只要冰层碎裂,他就会直接落入到洞中,被下面的冰锥扎个对穿。 “呯!” 这声巨响回荡在山谷之中,也传进了宗望野的耳朵里,他一个激灵。逼迫自己抬起头,眯起眼,试图看清上面发了什么。 五秒过去了,冰上层层叠叠的裂纹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但幸好没碎,这意味着云丹雍措有了实施救援的可能,冰镐固定进了冰层,他的手却被薄霜黏连在了金属上,他用脚踩住冰镐,用力一扯,手指立即被撕下了一层皮,血流如注。 十指连心,他却眼睛都没眨一下,迅速将新编好的绳索固定在技术镐上,穿入ATC保护器。血滴在冰上,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像是绽开的梅花。 “刚刚是……什么声音?”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冰层正在融化,他听见冰沿融化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冰洞的底部。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光从冰洞的顶部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眼睛分泌的泪水中和了刺痛,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柔雾,在水光模糊之中,他看到一个人影,沐浴着阳光,从洞口缓缓降下,冰层折射出的彩虹就在他的身后,作为他展开的翅翎。 宗望野睁大了眼,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他们没有携带多余的绳索,也没有多一个上升器。云丹雍措怎么会下来?!怎么能下来?! 他要是下来了,就没有上去的机会了…… 随着云丹雍措的下降,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了云丹雍措身上穿着单薄的衣服,还有那根由衣物编织成的绳索。手中握着的ATC保护器上面鲜血淋漓,他忍不住鼻子一酸,话语里的哭腔难以掩饰:“你为什么要来送死啊?” 云丹雍措还没有时间回答他,因为他还在争分夺秒。到那根绳子的断裂处,云丹雍措停了下来,抓住了那根勉力支撑的绳子下半截,迅速地打出了一个法式抓结,将它固定在了自己的绳索上,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动力绳能撑多久,是个未知数,它随时都有彻底断掉的危险。那时候迎接宗望野的,将是尖锐的冰锥,还有底下的万丈深渊,。那如果把绳子补上呢?如果没法补上,那换根绳子呢?云丹雍措选择将两人的命连在一块,系在了同一根绳子上,那根用他的衣物编织成的、脆弱不堪的绳索。抓结能够通过摩擦力“抓住”宗望野的绳子,只要绑上了这个结,他至少不会摔死。 是不会摔死了,然后呢?宗望野想,他们没法上去,难道要两个人一起冻死在冰洞? “我怕你一个人太孤单。”他朝着宗望野微笑道:“说好一起回家的,不是吗?” 他的笑容很温暖,让人想起西藏灵芝在春天时候开遍山野的桃花。可是这片桃花林,就快要下雪了。 他看着云丹雍措身上单薄的衣服,雪山攀登的三层保暖原则,在他身上只剩下两层,薄羽绒和单衣不足以维持热量,他的嘴唇在寒冷之下变成了紫青色。 “要是把你害死了,我会死不瞑目的。”他的眼睛像兔子那样红,抬起头死死地瞪着云丹雍措。 “相信我,我们都不会死。转世神是佛祖眷顾的人,而你呢……” “我……”宗望野想说,他什么也不是。他卑微而无用的命,不需要另一个人牺牲自己去救。 “你是我的人。” 他这句话带着点顽固、偏执,又充满爱意,堵住了宗望野的千言万语,也堵住了他心中那个漏风的空洞。 云丹雍措又在绳子下端打了另一个抓结,至此,一个简易的上升系统就这样完成了,他攥着宗望野的绳子,手臂爆出青筋,将它向上拉了一段,两人的重量彻底地施加在了同一根绳子上。衣物编织成的绳子,在感受到宗望野的重量之后,发出些微妙的刺啦声。 听到那声音,宗望野的神经都在脑子里一突一突地跳,满脑子都是绳子断掉两人一起坠落的画面。 “所以我不能允许,除我以外的其他神把你带走,死神也不行。” 云丹雍措在悬空的状况下,无法依赖任何腿部和腰部的力量,单靠着手臂和上肢,用一根绳子拉动宗望野属于成年男人的体重,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此刻的他真如神明附体那般,拥有使不完的力气,宗望野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往上升,直到与云丹雍措视线平齐。 第103章 “我很愧疚……” “我讨厌你自作主张、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谁要你牺牲自己来救我的命,现在好了吧,我们都得死在这了——” 宗望野是真的被云丹雍措的举动气得不行了,一见到他就对着他骂了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云丹雍措见他那样子,被怼了也没有丝毫的气,莞尔一笑,直接吻了上去,堵上了他的唇。 冰凉的唇瓣相碰,宗望野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他们的舌头温柔地交缠在一起,不带着任何情欲,仅仅诉说着对彼此的担忧,还有说不尽的爱意。这个吻安抚了宗望野,虽然还在流泪,但没有再说什么了。 云丹雍措知道,宗望野这样是因为在乎。 “我不可能看着你去死。”云丹雍措低声解释道。在冰面上待着的每一分每一秒,绳子断掉的可能都在折磨着他。对讲机被设置为了重复求救模式,在地面上最开阔的地方呼叫救援,而他亲自下来当宗望野的绳子,只要活着,总有希望获救。 “你的手……”宗望野的嗓子发出艰涩的声音,他看到云丹雍措手指上的创口,手上的鲜血已经被冻成了黑红色的冰渣子,黏连在绳子表面。宗望野用手掌紧贴着云丹雍措的手,试图温暖它,可惜他的手也没多少温度。 “别哭了,宗宗,我没法给你擦眼泪。”云丹雍措的手紧紧地抓着制动端,不能松开,看着宗望野面颊上的眼泪,叹了口气,轻柔地舔吻他的泪水。 “我想过一百种死法,都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宗望野的双手搭在云丹雍措的腰上,因为紧绷的心绪不受控制地收紧,悬空的两人贴得更紧,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云丹雍措的心跳。 “你太孤单了,总想着一个人去死,没想到会有人陪你。” 宗望野一怔,好像还真是如此。 “我很愧疚……”要是他没有自视甚高,单枪匹马就要来救人。要是他没有一时兴起,将云丹雍措也带上了车,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 “不要愧疚,我这么做处于完全的自愿,因为我爱你,不愿意让你独自赴死。”他的侧脸贴着宗望野的耳鬓,轻轻蹭了蹭。 “如果活下来了,我们会有一个温馨的小家。我设计的家就在店铺二楼,你喜欢吗?它有宽阔的、可以看到冈仁波齐的阳台。在山上的时候,你总是喜欢坐在篝火旁,所以我在壁炉旁边放了张懒人沙发,你可以坐在那看书。你喜欢登山,还有很多最宝贝的装备,所以给你准备了一整面装备墙,可以让你随意组装。我还在Phoenix按照你的尺寸定做了一身翼装飞行服,用了黑颈鹤的配色,就挂在装备房,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云丹雍措低声地在他耳边诉说着,他的呼吸有些不畅,却说得很快,像是害怕没有机会再说了那般。 在宗望野的印象中,从未听他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在山上时,他总是那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同的人,而云丹雍措呢,总是做的多,说的少。 Phoenix这个品牌是翼装飞行领域的顶奢,定做飞行服,不是有钱就能实现的,况且定做周期还要半年以上,盘下民居、装修,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云丹雍措是早有预谋。 原来,那是他们的家。 重逢太过仓促,以至于宗望野没有来得及亲自去一一验收这些云丹雍措为他设计的细节。 “你知道吗,店铺的名字,是宁语宗恰礼颂,寓意着黑颈鹤般忠贞的爱。”店铺门口,木纹牌匾上看不懂的宁语,云丹雍措亲自给了他答案。 “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听到这,宗望野忍不住带着哭腔埋怨道。 离开冈仁波齐的时候,他对两人的关系未抱有任何希望。再回到这片土地,他甚至不敢多和云丹雍措说几句话,害怕自己重新陷入到无边而无望的爱恋。 尽管他从未从这爱恋中脱离,也不敢希望时间将其淡化。 如今云丹雍措所说的一切,是一个巨大的惊喜,突然砸向他,几乎要把他砸晕过去了。他离梦寐以求的活,只有那么一线之隔,这一线却名为死。 第54页 他对活着最大的渴望,是渴望与云丹雍措一同活着。 “我已经……立刻就来找你了。”云丹雍措的声音压抑在胸腔里,夹杂着叹息。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再早一些,在出发之前,这样也许他就不会想要带着云丹雍措一起冒险。 第104章 “我就知道我完了” “原谅我也不是那么的自信,不知道我们分别近一年之后,你对我的感情是否还在。我关注了你的ins,你的活多姿多彩,比待在山上有趣太多。”云丹雍措苦笑了一声:“你连饭都不愿意和我吃,特意空运的食材,差点就要被倒进垃圾桶。” 宗望野抿起唇,要不是云丹雍措硬拉着他去,也许真的就错过了。 “你别太小看自己,每次飞之前,我都会写一封留给你的遗书。”他深深地望着云丹雍措,那汪黑色的眼,其中是满盈得快要溢出的情绪:“如果能够活着回去,你会从里面得知,我有多想你。” 他离开之后,就开始后悔。尽管是他主动提出要分开,尽管这对云丹雍措更好。他有时候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就能接受云丹雍措那些为他而作的牺牲,心安理得地待在云丹雍措身边。 他努力地积攒的勇气,只能够供他回到普兰来。至于找云丹雍措,说什么他也不敢。他做好了期待落空的准备,以为会一直在山下等着,直到老去。幸好这最后一步,有人替他走了。 他们对视着,眸子里都只有彼此的身影。这一年,谁又比谁过得轻松呢。 “回去之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良久,云丹雍措吻上他的唇角。 断断续续地,云丹雍措为了给他提神,又说了许多他并不知道的细节。比如当初宗望野找房子的时候,听不懂宁语,签约的翻译也是云丹雍措找来的人;再比如小羊交叉角,其实是云丹雍措悄悄送下山,引到民宿旁边的,就是为了试探宗望野对他的感情…… 宗望野也讲了些他这一年的经历。 “每次跳伞前,我都在想你。正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磕长头会不会很累,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每次看到些很壮阔的风景,就想要拍给你看,所以才开了ins。没想到你真看到了,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跳伞刺激是刺激,还不如和你窝在帐篷里睡懒觉。” “每当有这种想法,我就知道我完了。” 直到宗望野感觉到困倦,身体也不再发抖,一切都变得很安宁,他感觉自己随时都要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发现,云丹雍措也好一会没说话了。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间,他看见云丹雍措阖上的眼眸,还有睫毛上那层厚厚的冰晶。 云丹雍措的衣服更薄,拥抱传递不了多少热量,他紧了紧搭在云丹雍措腰上的手,将头埋进他颈窝,也闭上了眼。 咚咚、咚咚。两人的心跳声,越发微弱的脉搏,隔着血肉,在以同样的频率共振着,绳子连接的不仅是他们的身体、命,他们像是一体的,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和自己命的流逝,体温在不断地下降,冰洞重新变得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他们悬挂着,脚下是万丈深渊,洞口的光绘出两人紧贴的影子,空气中无数微尘在游动,他们漂浮在一片无垠的宇宙,真空之上,银河中央。在这片没有命的土地,世界在他们周围略过,时间的概念也变得稀薄。 冰川之中,人的身体能够百年不朽。如果他们就这样相拥着死去,何尝不是达到了另一种永恒。 直升机桨叶转动的嗡鸣惊醒了宗望野,他想睁开眼,却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下面好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远方传来人交谈的声音。 “冰层不能降落,得绳降……” “都在里面!” “还活着吗?” “底下那个死了,吊着的——还有气!快救人!” “不要分开他们,皮肤冻在一起了,不能硬来!” 他们仍拥抱着,这让宗望野感到安全。 “快上急救毯……” 搭在他们身上的手都轻的不能再轻,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失重感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着,他们开始移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一切变得有些嘈杂。 “心脏骤停!开始CPR!呼吸球囊给氧!” “药物准备!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注意,延长推注时间至3-5分钟!” “检查心律还是直线。准备除颤器,能量150J!” 他听着周围人们杂乱的脚步,只想抱紧怀中的人,然后安静地睡过去。可他的五指却抓了个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云丹雍措分开了,这种认知让他悚然,他急切地想要苏醒过来,可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有办法控制身体的任何部分。 第105章 “快点醒过来吧” “心率在升高!继续给氧!” 他的不安刺激了心脏,血液终于在心脏的搏动下流向全身,他能将手指轻微抬起一丝,隔壁医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救回来了,继续加温输液,准备体外复温。” 宗望野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医们庆祝和交谈的声音,想说话却无能为力,他迫切地想知道,云丹雍措去了哪里。 “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帅哥呢?”似乎猜到他的疑虑,有个女声小声地询问。 “在隔壁抢救。他手上的冻伤很严重,有可能要截肢……” “嘘——”旁边的护士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医回头才看见,躺在床上那位病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毫无机地躺在床上,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床上惊醒,床边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唯独窗帘被风掀起,窗外熟悉的风景——是普兰县人民医院。不甚清醒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雪山连绵,大雪之中那个独自朝拜的身影,坐在窗边诵经的男人,像是一场梦。 是梦吗? 失去意识前医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他一个激灵,翻身从床上起来,拔掉手上的针头,跌跌撞撞地奔出房门。 “云丹雍措!” 他光着脚在走廊上一间接着一间病房地找,可到处都找不到那熟悉的面孔,被他开门声惊扰到的异族病人愕然看着他,玻璃上倒影出他清瘦凹陷的面颊,头发凌乱地搭在肩膀上,确实看起来像个疯子。 “和我一起送来的人呢?” 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他双手撑在问询台的桌上,足足半分钟都没有喘匀气。 “叫什么?” “云丹雍措。”他用标准的宁语发音念出了名字。 “哦,我查一下。在……” 护士那短短半分钟的犹豫,几乎让他心脏都停跳,怕她下一秒就说出云丹雍措已经死了的消息。 “那里。”她指了指特护病房的牌子。 话音刚落,男人便转身走了,只留下那句“谢谢”散在空气里。 他快步走进病房,床边的仪器不时发出声响,他扫了一眼数据,命体征看起来还算平稳,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接着他便急切地走上前,隔着被子试探着轻轻触碰着云丹雍措,肩膀、手臂、手、手指,一、二、三、四、五,再是左边…… 待到他触遍了全身,这才像浑身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一直都是个悲观的人,寻找的路上他想过了最坏的结果,只要云丹雍措还活着,他什么都能接受。如果云丹雍措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会照顾他一辈子。 云丹雍措安静地躺在床上,头发显然有被精心打理,散落在身体一侧,他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雍措。”宗望野轻轻地喊了声。 没有任何回应。 床边的柜子上周围放着许多礼品,包装精美,还有一束格桑花,看来在他昏迷这段时间里,不缺乏关心的人,这让他焦虑的心情稍有平复。 他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挪出云丹雍措的手,几处皮外伤被针线细密地缝合起来,伤口细长,从指根到指腹,看得他心中抽痛。 “我再也不会去冒险了,你救了我两次,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会好好珍惜的。”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那紧闭着的双眼,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像在发什么毒誓。 说完,他轻轻地在云丹雍措没有受伤的尾指上落下一吻。 “快点醒过来吧。” 人总是不能从活着感受到命的珍贵,对于命的感悟,往往来源于死亡——自己、或者身边的人。 曾经他以为那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眼睛一闭,和他所厌倦的一切说再见。但等他经历爱人的死,才明白不是。 若说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副拼图,那些重要的人离去,就像夺走了其中的一块。从此它不再完整了,永远有一块空洞,漏着风,无论什么都无法填补。 云丹雍措亲自完成了他的死亡教育。冈仁波齐下的救援,天葬台的肃穆庄严,又或者是那人倒在雪中的身影,命尽头至死不渝的拥抱。他一次次地身体力行地告诉宗望野,他是重要的,被珍视的,有价值的,是被爱的。 第55页 曾经他对普通人的贪怕死不屑一顾,现在他也是个普通人了。 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那是云丹雍措的平稳的心率,宗望野趴在床边,渐渐地睡了过去。 第106章 “多贪心都可以。” 一个月后。 宗望野撑着下巴,出神地看着沐浴在光下的人。宁区毒辣的阳光,唯独会为云丹雍措而变得柔和,夕阳给他的每一根发丝镀上金色。长发散落在他的肩膀,里面编着几颗宝石——还是晨起的时候宗望野帮他编的。宁烟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散开,轻缓地抚弄他的衣袍,为他平添几分出尘。 出院半个月,他们重新搬回到了冈仁波齐下的房子,如今宗望野在云丹雍措的小屋里摸鱼。 对于先前的那场遇险,如今只留下云丹雍措指尖的点点瘢痕,两人不去提,却都余悸未消。从他们这分离焦虑,便足以见得。但凡没事,两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 云丹雍措坐在搭起的木架前,正在认真地完成一副唐卡。画布上绘制着八瑞相,颜色上了不到一半,是云丹雍措将要送给他民宿的开业礼物。在画唐卡这方面,云丹雍措绝对是专业的,听说这也是转世神的必修课之一。他勾勒出纹案的金线粗细起伏,像是迭起的山峦,上色均匀,颜料像熨帖的小毯子,乖乖地盖在画布上。变换角度,能看见矿物质颜料中细微晶粒的闪烁,宛若满天星辰在其中散开。 是的,宗望野的民宿也成功开业了,名字如他之前想好的——山海文鳐,观景台的栏杆云丹雍措找了他家阳台的工程队来修,出来的效果宗望野很满意。 本着不能亏本的想法,宗望野将民宿发在了自媒体账号,他账号有几十万粉丝,一宣传立刻就吸引了诸多户外爱好者。开业之后天天订满,甚至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他实在是忙不过来,云丹雍措又帮他请了几个员工。请了员工之后,他倒是闲下来了,天天就跑到云丹雍措这划水,但云丹雍措的工作不是请员工就能简单解决的,他比宗望野要忙得多,天天都有接不完的工作电话,往电脑前一扑,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但是他为宗望野腾出了所有黄昏的时间,因为宗望野说过,他喜欢黄昏。于是云丹雍措便希望宗望野的黄昏里,都能有他。 每到下午,就是他们的约会时间,具体做什么不太重要,主要是两人一起。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云丹雍措画画,他也觉得很好。 他们讨论过唐卡上究竟要画什么,这种挂在大堂的唐卡,从风水上来说,得画点求财的,扎基拉姆,或者白财神之类,但宗望野拒绝了。 “你画点你想送的。”那天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情事,宗望野懒懒地窝在云丹雍措的胸膛,将云丹雍措的头发丝绕在指尖,细细把玩着,那副慵懒餍足的样子,看得人心痒,云丹雍措捏着人脖子,黏糊糊地吻他。 “你想要什么?”一吻毕,他心满意足地松开。那副架势,好像他要星星月亮也能给他摘来。 “我想要的,这不是有了么?”他挑起云丹雍措的下巴,笑嘻嘻地调戏他。 眼看着云丹雍措又脸红了,他忙放开,云丹雍措怎么还是这么纯情,再撩要起火了,这晚上已经第三次,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好啊,好不容易清理完躺在床上,再来一次他可消受不来。打了个滚,他用被子舒舒服服地把自己裹起来,才说:“我不求财,太俗。” “那就八瑞相吧。”云丹雍措思索片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什么寓意?” “有八种,我猜,里面应该有你想要的。” 八瑞相是唐卡里含义最广的,自由、智慧、守护、祥和、觉悟、财富、无忧、幸福,他全要宗望野拥有。 “会不会太贪心了?” 云丹雍措正色说:“在我这里,你多贪心都可以。” 这回轮到宗望野脸红了,果然老实人讲情话最为致命。 “宗宗。”