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落满地》 第1页 《繁星落满地》作者:七夏二三【CP完结】 简介: 乡下娃贺天川(攻)X贵少爷柳清越(受) 7岁那年,我认识了柳清越。当时我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上,他站在树下。 桂花落了满地,恰似一地繁星。柳清越是其中最明亮的一颗。 柳清越住在小坪村最好的红屋顶,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十多年里,我们在假期相见,共享青春,一起长大。 增长的不仅是年岁,还有爱意。 85岁,我们恋爱了,相约“都不能跑”,可仅仅一年,柳清越提出分手。 八年后,柳清越是享誉世界的青年钢琴家,却患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再不复儿时的开朗模样。 我看见他蹲在桂花树下泣不成声,也看见他因为一颗糖崩溃,哭着跟我道歉,说对不起。 贺天川:“可八年前说分手的人是你啊,柳清越。” 正文第三人称 身心皆唯一 标签:年上 深情攻 萌受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竹马竹马 HE 第1章 树上酷男孩 天刚蒙蒙亮,小坪村就已经热闹不已。村口停车坪上站满了人,个个红光满面,笑盈盈地准备赴镇上赶十天一次的集。 住在停车坪边上的赵武被大爷大妈们强行薅了起来,正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倒车,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哐”的一声打开,大爷大妈们挤着上来。面包车塞不下这么多人,没挤上来的只能下一趟,在车旁遗憾地跺脚叹气。 “赵武,等会儿在场上别耽误时间,赶紧回来啊!” 赵武吹了一声口哨,懒洋洋地:“得令。” 小面包车弯弯绕绕地走了。 蒋雨桃牵着贺天川气喘吁吁地赶到停车坪,看见车尾巴后哎呦了一声,甩开贺天川的手就开始抱怨:“要不是你赖那两分钟的床,咱们就赶上了!” 贺天川打了个哈欠:“妈,之前你也没挤上过第一趟。” 蒋雨桃看了看周围战斗力极强的大爷大妈,指头在她亲儿子脑门上使劲儿一戳:“就你话多。” 贺天川吃痛,捂着脑门到旁边的小板凳坐下,继续打哈欠。蒋雨桃挨着贺天川坐下来,和周围人絮絮叨叨说着今年中秋准备买什么过节。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贺天川已经一脚踏进梦里,但是踏第二只脚时被蒋雨桃的一个肘击锤了回来。只见他亲妈兴奋地站起来,目光如炬:“来了,你赵哥回来了!” 贺天川捂着肚子:“……” 蒋雨桃并不在意,拍拍贺天川的肩膀,报菜名一样:“快快快,山头刘大爷朱大娘马大婶胡大姨和你阿秦叔伯已经起来了,你快点!” 贺天川赶紧站起来,但七岁的他不管是从年纪还是从战斗经验来说都实在是太弱小了。他就连车门都没摸到,眼睛只来得及看见各色的衣裳闪过,缓过神来的时候车门已经被他刘大爷关上了,留给他的只有“哐当”一声。 刘大爷趴在窗户上,笑眯眯的:“哎呦,小川你也去赶集啊。要不我抱你?”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像是逗三岁小孩。 他亲妈挤在后座,拍了拍车窗,恨铁不成钢:“不是让你跟着我嘛!行了,没位置了,你这个大个人也抱不动,回家吧回家吧。” 贺天川瘪了瘪嘴,但眼神还是看着车后座,可确实没有<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塞得下他。他愣愣地站着,失望溢于言表。 司机赵武叼着烟,嘿嘿两声:“行了,坐稳了不,小川你往边上挪挪,我们准备走了。” 小面包车又沿着那弯弯绕绕走了,贺天川吃了一口车尾气,郁闷地在小板凳上坐了会儿,然后哼的一声往家里跑去。 他家得沿着停车坪边上的那条石板小路往上走,在村的最高处扩了一个平院,院里有一棵硕大的桂花树,像是别在小坪村头发上的一朵花,亮眼非常。 贺天川带着点怨气,为了这次赶集他已经期待了很久,就想着这次去赶集自己挑几个没吃过的各种夹心月饼,因为蒋雨桃总是会买大得像块饼的五仁月饼,他真的吃够了! 他发誓,下次赶集他一定会用上百米冲刺的速度去抢位置。 走着走着,他习惯性往下瞥了一眼,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村里唯一的一幢砖头别墅上面。通体是漂亮的浅粉色瓷砖,有着鲜亮的红屋顶,房子被铁栅栏围在中间,院子比他家的大多了。 贺天川没见过那幢房子的主人,只是听村里人说起过,那是方奶奶和范爷爷的家。但是老两口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自从他们女儿结婚,老两口也跟着搬到了市里,他们在那有一幢更好看更漂亮的别墅。 “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贺天川瞟了眼自己家的木房子,去年过年时刚刷过新的一层漆,但木头总是没有瓷砖的颜色亮。 他吐了一口气,狗爬样回了家。 村里赶集去得早却归得晚,大家会在镇上逛很久,有时候直到下午才回来。贺天川随便扒了一口饭就开始写作业,但是作业真的很简单,他很快写完了。 他今天心情不好,也不想出去找那两个呆子,于是捧着一本《酷小孩林佩佩》爬上了院里那棵桂花树,他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坐在那里,全村尽收眼底。 这会儿中秋,桂花开得正好,他有一种度假的愉快。 书很快看完,贺天川找了个好位置,把自己安放在两根树杈中间,粗壮的树干托得稳稳的,他吸了满满一口桂花香,惬意地用书挡住脸,睡了过去。 他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以至于没有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梦里,贺天川是超级英雄,他在追击敌人,却在过铁索桥的时候被甩了下去。他陡然一惊,在梦里尖叫,叫声响彻黑崖,也叫醒了他。 “啪嗒”一声,覆在脸上的书掉了下去,贺天川浑身一颤坐起来,抖落满树桂花。 “哇,是桂花雨!” 他又被吓了一跳,惊惶不安地往下望去,只见—— 桂花落了满地,恰似一地繁星。 其间,站着一个白净的小孩,顶着满头的桂花,笑意盈盈地仰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样,真真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站在星星里,笑得灿烂。 贺天川没见过这个小孩,但是对于他擅自闯入自家院子这件事并不气,他以为自己还处在另一重梦境里。因为小坪村就没有这么白、眼睛这么亮的小孩。 他不说话,捏了捏胳膊,有点疼。他用力掐了一把,超级疼。 “你的书。”小孩捡起那本《酷小孩林佩佩》递给他,声音清亮。 但是贺天川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皱着眉头审视着这个入侵者,他高高坐在树上,双手抱胸,俯视地下这个白得像包子样的小孩,问道:“你是谁?” 包子把手收回来,抱着那本书,望着他答道:“我叫柳清越。” “你不是村里的人。” 柳清越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眼睛弯起来:“我是。” “你说谎,我从来没见过你。”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贺天川的眉头也皱起来,视线在柳清越身上梭巡一番,很漂亮的衣服,头发也剪得干干净净,贺天川还是觉得他不是小坪村的人。他不说话,右手伸出去,勾勾手指,柳清越乖巧地把书递给他,笑道:“你也喜欢林佩佩吗?” “不要跟我说话。”贺天川对于刚才梦里被甩下铁索桥的事情还耿耿于怀,他决定把所有的责任归于这个没见过的小孩。 “但是这里只有你啊。”柳清越瘪了瘪嘴。 “我不认识你。” “我刚才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啊,你没听见吗?那我再说一次,我叫柳清越。”他甚至还把声音放大了点,皱着点眉头,像是同情,同情这个耳朵不好的树上男孩。 “知道名字又不代表认识,你来我家干什么?”贺天川手上翻动着《酷小孩林佩佩》,眼睛不住地往下瞟。 “啊,对不起,我敲过门了,但是你没有听见。”说到这,柳清越更加认定这男耳朵不好的事实,望向他的眼神都带着点怜悯,“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要不要再说大声点?” 贺天川不理他了,又躺下去,把书盖在脸上。 柳清越对于他的排斥完全不在意,毕竟树上酷男孩也没有赶他走。他蹲在地上开始捡桂花,一边捡一边说:“你家的桂花树很漂亮,我一进村就看见了。” “我没见过这么大棵的桂花树,平时只能在街边看见小小的。” “我能不能把捡到的桂花带回去啊?”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贺天川还是没有搭理他,柳清越捧着桂花,犹豫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耳朵不好啊?” 贺天川猛地坐起来,书又摔了下去,桂花摇落不少,他凶道:“你耳朵才不好呢!” 柳清越知道了,树上酷男孩只是不想理他而已,他有点难过,但他还是又一次帮他把书捡起来了,尝试和这个脾气不好的酷男孩交朋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第2页 “干什么?” “外公说这叫礼尚往来,你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也应该知道你的名字才对。”柳清越又把书递给他。 看在柳清越勤勤恳恳帮他捡了两次书的功劳上,贺天川大发慈悲告知了他自己的名字:“贺天川。” 柳清越笑得更深了,像是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你的名字很好听。” “哦……”贺天川别别扭扭地应了声,“我知道。” “那我们算是朋友了,我可不可以把捡到的桂花带回去?” “随便你。” 贺天川就坐在树上,看着柳清越在下面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地捡桂花,像是宝贝一样地捧在手心,但是他的手很小,很快就放不下了。他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想捡更多,但是他的手确实装不下了。 贺天川笑他笨:“你可以用衣服兜着。” “不行,不能把衣服弄脏。”柳清越摇摇头,“我就带这些回去吧。” 柳清越说是这么说,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地上望,显然是想再捡更多的花。贺天川跳下树来,冷酷道:“等着。” 贺天川给他拿来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把他手心的花兜起来,柳清越很高兴:“谢谢你!贺天川。” 柳清越拿着塑料袋继续捡,贺天川就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他捡花,柳清越很啰嗦,贺天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好了,谢谢你,我要回家了。” “哦。”贺天川有点无聊,问道,“你家在哪里。”他脑袋里想了一圈,村里就没有他没去过的角落,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包子到底是谁家的呢? 柳清越把他拉起来,站在院门口往下看去:“那个红屋顶,是我家。” 贺天川瞳孔放大,看看柳清越又看看红屋顶,心里飘过奇妙的感觉,今天刚说没见过那家人,现在就看到了。 “你是方奶奶的孙子?” “她是我外婆。”柳清越还记得刚才的问题,加重了语气强调道,“所以我是这个村的人。” “哦。” 柳清越还拉着他,兴奋道:“你要去我家玩吗?外婆见到你会很高兴的,她本来还担心我会交不到朋友,嘿嘿。” 贺天川看着那幢漂亮的房子,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轿车,他的视力很好,还能够看见院里有人在走动。他是想去的,但是心里陡然升起点怯意,他说道:“我不去。” 柳清越露出很失望的表情:“好吧。” 柳清越带着一大袋的桂花出了院门,但是下一秒就又从门后探出脑袋:“那我明天可以来找你玩吗?” “随便你。” “贺天川你真好!我喜欢你!” 贺天川愣了几秒,因为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农村人对于感情总是很内敛的,直白的夸奖不会有,就连家人之间也不会说爱,尽管他们互相爱着。 他还是有些别扭地应下:“……哦。” “那我走了。”柳清越笑着对他挥手,跳着出去。可下一秒贺天川就听到了他的尖叫。 他跑出来,看见柳清越摔了个结结实实,红袋子连带着里面的桂花也摔了个满地灿烂。 趴在地面的柳清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看着地上的桂花啜泣:“呜呜呜……我……我的桂花……” 第2章 一百针屁股针 贺天川沉默片刻,对于柳清越哭仅仅是因为心疼桂花这件事感到荒谬。他把柳清越扶起来,帮他把衣服上沾上的灰和泥拍了拍,柳清越就边流泪边看着地上的桂花,看完地面又抬头看贺天川。 院外不比院里,地面不常扫泥土较多,桂花撒的范围也比较大,再捡起来时已经沾满了泥土,不能要了。 柳清越蹲在地上,像是一个蘑菇,一边小心地挑拣干净的桂花一边抽抽。 贺天川不理解这个城里娃对于这些桂花的执着,可柳清越仰头用水灵灵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又能理解了。城里娃嘛,没见过世面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他敲了敲柳清越的肩膀,说道:“起来。” “可是我要……” “别捡了,地上脏死了。”说罢他不管柳清越的嘀咕,一把将人拉进了院子。 家里剩下的塑料袋都脏,贺天川就干脆拿了一个红色小篮子出来,是过年时收到的,篮子里的糖果已经吃完了,蒋雨桃平时会用它放放水果,是干净的。 “等着。”说完贺天川就上了树,挂在树上给他摘干净的、漂亮的桂花。 柳清越不流泪了,仰头看着桂花树,眼中充盈着金黄色的欢喜,贺天川也在那一片金黄里。 他絮絮叨叨地对树上酷男孩贺天川说话—— “谢谢你贺天川。” “你小心一点,不要摘树尖的。” “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你别把树摘秃了。” “你好厉害,这么高都可以爬上去。” …… 贺天川挑拣着给他摘了些小花铺在篮子下层,又折了几枝开得很好的桂枝放在篮子里,像是桂花土上长出了桂花枝,幽香环绕。 “拿着。” 柳清越垫脚接下贺天川递下来的篮子,小心翼翼地护着,好像篮子里不是花,而是灿烂的黄金。 真是没见识。贺天川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却控制不住地看向柳清越,看他没见识地捧着篮子嗅闻、看他亮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跟自己道谢,说贺天川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于是世界上最好的贺天川顺理成章地送他回家,因为柳清越很笨,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在下坡的时候再摔一跤。到时候又红着眼睛回来要桂花,真是想想就觉得烦人。 “你要桂花干什么?”贺天川双手放在脑袋后面,很不经意问道。 “好看!” “好看就看,带回去干嘛?” “因为我家里没有……”柳清越抱着篮子,看看前面不远处的红屋顶又看看贺天川,眼神像是湿漉漉的小狗。 “……”贺天川拒绝看他的眼睛,把他手里的篮子拿过来,抬抬下巴示意柳清越跟过来。两人从停车坪往下走二十米就到了小河边,贺天川命令道,“洗个手。” 柳清越很听话,小心地蹲在河边石板上,细心搓了很久,确定手洗干净后他双手捧着下巴看贺天川:“贺天川,我脸上脏吗?” 其实不脏,但是贺天川点了点头。柳清越拧了下眉头,身子又往下探了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扑。 “好凉——” 笨小孩应该是眼睛闭得慢了点,水钻进眼睛里,他啊的一声,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水里。伴随着扑通水声一并溅起来的是柳清越的哭声,很响亮,瞬间盖住了哗哗作响的流水。 好在小河真的就是小河,很浅很浅,水底有些小石头,柳清越除了屁股遭点罪之外没啥大事。贺天川就不一样了,他没下水但也是浑身湿透,耳朵还遭了大罪。 在背上的时候柳清越还在打鸣一般哭泣,声音直冲贺天川的鼓膜,撞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他咬着牙,嘴里叼着柳清越的红色小篮子,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柳清越就挂在他背上,把他的衣服哭湿,一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差点没把贺天川勒死。 “别哭了,咳咳……”贺天川今天听他哭两回了,虽然第二次是因为自己逗他导致的,但贺天川还是不喜欢爱哭的人。 “我……我……我屁股好痛……呜呜呜……” “没碎,别哭了。” “我……我觉得碎了,像是同时……打……打了一百针屁股针……” 柳清越说话的同时手上环得更紧了,贺天川脸憋得通红,却忍不住想笑,笨小孩原来这么怕疼,还怕打针。他托着柳清越,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道:“没碎,真的,还是圆的。” 柳清越停止了打鸣,脸变得通红,但是哭久了停不下来,抽抽噎噎地埋在贺天川的背上:“真……真的吗?” “真的,我不骗人。” 柳清越没有回话,因为他意识到贺天川现在很辛苦,他嘴里还咬着篮子,说话的时候都得格外注意。 “贺天川,篮子给我吧。”他伸手,但是贺天川摇了摇脑袋,上面有口水。 于是剩下的路柳清越就伸长了手,把手掌托在篮子底下,边走边对贺天川说—— “贺天川你真好。” “贺天川我喜欢你。” “贺天川我们做好朋友吧。” …… 贺天川没应他,加快了脚步把他送到红屋顶。 范玉竹在院里洗车,眯着眼睛远远看见一个小孩叼着红色篮子走过来,身后还像是背着人。他担心别是出什么事了,扔下抹布准备问问,视线陡然对上自己外孙哭得通红的眼睛。 “外公……” 客厅里,两位长辈对着柳清越上上下下地查看,确定人没有摔出问题后齐齐松了一口气。接着两人的注意力就跟着柳清越一起瞬移过来。 第3页 柳清越抱起贺天川的一只胳膊,亲昵地说道:“他叫贺天川,是我刚交的朋友,他帮我摘了桂花,还背我回来,他是很好的朋友!” “这是我的外公、外婆。”他还额外补充道,“我爸爸妈妈到镇上买东西去了。” 贺天川视线在前面的两位长辈面前来回流动,像是晃动平移的镜头,他看着眼睛传来的画面觉得有点头晕。他抿了抿嘴,没有管自己胳膊上挂着的考拉,声音小了点:“爷爷奶奶好。” 外婆方墨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贺天川你好啊,谢谢你的桂花,谢谢你送柳清越回家。” “我知道,你是贺安的孩子吧。长这么高,真是了不起。”外公范玉竹拍拍他的肩膀,夸奖着。 贺天川双颊红了点,他知道面前的人就是村里人口中的方奶奶和范爷爷,他们看起来很慈祥。 外公外婆轮流感谢了贺天川,搞得他有点飘飘忽忽的。明明自己只是送柳清越回了家,在他们口中却像是在柳清越命垂危之际把他从死神嘴里拉了回来一样。 最后,贺天川脑袋晕晕地出了红屋顶,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包装异常精美的月饼礼盒。是他想吃但是从来没有吃到的、电视上会出现的月饼。 他站在门前,不住地往手上的红袋子看。红袋子里面是一个红色的铁盒,他知道,心心念念的月饼就在里面。 “还是换一下清越的衣服吧,你们可以在家里玩一玩。”方奶奶很温柔,摸摸他的脑袋,送他出大门。 贺天川摇摇头:“不了奶奶,我妈妈赶集就要回来了。” 方墨言看着面前懂事的小孩笑:“好吧,那你回家后要先换衣服,不然容易感冒。” “嗯嗯,谢谢奶奶。”贺天川脸红红的,看着方奶奶的眼睛,觉得莫名亲切。 “是奶奶要谢谢你。你家现在还是住在最上面吗?” 贺天川指着那棵硕大的桂花树,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方墨言感慨一声:“树长这么大了啊。”贺天川看她,但是她只是笑着说道,“快回家吧,提前祝你中秋节快乐。” “嗯!您也是,中秋节快乐。” 贺天川往前走了两步,听见楼上传来柳清越的声音,他回头,看见笨小孩趴在栏杆上,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笑嘻嘻的:“贺天川,明天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贺天川掂了掂手上的礼盒,用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哦——” “明天见。”贺天川对着柳清越身边的那位长辈也用力挥了挥手,说道,“范爷爷再见!” 范玉竹笑着对他挥手,另一只手还抓着柳清越的后衣领,防止过于热情的柳清越一头栽下去。 贺天川爬这条石板路时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飞一般上了坡,气喘吁吁地冲进自家院子。蒋雨桃还没有回来,他涨红着脸,将礼盒放在堂屋的桌子上,静止地站了一两秒,心脏砰砰跳。 他其实从柳清越家里出来的时候就看清楚了,里面有四个月饼,内陷分别是蛋黄莲蓉、五仁、椰蓉、豆沙。 贺天川着急,但是铁盒嵌合得很紧,他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盖撬伤,终于打开时他内心的期待值已经飙升到了顶点。哐当一声,铁盒摔在堂屋的木地板上。 月饼安安静静地躺着,木格给他们各自分出了小房子,一个个圆润饱满,写满了尊贵。 贺天川把刀叉一股脑倒了出来,准备随机杀一个月饼尝尝鲜。但最后他也没有撕开任何一个月饼的包装,只是仔细地全部看了一遍,然后又把它们放进去,把铁盒盖好,将它平放在桌上。 怎么还没回来啊。贺天川又爬上了桂花树,望着那条弯弯绕绕的路,期待下一秒小面包车就把他母亲送回来。 第3章 学猫叫 贺天川在当天下午又来到了红屋顶。 是赶集回来的蒋雨桃拧着他来的,边走边被训斥,蒋雨桃怪他怎么随随便便就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盒。但是收都收了,再给人家送回去也不合适,所以蒋雨桃带了回礼过来。 贺天川其实知道不应该收,因为他们家和柳清越家不是亲戚关系,但是他真的很想尝尝那不一样的月饼,所以鬼迷心窍般带了回来。 不过面对蒋雨桃的责骂时,贺天川是不会承认心里的那点小纠结和心虚的,他顺耳听着蒋雨桃的啰嗦,偶尔顶两句——“又不是我要的,是方奶奶给的……” “别人给也得看看东西贵不贵……”蒋雨桃又在那说为人处世的大道理,贺天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最后他终于听不下去,顶了一句他很早之前心里就有的疑问—— “要是不想送为什么要开口呢?人家愿意送,我收下又有什么错?” 蒋雨桃愣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说得没错,但是蒋雨桃小时候就是被这么教导的,这么多年来的经验也告诉她自己的那套行事标准能够应对大部分的人情往来。说不上多受人喜欢,至少不会被捏到话柄。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最后贺天川拉住蒋雨桃的手,先示弱。他并非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不喜欢母亲他们有时候过于虚伪的来往。可他也不想给母亲难堪。 “妈,我知道了,下次不会拿了。” 蒋雨桃叹了一口气,反拉住贺天川的手,说道:“我没怪你,只是……” 只是什么呢,贺天川知道,他很快应下来,笑着:“我知道。” 两人接着往前走,贺天川想到了柳清越,他也会因为收下一个漂亮的礼盒被家里人责备吗? 正想着,头顶传来柳清越的声音,还是站在二楼阳台边,手里拿着一把扫把,另一只手挥出重影:“贺天川!” 贺天川回应他的挥手,然后轻声对蒋雨桃说:“他是柳清越。” 两位长辈正在清理院子,一人拿水管冲刷年久积累的灰尘污渍,一人抓着竹扫帚使劲刷洗着地面的青苔。听见柳清越冲破云霄的那句“贺天川”后两人一齐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母子二人。 方墨言定睛看了一眼,认出人后眼睛一亮,手上的水管摔在地面又弹起来扭动着,滋了后面的范玉竹一身。 “你是小桃是吗?雨桃?” 蒋雨桃颇为意外地点点头,叫了声方姨,贺天川叫她方奶奶。方墨言又问起贺安,蒋雨桃答道:“在广东打工,过年回来。” 方墨言点点头,没说什么,把两人请进门。身后范玉竹把水管收拾好,对蒋雨桃两人点点头就快步进了屋子,迎面跑过来的柳清越哎呀一声:“外公你怎么也玩水啊!衣服都湿了!” 范玉竹:“……” 柳清越没有停留,直接冲着贺天川而来,堪堪在距离贺天川二十厘米的位置刹住车,脸颊微红,眼睛闪着莹莹的光,一脸期待:“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贺天川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确实不是专门来找柳清越的。 “额……” “嗯?你说什么?”柳清越靠过去一点,一只手放在耳边,眼睫快速眨动几下。 方墨言摸摸外孙的脑袋:“天川是来找你的,你带他去房里玩吧。” 柳清越嘴巴咧得老大,两只手抓着贺天川的手臂:“你来得刚刚好,我已经收拾好了,超级干净!” 贺天川被柳清越拉着走,临走前蒋雨桃在他手里塞了两串糖葫芦,说着:“赶场买的,不知道清越喜不喜欢,拿着吃吧。” 长辈们的对话被甩在后面,贺天川被柳清越带上了楼。房门关上,和关门声同时响起来的是柳清越的声音:“咦,你手上拿着什么?” 贺天川把两串糖葫芦都递给他:“糖葫芦,你吃吗?” “吃!” 柳清越躺在床上吃糖葫芦,贺天川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手上拿着最新版的《酷小孩林佩佩》看得眼都不眨。柳清越在床上滚了两下,又一次热情地邀请贺天川上他的床:“贺天川,真的很软哦~你不想上来吗?” 贺天川头都没回:“不了,我的衣服脏。”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但是贺天川还是摇摇头,柳清越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愤愤地把棍子上最后一个糖葫芦咬下来,两边脸颊被糖葫芦棍上的红色糖浆画了一笔直直的红胡子。 