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意外》 第1页 《错误意外》作者:半时秋【CP完结】 简介:傅逢野x温敛夏 真疯批x伪君子 —— 温敛夏从出就被打上了错误的标签,除了那个妄想靠自己上位的妈,所有人都视他为阴沟里的老鼠。 一切痛苦都归咎于他身体里流着的那半偷来的血,如果可以,温敛夏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傅家扯上关系。 可惜世事不尽如人意…… 温敛夏第一次见到傅逢野的时候,对方眼中满是不加任何掩饰的嫌恶。 没关系,他早已学会给自己带上面具,扮演绝大部分人所期待的完美模样。 “你好,我是你哥哥。” —— 傅逢野讨厌温敛夏,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讨厌。 但后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温敛夏于他,是溺水者遇见的浮木。 如果浮木注定无法救起溺水者,那就让溺水者带着它一起坠入深渊。 他死也不会放手。 —— 再重逢,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七年前的那块浮木。 “我已经学会爱了,你不许再离开我。” “你没有学会,但是我爱你。” *<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到都市爱情长跑 *成年重逢后开始爱情part *第三人称,1v1,he 标签:狗血 双向<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强制 <a href=Tags_Nan/ZhuiQiHuoZangg.html target=_blank >追妻</a>火葬场 <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 HE 第1章 空气中蒸腾着一层层热浪,直压的人透不过气。 正午日头正烈,街上空无一人,上流奢靡的静园突兀闯进两个不速之客。 女人不知疲倦按着门铃,眼里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身旁半大的少年后领,全然不在意对方是否会因为她的粗暴动作而难受。 似乎在女人眼里,那不是她的亲骨肉,而只是一个用来兑换财富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被照顾感受的。 少年的五官精致漂亮,继承了父母基因的全部优点,此时偏冷感的脸上一丝情感也无,更显得不近人情。 他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所以没有挣扎——即使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女人终于大发慈悲松开对少年的桎梏。原来是别墅的老管家不堪其扰,出来赶人。 少年无法自控地咳了起来,又在意识到失态的瞬间迅速抿紧嘴唇,调整呼吸,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出狼狈。 良久,呼吸终于平稳,他抬手遮住毒辣的太阳,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果然还是不喜欢夏天。 “小夏,愣着干嘛呢?快走呀。” 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温敛夏从自己的世界被强行拉回现实,眼中短暂闪过一抹茫然,而后缓缓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讨厌夏天,但是他的名字里就有夏天。 温敛夏讨厌温敛夏。 他不知道温意柔跟老管家说了什么,但他没错过老管家眼中对他们的鄙夷。 温敛夏又笑了。 这次却是笑的温意柔,他的母亲。 温意柔很久之前是傅氏集团董事长的秘书,傅董事长本就风流成性,温意柔又有意撩拨,两个人很自然的滚到一起。 但是温意柔很快就不满足于现状,傅董的情人不止她一个,即使她是情人里最受宠的那个,也依旧不被允许怀孕。 只能说这位傅董虽然玩的花,该清醒的时候还是清醒的。 真正让温意柔出危机感,是在听说了傅董订婚的消息后。如果真的等正牌夫人进门,那她注定再无上位的机会,所以温意柔决定赌一把…… 然后就有了温敛夏。 温意柔也是个狠人,为了得到更大的利益,她辞去傅氏集团董事长秘书的身份,在一座边缘小城一个人养大温敛夏,默默等待一个母凭子贵的时机。 现在那个时机就到了。 傅衍利死了,听说是一场意外事故,但不管怎么死的,都给了温意柔期待已久的机会。 看着沉浸在美梦不愿醒来的母亲,温敛夏在心中嘲了一句愚蠢,嘴上却和曾经千百次一样没有提醒。 好巧,他也期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老管家鄙夷的目光并未让温敛夏畏缩,作为一个登不得台面的私子,他早已习惯那种眼神。 老管家只是无声的表达排斥,这种鄙夷在他看来甚至称得上温柔,毕竟…… 温敛夏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尖深深扎进肉里,很快被一股温热的湿濡包裹。 浅褐色的眼睛一瞬清明。 温敛夏不动声色从兜里拿出一张卫纸,在手心攥紧,擦去了洇出的血迹。 又犯病了。 “小夏!” 温敛夏许久没有动作,女人耐心告罄,卸下伪装拔高音量呵斥。 老管家眉头微皱,到底没说什么。 温敛夏跟了上去,没有去追走在前面的母亲,而是走到老管家的身边,仰起头礼貌微笑:“你好。” 老管家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然后礼节性地颔首行礼。 温敛夏的语调是掩藏不住的轻快:“相信很快我就能和你说再见了,然后回到我该回的地方。” 听完他的话老管家不免惊愕,联想到先前女人的态度,再看向温敛夏的眼中多了几分同情。 “希望能如你所愿。”老管家说。 温敛夏眨了眨眼,笑道:“谢谢。” 温敛夏从来都不想和傅家扯上关系。 他知道争不过,也不想争。 过了今天,他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女人,彻底摆脱傅家了。 他会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勤工俭学赚取活费,虽然活条件艰苦,但不会再有人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然后工作,成家立业,和一个相爱的人一起度过平凡却美好的一。 十七年来,温敛夏第一次幻想未来。 …… 温敛夏不知道那个传闻中手段狠辣的傅夫人跟他的母亲谈了什么,只知道温意柔从二楼书房出来的时候,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快要溢出的得意,上扬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显得有些狰狞。 温意柔余光瞥见客厅沙发上的温敛夏,笑容一瞬僵硬。 她迅速移开视线,右手转着左手手腕处的玉镯子,装作没有看见他径直路过。 温敛夏:“……” 转镯子是温意柔心虚时常做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陡然出不好的预感。 温敛夏起身想追,却被傅家的佣人拦下,只能看着温意柔的背影消失在傅家大门。 佣人引着温敛夏去到书房门口就离开了。 温敛夏本来准备敲门,可门没关严,他无意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声。 “夫人,遗嘱怎么办?” “不急,人在我手里就翻不了天……你出去吧,那个孩子该上来了。” “是。” 推门出来的老管家和温敛夏撞了个正着,老管家脸色一变,声音沉了下去:“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温敛夏放下悬在空中的手,适当露出疑惑的表情:“刚到,是出什么事了,需要我等会儿再进吗?” 老管家沉默的看着他,想要从他身上找到半分说谎的痕迹,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他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么大的孩子不会有那么好的演技,所以他放过了温敛夏,摇了摇头,让出书房大门。 温敛夏松了一口气,心里对于老管家的谨慎更加疑惑,想到刚才偷听到的内容,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老傅董留下的遗嘱似乎跟他有关。 傅衍利早就发现他们了。 温敛夏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快要灭顶的恐慌席卷他全身。 如果傅衍利知道,那傅夫人呢? 要知道温意柔在温敛夏出后之所以没直接去傅家认亲,就是因为傅衍利的妻子手腕太过强硬。 傅夫人把傅衍利养的情人一个不剩全给整到身败名裂,温意柔因为算计老傅董怀孕,脱身的早才没被傅夫人盯上。 温敛夏因为母亲的缘故被迫知道一些傅家的事情。 傅夫人打压情人这件事只是前几年闹得凶,后来可能真的被伤透了心,自从怀了孩子后就不怎么管傅衍利了,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 傅夫人的母家梁家不下于傅家,梁安饶又是个有手段有能力的女人,嫁进傅家后成功让傅家市值翻了一番,很快成为傅氏集团第二大股东。 在温敛夏心里,梁安饶这个女人比他的便宜爹要厉害的多。 伤口刚刚凝结的掌心再次流出鲜血,温敛夏稳住心神,冲着老管家点了下头,推开门走进书房。 老管家不知道,命运逼迫少年人早熟,温敛夏又是个天的演员。 书房内厚重的窗帘被拉上,空调温度调的很低,明明正午阳光明媚,屋内却昏暗不明,处处透露着压抑。 “我不喜欢光,你别介意。” 第2页 温婉的女声响起,和温敛夏刚才在门口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看向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端庄美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处处体现着良好的教养。和温敛夏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梁安饶下巴微抬,示意温敛夏坐到她身边的小沙发上,说:“坐下聊。” 温敛夏摇了摇头,走进几步站到梁安饶面前。 他本想喊傅夫人,但最后还是遵从本心喊了“梁女士”,然后把那套早已在心里彩排过千百次的说辞说了出来:“我大概能猜到我的母亲跟您说了什么,但那从来都不是我的意愿,我只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傅家对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另一个世界。” “如果可以,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保证在这之后永远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一个不大的少年伪装老成实在太过有趣,梁安饶看向温敛夏的眼中不由带了几分笑意:“哦?你先说说想让我帮什么忙。”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满眼认真:“我希望您能帮忙断绝我和温意柔之间的母子关系。” 梁安饶一手端起杯托,另一只手捏着勺柄,不慌不忙搅着咖啡。 咖啡香气袅袅飘香空中,梁安饶轻抿一口后微微皱眉,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温敛夏,意味深长道:“好绝情的小朋友。” 温敛夏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梁安饶摆手叫停,她直接道:“我查过你,你在十二中的时候遭受过霸凌,但是霸凌你的人最后都出了各种意外,你成了十二中有名的煞星,没人再来找你麻烦。” 她一顿,笑了起来:“小朋友,你好像没有看起来这么乖巧呀。” 温敛夏紧抿着唇,梁安饶果然比他想的更不好糊弄,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再怎么狡辩都没有用,只能以沉默应对。 梁安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温敛夏的浅褐色瞳仁,少年到底年轻,很快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往后一倒倚着书架,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姿态。 “噗。”梁安饶轻笑一声打破书房凝重的氛围,“不简单啊小朋友。”她朝温敛夏招了招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边剥皮边说,“关于你想让我帮的忙……说来也巧,我已经帮你办完了。” 梁安饶把扒好皮的橘子递给温敛夏,用帕子擦了擦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了过去:“你的母亲已经把你的抚养权转交给我了。” 温敛夏视线平静的扫过的那份文件,掰了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 好酸。 “我同样有个建议,你可以听听。”梁安饶说,“我可以供你读书到成年,然后给你一笔钱安排你出国留学。我会替你抹去你在傅家的痕迹,你的前路仍旧可以一片光明。” 令人心动的条件,比温敛夏自己规划的未来要好太多,但是……温敛夏沉默很久,冷静开口:“您的条件呢?” 梁安饶一愣,摇头由衷叹道:“你要是我的孩子就好了。”她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处处强于阿野。” 温敛夏疑惑道:“阿野?” 梁安饶微微颔首:“他是……” “哐!”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一个小孩突兀出现在门口。 第2章 站在门口的小孩手里抱着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大半张脸被走廊暖色调灯光笼罩,却没有将他凌厉的眉眼变得柔和,依旧浑身带刺,不好接触。 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温敛夏,像一只被猎物冒犯的狮王幼崽,有一瞬间温敛夏以为自己就是他手中那个坏掉的兔子玩偶,遍体寒。 直到梁安饶一声略显意外的“阿野”,他才如梦初醒。 此时温敛夏也反应过来这个孩子是谁了——傅逢野,傅家正牌小少爷。 不需要梁安饶再说什么,已经做好决定的温敛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小少年身前蹲下:“你好,我是温敛夏,暂时是……你的哥哥。” 傅逢野一把推倒温敛夏,用力把手中的玩偶砸在他身上,声音冰冷:“滚。” 温敛夏没有防备被推到在地,茫然抬头,正好对上小少爷居高临下的嫌恶目光。 红白脸要两个人唱这场戏才能进行下去,梁安饶冲过来扶起温敛夏,假模假样责备傅逢野:“你怎么能跟哥哥动手呢?” “我没有哥哥。”傅逢野瞪了温敛夏一眼,摔门走人。 “阿野被我惯坏了,他就那脾气……” 潜意识的认知说出时格外顺口,梁安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敛夏接过:“没事,他还小,当哥哥的应该让着弟弟。” 梁安饶脸色微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敛夏摇了摇头,笑容一如先前,仿佛没听出梁安饶下意识的偏袒:“我接受您的建议,能让我先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吗?” “……”梁安饶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眸底一片深沉。 …… 温敛夏婉拒了傅夫人安排司机送他的邀请,用身上仅剩的一百块钱打车回去。 在他离开后,老管家重新回到书房。 梁安饶看着紧跟着温敛夏离开的车子,饶有兴味的眯起眼睛:“小少爷呢?” 老管家恭敬的鞠躬汇报:“小少爷让司机送他去陆少爷家玩了。” 梁安饶意味不明的冷笑一声:“找陆家那小子?我看他是去找那孩子麻烦了。” 梁安饶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拉开一半窗帘,整理好内衬的纱帘,刚好遮住了从西边射进来的阳光。 她歪头靠着窗户,眼神越过静园的大门看向远方,“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老管家知道她问的是温敛夏,但他有些拿不准自己主家的意思,默了默谨慎回答:“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心性不错……” “呵,忠叔你果然老了,眼神都不好了。” 梁安饶嗤笑一声打断老管家的话,语气不明:“那分明是只还没长大就成了精的小狐狸。”她一顿,叹道,“要不是阿野平日太混需要个人来治一治他的性子,没准我就让他和那个蠢女人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祸患……我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老管家说:“您已经把他留下了。” 梁安饶挑眉:“你在怪我吗?” 老管家低头:“不敢。” 梁安饶侧目斜睨着老管家,似笑非笑:“忠叔,我和傅衍利结婚前你就在傅家工作了吧,你在傅家待多久了?” “四十三年,夫人。” “啊……也快小半辈子了。” “……” “最后在帮我做一件事情,事成后就回家颐养天年吧。” 老管家沉默很久,和四十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恭敬地鞠躬应下:“是。” 忠叔在傅衍利出事之后,就知道自己不会在傅家待很久了。 当年的是是非非太多,梁安饶怨他愚忠,留不得他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梁安饶让他去做的事,他不可避免想到那个今天刚见过一面的少年…… 真叫他一语成谶,只是走的不是他,是自己。 想走的走不了,不想走的却被赶走。 忠叔苦笑一声,傅家是个虎狼窝,他只能祈祷那个孩子不要被吃掉,也不要把自己变成狼豺。 …… 破败的棚户区人声嘈杂,鱼鳞压着烂菜叶的泥泞巷子口旁,倚墙站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清冷少年。 修长的手指夹着烟从唇边放下,温敛夏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侧头漠然地看向不远处的闹剧。 好像是买菜的零钱找错了。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服谁,最后就动起手了。 这样的闹剧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番,温敛夏觉得无聊,收回视线,转而仰头去看棚户区上空窄窄的一片蓝天。 那片天空太小了,一抬手就能把它全部挡住。 烟蒂掉到脚边的泥坑里。 他放下遮挡天空的手,姿态懒散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准备再抽最后一根。 梁安饶说的挺对,温敛夏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乖巧无害。 温敛夏对自己的评价是凉薄悲观。他厌恶世间一切,包括他自己。 抽烟是两年前学会的,那时候他太难受了。 空荡的仓库只剩下一个满身伤痕的瘦弱小孩,他太疼了,他想起来他们说过抽烟很爽,他在想自己吸一口会不会就不那么疼了?所以他像狗一样在地上费力地爬过去,吸了一口刚在他身上按灭的半根烟…… 然后真的不疼了。 已经灭了的烟当然什么都吸不到,那个小孩当时只是疼昏过去了。 温敛夏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他那时已经学会抽烟了,懒得戒。 想到往事,温敛夏没有拿打火机点着香烟,只是咬在嘴里看着天空发呆。 良久,他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 第3页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温敛夏低头看去,瞬间愣住,回过神下意识把烟塞回口袋。 不久前才推了他的小少爷拽着他的衣角,一副“哈,被我揪到小辫子了吧”姿态,颇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之前在妈面前果然是装的。” 温敛夏:“……”他偏过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傅逢野:“?” 小少爷有被冒犯到,跳起来用头狠狠撞向温敛夏的肚子。 傅逢野眉眼间满是桀骜:“你算什么东西敢笑小爷?” 这一下可不轻,温敛夏本就有些营养不良,当即脸色一变,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傅逢野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温敛夏会这么脆弱,用小皮鞋不轻不重踢了踢他:“喂,你起来,别碰瓷。” 温敛夏没动。 小少爷“啧”了一声,他一贯没什么耐心,凑到温敛夏耳边压低声音,恶劣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妈非要你留下,但你身上留着的血就和这里一样,脏。” 温敛夏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格外平静的注视着傅逢野,肤色本就偏白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血色,他应当是很难受的,但他还是缓缓扯出一个微笑。 傅逢野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扼在了嗓子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见鬼一样地看着温敛夏。 温敛夏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手工刀,眼睛不眨一下,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他仿佛感觉不到疼,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 他抬手覆上傅逢野的脸颊,手心里的血溢出来、流下去,洇湿了小少爷洁白的衬衣领口,仿佛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殷红的腊梅。 温敛夏脸上笑意更深:“怎么办啊小朋友,你被我弄脏了,要告状吗?” …… “衣服大小合适吗?” “有点大,你这什么鬼衣服,难受死了……还丑得要命!” “……” 温敛夏按下揍这个不知疾苦的小少爷一顿的心思,开始反思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哦,好像是他突然犯病了想欺负小孩,结果小孩说“告状是小孩干的事,他才不会干”,然后温敛夏就把小孩带回家销毁证据了。 说到底,自找麻烦。 看着盆里沾血的白色短袖衬衫,温敛夏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件衣服多少钱?” 不知疾苦的小少爷想了一下,迟疑道:“几千?” 温敛夏:“……”他就不该多问。 棚户区的这间房是暂时租的,里面能带走的东西大多被温意柔带走了,温敛夏说回来收拾东西本身也只是个借口。 他想在进到傅家前最后喘口气。 谁知道跟上来一个麻烦,连最后这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温敛夏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傅逢野,本来想把他换下来的衬衫留在这儿,没想到这么贵。 温敛夏眼中闪过一抹纠结,最后还是把衬衫叠好收进了他的背包里。 傅逢野注意到温敛夏的小动作,暂时放下跟身上这件发黄的白色T恤斗争,走过去把衬衫扯出来扔到一旁:“扔就扔了,脏了就不要了呗。” 温敛夏摇了摇头,固执的收好:“我回去洗干净还给你。” “你还给我我也不穿。” “那也要洗。” “你真是个神经病。” “嗯。” 傅逢野没想到温敛夏会应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想喊温敛夏,却发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想说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成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温敛夏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很快回神继续收拾:“温敛夏。” “哦,你名字还挺好听。”傅逢野说的时候声音很小,语速还很快,但温敛夏听清了,无声勾唇笑了笑。 傲娇的小屁孩。 小少爷坐在床上,懒洋洋撑着下巴,看着忙碌的温敛夏说:“温敛夏你记住了,小爷我叫傅逢野。” 温敛夏抬头看向傅逢野,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知道。” 他说的是“我知道”,而不是“我记住了”,傅逢野歪头看他,目露不解:“我妈说的。” 温敛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给出一个很奇怪的答案:“更早。” 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傅逢野,但在更早之前就记住了傅逢野这个名字。 说起来还要感谢温意柔。 明明隔着十万八千里,温意柔却总有办法把两个人凑在一起作比较,早早给温敛夏树立了一个假想敌。 然而温敛夏本人只觉得母亲癔症又重了,对傅逢野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童年的假想敌出现在面前,自己没有敌意,但对方却在见他第一眼就产了敌意,似乎冥冥之中有命运安排两人就该走向对立。 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温敛夏不喜欢被命运左右,所以他想试着和假想敌和解。 温敛夏想着事情,全然没有注意到早熟的小孩逐渐怪异的眼神。 …… 回到傅家,傅夫人让傅逢野带温敛夏去他的房间。 傅小少爷阳奉阴违,把温敛夏带去了阁楼没有收拾的小房间,两个人都被呛了一脸的灰。 傅逢野睁不开眼,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小心把阁楼的门关上了。 钥匙落在门外,两个人就这样被锁在了小阁楼。 还是梁安饶久不见他们下来吃完饭,喊佣人去找,才在阁楼发现了半梦半醒唱着摇篮曲的温敛夏,和攥着他衣角已经睡着的傅逢野。 梁安饶吓了一跳,让佣人带着温敛夏回屋,自己则抱着傅逢野回到他的房间,着急忙慌喊来私人医给他检查。 温敛夏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傅逢野怕黑,还有过敏性哮喘。 温敛夏的房间在傅逢野房间的隔壁,刚才去阁楼只是小少爷的恶作剧,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把自己坑了。 温敛夏在心里叹气,小少爷怕是在心里又要给他记上一笔,和解之路漫漫。 第二天,傅逢野刚从昏迷中苏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去了离温敛夏最远的最西头住。 第3章 温意柔死了。 在温敛夏搬进傅家的第三天。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温敛夏正在傅逢野的房间给他辅导功课。 这也是梁安饶的意思,美其名曰培养兄弟感情,虽然两个当事人都觉得没有什么感情好培养的。 抗拒学习似乎是叛逆期少年的天性。 被温敛夏按着学习的这几天,傅逢野看温敛夏更不顺眼。 佣人上来转告温敛夏这个消息,他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小少爷先有了动作。 傅小少爷一推桌子,带着轮子的椅子滑出知识的海洋,跳到床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看着温敛夏,恶劣地露出小虎牙:“你妈死了。” 温敛夏垂下的眼睫似乎轻颤了一下,傅逢野突然有些后悔。 但说都说了,让小少爷道歉这辈子不可能。 没想到温敛夏的反应很平静,再抬眸时,眼里又是没有波澜的一潭死水。 他对告知的佣人说了句“知道了,谢谢”,扭头看向傅逢野,食指轻点了两下他的暑假作业:“这道题错了,回来改一下。” 傅逢野:“……” 傅小少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至亲去世还能这么平静,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温敛夏,你没有心吗?” 温敛夏歪头推了一下镜框,似是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抓住傅逢野的手,强硬地拽到自己心口处:“我有。” 傅逢野挣了两下没挣开,掌心下覆盖住的心跳平缓冷静,反倒他的心跳因对方动作乱了起来。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小少爷有些恼怒,好像自己输了一样,他磨了磨牙,咬牙切齿:“你他妈……” 温敛夏皱眉:“别骂街。”他一顿,垂眸轻声道,“还有,我没妈了。” 傅逢野一瞬不再挣扎,这才发现温敛夏的手冷的吓人。 要不是薄薄衣服下的心跳还在,他甚至怀疑现在给他讲题的是个<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的温敛夏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傅逢野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温敛夏没听清:“什么?” 傅小少爷恼羞成怒,大声道:“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温敛夏被他逗笑,弯起眼睛举手投降,下一秒又恢复小老师的严肃,“过来吧,今天作业任务还没做完。” 傅逢野:“……” 作业才是你妈。傅逢野愤愤的想。 但他没有跟刚才一样口不择言说出来,他不想再见到温敛夏刚才那副表情……妈的,温敛夏这个人好讨厌。 温敛夏本人倒是和表现出来的一样,古井无波,温意柔的死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第4页 至少他自以为不会有影响。 …… 温意柔的葬礼定在一周后,梁安饶在问过温敛夏的意见后给了他一笔钱,交由他全权处理温意柔的葬礼。 温意柔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养父母是打着养个童养媳的主意才收养的她,所以成年后温意柔宁愿顶着白眼狼的称号也要和养父母断绝关系。 温意柔追逐了一的名利,到头来什么没得到,亲人朋友尽失,出席葬礼的也只有温敛夏一个人。 葬礼当天下了场小雨,温敛夏抱着小小的一个盒子走到陵园,把母亲交给陵园工作人员,看着她被土一点点掩埋,最后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长眠。 温敛夏穿着黑衬衣黑西裤,撑着伞一言不发。 小雨带走了夏日的暑气,温敛夏突然觉得有些冷,树叶飘飘悠悠划过他肩头落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看着手中的落叶,温敛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夏天快要结束了。 走流程安葬后有个孝子跪拜亡人的环节,陵园的工作人员上来提醒的时候,温敛夏只是摇了摇头:“她不慈,我不孝,没必要。” 他和温意柔之间没有亲情,他接手她的后事只是尽子女义务。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就被温敛夏用红包堵住了嘴。到底是别人家家事,他们不好多说什么,宽慰了几句节哀就离开了。 节哀? 温敛夏神色淡淡,没有哀,为什么要节哀。 他又站了一会儿。 他以为他只站了一会儿,事实上太阳早已被新升的月亮吃掉,离开陵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晚安。” 月光下,坟墓前的一束挂着水珠的小雏菊,被盖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 到底是梁安饶看他年纪小不放心,派了司机过去接。 只是温敛夏没想到,傅逢野也来了。 傅逢野趴在车窗上看着他,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对视,就在司机弯腰捡东西的刹那,小少爷迅速做了个鬼脸然后一秒端正坐好。 温敛夏:“……” 他换了个方向,从另一边拉开车门上车。 傅逢野扭头看着他,有些别扭的准备关心却突然顿住:“你没哭。” 温敛夏:“嗯,我没哭。” 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交流了两句,然后一路沉默。 温敛夏把脑袋抵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发呆,时明时暗的霓虹灯影照在他脸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傅逢野偷偷看了温敛夏好几眼,确认他脸上没有半分悲痛的神色,在心里暗骂温敛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冷情的怪物疲惫地闭上了眼,被都市无尽的霓虹灯影一点一点吞没。 他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 “碰!” 二楼最西头的卧室门被重重甩上。 傅小少爷把那个可怜的兔子玩偶当作温敛夏拳打脚踢:“两面派,假正经,神经病……没有感情的怪物!” 一番凌虐过后,兔子玩偶又漏了棉花出来,仅剩的一只耳朵被几根线艰难的拽住,堪堪没有掉下去。 傅逢野整个人陷进床里,怔怔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 说到底温敛夏的妈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但小少爷就是没来由的烦躁。 呼吸逐渐平稳,傅逢野给自己的不对劲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没有见到预想当中死对头难受的样子,小爷单纯不爽。 自以为找到原因的傅小少爷从床上弹起来,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他从床上下去,打开衣柜翻找着什么,胳膊不小心拐掉一个袋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傅逢野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看起来就很廉价针织袋不是他的。 小少爷屈尊降贵蹲下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有些眼熟的白色短袖衬衫。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把衬衫从袋子里拿出来,不小心带出来一张便签纸。 余光瞥见便签纸上的“温”字时,傅逢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在出租屋里温敛夏说要帮他洗的那个衬衫吗。 傅逢野压根不在意一件衬衫,早就忘到九霄云外,没想到温敛夏说到做到,真给他洗了。 啧,温敛夏这个人真倔。 傅逢野拿着衬衫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把洗干净的衬衫扔到垃圾桶里。 多此一举。 自我感动什么的最讨厌了。 傅逢野继续先前的动作,终于翻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 风吹动窗帘洒进一地月光,照在少年安静的脸庞,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缺乏安全感将自己缩成一团。 “吱呀——” 卧室门被不速之客推开,一道白色鬼影出现在门口。 瞬息间白影“飘”到床头,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的温敛夏。 不速之客正是傅小少爷,他想出来的好办法就是半夜扮鬼吓人。 温敛夏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即使他总是笑着的。 在傅逢野看来,温敛夏的笑像一个自我保护的面具。虚假得很,他不喜欢,他想打碎他的面具,欣赏藏在那之下的痛苦。 因为他讨厌温敛夏。 想到温敛夏没准会被鬼吓哭,傅小少爷恶趣味大涨,心底升起诡异的兴奋。 他刚踏进卧室一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先前恶劣的神色荡然无存,眼里闪过一抹无措。 月光下,薄薄的床单盖住床上少年清瘦的身形,鸦色的眼睫微微颤抖,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似是睡得很不安稳,无端添了几分易碎清冷。 温敛夏哭了。 傅逢野愣住了,他没想到温敛夏真的会哭。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没有很开心,反而更加烦躁。 傅逢野直接掀了用来扮鬼的白床单,不信邪的走到床边,最后不得不承认……温敛夏是真他妈哭了! 操,见鬼了! 温敛夏即便哭也是很安静的,只流泪,不出声。 如果不是傅逢野心血来潮大半夜想搞恶作剧,估计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一手操持自己母亲葬礼的少年,背地里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发泄情绪都发泄的这么含蓄,难怪把自己憋成了神经病。傅逢野在心里吐槽。 他伸出手戳了戳温敛夏的脸,和这个人冷硬的外表不同,温敛夏的脸软软的,手感很好。 傅逢野撇了撇嘴:“切,没意思。” 第4章 “夏夏,猜猜妈妈给你带什么了?” 筒子楼的门被人推开,发髻低挽在脑后的温婉女人开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盖的疲惫,但仍旧是笑着的。 听见女人的声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的小孩猛地抖了一下。 “夏夏?” 小孩缓缓抬起了头,精致的仿佛瓷娃娃般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他不敢再迟疑,放下笔走到女人面前,低头小声喊人:“妈妈。” 女人不解地揉了揉小孩的头,没有理会小孩一瞬紧绷的肌肉,声音轻快:“夏夏你猜,妈妈给你带什么了?” 小孩愣了一下,眨着一双清澈的桃花眼看向女人,似是没有想到对方还会给他带东西。 女人没等到小孩的回答,也不恼,自顾自回答:“妈妈给你带糖了哦。”说着从包里拿出一袋临期的散装糖果。 没有小孩不喜欢吃糖,小温敛夏也不例外,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接过糖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妈妈。” 他埋头拆着包装,没有注意到女人一瞬沉下去的眼眸。 画面突然定格,温情的假象被打碎,像镜子一样眨眼间支离破碎。 糖果洒落一地,咕噜噜滚到沙发底下,撞到墙上又被弹回一段距离。 女人目眦欲裂地掐住瓷娃娃小孩的脖子,声音淬着毒,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温敛夏,你怎么还不去死?我现在这样都怪你,就是因为你这个错误,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都怪你!” 小孩离地的双脚不停挣扎,双手费力地扒着女人的桎梏,他的脸涨得通红,都说出。 心里的小人在濒死边缘疯狂咆哮: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喘不过气怎么会这么难受,要死了吗,他不要死,他还不想死……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是谁都好拜托救救我。 ——救救我啊!! 他的沉默让女人更加烦躁,直接拎着他的领子来到阳台,把小温敛夏大半的身子压在阳台上,魔怔了一样的重复:“都是你害了我!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妈……妈妈……” 小温敛夏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挣扎着回头看向母亲。 第5页 这一声妈妈唤回了温意柔的理智,褐色的瞳仁骤然一缩,无意识松开了手。小温敛夏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无情的重力扯了下去。 温意柔扑在围栏上,撕心裂肺:“夏夏——!” 没人救他,看着女人目眦欲裂的表情,小温敛夏疲惫的闭上眼。 好累。 原来没有救世主。 …… 铺天盖地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温敛夏猛得从床上惊醒。 他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坐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深呼吸好几次才让应激发抖的身体停下。 温敛夏侧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情绪被安抚,他慢慢放下了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在暖色调的床头灯照明下,温敛夏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叠得很丑的纸星星。 折纸的人手工太差,纸星星一碰就散,温敛夏刚拿起来它就恢复初始化了。 不过倒是让他发现了纸星星背面的字: 「别哭了,———」 最后三个字被用力涂黑,温敛夏不知道写了什么。 左右温敛夏也睡不着了,就开始对着这三个内容不明的字使劲。 他试着用手去摸,试着放在台灯下照,最终都无疾而终。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余光瞥见书桌上翻开的草稿本。 温敛夏鬼使神差从床上下去,坐到书桌前翻看起了草稿本,这一翻还真有了发现,反过来最后一页被人撕了一条。 他拿出那个曾经成为过星星的纸条,刚好可以拼上。 星星是从他的草稿本掉下来的。 柳暗花明,温敛夏重拾破译的希望,找了根铅笔在前一页拓印出了全部的内容。 「别哭了,丑死了」 温敛夏愣了片刻,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可以理解为这是小少爷反向夸他好看吗? 温敛夏笑够了,把那个散了的纸星星重新叠好,垂眸拿在手里把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敛夏觉得光是从那次意外里活下来,就用光了他这辈子的全部运气,所以后来的他才那么倒霉。 温意柔租的是筒子楼阴面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每天中午收垃圾的垃圾车就停在下面,味道很大,乌烟瘴气的。 租在这儿只有一个好处,房租便宜。 原本温意柔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垃圾车离开的点,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司机闹肚子了,总之多停了一会儿。 温敛夏掉下去的时候被里面的垃圾挡了一下,好歹没死,在医院躺了一周就回家了。 本来是要待一个月的,架不住温意柔不愿意为他花钱,见他死不了就提前把他接回去了。 又因为医药费女人对自己的儿子怨言颇多,所以温敛夏回到家后,身上旧伤未愈就又添了新伤。 温意柔有精神病。 不是骂人,是陈述事实。 温敛夏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这点了,他的母亲有精神分裂和双向情感障碍,所以清醒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伤害过他,还时常跟街坊说温敛夏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妈的有精神病,当儿子的能好到哪里去。 脱下护腕,看着小臂上一排深浅不一的疤痕,温敛夏自嘲一笑。 他比那个女人好点,他犯起病来只会伤害自己。 过去痛苦的回忆铺天盖地袭来,温敛夏发现他还是没有放下,或者说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我是个错误……吗?”美工刀覆盖上先前的伤疤,落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温敛夏看着沁出的一点点血珠,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上面用力剐蹭,伤口被暴力扯开了一点,血珠一点点汇成黄豆粒大。 他用指肚擦去那粒血珠,眼神清明,压低声音字字泣血:“我要活。” 伤害自己的行为是错的?温敛夏不知道,他只知道疼痛能让他快速冷静下来。 他不是在自残,他是在极端的求。 …… 昨儿下了一天的雨,夜间温度比较低,温敛夏又没关窗吹了一晚上的风,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梁安饶平时很忙,安排私人医照顾温敛夏后就去了公司。 温敛夏整个人都烧的昏昏沉沉的,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一块在大海上漂泊的浮木,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被海浪裹挟越飘越远。 “三十九度七,这么高?” “会死吗?” “诶呦我的小少爷,咱就不能盼人家点好嘛。” 傅逢野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余光瞥见因为难受把自己缩成一颗蚕蛹的温敛夏,又觉得没有必要,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沈医早已习惯小少爷的喜怒无常,懒得揣测他的心思,给床上的病号喂了药又输液,忙完已近中午。 温敛夏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吊瓶里的药还剩半瓶,沈听聿过去调低了输液速度,准备下楼吃个饭。 床上的少年似乎不太舒服,翻了个身侧身躺着,原先藏在被子里的左手小臂露了出来。 沈听聿被那冷白皮肤上一道刺目的红晃了眼,顿时愣在原地。 …… 残阳如血,天际从殷红一点点退成苍青色,幽静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拢来。 温敛夏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原本还有些浑噩的意识在察觉到屋内还有第二个人时瞬间清醒。 对方不带掩饰的探究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温敛夏从床上坐起来,透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对上那道目光。 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接了过去:“我是沈听聿,暂时是傅家的私人医,傅夫人安排我来照顾你。”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笑着揶揄,“小病号,你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差。” 对方大大方方的自报家门,倒让温敛夏稍稍放下防备。 他敛下眼眸,轻声说:“谢谢。” “诶不客气,”沈听聿长得显小,看上去跟没毕业的大学一样,性格却是十分自来熟,一屁股坐到温敛夏床边,“毕竟给的工资高,我应得的。” 沈听聿说话风趣幽默,温敛夏被逗笑,然而笑意来不及漫到眼底就僵在脸上。 “刚刚你不小心把手腕露出来了,多久了?”沈听聿没有明说,但在场两人都知道他说的什么。 温敛夏的脑子嗡的炸开,沈听聿后面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一直掩藏的很好,压根没有想过被发现后要怎么办。 良久,温敛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要什么?” 温意柔教给他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活的物,沈听聿一定也有他的目的,但温敛夏想不明白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沈听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极其无奈说:“想要你好好活着算吗?” “……”温敛夏一言不发,无声看着沈听聿,给出自己的回答。 见他眼里写满了不信,沈听聿不免有些好奇,恶趣味的想要窥探这个小孩曾经的经历,究竟是什么导致他防备心竟然这么重……嘛,不过有困难才有解决困难的必要嘛,事情变的有意思起来了。 第5章 沈听聿从口袋拿出一颗糖,晃了晃,笑道:“请你吃糖,陪我聊聊天吧,我没有恶意。” 温敛夏只是扫了一眼那个糖果,就跟触电一样立即收回视线,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我不喜欢吃糖。” 沈听聿眯起眼睛,看着再次把自己缩回壳里的小孩,若有所思。 温敛夏的反应,有点像受到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但他表现出的情绪很克制。沈听聿一时无法下结论。 卧室的气氛一时坠入冰点,沈听聿不知是不是天神经大条,好像感觉不到温敛夏的排斥,把糖扔进自己嘴里,用牙齿咔嚓咬碎,感叹道:“真可惜,这个牌子的水果糖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你没口福喽。” 温敛夏绵里藏刀怼了一句:“那你多吃点。” 沈听聿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温敛夏的意思大概是“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他捂心故作受伤:“好冷淡的小冰块。” 温敛夏:“……” 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初次见面就欠儿到让他不想伪装友好的,沈听聿大概是第一个。 谁知道沈听聿没有因他冒犯的举动而气,反而因为见到他难得表露出的活人气,愈发自来熟起来:“我曾经本职是个脑科医,大学选修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后来……嗯,出了点小意外,兜兜转转来了傅家,没机会大展身手。” “第一次见真实病例有点激动,刚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夫人的,这就当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怎么样?” 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不知什么时候望向他,见自己成功吸引对方注意,沈听聿弯起眼睛,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道:“小冰块,你要不要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重的机会?” 第6页 温敛夏好像被突然接受到的巨量信息弄蒙了,缓了好久才消化过来沈听聿的意思,拇指抵在曲起的食指上,把骨节按的发白。 “你的意思是……”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还可以摆脱那个‘怪物’?” 沈听聿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同先前的玩世不恭,此时的笑容温和而有力量:“你可以。” 可能是他说的太过笃定,也可能是那怪物太过烦人,总之温敛夏当了真,如即将溺毙的旅人抓到最后一块浮木,不管是水中虚幻的倒影,还是真实的救赎,他都想爬出那片泥沼。 温敛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好。” 他讨厌这个灰暗的世界,和他想要感受温暖不冲突。 他是想活的。 即使求的意志很脆弱。 得到满意的答案,沈听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工刀。 温敛夏在看见那把熟悉的小刀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探进枕头下,被沈听聿眼疾手快捉住手腕,抢先拿走下面藏着的东西。 “哇,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沈听聿啧啧称奇,弹了温敛夏一个脑瓜崩,“小朋友,枕头下放刀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温敛夏眉头皱得更深:“还给我。” 沈听聿摇头表示拒绝:“小冰块,你要是想变好从现在开始就听我的。” 温敛夏又不说话了,倒是把小冰块的诨名坐实了。 沈听聿见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可以试着表达自己的情绪,发疯创死所有人比自己闷着要爽很多。”他毫不在意形象地说着浑话,突然一顿,狡黠地眨了眨眼,“比如从承认你很讨厌那个小少爷开始。” 温敛夏本来想反驳,但是在听到沈听聿后半句时又选择了配合:“嗯,他确实挺讨厌的……” 看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沈听聿不动声色勾起唇角。 “但是我不讨厌他。” 影子错过了温敛夏的后半句。 沈听聿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天已经黑了,在沈听聿收拾东西离开前,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便签上递给温敛夏:“难受的时候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他又补了一句,“随时都可以。” 温敛夏:“为什么?” 沈听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温敛夏问的是“为什么要帮他”,他弯眸笑道:“因为我还没见到明知痛苦还非要保持清醒的人了,你是第一个,这很可贵。” 他半真半假道:“小冰块,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实验体,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温敛夏:“……我努力。” …… 傅逢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写作业,可他的心完全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温敛夏那一句“他确实挺讨厌”。 凭什么? 温敛夏凭什么讨厌他?! 他可以讨厌温敛夏,但是温敛夏就是不许讨厌他! 没有为什么,傅小少爷不准。 亏他还担心温敛夏没吃饭会不会饿,到头来都是他的自作多情,他也被温敛夏那副老好人面具骗了…… “咔嚓。” 手指用力折断了那只无辜的铅笔,草稿纸上没有演算的痕迹,只有一行行带着戳穿纸张力道重复写下的三个字。 傅逢野眼里喷着火,一字一顿念出那三个无意识写下的字:“温、敛、夏。” …… 傅逢野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奇怪,非要说的话,就是比之前更不加以掩饰对温敛夏的讨厌。 平时温敛夏辅导傅逢野写作业,小少爷虽然不爽,但还算配合,可现在的傅逢野处处不配合,几乎把“小爷要找茬”写在了脸上。 “温敛夏,这个笔不好用,给我拿那支银色的。” “温敛夏,我口渴,我要喝橘子汁。” “你怎么没加冰块?我不喝了,温敛夏我要吃草莓。” “……” “温敛夏……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老子了!” 温敛夏倚着门框,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还有什么要求一口气说出来,等下什么时候写完作业什么时候再出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傅小少爷被温敛夏身上的气势镇住,真的老实了一瞬,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到椅子上吼道:“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温敛夏收了笑意,眉头微皱:“别说脏话,下来。” 傅逢野梗着脖子说:“老子就不下你能怎么……” 温敛夏不慌不忙的倒计时:“三。” 傅逢野:“……” 温敛夏:“二。” 傅逢野:“……” 温敛夏:“一。” “妈的,温敛夏你除了数数还会什么!”傅逢野“唰”的坐下,用力拔开钢笔,把笔盖重重拍在桌上,以此彰显自己的愤怒。 笔盖隔到了手,小少爷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又不想在死对头面前落下风,咬紧牙关维持镇定。 温敛夏的视线扫过傅逢野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傅逢野的突然转性不是温敛夏的计数起了作用,而是忌惮他手里的手机,准确来说是上面显示着的梁安饶的号码。 温敛夏这厮不讲武德! 傅逢野不得不承认他被温敛夏气到了:“你多大人了还告状,幼稚不幼稚?” 温敛夏在他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嗯,我幼稚,我年轻。”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傅逢野:“……” …… 温敛夏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小少爷的报复来的这么快。 傅逢野闹着要吃李子,刚好静园后山就有一片果林,温敛夏推脱不得只好跟他一起去。 从小少爷拒绝侍从跟着起,温敛夏就意识到了来者不善,十成十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刚到果园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傅逢野指了指小木屋前的梯子,指挥温敛夏搭梯子爬上去摘李子。 李子树也就五六米高,看着并没有多高,确认温敛夏在阳光下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手止不住的发抖。 温敛夏怕高。 他看着小少爷不带掩饰的恶意,顿时明白,傅逢野就是知道这点才故意整他的。 温敛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个可能——初来傅家时小少爷把他带去阁楼——当时他的手不受控的发抖,所以有可能被傅逢野发现了他平静伪装下的恐慌。 但那怎么可能呢?傅逢野那天自己情况也很差,怎么还会分出精力来观察他? 温敛夏记得很清楚,阁楼门关上的一瞬间,傅逢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怀里就多出一个热烘烘的火炉。 傅逢野死死抱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温敛夏的腰被他箍得有些疼,试着去推小少爷,结果不但没推开还让小少爷抱的更加用力,温敛夏直接疼的“嘶”了一声。 自从上了阁楼后他的状态就不是很好,一直在强撑镇定,黑暗的环境让他的可视范围减小,却也缓解了处于高处的恐惧,只是手依旧不受控的在抖。 温敛夏用发抖的手拍了拍傅逢野后背,像撸一只名贵的波斯猫一样,一下一下给他顺毛。傅逢野似乎被安抚到了,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只是手还死死抓着温敛夏的衣角不放。 被黑暗笼罩的小少爷下意识把温敛夏当作救赎,他害怕温敛夏会推开他,所以干脆强势的不允许他离开:“不许走。” 温敛夏说:“我不走。” 他的承诺并没有让傅逢野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攥得更紧。 温敛夏没有办法,站久了有些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索性抱着傅逢野倚着墙坐下,小声哼唱,“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乍然得到放松不免陷入昏沉,温敛夏唱起了温意柔没有犯病时给他唱的歌,哄着傅逢野,顺便哄着自己不要害怕。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它轻摆动。”温敛夏一顿,戳了下眼皮打架的小少爷脸颊,不动声色地改了歌词,“烦人的小鬼闭上眼睛,做个噩梦晚点醒来……”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好像是傅夫人带着一堆佣人撞开了阁楼的门,兵荒马乱的,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实。 傅逢野被傅夫人抱走了,那是温敛夏第一次见到傅逢野那么痛苦的模样,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声音,整张脸都没有血色。 …… 温敛夏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棋差一著,他还是被抓住了弱点。 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畏高没有那么严重,预估了一下高度,咬咬牙还是上了。 温敛夏爬的很慢,基本上爬一步要缓十几秒,一贯没什么耐心的傅小少爷这次倒难得没有催促。 第7页 温敛夏可不信傅逢野是体谅自己恐高,若真的体谅就不会逼他做这档子事,所以只当他又憋着什么坏,心中不安更甚。 事实证明温敛夏的直觉从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的猜想再次得到了证实,就在他艰难的爬到了梯子顶端,把大半身子压在树枝上准备摘李子的时候,傅逢野一脚踹翻了梯子。 浅褐色的瞳仁猛得一缩,脚下没有支撑点,温敛夏整个人挂在树上。 出于求本能他挣扎着爬上树枝,可能在攀爬过程中坠落的阴霾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坐在高处的惊慌。 恐惧如潮水要把温敛夏吞没。 他想要求救,却发现傅逢野早已没了踪迹。 远处红日渐渐落到地平面下,被夕阳镀了层金边的眼瞳渐渐暗淡,温敛夏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又被抛下了。 但还好,他早有预料,所以等事情真正发的时候好像没那么难过。 ……还好。 第6章 傅家房产遍地,傅夫人平时很少回家,今天不知怎么突然回来了。 晚饭前佣人去喊两个少爷吃饭,却只喊来一个傅逢野。 对于这个结果,梁安饶有些意外。 使性子不吃饭这种事傅逢野做出来不足为奇,但放在温敛夏身上就耐人寻味了。 要知道温敛夏自从来了静园后一直都很听话,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行事处处谨慎挑不出错,不可能突然坏了规矩。 知子莫若母,看着傅逢野回避的眼神,梁安饶挑了挑眉,问他:“小温呢?” 傅逢野撇了撇:“不知道。” “不知道?”梁安饶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抬手对身边新来的管家说,“去找找温少爷。” “是。” 安排完一切,梁安饶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像温敛夏的失踪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都比不得按时用餐重要。 没料到梁安饶会是这种反应,傅逢野渐渐坐不住了,纠结了几分钟还是起身准备离开:“我跟他们一起去。” 餐厅一瞬陷入诡异的安静,在场的几个佣人登时大气不敢出,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刀叉切割牛排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牛肉的粉色肌理带着血水暴露在空气中,梁安饶优雅地切分好牛排,似是才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悠悠开口:“坐下吃饭。” 傅逢野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直直走向门外。 梁安饶终于放下刀叉,抬头审视自己的儿子,眼中毫无感情地宣判:“回来记得领罚……” 话音未落,大门被重重摔上。 “碰!” 回应她的是傅逢野无声的反抗。 梁安饶的眉毛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 傅逢野没有跟佣人们一样在偌大的静园乱找,径自去了后山的果园。 可当他赶到时,原本温敛夏待着的那棵树上没有半点人影,只有挂在树梢的一截破碎的布料。 傅逢野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温敛夏今天穿着的黑色衬衣的料子。 可是温敛夏人呢? 傅逢野找遍了这附近的每一片灌木丛,每一棵树,可那个总是笑晏晏的少年人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 温敛夏失踪了。 他把温敛夏弄丢了。 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傅逢野脑子嗡一声炸开,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他本能地蹲下来抱住膝盖,迟钝的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凉,顿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哭了。 “阿野?” 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是温敛夏的声音。 傅逢野扭头便看见完好无损的温敛夏出现在他面前,他像一个刚从梦魇中挣扎脱身的人,还带着梦中的混乱,不确定地试探道:“温敛夏。” “是我,你怎么……”温敛夏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赧然发怒的傅逢野截去了后半句话,“你去哪儿了!” 温敛夏一愣,被对方的倒打一耙打得措手不及,缓缓突出一口浊气,道:“运气好碰见果农帮忙把我接下来了,腿长在我身上我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吗?”他似笑非笑,眼神愈冷,“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在树上等着你吃完饭回来,然后再嘲弄一顿吗?嗯?我的好弟弟。”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能把一贯好脾气的温敛夏逼成这样实属罕见,本来只要傅小少爷退一步,就算不道歉温敛夏也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怼过,脾气连带着哭过之后的羞耻心一起上来了:“你现在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凭什么跟我争?” “温敛夏我告诉你,你就是欠我的,我欺负你你就得受着,不准逃跑,不准反抗……”不准讨厌我! 傅逢野紧急咬住自己的嘴唇,硬是把最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温敛夏很少对外发泄情绪,刚才说出那一段话已经耗费他所有精力,现在听完傅逢野的话只觉得心累:“我什么时候跟你争了?” 傅逢野嗤笑一声:“装什么好人?从你踏进傅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在跟我争了。” 温敛夏:“……” 天降一口大锅压的温敛夏喘不动气,偏偏他还无从反驳,一时间陷入沉默。 温敛夏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一直是傅逢野心中的假想敌。 他很想现在就摔门离开傅家,很想把自己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去你大爷的争遗产,傅家这些东西他一点不稀罕。 但他不能。 他和梁安饶签了的合同,上面的违约金是他现在承担不起的,清名算个屁,活着有命去未来才是真的。 指尖深深嵌进肉里,熟悉的湿濡让温敛夏勉强冷静下来。 他蹲下来一把将傅逢野拦进自己怀里,明明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却还在努力用没伤的那只手一下一下给小孩顺毛:“别哭了,不好看了。” 原本只是不走心的安慰,试图转移话题粉饰太平,却没想到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道阀门,原本眼泪已经止住的小少爷再次决堤,抱着温敛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敛夏:“?” 第一次带娃的温敛夏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好顺着傅逢野哄,却不知道为什么越哄小孩哭的越厉害。 好不容易止住哭,早已过了饭点,傅家守着祖规,过了饭点就没饭吃。 早回晚回都改变不了饿肚子的结局,两人也不着急了,一大一小难得平和地手拉着手往回走。 “温敛夏,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很讨厌。” “嗯,知道。” 傅逢野:“?” 温敛夏笑笑,没当回事:“我也挺讨厌我自己的。” 谁知道傅逢野又气了:“不准你讨厌温敛夏。” 温敛夏:“嗯?” 傅逢野蛮不讲理:“只能我讨厌他,你不许讨厌。” 温敛夏哭笑不得,顺着他说:“好。” “今天这事丢人,你谁也不许说。” “好。” “我不信你。” “那怎么办?” “我想想……” 一大一小两只手的小拇指扣在一起,在清冽月亮下同频摇晃了两下,大拇指对在一起,达成了某个约定。 “我们拉勾了,你不能骗我。” “好。” ……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小半月,不论温敛夏,还是傅逢野,谁都没有再提那次情绪失控,活似乎又回到了它本来的轨迹。 傅小少爷自知理亏,难得不再针对温敛夏。 可惜好景不长,傅逢野还是为自己的叛逆付出了代价,在受家法后和梁安饶大吵一架,连带着对温敛夏也没了好脸,关系一度降回冰点。 温敛夏百思不得其解,问梁安饶铁定没戏,问傅逢野又只得了个“骗子”的回答,顺手抄起手边的玩偶把人砸了出去。 被关在门外的温敛夏揉了揉鼻子,抱着七零八碎的兔子玩偶碎片陷入沉思。 傅逢野叛逆期还没过? 他倒是想解释,奈何傅小少爷压根不听,从旁的佣人哪儿知道傅逢野受家法的事后,猜到是梁安饶的授意,便也不再执着解释。 这在傅逢野眼里就是变相默认,于是对温敛夏态度更加恶劣,甚至带着些说不清的怨怼。 傅逢野的针对和梁安饶的帮扶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让温敛夏在傅家的日子算不上好过,但也不算难挨,只是和傅逢野的矛盾日益加深。 还得归结于小少爷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往往赔了夫人又折兵,不是还没开始就被抓现行,就是进行到一半发现根本不管用。 温敛夏的心理素质强大到了一定地步,傅逢野真的奇怪这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不怕虫不怕鬼,独独一个怕高还早有防范,甚至有意开始脱敏训练。 第8页 总之几轮斗下来吃瘪的都是傅小少爷,怨气不可谓不深,就算原先缓和了不少的关系没有傅夫人作梗,耗到现在也是好不到哪去的。 温敛夏对此照单全收,默默盘算功成身退的那天,跟梁安饶要多少心理损失费合适。 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傅逢野说他“骗子”,某种意义上也不算冤枉。 为数不多的良心作祟,他愿意在傅逢野的事上退让。 温敛夏抬手挡住眼自嘲一笑,再回想当日场景,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和傅夫人这纸合约的话,他真的会不顾自己犯病而去安慰一个小屁孩吗? 不知道。 世上没有如果。 温敛夏缓缓张开手指,违背物本能地从指缝中直视太阳,眼眶逐渐酸涩,理盐水不受控溢出,藏在阴影中的那双浅褐色眸子却逐渐坚定。 不管怎样,他不后悔。 …… 暑气一点点退却,门前梧桐的树叶又落了几片,在温敛夏的一天天监督辅导下,傅逢野的暑假作业逐渐见底,这也预示着——要开学了。 傅逢野在窗边站了很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打出去一通电话,话语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喂,找你有事。” “关于那个私子的……嗯,我妈的意思是让他转学过来,他跟你在一个年级……嗯,在哪个班我怎么知道?你不能打听打听。”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傅逢野“啧”了一声,不耐烦道:“还能什么意思,”他一顿,语调陡然轻快起来,“当然是请你帮我,好好照顾一下我的好哥哥了。” 在说“好哥哥”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尾音上扬,像是两人关系多么要好。 ——如果忽略掉那双纯黑的眼瞳深处冰冷的底色的话。 在小少爷心里,温敛夏比那些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更可恨。 他明明都想试着相信对方了……骗子。 傅逢野垂眸看着笔记本一愣,突然恼羞成怒,用力划掉了扉页上的所有痕迹。 那上面又密密麻麻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 “咚!” 垃圾桶被扔进一个几乎全新的笔记本,扉页被人暴力撕下,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带着无尽怨恨撕扯成数不清的碎片。 第7章 温敛夏一早就被傅夫人带走了。 梁安饶几天前就跟他商量过转学的事情,两所学校,一所公立的重点高中和一所私立的贵族中学。 前者因为温敛夏在曾经学校的优异成绩,愿意给他免除学费和学杂费,是以不想和傅家扯上太多关系的温敛夏更偏向去这所学校,可傅夫人却让他去后者。 棋子的意见从来不重要,温敛夏没有拒绝的权利,最后还是跟着梁安饶去私立高中做入学测试。 这所私立高中不光是有钱就能进,还要考察个人素质和学习成绩。 简而言之,想入学是有门槛的,而且门槛很高。 去学校的路上,梁安饶在车里递给温敛夏一叠文件,让他签字。 至于是什么文件,她没说,温敛夏也识趣的没问,只是刻意放缓了签字的速度,尽量记忆更多的内容。 有一页上面明晃晃写着“遗产转赠协议”六个大字,温敛夏签字的动作一顿,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傅夫人打断:“小温,别忘了我最初和你做的交易,人不能太贪心。” 温敛夏点了点头,垂眸乖顺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大概猜出来了真相,但真相往往没有什么用。 他斗不过梁安饶,现下要仰仗对方才能存,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应社会法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在傅家过了小半个月的奢靡活,温敛夏没有因此动摇自己的目的,心态还和最初一样—— 他不想争。 尽早摆脱傅家,去过普通人该有的平淡活就是他最大的梦想。 …… 入学测试进行的格外顺利,温敛夏一骑绝尘,以近乎满分的成绩通过笔试。 面试也是一样,他的长相本就具有欺骗性,加上从小在三不管地带长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得心应手,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出事方法,毫无疑问也是高分通过。 总之转学的事定了下来,除了温敛夏本人,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哦不对,还有个人也很不爽,甚至比温敛夏更加郁闷。 此人自然就是傅小少爷。 这所私立贵族中学是初高中部是建在一起的,小少爷在初中部上学,现在温敛夏转学成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们要一起上下学。 每天早晚不得不和死对头在一起,傅逢野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又迫于母亲的威压无法反抗,只得接受现状。 …… 开学第一天,傅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傅逢野别欺负温敛夏。 小少爷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阳奉阴违了。 温敛夏看着今天格外乖巧的傅逢野,直觉有问题,一直防备着小少爷突然找茬,结果一直到可以看见学校轮廓了,小少爷还没有动作。 温敛夏正纳闷,就听小少爷出声下令:“停车。” 司机得了梁安饶的命令,一时拿不定主意:“少爷这……” 傅逢野踹了副驾驶椅背一脚,不耐烦道:“我说停车!” “吱——” 黑色保时捷紧急刹车,晃得没系安全带的傅逢野一个踉跄,幸亏温敛夏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否则小少爷大早上就要表演一个空中飞人了。 结果被温敛夏护下来的小少爷不但没说谢谢,反而用力拍开他的手:“多管闲事,你下去还是我请你下去?” 他眯起眼睛,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温敛夏:“……” 温敛夏背上书包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敲了敲车窗,朝傅逢野勾了勾手。 傅逢野好奇他想干什么,便仰着下巴,把车窗降下来挪过去,听完温敛夏的话后脸顿时黑如锅底。 “你真幼稚。” 傅逢野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不知为何按下自己的脾气没有发作,关上车窗,冷笑着对司机命令:“走。” 温敛夏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躲过尾气,目送黑色保时捷的背影消失不见后,耸了耸肩,把书包往身后一甩,心情还算不错地一个人走向学校。 …… 私立贵族高中的学基本都有司机来送,更显得独自走进校园的温敛夏格格不入,不乏有异样的目光投来。 温敛夏本人倒是习惯,只当看不见,面上神情淡淡,步调和先前一样,没受半点影响。 突然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温敛夏扭头却没看见人,这时另一边传来声音:“嗨,同学你也是公费吗?我叫关凇,交个朋友吧。” 公费就是出身普通家庭,但是成绩极好破格录取的,由校方承担他们的学费,每个月还会给三千助学金。 这是温敛夏不久前在面试时了解到的。 他本来也想考,但是在梁安饶的眼神压迫下,还是按下了这个对上流圈层而言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念头。 温敛夏不是很喜欢和陌人有肢体接触,超过社交的距离他就会本能反感,只是习惯性掩藏自己的情绪,面上分毫不显。 初来乍到,他还是按下自己心底的烦躁,礼貌性地笑了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关凇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很自然的把胳膊搭在温敛夏肩上:“成,那我们就是哥们儿了,以后在学校里我罩着你。” 温敛夏看见关凇的小虎牙不知怎么想到了另一个人,但是关凇的牙没那个人那么尖,人也没对方那么锋芒毕露,不好相与。 也许是暑假短短几个月被那人磨得没了脾气,看见熟悉的特征,最初的烦躁莫名消退了不少。 关凇说话声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略带疑惑道:“我看你也不像新,你是哪个年级的,我怎么没印象见过你?” 温敛夏收回逐渐发散的思绪,解释道:“我在高二,这学期刚转来过的。” “哦这样……”关凇恍然大悟,“嗳巧了不是,我也高二,小温你哪个班的?” 关凇自来熟地改了称呼,强行将两个人的关系拉进不少。 温敛夏心底的小人警铃大作,不自觉拉起防线,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浅笑,好脾气道:“十二班。” 关凇乐了:“巧了。” 温敛夏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略感意外:“你是也是十二班的?” 关凇:“我是二班的。” 温敛夏:“……” 关凇好像没看出来温敛夏一瞬的无语,眉飞色舞的继续道:“都有二,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二。温敛夏在心里吐槽。 关凇龇着一口大白牙,不等温敛夏回应,右手已经和搭在他肩上的左手同时比了个耶,主动给出答案:“说明咱俩有缘,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9页 温敛夏嘴角一抽,心底的防线却是有些松动,不再像最初那般防备。 至少目前为止,他并不讨厌这个过分热情的同学。 “对了,你刚来,知道班级在哪儿吗?”关凇的脑回路很跳脱,温敛夏还停留在他对二的解释时,对方就已经开始新的话题了。 温敛夏的记忆很好,正准备回答,一抬头,对上关凇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原本的“知道”顿时被噎在喉头。 温敛夏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以带我去吗?” 关凇就等着他这句话:“那必须可以啊!” “走走走,我跟你说咱两个班虽然不在同一层,但都在楼梯口,其实挨得还挺近,就隔了三层楼而已……哦对了,学校食堂的鸡汤面堪称一绝,中午介意多个饭搭子吗……还有……” 关凇的话匣子一被打开就关不上了,往往温敛夏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他就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温敛夏其实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但真诚热烈的人,和他截然不同,又主动对他散发善意,怎么也叫人讨厌不起来吧。 除了出于自我防御本能留了个心眼之外,温敛夏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挺庆幸能认识关凇这个朋友的。 所以即使心底很想把关凇的嘴缝上,温敛夏还是没有那么做,一直没有打断,任由对方说了个够。 …… 关凇握住温敛夏的手,眨着亮晶晶的狗狗眼真诚道:“小温,我太感动了,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话,没中途让我滚的。” 温敛夏一愣,心说早知道就不装了,话在嘴边转了个弯,成了半真半假的,“没事,我们是朋友啊,以后你想说话没人听找我就行。” 通过刚才关凇一路的唠叨,温敛夏意外发现他的人脉意外的广。 几分真心几分利用,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关凇没想那么多,只知道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登时给了温敛夏一个大大的拥抱:“小温你太好了!” 温敛夏没说话,脸上虚假的笑容似乎淡了几分。 好吗? 不知道,但是假的要死。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那有一只落单的麻雀被落叶吓到,扑扇着翅膀快速飞起,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又拖着滚圆的身体,继续在花坛找草籽吃。 温敛夏收回视线,再往前走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石子刚好落在觅食的麻雀身边。 无辜的雀儿受惊再次飞起,只是这次飞得远远的没有再回来。 第8章 十二班的灯被人打开,头发稀疏的小老头把教案拍在讲台上,溜光锃亮的额头反射着睿智的光。 待班级安静下来后,他这才不慌不忙道:“新学期了,还是我带你们,甭扯什么新学新气象,咱们上学期的账咱们这学期继续算……” 底下顿时哀嚎声一片。 “老赵,不至于吧。” 赵显丰拿黑板擦拍了拍讲台维持纪律,没好气道:“你们也知道上学期集体通了个大篓子,快成年的人了还跟小孩似得中二的不行,都敢玩上挟校长以令群师了,你们怎么不干脆起义呢?” 坐着的学老实了大半,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便更显得最后一排传来的冷笑声尤为突兀。 赵显丰只往那个地方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到底没说什么。 他的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清冷少年,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怼这群小兔崽子忘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说:“我不跟你们这群报应气,这学期咱们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他一来咱班平均分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 “排多少啊?”台下有人好奇的问。 赵显丰比了个痛失韩国市场的手势,嘿嘿一笑:“倒数第三。” “吁——” “吁个什么劲儿,要不是你们实力太稳定,我至于看见咱班倒数第三,第一反应是学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出bug了吗?”赵显丰吹胡子瞪眼,戴上方才挂在领口处老花镜,没好气道,“老子还带着眼镜又看了一遍。” 实在没绷住,站在门口的温敛夏“噗嗤”笑了出声。 赵显丰意识到自己又扯多了,咳了一声:“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 温敛夏大大方方从门口进来,走到讲台上站定,道:“大家好,我叫温敛夏,希望未来两年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一起进步。” 教室在短暂安静后躁动起来,温敛夏听见前排两个小姑娘极力压抑激动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朝她们点了下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温敛夏有副好皮囊,而他本人显然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十分熟练把它当作博取他人好感的工具。 在大多或欣赏或惊艳的目光中,一道黏腻阴冷的视线格外突兀,像蛰伏已久的蛇随时准备扑上去缠绕住猎物,绞紧、撕碎。 温敛夏被看的不舒服,不动声色抬眸望去,隔着大半教室和那道视线的主人对上,却只看见对方灿烂明媚的笑容。 学校没有发型要求,但那人还是剪了寸头,深邃的五官和高挺的鼻,锋芒毕露,带着不可一世的傲。 他笑容和善的朝温敛夏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道阴冷的视线只是错觉。 但是……笑的好假。 和他刚刚一样。 温敛夏的眉不自觉皱起,有种出于厌恶自己所以同样厌恶同类的本能,让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恶意。 这个人很危险。 “温敛夏,你暂时先坐最后一排,等月考之后重新排位置。” 赵显丰的声音把温敛夏唤醒,他看着教室最后一排唯一的空位置——就在那个寸头少年旁边——抿唇沉默片刻,还是一步步缓慢地走了过去。 闻言寸头男缓缓抬头,视线状似不经意和过道旁一个学对视,嘴角扬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再看向温敛夏时脸上笑意更深。 他用口型无声说:小同桌你好呀,我是陆琰。 温敛夏没说话,坐在角落的陆琰并未遮掩自己的行为,他和斜前桌无声的交流清晰落入温敛夏眼中。 前排的过道里伸出的一只脚,藏在隐匿处挡住了他的去路,温敛夏的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一下。 伪善的人往往比暴戾的人更加心理扭曲。这是温敛夏从自己身上得出的结论。 他并不觉得陆琰是个和他一样套着面具的伪善者,也许是因为对方有底气所以可以无所顾忌,他在他身上看见了和某人如出一辙的张扬桀骜。 熟悉的令人厌烦。 要躲。 但不是现在。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一味的逆来顺受,只会让对方认准了你就是一只没有爪子的猫,愈发的变本加厉。 亮爪子要趁早,反抗可能不会改变什么,但不反抗的结局一定是可以预见的。 温敛夏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相反骨子里烙印着反叛的记号,好脾气只是减少冲突的手段,并不意味着他害怕冲突。 他装作没有看见伸出来的那只脚继续往前走,眼见马上就要被绊倒,温敛夏撤回半步,重重踩到那人脚上。 那人显然没想到温敛夏会玩釜底抽薪这一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温敛夏反应比他更快,早在决定踩上去的时候就想好对策。 他假装被绊倒踉跄了几步,撞上幕后黑手的桌角。 陆琰压根没想过会波及自己,本来还在转笔看好戏,结果课桌被温敛夏这么一撞,手一抖,笔飞了出去。 笔尖在桌上的试卷留下长长一道划痕,陆琰动作一顿,再抬头,看向温敛夏的视线中带了几份阴鸷。 温敛夏额头沁出几滴冷汗,他没收着力,凭经验来看是要撞青了,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依旧平静。 温敛夏知道,如果他完好无损的脱身了,事后肯定要招来麻烦。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看似愚蠢,但对于他来说却最是管用。 总之都别活,只要大家都不开心,那他就开心了。 被温敛夏踩到跳脚的男缓过劲来,扭头怒气冲冲瞪着他:“转学你找事儿是吧?” 温敛夏张了张嘴,不等他辩解便有同学出来替他出头。 “廖小辫儿你什么意思啊?你伸脚想绊人家被踩了这不是活该嘛。” “就是,廖辩你别太过分,转学也受伤了,就你会嚎。” “温同学你没事吧?” “……” 温敛夏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露出一个倔强小白花似的笑容,手捂着撞到的地方慢慢站直:“我没事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围人看他这个样子,对廖辩的谴责声更大。 温敛夏说的倒是实话,不知道是不是性子冷淡的缘故,他天痛觉迟缓,如果不是为了博同情的话,他声都不会出一下。 “同桌,我有事呢。”陆琰摊手看向温敛夏,展示着桌面上的狼藉,“我的卷子被你弄脏了。” 第10页 “对不起。”温敛夏道歉之果断,让想找事的陆琰明显愣了一下。 “行了,陆琰你快让他进去,开班会了。”赵显丰用黑板擦用力敲了敲黑板,止住了班级内愈演愈烈的躁动。 陆琰和赵显丰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对峙。片刻过去,陆琰嗤笑一声,缓缓起身给温敛夏让了位。 温敛夏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清楚,赵显丰看似是帮他解围,实则还是对某人的偏袒。 又是那种被毒蛇缠上的感觉。 温敛夏立即扭头,正对上仔细打量着他的陆琰,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现在可以确定,最初那道危险的视线不是他的错觉。 像是被猎物的恐慌取悦,陆琰轻笑一声,没骨头一样趴在桌上,两只手抓着卷子探出桌沿,吓得前桌惊恐地往前挪了挪椅子。 陆琰把那张脏了的卷子慢悠悠卷起来,倏然叹了一声,单手支着脑袋坐直,把卷子抵在温敛夏的脖子上,似笑非笑:“亲爱的同桌,我卷子被你弄脏了,光道歉可不管用,你要怎么补偿我?” 温敛夏目的已经达成,果断示弱:“我给你抄一份吧。” 陆琰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放下抵在他脖子上的卷子,嗤笑一声收回视线:“呵,无聊。” 温敛夏:“……?” 有病吧。 …… 像是为了印证那句无聊,一上午陆琰都没再主动和温敛夏说话。 温敛夏倒是想说话,他想上厕所,但看着趴桌上睡得跟猪一样的陆琰,不确定自己吵醒对方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一直忍到午休时间。 从卫间出来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温敛夏一边拖拉着从楼梯往下走,一边神游天外。 所以当关凇从楼梯口突然出现的时候,他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吃饭啊,早上不是说好了嘛。”关凇理直气壮,“饭搭子,你怎么下来这么慢?” 温敛夏把上午发的事掐头去尾,舍去了初来乍到就遭受下马威的事,简单给关凇说了一遍。 关凇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连说好几声“坏了”,对上温敛夏担忧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到温敛夏碗里。 “我有。”温敛夏下意识把餐盘往后撤了些,还是没有躲开。 “换着吃换着吃,你都把最后一碗鸡汤面让给我了。”关凇边说边夹了一筷子温敛夏盘子里的菜,继续之前的话题,“我忘了你们班里还有个陆琰。” 对上温敛夏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陆琰算咱们学校的校霸了,也就傅家那个小少爷能压他一头,但偏偏人家两个是发小,关系好到没得说。” 关凇叹了口气,“跟他玩的那几个也都是家里有背景的,你以后尽量躲着他们点。” 温敛夏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但见关凇一脸讳莫如深,自觉没有什么争辩的必要,移开视线,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这个一开始说罩着他的人现在劝他忍忍,温敛夏敏锐察觉到关凇说这句话时的挣扎,所以没有追问。 他猜测一定发过什么事情,让关凇从心底里害怕陆琰。 关凇像是没察觉到温敛夏陡然疏离的态度,笑呵呵又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块鸡肉:“食堂鸡汤面超好吃,你快尝尝。” 温敛夏垂下眼睫,客气道:“谢谢。”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这所学校怕是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第9章 不知道是不是顽劣的上帝偷听了他们先前的谈话,所以安排了一场戏剧性的戏码。 温敛夏一下午都没见到陆琰,就连廖辩和其他几个小跟班,也只是下午第一节课短暂出现了一下就消失了。 身边的定时炸弹离开,温敛夏又恢复游刃有余的社交状态,仅一下午就打入班级内部。 前桌是个小卷毛,见温敛夏好几次看向陆琰的书桌,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陆大少爷又翘课了呗。” 临到放学,温敛夏和几个熟了的同学告别,开始思考自己要怎么回傅家。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傅逢野发来的消息。 [A傅逢野]:小爷已经走了,你爱怎么回家怎么回家。 温敛夏垂眸在聊天框打下一个“好”,还没点击发送,又弹来傅小少爷的两条消息。 [A傅逢野]:转账250。 [A傅逢野]:不许告状,幼稚鬼。[鄙视][鄙视][鄙视] “噗。”温敛夏没忍住笑出声,删掉聊天框的内容,回复了两个委屈和收到的表情包,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谁曾想傅逢野又给他发了新消息。 [A傅逢野]:操?你还嫌少了,温敛夏你真不要脸! [A傅逢野]:转账1000。 [A傅逢野]:喂,快收[发火][鄙视] 温敛夏:“?” 他是觉得没必要,坐公交一样能回去,怎么到了傅逢野这儿……温敛夏笑着摇了摇头,给傅小少爷改了个备注。 [泅夏]:收了,谢谢。 [A臭屁招财猫]:切,这还差不多。 [A臭屁招财猫]:你快点,我在家门口等你。 