一道更加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他的回忆。 云丹雍措从画里腾出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宗望野如梦初醒,这反应过来,云丹雍措给了他一个任务,帮忙研磨颜料,研钵里是他最喜欢的松石绿,这个颜色和云丹雍措带的头饰一模一样,但不是绿松石,而是孔雀石制成的矿物质粉,加入牛胶,凝固的颜料便随着研磨,油润地化开。 而他已经盯着云丹雍措,握着研杵许久没动了。 真是色令智昏,宗望野毫不客气地把锅推到了云丹雍措身上。谁看了这神仙下凡般的场景能把持住? “怎么,我就是看入迷了,谁让你这么帅。”他笑了笑,也不恼,顺着杆子往上爬。 “无聊了?想出去逛逛吗?” 宗望野本想说不无聊,听到后半句又眼前一亮,便站了起来。 “走!我去洗手。” 云丹雍措笑着看宗望野的背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静下心来读这么多年书的,宗望野好像永远都坐不住,永远都有新奇的想法。 第107章 “记得来这找我。” “我们去哪?” “走了几公里,才问我,会不会太迟了?”云丹雍措坐在前面的黑色骏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你已经把我拐跑了。我们汉语有句土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宗望野坐在马上,手拉着缰绳,跟着马的起伏无所谓地颠着。 “是什么?”云丹雍措挑眉。 “你是雪山上的狼王。”宗望野咧嘴一笑,轻啧一声,回味起他在雪山上的时候,披着皮毛大衣,脸冷下来,营地里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对了,你走之后,营地怎么办?”紧接着,他又想起在营地里朝夕相处的村民们,对云丹雍措忠诚、尊敬,爱屋及乌,对宗望野也很好。 “村民回到山下了,村附近新建了个度假区,部分村民在那工作,也有回去放牧和种青稞的。” “噢……那也挺好的,至少比营地里住得宽敞些。”宗望野的目光放空,莫名地有几分怅然,想起那雪山里升起的炊烟,不熄灭的灯火,等待着云丹雍措归来。 如今随着云丹雍措的离开,营地已经成为了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乌托邦。 曾经的他是真的想过一辈子留在那。不过,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乌托邦——云丹雍措的小屋。 “有空带你去看看他们。”似乎觉察到宗望野的怀念,云丹雍措宽慰道。 “我以什么身份去?不太合适吧,我知道他们过得好就行。”怪尴尬的,他应该作为一个故人、外乡来客,还是……云丹雍措的伴侣。 “去吧,他们和我问起过你呢,问是不是营地的大家有什么不好,你怎么突然走了,还有拉泽,她很想你。” “那个小女孩,人小鬼大。”宗望野想起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当时走得仓促,都没有和拉泽告别:“她下山读书没?” “已经上一年级了,你和白玛汉语教的不错,进度跟得上。” “那就好。其实我没教什么,主要是白玛姐的功劳,白玛姐呢,最近怎么样?” 云丹雍措的语调变得有些神秘,说道:“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宗望野嘟囔了句。不过既然云丹雍措说会带他去看,总归是会见到的。 “那,你不当祖古安拉,村民会不会不待见你啊?” 云丹雍措突然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你会不待见我吗?” 宗望野莫名地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些不自信来,云丹雍措是在担心自己只喜欢他的转世神身份么。 “说什么瞎话呢,我又不是因为你是神仙才看上你。” “那是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好看?”这似乎安抚到了云丹雍措,过了一会,他故意揶揄道。 “呃……”刚开始确实是因色起意,又有救命之恩的加持,自然觉得云丹雍措是天神下凡。 过了许久,云丹雍措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其实知道一点。” “啊?”话题切换得太快,宗望野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他不当转世神,村民们还死心塌地地跟随他?等会,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么? 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听见前面的云丹雍措轻咦一声,他骑的棕马险些撞上黑马的屁股。 他抬起头,见到面前的成片花海,骤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哇……” 各色花朵突兀地出现在黄土朝天的原野上,紫色、白色、蓝色,深绿的枝叶坚韧地支撑着它们,那顽强、昂扬的命力,硬撕破了土地的贫瘠。 “就是这吗?”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 “没到呢。”他犹豫片刻,轻扯缰绳,黑马踏入了花丛。 “还以为没人照料,这些花会死。”他喃喃自语道。 “这是格桑花?你种的?” 马蹄踏在花枝上,踩折了不少花枝,枝叶和花瓣被马蹄碾成汁的清新的气味涌入鼻腔,令人神清气爽,在享受这味道的同时,又心疼被马蹄踏坏的花儿,毕竟在这高海拔少降雨的地方,开点花不容易。 第56页 “是我小时候种的。” 话音刚落,一座小屋便映入眼帘,它坐落在山坡上,孤零零的,残砖破瓦,显然已经年久失修。 “其实格桑花并不是一种花的名字,它代指高原上所有命力顽强的花。我当年种过很多花,都失败了,它们是幸存者。”云丹雍措翻身下马,折下一朵紫色的花。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宗望野也下了马,打量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小房子,看起来只有房间大小,屋旁就是水井,周围没有任何人家,荒凉的可以。若说有什么优点,便是处于高处,几乎能将整个普兰县收入眼底。 “对,秘密基地给你看了。要是哪天我被你赶出家门,记得来这找我。” 第108章 “好乖。” 他用钥匙打开那把老式挂锁,屋中陈旧木头的味道便飘了出来,宗望野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宁式沙发,中间是土灶和排烟囱,唯一的桌上摆满了书,垒了足足半人高。 看起来着实有些艰苦。 “你自己住这?” 云丹雍措牵着宗望野的手到宁椅坐下,一边说着:“对。这个是我的床,偶尔会有上师来给我授课、讲授佛法,他们来的时候,我就打地铺。” “好艰苦啊,孤零零一个人,你是怎么长这么大只的?”宗望野忍不住搓了搓云丹雍措的脸,把他扑在木沙发上揉捏,这沙发的尺寸显然已经容不下两个成人的体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奇怪的是,云丹雍措没有像平时一样反客为主,而是有些扭捏。 宗望野奇道:“摸两下脸就害羞了?” “我没有。”他侧着头,看起来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抓着宗望野的手腕,没什么力道地抗拒。 顺着云丹雍措躲的方向看,看见了几张照片,宗望野一抬头,和照片上的小男孩对视。 “噗——”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许笑。” 照片里的男孩和现在的云丹雍措只有一半相似,身体略显瘦弱,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占据了脸的三分之一,里面全是倔强。 “很可爱,看起来小小一只。”宗望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喜欢小只的?”云丹雍措的面色不虞。 “我喜欢你,大只小只都喜欢。”他捧起云丹雍措的脸。“但是你现在像狼,小时候的你更像……柴犬,看起来是个犟种,哈哈哈哈哈!”说完,宗望野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就把头埋进云丹雍措的胸肌里。 “什么狼啊狗啊的,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云丹雍措看了眼那些照片,哼了一声,将宗望野从他怀里捞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凶,还时不时地轻咬他的舌头,酥麻的感觉窜上脊背,就好像应了宗望野那句,云丹雍措真的变成了某种大型哺乳动物。要一寸、一寸地将他吃了——从舌头开始。 在这个云丹雍措从小长大的地方,平行时空里的小孩正在认真背着那一页页要求禁欲的经文,抬起头是否会看见长大后的自己正抱着一个男人亲得难舍难分?想到这,宗望野更觉得刺激,再不刹车就…… “嘶!” “咬疼了?”听到宗望野吃痛,云丹雍措松开他,心虚地在他唇边舔了舔。 “逗你的。”宗望野将他往后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说道:“回去再亲。这里……没东西。” 他的眸色变深,却听话地松了手。 “好乖。”宗望野就爱看云丹雍措这隐忍的样子,永远以他的需求为先,放纵是为他,克制也是为他。 云丹雍措仍坐在那,没回答,拿过旁边的毯子盖在腿上,闭上眼调整自己粗重的呼吸。 宗望野强忍住扑上去再逗他的欲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的却是早知道把润滑也带上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黄色废料上移开,眼睛在墙和云丹雍措之间乱飘,最后锁定在了墙上。 “这些照片我能带回去么?”他轻点照片上那稚嫩的脸,照片足足十几张,仔细看才发现并不是云丹雍措的单人照,旁边还站了个穿红袍的喇嘛,被宗望野下意识忽略了。 这些应该是云丹雍措所说的上师,曾经来这里给他授课,合照是纪念也是证明。他估计这才是云丹雍措不好意思的真正原因,毕竟曾经教授过他的老师们,正在照片里看着他。 “有什么好看的。”他闭着眼睛说道:“看真人还不够么?” 但宗望野搭在他身上伸手去够,他也没拦着。 “够是够,但还是想收集不同年龄的你。”宗望野一张张地把那些照片摘下来,照片里云丹雍措的眼神从单纯的犟,到后来看穿一切的宁静,想来在小屋里活,让他体悟了很多。 “我看照片里你还很小吧。没人照顾,还住在这小房子里,冬天会不会很冷?”他看着时间最早的那张照片,才和旁边的桌子一般高。 “我刚来的时候才5岁,加上本来家里条件挺好,一开始觉得很不适应,后来就习惯了。这里有土炕,可以烧牛粪取暖,冬天不冷。虽然条件有限,能吃糌粑和牦牛肉,也不至于挨饿。” “小可怜,哥哥抱抱。”听完,宗望野又忍不住粘上去了。他实在是有些心疼,听到传言说宁族转世神都是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没想到云丹雍措小时候过得这么艰苦。 “我爸把我送来,听起来很狠心,但他每天都在附近偷偷看我,有时候还忍不住抹眼泪,还被我发现了。”云丹雍措从善如流地把他接进怀里,摇摇头,无所谓地说道。 第109章 “我想要更了解你。” “怎么说起这些了,我是想带你来看风景的。” 其实比起风景,宗望野更高兴云丹雍措愿意带他来这,来到他从小活的地方,去抚摸陪伴他长大的一件件物件,就好像真正地进入了他的世界,去弥补曾经命的空缺。 云丹雍措抱着宗望野的腰,推着他走到门口。从小屋往外望去,坡度的视觉错位,让无数鲜花簇拥着山脚的城镇,天比海更蓝,云朵朝他们飘来,这里是属于云丹雍措的天空之国。 “怎么样,比起飞在天上看也不算差吧。”云丹雍措的呼吸就打在他的耳侧,带来些许痒意。 “各有各的美,哪天你和我飞一次就知道了。”宗望野脑袋往后倒,正好搭在云丹雍措的肩膀上,他凑在云丹雍措的耳边,诱惑他。 “真的?”他侧头过来,嘴唇正好亲在他的侧脸:“那我要你带我,不要其他教练。” “当然是我,可不能把我家小神仙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我不允许。”聊到宗望野擅长的领域,他一挑眉,浑身都散发着自信的气息:“跟我飞,包够刺激,包你满意。” 云丹雍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别开眼,眼眸中都是笑意。 两人一起在门框坐下,这里能看到普兰县的全景,还有远方的冈仁波齐,宗望野突然明白了这处房子的用意。 “这里能看到整个普兰县。” “对。”云丹雍措点点头。 “他们曾经都是你的子民。” 云丹雍措捏了捏他的脖颈,没有说话,和他一起看着远方的村落,万里斜阳中,炊烟在各处升起,宁静而祥和。 “多说些吧,我想要更了解你。”他依靠在云丹雍措的肩膀,泥土被太阳照出的芳香,和云丹雍措身上的宁香糅合成了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味。 他揽着宗望野的肩膀,两人就互相依靠着,看着日暮西斜。 “想听什么?” “比如你的成长经历,或者有什么有意思的事,都可以和我说说。”他把玩着云丹雍措的手指,摸到了他指尖的疤,又开始心疼地摩挲。 “我小时候很皮的,刚开始来到这荒郊野岭,没人管我,就是疯玩,捉鸡撵狗,连牦牛都敢去惹。”云丹雍措反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又陷入情绪。 宗望野低笑出声,想象到了他那灰头土脸的模样,被阳光晒得黝黑,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山野间。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转世灵童都是灵根附体,天文静聪慧呢,没想到小时候是个野猴子啊?那怎么办,不会要打包退回家里吧?” “那倒不会。我父亲当时很着急,但教授我的上师没有着急,他就任我胡闹,别的孩子都在上学,也没空和我玩。也就闹了三五个月吧,我就闹累了,乖乖回到房子。” “上师就问我,在这段时间,我领悟了什么。那时候还小,哪有什么领悟,只能说不知道。他告诉我,人只要是活着,便是在修行,我之所以会放纵,是因为我有欲望,而无明和贪欲,是众的痛苦之源。我穷尽了欲望,看穿了欲望的虚妄,所以我回到了这里,寻找真正想要的东西。” 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宗望野不禁有些怔愣,穷尽欲望,在孩童时简单,越成长就越难,这位上师在最合适的时候,教会了他这个道理,自己虽也理解,过程显然更曲折。 第57页 “长大才知道,那是一位难以寻见踪迹的囊谦巴,也就是个人实修者,他不依附于任何寺院,终身在山洞中苦修。他带我开启修行之路,告诉我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任何人所授都未必真知,世间唯一之真理,是自己心中所感所悟。” “再之后,父亲为我请了许多位上师授课,都没有像第一位那样,给我带来的影响深远。” “但你不会觉得可惜?为成为一位合格的转世神,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吃了这么多苦,但最后却选择了离开。”说是困惑,宗望野语调里更多是一种不忿。他总是想为云丹雍措鸣不平,不相信会有比云丹雍措更好的转世神。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会为任何决定后悔。至于努力,学习经文,不是自律,更多是求知,悲天悯人,不是怜悯,而是能真正地共情。住在这小屋,最大的收获是能苦众之苦,所以能善众之善,不做转世神,先前的修行仍属于我,是否继续造福众,仍是自己的选择,我并没有失去什么。” “要真有什么想说,那就是要感谢在这里的活,让我成长为了你喜欢的人。”逆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与发丝,一直将那汪干净的眼眸照得透亮,他转过头,认真望向宗望野。 第110章 “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那双眼眸,像阳光下的七彩琉璃,他眼中的深情与珍视,要将人溺毙在其中,就好像对于云丹雍措来说,他就是为了宗望野而的,除了宗望野,他没有更重要的事。 可以说,云丹雍措拥有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忠诚、谦逊、无私、勇敢……而这样一个在无数宁教上师培养中成长起来的、世间独一无二的完美灵魂,此时此刻,正属于他。 宗望野如信徒般虔诚,在他的唇上落下不带情欲的一吻。 云丹雍措笑了,他总是严肃地绷着脸,所以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想到初春时消融的冰雪,还有绿草上盛开的鲜花。 “时间差不多了,你跟我过来。”云丹雍措拉着他起身。 “什么时间?”宗望野好奇地跟着他走到小屋一角。 “带你看点东西。” 夕阳正好从门口照入小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修长,在正对门的角落,放着一张画板,上面掩盖的布料落了一层灰。 云丹雍措掀起布料,那成片细腻的金色勾线熠熠辉,唐卡颜色鲜亮,画中人凤眼半阖,睥睨地注视着观客,狼尾潇洒的搭在肩膀,头发中那抹蓝像天空误入画中,身着宁服庄重威严,脖颈上还带了一条绿松石项链。 溜进门口的夕阳,正好照亮画中的金色勾线,眸子中的高光亮起来,为这幅画赋予了灵魂。 “这是……我?”宗望野忍不住将手伸向这瑰丽的画作,在触碰到它的前一秒,勉强刹住了车,才没有破坏它的表层。 “对。”云丹雍措点了点头:“家里那副是送给民宿的,这幅是送给你的。” “为什么?我还以为唐卡只能画神呢。”他完全被这幅画迷住了,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画中蕴含了多少心血,那最细的勾线,比头发丝还细,宁服上用朱砂勾勒的红色花纹,艳丽像灼人的火焰…… “神明确实是唐卡的主要题材,以前学画时,上师教我,以心关照,方可见神。在宁教里,唐卡是修行的一种方式,在绘画时通过观想,还原出神的本尊。”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可在你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观想里看不见神明,只能见到你。所以呢,我就顺应本心,把你画下来了。”云丹雍措的嘴角蕴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那副画的眼神却有些落寞和怅然,想来是回忆起了作画时候的孤单、思念。 宗望野站在画前,眼眶发热。怪不得布上面都是灰,这幅画是他不在的时候画的,应该已经有些时日了。 “还有这个,绿松石做成的吊坠,也是要送给你的。”他从怀中取出那抹勾人心魄的蓝绿色:“用我之前头饰的石料,你总是在看着那块绿松石,知道你喜欢,所以就想把它送你,又怕它太单调,找人在上面雕了黑颈鹤。” 接过吊坠,坠子上还带着云丹雍措体温的触感。这可是让他对云丹雍措一见钟情的石头,竟然被做成了吊坠!他哪是在看绿松石啊,是云丹雍措的神性衬得这颗石头也跟着超凡脱俗。 他摩挲着吊坠上细致的花纹,图案与唐卡上一模一样,是云丹雍措设计的。雕刻这块本就完美的绿松石,着实是暴殄珍物,他觉得心疼又忍不住感动。 “你这是……”宗望野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手中的绿松石,猜到云丹雍措要做什么,他的心跳如擂,嘴唇微微颤抖着在激动中麻木,只得将石头紧紧地抓在手心。 “宗宗,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云丹雍措微笑着,说出了宗望野猜想的那句话。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他破涕为笑,一把抱住了云丹雍措,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掩饰自己的失态。 “是,我们是在一起了,但我欠你一个正式的告白。在冰洞里太仓促了,我怕你只是因为害怕,或者一时上头,没想清楚。”他扣住了宗望野的背,在上面安抚般轻拍。“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一旦答应了,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的。”他的语气仍是轻快的,跟开玩笑似的,可在宗望野看不见的角落,云丹雍措的眸色渐渐变得深沉。 “瞎说什么,我才不会跑。”他抱着云丹雍措的腰,跟鸵鸟一样埋着头,以掩饰自己的羞赧。 “那,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云丹雍措又问。 “当然可以。”宗望野瓮声瓮气地回答。 云丹雍措这才松了口气,他托着宗望野的臀一把将他抱起,走向旁边的沙发。 “我怎么觉得你很没安全感?”他勾着云丹雍措的脖子,用腿环住他的腰,像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宗宗,你要记住,和我在一起,你永远都是自由的。在爱我和不爱我这件事上,也是。”说完,他将宗望野压在沙发上,狠狠地亲了上去。 第111章 “我不需要这种自由。” “我不需要这种自由。”他的五指陷入云丹雍措的发丝,按着他的头与他忘情亲吻,灼热的气息扫在彼此脸侧,他看着撑在他上方的人,附在云丹雍措耳边低声呢喃:“我会永远爱你,雍措。” “记住你说的话。”他亲手为宗望野带上项链,眼睛发红,像是猛兽终于捕获了垂涎已久的猎物,冲上去将他撕开,急切地品尝每一寸。 “唔……”上衣被拉高到胸前,他那只手仍搭在云丹雍措的发间,随着爱人在身上徘徊的动作,有时轻拽,有时用力。高原温差大,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冷空气丝丝地侵入,与口腔和唇舌的温暖对比强烈。 他将头埋了下去。 “雍措!”他忙扯住云丹雍措的长发。 抬起来的眼眸透亮,水汽氤氲,眼神中是单纯的困惑:“不可以么?” “很脏……”宗望野难得羞耻,脸红了个彻底,看着云丹雍措,他跪在那,全身的宁服都是整齐庄重的,如神铸般完美的脸颊近在咫尺,像准备进行什么圣洁的仪式。 “不脏,我们宗宗天底下最干净。我想让你舒服……”他用脸颊蹭了蹭。 宗望野睁大了眼,说着不要,却一秒也不舍得错过眼前的画面,毕竟谁能够抵抗,圣洁者堕落。 “不用为我做这——” 宗望野的脖子仰起一道弧线,他说不出话了,室内只剩下喘息。 门没有关,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暗,云舒云涌,微风将小屋温柔地包裹,屋前的花儿也随之倾倒。 “门……”他在低喘间歇含糊地提醒,脸上满是红晕。 “不怕,没人会来。”他跪在地上,眼睛微眯,仰视着宗望野,欣赏他在自己的服侍之下丢盔弃甲、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门被风吹动了,敞得更开,于是风毫无忌惮地闯入了小屋,放在桌上的纸页被风随意掀起,其中一张脱离了束缚,飞到了空中,又落地,被风蹂躏成不同形状。 躺在沙发上的人也从刚刚开始的推拒,到服从,再到主动,扣着云丹雍措的后脑勺,变得有些粗暴,他在心中道歉,却无法停下,最终在释放的前一秒,他凭借着仅剩的意志,扯着云丹雍措的长发将他拽离。 于是,睫毛上、脸颊上、还有那薄唇,顷刻间都落满了白霞。 “抱歉……”这似乎更过分了,宗望野脸上烧红,急忙用手去抹。 “没事。”他扣住宗望野的手腕,将人重新压回沙发:“你爽了,轮到我了。” “不、不是不做吗?”看到他脸颊上的斑驳,还有像要把自己吃了一般的动作,宗望野简直怀疑他要报复,忍不住向后挪。 “不做,腿并拢。” …… 结束的时候,两人看着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还有已经脏了的衣物,腿根已经磨破了皮,想到还得骑马回去,宗望野就有点发怵。 第58页 “要不在这住一晚吧。”他提议道。 刚打扫卫完的云丹雍措摇了摇头:“没热水洗澡,你能受得了?晚上会很冷,而且床太小了,我们睡不下。” 作为一个南方人,到了高原上也得每天洗澡,这是宗望野的习惯。 “你把我腿根都磨破了,我没法骑马,都怪你,这么持久干嘛?” 他用公主抱将宗望野抱起来:“我抱你回去。” “我不要……被人看到好丢人。”宗望野挣扎着回到沙发上,身上那件原本颇有设计感的亚麻罩衫,已经被两人折腾得起皱,还有湿痕。他那裸露出来的脖子上,更是遍布红色的痕迹,仔细看,还有些是齿痕。 云丹雍措上下打量,对于自己制造的痕迹十分满意。 “怎么可能让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拿起旁边的宁毯,将宗望野往里面一裹,裹成炸春卷,再重新抱起来。 “走了,回家。” “喂喂!”宗望野在毯子里挣扎了两下,云丹雍措拍了拍他的屁股,他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好了,没关系的,这个时间他们都睡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还没吃晚饭!” “持久不好吗?”云丹雍措表面上绷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勾起来了。难得见到宗望野耍小性子,张牙舞爪地像只猫。 “太持久是病知道吗!等下,记得拿我的画!” “我早装好挂马背上了。”他抱着宗望野轻松地走出小屋,吹了声口哨,马儿主动半蹲下身,他抱着宗望野跨上马背。 宗望野从毯子里探出双眼睛,四肢都被云丹雍措抱着,只能看到他如刀削般的下颌线。在马身上的颠簸被他结实的臂膀化解为了轻微的摇晃,就像婴儿的摇篮,温暖的宁毯包裹着他,让他昏昏欲睡。 第112章 “又做噩梦了?” “云丹雍措!” 他猛然睁开眼,梦中看着云丹雍措在冰洞中一睡不醒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旁边的床铺早已变凉,他喘息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哐哐哐地狂奔下楼,将站在楼梯口的人一把抱住。 “又做噩梦了?”云丹雍措转过身,将宗望野揽入怀中,顺了顺他凌乱的头发。 宗望野不说话,只是抱着。他不想让云丹雍措担心,但在冰洞里的经历确实成为了他的心结,他总是在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很相似,要不就是绳子断了,要不就是冰层碎了,又或者像今天这样,梦见云丹雍措在他之前被冻死了。 “呃……”站在他对面的客人看着这一幕,惊愕地瞪大了眼。 “啊!不好意思,我没发现你有客人。”宗望野抱到了人,这才如梦初醒,看见站在旁边那穿着贵气的女人,尴尬得想钻进地缝里去,正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重新回到楼上,女人突然开口说道:“等等,先,您就是宗望野吧?” “对,当时是他主导的救援,我只是给他打打下手。”云丹雍措回答道,顺带抓住了宗望野的手腕,不让他走。 “你们是一对吧?没事没事,年轻人比较新潮,我能理解的。”女人缓过来,忙摆了摆手。 宗望野讶然看向她,没想到她接受得如此轻易,她是谁?为什么认识自己,救援?是指…… “您好,我是白梓轩的母亲。”女人伸出手,宗望野与她简单握手。 白梓轩,就是他们在冰洞里发现的登山者。宗望野的情绪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骤然变得低落,他抿起唇,说道:“抱歉,没有能够营救您的孩子,节哀。” “不,不用这么想,要是没有你们,我连他的尸体都见不到。我听说你们也差点在救援里丧命,哎,真是,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坐下来聊吧。”云丹雍措将她请到会客厅。 云丹雍措在前与女人寒暄,宗望野还没睡醒,在后面发呆,最近他也看到了互联网上的讣告,原来他们在山上营救的人,就是知名的阿式攀登践行者、曾经两次无氧攀登k2乔戈里峰的登山家白梓轩。他还很年轻,今年才35岁。 “您节哀。”云丹雍措说话的风格一向惜字如金。 “其实我并不怎么伤心。从他迷上阿式攀登,我就知道会有这天到来。”女人泛红的眼圈,一点也不像她话中述说的释然:“可是,小云你知道吗,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些东西是灵魂,是不能改变的。作为母亲,我只能去尊重他的灵魂,接受他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独立人格……” 云丹雍措抓着宗望野的手突然收紧。 宗望野只感觉眼前一黑,直觉告诉他,这么多天的安抚,有女人这一句话,又得重新开始了。怎么才能让云丹雍措相信,自己已经改变,不再向往冒险,只想和他认真活呢。 “我理解的。”云丹雍措点点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 你懂个屁,宗望野暗自腹诽。 女人长叹了口气,又聊了些家长里短,比如白梓轩是家里的独子,他们夫妻很早就离婚了,孩子分给了妈妈。 聊了许久,女人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终于开口说道:“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好好感谢你们找到了梓轩的尸体,另一个呢,是想麻烦你们个事。我听说小宗也是玩极限运动的,”她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罐:“梓轩留下的遗书里,说他想要将骨灰留在他最向往的地方。” 她蹙着眉,看上去颇为苦恼“我并不太了解,他向往的地方究竟是哪里。最高的山?可我也到不了那里。” “所以阿姨今天来是想把梓轩托付给你们,让你们来实现梓轩的遗愿,报酬你们不用担心,可以尽管提。”女人语气里带着恳求,双手将那瓷罐紧紧地捧着,难掩她的不舍。 宗望野盯着那个瓷罐,突然感到有些羡慕。女人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白梓轩的想法,但是她如此尊重他的选择,哪怕是走向死亡。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她能够为白梓轩的遗愿突破传统,连留作念想的骨灰都甘心放弃。 想来白梓轩年纪轻轻就如此出色,离不开他母亲的支持。再想想自己的家庭…… 这时候,云丹雍措捏了捏他的手,侧过脸来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宽慰。让人想起忠心耿耿、昂首挺胸的小狗,用肢体语言在说,还有他在。 是啊,他有云丹雍措啊。 第113章 “绿松石般的湖泊。” 两人一番眼神交流过后,云丹雍措将手搭上宗望野的肩膀,示意自己会支持他的决定。 “报酬就不用了。但我们和白梓轩并不相识,不一定能找对他向往的地方。”宗望野摇了摇头,坦诚地说。 “但你和梓轩想法是相似,否则在雪山上,你也没法找到他,对吗?”女人眼眸如水,看向他的眼神慈爱,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宗望野被她的神情打动了,太久没有接触过这种充满母爱的眼神,他沉默着,双手接过瓷罐。说重也不重,但比起命轻太多了。 他接了就代表已经答应,女人如愿以偿,她喜极而泣:“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你可以给山鹰搜救队捐点钱,毕竟要没有救援及时到来,我和云丹雍措就给白梓轩陪葬去了。”宗望野耸了耸肩,将陶罐放到柜子里收好。 “我有捐的,因为当时你们都在昏迷,山鹰先联系了我,询问梓轩尸体的处理。我那时候就已经捐过了,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雪山救援活动。” “有心了。”宗望野由衷地感叹道,有许多人自诩户外人,却连救援费用都不舍得支付,人没救回来的时候,更是一毛不拔,然而救援本身就需要付出高昂成本,这使得救援队往往难以维系。面对孩子突然逝去的噩耗,她能冷静地处理后事,还能有精力去感谢救援人员、成立基金会,该是有一颗如何强大的内心。 “冒昧问一句,您就是苏北集体的董事长苏琪安女士?”云丹雍措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成立的基金会,想起这位母亲的年龄正好可以和某大型日用品集团的董事长对上。 “啊,是的。就是家小公司,不足挂齿。”苏琪安有些惊讶于被认出来,她将头发挽到耳后:“或者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能将世界五百强企业说成小公司,您实在是太谦虚了。”宗望野摇了摇头,他听说过苏北集体,也用过它旗下的产品。 她苦笑着:“可我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财富,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 宗望野看着她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有些出神,眼前开始闪过那些画面,岌岌可危的绳子、云丹雍措苍白发黑的唇色、下面冰锥泛着寒光……如果他或者云丹雍措其中一个人死去了,幸存者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也会像苏琪安这样难过么? “梓轩一定希望你仍然能开心、幸福地继续活,而不是沉浸在失去他痛苦之中。他是有这种信心,才能够勇敢地去登山、去创造那些人类登山史上的奇迹,不是吗?”云丹雍措给她的杯子续上热甜茶,他注视着神游的宗望野。为安慰苏琪安所说出的这番话,也让他有了新的明悟。 第59页 “你说得对。”她逐渐平静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这次过来,也想要散散心,更想看看梓轩到底在为高山的什么而着迷,你们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推荐一下。” “附近有冈仁波齐,不过转山是条徒步路线;还有玛旁雍错、古格王朝遗址。”云丹雍措稍加思索,回答道。 “雍措?和你的名字一样。那是什么地方?”苏琪安问。 “是宁族人的圣湖。”云丹雍措解释道:“雍措在宁语里的意思,是绿松石般的湖畔。” “真美的名字。”苏琪安感慨道。 宗望野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名字里,有天空,还有湖水,西藏最独特、最令人着迷的风景,组成了他所爱的人。 “对了,还有一个新建的度假村,主打民族特色体验项目,骑马、射箭、制香等等,那儿能同时看见圣湖和神山,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你怎么没和我说过?在哪?”宗望野睁大了眼,望向云丹雍措,像在控诉他是偏心。 “你一向喜欢自然风光,还以为你会对这种人造的度假村不感兴趣呢。就在普兰县西北侧,你想去,正好这次和阿姨一起去逛逛?正好去看看你在营地的朋友,他们就在那工作,我之前提过的。”他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地解释。 “那我岂不是当电灯泡?”苏琪安掩着嘴偷笑。 “您不介意就行。”看着宗望野跃跃欲试的模样,云丹雍措弯起眼睛。 “对了,如果你说的是西北部,那里天气好的时候,不止能看到圣湖,还能看到纳木那尼峰的山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眉毛一扬,带上了几分喜意,纳木那尼峰,正是白梓轩的攀登目标:“我们把梓轩也带上。” 他从未和白梓轩见过面,却似乎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位好朋友。 第114章 “罗布林卡?” 于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年长的女人和一个瓷罐,这么一个怪异的组合就出发了。 坐在吉普车上,车辆走过柏油涂成的之字型道路,周围景色令人耳目一新,宗望野捧着瓷罐,看见不远处那成片鲜红的楸树,错落在房屋之间,房屋是带有金色檐角的宁式建筑,经幡阵与转经筒装点其中作为装饰。 “这是罗布林卡旗下的度假村?”坐在后座的女人按着椅背,询问道。 “罗布林卡?”宗望野歪了歪头,没听说过。 “对,近年兴起的宁式酒店品牌。它通常依山而建,提倡酒店建设完美融入自然,只招募当地的宁族员工,确保游客能够体验到最local的传统宁族文化。刚刚路过的之字形道路,是罗布林卡的标志设计——遁入空门,听说是对登山者的致敬。”苏琪安不仅听说过,还对这家公司十分了解。 “苏女士见多识广,我这导游都没什么可以解说的了。”正在开车的云丹雍措点了点头,补充道:“罗布林卡的汉语是宝贝园林,真正好的园林既是自然、也是人造物,所以不需要门作为区分,就借用了登山减缓坡度的之字型道路,作为进入度假村区域的标志。” “我蛮想要投资的,毕竟这种模式既能发展宁区经济、改善就业,又能传承宁族文化……”苏琪安掩唇:“抱歉,职业病犯了。” 正好这时候宗望野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从路旁走过,是索朗,他牵着一匹白色的马,朝车子挥了挥手,咧出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的。 云丹雍措把车停在路旁,宗望野降下车窗。 “野哥!你回普兰了!”索朗的汉语明显比之前在山上时好了不少。 “对呀,你们还好吗?”他伸手摸了摸白马的头,这匹马儿他在山上见过。 “好的很!这里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拿。”索朗点点头。 “你现在负责什么工作啊?” “管马圈,这个我擅长。现在我准备遛马去,带它吃点新鲜的草。”马儿一直在试图将头伸进车窗拱宗望野,他拉住缰绳,轻声呵斥,白马不情不愿地把头收了回去。也不知怎的,大概是气场和善,宗望野总是很讨动物喜欢。 宗望野应了声,在冈仁波齐上面,索朗也是负责牛圈的,确实是“专业对口”了。 不过,他总有些不放心,毕竟村民们大多淳朴,面对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也不知道有没有招架之力,于是便开口叮嘱道:“老板要是欺负你,就上我镇上的民宿去,也管吃管住。” 索朗瞪大了眼,视线在宗望野和云丹雍措之间来回转悠,看上去有些慌乱无措,宗望野讶异地回头,看见云丹雍措挑了挑眉。 “放心吧,九险二金,5点下班,不会亏待他们的。” “你的酒店?!”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竟然在自己家? 云丹雍措无奈地点点头:“是啊,天天在你眼皮底下处理工作,你都没发现。” “我只是比较尊重你的隐私,你……”宗望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两个外人,又把嘴闭上了,只好暗自在心中怄气:“算了,等下再和你说。” 云丹雍措和索朗打了声招呼:“你先去忙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中气氛却变得怪异起来,宗望野异常沉默,坐那不说话。 “原来你就是罗布林卡那个神秘的创始人。”苏琪安微笑着,没有掩饰她的欣赏。 “严格来说,不是我,我也只是其中一个管理者。不过,公司对于外来资本的态度很谨慎,苏女士先安心游玩,至于其他,可以再做考虑。”云丹雍措没有表现出兴奋,而是淡淡地回应。 至于旁边的宗望野,他侧着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云丹雍措,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云丹雍措今天仍穿着全套传统宁服,双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来,握着方向盘,本来违和感就够强了。他还将话说得很官方,一瞬间让宗望野回到风云变幻的商业战场。这种感觉就像看到部落酋长突然脱下皮毛外套,里面穿的是西装。 “嗯……也正常。如果真正想起到保护人文、传播文化的目的,太多外来资本进入,不是好事。你这么一说,我更有兴趣了。”苏琪安笑了笑。 第115章 “只能来我身上闻。” 车一直开入度假村的腹地,中间那座宁式建筑有着奶油般的白墙,传统的黑色巴卡环绕着深橘色红木窗框,窗上方的白色香布随风浮舞,在日光下晕出朦胧的光晕。 走入建筑内部,清淡的宁香抱了他们满怀,酒店大堂采用了充满禅意的装潢,似庙中一般的静谧,这里不像是酒店,更像是修行的场所。 前台编着长辫的宁族男人看见有人来了,捧上洁白的哈达向前,云丹雍措安排好接待苏琪安的事宜,才来转角这接宗望野。 他站在窗前,云丹雍措伸手托住他手心的瓷罐,顺着他视线方向看去,冈仁波齐静静地站在那。 “对不起。” 宗望野回过神,低声说了句:“有什么对不起的?” “没有早些告诉你,还为自己开脱。”云丹雍措抿唇:“我没有想要瞒你,度假村一年前已经在建了,是乔荣在管。下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你,第二件事才是接手工作。” 宗望野说不清楚自己的低落从哪里来,也许是在于他如今一无所有,而云丹雍措的背景并不似他想象那般平凡,失去转世神的头衔,他身后还有庞大的财富。 这种对比太强烈,让他有所不安。他一边觉得自己矫情,一边觉得云丹雍措离他好远,好像还不如在冈仁波齐的时候,他在前面磕长头,自己在后面跟着。 曾经当过高管,他太清楚金钱会带来什么,除了表面上的好处之外,还有无尽的尔虞我诈。 而云丹雍措呢,在印象中是诚挚纯粹的,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和转变,让他无所适从。 要是换了别人,得知对象家底丰厚,高兴还来不及,他倒好,立刻开始患得患失。 “算了。”他摇了摇头,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云丹雍措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已经很好了。 “不能算了。”云丹雍措牵起他的手:“我带你去逛逛,你才懂我想干什么。” 云丹雍措带着他去马厩牵了两匹马,骑上马去逛度假村,显然比车辆更灵活。宗望野坐在马上,若有所思地跟着云丹雍措的脚步。 “当转世神这些年,我清楚的意识到,无论是信仰的力量,还是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授人予鱼不如授渔于人,度假村是上冈仁波齐之前就有的想法,它能利用宁区独有的景色,发展旅游,还能让村民们学点技术,有一技之长。这样既能创收,还解决了就业。”说起自己的目标,云丹雍措眉飞色舞,宗望野跟在后面,看见云丹雍措眼中迸发出的神采,他平淡如水的心潮,不禁开始涌动。 云丹雍措是那样野心勃勃,可他的野心不是为了自己。不做转世神,他的想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单纯。 第60页 “他们给你发了转世神专属终身荣誉勋章?”他这话说得很小声,带有点嘲讽的意味,没敢让云丹雍措听见。也许寺庙只把这位退役的转世神当做冤大头应宰尽宰,但云丹雍措本人并不在乎,他只在乎他的子民如何活,宗望野时常会嫉妒宁族人有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转世神。 “你看,这里是草药种植园,可以产出宁药,供给自制宁香。罗布林卡有自己的手工宁香品牌,在网上也可以买到,就是刚才在酒店大堂里的香味……” 宗望野翻身下马,走近那竹栅围成的花圃,边问道:“你身上的宁香呢,有卖吗?” 云丹雍措可疑地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卖?我觉得很好闻。”他蹲下身,凑近了第一株植物。 “知道你喜欢,所以不想别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他也下了马,颇为霸道地说:“要闻只能来我身上闻。” 对于云丹雍措的占有欲,宗望野很是受用,毕竟他也不想和别人共享他钟爱的气味。人对气味是有记忆的,酥油的暖甜,桑烟般的烟熏感,裹着风雪的冷香,一秒就会带他回到两人在床上耳鬓厮磨的时候。 但他嘴上不会轻易饶过,冷哼了声:“切,我这就把它找出来,然后自制一罐,你休想搞垄断。” 他捻起旁边的一株植物,放在鼻尖闻了闻:“这个有点像,是什么?” “藏菖蒲,不是这个。” “这个呢?”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凑近那株其貌不扬的植物。 “印度豆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转过身来,奇道。 “海拔四千多米,你看到的每一株植物、每一棵树都来之不易,大多是请林业大学的专家培育,成本很高。”云丹雍措解释道。 第116章 “Daddy” “度假村里的树也是?”宗望野想起了什么,问道。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怪不得,明明是在植被稀少、黄土裸露的高原,这里却出现了成片的灌木、树林,风中的含氧量都高了不少。 “要是能推广开,能解决普兰秋季的荒漠风沙问题。”他解释道。 普兰的海拔位于高寒荒漠带,在缺乏植被的秋季,风一吹便是漫天黄沙。沙尘暴来袭时,根本无法出门,更别说上班了。居民们必须停工停学,等待风沙过去。知道了这些矮个子植株背负的使命之后,宗望野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怕踩到了这些不足膝盖高的植被。 “没事,这些只是香料,踩坏了还能再种。” “你先站那,别动。”宗望野起了玩心,想到了一个不会踩到植物的绝佳方法,站在田埂上,瞄准了云丹雍措的方向。 云丹雍措显然很了解他,自然地张开双臂,宗望野从花圃里使劲一蹦,跃到他的身上,像树袋熊一样抱了上去,云丹雍措托着他屁股,稳稳地将他接住。 “又轻了。”云丹雍措皱了皱眉:“饭都吃到哪去了?” “最近在做恢复训练,强度比较大。”宗望野的基础代谢很高,吃得再多也不长肉,全被消耗掉了:“你做的饭菜我都吃得干干净净的,对不对?”现在有云丹雍措亲自做饭,他还吃得多一些,在之前,他都吃命体征维持餐。 “你身体还没恢复,别练太猛,过几天我让乔荣送点补品上来。”云丹雍措还是不放心。 “不用那么麻烦,我吸你的精气就可以了。”他狡黠一笑,埋在云丹雍措怀里深吸了一口,就想要下来,结果被他打了下屁股。 “干什么!”宗望野气急败坏地吼道。 大庭广众之下被打屁股,虽然周围并没有人,但还是让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脸红了个彻底。 “不是想要我身上的味道?我带你去做宁香,这是提前收点报酬。”他就是不放宗望野下来,直接将他抱上马。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宗望野摆脱了他的束缚,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如……喜欢听爱人叫你爸爸之类的?” 