柳清越靠过来时嘴里还含着糖葫芦,说话都飘着糖味,声音像是被融化的糖浆:“贺天川,我把书借给你,你可以带回去看。” 贺天川嗯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动作,眼睛还是黏在纸上,右手捏着书页随时准备翻页。 突然,他的手边靠过来一个脑袋,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手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嘿嘿笑着。贺天川终于动了,他随时准备翻书页的手伸过来托住了柳清越的左脸,然后直直地把这张脸平移推出视线范围。 柳清越真的气了,两手在大腿上一拍:“贺天川你没有这么好了!” 贺天川叹了一口气,记住页码后用左手把书关上,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转过身来把自己的右手打开,摆在柳清越的眼前:“看看这是什么?” 第4页 “糖浆。”柳清越还没有意识到,反倒是咂巴了两下嘴巴回味。但是两串糖葫芦已经都让他吃完了,棍子在垃圾桶里。 贺天川把左手掌心打开,给柳清越看:“干净的吧?”柳清越点头。 贺天川用左手贴上柳清越的脸,按了按,然后抬起来给他看:“现在呢?” 只见贺天川的左掌心被划上了一条红线,像是电视剧里空手接白刃后留下的血痕。但是贺天川没有接白刃,他接的是柳清越本应该白净的脸。 柳清越不再气,他脸红了,不是因为糖浆,而是从皮肤里面透出的红。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想摸自己的脸颊,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远远弹开:“很丑吗?” 贺天川对于柳清越的脑回路无能为力,想点头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毕竟那本《酷小孩林佩佩》还在身后呼唤自己,他在柳清越脸上梭巡一圈,谨慎地给出评价:“像是只有一根胡子的小猫。” 柳清越瞬间红了眼睛,只有一根胡子的猫可真是太丑了。 怎么这么爱哭啊,城里孩子这么娇气吗?贺天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拍拍柳清越的脸蛋:“去洗洗。” 但是他的手心也不干净,于是柳清越的左脸上出现了两条胡子。 贺天川眉头一跳,心里陡然升起坏心思,又在他右脸上印下一条胡子。柳清越不明所以,还是红着眼睛看他,贺天川忍不住了,尽力憋着笑:“你现在有两条胡子了。” 柳清越愣了几秒才爬起来,冲向洗手间,还不忘大吼着:“贺天川我讨厌你!” 但是等了几分钟也没有听到水流声,贺天川叫了一声:“柳清越?” 洗手间里传来“喵”的一声,贺天川看过去,只见柳清越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脸上三条红胡子,眼睛笑得弯弯的:“贺天川,我是不是最可爱的小猫?” 原来安静的那几分钟是去欣赏自己的美貌去了。但是不得不说,柳清越真的很好看,眼睛润润亮亮的,像是星星藏在里面,脸上的几条红胡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贺天川看了几眼,不走心地答道:“你是最可爱的小猫。” 说完他站起来准备洗手,但是最可爱的小猫冲了过来,像是火箭,瞬间把他扑倒在地毯上,手上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糖葫芦棍,声音激动:“你也要当小猫。” 糖葫芦棍一头尖锐,柳清越没有用棍子在贺天川脸上涂,而是用手把糖浆扣下来再画上去。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恶作剧,倒想是艺术家在创作。 作为画纸的贺天川很淡定,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拿人手短,柳清越要是乐意画就画吧。 三条对称的红胡子画完,柳清越又咬着嘴巴,嘿嘿一声,最后在贺天川鼻头落下一点。柳清越笑得脸上的胡子伸展开来,像是扭动的红线。 “你是一只小丑猫。” 小丑猫就小丑猫,贺天川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书上那没看完的剧情。他哄着那本《酷小孩林佩佩》的主人,说:“开心了吗?” “没有。”柳清越就这样弯着眼睛回答。 “那你想干嘛?” “我想听你学猫叫。” “……” 贺天川沉默了好久,仰头看着笑得嚣张的柳清越,喉咙里的那声“喵”始终发不出来。最后他干脆放弃,偏头不看柳清越,硬气道:“我不要。” “就一声!” “不、要!” “那你先听我叫,你跟着我学。喵~” “不要!” …… 柳清越讲得嗓子都干了,贺天川负隅顽抗,始终一喵不吭,但他的视线始终直白地落在柳清越身后。柳清越看过去,眼睛一亮,闪着狡黠的光,勾引道:“我还有一本《酷小孩林佩佩》,最最最新的,我都没看过!” 果然,贺天川的眼睛里快速闪过一点光,柳清越抬着下巴,很是高傲:“但是,小猫的东西只借给小猫。” “……”酷小孩贺天川考虑了两秒,觉得做一秒小猫也不是不能接受,“喵……” 柳清越瞬间瞪大了眼睛,手按在贺天川的肩膀,声音激动不已,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哇啊,再叫一声好不好?” “不要……”说一秒就是一秒。 “《酷小孩林佩佩》只借给小猫!” “……喵”最后一秒。 “我听不到~” “……” “《酷小孩林佩佩》” 最最后一秒:“喵……” …… 第4章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今天开车过镇上时我还说呢,好久没回来了,想着下车买几块大月饼过节吃,但是清越晕车,只好赶着回来。”方墨言手拿着红纸包装的大月饼,笑得眉眼弯弯。 “外面都没得卖的,今年也终于是吃到了。” 蒋雨桃笑着:“方姨你喜欢就好。”周围已经收拾齐整,蒋雨桃看着面前这位面容平和的长辈,问道,“之后是打算回来长住吗?” 方墨言将月饼放在桌上,坐下来,话语间融着飞逝的时间:“出去太久了,现在年纪大了还是想回小坪,这里待着舒服。” 她看向院子里正好买东西回来的女儿范流苏和女婿柳怀仁,感慨道,“怀仁没父母,他们两人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事业又忙,常常饭都吃不上,我们老两口也就跟着过去了,做不了什么,多少能够让他们下班后回来吃口热饭罢了。后面有了清越,我们就帮着带孩子。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之后就让他们自己忙吧,我们也该享享福了。” 院里的年轻夫妻牵着手进来,柳怀仁手上拎着满满的一袋东西,不知道说了什么,身旁的范流苏笑得发丝都在颤。阳光打在两人身上,耀眼非常。 蒋雨桃缓缓收回视线,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眼里却写满了落寞。 方墨言抚上她的手背,轻拍两下:“晚上留下来吃饭吧,小桃。” “不麻烦了方姨,等会儿我还得去菜地一趟,我就先回去了。” 还想再说几句,但是范玉竹拎着两个孩子从楼上下来了。两人脸上的胡子都洗掉了,同时也都被严格的范玉竹训了一顿,脸上挂着悻悻的笑。 “外婆……”柳清越跑过去搂住方墨言,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贺天川可以留下来吗?” 自然是不可以的,因为贺天川本人不想留下来。但是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蒋雨桃会帮他拒绝。 果然,蒋雨桃三言两语就推掉了。听到蒋雨桃的话后柳清越那张雪白的小脸瞬间就写满了失望,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是他爸爸妈妈进来了,长辈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寒暄叙旧,他根本插不上话。 “贺天川,你真的不想跟我睡觉吗?我的床很软很软。”柳清越捏着贺天川的衣摆下角,声音软软的。 贺天川比他高,柳清越又低着头,他能够看见柳清越脑袋顶上的发旋。长辈们都说有发旋的人很聪明,怎么这个柳清越看着不一样呢。怎么会有人邀请刚认识不到一天,也就是认识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人一起睡觉? 再说了,一起睡觉是小女孩会喜欢的活动,酷哥贺天川对之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唐子<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和周舟都没有获得过这项殊荣。 但是,贺天川现在手上正拿着柳清越的两本崭新的、最最最新的《酷小孩林佩佩》,家里放着方奶奶给的、明天会进到贺天川肚子的月饼,中华民族的传统人情告诉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现在是既手短又嘴软,拒绝的话必须要软和一点。 “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贺天川不会说软话,于是刻意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用明天的美好玩耍时光吸引柳清越。 但是柳清越这会儿脑子却格外清醒:“我们可以从今天晚上玩到明天。” “……” “今晚要好好睡觉明天才会有精神去玩。” “我睡觉很乖的,不会吵到你。” 柳清越一瞬不瞬地看着贺天川,眼里满是期待,就像是梦想了好久的事情终于要实现,只差临门一脚,所以必须用上全身解数抓住这个机会。 贺天川敏锐地察觉到柳清越并不是有多喜欢自己,他只是想要实现“和朋友一起睡觉”这个梦想,而贺天川是现在最好的一起睡觉的朋友人选。 贺天川:“你没有和朋友一起睡过吗?” 柳清越诚实地点点头:“没有,大家都很忙,晚上很多人都还在上课。” 贺天川皱了皱眉,知道柳清越说的上课就是传说中的城里孩子才能去上的补习班,他们不仅在补习班学习课本上的知识,更会额外学习很多他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各种技能。 那么柳清越呢?他看起来并不聪明,他会在补习班学什么技能?读书成绩好不好? 贺天川是想问的,但是话临出口的那一瞬他又不想问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没上过补习班,也不会学学校之外的其他知识技能,柳清越就算说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第5页 “我要回家睡觉。”贺天川抛弃了老祖宗的传统人情往来,没再跟柳清越兜圈子,也没说软软的话,而是直白地拒绝道,“你也要自己睡觉。” 柳清越知道这就是结果了,他其实没有贺天川想象中的那么伤心,低头哦了一声,很平静地接受了,然后又笑着跟他约明天:“那明天我再去找你玩吧,你要好好睡觉,明天才会有精神。” 贺天川觉得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他知道和柳清越无关,但他还是没能很好地控制语气:“随便你。” 柳清越眨眨眼睛,伸出右手:“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拉钩结束后柳清越没松,而是拉着贺天川的手盖了一个紧紧的章,“要盖章,爸爸说盖完章才有法律效应。” 回去的路上贺天川又从石板小路往下望去,红屋顶还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他的视线。但是贺天川现在知道里面住的人是谁了,是很圆满的一家人,他和房子里面的那个小孩约好了明天要一起玩。 “你爸爸上午打电话来,你怎么没接?”蒋雨桃看座机上的记录,问道。 那时候贺天川正带着柳清越回家,他答道:“在外面。” 蒋雨桃没说什么,给贺安回过去,电话接通的瞬间贺天川看见蒋雨桃脸上漾出笑意,然后像是波浪一样越推越高。他就静静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酷小孩林佩佩》,他看了三十多页蒋雨桃才勉强把话说完,把电话递给他。 贺安对自己的孩子一向话少,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话“要好好学习,平时不要惹你妈气,多帮她做点事情。”贺天川一一应着,父子俩一分钟就结束了通话,最后贺安说帮贺天川买了书寄回来,里面有课本上要求读的名著,还有最新版的《酷小孩林佩佩》《一片钱叶子》《小少爷轩轩》。 贺天川看着腿上的那两本书,嗯了一声,然后把电话递给蒋雨桃。 蒋雨桃那个架势怕是还要讲一会儿,贺天川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把书好好放在房间书桌后进柴屋抱了一捆柴进厨房,先把火烧起来。他动作很麻利,打火机点燃油柴后把它放进架好的木柴中间,伴随着“滋滋滋”的声音,木柴很快被引燃。 贺天川看着腾升的火焰,带动着缕缕深灰色的烟往上跑,他顺着往上看,看见了早就被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屋顶,只是一片直板板的黑。 他看了两秒,提着烧水壶放在火炉上,灰烟被压住,开始往烟管里跑,总算是看不见了。 煮完饭后蒋雨桃还在讲电话,今天是这么久以来最长的一次。贺天川就捧着书坐在火炉边上看着火,但是他翻了几次也看不进去,他在想柳清越会在补习班学什么。 直到水沸腾发出咕咕声响,贺天川才回过神来,慌乱中差点没把柳清越的书摔在火炉边。他小心抚了抚书封,放在板凳上,站起身把烧水壶从炉上提起来,倒在热水壶里。 转眼已是暮色压顶时分,天空沉沉落下来,压在院里那棵桂花树上,往下是小坪村,房屋沿着山势走向而建,灯火幽幽亮起来,静谧幽雅。小坪村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贺天川吃完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见几只萤火虫在桂花树下游荡,萤火虫幽绿的光照亮了一小枝的桂花,和头顶的星星交相辉映。 他看看天上的星星,又看看跌落地面的桂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今天站在繁星里的柳清越。 柳清越,一个有点奇怪、长得很白、还笨笨的城里小孩。 “小川!水热了,可以洗澡了!” “来了。” 夜风习习,桂树簌簌响动,纷纷扬扬又抖落无数星子。 第5章 柳清越,你别怕 柳清越是一个遵守约定的好孩子,就是时间观念不是很强。 “现在才七点……”贺天川顶着鸡窝头探出被窝,声音沙哑带着怨气。他尝试爬起来,失败。 柳清越站在床尾,双手伸展了一下,声音激昂得像是学校里的广播:“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小孩长身体!” 贺天川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被窝里:“……” “贺天川~你起来了,我给你带了零食,你可以当早饭吃,吃完早饭就带我去玩吧~贺天川~”柳清越开始绕着贺天川的小木床旋转,像是个移动小喇叭。 贺天川捂住耳朵。昨天一大早爬起来赶车结果还没赶上,今天他绝对不会早起,这可是宝贵的中秋假期! 贺天川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清越的喇叭声终于停止了,他翻了个身,总算是清净了。但是下一秒—— 柳清越:“贺天川,我的衣服是干净的。” 贺天川:“?” 还没搞清楚这没头没尾的是怎么回事,贺天川就感觉到一股重压袭来,一瞬间差点没喘过气。是柳清越趴在他身上,粘人得紧,包着被子抱住他,蹭了蹭:“贺天川~你起来了~” 贺天川:“你好重,起来。” 柳清越哦了一声,乖乖起来,但仅仅是上半身,他跨坐在床上,还是压着贺天川。 贺天川终于把脑袋露出来,因为缺氧和刚才的重压脸颊闷红,他喘了一大口气,抖了两下腿想把柳清越颠下床去,但是柳清越抓着被子,水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觉得很有意思:“像碰碰车,你再动一下。” 贺天川:“……” 贺天川:“柳清越,商量一下。我等会儿带你去玩……” 柳清越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好!” 贺天川竖起一根手指:“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睡觉。”柳清越眉毛耷拉下来,看起来湿漉漉的,他两只手抓住贺天川的手指:“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睡懒觉不是一个好习惯。” 贺天川不为所动,态度强硬地抽回手指,整个人又埋进被窝里:“你再吵我,等会儿起来了也不带你玩。” 柳清越没辙,乖乖听话:“哦。”他翻了一个身,躺在被子上,嘴巴闭上了,但是身子控制不住地滚来滚去。 贺天川吸了一口气:“别动!” “但是我很无聊。” “那就睡觉。” “我睡不着。”柳清越往左边滚,掀开被子的一角滚进去,贴着贺天川,“你的床好硬。” “那你回去。”贺天川的睡眠很好,适应柳清越的吵闹后困意已经再次席卷而来,声音迷迷瞪瞪的。 “小川!我上山去了,你在村里别乱跑,别带着清越下水啊!”蒋雨桃在院子里喊道。 贺天川只剩最后的一点意识,应了一声。蒋雨桃没在意,径自拿着镰刀带着斗笠出门去了。 柳清越窸窸窣窣动了动:“贺天川~” 贺天川没搭理他,柳清越觉得无聊,叫几声后叹了一口气,这是贺天川进入回笼觉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贺天川睡得很好,在床上闻到了院里桂花的香味,幽幽地笼在被窝里,浓郁,热烈,他觉得自己像是睡在桂花海里。 可桂花树在院里,房间怎么会有这么浓的桂花味?意识到这点后他腾地一下坐起来,骤然发现自己的被窝里还睡着另一个人,两人中间堆着金灿灿的桂花。 柳清越又去捡桂花了,这是贺天川的第一反应。下一瞬他开始担心自己刚换的床单。 柳清越翻了个身,桂花从他的胸口衬衫口袋点点掉落下来。贺天川捡起来看,确定是昨天摘给他的那些。他长呼一口气,还好还好,床单没脏。 “喂,柳清越,起来,十点钟了。”贺天川毫不温柔地拍了拍柳清越雪白的小脸,但是柳清越抓住了他的手,嘟囔着:“我不要去上钢琴课,妈妈,我好困啊……” 现在知道柳清越在补习班学的技能是什么了。 贺天川任他抓着自己的手,想象了一下面前这个粘人的小包子弹钢琴的样子。应该弹得不怎么样吧,他这么爱撒娇,看起来也笨笨的,估计也就是学着玩玩。 贺天川笑了一下,想捏柳清越,他脸上肉肉的,又白,像面团一样,应该是很好捏的。和贺天川想象中一样,是温热中带着柔软细腻的触感。 “贺天川!” “川儿!” 外面传来两声尖锐的喊叫,贺天川心一颤,手上没收住力,只听啊的一声,柳清越被他掐醒了。 贺天川默默收回手:“……” 柳清越还不知道发了什么,但是疼得眼眶红了,他睁开泛着水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摸上疼痛源头:“贺天川,我脸好疼……” 贺天川不知道怎么搞,只能拍拍柳清越的肩膀:“你先起来。” 柳清越坐起来,左脸颊一个红印子,在他白净的小脸上格外明显,就像是祭祀时供奉的馒头,雪白中一点红。 贺天川额了一声:“那个,对不起啊,我……” 哐的一声,门被推开,瞬间打断贺天川的话。一个光头的小胖子嘿嘿两声,不请自来:“哈!我就知道你还没起!” 第6页 后面跟着小小的一声:“小龙,你不能这样。” “……” 四个人对视,空气瞬间凝固成冰。贺天川内心简直想咆哮:他的房间是什么景点吗?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跑来了,还是没买门票擅自闯进来的那种! 贺天川有气撒不出,瞪着面前一胖一瘦狠狠地锤了一下枕头。 唐子龙:“……” 周舟:“……” 柳清越眼睛亮亮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同龄人:“诶?” “所以他是谁?”唐子龙蹲在门边,问道,“你家亲戚吗?” 但是贺天川径直从身后走了过去,根本没搭理他俩。周舟小声对唐子龙说:“我觉得应该不是,川儿这么黑,这个小孩很白……” “咳——说什么呢?”贺天川突然出现,拉了拉周舟脑袋后面的那根细辫子。 “你们好啊!”他的身后探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柳清越的脸刚才被贺天川用热毛巾敷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因为整张脸都被热气熏红了,左脸的那点掐痕根本不显眼! 柳清越跳出来,开朗地介绍自己:“我叫柳清越,不是贺天川的亲戚,我们是朋友。” 唐子龙眯了眯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转头对周舟说:“果然不是亲戚。”话还没说完他的肩膀就挨了一拳,贺天川:“就你话多。” 柳清越非常迅速地讲了一遍自己是谁,周舟哦一声:“你是方奶奶的外孙啊,我就说从来没有在村里见过你。”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三人并排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手上拿着柳清越带过来的零食。小孩子的友谊来得很简单,周舟和唐子龙瞬间被面前这个长得好看、还有零食的小孩收服,将其归入朋友阵营。 “那你是要住在这里了吗?”周舟手上拿着包健达巧克力,嘴边都吃出了一圈黑色胡子。 柳清越摇摇头:“明天就回去了,只是送我外公外婆回来。” 唐子龙一口气吞了一个酒杯果冻,鼓着嘴巴:“啊,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柳清越把胸口口袋掉出来的桂花又塞进去,有点难过。 明明才见第一面,听到柳清越之后可能不会来了却忍不住难过。唐子龙咔嚓咬下一大块掌心面,咔嚓咔嚓说着:“要是你留在这里读书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天天玩了。” 周舟是个敏感的小孩,咬下一口巧克力就开始哭,整个口腔和牙齿都是融化的巧克力,带着满满巧克力味的不舍号啕大哭:“我舍不得你……” 对面同样坐在矮板凳上,正吃面的贺天川:“……”到底是舍不得人还是零食啊。 柳清越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他想安慰一下周舟,但是他满嘴都是融化的巧克力,还有一部分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柳清越想帮他擦泪的那只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能看着贺天川,皱着脸:“怎么办啊贺天川。” 贺天川把面汤喝完,淡定道:“没事,你让他哭,他每天至少哭一次,习惯了就好。” 周舟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川儿……你怎么这样啊……清越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柳清越:“……” “哎呀,真是麻烦。”唐子龙吞下掌心面,一把揪住了周舟脑袋后面的那根小辫子,威胁道,“再哭就给你剪掉。” “嗝”的一声,周舟止住了哭声,脑袋动都不敢动,只是眼睛还在不停往外冒眼泪,像是汩汩的水泉,抽噎着:“呜呜呜……我要跟我奶奶说。” 唐子龙松开手,嘿嘿对柳清越笑:“他每次都信。” 柳清越笑笑,又给周舟递过去一包巧克力。 贺天川进屋放碗筷,唐子龙接着扫荡零食,柳清越帮周舟把肩膀上被唐子龙喷到的掌心面扫下来,安慰道:“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周舟和两个小魔王混了七年,从来没有被这么温柔对待过,瞬间泪如雨下:“清越你真好。” 贺天川靠在墙边,看着自己的发小叹了一口气。 柳清越终于如愿以偿,贺天川带队,四人顶着大太阳出发开始游荡。贺天川走在最前面,唐子龙殿后,柳清越和周舟拉着手走在中间。几人反着村口的方向走,二十多米外是正哗哗着跃入远方的小河,头顶是正烈的大太阳,但是几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去干什么?”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四人小队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只见面前是一段斜坡,足足有百米的长度,刚才还跟着他们走的小河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但是还能够听到声音。 柳清越往旁边看,他们所在的这段马路已经缓缓抬高,而小河还处在原来的高度,崖壁上有树丛,阴影处黑乎乎的。柳清越赶紧退回来,马路边有围栏,但是从上看下去还是惊心动魄。 贺天川几人弯着腰在马路另一边的草丛里翻找,很快把他们藏的自制滑板掏出来。一块长木板,长边各自有两个轮子,相对的轮子中间用一根铁棍连在一起,固定的方式也很草率,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麻绳,密密麻麻在板子上缠了一圈。 柳清越吞咽一声,本能地开始害怕:“不是要从这里滑下去吧?” 贺天川蹲在地上固定绳子,说道:“这里可以坐着下去,到下面的那块平地可以站着滑。” 那不就是要从这里滑下去吗! 柳清越在他身边蹲下,他没有想过贺天川他们玩得这么狂野,看着面前的这个坡腿肚子都开始抖。贺天川以为他是因为没有板子而不开心,安慰道:“你可以先用我的板子滑下去。” 说着,他把绳子全部取下来,其中一个车轴一时没抓住,咕噜咕噜直接滚下坡底,仅仅是几秒钟的事情,速度之快让柳清越咋舌。 “等一下。”贺天川跑下去,很快就把车轴拎回来,重新组装好,“你要先下去吗?” 柳清越化身蘑菇,站都不想站起来,他闭着眼睛摇摇头:“贺天川我害怕,我们去玩其他的好不好?” “呜呼~”唐子龙已经坐上了滑板,双腿翘起来,在车轮滚动声中滑到了底,他还在坡底转了几圈,意犹未尽,“好玩好玩,你们快下来啊!” 柳清越瞪大眼睛看着唐子龙,抓着贺天川的手臂:“我害怕。” 贺天川拍拍他的手臂,安慰得很不走心:“别怕,不吓人的。” 只见旁边的周舟也坐上了滑板,他甚至双腿在后面用力蹬了一下,速度更快,风吹得他脑袋后面的小辫子晃啊晃的:“周舟来了!” 他很轻,没唐子龙飘得远,但还是让柳清越看得触目惊心。他看看坡底挥手的两人,又看看面前的贺天川,总算是知道这三人为什么能玩在一起。 城里孩子胆子真小。贺天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总算是走心了点:“我的板子够长,你可以坐在我后面。” 柳清越还是摇头,然后就被贺天川拎到了马路边边:“那你在旁边待着吧。” 三人开始不断滑下去又跑上来,循环往复,欢呼声高涨。贺天川甚至站在木板上滑下去,最后落在坡底时还能来个漂移。 