另一边的小少爷见温敛夏收了转账,高冷的“哼”了一声,在屏幕上捣鼓了一阵,才把手机收回兜里,对司机小张说:“走。” 泅夏泅夏,怎么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温敛夏有病,给自己设置这么个名称。 都说恶人活千年,温敛夏装好人装久了,对自己认知都不明确了。 小少爷看着不顺眼,要给他改备注。 [长不老反派温]:好。 手头突然就有钱了,温敛夏还有些不适应,他看了眼余额,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就截了屏。 [1314.21] 还挺巧的。 温敛夏眨了眨眼,被自己的举动逗笑,无奈地耸了耸肩,收起手机继续往公交站点走。 …… 公交站点距离校门口有点远,温敛夏抄近路走的一条偏僻小道,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下意识往里瞄了一眼。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噩梦的开端。 如果能重来,温敛夏可能还是会省那几十块钱的打车费,但一定不会为了少走几步路走小道。 他突然就明白了关凇的欲言又止。 陆琰逆着光,手里拿着沾血的棒球棍,居高临下俯视着被两个人按住跪在地上的瘦弱少年。 血迹顺着额头流进眼里,那少年仍旧睁大双眼,眼中的惊恐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余光看见了温敛夏,慌不择路的将他视为救命稻草,朝他大喊:“救我——唔!” 陆琰旁边的小弟不等他说完就朝他小腹重重捣了一拳,嗤道:“胆儿肥了啊,知道喊人了。” 少年身子晃了一下,痛苦的呻吟从喉中溢出,如果不是身后还有两个人按着,估计会立马倒下去。他害怕的低下头,浑身抖如筛糠。 想到刚才少年突如其来的求救,陆琰缓缓扭头,看清后冷嗤一声,巷口空空如也,哪有半分人影。 他揪起少年的头发,用沾着血的棒球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温柔:“宝贝,你喊谁救你呢?” “呜……不知道,不知道!!”少年突然崩溃的哭了起来,陆琰嗅到一股骚味,低头一看顿时“操”了一声,起身一脚把少年踹翻,怒道:“你他妈的尿我身上?找死!” 气急的陆琰挥拳就要走,却听到一声威严的厉喝。 “住手!” 陆琰皱眉:“谁他妈敢管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小弟拉着跑了,陆琰看清来人,又“操”了一句,甩开小弟跑到最前面:“警察怎么来了?” 廖辩也想不明白:“这附近最近的警察局离这有两条街,咱平时也没被发现啊。” 联想到少年莫名的求救,还有突然出现的警察,陆琰的脑子突然清醒:“妈的,有人告黑状。” “站住!” “操!” 警察在后面紧追不舍,陆琰一行人只得继续跑。 他们倒不是怕警察,而是畏惧家里大人威严,这段时间政界评选,陆父三令五申让陆琰老实点。 陆琰磨了磨牙,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狼狈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恶意。 举报的那个小兔崽子,你最好祈祷别被我找到…… 红日西斜,傅逢野在家门口等了好久,迟迟不见温敛夏的踪迹。 小少爷耐心逐渐告罄,温敛夏这才终于出现,“啧”了一声不爽道:“你是出车祸了吗回来这么晚?” 温敛夏长叹一声,道:“没出车祸,但我可能快要翻车了。” “好弟弟,你记得救我啊。” 傅逢野:“?” …… “你昨天为什么不救我?” 温敛夏猜到了会翻车,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最先找他麻烦的不是施暴者,而是被他间接护下的受害者。 第11页 人总会固执的认定自己看见的真相,事情已经发,温敛夏不准备责难过去多管闲事的自己,他绕过拦住他去路的少年,平静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少年一听他不认账,登时急了,抓住温敛夏手腕不让他走,怒道:“你怎么不认账?我都看见是你了!” 温敛夏垂眸看了眼有些泛红的手腕,再看看头上缠着纱布满脸青紫的少年,突然就笑了,反问道:“你力气这不是挺大的吗,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老大你看那边,那不是余立吗?嘿,昨天让他跑了,今天还敢来学校。” 陆琰顺着廖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一下顿住,眯起眼睛,语气不明道:“你看他旁边那个人是不是我同桌?” 廖辩双手架在眼眶上作望远镜状去看,“咦”了一声,叹道:“还真是。”他又奇怪的喃喃自语,“不对啊,余立找他干嘛?” “蠢货。”陆琰冷嗤一声,再看向温敛夏的视线中带了几分玩味,“有意思。” 余立被温敛夏这番默认回怼打的措手不及,一时语塞:“你——” 温敛夏弯眸笑了一下,甩开他的桎梏,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面无表情活动着手腕:“没事我先走了。” 余立摆明要来找麻烦,哪里肯就这么放他走,一时口不择言:“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啊?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 温敛夏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就被横在面前的一只胳膊拦住了去路。 温敛夏眉头微皱,抬头就看见他同桌那张欠揍的脸。 心中雷声大作,他抿了下唇,努力维持声音平静:“有事吗?” 陆琰“啊”了一声,故作无奈:“本来是没有的,但昨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温敛夏一阵恶寒,本能想跑,转身却看见余立被廖辩堵住去路,被逼着一步步朝他靠近。 温敛夏:“……” 他回眸看向陆琰,用眼神无声询问他想干什么。 陆琰笑容恶劣:“小同桌,不要这么紧张啊,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欺负他,我现在就给你个知道的机会好不好?” 温敛夏心说我好奇个蛋,面上却配合的露出疑惑神情:“什么?” 陆琰给廖辩使了个眼色,廖辩立马会意,推了余立一把:“说啊小婊子。” 余立浑身一抖,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见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陆琰冷笑一声,松开温敛夏反手给了余立一巴掌:“别装了,当初绿老子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害怕?” 余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温敛夏:“?” 等会儿,啊?谁绿谁?他怎么绿的你? 温敛夏的世界观仿佛受到了冲击,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你们……”他看看余立,又看看陆琰,欲言又止。 陆琰“呵”了一声,全然没有被窥探到秘密应有的羞赧,或者是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陆琰很自然的搂住温敛夏的肩膀,笑道:“对啊,他之前是我对象,我是同性恋。”他捏了捏温敛夏耳垂,凑近低语,“害怕了吗?小同桌。” “尊重。”温敛夏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强按下心底的烦躁,“也请你自重。” 陆琰眯起眼睛,放下撩拨温敛夏的手,叹了一声:“小同桌你叫什么来着?” 温敛夏:“……” 廖辩小声提醒:“温敛夏。” 陆琰挑眉:“你怎么记这么清楚?”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话中的吃味,一把推开廖辩,揪着余立领子站到温敛夏面前,“新同桌,你要是愿意代替他成为我的‘新玩具’,我就放他走怎么样?” 温敛夏:“?” 他觉得陆琰有病,还病得不轻。 余立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期冀地看向温敛夏,全然忘记刚才的恶语相向,不疑有他:“温同学,救救我,求求你!” 温敛夏眉头微皱。 他现在觉得他们都有病。 “我没有救世主情结,你说的挺对,我就是个胆小鬼。”温敛夏叹了口气,揉了揉余立的脑袋,“玩得愉快。” 说完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陆琰看着温敛夏的背影,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小声呢喃:“……胆小鬼?” 他瞧着胆子可是大的很。 廖辩举手:“老大,这婊子怎么办?” 陆琰视线刚移到余立身上,就想被针扎了似的移开,“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碍事,扔远一点。” 廖辩说:“好嘞。” 余立狠狠打了个哆嗦,眼里露出绝望。 第10章 落叶被风卷进教室,盖住卷子上未干的墨迹,温敛夏愣了一下,拾起树叶夹在书里,侧目向窗外看去。 秋天了。 早读刚下,陆琰哼着不知名小曲卡点进班,吊儿郎当拉开椅子,在温敛夏旁边坐下。 温敛夏在陆琰进班后始终保持戒备,怕他就早上的事借题发挥,但陆琰只是趴在课桌上补觉。 温敛夏防了两节课,陆琰就睡了两节课。 温敛夏见对方又恢复昨天那种爱答不理的状态后,慢慢放下戒备,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课堂当中。 和拥有家庭背景为他们托底的同学不同,知识对温敛夏而言是自救的工具,是他能用来反抗的最有效的手段。 他要考出去,早日摆脱傅家。 和谐的假象一直持续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午休铃刚响,陆琰就伸手扯住温敛夏的校服外套,强压着温敛夏和他一起留下。 温敛夏试着挣扎了两下,意识到挣脱不了后就懒得再动,往后一倒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等着陆琰的下文。 他倒要看看,这位陆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到班级最后一个人离开,陆琰抄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砸到门上,方才虚掩的门“哐”的一声关死,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开口就是:“温敛夏,我看上你了。” 温敛夏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时,平日维持良好的完美面具终于崩裂,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是不是有病”六个大字。 陆琰自我感觉良好,把温敛夏的质疑当做害羞,继续道:“跟了我,以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温敛夏抿了下唇,没有急着拒绝,而是无声地观察着陆琰,试图从他的微表情中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最后温敛夏不得不承认……陆琰这孙子他妈的说的是真话!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果我拒绝你,你会带人放学后堵我吗?” 陆琰挑了挑眉:“如果我说会呢?” “……”温敛夏沉默很久,突然把头一歪倚着窗户,自暴自弃的闭上眼,叹了口气,“揍的时候别打脸。” 陆琰盯着温敛夏看了三秒,发现他是真的当真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我不玩强取豪夺那一套,我享受追人的过程,还没有老子拿不下的人。”他边说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挥了挥手,笑道,“温敛夏,我要追你。” “……” …… “我操!这么炸裂,那你怎么说的?” 关凇左右手各拿着一根筷子,瞠目结舌看着温敛夏。 温敛夏说:“我说我不喜欢男的,祝他早遇良人。” 关凇好奇道:“然后呢?” 温敛夏垂眸扒拉着盘子里的菜,眼中烦躁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说他不喜欢良人,就喜欢孽缘。” 关凇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被呛得咳了两声,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敛夏:“……” 关凇笑够了,宽慰地拍了拍温敛夏的肩膀:“害,起码有他罩着,不会有那些看人下碟的狗腿子欺负你了,也算好事。” 温敛夏并不觉得是好事,事实上从昨天放学后碰见余立开始,他就一直心慌。 这种不安来得莫名,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马上就要发了一样。 面对关凇的宽慰,温敛夏不置可否。 …… 温敛夏躲了陆琰三天,具体表现为一下课就趴桌上,一放学就闪人,偌大的校园,除上课外的其他时间根本见不到温敛夏的人影。 这周的最后一节赵显丰有事,临时换成了体育。 温敛夏无处可躲,还是被陆琰抓到,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一个操场,跟着同学去操场集合的时候,温敛夏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着路过的傅逢野。 傅逢野也看见了他,但视线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片刻就移开了,好像他们只是刚见过一面的陌人。 温敛夏对此毫不意外,因为他也同样移开视线装不认识。 “那是傅逢野,傅家唯一的小少爷。”陆琰收回视线,揪住想要跑路的温敛夏的领子,略带嘲弄道,“哦不对,现在不是唯一一个,傅家有个私子被接回去了。” 第12页 温敛夏神色不变,陆琰又补充了一句:“他家规矩多,傅逢野这货也就看上去脾气好,其实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最好离他远点。” 傅逢野脾气好?温敛夏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左右现在已经被抓到也跑不掉,便故作好奇问道:“你跟他很熟吗?” 陆琰大方承认:“熟,我俩发小,他那臭脾气也就在我面前懒得装。” 温敛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温敛夏的态度太过自然,陆琰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加上自己也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谈论其他人,便配合温敛夏的话题转移。 陆琰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你这两天为什么躲我……” “哔!” 体育老师的吹哨声打断了陆琰的话。 眼见班上同学逐渐聚拢,陆琰不满的“啧”了一声,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松开手,拉开了和温敛夏的距离。 陆琰的回避在温敛夏预料之中。 果然,人前的陆琰还是在意面子的,所谓的喜欢说到底只是玩玩。 温敛夏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整理好衣领,插进了队伍中间的位置,那里离陆琰不算远也不算近,看起来不像刻意躲着他,断绝了陆琰后续找茬的可能。 体育课一般是跑一圈,做完热身活动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温敛夏不想跟陆琰产不必要的联系,躲着人溜到了操场外的树荫下,倚着老杨树,拿出装在裤兜里的口袋书背单词。 无人打扰,这种短暂的自由让温敛夏感觉自己还活着,很快全身心投入知识的海洋。 “切,装模作样。”熟悉的带着恶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敛夏抬头去看,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温敛夏的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却是和以往一样的温和:“阿野,你怎么在这儿?” “别那么喊我。”傅逢野像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一样怒道,他从树上跳下来,用手指使劲地戳了戳温敛夏的心窝:“温敛夏,你以为你是谁?” 明明是恶劣至极的嘲讽,温敛夏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青春期的少年个子总是窜的很快,初见时还要跳起来才能撞到他肚子的小孩,现如今已经有他肩膀高了。 他这段时间躲陆琰躲得心力交瘁,回家也忙着学业,没怎么关注这个便宜弟弟,现在傅逢野就站在他面前,这才恍然惊觉傅逢野长大了。 温敛夏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鬼上身了,才会对傅逢野出了幼崽滤镜,鬼使神差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回答:“我是你哥。不能接受的话,现在也算是你的学长,你喊哥哥不吃亏。” “狗屎!温敛夏你是不是有病?”傅逢野发现温敛夏压根没在意他的嘲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来由的火大,“狗都不喊你哥哥。” 傅逢野被温敛夏气走了,小少爷走了两步,似乎觉得就这么离开有点掉面子,又转身朝温敛夏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礼貌“问候”温敛夏的祖宗十八代。 温敛夏好心提醒:“别把自己也骂上。” 傅逢野:“……操!” 单论嘴上功夫想要赢过温敛夏,就跟凌晨会周公一样——做梦。 和温敛夏相处了一个暑假的傅逢野深谙这点,难得老实没再开口骂脏,却不服气的又竖起中指。 温敛夏没忍住笑出声,赶在傅逢野发火前主动退了一步,合上单词书,从另一边离开。 傅逢野再次哑火,看着温敛夏的背影“嘁”了一声,嗤道:“惺惺作态。” 那些攀炎附势的同学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小少爷烦的不得了,为了躲清闲才来的这里。 傅逢野从树上下来没多久,那群人就跟闻到腥味的猫一样,隔着老远就精准定位到了他,现在正嘻嘻哈哈朝他走来。 傅逢野暗骂一声,转身就走。 傅逢野走出没两步,脚步突然顿住,侧目看向不远处的雕像:“出来。”雕像后果然走出一个人,看清那人的瞬间,他的眉头拧起,“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琰慢悠悠走到傅逢野面前,耸了耸肩,吊儿郎当开口:“你跟小屁孩一样两只手竖中指的时候来了。”他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可惜没带手机,没给你拍下来。” “滚。”傅逢野知道他嘴里没好话,眼见那群人越来越近,懒得再跟陆琰废话,“别找晦气,走了。” 陆琰见傅逢野转身就走,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别跑啊,有事问你。” 傅逢野本想甩开他,结果陆琰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了。 到后来两人基本上都跑起来了,陆琰却始终保持和他并肩。 两个上流少爷在校园里跑路着实有些诡异,傅逢野“啧”了一声,拐了个弯绕进实验楼,转身给了陆琰一拳。 陆琰早有预料,侧身躲过傅逢野的攻击,脾气也上来了,没好气道:“你他妈什么臭脾气,就会这一招。” 傅逢野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拆台:“就会这一招也把你鼻梁打断过。” 想到某些不美好的回忆,陆琰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还有脸说。” 傅逢野没脸,那件事他理亏,所以他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陆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小心戳到傅逢野心底一直回避的事情,挠了挠头,颇有几分无措:“还记得呢?不好意思啊,我刚刚不是故意……” “忘了。”傅逢野出声打断,抬眸冷冷的看了过去,“找我到底什么事?” 陆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就是……” 傅逢野眉头拧紧:“放。” 陆琰眼一闭心一横,语速飞快:“我看刚才你跟温敛夏在树下聊天,你们是不是……” “嗯,很熟。”傅逢野不等他说完就打断。 抬眼看着那个把心思写在脸上的纨绔发小,傅逢野的心情莫名烦躁,像是自己领地上的猎物被别人盯上,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一瞬间不受控说了出来:“他是我哥。” 我的。 第11章 “温敛夏是你哥?” 傅逢野的沉默变相肯定了答案,陆琰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又重复了一遍:“温敛夏是你哥,那个私子?” 傅逢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迟钝的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不对劲,眉头皱得更深,没仔细听陆琰说了什么,胡乱“嗯”了一声。 “太好了。”陆琰突兀笑了起来,对上傅逢野你是不是有病的目光,走过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放心,有我在,我肯定好好照顾咱们哥哥。” 傅逢野毫无预兆地踹了他一脚,这次没有防备的陆琰被踹个正着,趔趄两步撞到墙上,回头怒道:“傅逢野,你干什么?” 风卷起实验楼沉积已久的灰尘,傅逢野缓缓从角落处走出,半张脸隐于阴影中,深黑的瞳仁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危险的光芒,一字一顿,执拗地纠正道:“我哥。” 傅逢野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留下陆琰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空旷的实验室传来一声轻嗤,若有若无的呢喃轻轻回荡:“没关系,很快就是我的了。毕竟……”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如果有,那就毁掉好了。 陆琰勾唇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 温敛夏这些天的日子很不好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傅逢野命里八字犯冲,自那天体育课偶然相遇后,倒霉的事纷至沓来。 先是关于他私子的流言迅速传播,再就是陆琰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暗地里对他展开猛烈的追求,明面上也是到哪儿都要跟他一起,惹得温敛夏烦不烦。 也许是负负相抵,因为陆琰对他堪称殷勤的态度,倒没人敢在明面上找他麻烦,只是私下的孤立无可避免。 这所私立高中里的大部分学都是非富即贵,对私子带着不可磨灭的负面刻板印象。 无形的霸凌在私下进行,除了陆琰一伙人,其他人都默契的远离他身边,不知不觉间进行了一场以冷暴力为名的校园霸凌。 关凇私下找过他一次,担心他受到流言的影响,硬是盯着温敛夏把他从家带的椒盐烧饼吃完后,才终于相信他口中的“没事”。 温敛夏是真的没事,这些少爷小姐都是体面人,讨厌都讨厌在明面上,不会私下搞些拙劣的小动作。 比起在十二中遭受的那些,现在经历的一切堪称温和。 这周大休,住宿的学也会离校,此时已是放学后,温敛夏坐在学校后花园的长椅上发呆,身边静静躺着一张包过烧饼的油纸。 难得清静,温敛夏阖眸靠在椅背上,顺手拾起那张油纸,随便折了起来。 思绪越飘越远,梁安饶带他办理转学时刻意隐瞒了他的身份,只说他是傅家旁系暂住静园,所以按理说学校里应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第13页 流言不是空穴来风,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温敛夏不是没有怀疑过傅逢野,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傅逢野不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就暂时归纳为直觉吧。 回忆自从流言传出后这些天的遭遇,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温敛夏睁开眼睛,敏锐捕捉到了那个不易察觉的变数。 有个人对他有点过于好了。 自己的身边是什么时候只剩下陆琰一个人的呢? 他和前桌小卷毛原本关系不错,流言刚传出的时候卷毛是少数站在他这边的人,但后来当众人的孤立快要波及到他身上时,小卷毛还是选择跟他划清界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温敛夏并不意外他的选择,或者说他更加意外关凇的选择。 就算流言愈演愈烈,温敛夏早已成为众矢之的,关凇依旧坚持他是他的朋友。 傻得可怜。 温敛夏难得产恻隐之心,第一次放弃了利用的想法,把关凇划进自己人的范围里。所以他故意和关凇保持距离,用疏离的方式把他保护起来,只在私下偶尔见面。 或许正是如此,陆琰没有注意到关凇,还以为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的社交。 —想控制他? 手中折好的纸飞机被扔出,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落。 温敛夏在半空中接住了它,眨了眨眼,忽而轻笑一声,毫不留情把纸飞机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做梦呢。 …… 初高中部分属两片教学区,傅逢野并不知道高中部的情况,刚好温敛夏也不打算说。 梁安饶这周末难得在家,傅逢野难得听话,没有为难温敛夏,只是回屋休息时在走廊上叫住了他,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别扭:“喂,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温敛夏放在门把上的手一顿,扭头看他,不答反笑:“你在关心我吗?” 傅逢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马反驳:“少自恋了,随口问问。”说完转身就走,好像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 温敛夏好笑摇头,更加确定流言与傅逢野无关。 后面不知道傅逢野在闹什么别扭,一直到返校前都没有在和温敛夏有过交流。 就连返校还是因为梁安饶目送他们离开,才不情不愿让温敛夏上了车,然后快到校门时,又和第一天一样把温敛夏丢在路边。 温敛夏倒是习以为常,背着书包慢悠悠往校门走,反倒是在车上的傅逢野坐立难安,透过后视镜频频看向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好像自从那天在陆琰面前喊了温敛夏哥之后,他就变得不对劲起来,尤其在想到陆琰那充满征服欲的眼神时,烦躁达到顶峰。 温敛夏究竟哪里好,怎么人人都喜欢他? 傅逢野想不明白自己烦躁的原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希望陆琰离温敛夏远一点。 想到温敛夏,傅逢野不由想起棚户区那个格格不入的清瘦身影,阁楼时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某个夜晚无声流下的泪珠。能形容温敛夏的词太多,每次以为读完了,翻开下一页,又能看到崭新的一面。 温敛夏像一只变色<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还是最会伪装的那只……好吧,可能也是最漂亮的那只,那也难怪招人喜欢。 “少爷,学校到了。” 傅逢野如梦初醒,“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乱了头发,用力摔门离开。 他已经警告过陆琰了,对方短时间内应该会和温敛夏保持距离,在想明白烦躁原因前,他暂时不想和温敛夏产交流。 他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因为温敛夏而变化了。 “……” 都怪温敛夏。 …… 温敛夏收回先前对这帮少爷小姐“体面”的评价,他是真没想到就算换了阶级,霸凌的方式还是这么朴实无华。 是的,他被人堵厕所里了。 四楼男人多,温敛夏为了省时间,一直都是多爬一层楼去五楼上厕所,却不曾想刚好给了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机会。 高二年级教学楼的顶楼只有一个班,教室在最东边,厕所在最西头,现在又是上课时间,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温敛夏沉默地看着来者不善的一群人,数了数人数,深吸一口气,抄起水池里的墩布朝五个人挥了过去。 金枝玉叶的少爷们多少有点洁癖,怕被溅上污水,或多或少都往后退了一点。 围堵圈出现缝隙,温敛夏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将手中拖把扔了出去,快速往门口的方向冲。 他本来就没打算真能一打五,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奔门跑路。 温敛夏的思路十分清晰,打不过就跑,跑出去就喊,喊来一个赚一个,他不信这群少爷真不在意脸面。 就在温敛夏将要跨出大门的瞬间,他狠狠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被晃的趔趄几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后面几个恼羞成怒的人冲上来按住。 温敛夏被按在脏污的地上,身上的白衬衫因为先前的反抗早已变得皱皱巴巴,此时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来人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往温敛夏的头上倒下一盆冷水。 温敛夏被冻得一个哆嗦,挣扎着抬起头,待看清后眉头微皱:“廖辩。” 廖辩看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艳,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前,含着水雾的桃花眼有些泛红,白衬衫因为湿了水贴在冷白的肌肤上,整个人带着几分破碎的美,莫名让人升起凌虐欲。 温敛夏无疑的很是好看,只是平日多以温柔疏离示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叫人想接近又不敢接近。 但现在这株盛放在枝头的夹竹桃落在了泥里,那就大不一样了。 廖辩吹了个流氓哨,抬手示意压着温敛夏的两人把人拎起来。 温敛夏被拖得跪坐在地上,他不想以下位的姿态仰视对方,挣扎着把头偏开。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在瓷砖上,头皮传来撕扯般的疼痛,温敛夏被人揪着头发被迫仰起头。 廖辩蹲下来,一手扯着温敛夏的头发,一手捏住他的下巴,用手背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笑得痞气:“我现在倒是知道陆琰看上你哪里了。” 温敛夏顿时僵在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不受控的开始发抖。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 本能和理智在疯狂斗争,温敛夏的手不自觉发抖,喉咙感觉被异物堵住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仿佛下一秒就会犯病崩溃。 在对方的手碰到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时,温敛夏剧烈挣扎起来,力气突然变大让压着他的两个人反应不及,被他带着一起撞向镜子。 “咔嚓!” “啊——” “疯了吧你!” 镜子破裂的声音和尖叫声同时响起,还有来自四面八方不知道是谁的谩骂。 温敛夏听不清了,作为事故主谋,他的肩膀被玻璃碎片扎破,衬衫染上大片血迹,好在这里的动静终于引起外面的注意。 厕所的门被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温敛夏。 恍惚间温敛夏听见一声轻笑,男人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的好同桌,这才多久不见,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第12章 睡梦中的温敛夏皱着眉,纤长浓密的眼睫翕动,好像陷入无法挣脱的泥沼。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宛如即将涝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尽的白,刺鼻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温敛夏还没从噩梦中回神,面对全然陌的环境一时有些发懵。 “同学你醒了。”一道女声从不远处的书桌前响起,见他坐起来惊呼一声,忙起身过来,“你动作幅度别那么大啊,刚包扎好的。” 温敛夏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左肩的疼,昏迷前的画面如幻灯片般迅速在他眼前回放。 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温敛夏吃痛出声,校医紧张地把他按倒在床上,一边埋怨一边给他重新包扎:“你看看,又渗血了,别乱动啊。” 温敛夏终于想起来全部,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温敛夏深呼吸隐藏好情绪,侧头看向那个校医,问道:“老师,送我来的那个人呢?” 校医刚张口,医务室的门就人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那里。 “哟,小同桌这么想我呢。”陆琰倚着门框吹了声口哨,旁若无人的走到病床边坐下。 温敛夏见陆琰给校医递了个眼神,对方识趣的离开,他原本想说的话便显得可有可无,索性扯住被角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陆琰挑了挑眉,戳了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蚕蛹”,意味不明道:“我救了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第14页 被子里的温敛夏微不可查皱了下眉,翻过身背对着他。 似乎觉得他不同于平时的叛逆格外有趣,陆琰不恼反笑,没来由道:“廖辩退学了,除了他其他人也都记了大过,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吗?” “不是你指使他……”温敛夏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欲言又止。 陆琰见他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被冤枉了的委屈:“我说过我不玩强取豪夺那一套,我更希望你是主动走向我的。” 见温敛夏面无表情,陆琰一时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便继续诱哄道:“跟了我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受欺负,学校里的这些流言我也能帮你摆平。” 温敛夏终于抬眸,眨着一双不含杂质的浅褐色眼眸,声音清淡:“为什么?” 陆琰一愣,随即玩味地勾起唇角。 …… 温敛夏把玩着手上一块明显价值不菲的怀表,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陆琰做的这出戏很有水平,如果温敛夏真的是从小地方长大,没什么心眼的私子,处于流言中心又被霸凌,怕是会对陆琰的帮助感激涕零,视作救世主也不为过。 可惜单纯两个字跟温敛夏毫不沾边。 温敛夏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陆琰,他知道,记过只是表面功夫,所谓的退学处理更是还有另一侧解释——出国留学。 廖家要出国的消息半月前就有风声,陆家在海外有不少势力,廖辩临走前听从陆琰的安排,配合他演这么一出戏好像也不奇怪。 肩膀处的伤又隐隐作痛,温敛夏来回开合着怀表的表盖,清脆的“啪嗒”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陆琰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尤在耳畔:“温敛夏,你很聪明,别做让自己后悔的蠢事。” 温敛夏不置可否,他倒确实没有选择告状,不过和这句威胁无关。 他还记得梁安饶带他办理转学时给他做的身份,真论起来傅家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和陆家正儿八经的少爷,校方会偏心谁不言而喻。 傅家这边,刚巧梁安饶去南城出差,没有半个月回不来,他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为他出头。 所以温敛夏接受了陆琰的示好,答应以后不再躲着他,接过了那个作为见面礼的怀表。 更主要的是,他看明白了陆琰就是打定主意让他收下怀表,不接过去就不放他离开,索性早收早回家。 陆琰说只是因为他对他感兴趣,叫他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非要找个什么理由的话,就当他和傅逢野关系好,想要帮忙照顾他哥哥一下。 怎么又和傅逢野扯上关系了?温敛夏敏锐察觉到陆琰话中对于内情的了解过多,不免重新审视起了傅逢野和这件事的关系。 温敛夏放下怀表,拿出书本正准备写作业,卧室门突然被胡乱地敲了几下。 下一秒,门被人用力推开,先前还在脑中想着的那个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温敛夏愣了一下,心说自己还没开骂怎么正主就来了。傅逢野目标明确,视线扫过温敛夏的脸,锁定在书桌上那块没来得及收起的怀表上,瞳孔急骤收缩。 傅逢野冲上前夺过那块怀表,浑身克制不住的发抖,温敛夏张口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的愣在原地。 温敛夏脸被掴的疼,下意识想要打回去,却在看见傅逢野腥红的双眸时,高举的手顿在半空。 狂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刺目的白光拉长了屋内对峙的身影,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密集的雨点争前恐后砸了下来。 蓄满力的巴掌最终轻轻落在少年发顶,温敛夏用舌头抵住发烫的腮肉,一边鄙夷自己的心软,一边把人拉进自己怀里哄道:“不怕,我在呢,出什么事了?” 感受着带着皂角香的温暖怀抱,鬼使神差的,傅逢野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反应过来是谁在抱着他,傅逢野重重在温敛夏锁骨处咬了一口,挣扎着从他的怀里出来,怒道:“为什么偷我东西?” 被没良心的蛇咬了一口,又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饶是脾气再好也出几分火气,温敛夏看着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怀表,皱眉道:“你看清楚,现在是你当着我的面抢了我的东西。” 不知他话里那点刺激到了傅逢野,小少爷又开始发疯:“这是我爷爷给我留下的东西,怎么就成你的了?我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对我的好都是装的,都是假的……滚,滚出我家!!” 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温敛夏着实被气到,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一次次的心软,在对方眼中从始至终都是不安好心,到头来不过是他的自我感动。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把书桌上的本子和笔都收到包里,拎着包从抽屉里取了钥匙转身就走。 门口站着的人一动不动,温敛夏眉头微皱:“让开。” 傅逢野仍旧站在原地,垂眸藏起所有情绪。 温敛夏懒得跟他再废口舌,绕过傅逢野离开卧室,只身一人离开了静园。 …… 傅逢野小时候跟父母都不亲,他出的时候恰好是梁安饶和傅衍利撕破脸各玩各的时候。 小傅逢野不明白,爸爸妈妈可以喜欢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可以分他一点点喜欢? 再后来傅逢野明白了,他本就是在无人期待中降下的意外。 傅老爷子看不下去,把这个外孙接到自己膝下抚养,更是把自己佩戴数年的红宝石怀表送给了他,足以见对其珍重。 幸与不幸,小傅逢野终于有了爱他的人,却因为这个人注定无法拥有平静的童年。 不知道谁传的傅逢野是傅老爷子看中的继承人,于是来自家族内的,觊觎傅家财产的,各种充满恶意的目光都盯上了他,傅逢野自小经历的绑架威胁不枚举。 到后来他都习惯了,一报价,二打电话,三等爷爷带人来弄他们。 那时候傅逢野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爷爷就是无所不能的。 意外出在傅逢野五岁的日时,他跟陆家的独苗陆琰一起被绑架了。 对方狮子大开口,要傅家大半家产和陆家退出选举,并且两个孩子最后只能放一个,摆明要离间傅陆两家。 那是傅逢野经历时间最长的一次绑架,他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三天,期间每天只有半块发霉的面包可以吃。 就在小傅逢野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的时候,绑架他们的人终于出现,扔给了他们两把刀,告诉他们只有一个人能出去。 傅逢野最先反应过来,朝着没反应过来的陆琰鼻子就是一拳,被打懵了的陆琰回过神,面色一瞬变得阴沉狠厉。两个人就那么滚在地上肉搏,选择性忽视了楼梯上放着的两把刀。 绑匪啧了一声,很不满意他们的表现,正准备给两个小屁孩重新解释规则,地下室上方突然传来“轰”的炸响。 绑匪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仓库设有机关,如果外面的人硬闯会直接爆炸。他和傅、陆两家人说过,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但他真没想过那两家会选择同归于尽。 绑匪从地下室连通的后门慌乱逃窜,临走前按下了关闭后门的机关,把两个小孩关在里面,断绝了他们的路,无不阴暗地想,这是他们自己杀了自己家的继承人。 小陆琰双腿瘫软坐在地上,鼻腔还在往外溢着鲜血,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小傅逢野的眼睛亮亮的,笃定道:“不会的,爷爷会来救我们的。” “门都被锁死了,怎么救?”小陆琰不理解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可打脸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地下室的门被人撞开,傅老爷子只身冲进火海,一左一右夹在咯吱窝下,把他们捞了上去。 小傅逢野全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见到爷爷的高兴:“我就知道爷爷会来。” 坍塌的木梁挡住了大门的出口,看着仓库那些废弃油桶,傅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傅逢野和陆琰往窗边冲。 “轰——!!”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刺目的红光让傅逢野下意识闭上了眼,巨大的推力和失重感袭来,他重重跌在了仓库外的草地上。 一直小心翼翼揣在内衬口袋的怀表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表盖被摔开,内嵌的红宝石裂开,有一小块摔出去不知所踪。 小傅逢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够到了表链,他死死攥着表,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耳畔还回荡着爷爷最后的声音,爷爷说:“阿野,好好活着。” 那时的傅逢野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埋怨爷爷不要他了,因为不爱他的爸爸妈妈把他从老宅接走了,没人爱他了。 …… 窗外雷声大作,傅逢野跌跌撞撞坐到温敛夏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块怀表,看见表盖内侧嵌着的完整红宝石明显一愣。 这不是他的那块表。 傅逢野拆家式的搜寻,终于从床头柜的缝隙处找到了另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怀表,宝石的缺口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第15页 “……” 楼上的动静惊动了值班的佣人,忙不迭上来查看情况。 佣人是在温敛夏的房间里找到自家小少爷的。 傅逢野裹着温敛夏的被子看着窗外,听见动静回头,眼神中有几分茫然,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温敛夏……他没带伞。” 第13章 温敛夏走得匆忙,被雨浇了一身的水,出租车司机不肯载他,还是一个外卖小哥看不下去,顺路载了他一程。 又回到了棚户区租的那个小房子,门锁早就锈,温敛夏费了半天力气才打开门。 开了几次灯都没打开,老旧的电路不稳已成常态,他便黑着灯进屋,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值得庆幸的是太阳能还存有一点热水,只是洗到一半又变成了凉水。 温敛夏避开肩膀处的伤口,草草冲了个澡,从柜子里找了半天,勉强找到个有些小了的浴袍换上。 没办法,上次回来收拾东西,合身的衣服他都带走了,结果到了傅家梁安饶嫌寒酸都扔了,又给他置办了一衣柜的新衣服。 不得不承认,物质方面梁安饶没有亏待他。 拿钱办事,温敛夏对梁安饶没有怨言,想到那纸合同,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负气离家出走不知道算不算违约。 温敛夏叹了口气。 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沉。 他本来还想写会儿作业,打开书包才发现最上面的本子还是湿了。 温敛夏有些无奈,点了根蜡烛,展开书页放在餐桌上晾着。 一直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下来,他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的疼痛,那是从骨头缝渗出的酸疼。 温敛夏痛觉迟缓,基本意识到疼时已经很严重了,他用手背拭了下额头,果不其然到了烫手的程度。 从医药箱里翻出感冒药,借着蜡烛微弱的灯光看了眼日期——两年前的——略微纠结之后温敛夏还是拧开了盒子,结果胶囊外壳已经化了。 好吧,那还是不吃了。 肩膀处的伤因为沾水有些发脓,纱布和肉粘黏在一起,温敛夏咬着牙挑开纱布,用酒精快速消毒,还是被痛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采用民间传统方法烧了壶热水,一连喝了三杯后,温敛夏感到身上略略发汗,这才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暗自祈祷,希望明天一早就能退烧,不要让自己太过狼狈。 …… 温敛夏做了一个梦,梦见鬼敲门,敲门声越来越急,仿佛他再不开门就要把门踹开。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温敛夏被惊的睁开眼,还没从噩梦中回神,就听到了和梦里如出一辙的敲门声。 温敛夏不信鬼神,可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原因,竟真嗅到了一抹诡异的气息,心跳的格外厉害。 他从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敲门声还没有停止。 温敛夏给自己壮着胆子,出声喝道:“谁?” 他的声音哑的吓人,一开口更觉得喉咙如刀割般疼。 敲门声像是被震慑住,真的安静下来,可下一秒又重新响起,还多了道不耐烦的人声:“是我,温敛夏你快开门。” 温敛夏意识还不太清醒,愣了好久,直到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才如梦初醒,不确定道:“傅逢野?” “是我。”傅逢野也知道自己理亏,稍微放低姿态的哄道,“开门好嘛?外面好冷。” 温敛夏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从中听出一抹撒娇的意味,鬼使神差就给他开了门。 傅逢野身体力行的表演了变脸艺术,在温敛夏打开门的瞬间,就对身后的两个保镖命令道:“带走。” 温敛夏:“?” 温敛夏大脑昏昏沉沉,让他连掀开眼皮都显得费劲,只下意识握紧手中的菜刀,反抗道:“不走。” 两个保镖明显犹豫起来,不管是傅小少爷,还是这个温少爷他们都不能真伤着。 傅逢野眼眸微沉,“啧”了一声,抬手握住刀锋,像温敛夏第一次吓唬他那样,用掌心流出的血抹在他透露着病态的苍白的脸上,低声道:“我错了,回家吧……”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音,可温敛夏却听清了。 他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傅逢野,笑容乖巧无辜:“好的弟弟。” 傅逢野有些羞恼,想抽回手却没抽走,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濡,痒痒的,像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看见温敛夏用舌头舔他受伤的掌心,像动物里的长者为受伤的幼崽舔砥伤口,不带情色。 “疼吗?” 温敛夏偏还不自觉的撩拨,眨了眨眼,剪水般的眸子在昏暗的楼道里直直看向他。 傅逢野抽回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觉得有一把火点燃了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快要跃出胸腔。 傅逢野第一次这么庆幸现在是黑天。 …… 回到静园后,温敛夏一连烧了两天,退烧时正是傍晚日落时分。 傅逢野刚从学校回来,见他在餐厅吃饭,留下一句“我不饿”后见鬼似的逃上楼。 温敛夏烧的厉害,这两天半梦半醒,记不清发了什么,记忆还停留在他负气离开静园时,不知道傅逢野突然大变的态度是为何。 想了想,温敛夏将其归咎为青春期的情绪不稳定。 他捡了些菜,端着托盘,扣响了傅逢野的房门。 “我都说了我不饿……”傅逢野烦躁的抱怨声,在开门看到温敛夏后戛然而止。 温敛夏敲门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下,好脾气的劝道:“吃一点吧,有你最喜欢的油焖大虾。” 傅逢野闷闷“嗯”了一声,接过餐盘转身就要关门,温敛夏眼疾手快用手挡住房门,挤进来半个身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傅逢野坐在床上盘腿吃饭,温敛夏反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趴在椅背上看他吃饭,两个人相顾无言,气氛一时尴尬。 傅逢野被他看得有点吃不下去了,扒了最后一口饭,扯过床头的兔子玩偶抱在怀里,仰头看着温敛夏:“你要说什么?” 温敛夏敏锐发现傅逢野对他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排斥,虽不知道原因,但也是好事一桩,决心趁热打铁:“我想解释一下怀表的事。” 他还没说完就被傅逢野打断:“我知道,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是我误会你了。” 温敛夏微愣,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印象? 傅逢野看他表情,隐约猜出了什么,从床上蹦起来,像是谴责负心汉一样怒瞪着他:“你忘了?!” 温敛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怀疑自己又不小心犯病又欺负小孩了,支支吾吾:“嗯……好像……是这样……” 傅逢野用手指着温敛夏,又指了指自己,最后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咆哮的“啊!”了一声。 温敛夏被“请”出了卧室。 果然青春期的孩子就是情绪不稳定。温敛夏在心中如是感叹。 …… 虽然不知道怎么解决了和傅逢野的误会,但始作俑者其心可诛,温敛夏没有忘记怀表是谁给他的。 陆琰哼着小曲出现在教室时,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温敛夏,唇角不自觉勾起。 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龃龉,陆琰坐下,热情的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同桌,这两天受苦了吧,我的见面礼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温敛夏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一瞬间想明白了缘由,被荒诞笼罩的同时又不免想笑:“你为什么觉得傅逢野对我很重要呢?” 陆琰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伸出食指摇了摇,意味深长道:“不是他对你重要,而是你对他重要。” 看着温敛夏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陆琰并不打算解释。 有一点温敛夏没猜错,他确实是想傅逢野和温敛夏出嫌隙,从而进一步清除温敛夏身边的人。 但他没想到傅逢野会那么狠,竟然让温敛夏两天没来学校。 温敛夏不想再和他说话,一边整理试卷,一边对照这些天落下的知识点,陆琰递给他自己整理好的笔记,笑道:“你不好奇那块怀表为什么对他那么重要吗?” 温敛夏没有接,翻书的动作不停,用行动将陆琰无视的彻底。 陆琰唇角笑意淡去,眼底笼上几分阴郁,突然伸手扯住温敛夏的头发,强迫他仰头看向自己,眼中这才重新满上些许笑意。 陆琰没有收着力,温敛夏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快要被扯下来,眼中不由笼上一层水雾。 “本来不想这么粗鲁的。”陆琰松手揉了揉温敛夏的头发,“小同桌,我劝你不要惹怒我。” 温敛夏浅褐色的瞳仁微颤,在陆琰脸色完全冷下来前接过那本笔记。 陆琰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管温敛夏是否好奇,自顾自讲起了傅老爷子的故事。 …… “我欠傅爷爷一条命,傅逢野真跟我争的话我会让着他,所以……”陆琰趴在桌上,用望向温敛夏的目光中满是怜爱,太瘦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你最好祈祷他不要喜欢你,那样的话我只能放弃你了。” 第16页 温敛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粉笔头就精准地砸到了他桌上。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同学,好好听课。” 他们原班主任赵显丰去国外进修了,说话的是新来的带班石乔乔。 石乔乔贯会拜高踩低,一直不待见家世不好的学,十二班大多非富即贵,自从听说了温敛夏私子的流言后,终于有了彰显班主任威风的机会,针对温敛夏几乎成了她的日常。 明明是陆琰对他动手动脚,最后却要温敛夏一个人背锅。 温敛夏早已习惯她的双标,懒得争辩,他刚知道那块怀表对于傅逢野的意义,莫名有些烦躁。 既然知道怀表对傅逢野那么重要,还拿这事刺激他,那跟好兄弟玩背刺有什么区别。 想起傅逢野那天失魂落魄的恐慌模样,温敛夏突然就不想跟陆琰演下去了,他拍开对方的手:“你最好现在就放弃我。” 陆琰的眼眸一瞬间变得阴沉,意识到温敛夏不会低头,唇角勾起的弧度带上几分戏谑。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第14章 彼时温敛夏还不知道陆琰眼中戏谑的深意,直到放学被堵在巷子里时他才终于明晰,但为时已晚。 熟悉的场景,上次还是热心群众的他这次俨然成了主角,身后是巷子尽头的砖墙,温敛夏退无可退。 倒是有零星几个人路过这里,可都怕被殃及池鱼,朝里面瞥了一眼后,便低头匆匆离开。 温敛夏在心中自嘲一笑,他看着黑压压堵住巷口的一群人,沉默地握紧了那根随手捡的废弃钢管。 陆琰自诩对温敛夏宽容至极,又给了他一个机会:“现在改口认错还来得及。” 温敛夏快要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执拗:“不改。” 陆琰原先玩味的眼神逐渐冰冷,他鼓起了掌,一步步逼近温敛夏。 “那就不要怪我了。” “上。” …… 雨滴在地上积出一滩小小水洼,溅起泥水落在骨节分明的手上,擦破皮的指节缓缓动了下。 青年凌乱的发丝黏在额前,情不自禁蜷缩起身体,却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口,发出微弱的气音。 过了不知多久,温敛夏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带意识也清醒几分。他费力的翻了个身,任由雨水砸在自己身上,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敛夏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他额角还流着血,乍看上去颇有几分渗人。 路过的行人也确实被他吓到,纠结着不敢上前,犹豫很久才打了个报警电话。 出警的警员打着手电筒靠近巷子深处,在看清后都目露不忍之色,可等温敛夏在医院醒过来做笔录时,在听到举报人是谁后,又都换了一副嘴脸。 大选已经结束,陆老爷子又升了一级,陆家日前炙手可热,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老队长拍了拍温敛夏的肩膀,叹了口气:“孩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但凡早个几天都不至于……唉。” 温敛夏面对陆琰翻脸不认人倒也不意外,并不疑惑他前后态度差别为什么这么大,或者说,现在这样才是陆琰真实的样子,也许他和自己一样早就装烦了。 听到老队长这么说,温敛夏勉强扯出个笑容,没有过多为自己争辩什么。 与其被动等待他人施以援手,不如自己想办法争取机会自救。既然他们治不了陆琰,那他就找能治住陆琰的人。 温敛夏面上仍是那副无害可怜的神情,心底却已然有了打算。 年轻的警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心底依旧留存着宣扬正义的信仰,他不理解老队长的做法,偷偷给温敛夏塞了张名片,用口型无声道:有事找我。 温敛夏低头看了眼名片,姓名一栏上写着关凛两个字,他没怎么细看,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 温敛夏身上的伤看着唬人,好在没伤到骨头,大多都是软组织挫伤,医建议最好静养一段时间。 这几天发的事情太多,温敛夏确实累了,刚好第二天是周末,难得准备遵医嘱在医院住两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跟梁安饶知会一声,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关机了。 无法,温敛夏借了护士站的充电线,费了好些功夫才开机。 刚开机,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就弹出来,还有好几个不同时间点的未接来电,最近的一个是今天早上七点半。 这些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均来自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关凇,令一个是让温敛夏有些意外的人。 他给关凇报了平安,只说自己病了请两天假。关凇回的很快,让他好好休息,等他回来给他带他妈妈做的好吃的。 温敛夏心中一暖,回了个星星眼期待的表情包,在面对另一个聊天框时却犯了难。 文字在聊天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翻来覆去好半天还是没发出去。最后温敛夏把手机一关,自暴自弃的继续装死。 手机振动声响起,温敛夏不情不愿的打开手机,在看见消息后微愣。 [A臭屁招财猫]:编辑半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回消息?温敛夏你要出书啊。 [A臭屁招财猫]:别整那些长篇大论的了,活着就吱一声。 [长不老反派温]:吱。 [A臭屁招财猫]:…… 真吱了他又不乐意,温敛夏已经能脑补出傅逢野哽着口气,怒锤无辜的兔子玩偶的画面了,眼中浮现出几抹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正准备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见招财猫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为什么不回家? 想到自己原先的打算,温敛夏眼眸一瞬暗了下来,手指选在屏幕上许久,还是打下一行字。 [长不老反派温]:晚点回。 温敛夏要出院的决心已定,护士劝了好几次也没劝成功,想不明白这个漂亮的小孩怎么性子跟头倔驴一样。 温敛夏办理出院的时候忍不住想,他和傅逢野刚缓和的关系,在不久的将来怕是又要破裂了。 …… 静园。 傅逢野溜进梁安饶三令五申不许进入的书房,手上带了特质的羊肠手套,小心翼翼打开放在桌子上的电脑。 他废了些时间破译完了二级系统的代码,进入隐藏页面,点开一个不曾出现在市面上的软件,看着上面逐渐接近静园的小红点松了口气。 温敛夏这次倒是没骗他。 傅逢野上次在书房受家法时,偶然瞥见梁安饶的电脑有双系统,后来闲着没事破译了一下,还真让他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密码最复杂的文件夹被他破译开后,里面是几张文件复印件,他对公司的事不感兴趣,本想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但在看见熟悉的签名时明显愣了一下。 傅逢野仔细看了合同内容,又顺藤摸瓜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待看清上面内容后,瞳孔骤然缩紧,满脸不可置信。 他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慌乱间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傅逢野的心顿时悬在嗓子眼,手忙脚乱开始抢救。 就在这个混乱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打开了隐藏软件。 那是一个定位软件,现在的位置就在静园。 傅逢野心下疑惑,后面准备充分后多次试验,终于确认——定位对象就是温敛夏。 抛开那个秘密,傅逢野觉得第二层系统中就这个定位软件还算有用。 他一开始是想告诉温敛夏换个手机的,但一想到这样的话,他也不知道温敛夏的动态了,而且万一被梁安饶知道他少不了又要挨骂。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傅逢野最终还是把这个秘密隐藏起来,在红点快要靠近静园大门时,恢复了书房内原先的陈设,装作无意去一楼大厅溜达了一圈。 果然,就在他踏上楼梯的一瞬间,大门被打开了。 “温敛夏,你……”傅逢野尚未说出口的讽刺一时僵在嘴边。 温敛夏仰起头,精致的面容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浅褐色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疲倦,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温声道:“我回来了。” 傅逢野怔愣地看着门边那个面色惨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纤瘦身影,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 静园的供水系统出了问题,傅逢野洗到一半突然发现没有热水,裹着浴巾在客房试了一圈,终于发现是西边管道集体没有热水。 现在有热水的除了梁安饶的房间和佣人房,就只剩下温敛夏的房间了。 傅逢野头上还顶着泡泡,有些烦躁地抓了一坨扔到水池里,对身旁的佣人问道:“还要多久能修好?” 维修工说:“最快一个小时。” 傅逢野:“……” 傅逢野惯是没什么耐心,十几分钟等就等了,一个小时他可等不了,谁爱等谁等。 他纠结了很久,还是着趿拉着拖鞋,走到温敛夏的房间门口。 抬手正准备敲门,却没成想门没关严,就那么被他推开。 第17页 傅逢野心说是门自己开的,他过敲门了,便坦然地走了进去,理直气壮道:“温敛夏,我借你浴室用用。” 可惜没有人回应他,傅逢野这才注意到房间内没人。 卧室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浴室的灯倒是亮着,傅逢野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小心忘了,还是被水雾蒸得发晕故意留的,磨砂的玻璃门开了条缝,氤氲的雾气之下,是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泡在水里的模糊身影。 傅逢野从见温敛夏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的好看,在暖雾笼罩下他冷白的肌肤透着粉,像瑶池里的仙,又像勾人心魄的妖。 傅逢野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像被火撩着一样后退一步,耳根浮现出可疑的红云。 他早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此刻格外庆幸自己穿的是宽松的睡袍,下身可耻的异样不会被人发现。 他怎么能对温敛夏起反应? 傅逢野觉得自己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不该是这样的。 就在傅逢野怀疑人的时候,一道微弱的痛呼唤回了他的注意。 傅逢野下意识抬眸看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温敛夏身上密密麻麻的青紫伤口,瞳孔猛的缩紧,也顾不得那些旖旎心思,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傅逢野站在浴缸旁,居高临下对上温敛夏惊慌的目光,声音仿若带着无尽的寒冰:“温敛夏,谁欺负你了?” 温敛夏咬紧下唇,偏过头,显然不准备多说。 傅逢野伸手搬过他的脑袋,强硬地让他和自己对视,语气却缓和下来:“跟我说,我替你撑腰。” 温敛夏最后还是说了。从私子的流言传出,到后面遭受的霸凌,有意无意的把参与其中的人名都点了个遍。 傅逢野原本就黑的眼眸愈发阴沉,宛如一潭化不开的墨池,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全没有注意到藏匿在角落阴影处的小可怜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 第15章 天刚蒙蒙亮,教室已经迎来了第一个学。 只是这个学有些奇怪,他没有从书包拿出书本学习,而是掏出一把扳手,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放学后到早读前的一段时间内,教室的监控是待机状态,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做些什么都不会留下痕迹。 温敛夏是从关凇哪儿知道这个消息的,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嘴角还有一块不明显的青紫,显然是刚有主意就开始落实报复了。 他知道自己武力值不高,真动起手肯定要落下风,但他又不乐意欺负他的人高兴,那就大家一起完蛋吧。 在十二中时灾星名头怎么来的,温敛夏不介意在这里复刻一场。 温敛夏专注手上的动作,没有注意到在门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 过了一个周末,陆琰刚进班,就看见了在书桌前埋头解题的温敛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撕破脸后温敛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发现自己算的结果和答案南辕北辙后,眉头微皱,一边重新推导过程,一边回怼:“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害怕来学校?” 堵他的那帮人多是校外混混,在学校陆琰多少还是有所顾忌,温敛夏不怕他突然发难。 陆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确认温敛夏说的是实话,没忍住笑了出声:“你要是骨头没这么硬,我还真愿意捧着你。” 温敛夏没吭声,陆琰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自觉无趣,把书包甩在桌上,拉开椅子大咧咧坐下,然后……一屁股墩重重摔在地上。 温敛夏抿唇压下上扬的嘴角,装作被吓到扭头看去,刚好对上陆琰阴沉的眼神,假好心的伸出手关心道:“没事吧?” 陆琰刚想搭上他的手借力起来,温敛夏就被门口喊他的人吸引了注意,伸出的手不经意的收回,陆琰毫无疑问的又摔了一次。 陆琰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刚要发作,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时登时愣住,也顾不上找温敛夏麻烦,先他一步走了过去。 “傅逢野,你怎么来了?”陆琰眼中闪过不解。 傅逢野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声音是与行为截然不同的冷淡:“我没喊你。” 那一拳着实没有留力,陆琰被打的捂着肚子,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对上傅逢野警告的眼神,满腹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噎了回去。 温敛夏刚好在这时走了过来,傅逢野面色稍缓,把装着早饭的保温盒递了过去:“给你捎的早饭,记得吃。” 温敛夏不明所以接过保温盒,眼中是和陆琰先前如出一辙的疑惑。 “看什么看?”没听到想要的感谢,傅逢野很不满意温敛夏的反应,也懒得解释自己的突发奇想,转身就走。 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回头道:“放学跟我一起走,别跟早上一样连个人影都没有。” 傅逢野才不会说他早上刻意等了温敛夏好久,快迟到了上楼去找才发现人早就跑了。 此时的傅小少爷俨然忘了,是他不准温敛夏和他一起坐车上学。 温敛夏垂眸看着手里的便当,若有所思。 …… 陆琰很烦,他没想到傅逢野会一大早来找他不痛快,但他也看明白了傅逢野这么做的原因。 课间看着旁边叼着牛奶背书的同桌,陆琰烦躁愈发明显,偏罪魁祸首对此全然不知。 陆琰起身踹了课桌一脚,看见温敛夏的演草纸因此被划上一道墨痕,心情稍微好了点。 在对方谴责的目光下,陆琰离开教室,去厕所点了根烟抽,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傅逢野摆明是要护着温敛夏了,这可不太好。他暂时还不想放过温敛夏,但现在没什么理由找他麻烦。 隔间的门被敲响,一个怯懦的声音颤巍巍响起:“陆琰,是你在里面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思绪被打扰,陆琰的眉头不住拧起,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打开门,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陆琰蓦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毫不留情的把烟在对方的胸膛上按灭。 陆琰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仔那样把人拎起来:“我没找你麻烦,你还敢在我眼前蹦哒,是真觉得我最近脾气好了吗?” “我真的有事要说。”余立看见陆琰高高扬起的巴掌,恐惧的本能让他抬起胳膊护住脸,闭着眼慌张尖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温敛夏他……啊!” 巴掌没有落下,余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仔细观察着陆琰的神情,见他果然没有最初那么暴躁,试探着把自己早上看见的都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陆琰终于知道自己早上倒霉的真正原因。 余光瞥见余立眼神中的怨毒,陆琰明白他是把自己当刀使,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过去,嗤道:“蠢货。” 他将手搭在余立的肩上,好像没感受到掌下身躯的颤抖,极尽暧昧地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今天放学别走,我送你回家啊宝贝。” 余立眼中的怨毒被恐惧笼罩,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明明是来举报温敛夏的,最后却还是惹火上身。 ……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今天要进行仰卧起坐测试,测完后就可以自由活动。 温敛夏被针对,等众人都测完后负责收拾器械。 他抱着一摞软垫,一步三晃的往器材室走去,高高摞起的垫子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好不容易把垫子搬到器材室,温敛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嘎吱”一声,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温敛夏跑过去用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他立马反应过来门已经被上了锁,没抱什么期待的喊了一声,“开门。”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他回忆了一下负责管理钥匙的人是谁,隐约记得是隔壁班的体委。 今天两个班刚好一起上课,十一班体委和陆琰关系不错,幕后黑手是谁不言而喻。 马上就要放学了,温敛夏的手机在书包里,现在联系不上任何人。负责器械室的老师早就下班,如果下课前还没被人发现的话,估计要等到明天其他班上体育课时才能出去。 想到傅逢野说放学一起回家,温敛夏眼中燃起希冀的光,又迅速熄灭。 他不觉得自己在傅逢野心里有多重要,早上替他撑腰,估计也是因为昨晚看见他身上的伤后动了恻隐之心。 和看见路边的流浪猫一样,想起来喂一口饭,就能得到对方毫不设防的依赖,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拯救欲带来的快感,说到底都是做的表面功夫罢了。 温敛夏眼睫微颤,果然,自以为是的救世主什么的最讨厌了。 他昨晚就是故意的,但现在看来并没有影响陆琰和傅逢野的关系。 还是心急了,是他错估了自己在傅逢野心中的分量。 第18页 温敛夏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器材室最里面的一个小窗户上,开始思考如何自救。 他将跳高的大垫子推到墙角,把刚才搬回来的软垫叠在一起,摞到上面,扶着架子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颤巍巍探出,使劲扒住床沿,试图借力攀爬上去从窗口逃,可除了一手的墙灰再无所获。 就差一点。 下课铃响起,温敛夏心底更加焦躁,踮起脚小幅度跳了一下终于够到,只是还没来得及抓牢就脱手,身体也因为重心不稳朝后倒去。 浅褐色的瞳孔骤然缩紧,温敛夏来不及多想,弓起身子护住脑袋。 好在摞起的垫子跟着他一起倒了下去,即时起到缓冲,这一下摔得并不算狠。 温敛夏长舒一口气,准备多找几个其他可以垫的东西再试一次。 就在他扶着墙准备站起来时,脑中传来熟悉的痛苦嗡鸣声,让他一瞬捂着耳朵蹲下,心中警铃大作。 他看着不受控颤抖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焦虑。 温敛夏费力扯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头抵在墙上,朝后仰着脖子,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 可他越是阻止,耳鸣声就越是明显。 温敛夏死咬着唇,嘴角已经有血迹渗出,发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的刺痛让他的眼神有片刻清明。 “温敛夏……温敛夏……温敛夏你在里面吗?” 清朗的少年音越来越近,温敛夏没有力气起身,只能瘫在原地,用发抖的声音大喊,“我在里面。” “我来了,你别着急。”傅逢野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操!什么破门这么难开……” 傅逢野急得眼睛发红,停不下来地嘀嘀咕咕,可找了半天仍没找到正确的钥匙。 耐心告罄,傅小少爷直接后撤两步,一个助跑踹开大门。 黄昏时分暖调的光线投进器材室的地面,温敛夏看着满头大汗的傅逢野,鬼使神差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轻了几分。 他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憋出一句略显疏离的:“谢谢。” 温敛夏痛苦的不是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作的躯体化,而是拼劲全力仍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有心无力,他害怕自己会变成温意柔那样……他不想掀翻在意他的人的糖罐子。 傅逢野看着温敛夏一贯板正的衣衫微敞,露出锁骨处大片白皙的皮肤,嘴角和指甲缝里还带着血迹,整个人狼狈至极,只把他话语中的疏离当作害怕。 傅逢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温敛夏身上,学着温敛夏哄他的样子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温敛夏被傅逢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中短暂闪过无措,可能是抱着他的那个怀抱过于温暖,他有点不舍得推开了。 把下巴抵在对方温热的颈窝,温敛夏缓缓闭上眼,回抱住了傅逢野,默默在心里说:就这一次。 他真的好累。 就放纵这一次。 第16章 浴室里氤氲的雾气缭绕,温暖的水像母亲的怀抱,让紧绷许久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一串泡泡从浴缸里浮起,温敛夏半张脸没在水里,眼睛盯着虚空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时已是深夜,坐在床边,垂眸瞥了眼手腕处已经凝固的血痕,不知疼痛般用力按了一下。 伤口处有鲜红的血珠溢出,温敛夏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在快要滴到床上时,揪了张纸巾擦了两下,团成一团随手一丢。 纸团在经过一道抛物线后完美命中垃圾桶,温敛夏朝后倒去,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刚才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依旧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傅逢野态度的突然转变是因为什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更想不明白自己在目的达成后的难过是因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温敛夏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眼睛,摸索着关掉了床头灯,自嘲的笑了出声。 “温敛夏,你真是贱……” …… 自从傅逢野在班级门口给他送早饭后,温敛夏明显感觉到班里同学对他态度的转变,不说有多么热情,至少不像流言最盛时那样对他避之不及。 陆琰一上午都没有出现,前桌小卷毛又跟他搭上话了,拿着试卷来问温敛夏题,好巧不巧就是他前几天死磕的那道。 小卷毛还担心温敛夏记恨他之前的疏远,会不搭理他,没想到温敛夏很自然地接过试卷,拿出草纸边演算边讲解,没有半分敷衍。 温敛夏讲完题,见他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还没有回头的意思,奇怪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小卷毛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温敛夏,之前是我不对,对不起啊。” 温敛夏一愣,随机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件事,摇了摇头:“你没做错什么,挺正常的,可以理解。” 小卷毛听他这么说更加过意不去,看着温敛夏认真道:“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喻时能帮上忙的,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帮。” 温敛夏被他逗笑,并未当真,但还是说了句,“喻时,谢谢。” 喻时脸红了一下,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咳了声,扯过另一张试卷硬地岔开话题:“这道题我也不太明白。” “我看看。”温敛夏只当没看见喻时的小动作,接过试卷开始解题。 题目有些难度,温敛夏花了些时间才解出来,再跟喻时讲的时候已经是下一个课间。 温敛夏讲的认真,喻时也听进去了,很快那些有的没的旖旎心思尽数消散,只剩下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再看向温敛夏的眼神中满是崇拜。 …… 学校后花园的长椅上,关凇看了看温敛夏,又看了看黏在他身边的狗皮膏药,欲言又止。 接收到关凇的眼神,温敛夏颇为无奈的笑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喻时对他的态度突然这么热情,婉拒不通又甩不开,只能被迫带着他一起。 关凇小小难过了一下,但看见温敛夏又有新朋友了也替他开心,主动把自己带来的绿豆饼分给喻时一块:“我妈妈做的小饼,很好吃的,你尝尝。” 喻时没什么架子的道了谢,接过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吃!” 关凇瞧着喻时吃的脸鼓鼓的像只仓鼠,发觉投喂的乐趣,给他递了一块又一块,直到后面喻时实在吃不下了,连连摆手,关凇这才不舍的作罢。 喻时见他这样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头顶的呆毛蔫吧了一瞬又支棱起来,他眨了眨眼,试探道:“我可以带两块走吗?” 关凇顿时开朗:“好啊。”说完直接把装着绿豆饼的袋子都塞到喻时怀里。 两人硬是凭借对吃的爱好打成一片,温敛夏在一边看得有趣,心底不住感叹:真好。 世界好像还没有那么完蛋,他今天就不说世界怎么还不爆炸了。 后花园的围栏紧挨着市中心的居民区,外面不知道发了什么,传来一阵人群围观的窸窣声,三人不可避免被着动静吸引。 关凇是他们中好奇心最重的那个,拉着温敛夏和喻时就要过去凑热闹。 温敛夏早已习惯关凇咋咋呼呼的性子,由着他拉着自己,刚认识他的喻时却有些抗拒,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好多人,我们不去了吧。” 关凇不解:“就是人多才要去看热闹啊。” 温敛夏倒是看出了喻时的社恐,他没有劝,只是拍了拍关凇拉着喻时的手,道:“灌木丛攀着围栏把那块都遮死了,往哪一蹲估计谁都看不出来。”他看向关凇,调侃道,“你一个人去瓜田里当猹王不行,还非得拉上俩打手。” 关凇后知后觉看出喻时的慌乱,明白温敛夏的用意,顺着他的话道:“哇你们真的忍心让我当光杆司令吗?算了算了,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先走一步。” 温敛夏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站谁便宜呢?” 气氛一下子又活络起来,听出两人对自己的维护,喻时心里一暖,笑道:“好可怜啊光杆司令,温敛夏咱们还是陪他一起吧。” 温敛夏故意扬起下巴瞥了关凇一眼,挑了挑眉,骄矜道:“那就勉为其难陪你一起吧。” 关凇一左一右揽着两个人的肩膀,兴致勃勃冲了过去:“那我先谢谢两位大人肯陪小的一起去了。” …… 栅栏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三人探头探脑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围观群众的口中还原真相——有两个人打起来了,好像还是他们学校的人。 喻时惊呼一声,眼中焦急不似作假:“打架怎么没人报警?” 温敛夏心说当然是都在看热闹,别人的倒霉只要跟自己无关就可以高高挂起。看着喻时眼中尚未消泯的单纯,温敛夏还是没有说出来,随口胡诌道:“可能警察在来的路上吧。” 第19页 又过了五分钟,人群没有散开,反而愈发躁动,不知谁喊了一声:“我操见血了!” “报警,快报警!” 人群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人开始报警。 喻时扭头看了温敛夏一眼,温敛夏没说话,或者是没注意到喻时的眼神,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宁静。 他刚刚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人群散开一道口子,温敛夏终于看清里面的人,瞳孔骤然缩紧。 身体先意识一步做出反应,关凇和喻时听见动静回头时,只看见从围栏上干脆利落跳下去的温敛夏,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去喊老师。” 拥挤的人群被温敛夏挤出一条路来,他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拳拳到肉,显然都是下了死手,不知道怕以为两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周遭围观的人群毫不掩饰自己看戏的眼神,温敛夏“啧”了一声,莫名觉得丢人,“别打了!” 终于听到劝架声,早就打累了的傅逢野和陆琰彼此对视一眼,默契的松开了掐住对方脖子的手。 待看清来人是温敛夏后,面色又是齐齐一变,傅逢野最先反应过来,朝陆琰下巴打了一拳,陆琰也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温敛夏见劝架不成,反而两个人愈发起劲,扯了不知道谁的拐杖,强行插在两人中间拉架。 许是现场太过混乱的缘故,拉架过程中,温敛夏不小心手滑敲了陆琰好几个闷棍。 在傅逢野踹了陆琰一脚后,温敛夏终于把两个人分开,关凇和喻时也带着两个路过的老师赶了过来。 …… 顽皮的风吹动云层遮住太阳,走廊墙上站成一排的影子便时隐时现。 傅逢野察觉到温敛夏周身的低气压,莫名有些心虚,偷偷伸手戳了戳他的掌心,却没等来对方的回应,再戳时又扑了个空。 察觉到温敛夏的躲避,傅逢野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一道尖锐女声打断:“温敛夏,我不是跟你说过学要有学的样子吗?你怎么还敢跟人打架?非要等到被记过了才知道严重吗?” 石乔乔听到消息匆匆赶到年级办公室,她压根没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刚听见了“打架”“温敛夏”几个字眼,就迫不及待赶来数落温敛夏。 午休已经结束,关凇和喻时回班上课,教导主任在联系陆琰和傅逢野的家长,涉事三人一排站好,办公室内一时就只有他们几个人。 温敛夏懒得搭理石乔乔,殊不知落在对方眼里就成了心虚的表现,说教的更加卖力:“别在心里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了,错了就是错了,平时在班上搞不同就算了,怎么还能找人打架呢?” 温敛夏终于说了第:“我没有打架。” 石乔乔打断道:“不是你打架你现在怎么会站在这里,我很早就想说了,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呢?要不然人家怎么不针对其他人光针对你。” 温敛夏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熟练的开始入定走神。 傅逢野被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言论听懵了,也终于明白这个人就是单纯针对温敛夏,没来由火起。 眼见石乔乔还没完没了,傅逢野忍无可忍,踹了垃圾桶一脚,巨大的动静顿时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傅逢野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喂大婶,打架的是我跟陆琰,你光针对温敛夏算怎么回事?给自己刷存在感嘛。” “我是老师!”石乔乔被大婶两个字气得发抖,“你是哪个班的?跟他走这么近估计也不学好,我要让你们班班主任好好教育教育你。” “老师。”傅逢野舔了下唇,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跋扈的女人,似笑非笑,“你也配?” 陆琰实在没忍住,扭头嗤笑出声。 恰在此时年级主任打完电话回来,见办公室内气氛不对,主动缓和道:“傅少和陆二少要不要坐一会儿?估计还要等些时间。” 傅逢野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老师’那么威风,她不坐我可不敢坐。” 教导主任审视的目光如尖针刺向石乔乔,石乔乔顿时石化,此刻无比清晰的认知到——她要完蛋了。 第17章 高跟鞋急促的哒哒声由远及近,梁安饶来得很快,坐在教导主任的位置上,摘掉墨镜,气场十足的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教导主任早已抖如筛糠,拿帕子擦了又擦额角冷汗,暗自在心底祈祷陆家人快点来,他快撑不住了。 在主任心底一声声殷切的期盼下,陆家人终于姗姗来迟。不过来的并不是陆琰的父亲,只是陆父的助理。 梁安饶登时冷笑一声,开口就是久居上位才有的压迫感:“陆家的家教我今日倒是见识了,打伤我儿子就是这个态度?” 陆特助不卑不亢:“傅夫人误会了,小辈间的小打小闹何必上纲上线?再者,说我们打伤傅小少爷这件事就不对了,小少爷和我家少爷明明是互殴。” 梁安饶却不搭理他,从口袋中拿出U盘拍在桌上,平和的表相之下是风雨欲来的愠怒:“我说的是我另一个儿。” 傅逢野偷偷看了眼温敛夏,就见他眉毛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傅逢野瞳孔剧烈震颤,往旁边挪了一步,强硬掰开温敛夏的手,把自己的十指挤进他的指缝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温敛夏,你有病啊?” 温敛夏下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他什么都没说,不动声色挣脱了小少爷的手,往旁边又挪了一步,和傅逢野拉开距离。 傅逢野只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也不理温敛夏了。 除了离得近的陆琰,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陆琰眉头皱了起来,用探究的目光扫视二人,被傅逢野瞪了一眼后才悻悻收回视线。 那边梁安饶和陆特助还在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氛一时焦灼。 梁安饶把U盘传进电脑,只留下了陆家助理,其他人都被赶到走廊待着。 大约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梁安饶依旧稳稳坐着,陆特助却是面色惨白,隐约有冷汗从额角渗出,不似刚才那般淡定。 “傅夫人,我想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梁安饶拔下U盘,删掉电脑里方才存储的文件,又检查一遍后才关机,声音冷淡:“没什么可误会的,该说的我都说了。” “傅衍利是死了,但傅家不是没人了,别忘了陆家是承了谁的恩才有机会进入政界。”梁安饶不想再跟对方多掰扯,眼神一凌,直白道,“更何况,你别忘了我姓什么。” 梁家一直是政界的老牌家族,只是这些年开始退隐后方,但若以为梁家势衰就是大错特错,政界许多大人物都是梁老爷子的学,连陆老爷子都要避其锋芒。 陆家助理没话说了,只能道:“我会回去和家主商量,一定给梁小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梁安饶注意到他换了称呼,神色稍霁,把目光转向主任:“我听说,我们家小温这些天在学校受欺负了?” 主任陪着笑,流言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没当回事,谁曾想今日回旋镖会正中眉心。 梁安饶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怒极反笑:“你们要审判的不是小温的身份,而是那些因为身份高低出现的不公平。如果不是小温知道自救,阿野又帮他发声,你们真的要逼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主任无言以对,梁安饶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她扫了一眼石乔乔,意味深长:“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梁安饶的视线转向脸上还挂着彩的傅逢野,和皱着眉不知道想什么的温敛夏身上,声音稍缓:“小温,阿野,我们回家。” 身后是石乔乔如梦初醒的哭喊:“傅夫人,我知道错了。” 梁安饶只觉得没来由厌烦,冷声道:“你现在还不知道要道歉的对象究竟是谁。” 留下这句话,她带着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学校,不再理会身后办公室内的鸡飞狗跳。 ……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温敛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耳畔又想起老警官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当时他说的什么来着。对了,他说,孩子你得认命。 可如果受害者求救无门反抗却成了错误,霸凌者仗着人多势众便肆无忌惮的颠倒黑白,那所谓的正义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温敛夏不在意正义不正义,他没有劳什子信仰,只想自己过得好,他才不要认命。 也许就是因为他不认命,还真让他破了局,他知道,自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了。 车内很安静,温敛夏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是长大后美好的未来。 ……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温敛夏难得赖了会儿床,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起身。 眼前陡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拳挥出。 第20页 “哎哟我去,小兔崽子!” 