云丹雍措上马的动作一顿,也没说话,仔细看就发现,他耳根子隐隐发红,等他坐上了马,宗望野突然拉着他的缰绳凑上来,两人的膝盖撞在一起,热气钻进了他的耳廓。 “Daddy。” 随后一夹马腹,马儿从云丹雍措旁边窜过,只留他满脸通红地愣在原地。宗望野学不会吃亏两个字怎么写,只要是云丹雍措调戏他,他必然要连本带利地调戏回去。 “等等,不在这个方向。”他无奈地策马追赶,宗望野任由马儿在前面疯跑,一边跑一边笑。 云丹雍措的马技显然要比宗望野好,不一会就追上了,他控制着速度,两匹马儿齐头并进。 “嗯?” 宗望野见他追上,又开始认真了,他踩着马镫,拱起腰身体离开马背,这是典型的竞速姿态。 “小心点,这马和你不熟。”他无奈地叮嘱道,但动作上丝毫不扫宗望野的兴,双腿夹紧马腹,两匹马像离铉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你怎么这么厉害!”宗望野小口喘着气,冲旁边喊。要知道,宗望野可是学过专业马术的,全力以赴竟然只是和云丹雍措不相上下。 “赛马也是转世神的必修课。”他舔了舔嘴角,难得露出几分桀骜来,哪怕是陌的马,他也能驾驭得很好,要是换镇子上的大黑马来,宗望野肯定没有招架之力。 周围的树木越跑越少,越跑越空旷,不知不觉间,他们跑出了度假村,面前出现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湖泊,湖泊上,凭空长出了连绵山峦,云朵飘在半山腰,雪山像沉睡在云层之上的巨人。 他忘记了自己在和云丹雍措比赛,紧紧盯着远处的群山,马儿自觉慢下来,从跑变成了走。 “纳木那尼峰。”他默念出这座雪山的名字。它不似冈仁波齐的秀气、圆润,更像是刀劈斧砍的产物,嶙峋之处裸露着黑石,平缓山坡铺着厚厚的积雪。若说冈仁波齐是身披白纱的菩萨,那它就是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金刚。 白梓轩葬身于通往峰顶的路上。 当看到这雪山庞大的身躯,就会明白,为什么宁族人崇敬高山、为什么如此多人为他前赴后继,不惜葬身于此。它实在是太高、太大,就好像世界上没有比征服它更困难的事。 第117章 “他走了。” 注视着山峰的峰顶,他想起讣告上放的遗照,青年踌躇满志,站在珠穆朗玛峰顶微笑。 这样优秀的登山运动员,竟然会折在一次平平无奇的勘探性攀爬,真是让人唏嘘。大自然反复无常,征服几次不意味着永远,但凡有所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嗒、嗒。” 他在思索之中忘记了拉缰绳,马儿继续往前走,踩进了碧蓝的湖水里。 “宗宗?”云丹雍措跟在后面,拉了缰绳。 宗望野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没事。 马儿像是失了魂,继续往水里走,动物拒水的本能好似不存在一般。他细看,原来是对岸有一大片绿草,映在湖水里,郁郁葱葱,马被这片草吸引了,以为离得很近,实际上呢,这湖无边无际的,不是步行能抵达的距离。 绿草上面是荒原,荒原上面是雪山。再往上,是蓝天,还有太阳。马儿带着他,已经碰到太阳了。 水波在马儿的脚步中荡开,泛起阵阵涟漪,拍打在石岸上,像海浪,他捕捉到了些灵感——关于白梓轩的长眠之地。 他曾经在天空中安葬过他的师父,但他们有相同的爱好和追求,自然更容易理解对方想要的方式。而白梓轩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人,他所获得的信息仅仅是那份遗书,还有所谓向往的地方。 骑着马走在水中,他发现自己虽然不知道白梓轩向往的地方,但他懂向往。 何为向往,在向往的时候,那种雄心壮志,化为无形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从肉体凡胎,蜕变为钢筋铁骨。这种蜕变并非物理,而是在心理上,从此为了目标有无尽的毅力,途中的痛苦、磨难、千难万险,都被铸为终点的丰碑。 直到鞋尖触碰到冰凉的湖水,鞋面被沾湿,宗望野才拉了缰绳。 “雍措。” 云丹雍措不放心,所以跟在了他后面。 “嗯。” “你看啊。”宗望野用手指向了他们的脚:“我们在山顶。” 他们正站在水中的山顶。纳木那尼峰再高,也高不过天,天和山一起,被这湖水轻轻地揽入怀抱。 “向往就像……站在水中。”他呢喃着说道。 水中的月亮,水中的太阳,它无害而触手可及。畅想没有边际,可以比天还高,可以比海还深。 “你觉得白梓轩会喜欢这里吗?”他问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他也会的。” 云丹雍措也在看着水,眼睛却看向宗望野的倒影。对于宗望野时好时坏的心理状态,他总是有些担忧,但在安慰苏琪安的过程中,他也明白了一些事。正如她所说,有些东西是灵魂,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宗望野之所以停止冒险,是因为恐惧盖过了渴望。白梓轩的死亡,恰好他恐惧的实体化,时刻提醒着他两人在洞中的所经历的一切。 第61页 他在害怕失去云丹雍措,也害怕云丹雍措失去他。 可恐惧究竟是种负面情感,云丹雍措不希望两人感情的稳定,依赖宗望野的恐惧维系。 除了恐惧之外呢?他得想到其他办法。 “可我和他不太一样。”宗望野歪了歪头,似乎还有顾虑。 云丹雍措想了想:“按你们汉族的说法,山阳水阴,最高的山就是最深的水,他的骨灰将会随着水流到达水底,也是另一种登顶吧。” 宗望野沉吟片刻,终于坚定了想法,于是翻身下马,水没过了他的小腹,他将瓷罐捧在手上,里面碎骨碰撞的声音,像是海边的沙砾。 拧开盖子,看着里面毫不起眼的灰烬,比起骨灰,宗望野更愿意将它称之为——浓缩的人。 “你可以为他超度吗?”他抬起头,望向坐在马背上的云丹雍措。 “可以。”云丹雍措郑重地回答,旋即同样下马,走入水中,丝毫不在意沾湿那一身昂贵的宁服。他走到宗望野的正前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宽大的衣袖浸了水,浮在水面上,好像飘了起来,真有几分神性。 这一幕真的太奇怪了,两个人,两匹马,在空无一人的荒漠湖泊,站在水里,面对面地站着。但湖中的他们就好像在做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一丝犹豫。 “开始了。” 云丹雍措的嘴唇嗡动,默念起那异族的语言,在雪山下,在圣湖里,没有经幡,也没有送葬的人群,远方寺庙里的敲钟声,被熟稔的念诵带到了此地。 在葬礼上,亲人通常被要求回顾死者的一,但在现场没有白梓轩的亲人。这片灰白的空茫,就像命本来的模样。 不带来,死不带去。 半晌之后,云丹雍措结束念诵,他睁开了眼,带有温柔的鼓励,望向宗望野。 超度结束了。 宗望野双手捧着瓷罐,将它沉入水中,水从瓶口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以水为媒,罐中的灰白色四散逃逸,水浑浊了一瞬,再变得清淡、清澈,就好像将灵魂从瓷罐中释放,重新回归了天地。 “他走了。” 第118章 “我就喜欢疯子” 宗望野看着那空了的瓷罐,陈述道。 “死亡不是命的终点,至少苏琪安很爱他。” “我觉得苏琪安很可怜。”宗望野摇了摇头。 “她是个伟大的母亲,我还有很多需要向她学习的地方。”云丹雍措却说。 “学什么?你真要做我爸?”他莫名其妙地问,问完就笑了:“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伤心的。”他完全无法想象他们失去对方会发什么,光是假设都令他心脏感到隐隐不适。 “学习……怎么不让我的爱成为困住你的牢笼。”他接过宗望野手上的瓷罐,被他的手冰了一下。 “可我没有被困住啊。”宗望野眉头微蹙。 “快走吧。”云丹雍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但这不是个适合谈心的地方,所以没有再解释:“湖水太冷了,得赶紧回酒店换身衣服。” 两人的全身都被湖水浸湿,衣服布料贴在身上,沉沉地往下坠。云丹雍措的长发也湿了大半,正在滴着水。 上了马,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云丹雍措,又看向自己半透明的衣服,真是狼狈得可以,宗望野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看向宗望野。 “我们好像两个水鬼。”他抬起双手,眼睛看向中间,比了个<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的姿势。 “哪有这么帅的水鬼。”云丹雍措也跟着笑起来。 等上了岸,马也在滴水,人的衣服也在滴水,滴滴答答的流了一路,回头看,水痕绘制出他们的行进路线。宗望野被自己逗笑了,刚才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我有时候挺疯的,你这样纵容我,可能会越来越疯。”他语重心长地劝道。 “没关系,我就喜欢疯子。”云丹雍措笑着说。 “敢骂我?傻子才喜欢疯子,你就是个傻子。” “是是是……” 幸好是正午,还没回到度假村,衣服就被毒辣的阳光晒得半干,盐湖水被晒干成了盐,簌簌地往下落。 整个度假村遵从了融入自然的理念,大多楼层不高,宗望野跟着云丹雍措来到一栋楼下,门柱上刻了宁服展览馆的字刻,不过还没有对外营业。 “进来吧。”他用指纹打开了门锁。 走进展览馆,是一个上百平米的大厅,云丹雍措打开了灯,引入眼帘的是穿着宁族盛装的人形模特,一套套宁服在玻璃柜里展览,分成康巴、卫藏、安多三大支系,还陈列了有特色的地方服饰。 他曾经在拉萨的西藏博物馆看到过宁服展览,但都不如这里数量多。可以想象要是正式开业,这里将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民族服饰博物馆。 但,他好像是来换衣服的? “这些不是展品么?”宗望野忍不住问。 “都是我的个人藏品,你跟我来。” 走过整个展览厅,来到后侧的房间,那门是个密码锁,云丹雍措完全不避着他,在上面输入了一串数字。 “我的日?” “嗯。”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别太爱我了。”嘴上这么说,但宗望野脸上一副暗爽的表情。 “这才哪到哪。”云丹雍措挑眉。 打开门,房间的中央摆了博物馆展柜,上面还装了个锁,顶上的射灯只为了照亮它而设——那是一枚金珀。 宗望野送给他的那枚。 “原来你发现了?”旁边的宝石、玛瑙随意地堆放在箱子里,而他送的礼物被用顶级藏品的待遇摆在这房间的中央,云丹雍措的珍视不言自明。大概是被射灯照的,他脸上有些发热。 “我本来不想收,因为只有你欠我人情债,才会一直记着我。”云丹雍措想起当时在山上两人的拉扯,又送又还的。只感觉好笑。“发现它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不过,那时候我也不想还你了,毕竟它是我唯一的念想。” 从云丹雍措的话语中,他听出了几分委屈,宗望野不禁有些心疼。 “这是我带来的聘礼,收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他摸乱了云丹雍措的头发,又伸手去勾他的下巴,被云丹雍措拉住手腕,扯到衣柜前。 “先来看看这个。” 打开柜门,衣柜里的条灯自动亮起。 “哇!” 里面是一套宁服,大体采用墨蓝、白、亮蓝、黑、金五种颜色,无论是刺绣还是配饰,都看得出极其重工。 “这算什么?嫁妆?按照你的尺寸定制的。你看看喜不喜欢,有不满意的,我请师傅来改。”他推着宗望野的肩膀,将他推上前去:“不过今天就先凑合穿吧。” “什么叫凑合,不能再满意了。”宗望野忍不住伸手触碰那灰色的毛领,这毛鲜亮光滑,威风凛凛,但总让他感到有些眼熟。 “这是冈仁波齐上袭击我们的那匹狼,我留了它的皮毛给你做披肩和毛领,还取下它最锋利的犬齿,做了狼牙项链,可以辟邪和保平安。”云丹雍措将那狼牙吊坠放在宗望野手心,细绳穿起金色的祥云坠托,玛瑙和绿松石作为点缀,将狂放和精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怪不得我总觉得眼熟呢。” 再仔细看,那宁袍上大面积蓝白色刺绣,轮廓不就是西藏的九大神山吗? 他摸上亮蓝色的刺绣:“希夏邦马、南迦巴瓦、冈仁波齐……” 第119章 “就在这里。” 这件衣服的价格对于云丹雍措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更加珍贵的是他为了衣服所花费的心思。 “喜欢吗?” “当然了!但也太精致了,平时穿多浪费啊,要是不小心弄脏或者勾丝了,我得心疼死。”宗望野收回手,朝着四周张望:“有没有朴素点的衣服。” “这就是一件常服,要是怕弄脏,我先把毛领拆了,反正天还没冷。” “算了,浑身盐水的我怎么配得上高贵的它,要不还是给我找身浴袍凑合一下吧。”宗望野说着就要走。 云丹雍措抓住他的手,正色说道:“宗宗,这只是第一件,我以后还会给你定做很多件宁服,直到你衣柜塞不下,所以不用担心。” “好霸道,雍措<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宗望野挑起眉,挠了挠他的掌心。 “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的?”他凑过去在宗望野脸上亲了一下:“旁边有淋浴间,你洗完澡先试穿,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再找衣服。”云丹雍措将衣服从架子取下,叠好放在浴室。 “那你说错了。”宗望野笑吟吟地看着他忙。 “嗯?”云丹雍措带着点威胁地看着他。 “不是喜欢你这样,是你怎样我都喜欢。” 他脸红了,捏了捏宗望野的耳垂:“我去楼上洗,长发洗起来比较麻烦,你等我一会。” 等到他重新开门时,宗望野已经洗好澡了,他的头发湿了水还未吹干,拢在脑后,露出优越的五官,重工宁服和华丽的配饰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个贵族,因为不熟练而将腰带系的歪歪斜斜的,反而让他有种桀骜不训的野性。 第62页 “来了?”宗望野听到门的动静,回过头。内衬黑色有弹性的质地,勾勒出他精壮漂亮的肩部线条。 “好看吗?” 云丹雍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点了点头,那眼神像狼,冒着绿光。 “有没有镜子?”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宁服的下摆像是裙摆般被扬起来。 “来这里看看。”云丹雍措咽了口唾沫,仍感觉嗓子干涩。 跟着云丹雍措,他们走进了化妆间,看起来像写真馆那样的陈设,四面都是镜子,阳光正好能从窗户照进来,在镜子的反射下,收获了满屋暖橘的日光。 房间里温度偏高,满屋的木材都被烘得暖热,散发出柏木的清香,新衣服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云丹雍措身上的宁香。 “真好看。”云丹雍措低声感叹,声音中带着喑哑。 宗望野站在镜子前,云丹雍措走到他后面,抓住了他的腰带。 “我帮你……” 宗望野一转身,腰带受力,宽松的结散开了,应声而落,被云丹雍措抓住手中。 “嗳。” 他们的视线一旦相触,便黏住了,像是两块互相吸引的磁极,离得越来越近,直到撞上了彼此的鼻尖。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了亲吻,云丹雍措细致地吮吸宗望野的唇,还有那软舌,酥麻带电的刺激,从口舌纠缠处,蔓延至全身。 他们就站在阳光灿烂的窗边,刚刚被热水洗过的肌肤温暖而湿润,没有发力的肌肉是有弹性、紧实的柔软,贴在一起,情欲在此间升腾。 毕竟是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一起动不动就擦枪走火。 “唔……” 手顺着外袍宽松的腰部深入,痒意让肌肉绷紧,他用指尖勾勒着如鲨鱼鳃的前锯肌线条,宗望野忍不住向后仰,又被他另一只手接住,握着那纤细有力的腰,抵着他压在化妆桌上。 在进攻下,他不断后退,头碰到了镜面,腰肢弯曲成拱桥。 云丹雍措就像宁区的太阳,灼热、炽热,无可抵挡,猛烈的亲吻落在桥上,亲得他浑身发软。那略带粗糙的大手游走过的地方,都被太阳点燃了,就像在烧。 “痒……”他抓着云丹雍措的头发往后拉,可他已经退无可退,那蚀骨的痒让他忍不住拱起腰,又像是把自己往饿狼的嘴里送。 “嘶!”亲到要紧处,宗望野不小心将后脑勺在镜子上撞了一下。 “没磕到吧?”云丹雍措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里并不合适,企图压下那冲动:“抱歉。” 他垂下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宗望野,里面是急切与热火、压抑与渴望。他手撑着镜子,直起身,温度渐渐远离,可宗望野却觉得,自己被勾引了。 “嘘……就在这里。”他鼓励般,双手撑在身后,用小腿夹住了云丹雍措的腰。 第120章 “你宠的。” “等会……弄脏了,呃、新衣服!”他在即将抵达巅峰的喘息间隔,还惦记着衣服,云丹雍措忍不住笑了,看来真是很喜欢。 “不会的。”他亲了亲宗望野的脸,随后埋下头。 “唔?啊啊啊!”一瞬间的袭击使得他不得不缴械投降。 “你别……!” 宗望野抬起头,只看到他的喉结滑动。 “继续……”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然后又俯身向前。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他的手无力推拒着云丹雍措的胸口。 “可以的,宗宗很棒。”云丹雍措覆在他的耳边,咬着他耳垂低语:“我快了,再忍忍。” 云丹雍措的力道就像浪潮涌动,温柔又滔滔不绝,将他抵在岸边蹂躏,被高高地抛起,又轻轻地放下。 “你的快真的很慢!”狭窄的化妆间里响起宗望野带着哭腔的抱怨。 阳光透过外面树木的间隙撒在他身上,叶片随风晃动。扫过他身体的每一寸。日影下,他的脚趾紧紧地蜷缩着,不时轻踩在云丹雍措的肩膀。 他成了研钵里被研磨的矿石,被仔细地捣,研磨成细密的粉,再加入油润的骨胶,变成粘稠、顺滑的唐卡颜料。 “唔!”唇被封上了,他的指甲无意识地紧扣云丹雍措背,冲上高处,又坠落,被轻柔地包裹,落入云端。 温热褪去,娇嫩处却突然被粗糙的触感侵入。 “什么东西?!”宗望野发出一声惊喘。 “我的腰带。”云丹雍措无辜地看着他:“不是怕弄脏衣服么?” “那也不能随便往里面塞东西吧?!雍措,你学坏了!”他捏住云丹雍措的脸。 他只是笑,还伸手扯了扯腰带漏在外面的尾巴,宗望野立刻瘫软在他的怀里。 他把宗望野抱住,露出了个得逞的笑来:“你宠的。” 结果就是两人又洗了一次澡,宗望野累得只能任云丹雍措摆弄,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宗宗。” “唔……” 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地方,是一处卧室。想想也知道,他又被公主抱了。宗望野就不懂了,他也是个一百三十来斤的大男人,云丹雍措怎么总是能轻松地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摆弄他。 “看窗外。”云丹雍措坐在床边的躺椅,手里端着一杯热甜茶。 他揉了揉眼,这才发现卧室设计的独特之处,两边的落地窗,正好可以看见纳木那尼和冈仁波齐在漫天粉霞之中对望。 “这是到天堂了?”他赤着脚,走到左边,又走到右边,兴奋让他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天,我竟然在这种景色里睡觉,真是太奢侈了。” “今天天气好,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两座神山的,宗宗果然神仙眷顾的鸟儿。” 他们一躺一站,沐浴在万变的霞光之中,这是属于二人的黄昏时刻。 晚霞比金贵,宗望野醒在了开始,目睹云朵在几分钟内从粉色变得金黄,再到深橘色,直到完全黑下来,他才坐到云丹雍措身旁,喝了口他的甜茶。 “甜度正好。”宗望野点了点头,不愧是他调教出来的手艺。 “我尝尝。”云丹雍措捏着宗望野的下巴,舌尖探入他的口腔,交换彼此嘴里的甜味。 “你嘴里的比较甜。”宗望野坏笑着说。 “那再亲一会。”勾着他的下巴,云丹雍措念念不舍地又亲了上去。 “停停停,你真的学坏了。说好去做宁香的,你也不早点叫我。” “吃完饭再去也不迟,我带你吃牦牛肉火锅去。” 两人走到餐厅,一看门口的招牌,竟然还是米其林上星的宁餐。苏琪安正好也在用餐,看到他们来,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苏阿姨。”宗望野点了点头。 “快来坐,你们今天都去哪里玩了?没见到你们。” 宗望野脸色一红,玩着玩着就玩到床上去了。 “我们去了一趟拉昂措,最近天气很好,可以同时看见神山圣湖,阿姨明天也可以去看看。”云丹雍措为他解了围。 “好啊,我今天玩得可开心了,体验了画唐卡、做宁香,还定制了一套宁服,听说这里的宁服裁缝,都是非遗技术传承人。”苏琪安笑得眼睛弯弯,显然比之前状态好多了:“你们这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在餐厅工作的宁族人为他们端上铜锅,掀开锅盖,里面码着切成薄片的牦牛肉,肥瘦相间,还有腊味,香菇、山菌还有一系列佐料,肉汤沸腾着,裹着辣椒和八角的香味扑鼻而来。 第121章 “那就由你来负责” 传菜的是位宁族青年,他放下菜品后就想走,被云丹雍措用眼神制止了。 “这是,度假村的特色菜,牦牛肉火锅,采取菌菇、辣椒高火烹饪制作锅底,在去腥的同时保留肉质本身的清甜,牛肉也是出自度假村的后山半野化养殖,确保品质和新鲜,几位客人请享用。” 他面颊偏黑却带着明显的红,说话时眼神带着点躲闪,有着宁族人独有的清澈和赧然。说到后半截,许是实在发自肺腑,明显变得自信起来。 云丹雍措看着他点了点头,宗望野一直看着他,那满意的表情他很熟悉,他看每位宁族同胞就像在看亲人,谈到他修的桥、修的路、建的学校,就会露出类似的表情来。 “谢谢你的介绍!你的汉语很好。”苏琪安看出了他的羞涩,想要鼓励他,于是给他鼓起了掌。 “谢、谢谢。” 他的脸更红了,得到云丹雍措的首肯之后,立刻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三人就这么自然地在餐厅吃起了饭,他们比白梓淇还要小一些,苏琪安把他们当成自己孩子般对待。 又上了一个新菜,传菜员也是宁族人,苏琪安忍不住询问道:“可以问问你招募员工的想法吗?我看这酒店里工作的都是宁族人。” 云丹雍措沉吟片刻:“罗布林卡更倾向于招募宁族员工。一方面是重视员工的宁族文化身份,另一方面,我也有私心。因为教育和文化背景差异的原因,很多宁族人还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宁族人众所周知的耐高海拔,他们总是在机械难以抵达的高山上从事搬运、服务或者向导的工作,可是高海拔往往也是最容易要人命的,我想给他们一些不同的选择。” 第63页 宗望野挑起眉,他发现离开寺庙之后,云丹雍措似乎终于能够施展拳脚,借助商业模式,去做一些更宏大的事。它不像修桥修路那么直接,但影响是循序渐进、长远的。 苏琪安听后,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梓轩被宁族人救过许多次,其中一次是他被碎石击中受伤,被宁族人从7000米海拔的山背下来,要是没有他,梓轩早就死了。社会成功人士想要通过登上珠穆朗玛峰证明自己无所不能,他们登顶的背后,都是宁族人还有夏尔巴人做出的牺牲和托举,受伤和意外死亡并不罕见,可他们的名字并不为人所知。因此,我一直对这个民族特别有好感。” 听到苏琪安这番话,宗望野想起了很多人,那些曾经在路上帮助过他的宁族人,因为语言不通,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姓名,但他永远心存感激。 “哪怕是一份最简单的工作,他们也会奉上十二分的热情和真诚,在如今的时代,是很难得的。”宗望野感慨道。 “你的想法很了不起,不像是一个年轻人会有的构想。”苏琪安从不吝啬于表达对云丹雍措的欣赏,这次更是。 “不过,单凭独立的度假村,应该很难实现你的目标。你的项目应该还在起步阶段吧?我猜猜,你应该是想做出一种模式。然后将它推向整个西藏。” “嗯。”云丹雍措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苏琪安的商业眼光十分精准,一击即中。 “现在你最缺的,一方面是资金、另一方面就是宣传。如果你不想注资,那我们可以采用合作的方式。” 这是一个比注资更好的方法,既不会让罗布林卡成为苏北集团的附庸,又能迅速获得资金支持、打响名气。只不过,对于苏北集体来说,既不会有超额利润,还要承担罗布林卡口碑的风险,这很能表现苏琪安的诚意了。 “如果合作的话,你有什么想法吗?”苏琪安又问。 “也许可以以独特的宁式香味为主题开发一系列的日化产品,作为罗布林卡系列发布?”宗望野立即头脑风暴起来,联系苏北集团的日化背景和酒店的行业性质,提议道:“酒店全线采用苏北的产品,也能创收,另外可以限量对外发售些单品,进行饥饿营销,打响品牌声誉。” “这个想法不错。”苏琪安赞许地点点头。 那当然,宗望野暗想,他以前主管柏溪的品牌创意。 “望野有没有兴趣去苏北集团发展?”苏琪安掩唇低笑,俨然一副挖墙脚的态势。 云丹雍措竟然向他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宗望野诧异地看向他,然后连连摇头,开玩笑道:“要不给个机会,让我在云总这里混口饭吃?” “那就由你来负责这次合作吧。”他一提出,云丹雍措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好啊,是望野负责,我也比较放心。”苏琪安点点头。 两人一拍即合,留宗望野独自茫然,不是,他就开个玩笑,怎么就成了负责人? 第122章 “要凭记忆。” 等到吃完饭,他们又聊了会天,苏琪安准备回去休息了,云丹雍措才开口说道:“苏阿姨,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和您说。”他朝着宗望野点了点头,宗望野走开了,不一会,带回来一个锦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块黑色的石头,上面用白色颜料画了个梯子。 “我们站在了水中,将他送去纳木那尼峰峰顶的倒影,也就是他所向往的山巅……” 云丹雍措用平稳沉重的语调,将宗望野的思路复述给苏琪安。 “他将长眠于宁族的圣湖中,百万年之后,白梓轩可能会化为高山,也可能会成为像这样的黑石,我将佩枯措的黑石带给您,代替他陪伴在您的身边。” “上面绘制的是我们宁族的天梯,是链接人间和神圣世界的通道,可以帮助他抵达极乐世界。” 他双手托着锦盒,送到苏琪安手中。 苏琪安接过那块黑石,用手指轻抚上面被流水冲刷出的痕迹,还有天梯颜料的凸起,看着它的目光充满了柔情,一点也没有刚才商界<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人的模样:“谢谢……有心了,你们都是好孩子。” 等苏琪安回了房间,他们重新回到两人世界。 “这么快把我给卖给苏阿姨当苦力了?”宗望野审问道。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喜欢你的工作,你只是不喜欢城市里加班和透支身体的模式,但在我这里,你只需要尽情发挥才华就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工作过了,就不怕我搞砸?” “还有我呢。”他悠悠地说:“虽然我知道你不会,但搞砸了也没关系。工作还有很多,你只有一个。” “放心交给我,一定会搞砸的。”宗望野朝他做了个阴阳怪气的打工人笑脸。 “搞砸了就以身抵债吧,我等着。”云丹雍措双手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啊你个云丹雍措!我要在度假村里放个大喇叭广播你的恶行。” 两人斗着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工作室,说了一天,他们终于来做宁香了。 打开门,先是一个药材博览区,玻璃格子里陈列着各色晒干的植物,下方标注了功效。在后方,放置着若干玻璃管,里面盛满了植物研磨成的粉末。 “平时这里会有一位宁医大师坐镇,他可以帮客人根据身体状况调配宁香,不过他现在已经下班了。”云丹雍措走到桌前,整理出需要使用的工具。 “那我们玩什么?”宗望野拿起一个带孔的牛角尖,放在手中掂了掂。 “你忘了?我也懂宁医,可以帮你调。”云丹雍措回头笑道。 “哦,忘记你是什么都会的哆啦A梦了。” “你不是说想要我的专属宁香么,如果你能单凭鼻子找出我的宁香用了哪几种香料,我就给你一个奖励。”他将宗望野拉到那放满玻璃管的材料桌前。 “你的就是我的,还用你给?”他不屑地嗤了一声,但显然还是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 他先是有策略地将所有味道都闻了一遍,粗略地建立了一个气味地图,然后再走到云丹雍措面前,想要深吸一口。 “不能作弊哦。”云丹雍措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闻你也算作弊?”他瓮声瓮气地问。 “那当然,要凭记忆。” 记忆?宗望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记忆瞬间就把他拉回了那个白塔之下的午后。他看到带着神邸面具的云丹雍措站在白塔前,为村民祭祀祈福,点燃柏枝,举手投足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那时候,他总觉得云丹雍措离他很远。 “藏柏是肯定有的。”他手指轻点,挑出其中的小瓶。 记忆中,在冈仁波齐下,在营地里,某个装作听不懂汉语的坏蛋抓他一起做苦力,为节庆准备酥油灯,奶香味浸染他的皮肤,那时候的云丹雍措故意与他疏远,又忍不住和他亲近。 “总不可能在里面放奶粉了吧?” 宗望野的手指掠过几个瓶子,安息香?甜得有点腻。乳香?清冽有余,暖意不足。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一个装着蜜色树脂颗粒的瓶子上——琥珀。对了,就是这种被体温烘烤后才会散发出的、带着时光沉淀感的暖甜,像那人偶尔卸下防备时,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 还差最后一点。 宗望野微微蹙起眉,记忆的弦被轻轻拨动,那些与云丹雍措初遇的片段浮现心头——医院里云丹雍措疏离的眼神,白塔前缭绕的柏烟,都带着一种庄严的苦涩,如同某种必要的距离。 然而这苦涩并非终点。它渐渐融化,在每一次默契的对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中,转化成了某种更深沉、更绵长的东西。就像咀嚼一枚橄榄,初时涩口,而后满喉回甘。 他的目光在几个装着根茎类香料的格子上游移,最终落在一罐深绿色、带着细微根须的粉末上。他记得这种气息,在某个清晨的煨桑仪式后,云丹雍措的衣襟上曾沾染过这若有似无的味道。 没有过多犹豫,宗望野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直接放在了舌尖。 一丝明确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清苦率先化开,如同他们最初的相遇,隔着身份与使命的距离。但这苦涩并未持久,很快,一种奇异的、带着绿意的甘甜便从舌根深处缓缓涌出,清晰而绵长,冲刷过味蕾。 这先苦后甘的滋味,完美地复刻了他与云丹雍措之间的轨迹。 “就是它了,甘松。” 他转过身,将最后一个小瓶与其他三个并排放在一起。抬起眼看向云丹雍措时,眼神亮得惊人。 第123章 “别瞎撩” “啪啪啪。” 是云丹雍措鼓起了掌,他正用那种温情、珍视的眼神看着宗望野,好像在看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 “很厉害,几个最主要的味道都找对了。”他用手拢过宗望野挑选出的四根试管,用量杯量好后倒入木碗中。 第64页 “还有别的?”宗望野好奇地看着他动作。 “其他只是些辅料,得按克计算。所以……你过关了。”他垂着眼,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满意。 “我的奖励呢?”宗望野挑眉问道。 “明天带你去看。”他蕴着笑,又哼起了宁族的歌,宗望野站在他旁边,看他用量勺测量合适的克数,倒入木碗。 碗中的香味变得丰富,而回忆就像打开了的水闸,奔涌而出。末药味清苦而带着烟熏的气息,是他独自站在寺庙门口,看着云丹雍措在他前方一个又一个地磕着长头:松萝潮湿的苔藓味,是营地里他们一起打水的河流;水柏枝厚重、浓郁的木头味,是他坐在二楼发着呆、晒着太阳,看云丹雍措作画…… 回忆有层次,香味也有层次,宗望野渐渐明白,为什么这种宁香是无可替代,哪怕他将市面上所有宁香都买回来,都没法找到相同的气味。 他在眷恋味道时,也眷恋着回忆,眷恋他们共同经历的那段时光。 当云丹雍措拿出白檀香粉时,莫名抬起眸,看向了宗望野。 “其实这种香味,是你走之后才加进去的。” 他勺起一勺香粉,动作之间,粉末飘散在空中。 “你来闻闻。” 宗望野凑上去,吸了一口。 那是种淡淡的木质甜香,清和宁静,带着点避世的柔和与温暖,好像被阳光晒过的被褥包裹,思绪随着安全感沉落。 “我看看功效……安神?为什么?没有我,你睡不着?” 明明是逗弄的音调,云丹雍措却没有否认,轻轻地说:“它很像你身上的香味,我知道你不用香水,也许是体香。闻到它,我就会想起你蜷缩在帐篷里的小床上,头发散在我的枕边,睡得正香。” 冷静自持的云丹雍措原来也有抵不过思念的时刻,想象中的铜墙铁壁,其实早已溃不成军,宗望野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感觉到无数个在将醒未醒的清晨,那包裹着他的、充满温情的视线。 “想你的时候,点一支宁香,就好像你还在身边。”他低下头,不看宗望野的反应,垂着眼,将碗中香粉充分混合。 每次以为爱意已经足够深刻,云丹雍措总能带着他再发现一些,他俯身上前,吻上了云丹雍措的唇角,只因吻是他最拙劣又最真挚的表达。 “本人就在这了,可以吸个够。”宗望野说。 云丹雍措抬起眸看他,眸色渐渐变深,他手上沾了香粉,拇指蹭上宗望野的唇,未经过燃烧,香粉浓烈又霸道的气味侵入宗望野的鼻腔,他的世界被云丹雍措占据了。 他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把香粉蹭掉,警觉地退后半步。 云丹雍措重新低下头,处理那碗香粉,似有些无奈地说了句:“受不住,就别瞎撩。” “怎么被你说的像个狐狸精似的。”宗望野听了,低声笑道。 “你不是么?”云丹雍措抓过他的手,伸进了木碗,手陷入柔软之中,香粉被加了水,和成了一团,手感像是泥土。 两人的手指在碗中相触,在狭窄的空间里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趁他不注意,宗望野用沾满香泥的手,在他眼睛下面抹了一道。 灰棕色的香泥就在他面颊上,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俊朗,反倒平添几分不羁,垂眸看着他,像个英明神武的部落首领。 “你是狐狸精。”看着他的脸,宗望野客观地评价道。 云丹雍措伸出手,在他左右面颊上各留下了三道泥印,笑着说道:“好了,现在你是花猫了。” “你!”宗望野被他这意料之外的举动完全惊呆了,平时云丹雍措都是任他作弄,今天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他伸手想要反击,又被云丹雍措用沾满香泥的手抓住了手腕。 “你好幼稚啊!赔我!全都给你浪费了!”手腕上滑腻的触感,让宗望野的寒毛都炸了。 “放心,要多少有多少。”云丹雍措放开他,摇了摇头。 好容易到了最后一步,也就是把香泥装进牛角里,再通过牛角尖上的小孔,将香泥挤成细长形状的香支。这个过程要通过拇指在牛角中用力去抵,宗望野用他攀岩的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没有云丹雍措的速度快。 第124章 “是你想歪了。” 看着他的拇指消失在牛角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伴随着他的动作,在牛角尖的孔中冒出流畅丝滑的线香,宗望野脸上莫名地发起热来。 他的脑海中是云丹雍措沾着酥油的手指,指尖四溢着奶香味,缓缓伸进他的身体,再带来那一瞬的冰凉。 “想什么呢?”云丹雍措在填充香泥的间歇,抬头看他,发现他满脸通红,打趣道。 宗望野轻咳了一声,只是摇头。看了看云丹雍措挤得线香规整,像是工厂做的,而自己挤得歪歪扭扭,好像蚊香。 “为什么你的这么好挤?”他忍不住问道。 “你要找到技巧,找准牛角的孔眼,往那发力。”云丹雍措直视他的眼睛,手指像他说的那样往一个点去用力,香泥缓缓从牛角中涌出。等到挤完了一管,他又填充入新的香泥,手指慢慢深入,直到指尖消失在其中。 宗望野越听越像那档子事,低着头坐在那不说话,耳朵尖全红了,腿隐隐地发软。 云丹雍措只以为是他没听懂,放下牛角,绕到宗望野身后,握着他的拇指,往牛角尖去怼,孔间出泥变得流畅了许多。 “如果觉得泥质太干,可以加点水做润滑。”他说话时炽热的气流就撒在宗望野的耳畔,烫的宗望野忍不住颤了一下。他用手沾了点水,再伸入牛角,泥变得湿润,在挤弄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听到这声音,他哐地站起来,撞到了云丹雍措的鼻梁骨。 “嘶……” 云丹雍措抬起手臂捂住鼻梁,还眨眨眼,那无辜的眼神,看得宗望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道这就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别想了,拇指不行,你的没有这么浅。”他不找痕迹地看了眼宗望野的双腿之间,笑了。 “你故意的吧?”听到他说的话,宗望野回过味来,知道云丹雍措也想到那去了,咬牙切齿地问。 “是你想歪了。”云丹雍措睁着眼,一副纯真的样子。 装的很! 他感觉云丹雍措什么都懂,还故意误导他,就是装傻,但又没有证据。 “你可以试试做塔香,用手捏就可以,不用挤香。”云丹雍措手把手教他,将香泥捏成宝塔的形状,下段圆滚滚的,再用手指压平底端。 “这个容易多了。”宗望野嘟囔了句。 他在这边玩橡皮泥似地做塔香,云丹雍措的动作很快,袖子挽起来,将香泥挤在钉了滤网的木格子上,认真又麻利。很快,晾香网上就排满了整整齐齐的宁香。 用完木碗中最后一点香泥,云丹雍措站起来去洗手。 “还要晾个几天。走吧,先回去睡觉。” “这么快?”宗望野刚将自己分出来的圆球做成塔香,云丹雍措已经解决了一整碗香泥。 “特意做快点……你憋得不难受吗。”云丹雍措低笑着说道。 “还说呢,怪谁?” “怪我?”他无辜地指向自己。 “怪你太会勾引人。”宗望野跟流氓似得挑起人下巴。 “我的荣幸。”说着,他一把托起宗望野的臀,将他扛起来就往外走。 “喂!放我下来,我不想被你的下属看到!”宗望野仍在进行一些徒劳的挣扎。 “当老板娘很丢人?”云丹雍措不但不放,还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 到了第二天,云丹雍措又带着他到处玩了大半天,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他突然想起来昨天云丹雍措答应他的事。 “我的奖励呢?” 云丹雍措看了看表,又查了一下卫星云图。 “别急,现在过去也不迟。” “什么东西这么隆重啊?”宗望野纳闷了,他只有在进行户外运动的时候才会看云图,要说看夕阳,两人平时也看的不少,有什么事要如此慎重。 “看到你就知道了。”云丹雍措神秘地说道。 他从车库里开出一辆漂亮的山地摩托,有着烈焰般的涂装,排气管与消音器像是一桩大炮,霸气地指向后方。他将头盔抛给宗望野,两人坐在摩托上,轮胎搅弄起地上的烟尘,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这让宗望野想起他们一起去救援之前的那段路,路上亮堂的只有车灯、月亮,还有积雪反射的微光。 “还记得吗,我上次开车的时候,说要带你去私奔。”他抱着云丹雍措的腰,追忆道。 “记得,但你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云丹雍措侧头看了他一眼。 “还真是,我还以为你不想,所以没说话。你的回答是什么?”他将耳朵贴上云丹雍措的后背,听见他心跳如擂。 第65页 “可以。” 说完这两个字。云丹雍措一拧把手,摩托车骤然加快了速度,像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如今可以的含义已然清晰,云丹雍措不再受到转世神身份的束缚,坐在后座上,宗望野畅快地笑出了声。 第125章 “天上的世界。” 摩托车开出了树林,云丹雍措把油门踩到了底,马力十足地把度假村甩在后头,山上是黄土漫天的荒漠,正当宗望野纳闷着云丹雍措到底要带他去哪,摩托车终于翻过了山头。 没有山川遮挡,面前的一切豁然开朗,天气晴朗,没有云的踪迹,山谷缓坡处,出现了个颜色跳脱的物体。 宗望野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架直升机! 直升机有着红白相间的涂装,像是在白塔香炉之中燃烧着火焰,在荒原之上熠熠发光。 驾驶员还是个外国人,看见他们过来,远远地就探出驾驶舱,朝着他们招手。 “怎么做到的?”他眼睛都瞪直了,云丹雍措居然能凭空变出架直升机,太不可思议了。 “别忘了,我可是转世神,你许的愿望,我都会实现。”他没有回头,握着车把,摩托车飞也似的冲下山坡,朝着机场奔去。 在重逢时,宗望野满嘴跑火车,说要办跳伞主题的客栈,那分明只是信口胡诌,云丹雍措却把它放在心里了。 从购买,到运输,再到机场的建设和报备,哪项不需要时间。 这不是随口一提的奖励,是蓄谋已久的惊喜。 摩托车在高速下坡,到直升机旁边停下,宗望野绕着直升机走了一圈,手忍不住摸上它光亮的漆面,为它的漂亮而惊叹。作为一个翼装飞行运动员,他无数次希望能拥有可以随时起飞的直升机,不需要每次都与俱乐部协调,或者与其他跳伞者拼机,还需要排队等候跳落,这些都让他感到被束缚,像是羊圈中等待放牧的山羊。 “有了直升机,你训练就方便很多。至于跳伞俱乐部的事,也可以筹备起来。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像你说,我的就是你的。”云丹雍措一直注视着宗望野,直到他转完一圈,回到舱门的位置。 “你完了,我要赖上你了。”他拍了拍直升机坚硬的外壳,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像只被顺着毛撸了许久的大猫。 “求之不得。”云丹雍措舒心地眯起眼笑了:“上去兜一圈?或者……我准备了跳伞的装备,你可以带我跳伞吗?”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宗望野握着他的手,拉他登上直升机:“我可是国内最顶级的跳伞教练,翼装飞行、低空跳伞、定点跳伞、跳伞特技、滑翔伞,没人玩得过我,保证不让你吃亏。” 座位上,放着伞包、背带、背负系统等装备,都是全新的,他忍不住伸出手,细细地抚摸上这些许久未见的昔日同伴。但曾经萦绕着他的,那名为死亡的阴影却没有出现,因为他太兴奋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让云丹雍措也体会一下飞行的滋味,那些关于飞行的美好记忆重新涌入他的脑海、充实他的身体。他看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因为他正雀跃着。 “你之前有跳过伞吗?”装备准备得实在齐全,宗望野清点了一遍,还有些用不上的,他忍不住问道。 “没有。” “那你只能被我绑在身上跳了。”宗望野表面遗憾实则亢奋地说道。 “正合我意。”云丹雍措耸耸肩,张开双臂,任意宗望野操作。 他帮云丹雍措穿上安全带,再把两人的卡扣相连,卡到最紧,才听见云丹雍措急促的心跳,许是因为紧张,云丹雍措的脖颈冒出一根青筋。 “别害怕,有我在。”他亲了亲云丹雍措的耳朵。 “嗯。”云丹雍措嘴唇发白地点点头,只是在强装镇定。 宗望野莫名地有些心虚,想着这位转世神飞机都没坐过几次,直接进阶到跳伞,又问了句:“你真的可以吗?” “可以。”他的声音坚定有力。 “起飞!” 螺旋桨开始转动,将他们带离地面,直升机到达了蓝色的领域。等到飞在天上,云丹雍措反倒是不怕了,他的背正好靠在宗望野的胸前,爱人平稳地呼吸安抚了他。他望着外面的景色,看窗外层层叠叠雪山,像是浪被冻结在了最高涨的那一刻,冈仁波齐只是冈底斯山脉中圆润而挺拔的一个点。 它好渺小,若说每座雪山都有一位山神,那么此刻,神明齐聚于天,共赴盛宴。 他突然笑了,明白了为何宗望野为此而着迷,这是比群山、天空和神明更高的地方。 头顶的螺旋桨持续制造出剧烈的轰鸣声,他们说话只能靠喊,他听见耳边宗望野声嘶力竭的喊叫:“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天上的世界!!” 是宗望野热爱、眷恋、为之而、又差点因之而死的世界。 第126章 “好幸福。” “Doors?” “Clear.” 宗望野与驾驶员确认信号后,打开了舱门。 风撕碎了蓝天平静的面纱,携着冰冷的空气灌入了机舱,吹乱了他们的头发,风压扑面而来,舱门外空无一物,只有万丈深渊,有种寂静的压迫感。 宗望野抓着栏杆,将云丹雍措带到了舱门边缘。直升机已经将他们带到山峦之上,现在只待落下。 “3、2、1!” 宗望野抓着栏杆的手骤然松开,他们落入天空的怀抱。 自由落体就像没有尽头,他们以最舒展的姿态跳落,风从四肢间、指间略过,体会那剧烈的失重感。地平线近在眼前,就像一道弧,大地在眼前展开。命在这一刻失序,无足轻重的事物都随着跳落悄然离开身体。世间唯一有重量的,便是他们活着的身躯,是活着本身。 背带将两人绑在一起,就像是对比翼鸟,再次死与共。 “我爱你!” 开伞之前,在最后时刻,宗望野在风阻之下,竭尽全力地喊道。 紧接着,他拉开伞环,背部的拉力袭来,伞面被温柔地托起,他们变得轻盈,耳边呼啸的风声被按下暂停键,世界安静了。 “我也爱你。”云丹雍措说。 “你听到了?”宗望野轻咳了一声,不禁有些羞赧,毕竟以刚才的风速,耳朵根本听不到多少声音。 “感觉到你在好像说话,我猜的。”云丹雍措笑了。 “还有精力诈我是吧,看来感觉还好?” “嗯,很好。”他完全没有第一次跳伞的紧张感,也许是因为他对于宗望野的能力有完全的信任。 进入滑翔阶段,没了失重感,便能够专心欣赏风景。人们常道无阿里,不西藏。深蓝的湖泊,圣洁的雪山,宁静的草原,零星房屋增添了些许烟火气,这是宁族人世代居住的地方,美得不似人间。 “真的好美啊。”云丹雍措忍不住感叹。 “来吧,你带我飞。”宗望野将操纵绳交给云丹雍措。 他借着神鸟的翅膀,在天空中翱翔,用另一个视角,看这片他养他的土地。半山上的寺庙红砖金顶,肃穆庄严;青稞田里正热火朝天地收着庄稼;正值旅游旺季,各色私家车源源不断地开入村庄…… 他带着宗望野,飞过冈仁波齐的转山路、飞过曾经扎营的地方、飞到普兰县,远远的看见云丹雍措小店的招牌——宁语宗恰礼讼与汉语山海文鳐沿街相对,彰显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看着路上熟悉的一切,就好像重走了他们相识到相知的全过程。 有人正在云丹雍措为宗望野修建的民宿阳台上小憩,注意到这下降的伞,大声欢呼起来,跑到围栏边拍照。 宗望野回头看,笑了,伞面上是他参加翼装飞行世锦赛时飞行服的颜色——雾山紫,也是他的代表色,是它被民宿里的客人认出来了。 降落伞缓缓落下,两人降落到一片草地上,失去了风的支撑,伞也软绵绵地盖在了他们身上,宗望野干脆就拉着云丹雍措往原地一躺,张开双臂,看远处太阳缓缓落下,变得不再刺眼。 “好幸福。”宗望野惬意地眯起眼。 “嗯,我也是。” 伞面底下,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又到了属于他们的黄昏时刻。 