唐子龙又一次滑下来,看着坡顶的柳清越,对贺天川说道:“他这么胆小吗?” 周舟皱了皱眉头:“那我们要不要去玩其他的?” 贺天川拎起板子,摇了摇头:“再试试,还有绳子吗?” 唐子龙:“在路边有一根,你想干吗?” “把他捆在我身后,带他滑一次。玩一次他就不怕了。”贺天川跑上去,身后两人赶紧跟上。 “啊,干什么啊?!”柳清越看着抓着自己两只手的唐子龙和周舟,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害怕,“我不要!” 贺天川已经坐在板子上了,转头对他笑着说道:“拿绳子把你和我捆在一起,你别怕,就算撞到也是撞我,你不会有事的。” 柳清越还是拧着一张脸,像是被揉皱的面团,但眼睛又时不时瞟过来。贺天川看出来了,他其实很想玩,但是害怕也是真的。贺天川把板子放在边上,走过来抱了抱柳清越:“柳清越你别怕,我保证你不会摔到的。” 贺天川比他高半个头,柳清越可以很轻易地把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他闷声道:“要是……” 贺天川帮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就去玩其他的。” 柳清越:“拉钩。” 盖章仪式结束后柳清越终于坐上了贺天川的后座,他双手抱住贺天川,腿往前伸,跨在贺天川的腿间,整个人紧紧地挂在贺天川身上。 唐子龙周舟两人很迅速地用剩下的那根红绳把两个人捆在一起,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嚣张的笑意,像是绑匪一样。 贺天川被柳清越抱着,再加上这条绳子,深感透不过气:“太紧了。” 柳清越靠在他后背,温热的桂花味传来:“不紧。” 贺天川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就这样吧。” 第7页 “大功告成!”身后唐子龙搓搓手,问道,“要推你们一把吗?” “你想吓死他吗?”贺天川制止了跃跃欲试的唐子龙。 柳清越已经闭着眼睛整个人埋在贺天川背上了,贺天川能够感受到他在抖。贺天川轻轻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别怕。” “三、二、一” 贺天川能够听到柳清越的心跳声,和他的倒计时混在一起,通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 他松开踩在地上的脚,滑板往下滑动。环在身上的那双手骤然抓紧,贺天川握住那双手,说话声混着旁边呼啸的风声传给身后的柳清越:“柳清越,你别怕!” 柳清越感受到身体的移动,还有透过手心源源不断递过来的热度,屁股底下因为车轮滚动传来隐隐的麻,风声穿过他的发梢,带着贺天川的那句“别怕”一起送入耳中。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身旁树丛和天空黏在一起,快速往后奔去,而他和贺天川捆在一起,心跳贴着心跳,极速往下,奔向世界的反方向。像一场只有他和贺天川的叛逃。 他突然不害怕了,快速滑行的刺激感和身前贺天川带来的安全感狠狠地刺激着肾上腺素不断攀高。他感觉整个胸腔都被风吹开,阳光和自然融在体内,他完全地接纳,同时,世界也将他稳稳接住。 停下的时候柳清越缓了两秒,然后很用力地拍了拍贺天川的腿,声音中带着点兴奋的喘:“好玩!再来一次!” 在坡顶的唐子龙和周舟听见他的声音,跳起来击了个掌。 唐子龙:“好耶!” 周舟脸上挂着眼泪:“清越真棒……” 第6章 因为我最喜欢你 “再来一次!” “最后,最后一次!” “贺天川,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 在无数个“最后一次”后贺天川直接把板子扔出了围栏外,非常冷漠非常无情:“该回家吃饭了。”他偷偷看了眼,看见柳清越悄咪咪往下望,他知道柳清越害怕,不敢下去捡。 果然,柳清越只试探着往围栏外看了眼,看见滑板挂在崖壁上,正好被几棵小树的枝桠卡着。他转过来,撅着嘴:“贺天川。” 贺天川耸耸肩:“我捡不到。” 旁边的唐子龙当即就举起手说:“我可以!” 周舟瞅着贺天川的眼神,一肘子怼在唐子龙的肚子上,对着他的耳朵说:“不,你不可以。” 他的力气很小,唐子龙肚子上的肉仅仅是跳动了几下,但是唐子龙挨打多了,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周舟让他闭嘴的明示,赶紧改口:“不,我不行,太高了,我好害怕啊……” 柳清越:“……” 柳清越知道能够决定要不要继续玩的人只有贺天川,他撒娇道:“贺天川,我还想玩。” 贺天川不为所动,指了指头顶的大盘子太阳:“中午了,你要回家吃午饭。” 他们三个不回家倒是无所谓,野惯了,但是柳清越这个城里来的好孩子肯定是要按时回家吃饭的。不然,村里人说他们仨带坏柳清越怎么办,贺天川可不想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小孩子的胃很神奇,有时候能够塞下无数的食物,有时仅仅是快乐就能够填满。现在的柳清越就是后者,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是我不饿,你们饿了吗?” 唐子龙和周舟两人在出发前就把柳清越的零食扫荡一空,根本没有饿的感觉。两人摇摇头又点头,因为贺天川向他们看了过来。 周舟:“我们陪你回家吃饭,等会儿再一起玩。” 柳清越眼睛瞬间放大:“你们要到我家吃饭吗?” 唐子龙摸摸脑袋,虽然他确实可以再吃下一顿,但是他妈妈一直告诉他不能随便在别人家吃饭,所以还是拒绝了:“我们送你回去,但不在你家吃饭。” “可是你们会饿的。” 贺天川拍拍柳清越的脑袋:“你不回去方奶奶肯定会担心的,吃完饭后再接着玩。” 没办法,柳清越点了点头:“好吧。”说完他又笑着对贺天川说,“谢谢你一直带着我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唐子龙和周舟瞬间应激,嚷嚷着“我呢我呢?”柳清越只好抱抱他们说“你们也是”,几人抱抱的间隙贺天川很迅速地把围栏外的滑板捡了上来,像是疆场上的将军一样对着他的几个大头兵发号施令:“走了,回家。” 周舟先踩上了滑板,用脚一蹬往前驶出好几米,唐子龙犹豫着也踩了上去。柳清越满是羡慕地看着能够用滑板走路的两人,然后转头看着贺天川,眨眨浓密的眼睫。 贺天川叹了口气,把刚才那根红绳捆在滑板上,拉着柳清越走。 唐子龙和周舟蹬着滑板在两边,中间是坐在滑板上的柳清越,贺天川在前面拉着绳子,还要不时回头叮嘱柳清越:“手抓好。” 柳清越第一次坐人力拉的小车,兴奋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腿盘在滑板上,双手用力抓着那根牵着滑板和贺天川的绳子,应道:“好!” 走了一会儿,柳清越的兴奋劲降了一点,他看着贺天川圆圆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贺天川你累吗?我自己走吧。” “不累。”贺天川回了下头,“手!” 柳清越又抓紧了点,乖巧地点头。 唐子龙脚下用力一蹬,呜呼一声,说道:“小清越你别担心,贺天川壮着呢,他像头牛。” 周舟认同地点点头,说道:“他已经能帮桃子阿姨搬柴了,拉个滑板没问题的。” “搬柴吗?”柳清越小声念着,视线在贺天川身上循环一圈,贺天川确实比自己高,但是他的手臂也没比自己壮多少。院子里的柴柳清越也是看见了的,一捆一捆,好多好多个木块用藤条绑在一起,柳清越最多同时拿两块木柴,一捆柴是绝对拿不起来的。 贺天川一次搬一捆柴吗? 贺天川没说话,倒是唐子龙絮絮叨叨说道:“我妈每次都拿贺天川和我比,说我长这么胖但是力气小,谁说的!我只是比贺天川力气小一点而已!而且一捆柴真的很重……” 周舟是三人里面力气最小的,他认同道:“我知道,真的很重,不过我家都不用从山上搬柴下来,过年的时候我爸我妈会请人把一年的柴火都给我们准备好,我和奶奶只要用就好。” 柳清越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从山上搬下来吗?” 唐子龙也是不敢相信,眼神中写着“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惊讶,说道:“木头都在山上啊,所以要上山,在山上砍好再扛下来。” 柳清越皱着眉头:“但是院子里的柴是一截一截的。” 周舟:“在院子里锯断的,从山上扛下来的时候是一根根长长的。” 柳清越:“那为什么还要再捆起来?” 唐子龙摇摇脑袋:“搞错搞错了,我家是在院里锯断的,贺天川家没有这个机子,是在停车坪用别人家的锯断后再搬上去的,所以要捆起来,好拿一点。” 柳清越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画面全部走了一遍:从山上砍树、扛着长长的树到村里、锯断、捆好、再扛到家里。 而贺天川家在这个村的最高处,需要走一条长长的、难走的石板路上去,柳清越爬了两次,他觉得非常难走,更何况贺天川还要扛着一捆柴。 柳清越手上不自觉抓紧了绳子,脑袋里开始想象贺天川扛着柴回家的画面。刚才的快乐瞬间跑到脑后。 唐子龙滑得飞快,拍了拍贺天川的肩膀,十分骄傲:“我兄弟厉害吧!” 周舟不说话,看了看柳清越,看见他脸上并不是那种觉得我的伙伴很厉害的神情,相反的,他觉得柳清越有点难过。 村里的所有人家都是这样过的,大家都需要从山上砍柴然后带回家用,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习惯着这样的活,小孩子也是,小孩子只会为自己能够提前帮家里做点事而高兴。 所以周舟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柳清越听到贺天川这么能干的时候会表现出难过的神情,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贺天川转头看了一眼,没说别的,只是让柳清越抓紧。 三个小孩像是特工一样藏在树后,目送着柳清越进家门,他们没有进去,因为知道进去就会被留下来吃午饭,他们不回家吃饭没什么,但是如果轻易在别人家吃饭是肯定会被说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格外谨慎。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几人来到停车坪,在矮板凳上坐下来,唐子龙问道。 周舟:“我家有爽歪歪,你们要喝吗?我可以偷一板出来。” 周舟是三人里面最富有的,他的父母都在广东打工,心疼孩子所以寄很多钱回来,奶奶更是心疼唯一的孙子,平时的零食总是买得最多。但是老人家的爱只能给孙子,这些昂贵的零食饮料都会锁起来,并对周舟强调过不能随便带出去。 唐子龙的眼睛亮了,但仅仅是一瞬就熄灭:“你奶奶会说的,算了。” 第8页 周舟哦了一声,站起来,说着:“没事,奶奶不会打我的。”说完撒腿往家里跑去。 唐子龙看着贺天川:“那咱俩呢?” 贺天川:“等会儿去舅舅那买点吃的吧,我还有几块钱。”说完他也跑了上去。 唐子龙看着转瞬间就消失不见的两人,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那我回家吃顿饭吧,一个人坐这里好蠢。” 是的,平时停车坪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聊天的阵地,只是这会儿中午大家都回家休息了,为下午的交流做充足的准备。 太阳高高挂在天穹,使劲地照着,即便是中秋时节还是很热,停车坪的马路都散发着阵阵热气。 柳清越带着金币巧克力回到停车坪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贺天川,他蹲在地上逗一条小黄狗,小黄狗舔舔他的手,再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出重影,贺天川就亲昵地揉他的狗头,笑意直达眼底。 “贺天川!”柳清越本来还担心自己过来时没有人,看见贺天川后高兴得很,眼睛都眯了起来。 贺天川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手还在小狗的脑袋上:“这么快?” “嗯,因为想赶快出来找你们玩。”柳清越也蹲下来,试探着摸小黄狗的狗头,确认没问题后笑开了,眼睛里盛着星子,“它喜欢我!” “对了,给你们的。”柳清越四下里看了看,给贺天川递过去两个金币巧克力,悄咪咪道,“他们都只有一个,你先吃掉一个就不会被发现了,不要跟小龙和周舟讲哦。” 贺天川看着手里的巧克力:“为什么给我两个?” 柳清越看着他笑,雪白的脸上有两抹晕开的红,瞳孔亮晶晶的,是一张没有任何争议的漂亮脸蛋,他眼睛弯着,像说秘密一样:“因为我最喜欢你!你是我在小坪村最好的朋友!” 柳清越与贺天川身边的朋友都不一样,他会直白地把喜欢和讨厌挂在嘴边,一次次地强调、重复,这是贺天川并不习惯的对于情感的表达方式,但是他不讨厌。 这些话就应该是柳清越这种城里小孩才能够说出来的。 贺天川移开了视线,手上摸着空气:“哦,谢谢你……” 第7章 青苔和比喻 “贺天川,搬柴很累吗?” 柳清越摸着小黄狗,白嫩的小脸上带着点小心和好奇。 贺天川看他一眼,撕开一个金币巧克力放进嘴里,反问道:“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吗?” 周舟和唐子龙每次都说他厉害,村里的大人也是这么说的,说这么小就会帮着家里人做事了,所以贺天川也觉得自己能帮上蒋雨桃是很值得高兴和骄傲的一件事。 “你是很厉害啊!”柳清越眼睛亮着,这不是撒谎,是真心实意的夸奖。他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一捆柴你能够自己搬上来,真的好厉害!” 贺天川脸有点烫,其实他没有这么厉害,他再能干也只是个七岁的小孩,蒋雨桃让他帮忙但也不会真的把他当大人,给他绑的柴都会小很多。只是他搬上去的柴在半年前烧完了柳清越看不到而已,剩下一大捆一大捆的柴其实都是蒋雨桃和贺安他们搬上来的。 但是他的力气在小孩里真的算厉害就是了,也愿意帮着家里干活,这点贺天川知道,也为之骄傲。 不过他不想告诉柳清越实话,反正柳清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小坪村,到时候说不定自己就真的可以像蒋雨桃他们一样搬那么大一捆的柴了。 “嗯,我知道。”贺天川把巧克力咽下去,很甜很甜。 柳清越夸完他又低下头去,纤长的羽睫在小脸上投下一块阴影,他不知道自己和所有人都不同的情绪是不是不对,但他就是觉得有点难过:“贺天川,我觉得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贺天川不懂柳清越,就像是不懂为什么柳清越这么粘着自己一样。可能这就是城里孩子和乡下孩子的区别吧。 柳清越皱着点眉头看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可是看样子贺天川也不能给他解释清楚,说出来或许会让两个人都难过。他决定回家问范流苏,妈妈肯定是知道为什么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柳清越吃力地把小黄狗抱起来,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贺天川。 “我知道。”贺天川仰头看他,太阳照在柳清越的脸上,他的皮肤看起来有点透明。城里孩子养得真白啊。贺天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跟柳清越站在一起显得他更黑了。 “你好像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柳清雨忘记了刚才无端的难过,现在有点气。因为他把贺天川当朋友,但是贺天川好像不是。朋友不就是会因为对方的离开而难过的吗? 贺天川站起来,像是逗小狗一样摸摸柳清越的脑袋:“舍不得也没办法啊。” 贺安出去打工的时候贺天川都还没记事,只记得过年的时候一个很高很壮但是陌的男人对自己说“我是你爸爸”。这是贺天川对贺安的最初印象。 贺安其实对他很好,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会背着他到处玩,赶集的时候带他到镇上买东西,一家人还到城里吃过一顿饭。但是贺安每年在家最多也只待十几天。 贺安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以为贺天川没醒,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就轻轻关上了门。他不知道的是贺天川在前一天得知他要走就一整晚都没睡。 贺天川悄悄地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去,雾蒙蒙的天压下来,门口点着一盏煤油灯,没有开花的桂花树了无机。树下,蒋雨桃抱着贺安流眼泪,贺天川就躲在窗户后面流泪。那年贺天川四岁。 他只哭过这一次,后面每次分别的前一夜贺天川都会强迫自己睡着,睡一觉醒来再去接受他和贺安每年为数不多的见面时长用完了这件事。虽然还是很难过,但是总比看着他走要强得多。 这样的分别每年都会上演,不止是他家,周舟和唐子龙也是一样的。 村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过这样的分离,死别有,离最多。但是土地依旧滚烫着,小坪村的孩子也在分离中不停歇地长大,血肉和那些在圆满家庭下成长的孩子别无二致。 “所以你舍不得我是不是?”柳清越是很会抓重点的,他很高兴,他就知道贺天川是喜欢自己这个朋友的。 小黄狗“汪”地叫了一声,爪子扒在柳清越的肩膀上。贺天川站起来,没有说舍不舍得,他不会说这种话,因为不重要。 “想下水玩吗?”贺天川看向那一直向前流淌的小河,想到柳清越在那里摔了一个屁股墩,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会想我吗?”柳清越放下小狗,不依不饶。 “你抓过螃蟹吗?还有鱼。”贺天川往河边走,柳清越就跟过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会不会想我”之类的话。贺天川不答,他就一直问。 好在周舟很快就来了,抱着一板爽歪歪朝他们大喊:“周舟来了!” 太阳将小河边的石板晒得很干燥,三人坐在上面,挽着裤腿将脚伸进去,冰凉的河水像绸缎,又像果冻,裹着他们。 “周舟,你为什么留着一根小辫子啊?”柳清越喝着爽歪歪,已经忘记贺天川刚才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周舟把辫子拉到前面来,说道:“我也不知道,奶奶让我留的,说是要拴住我。” 柳清越摸了一下他的小辫子,很细很小的一根,也只在后脑勺那里留了一根,其他的头发长度和自己一样,从后面看整个脑袋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蝌蚪。 他又看贺天川,贺天川的头发剪得很短,寸头,脑袋圆圆的,眉毛很浓很浓,眼睛很黑,看起来比柳清越他们大很多,但是他们确实又是同岁。柳清越问道:“为什么贺天川和小龙不留呢?” “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奶奶吧。”周舟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哦哦。”自己没有留小辫可能也是因为没有奶奶。但是他有外婆,柳清越想。 柳清越觉得脚边有点痒,低头一看发现一只小鱼仔亲他,还有一只准备爬上他的脚背。他觉得新奇极了,屏住呼吸,超小声地说:“你们看,有小鱼在亲我。” 水波倒映着三张影影绰绰的小脸,被水流切得碎碎的,都带着笑意。 周舟:“为什么不来亲我,我的脚每天晚上都认真洗。” 柳清越:“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来吧,它在欢迎我。”柳清越轻轻抬了一下脚趾,两条小鱼迅速被吓跑,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啊,跑了。” 周舟点点水面:“在这里在这里,但是它不肯出来。” 两个小孩腰越弯越低,眼瞅着就要碰到水,贺天川只好拎着两人的后衣领把人拽回来,周舟嚎叫着:“我的头发!” “你们怎么在这里啊!我还在红屋顶边上等了好一会儿!”唐子龙长得胖但是跑得很快,远远地只看见一个黑色的球迅速平移过来,不一会儿就到了眼前,他手里捧着一个超级大的石榴,红得像个小灯笼。 第9页 “扑通”一声,唐子龙的脚摔进水里,溅起好高的水花,柳清越哇了一声。 四人在水边坐了好久,吃完柳清越带的巧克力就开始吃石榴。石榴很大,贺天川掰成均匀的四份,准备分出去。下一瞬柳清越就睁着水亮亮的眼睛看他,还眨啊眨的。 贺天川:“……没门。” 柳清越抓他的手:“但是我没剥过石榴,我会吃得很慢很慢的。” 贺天川挣开:“那就慢点吃。” 柳清越又抓住:“贺天川~” 周舟和唐子龙的脑袋也转过来,摆着和柳清越一样的弧度,腻味地眨巴眨巴眼睛:“贺天川~” 可能是和剩下两个人实在是太熟了,几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一直野到现在,贺天川看着他们这样心里直犯恶心。直接把石榴给他俩扔过去:“自己剥。” 唐子龙:“切,我直接吃快多了。”说完就用嘴开始拱,咬一口,吧唧吧唧,然后把不能吃的部分吐出来,看得柳清越目瞪口呆。 周舟把辫子甩回去,慢条斯理地开始剥,嘴里念叨着:“川儿你真偏心。” 柳清越正开心呢,贺天川就把他的份也扔了过来:“这么大人了,自己弄。” 柳清越真没自己剥过石榴,每次他吃石榴都是捧着碗吃的,从来没经历过前面这些流程。他剥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石榴不吃也罢,他也没有很喜欢吃。 但是他今年好像还没有吃过石榴的。 天上有片大船云飘过,慢悠悠的,看起来很笨的样子。柳清越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笨。 “喏。”贺天川给他伸过来一手掌的石榴,脸上有点别扭和嫌弃,“吃不吃?” “吃!”柳清越把自己手里没剥的那份放在腿上,双手接过了贺天川手里粒粒分明的晶莹的石榴籽,眼睛笑得弯起来,像是扬起的鱼尾,“贺天川你真好。” 贺天川嗯了一声,把他腿上的那块拿过来,接着剥。 唐子龙坐在最边上认真地拱石榴,根本没看见,周舟看见了,冲着贺天川翻了个白眼:“贺天川你真好~” 于是,周舟的辫子被扯了一下,很用力,他叫了一声,差点哭出来。 唐子龙总算是听到了点声音,嚼吧嚼吧嘴里的石榴,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冲周舟说:“你怎么又哭啊,今天不是哭了两次吗?你是眼泪做的吗?” 周舟只好把气撒在唐子龙身上,两人在那拳拳到肉。 另一边倒是岁月静好。柳清越看过去,皱着眉头,贺天川又给他递了一掌心的石榴,说道:“没事,他俩天天打。” 柳清越放心了,接着吃,自己吃一口又给贺天川喂一口。刚开始贺天川还摇头,但是柳清越大有直接送到他喉咙的架势,他就张嘴接了。 “贺天川,你怎么这么好啊~”石榴吃完了,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看着天上还在飘的大笨云感叹。 柳清越的家里人是对他好没错,就连石榴都没让他自己剥过,但那是因为他们是家里人啊。贺天川对他也像家里人一样好,柳清越不自觉地又懒起来,靠在他肩膀上眯着眼睛。 贺天川没搭理他,觉得这个城里小孩真是烦,什么都不会。但是他又因为那句夸奖有点隐隐的开心,脚蹬了一下水,把柳清越的脑袋推开,看着他说:“你笨死了。” 柳清越对于贺天川的冷脸已经免疫了,他一点也没气,像是没有脾气样看着贺天川笑。阳光照在水面继而投在他的眼眸,水光流转间映着点点的绿色。 贺天川第一次注意柳清越的瞳孔颜色和别人不一样,浅色的瞳孔,外圈却带着盈盈的绿,他想到了家门口台阶上的青苔,太阳照下来时青苔像是被光穿透,颜色薄、莹润透亮。 “你眼睛的颜色好像青苔。” 贺天川更小些时喜欢坐在家门的台阶上,地势原因,他一眼就能看见整片天穹和连绵的山川,但是没有边际的事物看久了会让他害怕,这时候他就会低头看地面的青苔,以此获得安全感。 柳清越听完贺天川的描述后瞬间瘪了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瞳孔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但是身边所有人都说这是琥珀、是宝石,贺天川却说是青苔的颜色,这让他觉得很不能接受。 “你的眼睛才长草呢……”柳清越闷闷的一句。 贺天川解释道:“就是颜色像,没有说你眼睛里长草。” 柳清越靠过去一点,睁大眼睛看着贺天川,长睫扇动:“你觉得我的眼睛像什么?”他期待得到宝石琥珀之类的答案,就像是所有人都会说的那样。 贺天川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说像停留在青苔上的水珠,晶莹鲜嫩、绿光浮动,这是贺天川最先喜欢上的颜色。 但柳清越显然不会喜欢这个答案,所以贺天川说:“我不知道。” 柳清越有点气了,他皱着眉头:“你们没有学过比喻句吗?!!什么像什么都不知道?!” 镇上的小学一年级确实没有专门练写比喻句,但是在课文中会出现,贺天川知道,不过他摇了摇头:“什么意思?” 柳清越没招了,他气鼓鼓地坐回去,双手抱胸,就像是被笨学气到的老师:“贺天川,你笨死了!” 贺天川像是刚才的柳清越一样没有介意,只是看着他笑,脚下轻轻踩着水。 周舟和唐子龙已经踩在水里,弯着腰准备抓小鱼了,柳清越也想下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头问贺天川,但就是问了:“我想下去。” 贺天川毕竟也是小孩子,早就忘记蒋雨桃说不要带柳清越下水的叮嘱,笑着:“走。” 几人拎着小水桶沿着小河走了得有几百米,弯着腰在靠近河边水草的地方一路找,收获颇丰。唐子龙比较不幸的被螃蟹夹了一下手,但这是螃蟹这辈子最后一次用大钳子夹东西了,唐子龙觉得他不算亏。 夕阳西下,粉蓝橙红的光晕铺在水面,一路流淌,孩子们踩着透亮的调色盘时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今天中秋,不能太晚回家,贺天川先叫停了这场捕猎行动,拽着几个瓜娃子往回走。 最不舍得回家的就是柳清越,他拎着一只已经被贺天川除掉大钳子的螃蟹玩,细白的脚踩碎斑斓的水流,走得心不在焉。 柳清越勾住贺天川的衣服下摆,央求道:“贺天川,我们再抓一会吧,刚才那只螃蟹都跑出来了,我们肯定能抓到。” 贺天川拎着桶回头看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抓到过一只吗?等你抓到就天黑了。” 是的,柳清越在四人组里也就起到一个凑热闹的作用。他桶也不用拿,抓鱼抓不到,抓螃蟹不敢,稍微密一点的草丛就不敢过去,和摆设没多大区别。 但三个人宠着他,抓到东西后第一个给他看,告诉他哪里最容易找到小鱼,螃蟹会藏在哪些石头下面,哦,还有哪种小鱼炸了最好吃。 柳清越涨红了脸,在水里用力踩了一下:“我会学会的!”虽然底气不足,但是声音要大。 周舟双手掬起一捧水抛上天,水珠亮晶晶的:“周舟相信你!” 唐子龙举着咬伤他的螃蟹也大声说:“加油啊小清越!” 贺天川拎着桶,抓了差点滑倒的柳清越一把:“先站稳再说吧。” 小河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几人是光着脚走下来的。