熟悉的不正经语调让温敛夏清醒过来,慌张地扶起地上那个被他误伤的人。 隔着一张桌子,温敛夏和顶着熊猫眼的沈听聿面面相觑,他抿了抿唇,默默移开视线。 沈听聿没好气道:“想笑就笑。” 温敛夏憋了一下没憋住,破功笑了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沈听聿:“……” 沈听聿清了下嗓子,拿出一个神秘的布兜,故弄玄虚的晃了晃,做足铺垫才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袋细沙。 温敛夏看着他把袋子里的沙子尽数倒在桌子上,又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小模型,他顺手捡了一个红房子在手里把玩:“这是做什么的?” “沙盘游戏。”沈听聿解释道,“很简单,把你喜欢的东西摆上面就行,然后跟我讲讲你摆了一个什么故事。” 温敛夏放下那个小红房子,抓了把细沙,感受着沙子从掌心一点点流走:“你要靠这个来猜我的想法吗?” 沈听聿摊手,故作无奈道:“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我就是来听故事的。” 温敛夏不说话,沈听聿也不着急催,安静看着他的动作。 比起那些稀奇古怪的模型,温敛夏似乎对沙盘本身更感兴趣。 他握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慢慢的在自己面前摞出一个金字塔,又随意的用手将其铺平,最后沙盘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沈听聿还没开口就闭了嘴。 因为他看见温敛夏又拿起那个红房子,放在原先金字塔存在过的位置。 沈听聿微微皱眉,没有趁机问什么问题,因为他很清楚温敛夏就是随手放的。非要找个理由,就是那个模型离他最近。 温敛夏说:“我没有想好要讲什么故事,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沈听聿见他这样,颇为无奈的戳了戳那个红房子,在旁边放了一棵树,抬起头笑道:“小冰块,我等着你的故事。” 温敛夏的心防很高,把自己封在壳里,本能的抗拒这场游戏,可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的问题严重。 沈听聿没有错过温敛夏藏在袖口下的伤疤,登时了然。 这样可不行啊。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温敛夏不信任他,或者说温敛夏不信任任何人,他得想个办法。 沈听聿带着家伙事下楼的时候,被管家拦下,带去梁安饶的书房。 梁安饶正在处理文件,听见动静头也没抬:“看出什么来了吗?” 沈听聿也听说了一点学校的事,今天试探温敛夏确实有梁安饶的授意,但他存了私心,并不打算如实相告:“温少爷的心理很健康,没什么问题。” 梁安饶点了下头,就让管家把他带走了,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 也许是因为梁安饶的施压,校方的处理非常迅速,先是开除了石乔乔,再是给陆琰记过,通报批评。 陆家人知道陆琰闯的祸,压着他到傅家赔罪,嫌这个不肖子丢人,提前把他安排到国外读书,竟是步了廖辩的后尘。 温敛夏没想到的是,陆琰临走前竟然要见他一面,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 看着还有二十分钟走到整点的钟表,温敛夏还是下了楼,按着手机上发来的位置找到了那栋废弃实验楼。 “要说什么快说。”温敛夏并不准备跟他废话,言简意赅催促。 阴影中,陆琰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突然笑了:“温敛夏,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是私子的吗?” 温敛夏心底早就隐隐有了猜测,现在听他这么问,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打算说,静静站在原地,等着陆琰下文。 果不其然,陆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幸灾乐祸:“你一定想不到幕后黑手会是看似帮了你的傅逢野吧?如果不是他提前嘱托我好好照顾你,我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刚认识的转学?” 温敛夏看着他歇斯底里,突然觉得有些无聊,淡淡“哦”了一声。 他的反应激怒了陆琰,就在对方想要上前抓住他的时候,温敛夏早有准备,转身跑到门外。 校园的柏油马路上人来人往,陆琰不好发作,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屋外阳光下的温敛夏,不甘心道:“你既然不记仇,能原谅傅逢野,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温敛夏不懂他的不甘源于何处,平静陈述事实:“你们又不是一个人啊。” 他现在还需要依附傅家,和傅逢野起冲突对他没有好处,更何况傅小少爷对他态度有所转变,他还可以有所图谋。可陆琰不同,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交际也很少,说到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更何况两人之间确实存在本质区别,非要说的话,就是傅逢野会因为树下摔死的小鸟难过,陆琰却会笑嘻嘻踩扁那只可怜的雏鸟。 一念之差,一差万千。 傅逢野对于温敛夏而言太好懂了,他就像只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所以龇牙咧嘴圈地盘的小狗一样,可要是熟悉起来,就会露出柔软的腹部撒泼打滚。 然后就会发现,他所谓的恶劣,只是没人教过他要怎么表达喜欢。 见对方面色铁青,温敛夏半真半假道:“你说是傅逢野指使你做的,但你不肯的话他也没法强迫你。在我的视角里,傅逢野伤害过我,但也为我出过头,可你不一样,你对我从始至终只有伤害。” 陆琰还想再说什么,温敛夏却不想听他辩解了。 他突然觉得好无聊,这一切都莫名其妙无聊透了,留下一句“再也不见”后,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预备铃已经响了,温敛夏一路小跑着回班,上楼梯时忍不住想,有一点陆琰说错了。 —他这个人啊,最记仇了。 不过傅逢野跟他是另一笔账了,没必要让旁人看笑话。 第18章 梅城多雨,潮湿的气息隐隐有笼罩整个秋天的架势,急促的雨滴打在窗沿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温敛夏本来在屋里写作业,灯却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黑了,转笔的手一抖,险些把笔甩飞出去。 他试了一下,小台灯还是没有打开,楼下传来佣人忙碌的声音,终于明白过来是跳闸了。 现下也写不了作业了,温敛夏玩着应急箱里的手电筒,开关开关开开关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是什么。 那个平日有点风吹草动,总要整出些动静的小少爷,现在竟然难得安静,这么久还没有动作。 按手电筒开关的动作一顿,光从下巴处往上闪了一下,晃得他闭了下眼,却听见“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他把手电筒转向门口,看见站在原地瞠目结舌的傅逢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的打光有点死亡。 温敛夏欲盖弥彰咳了一声,默默把手电筒藏到身后。 落在地上的是那个缝缝补补好多次的兔子玩偶,温敛夏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有些不放心的看向傅逢野。 傅逢野是怕黑的。他还记得上次在阁楼时他的反应。 可傅逢野不知是脱敏还是怎地,较上次平静了不少,温敛夏观察了一会儿,稍稍宽心。 就在他准备问傅逢野来干什么的时候,小少爷已经先一步身体力行回答了他的疑问。 傅逢野把兔子玩偶往床上一扔,自己也爬了上去,很自觉的钻进温敛夏的被窝,还用脑袋蹭了蹭枕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见温敛夏还不上来,他微微皱眉,用眼神谴责他的冷漠。 温敛夏怀疑傅逢野鬼上身了,可还是在对方眼神的逼迫下上了床。 傅逢野抬眼对上温敛夏浅褐色的桃花眼,看了眼挡在他们中间的兔子玩偶,果断将玩偶扔了出去,满意地抱住温敛夏这个大型玩偶。 温敛夏简直被他气笑了,却在他凑近的瞬间明白了傅逢野反常的原因。 他勉强挣脱八爪鱼的拥抱,伸出手戳了戳傅逢野的鼻尖,好笑又好气道:“小小人儿还学大人偷喝酒?” 傅逢野觉得鼻尖痒痒的,他摇了摇头试图躲开,小声哼哼:“没喝,我吃的巧克力。” 温敛夏恍然,梁安饶的客户给她送的礼物里,确实有一盒酒心巧克力。 没想到傅逢野酒量这么差,更没想到他喝醉了是这幅模样。 温敛夏看着醉了的傅逢野懒得睁眼,哼哼唧唧躲着他戳他脸的手,眼底漫上几缕笑意。 还挺可爱的。 原先等灯修好就把人踹出去的想法渐消,温敛夏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意识不甚清醒的傅逢野全凭本能靠近温敛夏,把脸埋在他颈窝,嗅着清冽好闻的气息,情不自禁把人抱得更紧。 温敛夏被他抱的喘不过气,试着推也推不开,几番尝试无果后放弃挣扎。他突然发现,傅逢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他一样高了,身量也比他壮实不少。 第21页 温敛夏有些气闷,现在的小孩怎么都长这么快,他去年就已经不长个了。 傅逢野迷迷糊糊撒着娇:“哥哥,给我唱歌。” 这是傅逢野第一次喊他哥哥,温敛夏顿时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拍着傅逢野的后背,轻声哼唱:“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 意识仿佛有自己的思想,不受控的飘到不知名的地方,温敛夏胡思乱想了很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他和傅逢野第二次见面的场景身份置换,傅逢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成了那个要跳起来才能撞到对方胸膛的小孩。 妈的,恐怖故事。 温敛夏从梦中惊醒,看着身旁毫无防备的睡颜,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做了个鬼脸:“小屁孩。” 天还没亮,倦意又重新拢了上来,温敛夏翻了个身重新入睡。 待他呼吸渐渐平稳,身侧被他揶揄的小屁孩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傅逢野顺着温敛夏的方向翻了个身,重新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惩罚性地咬了下他的耳朵:“幼稚鬼。” …… 翌日清晨,温敛夏发现自己还被傅逢野抱着,试探着想要钻出来,却被一把搂了回去。 他被吓了一跳,罪魁祸首却悠悠睁开眼,心情不错地跟他打招呼,“哥,早上好。” 傅逢野的哥喊的太顺口,成功让温敛夏愣了一下,回神后配合的应了一声“早上好”,然后翻脸撵人:“天亮了,你什么时候回自己房间?” 傅逢野轻笑一声,意外的配合,竟然真的听话的离开了,让温敛夏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傅逢野倒是真情实意的愉快,昨晚耍酒疯让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他喜欢温敛夏。 是不止于亲情的喜欢。 …… 学校有秋季运动会的传统,体委拿着报名表在讲台上做动员,除了几个想要借此机会表现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兴致缺缺。 温敛夏刚来就被体委拉过去凑数,其他人看见他也很热情的打招呼,好像又恢复了往昔的友善。 事实上是前两天赵显丰出差回来,听说了不在这段时间内的风波,很严肃的开了个班会,恩威并施扭转了这帮小兔崽子的认知。 班上小部分人即便心里仍旧瞧不上私子,但也从傅家的维护的态度明白了温敛夏的地位,半真半假做足了面子功夫。 不过藏在表象的热情之下,还是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毕竟温敛夏看着就像文弱书,不擅长体育的样子。 第一排的女看不下去了,皱眉看向讲台上准备强买强卖的体委:“冯彻你都没问温敛夏的意见,怎么能强行给人报名呢?” 冯彻听她这么说也不乐意了:“纪晨曦就你话多,我这不是正问着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强迫他了?” “你!”纪晨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偏冯彻还很没有眼力见,见她气更加得意,“我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你说啊。” 纪晨曦被气得说不出话,温敛夏本来已经想好要怎么打几轮太极婉拒了,没想到半路有人站出来替他出头,略一沉吟,还是选择解围。 “我确实不太擅长体育,谢谢纪同学帮我说话。”温敛夏坦诚道,看见冯彻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不过我看跳高还没人报,如果不在意名次的话,我倒是可以补上,重在参与嘛。” 冯彻面色稍缓,怕他反悔似的,立马拿来报名表填上:“那我可给你报上了。” 纪晨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皱眉看向温敛夏,几度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在同桌的劝慰下重新坐了下去。 温敛夏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喻时立马扭头问他:“你会跳高吗?” 温敛夏摇了摇头,诚实道:“自己没跳过,看别人跳过。” “那不就是不会吗。”喻时顿时垮下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你不该这么冲动的。他们就是故意的,巴不得你出洋相,你还选了个最容易翻车的项目。” 温敛夏倒是无所谓:“不会就练呗,不是还有半个月嘛。” 他很想说自己真的没有看起来那么弱鸡,翻墙都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弹跳力能差到哪去?其实他更有把握的还是长跑,但考虑到这种考验意志的项目会有很多人关注,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枪打出头鸟,力争中游就挺好。 喻时有些崩溃:“那是说练就能练出来的吗?” 温敛夏被他逗笑,宽慰道:“放心,没准我还能给你拿个名次回来。” 喻时将信将疑:“真的?” 温敛夏说:“真的。” 喻时心底还是不信的,但看着温敛夏笃定的模样,鬼使神差点了点头,认真道,“加油!” …… 回家的路上,傅逢野主动打破沉默:“校运动会初高中部一起进行,你知道吧?” 这所私立高中的操场很大,温敛夏知道每个班到时候都有自己的看台区域,却没想到初高中部会一起,那岂不是说…… “到时候我们都在看台。”傅逢野没听到温敛夏的回应,摇下了一点车窗,继续道,“我们班在c区,你到时候记得找我。” 温敛夏没多想就应下:“好。” 傅逢野有些好奇:“你没报什么项目吗?” “报了个跳高。”温敛夏没打算瞒他,顺口问了句,“你呢?报了什么?” 从车窗缝隙灌进来些凉风,温敛夏打了个喷嚏,傅逢野又把窗户关上,这才道:“你希望我报吗?” 温敛夏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思忖道:“偶尔参加一下班级活动好像也挺好的,这种事情主要还是看自己吧。你想报就报,不想报也没人会说什么。” 傅逢野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温敛夏,直把他看的有些发毛。 温敛夏扣了扣脸,视线游移,疑惑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傅逢野收回视线,闷闷“哦”了一声,一路上没再开口。 温敛夏不知道傅小少爷又为什么不开心了,仔细回忆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什么,难道是…… 傅逢野想让他说希望他报名,可他说了一堆,简单概括就是“随他”,所以小少爷气了?以温敛夏对傅逢野的了解,他还真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看着背对着他闷气的傅逢野,温敛夏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第19章 绿茵场西侧的球门后面放着一张巨大的软垫,不时有人从外侧的红色的跑道上经过,显得这里愈发冷清。 因为运动会的缘故,放学后的操场上还有不少人加练。不过大多是练习跑步类竞赛的人,跳高这种冷门项目鲜少有人练习,就连场地设施也没有布置好。 到现场看傻眼的一行人无法,转头往器材室的方向走,废了些功夫才扒拉到要用的设施。 关凇挑担似的扛着根杆子跑在最前面,温敛夏和喻时一人搬着一个跳高架跟在后面。 好不容易追上,喻时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翻了个白眼:“你猴子出山啊,跑这么快。” 关凇蹦到垫子上,贱嗖嗖嘿嘿一笑,用杆子轻轻敲了喻时脑袋一下:“嘚!收你来了。” 喻时捂着脑袋瞪他,转头委屈巴巴对着温敛夏告状:“小温他欺负我。” 变脸速度之快,让一旁看戏的温敛夏微微愣住,回神后笑意先一步漫上眼底,配合道:“泼猴,休得放肆。” 关凇急了:“温敛夏没有你这样偏心的。” 喻时躲在温敛夏后面,探出一头小卷毛的脑袋,朝刚从垫子上跳下来的关凇做了个鬼脸。 这些天时常凑一起,三人的关系越发亲近,喻时从最初的腼腆变成现在这样,另外两人都脱不开关系。 关凇吱哇乱叫了一阵,见另外两人都不理他,讪讪过去帮忙搭好了跳杆。 “1.2米行吗?”关凇调整着高度,扭头问了温敛夏一句。 温敛夏答应的很干脆:“行。” 关凇比了个ok,和喻时一起退到两边。 温敛夏早已在跑道边缘蓄势待发,接收到信号后一段助跑,在靠近杆子时背身一跃—— 然后带着杆子一起摔进了垫子里。 喻时:“?” 关凇:“……” “问题不大。”温敛夏从软垫里挣扎着爬出来,再次退到起跑线上,眼中难得升起了几分符合年龄的负欲,“再来。” 随意丢在球门的书包里,手机的震动声被嘈杂的人声盖过,亮起的屏幕上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提醒。 ……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听筒中第七次响起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傅逢野看着渐渐按下去的手机屏幕,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焦躁:“找个地方停车。” 他重重关上车门,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往学校大门走去。 第22页 傅逢野先是去温敛夏班上找了一圈,教室空无一人,他眉头微皱,毫无留恋地转身跑向下一个地方。 食堂、图书馆、后花园,温敛夏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了,可都没有看见半点人影。 若说刚刚等了温敛夏那么久是有些气的,现在迟迟找不到人,他不免想到了温敛夏上次被关在器材室里的场景,气被更多的担心取代。 对了,操场他还没找过。 找到了新思路的傅逢野刚松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周身便被更加浓厚的暴戾笼罩。 他匆匆赶到器材室,里面除了一些训练完放东西的同学外,并没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出现。 自从梁安饶来学校出头后,温敛夏被关在器材室的事也没能瞒住,现在器材室周围补上了监控,还有专门值班老师负责。 傅逢野先前太过着急忘了这点,正踌躇该往什么方向找时,碰上了来放计时器的冯彻一行人。 冯彻率先认出了傅逢野,打了个招呼,傅逢野对这人没什么印象,敷衍的“嗯”了一声就准备离开。 转身时听见几人聊天内容,傅逢野脚步微顿,“你们见过温敛夏?” 冯彻一行人面面相觑。 他们也是回来路上,看见温敛夏锲而不舍的“撞杆”,没想到对方为了不拖后腿拼到这种程度,对他印象稍微扭转了一点,顺口夸了几句。 看着傅逢野好像别人欠他百八十万的表情,冯彻一时拿不准他的想法,言语间带上了几分维护:“他练的挺认真的……” 傅逢野冷声:“他在哪?” …… 远处红日西斜,太阳隐隐快要淹没在地平线下,三个少年的身影被金色的余辉笼罩,脸上都是不加掩饰的笑颜。 温敛夏被二人簇拥在中间,接过关凇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他喝得急,水珠顺着喉结流下,隐没在被汗沾湿的衬衣中。 关凇锤了他一拳,眼中除了毫不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隐秘的自豪:“我靠!又跳过去了,温敛夏你开挂了吧?” “会不会说话?”喻时白了关凇一眼,“一看就是之前藏拙了,这是才是我们小温的真正实力。” 这话说的,好像一开始担心温敛夏不行的人不是他一样,关凇没好气踹了他一脚:“我那是夸张,夸张懂不懂?” 温敛夏看着他俩打闹没说什么,但弯起的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显然也是很开心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有一道阴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狐疑地转头,只看见一片随风落下的树叶。 温敛夏没什么发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逐渐散去,但他却没来由出一抹恐慌的感觉。 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现在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收拾器械,显然也是准备离开。 时间不早了,温敛夏一行人跟着大部队收拾好了东西,在校门外告别,约好明天继续。 和放学时拥挤的车流不同,现在的校外空荡到了有些落寞的地步,温敛夏没多看一眼,径直往车站方向走。 坐上车,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刚摁开就看见一串的未接来电,上翻发现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提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 静园静悄悄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上方,工作的佣人大气都不敢喘,不时用余光偷瞥客厅沙发上低气压的小主人。 傅逢野左手掌侧一片红肿,显然刚擦伤不久,他趴在桌上写作业,泄愤似的把草稿纸划的沙沙作响。 心底的酸涩盖过了掌侧的疼痛,他的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温敛夏在阳光下的笑颜,那么灿烂,那么毫无防备……却不是对他笑的。 傅逢野烦躁的把草纸团成一团,用力朝门口砸去。 大门在这时被打开,纸团砸到来人脚边被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温敛夏俯身捡起那个纸团,没有展开,顺手抛到垃圾桶里:“谁惹我们小少爷不开心了?” 傅逢野想说除了他还有谁敢惹自己,话到嘴边又觉得丢了面子,扭头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猜到自己没看见消息,对方应该是在校门口等了他好久,温敛夏走过去道歉:“我的错,放学跟朋友去操场训练了,消息没发出去,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他边说边解锁,把手机递了出去,毫无保留。 傅逢野看着上面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心里火气顿消,但那股酸涩却没有减消多少:“哥哥朋友真多。” 温敛夏觉得自己从他口中听出了点醋味,又觉得不应该,哄道:“朋友再多也是朋友,弟弟只有一个啊。” 傅逢野装作不经意退出聊天框,在看见自己是唯一的置顶后,那股酸涩终于褪去,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道:“那是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 温敛夏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心里松了口气,顺势道:“你重要。” “行吧。”傅逢野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嘴角却不自觉上扬,把自己作业往温敛夏眼前一推,蛮不讲理道,“辅导我功课。” 温敛夏想了想,说:“你先做,等你做完了我作业也写差不多了,正好帮你检查一遍,针对性讲错题就好了。” 傅逢野眉头微皱就想拒绝,不知想到什么,狡黠地眨了眨眼,改口道:“也行。”温敛夏还没松口气,就听傅小少爷蛮不讲理加了个条件,“我要去你屋写。” 到底拗不过傅小少爷,温敛夏刚露出一点想要婉拒的神色,傅逢野就立马耍起了无赖,喊了佣人把椅子搬到温敛夏的房间,做足了土匪姿态。 温敛夏努力忽视身旁的存在,却听见一声做作十足的痛呼,刚扭头就看见吹着手上伤口,可怜兮兮看着他的傅逢野。 温敛夏:“……” 掌侧的擦伤有些吓人,想忽视都难,温敛夏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医药箱,替傅逢野处理伤口。 温敛夏觉得自己和傅逢野上辈子应该是认识的,而且他还亏欠了对方不少,要不然这辈子怎么多出这么个报应。 医药箱里只剩下小黄鸭的创可贴了,傅逢野有些嫌弃的看着上面的涂鸦,又想到是温敛夏给他贴的,抵触顿时全无。 温敛夏做完作业时,傅逢野刚写完一半,时间已经不早了,为了自己能早点休息,只好认命地给他讲后面的题。 好不容易讲完所有的题,已经近十二点,温敛夏眼中满是麻木。 他甚至怀疑傅逢野是故意逗他玩,刚讲的同类型的题换个数就不会了,好几次想要动手又忍下。 温敛夏催着傅逢野回自己屋睡觉,但傅逢野却选择性耳聋,只听自己想听的,把拖鞋一蹬就窜进温敛夏的被窝里。 “回你屋睡觉。”温敛夏面无表情的重复道。 “好累,不想动。”傅逢野再次耍起了无赖,贴心的给了温敛夏两个选择,“哥把我抱回去吧,或者你去我屋睡也行。” 温敛夏哪个都不想选,懒得搭理傅逢野,拿了身换洗衣物去浴室冲了个澡。 回来后他拽着被子一角,躺在床上滚了半圈,抢走了全部被子。 “哥……”傅逢野的声音中有些无奈,温敛夏回头看去,这次是真没忍住踹了他一脚,红着耳根移开视线,“你有病啊,为什么不穿衣服?” 傅逢野瘪了瘪嘴,很是无辜:“我喜欢裸睡。” 第20章 温敛夏被傅逢野骚到了,背过身把头也蒙在被子里,不管对方再说什么都装没听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我不气我不气,我若气死狗如意。 不知道反复默念同,是不是和数羊有同样功效,温敛夏很快就去梦里会周公了。 听着身侧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傅逢野试探的喊了声“哥哥”。 没有回应。 他蹑手蹑脚掀开了被子的一角,看着闭着眼熟睡的温敛夏,动作逐渐大胆,很快把整个被子全部掀开。 静园内有恒温系统,温度常年维持在人体舒适的25摄氏度,是以睡梦中的温敛夏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并没有醒来。 傅逢野没忍住轻笑一声,伸手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另一只手顺着睡衣下摆探了进去,掌下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触感太好,他没忍住用了点力。 被梦魇困住的温敛夏闷哼出声,梦见自己被一团看不清的黑雾缠绕,被它拉着坠入深渊,本能的开始小幅度挣扎。 殊不知他无意识的反抗刺激到了傅逢野骨子里的暴虐,他撩开温敛夏的睡衣,将唇贴在那截劲瘦白皙的腰窝处,吮吸出一个小小的红痕。 黑暗中,他用拇指在那点殷红处来回摩挲,暗哑的声音中带着藏不住的执拗:“哥哥,你为什么不能只喜欢我一个呢?” 回答他的只有温敛夏无意识的梦呓。 傅逢野凑近去听,待听清后如墨般的黑色瞳仁微亮。 温敛夏断断续续的小声呢喃,“阿野,不怕……我在……” 第23页 傅逢野把头抵在温敛夏心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哥哥,我好喜欢你。” …… 温敛夏对昨晚发的事无知无觉,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环境很黑,有什么看不清的黑雾一直在追他,傅逢野还在他身边,他下意识就把人护在身后……再后来发了什么就记不清了。 他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侧已经没有人了,不免有些意外,傅逢野竟然难得没赖床。 温敛夏收拾好下楼吃饭,正好撞上匆匆赶来的沈听聿,一问才知道是傅逢野受凉发烧了。 温敛夏有些意外,他是知道静园有恒温系统的,怎么这样还能冻感冒?傅逢野的身体这么虚吗?接二连三的疑问蹦了出来,但温敛夏没忘记可能是自己抢了被子的原因,或多或少有些心虚。 他准备看一眼傅逢野再去上学,却被对方恼羞成怒的赶了出来。 温敛夏不明所以,傅逢野叼着温度计闭眼装睡,在温敛夏转身离开时,又忍不住用晦暗的目光看向他的腰际,眼眸晦暗幽深。 藏在衣服布料之下,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 他的。 温敛夏是他的。 沈听聿站在床边正在配药,余光瞥见傅逢野看向温敛夏的眼神,眉梢微挑,若有所思。 …… 阳光透过薄雾撒在操场上,各班的方队都在操场入口处排队,时间一到便开始行进,三个班为一组,有条不紊的在主席台前进行班级风貌表演。 温敛夏没报名方队,在看台上看的津津有味,他们班是<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学装扮的诗朗诵,中规中矩。 二班憋了个大的,以举牌的关凇为首,全员穿着花衬衫,带着悍匪头套,主打一个没人认识我我就使劲丢人,新宝岛跳了一半被教务老师紧急赶了下去。 初中部的入场展示脑洞更大,有穿玩偶服上演猫和耗子的,有男穿jk女穿西装跳舞的,还有玩cos演舞台剧的。 温敛夏印象最深的是舞狮的一个班,可能是跳嗨了,“狮尾”举着“狮头”在校长面前扭了起来,险些把校长从椅子上吓下去,被教导主任眼疾手快的扶住后,拿着麦克风感叹道:“真有活力啊年轻人。” 温敛夏刚转过来,第一次见这场面,喻时在他旁边笑个不停,给他补课道:“去年关凇他们班也整了个活,把主席台上那些领导的大头照印成了面具,集体扭头看向主席台的时候,那群领导的表情都跟吃屎了一样哈哈哈哈哈……” 温敛夏听他描述,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方阵很快进行到最后一组,温敛夏看见打头那个班举牌的人时,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不由看出了神。 那人穿着85式军装,肩上披着军绿色风衣,身姿笔挺,眼神坚定,帽子上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格外闪耀,散发着独属少年的意气风发。 最后一组的三个班是一起的,在他身后是同样穿着老式军装的巨大方阵,主席台下,傅逢野举起右手,声音洪亮而坚定:“敬告青年!” “敬告青年!” 一呼百应,方阵里的学齐齐举起右手,整齐洪亮的声音划破天际—— “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 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 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短短六句话振聋发聩。 下一秒,队形陡然开始变化,藏在队伍中间的几个学装扮的同学站了出来,分发着手中的传单。 一场小型舞台剧上演,学被政府强势镇压,却托举起了无数觉醒的百姓,最后化为不可忽视的力量,人民军队取得了利。 校长带头鼓起掌来,看台上的同学也自发鼓掌。 方队检录完毕,校长推翻了先前的演讲稿,夸了一顿少年朝气蓬勃,展望了对未来的期待。 还是教导主任看时间拖得太久,在旁边小声提醒,校长这才不情不愿结束了长篇大论,宣布运动会开始。 喻时早就见怪不怪:“校长是白磷型人格。” 温敛夏秒懂,噗嗤笑了出来。 田赛集中在下午,跳高又是最后一项,温敛夏并不着急。 他还记得之前答应傅逢野去找他,等集合在操场上的方队解散,趁乱找了个机会,借口上厕所离开了班级。 看台范围比他想的要大,幸好没走几部就碰上了学志愿者,温敛夏在对方的指路下找到了傅逢野的班级。 运动会说白了就是给学放松的活动,班主任都管的不严,有不少串班的,是以温敛夏出现并不算突兀。 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看见他后眼前一亮,主动过来搭话:“同学你是来找人的吗?” 温敛夏在看台上找了一圈,没看见傅逢野的身影,还以为他去更衣室换衣服了,闻言点了点头:“傅逢野在你们班吗?” “傅逢野?”女愣了一下,指向操场中央的棚子,“他去检录了。” “请初中部男子组1000米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大喇叭恰在此时响起。 温敛夏一愣,顺着女手指的方向看去,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傅逢野一边热身,一边和身旁同学说话,脸上的笑容格外张扬恣意。 高马尾女还没来得及要联系方式,扭头只看见一个快步跑向中心草坪的背影。 …… 一千米报名的人不算多,平均三个班里才能出一个,为了节省时间直接所有人一起跑。 傅逢野找了一圈没看见温敛夏,悻悻收回视线,心底莫名不爽。 发令枪响,一行人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傅逢野并不着急,跟在队伍中游的第二梯队悠悠跑着。 他有自己的节奏,一边跑一边稳步加速,赛程过半时,已经进到第一梯队,赛车进行到四分之三时,已经跑到第二名,且和第一的差距不大。 傅逢野思考着什么时候超过对方,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终点的志愿者棚子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挥着手,大声朝他喊着,“傅逢野,加油!” 傅逢野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上扬的弧度有多明显,他不再考虑要用什么战略,猛的加速。 原先的第一见快被超过,被迫跟着提前加速,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逐渐缩短。 距离终点的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九米,八米……一米! 五彩缤纷的彩旗纷飞,傅逢野带着红色的彩带跑出一段距离,走了几步调匀呼吸,眉目锋芒,嚣张的举起手比了个一。 第一! 他下意识往温敛夏的方向看去,却被从四面八方聚上来的人团团围住,只从缝隙中看见他拿着水似乎想上前,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傅同学你好厉害,辛苦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的身边不缺给他递水的人。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温敛夏为傅逢野夺冠而感到高兴,他看着围过去的一堆人,想了想还是不凑热闹了,等放学再恭喜他也不算晚。 刚刚被周围加油的人群感染,他也混在其中喊了加油,嗓子有些哑,索性把那瓶准备递给冠军的水拧开自己喝了。 只是自己刚喝了一口,水瓶就被人从身后抽走,温敛夏扭头就对上傅逢野兴师问罪的眼神。 温敛夏下意识心虚,看见他拿过那瓶水就喝,顿时急了:“我刚喝过了。” 傅逢野置若罔闻,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才放下:“不是给我的吗?” 确实是给他的,温敛夏没话说了,傅逢野轻笑一声:“谢谢哥。” —但是他就想要温敛夏给他的。 …… 跳高在下午最后一场,除了关凇和喻时,不乏有些想看热闹的人也跟到了跳高场地。 关凇不明所以,还以为温敛夏人缘很好,用胳膊怼了怼喻时,小声道:“老温可以啊。” 喻时看着那群人,冷笑了两声,没有解释。 温敛夏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想看热闹?等着被打脸吧。 比赛进行到决局,高度到了1.7米,现在只剩下温敛夏和一个校队的人。 十二班的人本来是看热闹的,在经历了起哄、震惊、不可置信后,现在已经与有荣焉,跟着紧张起来。 听着对面班上的同学给他加油打气,他们也不甘示弱,“温敛夏加油啊!” “对面失误了,只要跳过去了就赢了!” “加油!温敛夏赢了我管你叫爹!”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快速助跑后一个背跃,身体犹如拉满的弓弦,露出白皙劲瘦的腰身。 快门定格在了此刻。 下一瞬,温敛夏仰倒在垫子上。 杆子微微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 温敛夏浅褐色的桃花眼弯了起来,如星河坠落,潜藏着无数细碎的光。 周遭的人群如梦初醒,十二班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赢了!” 第24页 “我靠!温敛夏牛b!” “爹!!” 关凇第一个跑过来恭喜温敛夏:“我就知道你能行!” 喻时也跟了上来,感叹道:“这些天辛苦了。” 温敛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被兜头盖上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扯了下来,看见手上初中部的校服外套,下意识转身,就看见一脸不爽的傅逢野,磨着牙盯着某个负责拍照的志愿者。 第21章 那张照片最后还在落在了傅逢野手里,被他买断私吞藏了起来,没有在校上发表。 温敛夏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运动会结束那天傅小少爷难得又耍起了无赖,不惜卖惨说自己怕黑,硬是留宿在了他的房间。 傅逢野睡觉不老实,明明是半个大小伙子却黏人的很,即便睡着了,被温敛夏推开,也会在下一秒重新黏上去。 果不其然又做了那个奇怪的噩梦,温敛夏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傅逢野怎么卖惨,他都绝不心软。 …… 翌日清晨,车开到半路,傅逢野非说自己有东西落在家里了,让司机先把温敛夏送到学校。 温敛夏说等他一起,小少爷只当没听见,一甩车门让司机带着他抓紧滚蛋,给温敛夏气的够呛。 不爽的情绪直到进班也没有缓解,直到喻时问了句他是不是不开心,温敛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情绪越来越外露,连带犯病的次数也少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上喻时担心的目光,温敛夏摇了摇头,胡诌道:“出门碰见疯狗了。” 谁料喻时更加担心:“没事吧,听说野狗有狂犬病的概率还挺高的。” 温敛夏嘴角一抽:“不咬人,没事。” “没准那天就突然发疯咬人了呢?”喻时不赞同道,“还是得尽早预防,万一被盯上了就甩不开了。” 已经脑补到傅逢野知道后炸毛的样子,温敛夏决心能瞒多久是多久,又胡扯了几句,好歹把这个话题带过。 …… 早读多数时间都是课代表组织背书,今天赵显丰却难得出现,叫停了早读。 他简单的总结了运动会的表现,开了个班会,然后扭头看向门外,招了招手。 这一套流程莫名有些熟悉,温敛夏顺着讲台上赵显丰的视线看向门外,不看还好,看清后顿时僵在原地。 “这是从初中部跳级上来的小学弟,哎现在也不是学弟了,人家跟你们同级了。”赵显丰继续道,“你们应该都认识他,我就不过多介绍了。” 少年狭长的凤眸眯起,似笑非笑,单手插兜,下巴微扬吹了个口哨,“嗨。” 温敛夏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幽深的黑眸,有一瞬错愕,觉得他就是故意对他打的招呼。 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应,赵显丰先一步有了动作,给了傅逢野一个暴栗:“嗨你个头!立正站好,我是想让你给这群小兔崽子做榜样的,不是来当反面教材的。” 台下没人不知道傅逢野的身份,见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是知道老赵脾气横,但不知道横到这种程度。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傅逢野眼中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听话的站直了身子。 赵显丰稍微满意,正准备给他安排座位,就见傅逢野已经自觉走到温敛夏身边坐下,见他看来,抬头故作不解道:“我坐这儿有问题?” 赵显丰噎了一下:“没问题。” 傅逢野摊手,气死人不偿命:“那不就得了。” 赵显丰:“……” 温敛夏没想到他会跳级,还这么不声不响就跟他同班了,那他之前辅导他功课那么困难,果然就是这小子故意的。 察觉到温敛夏的视线,傅逢野扭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温敛夏抿了下唇,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傅逢野却不依不饶,用笔戳了戳他搭在桌上的胳膊,小声道:“这老头一直这样吗” 老头说的是赵显丰,温敛夏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样?” “还能什么,”傅逢野双手合十,故作虔诚拜了拜,“他是不是唐僧转世啊,这么能叨叨,你们之前怎么挨过来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前排的喻时听见了,憋笑憋的浑身都在发抖。 赵显丰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来,眉头皱起:“喻时,你笑什么呢?” 喻时噌的站起身,嘴比脑子快:“报告唐僧,我们没说老赵!” 全招了个彻底,温敛夏在他身后捂脸装死,傅逢野很有先见之明的捂住了耳朵。 果然,下一秒,赵显丰的怒吼响彻整个四楼:“都谁说的,自觉点滚出去罚站!” 喻时拿着课本灰溜溜走了出去,温敛夏和傅逢野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台上的赵显丰没想到还跟他俩有关,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很是精彩。 …… 中午和关凇汇合,四个人边走边聊,一起去食堂吃饭。 多了个傅逢野,但因为早上罚站的交情,喻时没有那么社恐,也能聊上几句。关凇这个自来熟更不用说,气氛还算和谐。 傅逢野很少来食堂,所以打饭的时候乖乖跟在温敛夏后面,看他打什么,自己就跟着要什么。 温敛夏有些奇怪:“你怎么不打自己喜欢吃的?” 傅逢野神色如常,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能吃就行,吃什么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温敛夏眉头微皱,想起陆琰曾跟他提过的傅逢野的童年,有些话想问,但到嘴边又问不出来了。 他知道,有些痛苦连回忆都是一种痛苦,如果对方不想说,那他没必要逼对方回忆不美好的过去。 比起询问,不如创造美好的新的回忆。 四人分开打好饭后,找了个空桌子坐在一起,关凇忍不住八卦:“老赵今早是不是发火了,出什么事了?” 肇事三人组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由温敛夏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关凇直白道:“老赵那嗓门,我们班在一楼听见了。” 温敛夏没话说了,喻时简单概括了一下,三言两语给关凇讲了一遍。 关凇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傅逢野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傅小少爷,我敬你是这个。” 傅逢野很快跟上他们的节奏,抱拳道:“过奖过奖。” …… 回家路上,温敛夏就察觉到傅逢野情绪有些低落,但这情绪来的莫名,让他找不到头绪,只能尽力逗他开心。 温敛夏敲响了傅逢野的房门,过了好一阵门才被磨磨唧唧的打开。 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到他眼前,傅逢野微愣,还是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根穿着玉钱的红绳,玉钱盈润光泽,显然选的料子极好。 傅逢野有些意外地看向温敛夏,温敛夏笑道:“之前赚的奖学金还剩下的一部分,到傅家后也没什么要我自己花钱的地方,上周末和关凇一起去了趟古玩市场,瞧着这个玉钱还不错,老板说保平安的,就买来编了个手串。” 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钱,傅逢野蓦的笑了:“温敛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已经很久不曾直接喊他姓名,温敛夏一时有些不适应,想了想道:“小雪?” 傅逢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低低又喊了句:“哥。” “嗯?”温敛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应道,“我在。” 傅逢野又低低笑了起来,对上温敛夏疑惑的目光,道:“哥,没人说过有时候你很像人机吗?” 温敛夏反应过来他在拿自己寻开心,但瞧着他舒展的眉眼,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傅逢野笑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看着温敛夏弯起眼睛安静的注视着自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被他的倒影占满,一股难言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第一次发现原来假笑这么难。 温敛夏注意到他的不对,用手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安慰:“不想笑可以不笑的,难过的话哭一下也是可以的,没有规定说一个人必须一直坚强,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哥,”傅逢野出声打断了温敛夏有些慌乱的安慰,努力控制情绪,“今天是我日。” 温敛夏微愣,记忆里还得盛夏的时候,媒体有报道过傅家小少爷举行的日宴,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还有内情,安静的听着傅逢野的下文。 “我的日从来不是固定的某天,他们哪天需要商业聚会,哪天就是我的日,我只过过四年属于我的日。”他看向温敛夏,扯出一个笑容,“哥,你日是什么时候?” 温敛夏沉默许久,抿了下唇,声音很轻,“我没有日。” 梁安饶带他在筒子楼活的那段日子,光是活下去就要拼尽全力,庆这种娱乐活动只是话本中的故事,温敛夏从来对此不抱期待。 第25页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日在夏天,可偏偏又是在夏天,他因为下自己的母亲不再对救世主抱有期待,潜意识便不再对日抱有期待。 本就是不被期待的错误,计较那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连带无辜的夏天,在他眼中也变得惹人厌烦起来。 傅逢野有些意外,再看向他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做错事的无措。温敛夏倒是无所谓的笑笑,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我会做日蛋糕,要再过一次属于自己的日吗,我的小少爷?” 傅逢野眼睛亮了起来:“要!” 佣人提前准备好了材料,他们要做的就是涂个奶油,蛋糕胚也有现成的,温敛夏有些无奈:“看来没有我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傅逢野没怎么进过厨房,对此倒很是新奇,不小心手滑把奶油挤到温敛夏脸上,噗嗤一声了笑出来。 温敛夏毫不留情的蹭了点自己脸上的奶油,反手抹到傅逢野脸上。 捣鼓了好一阵,才勉强抹出一个蛋糕的雏形。 傅逢野实在是和厨房八字不合,温敛夏刚抹的差不多了,他一上手,顿时回到解放前。 考虑到时间和某些现实因素,他们没有整什么花里胡哨的款式,整抹完奶油往上面摆了些水果就算完工了。 虽然简单,但傅逢野对此很是满意,毕竟这是他做的第一个能吃的东西。 温敛夏替他插好蜡烛,关上灯等他许愿,傅逢野却迟迟不动。 明灭的烛光下,一双清澈的黑眸认真地注视着温敛夏,认真许下承诺:“以后我的日分你一半,我们一起许愿。” 温敛夏微愣,从善如流地闭上眼许愿:希望阿野的愿望可以成真。 他睁开眼,发现傅逢野仍旧看着自己,有些意外:“你没有许愿吗?” 傅逢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被温敛夏看的有些撑不住了,只好双手合十许愿:“我希望……” 他还没说出口,就被温敛夏塞进一口蛋糕打断:“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傅逢野舔去了唇边的奶油,显然对此不屑一顾,故意拉长尾调大声道:“我希望温敛夏能一直在我身边——”说完抬眸看向温敛夏,蛮不讲理道,“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温敛夏哭笑不得,还是珍重地点了点头,傅小少爷却仍不满意。 “哥,你答应要一直陪着我。” “好。” 第22章 窗外的梧桐树被白雪覆盖,转年又出新芽;蝉鸣声响,连成一片浓重的绿色;秋风吹过,那抹绿又变成金黄簌簌落下。 冬去春来,距离高考仅剩一周时间。 绿茵场上已经架好了相机,准备记录下十六个班和母校的最后一张大合照。 十一班快拍完了,赵显丰喊来体委,叫他找几个人,去把班上零星散开拍照的人都叫回来集合。 傅逢野离得近,听到指令下意识去找温敛夏,可操场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喻时被体委从关凇他们班的队伍里揪了回来,看见傅逢野在找人,瞬间会意:“我刚刚看温敛夏被纪晨曦叫走了,往那边走了。” 他伸手指向主席台下的一个小门。 小门从看台处有一道向下的楼梯,距离出口的一小块地方恰好被阴影挡住,远远望去根本看不清楚。 “谢了。”傅逢野拍了拍他的肩,径直朝那处走去。 喻时心思细腻,瞧见原先还一脸愉悦的傅逢野突然沉了脸,下意识怀疑他俩是不是又吵架了,但看着傅逢野急切的步伐,又觉得不像。 关切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左右这俩人平时也是这副德行,不管谁的问题都不用对方道歉,分开冷静一会儿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喻时摇了摇头,叹道:“兄弟哪有隔夜仇。”他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小声嘟囔“原话是这么说的吗?算了不管了。” ……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一脸紧张,手里紧紧握着一张粉色信封,不时用希冀的目光偷偷观察着温敛夏的反应。 温敛夏眉头微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罪犯,难得出些后悔的心思。 早知道纪晨曦是跟他表白,他就不来了。但是不说清楚,白白浪费人家感情好像也不好。 在转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敛夏清晰的感知到了自己感情观的改变,他不在把情感视作可利用的工具,而将其视为一种可贵的“负担”。 正因为其可贵,所以更不能模棱两可不负责任。 温敛夏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 纪晨曦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说什么了,着急的打断:“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没有的话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呢?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我可以去改。” “没必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啊,”温敛夏有些头大,想到对面是女孩子脸皮薄,他尽量委婉,“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很好,未来你会遇到欣赏你的更好的人,但这个人不是我。” 纪晨曦明白自己被婉拒了,对待感情她拿的起放的下,温敛夏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没喜欢错人,至少这段兵荒马乱的<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过程是美好的。 她只是还有一丝的不甘心,她发誓,就一丝。 温敛夏从她沉默中隐约猜出她的心思,叹了口气,温声说出毫无转圜余地的话:“我有喜欢的人了。” 纪晨曦微愣,眼中最后的那抹不甘散去,她低头陷入沉默。 一墙之隔,站在看台阴影下的傅逢野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突然这么疼,疼的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傅逢野有些待不下去了,抬眸看见班上有其他人朝这里走来,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那抹异样,恢复平日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几步迎上去,搭着对方肩膀往回走。 “我刚看了,这儿没人,走吧再找找。” …… 不知过了多久,纪晨曦抬起头,对温敛夏扬起一个笑脸:“我知道了,那被你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很好很好。” 她双手合十作祈求状:“今天这件事能不能保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还被拒绝,怪丢人的……” 她明明已经尽力控制情绪了,可声音里还是夹杂上几分哽咽。 温敛夏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在纪晨曦离开后又等了一会,才朝班级队伍走去。 温敛夏赶到时队伍已经排好了,他正犹豫在哪儿搭边站着,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哥,这里!” 傅逢野挥着手,笑的青春张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的个子早就超过温敛夏了,被排在了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有一个特意留给他空位,空位那边是矮了一个头的喻时。 他比喻时高一点,站在那个空缺里刚刚好。 “快点快点。”赵显丰和其他老师坐在第一排,不忘回头叮嘱道,“最后一张照片了,十二班的小兔崽子,把精气神都亮出来。” 不知道谁喊了句:“下辈子见!”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一排除了老师还有领导,赵显丰神色肉眼可见的慌张:“去你们的。” 摄影师也被他们欢乐的气氛逗笑,提醒道:“准备拍了,我说‘三二一’,你们说茄子。” “三、二、一!” “赵三藏!” “咔嚓——” 赵显丰“茄”字还没发出声,就被身后这群小兔崽子的默契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开骂,照片恰好定格在了此处。 坐在第一排倒数第一个位上的老师,手中的保温杯飞了出去,留下一个头发稀疏的脑瓜顶,身后是笑的明艳开怀的学。 还有最后一排中间那个最帅的学,眼神像是黏在了身旁笑容灿烂的漂亮少年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周后考完试返校,收到相片的时候,喻时忍不住吐槽:“你俩跟开了结界一样,好像别人都融不进去。” 傅逢野颇为自得的扬起下巴,笑容有些欠揍:“说明小爷和我哥长的好看呗,自带美颜效果拍出来肯定不一样。” 喻时没忍住啐了一口:“呸,不要脸。” 温敛夏憋着笑劝架,倒是关凇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问他们有没有备份。 温敛夏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把那张合照里青涩的喻时单独截下,一直放在自己的钱包里随身带着。 当然,这都是后话。 …… 静园的客厅沙发上,傅逢野抱着温敛夏的腰,耍起了无赖:“哥,谈恋爱影响学习,你不要误入歧途。” 佣人对此见怪不怪,都在心底感叹,明明不是一个母亲的,他们关系却比亲兄弟还铁,这在<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里也算稀奇事。 温敛夏不知道他又抽哪门子的风,继续看着手上的小说,云淡风轻地回怼:“之前不让我熬夜,说学习学傻了就只能被你养着了的人是谁?” 第26页 傅逢野一噎,不满他一看就没有上心的态度,知道自己说不过温敛夏,索性直接偷袭,挠起了他的痒痒肉。 小说是看不下去了,温敛夏腰处本就敏感,笑得仰躺在沙发上,眼尾溢出几滴理盐水,求饶道:“我错了,不提了,别挠了哈哈哈……” 傅逢野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酸溜溜道:“哥,你不要结婚好不好,对我不友好。” 温敛夏对于未来的幻想里,是有一个懂他珍惜他的爱人的,他也想试着给予对方自己全部的爱。 所以面对傅逢野蛮不讲理的要求时,他打了个马虎眼:“那我等你结婚了再谈恋爱。” 傅逢野想了想,好像和自己想要的也没差,于是满意应下:“好” 至于偷听到的温敛夏说的有喜欢的人了,傅逢野冷静下来再回想,不用找当事人求证就推翻了这个可能。 要知道温敛夏平日清心寡欲跟个小和尚似的,娱乐活动就是他去新华书店买书,社交圈也简单干净,根本没有喜欢上某个人的可能。 也不一定,没准喜欢他呢。 这种自恋的想法,只短暂存在了一秒就被他打散。 傅逢野很清楚,温敛夏是喜欢他的,但他的喜欢格外单纯,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包容和宠溺,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喜欢。 看着对自己阴暗心思无知无觉的温敛夏,傅逢野莫名有些兴奋,有些期待被他发现,又有些担心他会因此逃跑。 温敛夏见傅逢野一直盯着自己,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傅逢野情不自禁跟着勾起嘴角。 算了,来日方长,还是不要吓到他了。 …… 许是高考将近,梁安饶难得回到静园,暂停了一切外务活动,专心陪着家里两个高考备考。 温敛夏有幸尝到了梁安饶的手艺,终于知道傅逢野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炸厨房技术从何而来,咬牙把碗里烤成侏罗纪化石的鸡翅吃掉。 傅逢野直白的多,咬了一口,难吃,吐到桌上,转身就跑。 一套流程一气呵成,显然没少受过荼毒。 然后傅小少爷顶着一米八七的身高,被梁安饶拿戒尺揍了一顿,终于知道珍惜粮食的重要性,可喜可贺。 吃完饭后,梁安饶没有和以往那样直接离开,而是把温敛夏叫到了书房。 厚重的床帘紧闭,屋内的灯被设置成了小憩模式,亮度不高,显得有些昏暗。 梁安饶坐在窗边的矮机上,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从容不迫的用勺子搅动,和温敛夏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慢慢重叠。 只是这一次,梁安饶那双仿佛算尽一切的精明眼中,带着那时不曾有过的复杂和纠结,“小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聊的什么吗?” 温敛夏知道她说的是合约的事,点了点头:“一直没忘,夫人希望我留下还是出国呢?” 他帮梁安饶教育傅逢野,等傅逢野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帮他脱离和傅家的关系,还他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送他出国留学。 对他而言稳赚不赔的买卖。 垂在身侧的手握拳,指甲刺入掌心的疼痛带来短暂清明。 但他好像有些不知好歹了,竟贪心更多。 梁安饶沉默了很久,递给了温敛夏一张身份证和一个户口本:“你是户主,之前答应你的我也做到了,傅家以后不再是你的枷锁,还有一笔钱也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温敛夏,语气多了几分真情:“我很感谢这些年你对阿野的帮助,说句不合时宜的话,我也把你当成自己孩子了,有些舍不得你,所以……” “接下来是走是留,全凭你的选择。” 温敛夏伸手接过户口本,一瞬间竟觉得手中的“未来”有千斤重,让他的手不受控的有些发抖。 第23章 对未来的恐慌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温敛夏身上,直叫他喘不过气,梁安饶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反倒叫他更加迷茫。 他想了很久,自己没什么特别感兴趣专业,物欲不是很高,未来只要能混口饭吃就行。 如果走国内高考的话,他刚好能够到南城大学王牌金融专业的分数线。 南城这个地方对他而言足够特殊,那里有他从小到大的痛苦回忆,也有筒子楼里太多舍弃不了来自陌人的善意。 他记得巷口铁皮屋里的聋子李,见他衣服不合身,便把自己十多年没回来的儿子的旧衣服给他穿; 隔壁的张姨早已年轻不在,总浓妆艳抹,打扮的花枝招展,温意柔不让他接触她,说她来的钱都不干净,但每次碰见他时张姨都会叮嘱他好好读书; 守门的阿公似乎是筒子楼里住的最久的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温敛夏不会忘记有次讨债的人找上门,温意柔不管他一个人跑走了,敲门的声震天响,是阿公拿着扫把把那群人打跑了; 还有好多好多人,弥补了那天摔碎的糖罐子里的甜。 余光瞥见玻璃窗上的倒影,温敛夏看见上面的自己嘴角噙着一抹笑。 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温热,他眨了眨眼,突然发现,原来过去对于他而言并不是只有痛苦。 …… 一个人在房间里憋了两天,温敛夏想明白了,终于勉强和自己和解。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温敛夏闭眼躺在床上假寐,突然听到阳台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抬眸望去。 石子骨碌碌滚到阳台的玻璃门上,没得到屋内主人的回应,锲而不舍又飞来的第二颗石子。 在第三颗石子落到阳台上时,温敛夏推开了玻璃门,刚往里踏出一步,便瞥见趴在空调室外机上,试图飞檐走壁到他房间的傅逢野。 被抓个正着,当事人展示了他极强的心理素质,仍旧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房间挪。 温敛夏被他大胆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伸手拉住了他,直到把傅逢野拉到阳台上面,这才松了口气。 惊吓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气,温敛夏恨不得把傅逢野脑袋撬开,好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你疯了?” 傅逢野很自然的进屋坐到床上,不以为意:“才二楼,摔下去也没什么大事……” “什么叫‘没什么大事’?”温敛夏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傅逢野看着他气恼的模样,觉得有趣,伸手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笑道:“哥,你是在担心我吗?” 温敛夏拍开他的手,转头着闷气,不去理他。 傅逢野故意凑近了些,捂着手满眼委屈:“可是我也很担心哥啊。” 傅逢野很早之前就知道温敛夏遇事喜欢自己憋的性子,这么久好不容易让他情感开始外露了,结果梁安饶不知道跟他聊了什么,他又把自己关屋里不出来了。 担忧占了上风,他不知道直接去找温敛夏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阳台上往围栏外翻了。 温敛夏愣了一下,从来都是他占了年长者的位置哄傅逢野,乍然身份置换成了被哄的那个,难免叫他有些不适应。 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无措,温敛夏小声嘟囔:“本来就打算今天出去的。” “那太好了。”傅逢野像是等着他这句话一样,闻言“噌”地起身,拉住温敛夏的手,“走,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 凌冽的风挂过脸颊,引擎的轰鸣声萦绕在耳边,温敛夏搂着傅逢野的腰,努力保持着距离,“阿野,你开慢一点。” 傅逢野装作风大没有听清,手一拧,摩托车顿时如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 骤然加速,温敛夏猝不及防撞到傅逢野背上,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原先二人间仅剩的一点空隙也消失了。头盔下,傅逢野嘴角勾起。 温敛夏被吓得一惊,闭着眼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温敛夏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哥哥还要抱着我多久?”傅逢野调侃道。 温敛夏莫名脸热,飞速从摩托车上下来,有些庆幸自己还带着头盔,好让现下的失态不至于被发现。 可他还没庆幸多久,遮羞布就被毫不知情的肇事者扯下,傅逢野摘下他的头盔,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笑道:“哥,你脸红了。” “你看错了。”温敛夏转身就走,看清眼前所在的地方是哪儿后,神色不免有些意外,“这是哪儿?” 正上方的青铜方鼎中香火不断,缕缕梵香随风飘远,朱红牌匾上印着鎏金的三个大字——蓝楹寺。 藏在深山里的古寺鲜有人至,地图上也不曾标注过这个位置,温敛夏甚至都不知道傅逢野是从哪儿找到这里的。 傅逢野看出他的疑惑,只笑不语,先一步踏进了寺院。 温敛夏犹豫片刻,迈步跟了上去。 寺院里没什么游客,就连住在里面的僧人也没有碰见,傅逢野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勾,不经意放慢脚步,和温敛夏并肩而行。 第27页 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小话。 “哥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蓝楹寺吗?” 温敛夏快步跟他并肩,抬头瞧见房檐处的一抹蓝紫,若有所思:“跟寺院里的蓝花楹有关?” 傅逢野不置可否,双手放在脑后,余光不时偷偷瞥向身侧的温敛夏,慢悠悠给他讲了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样一对<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两人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和很多俗套的剧情一样,他们相爱了。 但依照话本子的套路,两情相悦必然有阻挠出现。他们的阻挠就是身份差距。女孩是贵族千金,男孩父亲被贬,家道中落。 男孩自知配不上女孩,随家族北迁,憋了一口气,终于武举夺魁。他主动请缨收复失地,连败九城,班师回朝,成了名噪一时的少年将军。 功成名就的男孩迫不及待去求娶女孩,却被告知女孩不久前刚刚去世,只因他当年不辞而别,自他消失后,女孩便一病不起。 少年将军得知真相,悔不当初,当场吐了口心头血晕了过去,醒来后毅然辞官离乡,散尽家财遁入空门。 听完后,温敛夏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句:“这个寺庙跟那个少年将军有关?” “没有。”傅逢野说的坦诚,摊手道,“故事是我现编的。” 温敛夏:“……” 傅逢野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转瞬即逝:“哥知道蓝花楹的花语吗?”见温敛夏摇了摇头,并不意外,把他先前的欲言又止说了出来,“叫没长嘴的爱情。” 温敛夏见他偏头憋笑,哪里还不明白,无奈道:“你又胡诌诓我。” 傅逢野“哎”了一声,正色道:“真是这个,不信你搜。” 温敛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轻声念了出来:“不善言辞,但爱你至深?” 傅逢野点头:“你就说我翻译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温敛夏没理他,隐约觉得这个花语和先前的故事对不上号,他发现还有一个答案,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就被傅逢野夺走了。 傅逢野把温敛夏的手机揣到自己兜里,拉住他的手往前跑:“走了,我胡扯的你当什么真。” 温敛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他脸上看见了一抹慌乱,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手里就被塞了个许愿牌。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正殿门口,温敛夏抬头看去,就见傅逢野拿着笔,趴在香案边上不知道写了什么。 傅逢野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见他不动,劝道:“这里许愿很灵的,哥真的不试试吗?” 温敛夏想说自己不信这些,但对上傅逢野满含期待的眼神,明白他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带他出来,拒绝的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温敛夏还是别扭地接过那支递来的笔,傅逢野顿时笑了起来:“写好记得挂在树上。” 温敛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看着许愿牌起了难,纠结许久才写下一个愿望。 傅逢野已经挂好牌子回来,见温敛夏写完便好奇的探头去看,结果被温敛夏眼疾手快藏了起来,什么也没看见。 他撇了撇嘴,状似埋怨道:“哥好小气。” 温敛夏没说话算是认下,刚准备踮起脚去挂,双脚猝不及防腾空,被人一把抱了起来。 重心不稳,他下意识搂住傅逢野的脖子,瞧见对方眼中的一抹得逞,毫不留情地敲了他脑袋一下,挣扎着就要下来。 “哥,别闹。”傅逢野担心他摔着,情急之下拍了下他屁股,反应过来后两个人顿时一起愣在原地。 “我听他们说,挂的越高就越容易实现愿望。”傅逢野慌乱找补,耳尖早已红的滴血,“哥你快点挂,挂完我放你下来。” 温敛夏被巨大的羞耻笼罩,大脑已经宕机,快速挂好了许愿牌,拍了拍傅逢野脑袋示意放他下来。 傅逢野看着面无表情的温敛夏,心里“咯噔”一下,还想解释,就见温敛夏毫无感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傅逢野自知玩脱,忙不迭去追:“哥,我知道错了,哥你等等我——” 蓝紫色的花海中,挂在树梢的许愿牌随风摆动。 两块墨迹未干的许愿牌,一高一低挂在一起,不羁和隽秀的两种字体,渐渐重叠成了同一个愿望—— 「希望温敛夏/傅逢野天天开心。」 第24章 [长不老反派温]:班长说今晚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A臭屁招财猫]:你去吗? [长不老反派温]:去。 [A臭屁招财猫]:那我也去。 温敛夏收起手机,对班长比了个ok,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刚从考场出来的关凇拉走了。 班长理解的朝他摆摆手,继续联系其他人。 关凇抱着温敛夏一顿嚎:“我要完蛋了,高四在向我招手。” 温敛夏熟练的配合,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不至于不至于。”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关凇反而嚎的更大声了:“今年出的什么狗屎题啊?让他创新,不是让他创死我啊。” 嚎了半天也不见他流下半滴泪,温敛夏踢了他一脚:“喻时不在,少跟我这儿装。” 关凇自觉无趣,也确实嚎累了,当场表演了个川剧变脸:“老温你真没意思,还是小时好。” “再好也不在一个考场,这儿就只有我,受着吧你。”温敛夏毫不留情的回怼。 关凇故作委屈地擦去眼尾不存在泪:“我就知道,终究是错付了。” 温敛夏没理他,把摄像头对准关凇:“小时快截图。” 手机里传来喻时清脆的笑声:“关凇你又抽什么风哈哈哈哈。” 关凇探头挤进视频里,看见屏幕上的喻时,也跟着弯起眉眼:“高考完了,咱去哪儿聚聚?” 喻时看了看关凇,又看了看温敛夏,在得到点头的回应后,道:“其实我们班今晚有个聚会,你来吗?” …… KTV包厢里。 五彩斑斓的灯光忽明忽暗,刚从考场上下来的一群人在音乐声中尽情摇摆,鬼哭狼嚎的释放着这些天的压力。 关凇天天串班,早就跟十二班这群人混熟了,和他们班长勾肩搭背,深情对望唱着兄弟抱一下。 在沙发上叼着水果的喻时乐不可支,举起手机充当摄影师,记录下这难得一见的画面。 温敛夏站在包厢门口等人,笑声的穿透力太强,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清后嘴角一抽,这宛如进入原始部落跳大神现场的既视感……温敛夏没眼看的捂脸关门,往旁边挪了几步。 “哥,你在等我吗?”傅逢野远远就看见温敛夏了,小跑到他身边。 温敛夏点头,正要开门的动作突然一顿,带着傅逢野远离了包厢:“去买点宵夜吧。”回来这群神经病应该唱累了,能稍微正常一点了。 傅逢野自然没意见,噙着笑跟在温敛夏后面,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袖往前走。 他们买了一兜子的烧烤,刚回去就被一群闻到香味的人团团围住,恶狗扑食般瓜分了所有烤串。 也不是没吃饭,主要是别人碗里的永远最好吃,加上熟人局,形象什么的去他大爷的吧。 冯彻抹了把嘴上的油,对温敛夏竖起大拇指:“义父,还得是你心细,知道大家都唱累了。” 冯彻自从运动会上口嗨喊温敛夏爸爸,后来发现温敛夏对自己人是真好,不仅总会不定时投喂小零食,而且讲题耐心也没得说,自那之后,他喊温敛夏义父是越来越顺嘴。 温敛夏倒无所谓青春期中二的辈分关系,傅逢野却不乐意听,把人堵到厕所逼着对方喊自己……妈妈。到后来帮冯彻戒掉口癖。 他这会也就是酒精上头,才又口不择言。 关凇调侃道:“我们小温温就是贤妻良母类型的啊,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 “别逼骂。”温敛夏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抢走关凇手里的烤串,反手递给喻时,“我暂时不会谈恋爱。” 傅逢野在听见关凇喊温敛夏的称呼时眉头皱起,又在听见温敛夏的话后勾起唇角。 “啊?”喻时不明白,疑惑道,“都考完试了,你抽屉洞天天那么多情书,一个都不考虑一下吗?” 温敛夏闻言也满头疑问:“什么情书?” 除了拍毕业照的时候被表白过,其他时间也没见过有人说喜欢他啊。 喻时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烤馒头片。 他偏头看向面带威胁的傅逢野,打了个寒颤,垂眸安静嚼着烤馒头片,不吱声了。 包厢的灯光过于昏暗,温敛夏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互动,却没有看清傅逢野的神色,只当喻时先前在开玩笑。 沙发最里面的角落只有他们四个,温敛夏不打算隐瞒,坦诚道:“暂时不想谈,等阿野定下来了我再考虑自己。” 关凇看了看傅逢野,又看了看温敛夏,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第28页 傅逢野挑了挑眉,和喻时换了个位置,拉着温敛夏的手把人扯到自己怀里,故意隐去两个字重复:“我和我哥感情就是很好。” 隔着衣服的布料,温敛夏的耳朵紧贴着对方胸腔里的心脏,不知道是心跳声太过密集,还是傅逢野的怀抱太紧,他一时有点喘不过气,脑袋晕晕乎乎的。 温敛夏拍了拍傅逢野的胳膊,察觉到怀中人轻微的挣扎,傅逢野眼中闪过一抹委屈,但还是松开了手扶他起来。 小插曲很快过去,服务员端酒上桌,温敛夏看了看在场的女,又要了一扎橙汁。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氛围越来越热闹,有人提议玩游戏,一群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最后班长大手一挥,拍板玩大家都会的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大冒险就是熟人局才好玩,一群人纷纷响应,班长看向角落说悄悄话的两个人,大着舌头问道:“傅逢野,温敛夏,你俩玩不?” 温敛夏本想拒绝,傅逢野却拉着他到人群中大咧咧坐下:“玩。” “行。”班长满意了,把啤酒瓶放在桌上一转,好巧不巧,瓶口对准了被迫营业的温敛夏,他嘿嘿一笑,“真心话大冒险?” 温敛夏不确定这群醉鬼玩的尺度,想也不想:“真心话。” 不知道谁“吁”了一声,“没意思。” 傅逢野却觉得很有意思,他看向瓶底对着的还在思考的人,主动道:“想不出来的话,要不要我帮你问一个?” 那人本来就不会提问,闻言自然乐意卖小少爷一个面子,送出了提问权。 温敛夏不知道为什么右眼跳了一下,没来由心慌。 傅逢野托腮看向温敛夏,周身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哥最近撒的一个谎是什么?” 最近的一个谎……温敛夏想起早上从静园出发,傅逢野临走前问他的一个问题:如果他做错了事,日时许的那个愿望还作数吗? 以温敛夏的性子,如果真有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不管是谁,必然先坑回去再说,之后大抵就是陌人了,更遑论一直在一起。 但对上傅逢野忐忑的目光,他抿了下唇,还是点了点头。 可心里想的确是,如果是很过分的错误,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一定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傅逢野看见了温敛夏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即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的心底仍旧不安。 傅逢野知道温敛夏和梁安饶的赌约,但不知道他和梁安饶之间已经说开,所谓的协议名存实亡,还以为他在毕业后就会离开自己。 他接受不了,也绝不允许。 便借着酒桌游戏,再次试探温敛夏的真心。 而现在,看见温敛夏抿了下唇,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傅逢野眼中晦暗更深。 哥哥,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吗? …… 空了两轮,再一次转动酒瓶时,瓶口对准了傅逢野。 他选了大冒险,酒壮怂人胆,提问的那人也不怕得罪傅小少爷了,嘿嘿一笑:“去亲现场你最有好感的人一口。” 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温敛夏酒量不好,他喝醉后很容易受周围气氛感染,倚着沙发痞气的吹了个口哨。 从始至终傅逢野的视线都没有从温敛夏身上移开,见他此刻醉意上头,眼中含着湿漉漉的水雾,嘴角噙着的笑有些傻,摆出一副街边流氓做派。 被调戏了的傅逢野也不恼,反而因为温敛夏和平日的截然不同,让他心底的躁郁稍缓。 他轻笑一声,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扣住温敛夏的头,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 “咔嚓!” 酒杯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关凇终于明白之前的不对劲从何而来,指着傅逢野“你你你……”了半晌,硬是说不出半句话。 温敛夏迟钝的觉察出异样,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他喘不过气,他扶着椅背起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关凇和喻时下意识起身想跟上,又被傅逢野骤然冷下的目光阻止,再难前进一步。 傅逢野看着包厢内的其他人,毫不在意的嗤道:“继续玩啊,我脸上有花啊,光往小爷这里看?” 众人如梦初醒,齐齐收回视线,欲盖弥彰的继续游戏,余光却频频瞥向被大力关上的门外。 …… 傅逢野追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KTV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时明时暗,路上人流如织,却一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傅逢野不死心的在四处寻找,终于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看见了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温敛夏。 “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傅逢野在温敛夏身前蹲下,说话声突然顿住。 温敛夏听见动静,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带着未干的泪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傅逢野的心没来由一疼,温敛夏在人前一直是笑着的,竟让人忘了他也是会难过的。 他抬手拭去温敛夏眼角的泪珠,轻声哄道:“哥,不哭。” 看清来人,像是终于找到可以给自己撑腰的人,温敛夏扑进傅逢野怀里,小声的哽咽控诉:“你怎么现在才来?” 傅逢野猝不及防被温敛夏主动抱住,一时舍不得推开,目光看向别处:“哥,你看清我是谁。” 温敛夏抬起头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温热的呼吸喷在傅逢野颈窝:“我知道,你是阿野。” “唔?”温敛夏的脸突然被捏住,湿漉的眸中满是迷茫,酒醉迟钝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嘴被另一片柔软堵住。 傅逢野扣住温敛夏的后脑勺,毫无阻拦的在他口中肆意掠夺。 黑暗中,一双含着欲色的黑眸亮的惊人。 …… 月光照进狭小的房间里,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不停震动,却无人问津。 傅逢野无师自通地进入了温敛夏。 平第一次,温敛夏尝到了后悔的滋味,原因并不是自己现在的狼狈境地,很难说究竟是什么。 他知道傅逢野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知道他对自己隐秘的掌控欲,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因为他自己也不理解这种感情。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对傅逢野而言的确是特殊的。 习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为自己谋求更多存<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温敛夏利用傅逢野可以说毫无负担。 他从来不是单纯的良善之辈,相反他是一个卑劣的自我主义者,自私、伪善、记仇,所以他的确存了勾引傅逢野,再甩开他的心思,他想以一种卑劣,且大概率不会被报复的方式报复傅逢野。 不过这些算计都仅限于最初。 他没想到傅逢野真的对他从不设防,也没想到傅小少爷潜意识把他排在了最高的位置,他想不明白傅逢野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这太傻了。 也许是对傻少爷出怜惜,也许是诱哄成功的太过轻易而失了兴趣,又或者是什么更深层的原因,温敛夏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以当梁安饶给他选择机会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留下来。 隔着朦胧的水雾,温敛夏好像看清了那双黑色眼眸深处,埋藏已久的自我剖白。 被哄骗的那个人告诉他,他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只是心甘情愿的沉溺其中。 如果爱你意味着奔赴深渊,那我自愿为你献祭。 温敛夏发出猫崽似的一声呜咽,像是心理防线崩塌,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没法再骗自己了,不仅是傅逢野,他也变得有些奇怪。 再这样下去的结果无人可以预料,他能做的只有及时止损,可他的疏远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催化剂。 还是错了,说到底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眼尾的泪被腥红的舌卷走,罪魁祸首似乎不满他的走神,挑逗似地舔砥着他的耳廓,“哥,喜欢吗?” “滚……呃唔……”温敛夏疲惫的闭上眼,抬脚就要踹过去。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像是为了验证温敛夏没有听错,愉快的近乎天真而又残忍的声音响起:“哥在邀请我吗?那,却之不恭。” 下一瞬,浅褐色的瞳仁猛得缩紧,纤长的脖颈不自觉后仰,清瘦的青年如濒死的天鹅发出一声似痛似愉的哀鸣。 …… 傅逢野恶劣地伸手戳了戳自己的杰作,感受着温敛夏因他动作而一下下的颤栗,眼底晦暗不明。 躺在床上的温敛夏浑身不住痉挛,大脑已经停止思考,那股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盯着猎物的危险目光始终挥之不去。 他一个激灵,出于本能的往床头爬去。 猎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居高临下的欣赏猎物的挣扎,在他自以为躲过一劫时,纤细的脚踝被一把握住,整个人又被扯进了猎人的网中,只能被迫随着对方的沉沦。 第29页 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升起,傅逢野紧紧抱住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温敛夏,头抵在他凸起的脊骨上,嘴角上扬,似在做着什么美梦。 与之相反的,是温敛夏紧闭的双眼,和眉间化不开的不安。 …… 温敛夏是在中午才醒过来的,头晕乎乎的,视物有些模糊,傅逢野的睡颜猝不及防撞入眼中,令他有片刻怔楞。 昨夜荒唐的记忆渐渐回笼,他喝醉了记起了小时候的事,缠着傅逢野带他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记忆很乱,他想起了十二中刚受霸凌不懂反抗的时候,错把傅逢野错当成救世主,寻求强者庇护的本能让他选择向傅逢野示好,然后…… 最不想面对的事还是发了,脑子一时乱极,他暂时只想先离开案发现场。 温敛夏嘴角抽了一下,深呼吸好几次,才按下和罪魁祸首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小心翼翼把自己移了出去,脚刚落地,就双腿一软跌在地上,有什么东西顺着腿根流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看清后面上有一瞬的空白,下一秒,绯色顺着脊骨爬上了耳根。 昏沉的迹象没有散去,眼前的世界反而更加天旋地转,他抬手捂住阵痛的脑袋,这才意识到手下温度烫的不正常。 幼时营养不良,温敛夏体质一直算不上好,隔三差五就要一次小病,好在痛觉迟钝,所以他倒是习惯了病时的难受,不以为然。 但这次烧的似乎有些厉害,也可能随着长大,那迟钝的痛觉有了恢复的趋势,竟隐隐感到发自骨头缝的酸疼,忍不住发出微弱的呻吟。 头抵在墙上缓了一会儿,温敛夏咬住嘴角,硬撑着扶着墙站了起来,颤巍巍挪到浴室,花了好些时间终于清理干净。 换好衣服,布料擦过股间带来难以言说的感觉,温敛夏走路姿势有些跛,即使他已经尽力维持正常,可仍旧带着些别扭的好笑。 温敛夏的眼神很复杂,他看着躺在床上尚在睡梦中的傅逢野,良久无言。 睡梦中的傅逢野翻了个身,惊的温敛夏后退一步,察觉他仍在梦中,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说之前还能确定,他对傅逢野只存了利用之心,可一次次违背初衷的心软,一夜夜心事重重的懊悔,一直到昨夜悖伦时不想承认的隐秘欢愉……现在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傅逢野喜欢上了自己,还是自己喜欢上了傅逢野。 算来算去,竟成了一把糊涂账。 他不想记仇了。 傅逢野对他的好,足以弥补初识的恶意,更遑论他也绝不算全然良善。 不知梦见了什么,傅逢野的嘴角上扬,眉目舒朗,嘴里无意识的说着梦呓:“哥……温敛夏……你是……我的……” 温敛夏像是被烫到般,猛的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好累,明明昨夜自己才是被欺负那个,但温敛夏还是轻声说:“对不起。” 傅逢野,你要天天开心。 出租屋的房门被轻轻关上,一把备用钥匙安静的躺在床头柜上,一切归于沉寂。 第25章 流星划过黑色的夜幕,随着机舱内广播的通报声,在空中盘旋不知多少圈的国际航班终于降落。 厚重的雾笼罩了南城的天,凌晨三点的机场格外安静,温敛夏拢了拢身上的风衣,眉眼间满是难以掩藏的疲惫。 大雾天的风险,和机场延误起飞造成的拥挤,让航班预计到达时间一拖再拖。 手机开机,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未接来电。 温敛夏捏了捏眉心,在一长串来自同一个人的电话号码间,找到了穿插其中的另一个号码。 点开、回拨,一道轻佻,又略显欠揍的声音响起:“哟,小冰块舍得回我电话了?” “飞机延误了,刚下来。”温敛夏早已习惯对面的不正经,简单解释后问道,“你在哪儿?” “b区停车场,我去电梯间等你。” “好。” 挂断电话,温敛夏在廊桥里停下脚步,安静注视着厚重玻璃外的夜空,一双浅色的的桃花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他真的又回来了。 …… 刚在负一楼的停车场碰头,就触发了沈听聿的被动技能,他见温敛夏就穿了身风衣,一边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带上,一边止不住的念叨。 “不是早跟你说订前一天票,临了怎么又改签了?还有你不查天气的吗?南城现在什么温度你没点数吗?你们这群小孩,别光要风度不要温度温度啊,真把自己冻成冰棍了。” 温敛夏被他念得一个头两个大,伸手扯了扯围巾,把半张脸都藏了进去,小声嘀咕:“要不是为了躲人,我也不置于改签啊……” 沈听聿没听清,但看出了温敛夏的不服气,挑了挑眉:“什么?” 还要蹭车,温敛夏果断认怂:“知道了,下次注意。” 沈听聿:“还有下次?” 温敛夏:“……” 这个问题无解,所以他拒绝回答。 …… 租的公寓靠近海边,目前只有一区建成,二区还在施工,钢筋水泥空洞洞的高楼框架在夜晚有些渗人。 安全性有待考量,但性价比确实很高,所以温敛夏最后还是选了这里。 公寓楼距离海边有一个巨大的上坡,一缕阳光从远处的海平面上缓缓升起,坡路两侧的路灯也随之暗了下去。 现在公寓的入住率不高,电梯还没投入使用,好在温敛夏的家在中低层,他带的东西也不多,和沈听聿两人费了些力气,好歹把行李弄上去了。 这边的地势高,从窗户里也能看见海,温敛夏把窗户打开,趴在围栏上面眯起眼,感受着潮湿的海风吹在脸上。 瘫在在沙发上休息的沈听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瞥见温敛夏的动作,登时应激般弹了起来。 沈听聿几乎飞到阳台边,揪住他的衣领把人薅了回来,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焦虑:“我的祖宗,你这是要干什么!” 温敛夏被吼懵了,短暂怔愣后想明白缘由,有些无语又有些心虚,默默移开视线:“看海。”他又推了下窗户,示意沈听聿去看,“有防护栓。” 窗户没法全部打开,能推开的大小也就成年人的一个拳头大。 温敛夏耸了耸肩,混不吝道:“又不高,真摔下去也死不了的。不能直接死掉的自杀都是耍流氓……诶呦,说不过怎么还动手呢?” 沈听聿悬着的心刚放回去没多久,就听见温敛夏逐渐跑歪的不着调话语,脸色越来越难看,没忍住给了他一个暴栗。 “作为你的主治医,我建议你停止那些危险的假设。”沈听聿咬牙切齿道。 温敛夏没再说什么,他本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那个想法,现在目的达到了,也就没有继续解释的必要了。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温敛夏下意识看向沈听聿,没想到对方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他伸手探向兜里。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来电消息,温敛夏顿了一下,讪笑道:“习惯静音了,突然听到铃声没反应过来。” 沈听聿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这番解释。 温敛夏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听筒传来对面蹩脚的中文:“温,我赵不到泥,泥在辣里?” 温敛夏扶额,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执着,语气中不免夹杂着些许无可恋。 “我已经到家了。”温敛夏说,“尤里,你快回家吧,你这么不打招呼的离开,伯父一定很着急。” 尤里听到他的话后着急起来,他能听懂中文,只是汉语说的不是很熟练,情急之下母语和汉语掺在一起,说的乱七八糟:“你布要refusé,Ilssavent窝洗欢泥。(你不要拒绝我,他们知道我喜欢你)” 温敛夏开的免提,离得近的沈听聿不可避免的听到了,他吹了个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你在国外招的桃花?” 尤里也听到了温敛夏身边其他人的声音,疑惑道:“温,你洗欢桃花?” “……”温敛夏瞥了眼扶着栏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的沈听聿,遵从本心给了他一脚,“尤里,伯父说如果我有你的消息,请立刻告诉他,我不觉得他赞同你来这里。” “putain.”尤里低声骂了一句,不死心道,“Jetaimebien,pourquoinepasmedonnerunece(我真的很喜欢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温敛夏回答的很果断:“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尤里急道:“Maistunasjamaisditquec‘étaitca!(但你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人是谁)” 温敛夏突然有些疲惫,他叹了口气:“你一定要知道是谁吗?” “……” 三分钟后,诡异的沉默终于结束,电话那边传来尤里哽咽,又满是执拗的声音:“温,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尤里是温敛夏的学弟,也是他在国外读书时的寄宿家庭长子,祖上曾是某个贵族的后裔,整个家族都是资深的浪漫主义。 第30页 用尤里的话来说,他对温敛夏一见钟情。 只一眼,他就爱上了这个神秘的东方青年,对他展开了长达三年的猛烈追求。 期间温敛夏拒绝过不下百次,可尤里越挫越勇,温敛夏越拒绝,他反而爱的越死去活来。 不得不承认,这次回国,有极小的但是不可忽略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尤里这个听不进人话的犟驴。 电话被挂断,温敛夏脱力的软在沙发上,沈听聿在一旁鼓起了掌,不住咋舌:“胡扯这方便还得是你,伦理大戏直接把国外的小朋友吓到了,不过说到傅逢野……” 不是胡扯。 温敛夏抬手挡住眼睛,打断了对方继续往下说:“出国后就断联了。” 