游玩之后他们回到了在普兰县的家,因为宗望野的降落伞被拍到发上了网,导致了他民宿客流的再一次增长,许多人都是奔着他来的。除了接待客人以外,他还想借势筹备跳伞俱乐部,因此变得异常忙碌。 但宗望野一想到他将要在方圆几百公里开出第一家跳伞俱乐部,就兴奋得睡不着,恨不得天天加班加点,还是云丹雍措每天把他揪回房间,身体力行地让他感觉到疲惫,然后再清理干净塞回被窝。 所以当洛桑来民宿喊他参加宁族的节日——雪顿节的时候,他都有点懵,毕竟已经忙的不知年月了。他从一沓申请文件里抬起头,寻找云丹雍措的身影,刚转过身,就被云丹雍措塞了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到嘴里,紧接着,酸甜味就在融化在舌尖。 第66页 “牦牛酸奶冰淇淋。”雪顿节又叫酸奶节。云丹雍措看起来早有准备,今天他穿了身节庆的宁袍,辫子上带了珊瑚串,还难得把宗望野送的琥珀带在胸前。 “你要去吗?”他上下扫了扫自家男朋友。 “走吧,一起去。别写申请了,雪顿节全宁区放假,航管中心也不上班。”云丹雍措拉起他的手就往楼上走。 “这么好?早说我今天不开门了。” 宗望野换上了云丹雍措送他的第二套宁服,这套和云丹雍措先前画的唐卡上的差不多,有着红色的刺绣和黑色的暗纹,正好和今天云丹雍措穿的是同色系,还带上了绿松石雕刻成的项链。 第127章 “白度母。” 经过骑马和步行的辗转,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在山上的寺庙。正值雪顿节,到处都是来过节的宁族人,云丹雍措拉着他的手灵活地躲避人群。 “快过来。” 他走到边缘比较高的一块石头上,将宗望野拉上去。 两人一起在石头坐下,才看见旁边山坡上,覆盖了一块巨大的黄色绸布。 “这是什么?”宗望野问。 “雪顿节展佛,这是唐卡,被布盖住了。” “这么大!?”要知道,云丹雍措画一副95x85的唐卡,最快也要一个月,这黄布把山坡都盖住了。 就在这时,山顶的喇嘛扯走了黄布,巨大的佛像在山坡上展开。 白色的菩萨端坐在中间,身色洁白如雪,面目慈悲。阳光照耀之下,泛着层柔和的光晕,微风浮动祂的衣摆,如梦似幻。 “白度母!”下面的人群中传来用汉语的惊呼,有的宁族人开始原地跪拜,而在唐卡正下方的人群,则将手中的哈达高高地抛向唐卡。云丹雍措也站起身,朝着唐卡的方向行顶礼。 行礼完毕,他重新牵起宗望野的手:“走。我们也去扔哈达。” 他们跟随喧闹的人群,缓缓向唐卡的方向移动,人群中的欢呼声、歌声,热闹不止。让他想起他误入宁族望谷节时候,那种陌、新奇、朦胧、无措,像误入世外桃源的渔夫。 但如今,他晃了晃云丹雍措的手,已经能在这种活动中找到归属感。 “扎西德勒!”两人一起握着团成球的哈达抛向唐卡。云丹雍措捏了捏宗望野的脸:“白度母保佑我们宗宗健康幸福。” “也要保佑云丹雍措。”宗望野认真地补充道。 等走过了人流最繁忙的一段,眼看就要往下走了,云丹雍措拉住他的手:“想去看看白玛么?” “好啊,她在这里?”宗望野四处看,只看到到处是聚餐的人群,山下的广场还有宁戏演出。 “我们走小路。”云丹雍措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宗望野七拐八拐,来到了山腰处的寺庙。这寺庙比他想的要大,沿山而建,大约有三四十栋,组成庞大的暗红色建筑群。走近靠正中的庙宇,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白玛的声音。 白玛穿着暗红色的喇嘛服装,正坐在屋的中央,她盘腿坐着,腿上放了本经书,阳光照在她侧脸,照亮了她散乱的发丝,一眼看去,竟和刚刚画像上的白度母有些相似。喇嘛围坐在侧,正在颂经,一旁的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吃食,跟供奉似的,还有拌着蜂蜜的牦牛酸奶。 “白玛姐!”宗望野压低了声音喊道。 “哎!小野!你回来了!” 她惊喜地站起身,宗望野才发现她隆起的肚子。 “你怀孕了?恭喜!”惊喜地同时,宗望野又有点困惑为什么怀孕要住在庙里? “是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白玛抚摸上鼓胀的肚子,嘴角挂着一抹充满母性的淡笑,慈爱又欣喜的模样。 “她肚子里的,就是下一任转世神。”云丹雍措低声解答了他的疑惑。 宗望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真的?真幸运!” 原来这就是云丹雍措卖的关子,他没想到,白玛的孩子竟然是新的祖古安拉。 “除了幸运之外,这也意味着责任……”她抚摸着肚子,眼中有几分期待,有又几分愁绪“祂注定无法拥有平凡的一,希望宝宝将来,能成为像雍措这样的转世神。”宗望野敏锐地注意到,白玛已经不再称云丹雍措为祖古安拉了。 “白玛姐,这话可不能说。”云丹雍措摇了摇头,看了眼周围闭眼诵经的喇嘛们。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要说。”白玛低声说了句。 宗望野听到这不禁皱起了眉,什么能说不能说的,他越发觉得云丹雍措卸任的事另有隐情。 “你们先聊,我有点事去找丹比达波。” “好,我会照顾好他的,放心吧。”白玛朝他挥挥手,转头就握住了宗望野的手。 “你能回来可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很想你,特别是雍措,你知道吗,他总是看着你送他的项链发呆,可怜兮兮的。这次准备待多久?” “我打算在宁区安顿下来了。”宗望野讲了他的民宿,还有关于跳伞俱乐部的构想。 白玛就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都在发光。”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便宜雍措那小子了。” 说着,她也抬头看了眼周围的喇嘛,思索片刻:“你扶着我在周围走走吧。” 她用宁语对着喇嘛说了句什么,他们点了点头。 宗望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出房间。 第128章 “怎么没有?” 走出庙宇,他们缓慢地绕着圈走动,宗望野扶着白玛的手臂,那谨慎的样子,把白玛都看笑了。 “没事的,我自己能走。”白玛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不用把我当大熊猫。” “这肚子里可是尊贵的未来祖古安拉,可不得小心呵护。” “你又不信教,别和喇嘛们学,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白玛笑着对他说。想起在山上时,白玛可是能一个人挑两桶牦牛奶的女人,如今看来,她一点也没变。 “他们把你当皇后伺候。”宗望野想起那一桌的食物,还有盘坐在周围的喇嘛们,笑嘻嘻地回应道:“不会还是24小时当保镖吧?” “那没有,他们只是诵经的时候来,说宝宝在肚子里能听到,管这叫胎蒙。”她温柔地摸了摸肚子。 “什么时候怀的宝宝?”算了算时间,白玛怀孕时,云丹雍措应该还在冈仁波齐的营地。 “你还记得吗,那个经常帮我做事的傻大个,叫多杰。我们结婚了,在今年年初,雍措在山上为我们主持婚礼。后来,自然而然地也就怀上了。”白玛脸上微红,讲述着她的爱人。 “噢,我记得他。”宗望野一挑眉,次仁是看起来挺老实的男人,就是因为他,自己才偶然识破了云丹雍措的谎言。 “雍措正式解任之后,庙里又进行了一次金瓶掣签,那时我已经怀孕,就也参与了掣签。没想到,竟然抽中了我家宝宝。”她万般感慨地摇了摇头:“其实我这几年跟在雍措身边,明白这个位置背后蕴含的责任和义务有多重。要从小离开家,在寺庙学习经书,说是光宗耀祖的事,背后吃的苦谁能看见呢。” “孩子以后要在庙里长大?”宗望野惊讶地问,他记得云丹雍措虽也需要学习经书,可是是在那半山上的小屋中,而不是在庙里。 “对,要从小在庙里培养。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经书、宁医、历法、天文、唐卡……列都列不完。”白玛点点头。 庙里流动缓慢的空气,喇嘛们殷切又期待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被束缚感。他有点无法想象,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是什么样。会像云丹雍措吗?可是在温室里,真的能长出顶天立地的树,而不是一吹就倒的花? 他低着头,正思考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上山的台阶上正走着一个白大褂,还背了个医疗箱。 他看了眼白玛,指了指那人:“医是找你的?” “啊!我都忘记了,今天还要做个身体检查,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白玛看见医,急匆匆地就要往回跑,宗望野连忙上去扶着她。 “别急,别急!慢慢来,我又不会跑了。” 等到白玛进了门,没过多久,医也来了,里面的喇嘛也纷纷往外走,体贴地带上门。宗望野才双手往兜里一插,准备在外面参观几圈。如果转世神都要在这庙里长大成人,它应该是当地很有影响力的寺庙,说不定云丹雍措也在这里活过一段时间。 他最近沉迷于收集拼图的碎片,一点点拼出云丹雍措的成长轨迹。就好像重新陪着云丹雍措长大,经历他所经历的人。 除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寺庙,这里还是个小型的佛学院,他路过喇嘛们授课的教室,年长的喇嘛站在讲坛上,正在用宁语上课,不禁想象云丹雍措是不是也曾坐在这,他是认真地看向老师,还是悄悄把视线移向窗外。 走到广场,靠近主庙的地方,立起一根高高的经幡柱,不少喇嘛正坐在广场上,看最前面的两个喇嘛辩经,高高抬起的手臂还有用力击掌声,昭示着辩经的激烈,宗望野驻足观看了一阵,便继续往前走去。 第67页 在主庙的正门,放置了一块石板,上面的刻字讲述着这座寺庙的历史,从古老的传说一直讲到近代知名的修者。 而在它的旁边,是一条文化长廊,在入口处的标题竟然还是双语,写的“献给尊敬的神明。”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宗望野走了进去。走廊之中,玻璃柜门里锁着一块块展板,讲述的竟是历代转世神的成长故事。 “玛旺平措,多吉顿珠……” 出身、事迹、平、功绩,从刚刚开始只有画像,到后面有了照片,甚至还有历代转世神使用过的物件。 看到这,他按捺不住兴奋,直接跳到最后,开始寻找起了云丹雍措的名字。 “巴桑贡布、次旦西热……怎么没有?” 他皱起眉,走到走廊的开头,又重新寻找了一次,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确认,上面根本就没有云丹雍措的名字! 雍措今年24岁,而他出那年…… 分明写着丹增罗布。 第129章 “讨一样东西。” 宗望野滞住了,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信息,为什么云丹雍措会在山上的小屋中长大,而不是在庙里,为什么宣传栏上没有他的名字,云丹雍措的存在是被抹去了?还是……他从未被认可过。 他眉头紧紧皱着,心脏缩成一团,如果是后者,他真替云丹雍措感到不值。从在任时的救灾、修桥、修路,再到卸任后为当地经济发展建的度假村,云丹雍措付出如此之多,可却连这宣传栏都不配有一席之地。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长廊,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如今就像扎进肉里的木刺,随着步伐而刺痛着。云丹雍措以祖古安拉身份在公众面前出现时,总是带着面具,也从未在公众场合发言。他从小在木屋中成长,小木屋破旧而简陋,没有在寺庙里的温暖奢华,更没有喇嘛们众星拱月般的照顾,就像一株野草,顽强地长大了。 上次他们在廓拉寺偶遇丹比达波,那高傲的神情他现在还记得,仅仅因为云丹雍措私自下山,便能够惩罚他在众人面前磕长头,与当众羞辱无异。宗望野替他鸣不平,而那人愚忠又顽固,还在维护欺辱他的人。 那在冰洞时,云丹雍措口中的背叛与宽恕又指的是什么,宗望野从头到尾就不信云丹雍措会背叛,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他心中不禁出几分怨怼,对于他来说,云丹雍措究竟是不是转世神根本就不重要。如今纠结于这个名称,只是他觉得,云丹雍措既然因为这个称号付出了童年、青年、到今天为止的所有人,理应得到相称的东西。 无论真相是什么,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们根本配不上云丹雍措的忠诚,既然已经“原谅”,他都不希望云丹雍措再和这群人扯上关系了。 浑浑噩噩之间,他没有发现自己早已偏离了来时走的路线,石板的延伸到了尽头,是一处偏殿,他隐约听见里面有人的脚步,打算进去问个路。 跨过门槛,他摇了摇门口悬挂的铃铛,抬起头,庙中有一尊佛,里面没开灯,祂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在佛像身前有个半人高的金瓶,有人正站在那,用布擦拭着瓶身,听见铃铛响,从经幡下探出头。 “宗宗?你怎么来了。” 那竟是云丹雍措,他惊讶地望向宗望野,而宗望野站在那,表情是难得的阴沉。 “怎么了?”他放下手中的布,朝宗望野大步走来。 “你……”宗望野一开口,就咬紧了后槽牙,眼眶发热,竟有些说不出话。他不是自己觉得委屈,而是替云丹雍措委屈。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睛。 云丹雍措揽着他,在旁边的垫子坐下,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忍不住给他顺了顺毛。 “我找丹比达波讨一样东西。”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姓名签。 “你的名字?”宗望野接过木签,最近他学了些宁文,第一个学的就是云丹雍措的名字。 “嗯。”云丹雍措的嘴角带着抹淡笑:“我刚刚擦的就是金瓶,这是金瓶掣签用的签支,24年前,它让我成为了祖古安拉。” 宗望野不说话,只盯着云丹雍措,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藏也藏不住。那宣传栏上,明明写着丹增罗布。 “当时我的父母在外乡做意,丹比达波以此为由,宣布这次掣签无效,丹增罗布,是他们掣出的第二根签。”云丹雍措却仿佛能听到宗望野的心声,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他的话语中没有太多起伏,对于这段往事,似乎已经释然了。 “可抽签本来就是神明定夺代言人的方式,凭什么由他来决定?”宗望野簌地站了起来,不满地问。 “嘘,小声点,他还没走远呢。”云丹雍措起身,关上了外间的门,才走回来,拉着宗望野坐下,继续说:“这确实不合规矩,等我父亲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六年之后。他带着我回到普兰,想要和丹比达波讨个说法,但也吃了闭门羹。理由是我并非在宁区长大,被尘俗的染缸所污,身体和灵魂都不再纯净,不配当他们的祖古安拉。” “还不是他隐瞒结果造成的,我看他才是真正被世俗染缸所污的人!”宗望野恨得摩拳擦掌,几乎能想象到这位丹比达波说话时的语气,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傲慢几近喷薄而出。 第130章 “自私。” 可云丹雍措的语调依旧温和,好像遭受那些不公平待遇的人并不是他:“丹比达波也有难处。作为主管行政事务的喇嘛,他见过太多意志不坚定的出家人,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就心杂念,无法再继续修行,离开村庄、离开他们养他们的土地,最后甚至不承认他们出在此。所以,他对于外界有种打心底的排斥,但并不是什么坏人。” “在你眼里就没有坏人。”宗望野嘟囔了句。 “谁说的。”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在刚回到普兰的那几年,父亲就是我眼中的坏人。” “为什么?”宗望野奇道,在印象中,云丹雍措很尊敬他的父亲。 “他想要培养我,通过模仿寺庙中对灵童的浸礼,来证明我才是神明选中的转世神,尽管他请来教导我的都是赫赫有名的上师,但在村民们、在正统喇嘛们眼中,我没有资格接受浸礼。” 宗望野在宣传栏上看到过这个词,大概意思是通过系统地学习教义,帮助转世神找回对于前世修行的记忆,使得神明能够降临于肉体凡胎。 “不就是学习么,说得这么了不得。”宗望野冷笑道。 “说得通俗一点,邻居家的小孩花重金走黑幕去上了清北少年班。”云丹雍措无奈地摇了摇头,宗望野皱起眉,有点懂了。 “私自让孩子接受转世神的浸礼,无异于冒犯他们心中真正的神明。”他解释道。 “起初我住在镇上,一出门就会被邻居指责、嘲弄,甚至有人会朝我扔石头。这种情况根本就无法请来上师授课,父亲思来想去,最后不得已,带我搬到了远离人烟的半山腰上,也就是我带你去的小木屋。是没人打扰了,可食物和水又成了问题。” 宗望野无意识地抓着云丹雍措的手臂,用力得手指都在发白。他无法想象,矜贵的祖古安拉曾经遭受过如此待遇。他宁愿云丹雍措一辈子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也不愿看他在尘土间滚了一遭,满身泥泞。 “那时候,真的好想回家。我对着父亲哭闹,他不为所动,把我一个人丢在小屋,天黑的时候,连盏灯都没有,就像被全世界都抛弃了。”说出这些往事,云丹雍措轻轻地将头靠在宗望野的脑袋上,语调仍是平淡的,曾经的苦早已被他嚼烂咬碎,消化掉了。 当时新的祖古安拉已经产,作为弃签,他注定没有机会成为转世神。那再如何接受洗礼,作的都是无用功,山上的岁月像没有尽头,他也许一都要被困在小屋里。 小屋代表的是云丹雍措的过去,它承载着痛苦的回忆,被否认、被欺负、被拒绝,压在身上的是繁重的课业和没有希望的未来。 云丹雍措将他带到那,隐晦地向他坦言,作为一个普通人、众人眼中的“冒牌货”,他如何艰苦地成长,给他看那已经结痂的疮疤。他却在询问着是否有趣事,现在看来充满了讽刺。他眼眶发酸,恨自己的迟钝,想要埋怨云丹雍措的隐瞒,但又明白这是他最不想提及的过往,一时间心疼和自责夹杂,化作水汽涌上鼻腔,捂得他喘不上气。 听到宗望野吸鼻子的声音,云丹雍措愣住了,强硬地捧起宗望野的脸,才看见他浸满晶莹的眼眶,那双眼睛倔强的望着天,使劲忍着,不落下眼泪,紧咬着的下唇却暴露了它主人此时起伏的心绪。 “不哭,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苦。学习知识是件幸福的事,我们从小就信仰宁教,跟着上师们学习,对我而言是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知的门。”他揽着宗望野的背,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安慰。 第68页 “可是,你本来可以不吃这些苦的。”他说话时还带着点咽音,和随时要哭了一样。 在城市、长在城市,本就不是他的过错,丹比达波或者他的父亲,再有各自的坚持,就非得让云丹雍措夹在中间,做那个无辜的牺牲品吗。 “要吃的,不吃苦,怎么能成为宗宗眼中无所不能的转世神呢?”宗望野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少见,他捧着宗望野的脸,揉了又揉。 “谁说你无所不能,你太缺乏一样东西了你知道吗?”宗望野转过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训斥道。 “什么?”云丹雍措一怔。 “自私。多想想自己想要什么,你要吃饭要喝水,有情感需求,凭什么总是牺牲自我成全他人。”他指着云丹雍措的鼻子训,再怎么凶,在云丹雍措看来,都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那对你呢?”他低笑着问。 “也不许!”他冷哼了声,掏出随手放进口袋的姓名签,重新塞回到云丹雍措的手中,再帮他并拢五指,握住那根竹签。 “自己保管好,你的名字不属于任何人,谁也别想要你的忠诚、你的信仰、你的人,你只属于你自己。”宗望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131章 “还没说完呢” “嗯。”他双眼蕴着笑,点了点头。 眼看着两人已经在庙里促膝长谈了快一个小时,时间已然不早,云丹雍措没忘记他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我们先去找白玛吧,等会她等急了。” “还没说完呢。既然寺庙不接受你,你后来怎么成了真正的祖古安拉?又是为什么要辞任?”宗望野才不放过他,抬手抓住他的衣摆。 云丹雍措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了那立在佛殿尽头的佛像。 “你跟我来。” 宗望野不明所以,被他领着,走到那桩佛像前。他才看清,原来在黑暗中,佛像之后,还有一个灵塔,看着云丹雍措规规矩矩地磕头行了一个顶礼。 “丹增罗布圆寂之后,就葬在后面的灵塔里。”行礼完毕,云丹雍措才站起来说道。 宗望野一怔,他双手合十,也对那灵塔鞠了一躬。 “走吧,我们出去说。” 这位转世神的英年早逝,引起了寺庙的惊慌,他们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培养丹增罗布,可是他才刚成年,一场疾病就夺走了他的性命。 往常的转世神都是高寿,且都是寿终正寝。年轻转世神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所有人都惶恐不安,而曾经不规范的掣签流程,被人重新提起。 “老病死,不过是自然规律。但当时信众们都私下里传,是因为丹增罗布并非神明选中的转世神,才会有此遭遇。谁也不愿自家孩子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竟没人敢参与掣签。丹比达波抵不过舆论的压力,加之也有听闻我在山上苦修,无论是品格还是修行,都是担任转世神的最佳人选,就想把我请回庙里,重新为我举行升坐仪式。” 按理说,一直以来的努力和期盼有了回报,父亲所期望的也终于能实现了,云丹雍措应该高兴才是。可这机会来的太过沉重,以命的逝去为代价,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况且,他早已经接受了无望的宿命,转而寻找其他出路。 “我当时刚上大一。”他说着,叹了口气,语调里是藏不住的无奈。 云丹雍措从小就知道,把转世神当做唯一的目标,是没有结果的,因此也并未落下功课。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刚刚离开宁区读了一年书,就要面临这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对信仰的忠诚,多年以来亲人的期待,另一边是与自己较劲,内心的坚持与渴望,换得来之不易的星点自由。 人们常说转世神是天选之子,但听到这,宗望野的心绪止不住的下沉,他仿佛能看到年少的云丹雍措踌躇满志地踏入大学<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却被故乡的来信,重新拽入命运的漩涡,众人眼中的幸运给他带来了更多的艰难和曲折。 “他们不会要你辍学吧?”如果真是,宗望野可就要发火了。他十多年的经历,宗望野听着都觉得苦,祖古安拉叫着好听,还不是被耍的团团转。 “我不舍得,所以只能两头跑。和学校说明情况之后,校方也尽量体谅,但诵经祈祷、主持法会、灌顶加持、出席庆典,哪项都离不开转世神。”