不过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很滑腻,没走惯的柳清越好几次滑倒,每次都是贺天川揪着他的领子拽回来的。 一天下来,柳清越觉得自己的脖子质量真好。衣服也耐拽。 最后,这桶战利品全部给了柳清越,他想自己拿,但是贺天川不肯,拎着桶给他送到红屋顶,柳清越只需要从门口提进家门。看着柳清越回头超他们挥手,三人才踩着最后的一点夕阳跑回家。 贺天川进家门前仔细看了眼台阶上的青苔,这会儿暗得像是连绵的群山,不是柳清越瞳孔的颜色。柳清越的眼睛颜色出现在早晨,是很漂亮的融着阳光的绿色。 虽然明天就是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是珍贵的最后睡懒觉的机会,但是贺天川决定早起,他想看看早晨的青苔。 第8章 桂花树和柳清越 今年的中秋节贺天川过得很开心,他如愿吃上了从来没有吃过的月饼。贺天川把礼盒里的四块月饼都切开了,尝了个遍。其实四种味道都没有很喜欢,但贺天川吃得很新鲜。 院里的那棵桂树幽香四溢,贺天川吃着月饼赏月,看银盘样的月亮,也看跌落地面的月光,又是一年中秋。 蒋雨桃正在屋里打电话,但是今天没能和贺安打很久电话,两人讲了几句对面就匆匆挂断,贺安今晚要加班。贺天川看着蒋雨桃面上的疲意,麻利地收了院里的桌子就跑到厨房烧热水。蒋雨桃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天川是洗澡脱衣服的时候才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那三块钱,中午时候他跑上来拿的,说下午去舅舅家买零食吃。但是大家在水边玩得太久,他自己也忘记了。 第10页 他小心地把钱放好,想着下次柳清越来的时候再请他吃东西,虽然贺天川也不知道柳清越会不会再来。 “小川,很晚了,早点睡觉。” “知道了。”贺天川应了却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在看那本《酷小孩林佩佩》,明天柳清越就要走了,他得把书还给人家。 贺天川熬了个大夜,但也只勉强看完了一本半,最后实在是撑不住在桌子上睡着了。蒋雨桃是起来喝水时看见他的房间灯亮着才发现的,给贺天川抱上床后蒋雨桃折了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夹在书里,然后把书关上,抚了抚封面,把被翻起来的弯度压下去。 夜寂山空,院里的桂花悄然落了几颗。 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贺天川没能在这天看见被清晨阳光穿透的青苔,也没有和柳清越说再见。他起迟了。 蒋雨桃想着贺天川昨晚熬夜看书因而特意没有叫他,给他留了早饭就上山去了,谁成想贺天川这一睡就睡到了十点多,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恍惚的。 他匆匆洗漱完就带着两本书去了红屋顶,却被告知柳清越在十分钟之前刚走。他们要从村里开车到市里,所以会走得比较早。 “奶奶,这两本书是柳清越的。” 方墨言没有接,问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贺天川摇摇头,方墨言笑着说:“你拿着看吧,等看完再说。” 贺天川抬头看了一眼柳清越房间的阳台,还是问了句:“柳清越还会来吗?” “会的,他今年要来这里过年。” 贺天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嘴角扬得很高,他笑着嗯了一声,对方墨言微微鞠躬:“奶奶再见!” 爬石板路的时贺天川又一次回头看,红屋顶格外抓人视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柳清越好像还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 贺天川在桂花树上看完了柳清越借给他的两本书,但是他没有去还,而是小心地放在贺安给他做的木书架上。 既然柳清越还会回来,那就等他回来再亲自还给他吧。 晚上贺天川在蒋雨桃的监督下乖乖上床睡觉,他掀开被子看见了几颗早就蔫掉的桂花,被窝里还有闷闷的桂花香。贺天川没管,钻了进去,睡得很好。 那年过年柳清越没有来,方奶奶说他们一家人去巴厘岛过年了,因为柳怀仁留在那工作。贺天川听后点了点头,回家把放了半年的那两本《酷小孩林佩佩》拿了过来,还给方墨言。 “不好意思奶奶,我看完后忘记了……” 自从村里孩子放寒假来方墨言就看见贺天川好多次路过,故作不经意地往里看,被方墨言叫住后却从来不会进来。现在他脸上的失落更是藏都藏不住。 方墨言感慨于小孩子友谊的纯净,接下书后给贺天川塞了很多零食,还给了他柳怀仁的电话号码:“这是清越爸爸的电话,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贺天川拒绝不了方墨言的好意,但也只带了一条巧克力和手心上柳清越爸爸的电话回家。他把电话记在一个本子上,却没有打过去过。 桂花开了又谢,辗转一年过去,又是一年春节。 “小川,我跟你妈出去一下,大灯笼我已经挂好了,还有些小的灯笼你看你想挂在哪里就自己弄吧,注意点别摔到啊。” “好!” 贺天川写完作业才想起堂屋桌子上放着的那个红袋子,里面是贺安给他买的小灯笼。家门口和堂屋都挂了大灯笼,他想了想决定今年把这些小灯笼挂在院里的那棵桂花树上。 他在树下挂了几个,然后又带着灯笼爬上去,准备在树梢枝头挂上几个。前一晚下了雪,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树上更是挂得多,贺天川刚爬上去就抖了满脑袋的雪。 挂完后他往下看,看见一片茫茫,停车坪上停了很多车子,这是每年过年时才会出现的盛况,过完年后它们就跟着消融的雪一起消失在小坪村,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昨晚的雪下得很大,是这么多年来最大的一次。红屋顶被皓白的雪盖得严严实实,泯然于村中。贺天川搓了搓手准备回去烤火,却在这一瞬发现红屋顶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下面传来一声喊叫,陌又熟悉,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乍然听到时会让你不敢相信—— “贺天川!” 贺天川感觉桂花树抖了一下,簌簌落下雪。他循着声音望下去,看见一个红点,是柳清越。 柳清越戴着一个红色的针织帽,帽尖上还有一个白色的绒球,他站在半山腰,面前的石板路上放着一个袋子。 下过雪的石板路格外难走,又滑又陡,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柳清越的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应该是还没摔过。但他雪白的小脸上红扑扑一片,叉腰瞪着路面,脚下的雪已经被他踩脏,深深陷下去,看来是已经在这个阶梯上停留了很久。 “贺天川!” 又喊了一声,贺天川才反应过来,回道:“我在这!” 贺天川看见柳清越脸上漾出笑意,但是笑意转瞬即逝,他拧着一张脸,看起来像是要哭了:“贺天川,我上不去,你家的路好难走。” 柳清越有多笨贺天川是知道的,他去年在门口就摔了一跤,更别说现在沾着雪的石板路,能一个人走到半山腰想来是极限了。 “你别动,我下来接你。” “好。” 贺天川看见柳清越点了点头,然后蹲了下来,像是一颗蘑菇一样等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条路对于贺天川来说简直不能再熟悉,他走得很稳,一下就到了柳清越身边。柳清越把脸抬起来,看着贺天川的脸,说道:“你好快。” “走习惯了。” “你好厉害啊。”柳清越站起来,眼睛还是亮亮的,他紧紧抱住贺天川,问道,“好久不见了,你想不想我啊贺天川~” 贺天川被这一个突然的拥抱冻住,茫然呆滞了一会儿才回抱住柳清越,但是他没有回答柳清越的问题,只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这里过年啊,昨天晚上到的。”柳清越在他怀里蹭了一下,又说道,“还好在下雪之前到了,要不然就要堵在路上了,我昨天坐车坐得好累啊,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贺天川松开他,帮他把歪掉的帽子戴好,犹豫了一下还是牵住柳清越的手,又把地面的红袋子捡起来,说道:“太冷了,先上去吧。” 柳清越走得很慢,脚步犹犹豫豫的,显然是害怕,贺天川无声中放慢脚步,一点点陪着柳清越挪上去。 总算是进了院门,柳清越却还是拧着一张脸,苦哈哈地望着下面:“贺天川,你等会儿得陪我下去,不然我害怕。” 贺天川看着下面的脚印,想到柳清越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挪就忍不住笑意。柳清越的行动轨迹就像是游戏中的像素小人,一点一动,然而操纵小人的是柳清越,移动得异常缓慢的那个小人还是柳清越。 “进来烤火,你的手好冷。” 柳清越停在了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梢的红灯笼,说道:“树顶上的灯笼也是你挂上去的吗?” “嗯。” “你好厉害啊。” 还不等柳清越感慨完贺天川就强硬地拉着他的手进了厨房,让他在火炉旁坐下。柳清越乖乖坐下,把帽子摘下来:“好暖和,是开空调了吗?” “没有,屋子里一直烧火所以暖和。” 贺天川给他倒了杯红豆糖水,是蒋雨桃做的。用红豆和好几块长得像是马头肥皂的红糖一起熬煮,把糖水熬干,豆子就会变得甜滋滋的,想吃的时候舀两勺豆子加点开水就好,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都会做。 “哇哦!阿姨做的好甜,我喜欢。”方墨言也会做,只是放的红糖没有这么多,加开水后更显得有点寡淡,于是柳清越吃的时候就不另外加水了。但是蒋雨桃做的甜度刚刚好,加水后红豆的甜味还是很浓,柳清越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不吃吗?” 贺天川摇摇头,他不喜欢太甜的,家里会做纯粹是因为蒋雨桃自己喜欢,贺天川偶尔吃一次,然后会腻到下一个节日。 柳清越很快吃完了一碗里的所有豆子,独独留下了开水,眼巴巴地看着贺天川。贺天川给他又加了四勺豆子,碗里的开水瞬间红了起来,糖浆在碗里蔓延。 吃完所有豆子后柳清越才嘟噜嘟噜地吞下糖水,满意地抹了抹嘴巴:“好饱。” 贺天川把碗勺收起来,又给灶炉里添了根柴,问柳清越:“这是什么?” 柳清越殷勤地把袋子推过去:“是零食,给你吃。” 袋子里各种零食都有,几乎都是村里小卖部没有的,贺天川没由来地想到了去年自己没用掉的那三块钱。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吃不完。” “那你慢慢吃就好了。”柳清越没在意,他只是想分贺天川一份,这对他来说是很简单又顺手的事情。 第11页 “柳清越……你不用……” “哇!又下雪了!”柳清越瞬间弹起来,推开门跑了出去,刚出去就被冷意冲得浑身一颤。贺天川赶紧跟上,给他把帽子戴好。 柳清越站在桂花树下,朔风呼啸,树顶的雪花窸窸窣窣洒落,瞬间侵占树下空间,下了一场小范围的大雪。柳清越的脖子进了雪,却笑得更开心了。 恍惚中,白色的绵雪变成了金色的桂花,但是树下的人还是柳清越。 他和柳清越已经认识一年多了,贺天川想。 第9章 舅舅不是舅舅 贺天川送柳清越回家时非常小心,但是柳清越还是在下一个很高的台阶时摔了,连带着抓他抓得很紧的贺天川也一起摔了,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柳清越被贺天川拉起来,上上下下地给他拍身上的雪渍,又给他把红帽子戴好,还很小心地把帽子上的绒球摆摆正。柳清越想到了邻居小女孩摆弄芭比娃娃时的情态,好像就是贺天川这样的。 他问道:“贺天川,明明你跟我一样大,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哥哥啊?” 贺天川拍完自己身上的雪,又签上他的手往下走:“你的日是几月份?” 柳清越乖乖答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到日的话题:“七月。” “哦。”贺天川突然停住,看着他,本来就比柳清越高了,还要仰着个下巴,“我是三月。” “嗯,那你比我大几个月。”柳清越没在意,试探着往下探一只脚,顺利站在下一个台阶,仰头看还站在上一阶的贺天川,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巨人,“哇,你好高。” 贺天川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漫村雪白里的一点绿,莹润动,他一字一顿:“我比你大,所以是哥哥。” 柳清越眼珠一转,想明白了为什么贺天川突然说起日:“但是我不想叫你哥哥。” “我没让你叫我哥哥。”贺天川往下走,又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起日的月份,就只是一瞬间的好奇。而且他也真的不期待柳清越叫他哥哥,他觉得柳清越叫他名字的时候很好听。 但是柳清越捏了捏贺天川牵着自己的手,试探着叫了一声:“哥哥?天川哥哥?” 贺天川怔忪一瞬,觉得好别扭,但没等他说柳清越自己就受不了了,抖了抖脑袋:“不行,我还是叫你贺天川吧。” 红屋顶到了,柳清越硬拽着贺天川进了门,两人在他房间玩了很久,范流苏留他吃午饭但贺天川还是拒绝了,带着柳清越借给他的《酷小孩林佩佩》跑回了家。 第二天是贺天川来找的柳清越,因为柳清越爬石阶的速度实在是太感人了。一起来的还有在停车坪碰到的周舟和唐子龙,他们俩在昨天碰到方墨言时知道了柳清越回来的消息。 柳清越被裹得厚厚的,脑袋上还是带着那顶带白色绒球的红帽子,脸倒是和帽子反着来,一张雪白的小脸上挂两团晕开的红团,站在三人中间像是个吉祥物。 唐子龙长年头发剃得短,冬天也是要戴帽子的,只是他的帽子是军绿色带两个厚厚耳罩的那种,看起来更加憨厚了,他笑眯眯地摸摸柳清越帽子上的小绒球,没有一点分:“小清越,你终于想起我们了。” 周舟用围巾擦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周舟好想你。” 柳清越撅着嘴巴:“我也想你们。” 唐子龙把两人搂过来,抱着呜咽了一会儿,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主音是已经哭得抽抽的周舟,剩下两人偶尔抽两声作为和声,唯一的听众贺天川听得翻白眼。 一曲终了,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主要是周舟一时还刹不住声,边擦眼泪边抽咽。 三人脸都红扑扑的,柳清越手上又拿着一个红袋子:“我带了零食。” 唐子龙:“川儿也带了。” 贺天川拿的就是昨天柳清越单独带给他的那袋,柳清越冲他皱了皱鼻子,有点不满贺天川又带了出来。但是贺天川没理会他,问道:“去哪里?” 几人合计了一下,大冬天的也下不了河,昨晚上又飘了雪,下的还是绵雪,正是滑雪的好时候。 贺天川:“之前舅舅就说给我们做的,应该做好了。” 周舟和唐子龙都兴奋起来,只有柳清越看着几人不明所以。但是他还是跟着走了,几人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几分钟就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这还是柳清越第一次注意到小坪村竟然还有小卖部。 小卖部也没有牌子,就是一个高高的柜台,柜台像是一个放大版的窗户,横竖相交的木板中间嵌着玻璃,即稳固又能让村民看清商品。贺天川说这是他舅舅蒋云亭自己做的,他不仅卖东西还会做些木工,自己家里的床就是蒋云亭做的,平时他还会用木头做点孩子们喜欢的玩具。 这会儿过年,小卖部门口摆着好些烟花爆竹,大红大紫的包装看起来喜气洋洋。 蒋云亭这会儿正守在店里,看见几人过来就知道怎么回事,笑着从火箱里起来,给他们开门。 贺天川:“舅舅。” 唐子龙&周舟:“舅舅。” 柳清越:“?” 虽然疑惑,但还是在蒋云亭看向他的时候犹豫着叫了一声舅舅。蒋云亭笑着说道:“你是流苏的孩子?叫清……” “清越,柳清越。” 蒋云亭恍然,点头道:“是是,昨天你爸你妈还过来了一趟,我这记性不好。” 蒋云亭带着四人进门穿过回廊就到了后面的院子,院子里放着各色木柴,上面都盖着一层防水布,边上还看见堆起来的木刨花,和雪融在一起。 柳清越看着面前清瘦的蒋云亭,悄声问道:“为什么他们也管你的舅舅叫舅舅?” 贺天川想了想,尝试给他解释:“我叫的是舅舅,他们叫的‘舅舅’你可以理解成叔叔,只是发音一样。” “是方言吗?”柳清越问道。 贺天川点点头。柳清越又问:“但是为什么你们叫我爸爸叫叔叔?” 唐子龙转过身来对柳清越说:“小清越,你只要记住村里大家就只管贺天川舅舅叫舅舅就好了,其他的你都叫叔叔。” 柳清越更晕了:“为什么?” 贺天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他记事起身边的小孩子都这样叫蒋云亭,他更小的时候也很疑惑,后来长大点就大概明白了。因为蒋云亭是个很好的人,村里的每个小孩子都喜欢他,他没事还会免费给大家做点玩具什么的,不知道谁先开始叫的,后来他就渐渐成了村里所有小孩的“舅舅”。不过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外甥就只有贺天川就是。 贺天川:“你跟着叫就好了,或者你叫他叔叔也可以。” 周舟甩了甩肩膀上的小辫子,说道:“舅舅是个很好的人!” 柳清越感慨了一下小坪村的神奇,看向蒋云亭的视线更加好奇了。 蒋云亭领着几人到了他的小工具房,墙边靠着几块自制的滑雪板,长木板下面不是滚轮,而是两块扁而长的竹板,竹块被削得很光滑,前端微微弯曲。 三人都领到了滑雪板,因为他们是下雪前就提前预定了的。柳清越有些失落地看向蒋云亭。贺天川安慰他道:“没事,你可以用我的。” 蒋云亭摸了摸后脑勺,犹豫着说道:“要不你用裕月的吧,她今天不出门。” 蒋裕月从后面屋子里出来,高高的一个女,一双凤眼,看起来格外有气势:“谁要用我的?贺天川那小鬼吗?” 她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下,瞬间就被三人里面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柳清越吸引,眼睛马上弯起来:“哇塞,你长得好好看啊。”说罢冲过来摸摸柳清越的脑袋,说着:“你是谁家的亲戚,这么早就来拜年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蒋裕月今年初一,之前还会跟贺天川三人一起玩,说自己是他们的老大,后面觉得他们玩得实在是幼稚,便愤然抛下了她的三个小弟。小弟包括老大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意见。 贺天川更小的时候她是很喜欢的,但是后面贺天川长大点就爱和她拌嘴,玩起来也格外疯,这实在不符合蒋裕月心中对于完美弟弟的幻想,和贺天川玩得比较好的小孩也是各有的怪法,她更是嫌弃。 这会儿骤然看见一个面孔还长得这么乖巧好看,蒋裕月只觉得瞬间看见了幻想中的完美弟弟,内心的姐姐魂熊熊燃烧。 柳清越倒是没有被蒋裕月的热情吓到,他眼不错地看着蒋裕月,知道自己是被喜欢的,甜甜地叫了句:“姐姐好。我叫柳清越。” 都说七八岁的小男孩狗都嫌,蒋裕月曾经也深刻地感受过,但这会儿看着面前的柳清越瞬间就把这句话抛到了脑后,这小孩长得可真是太讨喜了。 “你可以叫我裕月姐姐。”蒋裕月又摸了摸他帽子上的那个小绒球,觉得柳清越就像那颗绒球一样软软的。 “嗯,裕月姐姐。”柳清越没忘了要去玩的正事,把眼睛睁得更圆了点,带点浅绿的瞳孔亮亮的,像小猫一样,“姐姐,我可以借你的滑板吗?他们都有……” 第12页 答案是肯定的,蒋裕月的滑板是蒋云亭顺手一起做的,她现在年纪大了,对于出去野没什么兴致,滑板本来打算放着发霉的,谁知道柳清越正好来了。 “送给你,姐姐用不上。你会滑吗?贺天川那小鬼滑得不怎么样,万一再给你摔了,要不等会儿我带你去玩?” 柳清越好好感谢了蒋裕月,赶着出去玩却又被她拉着往屋里走:“你吃糖豆吗?给你加很多豆子要不要?还有蜜饯,你可以泡在糖豆里吃。我妈出去了,不然她看见你肯定也很喜欢,她老早就说想要个弟弟给我……” 剩下院子里的四个人:“……” 蒋云亭咳一声,招呼剩下三个不被待见的狗也嫌的瓜娃子:“小川你们也进去,你舅妈昨天刚做的糖豆,烤烤火再出去玩。” 几人手上还带着零食,干脆就在蒋裕月家就着糖豆和蜜饯一起吃了,蒋裕月知道零食都是柳清越带过来的之后更加喜欢这小孩了,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乖乖巧巧的,还是个善于分享的好孩子,真是哪哪都不错。 就是老贴着她那便宜表弟。 柳清越是喜欢蒋裕月的,也喜欢蒋云亭和周舟唐子龙,但可能是因为第一个见到的、交到的朋友是贺天川,贺天川对于他来说就像动物幼崽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一样,他对于贺天川总是更依赖一点,坐或站都喜欢贴着贺天川。 贺天川也不抗拒,他觉得柳清越就是典型的城里小孩,被养得很娇气的那种。他还有点大男孩主义,觉得既然柳清越来了小坪村,那就是客人,他作为村里土土长的孩子自然就是主人,主人总是要照顾客人的,这很合理。 几人围着火暖烘烘地吃了一顿零食和糖豆,整个身子都热起来后才终于想起来滑雪这件事,蒋裕月跟柳清越说多过来找她玩,自己可以免费给他小零食,听得旁边的唐子龙频频吞口水。 说完,她又跟自己的便宜表弟嘱咐,说是嘱咐却是威胁的口吻:“小川,你多看着点清越,别让他摔了啊,不要只顾着自己耍帅不管他,不然要你好看!” 贺天川:“……” 最后出门的时候几人又收获了蒋云亭给的棒棒糖,柳清越咬着橘子味的糖,眼睛眯起来,对于小坪村的喜欢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第10章 拜托拜托,保佑保佑 之后又下了好几场雪,但都是绵雪,晚上悄然飘落,白天就停。没有冻结水管,也没有压弯电线,小坪村村民的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孩子们也玩了个爽,真真是瑞雪。 柳清越每天都跟着贺天川他们出去野,除了玩滑板还会跑到不知道叫什么的山上,然后没有缘由地在山上疯跑,没有目的的、说不出理由的,但就是开心。 几天下来,柳清越把小坪村逛了个遍,村里的狗都挨个打了招呼,没有谁不知道他是方奶奶的小外孙。 转眼到了除夕当天,村里人要去祭桥,像是清明节扫墓一样,带着吃的喝的香烛纸钱鞭炮去拜桥公土地公,感念终年镇守在小坪村各个地方的一座座桥。感谢他们送村民一路平稳,同时祈求来年的保佑。 早早就听见鞭炮响,有远有近,向天地昭告着除夕的来临。贺天川记事以来每年都会去,他和贺安去祭桥,蒋雨桃留在家里准备年夜饭。 和之前不同的是贺天川在第一座石板桥碰见了柳清越,柳怀仁和范玉竹带着他,他背了个亮黄色的小背包,脑袋上戴着红色的鸭舌帽,像是来郊游的。贺天川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桥边守着那些祭品,等桥公土地公吃完后他就可以吃了。 “啊,贺天川!”柳清越没站起来,摆摆手招呼他过去,指着红烛下的奥利奥说,“这个给你吃。” 贺天川嗯了一声,挨着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各类祭品摆好,然后熟练地在地上插上两根红烛三根佛香、拿出杯子倒酒、烧纸钱。 柳清越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来祭桥的唯一作用就是“来了”,其他的全部不用做,等着吃就好。对比起来,贺天川简直就是完美小孩,什么都不用大人操心,自己就能完成祭拜。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还都是从贺天川背着的书包里拿出来的。 转头一看,贺安正和范玉竹他们在边上聊天,腰上挂着把镰刀,脚边放着一大袋红红的鞭炮,眼神都没分一点过来,放心得很。 怪不得唐子龙他们说贺天川壮得像头牛,原来贺安真把他当牛使。 柳清越:“贺天川,你背这么多不累吗?” 贺天川正烧纸钱,手上动作没停:“东西很轻的。” 柳清越加入进去,学着贺天川的样子,抽出几张纸钱,他有点怕那歪歪斜斜烧起来的火,抖着往火堆里送纸钱。 贺天川教他:“三张纸钱一起,对半折一下,再拿来烧。”他拿起一份折好的纸钱,斜斜往火堆递过去一个角,“烧到一个角就可以放下来,它会自己烧完的。” “哦。”柳清越就在边上三张又三张的数纸钱、折纸钱,然后一份份烧,他逐渐找到乐趣,停不下来。最后还是贺天川说得留着点到后面的几座桥他才停下来。 纸钱烧完后贺天川叫他爹:“爸,可以放炮了!” 贺安点点头,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卷鞭炮,震天的响声伴着跳动的火光瞬间弹起,黑灰色的烟卷着尘土,噼里啪啦不绝于耳,远处还传来几声被吓到的狗吠和人语。 柳清越哎呦一声,赶紧双手捂住耳朵,脑袋缩在脖子里,时不时还要睁一只眼睛悄咪咪看放完了没有。贺天川蹲在那看着柳清越的反应,觉得好玩。 炮声停了,柳清越睁开眼睛看贺天川,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他问:“你不怕吗?” 贺天川摇摇头,把旁边一根歪掉的红烛扶正,说道:“不怕。” 他自己都敢点那一卷一卷的长鞭炮了,不过贺安现在禁止他放炮。想到这,贺天川搓了搓手。 “哇塞,你怎么这么厉害!” “哼哼。”贺天川心情很好,指着地面的贡品说,“可以吃了。” 柳清越第一次来祭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但是贺天川说可以吃了那就是可以了。他先把那包奥利奥给了贺天川,圆圆的眼睛笑弯了:“给你吃。” 贺天川给他分了一块,他来的时候就看见柳清越扒拉这包奥利奥了。 大人们也来吃了点东西,守着红烛佛香燃尽后才收东西走人,贺天川把祭奠过的贡品放在另外一个红袋子然后塞进书包,手上还留了几个给柳清越等会儿路上吃。 既然碰见了,后面一路两家人都是一起走的,他们来得比较晚,前面来的人已经开好了路,但是因为柳清越在队伍里,大人们还是走在前面用镰刀细细地把杂草杂枝砍断,让他走得舒服点。 有些路很不好走,一次只能容一个人过路,柳清越走得很艰难,但也没有喊过累,他觉得一切新奇极了。身边有贺天川陪着,过难走的路时贺天川会牵着他,一路上陪他聊天、陪他看山看水不时还给他递个吃的,有吃有喝有景看有天聊,他觉得这个除夕真是棒呆了! 走了一路,贺天川的书包背起又放下,东西进进出出的,但是柳清越的背包从来没有放下来过。在祭奠最后一座桥时贺天川没忍住问了出来。 “哦,你问这个啊。”柳清越正在吃蒋雨桃做的马打滚,嘴边糊着一圈黄豆粉,说话的时候还在往外喷粉末,“背包里放了我的心愿卡和成绩单,不是说求桥公土地公保佑嘛,我就带了出来。” 塞完最后一个马打滚,柳清越拍拍手把背包拿下来,里面除了他提到的那两样,还有一张全家福。他嘴里塞着吃的,含含糊糊地说道:“虽然我没有摆出来,但是每次烧纸钱敬香时我都会把自己的愿望默念一遍,让他们听到。” 他掌心合十,闭着眼睛拜拜,虔诚道:“拜托拜托,保佑保佑。” 说完,他神秘兮兮地往贺天川靠过去一点:“我还许愿以后每次假期都可以回来找你玩。” 