应该说,自从温敛夏出国后,他和国内所有人的联系都断掉了。 就和他一开始所期待的那样,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主动放弃了他的过去。 沈听聿识趣的没再问下去,他知道温敛夏三缄其口不愿提起的秘密,也知道他和自己那个“弟弟”之间的各种恩怨。 温敛夏出国后不久,沈听聿也因为一些私人事情去到了国外。被曾经的老师得知后,他受邀回到母校进行讲座。 他在脑科领域的研究很深,曾经也是业内的传奇人物,是以知道他来了A国后,其他学校也争先恐后邀请他去演讲。 有一站刚好是温敛夏所在的学校,演讲完他去天台抽烟,恰好撞见了在围栏边缘外“发呆”的温敛夏。 这件事之后,温敛夏慢慢卸下对沈听聿的防备,接受催眠治疗,加上有意忘记一些事情,状态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可以说温敛夏出国最混乱的那段时间,是靠着沈听聿的心理辅导勉强走出来的,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局限于医和患者,而变得亦师亦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味。 所以温敛夏回国,沈听聿也是唯一一个知情,并赶来接机的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听聿点了支烟,把打火机递给温敛夏,像是想起什么,又收了回来,“我忘了,你已经戒烟了。” 温敛夏无所谓伸手去接,却没抢过沈听聿,抬眸瞥了他一眼,放弃继续争抢的念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含在嘴里。 锋利的牙齿把糖咔嚓咔嚓咬碎,草莓味的甜腻在口腔里蔓延,温敛夏眯起眼,若有所思。 南城对他有种特殊的吸引力,筒子楼已经拆了,但是那片海还是记忆中的那片海,不曾改变。 学业已经完成,他的奖学金存了不少,闲暇时写的小说也小赚了一笔,目前手头还算宽裕。 温敛夏从来算不上有什么大追求的人,他想了想,轻声道:“开个小店,留在南城吧。” “行啊。”出乎意料的,沈听聿很赞同他的想法,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做似的,“沿海那条街刚好有家咖啡店转租,老板我认识,要帮你牵个线吗?” 温敛夏狐疑的看着他,眼神写满了:你能有这么好心? 沈听聿嘴角一抽:“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温敛夏再次用眼神告诉了沈听聿,他在他眼里没有形象这个事实,沈听聿按下动手的念头,跟温敛夏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就是,沈听聿去年把工作室搬到了南城,原先梅城的工作室就空下来了,而他这个朋友去梅城结婚,以后就在梅城定居了,就把工作室给他朋友用了。 沈听聿的朋友觉得白占沈听聿便宜不好,南城的咖啡店租了半年,还有两个月的使用期,就把这家店转交给了沈听聿,这样两个人之间算是一个等价交换。 原本沈听聿是打算给工作室加个分部的,奈何上个月有人辞职,人手不够,撑不起两个店面,就便宜了温敛夏。 温敛夏了然,刚好自己没想好业务方向,便宜不占王八蛋,便从沈听聿手里接过了咖啡店的使用权。 当然,他也不是白占便宜,前两个月每月给沈听聿两成的利润抽成,后面再由他直接跟房东对接。 温敛夏拍了拍沈听聿的肩膀:“谢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第26章 临海的街道上,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财神人偶拿着锣在店门口敲了起来,把气氛推向又一个高潮。 一个年轻的双马尾女拿着喇叭,站在财神玩偶旁边,卖力吆喝:“新店开业试营业,欢迎各位光临。” 然而这片海域较偏没什么游客,即使有人驻足围观,也只是瞧个热闹,真正进店的只有了了几人。 温敛夏取下头套,露出被汗濡湿碎发的脸,冷白的皮肤被热气熏得有些粉,汗珠顺着白皙脖颈流下,隐没在玩偶服之下。 他随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看向门外还在卖力吆喝的女,喊道:“小暖,不用喊了,回来歇会儿。” 名叫小暖的女不甘心地看向街道,仍旧是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泄气的放下喇叭:“老板,一上午了,没人来怎么办?” 孟暖是隔壁南城大学的学,没课的时候突发奇想勤工俭学,只是没想到第一份工作就惨遭滑铁卢。 温敛夏带着孟暖进店坐下,顺手打开电视,宽慰道:“第一天嘛,慢慢来。”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清楚,自己八成是被沈听聿这个狗贼坑了。 孟暖蔫蔫的趴在桌上,长叹一声,突然眼睛一亮:“嗷!店长,我终于见到比你帅的帅哥了。” 温敛夏好笑的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笑容登时僵在脸上,浅褐色的瞳仁微颤。 画面切了远景,形形色色的男女穿着繁复华丽的礼服,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推杯换盏。 真正让温敛夏心跳漏了一拍的是,节目最下面的标语上写着——“欢迎傅氏集体继承人莅临指导”。 特写镜头一晃而过,孟暖往前凑近了些,不甘道:“咦,怎么切镜头了?快切回去啊。” 温敛夏拿起遥控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台。 孟暖不解的看了过来:“店长?” 温敛夏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万幸他没来得及看见那人长大后的模样,也害怕看见。 …… 门口的风铃响起,有客人来了,孟暖的注意力被转移,拿起桌上的菜单小跑过去:“欢迎光临不晚咖啡!” “哟,这么快就招到员工了?”电视传来的追击音乐声过于引人注意,那人瞥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原来温老板童心未泯,喜欢看猫和耗子啊。” 轻佻玩味的声线再熟悉不过,温敛夏懒得搭理他,排斥意味十足道:“你来干什么?” 沈听聿很自然走到他这桌前坐下:“新店开业,当然是来给你捧场。” 孟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们认识啊。” 沈听聿朝她招了招手:“嗨小美女。”说完又介绍起了和他一起进来的人,“这位是之前的店长,他拜托我一定要带她来见你一面。” 单边麻花辫搭在肩头,长相清秀的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包里翻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喜糖,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很感谢您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温敛夏大概猜出了这家店的窘境,没有忽略掉沈听聿疯狂暗示的眼神,扣在桌上的食指敲了两下,倏然扬起一个笑脸:“我正愁要怎么在南城落脚呢,说起来我们也算互惠互利,谢谢你的喜糖。” 回国不管是搬家还是现在开业,沈听聿虽然坑了他,但也没少帮忙,温敛夏还是决定卖他个面子。 听见他这么说,女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原先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倚着沙发加入聊天。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温敛夏算是明白了咖啡店现在的困境。 但他并未显露多少慌张的神色,仿佛一切早有预料,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送走前店长,温敛夏找了个理由支开孟暖,揪住见势不妙想要逃跑的沈听聿,笑容中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想去哪儿去啊?沈、大、奸、商。” 人前面子给都给了,人后的账不算一下岂不是说不过去了。 沈听聿打了个冷颤,讪讪陪着笑,商量道:“咳,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地道……这样,你前两个月的亏损都算我的,要是赚了我也不要分成了行不?” 温敛夏面不改色:“报销两成的材料费。” 沈听聿皱眉:“两成有点……” 温敛夏:“四成。” 沈听聿咬了咬牙:“成交。” 临走前,沈听聿像是想到什么,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温敛夏身边,敲了敲桌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得有一个月没复查了吧?之前国外逮不着你人就算了,现在既然回来了,记得找我,不要私自停药。” 温敛夏看向窗外,声音如常:“知道了。”才有鬼了。 第31页 沈听聿看着自己冥顽不灵的患者,有些头大,感觉自己头发又少了两根,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他到底没有拆穿,给某个偏执不自知的高危病患留了一点面子。 …… 风铃撞击着门檐发出清脆声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将原先浅褐色的瞳仁镀上一层金光。 鸦色的眼睫微颤,温敛夏的头靠在窗户上,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 咖啡店的门被人推开,温敛夏朝后看去。原先偷瞄温敛夏的孟暖一个激灵,收回视线,卖力地擦着已经反光的吧台。 “欢迎光临。”温敛夏起身,指尖掠过桌面,骨节分明的手勾住菜单,“请问要喝点什么?” 温婉的女人从进来后,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温敛夏,听见他的声音,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满是惊喜:“温敛夏,真的是你!” 女人保养的很好,未施粉黛却依然美丽,头发被盘在了一侧的耳后,身着打扮低调,但能看出都是定制款,显然身价不菲。 温敛夏有轻微脸盲,记人都是依靠性格特征,先记习惯穿搭,后记说话语气和神态,对于长相反而记得不是很清。 他少年时期接触过的那群同学,哪个不是极尽张扬自信,可眼前这个女人……在与自己对视时,即使已经竭力掩饰,神情间仍透露出一抹难以忽略的局促。 温敛夏仔细辨认眼前这个女人的模样,试图从记忆中找到相似的身影。 可惜最终无果。 面对女人期冀的目光,温敛夏选择先把人迎进来,很自然递上菜单:“好久不见,边喝边聊?” 女人自然没什么异议,点了杯拿铁,絮絮叨叨着曾经的往事。 温敛夏终于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女人的身份,“晨曦,你现在做什么呢?” 像大多数老友重逢一样,他关切地问候对方的现状。 纪晨曦脸上促狭之色更甚,沉默很久才道:“我……我结婚了。” 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下笑容明媚的高马尾少女,正一点一点被眼前这个畏缩,又有些神经质的女人代替,原先自信的气质几乎全部消失。 就像一颗海边偶尔捡到的珍珠,被淤泥覆盖住原先的光彩,而显得黯淡的珍珠,很难让人会把她当作珍贵的明珠。 实在不怪温敛夏,纪晨曦变化太大。 温敛夏暗自心惊,莫名有些伤感,面上却分毫不显。他在闲聊中不动声色的旁敲侧击,终于勉强从窥探出一点真相。 原来纪家之前大刀阔斧的尝试转型,可惜太过激进,不但没有分到蛋糕,更是因为被原先那个领域的几家公司联手打压,即将面临破产危机。 池家有个二世祖追了纪晨曦很久,好巧不巧就是打压纪家的几家之一,于是为了家族,纪晨曦被迫嫁进池家,好让纪家度过破产危机。 纪晨曦原本在国外一家剧院的乐团当钢琴师,马上迎来自己的第一场钢琴演奏音乐会,却只能被迫放弃。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团长在她离开时,对她所表达的惋惜。 她是真的不想放弃,但也真的无能为力。 池家那个二世祖确实是喜欢纪晨曦的,<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对她很好,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大男子主义。 他不喜欢纪晨曦抛头露面,于是斩断纪晨曦的社交圈,不让她继续演出,把她豢养在了家里,做一个只能依附于他的金丝雀,就连每天出去,去哪儿,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都要提前报备。 “我该走了。”纪晨曦不知道第几次看向墙上的时钟,像是终于意识到拖无可拖,她叹了口气,又故作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笑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其实我现在过的还不赖,不是吗?” 肯定也好,否定也罢,她像是处在极度混乱的状态,迫切的想从别人哪里得到确切答案。 只可惜,温敛夏没法给她答案,所以选择了沉默。 …… “啪嗒!” 摇摆的钟表停下,被收回手中,涣散的浅褐色瞳仁渐渐有了焦点,眼底还残存着尚未被掩藏好的慌乱。 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温敛夏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我说了什么?” 每次催眠进行到后半段,温敛夏的记忆会变得很模糊,清醒过来也记不清发了什么。 他的心防实在太高,多次实验后,他们发现催眠是最好用的方法。虽然潜意识还是抗拒,但到底聊于无。 沈听聿怔怔看着他很久,直到温敛夏心里都有些发毛,才终于有了动作。 沈听聿咬牙切齿,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道:“七年了,你怎么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这句话牵起了久远的回忆,不用过多解释,温敛夏已然明白症结所在。 但显然,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他仍旧不打算解决。 老旧的门把转动,发出“吱呀”声响,像是随时会不堪重负地掉下。 “喂——”沈听聿叫住了某个没良心的,用完就跑的人,“逃避不是解决方法,反正现在已经回国了……我的建议是,你可以试着联系曾经的那些人。” 沈听聿抓乱了头发,似乎格外烦躁,却又对肇事者无可奈何,一口郁气堵在心里,想发又发不出来。 “你那两个朋友确实挺烦人的,管管他们吧。” 第27章 落地灯照亮了一小片黑暗,电视正放着某个保健品广告,音量被调得很大,让空荡的房间有了点欲盖弥彰的热闹。 浴室的门被推开,温敛夏穿着灰色法兰绒浴袍走了出来,他刚洗完澡,露在外面的皮肤还蒸腾着热气。 温敛夏歪头空了空耳朵里不小心进去的水,擦着半干的头发,到冰箱里拿了罐啤酒。 他对外界的感知迟钝,洗澡的水温调的偏高,被冰箱里的冷气一激,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温敛夏小幅度晃了晃脑袋,单手扣开易拉罐口,径直往客厅的懒人沙发处走去。 温敛夏有个不好的习惯,一个人喝酒的时候总喜欢一口气闷完。 他喝得急,果不其然被酒精快速麻痹大脑,浑身都透着微醺的粉,整个人晕晕乎乎地歪倒在沙发上,狭长的桃花眼半阖,像一只舒展四肢浑身散发着慵懒气息的猫。 电视播放着某部正在热播的肥皂剧,俗套的他追她逃他们都插翅难飞,温敛夏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 他探身捞过遥控器,翻了个身,歪倒在沙发上,单手托腮,有一搭没一搭的调台。 再一次换台,屏幕上又出现了刚才看过的肥皂剧,温敛夏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所有台都调过一轮了。 方才的所有动作就像某种机械性行为,重复地按着“换台”,仍没有找到想看的频道。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些什么声音弥补这种无形的孤独。什么都行。 温敛夏的眼神落在虚空的某处,视线无法聚焦,电视演了什么也一无所知,他就那么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温敛夏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酒意来的快去的也快,他的酒量在留学时练出来了,就连借着酒意的片刻轻松都显得那样自欺欺人。 再睁眼,温敛夏抬手关上电视,动作间的犹豫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做完这些,他缓缓走进卧室,翻出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 说是整理行李箱,其实也没什么要整理的,公寓里的家具和活用品沈听聿都帮他置办好了,行李箱里除了几套常穿的衣服,外加几件零散的旧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很快把衣服挂好,盘腿坐在毛毯上,一件件整理那些对他而言重要的旧物。 模糊的合照被放到了床头柜上,是公园那种几块钱一张的拍立得,拍的潦草敷衍,相片已经随时间泛黄。 画面中,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女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感觉到几分不耐烦,怀中的小孩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新奇,却克制着不让开心表现得太过明显,怯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温敛夏看着那照片默了半晌,默默把相片掉了个面,让那女人抱着小孩面壁思过去了。 温敛夏继续翻着那些旧物,他也没想到原来自己乱七八糟带了这么多东西。 —一本盖着小红花的本子,一个掉漆了的铁皮糖罐,一沓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糖纸串成的册子,还有…… —一个耳朵断了线,格外凄惨的兔子玩偶。 温敛夏像是看见什么心底最害怕的东西似的,迅速抓住兔子玩偶扔进空荡荡的衣柜,“砰”的一声,他用进全部力气死死抵住柜门。 手不受控的发着抖,耳边嗡鸣声不断,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脚边不知何时出黑雾,缠住他的四肢百骸想要将他往下拖拽。他能明显感觉到周身温度正在极速降低。 第32页 不知过了多久,温敛夏脱力似得顺着衣柜滑跪坐到地上,先前应神经质的应激反应勉强缓过来。 床头柜的小夜灯仍旧持续发着暖黄的光,温敛夏在黑暗中双手交叠,遮住眼前所有的光,破碎的压抑着哽咽的笑声从房间角落的杂物堆里传来。 他没有哭,或者是他现在已经感知不到任何情感了,他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喘不过气,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困在那个兔子玩偶里,被他强硬的关了起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灵魂,只能把它压抑在黑暗最深处,继续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只要看不见,它就没有受伤。 即使他一直在极力否认,但沈听聿说的对,他确实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温敛夏还是没有打开柜门,他也没有心情收拾其他东西了,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小夜灯发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被旧物勾起了回忆,温敛夏梦见了些曾经的事情,那是刚和傅逢野关系缓和,一起度过日后,小少爷主动把房间搬到了他的隔壁。 关于傅逢野怕黑这点,温敛夏一直不确定是真的还是他装出来的,因为一旦被这人逮到机会,即使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也要抱着枕头来抢自己的被窝。 温敛夏一开始把这当作小孩子的雏鸟情节,傅逢野的童年缺失了父母的参与,而他的出现刚好了补上了这份缺失的爱。 可当傅逢野房间的台灯第八次坏了之后,他还是没忍住从被子里揪出那个装睡的小孩,眯起眼睛:“真的是意外?” 傅逢野眼神真诚,语气笃定:“是。” “呵。”温敛夏轻笑一声,傅逢野原先毫不动摇的眼神开始闪躲,“这个月一共过十一天。” —十一天,台灯坏了八次。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傅逢野偏头想要逃避对视,又被温敛夏捏着脸掰了回去。小九九被戳穿的小少爷恼羞成怒,恶狠狠咬上他的虎口。 在听到温敛夏微不可察“嘶”的声音后,傅逢野面色一变,立即松开了嘴,看清没有破皮后,小声嘟囔道:“矫情。” 没有破皮也还是留下了印子,温敛夏不惯着他,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在对方发作前开口:“我房间的台灯质量还挺好,晚上一个人睡我有点害怕,你可以来我屋陪我一起睡嘛?” 傅逢野刚炸起的毛被捋顺,揉着脑门扬起下巴,鼻腔发出“哼”的一声:“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吧。” 温敛夏心里好笑,面上却配合的捧场:“那我多谢小少爷愿意纡尊降贵了。” 那时温敛夏对傅逢野的情感很模糊,分不清是为了更好的利用,还是把这个傲娇臭屁的小孩真的看作了弟弟。 情感这种东西,他真的可以奢望吗? 温敛夏不知道,梦里的傅逢野也给不了他答案。 画面陡然破碎,新的影像重叠覆盖了现在的场景,又是一段模糊的记忆片段。 傅逢野拿着枕头,把温敛夏的床当作蹦蹦床似的在上面跳来跳去,趁他不注意用枕头砸过去攻击。 今天上午还在嘲笑自己跳级前同学幼稚,不肯参加对方睡衣派对邀请的傅逢野,回到家后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一直黏着温敛夏让他只能看着他。 温敛夏纵容着他的胡闹,不阻拦不回应,可傅逢野却不满意,把枕头塞进温敛夏怀里,逼着他和自己一起胡闹。 其实温敛夏也是个爱玩的性子,只是大多数时间没有选择,现下被傅逢野缠着,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两人胡闹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谁的枕头坏了,鹅绒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暖的雪。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的。 在枕头炸开前,傅逢野就觉得喉管有些发痒,只当劝温敛夏一起玩说话多了,也没当回事,直到现在喘不过气,发出破风箱似的粗重呼吸声,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氧气的剧烈稀缺让傅逢野忍不住抓挠自己的脖子,在脖颈上留下一道道触目的血痕,像是怕温敛夏害怕逃跑一样,眼睛发红的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直白赤裸,蕴藏太多情绪,温敛夏下意识回避,手腕传来剧痛,被傅逢野死死攥住,不让他躲。 …… 温敛夏猛得惊醒,像被梦中来自傅逢野的那种窒息感传染,大口呼吸。 待气息调匀,他的目光逐渐放空。 这么多年,那晚的兵荒马乱仍是他无法抹去的噩梦,尘封许久的记忆再次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一晚家庭医来的很快,给傅逢野喷了药后紧急送往医院。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傅逢野惨白的脸,好像随时都可能再见不到这个人一样,这种恐慌让温敛夏好了很久的躯体化再次发作,他抖着手,睁着眼,在医院的走廊坐了一整晚。 梁安饶出差不在梅城,得知傅逢野出事后只是打了个电话,在确定人没死后就不管了。 温敛夏做不到傅逢野亲妈那么洒脱,他想不明白,明明不是第一次直面傅逢野犯病,阁楼那次,他甚至还有心思盘算要怎么才能得到更多的好感,可现在,除了担心,更多的就是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痛苦。 毫无征兆的心态转变让他不安,也就是这之后,他开始逐渐疏远傅逢野。 他以为他忘了的,在静园的日子,过去的回忆,还有跟傅逢野有关的一切……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还是不肯忘记。 …… 天还没亮,温敛夏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在确定自己睡不着后,也不在为难自己,起床洗漱。 远处独属夜晚的霓虹灯一片片熄灭,天空渐渐翻出鱼肚白,有几只麻雀在阳台叽叽喳喳,那困扰了温敛夏一整晚的空荡的安静终于被打破。 鬼使神差的,温敛夏想起沈听聿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再回神时,亮起的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电话通信录,拇指悬在某个名字上面,迟迟不肯落下,像是心底还在纠结什么。 窗外由远及近的摩托轰鸣声吓了温敛夏一跳,悬着的拇指落下,电话还是拨了出去。 几乎是拨出的瞬间,电话就被人接起,那边传来一道似乎刚睡醒,有些沙哑,但难掩惊喜的声音:“温敛夏你个没良心的,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第28章 “欢迎光临不晚咖啡……店长快跑,有人闹事!” “温敛夏你给老子出来!” 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仓库的门帘,容貌优渥的青年探头出来,眼中带着明显的茫然。 门口对峙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凝滞。 温敛夏看着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愣了一下,而后眨了眨眼,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笑了起来:“关凇,好久不见。” 他语气自然,好像真的是见到阔别重逢的多年老友,从来不曾有过龃龉。 孟暖堵门的动作有所迟疑,关凇借着这个机会闯了进来,几步走到温敛夏面前,揪住他的领子,拳头高高举起。 他做不到温敛夏那样毫无芥蒂,他是真心把温敛夏当朋友,真心希望他过的好,可对方回应给他的只有不辞而别,和长达七年的杳无音信。 就是因为真的把温敛夏当朋友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气。 温敛夏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毫无反抗的动作,或者说压根没有反抗的心思,闭上眼缓缓扭头,静待命运的审判。 高举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关凇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温敛夏。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谁的负面情绪都能理解包容,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知道好好对自己一点呢?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温敛夏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看见关凇眼眶泛红,心中五味杂陈,饶是再巧舌如簧,此时也是都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孟暖回神,赶忙跑过去推开关凇,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把温敛夏护在自己身后,怒瞪着关凇。 关凇看着躲在小姑娘身后一脸无辜的温敛夏,原本散去的火气又腾的上窜,总算重新拾起初心,指着温敛夏“你你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他妈就是故意的,温敛夏你个狗!” 对于对方的评价,温敛夏笑了一下,坦然接受。 孟暖却不乐意了,替自家店长打抱不平:“你不许这么说店长!我们店长有素质好好跟你打招呼,但这不是你蹬鼻子上脸的理由。我告诉你,我们店长有素质我可没有,敢欺负他我跟你拼了!” 孟暖边说边抄起柜台旁的拖把,幸好被温敛夏眼疾手快地揪了回来,这才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眼见孟暖被制裁,躲到一边的关凇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小声吐槽:“我刚刚就想说了,你个小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 孟暖一听炸了毛,温敛夏险些按不住她,没好气朝关凇道:“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吧。” “温敛夏你嫌我烦了是吧?”关凇越想越委屈,宛如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一样掩面装哭,“谁欺负你们店长了?是他先一声不吭跑了的,明明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 第33页 关凇还没说完就蹦了起来往外窜,因为原先还能控制场面劝架的那个人,此时夺过了孟暖手里的拖把选择加入战场。 平日一贯好脾气的人突然发作,反差感着实有些震撼,孟暖看的目瞪口呆,没忍住“哇哦”了一声。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三人坐在桌前面面相觑,气氛诡异的尴尬,谁也不曾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叮铃——” 门口风铃传来响声,受够这种氛围的三人齐齐起身,拿着菜单准备招呼客人,待看清来人后又是齐齐一愣。 沈听聿推门的动作顿住,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但只犹豫片刻,他就吹了个口哨,自来熟地推门进来:“哟,今儿这么多人欢迎我啊。” 温敛夏刚刚被迫和关凇演了一出大戏,这会实在不想配合,怏怏顺着椅背滑了下去,瘫在沙发上继续装蘑菇。 倒是关凇先幽怨开口:“沈医,你果然知道温敛夏在哪儿。” 沈听聿咳了一声,很自然的坐到几人这桌:“我这不是让他找你了吗。” 关凇没吱声了。喻时是两年前才查到温敛夏在国外和沈听聿有联系的,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和这人连上线。 也是通过沈听聿知道温敛夏过得还不错,所以才一直没有打扰。 至于把人忽悠回国,现在还能恢复联系,属实是意外之喜。 他没立场谴责沈听聿,毕竟对于温敛夏而言,他和喻时都是引起他痛苦回忆的诱因之一。 如果温敛夏一直不肯面对,作为朋友,他们也许会纵容他一直回避,即使代价是他们不会再见面。 不过好在温敛夏愿意迈出那一步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年精致漂亮的脸上,他把脑袋抵在玻璃上小憩,似是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弯眸浅笑,调侃道:“我脸上长花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喧闹的教室,他们坐在学校后花园的长椅上分着零食,偶尔被温敛夏出众的容貌晃神多看两眼时,他也是这么笑着调侃。 关凇跟着笑了起来,回答跨越时空重叠:“花没你好看,小温温你不会那么抠门看都不让看吧?” 温敛夏觉得这话熟悉,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一旁的沈听聿就先出了声:“哇小温温,是不是有点暧昧了,让小喻怎么想?” 温敛夏知道喻时成年后继承了家族企业,还没忙完手里的活所以没来,但不知道沈听聿现在为什么提他,眼神不免有些奇怪。 沈听聿长长的“啊”了一声,瞥了咳嗽咳得震天响的关凇一眼,耸了耸肩:“你让他自己说吧。” 在关凇磕磕巴巴的解释,和沈听聿时不时的补充下,温敛夏总算勉强弄清前因后果,孟暖更是一幅吃到惊天大八卦的表情,一直“然后呢然后呢”的催促后续。 “所以你们在毕业那天表白,花了一天时间认清自己取向,就直接再一起了,后面开始了七年热恋。”孟暖总结道。 关凇纠正,略显臭屁道:“是小时向我表白的。” 现在这个社会对同性恋接受程度还算比较高,只是还没法律明确规定可以结婚,歧视存在但不多,但在场几人显然属于接受度高的那一类。 温敛夏只是还有一点不明白:“你俩怎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 关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俩跟你待一起久了,认识到自己取向也不奇怪吧。” 温敛夏闻言更加困惑:“我?” 关凇说:“对啊,要不那么多女孩子的情书你怎么一封不收。” 温敛夏印象里自己只收过一封情书,还是当面给的,关凇说的那些他毫无所知:“哪儿有女孩子给过我情书?” 关凇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靠”了一声骂道:“小时说的真没错,我就知道他……” “小温温还没谈过恋爱呢,热恋期的熊孩子别想腐蚀我家小温的思想。”关凇话没说完就被沈听聿紧急打断。 沈听聿咳了一声,硬地扯开话题:“别忘了正事儿,一下午了都没人来,你这咖啡店也太凉了,不想想办法黄了是早晚的事。” 温敛夏奇怪地看着他们,倒是还想问,奈何孟暖这个粗神经的孩子已经被转移注意力,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听聿,问:“你有办法吗?” 见有人配合,沈听聿卖起了关子:“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孟暖用询问的目光投向温敛夏,温敛夏无奈叹了口气,准备后面找时间再问问,现在先处理眼前事:“好消息。” 都说先苦后甜,但苦吃多了容易因为看不到希望死在半路。温敛夏决定先吃了这个饼再去干活。 沈听聿说:“有个闲的蛋疼的青年企业家决定回馈家乡,准备发展南城旅游业,投了两个亿,把这一带改成不夜城。” “哦对,”关凇被他一点也想起正事,“小时也跟我说这件事来着,他还说可以搞创新,抓住这波流量,整个网红咖啡厅,最好能发展成打卡点。” “创新啊……”孟暖抓着头发思考起来,“说着简单,但还能怎么创新?” 空气诡异地陷入沉默,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凉水兜头浇下,在场几人均开始头脑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关凇突然拍桌而起,目光炯炯地看着温敛夏:“我有办法了,小温你这张脸穿女装指定吃香,咖啡厅改个名,就叫……哎哟!” 温敛夏冷漠地收回拳头,果断拒绝:“恶俗,不来。”尤嫌不够地补了一句,“这辈子不可能穿女装。” 沈听聿笑的有些暧昧:“小温温,你是不是不知道一件事儿?” 温敛夏不接他话茬,那边关凇却捂着脑袋接话:“立flag必打脸!” 温敛夏一记眼刀扫过去,关凇又噤了声。 “不如开盲盒吧!”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沉默。 见其余三人目光齐齐看向自己,孟暖吞了口口水,顶着压力解释道:“现在盲盒很火的,可以在菜单后面加个店长特调,每天随机,而且只能线下买。噱头有了,我们再把店面装饰一下,改成那种适合拍照打卡的,一定很多人来。” 温敛夏觉得孟暖这个提议挺好的,其他几人也没问题,店长特调盲盒的方案就这么定下。 沈听聿见众人开始庆祝,笑着浇了盆冷水:“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个坏消息?”被孟暖瞪了的沈听聿也不恼,故作无奈摊手道:“不夜城新商圈下个季度才能完工,也就是说——” “你们至少要挺三个月不倒闭。” “……” 众人蔫吧下去,温敛夏倒不急,拿出手机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叮”的一声响,他愣了一下,起身走向咖啡操作室。 亮着屏幕的手机就那么赤条条躺在桌上,三人齐齐看向温敛夏的背影,几秒过后,头挨着头凑到屏幕前。 绿色的外卖软件上,不晚咖啡馆显示着营业的标签,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然。 关凇划拉着菜单,奇怪的“欸”了一声,孟暖也察觉不对,见温敛夏没往这边看,拿过手机在上面一通操作,最后和关凇满意地击掌。 沈听聿捡起桌上的手机,看清他们改的什么,没忍住笑了出声:“你们这么改,真的会有冤种买吗?” 孟暖无所谓道:“本来就说好线下才能买,图片改成宣传单了,价格就是要标高一点才没人买嘛。” 温敛夏做好第一单拿铁,从操作间回到前厅沙发,刚要问他们捣鼓什么,“叮”的外卖提示声就再次响起。 关凇离得近,第一个看见下单内容,不敢置信地拍了下自己脸:“我靠!冤种来了。” 孟暖两眼放光:“什么冤种,这是财神爷!” 温敛夏看着那个标了999元,配图是线下地址外加“每日一单,仅线下购”标语的置顶店长盲盒特调咖啡陷入沉默。 第29章 担心“财神爷”是没看清误触,温敛夏无视孟暖的哀嚎,通过平台给那个顾客打了电话。 对面的回应也很快。 ——电话铃刚响一声就被挂断。 这下不止是温敛夏,其他三人也觉察出不对。 “不会是碰瓷来的吧?到时候反手给咱们一个举报。” 温敛夏摇了摇头,把屏幕上的顾客留言展示给大家看:「没点错,放到公司一楼前台就行,我下班自己拿。」 他们刚看清留言内容,手机就又“嗡”的震动一声,温敛夏转回屏幕看,发现是一个打赏红包。 “我嘞个……”关凇被震撼到了,“这是真财神爷啊。” 温敛夏没说话,去门口阳台揪了几片薄荷,走到操作台开始调咖啡。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隐隐透着不安,总觉得这一言不合就甩钱的豪横操作太过熟悉……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骑手来取走咖啡后,网店上的盲盒咖啡打上了“售罄”的标签。 第34页 附近挨着栋写字楼,不知道是不是噱头做到了,单子突然多了起来。 沈听聿的一个“老客户”突然犯病,不得已先赶回工作室。孟暖和温敛夏在操作间忙活起来,关凇这个半吊子也被抓过去打下手。 忙碌的一天过去,终于打烊。 洗了一下午杯子的关凇有气无力地控诉:“我是来找你叙旧的,你倒好,直接把我抓苦工了,还不给我发工资。” 温敛夏也累,但看着今天的收入又忍不住眉头舒展:“给你算小时工工资,外加管你饭行了吧。” 关凇来了精神,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言为定。” …… 快黄了的店盘活了,心头的担子终于落了地,昏黄灯光照亮的柏油路上,温敛夏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歌声戛然而止,温敛夏抬起头,透过树梢缝隙看着月亮,心底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 怎么回事,他什么学过这首歌……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女人给他唱的。再后来,好像他也给一个人唱过这首歌。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明明已经模糊不清,为什么还会让他这么难过。温敛夏抬手抚上自己脸颊,摸到一手湿濡。 “嘎吱。” 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温敛夏猛地回头:“谁?” 身后柏油马路一眼就能望到头,拐角处的小巷空空如也,两侧的乌桕树叶落下,发出沙沙声响。 温敛夏迟疑片刻,小声嘟囔了句“难道是我听错了”,不打算深入小巷探个究竟。 模糊的记忆困扰着他,远没了最初的轻松,他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面,快步往家走。 …… 翌日,温敛夏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店里时,着实把孟暖和关凇吓了一跳。 孟暖把做好的咖啡递给骑手,小跑着迎了上来,关切道:“店长你这是怎么了?” 温敛夏摇了摇头:“做噩梦了,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可他的状态着实让人不放心,两个人旁敲侧击问了一通,仍旧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 线下店面没什么人,温敛夏开始着手改造事宜。 店门前的小院支起了太阳伞,安了几个马里奥的蘑菇样式的椅子,屋里的桌椅都换成了动画片里的小木桌,随处可见绿植,原先的书架也被红色的电话亭取代。 除此之外,窗边还摆了一排玩偶,不影响光照进来的同时又不失童趣,整个咖啡馆由原先的极简轻奢风,变成了现在色彩明艳的童话小屋。 名字倒是没有改,仍旧叫“不晚”。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误点天价盲盒外卖的顾客后来又来了,还不是偶尔几次,而是一连点了小半个月的店长特调,直接撑起了咖啡店的一个月开销。 如果这样下去,别说撑过三个月了,就是再开个分店也不是梦想。 梦想到底和现实有些出入,装修耗光了这些天的积蓄,温敛夏还往里贴了点钱,就指望商圈开业回本呢。 至于那个神秘顾客,温敛夏倒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和对方交流上了。 这要从对方第六次点盲盒时说起。 温敛夏在路口看见买花的小车,鬼使神差买了一捧玫瑰花。 他盲盒做的随意,点盲盒的财神爷也喝的无所谓,昨天灵机一动加了花椒都没有投诉。 带着露水的玫瑰花被压成汁,过滤后把花汁被滴进了咖啡里。 说不上是愧疚作祟,还是玫瑰花香具有迷惑性,温敛夏鬼使神差在便利贴上写下“对不起”三个字。 他本想随意折两下就放进包装袋里,但看着操作台上零落的几瓣玫瑰花片,不知怎么又有了新的想法,再回神时,手上已经多出一朵折的纸玫瑰。 温敛夏手工很好,玫瑰花折的活灵活现,可惜没有香味。他想了想,把玫瑰花汁往折纸上滴上了几滴,香味很淡,但聊于无。 装好送出去后,第二天的外卖订单多了个备注,是一个[蝴蝶]的表情图案。 温敛夏觉得有意思,又折了几颗纸星星放进包装袋底下。 这次隔了三四天才接到下一单,财神爷仍旧用表情包备注回复,这次是一个[月亮]。 后来这就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互动方式,关凇有次撞见了,听了温敛夏讲述前因后果后,没忍住吐槽:“你俩跟演谍战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偷情。” …… 时间一晃而过,不夜城商圈开始营业,外卖经营渐渐稳定,“不晚”咖啡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点,一切都走上正轨。 线下店面忙起来了,温敛夏又招了个店员,是个叫阿航的南科大学,和孟暖一样都是课余时间来勤工俭学。 南科大和南城大学挨着,都离这里不远,两个人平时过来还算方便。 只是和孟暖体验活不同,阿航算是贫困,是真的需要打工来给自己赚学费和活费。 好在温敛夏这个老板脾气好,刚来那会儿阿航犯错都是他来兜底,最后还是把人培训出来留下了。 咖啡馆盈利不错,开了下午茶业务,柜台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面包小蛋糕,温敛夏顺便把员工的午饭包了,卖不完的面包也让他们自己带去吃。 孟暖一般不吃,会把自己那份留给阿航,理由就是大小姐天天在家吃,早就吃腻了不想吃了。 他们都在有意照顾阿航,从白眼冷嘲里长大的孩子对善意格外敏感,阿航踏实肯干,每次下班之后还要留下打扫卫。温敛夏说了不用,他却只是说:“我把不晚当家了,店长你就让我做点什么吧。” 温敛夏劝了几次见没用,就由着他去了。倒是孟暖心直口快,小声跟他嘀咕:“店长,我觉得阿航这小子是把你当爹了。” 温敛夏只是好笑地敲了她脑袋一下,叫她以后不要在胡说。 …… 南城已入深秋,短信提醒明天晚上会有暴雨,温敛夏就提前一天给他们放了假。 如果是之前也还好,可习惯了身边有人吵吵闹闹后,只有一个人的冷清的屋子就有些难以忍受了。 鬼使神差的,温敛夏走到了咖啡馆,挂上打烊的牌子后,走进去倚着窗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天色逐渐阴沉,狂风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动静把温敛夏吵醒,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七点多了。 距离天气预报暴雨来临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可是看窗外的天色,这场暴雨好像随时都会落下。 咖啡馆的员工休息室里有张行军床,就在温敛夏犹豫是跑回家,还是凑合一晚的时候,门外一撮白色的毛团吸引了他的注意。 咖啡馆的灯被点亮,黑沉的雨夜里,这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仿佛海上灯塔,为陷入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 温敛夏蹲在卫间给小狗洗澡,洗完后准备用搭在肩上的毯子给它擦干净,谁知道小狗在原地摇头甩毛,把水尽数抖落到温敛夏身上。 原先给小狗准备的毯子被用来给自己擦脸,温敛夏被气笑了,但看见小狗依赖地往他怀里钻,又有些无奈:“跟谁学的耍无赖?” 眼前这只小狗刚才不知道在哪个泥坑打了滚,浑身脏兮兮的,洗干净后白色的毛柔顺油亮,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大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怕,见到温敛夏的第一眼就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亲近,如果不是温敛夏确定自己不会养宠物,也要怀疑这是自己弄丢的小狗了。 小狗摇着尾巴扑倒他身上,用舌头舔了温敛夏的脸,温敛夏猝不及防被扑倒,身上的衬衫彻底湿透。 他推开小狗的脸爬了起来,忍无可忍轻拍了它脑袋一下:“你是谁家的小狗,怎么不仅无赖还耍流氓?我可不敢养你了,等雨停了你就自己回家……” 小狗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看出他气了要赶自己走,尾巴耷拉下来,委屈巴巴“汪”了一声,把温敛夏没说完的话噎了回去。 门口传来敲门声,暴雨已经下下来了,在外面待着属实不安全。 温敛夏又轻拍了小狗脑袋一下,留下句:“等会儿在跟你算账。”就转身出去开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看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吗?能让我避避雨……” 暖黄的光带着咖啡的香味从门内透出,迷路的旅人敲门的动作顿住,看着给他开门的年轻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温敛夏也在打量着他,眼前青年长得不输他见过的任何人。五官线条流畅硬朗,一双凌厉的丹凤眼,漆黑的瞳仁仿佛沉寂的夜色,要把所有注视它的人都吸进去一般。 明明是很有攻击力的长相,可偏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又带上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还是门外青年先败下阵来,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温敛夏身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支吾道:“那个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35页 青年耳根有些发红,可惜温敛夏的注意全在他的眼睛上,压根没有注意到。 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眼前的一切都定格在此刻,耳鸣声吵的温敛夏几乎有些站不稳,他嘴唇嗫嚅,用尽全部力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傅逢野,是你吗……” 第30章 一道惊雷划破黑色的雨幕,温敛夏的声音发着抖,浅褐色的瞳仁剧烈的震颤。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话音未落就被风卷进雨里,转瞬了无痕迹。 可没想到青年却听见了,明显露出错愕神色,温敛夏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 青年伸手拦住了温敛夏的退路,赶在他关门前泥鳅似地钻了进来,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喘气:“外面雨还是太大了,幸好我遇见了心软的神。” 温敛夏的心脏跳的快要爆炸,他想躲,奈何手腕被青年进门时顺势攥住。 也不知道对方吃什么长得力气那么大,温敛夏怎么挣也挣不脱。 似乎刚刚才察觉到他的挣扎,青年“哎呀”一声,连忙松开手,把温敛夏肩头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不好意思失礼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全然不见刚才的强势,很自来熟地改了称呼,“对了哥哥,刚刚好像听到你喊我名字了,你认识我吗?” 温敛夏此时也冷静下来,敏锐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惊讶,抿了下唇:“没有,我认错人了。” “也正常,毕竟门口的灯光暗。”青年很轻易地接受了温敛夏的理由,露出小虎牙,笑着伸出手,“我叫夏野,哥哥你呢?” “温敛夏。”温敛夏握了握夏野的手,心里疑惑仍旧未消。 他记人总是记不清样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凭个人气质,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吗。 可他到底出国的早,没有见过那人长大后的样子。再说堂堂傅氏集团继承人,想也不会闲到特意在他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如果不是他,只是长得相似的话……他大概还是会爱屋及乌,不忍苛责,但也不敢靠近。 温敛夏默默把青年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换成了一直拿在手里的毯子,刚刚没意识到,现在反应过来被打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是个什么情形,羞耻后知后觉漫上心头。 夏野得了允许去换了套干的工作服,刚从员工休息间出来,就看见温敛夏身上换了的毯子,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哥哥,我换好了,你去换吧。” 颈侧突然传来陌的气息,温敛夏被吓得一个激灵,夏野却很自然地捏了捏温敛夏的耳垂,露出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 温敛夏走进休息间前,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刚刚压根没听靠近的脚步声,这人怎么跟鬼一样。 他抬手捏住自己耳垂,正是刚刚夏野捏过的地方。温热的,还带着少年人的体温。 还好,是活人。 温敛夏对于鬼怪的态度一直是,没见到就没有鬼,见到了就有鬼。 怕倒不是很怕,但从刚刚的交锋来看,他打不过夏野。人都这么难对付了,再成了鬼他不是跑都没地方跑了。 夏野还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打入非人类的行列里,见温敛夏换好衣服出来,很热情地凑了上来:“哥哥,我想喝咖啡,现在还能做吗?” 下雨天温敛夏有点犯懒,只想窝起来睡觉,正在想要怎么拒绝,卫间的门被创开,一个白团子冲了出来,直接扑倒了夏野。 不知有意无意,夏野拽了温敛夏一把,两人一狗就这样一起歪倒在地上。 温敛夏撑着地就想起来,手下触感有些不对,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赫然放在夏野的胸上。 “……” 像是被烫到似的,温敛夏猛地收回手,慌乱间重心不稳,再次载倒在了夏野身上。 男人低沉的笑声从耳畔炸开,饶是温敛夏再迟钝,也感觉出了对方的故意,眉头微皱:“起来。” “我倒是想起来,可是哥哥压着我。”夏野说完又故意别住温敛夏的小腿,让刚扶着沙发试图起身的温敛夏再次跌了回来。 夏野的手自然地揽住温敛夏的腰,故作无奈地叹道,“哥哥怎么这么喜欢投怀送抱?” 温敛夏这下真的恼了,撑起身子瞪他,咬牙切齿:“夏、野!” 夏野面色突然变了,呼吸有几分紊乱,不再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 他抱住温敛夏转了个身,转瞬之间二人位置颠倒,换成他撑在温敛夏上面,刻意在两个人之间留出了一定的空隙。 温敛夏推了几次没推动,破罐子破摔:“你到底要干什么?” 夏野道:“我说了啊,我想哥哥给我做。” “做咖啡。”温敛夏面无表情补全句子,毫无感情地打破了刚才旖旎的气氛,“你起来我就给你做。”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夏野脸上看出了和那只小狗如出一辙的委屈巴巴。 夏野倒是没再说什么,从善如流的起身,伸手想要拉起温敛夏,可温敛夏却迅速地自己爬了起来。 夏野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小声“啧”了一声。 小狗缠着温敛夏往操作台走,让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注视着他的男人的异样。 晚上喝咖啡容易睡不着,温敛夏端着一杯热可可和一块小蛋糕过来,又找了个盆给小狗倒了牛奶,顺手撸了两把。 夏野的视线一错不错盯着温敛夏,温敛夏被他看的不自在,仰头回望过去,语气算不上多好:“等雨停了你和它一起滚蛋。” 小狗好像听懂了他说的话,停下喝奶,用舌头舔着温敛夏的手,小心翼翼的讨好。 夏野挑了挑眉,小声嘀咕了句“谄媚”,然后蹲到温敛夏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委屈道:“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温敛夏没有回答,他诡异沉默了片刻,道:“这只狗是你的吗?” 夏野和那只狗大眼瞪小眼,都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十分嫌弃地移开视线。 “不是。” “汪!” 温敛夏:“……” “那雨停了你也得回家吧。”温敛夏试图讲道理。 “这雨要下一晚上,”夏野站起身掏了掏自己裤兜,展示给温敛夏看,“我钱包被偷了,钥匙什么的都在里面。” 温敛夏深呼吸:“报警。” 夏野愣了一下,当即抱住温敛夏的腰鬼哭狼嚎:“不要啊!我先赊着账,等钱包找回来了我肯定付钱的,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打工还债的!不要把我送进去啊,我真的不是来吃霸王餐的——” 温敛夏费劲儿的推开他,小狗也凑过来叼住夏野的衣服往外拖,好歹把人扯了下去。 “你是不是有病!”温敛夏没忍住爆了粗,能把他逼得毫不在意伪装的,夏野是第二个,“等雨停了去警察局报案,捉小偷把你钱包找回来,你丫脑子里在想什么!” 谁曾夏野想被骂了不恼反笑,关注点清奇:“所以哥哥陪我去警局吗,太好了。” 温敛夏:“……” 他没脾气了,他真的没脾气了。 …… 暴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倒是没想到夏野也是南城大学的学,可他当年的成绩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 温敛夏问他为什么,夏野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个人的梦想是考南城大学,可他却因为我没有实现愿望。” 温敛夏安慰道:“高考失利了吗?如果他真的想考,还可以复读,再说梦想和现实肯定是有落差的。” 夏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就在温敛夏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的时候,他听见对方说:“没有,他考的很好。” 温敛夏看出他状态不对,识趣的没有再问,见他把那块小蛋糕吃完了,又去给他拿了块新的。 夏野意外的很乖,温敛夏给他递什么他就吃什么。 蛋糕盘子摞了一叠,温敛夏逐渐感受到投喂的快乐,还想再拿,一抬头对上了夏野幽怨的目光,有些心虚的咳了一声。 雨终于停了,温敛夏领着人去了最近的警察局,报了案又问了最近有没有丢狗的,得到否定的答案。 警方追人要花些时间,温敛夏送佛送到西,借了夏野五十块钱,让他找个开锁公司先回家。 从警局出来后,温敛夏本以为夏野会自己离开,却没想到他跟了自己一路。 再走过几棵乌桕树就到咖啡店了,温敛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底是深深的无奈:“怎么不回家?” 夏野瘪了瘪嘴,初见时的少年朝气全然不见,像一只被泼了凉水的小狗,格外可怜:“哥哥不喜欢小狗吗?为什么总想着送走它。” 温敛夏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想来是自己在警局时的失落太过明显,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垂眸轻声道:“喜欢。” 夏野没听清,往前走了几步,把耳朵凑到温敛夏面前:“什么?” 第36页 “喜欢。”温敛夏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青年面前卸下心防,说的十分费力,“我自己都活不明白,我怕养不活它,我怕成为谁的依靠,却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夏野捂住了温敛夏的嘴,对上温敛夏疑惑的目光,眨了眨眼,又露出初见时的无赖笑容:“我不喜欢听,所以哥别说了。” 哪有不想听就捂人嘴的,温敛夏睁大双眼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放手。 “那现在到我回答哥哥的问题了。”夏野从善如流的松开手,笑着注视着温敛夏,漆黑的瞳仁此时溢满温柔,“我对哥哥,一见钟情。” 第31章 雪堆满了门前的小院,带着红围巾的孟暖追着小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糯米团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 温敛夏手里的扫把被阿航抢走,他回屋前嘱咐道:“注意安全,外面冷,忙完赶紧回来。” “好——” 小狗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在孟暖极力求情下。 他们在房檐下建起了一个红房顶的小屋,不晚咖啡馆又多了一个家人。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时常来店里骚扰的不速之客。 “店长,你烂桃花又来了。”孟暖怒气冲冲牵着糯米团回屋,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 夏野轻车熟路在温敛夏身边坐下:“哥哥,你们家店员又不欢迎我。” 孟大小姐闻言更气,撸起袖子就要干:“死绿茶!” 夏野害怕的往温敛夏怀里缩了缩,温敛夏即便看出他是装的也拿他没办法,打起哈哈:“雪扫完了吧?小暖,你去把营业的招牌挂上吧。” 孟暖看着在温敛夏怀里暗戳戳嘚瑟的夏野,磨了磨牙:“店长你就惯着他吧。”说完白了夏野一眼,转身就走。 糯米团摇着尾巴跟着孟暖一起走了。 收养糯米团后,孟暖天天带吃的给它加餐,现在糯米团除了本能的亲近温敛夏,另一个喜欢黏着的人就是孟暖了。 上午的咖啡馆没什么人,屋内一时只有他们二人,温敛夏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歪头看向窗外嬉闹的一群人,眉眼不自觉弯起,“真好。” 夏野的嘴角也情不自禁跟着他上扬:“心情好?” “嗯。”温敛夏没有否认,扭过头笑着看向夏野,感叹道,“我小时候幻想的未来就是这样。很普通,很平淡,但是很幸运。” 夏野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拇指压在食指骨节上,把那截指骨摁的有些发白:“会一直幸运的。” 温敛夏不置可否:“希望会吧,我总觉得现在的幸福像偷来似的。” 总觉得我这样的人,不该拥有这种平淡的幸运。 …… 午后的阳光照在屋外扫起来的雪堆上,刺目的光透过玻璃反射进屋内,温敛夏在桌前算账,两个店员躺在旁边桌子的两个沙发上睡午觉。 上午接了个大单子,写字楼的团体外卖订单,几十杯咖啡把三人力气消磨殆尽。 核对完账目没有问题,温敛夏捏了捏酸涩的眼角,思考要不要也眯一会儿,突然听见风铃清脆声音。 他已经把今天的外卖关了,还没到线下咖啡厅的正常营业时间,两小只都睡的毫无心理负担,竟也都没被风铃声吵醒。 温敛夏也没喊他们,直接拿着菜单赢了上去,刚醒提醒客人小声一点,却发现来人正是好久不见的熟人。 自上次短暂重逢后,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了,温敛夏招呼纪晨曦进来,看着她嘴角的淤青,好几次欲言又止。 纪晨曦抿了口刚做好的卡布奇诺,夸道:“你做咖啡真的有天赋,很好喝。” 温敛夏淡淡的应下对方的夸奖,沉默很久才憋出一句:“他对你不好。” 纪晨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温敛夏也知道自己没忍住越线了:“对不起,是我……” “没有。”纪晨曦出声阻止了他的自我检讨,调侃道,“高中的时候你就喜欢道歉,明明好多压根儿就不是你的错。” 温敛夏也不隐瞒:“示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不是原则性问题的话,没必要起冲突。” “你总是这样。”纪晨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渺远,像在回忆很久远的过去。 温敛夏没有打扰,任由纪晨曦在这里短暂做回真正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纪晨曦叹了口气,道:“温敛夏,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活的比我们都通透了。”她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你现在为什么把自己困住了呢?” 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纪晨曦尤甚,温敛夏没有给自己辩解,只是说:“大概恋旧是病,就这一点来看,我们都病了。” 纪晨曦又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香味在口中蔓延,她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便放弃假笑,有些痛苦的捂住脸:“道理我都懂,我知道逃避现实不对,有些事早就该放下,早就该朝前看了。但我就是,我就是……做不到。” 温敛夏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种需要走心的事情,他其实做起来很困难。他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难过,但表现出来的——用某个人的话来说——总显得有些人机。 温敛夏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翻出了颗糖,递到纪晨曦面前晃了晃:“别哭了,不要为我难过。” 纪晨曦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过来:“少自恋了,谁为你难过了,老娘在哭老娘自己。” 温敛夏:“嗯,我知道。” “温敛夏。” “嗯?” “……其实我不喜欢现在的活。” “我知道。” 纪晨曦破涕为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眨了眨眼,恢复了几分学时期的明艳狡黠,“那你知道,我还能有未来吗?” “有。”温敛夏回答的毫不犹豫,“只要你想,就能有。” 纪晨曦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嘴角的青紫也成了盛开的花,她豪气地仰头干完剩下的咖啡,走到角落闲置已久的钢琴旁,试探的按下一个音。 “当——” 纪晨曦眨了眨眼,稀奇道:“不是摆设啊?就这么放着不用,温敛夏你暴殄天物。” 温敛夏理直气壮:“我不会弹” “哦,你不会弹,行吧。”纪晨曦知道温敛夏当年跟傅家的那些事,没再多问,“那我给你露一手。” 温敛夏给足面子,配合道:“请。” 他还记得,他们还年轻述自己理想时,那个扬言自己要成为出色音乐家的小姑娘的意气风发。 兜兜转转,梦想变成了痴心妄想,当年的豪言壮志成了再难触及的奢望。 悠扬的钢琴声响起,睡梦中的两个人睡得更沉,可下一秒琴声突然急促起来,节奏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似要发泄出心中压抑多年的不甘。 两人终于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在昏沉的梦中没有清醒,一时没有弄清楚状况。 温敛夏听得认真,因为他知道这是纪晨曦为数不多能做自己的时候了,为纪晨曦宣泄出来开心,也因为她的现状产兔死狐悲之感。 他知道。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一直被困在那样的黑雾里。 “好听吗?” 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男声,温敛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扭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夏野看着温敛夏,那种眼神让温敛夏觉得很陌,但他的直觉却又告诉他——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样子。 夏野没有回答温敛夏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遍,像执着于得到答案的小孩一样,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不罢休:“哥哥,你听得很认真,你觉得好听吗?” 温敛夏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警铃大作,他顿了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不懂音乐,钢琴也只听过这一次现场版,没有对比。” 夏野眯起眼睛,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个回答,意味深长道:“哦,这样啊。” 一曲终了,纪晨曦施施然起身,扭头便看见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 她眉头微皱,似在回忆什么,突然瞳孔骤缩,张大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夏野却比她更快出声:“姐姐好,我是夏野,南城大学新,请问你弹完了吗?” 纪晨曦的视线在他和温敛夏之间逡巡,最后实在受不住夏野看似无害,实则绵里藏针赶人的微笑,移开视线,起身从钢琴旁离开:“弹完了,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温敛夏有些意外,准备送送她,却被纪晨曦摆摆手拒绝了,“我又不是没长腿走不了,走了,下次见。” 风风火火的做派倒是恢复成了温敛夏印象中的样子,他站在原地挥了挥手,嘴角上扬:“下次见。” 夏野看着温敛夏上扬的嘴角,与他相反的撇下嘴角:“哥哥,来听我弹。” 温敛夏应声:“好。” 第37页 不得不说,夏野的琴技远超纪晨曦,饶是温敛夏这个门外汉也感受到了差距。如果说纪晨曦是宣泄情绪的自由诗,夏野弹的就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盛大交响乐。 小时候被家里人按着学乐器的孟暖看出门道,没忍住啐了一口:“开屏的花孔雀,故意炫技装什么啊。” 温敛夏听见了孟暖的吐槽,抬眼便对上了一直往他这里瞟的夏野的视线,对方果断朝他抛了个wink。 温敛夏觉得孟暖说的还真没错,这可不就是个开屏的花孔雀吗。 不过好在这只孔雀确实漂亮,做什么都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只会觉得可爱。 夏野装完了b(划掉)弹完了曲子,开屏的小孔雀变成了摇尾巴的小狗,几步窜到温敛夏面前等待表扬。 温敛夏没忍住逗他:“还不错。” 夏野不乐意了,挑了挑眉:“只是还不错?” 温敛夏被他可爱到,偏过头咳了一声:“很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孟暖闻言不服气了,也要上去弹,好歹被阿航拦住了,这才避免某夏某野再次散发茶味。 夏野看出温敛夏是感兴趣的,主动拉着他走到钢琴边:“哥哥,我教你弹吧。”说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按到琴椅上,从后面扣住了温敛夏的手,“哥哥第一次学,就弹个简单的吧。” 温敛夏感觉自己的手被半强迫似的移动着,十指交握的摩擦感让他有些不适应,他能感觉到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渐渐用力收紧,却担心影响弹奏只能尽力放松。 空灵轻快的琴声飘出窗外,演奏者的欢愉尽数被传递出去,感染着每一个听到乐声的人。 渐渐的,咖啡馆又迎来了一波客流量高峰,温敛夏去操作台帮忙,夏野撇了撇嘴,很不爽地弹起了摇滚即兴,直接压过了音响放的舒缓小情歌。 原先准备进店的客人被吓跑了好几个,温敛夏被吵的受不了了的孟暖推过来哄这个活祖宗。 也是奇了,温敛夏刚过来,原先狂放不羁的摇滚秒变舒缓小情歌。 第32章 谁都没想到最先受不了夏野的是糯米团,白色毛球扑过去,咬住夏野的裤脚往外拽,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动静。 温敛夏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骂得应该挺脏的。 打烊后的两个店员在操作间收拾东西,孟暖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声跟阿航咬耳朵:“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人站一起还挺配的?” 阿航瞥了眼那边站在一人一狗中间,幼儿园老师阻止小朋友打架似的温敛夏,磨牙愤愤道:“不配,温爹……店长那么好,那人太幼稚了。” 在阿航没意识到的时候,孟暖已经凭借十年追星经验发现了——这小子其实比他还看不惯夏野。这种看不惯不夹杂任何隐秘情感,非要说的话,就是类似那种我推独美,其他小妖精休想来碰瓷的毒唯心态。 “我也觉得配不上。”孟暖煞有介事的点头,继续拱火,“可是感觉店长对他好感挺高,已经好久没带着咱们去聚餐了。” 阿航抿了抿唇,他性子内向,平时为了少和陌人说话,主动承包后台大多数工作,也是花了好长时间熟悉后,才能在孟暖和温敛夏面前表现自然。 至于让他主动跟人提要求这种,“我做不到。” 阿航低下脑袋,很是挫败的模样。 孟暖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大咧咧道:“没说让你去啊,等会我把店长喊过来,你记得配合我就行。” “怎么配合……”阿航还没说完,孟暖已经跟一只离巢的小鸟飞了出去,把温敛夏从小狗嘴里抢了回来。 远处的夏野没好气踢了糯米团屁股一脚,没用多大力气,但糯米团“嗷呜”一声就躺在地上打滚。 “哟,几天不见都学会碰瓷了?”夏野蹲下揉了揉糯米团的脑袋,视线却始终追随温敛夏的背影,“别演了,他走了。” 糯米团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翻身趴在地上,尾巴耷拉在地上一扫一扫,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拆家似的闹腾。 夏野收回视线,眼睫下垂,遮住眸底晦暗不明的色彩:“小糯米团,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看别人背影了,如果他一直这样的话……” 他拍了拍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起身插兜看向窗外,眼中带着志在必得。 —他不会再给他背对自己的机会。 “行啊,”温敛夏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孟暖急匆匆把他喊走是出什么事了,原来只是想聚一聚,“你们想吃什么?” 孟暖见他答应,欢呼一声,连珠炮似的输出:“我来安排,不夜城有家火锅超级好吃,店长你还没去过吧,那里好玩的可多了,最近还新建了个游乐场,我们带你好好逛逛……” 糯米团异样的叫声打断了孟暖的絮絮叨叨,温敛夏扭头看去,瞳孔猛的缩紧,小狗朝夏野龇着牙,锋利的犬齿咬住夏野的虎口。 温敛夏快步跑过去,从糯米团口中抢救出了夏野的手,捧起他的手仔细观察,确认没有咬出血才松了口气。 “等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要不要打疫苗。”温敛夏揉了揉夏野发顶,动作做的太自然,揉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欲盖弥彰咳了一声,转头教训起了糯米团,“不可以随便咬人,再这样把你送走了。” 糯米团委屈巴巴汪了一声,转头奔向了夏暖的怀抱。 温敛夏正想装作不经意的收回手,刚抬起的手却又被按了回去,夏野仰起头看着他,露出一对小虎牙笑道:“哥哥喜欢揉就揉吧,我喜欢和哥哥亲近。” 温敛夏一愣,到底没有再收回手,又揉了揉夏野脑袋,道:“对不起,我没看好糯米团,我带你去医院吧。” “哥哥怎么总在说对不起。”夏野眉头拧起,有几分不开心的意味,“是我想和它玩,一直戳它才咬我的,跟哥哥没关系。”他边说边把自己的手摊开,“而且你看,我根本就没受伤。” 好像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喜欢说对不起,他们也同样都不喜欢他说这句话。 温敛夏抿了抿唇,思忖片刻,认真道:“我以后注意。” 夏野拧着的眉终于舒展,脸上再次露出先前灿烂的笑:“嗯!” 爱你的人是不需要说对不起的,他们会因为你的愧疚难过。后来的温敛夏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明白了这点。 夏野见温敛夏情绪调整好了,准备拉着他去医院,果断耍起了无赖:“我不要去医院,都没咬破皮,没事的。” 温敛夏不吃他这套:“不行,快走。” 夏野眼珠子一转,狡黠的笑了起来:“那哥回来给我做蛋糕吃。” 温敛夏:“行。” 在孟暖和阿航怨怼的目送下,夏野喜滋滋坐上温敛夏的后座,揽住他的腰,挑衅意味十足地回头做了个wink。 短暂安静过后,身后传来孟暖咬牙切齿的咆哮:“死绿茶,我不会放过你的——” …… 翌日中午,不晚咖啡馆的休息时间,某个“不速之客”如期而至。 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跟所有人打了声招呼,很自觉的拿走了放在柜台上的蛋糕。 “哎呀,哥哥亲手做的蛋糕,是谁吃不到呢?” 温敛夏假装没有看见夏野抛来的媚眼,把打包好的外卖递给骑手小哥,身边传来孟暖幽幽的声音:“店长,我真的不能揍他一顿吗?” 糯米团就蹲在孟暖脚边,闻言“汪”了一声,另一边的阿航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温敛夏扶额,颇为无奈地看了夏野一眼,没想到对方见他看自己,更加明目张胆的抛来一个飞吻。 “他爹的,叔可忍婶不可忍!”孟暖把量杯砸在桌上,抬腿就要翻过操作台去揍人。离得近的阿航快速把孟暖拉了回来,红着脸移开视线。 温敛夏叹了口气,敲了孟暖脑袋一下:“孟大小姐,注意形象。” 孟暖愣了一下,下一秒反应过来,大咧咧掀开自己的裙子:“我里面穿了绒裤,不会走光。” 孟大小姐这番惊世骇俗的举动,让阿航红着脸害羞地快到钻到地里,温敛夏倒是习惯了她的跳脱,面不改色道:“红配绿,你绒裤倒是挺喜庆。”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孟暖没听出温敛夏话中揶揄,只当终于碰见道友,双手合十感叹,“花门!” 阿航终于感看向孟暖,看着她裙子下那条红绿花的绒裤,有些哭笑不得:“在外面还是注意些。” 孟暖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没事啊,你们又不是外人。” 温敛夏一愣,随即浅浅的笑了一下,阿航刚消下去的红晕再次蔓上脸颊。 “哇,好和谐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操作台,硬是挤进几人之间,歪头把自己脑袋搭在温敛夏的头上,笑的无赖,“加我一个。” “放开我们店长!” …… 打烊之后,孟暖找到温敛夏,很不好意思的跟他说自己老家有急事,刚好快放寒假了,就提前回去,等过完年再回来。 第38页 温敛夏表示理解,说给她留着岗位等她回来,倒是孟暖自己有些不开心,还惦记着先前约好的饭。 温敛夏哭笑不得:“等你回来,我放一天假带你们去团建。” “真的吗?”孟暖满血复活,“店长万岁!” 孟暖的机票在周末,下周就不来上班了。过年工资比平时高,阿航又找了几分兼职,寒假可以留下帮忙。 温敛夏纠结起了要不要找临时工,两个人辛苦一点也能赶得过来,但一来假期订单比平时,二来他也担心阿航兼职多了身体吃不消。至于他自己,倒是没有考虑进去。 锁好店门,温敛夏没急着回家,坐在小院的摇椅上陷入沉思。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到脸上,温敛夏下意识接过,那是一杯热奶茶。 夏野很自然的坐到温敛夏旁边,把吸管插进自己大杯的杨枝甘露里面,吸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嚼着果肉:“看唔揍森莫,呼啊(看我干什么,喝啊)。” 温敛夏移开视线,喝了口奶茶后,有些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除了把冰的换成热的外,和他平时常点的味道一模一样。 “茉香奶绿三分糖少冰,我记得的。”夏野有些傲娇的扬起下巴,“天冷了,就先凑合喝热的吧。” 温敛夏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孟暖有天吵着要喝奶茶,温敛夏就给所有人都点了,夏野当时也在,临走时还顺手把垃圾带走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发现的吗……自己的喜好被人记住,温敛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有些惊喜,还有些慌乱。 而且好像慌乱的情绪更一筹。 久违的窒息感再次出现,喉头出现阻塞感,温敛夏下意识想要逃跑。 他不擅长应付来自他人的好意,本能的恐惧亲密关系,一方面害怕被伤害,一方面担心给不出等价的回应。 所以往往对方进一步,他就退十步,在心底筑起高高的围城,以求自己不不伤害,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夏野察觉到温敛夏的不对劲,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神色如常的转移话题:“哥哥刚刚在想什么?想得那么认真,我来了都没有发现。” 温敛夏闭上眼深呼吸,待情绪平复后才道:“你刚刚说什么?” 夏野似笑非笑又重复了一遍,温敛夏把孟暖要回家的事给他说了,谁料夏野听完眉头微微皱起,第一句就是:“所以哥哥想自己加班多干点,这样不招人也可以了。” 温敛夏没有否认。 夏野叹了口气,戳了戳温敛夏的眉心,颇为无奈道:“哥哥,这不是有现成的劳动力吗?” 温敛夏握住那根捣乱的手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有些意外:“你要来帮忙?” 夏野挑眉:“我不像那种能干活的人吗?” 温敛夏仔细打量了夏野一番,在心中默默给出答案:不像。 对方的衣品一直很潮,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精致公子哥的气质,很难把这种人和打工联系起来。 但店里确实是缺人手,所以温敛夏说:“那靠你了,我给你按正式员工的工资开。” 谁料夏野伸出食指摆了摆:“我不要工资。” 温敛夏疑惑道:“那你要什么?” 夏野的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自然前倾,微微侧头盯着温敛夏,突然弯眸笑了起来:“不能说。” 第33章 漆黑的瞳仁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好像每一个注视久了的人都会被拖拽下去。 温敛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败下阵率先移开视线,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疑惑的“嗯?”了一声。 夏野轻笑出声,自然地捏着温敛夏的耳垂,不动声色改了答案:“不知道。” 温敛夏拍开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你真不要工资?” “不要。”夏野回答的很果断,似是怕温敛夏不答应,想了想道,“哥哥管我一日三餐吧,就当作我给你干活来抵伙食费。” 温敛夏不置可否,沉默许久后道:“你要跟我回家吗?” 夏野原本游刃有余的懒散神色明显一僵,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好,脸颊诡异浮现出一抹红晕:“我倒是愿意,但是发展这么快……” 温敛夏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里的歧义,没好气地给了夏野脑袋一巴掌:“我的意思是跟我回家,我给你做饭。” 夏野捂着脑袋求饶,闻言歪头疑惑道,“嗯?为什么?” 温敛夏颇为无奈:“我厨艺不算很好,只会做简单的家常菜,万一你吃不惯怎么办?” “不会吃不惯的。”夏野笑了起来,“哥哥做的我都喜欢,这算是答应了吗?” 温敛夏没有说话,起身走到自行车旁开了锁,余光瞥见夏野还呆坐在原地,回头扬声道:“走不走?” 夏野眼睛一亮,迅速跑过去坐到后座上,环住温敛夏的腰亲昵的蹭了蹭,“走!” 温敛夏被他蹭的有些痒,伸手到身后想去推他,却被抓住手腕反被擒住。 “松、手。” 温敛夏磨了磨牙,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夏野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委屈巴巴道:“对不起啊哥哥,我有点太激动了。” 最后还是以夏野撒娇,让温敛夏答应继续骑车带他结束。 …… 腊月风烈,哪怕带着围巾也还是有冷气灌进怀里。 温敛夏哈出一口热气,在空中瞬间化成白雾,他单手扶把将衣领立起来,把脸往里面缩了缩。 夏野似是察觉到温敛夏怕冷,摘下手套搓暖了手,从后面伸手捂住了温敛夏的脸,笑道:“这样就不冷了。” 温敛夏先是被吓了一跳,但夏野体温高,被捂住脸真的没那么冷了,便也没有拒绝。 温敛夏想起自己上次骑车带他也是这样,夏野总暗戳戳找机会贴着他,明明认识的不算久,动作间却亲昵熟稔的好像认识了很久。最奇怪的是他也并不反感。 想到某个和夏野极为相似的人,温敛夏略有些出神。如果他长大了的话,也该是夏野这种朝气蓬勃的恣意性格吧。 但那个人不会想见自己的,他也不会去主动打扰他,既然这样,还是早些忘了好。 记忆中一直被刻意回避的地方被触及,温敛夏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身后传来夏野担忧的声音:“哥哥你没事吧?不行换我来。” “没事,快到了。”温敛夏应了一声,深呼吸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也察觉到了最近自己的状态不对,算起来上次私自停药后好久没有复查了……去看看吧,大不了再被沈听聿念叨一通。 …… 极简风的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必须的家居外没有任何装饰,色调也只有中性风格的黑白灰。夏野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除他们之外的第三个活物。 夏野眉头微皱:“你就住在这里?” 温敛夏从鞋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双从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拖鞋,闻言起身道:“对啊,怎么了?” 夏野见他看向自己,一瞬恢复如常,半开玩笑道:“以为你会养个花养个鱼什么的,毕竟房间这么空。” “我是花草杀手。”可能之前回答过对方类似的问题,这次温敛夏便坦然许多,“与其被我带回家养死,还不如放它们在外面好好活着。” 夏野挑了挑眉:“那是它们太脆弱了。”说完他又笑了起来,捧起温敛夏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哥哥,我很好养的。” 温敛夏心跳莫名漏跳一拍,他有些不适应的后退一步,从少年手心躲开:“我去做饭,你随意。” 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细腻温润的触感,夏野看着温敛夏的背影,缓缓握紧手掌,眸光暗沉。 “第二次。”夏野轻声道。不知想到什么,他勾起唇角,“还有一次。” …… 温敛夏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夏野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色极为认真。温敛夏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嘴角一抽,想不明白怎么有人把肥皂剧看出了开学术会议的感觉。 看不下去的温敛夏招呼道:“阿野,吃饭了。” 他喊的自然,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叫的什么,动作微顿。 夏野接过温敛夏手里的菜,端到桌上:“好香啊,哥哥果然是小骗子。” 温敛夏这时也回过神,盛了碗饭递过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野夸张得吸了一口气:“哥哥说自己不会做饭,明明闻着很香啊。” 土豆丝切的粗细均匀,每一根都裹上了酸辣浓郁的酱汁;红彤彤的番茄和黄澄澄的鸡蛋交织在一起,色彩鲜艳,让人眼前一亮。 菜刚从锅里盛出来,还冒着热气,很简单的家常菜,夏野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多了积食。”看着他已经吃完两碗饭还要在盛,温敛夏无奈制止,没忍住叹道,“你还真是好养活。” 夏野眨了眨眼,故作思索,道:“其实也不是。”见温敛夏看向自己,这才笑着道,“我和哥哥的磁场特别契合,所以只有在哥哥身边的时候才好养活。” 第39页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扬起下巴,神色飞扬,像只翘尾巴求表扬的小狗。 这幅神态实在熟悉,温敛夏看得一时失神,手中的杯子没有拿稳,不小心脱手落下,碎了一地。 温敛夏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蹲下收拾一地狼藉,直到手腕被人用力攥住,对上夏野略显阴沉的表情,他才回过神来。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玻璃划破,他却没有察觉的拾着其他玻璃块,血顺着指尖淌到地上,在玻璃碎片中开出一朵一朵的扶桑花。 夏野拧着眉像是在压着火气,语气不是很好:“我都说了小心你还不听,哥哥是小孩吗?” 只是他的眼中被担忧铺满,让温敛夏一眼就能看清,他不是在对他发火,是对自己没看住让他受伤的自责。 温敛夏垂下眼眸,小声道:“我没事,松开我吧。” 夏野没说话,也没有松开,就在温敛夏以为他没听见时,他俯身含住了温敛夏流血的指尖,含糊道:“……疼。” 温敛夏抽回手,用好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疼。” 这是温敛夏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夏野怔怔地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眼眶发酸,吼道:“我疼!可是我疼啊哥哥,我是不是也病了?你为什么总是不在意自己呢?为什么总是一边推开我又一边对我好呢?” 一连串的问题打得温敛夏措手不及,最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只能沉默、沉默地拍着夏野的后背安抚。 他好像确实对夏野偏爱过多,下意识的纵容对方的接近,又恐慌于他靠得太近。 说到底,他把对某个见不到的人最隐秘的愧疚,加在了他能触碰到的眼前人身上。 温敛夏不是刚刚才认识到这点,而是早就发现了,却沉溺在虚假的真实当中不愿醒来,选择性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对不起……” 虚假的真实仿佛玻璃,被对方痛苦的吼声震碎,让他无法再一厢情愿的把两人当作同一个人看待。从今往后“虚假的”前缀被拿掉,只余下了真实,和眼前的夏野。 夏野情绪渐渐平复,回抱住了温敛夏,小声道歉:“对不起哥哥,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不是故意跟你说重话的。”他看着温敛夏掌心已经凝固,但被血糊得有些狰狞的伤口,眉头微皱,“有医药箱吗?” 温敛夏说:“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夏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让温敛夏坐在沙发上,等他拿医药箱回来处理。 温敛夏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夏野出来,以为他没找到,便准备进屋自己拿。 只是没想到一进屋,就看见在衣柜前宛如雕塑站着的夏野,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睛盯着某处一眨不眨。 “怎么了?” “哥哥。”夏野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只是略微有些沙哑,“那是什么?” 温敛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颤,衣柜角落放着的,赫然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兔子玩偶。 他不敢看它,也舍不得丢,于是只能藏起来,自欺欺人。 没得到回应,夏野又问了一边,这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暗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哥哥,那是什么?” 温敛夏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没来得及处理的废品。”说完上前一步准备合上柜门,却被夏野拦住,“废品吗……我还怪喜欢的,哥哥能不能给我?” 温敛夏的手被夏野的手盖在上面,身高差不仅决定了手掌的大小,也决定了两个人力气的大小,温敛夏挣不脱,也推不动门,只能放弃挣扎。 身后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还在逼近,似是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一样,温敛夏不理解他的执拗,就像夏野不理解为什么他做不到爱惜自己。 温敛夏眼神放空,盯着虚空某处:“不能给你,你想要的话我给你买个新的。” 夏野执拗道:“我不要,我就要这个。” “这个已经坏了,是我忘丢了,我等会就下楼把它扔了。”刻意回避的记忆如潮水席卷而来,温敛夏感觉自己喉咙传来阻塞感,他担心自己犯病吓到夏野,语气冷了下来,“夏野,你先走吧。” 夏野不肯:“我不……” 温敛夏冷声打断:“那以后也不用来了。” 夏野像是被吓到,往后退了一步:“哥哥……” 没了桎梏,温敛夏关上门把头抵在柜子上,没有转身,声音有几分疲惫:“别让我讨厌你,走吧。” “……” 夏野还是离开了,但临走前执拗地包扎好了温敛夏的伤口,得到了温敛夏“没气”“明天见”的承诺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听到关门声后,温敛夏脱力的仰倒在床上,现在的他连去客厅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耳鸣嗡嗡声吵的他头痛欲裂,让他想要大喊大叫,可是他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宛如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呼吸,睁着眼流泪。 温敛夏咬牙憋着口气,勉强支起身子,费力地拉开床头柜,从装药的盒子抓了一把,也不管拿的是什么,一股脑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苦味在口腔弥漫,温敛夏眉头皱的愈深,好在药效很快发作,眼皮变得越来越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着的温敛夏缺乏安全感地蜷起身体,无意识握紧掌心的纱布,鸦色的眼睫微颤,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一夜无梦。 …… 赶早的路人不时朝单元门口投来异样的目光,那里站着一个容貌出众的高大男人,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清晨的水雾打湿了他的衣服,被冷风一吹,在身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晨光熹微,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仰头看着明明看不清的顶楼,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低低笑了起来,在路人或异样或担忧或其他什么的目光中离开,浑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你看,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第34章 天台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楼道的阴影里走出,径直走到围栏边抽烟的男人身旁,“还有吗?给我一根。” 远处不夜城的灯火辉煌,沈听聿不知道站在这里看了多久,闻言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小冰块,你不是戒烟了吗?” 久违的称呼被再次提起,温敛夏神色如常,走到沈听聿身边,背靠着栏杆朝他伸出手,笑得无赖:“那就再戒。我的主治医总不会放任我再犯病跳楼吧。” 沈听聿伸手把温敛夏拉得离围栏些,对方挑衅似的又靠了回去,沈听聿被他气笑了:“温敛夏,你幼不幼稚?现在倒是不怕高了?” 温敛夏摊手表示无辜:“我只是表现出了患者对主治医应有的信任。” 他很自然的回避了第二个问题,沈听聿也没有追问,毕竟问题的答案两个当事人再清楚不过。 留学时,温敛夏曾在学校天台蓄意去见上帝,不巧被沈听聿撞见,阻止了这场堪称疯狂的会面。 沈听聿在把温敛夏薅下来后,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温敛夏的答案让他不顾医德,当场踢了他一脚。他说:“原来从高处坠落还率百分之百,下次我会换个方式的。” 那时的沈听聿并不知道温敛夏小时候的事,严肃纠正了他的谬误,把对外界感知迟钝还不自知的精神病带走,开始系统化的长期治疗。 后来温敛夏状况好转,意外发觉自己不再畏高,甚至爱上了站在高处时的自由感。那之后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公寓天台,还去悬崖蹦过极,跟团参加了一些极限运动。 沈听聿一开始还很紧张,后来发现温敛夏说的“换个方式”不是开玩笑,也就放下心了,由着他在一定范围内胡闹。 沈听聿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顺嘴吐槽:“你还总说你们店里那个夏野像小孩,要我说你比他更泼皮无赖,真该让他见见你现在这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温敛夏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我可没他那么粘人。” 他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夜空,愣了一下,感叹道:“哇哦。” 沈听聿刚想问他笑什么,一回头,心顿时悬到嗓子眼,手里的烟啪嗒掉到地上。 