说着,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最忙的时候,我在长途汽车上赶论文,在法会开始前躲在经堂后面背单词,丹比达波说我‘心杂念乱’,大学翘课翘得被老师点名批评,好在还是坚持下来了。三年前普特大泥石流灾害,我办了提前毕业,赶回来帮忙。” “格朗村被埋的泥石流?”宗望野想起来了。 “嗯,白玛和你说过吧。” 家乡受灾,他亲手关上通往外界的门,扫起尘埃阵阵,云丹雍措毅然选择尽快沉下心,承担起转世神的责任。 宗望野转头看他,云丹雍措脸上表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眼眸沉静,像安然流淌的江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宽慰的话,但若说时运弄人,云丹雍措硬是凭借强悍的能力,克服了所有挫折,只是一路走来,也太不容易。 在学习教义、宁医等一系列传统课程的同时考上名牌大学,就足够让人惊叹,没想到他还是在兼顾转世神职责的情况下,提前毕业,除了天才宗望野还能说什么。回过头来救灾,正因为他足够认真严谨,才挽救了格朗村这个地域偏僻的村子里几十人的命。云丹雍措那股韧劲,足以让他在任何领域都无往不利。 第132章 “十年?” “失去你寺庙真是损失惨重。”有这样十项全能的转世神,都不知道珍惜,宗望野啧啧地感慨着,看着周围的庙宇,神情都变得怜悯起来。但转念一想,嘴角勾起些笑意“得到你我赚大了。” “哪赚了?说说看。”云丹雍措难得露出这样有点得意的神态,就好像在让宗望野快夸夸他。 “聪明啊,做饭好吃,而且,qi大活好。”宗望野理所当然地把手一摊。 “咳咳咳……”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云丹雍措呛得咳嗽起来,从脖子到耳朵尖,全红了。 “怎么?性活也是衡量是否幸福的重要标准。”他理所当然地说。 “嘘,宗教重地,慎言。”云丹雍措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故作严肃地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你让我夸的。”宗望野切了一声:“你就偷着乐吧。” “嗯。”云丹雍措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偷着乐呢。”云丹雍措一本正经地说道。 “噗……”宗望野被他逗笑了,扶着他肩膀在原地笑个不停:“你怎么这么可爱。” 一群喇嘛从他们前方走过,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朝着云丹雍措行礼。云丹雍措双手合十,一一地向他们回礼。宗望野轻咳了声,被迫站定,收起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他们去做什么?”等到喇嘛离开,宗望野才问。 “快到时间上晚课了。”云丹雍措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你不用去?” “我已经卸任了,当然不用。” “但我记得,你在冈仁波齐的时候,已经没有回寺里了吧?当时已经决定要辞任了?”那时候除了重大节日云丹雍措还需要出席赐福,其他时候都和宗望野在山上渡过。 “嗯,我完全在寺里的时间,只有一年半。”他点了点头。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阵阵歌声,男声低沉、女声空灵,高昂又婉转,空实交替,让人想起宁区的高山与悬崖,雪顶与山谷。他只听过外国有唱诗班,宁教诵经时,也会唱歌吗? “晚课的唱诵,是唱出来的六字真言,要去看看吗?”见宗望野感兴趣,云丹雍措主动问道。 “丹比达波不会又来抓你去磕头吧?”宗望野没忘记上次宁历新年时云丹雍措的遭遇,属实是被这庙里繁多的规矩给吓怕了。 “放心,现在我的身份和你一样,就是个游客。”云丹雍措牵着宗望野的手,朝着最高、最庄严的那栋建筑走去。 它有着耀眼的金顶,露台上耸立的转经筒。像守卫的武士,牛奶色的白墙映衬着砖红色的涂料,画着宁式纹案的毡布被风扬起,想来这就是主殿。 走入殿内,数不清的喇嘛盘坐在蒲团上,只留给他们一片由背影组成的红色海洋,他们随着歌唱的节奏轻轻摇摆着身体,沉浸在自己的经文世界。光从天顶撒入寺庙,在燃烧的宁香烟雾中凝聚成束,像神明温柔的手,捧起信众诚恳的心。 法鼓、法号的响起,让经文的唱诵更像是在唱歌,这首歌在殿堂内回响着,像是水滴入深井,水波震荡着,泛起阵阵涟漪,再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朝那个方向抬起头,先是看到主位,主位上摆了个空置的蒲团,想来就是属于转世神的位置。宗望野眯起眼,恍然间仿佛能看到云丹雍措坐在那,为喇嘛们传经授道的模样。 第69页 再往上看,是一座巨大的佛像,大约有七八米高、六七米宽,祂有四个头,十二臂朝他们张开,雕刻的涅槃之火围绕成圈,好似真在燃烧。那佛像上的贴金,耀眼如同太阳。佛像的三只眼怒目圆睁,震慑着妄作的灵。 宗望野在唐卡上见过祂许多次,因此一眼就将祂认了出来,祂是这座寺庙所供奉的神明——乐金刚。 那是桩极大的佛像,光是一个正面就有十几平米,更别说怀中还抱着祂的明妃金刚亥母,来八个人手牵手,都未必能环着佛像绕一圈。 旁边的云丹雍措不言不语,已然对着佛像端端正正地行完三个顶礼。 两人不想打扰到喇嘛们的修行,在里面听了半晌,没有惊动任何人,便从主殿离开了。 等重新呼吸到殿外的空气,宗望野忍不住咂舌:“好震撼。” “应该的。这佛像丹比达波最骄傲的成就,花了寺庙十年的积蓄。”云丹雍措淡淡地回应道。 “十年?!”宗望野惊呼出声。 第133章 “谪神?” “通体铜铸,再加上鎏金工艺,成本上百万。这佛像,光制模就制作了三年,就在它即将要浇筑成型、打磨鎏金的时候,就发了泥石流。寺里资金吃紧,救灾和铸佛,只能二选一。” “那……” 佛像耸立在身后,多吉寺的选择已经不言而喻,他忍不住偷瞄云丹雍措,以他对云丹雍措的了解,怎么可能选后者而放弃前者。 “给你选的话,你会怎么选?”云丹雍措话锋一转,看向了宗望野。 “对于我这种不信教的人来说,有什么好选的,佛像还能比人命重要?”他扬眉问道。这个问题问宗望野,根本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当时丹比达波是这么对我说的,修佛铸像,利益惠及千秋万代的无量众,我们终将逝去,但坚定的信仰,会成为这佛像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世界上。宁教解决的的永恒、根本的烦恼,它指引人向善,心诚的人前来参拜,自然会有更多善举,所产的力量,比救特定人要大得多。” 听完这番话,宗望野理解了云丹雍措内心隐秘的纠结,在宗教的语境逻辑中,修佛是授人以渔,而行善仅仅是授人以鱼,在宏大的框架与因果之中,丹比达波的结论是合理的。可与此同时,宁教的核心教义便是救众于苦难之间。一边是未来的可能实现的极乐世界,一边是现下真实痛苦的众,云丹雍措无法作出他认为完美的选择,因此至今仍在反刍当初的决定。 但宗望野显然不是一般人,他对于集体主义、牺牲、服从的抗拒刻在骨子里,因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明显的漏洞:“寺庙在死存亡时刻都不为善举,还指望信仰的人向善?” 幸好喇嘛们都在上晚课,路上没有行人,要不宗望野可能得被寺庙驱逐,他说的话不太好听,但确实有理。 云丹雍措眼中那带点迷茫的朦胧也散去了些许,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况且,世间寺庙、佛像数不数,村民们的家却只有一个,急于为佛像塑金身,不如为他们重建居所。” “你要是敢这么和丹比达波说,估计又要被罚跪了。”宗望野看了眼身后耸立的庙宇,耳边佛音与钟声仍旧清晰,要是那位思想封建的老古板听到,不知道会怎么整他。 云丹雍措无奈地笑道:“你很了解丹比达波,我的确被罚了。可惜,也并没有改变什么,佛像最终如期铸成。” 比起在思想上主导的祖古安拉,在任近四十年的行政主管丹比达波,显然对于寺庙的财政更有掌控权,这结果并未令宗望野感到意外。 一群鸟儿略过天空,太阳渐渐落下,云丹雍措的眼神放在道路尽头的一点,表情有些空茫,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宗望野握着他宽大的袖子,和他一起漫步在小径上。 “丹比达波建成了佛像,而我问父母借钱,重建了格朗村。”他用极尽平淡的语调,道出了这个令人不甚满意的结局。 “村民们都知道吗?”宗望野歪了歪头,他记得白玛曾经和他提起过,村子的重建是云丹雍措自掏腰包,但他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缘由。 “我没和别人说起过,但可能他们猜到了吧,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开了。” 这很好猜,作为当时的转世神,云丹雍措从天而降、参与救灾,身边没有一个喇嘛跟随,没有任何人帮助,想也知道是他自己出钱又出力。 村民们之所以对云丹雍措死心塌地,愿意到冈仁波齐上面对艰苦的环境、刺骨的寒冬,去给云丹雍措做物资补给,是因为真正对他们有恩的,并非寺庙与神明,仅仅是云丹雍措个人。 “丹比达波肯定得记恨你,这下全部人都知道是谁见死不救了。”宗望野撇了撇嘴。 “他很少接触寺庙以外的人,一辈子只想如何把多吉寺发展壮大,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经过这一遭,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和寺里理念不合。他们要的是多吉寺的祖古安拉,我只是个普通人。如果真的是神,那也是个谪神。” “谪神?”快走到白玛的居所,宗望野主动停下脚步,想听云丹雍措把话先说完。 “你们汉族神话被贬下凡的神。”云丹雍措笑着说道。 宗望野不认同他的说法:“其实你与寺庙理念不合,本质原因是你太具有神性。硬要说你的归属,就只属于这片山川江河,还有依赖于它而的人们。寺庙是属于人的寺庙,是种组织形式,就像公司一样,有支出收入,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 云丹雍措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却接受了属于神明的教育,教他的是并非在寺庙里传道的喇嘛,而是云游四方的上师,他的教材是最原始的宁教经典,未经过任何的加工和曲解,他的想法太纯粹了,所以与寺庙格格不入。 第134章 “他没有背叛!” “可能是小时候过多了苦日子,总想让信众的活都能更好。有时候都想不清楚,到底是我太俗,还是寺庙太超脱。”云丹雍措的眉头微蹙着,似乎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 哪里是寺庙超脱,他就不信丹比达波只是为了传教,建一桩佛像,背后有可能是为了名利和功绩,甚至更多见不得人的交易……但这些话宗望野没有说,毕竟云丹雍措心思纯粹,便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般忠诚。 说不定真是他把人想得太坏,他见过的腌臜事太多,更明白云丹雍措这种单纯的珍贵,因此并不点破:“虔诚和富裕,并不矛盾。你能共情穷人,所以更明白,自愿的清贫和被迫的贫穷,有本质上的区别。”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这件事之后,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寺庙重视传教,但缺乏改善贫困的动力。而个体力量更微薄,我家再有钱,也不可能资助一整个城镇。那时候开始,我就对罗布林卡有了初步的构想,但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反对。” 宗望野听了,把手在胸前一叉,直摇头:“丹比达波本就排斥外来文化,怎么可能让转世神在宗教中心冈仁波齐,发展一个度假村呢。” “对,在他看来,我完全是想借着宗教的由头谋取私利,并且放言只要他没死,我就别想搞什么小动作。” “所以想要实施你的构想,就只能离开?”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但你想走,那老家伙会这么轻易地放你走?”宗望野忍不住问。 他没有忘记,云丹雍措被叫回来,不就是因为信众对于第二次抽签的结果不满意,那他即使主动辞任,再次掣签,仍然难以服众。 说到底,这不可违抗的神选,只要还存在一天,云丹雍措就别想逃过。 “所以,是我主动背叛了神。”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他没有背叛!”不远处,传来了声虚弱却坚定的反驳。 白玛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腰,另一手抓着栏杆,从旁边的台阶上气喘吁吁地地走上来。 宗望野见了,忙上去搀扶她:“白玛姐,怎么出来了。” “他从未背叛过他的初心。”气都没喘匀,白玛却急切地在为云丹雍措辩白。 “白玛,你先别急。”云丹雍措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帮她顺气。太阳已经接近下山,外面冷了不少,他们一起回到室内。白玛终于缓过来了些,云丹雍措给她倒了杯热甜茶:“你还怀着小宝宝,太激动对身体不好。” 白玛一口气喝完了甜茶,把杯子咚地放回桌上。 “你就知道关心别人。”白玛哼了一声:“这些年你吃的苦,是一个字也不提啊。” “就是,要不是我发现宣传栏没有云丹雍措的名字,他还不知道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宗望野附和道。 “这都过去了……”云丹雍措还想掩饰。 “你知道丹比达波给他提了什么要命的条件吗?”白玛那义愤填膺的样子,看上去也不满很久了。 云丹雍措看着白玛,缓缓地摇了摇头。 第70页 “你现在可管不了我。”她才不管云丹雍措的想法,抓着宗望野就开始吐槽:“丹比达波发明了一个词,叫金瓶倒转,就是绕着冈仁波齐磕一圈长头,掣一次签,每次掣签之后,还要把签放回去,直到他把自己的名字掣出来为止。金瓶里面有当年出的三百多个婴儿的名字!” 宗望野抬起眸,深深地看向云丹雍措。 “这听起来根本不可能。”宗望野低声说道。三百分之一的概率,要抽签208次,才能使得抽中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五十。而转山208圈,需要接近八年的时间。 白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觉得他是故意为难雍措,让他知难而退。” “没这么简单。我需要名正言顺地离开,虽然丹比达波的条件苛刻,但若能达成,不会有人认为重新掣签不妥。”云丹雍措看上去有些无奈,他解释道。 宗望野眉目间闪过些许明了,同时,心头的怜惜更甚。 是啊,因为云丹雍措不是真的要离开。宁族人需要祖古安拉,所以他为新的转世神铺路,帮祂在神坛上站稳脚跟。与此同时,他想要让家乡变得更好,需要宁族人的配合,云丹雍措可以负责搭路,但路还需要有人去走,这向上的阶梯走起来并不轻松,需要宁族人思想上拧成一股绳。一个不遵从教义、离经叛道的前转世神,得不到他们的尊重。 第135章 “你怎么这么傻……” 云丹雍措将只存在于经书里的苦行付诸于实践,因为他有比做一个单纯的信徒更重要的事,所谓庙中人不过只是凡人,是刻意刁难,还是本应如此,在他看来,都不重要。 他脱离转世神之名,放弃尊崇的地位,直面可能背负的骂名,只为了践行内心对于信仰本源所意蕴的悲悯和奉献。不当祖古安拉又如何,没有谁比他更担得起转世神这个名号了。 所谓背叛,忠于本心何曾算得背叛?所谓赎罪,不过是欲加之罪。所谓上天垂怜…。或许只是命运瞥见了这颗过于剔透虔诚的心,终是不忍。 “况且,我只掣了二十九次,已经比我的预期要少很多了。”云丹雍措抬起的眸中光晕流转,看向宗望野。 “二十九次,还不够多吗。”宗望野咬着后槽牙问出这句话。是啊,比起假设里的两百多次,确实不算多,可那本就是丹比达波故意为了为难他而设下的、根本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掣签二十九次,代表了转山二十九圈,接近两年、没有假期、不能停歇,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足够穿越整条青藏公路。更别说他不是走,而是磕着长头。那支小小的姓名签,蕴含着什么?三百分之一的几率,乘以晨昏雨雪、酷暑严寒,是多少希望与失望相互交叠…… 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作呕的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为云丹雍措不得不面对的所谓“宿命”,为丹比达波的刻意为难,更为他自己曾经的任性——原本规则对于云丹雍措的苛刻已经是种折磨,自己却用爱做挟持,要求他抛下承担的责任、心中的抱负,与自己一起私奔。 他没有和云丹雍措站在一边,而是成为了这酷刑的一部分,折磨着云丹雍措。这和在热锅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我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真是个混蛋。”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不住地在颤抖,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先冲去给丹比达波一拳,然后再给自己一拳。 宗望野对这真相知晓得太迟,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云丹雍措有诸多误解,也理解了为什么云丹雍措对于两人的关系总是如此悲观,有些决定在旁人看来,更是可以用荒谬来形容。 为什么故意假装不会汉语?为什么明明决定不当转世神,却仍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而是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为什么不给他承诺?在冰洞里,当他问出那句“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云丹雍措又在想些什么? 只因它们是留给宗望野的退路,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遵从意愿,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你没有义务迁就我的。宗宗,你有你的天空。”他依旧是平静的,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这一次,宗望野看懂了那平静之下深埋的一切。 “万一无法完成呢?”宗望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没有如果。”他神色间流露出许久未见的些许悲悯,对世间,对万物,对假设里被困在赎罪里的自己。 没有如果,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辈子被困在冈仁波齐。 但他不愿意把宗望野也困在这里。 他将自由留给宗望野,哪怕是宗望野会爱上别人,会有新活。把痛苦磨难留给自己,低下头去,继续面对脚下的土地。 如果无法给鸟儿一片可以歇脚的森林,他愿意亲手托着鸟儿的翅膀,看它高高地飞向蓝天,永远也不要回头。 ——可这只鸟儿,从未想过要独自飞走。 宗望野愿意等啊,愿意陪在他身边。十年、二十年,只要他们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你怎么这么傻……”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宗望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住。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走上前,狠狠地抱住了云丹雍措。宗望野知道,这不是傻,这就是云丹雍措的爱。不索取,不捆绑,像大地承托万物,像温水包裹躯体,将他的一切重量温柔地接住。 因为他奉神般的认真,用来爱人。 云丹雍措像以往那般,将他抱在怀中,顺了顺他的头发。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忘记了他们身在何处。他们都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彼此身边。 最后一缕阳光透过镂空的石窗照入庙宇,照在两人身上。庙宇内沉静的阴影渐渐漫开,唯有那一缕夕阳,如鎏金的哈达,短暂地披拂在相拥的二人肩头,仿佛来自神山沉默的加护。 白玛看着他们紧紧相拥,那姿态早已超越了寻常友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尖一酸,既为云丹雍措高兴,又涌起一股难言的心疼。她别过脸,悄悄抹去眼泪:“真好,宗宗还能回来,真好,这样雍措也没有遗憾了。” 许久,光影几乎褪尽,他们才缓缓松开、额角相抵,呼吸相闻,谁也没有说话。 第136章 “我都懂。” 宗望野沉浸在思绪中。回头对上白玛含泪的双眼,他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在哪。 “抱歉……我只是觉得雍措太不容易了。”他顿时有些无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表现的过于明显。 “没事!我懂,我都懂。”她摆了摆手,又示意两人站到她身边。她挺着肚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牵起宗望野的手,又抓住云丹雍措的手,把它们交叠在一起。 宗望野抬起头与白玛对视,一时间怔住了,再对上她带着慈爱的眼神,后知后觉感到,他像是在见家长。 “不怕你笑话,我一直把雍措当亲弟弟。虽然他以前是祖古安拉,可也才二十出头。他啊,总是想照顾所有人,可唯独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自从怀孕下山修养之后,我最放不下的,就是雍措了。”说着说着,白玛的眼睛里又泛起泪光。 “白玛姐……”云丹雍措鲜有被当晚辈的时候,被她说得有些局促。 “小野呢,虽然看上去不着调,其实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握着掌控航行方向的桅杆,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无法将你的船掀翻,是个沉稳的哥哥。幸好,你的航程表里面有雍措,要不他只能可怜兮兮地苦等,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她又拍了拍宗望野的手背。 宗望野轻咳了声,以掩饰被说不着调的尴尬。 “你刚好可以教会雍措,如何看到自己的需求,而不是活在看法与评价中。”她语调温柔中带着点希冀,通透得让宗望野惊讶。她很清楚在转世神称号之下,云丹雍措被压抑的自我表达。 在她的摆弄下,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他求助般看向云丹雍措,而云丹雍措此时正满脸通红地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触,硬地碰出了缠绵的意味。 “你们两个,互相照顾,性格也互补,一起好好活,比什么都重要。”白玛对她的杰作十分满意,退后了一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宗望野心头被沉甸甸的暖意填满,他转向白玛,郑重地说:“白玛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雍措的。” 