贺天川嗯了一声,问道:“你暑假会回来?” 柳清越屁股往地上一坐,扣着手指头:“不知道,所以说要许愿嘛,希望妈妈会送我来。” 贺天川没再说,心里已经默认柳清越不会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难过,因为和柳清越一起玩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红烛已经燃尽了,但是对面正在比赛打水漂的成熟的大人完全没有要走的趋势。于是贺天川挨着柳清越坐下来,问道:“你放假的时候是要去上钢琴课吗?” “你怎么知道?!”柳清越正啃着橘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贺天川扬了扬嘴角,没说是之前听到的柳清越的梦话,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猜的。” “哇塞,贺天川你怎么这么厉害!连我上什么课都知道。”说完,柳清越又觉得有点忧伤,“我每天都要弹钢琴的,放假练的时间更长,老师会来家里上课,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来。” 第13页 贺天川扯了根手边的草,慢悠悠问道:“钢琴很难吗?” “我觉得不难啊,你照着五线谱弹就好了。不过新曲子要练很久才能让老师满意,我练累了就上上下下弹音阶玩。弹得老大声了!我妈老说我是在砸琴。” 贺天川看不懂五线谱,也不知道柳清越说的上上下下的音阶是什么,但是他看柳清越一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口吻,心里对柳清越的印象改变不少。柳清越应该是很会弹琴的,不然说起弹琴肯定是苦着一张脸。 “我妈说下次去城里给我买一架琴运回来,到时候我在这里也可以练琴了。虽然不弹琴很开心,但是好久没弹琴我又觉得有点想,嘿嘿……” “你好厉害。”贺天川看着柳清越的眼睛夸道。 下一秒,柳清越的脸颊就红了,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明明高兴都要藏不住了,但还是要故作矜持一下,摸着脑袋:“没有了,我没有很厉害,老师说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贺天川摸摸他的脑袋,柳清越因为热把帽子脱了下来,于是贺天川摸到了他柔软蓬松的头发,像是棉花糖的触感。他学着柳清越的语调,很认真地对他说:“真的,你很厉害。” 柳清越嘿嘿笑着,对他说:“你想听我弹琴吗?下次我弹给你听。” 贺天川:“好。” 于此同时,水边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响声,贺安顺利摘得本年度打水漂的冠军。为了庆祝这一体坛盛事,大人们纷纷鼓掌,把剩下的卷炮点燃,炮声夹杂着狗吠鸟鸣,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贺天川看着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笑得嘴都要烂了的他爹,在炮声中默默给柳清越戴上了红帽子。 第11章 新年 祭桥回来后就等着年夜饭,这是一家三口一年里唯一能够聚在一起团圆的节日,贺天川格外珍惜,在帮忙之余会时不时朝他父亲走过去。 但是一年里没有见面的三百五十多天是真实的,也是没有办法消除和逾越的。尽管他很用力地想要和贺安好好说话,但话总是说不深,只要话语间的情感浓度开始上升,空气就会瞬间被名为尴尬的分子填满,最后两个人都只能用沉默去消化。 和很多的家庭一样,作为母亲和妻子的蒋雨桃总是担负着破冰和连接的作用,有她在的地方空气似乎都要甜得多,父子俩也能装上“好好说话”的流量卡,虽然还带点人机的味道,但就像从2g到4g网络,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很快,三个人的年夜饭端上饭桌,肉菜居多,家养的鸡鸭,赶场买的牛肉、草鱼、猪蹄,每年的菜色都大同小异,一顿恨不得吃上所有能够买上的肉。 贺天川摆好了碗筷,看着桌上两瓶不同颜色的饮料,问蒋雨桃:“妈,你想喝哪个?营养快线还是非常可乐?” 蒋雨桃正在堂屋摆贡品,香炉里两束红烛正燃,中间夹着三根佛香。袅袅的香烟升腾而起,带来阵阵檀味,红烛照亮了用金墨描写的神牌位,上面是雄浑有力的五个字“天、地、君、亲、师”。 蒋雨桃双手合十,拜完才回复贺天川的话:“营养快线买的什么味道?” 贺天川自然知道蒋雨桃喜欢什么,笑着说道:“舅舅特意给你留的苹果味,店里就这一瓶了,其他的都是菠萝味。” 蒋雨桃笑了,眼角带着操劳的细纹,眼睛却是格外的亮:“有哥哥也就这点好处了。”说完,她又小声嘀咕了几句,“不知道谁喜欢喝菠萝味的,酸得要死。” 噼里啪啦的炮声又响起来,规律的卷炮声中还夹杂着像是雷鼓般的大炮声,一阵一阵叫,宣告着贺家年夜饭的开幕。 堂屋和院子的四个大红灯笼里安上了小灯泡,这会儿红艳艳地亮着,把灯笼下的地面全都染红,热热烈烈的。 一家三口碰了个杯,贺安喝自己泡的灵芝酒,剩下母子俩则倒着满满的营养快线,苹果牛奶的味道很浓郁,是贺天川印象中的除夕味道。 从熏得昏黄的窗户往外看去,天幕已变深蓝,偶尔被鞭炮照亮几点,然后又重归平静,接着又被照亮,再归于平静。小坪村今天会热闹一整晚。 吃完饭后贺天川在院子里放小烟花等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他点了几根仙女棒还有贺安准备的他叫不上名字的花炮,然后就坐在院子里等,等村里人放大型烟花。 总是会等到,因为有些人家会习惯性买超级大的一桶,那种办喜事才会放的、能够点燃整个天空的烟花,而贺天川拥有最佳观赏位。 今年放这种烟花的人家多了一户,是方奶奶家。 方奶奶家的烟花放了很久很久,叫醒天幕的烟花让那座红屋顶更加鲜艳,它浓烈且隆重地登上了小坪村的除夕夜,光彩四溢。 贺天川往下望去,似乎能在烟花炸开的一瞬间看见柳清越,他家五口人在院子里,其中最小蹦得最欢的就是柳清越。春节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柳清越家的烟花还没有放完,贺天川肯定,这时候全村的人都在看。 去年除夕方奶奶家没有放这种烟花,贺天川记得很清楚。今年不一样,因为柳清越来了。 “小川,晚会开始了。”蒋雨桃叫他。 贺天川往下看了一眼被照亮的小坪村,起身应道:“来了。” 翌日大年初一,小坪村的人不拜年,这一天要留在自己家里,但是会早早起床到山上砍一根柴回来放着。 新年柴——新年财。 贺天川家后面就是林子,里面有很多油茶树,是大年初一的热门树。贺天川在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柳清越,他和范玉竹一起,范玉竹手里拿着一把砍刀。 柳清越穿着全新的衣服,脑袋上的帽子换了一个,但还是红色的针织帽子,没有绒球了,帽子前面用金线绣了一个金元宝。 他眼睛笑得弯弯的:“新年快乐,贺天川!”说完还拱手对他拜拜,“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贺天川正好手里拿着一包饼干,把它给了柳清越:“新年快乐。”说完,他跟范玉竹拜年,“范爷爷新年好!” 范玉竹手拿着砍刀背在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红包递给贺天川:“来,爷爷的压岁包,新年快乐。” 贺天川迟疑着没敢接,范玉竹又递过来点,最后还是柳清越接下来,硬塞进贺天川的手里,趁机悄咪咪对他说:“外公说来你家后面砍新年柴,我特意跟他说的,让他也给你发红包,嘿嘿,我好不好?” 红包有点厚度,贺天川高兴的同时又有点为难,范爷爷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亲戚,他笑着说了句谢谢,有点沉地把红包塞进棉服口袋里。 贺安终于磨蹭好了,带着砍刀姗姗来迟,看见门口的三人愣了两秒才说话:“叔,新年好,砍新年柴啊,” 柳清越蹦跶了两下:“叔叔新年好!” “清越新年好。” 四人一起砍了新年柴,柳清越手里拿着一枝很小的油茶枝桠,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下走,跟贺天川说再见的时候还仰着下巴,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像个新兵蛋子,兴奋劲儿上头:“贺天川再见!” 范玉竹两人走远后贺天川才有空隙对贺安说收到了红包,贺安没说什么,看了里面有多少钱就让贺天川自己好好保管。贺天川看着手上那两张卷起来的红色纸币,心慌的同时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贺安有没有还这个红包贺天川就不得而知了,贺安不说他也不问,红包是他拿的,还人情是父母的事情。但贺安把钱让他自己保管,贺天川就挺高兴。 后面几天贺天川到外村走亲戚去了,虽然父母都是小坪村的人,但是有几个长辈是跟着儿孙住到外面去了的,每年都要去。距离比较远,一般会在那边住几天。 等贺天川回来的时候就听周舟说柳清越已经回市里了,是初六走的。 贺天川的书包里放着他从亲戚家背回来的零食,他记得柳清越喜欢吃,过年前几天还抱怨说这里买不到。听到这个消息后贺天川就把零食给周舟他们分了。 没过多久,还没到元宵,大概十号左右,停车坪的车子就开始一辆辆地消失,最后重新变成空荡荡,唯一一辆停在那的就是老单身汉赵武的车子。 十三号那天贺安也走了。那天正好赶集,他坐赵武的车到镇上再搭班车去城里,然后在城里坐卧铺大巴去广东。听蒋雨桃说要在车上躺着,车子晃晃悠悠会走几天。 那天蒋雨桃也去了镇上,贺天川又是一个人坐在桂树上,他往下看过去,觉得红屋顶好像没有这么红了。 看着看着,贺天川陡然想起他还是没有把自己家的座机号码给柳清越。 或许不会再见面了,贺天川想。 第12章 小坪村的夏天 二年级的那个暑假很热很热,太阳恨不得把下面的人晒脱一层皮,每天吹到脸上的风都带着浓浓的太阳味道,熏得人一身汗。 贺天川是打谷子回来的那个傍晚又一次见到柳清越的。 第14页 红霞沉地,晚风里也满是热意。贺天川把套在身上的那件贺安的衬衫脱下来,捆在腰上,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头顶斗笠,整个人被晒得又黑又红。 蒋雨桃正在说晚上吃什么,但贺天川心里想着今晚动画梦工厂好像要放新的动画片,没有听进去。身旁的赵武应和着,一个劲地说蒋雨桃做的菜好吃。 赵武这两天是贺天川家雇的小工,因为贺安不在家,漫田的稻谷母子俩根本收不完。 “雨桃姐,安哥不在家,你干嘛每年还要种谷子,多辛苦,反正就你俩吃饭。” 蒋雨桃笑了一下:“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是每年新收的米好吃点。陈年的谷子卖掉就好。” 赵武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虽然是村里长大的,但还不理解蒋雨桃他们对于土地的执着,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不种谷子,我也就没得钱赚了,哈哈哈。” 他收的工钱少,又有力气,蒋雨桃就把他这几天的饭全包了,闻言笑道:“还好你在村里,不然我们母子俩要收好久去了。” 赵武拍拍贺天川的肩膀,嘿嘿笑着:“反正小川放暑假,多久都没事。” 贺天川看他一眼,赵武也是背心一件,但是露出的胳膊比他健壮多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默默收回视线,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又想到自己只能帮着割稻谷,打谷子没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腰,割谷子的速度也很慢,心里有点惆怅。 “赵武,你那椪柑怎么样,今年应该收成不错。” “前两天刚去看了一圈,树倒是长得挺好。”赵武前几年从广东回来后就不出去打工了,自己搞了片橘子林,家里一大片的山都种了椪柑,每年成熟时是一大奇景。 “看你这么靠谱能干,怎么就是不找媳妇儿呢?” 蒋雨桃说起全村人都好奇的这件事,贺天川瞬间就不想今晚的动画片了,抬起头看着他赵武哥。 赵武啊了一声,脸上现出点尴尬和不堪回首,但是很快就掩去,又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呦,雨桃姐,我这不是没钱嘛,哪家的姑娘肯跟我这个没爹没娘还没钱的,又不是傻,哈哈哈。” 他掩饰得很明显,蒋雨桃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也就不再提这件事,转而说起今年的西瓜长得还可以。 三人说着话,很快回了村,停车坪边上围着很多人,还有辆很大的货车停在中间,贺天川远远地就看见人群外的周舟,手上拿着根绿舌头在吃。 赵武:“干嘛呢这是,这么大辆车。” 周舟转头看见贺天川,哇了一声:“川儿你又黑了。” 贺天川:“……” 贺天川:“这是在干什么?” 周舟摇摇头,手上的绿舌头也跟着晃了晃:“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只看见车子停在这,司机不在车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唐子龙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都带着汗,“是小清越来了,车上是他的钢琴,司机们在他家吃饭,等会儿就来搬琴。” 周舟瞪大了眼睛:“清越会弹琴?” 贺天川的瞳孔也放大了点,柳清越回来了?还带着他的琴? 唐子龙对于柳清越会弹琴这件事也是震惊不已,他逮着贺天川问:“川儿,你知不知道小清越会弹琴?” 贺天川面不改色:“不知道。” 蒋雨桃看了两眼,找人问一嘴也就知道了大概,转头就准备回家做饭。看见贺天川他们三个小孩脑袋碰脑袋,便说道:“别玩太久,等会儿叫你赵哥一起上来吃饭。” “嗯。” 几人跑到旁边坐下,看热闹的人看了一会儿就基本散了,最后都是些孩子和早早吃完晚饭的老人家在停车坪待着。 唐子龙看着周舟的绿舌头冰棍满是艳羡:“你到底有多少钱?” 周舟想了想:“我没有钱啊,都是想吃就找我奶奶要钱。” “放假真不好,我妈完全不给我钱,每次跟她讨钱好累啊,要是读书还能存一两块自己用。”他们每周一去镇上读书,周五再回来,家长们除了给来回的六块车费还会多给点做零花,一般都是给整十块。 “嘿嘿,我奶奶心疼我。”周舟拱拱贺天川,“川儿其实是最有钱的,他的压岁钱可以自己放。” 说到这唐子龙就更是羡慕,眼睛都要红了,气鼓鼓的:“我妈每次都说帮我放着,骗子!” 贺天川没有说话,眼神望向红屋顶,说道:“柳清越是要在这里过暑假吗?把琴都搬来了。” “是吧?”唐子龙扣扣指甲,“这样小清越就可以和我们玩了!他家应该很有钱吧,我都没见过钢琴的,他竟然会弹!” 周舟:“电视上不是有钢琴吗?你没见过?” 唐子龙一把薅住周舟脑袋后面的小辫子:“我说的是亲眼看见,笨蛋!” 没扯疼,但是周舟瞬间泪满眼眶:“唐子龙,你太坏了!” “你哭什么,又没扯到!就知道装!冰棍给我尝尝。” “不给!啊,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两人又在那边扯来扯去,贺天川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分开两人时听见远远传来的一声——“贺天川!” 只见柳清越穿一件黄色短袖,手挥得起重影,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回来了!” 周舟:“我也在这!为什么不叫周舟?!” 唐子龙已经跳起来,举着双手:“好耶!终于可以看见钢琴了!” 贺天川站起来对着柳清越挥挥手,然后就看见柳清越飞奔下来,像是一颗跳动的桂花子。柳清越直接冲到贺天川的面前,大声道:“好久不见!我带了琴回来,过年的时候说弹琴给你听,现在终于可以了!” 唐子龙和周舟转过头看着贺天川:“你说你不知道他会弹琴?” 贺天川:“……我忘了。” “小清越,你都不跟我说话,你不想我吗?” 周舟举着个残缺的冰棍,眼含热泪:“还有周舟。” 柳清越分别拥抱了他们:“当然想你们了!” 拥抱结束,他张开双臂看着贺天川,眨眨眼睛明示。柳清越太白了,黄色短袖在他身上只会显得人更白净,像是个小包子,而这时候的贺天川刚从田里回来,身上满是稻谷的灰屑。 贺天川摇摇头:“我刚打谷子回来,身上很脏。” 柳清越把双臂放下来,看着他,很诚恳地问道:“什么是打谷子?” 贺天川:“就是收稻谷。” 柳清越哇哦一声:“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唐子龙拍拍肚子,嘴巴凉飕飕的:“小清越,我也到打谷子哦!” 柳清越于是看着他,继续夸:“那你也很厉害。” 周舟把最后一口绿舌头吃掉,哼哼一声。 柳怀仁带着司机和几个工人师傅下来了,站在货车前商量怎么搬上去,柳清越挨着贺天川坐在路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贺天川头上摘下来的斗笠玩。 “你不是要上钢琴课吗?怎么回来了?” 柳清越把斗笠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妈妈过段时间要和爸爸去外面工作,就把我送回来了,钢琴老师给我布置了很多很多曲子当作业。”说到这,柳清越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不能每天都跟你们去玩了,我要先练琴,然后才能去玩。” 周舟:“是作业的话是不是要给老师交作业?那你的老师怎么听得到?” 柳清越:“给老师打电话回课。” 唐子龙哇哦一声:“那电话费是不是很贵?” 柳清越脑袋一偏斗笠就掉了下来,贺天川帮他捡起来,柳清越轻声道:“我还想戴。”于是贺天川就帮他戴上,把连着斗笠的两根绳系在下巴上。 “啊,不会掉了。”柳清越摇摇脑袋,“我不知道,电话费很贵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妈总是跟我说很贵。”说到这唐子龙似乎察觉到了他母亲的话术,一拍脑袋满脸愤懑,“不过她什么都说贵,我买根糖葫芦都说家里要吃不上饭了!” “啊,钢琴!”周舟腾的一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终于被抬出来的那架立式钢琴。 几人看过去,那是一架通体黑色的琴,黑得明亮,黑得无暇。四人里只有柳清越的目光没有任何起伏,他也看过去,但他看见的只是钢琴,只有琴而已。 贺天川的目光跟随着那架琴,这就是钢琴吗?他看起来和奶奶下葬时的棺椁一样,黑得刺眼。贺天川拍拍脑袋,对于自己神奇且无厘头的联想能力感到无语。 唐子龙和周舟已经跟上了工人师傅的脚步,亦步亦趋,像是条小尾巴。柳清越悄咪咪地对贺天川说:“贺天川,你觉得它好看吗?” 贺天川点点头,柳清越却说:“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这架琴。” “为什么?” 柳清越站起来,拉着贺天川准备往家里走:“它的声音没有这么好听,但是县城里找不到更好的琴了,爸爸妈妈又着急走没有时间,所以就买了它。” 第15页 “很难听吗?”贺天川问道,他想象不出来。 事实证明柳清越说的“没那么好听”是假的,贺天川觉得悦耳极了,每一个按键都能够发出独特的声音,或清脆或低沉,哪怕只是胡乱地在琴上按一通都是好听的。 琴放在柳清越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大,即使是放下了一架钢琴也不会觉得拥挤。三个小孩站在琴旁,听柳清越弹了一首曲子。 柳清越平时是四人里最需要照顾的一个,他好像做什么都不擅长,胆子不大、不会抓鱼、走路很慢,但是现在坐在钢琴前的柳清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抓不住鱼的手指现在在琴键上自如地跳动,他的指尖化作了那狡猾的鱼,在音乐的海洋里自由地遨游,他不会错过每一个音,甩着长长的尾巴触碰每一个窄窄的按键。 唐子龙听得嘴巴不自觉张大,看着柳清越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周舟亦是如此,眼睛眯起来,像是骤然晒到阳光的小猫。 贺天川站在旁边,看着专注沉浸的柳清越,对于柳清越会弹琴这件事有了实感。贺天川这时候想,柳清越绝对不仅琴弹得好,他的成绩肯定也很好,是学校里十分讨人喜欢的学和同学。 柳清越在小坪村表现出的笨拙太有欺骗性了,他就不可能是一个笨小孩。 一曲终了,柳清越又瞬间变成平时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练习曲我还弹得不是很好。” “我觉得超级好听!”唐子龙手拍得啪啪响,大脑袋不停地点头。 周舟看着他:“但是我没怎么听懂。只觉得好听,好难。” 柳清越看看贺天川,期待他的评价。贺天川也是一样的感觉,觉得好听觉得难,但是听不出个所以然:“很好听,你很厉害。” 柳清越在琴上随意按了几下,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弹这些练习曲,只是刚才一时紧张,可能还有点想在朋友面前卖弄的心理在,他下意识选择了近期最难的那一首。 但是他是真的喜欢弹琴,也希望自己的朋友真的能喜欢这些在钢琴上弹出的曲子,他想了想,手先于脑子在琴上弹出了一段旋律—— 是《菊次郎的夏天》。 “哇!这个更是超级好听!”唐子龙叫着,眼睛瞪得老大。 周舟眯着眼睛:“周舟更喜欢这个!” 柳清越看向贺天川,贺天川也点头:“这个更好听。” 于是柳清越凭着记忆,将《菊次郎的夏天》完整地演绎了一遍。比起前面那一首带点卖弄的心思在,这一首弹得更加纯粹,全然只是为了朋友弹奏。他原本的一点点紧张也在曲子中消融,只剩愉悦。 劳拉老师总是告诉他要多弹那些练习曲,多练习指法技法,但是现在柳清越想,他可以额外花一点时间在这些会让朋友开心的曲子。毕竟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却能换来他们大大的喜悦,这很值得。 “哇哦!好好听啊!小清越你好厉害!” “周舟超级喜欢!” “很好听,柳清越你很厉害。” 柳清越从现在开始喜欢这架钢琴,他发现它的声音其实是很好听的,是会让人笑出来的那种好听。 《菊次郎的夏天》结束,小坪村的夏天开始了。 第13章 打谷子 座机响起来的时候正好是十点,贺天川刚做完今日份的读书摘抄,柳清越在电话那头告诉他准备好了。 “你练完琴了?” “对!劳拉老师说我这首曲子弹得很好,她表扬我了!”柳清越的兴奋简直要透过听筒直接冲出来。 “好,那你到停车坪。”贺天川准备挂电话,但是他很快就又想到,“等会儿!你跟方奶奶说了没有,今天会傍晚才回家,中午饭也是在外面吃。” 柳清越嗯嗯应着:“外婆给我带了一书包的吃的,有午饭还有零食,就像是野餐一样!” 贺天川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戴上斗笠后又给柳清越带了一个,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头又进去了,出来时手里除了斗笠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今天是今年打谷子的最后一天,本来贺天川应该和前面的每一天一样早早地跟着蒋雨桃出门,但是因为柳清越也想去打谷子,蒋雨桃便让贺天川等他,一直等到柳清越练完今日份的钢琴才出发。 贺天川刚开始并不愿意,他虽然打谷子打不动多久,但是割谷子的速度已经练出来了,多少是能够帮上忙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今早的休息让他很放松很舒服。 希望柳清越不要中途闹着回家。贺天川对自己说。 “贺天川!” 柳清越穿着蓝色短袖和白色长裤,站在铺满了金黄色稻谷的停车坪里,满地金黄衬得他格外亮眼。他背着小书包,脑袋上戴着一个渔夫帽,笑意盈盈:“我快吧!挂了电话之后我就跑出来了!” 贺天川觉得还是应该和他强调一下:“我先跟你说好,中途我是不会送你回来的!” “嗯!” “你不能哭,要是无聊就睡觉。” “嗯嗯!” “还有,你不能要求我陪你玩,我是去干活的。” “嗯嗯嗯!” 柳清越双手拽着他的书包带子,看着贺天川手上的斗笠:“这是给我带的吗?” 贺天川点了点头:“你戴了帽子的话……” “给我,我想要戴这个。” 柳清越把脑袋上的渔夫帽放进书包里,贺天川帮他把斗笠固定好,两人总算是出发。 半个小时的路程才到了贺天川家的田,柳清越站在田埂边,远远看着漫延到天边的黄色,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真的是这里吗?我怎么没有看见桃子阿姨,你不会是记错路了吧?” “被山挡住了,过去就看见了。”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个很大的半圆,绕过视野中的山坨坨后又是一片开阔的稻田,蒋雨桃和赵武赫然就在其中。两人正弯着腰劳作,没有注意到柳清越他们已经到了。 柳清越兴奋极了,从稻田往上看看湛蓝的天,又从天空往下看看碎金般的稻田,脚步轻快无比:“哇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收稻谷的场景,之前都只是在书本里看见。” “嗯?这是什么声音?”柳清越定住脚步,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他的幻听,他真的听见了“砰砰砰”的声音,一声撞击着另一声,闷闷地从远处传来,在整片稻田里回响。他看着贺天川,“是打雷吗?” “不是,是打谷子的声音。” 走近,柳清越终于看清了什么叫做打谷子—— 只见蒋雨桃和赵武站在一个木板做的正方形超级大桶旁边,双手举着一大捆稻谷,使劲地、一下又一下地往大木桶的内壁敲打,稻谷在这规律的震动中抖落下来,一颗一颗地积在桶里。两人的身边放着镰刀,镰刀旁边是两大堆提前割好的、放置得整整齐齐的稻谷。 风吹起来,稻田化作海洋,波涛澎湃间打谷子的声音被推得很远很远,一声声敲击群山、震动苍穹。 柳清越嘴巴张大:“原来打谷子真的是用打的啊。” 贺天川走到田埂边的棚子里,把红袋子和背上的柳清越的书包一起放进去,拿着自己的镰刀往田里走。柳清越跟过来,问道:“不休息一下吗?” “我不累,你可以在这里坐一下。”说完,贺天川环视了一圈这个粗糙的棚子,拿起几个装谷子的干净的编织袋铺在地上,对柳清越说,“坐这里吧,袋子是干净的。” 柳清越确实累了,但是一些没用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坐下来,他哼了一声:“你不要小瞧我!”说着就跳进了稻田里,声音雀跃,“哇哦,这里的泥巴硬邦邦的……哦,这里的还有点软……哇塞,稻谷好香啊!” 贺天川看着柳清越化作一个蓝白色的点在稻田里跳动,像是从头顶天穹割下来的一角,有蓝色的天空和绵软的白云。 “桃子阿姨我来了!赵武哥哥你也好啊!” “哎呦,小清越来了。”赵武穿个背心,浑身被晒得黑红,额头和脊背上都是汗,他把打完的水稻梗扔一边,又马上拿起另外一捆,结实漂亮的肌肉格外亮眼。 “你们刚到吗?”蒋雨桃摘下斗笠用衣袖擦了一下汗,看着面前白白净净的柳清越,“哎呦崽啊,这一天下来别给你晒脱皮了。” 亲崽子贺天川拿起镰刀开始“欻欻”地割谷子,一下一下,漠然又机械。 