温敛夏本就靠着栏杆,这一动作更是直接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吓得沈听聿真以为他要跳楼,揪着领子把人薅了起来。 沈听聿几乎咆哮:“不就是没给你烟吗?你他妈至于吗!乱吃药没吃死算你命大,十六楼你往下蹦,阎王不收你耶稣也要来搭把手。还有今天多云,你看着天‘哇哦’个什么劲儿,状态没恢复就不要往危险的地方跑啊!” “那不就给我改国籍了吗?不成,我是被爱国主义洗脑的三好青年。”温敛夏见沈听聿又要输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掰,抢在他之前开口,“天气预报不靠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多云也有好多星星,你看。” 第40页 原先笼罩在上方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一片璀璨的星河,分不清是远处商业街的灯影亮,还是眼前挂在天际的星星更亮。 沈听聿噤声,望着星空发呆,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猛地回头,哪里还有温敛夏的影子,再一摸兜,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温、敛、夏!” …… 昏暗的楼道里,温敛夏有一搭没一搭抛着烟盒往下走,听见身后传来的咆哮声,顿了一下,脚步落地时拐了个弯,走进电梯间。 地下车库门口,温敛夏蹲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打火机,神色间有几分躁郁。 沈听聿有句话没说错,那就是他状态确实没恢复。 那天意料之外的犯病,他情急吞下的药里面掺了好几片安眠药,直接睡了两天,也失联了两天。 幸好沈听聿有他家的备用钥匙,察觉到不对来公寓找他,要不然……要不然其实也不会怎样。 现在的精神类药物都有严格管控,药效没从前那么猛了,沈听聿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快醒了,只是下意识回避现实,想在梦里多呆一会,才闭眼继续装睡。 温敛夏模糊记得,除了沈听聿好像还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可是他醒来之后没有看见其他人。 沈听聿没提,他也没问。毕竟当时脑子还不清醒,万一真是幻听,沈听聿保准还要念叨他一轮。 床头柜里的药被全数没收,就连他藏在行李箱的备用药,也被沈听聿翻出来没收。最后是温敛夏答应了每天去找沈听聿拿药,这才阻止了对方碎碎念的精神攻击。 其实之前在国外,刚开始接受药物治疗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敛夏总是难受到影响正常活才想起来吃药,平时没大事就懒得碰。 这样大概持续了半年,直到某次催眠被沈听聿知道,温敛夏就被开始了每天去医院报到领药的悲催日常。 天天学校医院两头跑更麻烦,温敛夏痛定思痛,在三个疗程状态明显恢复后,才终于被沈听聿同意领药回家自己吃。 期间温敛夏一直保持的很好,配合治疗,药量逐渐减少,到后面基本停药也能正常活。 直到回国前期,温敛夏毫无预兆的犯了次病。 他去医院开药,做了量表后,又恢复到最初的剂量。回国后温敛夏吃了一周,觉得没事后就断了药,戒断反应让他难受了很长时间,但他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痛苦,硬是熬了过去。 后面发的事便理所应当。随着他开始接触过去的人,他发现自己偶尔出现耳鸣手抖的情况。 这时他还可以欺骗自己是太累了,可直到夏野出现,他终于没办法欺骗自己——夏野和那个人太像了——他的病还是没好。 沈听聿回国的早,直到刚刚,才知道他去医院开药又私自停药的事。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温敛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沈听聿摔门离去前的话语犹在耳畔:“没有人规定谁一定就是非谁不可的,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你担心恐惧面对的一切都是你的假想。温敛夏,你把自己困住了。” 温敛夏知道,沈听聿离开是因为担心留下会对他说重话,他没去追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追过去除了再吵一架外没有任何作用。 他们都是普通人,都会有情绪上头的时候。 直到温敛夏调整好情绪,在天台找到了同样冷静下来的沈听聿。 两人心照不宣对先前的争执避而不谈。 说到底,当事人逃避成瘾,旁观者恨铁不成钢。 温敛夏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盯着指间夹着的烟看了半晌,还是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算了,有个人闻不得烟味。 腿蹲久了有些麻,他拍拍裤子起身,扶着墙原地跺了几步,才转身往电梯间走。 …… 手机被温敛夏留在家里充电,到家时已经快充满了,刚开机就被各种消息淹没,单是未接来电就有十几条,更不用提其他社交软件。 温敛夏有些头大,好在他的社交圈不大,基本都是一个人发了好几条消息才显得有些多,他很快就挨个报了平安。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温敛夏看着未接来电,发现十几条里有七八条来自同一个陌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等天亮再打回去。 就在他放下手机准备找点事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那个陌号码再次打了过来。 温敛夏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七,忍不住腹诽,这人是没睡还是睡醒了,怎么作息这么阴间。 就在温敛夏纠结要不要接的时候,电话因为长时间未应答主动挂断,可是对面又不间断地打了进了第二通电话,大有不接就一直打的架势。 温敛夏只好接了起来,出乎意料的,电话那边很安静。 温敛夏试探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仍旧没有回应。 温敛夏挑了挑眉,有些怀疑是不是骚扰电话,语气也多了几分不耐:“没事的话我挂了……” “哥哥。” 通过听筒传来的声音有几分模糊,温敛夏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阿野?” 温敛夏听见对面男人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像是在压抑什么,就在他反应过来不对想要改口时,那边突兀响起男人的低笑。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时尤甚,温敛夏听得耳朵有些发麻:“原来哥哥私下喜欢喊我这么亲近的称呼吗?还是……”那边诡异的停顿了片刻,“又把我认错人了呢?” 温敛夏不知道为什么本能感受到了危险,知道自己不能顺着对方的节奏:“夏野,你怎么还没睡?” 好在这次夏野没有表现出平日刨根问底的执拗,默许了他转移话题的举动:“睡不着,等不到哥哥的消息我睡不踏实。”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孩子似的委屈控诉,“哥哥明明跟我说了明天见,结果消失了这么久,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敛夏胡扯了句病了,夏野倒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架不住问题太多,温敛夏很快招架不住,借口自己不舒服想补觉。 夏野委屈巴巴说了句:“好吧,那天亮见。”便没在纠缠,先挂了电话。 睡了两天的温敛夏清醒的不行,坐在床上睁眼看了场日出,天一亮就拿着钥匙出门了。 …… 夏野说的“天亮见”实在再准确不过,温敛夏刚到咖啡馆,转头就看见了满头大汗的夏野。 他像是跑着过来的,热气从脑袋和脖子间的缝隙往外冒,又在半空凝结成雾气。 温敛夏担心他冻感冒,开门准备喊他进来,却不曾想夏野直接在门口抱住了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闷闷道:“哥哥,我好想你。” 温敛夏没有推开他,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对方轻微的颤抖,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紧张他,不免有些心软。 他安抚性地揉了揉夏野的脑袋,无奈道:“这不是没事儿嘛。” 夏野依旧执拗的不肯放开,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夏野终于放开了他。温敛夏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心虚:“晨曦,你怎么来了?” 纪晨曦故作深沉叹了口气:“想来你这儿弹琴了,果然远香近臭,这是刚来就要赶我走了?” 温敛夏打开店门,领着他们进来:“怎么会,你来我开心还来不及,要喝什么?” 纪晨曦说:“我想喝你们那个盲盒。” 温敛夏刚要答应,夏野却先一步道:“今天的卖完了。” 纪晨曦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那就卡布奇诺吧。” …… 悠扬的钢琴声响起,温敛夏在操作台旁指导夏野做咖啡,夏野学的很快,很快就会拉最基础的花样了。 纪晨曦还在弹着钢琴,夏野在练习拉花。温敛夏没什么事干,往夏野那边挪了几步,悄悄凑到他耳边问:“盲盒什么时候卖了?” 夏野闻言动作一顿,微微俯身贴到温敛夏耳畔,同样小声道:“我包圆了。” 第35章 清晨的街道没什么人,咖啡馆的钥匙在温敛夏手里,是以前两天一直是歇业状态。 温敛夏没着急恢复营业,线上外卖没开,门口也挂了打烊的牌子,准备等阿航到了再开业。 这孩子认死理,前两天连着跑了两天空,温敛夏本来想今天给他放个假,却被阿航严肃拒绝了,说不能不干活白拿工资。 夏野凭借内部人员加塞,成功拿到温敛夏的特调咖啡。 刚嘚瑟没一会儿,他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整个人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被温敛夏问了几遍后,才不情不愿的说,学校有事要回去一趟,中午才能回来。 温敛夏表示理解,让他放心去。咖啡店过半的营业额都是线上,线下不算很忙,他先不开外卖,等下午夏野回来了再开。 第41页 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夏野保证自己一定快去快回,上午的误工费都记在他头上。就算温敛夏拒绝了,他还是直接给他转了八百块钱。 于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某夏某野同学,第一天上班,工资负八百。 温敛夏:“……” …… 放在钢琴上的咖啡已经见底,温敛夏又帮纪晨曦续了一杯,见她稳稳坐在琴凳上,装作没有看见自己的模样,不免好笑。 温敛夏说:“不是要赶你走,弹这么久不累吗?看看有没有想吃的蛋糕,歇会儿再弹。” 听到温敛夏这么说,纪晨曦明显松了口气,刚才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但却没有起身:“不累,我还想再弹一会儿。” 风铃声响,温敛夏不再多劝,过去招呼门外新来的客人。 阿航整个人缩在操作间,像只怕的小仓鼠,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低头默默磨着咖啡豆。 整个上午,温敛夏在前面招呼客人,阿航在后面做咖啡,倒也配合默契,没出什么岔子。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温敛夏准备出去挂上打烊的牌子。 他刚一推开门,迎面撞上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还都拿着武器,明显来者不善。 一辆加长悍马由远及近,稳稳停在门口。 那群保镖见状立即分列两侧,恭恭敬敬等着,显然车里的就是他们老大。 车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皮夹克,带着金链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暴发户气质的男人走了下来。与他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是一张很乖的娃娃脸,看着有几分奶油小的感觉。 男人在众人拥簇下走到温敛夏身前,自报家门:“你好,我是纪晨曦的丈夫池柏辰,听说我的妻子在你这里,我来接她回家。” 温敛夏余光瞥见纪晨曦惊慌的神色,用眼神示意阿航把人带进员工休息室,自己则不动声色挡住门口,在外面斡旋:“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你们应该是找错地方了。” “温敛夏。”池柏辰准确报出温敛夏的名字,“我知道你,小曦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曾经的暗恋对象。” 温敛夏神情自若,装傻充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已经打烊了,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池柏辰“啧”了一声,像是耐心告罄懒得维持伪装,随意招了招手:“砸。” 得到指令,温敛夏被人把胳膊反剪在身后制住,一群人毫无阻拦地冲进咖啡厅,肆无忌惮的砸了起来。 他们宛如蝗虫过境,转瞬间就把咖啡馆砸得一片狼藉。 看着自己心血被毁,温敛夏反而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仔仔细细扫过每个人的脸,把他们的样貌特征牢牢在脑子里。 趴在小窝里睡觉的糯米团被吵醒,睁眼就看见在自己家撒泼的一群陌人,原先茫然的眼神,在看见按住温敛夏的那人时变得凶狠,猛的扑上去咬住那人的手。 高大的男人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发出尖锐哀嚎,温敛夏趁机挣脱桎梏,一脚踹在那人膝窝,看着对方跪倒在地,毫不留情又补上几脚。 屋内的人察觉屋外异动赶了出来,温敛夏转身就跑,却跑不过身体素质超群的保镖,很快再次被按住。 刚刚被他踹倒的那个人爬起来,恶狠狠给了温敛夏一脚,犹不解恨地还想再踹,糯米团终于从几个保镖围堵里钻了出来,死死咬住那人的小腿肚。 “操!我打死你个小畜!” 那人记恨刚刚糯米团咬过他,一脚不留余地地踹了出去。 糯米团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落到地上滚了两圈。那人冷笑一声,又过去接连踹了好几脚,边踹边说,“小畜,你再叫啊,再叫啊?” 他的同伴看不下去,叫住了他:“别踹了,再踹死了,你去打疫苗吧。” 那人狠狠啐了一口,勉强听劝离开。 糯米团的气息逐渐微弱,嘴角溢出鲜血和粉色的内脏碎末。 温敛夏一直冷漠的情绪终于有了裂隙,眼眶发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纪晨曦还是被找到,被池柏辰拖拽着上车,她也看见了奄奄一息的糯米团,眼泪直接流了出来:“糯米团!” 糯米团轻轻“嗷呜”一声,像是想安慰他们自己没事,可嘴角的血沫却越来越多。 池柏辰冷冷地睨了糯米团一眼,贴近纪晨曦耳边说了什么,纪晨曦瞳孔骤缩,却是安静下来,眼神空洞地跟着他上车离开。 这群人一走,阿航立即跑到温敛夏身边:“店长,你没事吧!”他刚才被保镖压着没法过来,急得不行。 温敛夏这才看见他脸上也挂了彩,难为他们把一个平时跟人说话都结巴的社恐,逼得动了手。 “我没事。”温敛夏脸色惨白,抱起了糯米团,对阿航嘱托道,“报警,店里有监控,屋里的东西保持原样,我很快回来……” 阿航第一次打断他说话:“我跟警察对接,店长你快带糯米团去医院吧,我可以的。” 他最后像是对温敛夏说的,也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温敛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出几分欣慰,他点了点头,把咖啡馆的钥匙递给阿航:“对接完你直接下班就行,我走了。” 温敛夏叫了出租车,用最快时间把糯米团送到宠物医院抢救。 在门外等着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温敛夏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可事实上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无表情。 他的身上还沾着糯米团的血,浅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是在积蓄一场风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或者更多,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告诉他糯米团抢救回来了,只是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最好留院观察一个星期。 温敛夏缴完费离开,漫无目的地溜达,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随便找了个树下的长椅坐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阿航发来的刚从警局回来的消息。事情已经对接完了,已经立案调查,明天会再去店里取一次证。 目睹心血被毁的感觉着实算不上好受,温敛夏暂时不想回去,而且糯米团的状况并不算好,如果挺不过这周危险期的话…… 明知不应该去想,可温敛夏还是忍不住想,到底是不是自己让身边的人变得不幸,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收养糯米团。 宠物医院在商业街附近,周围来往行人很多,温敛夏长相出众,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难免引人注意。 在婉拒了两个要联系方式的小姑娘后,温敛夏拢了拢围巾,起身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在意识到自己不受控的手抖时,温敛夏深吸一口气,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热情的本地老哥:“小兄弟去哪儿啊?” “扶桑路3045号。” 司机愣了一下,欲言又止:“那不是精神……” “就去那。” …… 偏僻的巷子里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夏野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停这儿就行,再往前该被哥哥发现了。” 司机兢兢业业提醒:“少爷,今晚有一场商业聚会,夫人会跟您一起去。” 夏野眉头皱起,眼底浮现出一抹不耐:“知道了。” 车很快开走,夏野原先烦躁的情绪,在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后逐渐平复。 夏野满怀期待走到不晚咖啡,刚走进小院就敏锐察觉不对,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哥哥!” 没有回应,他的步伐变得急切,推开门看见满屋狼藉,脸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 南城的海在腊月也不会结冰,夏野跟着定位找到一处偏僻的海岸,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的鞋不知丢到了哪里,就那样打着赤脚。夏野记得他是怕冷的,可现在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麻木地一步一步走近大海。 在察觉到对方意图后,夏野瞳孔猛得缩紧,身体先大脑一步的动了起来。 他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赶到对方身边,拉住温敛夏的胳膊把他扯进怀里,像是要把他融进骨血般死死抱住。 他现在顾不上之前说见他三次背影后的报复,失去这个人的恐慌笼罩了他,那是他不能承担的痛苦。 温敛夏被他抱的喘不过气,刚吃过药感知有些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夏野误会了什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没有要跳海。” 不知哪个字触碰到了夏野的神经,温敛夏的脖颈突然吃痛,竟是猝不及防间被夏野咬了一口。 听到闷哼声的夏野却像是终于满意,慢慢冷静下来,也意识到温敛夏刚刚并没有动,是海浪涨潮拍倒岸上。 是他看错了,那这次就不计数好了。 “对不起。”夏野果断认错,如果他现在松开温敛夏的话会更有说服力,但他余惊未消,自然不肯松手,“但是哥哥为什么会来这里?” 第42页 第36章 温敛夏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这个刚咬了他的人,一边倒打一耙让他解释,一边又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如果换一个人,他现在估计已经动手了,但偏偏…… 温敛夏叹了口气,解释道:“心情不太好,想来海边走走。” ——这个人是夏野。他没办法推开他。 不知道是因为那微妙的熟悉感,还是因为夏野身上少年人的朝气太过热烈,温敛夏并不讨厌夏野的靠近。 温敛夏也不知道这种亲近来源何处,心底隐隐出异样的感觉,可是他还处于吃药后的迟钝期,脑子转的很慢,一时之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喝酒吧,一醉解千愁。”夏野说,“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有家便利店,哥哥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没了影,压根不给温敛夏拒绝的机会。 在海边看日落喝酒,可以说是很多人幻想过的事情,但此时在此地喝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美好。 这是一处礁石滩,整片海滩只有这块没什么游客就已经说明问题了。这里久不见阳光,没有柔软的沙子,崎岖的黑色礁石铺满了这里,涨潮时又被海浪打湿,没有一块可以落坐的地方。 唯一的优点是偏僻静谧,缺点同样也是太过偏僻,几乎可以说是鸟不拉屎,温敛夏也没想到会溜达到这种地方。 脑中突然有什么东西绷直,温敛夏的心脏猛的漏跳一拍,他终于知道先前异样感的来源。 …… 夏野拎着一兜啤酒回去时,看见的就是空空荡荡礁石滩,海鸥在天空盘旋鸣叫,似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他呆呆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看见绝症通知书的病人,不肯接受现实,一次次闭上眼再睁开,好像这样结局就能被改写。 可眼前仍旧是空荡的海岸,黑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到他脸上几点水珠。 “夏野,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仁慈的神明还是改写了他的结局,夏野回头看见了自己脑海中想着的人,勾唇想笑,却发现原先简单的动作变得格外艰难。 温敛夏眸中满是担忧,快步走过来,用袖口擦着他湿漉漉的脸颊:“怎么哭成这样?没事没事,我回来了。” 原来自己哭了。夏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哥哥……” “我在,怎么了?” “你真狡猾。” “嗯?” 每次都在他想要发疯的边缘回来,每次都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给他希望,每次都差一点,让他没法下定决心。 夏野突然笑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他说:“哥哥,你就是故意的。” 温敛夏不置可否。当他意识道夏野很可能是跟着他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确实是逃跑,事实上他也已经走出了礁石滩。 可是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上次不辞而别的结果——那件事成了他心中解不开的结。 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机离过自己身,唯一不确定的只有他吃药昏迷那段时间,如果对方真的是跟着他来的,那么那个时候看见的一切就不是他的幻想。 就算真的是跟着他来的,又能怎么样呢?温敛夏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温敛夏扪心自问,自己着实算不上良善之辈,他隐隐察觉出夏野心意并不是他以为的玩玩,初见时的表白草率却也出自真心。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现实。 可他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他分不清自己对夏野的感情,却明确知道自己对那人怀了什么样的心思。那是背德的、扭曲的,不会被祝福的情感。 他没办法接受来自夏野的那份坦然赤诚的爱,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回应。 他不觉得自己玩不过一个小孩,只是单纯不想让对方难过,也不想让他七年间,每次午夜梦回都会发的悲剧再现。 就算要拒绝,也该当面说再见。 所以温敛夏还是回头了,回到了大海尽头的那片礁石滩。 …… 气泡从易拉罐环里溢出,两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找附近住户借了两个马札,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并肩看着夕阳落下。 温敛夏的酒量不好,这么多年也没有多少进步,幸好酒品还算不错,喝多了只是话多,不会发疯。 夏野控制着量,有意灌醉温敛夏,他仗着醉鬼不会反抗,揉了揉他的脸。 手感比他想的还要好,夏野嘴角不住上扬,原先还算克制的低笑不知何时变成嚣张的哈哈大笑。 喝醉了的温敛夏歪着脑袋,桃花眼笼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似乎不能理解眼前人在笑什么,“唔”了一声,跟着也笑了起来。 夏野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不知道。”醉了的温敛夏比清醒时坦诚,直白道,“你在笑,感觉你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夏野嘴角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他盯着温敛夏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 温敛夏“唔”了一声,疑惑道:“什么不对?” 夏野说:“我不开心,我差点就想要掐死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温敛夏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疯狂。 夏野本以为会从温敛夏的脸上看见恐惧的神色,不曾想某人实在醉的不轻,温敛夏眨了眨眼睛,扯过夏野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那给你掐,你开心好不好。” 细腻温热的触感是那样真实,夏野能感受到掌中对方蓬勃跳动的脉搏,骨子里的嗜血因子作祟,他情不自禁收拢手掌,手下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像是笃定他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你……”夏野一时失语,沉默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你赢了。” 他还是败下阵来,松开了手,抬手抹去温敛夏眼尾因窒息而溢出的理性盐水。 温敛夏弯起眸笑了起来,没心没肺地问:“现在你开心了吗?”见夏野僵硬地点了两下头,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为什么想掐死我呢?” 夏野说不上来是高兴更多,还是难过更多,这个傻子哄完人了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欺负了,偏偏又对加害者露出一幅信任姿态。 他觉得自己也醉了,起身从后面揽住温敛夏,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闷闷道:“因为我讨厌你。” 醉鬼的逻辑简单直白:“可是我不讨厌你,你也不能讨厌我。” 温敛夏感觉自己被身后的人抱的更紧,他能感觉到他好像很难过,可他却在笑,压抑的笑声听得他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不要笑了,明明很难过,这样只会更难过的。” 夏野揉捏着他的耳垂,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洒在他耳后,他说:“好,我喜欢你。” 在夏野诱哄下,温敛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那些事他憋的久了,终于找到愿意听的人,便很自然的一股脑倾泻而出。 他的大脑有些混乱,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基本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夏野从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温敛夏兵荒马乱的童年,也发现他说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偶尔的幸运,一笔略过了大部分的压抑痛苦。 可他又不是真的释然无所谓,他明明很在意那些让他受伤的过去,只是不想让别人因为他难过,所以即便不清醒也会记得要瞒住,不能说。 “温敛夏,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不知道,这种欲盖弥彰的遮掩,远比刻意卖惨更让人心疼。 温敛夏眼前的景物已经有些模糊,他没听清夏野说了什么,但喊自己名字的那个声音和语气太过熟悉,他脱口而出:“阿野。” 夏野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冷漠道:“你又认错人了。” “弟弟!”温敛夏没管夏野说了什么,扑过去抱住了他,没来由傻乐道,“阿野,我弟弟,我的……” “我不是你弟弟。”夏野咬牙切齿恶狠狠吐出,却在听见温敛夏小声的嘀咕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凑近,“你再说一遍。” 温敛夏真的又说了一遍,只是依旧逻辑混乱:“阿野,弟弟……我喜欢……我的……” 夏野声音有些发颤:“你喜欢你弟弟。” 温敛夏点头,脆“嗯”了一声,睁着水润的眸子看向夏野,像是短暂清醒,看清了眼前的人,眉头微皱:“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 夏野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什么,他快速扭头背对温敛夏,肩膀微微发颤。 温敛夏以为他哭了,着急道:“我不讨厌你,只是更喜欢他,分不出心再喜欢你了,你不要哭……” 温敛夏话还没说完,看着转过身,笑得眼泪都出来的夏野愣住。 夏野的眼睛很亮,像盈满星光的黑色夜幕,温敛夏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似乎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跟着笑了起来。 没有哭就好。温敛夏在心里想。最好眼前人能一直这么笑着,天天开心。 第43页 …… 天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涨潮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海水已经没过他们坐的地方,夏野看着靠在他肩上,毫无防备熟睡的人,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尖。 “怎么对陌人没有一点防备心啊?这样可不行。”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他依旧不爽,又戳了戳温敛夏的脸,可能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把人戳疼了,睡梦中的人眉头皱了起来。 夏野愣了一下,抬手抚平他的眉心,小声嗔怪道:“好娇气啊哥哥。” 嘴上抱怨,神情间却满是愉快,他就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终于满意,把某个醉鬼背到身上。 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线,从海岸线蜿蜒到喧嚣人间,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很长……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37章 宿醉的头痛在第二天准时报道,温敛夏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装死。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酒醉后的他宛如哔哔机,拉着夏野东扯西扯,不知道有没有说错什么。 最后似乎是夏野把他送回来的。 想到这儿,温敛夏猛的从床上弹起,扫了一圈家里,没发现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很重要的部分。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阿航给他打过两通电话,只是他开了静音没有听到。 邮箱有条未读消息,点开果然是阿航发的,大概意思是让他别忘了今天会有警察去店里取证,钥匙还在他这里,到时候见面还给他。 最近的那通未接来电是二十分钟前,温敛夏大概猜到是阿航和警察碰头了,不再赖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拨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情况和他猜的一样,两方人已经碰头,温敛夏把监控密码告诉了他,说自己马上到后,就拿上外套出直接了门。 他的匆忙,没有注意到餐桌上准备好的早餐,和贴在盘子旁边的那个便签。 [哥哥,我先回去了,记得吃早餐。] …… 温敛夏到的时候店门大敞着,他走进去没看见人,又走了两步才在角落的桌子里看见人影。 阿航被一群警察围在中间,脸憋的通红,对面问好几遍,他才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的回应。好在通过昨天的接触,这群警察都知道了阿航社恐的性子,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复述。 阿航余光瞥见了温敛夏,原先紧绷的身体一瞬放松下来,其他人也从阿航的变化中察觉到了异样,齐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刚才耐心问阿航问题的那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在看清温敛夏的脸后直接脸红,一把捏住了身旁的队长。 被她捏住的队长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脸憋成了猪肝色,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温敛夏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神色如常的笑了笑,暗中观察起对方。 那个队长一看就是长辈很喜欢的类型,剑眉星目,眼尾的细纹带上岁月的历练,气质沉稳内敛,往哪儿一坐是国泰民安标准长相,用温敛夏的话说就是正的发邪。 男人没有拆穿自己队员的花痴,起身朝温敛夏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南城治安第三支队队长,关凛。”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温敛夏一时想不起来,回握住关凛的手,客套道:“我是这家店店长,温敛夏,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不曾想对面那人愣了一下,认出了他:“是你啊,小温。” 温敛夏眉头微皱,他轻微脸盲,只是对那个名字有印象,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我们认识吗?” “梅城医院我们……”关凛开了个头又噤声,没有继续往下说,抿了下唇,“抱歉,那个时候我能力不够,没能帮你。” 温敛夏经他提醒,鼻尖仿佛又嗅到了消毒水味,耳畔嗡嗡声炸开,胃里的酸水疯狂翻涌,被他咽了回去,深呼吸几次勉强平复下来。 他沉默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关凛察觉出不对,有些担心的又喊了一声:“小温,你没事吧?” 短短数秒,过去的回忆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重映了一遍,但却没有他想的那么难以接受,温敛夏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没事。” 记忆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想起了那张被自己丢掉的卡片,略微心虚:“关队长,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好在关凛神经大条,也没有提温敛夏为什么不联系他的事,倒让温敛夏暗暗松了口气。 关凛笑了起来,不由感慨:“我就说我不会认错人,你都长这么大了,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夸一个男漂亮着实有些奇怪,可若这人是温敛夏的话,那倒没有问题了。 他就是漂亮,从小到大都精致的像个瓷娃娃,只可惜是个泥性子,但不影响不知真相的人对他露出惊艳神色。 关凛的语气没有半分旖旎色彩,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夸赞,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毕竟是当年唯一一个朝他伸出援手的人,温敛夏对他印象不错,大大方方应下夸赞:“谢谢。” 短暂叙旧后,开始回归正题,温敛夏的出现让调查进度大大加快,他们很快做好笔录,留下了那几个闹事的嫌疑人的照片。 温敛夏指认的很快:“这个嘴角有痦子的是,那个左耳打了三个耳洞,两个在耳骨,一个在耳垂的也是,还有那个……” 他看不清人脸,便选择性记忆每个人的标志特征,记忆力的优势便在此刻显现无疑,六个人一个不落,全被温敛夏揪了出来。 当年没帮上忙一直是关凛的遗憾,是以这个案子他格外认真,承诺一定尽快找到几人,让他们给温敛夏应有的赔偿和道歉。 接下来就是等消息,温敛夏准备趁此机会给咖啡馆来个改造升级。上次的设计太仓促,有好多没有达到预期的地方,这次刚好补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温敛夏先是和上次那家装修公司联系了一下,了解大概费用后,开始盘算怎么从那群人身上多讨些利息回来。 他上次就想在院子里添一个秋千,可是因为经费不足无奈放弃了,这次估计可以实现了。 阿航看着自家店长的笑容,莫名觉得脊背发寒,总感觉有人要倒霉,还是倒大霉。 …… 物业在群里发了今天检修停电的消息,电梯不能用,温敛夏只好认命的爬楼,唯一的安慰就是他家楼层不算太高。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灯,温敛夏觉得出声喊有些呆,便故意加重爬楼的步伐,每一次跺脚时灯都会跟着亮起。 爬楼的照明问题被完美解决,这样灯基本能一直亮着,不影响爬楼的速度。就是脚有些麻。 他动静不小,还差两层楼到家时,楼道突然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有些乱,由远及近,似乎就是冲着他来的。 温敛夏愣了一下,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起昨晚睡觉前刷到的楼道杀人案,犹豫了一秒钟不到,果断转身跑路。 下楼的那人却在此时突然出声:“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温敛夏默默又转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假装刚刚是在喊灯。 他正想问夏野怎么来了,那人已三步作两步跑到他身边。 “说好要管我饭的,我快饿死了——”夏野夸张的抱怨,满脸委屈,“哥哥不会忘了吧?” 温敛夏还真忘了这茬,毕竟夏野刚上班店就被宰了一笔。想到这儿,温敛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但看着夏野惨兮兮装可怜,不知道等了他多久的模样,温敛夏还是不忍苛责,把人领回了家。 刚回家,温敛夏就到卧室换了身衣服。店里被砸后没个下脚的地,他身上蹭了好多墙灰。 夏野在外面转悠,找到了电视旁边放着零食的架子,挑了几包自己喜欢的,抱到沙发上盘腿坐下,自然到像是回来自己家一样。 夏野伸手去够电视遥控器,却不经意看见了餐桌上没有收起来的盘子,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精致的早餐和特意画了可爱表情包的便签静静躺在那里,夏野盯着看了许久,突然勾起唇角。 他把便签撕碎扔进垃圾桶,又把盘子里的食物倒掉,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垃圾袋被他拎起来打个结丢出去。 现在的餐厅干干净净,抹去了他曾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就这样粉饰太平。 反正某个酒醒后的人神色如常,估计压根忘了自己昨天说过什么。 夏野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本就漆黑的眸子愈发深沉。 温敛夏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夏野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零食,那包薯片不知怎么惹到了他,被他当作仇人一样恶狠狠嚼碎。 电视里放着几年前的清宫剧,现在的画面是某个贪官被判九族消消乐,正押送刑场问斩。 温敛夏不知道是该感慨夏野这都能吃得下去,还是该笑他对薯片气的幼稚,无奈摇头,过去揉了把他的脑袋道:“我去做饭了。” 第44页 夏野自然得在温敛夏掌心蹭了蹭,原先凶狠的神色略微收敛,但却没有向往常那样哥哥东哥哥西的说个不停,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反常自然引起温敛夏注意:“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夏野拿过一旁的抱枕抱着,把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声音闷闷道,“哥哥,要是有人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温敛夏在他身边坐下,没忍住又揉了把他的脑袋,想了想道:“那要看他是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话,后面应该会来找你道歉,还会想办法补偿之前食言。” “那他要是故意的呢?”夏野从抱枕里抬起头,漆黑的眼底有什么阴暗的情绪一闪而过,在被温敛夏看清前又换上了委屈的神色,“他还不理我了,明明我们说好会一直是朋友的。” 温敛夏心中升起的那丝微妙的异样,在听到最后时消散,原来是朋友之间闹矛盾了。 “很重要吗?” “什么?” “你那个朋友。” 夏野诡异沉默了几秒,才咬牙点头:“嗯,很重要。” “那就追上去问问原因,自己有问题的话就改,然后把自己很介意欺骗的事告诉他。朋友间有矛盾说开了就好。” 温敛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如果相处起来真的很累,也没必要强求。” 夏野长长叹了口气:“我做不到。” “他对我很重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温敛夏的身上,见温敛夏看向自己,极为认真地重复道,“很重要,所以一定要强求。” 温敛夏没招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拍了拍夏野的肩膀,准备去厨房做饭。 他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握住,回头便见夏野半垂着脑袋,眼睛被额前略长的碎发遮住,看不清神色:“哥哥,他要是不来道歉,我可以去找他要补偿吗?” 这种行为跟强买强卖没什么区别,温敛夏道德上不理解,但情感上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夏野这副被打击到蔫头耷脑的模样实在可怜。 “哥哥?” 温敛夏这才想起来夏野还低着头,看不见自己动作,叹了口气:“可以。” 夏野终于松开了手,温敛夏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那藏在阴影里得逞的眼神。 第38章 事情处理的比温敛夏想的还快,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关凛的电话,说他指认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对方提出要和他见面谈谈的请求。 电话打来的时候,温敛夏正在宠物医院看糯米团。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夏野,温敛夏习惯性开免提,夏野自然也听见了这个消息。 糯米团恢复的很好,隔着玻璃对温敛夏摇尾巴,看得夏野不爽的“啧”了好几声。 糯米团汪了一声,眼神像是在挑衅,夏野磨了磨牙,突然笑了起来,对温敛夏道:“哥哥,糯米团看起来精神不错,等会忙完我们去逛超市吧,买点什么庆祝它康复。” 温敛夏没觉出不对,对糯米团挥了挥手,留下句:“过几天来接你。” 夏野笑着跟了上去,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做了个鬼脸。 糯米团急得蹦来蹦去,贴在玻璃上对他龇牙,然后就见夏野矫揉造作的“哎呀”一声,走到温敛夏身边,委屈道:“哥哥,糯米团朝我龇牙,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又欺负糯米团。”温敛夏嘴上这么说,手却放在夏野脑袋上揉了揉。 糯米团“嗷呜”一声,趴着不动了,哀怨地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 …… 光透过窗户照在会议室的桌上,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似乎也静止不动。 温敛夏和夏野坐在西侧,砸店的一群壮汉坐在东侧,两方隔着桌子面面相觑。 以关凛为首负责调解的三个警察坐在他们中间,表情同样有些耐人寻味。 那些几天前耀武扬威砸店的一群人,今天再见时每个人脸上都挂了彩,如同打了败仗的公鸡,周身无一例外散发着萎靡的气场,像是在来警局前经历过什么很恐怖的事。 踢了糯米团的人脸上色彩最艳,身边还放了对拐杖,倒吸凉气的声音从进来就没停过,显然是伤得最重的那个。其他人相较他而言好了太多。 温敛夏震惊于他们现在的惨状,又忍不住感到痛快,低着头抿紧唇,死死握住身旁夏野的手。 他从来算不上多么善良的人,不仅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还要落井下石。 夏野捏了捏他的手,嘴角微微勾起。 好巧,他知道他想做什么。 最后还是关凛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让他们都提出自己的要求。 温敛夏还没开口,对方突然集体起立,把他吓了一跳,夏野也从先前漫不经心的懒散姿态坐直,眼神不善地盯着对面。 没想到他们却是集体朝温敛夏鞠了一躬,态度诚恳:“温先,对不起!” 夏野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重新靠到椅背上。 温敛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先想好的措辞被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天说不出话。 夏野自觉担起了温敛夏经纪人的责任,曲起食指在桌上扣了扣:“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店都砸了,你们不得展示展示道歉的诚意吗?” …… 离开警局,温敛夏还沉浸在做梦的不真实感里,他轻轻掐了下夏野的手,问他:“疼吗?” “是真的。”夏野一秒就猜到他在想什么,没觉得温敛夏拿他试验有什么不妥,笑道,“哥哥还没消气吗?他们应该还没走……走,咱们再去提提价。” 温敛夏紧急叫停:“不用!” 可能因为知道对方不是口嗨,是真的想临时变卦再去掰扯,情急中温敛夏拉了住夏野的手,牵着他往停车场走。 夏野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挑了挑眉,没再提回去找茬的事了。 温敛夏一开始只是想赚够装修的钱,可没想到对方主动提价,怕他不答应,好像他不要的不是赔款,而是他们的命一样。 温敛夏对他们没什么同情心,对方既然敢给那他就敢要,甚至还在此基础上又多要了一万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 虽然不符合流程,但警察局也没理由阻拦,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调解,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夏野。 池柏辰被律师保走,他们到时已经没了人影。几个保镖说到底只是帮凶,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现在真凶却毫发无损,故意留下的高额赔偿金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哥哥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夏野说。 温敛夏应了声说“好”,可实际上并没当回事,只当他少年意气,不懂其中水深。 他一开始就无所谓对方会不会道歉,毕竟他想要的很明确——如果给钱是羞辱的话,那这种羞辱可以多来一点——反正他厚颜无耻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了,别皱眉了。”温敛夏拍了拍傅逢野肩膀,发自内心笑道,“哥发达了,带你下馆子吃点好的,想吃什么?” 出乎意料的,夏野在短暂沉默后,第一次拒绝温敛夏:“学校社团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温敛夏愣了一下,松开手:“好” 夏野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温敛夏没有挽留的意思,没说出口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哥哥,明天见。” …… 夏野走了,温敛夏还站在原地刷着手机,但看着屏幕的视线并未聚焦。 他想不明白,明明知道被拒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更重要的事在前,肯定要舍弃次要的,就连最亲密的朋友之间,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拒绝对方某个提议。 道理都懂,可是他在被夏野拒绝后,第一时间出的想法是不可以。他不可以拒绝自己。 若不是及时察觉不对,按下这种疯狂的念头,他刚刚怕是会直接把夏野拖进车里带走。 想了很久,温敛夏终于找到原因——他在夏野哪里一直不是被舍弃的选项,而总是无条件的首选,所以给了他可以在对方面前无所顾忌的错误认知。 温敛夏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涩,他眨了眨眼,按下那股来得莫名其妙的情绪,小声自言自语:“这样不对……” 现在的他很难想象,再让自己回到几年前一个人的时候,要怎么挨过北国无尽的风雪,不因孤独死在异乡。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被爱包围久了,竟沉溺其中,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温敛夏搓了搓脸,目光透过指缝落在虚空某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所以他才说,他不喜欢“喜欢上”的样子。 …… 咖啡馆重修的这段日子,温敛夏开始有意躲着夏野,好在夏野这段时间似乎很忙,平时基本见不到人。 第45页 如果不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日常分享,温敛夏怕是会怀疑他先前所谓的喜欢,只不过是年轻人的三分钟热度。 到最后,温敛夏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轻松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他迫切需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否则一闲下来脑子里想的全是夏野。 是的,他现在已经很少再想起过去,夏野似乎治好了他心底那块疮疤,缺失的那部分开始重新长出血肉。 温敛夏想找夏野聊聊,奈何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他还没来得及失落,就被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关凇和喻时知道他国内没什么熟人,今年到南城陪他一起过年。 这俩人也是知道温敛夏的德行,知道他肯定不愿意他们因为他过年不回家,愣是憋到飞机起飞前才通知温敛夏。 温敛夏被俩人先斩后奏整得没脾气,问了到站时间后,打了辆车去机场接机。 第39章 南城和梅城之间隔得不算远,基本温敛夏刚到机场,喻时和关凇的那班飞机也快到了。 接到人,温敛夏闷气不想搭理他们,但在知道俩人为了赶飞机没吃饭后,还是认命的带他们找了家餐厅吃饭。 见两人点完菜,温敛夏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在人离开后说:“我这两天没事,领着你们在南城转转,过年还是得回家……” “不要。”喻时出声打断,抛下关凇坐到温敛夏身边,“我们都这么久不见了,怎么能刚见面就赶我走。” 高中时内向到不敢大声说话的人,现在即便是刚到陌环境,也可以不顾他人目光撒泼,越来越有某个社交悍匪的影子。 温敛夏终于信了他们两个搞到一起了,一个头两个大:“不是赶你走……” 喻时笑道:“那不就行了。”他趴在桌上,隔着桌子玩着关凇的手,怕温敛夏有心理负担,半真半假道,“其实我们来找你之前先回家待了几天,他们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嫌我俩碍眼给赶出来了。” 关凇配合的露出可怜神色:“温大老板,你就行行好,收留我们吧。” 温敛夏听说了些他们的事,喻时上面有个哥哥,他性子又从小到大都很软,家里人对他没什么要求,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他和关凇谈上后慢慢开朗起来,喻家人自然是为他高兴,也在慢慢试着接受这个儿媳夫。 关凇额角有一道不起眼的疤痕,是跟家里出柜那天,被关父气极砸出去的茶杯碎片划破留下的, 他的家人是很经典的老一辈思想,觉得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带着喻时回家那天,关凇的父亲直接把他的行李扔了出去,扬言不分手就断绝父子关系。 要不是刚巧他表哥来家里做客,关父怕是会抄家伙清理门户。 关凇没有松开喻时的手,给他父亲磕了三个头,带着喻时离开了他家。 这些年,他们过年要么自己过,要么在喻家过。 有家不能回和无家可归说不上哪个更凄惨,总归都是倒霉蛋。 温敛夏还能怎么办,又不能真的不管他们,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万岁!” 喻时欢呼一声,开始关心起温敛夏现状:“我听小凇说你开咖啡店了,上次公司有事没赶上开业剪彩,最近过的怎么样?” 温敛夏沉默片刻,才把这段时间发的事跟他们说了个大概,不可避免提到了纪晨曦。 关凇和喻时听得表情越来越严肃,到后来眉头皱起一座小山。 关凇道:“我在小温店里帮忙的时候见过她一次,跟高中那会变化很大。”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性格上或多或少都会有变化,这种变化在喻时和纪晨曦上格外明显。一个在爱里变得开朗自信,一个在压抑中变得死气沉沉,实在令人唏嘘。 性格转变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改变的,尤其还是这么极端的变化。 喻时对此感受最深,这些年为了让他多出门,关凇搬出108式哄他,很难想象纪晨曦那么明艳的人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在爱里长大的人难免更加感性,喻时这点倒和高中时一样,眼眶泛红:“她家的事我听说过一点,但都说池家那个把她当眼珠子似的宝贝,怎么会这样?” 喻时把脸埋进关凇胸前的衣服里,哽咽道,“这样不行,不行……” 温敛夏搓了把脸,早在喻时眼眶发红的时候,他就和关凇换了位置,看着关凇手忙脚乱哄人的模样,他突然觉得可以晚点再和夏野摊牌。 小情侣太过腻歪,温敛夏眼神乱瞟,余光扫到不远处服务员推开包厢门进去送菜。没什么特别的。他移开视线准备看向别处,突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刚移开的目光又移了回去。 喻时情绪终于平复,皱了皱鼻子:“我们得帮……”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温敛夏猛地站了起来,“你们先吃,我有点事。” …… 餐馆的兰字号包厢气氛凝重,池柏辰坐在末位,看着走来走去的年迈男人,没忍住抱怨:“爹,你别走了,看得我眼晕。” 池父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巴掌拍在池柏辰后脑,怒道:“要不是你得罪了傅家,我至于舔着一把老脸谄媚一个小辈吗!” 池柏辰一脸莫名:“我就不认识傅家的人,爹你不带这么冤枉人的。” “我怎么出你这么个蠢货,得罪人都不知道。”池父像是终于受够,一脚把他踹了出去,“你给我滚,我告诉你,如果今天那位不来,咱俩都要完蛋!” 池柏辰被踹得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后的包厢门被毫不留情关上。 他啐了口,愤愤道:“就知道在我面前耍威风,有本事在傅家那位面前也这么横啊。”他注意到周围服务员的眼神,踹了脚垃圾桶,吼道,“看什么看?” 服务员害怕的缩了缩肩膀,往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开位置。 池柏辰勉强找回些威风,哼了一声:“妈的,这都什么事。” 在他走后,原先在卫间洗手的人甩了甩手,从墙上的纸抽拽下一张纸,慢条斯理的擦着手走了出去。 路过那个被吓到的服务员时,他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了过去:“没事吧?刚刚那人吼什么呢,怪吓人的,你们也不容易。” 服务员接过糖,没忍住抱怨两句:“谁知道呢,好像是得罪了个大人物,请人吃饭还这么横,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 “哎,谢谢你的糖啊……”她骂完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一抬头身边哪儿还有人影,愣了一下,嘀咕道,“又是个怪人。” …… 温敛夏跟到后门的时候,池柏辰正在停车场的豪车旁凹造型,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人。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站着,把手机放在耳边假装在打电话,用余光偷偷观察池柏辰的方向,开始思考他在等谁。 好在池柏辰没让他好奇多久,等的那个人很快出现,他转着车钥匙吊儿郎当迎了上去。 温敛夏本以为他等的会是服务员口中的那个“大人物”,却没有想过会是一个娇俏的少女。 女和纪晨曦高中时有七八分相似,小跑着扑进池柏辰怀里,露出很是亲昵依赖的神色。 温敛夏眼眸微眯,正愁不知道怎么帮纪晨曦脱离苦海,池柏辰这个蠢货就送上了证据。 那个小姑娘年纪不大,眉眼间满是天真单纯,温敛夏不知道她是不是知情人,犹豫许久,拍的照片里还是没有暴露女的正脸。 “谁在哪儿?” 身后突然传来呵斥声,是巡逻的保安注意到了角落鬼鬼祟祟的人影。 温敛夏做贼心虚,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果断转身跑回餐厅。 池柏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顾不上和小情人调情,猛的推开怀里的女,急匆匆追了上去。 被推开的女面露茫然,眼中很快蓄上委屈的泪水。 餐厅里面人多,温敛夏专挑人多的地方跑,很快拉开些距离。奈何池柏辰体力比他好,即使被人群拖住也能很快追上,依旧在后面紧追不舍。 温敛夏一个拐弯绕进死路,情急之下钻进了窗帘后面。 池柏辰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走向另一条路。 温敛夏并没有因此松口气,因为他知道池柏辰在发现走错路后,很快就会找回来。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换个地方时,身旁的包间门被从内拉开,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浅褐色的瞳仁骤然缩紧,温敛夏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下意识挣扎。 那人轻“啧”一声,抬手捂住他的嘴,正准备开口安抚,却发现怀中人已经停下挣扎。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温敛夏,没有出声,略带兴味的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没想到池柏辰却在这个时候找了回来,他感觉到怀里人刚刚放松的肌肉又紧绷起来,眉头皱起,再看向门外的身影时多了几分厌烦。 第46页 池柏辰一把掀开温敛夏刚刚藏身的窗帘,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个死胡同没什么好藏人的地方,他草草找了一圈,一无所获,骂骂咧咧离开了。 目送池柏辰离开后,温敛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显然已经猜出身后那人是谁,开口便是:“你怎么在这儿?” 夏野眨了眨眼,故作委屈:“我还以为哥哥会很高兴见到我。” 温敛夏顿了一下,把唇抿成一条直线,就在夏野以为自己玩脱了,把人逗气的时候,他听见怀中人低低“嗯”了一声,有些不确定道:“什么?” 温敛夏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是很开心。” 夏野笑了起来,他爱惨了温敛夏这幅别扭的模样,情不自禁又把他抱紧了些,自觉翻译了他的回答,说:“我也好想哥哥。” 夏野说他是来参加高中同学聚餐的,那群人喝多了开始吹牛逼,他嫌烦,问了个服务员知道这片的包厢平时不怎么用,就到这里躲清净了。 没想到刚好碰上了温敛夏,见他似乎在躲什么人,就想着先把他拉进来再说。 夏野解释完才问:“所以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敛夏说自己接朋友,问夏野要不要一起回家。 问完他就后悔了,不说夏野是出来跟同学聚餐的,就算是没有安排碰巧偶遇,直接邀请人回家听起也很奇怪。 好在夏野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略微思考,还是拒绝道:“不了,我开车来的。”温敛夏点头,刚转身就听见他说,“明天再去哥哥家蹭饭吧。” 先前有些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温敛夏转头笑道:“好,我等你。” 夏野一愣,怔怔看着温敛夏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夏野才终于回神,摩挲着指腹间残存的温度,没忍住轻笑一声。 好心情在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中断,在看清上面的备注后,他的脸色冷了下来,露出跟刚才截然不同的狠厉,和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第40章 温敛夏回去找到关凇和喻时,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找到能帮纪晨曦的东西了,打了辆车就带着两人去池家。 南城的别墅区在郊外,万幸他们赶到的时候池柏辰还没有回来,喻时打着喻家二少爷身份的幌子说找老同学叙旧,管家犹豫之后还是放他们进来了。 池家不过是个暴发户,也就在南城本地能吹吹,放在外面根本排不上号,压根不敢得罪喻家这种略有底蕴的老牌家族。 温敛夏倒是没想到,喻时平时显山不露水,后台既然这么硬,但是一想到他好多消息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便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纪晨曦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们,眼神只是略微闪烁,就又归于麻木。她的一举一动都像设定好的机器,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后,就像一尊雕像端坐在那里,没有半分气。 喻时见她这样眼眶又红了,但是不想让纪晨曦更难过,所以一直克制着没有哭出来。 温敛夏心里也算不上好受,上次见面时,明明还在畅想未来的自由,几天不见,又和他们刚重逢时一样,变得暮气沉沉,宛如一朵即将枯萎的玫瑰。 他对旁边一动不动,监视他们的管家说:“可以请您离开一会儿吗?我们朋友间想聊一聊过去的事,不想让外人听到。” 管家看向自家女主人的眼神有几分复杂,态度不算强硬,最终还是答应了:“十五分钟。” 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温敛夏朝他微微颔首:“谢谢。” 管家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顺手给他们关上门,叫走了门口的佣人。 外人一走,温敛夏就从兜里掏出来之前打印好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纪晨曦面前。 纪晨曦看着两个人亲在一起的照片,认出了上面的主人公是谁,目光微微颤了两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晨曦。”温敛夏喊她的名字,“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这样就是你希望的吗?你真的要把自己的余拴在这样的人身上吗?” 纪晨曦交叉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逃避似地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她心里清楚的知道答案,可就是因为清楚,才愈发不敢迈出那一步。 留下是地狱,离开又未尝不是另一个地狱? 她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勇气,她已经快三十了,她和外界的社会已经断代了好几年,没人知到离开池家荫蔽的她会怎样。 她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 年轻时的梦想终究变成了枷锁,她害怕迈出那一步,害怕走出去看见的不是康庄大道,而是现实横亘在梦想前的巨大鸿沟,而她终将变成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 如果把梦想比作胡萝卜,那她就是那只看着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却怎么也咬不到,只能埋头盲目的奔跑,直到临死前才发现这是一场骗局的骡子。 那太傻了。她不想那样,她不想好不容易迈出那一步,还要被愚蠢的看客当作乐子……她不要! 为什么这个世道这么畸形?为什么被评头论足的不是那些做错事的人?为什么需要承担后果的,永远是弱势的而不是做错事的人? 她太清醒,有些人就是因为太清醒才痛苦,他们没法自欺欺人让自己好过。 喻时缓过那股难受劲儿,附和道:“池柏辰就是个烂人,池家就是个火坑,我们是真的想帮你,只要你说……” 他还没说完就被温敛夏制止,喻时不解的看着温敛夏,却没想到纪晨曦终于有了反应。 纪晨曦自嘲的笑出声,抬起头,用含着泪花的杏眼看向温敛夏,好像在说——你看,他们真的以为她不想离开。 纪晨曦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管家过来敲了敲门,问:“夫人,发什么事了,需要我进来吗?” 喻时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坐立不安,关凇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虽然关凇没弄懂发了什么,但是他隐隐察觉到了,温敛夏和纪晨曦之间,似乎有什么他们不能理解的共鸣。 “我没事。”纪晨曦应了一声,没让管家进来,她看着温敛夏,反问道:“如果让你见他,你会去吗?” 纪晨曦害怕面对曾经的梦想,和温敛夏对情感的回避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抗拒接受未知的结果。 温敛夏知道她说的是谁,若是之前恐怕会出现应激反应,可现在……他很平静地点了下头:“会。” 他想他找到了那个爱着他,他也可以去爱的那个人了。 也许是不知者不畏,温敛夏对待感情从来坦然,爱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了,他愿意试着为了那个人走出过去。 纪晨曦一愣,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他从温敛夏的脸上看见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定,顿时明白他是认真的,不是为了哄她编造的谎言,是他真的迈出了那一步。 眼泪夺眶而出,纪晨曦对温敛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学时代,她还是那个表白被拒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你赢了。” …… 离开池家别墅后,喻时情绪有些低落:“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温敛夏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旁人再怎么说,说到底也是看客,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出发点是“为你好”。 但偏偏“为你好”,有时是伤人最深的。 思来想去,他能说的似乎也只有:“不懂也挺好的。” 不懂就不会把自己困住,不懂就可以拥有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难得糊涂,大概就是如此。 喻时“唔”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但也没再提过这个话题。 纪晨曦把她的律师联系方式给了温敛夏,请他帮忙转交证据。关凇和喻时奔波一天有些疲惫,先回了酒店休息,温敛夏一个人打车去了律师所。 和纪晨曦的律师会面后,温敛夏才知道纪晨曦为起诉离婚做了多少准备,想起她踟蹰纠结的样子,眼里闪过一抹无奈。 —她才是最想逃离火坑的那个。 纪晨曦的律师姓燕,单名一个燃字,自我介绍的时候温敛夏没反应过来,还在想是什么“嫣然”,直到看见文件上的签名后,才知道原来是个颇有江湖风格的名字。 燕燃剪着短头发,穿着干练的西装,做起事风风火火。 一天接触下来,温敛夏发现不对方仅专业知识过硬,还是个侠义气十足的热心肠,纪晨曦的事是她主动帮助她的。 燕燃说:“她之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放弃了,明明证据都收集的差不多了,还好现在又清醒了,我一定会让她自由的。” 温敛夏笑了一下,决定不告诉这位豪情万丈的律师小姐,之前说放弃时的纪晨曦是清醒的,现在才是昏了头。 她选择性忽视现实的风险,凭着一腔孤勇奔赴自由,不管结局是好是坏,她都不会后悔。 第47页 …… 温敛夏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纪晨曦的事东奔西走的时候,纪晨曦却在他们离开后见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身份显然不一般,他来了之后没说,管家就自觉撤去了监视,退了出去。 纪晨曦的态度倒是和平时一样,她似乎有些不待见这位“贵客”,语气算不上很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现磨的咖啡还飘着热气,夏野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纪晨曦不满他的忽视,提高音量:“难道你想一直骗他吗?你就不怕他知道真相之后……” “他不会知道的。”夏野的声音很冷,淡淡睨了她一眼,和先前真心实意想帮她的温敛夏一行人相比,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冷漠,像是一个漠不关己的旁观者,“我不是做慈善的,所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最好心里有数。” 纪晨曦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道电话铃声打破。 夏野看着屏幕上的备注,眉头皱了起来,维持着拿出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电话铃响了十几声才被挂断,没有片刻喘息时间,便又不间断地打了进来。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电话铃声响了大约五六分钟,那边的人似乎终于放弃,发来一封邮件。 夏野草草扫了两眼,冷笑一声,把邮件扔到了垃圾箱里,抬眸看向纪晨曦,眉眼间有几分阴郁:“你告诉他们的?” 纪晨曦一脸莫名:“什么?” 夏野见她神色茫然,不似作假,拧眉想了片刻,隐约猜到了告密者是谁,“啧”了一声,嗤道,“麻烦。” 他拿起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往外走:“剩下的事小燕会跟你说,出国的机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快问,没事我就走……” 纪晨曦有个问题确实憋很久了,怕再不问就没机会问了,迅速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在他身边碍眼。”夏野答得很快,像是不满已久,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道,“还有吗?” 纪晨曦:“……” 一个亚麻灰的抱枕砸了过来,夏野反应迅速的推门离开,身后传来纪晨曦忍无可忍的怒吼。 “傅逢野,你他妈早晚会后悔的!” 听到久违的称呼,男人的脚步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大步离开。 第41章 市中心的豪华公寓顶层,温敛夏拎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反复核对了几次手机上显示的住址,终于下定决心,按下门铃。 那天和燕燃对完所有信息后,他回到家已经十一二点,收拾完所有东西就直接睡了,忘了问夏野第二天什么时候过来。 结果夏野第二天一点消息没有,就连平日准时报道的“早安”也没了。 想起他们逃离餐厅时的混乱景象,温敛夏心底总出隐隐不安。 池柏辰回去跟他爹告状,池父找了一群人搜查他的下落,两波人不巧撞到过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池父喊回了池柏辰,也没有让保镖继续拦路。 透过重重人墙,温敛夏瞄到了池父谄媚地迎着一个人进包厢的身影。 那个人转过身,西装袖口半挽,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长腿迈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一览无余,但转瞬就被众人簇拥着,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周围有不少人都往那边看热闹,然而真正吸引温敛夏多看两眼的是——那人转身时,长款西装下露出的酒红色衬衫——他越想越觉得熟悉,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就被担心那群保镖再追上来的关凇和喻时推走了。 昨晚冷静下来再想,那人大概率就是夏野。 想着池父谄媚的姿态,温敛夏觉得夏野应该不能出什么事,可是他断联一天,今早仍旧没有“早安”的消息。 关心则乱,温敛夏从员工资料里找到夏野住址,还是决定上门看看他情况怎么样。 要是家里见不到人,就再去学校找找,还找不到的话……就报警。反正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到。 黑色的大门被从里推开,一道不耐烦的男声传了出来,他似乎刚睡醒,声音带这些沙哑:“老子说了不回……” 他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瞬间噤声,原本的起床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眨眼间偃旗息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敛夏看着眼前头发乱成鸡窝,裸着上半身,下面只穿了一条小黄鸭短裤的人,没忍住吹了声口哨,轻挑调侃道:“身材不错。” 夏野如梦初醒,脸“噌”的爆红,猛地关上了门。 徒留温敛夏一个人对着紧闭的大门陷入沉默。 嘴比脑子快,温敛夏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如果他大清早被人看见自己没穿衣服,还被看见的那人调戏,估计也会觉得丢脸,短时间不想看见对方。 不对,他在家也会好好穿衣服。 温敛夏想了想,觉得还是让夏野自己静静比较好,反正此行最重要的事情已经确认了。 夏野没出事,他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温敛夏把橘子挂在门把上,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却突然响起一道呆呆的幼年电子合成声:“不要走,主人在准备开屏,马上出来。” 脚边传来被什么东西碰撞的感觉,温敛夏低下头,看见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小机器人,嘴里还在重复着:“不要走,不要走。” 赖皮模样和它主人如出一辙,温敛夏不免好笑:“好好,我等着他。” 温敛夏靠近大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叮咣的声音,不知道夏野在捣鼓什么。 大概五分钟后,大门被再次打开。 夏野穿着黑色深v毛衣,露出蜜色的坚实胸肌,下面穿着旧洗水牛仔裤,腰带松松垮垮系着,行动时总有意无意露出衣服下的人鱼线。 他似乎还喷了香水,是茶叶和睡莲混在一起的清淡香,和温敛夏平时常用的一款很像,是他喜欢的味道。 一言以蔽之,骚包到了极点。 夏野取下门把上的那兜橘子,余光瞥见还在原地思考人的温敛夏,轻笑一声,一把将他扯进自己怀里,狭长的眼眸半垂,语气揶揄:“哥哥,我好看吗?” 现在的夏野和他之前给人温顺乖巧的感觉截然不同,他像一只装作牧羊犬混入羊群的猎食者,终于忍耐不住亮出利爪,一步步迫近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 温敛夏被他撩的招架不住,伸手想推开他,没想到掌下传来了紧实温热的触感,他的手触电似的弹开,却被人握住重新放了上去。 夏野不依不饶:“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温敛夏怔怔着注视着他,夏野就那么笑着由着他看,最后温敛夏先受不了移开视线,认栽:“好看。” 夏野说:“哥哥刚刚是在怕我吗?” 温敛夏没有任何犹豫:“不怕。” 他不仅不害怕,相反还因为夏野暴露出的危险松了一口气。 温敛夏不怕对方会伤害他,他只怕对方始终防着他,那样他也会犹豫,会犹豫着把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再收回来。 有这么一类人,他们做不到爱自己,所以只能通过爱别人,再从别人身上汲取爱意。 就像蚂蟥,要靠附在别人身上才能存活,如果被丢弃,面对的就是死亡。 愿意被吸食血肉的宿主毕竟少数,短暂欢愉后再被活活打死实在太过痛苦,所以他们宁愿一直留在池塘。 因为一旦吸附上,便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另一个人,无法主动放手,也无法接受被抛弃的选择,他们的结局注定只有纠缠至死。 比起实质的伤害,温敛夏更害怕隐秘的欺瞒。 幼时经历叫温敛夏很难相信情感,他知道自己爱情观扭曲,所以在察觉对方真实的阴暗时,心底竟还出几分隐秘的兴奋。 太好了,原来我们是同类。 那也许…… 我可以试着爱上你。 夏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温敛夏回答的这么果断,嘴角上扬弧度越来越明显。 他背过身咳了一声,调整好表情,推开门让温敛夏进来。 “哥哥竟然来找我了,我好开心。” 夏野找来自己平时喜欢吃的零食,一股脑塞进温敛夏怀里,指尖不经意碰了他手背一下。 痒痒的,像羽毛轻轻在心间撩了一下。 温敛夏抿了抿唇,耳尖有些微红。 “哥哥还没吃午饭吧?正好,这次尝尝我的手艺。哥哥要看电视吗?平时喜欢看什么,我来帮你调出来。不看也可以,我家装修当时还请了个挺有名的设计师,好多都是现在最先进的智能家居,有的地方设计的还挺好玩的,让小A带你转转,哥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礼貌什么的,我家没什么是不能哥哥看的。” 第48页 他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眼睛发光地看着温敛夏,如果身后有尾巴,夏野现在估计能把尾巴当作螺旋桨原地起飞。 温敛夏好笑之余又不免心酸,他从没听过夏野提过希望他来他家,可对方表现出来的明显是对此期待已久。 唯一能解释这种别扭的举动的,只有他察觉出了他的回避,所以愿意给他时间,不会因为自己的急切而让他难做。 就好像在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直到你愿意朝我迈出第一步。 温敛夏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傻子。” 夏野把手搭在温敛夏的手上,歪头笑了起来,没有反驳。 …… 夏野的家很大,进来才知道楼下也是他家,两层楼打通装了双跑道楼梯,灯就藏在楼梯里,每走一步,那节台阶连带上下三层就会同时亮起。 小A说:“到了晚上,墙顶四周的灯带就会亮起,投映出仿真的夜空。不过把窗帘拉开也能看见夜空,星星多的时候,主人就不会开灯。” 小A就是刚才在门口碰瓷温敛夏的小机器人,屏幕上的马赛克组成小机器人的表情,它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前面带路,可配上那只有巴掌大的身体,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温敛夏没忍住笑出声,小A回头看着他,屏幕马上的马赛克五官消失,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主人老婆,你在笑什么?” 温敛夏被他的称呼惊到,刚想问是谁教它的,一想答案再明显不过,顿时头大,纠正道:“我叫温敛夏。” 小A像是在接收信息,停顿片刻,从善如流改口:“好的,温敛夏老婆。” 温敛夏刚要开口,身后响起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不过火却不是对着他:“小智障,你喊谁老婆呢?” 小A反应很快:“傻逼主人来了,快跑,快跑,快跑!” 它一边喊着快跑,一边真的跑没了影,显然一人一AI的互骂不是偶然,而是已经成为日常。温敛夏在旁看的目瞪口呆。 夏野嗤了一声,目光收回落在温敛夏身上,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薄红,欲盖弥彰:“那个,小A有时候会程序故障,就类似出bug,可能存的狗血肥皂剧太多混乱了,不是我……” “我知道了。”温敛夏深吸一口气,果断结束了这令人尴尬的话题,“好香啊,是饭好了吗?” 夏野“嗯”了一声,应得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好像希望温敛夏能就刚才“意外”再多问几句。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再次缠上温敛夏,抱着他的胳膊往餐厅走:“我煎的小牛排,还做了蒜香黄油虾和番茄意面,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蛋糕我昨天刚好订了,冰箱里还剩了一半抹茶千层,我也摆好盘放桌子上了。” 说这些的时候,夏野下巴微扬,一副求表扬的傲娇模样。 温敛夏被他逗笑,揉了揉他赖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夸道:“好厉害啊,我们阿野。” 谁知这个称呼刺激到了夏野,他突然推开温敛夏,眼眸微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意味不明道:“哥哥是在喊我,还是看着我在喊那个人?” 第42章 温敛夏愣了一下,迟钝的发觉自己喊那个名字时,眼前浮现的是夏野的脸,至于另一个“阿野”,他已经许久不曾想起了,甚至于他的样子也已经模糊。 原本红润的唇被他抿得泛白,夏野抬手抚上,救下了差点被咬破的下唇,眉头皱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哥哥怎么当真了。” 温敛夏垂眸,嘴唇嗫嚅着动了动,轻声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喊这个……” 额头被人重重弹了一下,白皙的皮肤顿时留下红痕,温敛夏吃痛地闷哼一声,略带茫然的抬起头,对上了夏野似笑非笑的危险目光。 他本能后退,却被夏野自然的揽住腰带着走。 直到在餐桌前坐下,自己面前的小牛排被夏野端走,切成小块送回来,他又出声说了句什么时,温敛夏才如梦初醒。 见他走神,夏野无奈重复:“我喜欢哥哥喊我阿野,只是哥哥得分清站在你眼前的是谁。我气的不是这个……”他叹了口气,也不指望温敛夏自己想明白,直接把答案送到他面前,“你答应过我以后不说‘对不起’的。” “哥哥还把我当外人吗?真让人难过。” “没有。”温敛夏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把到嘴边的对不起咽了回去,艰涩开口,“刚刚忘了,以后不会再说了。” 温敛夏抿唇笑了笑,说:“我分得清,喊的是你。” 他本以为这么说夏野会开心,可他低垂着眸子一动不动,眼底情绪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温敛夏有时觉得夏野很割裂,就像是挤在一个壳子下的两个灵魂,眼前这个热情开朗受欢迎的“夏野”只是幌子,皮囊下那个偶尔才能窥视到的阴暗残缺的灵魂才是真正的他。 他把自己杀死,把这个壳子留给世俗大众追捧的幻影。 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 联系自己偶尔萌过的极端念头,温敛夏想到一种可能:“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完就意识到话中歧义,慌乱道,“我不是……” “很明显吗?”谁能料到夏野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还大大方方承认,“我成年那会儿受过刺激,被当成精神病关了一阵,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他说的释然,简单两句草草概括了事,似乎只是在提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敛夏听的难受,张口就想道歉,不曾想被夏野猜到企图,眼疾手快喂进他嘴里一块剥好的虾肉。 温敛夏下意识嚼了两下,没想到味道意外的很好,眼睛亮了一下。 “不用道歉,我已经走出来了。”夏野用刚刚喂过温敛夏的叉子抵在自己唇边,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托腮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到有点后悔……” 温敛夏看着他:“后悔什么?” 夏野说:“后悔好的太早。哥哥好像也病了,要是没好,就能和哥哥做病友了。” 温敛夏静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病得不轻,我严重怀疑你是贿赂医后才‘好了’的。” 夏野笑笑,没有反驳。 气氛总算不像刚才那么紧绷,温敛夏顺势转移话题:“你怎么还会做这些?” 夏野挑了挑眉:“看着不像?” 温敛夏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夏野耸了耸肩,道:“家里做意比较忙,我嘴挑,阿姨做的饭吃不惯,就自己学了学。” 温敛夏有点奇怪,夏野这种背景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小少爷,家里招的阿姨手艺不可能很差。 像是看出温敛夏的疑惑,夏野无奈笑道:“好吧,这些都是借口,是我想给一个人做饭特意跟阿姨学的。” 他像是陷入回忆,语气不自觉放缓:“我小时候挺混蛋的,仗着家世好无法无天,气跑了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他跑了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想要是我能独立一点,让他看见我长大了懂事了,他会不会就回来了?所以我跟阿姨学了做饭,我还挺想在他面前装一波大的,后面学的也很认真……” 夏野声音越来越小,后面说了什么温敛夏没听清:“然后呢?回来了吗?” 夏野又耍起了无赖,不答反问:“光我说我的故事不公平,哥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我再告诉你结局。” 温敛夏一顿,鼻尖仿佛又嗅到筒子楼充满灰尘的腐烂气息,他想起了孩子们带着最纯粹的恶意砸过来的石子,废弃工厂烟头的辛辣味道,还有那罐被打翻的已经融化了的糖……记忆最后停留在紧闭的出租屋门前,里面是他短暂拥有过的彩色,也随着铁门的关上被他亲手斩断。 温敛夏垂眸:“我小时候的故事很无聊,现在户口本上也只有我的名字,你就当我是孤儿。” 夏野眼眸微垂,说:“没回来。” 温敛夏:“什么?” 夏野半真半假玩笑道:“听说安慰人的最好方式是比惨,我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他连骂我几句都不肯,直接忘了我。”他故作夸张道,“哇我好倒霉,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惨?” 温敛夏被他逗笑,从回忆中抽身:“哪有自己说自己惨的?” “也是。”夏野惯会卖乖,“毕竟现在有哥哥陪我,我已经痊愈了。” 温敛夏摇了摇头:“刚刚还说希望自己没好,怎么一会儿变一个样?” 桌上的食物有些凉了,夏野见状开始投喂起了温敛夏,一颗颗剥好的虾放进他的盘中,轻飘飘带过方才的话题。 夏野见他垂眸安静地吃着食物,无暇抬头顾及其他,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逐渐变得肆无忌惮。 夏野盯着温敛夏看了很久,看清了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中化不开的悲伤,突然笑道:“哥哥,不要忌讳行医啊。” “……” …… 回国后温敛夏在南城度过了第一个年,夏野的老家不在南城,他本想留下和他们一起,但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在除夕夜那天的晚上坐飞机临时离开了。 第49页 接到夏野电话的时候,第一锅煮好的饺子刚出锅,温敛夏刚想问他买个饮料怎么去了那么久,就听到电话那边的人说他临时有事不回去了,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叫他们不用等他吃饭。 刚捞出的饺子还冒着热气,盘子里有几个丑的格外清奇的,是夏野包的。 他似乎格外不擅长包饺子,开始时包的还在意美观,但是松松垮垮一看就会露馅,一连嚯嚯好几个之后,温敛夏终于看不下去,叫他随便发挥,不露馅就行。 夏野倒是真听劝,馅放多了肚子破了就用新的面糊上,捏得像被坐扁了的包子,但好歹是不会漏了。 他像是找到乐趣,开始大胆发挥,两个面皮一盖,沿着边捏一圈,美其名曰“太阳花”。 最后被负责擀皮的关凇赶出了厨房,温敛夏怕他没事干难过,便让他下楼买饮料,谁知道把人买跑了。 他想起夏野下楼前说的:“我包的饺子下第一锅,哥哥要先吃我包的饺子。” 喻时在旁下着饺子,闻言瞪大眼睛:“你跟小温有仇吗……唔!” 关凇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陪着笑把人拖进厨房,留下温敛夏和夏野面面相觑。 夏野瘪下嘴,委屈巴巴道:“真的包得很丑吗?” 温敛夏咳了一声,违心道:“其实还可以,挺有艺术感的。”见对方神色更加挫败,温敛夏扳过他的脸,认真保证,“没骗你,我会都吃完的。” 夏野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 温敛夏移开视线:“……真的。” 喻时端着饺子走出去,看着温敛夏还站在厨房,招呼道:“小温,过来吃饺子了。” 温敛夏忘了当时他是怎么做的了,他好像说了句,“我等会儿回来吃。”然后匆匆装了一盒饺子,借了关凇的车敢去机场。 他刚考完国内的驾照,压着超速的线抄近道赶去机场,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在夏野临走前把第一锅饺子给他。 他刚停好车,手机震动一声,是夏野发来的已经登机的短信。 温敛夏不死心,又打了两通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在播……” “嘟——”的电话挂断声在密闭的车内格外明显,温敛夏沉默片刻,突然重重拍了两下方向盘,不知道在跟谁发火。 窗外烟花绚烂,所有人都在整齐划一的喊着新年倒计时,明明阖家团圆再热闹不过的场景,温敛夏却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他颓败地趴在方向盘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抬起头,打开保温盒挑了个太阳花饺子吃掉。 沉默的吃完一盒饺子,温敛夏开车回到家,喻时关凇急切的迎上来,问他发什么了什么。 温敛夏的情绪比自己想的还要平静,解释了夏野有事离开,略过了自己先前有些傻的行为,两人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夏野落地后就给温敛夏发了消息,可是温敛夏这次似乎真的气了,那些消息无一例外全部没有回复。 夏野一开始消息发的勤,后来发的越来越少。温敛夏气消了,觉得自己跟一个小孩置气也挺无聊的,打电话过去想和他好好聊聊,没想到传来了“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消息。 温敛夏:“……” 上一秒还觉得跟小孩置气没必要的温老板,下一秒冷笑着拉黑了对方的绿泡泡。 死遁是吧? 行啊,谁先低头谁是狗。 第43章 年后关凇喻时回到工作的城市,咖啡馆重修完成,回家过年的孟暖阿航相继回来,只有夏野一直没有动静。 孟暖没看见夏野还有些意外:“牛皮糖真转性了?我还以为他会是第一个回来的。” 阿航拽了拽孟暖衣角,看向今天不知道在发了第几次呆的店长,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孟暖也注意到自家店长的反常,心里难受,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阿航在边上偷偷朝她双手合十,瘪了瘪嘴,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开口,只默默在心里又给夏野记上一笔。 