云丹雍措也轻轻点头,低声道:“嗯,我比谁都珍惜宗宗。” 白玛看着他们,笑容在脸上漾开,可是笑着笑着,她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别哭,不是为我高兴么?”云丹雍措忙走上前,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并用手帕为她擦去眼泪,很快手帕便被泪水浸湿了。 “我、我真的很高兴……”她吸了吸鼻子,明明嘴角还是扬着的,眼泪却不听使唤,淌得更急了:“可我就是忍不住……”她哽咽着说:“因为、因为真的太不容易了。” 如果宗望野没有回到普兰,茫茫人海中,云丹雍措该去哪里找他。如果没有掣出云丹雍措的姓名签,他此时还困在山上,一圈又一圈地磕着长头。如果云丹雍措没有选择辞任,就不会到冈仁波齐转山,也不会偶然间救下宗望野。其间但凡出一点差错,他们都不会有今天。 第71页 “谢谢你,白玛姐。”宗望野蹲在白玛的面前,握着她的手,真诚地说。这不仅是感谢她的祝福,更是感谢白玛在自己缺席的岁月里,给云丹雍措的那些关心和照顾。 这时,白玛忽然“唔”了一声,将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侧,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一个纯粹喜悦的笑容:“宝宝踢我了……这小家伙,好像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她抚摸着肚子,浑身笼罩着柔和的光晕:“连未出世的孩子,都在为你们高兴。” “这算不算未来转世神的认可?”宗望野笑着问。 “算!当然算!”她用力地点点头,抚摸着她的肚子:“宝宝会和我一样,喜欢祂的雍措和小野哥哥。” “宝宝的名字起好了吗?”宗望野问。 “嗯!是雍措起的,叫斯南其美,汉语意思是幸福永远相伴。” “会的。”宗望野微笑着说道。祂将会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出,其中也包括宗望野和云丹雍措。 “我今天和丹比达波沟通过了,等下个月其美出,寺庙就会为祂举行仪式,祂会是多吉寺名正言顺的祖古安拉。要是遇到什么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来解决。”云丹雍措郑重其事地说。 “仪式的时候,你会来吗?”白玛擦干了眼泪期待地看向云丹雍措。 “会的。”他点了点头:“不过是悄悄地,仪式会由丹比达波来主持。” “噢……”白玛的回应中明显带了点失望。 “金瓶重掣,轮回已经倒转,我不能再以任何与宗教有关的身份出现在多吉寺。放心吧,这是丹比达波带的第三任祖古安拉了,他在养孩子方面,比亲妈还专业。” 第137章 “比翼齐飞。” 三个月后。 今天是宗望野的跳伞俱乐部开业的日子,民宿里挤满了人,前台为来玩的宾客发放黑颈鹤的纪念勋章,那张特种行业许可证挂在墙上,相框被擦得锃亮。 在相框旁边、民宿的大厅中央,最显眼摆放着一副绘制着八瑞相的巨幅唐卡,金箔勾线、朱砂铺底,在暖黄射灯下闪耀着矿石的光泽,右下角的金属铭牌更是排面十足:“作者:多吉寺第十世祖古安拉,云丹雍措。” 宗望野的朋友很多,来自世界各地,一个小小的民宿根本塞不下,更别说还有自媒体的粉丝们自发到来,云丹雍措的度假村都住满了一半。 普兰县除了马年和重大节日,从未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餐厅和旅馆赚得盆满钵满,宁茶馆的老阿佳都藏不住嘴角的笑意,把家里多年藏的青稞酒也拿出来招待客人。 他们来到这里,都为了看一场盛大的飞行表演。表演者是国内首位世锦赛两连冠的翼装飞行运动员,也是这家即将开业的跳伞俱乐部的主人。 对宁族人来说,今天也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他们多吉寺的新任祖古安拉正好满月,多吉寺为此特意准备了斋饭,邀请信徒们到多吉寺免费享用。整个普兰县,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开始了吗?” 直升机桨叶转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附近房屋的天台上,都站满了人,众人纷纷停止了交谈,仰头望天。 “准备好了么?”宗望野将头附在云丹雍措的耳边,低声询问。 他穿着云丹雍措送他的翼装飞行服,是Phoenix的高级定制系列,黑白色的渐变勾勒出黑颈鹤雪白的翅膀、墨色的尾翼和漂亮的羽毛花纹,拉链已经拉到了顶,安全带将云丹雍措束在他的身前,他今天难得穿了身淡色的宁服,雪白的颜色正好与飞行服相称。 飞行高度已经接近六千米,外面已经接近零下二十度,寒意不断涌入机舱,像是高空给他们的警示。 “嗯。”云丹雍措面上不显,但宗望野能从他抿紧的嘴唇,看出他此时很紧张。 “要不还是算了,今天我要做特技动作,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宗望野仍然有顾虑,他隔着翼装飞行服,抱住了云丹雍措的腰,像只粘人的大型蜜袋鼯。 “我可以的,你不是说,是和在床上打滚一样简单的特技?”云丹雍措扬眉问他。 见他状态不错,还有心思逗趣,宗望野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笑出了声:“对,就是这么简单。别害怕,和陪我训练的时候一样就好了。” “Arewejustapropintheirplay?(我们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穿着红色飞行服的老外在一旁摸着下巴,看着他们的亲密互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Alex,你现在才发现!”旁边的大胡子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机舱里有些狭窄,足足容纳了7个人,除了云丹雍措以外,其余都是曾经参加过世锦赛的翼装飞行员。 “野哥野嫂!死与共啊!” “人家这叫比翼齐飞懂不懂!” “Ifinallyuandwhythefiveofushadtojumpfirst.Isntthisjustcreatingaperfectworldforthetwoofthem(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我们五个要先跳了。这不是给他们两个营造二人世界吗?)”开口的是另一位金发碧眼的运动员,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那调侃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好了好了,都给我闭嘴,再吵我老婆要气了。”宗望野从温柔乡里抬起了头,瞪了眼他们五个,在朋友面前,他难得能过一回瘾,把云丹雍措放在了老婆的位置上。 “世界第一就是有底气。”那个大胡子摇着头叹气。 “我的耳朵受了工伤,你要给我精神损失费。” 正当一群见惯了高空的跳伞运动员在直升机上打打闹闹、完全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前面的驾驶员出声提醒:“已到达预定位置。” “好了,严肃起来。”宗望野收了笑,其他几位运动员也开始集中精神,检查装备。 “准备就绪。”“Onpoint.”“就绪。”检查完毕后,他们抬起头给宗望野回应。 “预备起跳!”在云丹雍措的耳朵里,宗望野压低了声音,发布指令的声音格外性感。 “三、二、一!起跳!” 五位运动员穿着五个颜色的翼装飞行服,张开双臂投入蓝天的怀抱,姿态舒展得像鸟儿。他们脚踝上并非平时的彩烟,而是足足二十米长的经幡,跃入蓝天的瞬间,如同游&lt;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gt;龙&lt;/a&gt;一般,在长空中展开,被疾风吹拂,发出猎猎响声。 云丹雍措这才发现,五位运动员身上的飞行服颜色与起跳的顺序,正好就是经幡的蓝、白、红、绿、黄。他猛地回头看向宗望野,只见他笑得很得意。 “喜欢吗?这才是开始。” 第138章 “我们也要跳了!” 若说经幡每飘动一次,便是诵经一次,那在六千米高空之上,经幡在狂风中舞动,又意蕴着多少为世间灵所做的祈祷。 “保持平飞,准备链接。”宗望野朝着对讲机发布指令。 下方飞行编队随着指令变换队形,他们开始向彼此靠拢,在时速两百米的相对速度里,靠近是一门精密的艺术。五个不同时间跳落的运动员,不知不觉间已位于同样高度。 他们自然地张开双手,通过细微的姿势与姿态调整对话。终于,手腕相触、旋即握紧,第一个扣上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五个运动员通过手腕与手掌链接再了一起,他们组成的圆环像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转经轮,向着雪山湖泊旋转坠落,经幡紧随其后,在重力和风中,形成斑斓的彩色漩涡。 旌旗猎猎,远观就会发现,那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型经幡塔。它悬浮在半空,像是凭空乍现的海市蜃楼。 广场上聚焦了越来越多的人,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都在仰头看着天空,蓝天成了巨大的画布,表演则已成为艺术,没有人能够抗拒这种空中极限运动的吸引力,更别说编排如此精美的列队飞行,此时此刻,他们的肾上腺素,都伴随着翼装飞行表演而疯狂分泌。 “神迹啊!”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于是,便有人开始跪拜。广场上响起那支歌颂六字真言的远古歌谣,加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撼动了沉厚的云,以至于半空中都能听见。 “OMaiPadmeHū……” 这宏大又瑰丽的经幡塔,欢呼与跪拜的人群,在半空之上看得更加清晰与动人心魄。两个月的精心排练,这不仅是一场开业表演,更是宗望野送给云丹雍措的礼物。 为他的虔诚与无私,为他的忠诚与爱,献上一场人类极限边缘的“神迹”。 站在窗沿,看着普兰城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机,冷静如云丹雍措,也感到身体中的激情被点燃,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到这场狂欢。 “我们也要跳了!”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指挥,宗望野把耳麦往旁边一扔,带着云丹雍措走到舱门旁,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向往和兴奋。 此刻的宗望野,无疑是极有魅力的,他就是这天空的王者,都叫嚣着征服。 这就是他爱的人啊,云丹雍措此刻觉得,鼓励宗望野重回天空的决定无比正确。他不是摆在橱窗里展览的钻石,而是天边最璀璨的流星,待在适合的地方,才能闪耀出应有的光芒。 第72页 “好。”他的回答里,是对宗望野毫无保留的信任。 “来了!” 宗望野身体向前倾倒,姿态水平地跃出舱门。失重感只有一瞬,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在时速200公里中坍塌,像是进入了时空裂缝,周围景色变化快得难以用眼睛去捕捉,他们来到了不属于蓝天与大地的空间。 与跳伞不同,尽管没有强烈的失重感,但翼装飞行的风阻比跳伞大得多。翱翔在天上,天空是个巨大的奶油蛋糕,他们是那把刀,轻而易举地将蛋糕分割开,落入奶油的包裹之中。 这种极致刺激中全然的安全感,是宗望野给他的,因为他感受到,隔着一层飞行服,后方传来宗望野稳定有力的心跳声,知道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一刻,他能感受到宗望野的雀跃,在擅长的领域,他是何等的自信。 借着跳机的冲击力,宗望野的双腿自然向下,手臂张开,巨大的风阻托着他们的身体不断向上提起,竟然借着风实现了五六米的上升,就好像已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 “特技动作,向上飞行!”下面有懂行的人惊呼道:“他带了一个人,竟然还能轻松完成,野神牛逼!” 云丹雍措听到宗望野在顶点速度停滞那一刻,发出了畅快的笑声。随后自如地往后躺倒,在空中作出了两个连续的后空翻,又引来人群的惊呼。 空翻之后,速度再次加快,周边的景色飞速略过,无论是雪山还是城镇,云朵或者河流,都成为了高速飞行之中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锚点。 不知在空中转了几个弯,云丹雍措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座空中的经幡塔附近,随着宗望野调整手臂的角度,他们在空中飞行的方向也不断改变,绕着经幡塔盘旋。在空中舒展的姿态,像一只归巢的鹤,在空中自由嬉戏。 此刻,那不仅是经幡塔,更是神山,是云丹雍措的化身,而翼装代表的是飞鸟,也是宗望野。这是他永不背叛、永不离开的誓言。 第139章 “好玩么?” 配合着绕纵轴的大幅度转弯,他在空中作出了连续的三百六十度翻滚,那舒展轻松的姿态,就好像翼装真是他的翅膀。甚至连被他带着旋转的云丹雍措,也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因为那翻转是轻盈的、优雅的,不似机动设施般暴力,就像在太空舱里,摆脱了重力的束缚。 他们一起在空中旋转,世界成了个巨大的万花筒,不知道下一秒会转到什么花色,是蓝天,是雪山,是不远处的经幡塔,还是大地、村庄。 直到雪山与大地占据了视线的绝大部分,不知不觉中,已经落入了群山之间,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村庄里旅店的招牌都清晰可见。以两百公里的时速,落地只是分分钟的事。 宗望野却好像没看到似的,他张开手臂去借风,时而迎风仰起,时而逐风而落,飞行轨迹在空中绘制出螺旋般的曲线,带着云丹雍措,跳着一曲维也纳华尔兹。 再怎么接近地面,他仍旧从容,凭借着几片塑料薄膜,人类就能高空上舞蹈,朝向死亡,朝向毁灭,又朝向光明,朝向新。 极致的多巴胺分泌已经迷惑了感官,让人意识不到危险,原来对于持续几分钟的飞行、持续几十年的人,死亡是短暂的瞬间,它与眼前的自由与逍遥比起来,是那么的微小、不值一提。以至于人类前赴后继,藐视死亡,以不断挑战极限,探索飞行的边界。 如果没有宗望野,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尝试如此危险的运动,只通过文字的描述或者视频来了解,无法感受到其中分毫。但他勇敢迈出了第一步,终于得以窥见爱人完整的世界。 什么是世界第一,什么叫挑战极限,他的爱人拥有无与伦比的勇气,还有对身体绝佳的掌控力与对风绝对的感知。 长空之上,无人敢与之争先。 “嘭!” 五位运动员松开手,那个空中旋转的圆环旋即散开,在宗望野和云丹雍措的正下方开伞,像放烟花般接连的响声成为了落幕鼓点,欢呼声响彻普兰。正当云丹雍措以为演出已经结束,在上方的宗望野却作出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收拢了翼装,将云丹雍措裹在翅膀内,失去了翼状结构,变成了竖直的蝉蛹,身体朝下,向着地面直冲而去。此时此刻风阻瞬间达到最小,时速被无限地放大—— “嗖!”黑白色的身影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准确穿过了五朵降落伞之间缝隙,仿佛那其中有个无形的靶,他用身躯正中靶心。随后以极高的速度朝着地面坠去。 这一刻,没有人敢吞咽或者呼吸。 “嘭!” 直到那开伞的声音响起,人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始大声地欢呼尖叫,声浪简直要把他们的降落伞都给掀翻。 先是失重感无限放大,再是骤然间开伞上提的拉力,让他感觉一会身处地狱,一会重回天堂。再往下看热闹的城镇,站在楼顶看热闹的人们,朝他们挥动着手臂,庆祝他们平安归来。 “好玩吗?”后面传来宗望野带着笑音的询问,他就像耍开心了的大狗,笑着去贴云丹雍措的颈窝。 “好玩是好玩,但有点太刺激了……”云丹雍措喘着气,平复着情绪,刚刚穿过缝隙那一下,完全在预料之外,看着别人的伞面在眼前放大,要是撞上了,就会发连环惨案,把云丹雍措吓得心脏都要停跳。 “你出了好多汗。”后面传来宗望野无辜的声音。 “你就装吧。”云丹雍措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明明只在天上飞了几分钟,就把翼装飞行的技术动作体验了个遍,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坐云霄飞车都没有这么刺激。 听到他的回答,宗望野笑得抬不起头,显然是被发现了他的小心思。过了一会,他才正色说道:“但刚刚我们一起破世界记录了。” “真的?” “翼装飞行高空翻转,这个技术动作的记录是十二次,我刚刚大概翻了三十多次。”他把遥控方向的绳子塞进云丹雍措手里,然后腾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可能是和你一起飞,太高兴了,就觉得很轻松。” “我记得,上次记录的保持者也是你吧?”要知道,某人可是目前十多项翼装飞行世界记录的保持者。 “是啊,但是现在记录上可以写我们两的名字了。”这才是宗望野的目的,满足他暗戳戳秀恩爱的愿望。 第140章 “可以嫁给我吗?” 云丹雍措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太不可思议了……” 他第一次翼装飞行,便足以写进世界纪录? 要知道翼装飞行是极其讲究重量的运动,体重越轻,翼载荷越小,能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就会更长。带着自己,宗望野还能破纪录,说明三十圈还不是他的极限,他已经强到了可怕的地步。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在所有记录后面都添上你名字。”宗望野扬了扬下巴,那副骄傲的模样,看得人移不开眼。 但再多的记录,也许都是为了满足内心中一种隐秘的欲望,云丹雍措明白这种欲望是什么,因为他也同样如此。 “比起记录,你觉不觉得,有个地方,更适合我们的名字一起出现。”云丹雍措含笑问道。 “结婚证?”宗望野歪了歪头,用开玩笑的语调问道。 “嗯。”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你打算和我结婚?!”宗望野的音调都提高了一倍,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因为云丹雍措信仰的缘故,都只能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放弃领证的想法。 “抬头看。”云丹雍措勾着嘴角,拉着绳子的手指向不远处。之前的飞行速度太快,宗望野都没发现那里悄无声息地发了变化。 “树?” 那个方向原本是座荒漠化严重的山,山上几乎寸草不。而如今,光秃秃的山坡上,凭空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以特殊的形式排列,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正值秋季,树木的花叶鲜红如血,高海拔强烈的阳光照耀在它们的叶片上,散发着像红宝石那样的光泽,落在边缘的云雾柔和了这光彩,衬着亮蓝的天、神圣的雪山,变得像梦中般朦胧。微风拂过山坡,树林所勾勒出的鹤,正抖动着翅膀,似乎马上就要飞走。 “这是锈毛西南花楸的第一片野外实验林,我给它取的名字,叫宗宗格纳。如果项目顺利,明年春天的时候,树木将从这只鸟开始,长满整片山坡。” 宗望野想起云丹雍措带他在度假村参观时曾经提到的那些构想,如果山坡上真的能种满树,普兰的春天,不再会有风沙。这只鸟儿,将会出丰盈的血肉,张开羽翼,庇护四方。 “如果能有幸获得神鸟的青睐,比起将它关进笼子,我想给他整片森林。”云丹雍措的音调上扬着,充满着对未来的期待:“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在鸟儿每次飞行之后,都能安全回家。” “我会的。”他看着那片树林,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大概是树叶的反光太刺眼……他自认足够独立坚韧,不知怎的,到了云丹雍措这,总是忍不住落泪。 【终章】 “我会好好活着,绝不会让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对你有机可乘,这叫祸害遗千年,知道吗。”宗望野说道。 他明白云丹雍措的隐喻,这不是一片普通的森林,而比言语更郑重的告白,也是对他灵魂完整的接纳——接纳他的勇敢或者莽撞,接受他眷恋高空和自由,哪怕代价是承受失去的危险。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让他找回了翼装飞行最初的快乐。不是征服,而是与风共舞的自由。 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宗望野仍旧向往蓝天,云丹雍措仍旧心系他的同族;又什么都变了,他的挑战有了界限,命重新拥有重量,灵魂安居于世间一隅,云丹雍措仍然对宁区怀抱着同样的责任心,热衷于公益事业,但不再是转世神,而是属于他的神山湖泊。 也许最大的改变就是,他们都变成了更符合理想的状态。 宗望野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痕,殊不知他悄悄流泪的模样,早就被前面的人尽收眼底。 “你把手伸进我的前襟。”云丹雍措柔声说道。 他在衣服的前襟中,摸到了个方形的天鹅绒盒子。宗望野将盒子握在手心,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的绒面,掩饰着此刻的紧张,殊不知紧贴着的身体暴露了他的心跳。 “打开它吧。” “我、我来打开吗?”哪怕是知道要发什么,宗望野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嗯。” 宗望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盒子,正如他想象中那般,内衬的丝绸柔滑,裹着两枚满钻排戒,银白色的铂金圈体如月光般皎洁无暇,矢车菊蓝宝石有着像宁区湖水般深沉的光泽。 “请蓝天、大地与神山来见证,我将献上最虔诚、最真挚的爱慕,奉你为无上信仰,高于我心中的所有神明,穷尽一去爱你。”他沉静温柔的声音,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云朵。 知道云丹雍措的过往,才会明白他承诺的分量。他曾是千年风雪揉成的偈语,众与天空之间最近的台阶。而如今,他自愿步下神坛,捧出一颗剔透的琉璃心,送到宗望野的面前。 “宗宗,可以嫁给我吗?” 而他呢,是被神明眷顾的幸运星。 他们乘着降落伞,缓缓落向鼎沸的人群,世界被奇妙地分隔开,万丈高空之上,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而众目睽睽之下,又无人能听见空中的深情。他们竟偷得一片绝对私密的净土,在盛大的公开中,完成这属于彼此的仪式。 “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