柳清越双手握拳架在身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桃子阿姨,你不用担心我,我很能干的!”说完,他还学着电视里秀肌肉的样子展示了一下自己那瘦干干的手臂,“看!” 蒋雨桃又擦了一把汗,看着贺天川啧了一声,叫道:“小川,你带着清越割谷子吧,注意点别让他割到手。” 贺天川早就预料到了,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算着自己需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够教会柳清越。柳清越眨巴眨巴眼睛,拿起地上的那把镰刀走过去:“贺天川!” 第16页 意外的,柳清越学得很快,割得像模像样,虽然力气不大,但是他恒心够,愿意来来回回地跟一小把稻谷计较,镰刀硬是给他用出了锯子的效果。 柳清越在那“咯吱咯吱”地锯稻谷,蒋雨桃和赵武笑了笑就接着打谷子没有再管,贺天川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柳清越不会割到自己后开始沉浸式干活。 太阳很毒,没一会儿吹到脸上的风就不再是凉的,天穹笼罩下的世界好似一个蒸炉,后背热辣辣的,面朝着泥土的脸也被土地散发的热气熏得发汗发红。 柳清越的脸红得格外明显,别人是黑红,只有他是白里透出来的,汗水流过,显出点透明。他一连擦了好几把汗,把手上的稻谷屑和尘土也擦到了脸上,很快整个脸都红了一大片。 贺天川偶然抬头看见了,赶紧放下镰刀把柳清越拉起来,皱着眉头:“你脸怎么这么红?” 柳清越无知无觉,贺天川一说才发觉脸颊和额头都有点痒,他想摸一摸但是被贺天川拦了下来:“别挠。” “妈,你看柳清越的脸!” 蒋雨桃仔细看了看,确定是过敏,也没有多意外,谷屑上沾着些植物的绒毛,还会有小虫子和尘土,对于城里孩子来说那是再容易过敏不过的东西了。 “清越你别割了,到那边休息吧,你过敏了。” 柳清越瞬间皱起一张脸,啊了一声,很是失落。 蒋雨桃又交代贺天川:“你带清越到田边的水管那用清水冲冲脸,冲掉应该就会好很多,回去后擦个药就好。”说到这,蒋雨桃皱着眉,“冲完之后带清越回去吧,万一……” “不用!”柳清越看着贺天川的脸色,有点愧疚,“我没事的桃子阿姨,洗个脸就好了,等会儿我在边上看着你们吧,不用贺天川送我回去。” “走吧。”贺天川带着他往田边走,柳清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觉得贺天川肯定是气了。 “贺天川,你是不是气了?” 贺天川摇摇头:“没有。” “但是我耽误你的时间了,不然你肯定能割更多的谷子。” 柳清越是在割稻谷中才缓慢地意识到贺天川说的打谷子不是玩,这是庄稼人每年最正经的正事,他割的不是简单的任何一种植物,这是稻谷,是粮食,是庄稼人赖以存的脊梁。 他不懂,只觉得好玩和新奇,却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需要贺天川一家的迁就。 贺天川回头,看见柳清越的眼睛里藏着点不知所措,他搓着手指,看起来整个人小了一截。他其实没有错,对于他来说这种活动就是拿来玩的,是用来体验的。 但是对于贺天川来说这不是一件体验完写写感受就能够丢到脑后的事情。 如果今天没有把稻谷割完,明天就要再晒一天毒辣的太阳,长在田里的稻谷也随时面临着不可预测的天气的威胁。更何况,打完谷子也不是结束,打完之后还要晒,晒干了才能收进谷仓,那才是一年耕种的结束点。 “柳清越,我没有气。”贺天川拉起柳清越的手,缓步往前走。 “真的吗?” “真的,没有气。” 贺天川说没有气那就是没有气的,柳清越的心情瞬间好起来,脚步轻快:“贺天川你真好,那我下午就在旁边看你们吧……肯定会好无聊,早知道我就带本漫画书来了……没事没事,我可以背乐谱,也能打发时间。” “我带了书,不过不是漫画,你可以看。” 柳清越亮着眼睛:“哇塞,你是哆啦A梦吗?” “不是。”贺天川不喜欢看《哆啦A梦》,“蹲下来,水有点凉。” 柳清越冲了脸,脸上的红褪了点,贺天川也冲了把脸,然后带着柳清越往回走。 柳清越现在舒服多了,蹦蹦跳跳的:“是山泉水吗?” “嗯,专门接到田里来的。” 两人回来时蒋雨桃和赵武已经准备吃午饭了,四人坐在棚子里,蒋雨桃把早上炒好的菜拿出来放在中间,然后拿着小碗开始分饭。 贺天川一捞那个桶发现筷子只有两双,一看就知道是蒋雨桃忘记了:“妈,你只带了两双筷子。” 蒋雨桃哎呦一声:“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看见你,忘了。” 柳清越举起自己精致的双层饭盒:“我带了筷子和勺子,可以分你一个,你要筷子还是勺子?” “不用,”说完贺天川走出棚子,到田埂边折了根荻杆,把锋利的叶片掰下来,再对半折一下就是两节干净的筷子。 柳清越双眼放大:“我也想要这种筷子!” 最后,柳清越也用上了这种自然的、带着草木香味但是会剌嘴巴的荻筷。不过他吃得小心,没割到嘴巴,反而多吃了两口饭,每一口都吃得香喷喷的,一边吃一边说:“我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好吃!” 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蒋雨桃和赵武先去干活,贺天川把碗筷收拾了,装进桶里准备带着去田边洗掉。柳清越眼不错地盯着他,准备一起去。 “哦,你把苹果拿上,早上忘记洗了。” 于是,柳清越抱着四个苹果跟在贺天川屁股后面,像是条小尾巴。太阳火热热地照着,他却觉得舒服极了,目之所及都是舒服的黄色,呼吸里夹杂着浓郁的稻香,今天可真是美好啊! “贺天川,你真的好能干好细心!”柳清雨从红塑料袋里掏苹果的时候看见了贺天川给他带的书,还有一瓶六神花露水和一包粉红色的郁美净儿童霜,当然,那包郁美净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东西,带这个干什么,“对了,贺天川,你带郁美净干什么?” 贺天川洗碗的动作一滞,刚才洗完脸忘记给柳清越擦了。这是蒋雨桃前段时间赶集给他带的,说打谷子连着暴晒几天可能会脱皮,让他每天早晚都擦一擦。贺天川自然是不记得擦的,包装都没撕开过。不过今早拿斗笠的时候偶然看见了。 他低头洗着碗:“擦脸的,晒久了脸容易脱皮。” 柳清越蹲在旁边,抱着苹果啃:“但是这包是新的,你没擦过吗?” “没有,我的脸没那么容易晒伤。” 柳清越咬下一大口苹果,咔嚓咔嚓说着:“那你脸皮很厚,不怕晒,我脸皮薄,我外婆老这么说。” 冲洗结束后贺天川拎着桶回棚子里,那包在贺家待了好久的郁美净终于实现了它从厂里出来的价值,柳清越在脸上厚厚抹了一层:“擦干净了吗?” 贺天川点点头,觉得柳清越奶香奶香的。 “你擦点花露水,待着不动的话会招蚊子。” 于是柳清越的身上又多了一股清凉的草本味,他坐在贺天川铺好的编织袋上,像是守着家的小猫送主人去上班:“加油,不要太累哦,累了就回来休息一下。” 贺天川点点头,戴着斗笠出去了,很快就吭哧吭哧地割起稻谷。 一整个下午三人几乎都在干活,只在中途被柳清越叫回来吃了个苹果。 时间在一捆捆割好的稻谷和砰砰响的打谷子声中悄然消逝。一直到太阳西沉,硕大一轮落日和地平线相融时贺天川家今年的稻谷终于打完了。 金黄的稻田只剩下秃秃的稻茬,田里处处掉着洒落的谷粒,踩到后深深陷进泥里。漫天云霞照着,木桶里的稻谷装满一个又一个编织袋,这是这片土地今年的馈赠。 贺天川收拾好东西,开始回家前的最后一项工作—— “柳清越,醒醒,要回家了。” 第14章 过夏 柳清越坐上板车的时候还不是很清醒,用手揉着眼睛,说话黏糊糊的:“贺天川,你不上来吗?” 贺天川背着柳清越的书包走在前面,摇摇头:“我走路就好。” 赵武推着板车,笑嘻嘻地揶揄:“小清越你别管他,他天天就知道装逼,明明还是个小屁孩嘛。” “什么是装逼?”柳清越转过头去看赵武,眼神真挚。 “就是装样子,贺天川就是,天天在你面前装得像个大人一样,其实村里谁不知道他和周舟唐子龙三个是村里的混世魔王,啥事没干过。” 赵武故意的,贺天川他们三个虽然爱到处跑但也真的没干过坏事,胆子大只在玩乐上,在大人面前还是乖乖巧巧的。 不过柳清越显然不相信他,皱着眉头:“赵武哥哥你不要骗人,贺天川才不是混世魔王。” “呦,才认识多久啊,就这么护着他。”赵武乐了,接着逗柳清越,“那你是不知道他们仨跑到刘大爷家的瓜地里偷西瓜,后面三个人在停车坪站了一天,村里的狗都知道。” 贺天川转过身来,脸有点红,瞪着赵武:“没有偷!是唐子龙说那里是他家的西瓜地我们才摘的!” 唐子龙是个糊涂的,他家的西瓜地和刘大爷家的挨在一起,当时他看了半天,最后十分笃定地指着刘大爷家的说:“绝对是这块地!我和我家的瓜有心灵感应!” “哎呦,气了?这才像个小孩子嘛,天天装的像个大人一样多累啊。”赵武在三角平地停下来,“来,歇歇,等等雨桃姐。” 第17页 蒋雨桃落在后面,同样推着板车,车上放着今天收的几袋稻谷。赵武的板车上也放着,不过大头在蒋雨桃那里。 为了避免再次过敏,柳清越身后垫着一张干净的编织袋,跟稻谷隔开,他舒舒服服地靠着稻谷,拍拍身边的位置再一次对贺天川邀请:“贺天川,你上来试试,赵武哥哥拉得很稳的。” 贺天川还因为赵武说他们三个偷东西而气,哼了一声然后忿忿地坐了上来,眼神里像是在说“累死你”。 赵武对他眨眨眼睛:“刘大爷当时都说没什么,你们怎么还真的站了一天?” 柳清越也好奇,因为刘大爷是个很好说话的老人家。贺天川摸摸手,道出了实情:“因为唐子龙……” 刘大爷一个人在家,西瓜本来就吃不完,他们也只是摘了两个而已,根本没放在心上。罚站是因为唐子龙他妈知道了,对于唐子龙记不住自家地在哪里这件事很气,恨铁不成钢,狠狠拧着他的耳朵给他扔在停车坪让他好好反省。唐子龙转头就用从小的兄弟情义威胁共犯周舟和贺天川一起站。 本来唐子龙他妈只想让他站一会儿,谁知道后面上山去了,三人就傻愣愣站了一天,最后全村都知道了。 “哈哈哈……是这样啊,我当时还以为你们在刘大爷家的西瓜地打西瓜仗呢,能被丢在那站一天,原来就这点事,哈哈哈……” 贺天川红着脸,有一种还不如不说的后悔。柳清越没笑,手覆在贺天川的手背上,很认真地说道:“贺天川,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哦。” 贺天川没说的是当时周舟和他都不想陪着唐子龙站,但是唐子龙哭的声音太大了,还一边哭一边嚎叫他和周舟的名字,说自己好委屈。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的名字在小坪村上空转一天,两人才捂着唐子龙的嘴巴跟着站了过去。 “怎么停这了?”蒋雨桃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脸上都是汗水。 “累了,休息一下。” 于是蒋雨桃也停了下来,四人在这块平地又休息了好一会儿。再一次启程的时候天空像是被烧起来,火焰般的云舒卷着铺满整片天空,把地下人的脸照得红红的。 柳清越指着天空惊道:“是火烧云!” 剩下几人看他,赵武先说:“叫火烧云吗?”他们不这样叫,村里人叫这种现象为“烧天”。 柳清越还是觉得叫火烧云好听,还一本正经地补充,摇着右手的食指:“四年级的时候我们会学一篇叫做《火烧云》的课文。所以是叫做火烧云啦。” 赵武看着柳清越,没说他现在的行为就叫做装逼。 贺天川觉得柳清越装装的样子有点好笑,问道:“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学长告诉我的,他们老师要求他们背,他跟我说很难背。” 几人到村里停车坪后蒋雨桃让贺天川送柳清越回家,她和赵武把稻谷卸下来,先堆放在赵武家堂屋。 贺天川两人走到一半看见了迎面而来的范玉竹,柳清越大喊了一声“外公”,然后跳跳着朝他挥手。 范玉竹从贺天川手里接过柳清越的书包,仔细看了看柳清越,还是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在田里干了一天的样子,再看旁边的贺天川,脑袋上都是谷屑,这才是正经干过活的。 本来想问柳清越累不累,看见他之后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好玩吗?” “好玩!我用一根草的棍子当筷子吃的饭,还在棚子里睡了一个下午,山上的风里都是谷子的味道。”柳清越在外公面前是什么都说的,也不怕范玉竹笑话他。 “啊,那个牛棚还在啊?”范玉竹回忆道。 “什么?”柳清越瞬间就觉得下午的那个觉睡得不香了,皱着一张脸,“牛棚?” 贺天川也点点头:“我爸爸说过,以前他会在那里放牛。”他也知道柳清越为什么难受,解释道,“不过很多年都没有牛住过了,而且你是睡在上层,之前牛是住在下层的。” 牛棚是挨着田埂建的,下层的柱子一直延伸到下面的田,上层又全部铺上了编织袋,柳清越没有注意也是正常。 柳清越缓了缓,接受了睡在牛棚这件事,张着嘴巴感慨:“好高级的牛棚,还是复式公寓。” 范玉竹笑了,拍拍小外孙的脑袋:“放心好了,你睡的地方是干净的。”说完他又跟贺天川道谢,“小川,今天清越又给你添乱了吧,你还得分心照顾他。” 范玉竹像两人这么小的时候每天放牛,也会像贺天川一样跟着打谷子,他看着现在的贺天川总有一种看见小时候自己的感觉。柳清越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子,但是他觉得贺天川却像个小大人,因为范玉竹那个年龄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 贺天川摸了摸脑袋,说没什么。 范玉竹又叫贺天川明天来家里玩,给他们做凉粉吃,柳清越高兴得不行:“是你说摘叶子做的那种凉粉吗?不是买的那种?” “对,今天特意去给你找了,明天给你们做。” “贺天川,你明天一定来好不好?” “好。”贺天川答应了,因为他也没吃过用叶子做的凉粉。 第二天柳清越早早起床练了琴,然后打电话挨个通知伙伴们来他家吃凉粉。 四人围着范玉竹,从清洗叶子开始,每一个步骤结束时都伴随着几人的惊呼声。 先清洗叶片,然后揉搓出胶质,过滤,加石灰水,最后静置凝固就可以吃了。等待的时间也并不漫长,四个人在柳清越的房间里看书弹琴,最后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吃上了绿色的凉粉。 红糖水满满地浇在冻过的凉粉上,一口下去和夏天撞个满怀。 四个小孩一人捧着一碗,小板凳在院里坐了一排,头顶是范玉竹搭好的凉棚,边上放着嗡嗡作响的风扇和方墨言切好的西瓜。几人吃着,没有边际地说着话,和着蝉鸣声,热热烈烈地过夏。 唐子龙:“小清越,之前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柳清越:“《菊次郎的夏天》。” 周舟吃着西瓜,嘴边留着两颗西瓜籽:“啊,夏天啊,周舟喜欢。” 柳清越:“我也喜欢,暑假真好。” 贺天川:“你们暑假作业写了吗?” “……” 蝉鸣声中,贺天川被三人殴打。 这个暑假过得很快,贺天川把柳清越带来的书都看完了,也听了很多自己根本听不懂的钢琴曲,顺便带着柳清越在小坪村野了个遍。 乐声、蝉鸣声、嬉闹声纠缠交织,裹出一段夏。 贺天川这次和柳清越好好地说了再见,临走的时候还抱了抱他,约定寒假再见面。 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和话语,柳清越总是会哭,贺天川就帮他擦掉眼泪,轻拍他的背,说会再见。 留在原地的贺天川十分笃定,于是离开的柳清越也坚信不疑。 第15章 流沙 “贺天川,你们学到《桂花雨》这篇课文了吗?” “还没有,下个星期才会学到。”贺天川翻了一页书,问道,“你是躺在床上吗?” 柳清越“诶”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刚下课吗?”贺天川知道柳清越最近在准备一个钢琴比赛,每天从学校下课后还会去劳拉老师那里上钢琴课,周末上课的时间就更长了。 “很累吗?” 柳清越在床上翻了身:“上课不累啦,只是刚才跑到电玩城玩得有点累。”柳清越又绕回刚才的话题,“我跟你说,语文老师讲《桂花雨》的时候给我们放了一段视频,同学们都觉得很好看,只有我觉得一般。”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更好看的啊,还是亲眼见到的!” 除了第一年的中秋,柳清越就只会在寒暑假的时候回小坪村,有时候因为考试比赛之类的事情耽误,回来也只待一两个星期,所以他见到的桂花雨只能是七岁那年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场。 贺天川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在树上,柳清越在树下,那年他们七岁。转眼就是四年。 “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真的超级好看的!而且那时候还认识了你,想想就觉得那场桂花雨更好看了。”柳清越手机放在耳边,“就是后面都没有在中秋回去过,不然还可以再看见的。” “嗯。” 贺天川又翻了一页书,蒋雨桃洗完澡出来:“还在打啊,清越还没睡觉吗?” “没有,他刚洗完澡。” 蒋雨桃擦着头发:“钢琴课上到这么晚?” 贺天川没说柳清越是去电玩城玩到这么晚,嗯了一声。蒋雨桃说了句“早点睡”就进了房间,关门没一会儿房间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是桃子阿姨吗?我好想她啊,也好想你。”因为要比赛,柳清越前一个暑假只在小坪村待了一个星期,离开的时候哭天抢地的,不过毕竟是长大了不少,没有在停车坪哭,是偷偷在没人的地方抱着贺天川哭的。 第18页 听着声音,贺天川下意识看了看肩膀,感觉上面好像还有柳清越当时流下的泪痕,滚烫的。他说道:“没事,之后还能再见。” 贺天川总是说这句话,他也只能说这句话。 但是柳清越偏偏很喜欢这句话,每次抱怨时听到都会被安抚到,他闭着眼睛说道:“贺天川,老师说《桂花雨》抒发了作者对童年活的怀念和对故乡的思念之情,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以后的你。你长大之后应该也会像他一样怀念院子里的桂花树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现在还没有长大就已经在怀念你家的桂花树了。” 贺天川严谨道:“你这应该叫想念。” 柳清越:“好吧好吧,那怀念就留给以后的柳清越和贺天川吧。”他又说起这个星期发的事情,绘声绘色,但是声音越来越小,这是他睡着的前兆,贺天川静静听着,偶尔吱一声。 最后,柳清越照例抱怨一声:“要是你不住校就好了,我就可以每天和你打电话了。” 这句话贺天川没回,这是他不能改变的事情。柳清越抱怨完又絮叨了几句,然后彻底陷入睡眠中。 “晚安,柳清越。”贺天川轻声说着,挂断了电话。 今天是周五,贺天川从镇上小学回家的日子,柳清越每个周五都会给他打电话,庆祝贺天川结束为期一周的“监禁活”,刑满释放。 刚开始打电话的时候贺天川嫌他烦,因为隔着电话的柳清越更加啰嗦了,甚至会把今天自己吃了几颗糖这种无聊的事情都告诉他,但是柳清越会强硬地不让他挂电话,所以贺天川只好拿着矮板凳坐在座机前,听柳清越说。 柳清越的比赛很顺利,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个冠军奖杯了,贺天川一直都知道他很优秀,听到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他照例送上一句:“恭喜你,柳清越。” “嘿嘿,终于结束了,劳拉老师比我还要高兴,比赛刚结束她就给我买了冰淇淋,说我是她最优秀的学,哼哼。” 虽然没有见面,但是贺天川能够想象出柳清越现在的表情,一定是仰着下巴的,就像是《猫和老鼠》里那只脖子上带着蝴蝶结的玛丽猫,矜贵非常。 柳清越又抱着手机睡着了,贺天川挂断电话:“晚安,柳清越。” 文学作品里总说时间的流逝是无声的,悄无声息,但是时间在贺天川这里是有声音的,那是一句又一句具体的话语,重复再重复,像是沙漏里的流沙,细细摩擦着活,发出微弱却格外清晰的声响—— “贺天川,好久不见!” “柳清越,好久不见。” “贺天川,我不想走……” “会再见的。” “贺天川,我好想你啊。” “会再见的。” “贺天川,好久不见!” ……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柳清越没能来小坪村,他又去比赛了,这次是去国外比赛,为此他整个暑假都在拼命地练习。贺天川也是在这个暑假第一次听到柳清越真心实意地说练琴很累。以往他都是笑嘻嘻地说,但是这次说的时候有气无力的,累字充斥在他说话的语气里,从听筒飘到贺天川的耳朵。 贺天川知道从山上砍柴回来的累、知道打谷子的累、知道各种重复性劳动的累,但是他不知道柳清越弹完钢琴后的累,所以他只能空空地说一句“好好休息”,然后就再也没什么话了。 “贺天川,我想吃外公做的绿色凉粉了。” 贺天川想说他现在也会做,但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清越回不来。 “会再见的,回来就能吃到了。” 完全没有见到柳清越的这个暑假过得非常快,贺天川离开石头镇中心小学,以优异的成绩入学浦水县一中,成为一名中学。 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贺天川住校,只在周末回家。不同的是车程变长了,回家的时间也变短了。浦水一中周五和周日都上晚自习,所以贺天川会在周六早上坐班车回石头镇小坪村,然后在周日的中午吃完饭后坐班车回浦水一中。 这意味着柳清越只能在周六的晚上和他打电话,于是柳清越抱怨的声音更响了。 “你一个人坐车上县城吗?” “不是,周舟和唐子龙也到城里读书了。” “之前不是还说就留在石头镇读初中吗?”柳清越记得前段时间打电话的时候周舟还说不想到城里读,觉得坐车很累,唐子龙更是,他学习不是很好,害怕城里中学的压力太大。 “周舟爸爸妈妈回来了,拉着他去二中报的名。”最后周舟又拉着唐子龙一起,两人再次成了校友,还分在一个班。 “周舟的爸妈好关心他。”柳清越感慨。 “读书很重要的。”贺天川说道。 周舟的父母虽然常年都在外面,但也在尽力弥补对他的关心,对于读书的重视更是超过很多人。这次周舟不想上城里读书,父母被他闹得不行,最后甚至决定带他到打工的地方读书,周舟只好拉着脸说在留在浦水县二中读书。 “那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坐车了,真好,我还以为我的贺天川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车呢。”柳清越这次不是躺在床上打电话了,他正在写作业,一边说话一边感慨中学真累,好多门作业要写。 贺天川还是坐在座机旁,手里翻着课本在复习。他其实也有压力,虽然在石头镇中心小学时他是年级第一,但是镇上学校和城里学校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他进了火箭班,因为政策对农村学校有扶持,每个镇会按照比例抽取优异学进一中,而他在众多镇小学的成绩里是拔尖的,所以进了火箭班,其他学在平行班的居多。 刚开学他就问了班上一些同学小升初的分数,得出自己在班上大概中游的结论,所以贺天川很有压力。他对自己有要求,又不能像城里孩子一样去上补习班,欠下来的只能靠自己补。 贺天川的作业在周五的晚自习就写完了,周五本来是班主任的晚自习,但是他们老师嗓子哑了,就让他们自习。他听完柳清越的抱怨,问道:“昨天不是没上钢琴课吗,怎么没写完作业?” “我要练琴啊。”柳清越声音有点虚高,这代表他这会儿心虚。 贺天川一点面子都不给:“少来,你周五放学早,五点就到家了。” 柳清越第一次觉得自己废话多是有坏处的,贺天川的记性也太好了。他趴在数学卷子上,使劲挠了挠脑袋,闷闷地说:“昨天练完琴后在看《735小说集》……” “看到什么时候?” “一点……”柳清越的声音更小了。 “柳清越,”贺天川声音也大了点,柳清越赶紧抢在前面反省:“我知道了,下次肯定不会了。可是我平时都没有时间看啊,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在写嘛……数学我讨厌你,穿上中学外衣后的你真冷漠……” 贺天川知道柳清越的成绩不差,他很聪明,但是他要花很多时间去练琴也是事实,他只是担心柳清越再熬夜身体会吃不消。 “晚睡对身体不好,而且你周六一早就要去上钢琴课,早上不会头晕吗?”贺天川对于柳清越的身体总是不够信任,因为从小四人上山下水的时候柳清越就跟不上,经常要贺天川背。 “不会啊,我身体没你想的那么差好吧,我身体很好的!” “好也不能这么熬夜。” “我知道了……今天一定早睡。” 但是他今天还是没能早睡,市里学校的作业很多,他边写边抱怨,中途范流苏进来送了杯牛奶,叮嘱他早点睡顺便还和贺天川聊了几句。 柳清越喝着牛奶说今天一定要写完,因为他明天要和朋友出去玩,范流苏问了两句,知道里面有池青就没再说什么。 “池青是谁?”范流苏走后贺天川才问。 柳清越咦了一声:“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的学长,还是邻居哥哥,之前跟我说《火烧云》这篇课文难背的就是他。他人可好了。” 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说:“你没说过。” “我记性不好嘛,不过他人很好,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今年初三了,说学习压力很大。”柳清越唔了一声,又接着说,“贺天川,你说我们初三的时候会不会更累啊,因为池青哥哥真的很厉害很厉害,他也要练琴,但是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很好,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掉出过年级前十,我妈一直说他是个好榜样。” “他也弹钢琴吗?” “他拉小提琴,但也会弹钢琴。”柳清越看着桌上池青给的笔记,感慨道,“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 “那你让他陪你熬夜写作业吧。” “别别别,别挂电话,贺天川你最好了。” “我又不完美。” 柳清越答得很快:“但是我最喜欢你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第19页 贺天川安静了很久,柳清越甚至检查了一下电话是不是被挂掉了才听见贺天川重新说话:“赶紧写作业,明天不是还要去玩吗?” “哦哦,我还以为你气了。” “我为什么要气?” “直觉。”柳清越说完又觉得很没有依据,嘿嘿两声开始接着写作业。贺天川也不再说话,但也没有挂断电话,他复习完后又拿着语文老师布置的课外读物在看,蒋雨桃早就睡觉了,对于贺天川打电话已经是见惯不惯。 柳清越写到十二点多,爬上床的时候满脑子数学公式,一边哼着“数学我讨厌你”一边和贺天川说晚安。 “晚安,贺天川。” “晚安,柳清越。” 贺天川挂了电话,却发现自己看了两个小时没看进去几页书,他把书页又翻回昨天看的位置,把看不进书归结为熬夜的原因。 流沙反复摩擦活,日子从手掌心的缝隙漏过去,又是一年光景。 初一那年的暑假发了很多事情。 贺天川考进了年级前十,排在第六,是镇小来的学里成绩最好的,贺安给他买了部手机,没有按键的那种。 周舟这个暑假没能和他们在小坪村团聚,他被爸妈接到外面去过暑假。 唐子龙他爸没了。在工厂打工的时候被失控的机器割到,当场就断了气,母子俩跑到广东,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把所有的事情解决好,最后拿到了十五万的赔偿,带着一张银行卡和唐健康的骨灰盒回了小坪村。 村里人讲究死后身归土地,但是唐健康的尸体等不了这么久,只能是在外面焚化了带回来。