这段时间池家出了大事,池柏辰好几年前肇事逃逸的事情被爆了出来,又被人举报偷税漏税,公司查封等待调查,一时忙的焦头烂额。 池家破产的命运已经板上钉钉,纪晨曦和池柏辰的离婚案也落下帷幕。由于男方出轨证据充分,清算婚后共同财产后被判净身出户。 池柏辰出轨的那个女并不知道他有家庭,得知真相后当场冲下旁观席,扇了池柏辰一巴掌。 本来扰乱法院纪律是要被拘留三天的,但纪晨曦散庭后出面把人保释出来了。 小姑娘开始还犟,下巴高高扬起,佯装凶狠道:“你在同情我吗?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我不需要你惺惺作态的怜悯。” 纪晨曦很平静地说:“我知道,我只是在帮过去的自己。”说完转身就走。 在她走出大门前,她还是听见了小姑娘别扭的一句:“……对不起!” 纪晨曦勾唇笑了下,门外的太阳明媚灿烂,她终于久违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池家落得怎样下场纪晨曦并不关心,她准备出国进修,继续音乐梦想,那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不会再出现在她的未来。 临走前,她约温敛夏在咖啡馆见面,又变成了十八岁叽叽喳喳的小女,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温敛夏就在一旁吃着蛋糕,笑眯眯的听着她说。 时间过得很快,纪晨曦准备动身去机场,温敛夏没想到她走的这么急,愣了一下,才起身边送她边道:“不多呆几天吗,就这么想走?” 纪晨曦看向他的眼神一时变得很耐人寻味,温敛夏被她看得发毛,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讪笑道:“我说错话了?” 纪晨曦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临走前意味不明留下一句:“温敛夏,你以为的向前,也可能是在原地踏步。” 可当温敛夏再问时,纪晨曦摇了摇头又不肯说了。 温敛夏并未对这句话上心,只当纪晨曦以为先前为了哄她走出来时他撒了谎,所以临走前噎他一下。 …… 这段时间发的事太多,温敛夏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喝点酒好好睡一觉。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水珠顺着发尾流进浴袍里,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顺手扯松了那片湿哒哒的领口,混不在意走到厨房,从墙上的置物柜里挑了几瓶酒,随手调出一杯经典的长岛冰茶。 温敛夏是最近才发现了酒精的好处,他酒量不算很好,难以入眠的时候,喝一点,不过多时,就会困意上涌睡过去。 沈听聿管着他的药,酒精就被他当做安眠药使用,唯一的缺点就是第二天总会从沙发上起来。 大概是刚开始学调酒,下手有点没轻没重,高度数的基酒总会手滑倒多。 比如今天作为基酒的伏特加和金酒他就倒多了,好在现在酒量比最初好了不少,不至于刚喝一口就醉的不省人事。 眼前的世界还是无可避免摇晃起来,温敛夏跌跌撞撞起身,打着一看就是外行人的醉拳往客厅沙发走。 还好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别人见不到他醉酒发疯的模样。温敛夏昏昏沉沉的在心里自我安慰。 “叮咚!” 门铃声突兀响起,好像有人不满他独自狂欢,一定要来和他作对。 有客人来了。 久未得到回应,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焦躁,一刻不停的按着门铃,宛如厉鬼催命。 温敛夏眯起眼,不慌不忙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这才撑着椅背借力起身。 放在桌上的酒杯晃了两下,压着桌沿险之又险的站稳。 知道温敛夏住址的人不多,基本都是熟人,他晃晃悠悠走到门边,踮脚扒住猫眼,好奇地打量起门外的“不速之客”。 那人带了帽子口罩,身量很高,露出的栗色头发有些卷,看起来很软,如果可以揉的话一定手感很好……思路渐渐跑偏,温敛夏晃了晃脑袋,阻止了愈发不受控发散的思绪。 温敛夏壮着胆子喊了声:“谁啊?” 催命似的按铃声终于停下,温敛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醉的厉害,产了幻觉,竟从门外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那人摘下帽子口罩,露出一张五官深邃,英气逼人的脸,他似乎好几天没合过眼了,眼下带着一圈乌青,但丝毫不影响自身出众的长相和气质。 他似乎知道温敛夏在看他,弯眸露出两颗小虎牙,原本人勿近的气场顿时消失,露出独属于少年人的阳光清朗。 他说:“哥,我回来了。”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温敛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呼吸变得混乱粗重,握在门把上的手也不受控的发起抖。 温敛夏酒醒了大半,原先泛着水雾的桃花眼变得清明,在意识到门外站的是谁后,很难说是惊喜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你走。” 第50页 总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反锁上了门。 夏野低垂着脑袋,像是不理解温敛夏陡然转变的态度:“哥哥在我气吗?” 温敛夏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自己立的flag,他知道聊下去的结果避免不了争吵,只想让半夜出现在他门口的煞神快点走:“很晚了,你回去吧。” 夏野说:“不要。” 他拒绝的太过果断,毫无转圜的余地,叫温敛夏原先打好的腹稿派不上用处。 温敛夏重新走到猫眼旁,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那抹黑色往后退了半寸,突兀地眨了一下,又猛地重新贴了上来。 温敛夏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人的眼睛,“啊——” 他一连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扶着墙大口喘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门外却传来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笑声。 怒火噌的上涌,酒精放大了平日过于压抑的情绪,温敛夏顾不上平日无害的伪装,拔高音量,第一次对人如此刻薄的破口大骂:“你他妈到底要干嘛!说走就走的是你,一声不吭回来的也是你,凭什么你轻飘飘一卖惨,全世界都要原谅你?!” 夏野像是被吼蒙了,短暂安静了片刻,喃喃低语:“原来哥哥也会这么气啊。” 温敛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暂时也不想靠近猫眼,抿唇眼神凶狠地瞪着门口,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威慑住门外的人,叫他不会再胡作非为一样。 可惜隔着门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他的眼尾因为刚才情绪激动泛着薄薄的红,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叫人更想欺负。 菩萨似的小玉人儿了气,平时清冷冷瞧着情绪很淡,真发起火来又执拗得很,气性比旁人都要大,偏吃软不吃硬,只能好声哄着。 “哥哥我错了。”幸好门外这位是个没皮没脸的,认起错来毫不犹豫,“我跟家里不对付,他们收了我的手机,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去,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可是之前用的那个电话号被注销了,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哥哥,对不起,我真的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了,你可以我的气,但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温敛夏:“……” 温敛夏觉得自己的底线在面对夏野时,总会忍不住退让,比如现在——听完对方解释后,他竟然反思起自己当时情绪上头,做的事太幼稚了。 可这个小兔崽子刚刚故意吓他的事是真的,如果真的就这么轻易原谅,怕是会让对方觉得他好脾气,愈发蹬鼻子上脸。 温敛夏纠结许久,还是不舍得和他置气,叹了口气:“没有不理你。” 夏野眼前倏然一亮:“那哥哥不气了?” 温敛夏别扭地点了下头,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嗯。” 夏野笑了起来,在门外扭扭捏捏,欲言又止:“我暂时没地方住,能不能……” 温敛夏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转过去二百块钱,“滚!” 夏野不知道是不是有毛病,被骂了还开心。 门外的笑声越来越大,半夜实在扰民,不知谁家有人摔门出来,在楼道怒喝:“谁啊?大半夜睡不睡觉啊?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公寓楼的入住率是年后猛增的,夏野显然没想到这么偏的小公寓楼突然有邻居了,笑容僵在脸上,难得露出吃瘪的表情。温敛夏却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夏野回过神来,像是从中受到什么启发,不再纠缠,说好明天会去店里帮忙就离开了。 温敛夏眉心倏地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夏野变了很多,就好像他之前一直披着的那层伪装被他撕掉,最原本的天真残忍便展露无遗。 前段时间连续的失眠,温敛夏一直心绪不宁,这种不安在夏野回来后凝为实质,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 温敛夏睡不着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只希望这次莫名的直觉不准。 —可他每次不好的直觉都很准。 第44章 不晚咖啡馆的气氛实在诡异,风铃刚响,接连就响起了第二声。 客人还没进门,只是往里觑了一眼,便转身匆匆离开。 已经进来的客人也不敢多待,要了咖啡外带,拎着包装袋就往外窜,脚步怎么看怎么慌乱。 痛失三位顾客,温敛夏终于忍无可忍,看向散发着低气压的孟暖和阿航,问道:“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 孟暖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指着正在欣赏自己刚拉出玫瑰样式咖啡的夏野,咬牙切齿道:“他凭什么能进操作间?” 阿航虽然不爽,但还是解释了一句:“过年那会儿他来帮……” 孟暖瞪了他一眼,阿航悻悻地闭上了嘴。 夏野像是感受不到同事们的“热情”,凑到温敛夏身边,给他展示自己刚刚的拉花,下巴微扬,等待表扬。 温敛夏不走心地夸了两句:“进步很快,真厉害。”怕他们真打起来,斡旋道,“别闹了,好好干,今天提前下班带你们去不夜城。” 本就是年前约好的,前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孟暖和阿航虽然没提,但温敛夏知道他们一直惦记这个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下刚好用来转移注意。 果不其然,孟暖也顾不上瞪夏野了,两眼一亮,欢呼道:“店长万岁!” 阿航倒是考虑的多,看了看冷清的店面,又看向温敛夏,欲言又止:“重修期间一直没营业,店长你还三天两头给我们放假,真的不会……”倒闭吗。 他没把最后那三个字说出来,但他藏不住事,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温敛夏看出他的担忧,知道他没有坏心,是真的为自己考虑,宽慰道:“那倒不会。” 见几人视线都投向自己,温敛夏扣了扣脸,有些不好意思道:“他们赔的挺多,装修费我基本没贴钱,而且上个季度借着不夜城爆红,咱们店也跟着赚了不少……” 何止是不少,三个月直接赚出了温敛夏留学时的一年活费,都够再开一家分店的了。 小大人阿航总算放下心,说:“那就好。” 温敛夏趁热打铁,动员道:“今天团建一切花费我来报销,你们好好玩就是了,但是现在好好干活,争取不放走每一个进门的顾客。” “收到!” …… 天黑后的不夜城如同一条璀璨星河,街上有扮成古人的花车游行,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小吃车,临街的各种娱乐店面叫人应接不暇。 孟暖拉着阿航围观巷口前吹萨克斯的街头艺人,带头拍手叫“好”,从阿航兜里掏出零钱往琴盒里扔。 阿航没来得及阻拦,孟暖还以为他不愿意,直接给他转了一百:“我没带现金,先借你的用用。” “不是不是,”阿航连连摆手,想说自己不是在意这点零钱,可周围人太多他说话声音不自觉减小,“他那有……” 孟暖没听清,刚要再问,那个街头艺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二维码,一脸谄媚地看着她笑。 孟暖:“……” 温敛夏和夏野就在落后半步的不远处,围观另一场泡泡秀。 表演的红鼻子小丑说缺一个助演,人群中就蹦蹦跳跳冲上了一个孩童,他站在台子上,被拉起的泡泡包裹其中,惊讶地瞪大双眼,下一秒,又忍不住兴奋的手舞足蹈起来。 夏野教唆温敛夏也上去试试,温敛夏摆了摆手,余光注意到了孟暖和阿航那边的动静,没忍住弯起眼睛。 夏野一直在偷偷瞄他,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朝温敛夏的指尖靠拢。 温敛夏没有躲,不知道是没感受到,还是有意纵容,夏野的眼睫颤了颤:“哥哥……” “夏野狗贼,放开我们店长——” 吃了瘪的孟暖拉着阿航插在二人中间,剜了夏野一眼,推着温敛夏去别的地方玩了。 温敛夏一直想不明白,孟暖的脾气并不算娇纵,平时和阿航的相处就能看出一二,可夏野自从出现她就一直看对方不顺眼。 温敛夏私下问过不止一次,可孟暖的回答每次都很奇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孟暖瘪了瘪嘴,说:“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我不喜欢他。” 这种排斥没有理由,只能将其归结于某种直觉,孟暖觉得夏野太过亲近他,而这种亲近会给他带来伤害,所以她才不喜欢对方。 温敛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毕竟孟暖提醒了不止一次,总有她的道理,但他也不会真的因为三言两句疏远夏野。 说到底他的心乱了,看向对方的眼神也不全然清白。 孟暖一看自家店长压根就没有上心的模样,跺了跺脚,拉着阿航这个呆子走了,暗自发誓一定早点想起来,戳穿某个死绿茶的真面目。 …… 他们一路吃吃喝喝闲逛,溜达到了不夜城里的最大的商场附近,LED大屏幕投映着商场里面的热门店面广告,吃饭的购物的娱乐的休闲的应有尽有。 第51页 孟暖眼前一亮,忘记先前的不愉快,拉着温敛夏就往里面跑。 夏野在排队给温敛夏买奶茶,一回头就发现自家哥哥跟人跑了,磨了磨牙,把取号小票塞进阿航怀里,长腿一迈追了上去,只留阿航一人在人流密集的奶茶店门口,迎着冷风独自凌乱。 孟暖拉着温敛夏走安全通道,直接跑到了负一楼的鬼屋门口,看着歪歪斜斜挂着的鬼门关三个血红大字,吞了口口水,但还壮着胆子说:“店长,我要玩这个!” 温敛夏很久不活动了,跑这么一段累得够呛,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也不知道被孟暖拉到了哪里,勉强伸出手比了个“ok”。 当他终于喘匀气,一抬头,顿时傻眼。 夏野和阿航也前后脚跟了上来,看见鬼屋,两人脸色齐齐一变,阿航更是后退一步,缩到了温敛夏身后。 阴嗖嗖的背影音乐突兀响起,窗外摇曳的树影投在地上,像地狱里挣扎着爬出来的鬼爪,要将人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除了温敛夏,其他人齐齐被吓得一个哆嗦。 温敛夏看了一圈,颇为无奈地扶额,问道:“你们确定真的要玩这个?” 阿航第一个打退堂鼓,眼泪汪汪:“要不我们……” “玩!”孟暖牙冠还打着颤,但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夏野,觉得是难得的机会,顿时又行了。她扬了扬下巴,挑衅道,“不会有人怕鬼吧?” 阿航举起了手,小小声道:“我……唔。”他还没出声就被孟暖捂住嘴巴:“怕什么,进去有姐保护你。” 阿航不挣扎了,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正常,耳根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温敛夏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他早在杀死自己时就抛弃了信仰,对装神弄鬼的东西无感。 他扭头瞥见脸色难看的夏野,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害怕可以不玩的,谁还每个害怕的东西,又不丢人,我陪你出去转转。” “不用。”夏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揪住温敛夏的衣角,同样压低声音和他咬耳朵,“哥哥保护我好吗?” 温敛夏一顿,点了点头,握住夏野揪着他衣服的手:“好。” …… 电路老化的灯线偶尔闪过几点火星,坏掉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角落传来老鼠濒死的尖叫,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们看清了一个歪着脖子,拖拽着铁链,穿着染血病号服朝他们跑来的人影。 “啊——!” 孟暖被吓得尖叫出声,温敛夏最先反应过来,拽上夏野转身就跑,阿航也被这一嗓子喊回神,拉着孟暖跟上他们。 长长的尖叫声划过寂静的走廊,打头的温敛夏终于找到一间可以推开的房间,快速招呼他们进来,眼疾手快地赶在NPC追上前堵住了门。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可以视物,温敛夏看着被阿航捂住最的孟暖,好气又好笑道:“还选重恐吗?” 他们这一行人都是第一次玩鬼屋,本着不白来的心态,孟暖直接没轻没重点了重恐,结果刚进去摘下眼罩就后悔了。 温敛夏本以为这丫头会被吓破胆,谁知道孟暖眨了眨眼,推开阿航的手:“刺激!” 阿航:“……” 温敛夏:“……” 门外铁链在地上拖拽的摩擦声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层冷汗,温敛夏愣了一下,察觉到冷汗来源于另一个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松开牵着夏野的手。 夏野浑身抖得厉害,像在忍耐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温敛夏果断推门出去,对着虚空比了个叉。 这是进门前约定好的暗号,如果中途有任何情况,可以通过这个动作让工作人员将他们带离出去。 温敛夏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带着夏野先一步离开,把重恐调成了中恐,留下孟暖和阿航继续玩。 第45章 “哥哥,对不起。” 温敛夏给夏野递了杯温水,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好笑道:“你不爱听我道歉,怎么自己说上了。” 夏野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温敛夏看着那毛茸茸的栗色发顶,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手感比他想的还要好,浅褐色的桃花眼不自觉眯起,像一只得偿所愿后餍足的猫儿。 夏野抬头看他,温敛夏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宽慰道:“没事啊,本来就是陪你们出来玩的,在哪儿玩都一样。话说……” 他突然话锋一转,托腮看向夏野,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怕鬼吧。” 他眼眸清浅,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缩在袖子里的指甲死死嵌进肉里,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受控发抖的手,好不叫眼前人瞧出端倪。 —他又想起他了。 “怕啊。”夏野装傻充愣,也笑了起来,“哥哥怎么突然这么说?” 温敛夏点了点头,拍拍裤子起身,朝夏野伸出手,无所谓道:“没事,还以为你是怕黑。” —他们真的太像了。 夏野仰头看着那道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温敛夏逆着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夏野抿了下唇,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声音太轻,被温柔的晚风吹散,温敛夏没有听见,便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夏野看着温敛夏的背影,眸光晦暗,突然身前那人回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夏野一愣,唇角勾起,几步追上和温敛夏并肩。 …… 说逛街就是真逛街,他们跟在游行的花车后面,和人群一起走到中央广场。 音乐喷泉恰在此时开始,水柱随着乐声蹁跹起舞,又在高空炸成水雾落下,被不断变化的灯光赋予各种色彩。 不夜城的音乐喷泉竖向排列,占地面积很广,跟着人群前行,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与其互动。 温敛夏被人群欢乐的气氛带动,接住溅出的彩色水珠,被光映衬琥珀色的桃花眼眯起,难得放纵自己享受片刻轻松。 “哥哥,回头。” 温敛夏依声回眸,看清后弯起眼眸,举手比了个耶。相机定格在喧嚣人间中唯一清晰的身影上,时间也在这一瞬永远静止。 华灯初上,加入花车游街的队伍越来越多,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脱力队伍,彼此相望,又相视一笑。 夏野说:“哥哥今天开心吗?” 温敛夏笑道:“开心。”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糖画摊,温敛夏领着夏野走过去,坐在马札上揣着手快睡着的大爷看见他们,陡然变得精神起来:“非遗糖画体验,转到哪个做那个,要来试试吗?” 小摊前面摆着一个简易的转盘,转盘上的动物都是工笔手绘的,每一个都栩栩如,活灵活现。 温敛夏看得稀奇,问道:“这是您画的吗?” 老大爷拍了拍灰扑扑的棉布衣,扬起下巴神气起来,说:“是嘞,就狮子老虎狗这些个小动物,我敢打包票比他们那些狗屁大师画的像。”他又开始推销起来,“只要十块钱,你们要不试试?” 温敛夏当即转了二十过去,说:“我俩一人一个。” 夏野示意他先来,温敛夏伸手拨动转盘,小木棍转了一圈,最后晃悠悠落在小猫上面。 老大爷哈哈大笑,拿铁匙舀了勺糖浆,边画边调侃:“什么性子抽什么画,可以可以。” 温敛夏哭笑不得:“您老哪里看出我像猫了?” 夏野“噗嗤”笑了出来,故意用眼神来回扫视温敛夏,点头肯定道:“是挺像的,骄矜可爱,急了还会挠人。” 老大爷耸了耸肩,示意这可不是自己说的,要揍去揍说的那位。 温敛夏作势踮起脚,轻轻掐了夏野耳朵一下,又怕真把他掐疼,很快就松手,戳着他的胸口威胁:“再说一遍。” 夏野握住温敛夏捣乱的指尖,往旁边挪了半寸贴上心口,不怕死的重复:“我说,哥哥可爱。” 掌下的心跳频率乱了起来,温敛夏挣扎了两次才收回手,小声咕哝了句什么,接过大爷画好的糖画,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一步很快被夏野跟上,他自己抢了老头的位置,笑得无赖:“大爷,我想自己画个试试。” “成。”老大爷看热闹不嫌事大,真传授起了糖画诀窍,“莫太远莫太近,心中有形一笔成……哎呀你这娃儿,怎么画了个狗粑粑撅?” 一个实圈加一个棍,不得不说老头形容的很贴切。 当攻击针对到了每一个人的时候,针对就不存在了,温敛夏平衡了,没忍住笑出声。 夏野脸色铁青,磨了磨牙:“我画的是我哥,你这老头再乱说。” 温敛夏:“……?” 温敛夏笑不出来了,老头儿笑的更大声了。 最后这场笑容转移大戏以夏野用亲手画的“小人”,换走了温敛夏的小猫结束。 温敛夏“嘎嘣”咬掉小人脑袋,想不明白这个丑东西和自己究竟怎么沾上边的,越想越气。 第52页 他正准备先声夺人,一扭头,却和突然凑近的夏野猝不及防对视上。 夏野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动作一顿,下一瞬又恢复自然,轻笑一声,继续靠近。 温敛夏吞了口口水,浑身肌肉紧绷,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最后一动不动,只是闭上了眼。 唇角传来温热触感,温敛夏睁开眼,刚好看见夏野把刚才黏在他唇边的糖渣舔进嘴里,黑色的瞳仁映着他的倒影。 夏野舔着指尖黏腻的糖渍,丹凤眼微微眯起,评价道:“好甜。” 温敛夏大脑宕机三秒,随机整个人爆红,背过身微微发着抖。 夏野没看见温敛夏泛红的耳尖,以为是自己逗过头了,慌乱去哄。天知道这已经是他克制后的结果了,他本来是想…… 温敛夏身量清瘦,五官也是偏冷的精致长相,可偏偏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模糊掉了那种不近人情,变得好相与起来。糖渍刚刚就在他的脸颊。 ——夏野本来想凑上去舔掉他颊边糖渍,顺便再咬一口,尝尝究竟哪个更甜。 可他察觉到了温敛夏的紧张,便按耐住了欺负他的念头。 要温水煮青蛙,要对温敛夏好,要让他主动接纳他,保证不会再离开他。 他很喜欢温敛夏,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愿意为了他装作他喜欢的样子。 温敛夏冷静下来,把那个吃了一半的糖画塞给夏野,报复性地咬掉了他手里猫儿糖画的尾巴,一溜烟逃离案发现场。 夏野这才发觉温敛夏颊边未散的红晕,反应过来他的好哥哥刚刚是在害羞,没忍住笑了起来。 身后笑声越来越大,隐约发出几声鹅叫,温敛夏面上挂不住,回头剜了他一眼,催道:“呆鹅,还不快跟过来!” 夏野略微收敛,眼底的笑意未消:“来了。” 他们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咖啡店那条街上,不晚咖啡在街东头,离温敛夏住的公寓近,西边挨着不夜城,倒是很少走这边。 西头开了家婚纱店,玻璃橱窗里展示着一条华丽的婚纱,裙摆的碎钻在亮白灯光下闪烁,宛如璀璨的星星撒落其间。 鬼使神差的,他们在婚纱店前停下脚步。 夏野一直关注着温敛夏的神情,见他看着橱窗发呆,玩笑似的问道:“哥哥有想娶的女孩吗?” 温敛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注意到夏野微沉的脸色。 温敛夏沉默许久,突然笑了起来,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我小时候第一次许愿,许的是不会再有人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我可以读书、工作、成家,和一个相爱的人一起度过平凡却美好的一。” 他看到夏野错愕的神情,笑了一下:“很普通对吧?但这是我追求了小半辈子换来的,我确实没什么追求。” 夏野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相爱的人?” 温敛夏“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不喜欢给未来设限,所以那人是女孩子也好,男孩子也罢,只要相互喜欢就好,能携手到老就好。” 夏野不依不饶:“哥哥有理想型吗?” 温敛夏想了想,摇头道:“想不出来具体的,感觉要遇到那个人之后,才会有标准答案。” 夏野顿时心如擂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那哥哥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温敛夏笑了起来,浅褐色的眸中映满璀璨星河,他说:“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46章 夏野跑了。落荒而逃。 那晚夏野打了退堂鼓,不敢刨根问底,更不敢面对温敛夏,借口学会轮换要忙交接的事,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咖啡馆。 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两个店员,愁的是鼓足勇气暗示却把人示跑了的店长。 下班回家,温敛夏盘腿坐在沙发上发愁,他对感情没什么经验,身边除却关凇喻时那对不靠谱的,能用上的好像还有个沈听聿。 说到沈大心理医,感情史堪比一部传奇小说,年轻时候仗着那副好相貌逢人就开屏,身边男女朋友没断过,也是近几年玩够了想稳定下来才收了心。 他是这么说的。但温敛夏却在一次偶然见窥到真相——沈听聿年轻时的桃花债找上门了——他们当年能在国外偶遇,沈听聿出国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躲这朵杀过来的霸王花。 那朵霸王花着实彪悍,是个绿眼睛的中意混血,放下狠话,说叶大医要是敢乱搞,他就阉了他,把他关起来当狗养。 效果立竿见影,那之后菲尔兰的酒吧失去了一个舞池里格外耀眼的东方男人。 温敛夏不知道他们之间发了什么,也并不好奇,那个绿眼睛的高大男人给人压迫感很足,当年在诊室偶遇时,错把他当成了沈听聿的小情人,险些捅死他们这对“奸夫淫夫”……总之要论感情,问沈听聿似乎是最优解。 拿定主意,温敛夏盘算周末去找他,不曾想沈听聿先一步找上门,开口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患者自医上了温老板?” 温敛夏被他念叨的头疼,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一直没去复查的事,辩解道:“年前不是找你拿过药吗。” 沈听聿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就知道他又没遵医嘱好好吃药,眉头微皱,说:“我给留的刚好一周的量,按理说年后你就该来找我开新药了,你这都多久没来了?你自己有点数吧,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祖宗。” “遵医嘱,听见没有。”沈听聿是真拿他没脾气了,把收拾好带来的药盒抛给温敛夏,警告道。 有事要求人,温敛夏难得配合,接过药点了点头。 沈听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捏着下巴,稀奇地打量着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啊,不过我可告诉你,我也就是看你最近状态好才把药给你,要是你不遵医嘱再犯了,药我还是要收回去的。” 温敛夏对比没有异议:“我知道。”他怕沈听聿又开始扯东扯西,张口直接抛出个重磅炸弹,“我看上个人,你帮我想想怎么追呗。” 沈听聿原本削苹果的动作顿住,水果刀就卡在末尾一点,咔嚓一声,已经削了大半的完整苹果皮断了。 沈听聿看了看断掉的果皮,又看了看温敛夏,这样来回三次,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嚎叫:“啊啊啊啊我不管你是谁,给老子从我家小冰块身上下来!” 温敛夏:“……” 五分钟后,沈听聿被按着听完始末,双目盯着虚空某处发呆,兔子嚼草一样坐在沙发上嗦苹果皮。 温敛夏无语:“你削皮就是为了吃皮?” 沈听聿瞥他一眼,理直气壮:“对啊,不然我削它干吗?” 温敛夏嘴角一抽,不客气地拿起削好的苹果啃了起来:“支个招,能不能行?” 沈听聿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抢苹果,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瘫回沙发里,分析道:“照你说的,他应该也喜欢你,你担心个什么劲儿,没准明天人家就跟你表白了。” 温敛夏抿了抿唇,说:“他长得帅,感觉很多人喜欢他。” 沈听聿被唾沫呛到,咳了好几声,一脸见了鬼的看向温敛夏:“你真的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吗?” 他说完给了自己一巴掌,有点疼,揉揉,不是做梦,没忍住爆了粗,“我草!我竟然见到温敛夏对自己外貌不自信了。” “……我还没聋。” 沈听聿点头,吸取经验教训,在备忘录里一个名为“特殊冰块观察日记”的分组里,打字留下一行:[下午7:42小冰块因爱自卑。] 温敛夏:“……” 下午七点四十五分,叶大医被“友好”请出了公寓楼。 …… 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在装修,叮铃哐啷吵的人心烦,家里待不下去了,温敛夏裹着围巾到海边散步。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卷走了刚找到心仪新家的寄居蟹,留下一圈白色的浮沫。 温敛夏拾了几块漂亮的贝壳,像奢侈的暴发户一样,把贝壳当作石子用来打水漂。 小时候,在他私子的身世没有流出的时候,他还能跟筒子楼里的小孩在一起玩,他们总会聚在海边比赛打水漂。 小温敛夏平时能打三个圈,那天超常发挥打了六个,于是一群小屁孩崇拜地看着他,争前恐后喊他老大。 不过后来,让他成为孩子王的石头砸到了他身上,成了伤害他最深的利器。 贝壳在水面弹了两下,荡出层层涟漪,数一数,刚好三个。 温敛夏笑了一下,还好手没。 某些压抑已久的东西,好像随着贝壳被他一起丢出去了,温敛夏又扔了好几个出去,直到手上空空如也,才力竭地撑着膝盖喘息,心里是难得的轻松。 “好久不见,不跟老朋友打声招呼吗?”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很陌,但戏谑的语调又莫名有几分熟悉。 温敛夏回头看去,不远处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男人双手插兜,一步步朝他走来。 第53页 他额前的头发不知道是精心抓过还是被海风吹的,都拢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硬朗的五官。 那人的气质和夏野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不着调的邪气,总让人有种被躲在暗处的鬣狗盯上的错觉。 四下无人,他的目标便显得格外明确,温敛夏眉头微皱,对他说出第。 “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又莫名其妙笑出了声:“你这样可是让我很难过啊,小同桌。” 他刻意咬重了后三个字,眼神一错不错盯着温敛夏,似是很期待才他脸上看见什么有趣的情绪。 只可惜他的期待注定落空,温敛夏脸上毫无波澜,声音冷淡:“陆琰,你回国了。” 他平静的阐述事实,好像眼前的人对他而言无足轻重,没必要特殊对待。 陆琰不满他无所谓的态度,轻啧了声,意味不明道:“你不恨我吗?” 温敛夏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有病”三个大字,张嘴就是:“恨人太累,我懒。” 所以没必要。 他本就情感稀缺,为数不多的情感要是分给了仇恨,留下去爱人的就会减少,他不想为了不值得的人,辜负那些爱他的人。 陆琰挑了挑眉,并未接受这略显敷衍的回答,上前几步抓住温敛夏的手腕,不依不饶继续逼问:“所以你不恨我,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我你喜欢我?” 温敛夏无法理解对方的强盗逻辑,又挣扎不脱,下意识后退一步,暗自决定今后一定健身。 陆琰看见了他的退让,表情变得愉悦,猫逗耗子般把他一步步逼到沙滩尽头。 身后拍打的海浪已经浸湿了鞋跟,再退就要进海里了,可眼前人依旧没有半点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 温敛夏嗤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又迅速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趁着陆琰吃痛松手的瞬间摆脱桎梏,转身就跑。 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就再次揪起,他身前不远处出现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挡住去路,一转身,发现退路也被堵死,温敛夏抿了下唇,沉默不语。 陆琰捂着流血的手缓缓走了过来,嘴角笑意越来越深:“温敛夏,你以为被你摆了一道后,我还会把你当成表面这么无害的草包吗?” 他捏住温敛夏的下巴,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拇指不住在他脸上摩挲:“果然,我还是很喜欢你这副表情。” 温敛夏被两个保镖压着,动弹不得,胃里酸水翻涌,本能抗拒来自其他人的触碰。 对上温敛夏满是反感抗拒的目光,陆琰勾唇一笑:“温敛夏,有没有人说过你哭起来应该会很漂亮?”巴掌高高举起,猝不及防狠狠落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忍不住想把你毁掉,对了……” 腮间软肉撞上牙齿,温敛夏偏头吐出一口血沫,陆琰偏在这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这句话暗示意外十足,温敛夏面色陡然一白,声音被气的发颤:“无耻!” 他抬脚就想踹过去,却被早有防备的陆琰擒住,抓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身上狠狠一拽。 陆琰正准备出言挑衅,后脑勺却传来一阵剧痛,他站立不稳,不得已松开了手,伏在地上大口呕吐。 温敛夏身后的保镖也被那人带来的人制服,终于得了自由。 温敛夏飞快跑到那人身边,像是找到安全感的来源,狐假虎威:“你再硬啊?我看你是肾结石硬化了,傻逼!”他难得被气得骂人,甚至竖起了中指。 夏野闻言面色一变,看见温敛夏红肿的脸颊时,黑色的眼眸更是暗沉的能滴出水:“哥哥,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污言秽语,我都不好意思说。”温敛夏告状毫无负担,指着趴在地上的陆琰控诉道,“他还动手动脚。” 夏野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打。” 他心疼地看着温敛夏的脸,指尖悬在上面许久,怕碰了会让他疼,最后还是放下手,带他去附近的社区门诊包扎。 被揍得毫无反手之力的陆琰一行人,在地上蜷起身体,护住自己关键部位,被迫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拳打脚踢。 血顺着额头留下染红了视野,陆琰余光瞥见两人离开的背影,目光着重在温敛夏身旁那人身上停留,看清后哈哈大笑起来:“温敛夏,亏你把他当救世主,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我告诉你,他……” 他的话被夏野不耐烦的打断,他回头冷冷对上陆琰视线,话却是对着自己手下说的:“留口气就行。” 如果说刚刚的打一顿泄愤是闹着玩玩,那么现在就真的是往死里揍的单方面施虐,凄厉的哀嚎声宛如来到人间炼狱。 夏野从后面捂住温敛夏的耳朵,声音是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温柔:“哥哥,别回头。” 第47章 耳边的嘈杂被隔绝,温敛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任由夏野牵着他离开这片海域。 陆琰那群人的惨叫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但除了他们,这么久过去,那片海域仍旧没有其他人踏足。 温敛夏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看着身前男人宽阔的背影,心底出隐隐不安。 社区门诊里,夏野去排队拿药,温敛夏坐在椅子上由着护士包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陷入沉思。 夏野来的太巧了,和他上次迷路走到黑色礁石摊一样,让他有种自己无时无刻无不在被窥探的错觉,他甚至卑劣的怀疑……夏野早就来了,可他还是选择作壁上观,等到他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 吊桥效应是很可怕的,会错把险境中的救赎当作自己唯一选择,模糊了依赖感和喜欢的边界。 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恶意揣摩,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夏野身份不简单。并且背景大概率高于陆琰。 这种认知让温敛夏寒毛倒竖,出于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讨厌麻烦,前半最离经叛道的念头也就是拥有平静普通的人。 在傅家那段时间就当是一场梦不好吗?为什么那段梦一样的过去相关的人总会出现?为什么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他不敢细想,他宁愿装傻充愣,也不想承认那个真相。 夏野就是夏野。 温敛夏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洗脑,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夏野拿药回来,见到温敛夏脸色惨白,浑身不受控的发抖,心脏像被人揪住空了一拍,他跑过去蹲在温敛夏面前,握住他的手,满眼担心:“是消毒弄疼了吗?” 温敛夏抽回手,摇了摇头,绕过夏野离开诊所。 夏野眉头微皱,隐约察觉出不对,快步追了上去。 温敛夏走的很急,逃也似得想要暂时远离夏野,他急需独处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偏夏野追得紧,连喊了两声名字都没有应答后,小跑追了上来,直接堵住温敛夏的去路。 夏野维持着张开双臂阻拦的姿势,满眼委屈:“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前段时间又为什么躲我呢?” 夏野抿了下唇,无话可说。 温敛夏趁机想要突破防线,却被夏野耍赖似的直接抱住。 他推了两下没推开,心中莫名浮现出烦躁感,呼吸也有些紊乱,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温敛夏冷下声音:“放开。” “不放。”夏野执拗地不松手,还抱得更紧了些,“我以为我表现的已经足够明显了,哥哥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温敛夏动作一顿,缓缓放下了推阻的手,轻声呢喃,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夏野把头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干净的皂香味道,慢慢平复下来,声音闷闷道:“对不起。” 温敛夏总算体会到身边在意自己的人,总听到自己道歉时的心情,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夏野后背:“不用道歉,那晚是我太轻率了。” “不是的。”夏野从他的态度中得到肯定答案,怕他反悔,急切道,“我很喜欢哥哥,很早之前我就说过我对你一见钟情,但我不敢相信你会喜欢上我,毕竟我……”他一顿,硬地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那个‘阿野’。” “我害怕成为谁的替代品,害怕从你哪里得到我不想听到的答案,更害怕你把我当弟弟,只是为了哄我开心才说的喜欢。明明现在拥抱你的是我,我却觉得你好像随时都会抛下我离开。” “哥哥,对不起,我是个胆小鬼。”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情绪越来越不安,温敛夏先前焦虑的情绪,在眼前人明显的情绪波动中渐渐平息。 夏野觉得自己是站在绞刑架上的死囚,在死亡到来前拼命挣扎,胡言乱语:“没关系,就算哥哥忘不掉他,我也可以等,不要那么着急拒绝我,把我当条鱼钓着就行,而且他也不一定比我好,我年轻,长得帅,活儿好还洁身自好,本钱也……” 第54页 温敛夏实在听不下去,制止了逐渐歪向成人话题的夏野,抬手捧起他的脸,对上那双略带茫然的眼睛,深呼吸几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看见了他的痛,看见了他的挣扎,这种极端病态的偏执让他感受到了“爱”。 温敛夏说:“我喜欢的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你,没有把你当弟弟,不是对小辈的照顾,是爱人间想一起白头的喜欢,这个答案是你想听的吗?” 因为他也同样痛着,同样跌跌撞撞的去奔赴可能会让他撞到头破血流的爱。 —他也是这样“爱”着他的。 夏野整个人愣住,像是被意料之外的惊喜砸的大脑宕机,维持着先前茫然的神情一动不动,温敛夏就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夏野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也顾不上用半撒娇式的亲昵称呼:“温敛夏,你说喜欢我……是吗?” 温敛夏点头,说:“嗯,温敛夏说他喜欢夏野。” 夏野一愣,原先宕机的状态荡然无存,他像是站不稳般后退了一步,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又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我也最喜欢哥了。” 他们并肩坐在回家的路上,如果从后面观察,就能发现两人的小动作如出一辙。 他们一只手牵在一起,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各怀心事。 喜欢是真,只是附着在喜欢之上的各种猜疑试探,让他们没法爱的肆无忌惮。 …… 温敛夏没想到陆琰脸皮能厚到这种地步,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咖啡馆的地址,至此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包场式骚扰。 脸上青紫的痕迹未消,他却像是全然忘了重逢时的不愉快。 比温敛夏看陆琰更不顺眼的,竟然是先前视夏野为头号公敌的孟暖。 孟暖自己出资买了个小黑板,上面除了写了咖啡店的招牌外,最后一行用红色粉笔着重写了—— [陆王炎不得入内!!!] 三个感叹号,足以可见对陆琰怨念之深。 甚至在陆琰出现后,孟暖和夏野达成和解,两人整天除了工作,就是聚在一起盘算怎么整陆琰,或者给温敛夏准备个什么惊喜。 店员关系和谐不再明争暗斗之后,干活效率大幅提升,温敛夏成了咖啡馆的吉祥物,闲着没事弹个琴,研究个新配方,乐得清闲。 这天陆琰刚来,就看见了门口立着的黑板,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对着在院里优哉游哉浇花的温敛夏道:“狗都能进我不能进,温敛夏你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谁料温敛夏头也不抬,拨弄了几下薄荷的叶子,道:“你仔细看看,写的陆王炎不能进,又不是你陆琰,怎么上赶着找骂呢?” 陆琰磨了磨牙:“行。” 他走进店里,三个店员就跟没看见他似的,有条不紊招呼着其他客人。 再看不出这群人的排斥,他这些年就白混了,好在陆琰脸皮够厚,顶着白眼点了咖啡,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歪头看着门外浇花的温敛夏。 “装货。”孟暖收回视线,用胳膊拐了拐夏野,“他盯着店长看,这能忍?” 夏野不为所动,磨着咖啡豆:“我不是阿航,你激我没用。” 孟暖:“行,你能忍我忍不了,拆我cp者死!” 她说干就干,出门把浇花的温敛夏拉了回来,说上午烤的甜品不够了,让温敛夏再做一点。 咖啡馆的甜品都是跟别家店合作供应的,虽然店里也有烤箱,但那也是为了加热用的,甜品温敛夏倒是会一点,但远没到可以拿出来售卖的程度。 其实还有几个小时就打烊了,不够用纯属幌子,温敛夏看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拆穿。 他翻了翻仓库剩余的材料,翻到了蛋糕供应商赠送的两袋蛋挞皮,眼前蓦的一亮:“烤板蛋挞应急吧,这个不容易翻车。” …… 黄白格的隔热手套拉开烤箱门,端出一板金灿灿的蛋挞,香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散开。 温敛夏把蛋挞放在操作台桌上,让阿航和孟暖把它们装进展柜,临窗那桌有人闻着味就过来了:“包圆……” 圆字还没说出口,孟暖早有预料地拿出一个迷你版的小黑板,上面写着:“每人限购两个。” 小黑板是买店门口那块黑板送的,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仗着有温敛夏撑腰,孟暖挑衅地扬了扬下巴,陆琰磨了磨牙,咬牙切齿:“买、两、个。” 夏野没问堂食还是打包,直接利落地包装好递过去,笑道:“谢谢惠顾,这位客人。”他在客人二字上着重加强音调,故意提醒陆琰他只是个外人。 陆琰冷哼一声,一把夺走,仍旧不肯离开,还想找机会在和温敛夏说几句话。 那边温敛夏接过阿航递过来的蛋挞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只是对他而言有些甜了,他看向走过来的夏野,把他没咬过的那面朝着夏野递过去:“是不是有些甜了?” 夏野很自然地接过蛋挞,转了半圈,咬上温敛夏刚刚咬过的地方,故意用舌尖卷走嘴角沾上的碎渣,点评道:“味道不错,对我而言刚刚好。” 陆琰怒呵:“温敛夏!” 温敛夏茫然转头,神色如常,像是压根没觉察出夏野的举动有哪里不对。 陆琰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夏野却还在一边供火:“春天到了,屠宰场难免跑出来那么几头,哥哥你还会做什么甜品啊?” 偏温敛夏还不知有意无意,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真的去给夏野传授做甜品的经验了。 陆琰再待下去就不是陆琰了,临走前把店门摔的震耳欲聋。 孟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感叹道:“哇这就气跑了,他要是知道你们平时有多腻歪,不得直接原地爆炸。” 温敛夏说:“阿野刚刚说的是有些过分了。” 孟暖瞪大眼睛:“那店长你还附和?” 温敛夏耸了耸肩,看着一脸心疼的阿航,道:“阿航你去看看门,要是有什么损毁,报个友情价打十二折让他赔。” 阿航来了精神,应了一声真的去检查门了。夏野就在一旁笑着看温敛夏,仿佛眼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第48章 南城春天的雨来的没有道理,黑沉沉的天空下方海浪翻涌,好像随时能漫上陆地,吞噬掉临海的街面铺子。 雷雨倾泻而下,温敛夏早早给店员放了假,自己则留在咖啡店里研究新配方,准备等雨停了再走。 那个叮哐装修扰民的新邻居就是夏野,他自然而然跟着留下,选择和温敛夏一起回家。 不晚咖啡馆打烊,门口还赖着一个不肯走的客人。 陆琰又来了。 他不知道跟哪位大儒取了经,终于摸清温敛夏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也学着卖起了惨。 雨越来越大,风铃声响了一下,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柄撑开的伞伸了出来,挡住了“客人”头顶的雨水。 陆琰惊喜回头,却见到了夏野的脸,表情一下垮了下来。 夏野挑了挑眉,把伞扔给他,不屑嗤道:“你以为是谁?” 他说完关门准备回去,陆琰像是从他不情愿的举动中悟出什么,挑衅地看向夏野,说:“是他让你给我送的伞吧?我就知道……” “啊妈的最烦自作多情的。”夏野掏掏耳朵,不耐烦地出声打断。 他走到糯米团的红顶小屋旁,牵着不明所以的糯米团进屋,突然转头,对着门外的陆琰恶劣一笑:“你知道吗?当年糯米团也是这个待遇。” 门被毫不留情的关上,糯米团欢欢喜喜跟着夏野进屋,留下陆琰一个人顶着被风刮到脸上的雨无能狂怒。 雨停的时候已近傍晚,红日把海面镀上一层金光,门口的水洼也被染上绚烂的色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门口还蹲着个碰瓷的人形石雕。 夏野活动手腕,正准备“清场”,却听身旁的温敛夏“啧”了一声,满眼不耐地走到陆琰身边,踢了他一脚,说:“跟我来。” 陆琰眼前蓦地亮起,与之相对的,是夏野越来越阴沉的目光。 温敛夏把人带到咖啡店旁的巷口,言简意赅:“我已经和夏野在一起了。” 陆琰明显愣住,刚回过神准备开口,却被温敛夏抢先继续怼道:“另外我很讨厌你,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再发今天这样的情况,我会报警处理。” 说完这些,温敛夏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走到夏野身边,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陆琰突兀笑了起来,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笑的事,笑声越来越大,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擦了擦眼角的理性盐水,没忍住摇头感叹:“温敛夏啊温敛夏,你也有装糊涂的一天……” …… 这件事之后,陆琰消停了一段时间,就在温敛夏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却在某次单独回家时,再次碰见了陆琰。 第55页 自从夏野搬到温敛夏对门,他们两个基本上是天天一起回家,今天是因为温敛夏想吃西街的小蛋糕,夏野绕路去买,才让他一个人先回家。 温敛夏在见到陆琰的第一眼,就想明白了缘由:“你这几天一直跟踪我们。” 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他冷着脸看向陆琰。 谁料对方伸出食指摆了摆,纠正道:“不是哦,我只跟踪的你。” “你想干什么?”温敛夏神色如常,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移向挎包。里面装着夏野硬给他塞的防身喷雾,他本来还说没必要,谁曾想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陆琰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我没有恶意,出国的机票也已经订好了,不信你可以看,就在我兜里。” 温敛夏见状不再隐藏,举着喷雾靠近陆琰,果然在他口袋里找到后天的机票,而陆琰也和他说的一样,没有恶意,一动不动。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陆琰笑了笑,“只是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决定离开前告诉你。” 见温敛夏拉开安全距离,陆琰把漏出一半的机票塞好,这才道:“当然,要不要听取决于你。” 温敛夏抿了抿唇,正要回答,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野手里拎着温敛夏想吃的蛋糕,死死盯着他身后的陆琰,面色阴沉的可怕,幽深的眸底似乎在积蓄一场可怕的风暴。 温敛夏第一次见夏野露出这种表情,心猛地一沉,开口就想解释,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阿野……” 他只是刚出声就被夏野打断,夏野把蛋糕递给他,尽量压抑暴虐的情绪,温柔又不容置喙道:“哥哥,先回屋吧,我有事要和这位‘客人’说。” 温敛夏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推进屋,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了夏野高大的背影,和满眼慌乱但仍勾起唇角的陆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有些东西是逃避不了的,人们把他称为命运,但温敛夏更喜欢叫它另一个名字…… 那一刻,温敛夏清晰的认识到,粉饰太平是有时限的,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报应。 来了。 躲不掉的。 …… 陆琰被夏野拉扯到地下车库,没有任何寒暄,两个人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 他们就像最原始野蛮的兽类,全然不见平日人前的矜贵公子模样,夹杂着破空声拳拳到肉,显然都下了死手。 然而他们对彼此的招数太过熟悉,难分高下,最后只有两败俱伤一个结局。 打了一架之后,两人满身是伤,倚着墙喘着粗气,总算能心平气和的谈话。 “为什么要出现在他面前?” “你借我手来了出英雄救美,又送了我那么大份见面礼,你觉得我能看你过的那么舒坦?” “……” 空气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只剩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打火机碰撞的响声打破沉默,烟味弥散在这片空间,夏野的眉毛微不可查皱了一下。 陆琰看见了,嗤了句:“少爷毛病。”他抽了口烟,情绪平复下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回国了吗?” 许是也厌烦了冷场,夏野难得给他面子的问了句:“为什么?” 陆琰吐出一圈烟圈,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感起伏:“她知道你来找温敛夏的事了。” 他没说“她”是谁,但两个人明显都清楚代指的谁,夏野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陆琰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用脚踹了下他的靴子:“他早晚都会知道的,你瞒不了他一辈子。” 夏野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艰涩,像是做了什么很大的决心:“我会告诉他。” 陆琰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显然对这话真假存疑。 笑声像是刺激到了夏野,他扶着墙起身,踩了陆琰一脚,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我会跟他说的,但你不应该掺和进来,如果我知道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陆琰“嘶”了一声,骂了句什么,看着夏野的背影啐了一口,嘴角突然勾起:“老子我偏就不遂你的愿。”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跑到国外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他身上,更何况……有“她”护着,他想要动他也要掂量掂量。 想到这儿,陆琰嘴角弧度愈盛,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染指。 …… 温敛夏最后一次见陆琰,是在靠近机场的一个老旧小区的后街。 那时陆琰拄着拐,带着墨镜,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遍布青紫痕迹,很是凄惨的模样。 温敛夏不忍细看,陆琰却笑的浑不在意,甚至笑的越来越大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直到牵扯伤口,“嘶”的痛呼一声,他才收敛笑声提起正事。 “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只是一直没人可以给你肯定答案……”他一顿,笑得恣意无赖,像是豁出所有的赌徒,“我可以。” …… 咖啡馆打烊前,温敛夏把备用钥匙给了阿航,让孟暖别忘了给糯米团喂饭,莫名其妙嘱托了很多东西。 阿航受宠若惊,但是更加担心他:“店长,你没事吧?今天一直在发呆。” 不止是他,其他两人也注意到了温敛夏的不对劲。 夏野尤甚,因为他敏锐察觉到,温敛夏发呆时的目光总落在他身上。 温敛夏摇了摇头,只说最近有点累了,想休息几天,怕迟到来不及开店,放阿航哪儿存个备用。 阿航和孟暖倒是能接受这个说法,毕竟温敛夏虽说是店长,平日店里出力最多的也是他。 孟暖临走前说:“店长累了就给自己放个假,店里有我们,出不了乱子的。”她又拍了拍夏野肩膀,嘱托道:“照顾好我们店长啊,靠你了。” 夏野借势表忠心,牵起了温敛夏的手。温敛夏只是勉强笑笑,不动声色又抽回了手。 夏野看着空落落的手,抿了抿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总之决计算不上好受。 那是一种事情超出可控范围的不安,他不喜欢,所以他快走几步追上温敛夏,又牵住了温敛夏的手,这次没给他机会挣脱。 两人看上去又如往常一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料温敛夏直接停下脚步,低着头一言不发。 夏野总算察觉出温敛夏情绪不对,他敏锐地意识到他气了,而且是冲着自己气。 这个认知让夏野愣在原地,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慌乱道:“哥哥,我做错什么了,你跟我说,我保证改,不要不理我……” 他突然噤声,因为温敛夏终于抬起头,泛红的桃花眼笼着一层水雾,声音承载了太多情绪而发颤。 “傅逢野,你玩够了吗?” 第49章 空气安静的可怕,温敛夏红着眼眶盯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太多的情绪和回忆翻涌,叫他一时失语。 眼前人还想挣扎:“哥哥,你又认错人了……” 这句话像是导火索,傍晚寂静的路边,传出一声脆响。 傅逢野偏过脸,平静的擦去唇角的血迹,看着如濒死的鱼大口喘息的温敛夏,突兀笑了起来。 “哥哥。”他向前一步,说,“你在害怕。” 温敛夏后退一步,胃里酸水上涌,耳鸣一阵阵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蜷起身子大口呼吸,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止那些不想听的声音传入,好像只要听不到就还可以粉饰太平。 温敛夏早就猜到了,但他不能承认,否则那些挣扎和戒断都打了水漂,他也成了笑话。 可他真正害怕的不是这些,他想过如果傅逢野跟他摊牌要怎么做,温敛夏无数次逼问自己,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唯一解——他会试着原谅他,然后从新开始再爱上他一次。 他不介意做个笑话,少时的狼狈挣扎让他对于自尊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他不是劳什子君子,却也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所以他做不到完全放下面子,只是底线较常人更加弹性。 真正让温敛夏接受不了的是,这个真相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而他还想继续瞒着他。 他骗了他。给他构筑了一场虚幻的美梦。 须知陷得越深,清醒的时候就越痛苦,偏温敛夏又是个泡在痛苦里长大的苦行僧,所以他毫不留情的选择醒来,亲手打碎这场“美梦”。 他宁愿忍受刮骨疗伤的锥心之痛,也不愿浑浑噩噩继续愚氓下去。 傅逢野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底线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撞得温敛夏五脏六腑疼,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划清界限。可他开不了口。 愧疚、愤怒、迷茫、爱、恨……太多太多说得上来,说不上来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让温敛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傅逢野。 他的脑子太乱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面对自己无法应对的事情,第一反应是——跑。 第56页 他想逃走,傅逢野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走到他面前蹲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他捂着耳朵的手掰开。 傅逢野捏住温敛夏都下巴,强迫他抬眼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温敛夏,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所有人都可以害怕我、离开我,但是你不可以。”他把温敛夏揽进怀里,像他曾经安慰自己一样轻拍他的后背,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出情人最动听的呢喃,也是来自地狱修罗最恶毒的诅咒,“只有你不可以离开我,我只要你。” 温敛夏还是高估了自己,他早有预料,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来摊牌,但当血淋淋的真相真的甩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无法做到平静。换成任何一个人也没法平静。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究竟是对那个伪装出来的“夏野”心动,还是对他暴露出的属于“傅逢野”的特征心动。 因为他们是一个人。 他们怎么能是一个人呢?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温敛夏不想对傅逢野发脾气,不想就这么轻易否认过去所有甜蜜,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于是本能地选择回避,想先让彼此分开冷静一下。 关于未来,关于过去,之后再一起慢慢聊,至于现在……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理智地推开了傅逢野,说:“阿野,我们先分开……” —还是先当逃兵吧。 话音未落就被傅逢野打断,他揪住温敛夏的领子把人拎起来,深黑的眸子深处暗芒涌动:“温敛夏,你怎么敢说这句话的?” 温敛夏比傅逢野矮了一头,现在被他拎起来平视,脚尖虚虚点着地面,快要喘不过气。 他慌乱地拍着傅逢野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想要让他松开。 温敛夏的力气不大,面对傅逢野他总是收敛锋芒的,像小猫收起指甲挠人,只能感受到掌心软垫的柔软,不会受伤。 傅逢野看向那双捣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却并不柔软,他不懂得爱惜自己,掌心带着层薄茧,无名指指腹有道尚未愈合的口子,应该是核对账目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傅逢野手中力气渐消,最终还是松开了温敛夏,语气格外悲凉:“为什么你总是不信我呢?你宁愿相信陆琰,也不肯信我。” 他看向温敛夏,满目哀怆:“温敛夏,是不是在你心里,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比我强?你说喜欢我,到底几分出自真心,几分出自可以利用的虚情假意?我到底……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温敛夏摇了摇头,耳鸣声越来越大,眼前的景物已经模糊,他想解释,却不管怎么努力都开不了口。 他伸出发抖的手想要握住傅逢野的衣袖,却像他先前推开他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挥开。 手背白皙的皮肤顿时浮现出一片红痕,温敛夏却顾不上疼,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心脏像被人揪住一样疼:“阿野……” “够了!”傅逢野终于爆发,那么多年的恐慌,患得患失,无法言说的卑劣情感倾泻而出,“你总是骗我,总让我看你的背影,总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毁掉,看我为你挣扎痛苦那么久,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可笑的是我不管怎么取舍,永远都没办法放弃你。” “你为什么要发抖?你为什么要害怕我?这一切难道是我的错吗?!不是你先主动接近我的吗?你凭什么把我的世界变的乱七八糟后,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你说分开?温敛夏,你他妈做梦!” 他的气息因为剧烈的情绪有些紊乱,闭上眼深呼吸两次平静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很冷,像梅城十二月化不开的雪:“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这是你欠我的,除非我愿意放手,否则不管你情不情愿,你都休想离开我。”他笑了一声,略带玩味的喃喃低语,“哥哥?” 傅逢野余光扫过温敛夏手背,视线像被那片红痕刺痛,转身时眉头微不可查拧了一下,离开的步伐却毫无停留。 看着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温敛夏闭上眼大口呼吸,扶着路旁的树干才勉强维持没有滑坐在地,风吹来了远处那道满含恶意的冰冷讥讽。 “温敛夏,我恨你。” 一瞬间世界像被按下慢放键,温敛夏脑子嗡的炸开,眼前景物被打上黑色滤镜,他能感受到自己跌倒摔在地上,能听到路人的惊呼,救护车的警铃声,却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有心脏疼的快要爆炸。 兵荒马乱。 又万籁俱寂。 …… 温敛夏是在两天后醒过来的,当时沈听聿就在窗边打电话和霸王花吵架,温敛夏一句声音沙哑的“水……”,把沈大医的手机吓飞,直接中断了这场不愉快的聊天。 结果下午霸王花就杀到了病房,被沈听聿很不要脸的奴役,负责搬温敛夏出院的行李。 温敛夏一直有贫血的毛病,前段时间担忧过重,免疫力底下,加上躯体化急性发作,这才应激昏了过去。 不过问题不大,醒来之后当天就能出院了。 温敛夏本来想跟沈听聿聊聊,但见他疲于应付霸王花先,便识趣的没有提先前发的事,回家倒头就睡。 夏野……不对,该说是傅逢野了,临走前阵势摆的那么大,可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动静,就像完完全全从温敛夏的活中消失一样。 温敛夏哀大于喜,他不怕傅逢野发疯,更怕他不肯听他解释。 是了,温敛夏花了很长时间,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夏野也好,傅逢野也好,他就是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还是喜欢他。 年轻时已经因为害怕和负罪感错过了,七年后温敛夏不想再和他分开。 傅逢野那天破罐子破摔式的发疯独白,何尝不是他的心声。 只要能解释清楚,只要他愿意听他解释。 那时的温敛夏仍天真的认为,只要他主动一些,坦率一些,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可以修补的。 可是傅逢野一直没有出现。 温敛夏等了一天,一周,一个月……直到冰雪消融,树梢绿意愈盛,蝉鸣声起。 他从寒冬等到盛夏,仍旧不见他的半点痕迹。 温敛夏起先每晚噩梦不断,只要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傅逢野决绝离开的背影。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人背影是那么难过的事情。 后来沈听聿打发走了烂桃花,后知后觉温敛夏安静了太久,怕他出事到公寓找他,见到了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温敛夏,脸登时就被气绿了。 在沈听聿老妈子似的念叨下,温敛夏终于知道了遵医嘱三个字怎么写,状态不再像最初那么颓废。 该说他有先见之明,咖啡馆的事早早安排下去,孟暖和阿航两个人处理的仅仅有条,后面也找机会来看他了,孟暖还带上了糯米团。 小狗黏人又爱撒娇,温敛夏实在招架不住,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孟暖见状就想把糯米团留下,最后还是被温敛夏劝走了,但是她隔三差五就会带狗登门。 关凇和喻时知道他的情况,本来想请假来看他,被温敛夏知道后打了个视频过去。两人见温敛夏能说能笑,终于放下心,没提过来的事。 七年前温敛夏出国断联的状态实在太吓人,有了对比,回国后傅逢野离开的再戒断好像没有那么困难。 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 温敛夏不想他们为自己担心,每天出门前要先对着镜子调整表情,他把两根食指抵在唇角,向上推出微笑弧度。 可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加深,那是遮不住的疲惫。 他靠酒精麻痹痛苦,一个人的时候卸下伪装,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窝在沙发上发呆,胡思乱想最后总会落在同一个主题身上——傅逢野。 他戒断不了,拥有过再失去,痛苦比七年前更甚。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温敛夏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第50章 南城的夏天很热,今天太阳格外的大,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气,让他想起几年前初到静园的那天,也是这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天气。 街上没什么人,温敛夏久违的主动想出门。 他站在门口低头踟蹰许久,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门,让那些看不见的腐烂疮疤暴露在阳光下。 炙热的阳光像针般扎在身上,让他的手不受控的发抖,再次萌了缩回壳子里的念头。 脚步在后撤的瞬间停住,温敛夏强逼着自己走出楼道的阴影,赤裸的暴露在光下。 他尝到嘴里的铁锈味,眼神有片刻清明,松开齿关,脚步虚浮的向前。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当他再抬头时,恍然惊觉,自己竟然顶着烈日走到了不晚咖啡店门口。 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去咖啡馆了,近况还是通过聊天软件从阿航哪里知道的。 温敛夏抿了抿唇,正犹豫要不要离开,就被小院里整理花草孟暖和阿航撞个正着。 第57页 两人见到他同时愣住,回过神后眼里是如出一辙的惊喜,担心他中暑,忙不迭把人扯进屋里,又忙前忙后准备绿豆水和冰袋。 温敛夏笑说只是看看,叫他们不用管自己。 俩小孩嘴上应着好,仍旧时刻关注着他的情况,见缝插针地送过来点吃的喝的,顺势再和他聊上几句。 看着他们脸上竭力掩藏的担心,强装没事人来哄他开心,温敛夏好笑又窝心,心里的郁结散了些。 他又想起了某个“沈三藏”的医嘱,不得不承认,出来走走确实有利于身心健康。可惜他还在争吃药自主权,两个人处于怄气的僵持阶段,倒是让他逃了过去。要不是今天突发奇想,估计还在被海浪熏潮的屋里自闭…… “太阳这么毒,店长你怎么来的?”孟暖突然凑近,打断了温敛夏逐渐发散的思绪。 温敛夏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端走桌上的小蛋糕,不轻不重地敲了她脑袋一下,笑骂道:“被你吓得飞过来的。” 孟暖听出他的打趣,瘪了瘪嘴,果断卖队友道:“是靳航让我来送小蛋糕的,店长你要敲也得敲他。” 靳航在操作台后面刷杯子,闻言打了个哆嗦,默默蹲下藏在桌台下面,假装在找东西,对他们这边发的事情一无所知。 孟暖磨了磨牙,刚要发作,就听温敛夏说:“走过来的。” 孟暖的注意力被引回,看了眼屋外正烈的日头,又看向温敛夏,没忍住“靠”了一声,拱手感叹道:“店长你是个狠人!我服你。” 温敛夏嘴角一抽,不知道孟暖这丫头又看了什么邪门小说,整这么一出江湖做派,身体却很诚实地配合拱手道:“不敢当,这些天辛苦你和阿航替我看店了,我还得谢谢你们。” “没有,不用。”靳航这时候不装哑巴了,从柜台翻出来,把账本递给温敛夏,说,“这几天意还不错,我都记下来了,店长你看看。” 温敛夏这才发觉靳航气质和以往不同了,原本略长的碎发剪短,露出一双略显凌厉的丹凤眼,可眼神又格外沉静沧桑,像是看透一切的老者。 这种极矛盾的特征中和了他五官的冷感,显得好相处起来,穿搭也一改平素的格子衫,变成时下潮流的穿搭,瞧着倒是比以往利落多了。 除此之外,性格变化也是极明显的,说话没有从前那般磕巴,多了分从前没有的朝气。 温敛夏注意到他总不时用余光偷瞄孟暖,猜测这些天他们之间发了什么,但也不好开口戳破,只当做没看出来。 温敛夏接过账目查看起来,看着看着就看入神了,没忍住夸赞道:“条理清晰,还做了统计图,看来我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靳航说:“大部分账是小暖算的,我只是负责打杂记录。” “那当然,我可是经管系专业第一。”孟暖无不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温敛夏忍俊不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孟暖接着说:“但是店长你要当甩手掌柜不行。”她捂住胸口,故作夸张地用叹咏调的语气说,“不晚咖啡不能失去店长,就像卡布奇诺不能失去奶泡!” 温敛夏被她逗笑,终于卸下那层虚假的面具,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见他笑了,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温敛夏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垂眸一言不发,拿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蛋糕。 室内气氛陡然沉寂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和一句略有些发抖的,“……谢谢。” 温敛夏都懂,自己这些天的消沉他们看着眼里,即便顾及他的面子不会戳破,仍会在心里担心。 偶尔由着性子任性几天就够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儿能让他们一直担心他。 七年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精神支柱,他不单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好好活下去,为了去爱那些爱他的人。 他变了,变得不再利益至上,变得瞻前顾后,杀死了曾经隐藏在皮囊下的怪物,一点点,一点点变得像“人”。 他是人了,他有情绪情感,会因为他人的喜怒哀乐感到快乐或痛苦,但谁能说这种变化是不好的、是错的呢。 —至少他觉得是好的。 该走出来了。温敛夏再次告诫自己。 孟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谢谢,着急忙慌地给他塞甜品,美其名曰:“多吃甜的心情好。” 靳航托腮看着桌面,眼神却并未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敛夏余光注意到他神情的凝重,问道:“怎么了?” 靳航被吓了一跳,见温敛夏看向自己,这次如梦初醒,道:“想起来个事。” 温敛夏挑了挑眉,靳航也没卖关子,说:“店长,从咖啡馆到你家那个坡上的监控,听说上个星期就坏了,到现在还没修好,前几天有人路过被抢劫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注意一点。” 孟暖一听,一拍桌子窜起来,说:“我送店长回去。” “你个小姑娘自己回来更不安全。”温敛夏把人拽回座位上,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回去的时候注意些。” 东拉西扯又聊了好一阵,年轻人的热情比太阳还烈,温敛夏招架不住,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温敛夏性格算不上外向,叫他社交可以,但长时间待在外面就容易疲惫,是以从咖啡馆出来,他直接就往家走了。 太过空旷的环境总会让他出一种不安感,路过阿航提到的那段坡路时,温敛夏隐隐感觉到一抹被窥探感,不确定是自己神经过于敏感,还是真的确有此人。 盘算了下身上的值钱物件,温敛夏不免松了口气,就算真碰上打劫的也无伤大雅。 他不动声色打开手机,装作回复消息,用余光四下打量。 监控摄像头的玻璃碎了,歪下来大半,只剩几根电线扯着,好不可。看上去不像是自然劳损,倒像是……被人恶意打坏的。 这个想法让温敛夏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感再度袭来,像是有一团棉花哽在喉头,叫他喘不过气。 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在颤抖,温敛夏清瘦的身子晃了晃,有些站不稳,再难维持方才的云淡风轻云淡。 他扶住墙慌乱地环顾四周,从海边通向市里的柏油马路宽阔明亮,两侧种满柏树,并未观察到什么人影。 温敛夏想着大白天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兀自宽慰,可狂跳的眼皮让他无法彻底放松。 再观察不出什么端倪,温敛夏收回视线,却在扫过地面时倏然顿住。 —一个高大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影子后面。 刚落下半截的心脏瞬间悬了起来,温敛夏脊背紧绷,忘记呼吸,影子没有动作,像是逗弄掌下老鼠的猫,饶有趣味地期待他的反应。 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挪动身子,一点点向后转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后脑袭来一阵钝痛,温敛夏的痛呼声卡在嗓子眼,眼前的画面颤了颤,最终化为一片黑暗。 第51章 是天亮前无月无星最黑暗的时候,断了翅膀的乌鸦拖着沉重的躯体,挣扎着爬向远处微弱的光亮,喉间溢出命逐渐流逝的哀鸣。 郊区山顶荒无人烟,唯有某处藏匿在偏僻密林里的两层小洋楼灯火通明。 在看不见的地方,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 男人白皙修长的手垂在地上,手指动了动,鸦色的眼睫轻颤。 温敛夏挣扎着从梦魇中清醒过来,看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大口喘着粗气。 突然的动作挣动了铁链声响,温敛夏垂眸去看,这才发觉自己的脚腕不知什么时候系上了长长锁链,把他的活动范围限定在这一小片区域内。 后脑隐隐作痛,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恢复,他被人有预谋的打晕,关到了这里。 贴着脚踝皮肤处的铁铐内部,被柔软的棉花和皮革垫了一层防护,让脚铐不会因为他的行动磨伤皮肤。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费这么大劲把自己关起来,又不想真的伤害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温敛夏自诩自己平日不算招摇,除了年少时那段梦一样的经历外,接触到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他想不通自己会惹上什么人,更想不通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值得图谋的。 通往地下室的厚重铁门发出吱呀声响,温敛夏瞬间意识到有人下来了,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还没有醒来。 皮鞋敲击在水泥地面发出哒哒声,从铁门通往地下室要下一段楼梯,那人慢条斯理走下来,一步步接近躺在地上的温敛夏。 温敛夏不动声色握紧了刚才摸到的碎砖头,楼梯大概有九层台阶,他的衬衫口袋里放着一枚曲别针,如果锁头不是特别复杂,他大概可以在两分钟内撬开锁冲上去。 第58页 只要能出其不意,把对方拍晕一小会儿就行。 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温敛夏预估了一下距离,那人距离自己大概还有四五步。他在心里默默记数。 三步。 两步。 一步。 “……” 温敛夏睁开眼,猛的跃起,毫不留情把砖头拍到那人头上,报了自己现在后脑勺还痛的仇。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对方的实力,还没来得及从衬衫口袋掏出别针,就被戴着面具的男人反剪住胳膊,压在身下。 男人重量着实不轻,温敛夏被压挣扎了两下发现没用后就不动了,把头埋在臂弯里装死。 男人捂住流血的额头,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你倒是厉害。” 他似乎带了变声器,声音被处理过,是介于成熟男人和青涩少年之间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电流声。 温敛夏是真累了,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问出那个明知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你是谁?” 意料之中的沉默。 温敛夏换了个问法:“你知道我是谁吧?” 依旧是沉默。温敛夏受不了了,挣扎着抬起头,又被毫不留情的拍回去。 他服了,宛如尸体般一动不动,声音闷闷传出:“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一次,温敛夏听见男人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让别人对自己放下戒备似乎是他与俱来的天赋,温敛夏趁机想说些什么,可对方却像是知道他擅长蛊惑人心,压根不给他机会,用胶带封上他的嘴,顺势把他的手绑在身后,就那样施施然离开了。 温敛夏:“……唔?!” …… 黑暗中时间流逝的悄无声息,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温敛夏感觉到饿了的时候,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可以勉强视物,温敛夏靠坐在角落的书柜旁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吃饭了。” 男人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响起。 温敛夏勉强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又重新盯着虚空发呆。 男人似乎被他漠视的态度气笑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捏住温敛夏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你问我是谁?我告诉你,我是讨债鬼,从地狱里爬出来专讨你一个人的债的厉鬼。与其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到底欠过什么债。” 温敛夏隔着面具,对上他漆黑的宛如刚从地狱爬上来恶鬼般疯狂的眼神,像是被吓到,瑟缩了一下。 男人见状一顿,方才狠厉的气势一瞬弱了下来,开口时似是意识到这点,欲盖弥彰地恶狠狠道:“吃饭!” 温敛夏眨了眨眼,费力地往前挪动了下身子,满脸无辜:“你还没有给我解开。” 男人磨了磨牙,给他解开手上的绳子,但温敛夏仍旧一动不动,他没好气道:“你还要干什么?” 温敛夏毫不忸怩,直白道:“我要上厕所。” “……”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温敛夏乖巧皮囊下的小心思,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地下室。 就在温敛夏以为他被自己恶心到,准备放养的时候,却见他拎着一个木桶下来,扔到角落,努了努下巴,示意温敛夏去哪儿上。 温敛夏试图抗议:“有味。” 男人没好气道:“我给你倒。” “行吧。”温敛夏从善如流,“你人还挺好的。” 他别扭的挪到木桶边,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磨了磨牙,说:“你能不能转过去。” “不能。” “……” 男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揶揄道:“不上了?” 温敛夏没理他,拿起面包吃了起来,男人就坐在他不远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一不留神他就能跑出去一样。 一直到温敛夏吃完,男人始终一动不动,温敛夏实在憋不住了:“你什么时候走?” 男人依旧没动,用行动回答温敛夏,他就在这不走。 温敛夏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想着自己有的二两肉对方也有,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矫情的……他说服了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羞耻心荡然无存,拍拍灰起身,边往木桶走边解腰带。 他的过于坦荡换来的是对方的害羞,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真的当着他面脱裤子,不可置信道,“你……” 温敛夏扭头看他,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扭过头去,露在面具之外的耳根红了,幸亏环境黑暗才没被看见。 温敛夏撇了撇嘴,暗自腹诽。 怪人。 …… 在温敛夏极力抗议下,男人勉为其难给他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通风,外界的灯光也终于照了进来。 温敛夏本来因为今天不会再见到对方了,谁知道对方搬着被褥到地下室,熟练的打好了地铺,摆出了要和他同住的架势。 温敛夏迟疑:“你要和我睡一起?” 男人显然误会什么,眉头微皱:“我明天叫人送张折叠床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巧舌如簧如温敛夏,此时也是难得语塞,“算了。” 温敛夏试着和对方沟通过,但他摆明了要关着自己,理由原因一概不肯透露,让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咖啡馆意太好惹到什么人了。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想着对方大概是被他“见面砖”吓到了,怕他趁其不备跑了,至于其他……应该是他想多了。 男人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 夜已深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男人点了盏小夜灯。 温敛夏终于有机会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虽然他戴着面具,但是挽起的袖口露出了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显然练过,也难过他先前打不过对方。 男人个头很高,肩宽腰窄,标准的模特身材,脸应该也差不到哪里。 温敛夏眉头微皱,有一瞬间,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感。 但是这抹异样很快被男人不带粗暴的动作打破。 温敛夏被那人扯住脚链,不容拒绝的拽到对方身边,踉跄了两步险些崴到,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被塞进了被子里。 温敛夏被男人紧紧抱着,脸被迫贴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他能听见对方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砰砰砰砰。 他在因自己心跳混乱。 鬼使神差的,温敛夏觉得这个“绑匪”好像没那么可怕,玩笑似的轻声道:“你准备关我多久?”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声明显慢了下来,温敛夏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就被男人揪住后领捞了上来。 被子下,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呼吸喷在对方鼻尖,眼中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在小夜灯的照亮下,温敛夏看清了男人泛红的眼珠,他用压抑着怒火、风雨欲来的声音一字一顿说:“你说什么?” 巨大的压迫感让温敛夏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出自理本能的恐惧让他试着推开对方,眼神逃避:“没什么……” 脸颊落下一抹滚烫,温敛夏僵硬的扭头,顿时愣在原地,因为他惊恐的发现——这是对方的眼泪。 眼前这个男人在哭。 他颤巍巍伸出手放在对方面具上,男人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他,似是要看穿他的灵魂,把他永远烙印在自己骨血里。 温敛夏最终还是没有掀开那个面具,他的手探到后面,揽住对方,安抚性地拍着他的后背。 温敛夏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没有要走……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哭,我不走好吗?你……” 眼尾被人温柔拂过,模糊的视线短暂清明,男人摘下面具含泪带笑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温敛夏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自己不知什么也哭了。 难过似乎是会传染的。 人是很矫情的物,平日一个人坚强惯了,自以为铜墙铁壁无所不能,却会因为一个简单的拥抱,一个简单的安慰,哭的不能自已。 温敛夏跑了七年,躲了七年,痛苦了七年,真当见到痛苦的源头时,反而心落了地,比恐惧更先出现的是委屈。 他说要一直在一起,是他食言在先。他说的一定要强求,是他答应的可以要补偿。 原来兜兜转转,他竟也成了他的执念。 温敛夏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握住,快要不能呼吸,铺天盖地的愧疚席卷他。 澜%% “对不起,阿野。” 第52章 傅逢野被温敛夏哭的心烦意乱,又或者是实在不爱听他道歉,总之反应过来时,已经堵上了他的嘴巴。 直到痛苦的哭声变了调,多了几分隐忍的欢愉,傅逢野心底那股躁郁终于平复,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他。 第59页 温敛夏脸色因缺氧涨红,大口大口汲取氧气,他呼吸的太急被唾沫呛到,弓起腰咳嗽起来。 傅逢野明知温敛夏出国后的全部动态,却仍忍不住嗤道:“多久了,怎么连换气都不会?别跟我说这么多年你都没谈过恋爱。” “什么?”温敛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咳得太用力,眼尾染上几滴理性盐水,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傅逢野,好不可怜。 傅逢野未出口的讥讽憋回了喉咙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脑袋埋进温敛夏颈窝。 他的腿不老实地压在温敛夏大腿上,胳膊搭在他侧腰腰窝,另一只手把玩着他的手指,像小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偶一样缠住他。 小时候他耍无赖缠着温敛夏睡觉,总喜欢趁他睡着之后这么抱着他。只是温敛夏一直不知道。 温敛夏浑身肌肉紧绷,一动也不敢动,他能感受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抵着他的小腹,更可怕的是他隐隐也有了反应。 两个成年男性动作间起了理反应似乎是正常现象,但温敛夏不想在傅逢野面前失态,至少在论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前不能。 可他不想,不代表对方不想。 