唐健康安葬的那一天唐子龙在山上哭了很久,贺天川陪着他,最后唐子龙对贺天川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贺天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憋出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他们太小,肩膀太瘦弱,还承不起活的重量。读书是他们唯一能做,也是在当时唯一一条能够看到明确指向的出路。还不知道为什么读书,只是知道要读书。 “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路。”这是小坪村所有孩子梦里都会出现的话,因为他们从出开始就听到这句话。它像是氧气一样始终伴随他们的求学路,有人试图摆脱它,最后却发现对于农村孩子来说这确实是必不可少的氧气。 于是长大后的孩子也会对下一代孩子说:“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路。” 唐子龙抱着贺天川,哭嚎声尽数被黄昏吞下。 第16章 同性恋 柳清越要等到暑假的第二个月才来,这期间小坪村来了个怪人。他戴着墨镜,开着一看就很贵的车来的,车还没停稳就下了车,一副黑社会宰人的架势:“赵武你他娘的给我滚出来!” 当天赵武开车带着蒋云亭上县城进货去了,但是那会儿正好有人开着货车来村里推销不粘锅,村里停车坪热闹得紧。 黑社会下车的时候大伙正围成一个圈看推销的表演无油煎鸡蛋,他那一句“赵武你他娘的给我滚出来”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众人交头接耳,眼神出奇一致地瞟过来,就连那推销的都斜着身子看过来。 那墨镜男吼了一声才解气,在众人的注视中说:“我找赵武,他住哪?” 自然是没有人回他,他走过去拉了个小孩问,小孩瞬间被他吓哭,然后他在众人要杀了他的目光中讪讪躲回自己的车里。 推销车走的时候赵武正好开着他的小面包车回来,一下车就收获几乎全村人的目光,大多数人手里还捏着一柄不粘锅,给他吓得嘴上的烟都掉了,举着手说:“我是赵武啊乡亲们。” 乡亲们依旧拿着锅不动,倒是旁边的小轿车发出“砰”的一声惊天巨响,墨镜男气冲冲地下车,嘴里还带着脏:“赵武你他娘的…..” 赵武手还举在头顶,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面前的人,最后双手抱胸,仰头回了句脏:“你他娘的谁啊?” 那人把墨镜一脱,红着眼睛:“你说我是谁?!” 赵武又认了一会儿,然后两眼一黑往后倒,被身后的蒋云亭接住了。 身后拿着锅的父老乡亲们按捺不住了,窸窸窣窣声顿起,大有试试锅子另一种用法的架势,墨镜男也慌了一瞬,墨镜都丢了准备过来确认赵武的命体征。 好在赵武就关机一秒钟,自己在蒋云亭怀里缓过来:“对不住云亭哥,开车开累了。” 墨镜男听到这句话后脸臭得不行,瞪着赵武和蒋云亭,像是别人欠了他五百万。赵武躲避着他的眼神,试图最后挣扎:“我不认识你,认错人了吧。” “怎么?脑子还是不好使?你带着高一的我上酒店开房的时候不是……”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赵武跳起来捂住他的嘴,眼神慌张地看着他的父老乡亲,声音放到最大,“望,望飞啊!你说你长这么高哥都认不出来了,哈哈哈,老爷子身体还好吧,怎么还打发你过来看我哈哈哈……” 赵武不确定拎着锅的人民群众听到了那句话没有,但是身后的蒋云亭肯定是听到了的,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孟望飞是个不要脸的,得先把他安抚下来。 孟望飞任由他捂着嘴,眉头一挑,玩味着说道:“哦?你还记得我爸呢?刚才不是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呵呵呵……”赵武干笑着,声音发抖,眉头直跳,他咬着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给我闭嘴,不然就等着他们用锅敲死你吧!” 孟望飞垂下眼看他,一手揽着赵武的肩膀,赵武僵硬着接受,没有拍他。孟望飞笑了一下,揽得更紧了,把他身体转过去,陪着笑脸:“不好意思大家,刚才吓到你们了,我哥一直不接我电话我着急上火才骂了两句,真没别的意思。” 所有人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他们要听赵武说。 赵武牙都快咬碎了,才终于找到平时嬉皮笑脸的那个劲儿:“对对对,刚才就是一时间没认出来,太久没见了哈哈哈,大家别担心啊他不是坏人,小孩子不会说话大家多担待。” 人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是刘大爷:“小武啊,怎么没听你说过还有个弟弟呢?” “太远了,不怎么来往,还是去打工的时候碰见的,非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来就气,你看这事儿闹的哈哈哈。” 说到“打工”的时候孟望飞狠狠在他肩膀捏了一下,恨恨的。 众乡亲看来人有了身份,搂着赵武的样子也很亲切,也就不再管闲事,带着锅子各回各家了。赵武松了口气,拍开孟望飞的手,转身就对上蒋云亭的目光。 “……” “哥,你别当真,小孩子嘴没个遮拦的。” 蒋云亭看着面前比他高出很多的孟望飞也没有露怯,来来回回在他和赵武身上打量许久,跟赵武确认道:“真没事?小武啊你别怕,要是真有事……” “真没事哥,没事的啊,你先卸货吧,我再给你开过去一点。” 赵武打开车门,上车前又被孟望飞拦了一下,被他狠狠瞪了回去:“滚!给我呆在那,不然老子撞死你。” 什么都听见了的蒋云亭:“……” 孟望飞被骂了也没气,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你舍得?” 赵武启动车子,孟望飞没动,蒋云亭赶紧把孟望飞推到一边,他虽然不待见这人,但在村里出事总不好:“弟弟,现在别惹你哥。” 说完蒋云亭坐上副驾驶,车开到小卖部前,两人沉默着卸了货。 蒋云亭给赵武递上一支烟:“真没事?” 赵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死盯着自己的孟望飞,含糊着:“没事。” 贺天川当时和唐子龙在家里写作业,是后面蒋雨桃带着个不粘锅回来才知道这件事的。两人从顶上往下看,只看见他赵武哥领着个男的进了屋,关门声他们在山顶都听得见。 唐子龙皱着眉头:“赵武哥借高利贷了?” 贺天川:“看着不像。” 孟望飞在村里住了下来,刚开始村里还是有人偷偷说是不是赵武当年去打工的时候惹了事儿,这会儿是来报复的。但是孟望飞却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村里所有人都笑哈哈的,力气大得不行,帮着抗东西没怨言,随时能从兜里掏出零钱给村里小孩买糖吃,还开着小轿车送村里人去镇上。 不过一周的时间,村里人对他的评价就变成了“力气大的实心孩子,赵武的好弟弟”。 但奇怪的是偏偏赵武对他没个好脸色,每次都看见孟望飞像条尾巴一样追着赵武跑,赵武就越走越快,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滚”。 然后孟望飞就会摸着脑袋对看热闹的乡亲道歉:“我惹我哥气了,昨晚上摔破了一个碗。让大家看笑话了啊。” 不明真相的乡亲就劝赵武:“武啊,这孩子手是笨了点,人还是不错的,这千里万里跑过来找你,你也别老骂他。” 第20页 小院里,柳清越捧着西瓜:“然后呢?” 唐子龙:“没有然后,他现在还住在赵武哥家,我问赵武哥他什么时候走,赵武哥没答。” 柳清越:“真是奇怪的人。” 村里人对孟望飞的评价骤转是那次赶集,赵武照例没起来,大爷大妈们也都习惯了,平时都会直接拍门叫起来,那天也是一样。 但是刘大爷那天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他也没在意,推了门就进去,然后差点被吓到脑溢血。 他看见孟望飞搂着赵武睡在一张床上,两人都没穿衣服,赵武身上全是红印子。 那次赶集村里所有人都没能去,赵武自那天后就没再出门,孟望飞依旧没事人一样,但是大家躲他像躲瘟疫。贺天川他们去敲过几次门,赵武看起来很憔悴,像是好多天没有睡好。 小坪村很小,所有人都知道村里出了个同性恋。 村里所有人都坐过赵武的车,村里有点什么急事他也任劳任怨地送,但是这会儿没有一个人记得,记得的只觉得晦气,担心这个病别过到身上。 事发之后一个星期,孟望飞开车带着赵武走了。赵武在前一天把面包车给了蒋云亭,说卖掉或者自己开都好,说他不会回来了。 赵武送过村里所有人,走的时候只有贺天川送了送他。贺天川出来跑步,看见赵武拖着个旧行李箱,面色如土。 “赵武哥,你……你要走了吗?” 赵武看他,点了点头,然后说:“小川,好好读书。”说完,他笑一下,“我就没有读过几年书,出去打工也没混成个人样,你别学我。” 贺天川不知道他说的没混成人样究竟是指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恨那个要带赵武走的男的。他来到这里,毁了赵武哥。 赵武拦了拦贺天川,说道:“没事,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小川,我走了,好好读书,让雨桃姐别种谷子了,休息休息,非要种的话就少种点,够吃就行。打完谷子堆在我那堂屋就好,我没锁门。还有,我那山上的椪柑没人料理,今年应该还能吃,去摘吧。要是之后雨桃姐想管的话就帮我管着吧,一年也能卖点钱。” 孟望飞在车里按了下喇叭,赵武看了一眼说道:“真的走了。” 贺天川拉了一下他的衣服,最后问道:“哥,你真的和……和他是……” 他没把村里人讳莫如深的那个词说出来,倒是赵武坦然地笑了一下:“同性恋吗?” 贺天川看他,赵武认命般:“是啊” “你喜欢他吗?”贺天川看向孟望飞。 良久,赵武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喜欢吧。” “觉得恶心吗?” 贺天川看他,抿着嘴。赵武笑了一下,没等贺天川回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着上了车。 小轿车绕着弯弯的路走了,贺天川在原地站了好久。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同性恋,他不觉得恶心,相反,他觉得村里人的反应很恶心。 但同时他也知道人言可畏,知道同性恋在村里是人人喊打的,是不被世俗允许的,如果在太阳底下公开就会被所有人驱逐。 很多年后他都还记得这个早晨,记得赵武如何狼狈地逃离他养他的这片土地。这是同性恋在贺天川心里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悲凉、凄惨。 第17章 小坪二三事 周舟回村时暑假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柳清越提前回了市里,两人没能够见上面。他知道了唐子龙家的事情,但是下车看到瘦了这么多的唐子龙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小龙……”周舟瞬间就落下泪来,把他抱得紧紧的。 唐子龙拍拍周舟的肩膀,想像小时候一样拉他脑后的那根小辫子,却在抓空的瞬间想起早在四年级的时候周舟就把它剪掉了。 “你……你是不是还想拉我的辫子……” 于是唐子龙拍拍他的脑袋:“我看辫子还是剪早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真的烦死你了。” “唐子龙你是不是没有良心啊!我是因为谁哭啊,我不是心疼你嘛!” “心疼我就别哭了,热死了……”唐子龙一把就把周舟推开,手上的行李箱也推过去,“自己拿。” 说完就背着身一个人往前走,他抹了把脸,骂道:“怎么还这么热啊这天,脸上都是汗……” “走吧。”贺天川接过他的行李箱,很平静地说着,“赵武哥走了。” 小坪村藏在山里,班车只到大马路,进村的路还有很长很长,没有车的话要走将近二十分钟。周舟当时出村是赵武送出来的,还说好了回来时赵武要到外面接他。因此,周舟下车看见只有贺天川和唐子龙的时候很是失望。 周舟还没听到这个信,又或者是因为家里人觉得赵武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没有跟周舟说。 “去哪里?去哪里也不能这么言而无信啊!我出去的时候明明跟我约好的!”周舟的眼眶又开始红了。 唐子龙停在前面,面色有点沉:“他不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回小坪村了。” 周舟红着眼睛:“为什么?” 贺天川和唐子龙对视一眼,最后决定由贺天川来说这件事情。 “……就是这样。” 周舟沉默了很久,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回村的路蜿蜒曲折,傍着郁郁葱葱的密林,周舟的眼泪和头顶洒下的碎阳一起落在水泥路上,噼里啪啦的。 贺天川拖着周舟的行李箱,唐子龙就一手拖着他往前走,走过一个弯就问一句:“你哭完了没有?能不能好好说话?” 周舟还是抽抽着,唐子龙就沉默到下一个弯再问。 终于,走到第五个大弯时周舟停止了抽噎,站在弯道边缘,声音抖着:“赵武哥喜欢那个男的吗?” 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喜欢。” “那个男的对他好吗?” 剩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因为他们不知道。 周舟又问:“那个男的不是在村里住了一段时间吗,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他们已经讨论过了,一致都不喜欢孟望飞这个人。唐子龙恨恨地说:“渣滓。” 贺天川:“我们都不喜欢他,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三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周舟声音小小的:“我希望他是一个好人。” 旁边两人看他,周舟像是看弱智一样看他们,声音难得的大:“要不然呢?赵武哥都跟他走了,他要是个纯纯的渣滓,赵武哥怎么办?” “……” 不管怎么说都无从知晓赵武之后会过得怎么样,于是三人默契地不再说这件事,转头说起村里人对此的反应。唐子龙的反应是最大的,说到气愤的地方时就会无能为力地抓一把自己的脑袋。 “不就是喜欢男的嘛,有什么大不了,他们一个个像是碰见瘟疫一样……”可唐子龙想起自己母亲的反应,不免又泄了气,“可能对他们来说确实难得接受,但是也不能这么说啊……” “你们呢?”周舟走累了,直接就地蹲下,双手顶着下巴看自己的这两个伙伴。 贺天川斜斜靠在行李箱杆上:“我觉得没什么,喜欢男女,或者谁都不喜欢都正常。” “就是啊!”唐子龙踹飞一颗石子,“就是他们太封建了,有什么啊。” “清越呢?他怎么说?”周舟捏着地上掉落的叶子玩,对于没能见到柳清越这件事很是遗憾,“方奶奶和范爷爷呢?他们也像村里人其他人这么说吗?” “清越跟我们一样,还有,他也不喜欢孟望飞。他外公外婆没说什么,没说赵武哥的坏话,但是也没说能够接受。” 不发在自己家,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这样已经是最体面。 日头跟着三人晃晃悠悠地进村,村里的一切都没变,依旧沉默、固执。只是长大的孩子们更加了解了它的“不变”,这样的特质在一定程度上让人讨厌。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周舟看见了赵武的那辆面包车,问道:“这车是?” “给舅舅了。”唐子龙靠过去,跟守着店的陈金凤买了三根冰棒,“舅妈,舅舅怎么不在?” 陈金凤给他找零钱:“上城学车去了,不然留着这面包车也没用啊。” “也是,村里不能一辆车都不能用。” 周舟咬着冰棍儿,看着小卖部感慨:“裕月姐去上大学了,怎么这么快啊,以前她还是我们的老大呢。” 蒋裕月高考发挥得不是很好,但还是上了本科线,陈金凤想让她报师范,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还有时间照顾家庭,但是她不愿意,两人为此吵了很久,甚至在蒋裕月的升学宴上两人都没有说。蒋云亭想送孩子去学校,但是蒋裕月也他的气,自己一个人扛着行李箱就走了。 “龙语姐呢?她考得怎么样?” “和裕月姐差不多,两个人学校挨得很近,她爸妈送她去的。”说完唐子龙又悄声说,“出发前一天舅舅还到龙语姐家吃饭,带着一瓶好酒,说了一晚上让她爸妈路上多关照裕月姐,因为裕月姐不要让他们送。” 第21页 周舟长大嘴巴哈气:“裕月姐这么硬气啊,真的一直都不跟爸妈说话了吗?” 贺天川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舅妈非要让她读师范,舅舅又不够强势,一直和稀泥,所以她两个人的气。” 贺天川还记得蒋裕月和家里人吵翻后哭着跑到他家来,除了小时候他们拿蛇吓她那次,他从来没看见蒋裕月哭得这么凶。 蒋雨桃一个劲儿地安慰,但是这种报专业的大事她不敢多说,担心自己的支持会让蒋裕月走错了路。唯一明确支持她的是贺天川,他在蒋雨桃去煮夜宵的时候靠过去,声音很小,但是在那个夜里格外的重,他说:“姐,我支持你,你想报什么专业我都支持你。” 蒋裕月终于在他这废物弟弟身上看见点好,抱着他哭得更大声了,吓得蒋雨桃举着锅铲就从厨房跑出来:“贺天川你又惹你姐气了?!!” 贺天川:“……” “那裕月姐最后学什么?”周舟叼着冰棒棍问道。 “学设计,服装设计。” 那天,蒋裕月从学校报完专业回来后对着贺天川上上下下打量,最后叹了一口气:“弟,等姐读出来了,就给你多做点衣服,别总穿得这么……嗯,傻气!” 贺天川当即给她竖了个中指,并且开始后悔之前说支持她的那些话。 但是蒋裕月难得的不在乎,抱着他的傻帽弟弟使劲拍了拍后背,然后揉着他的脸,不说人话:“哎呀,要是你长得像小清越的话,姐会更爱你的。” 贺天川:“……滚。” 蒋裕月轻挑着凤眼:“姐马上就要滚到大学了,你不想我吗?来亲一个。” 贺天川立马挣扎着跳出她的怀抱,双手抱胸,眼神警惕,妥妥的黄花大闺男。 蒋裕月没有亲贺天川,她才看不上自己那便宜弟弟,亲一口不得恶心她一年,亲柳清越那白白净净的小脸还差不多,不过吓吓贺天川还是很好玩的。 很快,周舟家到了,贺天川把行李箱递给他:“奶奶刚才还在问呢,说你什么时候到家,现在估计睡着了。” 周舟:“嗯,以后不出去了,外面不好玩。”家门口的平地上晒着红红的辣椒,周舟第一次觉得这辣椒真好看。 唐子龙站在下一阶,满脑袋都是汗:“那你回去吧,我还要去贺天川家学习呢。” “你?学习?” “那是,我现在可不是以前的我了,你就等着当最后一名吧,哈哈!” “喂喂喂,不能这样的!”周舟学习也不够刻苦,他属于得过且过的那种。毕竟同龄人里一直有唐子龙垫底,他挨骂也可以拉个垫背的,这会儿唐子龙突然转性对他来说属实是一个大威胁。 “他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了,跟着我在预习。”贺天川补充道。 “啊!”周舟爆发出尖锐的一声鸣叫,说完他又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我还没动的……” 唐子龙的嘲笑立马跟上,周舟没写暑假作业底气不足,根本说不过他,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 “我的天啊,你初一了周舟!马上就读初二!怎么还哭啊!” “你管我!我要写不完作业了……” 唐子龙现在看着人哭就觉得特别扭,动了两下胳膊想去扯周舟的辫子却落了空,更难受了:“啊啊啊,我也好想哭啊,贺天川!你管管他!” 贺天川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是小舟回来了吗?” 周奶奶推门出来就看见外面乱成一团,周舟唐子龙皱着脸,贺天川在旁边一脸无奈,恍惚中觉得看到了以前,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大还闹别扭,奶奶赶集买了那大头小孩牛奶,喝不喝?” 她说的是旺仔牛奶,因为周舟说他现在不喜欢喝爽歪歪了。 周舟更加后悔出去了一个暑假,抱着他奶奶哭得更凶:“奶奶……我的作业……一页没动的……” 唐子龙:“……” 贺天川:“……” 这个暑假发了很多很多事,好的坏的都一一流走。最后的几天里,三人昏天黑地地帮周舟补作业,蝉鸣声一节一节地矮下去,夏天收尾。 第18章 陪伴 贺天川有了手机后柳清越就更方便联系他了。一中的老师不收手机,只要报备一声,同时不在课上用,其余的不管。 但是贺天川不会在宿舍和柳清越打电话,两人只是天天互相发qq。柳清越会给他发自己弹的钢琴曲,也会给他发一大段的话控诉学习和弹琴同时存在的痛苦,最后再抱怨一句怎么还没有放假,还是见不到贺天川。 和之前每周定时打电话一样,贺天川适应了一段时间才习惯柳清每天都会跟他聊天这件事。每次他下晚自习的时候都会看到qq图标上的数字红点,全部都是柳清越。 柳清越很啰嗦,完全没有长大的迹象,还像小时候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通过网络塞给另一头的贺天川。不过贺天川自认承受能力较强,经历一天的辛苦学习后再花点时间给柳清越提供情绪价值并不会耗费什么精力。 柳清越很好哄,你只要顺着他就好,甚至不顺着他,只要回他的消息就行。 贺天川一般洗完澡后才会一条条地看他的消息,然后一条条地回复。作为学来说,这是一天里他能够拥有的最为完整连贯的一段时间。 一中的晚自习从六点半上到八点半,贺天川人高马大跑得快,能够第一个冲回宿舍洗澡,基本会在九点钟准时给柳清越回消息。 但是今天打开手机却看见红色数字是“1”,柳清越只发来一条消息。看着他的消息,贺天川心里“噔”的一声。 【柳清越】:可以打电话吗? 贺天川给自己另外买了好多本作业,一般他会利用周末和晚自习后的这段时间来完成,一边写作业一边回柳清越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作业,没有一秒犹豫就拿着手机往外走。 一个室友啃着辣条进来:“你洗完了天川?” “嗯。” “吃辣条不?” “不吃了,我出去打个电话,老师查寝的话你帮我说一声,就在楼梯那。” “哦哦,给家里人打吗?” 贺天川从裤袋里掏耳机,顿了一秒后说:“嗯,谢了。” 铃声响了很久柳清越才接,正好卡在将将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还好,没有不接。贺天川松一口气。 贺天川:“怎么气了?” 柳清越那边传来砸琴的声音,当然不是真的砸琴,他又在上上下下弹音阶,不过力道重得吓人。 “柳清越,别气了。” 砸琴的声音消失,又隔了一会儿柳清越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又没有跟你气……” “那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不是给你打过来了吗。” “我不开心,我爸妈又出差去了,今天还因为艺术节排练的事情和班里同学吵架,现在作业也还没写完的……贺天川,我觉得我要完蛋了……” 最近柳清越又有比赛,同时要准备学校的艺术节,再加上初二的地会考在即,所有事情压下来,导致他失眠了好几天,偏偏范流苏和柳怀仁一直在出差,他的心情就更差了。 “吃饭了吗?” “吃了,在学校外面的餐馆吃的。” “今天的琴练完了吗?” “练完了。” “那现在开始写作业吧,柳清越。” 稀拉一阵乱响,柳清越的声音才传来,贺天川猜他是又趴在琴键上了,他哀嚎着:“我不想写,好累啊贺天川,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就可以帮我写了。” “作业要自己写的。” “但你和小龙不是也帮周舟写吗!”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贺天川跟路过的同学打了个招呼,又往上走了一层,站在顶楼和天台中间的楼梯间里,缓缓安抚着:“柳清越,我们不在一起。”说完,他停顿了几秒,接着问,“你洗澡了吗?要是没有的话先洗个澡,然后我陪着你写作业。” “你的寝室不是按时熄灯吗?” “没事,我有台灯。” “但是你室友要睡觉啊。” “你别操心我了,先去洗澡,然后你再给我打过来,速度快一点,不要熬太晚,你明天还得早起上学的。” 柳清越情绪崩溃得很快,可能是听到了贺天川说明天还要早起这件事,一下子绷不住了:“怎么才周二啊……呜呜呜……我觉得我要累死了……” 贺天川听他哭了一会儿,然后卡着两分钟的时间叫停:“好了,去洗澡,然后再给我打过来,你不会的题可以先给我发,我写好给你发过去。” “天川,你今晚加班啊?”室友看着贺天川搬着桌子往外走,也没有多惊讶,每次临近大考贺天川都这样做,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反而对贺天川这种实实在在努力,没有藏着掖着的人很有好感。 第22页 “嗯,有些知识点没怎么搞懂,你们早点睡,回来的时候我会尽量小声的。”贺天川把作业和台灯都放在移动小书桌上,抱着往外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贺天川用试卷垫了一下就坐下来,先给柳清越写题。柳清越发了好几张一整页的作业过来,贺天川没惯着他,只挑着柳清越不会的题目写了发过去,还都是只给解题思路的那种。 柳清越洗澡很慢,贺天川发完题目就开始写自己的作业。 楼梯间有一扇大窗户,窗外的防跳网把月光切割成碎片,光晕如有实质,像是一片片的零碎花瓣儿。贺天川对它很熟悉,伸手抓了一把,然后又松开。上初二以来柳清越情绪崩溃的次数有点多,贺天川在这里熬过很多次。 柳清越的电话在十分钟之后才打来,贺天川透过耳机听到对面吹头发的声音。吹风机嗡嗡响了一会儿,然后是柳清越的声音,有点气:“贺天川你又这样!” “柳清越,不要偷懒,我写的解题步骤你能看懂的。” “哼!我就知道!” “好了,与其气还不如抓紧时间写作业,早点完成就早点休息。” 柳清越安静下来,两人共享着沉默的时间,透过电话熬同一个夜。 时钟转到第二天,贺天川已经超前完成了他额外的所有作业,柳清越也终于写完作业,用疲倦的声音说着:“我真棒!写完了!” “好了,去睡觉。”贺天川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扶着墙,后知后觉地感受着下肢的麻痹。 “贺天川,我想看小说。” “不行,晚睡长不高的。”贺天川知道他最介意这件事,每次都用这句话吓他。 “好吧好吧。”柳清越窸窸窣窣地收拾书桌,又突然问起,“贺天川你们几点做早操来着?” “六点十五,怎么了?” 柳清越在那边几哇乱叫:“啊啊啊啊!我都忘记你第二天比我起得早,还要做操跑步的事了,现在你都睡不了六个小时了,长不高怎么办!你快去睡觉!快点快点!” 贺天川笑了一下:“好。” “我下次绝对不要你陪我一起熬夜了!不不不,争取以后不熬夜写作业!”柳清越又在那边发誓。他每次都这么说。 “晚安,柳清越。” “晚安,贺天川。快去睡觉!” “好。” 地会考和期末考试挨得很近,两场大考手牵着手路过,于是初二就这样画上句点。 暑假过后,初三拖着凌乱的裙摆姗姗而来。 时间的衡量方式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分秒由一张张堆叠的试卷构成,初三被指针推着走,没有退路。 临近考试前的一个周五,柳清越翘了下午的课,坐上大巴从宏洋市回了浦水县。