似是察觉到温敛夏的克制,傅逢野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顽劣一笑,轻而易举躲过温敛夏的阻拦掌握了他。 “哥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宛如情人的低喃,又似恶魔的低语,“你不喜欢吗?” 傅逢野的掌心有层薄茧,他的体温一直偏高,握住温敛夏的脆弱来回欺负,烫的他不住哆嗦。 温敛夏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罪魁祸首却尤嫌不够的继续煽风点火,带着薄茧的掌心拂过的每一寸皮肤都灼烧起来,摧枯拉朽般吞噬着理智。 嘴角溢出一抹殷红,温敛夏大脑短暂清明,推拒道:“不要……” 他话没说完就重新抿紧嘴唇,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傅逢野像是得了趣,想让他继续发出那种声音,将人欺负得好不可怜,终于得偿所愿,听到身边人喉间溢出的甜美声音。 温敛夏在他的手里交出所有,无力的瘫软下去,被傅逢野早有预料的接住。 傅逢野笑了一下,尤嫌刺激不够,当着温敛夏的面把指缝间甘甜舔进口中:“甜的。哥哥喜欢的吧。” 温敛夏被欺负狠了,眼眶红红的,他嫌因为这种事落泪丢人,用胳膊挡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你跟谁学的?” “哥哥教我的啊。”傅逢野低低笑了起来,毫不掩饰此刻的愉快,“梦里,都是你教我的。” 温敛夏愕然说不出话,像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用一种震惊、谴责,掺杂着内疚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傅逢野被他看得眉头微皱,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揉捏着他饱满圆润的耳垂,骨子里的凌虐欲发作,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哥哥,你知道吗,你这样……” “我更想欺负你。” 温敛夏拍开他的手,却被反钳住手腕,傅逢野借着昏暗灯光看见什么,瞳孔骤缩,不顾温敛夏反抗撸起他的袖子,眸光暗沉:“这是怎么回事?” 温敛夏前所未有的抗拒,爆发出全部的力气挣扎,傅逢野一时不察没按住他,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 脆响在地下室回荡,又被一阵更剧烈的争斗摩擦声压过。 “温敛夏!” 傅逢野终于意识到温敛夏的不对劲,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把他乱挥的手交叠按在头顶,不容拒绝的吻了上去。 说是吻,不如说更像是野兽本能的撕咬,唇齿磕碰在一起,血腥味蔓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只知道唯一的目的是杀死对方,将其吞进骨血之中。 可能是力气耗尽了,也可能是被血腥味刺激到了,温敛夏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先前针锋相对的撕咬,又变成了安抚意味的亲吻。 傅逢野拍着温敛夏后背,像他哄自己那样:“没事了……没事了……” 温敛夏垂下眼眸,浅褐色的眼眸毫无神采,木讷的重复:“没事了。” 傅逢野的心脏像被人捏紧,疼得他喘不过气,看着这样的温敛夏,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他,又怕再次刺激到他。 手无力地垂下,他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起身离开地下室。 楼上传来哐啷的翻找东西声响,温敛夏裹着被子缩在墙边,抱着膝盖发呆。 小臂上的伤新旧交错,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他从很久就开始依靠这种极端方式自救了,即使他隐隐知道这样不对,却也已经戒不掉了。 肉色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歪歪斜斜交错在皮肤上,这是他最不堪的一面,也是他最不想被别人发现的一面。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自揭伤疤呢?为什么这个人一定是他最不想让他发现的人呢?腐肉不割除新疮就无法愈合,可这已经是陈年旧疮,要清除无异于锥心剜骨。 好疼啊。 温敛夏把头埋进膝盖,犯病时麻木的痛觉仿佛此刻终于延迟发作,手抖的无法控制,神经性的剧烈疼痛让他想要断臂求。 “……好疼。” 久违的想要逃避的念头再次萌。 傅逢野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看见角落缩成一团的温敛夏,快步过去掰开他发抖的手,抢救下被他当作仇人死死抓住的头发。 “温敛夏,你病入膏肓了。”他平静的陈述事实。 温敛夏抬起头,发觉自己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他没忍住问:“你恨我吗?” 傅逢野说:“恨。” 温敛夏心跳空了一拍,他顿了一下,笑了起来:“那就好……” 傅逢野蹲下平视他,打断道:“但我更恨现在还放不下你的我。”他意味不明低笑一声,戳了戳温敛夏的脸,“所以不许哭,也不许跑,你是我的。” 傅逢野把从楼上拿来的红酒递给温敛夏,说:“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温敛夏心防太高,也就喝醉后难得坦诚,傅逢野想着给他灌醉、灌断片了,该套的话就能套出来了,他也不会那么难过。 温敛夏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可是他不想说,这不是记不记得的事,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温敛夏往角落更深处缩了缩,抱住了铁链拴着的书架,桎梏自由的地方成了绝望中的唯一安全感来源,“我不喝。” 傅逢野拽不出来他,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久居上位浸润出的压迫感让温敛夏害怕的发起抖。 “不要,我不要!” 唯一的出路被男人堵死,温敛夏自觉自己将自己逼到绝路,语气弱了下去,试图商量道:“我不想喝。” 傅逢野面对温敛夏时,耐心总比对其他人更多,诱哄道:“你酒量不好,喝了就当睡一觉。” 他善解人意的给出第二个选项:“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要回答这一个问题就行。” 温敛夏红着眼眶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就在傅逢野皱眉准备来硬的时,他突然夺过那瓶红酒,直接仰头对瓶吹。 傅逢野被吓了一跳,匆匆阻拦,温敛夏却已经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傅逢野被他孩子气的举动,整的又好笑又好气:“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小小的鼾声从角落响起,傅逢野的笑容僵在脸上,哪里还不知道温敛夏打的什么主意。 傅逢野磨了磨牙,咬牙切齿道:“温敛夏,你好样的。” …… 温敛夏梦见自己成了一块误入海中的浮木,被迫随着海浪起起伏伏,他被巨浪卷进水中,无法呼吸快要溺亡。 耳畔传来压抑的低喘,温敛夏挣扎的睁开眼,看见压在他身上的傅逢野,刚想开口喊他,出声的却是一片破碎的呻吟。 男人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醒了?那正好,虽然对着你这张脸怎么样我都能硬起来了,但是奸/尸那么久也怪没意思了。” 温敛夏像是被眼前巨大的冲击震懵,直到傅逢野不顾他尚在适应期就开始第二轮征伐,难以忍受的酸痛把他拉回现实:“不要!傅逢野……停,停下……不行……不行的……” 汗珠顺着蜜色的人鱼线滑落,滴在温敛夏劲瘦腰间,又顺着线条流畅的脊骨线条流到腰窝。 白皙的雪地上盛开点点红莲,傅逢野啃咬着他的锁骨,说:“哥哥行的很。” 温敛夏试图推开他,可没有力气的推拒像在欲拒还迎,引得对方动作更加恶劣,他吃痛咬了对方一口,怒道:“放开我,傅逢野你看清我是谁,你这是强奸!” 不知是否因为这句威胁起效,傅逢野动作真的停下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难耐的痒意磨得意识模糊。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傅逢野也很不好受,但他近乎贪婪的欣赏着温敛夏在床上扭动腰肢,语气天真顽劣,“哥,难受吗?求我啊。” 温敛夏咬牙不说话,傅逢野不满对方的沉默,故意凑到温敛夏耳畔,在每一次动作间替他说出那些令人羞赧的浪语。 第60页 温敛夏听得面红耳赤,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却被对方握住手腕,被迫踏足禁地。 傅逢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人的混乱,一字一顿道:“上帝不会宽恕我们的错误,你和我都是出现在这世界上的意外。温敛夏,放弃你那些没必要的道德枷锁吧,我们就该一起下地狱。” 温敛夏任由自己在水里沉浮,失焦的浅褐色瞳仁缩紧,突然被烫的尖叫出声:“阿野……不要,不要……出去!” 傅逢野假装没听懂,轻笑一声,愈发抱紧了他:“好,我不出去。” 温敛夏被撞得说话断断续续,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却还倔强着用加杂哽咽声的一遍遍解释,可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可能是浅褐色的瞳仁太过澄澈,后来傅逢野用丝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又是一轮征伐,像是要跟温敛夏讨要完这七年多欠的债,没有尽头的欢愉,到最后成了无止休的折磨。 温敛夏恨不得晕过去,但傅逢野总会更大力的弄疼他,叫他一直保持清醒,被迫和他一起沉沦。 天光大亮,傅逢野终于舍得从温敛夏体内出来,他解开了温敛夏镣铐,抱着失神的哥哥一起到温热的浴缸里清洗。 蒙住眼睛的丝带被解下,白炽灯的光让久在黑暗的眼睛下意识眯起,当温敛夏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对面满脸泪痕的傅逢野。 他以为那场混乱的情事,痛苦的只有他自己,可为什么现在看来罪魁祸首比他更加难过? 温敛夏想不明白,他下意识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傅逢野的头,却被察觉异样的傅逢野抱着掉了个位置,换成背对着他,窝在他怀里的姿势。 看着温敛夏身上满是自己留下的痕迹,傅逢野难得良心发现:“疼吗?” 温敛夏没力气说话,摇了摇头,感受到身后异样,惊恐扭头:“阿野……” 傅逢野本就没准备继续,却被他这一眼瞪出了火,他知道温敛夏真的到了极限,但是骨子里的恶劣作祟,又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哥哥在喊哪个阿野?” “傅逢野。” 傅逢野不依不饶:“你最喜欢那个阿野?” “都是你。”温敛夏扯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最喜欢眼前的你。” 夏野是傅逢野,小少爷是傅逢野,傅逢野还是傅逢野。 傅逢野和温敛夏真正重逢这天,他们都流了太多泪。 第53章 阳光穿透被铁栏杆围住的小窗户洒了进来,床上躺着的人手指微微蜷起,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 疼。 这是温敛夏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温敛夏偏过脑袋,把手搭在傅逢野昨晚抱着他躺过的地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身侧的床铺空空荡荡,被褥没有留下属于那个人的半丝温度。两个人的情事,另一个人当事人早已不知所踪。 大抵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作祟,他对后半夜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醒来后只能感受到浑身上下都像被车碾过的疼痛。 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套干净的睡衣,还带着温柔的蓝花楹香味,那人善后的很好,对比七年前进步不可谓不大。 可温敛夏实在欣慰不起来,即便被收拾的干干爽爽,身下那股难以启齿的异物感仍旧挥之不去,哪怕只是简单的翻身都会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软下腰重新瘫倒。 昨夜旖旎不知去了几次,他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该痛骂某个饿狠了的狗崽子不做人……总归是自己养大的,又狠不下心真的去责难。 温敛夏把头缩回被子里,欲盖弥彰的想要借此逃避现实。 不和谐的呕哑叫声突兀响起,一声比一声凄厉,终于引起被关在地下室的“俘虏”的注意。 温敛夏咬着牙,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不足两个巴掌大的窗口。 踮起脚依旧差一点才能够到,他估算着地下室的隔音效果,咬了咬牙,用力推倒了墙边的书架。 有了书架踮脚,温敛夏勉强扒到窗户边缘,看清了那个发出哀鸣的源头。 那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乌鸦,腹部的羽毛脱落,被磨出大片血迹,它扑扇着一边勉强能动的翅膀,拖行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不知废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里。 即便不清楚奔赴光源的结果是死亡、还是新,它都毅然决然,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温敛夏小心翼翼地探出手,不顾它满身脏污,捧起那只受伤的乌鸦,把它带进还算温暖的地下室。 温敛夏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那只乌鸦,就被人拦腰拖下书架,毫不怜惜地扔到床上。 剧烈的动作牵动某处伤口,温敛夏顿时脸色一白,眼尾被激出两滴理性盐水。 他抬眸对上一双风雨欲来的黑色眼睛,下意识把小乌鸦护在自己怀中,强自镇定道:“我可以解释……” “我不想听。”傅逢野被他小动作吸引,注意到那只乌鸦,原先暴虐的神色稍霁,意味不明道,“哥哥总爱往家里捡乱七八糟的东西,和这畜习性倒是相符。” 见温敛夏不为所动,傅逢野挑了挑眉,朝他伸手,说:“给我。” 温敛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把小乌鸦交给对方,抬起一双可怜兮兮的桃花眼望着他,祈求道:“能不能不要丢掉它?” 傅逢野一顿,突然恶劣一笑:“哥哥是在撒娇吗?你求求我,没准我就答应了。” 他纯粹是拿温敛夏寻开心,昨天把人欺负到失神还死咬着不肯松口,这人骨头有多硬他是知…… “求你。” 傅逢野看着眼前跪坐在床上安静垂眸的男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凌虐欲上涌,他磨了磨牙,冷笑一声:“温敛夏,你好样的。” 温敛夏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顿时急了:“你答应我不会丢掉他了。” “我带他去接翅膀。”傅逢野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哥哥,我现在很气,所以你最好祈祷……” 对上那双澄澈的浅褐色眼瞳,那些恶劣话语突然说不出口,他突然猛地掐住温敛夏的脖子,粗暴地强迫他和自己接吻。 直到那双桃花眼漫上一层水雾,他才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了他。 傅逢野轻笑一声,宛如魔鬼在他耳畔低语:“宝贝儿,等我回来。” …… 温敛夏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也许昨天太过混乱,对方没听清他的解释,也许两个人冷静下来,好好聊聊还是可以重归于好的……温敛夏突兀笑了起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无不自嘲的想,直到现在他仍在自欺欺人,可事实就是无比清晰残酷的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没办法继续装傻充愣。 他们回不去了。 说到底就是因为当初的回避,才给现在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地下室没有灯,温敛夏无比庆幸还有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可以让他分清白天黑夜,不至于在黑暗中一天天失去机。 脚踝的锁链未曾解开,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扶着墙在房间内四处观察。 链子的长度显然经过计算,最远就到通往地下室门口的楼梯边缘,无法再迈进一步。 不过区区九层台阶,此刻却成了难以跨越的天堑。 屋内环境昏暗,天花板不起眼的角落闪着微弱的红光,温敛夏余光瞥见,愣了一下,装作只是不经意路过楼梯口,转身折返回屋内。 说不上是怎样的感觉,绑架、囚禁、监视,这种绝非正常爱情观下的产物,可偏偏温敛夏对爱情的认知也极端病态,他享受着傅逢野对他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也从中出了不该有的安心。 某种意义上来讲,傅逢野对爱情的认知本就是他灌输的,自食恶果亦或对青出于蓝的欣慰,谁又说得清呢。 温敛夏垂眸看向阳光透过窗户铁栏投下的影子,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输了。 …… 夕阳西下,直到灿金与殷红交织的火烧云铺满整个天空,傅逢野才踏着晨昏交界线姗姗来迟。 温敛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的睡眠很浅,听见动静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向门口的方向迷糊道:“回来了?” 没有预想当中的针锋相对,傅逢野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走到他身边。 温敛夏这才看清他手里还拿着东西,是一碗青菜瘦肉粥,米煮得软烂,菜丁和肉丁切的大小匀称,显然花了心思。 温敛夏本就一天没吃饭,被香味勾住,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傅逢野似乎格外满意他的反应,轻笑一声,把碗递到他面前:“吃吧。” 温敛夏没接,心里想着事情,正犹豫要如何开口。 傅逢野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担心那只乌鸦,道:“医说这小玩意没什么大事,等会我就把它带下来给你,可以吃饭了吗?” 温敛夏抿了下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猛的抬起头看向傅逢野:“阿野,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61页 傅逢野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挑了挑眉,用勺子搅着粥安静下来。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坦白道:“我承认当初接近你别有所图,那个时候我刚来傅家身份尴尬,夫人给我抛来橄榄枝,我没有理由拒绝,所以我故意接近你,故意和你争,故意刺激你往上卷。至于设计让你和陆琰决裂,是我利用你狐假虎威。我记仇,即便答应夫人帮你,也不影响对你存了报复的心思,所以后来我才会……” 温敛夏有些说不下去了,但傅逢野却像是来了兴趣,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笑着鼓励他继续说:“后来怎么了?” 温敛夏闭上眼,自暴自弃般吐出那三个字:“……引诱你。” 傅逢野的表情并不意外,他安抚性的揉了揉温敛夏发顶:“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温敛夏一顿,突然拍开傅逢野的手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后悔了,不知道我分不清什么时候对你的报复掺杂了真心,不知道引诱你的每时每刻我都在痛苦。我以为你不会爱上我,你也不该爱上我的……” 傅逢野揽住他的腰,把头埋进温敛夏胸口:“可我就是知道。” 他猛的用力,抱着温敛夏一起倒在床上,瞬息间位置倒转,傅逢野压着温敛夏,黑曜石般的瞳仁此刻熠熠辉,无赖道:“我就是爱上你了,所以你休想离开我。” 温敛夏说:“可你不懂爱。” 傅逢野不置可否:“也许吧。但是不管懂不懂,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温敛夏推不开他,认命地回抱住对方,承诺道:“我不会离开你。” “哥哥总是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傅逢野舔砥着他的耳垂,他们像最亲密无间的情人那般相拥,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温敛夏瞬间寒彻骨髓。 “我不信。” 温敛夏近乎绝望的看着他,眼中掺杂着太多复杂情绪:“为什么呢?” “因为哥哥是个小骗子,你之前就在这么骗我的。” 他忘了,被打入失信名单的人,不再有值得被信任的必要。 机会被耗尽那一天起,他说的每,不管是刻薄诅咒,还是甜言蜜语,在对方心里都将是假话。 傅逢野不喜欢他这种眼神,总觉得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难过,所以他伸手捂住了温敛夏的眼睛,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手下传来一片湿濡,傅逢野拿开手,温柔舔去他眼尾沁出的泪珠:“哥哥,别哭。” 第54章 东方渐露鱼肚白,对于温敛夏而言,又是一夜无止休的折磨。 傅逢野表面越是平静,心底便越是气闷,他被温敛夏勾起了曾经不美好的回忆,于是欺负的愈发凶狠,恨不能让对方干脆死在自己怀里,彻底独属于他的最后一丝温暖。 但他还是舍不得,洁白床单染上的一抹鲜红刺疼了他的眼睛,被愤怒冲昏的理智终于回笼。 他抱着早已昏迷的人儿去浴室处理,冲了一晚上的冷水,才压下那股因躁郁而起的邪火。 温敛夏昏迷了两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不知处于独占欲还是愧疚,傅逢野同样在床边守了他两天。 是以温敛夏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趴在床边假寐的傅逢野。他的眼下一片青黑,眉头不安地拧着,浑身散发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的阴郁疲倦。 鬼使神差的,温敛夏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心,可指尖尚未触碰到对方皮肤,傅逢野就已睁开双眼,把温敛夏吓了一跳。 那双浓成墨一般的深黑瞳仁,眼底深处看不清任何情绪,就那样直勾勾盯着他,好像随时会把人吞进去似的。 温敛夏回避着他的视线,想要逃离这难以忍受的审视。 傅逢野本想道歉,但见温敛夏这幅神情,只以为他不想看见自己,伸出的手收回,起身离开:“那只傻鸟放你床头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温敛夏的意识算不上清醒,他很累,累到随时都会睡过去一样。 饶是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挪到床边,揪住傅逢野的衣角,像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低下头露出脆弱的颈部,小声请求道:“……别走。” 傅逢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抿了下唇,说:“我抱着你睡。” 他的语气沉静,分不清是征求意见,还是作下决定。 温敛夏没说话,依旧低着脑袋,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傅逢野吐出一口浊气,上床抱住温敛夏,这才发觉对方的体温似乎过低,他下意识抱紧了些:“睡吧。” 傅逢野看着眼前人露出的纤细脖颈,上面还有他留下的印子,眼眸暗了暗,揉捏着他的耳垂,轻声唱道:“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 温敛夏的后背紧贴着傅逢野的胸膛,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混乱的思绪被熟悉的歌谣声慢慢平复,很快又出了困意。 傅逢野的视线越过虚空,不知盯着哪一点发呆,眼前纤瘦的背影渐渐和七年前的身影重叠。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已经能抱住那个照顾他的青年了。 愈是紧紧抱住,愈是能感受到怀中人的瘦弱,温敛夏没有安全感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后背凸起的脊骨硌得他疼。 他不想放开手,也不想他这么难过。 “温敛夏,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 再睁眼时,温敛夏赫然发现周遭已经变了环境,<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卧室窗明几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毫不吝啬的让大片阳光进入屋内,身上笼罩的是久违的温暖。 温敛夏惊喜的翻身就要下床,腿却不听使唤,落地瞬间连人带被歪倒在地上,疼得他“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揉着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刚好对上倚门而立的男人视线,傅逢野轻笑一声,嗤道:“出来就这么开心?” 温敛夏点了下头,出乎意料的坦诚:“开心。”只是起身时察觉到脚踝处的束缚,眉心还是微不可查皱了一下。 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傅逢野的双眼,他挑了挑眉,走到温敛夏身前站定,蹲下与他平视。 “想让我解开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突然恶劣一笑,“亲我。教你这么久,也该验收成果了,我有反应了就给你解开。” 温敛夏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种混账话,表情明显崩裂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不动声色掩藏好惊异,确认道:“亲你就给我解开,是吧?” “我得有反应。”傅逢野笑眯眯道,他发觉温敛夏这幅强装镇静的小正经模样格外有趣,叫人忍不住继续逗弄。 温敛夏选择性没听见对方的补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揪住傅逢野的领子吻了上去,耳根一点点染上绯色。 傅逢野饶有兴味盯着他看,故意咬紧唇舌,不让温敛夏轻易进入。温敛夏无法,小鸡啄米似的舔着他的唇瓣,终于寻到机会,趁其不备探入腹地。 他没什么技巧,涩的与对方交缠,小心翼翼的讨好,睁开湿漉漉的桃花眼望向傅逢野,似乎在责备他怎么如此冷漠。 傅逢野几乎在温敛夏睁眼的瞬间就有了反应,他被气笑,颇为无奈道:“哥哥,你这是犯规。” 温敛夏却不管,气喘吁吁道:“我……我赢了,可以了吧,给我解开……唔!” 未尽的话语再次被堵进唇舌之间,傅逢野仗着温敛夏对他的纵容,肆无忌惮的攻城略池,刺激得对方同样情动,再难维持正经。 到底还是顾及温敛夏后面没恢复好,傅逢野难得克制,只把两人最重要的部分贴在一次,半强迫似的让他泻在自己手里。 温敛夏气的拿枕头砸他,缩在被子里说什么也不出去,用为数不多的词汇来来回回骂着:“流氓!变态!发情的狗崽子!” 含着哭腔的声音主人勾人而不自知,傅逢野声音暗哑,危险意味十足的威胁:“哥哥,别撒娇,要不等下狗崽子还会咬人。” 对于本身就有点性冷淡的温敛夏而言,这几天的放纵属于是太超过了,这句威胁便立竿见影,他几乎瞬间安静下来,从被子里伸出一半那条戴着铁链的腿,示意傅逢野给他解开。 温敛夏不论皮相还是骨相都的极好,天的冷白皮,双腿笔直修长,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 傅逢野一只手就能握住温敛夏的脚踝,因为这几天躺久了,他小腿的肌肉有些软,摸起来手感很好,细腻温润,像是上等的羊脂玉。 “还没好吗?” 温敛夏不自在的缩了缩腿,又被傅逢野抓住脚腕拖了回去,他眼眸暗沉:“别乱动。” 温敛夏对这种嗓音在熟悉不过,对危险的本能预警让他识趣的装死。 被子下的世界黑暗闷沉,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好几分钟,“咔嚓”一声,禁锢温敛夏数日的锁链终于被解开。 第62页 温敛夏从被子里出来,有些不适应的晃了晃脚。 脚踝处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大概是内层定制的绒毛起了作用,痕迹不是很明显,但到底带了数日,即便摘下,仍隐隐能感受到铁链绑在上面的感觉。 傅逢野看着温敛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将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我要出去一趟,阳台和卧室门我都会锁好,乖乖等我回来。” 温敛夏没想到,他会在给他解开锁链后离开,直觉有诈,拿不定对方意图:“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傅逢野轻描淡写道,“有几只乱蹦哒的耗子惹人厌烦,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不影响我给你做晚饭,想吃什么?” 他就像是在聊家常一样说出无比危险的事实,温敛夏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外面有人在找自己,并且已经快找到了。 温敛夏不动声色报了几个平日爱吃的菜名,傅逢野点点头,记下后就真的离开了。 空荡的别墅一时只剩下他一人,即便门窗都被反锁,仍无法逃离这片囚笼,温敛夏仍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温敛夏身上的衣服是他来时的那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衬衣口袋里藏着的曲别针还在,只要他想,撬锁离开别墅轻而易举。 温敛夏把自己砸进褥子里,安静地观察卧室内的环境,粗略计数,光是这间屋子就有至少三个摄像头,难说别墅里一共藏了多少。 原先躁动的心像被泼了盆冷水,一瞬冷静下来,即便傅逢野离开了,他仍掌握着别墅内的一举一动,如果他有异动,温敛夏毫不怀疑对方会在自己逃跑前堵住他。 更何况,他答应过傅逢野不会离开。 已经食言过一次,总不能再食言第二次吧。可若是维持现状,现在这种阶下囚的状态他无法征求平等,更何况述爱?他还是想以平等的身份重新与他对话。 温敛夏陷入纠结,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叽叽喳喳的无止休进行争论,让他无法彻底下定决心。 …… 傅逢野在车上用车载屏幕看着别墅内的一举一动,他做出了违背物本能的抉择,将选择权交给了温敛夏。 他愿意为温敛夏破例,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他选择留下,那他就试着相信他,如果他又骗他……傅逢野眼眸微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收紧。他一定会让他后悔。 即便交出了选择权,最后的结果仍掌握在他手里。 不守规矩又如何? 这本就是他教给他的。 余光瞥见屏幕上安静躺在床上的人时,傅逢野绷紧的肌肉才明显放松下来。 幸好,他的哥哥这次很乖。 躺着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傅逢野右眼没来由的一跳。 外界很乱,傅逢野远没有在温敛夏面前表现的那般运筹帷幄,温敛夏那群朋友报了警,对他的调查一刻不停。 他记得有个活跃到有些碍眼的警察,好像是叫关凛,别墅的安保系统被入侵,对方已经查到他藏身的位置。 傅逢野本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长期身居高位浸染出的气场,让他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面对除温敛夏的其他人向来懒得掩饰,此时眉眼间戾气横、锋芒毕露。 不管是谁,都休想将他与温敛夏分开。 第55章 石子砸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发出清脆响声,以不同频率响了好几次——三短,三长,三短——温敛夏的注意被吸引,走过去细听,终于辨认出节奏型。 留学的时候,温敛夏蹭过很多奇奇怪怪的课程,其中就有密码学,刚巧当时讲的就是摩斯密码,此时刚好派上用场。 SOS。国际通用求救信号。 温敛夏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外界有人查到了这里,想要和他取得联系,把他从牢笼中救出去。 温敛夏沉寂已久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装作不经意失手打翻了台灯,发出一声巨响,手忙脚乱地将其扶起来。 外面重复的敲击声停下,像是接收到了他的回应。 温敛夏翻了个身,背对着朝向床的监控,全神贯注听着敲击的声音,在心里即时翻译内容。 相同的节点重复了两遍,温敛夏竭力回忆当时学习的内容,总算勉强拼凑出对方想要表达的含义:[下午四点二十,二楼西侧尽头上阁楼。] 温敛夏垂下眼眸,鸦色的眼睫轻颤,心底远不及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离开意味着自由,好结局是和傅逢野处于平等地位重新开始,坏结局是误会加深,本就一团乱麻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要怎么选成了难题。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仍在无止休的争论,吵的他头昏脑涨。 温敛夏终于躺不下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企图缓解内心的挣扎。 …… 下午四点十二分,二楼主卧,温敛夏从床头柜里翻到了一沓便签纸,周遭的摄像头都被他贴上纸条,欲盖弥彰的遮挡监控范围。 他知道傅逢野就在屏幕后面盯着他看,即便所有可能看见的摄像头都被他遮住,他仍旧担心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会有遗漏。 温敛夏从衬衣口袋里拿出曲别针,掰直撬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枚曲别针是最初带在身上那个,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刚来时的那件,为了掩藏这个小东西,温敛夏吃了不少亏。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即便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但也成功撬开门锁。 四点十八分,温敛夏离开主卧,摸索着往那个身份不明,来意不清的救援者传递的位置走。 二楼西侧的尽头是一面墙,温敛夏屈指敲了敲,听出些端倪,换了个位置又敲了几下,挑了挑眉,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里面果然是空心的,不出意外藏着暗门。跟古人爱藏地窖避祸一样,现代某些大家族也会设置机关,建设一个临时避难所。 温敛夏试着摸索暗门开启的机关,可他找了许久,依旧一无所获。 眼见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温敛夏冷静思考后,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此刻也顾不得监控了,抄起倚在墙边的拖把准备暴力破门。 谁曾想刚拿起拖把,暗门“轰隆”一声自动打开。 原来触发机关的开关就藏在放着拖把的水桶下面。 黑暗中隐约可以窥见一条通往未知的楼梯,好像来自暗处凶兽的巨口,要将来访者吞入深渊。 温敛夏心脏陡然一沉,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可暗门完全打开后就开始缓缓自动合拢,他下意识闪身钻入其中。 那抹来不及捕捉的恐慌源头,就这样被他暂时抛诸脑后。 门后是一片狭小的空间,只有一个向上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木头梯子,似乎年久失修,踩上去还会发出“嘎吱”声音。 若是曾经的温敛夏怕是会止步于此,他对高处有阴影,主动向上攀登跟要他的命无甚区别,但死过一次后,温敛夏对高处环境免疫,除了梯子总发出骇人声响叫人心底发毛外,他基本没什么停顿,迅速爬上了阁楼。 果不其然,房顶的窗户是这座别墅唯一一个没有上锁的,温敛夏推翻阁楼里杂物,踮起脚费力爬出窗外,站在倾斜的红色房顶上,颤巍巍扒住身后的烟囱边沿。 “小温,这里!直接跳——” 温敛夏眯起眼睛,看清了楼下站着的是谁,略有些错愕。 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关凛,那个正的发邪的道德标兵,即便年轻时为了正义遭受打压,一路上见过太多黑暗,还是毫不动摇的坚定最初的信念。 温敛夏不理解对方有些傻的坚持,但作为对方善意的直接被庇佑者,他又不得不庆幸……幸好还有这种傻子。 高处风大,吹的衬衣下摆猎猎作响,脚下的地面等比例缩小,温敛夏一时眼晕,呼吸也变得粗重。 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充气垫,关凛就在旁边护着,温敛夏恍惚了一瞬,此刻无比清晰的认知到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分叉路口上。要么幸运,要么死亡。 温敛夏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他终于下定决心,咬了咬牙,闭上眼纵身跳了下去。 失重感让心脏短暂悬起,又在转瞬间落回原地,整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要快。 真的……就这么跑出来了。 他自由了? 温敛夏大脑短暂空白,似乎难以置信逃跑的过程会如此顺利,任由关凛给他披上伪装用的迷彩披风,拉着他翻过围墙,跑向后山森林。 关凛说:“我的同伴在不远处负责接应,回到市区就安全了。” 温敛夏如梦初醒,点了点头,跟着对方加速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可以瞧见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轮廓,关凛终于松了口气,先前对于这一路过于顺利的不安也跟着消散。 小面包车被改装过,后备箱和后排座位被打通,关凛拉开后备箱车门,转头对温敛夏道:“绑架你的人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现在还没锁定具体目标,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 第63页 关凛瞳仁猛地缩紧,整个人便如同失了力气般软塌塌倒下,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着关凛倒下,先前被他遮挡住的车内环境,便赤条条暴露在温敛夏面前。 他看见驾驶室里面的人,以一直不正常的姿势歪倒着,后脑勺的头发被血洇湿黏在一起,显然是被人从后面故意敲晕。 饶是再迟钝,温敛夏此刻也预料到了即将发什么,恐惧如潮水涌来,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发抖,久违的躯体化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车内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略一弯腰从车上下来,走到温敛夏面前,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端愉悦的微笑:“Surprise——” 原来人在极度恐慌中是真的无法动弹的,温敛夏僵硬的站在原地,瞳孔随着对方一步步接近而颤抖的愈发厉害。 眼前的一切是那样不真实,大脑翁的炸开,他的胃部抽动,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呕吐的理欲望。 那一瞬间,温敛夏知道了自己的选择造成的错误结局。 回不了头了,也没法再回头了。 他终于还是坐实了骗子的名头。 傅逢野撩起温敛夏额前碎发,格外温柔地掖到耳后。 温敛夏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的很长了,就那样随意披散在肩侧,顺着纤细的脖颈隐没在衬衫里,愈发显得整个人清瘦可怜。 他瘦了很多。 傅逢野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阳光下打量温敛夏,看着他瘦弱的身体,和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心脏像被人捣了一拳,他甚至隐约尝到铁锈味。 该给他养胖一点的。 傅逢野勾唇自嘲一笑,他本以为自己见到温敛夏逃跑会气,可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来他也可以如此平静。 本就是心尖上顶顶喜欢的人,对于现在的结局也早有预料,幸好温敛夏跑了,幸好温敛夏选择放弃他了,要不然他真的没法狠下心让他难过。 余光瞥见温敛夏光着的脚,傅逢野眉头不自觉皱起。 逃跑计划太过仓促,别墅内有地暖,温敛夏便一直没穿鞋,方才在逃跑路上不知何时被石子荆棘划出道道血痕。 温敛夏手脚冰凉,掌心冒着冷汗,躯体化发作让他对痛觉感知迟缓,浑身不受控的发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傅逢野。 温敛夏突然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起,惊慌间揽住对方脖子,抬眼对上一双深黑眸子,瞬间愣住。 那双丹凤眼噙着笑意,不见半分怒意,声音也与往常一般无异,依旧耐心温柔。 傅逢野俯身亲了亲温敛夏眼角,在他耳畔轻声道:“哥哥,我们回家。” 第56章 傅逢野的报复来得没有道理,积攒了经年痛苦的秋后算账,远比当时直接惩戒更叫人招架不住。 温敛夏被蒙上眼睛绑在副驾驶上,他能感受到他们走走停停,到了很多地方,却没有一处停泊时间超过两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视觉被剥夺,温敛夏只能将傅逢野作为唯一的浮木,依靠身边人带路,磕磕绊绊走向未知的深渊。 下巴被人捏住,湿滑的舌尖探入,将一粒药片推进他的口腔,不容拒绝地强迫他吞下。 温敛夏摇头抵抗,不曾想惹恼了那人,被捏住后颈接了个血腥味的吻,药片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无法视物的不安感在心底蔓延,温敛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开口时颤抖的声音:“你给我喂了什么?” 身边响起男人低低的笑声,绑在眼睛上的丝带被解开,过于强烈的光线让温敛夏不适应的眯起眼睛。 屋内所有的灯都开着,眼前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有瞳仁深处是翻涌着浓成海浪的惊涛,是占有欲、控制欲,还有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 温敛夏莫名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下意识往后挪动身子。 傅逢野拍了拍手,所有灯光顿时熄灭,一瞬跌入无尽黑暗:“我有点气,所以接下来做的事可能会很过分,为了不让哥哥受伤,只能出此下策了。” 窗外一道走惊雷炸开,温敛夏看清了对方的装扮,心脏猛地揪紧。 那个追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的小孩,此刻穿着瑰丽奢华的洁白婚纱,画着精致的妆容,突然凑到他面前,露出孩子气般天真残忍的笑容。 温敛夏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触动,他对未来的幻想包括爱情,但不是这种扭曲、偏执的情感,这种冲击让他无法接受,更兼疯狂地挣扎起来。 傅逢野挑了挑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强硬却不容置喙的按住了他,一把撕开了他的衬衣,像寻求安慰的狼崽一样,把头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衬衣扣子蹦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角落。温敛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脖子痛苦的后仰,好像某种引颈受戮的小动物。 “哥哥,乖一点。”傅逢野声音很轻地诱哄道,安抚性地舔着他的耳廓,垂眸看着他胸前和自己同样的蓝楹花胸针,勾唇笑了笑,似乎格外满意自己的作品,“很漂亮。” 他低头舔去那点殷红渗出的一小滴血珠,一遍遍自语呢喃:“哥哥,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如此亲昵爱怜,落在温敛夏眼中却宛如阿鼻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挖心剖骨。 温敛夏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浅褐色的桃花眼笼着一层水气,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向对方,勉力维持清醒,近乎祈求道:“我错了,阿野,不要这样……不要让我……恨你……”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傅逢野解开了缚住温敛夏的绳子,不顾对方抗拒,伸手探入。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手术刀,吓得温敛夏一动不敢动。 傅逢野突然露出虎牙笑了起来,按照构想仔细地划破了西裤,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研究。 裤腿要掉不掉的垂在膝头,温敛夏皮肤很白,身材匀称且线条漂亮,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腰更细了些,不过该有肉的地方有肉。 傅逢野看着身下这幅美人图,一双丹凤眼忍得发红,骨子里凌虐欲作祟,恶劣地将银春拍成照山红的颜色,才噙着笑往里挤进指骨。 温敛夏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起伏,隐约掺杂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傅逢野屈伸手指,细细研磨,终于听到身下人泻出一声甜腻。 他感受到温敛夏轻微扭腰的动作,一边不停地探进第三只手指,一边掀开婚纱,把那澎湃的渴求抵住照山红来回研磨。 身下的人儿发着抖,可怜极了,让人忍不住更加狠狠的欺负。 温敛夏神志不清的哭喊推拒,他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不知道要如何逃脱。 又或者他不想逃脱呢。 温敛夏脑子昏昏沉沉,无意识呢喃:“阿野,嗯……” 这句能把百炼钢化作缠指柔的呼唤,激起了某人兽欲,他红着眼不再忍耐,彻底占据了他觊觎已久的爱人。 温敛夏的瞳仁瞬间扩大,从欲望中短暂清醒过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语无伦次:“不要,不要!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傅逢野,你放开——” “啊啊啊啊!” 雷声盖过了尖锐的惨叫,温敛夏双目失神,疼得忘记了呼吸。 傅逢野也不好受,他把人抱到床上,几步路的功夫,却不经意又契合几分,让怀中人颤抖的幅度愈发明显。 明明是对方痛苦的罪魁祸首,却偏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关切模样:“疼吗?” 温敛夏脸色惨白,胃部被顶的痉挛想吐,再难维持平时温润冷淡模样,眼尾一片猩红,抬手狠狠给了傅逢野一巴掌,“滚!” 他没有留力,傅逢野的脸被扇到一边,漆黑的眸底深处暗流汹涌。 就在温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担心接下来的报复时,傅逢野突兀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却让人莫名感觉难过。 温敛夏下意识抬手抚上他肿起的脸:“阿野……” 下一秒,手腕被猛的握住,温敛夏力气比不过对方,反抗失败还是被压制住,两只手被交叠压在头顶,只能无力任由对方胡作非为。 “哥哥,我好气,你跟我说——”傅逢野突然深入,满意地逼出温敛夏的泪水,又极矛盾的几近爱怜地替他拭去眼泪,“‘我永远不会离开阿野。’” 温敛夏死死咬住下唇,偏过头闭上眼睛,任对方如何动作,也不肯再发出半点声音。 迟迟得不到回应,傅逢野眉头微皱,仗着温敛夏柔韧度好,强硬地闯入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深处。 痛苦的破碎哭声再次从温敛夏的齿缝间溢出,傅逢野冷笑一声:“我忘了哥哥是块硬骨头,没关系,不说也可以。” 药效发作,甜水从桃林深处自发沁出,傅逢野的动作越来越顺畅,逐渐失了章法,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只剩野兽般的标记地盘的原始本能,舍命般在对方身上倾泻着自己的恐慌和爱欲。 第64页 “哥哥,我要你疼,你要记住……” 温敛夏忍无可忍,红着眼怒道:“疯子!” 谁曾想傅逢野却开心大笑起来,眼中满是决绝的疯狂:“疯子也是你养出来的啊,温敛夏,这都是你欠我的!” 再多的希望也经不住一次次打碎,心脏远比身体经受的凌虐更加痛苦,温敛夏捂住脸,崩溃地哭了起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不喜欢你了,傅逢野,你放过我吧。” 傅逢野近乎爱怜的吻上他的眼尾,在他耳畔亲昵的吐出魔鬼最恶毒的诅咒:“我要你和我一起下地狱。” 温敛夏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无力反抗,只能随对方一起沉沦,越陷越深。 洁白的婚纱染上血污和各种体液,早已肮脏不堪,十八岁的温敛夏对于爱情的美好幻想终于破灭,如同撕碎的婚纱一样变成无法弥合的碎片。 兜兜转转,疯子养出了只属于他的小疯子,真是…… 报应。 原来爱会让人这么痛苦。那他不要了。 第57章 温敛夏一连烧了三天,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总能看见傅逢野在床边忙碌的身影。 傅逢野温柔地托起他的脑袋,像捧起一件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宝,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擦身。 温敛夏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矛盾,明明行动里藏着的全是不言而喻的爱,可眼底除爱之外,总多了一抹深沉的情绪。 傅逢野说那是恨。 温敛夏觉得他说的不对,但他也弄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温敛夏烧得昏昏沉沉,过往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浮现。 恍惚间他又嗅到了被炙烤得快要融化的沥青味,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拉扯着他,要将他推进眼前触手可及的深渊。 温意柔。温敛夏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事实上他确实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他就是知道那个女人是她。 那个五官模糊的女人推搡着他,温敛夏一时不察被推下去,拼尽全力地用指甲扒住罅隙边沿,挣扎着抬起头去看那个女人。 他没有声嘶力竭的呼救,相反表现得很平静,像是从未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女人身上。 但他还是没忍住,眼眶泛红,犹豫着张开嘴,无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回应他的是女人跌落深渊的尖叫,那个想要推他下去的女人,最终先他一步沉入深渊。 温敛夏抬头看向悬崖上方,他看见了一张英气冷峻的脸,男人眼眸半垂,眼神无悲无喜,近乎漠然地注视着他。 温敛夏的心脏瞬间揪紧,那是一种仿佛坠崖般的失重感,压的他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只能瞪大双眼回望着他。 不要走。 温敛夏用眼神祈求。 男人好像没懂了,又好像看懂了,但是并不准备按他的心愿行事,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蹲下来挑逗似地戳着他血肉外翻的指甲。 都说十指连心,但温敛夏却像是失去了痛觉,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男人,好像眼前人就是最管用的止疼药, 声音迟钝地回归,他嘶哑地开口,唤道,“……阿野。” 他想起来了,他很久之前就见过那个眼神的。 —那是怨。 可那时的他错把占有欲当成小孩子的依赖,纵容他隔断自己一些没必要的社交,放任他将信仰寄托在自己身上。 温敛夏在他的灵魂上撕了道口子,他本以为那会随着时间淡去,却没想到他偏执的信徒,宁愿每天用刀子划破将要愈合的伤疤,也不愿舍弃这分可有可无的信仰。 他太爱他了,那不止是灵魂上的一道口子,也是意外闯入他黑暗人中的一道光。 物本能具有趋光性,他也不能免俗。 可他的神明抛弃了他,不愿接受他,那他只能…… 傅逢野嘴角噙着笑,一根根掰开了温敛夏扒着崖沿的指头,在他将要坠落的瞬间,握紧了他的手。 也许他算不上一个虔诚的信徒,但他一定是最爱他的神明的信徒。 傅逢野纵身一跃,在坠落中紧紧抱住温敛夏,在他耳畔低语呢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温敛夏猛地睁开眼,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急促的呼吸新鲜空气。 门被吱呀推开,温敛夏惨白着脸扭过头,他看见了端着饭进来的傅逢野,在看见他醒来的瞬间眼眶通红。 粥撒了一地,温敛夏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着他的人发着抖,不自觉用力抱紧,像是想要将他揉进肋骨,把他藏进他的心里。 这种感觉和梦里最后那个拥抱太像了,温敛夏被抱地有些喘不过气,却难得没有挣扎,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心安。 他缓缓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傅逢野肩头,轻声道:“我饿了。” 傅逢野身体抖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火花,立即应道:“我去做。” 在他离开卧室后,温敛夏又闭上了眼睛,他实在累极,没有心力再去思考那些恩恩怨怨。 未来。 他又不敢去想这个词了。 …… 外界仍没有放弃营救温敛夏的计划,面包车被拍晕的两个警员清醒后,向局里报告了傅逢野的外貌特征,搜查令很快发布。傅逢野一边忙着应付公司的检查,和警察不间断的搜查,一边粉饰太平瞒下一切照顾温敛夏。 短短数日,他明显憔悴下去,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郁。 温敛夏的烧终于退了,但他身体素质一直不好,恢复的没有那么快,短期之内还是下不了床。 温敛夏很累,他想不通两个人纠缠到最后,让彼此都变得痛苦狼狈,伤痕累累的意义是什么。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能分开,难道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罢休吗。 他想不明白,傅逢野也不让他想。 他看出了他的心绪不宁,所以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快乐让他忘记。 他们本就灵魂与肉体同步共鸣,相互拉扯着沉溺于欲海的欢愉,到后来温敛夏也不再反抗,甚至偶尔会有些回应。 即便不多,但也足够傅逢野欣喜若狂。 他们就这样不尴不尬的活着,傅逢野以为温敛夏已经不在乎答案了,可他显然忘了某个人钻起牛角尖时的执拗。 傅逢野在傍晚的时候照常给他送饭,他知道温敛夏他的气,放下粥后就要离开,没成想被对方扯住衣角,略有些错愕回头:“哥哥?” 温敛夏没什么力气,用气音道:“放我走……” 傅逢野眼眸微沉,给温敛夏掖了掖被角,俯身舔去他眼尾氤氲的雾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哥哥烧糊涂了,又说胡话,这次我就当明天见。” 温敛夏还想伸手抓住他,可眼前人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先前用尽全力握住的那片衣角,也随着他迈出的步子从掌心脱落。 温敛夏疲惫地闭上眼,他连喊对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最近,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困。 转移的时候温敛夏被蒙住眼睛,并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只能从外界传来的隐隐喧嚣声中判断,这似乎是市区中心顶楼的一间公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他这段时间总是很累,活力并没有随着烧退而恢复,反而愈来愈稀薄,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温敛夏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行尸走肉。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整个房间的氛围格外压抑。 温敛夏本来是想拉开窗帘的,可他刚拉开一条缝,就被屋外的阳光刺痛了双眼,惊慌失措的迅速关上。 温敛夏感觉又恢复了先前傅逢野失踪那段时间的状态——疲惫、畏光、恐惧社交,只想把自己关在舒适区里,最好和谁都不要再产联系。 他无比清晰的认知到,他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二次死亡。 温敛夏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像蚕蛹那样蜷起身子,眼神空洞的盯着虚空某处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发呆时的思维总是很跳脱,可能上一秒在想今天的粥有点咸,下一秒就联想到某人不爱吃香菜。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能做的事情屈指可数,温敛夏慢吞吞下床,在屋子里漫无目的的闲逛。 这次傅逢野并没有给他带上禁锢活动范围铁链,公寓的各个房间也没有上锁,唯独大门用了特殊的虹膜识别门锁,只有傅逢野才能打开。 倒是窗户做了特殊处理,外面按上一层防跌落的铁丝网,窗户能拉开的范围也有限制,只能打开四分之一,大约探出去一个手掌的大小。 就是不知道傅逢野改装时,想的是担心再有人来打扰他们,还是害怕温敛夏在他不在的时候做些什么。 温敛夏很想说,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傅逢野纯属多想了,他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这种方式行不通。 上帝太狡猾了,祂的见面券不是那么好拿的。 第65页 温敛夏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温敛夏在厨房的冰箱里,找到了码的整整齐齐的几份便当,上面都贴了便签,里面是什么菜,要用微波炉热多久写的清清楚楚。 彼时温敛夏不解其意,直到太阳落山,才隐隐察觉出端倪。 傅逢野又消失了。 不知道是外界出了什么情况,还是笃定他不会再敢逃跑,所以放心的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的房间里。 温敛夏注意到了角落的微型摄像头,但他懒得去挡。 爱看就看吧,左右他真的很累不想动弹,也抓不到他什么把柄。 昏暗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忘却时间,温敛夏睡得昏天黑地,饿了就去厨房热饭吃,吃完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在本子上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日记。 他一边唾弃厌恶着自己的堕落,一边又无能为力去改变。 自那夜逃跑后的疯狂之后,温敛夏犯病的频率越来越多,有时他明明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清醒时却发觉自己躺在地上,指甲外翻,嵌着被血染红的墙灰。 他有些迟钝的去卫巾洗手,找到医药箱为自己包扎伤口,酒精擦过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不止指甲——大腿内侧被抓挠出的血痕,腕骨被咬出的深紫牙印,还有数不清的被掐出的青紫——身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 好痛。 温敛夏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如同死水,眼底一片乌青,脸颊瘦削的有些凹陷,乱糟糟的长发披散着,就算说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也不会有人怀疑。 “……” 卫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玻璃被砸碎的声音接踵而至,医药箱歪歪斜斜挂在洗手池边,温敛夏在一地狼藉里大口喘着粗气,轰鸣炸开的耳鸣声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 镜子里的人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平日冷静自持的表相被打破,温敛夏跌跌撞撞从卫间跑出去,打翻了见到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什么就扔什么,歇斯底里的模样有几分那个女人的影子。 角落微型摄像头的红点闪烁,他知道傅逢野在看,所以故意边扔边骂,但他知道骂人的词汇着实不多,翻来覆去就是:“傅逢野,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狗崽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啊啊!!” 乱打乱砸发泄一通后,温敛夏脱力的跪倒在地上,顺手拾起一块玻璃碎片,用力攥紧,任由掌心鲜血流淌。 他把被血染红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脖子上,仰头看向监控方向,露出一个格外讽刺的笑:“我疯了。现在我终于比你更加痛苦了,你满意了吗?” 温敛夏闭上眼睛,先前嘲弄的神色褪去,表情逐渐变得释然。 锋利的玻璃碎片划过脖颈,表层的皮肤被擦破,像雪地上突兀出现的一条红线,缓缓往外渗着鲜血。 “咔嚓。” “温敛夏,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电子锁的开门声响起,一道人影推门而入,大跨步走到温敛夏面前跪下。 傅逢野一眼就看见了跪坐在客厅中央的温敛夏,心脏一瞬悬到嗓子眼,满地狼藉上的鲜红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夺走那块玻璃。 就在此刻异变陡,温敛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把锋利的玻璃碎片架在傅逢野脖子上,嗓音沙哑:“我恨你。” 他努力装出冷漠强硬的姿态,但泛红的眼眶和不自觉发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谁料傅逢野却像是松了口气,好像感觉不到脖颈处的威胁,抱住了温敛夏,在他颈侧无比清晰道:“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温敛夏没料到他的突然靠近,下意识把玻璃往旁边移开一点,但还是在他的下巴留下一道红痕。 温敛夏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垂下眼眸,声音冷漠道:“这不是爱,放我走。” “有什么区别吗?”傅逢野似乎十分费解,歪头看向温敛夏,用食指轻飘飘地推开玻璃碎片,笑道,“你舍不得杀我,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们目的一样,这就够了。” “不一样!”温敛夏陡然拔高音量,情绪因失控而变得直白,“我要你爱我,因为我想爱你。” 这话实在矛盾,傅逢野却听懂了。 温敛夏爱他,可他现在分不清他对他究竟是占有欲还是爱,他在质疑他对他的爱,他在害怕。 他想爱他,但他不敢爱他。 傅逢野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情绪,欺身靠近温敛夏,两人间的距离快速缩近。 温敛夏举着玻璃碎片,色厉内荏地威胁,“别动!你难道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傅逢野轻笑一声,握住温敛夏手腕,将玻璃碎片紧贴在自己脖颈的动脉处,眼神缱绻地描摹温敛夏的面容:“我知道你敢,但是我不怕。如果我这条烂命哥哥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说罢,他握住温敛夏的手就朝自己脖子划去,温敛夏先前强自镇定的表象终于破裂,两只手一起往回拽,才堪堪阻止了对方疯狂的举动。 温敛夏把玻璃碎片扔到一边,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攻心扇了傅逢野一巴掌:“你疯了吗?!” 安静的空气中巴掌声格外清脆,傅逢野抬手擦去脖颈上溢出的鲜血,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温敛夏,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抓住温敛夏的手放到脸侧,歪头舔砥他掌心还在流血的伤口,掀起眼皮看向温敛夏,眼底暗芒闪烁:“哥,别气,手会疼。” 温敛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傅逢野这么一闹打乱了他原先的计划,看着对方卑微到近乎虔诚的视线,他不想承认有一瞬间他相信了对方的真心。 温敛夏闭上眼,声音格外疲惫:“我累了,放我走吧。” “哥哥在说什么胡话。”傅逢野捧起他的脸,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眼前人可怜的身影,“杀我可以,放你走不可以,这辈子都不可以。” 温敛夏久不见阳光,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傅逢野的手在方才争夺间也被玻璃划破,他把自己的血涂在温敛夏唇上,先前颓唐破碎的气质一瞬转变,恍惚看见了传说中的勾人心魄艳鬼。 傅逢野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顽劣:“哥哥你看,这都是你教我的,现在你也被我弄脏了,我们分不开了。” 傅逢野没得到回应,因为温敛夏又哭了,他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这些天他总是在哭。 他一哭,傅逢野也变得难过起来。 但他没办法,他做不到放手,他会慢慢让温敛夏愿意再次相信他…… 温敛夏这段时间作息不规律又不好好吃饭,身体本就强弩之末,此刻情绪起伏过于强烈,直接昏了过去。 傅逢野接住温敛夏栽倒的身体,在抱起对方的瞬间僵在原地,他从没想过温敛夏会这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就像一株枯败的鲜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样。 睡梦中的温敛夏眉心不自觉皱起,眼睫微微颤抖,即便梦中也难得片刻安宁。 傅逢野抬手抚平他的眉心,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真的,还来得及吗? 唯一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躺在他的臂弯里,被挣不脱的噩梦困扰。 第58章 输液架上的点滴缓缓流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空气中的细小尘埃也变得清晰可见。 屋内充盈着消毒水的气味,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皮肤很白,在光下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见皮下淡紫色的血管,整个人缩在大一圈的病号服里,愈发显得清瘦。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算得上微弱,面上神情却格外宁静,似乎终于摆脱了噩梦,可以放松下来,又好像再无留恋,随时都会离开一般。 温敛夏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好一阵才找回思考能力,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 温敛夏眼中闪过一抹茫然,他出来了?他不是……那傅逢野呢?傅逢野去哪了? 温敛夏简直不敢去想某个可能,暗骂一句倒霉孩子,掀开被子,拔掉针头就往外走。 他刚推开门,就撞上了查房的护士,对方被他吓了一跳,满脸惊恐地把他往屋里赶:“你刚醒怎么能乱跑啊,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哎呦!药还没输完怎么自己拔了,你看看,你手背都流血了。” 温敛夏压根没听进去护士的絮絮叨叨,满脑子都是傅逢野不会被抓了吧,很难想象那么个娇惯养的小少爷,要怎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里待下去。 他现在也顾不上两人之前的龃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傅逢野不能出事。 他到底是他带大的小孩,人一中最关键的几个阶段都受了他的影响,即便不想承认,他也看得出傅逢野身上有他曾经的影子——敏感、偏执、缺乏安全感,所以不敢承认被爱,戒备地冷眼旁观着所有可能离开的东西。 第66页 不同的是,温敛夏的尖刺永远向着自己,他会提前戒断,以求对方离开时自己不会受伤,但傅逢野的刺是双向的,他不肯放手,执拗地要求个结果,以至于最后伤人伤己。 是他把他变成这样的。 温敛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浅褐色的瞳仁一片清明。 无关其他,他要对这个孩子负责。 毫无方向的闷头乱找没有效率,温敛夏意识到了这点,冷静下来,把目光对准眼前的护士:“你好,我能问一下,您知道我怎么来医院的吗?” “哎呦真糊涂了,恁这娃娃快躺下歇会儿。”这个胖胖的护士约有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眼睛被两颊的肉挤成月牙的形状,看上去就像一直在笑,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她有着这个年龄段绝大多数妇女的共同爱好,于是一边给温敛夏重新输液,一边悄悄八卦试探,“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送你来的,哎呀怪吓人的恁俩,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还好没伤到重要地方……”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温敛夏打断她又要偏题的话,急切地追问。 胖护士摇了摇头,说:“不晓得哇,他把你送过来后,付了医药费就走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嗳”了一声,“不过你住院之后,倒是还有个女人来看过你,长得跟那个小伙子有点像,是他姐姐吧可能。” 温敛夏很快反应过来护士口中的女人是谁,不出意外应该是梁安饶,她来过的话,那傅逢野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最担心的事落了地,温敛夏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上的难受,大脑嗡鸣,带来一阵阵的晕眩感。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那股突如其来的耳鸣才散去些许。 胖护士一见他这样,猜出大概,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小年轻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营养不良那么久了都不知道来医院查查,你看看你,都瘦的皮包骨了,得多吃点啊娃娃,胖乎儿的多可爱。” 温敛夏被她的开朗逗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谢谢您。” 嘴甜的小辈总是容易引起长辈的好感,护士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 温敛夏在旁安静地听着,不时腼腆的笑笑,点头表示附和,心思却早已顺着窗缝溜出去,跟着窗外被惊起的麻雀一起飞远了。 …… 输完药又输营养液,后面还有个消炎药等着他,温敛夏手上的伤口很深,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发炎,等会还要拆开重新消毒。 组织液洇湿了绷带,新长出的肉黏在上面,换绷带消毒包扎的过程便显得格外漫长。 好在温敛夏习惯忍耐,全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医也忍不住感慨:“小伙子挺能忍痛的。” 温敛夏笑了笑,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心底的小人早已疼到撒泼打滚,恨不得跳起来吱哇乱叫。 操啊!疼疼疼疼疼疼!! 温敛夏输完液去了个卫间回来,看见病床旁的椅子上,多出一个正在削苹果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抿了下唇,还是推门走了进去:“梁女士。” 梁安饶笑了一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温敛夏,说:“小温来了,跟以前一样,还喊我阿姨就行。” 苹果被削的坑坑洼洼,几乎只剩下个核,可以看得出梁安饶是真的不擅长削皮,也难为她纡尊降贵做这些。 温敛夏接过苹果,察觉到对方有意拉进距离的举动,从善如流的改口:“梁阿姨。” 他有预感,梁安饶接下来要说的,恐怕又和某个人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梁安饶再开口时,就是:“小温,阿姨很抱歉,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温敛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对方的后续。 …… “你把他弄去哪儿了!” 窗边端着咖啡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抹受伤:“阿野,你就是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傅逢野的火气被她那个眼神一扫,顿时哽在喉头不上不下,他闭上眼,挤出一声痛苦到近乎呜咽的沙哑声音:“把他还我……求你……” 梁安饶静静望着他,什么都没说,傅逢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傅逢野从出租屋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翻身想要把人揽进怀里。 可他却扑了个空,掌下的褥子早已没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被吓得瞬间清醒过来,睁眼从床上弹起,呆愣愣地看着身侧,像一棵灵魂被抽走的枯木。 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仿佛昨夜旖旎只是他执念太深而做的一场美梦。 傅逢野余光瞥见床头柜上压着的钥匙,昭示着那场美梦并非他的独角戏,他三魂七魄勉强找回一半,翻身下床,大声喊着温敛夏的名字。 他顾不上穿鞋,就那样光着脚找人。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越喊越焦躁,心脏尚未落地又再次悬起。 温敛夏不要他了? 这种认知让傅逢野无法接受,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匆匆套上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钥匙,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一夜旖旎的出租屋。 温敛夏怎么可能不要他呢? 傅逢野不肯相信这个现实,但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能让他安心的人不在这里,于是空气中他们温存过的余韵都成了凌迟的刀。 他找不到那个人,但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一定无比清楚的知道真相。 然后就有了最初的质问。 梁安饶看不惯他萎靡不振的模样,板起脸训斥道:“阿野,越来越没规矩了。” 傅逢野伤透了心,红着眼抬头看着她,嗤道:“是,您最守规矩,要不傅氏也不会落您手里。” 这句话像戳中了梁安饶最隐秘的痛脚,贵妇人端庄从容的面具有一瞬破裂,不自觉拔高声音:“你是傅氏唯一继承人,傅家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 “真的吗?”傅逢野出声打断,眼神一片冰冷,“我到底流没流着傅家的血,您比我更清楚吧。我再问最后一遍,他到底在哪儿?” 梁安饶深呼吸冷静下来,看向傅逢野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温那孩子很乖,我也很喜欢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阿野,你这样让妈妈很伤心。” 傅逢野说:“因为傅衍利改了遗嘱。” 梁安饶眼眸微沉:“你说什么?” 傅逢野冷笑一声,毫不留情揭开对方隐藏多年,见不得台面的秘密:“老头在ICU的时候把继承人的名字改成温敛夏,还要派人把他和他妈接回来,这件事只有忠叔知道。可第二天晚上老头就死了,忠叔也在温敛夏被接回来之后,请辞回老家了……”他有意停顿片刻,看向神色明显阴沉的梁安饶,语带笑意,“母亲,您不觉得这些‘巧合’很有意思吗?” 梁安饶深吸一口气,回避了当年的话题,为了维持和自己儿子的表面和谐,选择把锅扣到温敛夏身上,半真半假道:“这几年都是小温在迁就你,他好不容易毕业了自然想摆脱麻烦,又怕跟你说了会让你发,才找我提了出国留学……” 傅逢野皱眉打断:“他真觉得我是麻烦?不是你故意设局让他离开吗?” 梁安饶不置可否,模棱两可道:“你自己的脾气自己清楚。” 傅逢野表情有一瞬愣怔,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你了。” “……” 温敛夏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乙方,完美履行了和梁安饶的约定,傅逢野这些年的改变肉眼可见,他已经从一个混不吝的二世祖,变成了一个品德兼优的继承人。 梁安饶以为温敛夏离开后,傅逢野还会这样继续成长。 可她不知道的是,傅逢野骨子里的恶劣难以祛除,只是温敛夏选择做他的锁,纵容他在自己面前暴露所有不堪。 他就是一滩可有可无的烂泥,温敛夏才是那株为他赋予价值的蓝花楹。 因为他愿意为他停留,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傅逢野。 担心被温敛夏抛弃,早已经成为傅逢野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惧。 也许是潜意识认定了对方会离开的结果,是以傅逢野并未对梁安饶的措辞起疑,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个结局。 心底恶意难以遏制的翻涌,叫嚣着把温敛夏抓回来、关起来,明明说好要一起陪着他,中途反悔也晚了。可又有另一个声音说,他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如果这样做了他会难过。 他不喜欢他哭,温敛夏笑起来很漂亮,他希望他能一直是笑着的。 两种念头无止休的争斗,让傅逢野的状态一天天衰败下去,宛如失去信仰的信徒,灵魂被抽走,再无目标,麻木的等待肉体腐烂。 梁安饶没有想过温敛夏对傅逢野的影响这么大,没法接受自己儿子如今行尸走肉的状态,挣扎之后还是告诉了他真相。 第67页 他们也因此爆发了巨大的冲突。 在听完梁安饶的解释后,傅逢野没有给对方半分回应,往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现金后就要出门。 在即将跨出傅家大门的前一刻,梁安饶忍无可忍,拔高音量喝道:“傅逢野,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我们就断绝母子关系,傅家的一切……” “傅家的一切我都不稀罕。”傅逢野回头,对着那个保养精致,眼角仍无法回避留下岁月痕迹的女人笑了笑,“到现在为止,您还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梁安饶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不顾形象的尖叫:“快去!快去拦下他把人给我抓回来!” 傅逢野被保镖拖着带回屋里,上楼路过梁安饶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梁女士,您似乎有些越界。” “啪!” 空气瞬间安静,梁安饶的手发着抖,转过身冷声下令:“把小少爷关回房间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把人放出来。” 出乎意料的,傅逢野没有挣扎,格外配合的上楼,只是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掉了个方向去到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那是温敛夏之前的卧室。 梁安饶本以为傅逢野会服软,但对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孩,他用绝食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也变相逼迫梁安饶找温敛夏回来。 终于,在傅逢野因低血糖晕倒之后,梁安饶无奈低头,命令保镖解开对傅逢野的看管。 那一晚他们在书房聊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什么,总之在那之后,傅逢野没再提找温敛夏的事,开始配合梁安饶的安排,一边在大学进修专业知识,一边开始活跃在觥筹交错的商业场。 十一月的成人礼上,梁安饶把傅家股份转到傅逢野身上,当起了幕后的甩手掌柜。 再后来,是沿着温敛夏期待长大的夏野,蓄意接近自己的信仰,伺机将其占为已有。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谓重逢不过是一个人的蓄谋已久。 “他是个傻的,为了站到你面前做了很多努力,阿姨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但是能不能临走前再去见他一面?” “他在哪儿?” “……静园。” 第59章 车窗外快速掠过景物熟悉又陌,温敛夏把头抵在玻璃上,眼神没有焦距的盯着虚空某处,像笼上了一层薄雾。 梅城这座城市承载的回忆太多,算得上是他的第二故乡。 当然,其中占据回忆组成部分最多的,还是某个具体的人。 温敛夏一时有些恍惚,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场缠成一团乱麻的感情开端。 扪心自问,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跟着那个女人踏上驶向梅城的大巴吗? 他不知道。 也没有如果。 驶向静园的路上人流越来越少,车内很安静,暖洋洋的阳光打在身上,叫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温敛夏却毫无睡意,相反清醒的要命。 他静不下心,梁安饶先前在医院时说的话犹在耳畔,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有些回不过神……他还没想好要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傅逢野。 梁安饶说傅逢野对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她都知道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辈的事她不想再掺和,如果想好了未来的路,那么不管是哪条,她都会帮他达成。 也许是想挽回些傅逢野在他心中的形象,也许是因为对他的愧疚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她向温敛夏坦白了她最大的秘密——傅逢野不是傅家的孩子。 梁安饶和傅衍利的婚姻是家族利益下的产物,年轻的傅总长得很帅,风趣健谈,傅家又属于天花板级别的老牌家族,可以说是圈子内不少富家千金的理想对象。 可梁安饶显然不是其中其一。她早与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暗情愫,两人本情投意合,奈何梁家看不上对方家世,刚好傅衍利的花边绯闻传出,需要一个为他正名的妻子,两家一拍即合,婚事就这样定下。 可以说除了当事人不满意外,其他所有人都很满意。 彼时梁安饶还是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订婚宴结束后,直接拉上竹马逃婚,结果自然没有成功。 梁安饶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左右早晚要被抓回去,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睡了。 婚后傅衍利和梁安饶约法三章,对外营造恩爱夫妻的表象,个孩子应付长辈后,私下各玩各的,谁都不要过多干涉对方。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基础,梁安饶没多犹豫就答应了,处理了傅衍利几个明面上的小情人杀鸡儆猴,媒体一边批判她是豪门妒妇,一边大肆宣扬傅衍利海王收心,把他塑造成一个深情好男人的形象。恶心的梁安饶好几天吃不下去饭,就算吃了也是马上就吐。 很快她就发现反胃另有原因,不单纯是恶心自己的丈夫,更是肚子有了动静。 婚后她反感傅衍利,一直没和对方有夫妻之实,几乎瞬间,她就想明白这孩子的来处。 梁安饶眼眸微沉,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下来。 于是那夜,梁安饶忍着恶心给傅衍利下药。 不久后回老宅吃饭时,梁安饶故意表现出反胃的症状,被傅老爷子注意到,叫来早已被她买通的私人医检查,更改了真正的怀孕日期,把怀孕报告单给了老爷子。 万幸没人起疑,所有人都沉浸在傅家有后的喜悦当中,傅衍利更是挺直腰杆,因为他知道,以后他再去花天酒地老爷子也不会念叨了。 梁安饶默不作声地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在心中暗自冷笑。 梁安饶对傅家所有人都没有好感,唯独自己的孩子的例外,怕东窗事发,便故意作出不在意孩子的模样,刻意模糊了他的日,和傅衍利一样在外面鬼混不着家。 果不其然,老爷子看不下去,把孩子放到身边养着,还给他起了名字叫傅逢野。 再后来就是傅衍利好空了身子,死在了一场意外里,傅总曾经的秘书温意柔带着私子回到傅家…… 听完后温敛夏表现得很平静,梁安饶说的故事,和温意柔曾经同他讲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梁安饶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比亲兄弟还好,不对,也许不是亲情……”她一顿,抿了下唇,继续道,“你们变成现在这样,和我也有一定关系。我承认我是个保守的人,能做出的最大退步,大概也只有不干涉了,未来你们会怎样我都接受。” “小温,这件事是阿野错了,他的到来是不被期许的意外,所以我们没人教过他要如何去爱。我不希望你们之间因为一时的误会后悔一辈子,去看看他吧,就算要走,也好好告别。” 温敛夏沉默很久,说:“好。” …… 温敛夏站在曾经的“家”门前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门铃,管家很快亲自出门迎接,恭敬地为他打开大门。 在看清对方的瞬间,温敛夏愣了一下:“是你。” 那个他刚来静园遇见的严肃古板的老管家,第二天就没了踪影,却没想到七年后的今天会在静园再次重逢。 忠叔唇角不明显的勾起两个像素点,也许是岁月的磨砺让他多了几分和蔼,他同样忍不住感叹:“您还记得我啊。” 温敛夏“嗯”了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识趣的没有追问当年细节,只客套的寒暄:“毕竟当年来静园最先见到的人是您,自然印象深刻。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您看起来和当年没什么变化。” 忠叔摆摆手:“老了。”他叹了口气,自觉补齐了温敛夏好奇的细节,“要不是小少爷又把我找回来了,不然我这活没盼头,现在怕是早就埋在了哪片荒郊野岭。” 对忠叔而言,奉献了半辈子的静园,怕是早已成为自己命意义的一部分,叫他离开这里无疑是最大的惩罚。 “比起当年,你倒是变了很多。”忠叔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到温敛夏身上,却只是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什么。 温敛夏笑笑,不置可否。 静园内的装潢一如他离开时,过重的熟悉感压得温敛夏有些喘不过气,就好像他只是短暂的出去转了一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样。 越靠近楼上的那个房间,这种窒息感就愈发明显。 温敛夏径自朝最西头走去,忠叔却把他引向另一边,东侧尽头的卧房门口站着两个魁梧的保镖,温敛夏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短暂怔愣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他的房间。 似是察觉到温敛夏的迟疑,忠叔适时解释:“这些年少爷和夫人之间有些龃龉,静园自从小少爷接手后,就不允许任何人进这间房间,里面所有卫的整理都由少爷亲自负责。” 温敛夏眉头微皱:“既然傅逢野接手了,为什么还关着他?” 忠叔看向温敛夏,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第68页 温敛夏很快明白过来,静园大部分佣人都是梁安饶招的,所谓的掌权者不过是个名头,真正把握实权的还是她。 “少爷就在里面。” 忠叔把他带到房门前,跟两个保镖说了什么,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便让开位置,恭恭敬敬推开了门。 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人前宛如精致的花孔雀的小少爷此刻不修边幅,只穿了件老头衫和大短裤,被子一角虚虚搭在肚脐上,就算听到开门声,也只是随手扯了枕头挡住脸,没有其他动作。 垂在床沿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插着一个滞留针,点滴早已输空,他却毫不在意的任由血液沿着输液管逆流,整个人死气沉沉。 他瘦了很多。 温敛夏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再在意对方,可看见对方颓废模样的瞬间,心脏不肯顺从大脑意愿绞紧,带来难以言喻的酸痛。 傅逢野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却懒得给一个眼神,直到此刻感受到那股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有所感,抬眸看向门口,原先不耐烦的神情僵在脸上,显得有几分呆愣。 温敛夏刚想迈进卧室的脚步顿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我要走了。” 傅逢野如梦初醒,慌乱地下床,手背上的针头被扯下,往外汩汩冒着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赤脚朝温敛夏扑去:“哥,是我错了,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他不管不顾地去抓温敛夏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极端渴求抓住最后的浮木,可门口的两个保镖却死死守住房门,不让他迈出去半步。 傅逢野气急攻心,眼睛充血发红:“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不许拦着小爷!” 温敛夏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傅逢野的脑袋,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浅褐色眼眸清倒映着他的身影。 恍惚间时间倒流,又回到了七年前,可当年那个小心翼翼的私子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位置调换,又或者表现之下,他们的关系从来如此。 “阿野,别闹了。”温敛夏出声将时间带回现在,“我走了,要记得好好吃饭,然后……早点忘掉我。” 这大概是温敛夏能给予傅逢野最后的温柔,他真的累了,不想再证明什么了,爱不爱的都随便吧。 他最后亲了傅逢野额头一下,与过去告别,决绝地转身离开。 傅逢野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发了疯般的想要追上温敛夏问个明白,两个保镖都险些按不住他。 “温敛夏,你不要走,你不许走!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没了你我活不下去的,我真的会死的。温敛夏,哥哥……求你,不要走……哥哥……” 傅逢野近乎歇斯底里的祈求,他的声音越来越绝望,最后不可避免的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可温敛夏背影还是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老管家不忍心的移开视线,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敛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嵌进肉里,他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强忍着没有回头。 …… 手机充满了来自亲朋好友的关心,温敛夏坐在梅城的候机室里,挑着回了几条。 他订好了回南城的票,今晚最近的一班,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检票登机,就在温敛夏准备关机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了眼备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怎么消失了这么久?出了什么事了?最近状态怎么样?我跟你说,你别又觉得没事了就私自停药,你现在情况很危险,很可能加重的……” 絮絮叨叨的熟悉风格一听就知道是谁,温敛夏没来由心安了几分,笑了一下,轻松的陈述事实:“没事,我要死了。” 沈听聿瞬间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音量猛地拔高:“温敛夏你不要做傻事,你在哪里……嘟——” 尖锐的叫声刺的温敛夏耳膜疼,他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歉意的对着提醒的空姐笑了笑,从善如流的关机收回口袋。 这段时候发的事情太多,终于处理完,倦意便姗姗来迟。 温敛夏歪头倚着窗户,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第60章 飞机下午从梅城出发,傍晚就到了目的地。南城正处季夏,此时天还未彻底暗下,空气中仍残留着白日未散的热气。 温敛夏两手空空从通道口走出,他没什么挂念的人,也没什么急着要做的事,步伐称得上闲适,混迹在拎着行李箱脚步匆匆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温敛夏仔细想了想,唯一的亲人早已离世,并且爱不爱他尚且存疑,在意他的朋友都过得很好,都有很爱他们的人,就算自己真的消失,也只是在湖面投下一粒小石子,溅起的涟漪很快就会平息。 那他就放心了。 外面实在太热,温敛夏想去机场里的咖啡馆坐一会,等天彻底黑下去再出去。 可他刚从通道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被人眼疾手快拽到角落,堵住了去路。 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温敛夏抿唇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孟暖把花塞到温敛夏手里,拽着内向的阿航,一起欢呼:“欢迎店长回归!” 沈听聿举着DVD相机,哥俩好地揽住温敛夏的肩膀,把他拽进镜头里。 温敛夏恍惚了一下,在沈听聿的暗示下看向那块小小的屏幕,那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里面的主人公赫然是关凇和喻时,两人争前恐后往屏幕前凑,似乎得了录制视频的人的真传,宛如老妈子的关切絮叨一刻不停。 温敛夏大脑有一瞬宕机,表情一片空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他很累,就像有一层薄膜横在了他和世界之间,明明他切实经历了眼前的一切,可感受上却像是站在上帝视角观看的过路人,激不起半分情绪。 温敛夏僵硬地扭头看向沈听聿,眼神麻木,无声的逼问他给个解释。 沈听聿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对,扣上DVD的盖子,拿着手机对准温敛夏转了一圈,给视频里不在场的那俩报了平安,就果断静音收起手机。 在场的两小只也被他寻了理由打发。离开前,孟暖一步三回头,留下了一句:“店长,我们都等你回去呢。” 温敛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沈听聿见状替他比了个ok,说:“你们店长说休息几天就回去。” 至于这个“几天”是多久,那就要看温敛夏意愿了。 沈听聿花了数年努力,才让温敛夏愿意对他卸下心防,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一种医患、或者说朋友间的潜意识信任。 其他人离开后,温敛夏失语的状态稍缓,但仍没什么力气,说话声细弱蚊蝇:“你怎么来了?” 沈听聿一个踉跄,险些被眼前这个不听话的患者气昏厥过去,强按下动手的念头,近乎咬牙切齿道:“你都那么说了,我能放任你自己回来吗?” 温敛夏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了?” 沈听聿又是几个深呼吸:“你、说、呢。” 能让对方露出这幅表情,估计不是什么好话,温敛夏沉思片刻,不确定道:“我要死了?” “呸呸呸!”沈听聿自己呸完还让温敛夏呸,他愁的抓乱了自己头发,提议道,“你这几天先去我哪儿住吧,网上关于这件事的所有帖子都被压下去了,你是不是……” 沈听聿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温敛夏已经点头默认了他的猜测,他们都心照不宣避开那个人的名字。 温敛夏说:“住你那就算了吧。”他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只是要死了,又不是不活了,更何况我还不想又被抓一次奸。” 他说的是在留学时闹的一场乌龙,沈听聿闻言面色微变,想到了某个令人头大的神经病,果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听聿开车送温敛夏回公寓,把带来的药递给他:“我给你配好了,刚好一天的量,你明天记得去找我拿。”他一顿,阴恻恻的威胁道,“我明天要是见不到你人,可就报警撬门了。” 温敛夏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沈听聿终于没忍住,弹了他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道:“你也该出来走走了,一直憋着是会憋坏的。” 温敛夏捂住泛红的额头,一边赶人,一边不走心的应付:“知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身后的大门毫不留情的关上,沈听聿碰了一鼻子灰。 “哎你个小没良心的。”沈听聿揉了揉鼻子,不知不觉间停下动作,盯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叮!” 电梯到一楼的提示音响起,沈听聿方才如梦初醒,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长久的安静下,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只有沈听聿紧握的手机发着最后一缕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格外艰难地吐出一句:“……来救他。” 第69页 …… 浴室内氤氲着潮湿的水雾,温敛夏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浴缸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咕噜咕噜吹着泡泡。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数日积攒下来的疲惫,却也带来愈发明显的困倦,温敛夏强撑着精神,从浴缸里伸出手,够到了椅子上一闪而过的金属锋芒。 水珠顺着搭在浴缸边沿的胳膊流下,在地上积起一滩一摊的水洼。 雾气弥散开,水面清晰倒映着温敛夏的动作,他歪头倚着墙面上的瓷砖,垂眸盯着那个磨得已经十分锋利的水果刀上,不知看了多久,终于缓缓握紧刀柄。 “啪嗒!” 金属落地发出清脆响声,白皙小臂上留下一条极细的红线,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几滴血珠融进水里,化作一团粉色的水雾转瞬散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温敛夏最后还是没有动手,不是后悔了,而是接受不了这种告别方式。 他忘不掉某人见到他经年累月攒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时的表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对方的质问。 换气扇没有打开,浴室太过闷热,呼吸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回忆中那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袭来,叫人头昏脑涨。 温敛夏裹上浴袍,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勉强摆脱那股来势汹汹的困倦。 公寓的每一处,都有那人的痕迹,温敛夏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对方带回家,叫他现在无时无刻无不在被凌迟。 住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温敛夏随便换了身衣服就出门,避开沿海公路,漫无目的往市区方向闲逛。 温敛夏漫无目的走了很久,走到靠近南城高速的市郊,这里平时人迹稀少,倒是让他终于寻到短暂宁静。 市郊靠着码头,有一片集中的集装箱区域,平时来往的车很少,红绿灯基本就是摆设,饶是如此,温敛夏还是习惯性等到绿灯才过马路。 缺德导航说不远处有个公园,也就两个路口,他准备去坐一会儿再回家。 第二个路口闪着黄灯,温敛夏左右看了看,确认没车后迈上斑马线。 就在此时,先前被集装箱挡住的视觉死角里驶出一辆大卡车,车牌被黄泥糊住,车身摇摇晃晃,显然是超载趁着夜晚“偷渡”的惯犯。 卡车司机显然看见前面有人,暴躁地按了两下喇叭,却并未减速。 刺目的强光打在身上,眼睛有一瞬失明,温敛夏的耳鸣自出门起就一刻未消,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巨大的推力,温敛夏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着,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一同跌倒在了马路对面。 卡车司机被吓出一身冷汗,见人没事,忍不住摇下车窗,探头出去恶狠狠咒骂。 他刚张开口,突兀对上一道看死人般的阴冷视线,霎时仿佛被某种阴冷的有毒蛇类盯上,脊背发寒,咽下了还没说出口的污言秽语,啐了一口,悻悻离开。 温敛夏被保护的很好,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充当人型软垫的傅逢野就不是那么好了。 他胳膊肘上的皮肤擦伤大片,左胳膊更是直接撞到路缘石上,暂时抬不起来,难说有没有伤到骨头。 但看见温敛夏完好无损的出现在眼前,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用单手紧紧抱住对方,声音还带着余惊未消的颤抖:“哥哥,你吓死我了……” 差点失去对方的恐慌让傅逢野难以平静,温敛夏能感觉到紧贴的胸膛下,对方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温敛夏茫然抬头,看见了眼眶发红,哭的不能自已的傅逢野。 明明上午才说过以后不要再见了,几个小时后又见面了,这真是世界上有效期最短的誓言。 傅逢野哭得厉害,温敛夏本能的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察觉到他的动作,傅逢野满含期冀地抬头,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浅褐色眼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时呈着一种无机质的灰蒙。 傅逢野的心脏一瞬间如坠冰窖,他知道最爱他的那个人被他弄丢了,这一次温敛夏是真的不要他了。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任凭温敛夏怎么擦也擦不完,“对不起”成了某种赎罪的咒语,一刻不停吵得温敛夏脑仁疼。 他想不明白,明明说不信的是他,到头来哭的最难过的也是他。 怎么就是长不大呢? 温敛夏本来以为自己会跟着难过,可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异常平静,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围观这场闹剧的旁观者。 也许是之前难过了太多次,现在竟也不会再难过了。或者说现在他已经不会再产任何情感了。 温敛夏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入膏肓了,浑身上下唯一能感知到的,只剩下了一个累。 累。 他真的很累,回家也好,去咖啡馆也好,随便去哪儿都好,只要能快点躲起来,只要能不见到眼前这个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应付他。 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成了救赎,温敛夏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但他没有力气去想究竟是谁,只知道傅逢野在打完电话后放走了他。 温敛夏坐在网约车的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傅逢野离开的背影,无端出一股荒凉悲伤的感觉。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到最后连缩成小黑点的人影也看不见了。 温敛夏不自觉捂住胸口,莫名觉得闷的厉害,把车窗又摇下些许。 海边夜晚的冷风迎面灌进车内,才终于清醒几分,温敛夏的意识一直混沌,到后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第61章 扶桑路285号,私人心理咨询室。 傅逢野找到沈听聿,开门见山道:“我见过他了。” “拜你所赐。”沈听聿不留情面的阴阳怪气,“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吗?爱的时候这不信那不信,人跑了又开始后悔装深情,早干嘛去了?我都说了小冰块是在一种畸形的环境下长大的,心防比正常人高出很多,只能一点点软化,你这样胡来只会适得其反……” 傅逢野一言不发,沉默的接受了对方所有的批判指责。 无法无天惯了的小少爷平栽的唯一一个坑就是温敛夏,并且还是反复栽倒在同一个坑里。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真的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傅逢野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他只想让温敛夏好好活着。 沈听聿看着他就来气,几次握拳又松开,最后想到某个心软不自知的小病患,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缓和语气:“他之前病的就很严重了,但是还有执念能吊一口气。现在执念没了,那口气就散了,所以我说他的状态很危险。” “他目前的失语、反应迟钝,都是抑郁性木僵的表现,你可以理解为他现在是清醒的‘植物人’,近期这种状态可能会更严重,他可能会走不了路,没办法一个人正常吃饭,沟通会很困难,即便耐心重复询问,可能只会得到摇头点头之类的的简单反馈……也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说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沈听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除了药物控制,他平时活需要有人陪着,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陪护人会很累。如果你愿意负责的话,就负责到底,要是觉得麻烦,中途可能会撂挑子给他带来二次伤害,就不要托大,作为主治医兼朋友,我会招其他合适的专业人员负责……” 傅逢野想也不想地出声打断,坚定道:“我来。” 沈听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想好了可就不能反悔了,你应该清楚中途反悔的后果吧。” 傅逢野说:“我知道,他死了我也没必要活了,所以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记住你今天的话。” “我发誓。” …… 事实证明,沈听聿的话不是夸大,温敛夏的状态远比他预测的更加严重,有时半夜梦游不自觉就摸到阳台边,坐在围栏上闭着眼赏月。 幸好傅逢野找人提前安装过防护栏,这才没有半夜闹出社会新闻。 备用钥匙从沈听聿那儿转交到了傅逢野手里,温敛夏一开始是抗拒的,奈何架不住傅逢野实在厚脸皮,直接带着东西登堂入室,他也不好把无家可归的人赶出去。 不得不承认,傅逢野变了很多,总是被照顾的那方成了照顾方,要学的东西很多,他愣是忍着沈听聿的阴阳怪气,虚心请教心理相关的知识,陪着温敛夏复查,认真照顾他的起居。 只要是他觉得对温敛夏好的,他都会放低姿态去学。 温敛夏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默许傅逢野的靠近,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心动。 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人。 温敛夏的亚木僵状态持续了很久,傅逢野给他找来了轮椅,每天最常见的就是推着他在海边散步,一边晒太阳,一边絮絮叨叨曾经的回忆。 可温敛夏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应,一直是傅逢野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70页 傅逢野却毫不厌烦,相反越讲越起劲,时常弄得温敛夏哭笑不得。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到后来沈听聿对他的意见也没这么大了,只是在傅逢野推着温敛夏来复查后,总忍不住盯着他们的背影叹气。 傅逢野在知道读书可能有助于恢复后,读睡前故事成了每晚的必修课。 只是他选的故事着实有些特别,不是《时间简史》就是《理想国》,不是《圣经》就是《道德经》,温敛夏听进去多少不知道,傅逢野自己的睡眠质量确实每况愈佳。 沈听聿在知道后,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傻*”了。 在和专业人士友好交流后,傅逢野开始给温敛夏读《小王子》。 傅逢野很少读故事,自有记忆起,他要学的东西五花八门,各种理论知识不计其数,所有经历都花在了这些上面,根本没有读闲书的机会。 傅逢野是在温敛夏的书架上找到这本书的,上面翻阅的痕迹很重,显然读过很多遍——温敛夏喜欢这本书——这种认知让傅逢野在开始阅读前就喜欢上了这本书。 比起那支被小王子选择的玫瑰,傅逢野更喜欢那个渴望被驯化的狐狸,他总觉得不是小王子“驯服”了狐狸,而是狐狸选择了小王子“驯服”自己。 狐狸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将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后面它又说:“对你驯养的东西,你要永远的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花负责……” 傅逢野想不明白,狐狸这种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出去的行为逻辑,想不通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抢。 他不能理解狐狸的行为逻辑,只是觉得那只狐狸和温敛夏有点像,所以忍不住偏爱。 文学的深层内核,用他已经根深蒂固的理科思维去想,难免雾里看花难以理解。 傅逢野唯一确定的是,温敛夏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他也想成为对方的独一无二。 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会心甘情愿被温敛夏驯养。 照常每日汇报温敛夏情况时,傅逢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沈听聿,对方显然十分震惊,疑惑道:“他不是早就把‘驯养’的权利交给你了吗?” 傅逢野顿时呆在原地,回忆不合时宜的浮现,昏暗房间里温敛夏不止一次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可他那时因为心虚,恐惧着面对温敛夏离开的可能,压根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不听他的解释,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强硬的把人绑在自己身边才能安心。 可他说的都是真的。 到后来温敛夏累了,他恐惧的那个结果成了现实,可明明一开始可以避免的,本来他们可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的。 傅逢野终于理解了狐狸,它不是不争,而是知道没有结果,所以选择放手。 “当你想和别人产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可他不是狐狸。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愿意去改,愿意流泪,愿意被驯养,但是不愿意放手,也不可能放手。 他们必须是彼此的独一无二。埋藏心底的执念从始至终未曾改变。 …… 在沈听聿的建议下,傅逢野带着温敛夏去南城医院康复科,进行走路的复健训练。 温敛夏第一次尝试站起来很费劲,他太久没有站起来过了,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全靠傅逢野支撑着他全部重量。 等到医拿来仪器给温敛夏佩戴好后,傅逢野早已累的出了一身汗。 这是现在最先进的仪器,用绑带把腿固定在机器里,通过胳膊的摆动带动腿部机器行动,从而达成复健走路的目的。 可问题是温敛夏上半身也动不了,傅逢野便在一旁忙前忙后,一步步带着温敛夏往前走。 一次复健下来,最累的竟然不是患者,而是陪护人。 但当事人对此甘之如饴,因为他发现温敛夏本来有些萎缩的小腿,恢复了些曾经流失的肌肉。 复健还是有效果的,这就够了。 温敛夏情况稍微好些,便会主动扶着医院走廊的扶手,自己站起来试着往前走,只是每次没走两步就会被傅逢野发现,慌张地跑过来掺着他的胳膊。 温敛夏一直觉得自己是泥里长大的,很难适应对方把自己当瓷娃娃般的过度保护,是以趁着傅逢野接水,他又偷偷扶着墙站起来,朝轮椅的反方向踱步。 显然温敛夏还是高估了自己,长时间不行动,他就像刚认识自己的四肢一样,走的每一步都十分费力,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摔倒。 步子迈出还没踩实,另一只脚就着急迈出,浅褐色瞳仁骤缩,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狼狈,温敛夏下意识闭上眼睛。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傅逢野及时拦腰抱住了他,劫后余般大口喘气。 他无奈地笑道:“哥哥以后别这样了,真的吓到我了。” 温敛夏垂眸盯着他掩在身后的手,刚才慌乱中傅逢野来不及遮掩,手背上被开水烫出的大片红痕格外刺眼里。 温敛夏的视线几乎无法移开,被那抹红烫的鼻尖发酸,直到听见傅逢野又喊了声自己名字,这才如梦初醒,缓缓点了下头。 见他有回应,傅逢野松了口气,倒反天罡地揉了揉温敛夏的发顶,笑道:“记住了就好,有事喊我就行,我一直在。” 温敛夏没有说话,任由傅逢野将自己抱起,重新放回轮椅上,推着他离开医院。 回家路上,他们又路过沿海公路,波光粼粼的宁静水面被风吹过,溅起层层涟漪。 傅逢野不知想到什么,轻哂一声:“哥你看,当时你就是在这里喝醉说胡话的,还是我把你背回去的。”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白沫,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到了那片偏僻的黑色礁石滩。 傅逢野如往常一样,自言自语:“哥,你是不是还怪我?对不起,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时候的我确实不是个东西,只想着自己害怕,忘了照顾你的感受,明明哥比我情绪更敏感,应该更难过才是。错了就是错了,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我不奢求哥愿意原谅我,你打我骂我都好,我只是想说……” 温敛夏下垂的眼睫轻颤,无机质的浅褐色瞳仁深处泛起波澜。 “你不要因为我的错惩罚自己好不好?” 第62章 天渐渐凉了起来,蝉声渐消,沿海公路两侧的乌桕树燃起晚霞般的红,街头又开始弥漫炒栗子的香甜味道。 秋天到了。大抵陪伴是最好的药方,温敛夏的状态比起夏末好了不少,偶尔可以勉强说出出几句完整的话,即便只能发出气音,较之先前也是巨大进步。 傅逢野端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菜从厨房出来,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温敛夏伸出手,想扶他过来吃饭,却被对方挥手拍开。 温敛夏执拗的要自己走过去,傅逢野无可奈何的笑笑,自觉跟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那是一个不管温敛夏出现什么状况,他都能及时护住的距离。 温敛夏的性格变了很多,敏感好强,有时候一件小事就能让他半天不理人。傅逢野只觉得这样的温敛夏很可爱,像是终于摘下面具露出最真实的模样,不再像从前那样飘在空中、随时都会乘风离去。 作点好啊,闹些妙啊,不作不闹还要他干什么?傅逢野如是想。 有天晚上温敛夏做了噩梦,又在梦中不自觉流泪,傅逢野听见动静赶来,无意听见了温敛夏的梦呓:“我不要成为拖累,竟然是错误,就该早点消失啊……别,别爱我,别对我这么好……我讨厌你们……” 那是傅逢野第一次窥见温敛夏压抑的黑暗面,他心情复杂的为他擦去眼泪,犹豫许久只是把手盖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吻了吻手背。 在之后,温敛夏冷暴力不理人时,傅逢野便愈发耍宝卖乖,硬是缠到温敛夏拿他没脾气骂句“滚”才罢休。 于是那夜的心里话,便每在此刻重复加深——你是独一无二的玫瑰,也是教会我驯养的狐狸,所以我只会爱你。 即便艰难,温敛夏也倔强地一个人走到餐桌前坐好,挑了挑眉,下巴微扬看向傅逢野。 傅逢野被他可爱到了,没忍住勾起唇角,就算温敛夏现在仍旧没有表情,他也能从那双桃花眼中感觉到得意。 傅逢野竖起大拇指,配合地捧场:“哥哥好厉害。” 温敛夏满意了,矜持地点了下头,却在看见桌上饭菜后瞬间僵住。 傅逢野做饭水平直线上涨,味道是没得说的,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味,挂在鸡翅上的酱汁浓郁,鸡肉被煮得软烂,一嗦就可以脱骨。 温敛夏面无表情:“傅逢野,拿走。” —可问题是这道可乐鸡翅是蓝绿色的。 视觉观感着实算不上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下毒了。 超市可乐都买完了,只剩下带颜色的汽水,傅逢野在樱花粉和海盐蓝之间纠结,最后选择了温敛夏喜欢的蓝色。 第71页 结果显然过于创新,被退货也在情理之中。 傅逢野选择性无视温敛夏眼中是嫌弃,惊喜于他喊了自己名字,欢欢喜喜应了一声,毫无怨言的去厨房起锅重做。 温敛夏看着他的背影,眼睫轻颤,实在没忍住,轻声道:“……傻子。” …… 真去厨房重新炒菜,等吃上时早就过了饭点,两个人最后在楼下找了家面馆解决午饭。 吃饱后困意上涌,温敛夏本想回家睡觉,却被傅逢野耍赖推到海边晒太阳。 瞧着对方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温敛夏移开视线,勉为其难答应了对方。 就这样,两人沿着沿海公路漫无目的的闲逛,比起先前一个人的自言自语,现在的温敛夏偶尔会给两句回应。 远远望见正前方营业的不晚咖啡,温敛夏拍了拍傅逢野推轮椅的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换个地方走。” 傅逢野:“好。” 他也看见了咖啡馆,明白温敛夏不想被别人瞧见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不仅是自尊心作祟,更是怕面对他们的关切。 傅逢野也是最近才发现,比起去爱,温敛夏更害怕被爱,恐惧被人期待,而他无法给予等价的回应。 可明明他总是付出更多的那方。 出于内心的情感也无法被具体衡量。 但温敛夏不想,所以傅逢野尊重他的意愿,推着他逃也似地离开熟悉的地方。 轮椅上的人发出呼哧呼哧的紊乱呼吸声,傅逢野感觉到温敛夏的状态不对,把人推到树荫下安顿好,小跑到最近的小卖部买水。 温敛夏低垂着头,搭在膝盖上的手不住发抖,躯体化症状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常态,他一边厌弃着这样的自己,一边又无能为力。 下午两三点的海边渐渐上人,周围路过的人越来越频繁,温敛夏感觉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发不出声音,不安地四处寻找傅逢野的身影。 怎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买瓶水要去那么久吗,是不是故意看他难堪?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傅逢野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快点回来,你快点回来啊! “温敛夏?” 温敛夏抬起头,灰蒙蒙的桃花眼中蓄满水雾,他被耳鸣刺激的大脑疼,看不清来人。 女人惊呼一声,慌乱地扶住了快要栽倒的温敛夏,招呼同伴用刚刚在路边被硬塞的传单给他扇风。 大脑稍微清明些,温敛夏费力掀开眼皮,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纪晨曦。” “还认得我呢,你这是……”纪晨曦声音一顿,看着温敛夏虚弱的模样,还是没有问出口,拽过身边的人给温敛夏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德福林。”她又对身边的人道,“亲爱的,他就是温敛夏,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朋友。” 德福林对温敛夏伸出手,用一口不甚流利的中文,十分真诚的感谢:“温,谢谢你帮了我的爱人,你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温敛夏大脑很乱,艰难的理解着对方的意思,他对德福林伸出手,声音艰涩:“Mypleasure.” 纪晨曦看出他不舒服,善解人意地提议道:“你可以打字。” 温敛夏点了下头,从善如流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事实上最初那段时间,他都说不出,和傅逢野之间也是这么交流的。 [你变化很大,我为你感到开心。] 纪晨曦笑了起来,把传单垫在屁股下面,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到温敛夏的轮椅旁边,给他讲起了在国外的这段艳遇。 纪晨曦拿到了英伦皇家音乐学院进修的资格,表现出色的她受邀参加给皇室表演,侯爵德福林对她一见钟情,直言她演奏的时候就像音乐女神俄耳甫斯一样动人。 与上一任失败的对象相比,德福林尊重她的意愿,很支持她去追逐梦想,只要有演出,德福林就会是她最忠实的听众。 “晨曦被我打动了,答应让我成为她的爱人。” “还在试用期。” 高大的金发男人一脸委屈,纪晨曦踮起脚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在给一只巨大的金毛顺毛:“好了好了,目前为止你是我最爱的人。” “你最爱的是事业。”德福林无不委屈道,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很乐意看见你最爱的是你自己,所以我可以接受屈居它之下。” 温敛夏看着热恋期的小情侣腻歪,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说过,他是真的很愿意看见朋友幸福,也是真的会为他们感到开心。 话题不知怎么又扯到温敛夏身上,不可避免又提到了那个人,纪晨曦眉头微皱,有些别扭道:“说起来,我当初出国还得谢谢夏……傅逢野。”她又补了一句,“虽然我真的对他意见很大。” 这个久不曾被提及的化名,即便只是开了个头,却足够让温敛夏的心脏空了一拍,他打字的手不住颤抖。 [他做什么了?] “你不知道吗?”纪晨曦表现得比温敛夏还吃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后,只纠结了一秒不到,就破罐子破摔全盘托出,“我还以为他跟你卖过惨了。” “你出国那会他跟家里闹掰了,梁阿姨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是靠勤工俭学赚的学费,还和几个同学一起合伙创业,现在流水最高的游戏公司WY就是他创立的。” “重新回到圈子后,他直接对傅氏下手。”纪晨曦小声嘟囔了句,“胆子是真的大。”感受到温敛夏在看她,纪晨曦撇了撇嘴,继续道,“我记得很清楚,有段时间的新闻头条都是他,他只花了半年多就吞并了傅氏名下的十一个子公司。傅氏那群老东西坐不住了,逼着梁阿姨当着媒体的面把傅逢野‘请’回家继承傅氏。那场晚宴请了很多圈子内外有名的人物,还上了好几个地方台……哎,好像就是你回国那会儿干的。” 温敛夏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骨节隐隐泛着青白。 “哦对了。”纪晨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许愿瓶,里面装着一颗普普通通的纸星星,“他的东西落我这了,我当时等开庭烦得很,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反正就是没还给他。现在回国了,对从前那些都释然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手里的许愿瓶在阳光下发着光,温敛夏小心翼翼打开瓶塞,从里面倒出那颗纸星星,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什么。 —原来是他。 咖啡馆营业初期资金链受阻,有个冤种财神爷花天价的钱买他的咖啡,才有了后面成为不夜城打卡点的不晚咖啡。 “哥哥!” 远处的声音召回温敛夏的思绪,他看着傅逢野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傅逢野匆忙跑过去,在轮椅前蹲下,手自然搭在温敛夏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温柔的给他擦泪。 他把自己买的奶茶拿出来,献宝似的放在温敛夏眼前晃了晃:“茉香奶绿三分糖不加冰,是你喜欢喝的那家。” 他还记得温敛夏的喜好,想着那家奶茶店离这里不远,索性跑过去买,只是没想到那家奶茶店火了,要排很长的队,这才回来晚了。 温敛夏看着他,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傻,跟纪晨曦口中那个运筹帷幄,精明强干的傅少爷完全不沾边。 “傻子。”温敛夏说。 傅逢野应得坦然:“哥哥说我是我就是。” 身边传来一声突兀的咳嗽声,傅逢野这才注意到另外两人,挑了挑眉:“你跟我哥说什么了?” 温敛夏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眉头微皱:“不许乱发脾气,跟晨曦没关系。我累了,推我回家。” 纪晨曦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似乎没想到温敛夏还会有这么不客气的时候,更震惊于傅逢野就这么应了,甚至脸上的笑容还很开朗。 她偷偷捏了德福林一下:“疼吗?” 德福林委屈巴巴:“疼。”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纪晨曦这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喊道:“疯了吧!” 可她并不知道,傅逢野开心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温敛夏一口气说了十九个字。 —比上个月又多了三个字。 第63章 梅城的雨雾朦胧,青石板路变得湿滑,上山的路便显得愈发困难。 傅逢野背着温敛夏,单手托着他往上颠了一下,另一只手替他拉好雨衣帽檐。 温敛夏的声音从颈侧闷闷传来,第十二次抗议道:“别爬了,回去吧。” “不要,就快到了。”傅逢野同样第十二次拒绝。 温敛夏把重重脑袋砸在他背上,不说话了,又开始起了闷气。 任谁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从床上薅起来,不由分说套上衣服就去机场,脑子还没清醒就到了自己最不想去的城市,也很难维持好脾气。 傅逢野难得有些心虚,从口袋掏出块硬糖,用牙撕开包装,把糖块塞进温敛夏嘴里。 第72页 橘子味的甜腻在口腔散开,温敛夏被齁的皱了下眉,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吐掉。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山顶的云层散开,金光万丈。 傅逢野背着温敛夏爬得很稳,随着攀登的高度越来越高,隐约可以看见伫立在山顶的寺院牌匾。 鎏金大字在光下熠熠辉,温敛夏被晃得眨了下眼,突然问道:“蓝花楹的花语是什么?” 红漆脱落的斑驳牌匾上,深深刻着“蓝楹寺”三个大字。尘封多年的记忆,随着青铜方鼎中的缕缕青烟重现。 温敛夏还记得上次来这里时,傅逢野胡诌的故事,还有他顺口提起的蓝花楹的花语,本来想着回去就查,结果后来也忘了。 傅逢野眼神游移,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欲言又止:“哥哥,你真的想知道吗?” 温敛夏轻轻“嗯”了一声。 傅逢野把温敛夏从背上放下来,撩起他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对上那双专注的浅褐色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坦白道:“好吧,在绝望中等待的爱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庙宇中的仙人,错把此当作他的愿望。 傅逢野说:“其实我私心更改了故事结局,原本该是将军自刎在心爱的姑娘墓前,血把地面染成红色,绯色的土地上却开出了浅蓝色的花……” 温敛夏抿了抿唇,接道:“那花就是蓝楹花。” 傅逢野笑了起来,夸起人来毫不心虚:“哥哥总是这么聪明。” 温敛夏对他的油嘴滑舌早已免疫,垂眸掩去眼中情绪,轻声道:“传说故事的套路都是这样。” “那也很厉害。”傅逢野说,“哥哥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改了结局?” 看着就差把“快问我快问我”写在脸上的傅逢野,温敛夏叹了口气,顺着他配合问道:“为什么?” 傅逢野道:“因为我不喜欢,”他的神色不知不觉间变得格外认真,“我不要殉情,不要追寻虚无缥缈的下辈子,我要寻仙问道、求神拜佛,就算是歪门邪教,我也要复活他。” 温敛夏被他眼中的执着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哪有神仙,都是为了欲望杜撰出的载体。” 傅逢野不置可否,一把将温敛夏打横抱起,无赖道:“就是不要殉情,两个人都好好活着不就好了。” 温敛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耳边传来傅逢野没心没肺的爽朗笑声,浅褐色的眸子颤了颤,难得没有出声反驳。 …… 暮鼓晨钟,厚重的钟声从渺远的天际传来,扫地僧安静的扫着被雨打落的树叶,静候有缘人来访。 温敛夏脸皮薄,即便不信鬼神之说,却也知道尊重他人信仰,不想在这种庄重的地方表现得太过轻浮,挣扎着从傅逢野怀里下来,让他扶着自己往前走。 傅逢野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抹不屑,刚要开口说些大逆不道之词,被温敛夏眼刀一扫,又讪讪闭了嘴。 他们走走停停折腾了太长时间,到正殿时已近傍晚,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金黄,宛如一副神圣庄严的油画。 庭院正中央的只有一个扫地僧,傅逢野看清那人模样后,十分自来熟的打招呼道:“慧空大师,上次来怎么没见你?” 慧空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拖着佝偻的身躯缓缓走到二人面前:“小施主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都好都好。”傅逢野随口应了一声,像是怕这老和尚跑了一般,把温敛夏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哥,慧空大师,你能不能让他求个签?” 温敛夏眉头微皱,想要婉拒,谁料慧空大师摇了摇头,先一步开口:“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不可说,不可说……” 傅逢野听不懂他叽里咕噜的机锋:“大师,转人工,我听不懂。” 慧空大师:“……” 饶是无甚信仰的温敛夏此刻也有点看不下去,抬手拽了拽傅逢野的袖子,用眼神暗示他别说了。 可没想到慧空大师摇头叹了口气,像是早已习惯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罢了,你这痴儿。今日一见,防知非一人之妄念,你二人心中即已有答案,又何苦为难老衲?” 慧空大师说完又摇了摇头,念着“观自在菩萨”,转着佛珠,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敛夏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傅逢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毫不避讳还没走远的主持,直接说起了对方小话:“不用太信那疯老头的话,来蓝楹寺之前他住精神病院,还是我捞出来的。” 温敛夏一愣,看向慧空大师的背影,对方显然听见了,可脚下步伐未乱,依旧从容不迫,只在迈出正殿门槛时扬声道:“造口业,缺大德嘞——” 傅逢野耸了耸肩:“你瞧,疯老头。” 话音未落,傅逢野的脑袋便被什么东西砸中,他捂着脑袋转身,只看见了消失的袈裟袍角。 他磨了磨牙,弯腰捡起那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对菩提手串,一黑一白。 白的那串嵌了粒朱砂,黑的尾端系了颗靛青色的松石,旁边有个纸条,写着:墨玉定乾坤,南红纳百福。 傅逢野眨了眨眼,问温敛夏:“哥哥,你要哪个?” 温敛夏说:“都行。” 傅逢野想了想,把那串白色的带到温敛夏手上。 他希望百福都在温敛夏身上,至于他想要什么,都由他去争,他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风吹动蓝花楹的树梢,牵动系着的无数红绳,承载了万千愿望。 傅逢野趁温敛夏不注意,又匆匆挂上块许愿牌,刚巧在那两个挂在最高处交缠的树梢分枝中间。 那个牌子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平仄对仗狗屁不通的八个大字——[好好活着,彼此相爱。] 天不知不觉暗了下去,下山的路便显得格外漫长。 傅逢野搀着温敛夏的胳膊,打着手电,一步一停,扶着他稳稳地往山下走。 傅逢野总是先温敛夏一步探路,确认青石板路平稳后,才会转身朝温敛夏伸手,像先前下过的千百步一样,稳稳地托举他到下一级台阶。 看着那只朝自己身处的手,温敛夏眼睫微颤,一时没有动作。 傅逢野也不催促,就站在原地,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微风不燥,月光正好,可能没睡醒的大脑至今仍没有清醒,总之反应过来时,温敛夏已经踮起脚,扯住傅逢野的衣领亲上了他的嘴角。 这个吻一触即离,让傅逢野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缩紧,抓住了那个试图粉饰太平,溜到了前面的人。 黑暗中,他的神色显得愈发晦暗不明,声音不自觉的发着抖:“哥哥,你这是……原谅我了?” 温敛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觉得氛围正好,不做些什么有些可惜,所以就做了,事实证明他并不反感。 至于原谅,温敛夏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对傅逢野是什么感觉。 —恨?他是该恨他的,可是那恨又是绝不纯粹的,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痛苦挣扎的不止他一个。 —爱?是存在爱的,可经历了那么多曲折坎坷才明白的爱,即便相拥也会是血淋淋叫人难过的。 他们之间的情感太过复杂,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可以概括。 温敛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索性也耍起了无赖,拿对方最擅长的招数对付他:“我在耍流氓。” 他说完这句话,逃也似绕过傅逢野往下走。 可他忘记了自己走不快,刚迈出一步就被抓住手腕,整个人跌入对方坚实的胸膛,砸的鼻梁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温敛夏刚要发作,就被傅逢野不由分说吻了上来,像是怕人跑了一样动作鲁莽急切,牙齿磕到唇瓣,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温敛夏脊背僵直,下意识后仰想要逃离,却被对方不依不饶的追上。后脑被宽厚的手掌扣住,手指插进发丝间,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原先在眼眶打转的泪花还是流了下来,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明显,不知过了多久,傅逢野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温敛夏,脸上带着难得的餍足之色。 温敛夏大口汲取氧气,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耍流氓。”傅逢野笑着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跟哥哥学的。” 第64章 不晚咖啡馆门前的小院里,孟暖站在草坪上浇花,连成串的水珠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在水雾的折射下短暂浮现出彩虹。 糯米团摇着尾巴,欢<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梭在水雾中,一旁的阿航正在安装自动喷水装置的,不幸被糯米团扑倒,茫然地推了推被撞歪的镜框。 目睹一切的始作俑者哈哈大笑,孟暖把水管掉了个方向,转身朝屋内喊道:“店长,快来看,有彩虹!” 温敛夏撩开门帘从屋里出来,傅逢野落后他半步紧随其后。 温敛夏看清小院闹腾但不失温馨的场景,愣了一下,没忍住弯起眼眸:“嗯,来了。” 第73页 也许菩提手串的祝福真的有用,也许日复一日的治疗终于有了效果,总之从蓝楹寺回来后,温敛夏的状态明显好转,久违的主动提出要来咖啡店。 本想看看就走,不曾想咖啡店意火爆,他实在看不下去两个小孩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索性留下帮忙。 不晚咖啡的主心骨回归,最开心的要属两个店员,效率明显提高,提前完成了上午的订单,就有了现在团建修小院的一幕。 温敛夏刚走到院子里,糯米团就像闻到肉骨头的味一样,摇着尾巴朝他飞扑过来。 傅逢野眼疾手快挡在温敛夏面前,被糯米团扑了个满怀,一狗一人就这样一起栽倒到地上。 外形是朵太阳花的自动喷水装置刚安好,阿航拿出遥控器准备试验,没注意到这边动静。 于是两个倒霉蛋就被摇着脑袋乱甩的花兜头浇了一身。 阿航反应过来急匆匆关上喷头,然而为时已晚,傅逢野和糯米团已经被浇得透心凉,心飞扬。 阿航满脸焦急地回屋取了毛毯出来,披在同样被波及到的温敛夏身上,眼里满是愧疚:“店长你没事吧?” 只是裤脚微湿的温敛夏视线下移,看向跌坐在地上一脸菜色的傅逢野。 他被糯米团二次伤害甩了一身水,衣服湿哒哒贴在身上,露出锻炼的很好的腹肌,再向下看,人鱼线若隐若现……温敛夏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咳了一声,说:“我没事,你带他去员工休息室找件衣服换上。” 温敛夏把毛毯扔到傅逢野头上,将人整个盖住,朝糯米团招了招手,带着湿哒哒的小狗去未被波及的另半边小院。 像是怕把自己身上的水弄到温敛夏身上,糯米团“汪”了一声,很通人性到院门口继续甩毛,直到把自己彻底甩干后,才屁颠屁颠跳进温敛夏怀里。 院门被推开,沈听聿抹了把脸上的水,好气又好笑道:“小冰块,你这里的狗怎么也见人下菜碟啊?” 温敛夏早早就看见了沈听聿的身影,却并未提醒,目睹了糯米团把水甩到沈听聿身上的全程,偏头憋着笑,不忘为自家小狗正名:“这分明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能说明我们家糯米团聪明。” 糯米团好像知道温敛夏在夸它,配合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沈听聿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看向温敛夏的眼中带着些许欣慰,那块始终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听聿找温敛夏有正事,他没在公寓找到人,就猜他来了这里,果不其然逮到了正主。 “手机静音也该关了吧,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现在看来温敛夏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好很多,沈听聿便没再做铺垫,开门见山道,“喻时和关凇要结婚了,他们想请你去当伴郎,机票和酒店都安排好了,双人份的。怎么样,去吗?” 温敛夏是想去的,只是还有几分犹豫:“那傅逢野怎么办?” 沈听聿没忍住笑了起来:“要不我怎么特意强调了双人份呢?你不会觉得是咱俩的吧。”他故意打趣,见温敛夏神色有几分尴尬,点到为止,及时岔开话题,故作惋惜道,“他们也给我邀请函了,不过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记得代我向他们问好。” 温敛夏有些意外:“你不去?” 印象里沈听聿是个很爱凑热闹的人,甚至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不去属实有点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沈听聿耸了耸肩,混不吝道:“可能年纪大了,人也沉稳了吧……小冰块你那是什么眼神?” 温敛夏收回视线,用询问的句式,格外笃定地说道:“跟那个绿眼睛的串儿有关。” 沈听聿戳了他脑门一下,不准备多提,似笑非笑道:“太聪明了不好。” 温敛夏眨了眨眼,识趣地没在追问。 傅逢野刚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两人在秋千前亲密的互动,腿不受控制的加速往那个方向走。 他挤开了站在秋千前的沈听聿,在温敛夏身前蹲下,护食般地趴在他腿上,回头满含威胁的瞪了沈听聿一眼。 沈听聿恶趣味发作,存心想逗小孩玩,故意用亲昵的语气对温敛夏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那么月底雾都见。” 他出门前不忘回头抛了个飞吻,留下一地烂摊子后,拍拍屁股,施施然离开了。 温敛夏险些没按住炸毛的傅逢野,一边揉着脑袋给他顺毛,一边忍无可忍对某个骚包的背影竖起中指。 …… 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太阳暗了又亮,再落地时已到达雾都。 雾都还是白天,温敛夏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头还好。可傅逢野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怨气。 陪温敛夏康复的那段时间,他的工作积攒了太多,总是趁温敛夏睡着的时间,才抽空去跟跟下属对接。 他好不容易说服温敛夏,参加完婚礼后留在雾都多玩几天,为了能好好玩不被打扰,硬是提前三天就开始通宵加班。 傅逢野赶起工作来发狠了、忘情了,终于赶在下飞机前的最后一刻处理完了这个月的事情。 一下飞机他就把文件发给了下属,花了十分钟对接完了近期所有项目,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先前阴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傅逢野果断地把工作用的手机关机,扔到一边。 他双手环住温敛夏的腰,把人抱起来转了一圈,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哥哥,我解放了!” 周围有不少人朝他们看来,温敛夏把脸埋进他颈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闹,放我下来。” 不远处落一道恶意的视线格外明显,傅逢野挑了挑眉,对着那个人笑了一下,嘴唇开合,无声说了句“Fuckoff(**滚蛋)”,挑衅似的又亲了温敛夏脸颊一下。 大概是看傅逢野一身匪气不好惹,那人嘟哝了句什么,转身混进人流。 温敛夏被傅逢野保护在那人的视线盲区,不知道发了什么,耳根倏然红了,提高音量,咬牙切齿的低声喝道:“傅、逢、野。” 确认那人走远后,傅逢野才放下温敛夏,脸上露出无赖的笑容:“好吧,忘记哥哥脸皮薄了。” 温敛夏:“……” “我错了。”傅逢野牵住温敛夏的手,毫不迟疑的认错,“以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亲了。” 潜台词就是没有别人的时候还会亲。 温敛夏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没好气翻了白眼,傅逢野又是卖乖讨好,又是胡搅蛮缠,终于让温敛夏拿他没脾气了。 他们跟着人流往外走,没想到在出口看见了喻时和关凇,那俩二货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举着写着他们名字的LED彩色灯牌疯狂摇晃。 温敛夏嘴角一抽:“……我们要不换个出口。” 傅逢野一本正经:“我觉得可以。” 他俩对视一眼,果断同步转身。 最终自然没跑掉,雾都机场只有一个出口,接机的两人刚靠过来,温敛夏就眼疾手快地按灭了那个扎眼的彩色灯牌。 酒店定在了结婚的教堂附近,关凇和喻时把他们送到后,简单寒暄一番就离开了,两个结婚的当事人还要去核对明天流程。 温敛夏的伴郎服是喻时挑的,不得不说他的艺术审美在线,鎏金暗纹的白色西装,配合修身西裤的垂坠感,很好凸显了他本身清冷的气质。 试衣服的时候傅逢野就在旁边看着,温敛夏垂眸安静的整理袖口,听见身边的动静,奇怪地抬眼看去:“怎么了?” 傅逢野扯开衣领,走路姿势有些别扭的进到厕所:“没事,有点困了,我冲个澡睡一觉。” 温敛夏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空,有些奇怪的挑了挑眉,按地方时来算,现在也才下午四五点钟。 安排房间的时候,关凇似乎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龃龉,还停留在两人拉扯试探的时候,索性给他们订了一件双人房。 同在一个屋檐下,卫间的水声不可避免传进温敛夏的耳中,他听力很好,隐约听见了压抑的低喘。 早已不是一张白纸,联想到刚才傅逢野奇怪的走姿,温敛夏突然明白了什么,不自在地抬手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大约半个多钟头,傅逢野才从浴室出来,看着靠窗的那个床上的鼓包,心情颇为愉快地笑了一下。 他走到那个用被子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鼓包旁边,伸手轻轻戳了戳,用气音小声问道:“哥哥,睡着了吗?” 温敛夏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睡着了。” 傅逢野没忍住笑出声,鼓包里便伸出一条细白的腿,狠狠踹了他一下。 只是某人力气着实算不上大,比起恼羞成怒的报复,更像是若有似无的撩拨。傅逢野不想再进一次浴室,欲盖弥彰咳了一声,伸手关掉房间的灯。 他仿佛看不见身后还有另一张床,自然地爬上了温敛夏的床,抱住了那团鼓包:“哥哥,晚安。” 第74页 第65章 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落到被粉色的玫瑰花瓣铺满的地面上,两个新郎手挽着手,并肩走到神圣的祷告台前。 神父手持圣经,眼神慈爱地注视着两个新人:“构筑起这个世界规则的不是道德,也不是法律,而是人内心最深处的信仰,这并不意味我要求你们要信奉某位神明,信仰是会让你们产可以脱离绝境的力量,相爱的两人彼此间也可以成为对方的信仰。” 这是某个新兴起的教派,官方名录上没有关于它的记录,但人们都不约而同信仰它,因为它有一个更加通俗对面名字——自己。 人的信仰出自本心,人的本心来源于自己,不论任何选择都没有对错之分,他们只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主仁慈,祂爱你们本来的样子,我想你们会永远幸福。” 在场来宾都是相熟的朋友,对同性恋并没有太大意见,是以婚礼举行的格外顺利。在一片祝福声中,关凇和喻时许下承诺,交换戒指,彼此拥吻。 关于婚礼有个不成文的传说,接到捧花的人会成为下一个幸福的人。 扔捧花的时候,不少好热闹的年轻人都去了,傅逢野也是其中之一,温敛夏就坐在台下,笑着看他同曾经那些熟稔的同学打闹。 喻时和关凇一起背过身,相视一笑,高高举起捧花朝身后丢去。 傅逢野挤到人群最前方,举起手就要接住,不知被谁偷袭撞了一下,到手的捧花就飞了出去,他抬头时早已去向不明。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找人算账,就见坐在前排的温敛夏一脸茫然地拿着捧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关凇没忍住打趣:“看来这花有自己的想法,已经给自己找好下家了。” 傅逢野一方面高兴温敛夏接到了花,一方面又不可避免的感到郁闷,他是想抢到花给温敛夏的,可现在温敛夏直接拿到了…… “给你。” 粉色的玫瑰捧花在他面前晃了晃,傅逢野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对上温敛夏弯起的桃花眼:“怎么还不收?不想要,那我给别人了。” 坐在后排的纪晨曦适时搭腔:“是啊是啊,给我吧,正好送我们家老德了。” 傅逢野闻言如梦初醒,像是怕温敛夏会反悔一样,飞快接过捧花揣进自己怀里,回头对纪晨曦做了个鬼脸:“不给,我的。” 温敛夏看不下去他那副护食的模样,单独抽出一枝玫瑰塞进自己口袋,摇了摇头:“出息。” 傅逢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理直气壮道:“我就这点出息,哥哥送我的就是最好的,才不要给别人。” 温敛夏不习惯他随时随地说情话,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纪晨曦被喂了一嘴口粮,没忍住“啧”了一声。 陪她一起出席婚礼的德福林听见动静,牵起她的手,俯身亲吻她的手背:“亲爱的,我的三十亩玫瑰田都是你的。” 傅逢野听见身后的“豪言”,凑到温敛夏耳边小声道:“哥哥要是喜欢,我去买个岛专门种花。” 温敛夏不理解这莫名其妙的攀比欲从何而来,嘴角一抽:“不用,你要是想送我东西,不如直接转钱……”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温敛夏点开短信,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串打款记录。 他没忍住在心里数了起来:个,十,百,千,万,十万……千万? 等一下。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温敛夏坐不住了,就差把“你疯了”写在脸上,傅逢野只是委屈地眨了眨眼,尤嫌不够的来了句:“哥哥是嫌少吗?那我……” “够了!”温敛夏紧急打断,看着傅逢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家爷们,“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老婆本怎么攒?” “这连傅氏一天的流水都不到,哥哥就当零花钱收着玩了。”傅逢野说的云淡风轻,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格外认真起来,“哥哥刚刚是不是提到了‘老婆本’?” 温敛夏:“……” 傅逢野笑了起来:“我的都是哥哥的,穷了谁也不会穷了你的。” 温敛夏忍无可忍:“闭嘴。” …… 傅氏在雾都的子公司出了问题,傅逢野骂了手下的人好几句“废物”“饭桶”,最后还是不得不去收拾烂摊子。 他把温敛夏安置在里公司不远的音乐喷泉附近,再三保证自己两个小时内一定回来。 若是再早半个月,温敛夏肯定会抗拒独自待在公共场合,但现在的他状态好了很多,参加婚礼的全程下来都没有出现应激反应,是以答应下来。 傅逢野一步三回头,表现得依依不舍,温敛夏好笑摇头,反过来安慰他道:“我真没事,你放心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催命似的电话再次响起,傅逢野看也不看直接挂断,飞快亲了温敛夏一口,这才勉强舍得离开。 白鸽在空中盘旋,广场附近还有吹萨克斯的街头艺人,喷泉伴随着音乐声起起伏伏。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叫人情不自禁得犯懒,温敛夏把头抵在长椅后的树干上,缓缓闭上眼,想要趁这个机会小憩一会儿。 “轰——” 不同寻常的爆破声趁不远处响起,温敛夏瞬间惊醒,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很快他就意识到不用找了,因为制造出声音的人已经自觉来到广场中央。 为首那人站在花坛上,抬起左手,对着天空连开四枪,用不熟练的英语命令所有人抱头蹲下。 眼下的场景无不诉说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恐怖袭击,对方的立场很难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暂时并未表现出伤人的迹象。 温敛夏跟着人群往广场中央移动,趁身后举枪看管他们的绑匪不注意,摘下自己的手串扔到地上,跟着人流行进间,装作不经意地将其踢到长椅下面。 广场中央有三辆大巴,足够装下在场的所有人质,警方早已接到通知提前围堵了这里,可这群绑匪却不见丝毫慌张,举着手机,盯着上面的照片,一个个比对着现场人质的面容。 温敛夏眼皮莫名开始狂跳,他靠近大巴车的后门,不动声色的用余光观察。 后门只守着一个绑匪,温敛夏出于求本能,咬了咬牙,在核对照片的人靠近自己时,用力踩向对方的脚,头也不回地飞快朝后门奔逃。 他的反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门口的绑匪没反应过来,真被温敛夏寻到机会跳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子弹擦过脸颊,射在前方不远处的树上。 火辣的刺痛让温敛夏脚步踉跄了一瞬,也就是这几秒钟的功夫,回过神的绑匪冲了上来,压住了试图逃跑的温敛夏。 下巴被人捏住,被迫抬起脸,拿着手机的那人核对了照片,眼前一亮,招呼两个手下把温敛夏带去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面包车里。 对方的目标真的是自己。 这种认知让温敛夏心里咯噔一下,联想起傅逢野公司莫名出现的状况,一切都太过巧合,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里萌。 也许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他只是那个负责钓出大鱼的饵,他们真正想对付的是……傅逢野。 被套上黑布袋前的最后一秒,温敛夏眼中闪过一抹懊悔。 早知道就不该留下那串菩提。 …… 白色的菩提串被人紧紧握在掌心,嵌在其间的那颗朱砂摔出一道裂纹,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存在感。 傅逢野猛的攥紧手串,对身后大气不敢喘一下的助理冷声下令:“查。” “是!”助理擦了擦额角冷汗,忙不迭应道。 “等一下。”傅逢野不知想到什么,漆黑的眸底深处暗流涌动,隐隐染上了几分嗜血的杀意。 助理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道:“老板,怎么了?” 傅逢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拉开车门:“没事,你们继续查,有任何进展立即通知我。” 至于他自己。 他要先去见一个人。 …… 陆氏集团顶层,一个不速之客踹开了董事长大门,身后呼呼啦啦跟了一堆人。 人群里有他自己带来的保镖,也有阻拦他不成反被拦下的陆氏员工。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陆琰正在焦头烂额的处理文件,烟灰缸快被烟头堆满,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怒道:“我有没有说过,进我办公室要先敲……” 没有说完的话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噎了回去,陆琰原先的暴躁被无语替代,似乎很不想见到眼前的人:“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傅大少爷?” 傅逢野声音冷肃,眼神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他呢?” 陆琰没反应过来:“谁?” 傅逢野耐心告罄,开始挽衬衣袖扣:“别装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我哥呢?” “我怎么知道温敛夏在哪儿?”陆琰终于听明白,却更加莫名其妙,“他不是……” 第75页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陆琰也恼了,对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员工喊了一声:“看什么看,给老子关门!” 堵在最前面的保镖看了傅逢野一眼,见他微不可查点了下头,这才关上了门,比陆氏的保安更加负责的驱散围在门口的人群。 门被关上,陆琰便毫无形象的薅住傅逢野的头发:“傅逢野,那他妈有病吧!” 傅逢野惶不多让,咬住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把他还我!” 陆琰简直莫名其妙,甚至还有些委屈,吼道:“他都选你了,我再死缠烂打个什么劲儿!你他妈疯狗啊,见谁咬谁,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傅逢野就把他噎住:“你有前科。”他还尤嫌不够,又补了一句,“还不止一次。” 陆琰:“……” 好好说话是没办法了,两人毫无章法互殴了一顿,精疲力竭的瘫在沙发上,才勉强休战。 陆琰叼着烟刷手机,音乐喷泉的恐怖袭击上了热搜,里面有一张居民楼里的住户远程拍的现场图,即便像素高糊,一个蹲在角落五官格外优越的青年,还是不难让人一眼注意到。 他总算知道了傅逢野发疯的原因,瘫着的坐姿一瞬板正起来,眼中焦急担忧不比傅逢野少半分。 傅逢野看见他神色的变化,总算信了他不知情,嗤了一声,十分自觉地用陆琰办公室里的医药箱给自己消毒包扎。 陆琰越看神色越凝重,突然抓住了傅逢野的肩膀,把手机上的一张图片放大怼到他面前。 傅逢野本来在做心里建设,被他一拽浸了酒精的棉球直接怼到伤口上,疼的他面色扭曲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发作,视线先一步被照片吸引,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下一瞬,他眼中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黑色的眼睛变得冷静深沉。 陆琰表情有些恍惚,连带声音也缺了几分底气:“我没看错吧……” 傅逢野面无表情,笃定道:“是他们。” 举枪朝天射击的那个头目的手背上,有一个被禁锢在六芒星里的羊头纹身。 那个样式傅逢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曾经绑架过他们,直接造成傅老爷子去世的罪魁祸首,肩头也有一个同样的纹身。 这群人无疑来自于同一个组织,这个认知让傅逢野兴奋得有些发抖,眼中暗芒闪烁。 他主动对陆琰伸出了手,无需多言,多年默契让对方瞬间理解他的意思。 陆琰嗤笑一声,回握住了对方的手:“合作愉快。” 第66章 黑色的头套被人不客气地扯下,头顶的白炽灯因电压不稳疯狂闪烁,久处黑暗的眼睛下意识眯起,却还是被激出理性盐水。 尚未来得及适应光线,温敛夏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拎起,用绳子粗暴的捆在椅子上。 手被反剪在身后,绳子绑的很紧,血液不流通很快就有些发麻,温敛夏面上分毫不显,用勉强适应强光的眼睛观察周遭环境。 墙角堆着一排铁架和几个纸壳箱子,温敛夏猜测这应该是某个废弃的仓库,而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是二楼的监控室。 透过监控屏幕,他可以看见外面的地上歪歪斜斜倒着许多油桶,仓库外也有不少遮住五官的人,拎着桶往铁皮墙上泼着什么。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温敛夏开始小幅度磨动手腕,试图将绳子挣松,以谋求逃脱的空间。 屋里有两个人负责看着他,他们等的实在无聊,似乎觉得被绑住的温敛夏没什么威胁,且大概率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用母语闲聊。 温敛夏垂着的眼睫轻颤,遮住了眼底逐渐变得凝重的神色。 不巧的是,他偏偏就是小概率能听懂的一员。 大学时因为难得自由,便对所有事情都有着前所未有的兴趣,选修了许多乱七八糟课程,其中就包括一些冷门小语种。 温敛夏记忆力很好,即便算不上精通,也能通过常用的那些词语,和自己特意记过的某几个词汇结合在一起拼凑出大意。 他先前的猜测无疑是正确的,这群人的确要对傅逢野动手,并且提到先前失手过一次,这次一定不能再失败,否则“那位”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温敛夏从陆琰那里知道些傅逢野过去的事,瞬间就将这群人和小傅逢野被绑架的事情联系起来。 可关于他们口中的“那位”,却是毫无头绪。 两个绑匪只是无意间提了一嘴,就露出讳莫如深的神情,后面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要不是温敛夏听得全神贯注,恐怕会直接忽略这个信息。 温敛夏又不动声色听了一会儿,总算弄清他们要干什么,刚才泼在墙上的都是汽油,他们压根不准备留活口。 温敛夏心底的焦躁达到峰值,他敢肯定,那个傻子看见他留下的手串一定会来找他。 思绪翻飞间,他挣脱绳索的动作不免快了几分,可当着两个绑匪的面又不敢太过分,只能在心里着急。 对讲机传来动静,接通后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个子略高些的那个绑匪拎枪出去:“Jsoutady,pujdupodporit.(他们到了,我去支援)” “他们”代指的谁再明显不过,温敛夏的心咯噔一下,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监控显示屏上,一群人正在逐渐靠近工厂大门,为首那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绳索已经松了很多,只是离绳结还差一点,温敛夏咬了咬牙,一狠心,把左手大拇指掰脱臼,额角顿时疼出一层冷汗。 他来不及回忆痛楚,空隙终于足够逃脱,于是一边盯着留下看守的那个人,一边不动声色将手抽离出束缚。 温敛夏的长相具有欺骗性,留下的那个人手里没有武器,但身量仍比他高出半头,赤手空拳的搏斗对他而言没有优势。 万恶的人种优势。温敛夏在心里啐了一口,敏锐捕捉到对方走路时总习惯往右歪,左腿似乎有旧伤,有些跛脚。 似乎就是这个原因,对方才没去支援,而是负责在后方看守“人质”。 轻视意味着猎手的自信,也可能意味着……给猎物的机会。 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暗光。 确认另一个人的脚步走远后,温敛夏趁着对方背对着自己看监控的机会,迅速挣脱绳索,一脚踢到对方脑袋上。 趁你病要你命,温敛夏深谙这句话的真谛,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一脚踹到对方膝窝,猛的抄起椅子砸了下去。 可谓是毫无君子风度,补刀补得干脆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绑匪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温敛夏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探了探对方鼻息,确认还有气后才顺着墙壁瘫坐在地上。 大爷的,吓死他了。 他把大拇指复位,钻心的痛刺激他耳鸣了片刻,缓过来后,又踹了昏死过去的绑匪一脚。 温敛夏在心里默数,又歇了两分钟后,他毫无人质自觉的顺走了对方的头套。 扒衣服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动作一顿,果断抛弃伪装溜了出去。 光有头套没衣服也没用,温敛夏叹了口气,把头套顺手往护栏外面一丢,不巧落在了站在集中箱上发号施令的绑匪头子脸上。 “……” 温敛夏站在二楼中间的铁桥上,和楼下的绑匪头子大眼瞪小眼。 “嗨。”温敛夏看清了出口位置,出声打破了诡异的尴尬气氛,很有绅士风度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就跑。 他做得太过行云流水,楼下一群人没有反应过来,目送他跑远后,站在集中箱上的绑匪头子发出一声咆哮:“抓住他!” 这群绑匪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被温敛夏近乎挑衅的行为激怒,骂声此起彼伏,脚步却格外统一地冲向二楼。 温敛夏听见身后的动静,反而松了口气。 他这里的人越多,外面的人要面对的风险就越少。 他只期望傅逢野早些发现异样离开。 …… 工厂外,当地的警察和绑匪举着喇叭互相喊话,比起谈判,更像积怨已久的小学吵架。 双方在拖延时间这点上,心照不宣达成了某种共识,就连目的也出奇的一致——抓到/解救人质。 对于工厂内温敛夏翻出的轩然大波,工厂外的救援方并不知情,傅逢野和陆琰早已脱离队伍,带人沿着监控死角悄悄摸到后门。 傅逢野给手下发了消息,山林间枪声突兀响起,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前门顿时传来一阵骚乱。 陆琰便趁机踹开后门,和带着的那群手下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理掉了把守在这里的绑匪。 傅逢野吹了声口哨:“还行,没拖我后腿。” 陆琰挑了挑眉,嗤道:“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吧。” “是吗?”傅逢野不慌不忙地给手枪上膛,轻笑一声,“那就比比谁解决的人数多。” 第76页 陆家经商前也算道上混的,陆琰被勾起久违的暴力因子,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嘴角勾起:“乐意奉陪。” …… 温敛夏被逼到死胡同里,废弃前流水线上能扔的钢珠都扔了,能推的油桶都推了,现下已然山穷水尽。 仗着有活捉的指令,温敛夏可谓是无所顾忌,直接把枪当描边摆设,碰见什么往后扔什么,追他的这群绑匪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看着眼前一群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温敛夏讪笑着后退,他毫不怀疑,即便有不能要他命的指令,这群人在抓住他后也会违抗命令把他狠揍一顿。 工厂一共三楼,兜兜转转又跑到了二楼的廊桥,温敛夏估算着高度,开始盘算跳下去冲门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足三成。而且如果他真的快逃跑成功,恐怕活捉的命令就会立即失效,他面对的会是真枪实弹。 算了,挨顿揍就挨顿揍吧。 权衡利弊后,温敛夏果断举起双手:“我投降。” “哥哥!” 余光瞥见不远处赶来的熟悉身影,温敛夏笑了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孩子气的顽劣:“计划有变,你们投降。” 第67章 就算听不懂中文,那群绑匪也意识到自己又被戏耍了,距离温敛夏最近的大块头怒喝一声,拳头带着罡风直袭面门。 温敛夏果断抱头原地蹲下,赶来的傅逢野一脚把人踹飞,伸手拉起了温敛夏:“哥哥,你没事吧?” 温敛夏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摇了摇头:“没事。” 其他绑匪也被陆琰和带来的手下解决,赶来支援的另一波绑匪走到半路突然停下,为首那人把对讲机放到耳边,不知听见了什么命令,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头撤出二楼。 陆琰撇了撇嘴,不屑嗤道:“这就认怂了?” 温敛夏想起自己在监控室中偷听到的内容,神情一瞬间变得焦急起来,猛地拔高音量吼道:“快走!他们在工厂外圈浇了汽油……” 似乎为了应证他的话,后门霎时间传来爆炸声,地面轰隆震颤,坍塌的水泥和铁架堵死了出口,火蛇疯狂攒动,沿着墙壁往工厂中心蔓延。 傅逢野登时反应过来,下意识拉着温敛夏,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走正门!快!” 剩余几人也如梦初醒,出于求本能拔腿狂奔。 大门的卷帘门缓缓落下,显然是已经逃出的绑匪一行人做的手笔。幼时纷乱的回忆不合时宜的浮现在眼前,傅逢野透过闪动的火蛇,仿佛又看见那个苍老却高大,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浑身应激性的开始发抖。 傅逢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没忍住“操”了一声,速度明显的降了下去。 温敛夏在他们赶来前,已经经历过一场追逐战,他察觉身侧人状态不对,死死咬住牙关,握紧了傅逢野的手,换他带着他往前冲。 十一米。 十米。 九米。 …… 大部队已经冲出正门,卷帘门已经降落到不足半人高的位置,陆琰在门口用肩膀死死顶住卷帘门,目眦欲裂:“快点!” 五米。 四米。 房顶拴着白炽灯的电线被烤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滋啦声,温敛夏瞳孔骤缩,对危险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取舍。 温敛夏拼尽全力把傅逢野朝前推去,自己扑倒在地上,小腿被坠落的灯管砸到,他清晰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却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傅逢野的背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喊声:“带他走——!” 三米。 短短三米,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看见傅逢野被折返冲进来的手下带了出去,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做好了就此离开的准备,于是百无禁忌,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宣之于口:“阿野,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终于,这笔糊涂账算到了最后一页,却依旧没有理清头绪。 爱啊,恨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去他妈的吧。 傅逢野,这条命赔给你,我不欠你了。 …… 陆琰半跪在地上,死死扛着卷帘门,其他人也围上来帮忙,勉强托举出一个可供成年人匍匐通过的高度。 陆琰眼睁睁看着刚被拖到门外的傅逢野又冲了进去,啐了一口,忍无可忍骂道:“滚出来!他用命把你送出来,不是叫你再回去送死的!” “我让他送了吗!”傅逢野双眼充血,声嘶力竭吼道。 陆琰被他吼得一阵恍惚,看着眼前因情绪激动而显得表情扭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另一个人格外平静冷淡的面容。 他回忆起离别前和温敛夏的那场谈话,本是有意挑拨离间,戳穿“夏野”的伪装,可看见温敛夏对对方毫不掩饰的维护,他还是难以理解,没忍住抓住他的手腕,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我是你弟弟……算了,我在说什么胡话。” 温敛夏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好像任何情绪都瞒不过他的眼睛。那一瞬间陆琰出了逃跑的念头,可还是迟了一步。 温敛夏的答案清晰传入耳中,成了陆琰很长时间的噩梦。 他说:“你们不一样。” 陆琰很想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但他的脚像被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能目送温敛夏的背影消失。 清瘦的身影和眼前跑进火场的背影渐渐重叠,让陆琰产了他们本就是一体,就该同共死的错觉。 在通天的火光映照下,那道背影突然转身,勾起嘴角,笑得格外释然,用口型无声说:把我们埋在一起。 陆琰终于抵抗不住卷帘门的重压,脱力般地朝后摔倒,卷帘门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溅起周围尘土飞扬。 陆琰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傅逢野说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骂道,“疯子。” 其实他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发小得到幸福,也不是想伤害不喜欢自己的他喜欢的人,他只是接受不了……为什么同样本性恶劣,被坚定选择的从来不是他。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温敛夏那么高的心防,却肯让傅逢野走进他的心里? 因为更疯的那个从始至终都是温敛夏。 傅逢野被他养大,就像他的一面镜子,因他痛苦,因他欢愉,因他发疯,所以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他同样也敢不顾一切的爱他。 这不是等价交换,而是两个疯子共赴深渊。 但温敛夏显然低估了自己对傅逢野的影响,没有想过傅逢野会继承他近乎病态的爱情观,两个要爱不要命的错误意外凑到一起,心照不宣把对方摆在高于一切的位置。 门内火光冲天宛如炼狱,门外阳光明媚是灿烂人间,一道卷帘门隔绝了与死的距离。 陆琰低垂着脑袋,手掌按着的地面被几滴雨水浇湿,他勾了勾唇,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两个疯子。” 陆琰撑着膝盖起来,估算着时间,冷静地下令:“三分钟内,不惜一切代价,破门救人。” …… 傅逢野冲进火场,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温敛夏,用力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灯罩。 手被铁皮的高温灼烧,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熟的怪味,傅逢野被烫掉了掌心的一层皮,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满心满眼只有温敛夏。 他脱下外套披在温敛夏身上,用染血的双手抱起了他,带着他往火势稍小的地方躲去。 窗户被木桩和铁丝牢牢封死,显然那群人做足了困死他们的准备。 真到死关头,傅逢野反倒平静下来,他用袖口擦去温敛夏脸上熏的烟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温敛夏突然猛的呛咳起来,睁开雾蒙蒙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意识回笼,他迟钝的响起了前因后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你也下来了。” 傅逢野没忍住笑了起来,抱紧了温敛夏,熟练的倒打一耙:“哥哥好任性,明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还非要推开我。” 周身炙烤般的温度让温敛夏反应过来现状,小腿被砸伤的地方汩汩涌着鲜血,他能感受到自己体温在一点点流逝,刚才短暂清醒的意识像是回光返照,现在又变得越来越模糊。 温敛夏咬牙积蓄起体内所有力量,从口袋里取出那只有些蔫吧的粉色玫瑰,别在傅逢野的耳后。 那朵花要掉不掉地挂在傅逢野耳边,看起来有些滑稽,温敛夏没忍住弯起眼笑了起来,傅逢野也笑,伸手想去扶正那朵残花。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温敛夏已经双手捧住他的脸,闭上眼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转瞬即离,温敛夏的动作有些冲,带着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像是担心有些事在不做就没机会了,便用这种方式坐着最后的道别。 第77页 其实温敛夏的泪窝很浅,只是平时太能忍了,可他现在却不想再憋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满脸。 傅逢野怎么擦也擦不完,心脏不由自主跟着揪了起来。 温敛夏握住了他的手,即使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仍旧倔强地仰起头,对着自己最在意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阿野,嫁给我好嘛。” 耳鸣吵的他脑子疼,温敛夏根本听不清对方的回答,索性学着他的无赖模样,用气声说道:“戴了我的花,不答应也是我的人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隐约听见剧烈的爆破声,本能的以为是绑匪留下的后手,真的就这样走到了命的终点。 如果结局是这样话,好像也不错。 …… 无边无际的浓厚黑暗如有实质,宛如黏腻潮湿的触手攀附吞噬着身体,不管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深渊尽头突然出现一点白光,带着强烈吸力把人扯进去,剧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敛夏猛的睁开眼睛,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 眼睛适应光线终于可以视物,白色的干净房间和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温敛夏微微偏头,看见了躺在另一张床上,还在睡梦中面容恬静乖觉的傅逢野,忍不住掐了自己脸一下。 好疼。 不是梦。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里面盛满湿热的液体,不受他意愿的瞬间脸颊流下,洇湿了脸侧的一小片枕头。 查房的护士照例进来观看他们的情况,看见了睁着眼默默流泪的温敛夏,惊喜的转身喊道:“012号床醒了!” 门外一群人呼呼啦啦都挤了进来,负责他们的主治医是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见状发着火把人往外赶。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世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好累。 眼皮越来越沉,好似这次清醒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又好像是确认自己还在人间终于安心,这一觉温敛夏睡了很长时间。 总之再睁开眼时,身旁那张床上的“病患”也醒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伸出手,在空中紧紧握住对方,相视一笑。 傅逢野声音干涩沙哑,却倔强的出声:“哥哥先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温敛夏点了点头,他便笑得愈发灿烂。 有些话无需多言,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清楚对方的答案,只是直到现在才肯承认。 …… 温敛夏和傅逢野恢复的很好,半个月后就出院了,只是温敛夏的右腿骨折的伤有些严重,后期的复健需要上心。 伤筋动骨一百天,温敛夏的行动暂时还要依靠轮椅,好在这些流程他们已经提前彩排过。 温敛夏没忍住感叹:“没想到我还有再坐轮椅的时候。” 傅逢野抿了抿唇,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都是我的问题,是我……” “小嘴巴。”温敛夏出声打断了他的检讨,从轮椅上仰头看着他,温柔笑道,“不是你先说的吗,我们之间不要对不起,愧疚就用更多的爱弥补。” 傅逢野脸上终于出现笑意,“嗯”了一声,郑重承诺:“我会好好照顾哥哥的。” 温敛夏笑道:“好,靠你了,可不能嫌弃我麻烦。” “我巴不得哥哥麻烦我一辈子。”心里话脱口而出,傅逢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得意了,瘪了瘪嘴,“但不要以这种方式,哥哥快点好……” 温敛夏听见了他的小声嘟哝,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 …… 回国后陆琰来找过他们一次,转达了傅逢野提前布置的暗线已经收网,工厂爆炸那天所有露面的人全部抓捕归案。 只是调查这群人的背景时,疑似牵扯出了一个更大的组织,这群人的首领也只是那个组织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属于可有可无的分支。 可当他们想深入调查这个组织的时候,对方却像凭空蒸发一样,查不出半点消息。更可怕的是,那天晚上陆氏的系统遭到入侵,排查之后才发现对方只留下了—— “妄想窥探神的真容之人,会被神的光辉碾为齑粉。” 温敛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某种邪/教组织。” 陆琰不置可否,问道:“还查吗?” 傅逢野看了温敛夏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既然这样组织那群人关联不大,和我们没有直接矛盾,没必要深究。” 陆琰挑了挑眉:“这可不像你的性格。”见傅逢野没有要改口的意思,他耸了耸肩,“行吧,听你的。” 有句话陆琰倒是没有说错,如果是七年前的傅逢野,可能会凭着一腔热血追查到底。但现在的傅逢野不会。 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有了软肋,特别是在承受过一次可能失去对方的恐惧后,温敛夏的安全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他学会遮掩锋芒,学会保护,终于长大变得稳重。 只是蜕变过程太过痛苦,血淋淋叫人不忍回顾。 …… 一切事了,傅逢野带着温敛夏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梅城郊外的一座荒山,山脚是一片年久失修的老式陵园,大门石柱上嵌着牌匾脱漆剥落,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傅逢野说:“这是傅家祖陵。” 陵园传承着古制,庄严中透露着几分循规蹈矩的死板,和这个传承了百余年的家族一样,垂垂老矣。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却并不是这里,傅逢野推着温敛夏的轮椅往山上走,毫不避讳地讲述着傅家秘辛:“哥哥,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跟傅家没什么关系,小时候总怕你会抢走属于我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抢走了属于你的一切。” 他称呼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大抵心中还是冤着梁安饶的。如果不是她一遍遍给自己灌输竞争思想,他或许一开始就不会把温敛夏视作假想敌。 傅逢野有个秘密,其实见到温敛夏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哥哥,后面偷偷跟着他到棚户区其实是想道歉的……但因为各种原因,关系没有缓和,反而愈发尖锐。 温敛夏拍了拍傅逢野的手,仰头对他笑了一下。 傅逢野这才如梦初醒,看清了温敛夏神情间的含义,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心下某处柔软突然被触动,叫他没忍住捏了捏温敛夏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傅逢野说:“我对傅家人没什么感情,但爷爷对我是真的好。他知道我身上没有傅家的血,还待我视如己出,如果不是得他老人家庇佑,在傅家这个虎狼窝,我怕早就被那些旁支的亲戚惦记,根本活不过前十二年。” “他待我好,我却不能一直不懂事。我已经把傅氏的股份过到你名下,不管你愿不愿意要,这都是你应得的。”傅逢野抢在温敛夏拒绝前道,“我会继续留在傅氏,职务没有变化,只是最大股东变成了你。我干活,哥哥负责在家数钱就行。” 傅逢野眨了眨眼,故意卖乖:“温董,以后靠你给我发工资了。” 温敛夏拿他的先斩后奏没办法:“你真是……” 傅逢野“啊”了一声,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到了。” 山顶长着一棵数百年的柏树,树下有两个紧挨着的墓碑。 不同陵园中其他的年久失修,这两块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香案上摆的供果还新鲜的带着晨露。 傅逢野把温敛夏推到近前,自己上前一步,难得正经的磕了三个头:“不肖孙携孙婿来看望二老了。” 磕完头起来,他便一秒没了正形:“老爷子,我把你正经孙孙拐跑了,你不会怪我吧?” 温敛夏扶额简直没眼看,推着轮椅往旁边挪了几步。 谁料傅逢野看见又给他推了回去,怕二老看不清楚,移开蒲团又往前推了一点。 从未见过面的血亲,初次见面是这种场景,温敛夏下意识想要回避:“老爷子不认识我,还是你跟他说说话吧,我在边上等你。” 树叶摇曳发出沙沙声,像是天上的人给予温柔的回应。 傅逢野笑了起来:“怎么会,爷爷说他很喜欢你。” 温敛夏便不动了,任由傅逢野对着傅老爷子絮絮叨叨,讲述着他们之间的故事。 很奇怪,明明是这些事情的亲身经历者,可听起来仍感觉恍如隔世,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大概是缺爱的人,在面对热烈的爱时总会本能回避。 可对方却无赖地堵住了他所有退路,傅逢野把一块怀表塞进他怀里,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的。 温敛夏垂眸,便看见一块熟悉的红宝石怀表,内嵌的红宝石有一角缺失。这块怀表的由来他再清楚不过,他略带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墓碑前举着三指立誓的傅逢野。 他说:“这块怀表我给了您孙婿,也算物归原主。我傅逢野立誓,今只爱温敛夏一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正文完) “您老在天上做个见证,我要是胆敢带别人来见您,您就下道雷劈……唔。” 没说出口的毒誓被温敛夏忍无可忍捂了回去,他用好的那只腿踹了傅逢野一脚:“不许什么话都乱说。” 知道他关心自己,傅逢野露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容。 一小片柏树叶突然“啪嗒”落到他头上,似乎老爷子在天上看不下去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温敛夏没忍住笑了起来,小心翼翼收好那块怀表:“谢谢爷爷。” 他没有学着傅逢野那样发誓,只是用聊家常的语气道:“我会一直爱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所以刚刚这傻子发的毒誓,您就当没听见……” 他还没说完就被傅逢野打断:“不行,说都说了怎么能中途变卦。” 温敛夏眯起眼:“那你说怎么办?” 傅逢野胡搅蛮缠,直接推着他下山:“哎呀就是不行。” “回去。” “不要不要,好不容易发了个这么装逼的誓,不能撤回。” “傅、逢、野!” “好哥哥,你就让让我吧。” “……” 下山的路吵吵闹闹,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目之所及是金秋,是喧嚣人间,是他们携手奔赴的未来。 两个不被期待的错误意外相遇,终于将深渊种满鲜花,变为属于他们的乌托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