接到他电话的贺天川刚下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正准备跟着室友去吃饭。 平时柳清越不会在白天打电话,因为他们学校不准带手机去上学。看到来电显示时贺天川就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柳清越在那边兴奋地说自己要来找他。 贺天川跟室友说家里人来找他,要到外面吃,又跟班上一个通宿借了校牌,混出校门。 到汽车站的时候柳清越正好下车,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跟着人流出站,他在旅客分流的位置迷茫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亮起来,朝着贺天川挥手。 柳清越学校的校服是西式,夏装是印着校徽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还系着领带。他手长脚长,骨架纤细,衣架子一般撑着衣服,在人流来往匆匆的汽车站内格外显眼。 “贺天川!”柳清越显然很高兴,盯着贺天川上下打量,最后有点不高兴地瘪着嘴说,“你怎么又长高了。” “你也高了点。” “但是我长的同时你也在长!你停下来等等我啊!” 贺天川没理会他没有根据的话,拎起他的书包:“怎么自己过来了?” 柳清越没回答,转头对他说:“我好饿,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我今天中午用来写作业了,没有吃饭的。” 他没说贺天川也猜得差不多,最近一周柳清越的情绪都不是很稳定,上一次模拟考成绩很差,可以说是直线下降。那天他和父母吵了一架,给贺天川打电话的时候在哭,睡着时都还抽抽着。 贺天川没让他避开这个问题,边走边问:“又跟你爸妈吵架了?” “……” 柳清越知道柳怀仁他们已经尽量留时间陪他了,但是学习和钢琴的双重压力会在他看到空荡荡的家时瞬间爆发,有时根本控制不住。 他很需要陪伴,需要爱他的人在身边爱他。贺天川和外公外婆都不在身边,所以他对柳怀仁和范流苏的需求很高,可是这一两年来却经常落空。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贺天川给他买了个小兔子棉花糖,还是粉色的,问他:“坐车累吗?”从宏洋市坐大巴到浦水县要三个多小时。 柳清越看着那小孩吃的棉花糖忍不住笑了:“没有吵架,但是他们昨天又去出差了,估计要一个星期,自己一个人在家挺没意思的。” “请假了吗?” 柳清越无意让老师担责任,出校门后就跟班主任请了假,他钢琴比赛前经常请假,老师也习惯了,没说什么就批了。 “请了。” “你今晚打算住哪?”贺天川其实刚看见他就想问。这会儿已经没有下石头镇的班车了,两人都没有满十六岁,酒店都住不了。 柳清越吃着棉花糖,硬着头皮回答:“我还没想……” 贺天川深吸一口气,有点气:“柳清越,你初三了,做事怎么——” “好了好了,我就是心情不好嘛,你现在别骂我,我好饿!大不了睡大街了。” “这很重要!”贺天川停住脚步,看着他问道,“你有什么亲戚在城里吗?就算不能住在家里,应该也可以让他们帮你在酒店开间房。” 其实是有亲戚的,但是很久不联系,柳清越拉不下这个脸,他本来是想住到贺天川的宿舍去的,但是现在贺天川气了,他不敢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吃棉花糖。 贺天川看他不说话,也不逼他,想了想说道:“我有个叔叔住在城里,我可以问问他,让他给你开间房。” “我一个人吗?” “当然,我还要上晚自习。寄宿不能随便在外面住,老师要查寝的。” 柳清越的脸瞬间就垮了:“我不要!” “那你真想睡大街吗?” 柳清越抿了抿嘴,试探着问道:“贺天川,你的宿舍我能去住一晚吗?明天我就跟你回小坪村,周天再回市里。” 其实贺天川考虑过,室友应该没问题,老师那边解释一下大概也能通融,但是床太小了,床板又硬,两个人睡肯定很挤,更不要说柳清越挑剔得要死,他能睡得着才怪。 斟酌了一下,贺天川说道:“我陪你出来住吧,宿舍你睡不着的。” “真的吗?” “嗯。走,先去吃饭。” “贺天川你真好!”柳清越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夸贺天川,笑得没心没肺的。 贺天川给他叔叔打了个电话,很快解决了问题,他叔叔等会儿下班就过来找他们。 柳怀仁打电话来的时候两人正在吃粉,柳清越看着来电显示心虚得很,拧着脸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这个炸弹推给贺天川,可怜巴巴的:“救救我!” 贺天川接过,三两句话就平了对面的火,最后再三保证柳清越现在很好对面才放心。 但柳清越还是躲不掉这个电话,不过他接的时候柳怀仁那边已经不气了,反而跟他道歉,叫他宝贝,说两人忽略了他的感受,让他周末回外婆家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周日一定要回去。 柳清越听得眼泪汪汪的,边点头边流泪,贺天川给他递纸巾他不接,贺天川只好坐过来,在边上给他擦眼泪。 挂断电话后柳清越觉得丢人,想说点什么,但是贺天川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低头吃粉:“好了,先吃饭,我等会儿还得去上晚自习。” “你不陪我吗?” “晚上陪你,我不能翘课,老师晚上要讲卷子。等会儿陪你到酒店我就得回学校。” “好吧。”柳清越对于贺天川在学习方面的决心和毅力很是佩服,“贺天川,你成绩好是有原因的。” 其实柳清越的成绩不差,只是他分给练琴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难免平衡不过来。 贺天川看他一眼,帮他把脸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净:“读书很重要。”说完,又补充一句,“你很厉害了,又要弹琴又要读书,我要是你估计会更崩溃。” 柳清越知道,就算贺天川也要弹琴他也不会崩溃的,他会一样一样地完成,而且是高质量地完成,他总是能够完成自己定下的所有目标。 “贺天川,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出人头地!” “我尽量。”贺天川催他,“快吃。” 第23页 会不会出人头地贺天川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至少要比上一辈过得好。所以他得读书,得好好读书,这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至于其他的,边读书边学吧,他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毅力。 那个叔叔过来得很快,本来准备带着柳清越去家里住,但是两个小孩都不愿意也就没有勉强,最后带着他们去酒店开了个房间,在前台那登记了他监护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好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小叔。” “客气什么,酒店钱也没让我出,不过就是帮你们登记一下。走了。” 柳清越带着钱,酒店钱他坚持自己出。小叔走后,贺天川跑着回一中,但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好在室友帮他请了个假,老师也没说什么。 下晚自习后贺天川又给小叔打了个电话,让他帮着跟老师请假,今晚到外面住。刚出校门贺天川就接到了蒋雨桃的电话,他不意外,小叔肯定是要跟他家里人说的。 蒋雨桃问了问情况,也没说什么,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贺天川到酒店已经是九点钟,他下课后还到宿舍拿了衣服。酒店前台轮班换了一个,看向贺天川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像是看那种“不学好”的坏学一样。贺天川准确报出了房间号,前台看了登记信息后才让他上去。 电梯上行,贺天川靠在墙边,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跑到外面住酒店,竟然是为了陪柳清越。 第19章 保证人:贺天川 “啊,贺天川你来了。”柳清越只围了一块浴巾,开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漏出一个脑袋,毛茸茸的。 正好走廊有人路过,看了贺天川一眼。他更有一种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 “怎么没穿衣服?”贺天川关门、扣防盗链。 柳清越指着挂在窗格前的衣服:“洗了。” 衬衫、长裤、领带、内裤都挂在那,所以说柳清越现在全身上下光溜溜的。贺天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柳清越,教训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柳清越预判了他的行动,直接躲进被窝里,一根毛都没漏出来,声音像是很害怕一样:“哎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没经验嘛,我当时只记得买车票了,哪里有时间回家再拿一套衣服……” “……” 贺天川把那口气吐出来,把书包放下,翻了衣服就去洗澡。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柳清越的脑袋才从被子里漏出来,脸憋得通红。 他其实心里是有点虚的,只是中午在学校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很没有意思,想到放学回家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就更不开心了,回来的念头一起就控制不住。当时就只记得买车票了,其他的事情都没有考虑,现在想想,贺天川气是应该的。 “早知道回来这么简单,我们之前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不过坐车真的很累啊,但是见到你很开心。” “你们为什么要上晚自习啊,还上到这么晚。” “贺天川,你在听我说话吗?” 贺天川在吹头发,柳清越就在那叽里呱啦地说话,贺天川没应他也能自顾自地说很久。 “快快快!快上来!”贺天川刚放下吹风机,柳清越就激动地拍自己的床,邀请他上去,“我们都没有一起睡过觉的!” 柳清越小时候对于留朋友过夜一直有执念,但是这么久以来贺天川没有同意过,小时候他觉得这是女孩子喜欢的活动,长大后觉得两个男不自在。现在柳清越总算是逮到这个机会,别提多高兴了。 贺天川看他一眼,柳清越真的很瘦,身上也很白,就像钢琴上的白键。贺天川这几年白了不少,主要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在外面野的机会少了,所以养回来一点。但是和柳清越站在一起还是有很明显的肤色差。 虽然不知道男孩子要这么白干什么,但是柳清越确实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女孩子的好看,但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男孩子那种硬朗的好看。 总之,柳清越长得挺特别的。贺天川这样想。 “贺天川?” 贺天川回过神:“哦,怎么了?” “你读书读傻了?我让你上来睡觉,现在很晚了。” “还早,我再写会儿作业。”说着就转头坐在书桌上,从包里翻作业。 “哇塞,贺天川,今天星期五诶,你是学习机器吗?”柳清越趴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看他,满脸都是佩服。 贺天川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这个周末会干什么,肯定会被柳清越拉着玩,不是陪他练琴就是陪着他打游戏,写作业的时间会很少,还是趁着现在写比较好。再说了,酒店里有空调,比教室里舒服多了。 “还好,平时不是经常陪你熬到半夜嘛。”贺天川刚才晚自习迟到了十分钟,错过了两道大题,他借了室友的试卷,这会儿得自己对一下答案。 柳清越脸一红,他确实经常拉着贺天川熬夜。每次结束的时候都会发誓自己再也不写作业到深夜了,但是每次都会有下次,没办法,他白天塞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哎呀,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我下课后要练琴,作业又实在是多。”柳清越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一个滚,然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从学习说到练琴,然后又从练琴说到活中的各种琐事,不管不顾地一股脑全部倒给贺天川。 贺天川完全没受影响,可能是从小修炼,他对于柳清越的接受程度比较高,一边写作业甚至还能偶尔回应两句,于是柳清越说得更起劲了。 贺天川写完两张试卷,一抬头才发现柳清越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果不其然,他睡着了,抱着被子,身上白得发光。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真不是贺天川对城里小孩有刻板印象,而是从小他就在柳清越这个城里小孩身上验证了很多他的猜想。柳清越娇气、不会照顾自己、活笨手,无一不符合刻板印象。但贺天川觉得这就应该是柳清越的样子,只是刚好他是城里养大的小孩。 他给柳清越盖了被子,摸到他冰凉的手臂,找到中央空调的控制面板,对着墙上的按钮研究了一会儿才把温度调高了点。 贺天川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他不太习惯酒店晕白的被套,在村里只有死人盖的东西才是全白的,但是确实很晚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过这个晚上注定不平静,贺天川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就有老鼠窸窸窣窣地往被窝里钻,他迷迷糊糊地缓了缓,然后很慢地意识到那个老鼠是柳清越。 “柳清越——” “你在干什么?” 贺天川平时脾气挺好的,但是他不喜欢睡觉被打扰,这算是他最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 但是柳清越打扰他睡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依旧抱着被子往他身上挤,边挤边说:“啊,你终于醒了。” “废话,你这么大动静,我又不是猪。” “我做噩梦了贺天川。”柳清越终于把脑袋放在贺天川的枕头上,两人鼻尖挨着鼻尖。 贺天川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一样的酒店的洗护用品。但他现在很困,把柳清越的脑袋推远了点,闭着眼睛说话:“你不是小孩子了,回去自己睡。” 柳清越不屈不挠地用脑袋顶着他的手把自己送回来:“你没听到吗?我说我做噩梦了。” “……是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贺天川没再把他推过去,但是手依旧挡在两人脸中间。 “你会唱吗?唱也可以。” “……” 贺天川没搭理他,柳清越就开始说自己的梦:“我梦见自己中考没考好,钢琴也越弹越烂,然后我爸妈把我丢掉了,说我丢人现眼。” “关键是,外公外婆还有你都说我没用,然后我就醒了。” “你说,是不是很可怕?” 柳清越去摇他的胳膊,又靠过去一点,脸贴着贺天川的手心:“贺天川,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才会这样,我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啊?” 贺天川没把手收回来,但也没有不说话,他闭着眼睛说道:“中考就这样,你高考该怎么办?” “不知道,不过我其实可以不参加高考。” 贺天川醒了,把手收回来,借着一点月光看着柳清越:“为什么?不高考还能干什么?”在贺天川的认知里每个人都要经历高考。当然,考不上高中或是没能读上书的除外。 学前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这是一条清晰明确的路,也是他唯一知道的通往大人世界的一条路。贺天川想不到如果都不高考了,还能怎么走。 柳清越抱着他的手臂,很自然地说道:“申请国外的学校呗,我应该是要弹一辈子琴了。” 贺天川身子僵硬了一瞬。是啊,柳清越不一样,他可以不用走贺天川知道的那唯一的一条路,他的选择很多,那些选择贺天川甚至没有听过。 第24页 他没有回话,只是迟缓地嗯了一声。 柳清越接着说:“我上高中之后就要开始准备作品集和其他的资料了,池青哥哥现在高二,也是在申请,他说他弄迟了点,建议我早点开始。” “我跟你说,池青哥哥真的好厉害!本来我是很纠结的,但是有他在前面走了一遍,我就觉得放心很多,很多事情都可以问他。到时候我应该会很忙,不过不用高考也是挺好的,不然一边练琴一边使劲读书,我可能就真的需要去看心理医了。” “不过我的成绩也不能太差,会考还是要通过的,高中要好好读完拿到毕业证。” “贺天川,你在听吗?” 贺天川嗯了一声,但依旧没有说话。柳清越知道他还没睡就接着说,说以后、说一辈子弹琴、说他和贺天川截然不同的人。 贺天川知道柳清越绝对没问题,他一直都很优秀,成绩不差,就算是正常高考也能考上很好的大学,更不要说他在钢琴上面的刻苦和天赋。他给自己规划的路很清晰,清晰到贺天川望不见之后两人活相交的可能。 可能是太常见到柳清越了,从七岁开始两人的活就相交,以致于贺天川时常会忘记他和柳清越本来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朋友有一条清晰的繁花似锦路可以走,贺天川本该高兴,也应该高兴。可他不想承认的是,在这个晚上他首先出的感受是难过。 说不清道不明,就和小时候柳清越说自己听到贺天川要帮家里搬柴时出的难过一样莫名其妙。可是贺天川长大了,知道柳清越当时为什么难过,也知道两者不一样。 柳清越的难过是因为善良,是对朋友的心疼,可他的难过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就是难过。 很多年后贺天川再一次回忆这个晚上,他终于明白,他的难过来源于一种卑鄙的念想。来源于他还没有看清、却已经控制了他的理智的阴暗想法。 贺天川看着柳清越,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但是贺天川眼前却浮现出两条线,两条平行线,遥遥相望,永不相交。 就像是偶然出现在自己命里一样,柳清越也会在下一个贺天川不知道的瞬间从自己的命里消失,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人和人之间的疏、分离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文学作品和电视剧里都已经讲述过无数次。 但和柳清越的疏分离是贺天川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柳清越。” “嗯?怎么了?” “没什么,睡觉吧。” 就像是贺安需要出去打工,而贺天川只能站在窗户后看着他离开一样,贺天川也不能阻拦柳清越的脚步。能够相识相知,成为这么多年的好朋友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了。 在这个晚上,贺天川开始讨厌自己,对于朋友,他的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可是我睡不着了怎么办?”柳清越又靠过来,脑袋贴着贺天川的脑袋,腿也不安分地往贺天川的身上放,“陪我聊天嘛,反正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少睡一会儿也没事,停下来等等我,等我长得跟你一样高了你再接着长。” “柳清越,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睡觉!” 贺天川说完,用柳清越带过来的被子把他卷起来,卷成一条大春卷,然后自己也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背留给柳清越。 柳清越不说话了,贺天川以为他听话睡着了,但是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哭声。 贺天川瞬间慌了,他转过身,有些无措地看着正默默流着眼泪的柳清越,立马在心里开始检讨自己。长大一点后他从没跟柳清越说过重话,即使说也是开着玩笑的那种,刚才的那句话确实很冲很重。 “柳清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哭啊。”他想帮柳清越擦眼泪,却被他躲开了。 柳清越吸了一下鼻子:“怎么?我默默流泪打扰到你睡觉了吗!”说着他就要往另一边滚,“那我到浴室哭好了,不打扰贺大公子睡觉!” “我没有这个意思。”贺天川手忙脚乱地把柳清越抱住,一手摸着他的脑袋,一手轻轻抚他的背,开始道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嫌你烦,我……对不起,你别哭了,别气。” “你就是觉得我烦,你嫌弃我没用还啰嗦是吗?我今天跑过来,你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你要是觉得我很烦就直接说好了,我又不是非要找你,我可以去找其他人的……” “没有,没有觉得你烦,是我的错,对不起,柳清越,你不要气。” 贺天川说了很久的道歉,柳清越才终于不跟他阴阳怪气,但是声音还是闷闷的:“我知道我平时总是让你陪我,但那是因为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啊,你以为我对谁都那样吗?我又不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我知道,对不起。” 怀里的柳清越动了动,手伸到床头柜上拿手机,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后贺天川听见他说:“贺天川,你再说一次。” “跟我道歉,我要录下来。” 夜很静,月光也凝住,寂寂光晕里只听见贺天川说—— “柳清越,对不起,你不要气。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保证人:贺天川。” 第20章 战无不柳清越 这个周末结束得比贺天川想象中还要快。 周六早上他们俩和周舟唐子龙一起搭班车回小坪。柳清越只坐过大巴车和公交车,对于和它们性质一致但是叫做班车的交通工具很感兴趣,刚上车时好一阵咋咋唬唬,可以称之为“金包子下乡”。 没一会儿,金包子就被不断停停走走和汇聚了各种味道的班车折腾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蔫蔫地靠在贺天川身上,像脱了水的鱼。 终于到小坪村路口,等柳清越缓了好一会儿几人才往村里走。他一路上蹦蹦跳跳的,高兴得不行,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走着进村。 他们几人坐的早车,进村的路傍着密林,这会儿很阴凉,柳清越越走越精神,一会儿折根荻枝甩,一会儿又扯两片不知名的叶子玩,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周舟看着两肩轻轻的柳清越,又瞅了眼负重前行的贺天川,哼了一声:“川儿这心真是从小就偏到太平洋了。” 唐子龙手上也拿着根树枝在甩,他挥了两下,像是舞剑一般:“小清越体力差嘛。” “吃我一剑!” “唐子龙!你几岁了!” 方墨言早就接到了电话,柳清越到家时已经准备好了吃的,几人虽然吃了早饭,但还是在红屋顶吃了顿上午茶才回家。 后面的时间就像是暑假重现,柳清越练琴时剩下三人就在旁边写作业,主要是贺天川拖着两人在写,等柳清越练完琴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几人就会窝在房间里打发时间。 他们已经初三,在小坪村四处野的孩子早就换了一批。 周日送柳清越上大巴车时三人就像是老妈子上身,争相嘱咐交代,唯一的孩子柳清越点头如捣蒜。 因为要送柳清越,今天上来的时间比平时要早,大巴车离开后三人还一道去了趟打印店,贺天川把一中的试卷给他们印了几张,然后带着他俩去浦水县图书馆坐了一下午,两人苦不堪言。 从图书馆出来后收到柳清越已经到家的消息,三人这才分开前往各自的学校上晚自习。 今晚是数学老师的晚自习,又写了一张试卷,众人有苦说不出,贺天川倒是轻松,写完检查后还摸鱼复盘了一下这个周末。 这是他和柳清越第一次在长假之外的时间见面。也是上初三后他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周末。 初三来得匆忙,走得倒是隆重。 中考结束当晚浦水一中还专门搞了个汇演,初高中都一起参加。舞台搭在操场,表演者多是初一初二和高一高二的学,毕业班不强求。 斑斓灯光中,有人上台钢琴独奏。贺天川盘腿坐在操场,手里拿着班主任请的奶茶,看着台上独奏的那个女孩子,心里却想起了柳清越。 柳清越跟他说过,学校的每次艺术节他都躲不掉,班里只要是出节目就会第一个想到他,不是钢琴独奏就是搞形式和其他同学合奏。柳清越还有很多比赛,国内国外到处跑,可以说有无数人见过他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模样。 但贺天川没见过。 他只是知道柳清越弹琴弹得很好,参加了很多比赛,获了很多奖,但是他没见过舞台上的柳清越,没见过万众瞩目下的柳清越。 一曲结束,在雷动的掌声中又一曲缓缓响起,贺天川听了一耳朵,站了起来。 是《菊次郎的夏天》。 女孩弹得很好,今晚的氛围也很好,但是贺天川总是会在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不自觉地将当下和第一次听柳清越弹琴的那个场景做比较。 柳清越从来没有输过。 即使他不知道有这些比赛,依然战无不。 第25页 贺天川给柳清越发了一条消息,但是柳清越没有回,他现在正在飞往国外的飞机上,他有一个大师暑假班要参加,中考一结束就回家收拾了行李。 汇演结束后的第二天正式放假。成绩出得很快,贺天川第一次考到了年级第一,上高中后依旧稳居火箭班。 柳清越的大师班持续时间一个月,而浦水一中留给高一火箭班学的暑假也只有一个月,贺天川这个暑假没有和柳清越见面。 他在开学报道的那天收到柳清越到家的消息,这条消息后面还跟着两个气的表情包。 贺天川后知后觉地庆幸,庆幸柳清越当时突发奇想坐上了回浦水县的大巴,他们这个夏天至少见了次面。 高中的学习节奏很快,但是贺天川已经在浦水一中的初中火箭班待了三年,所以高中活他适应良好。知识的难度和深度在变大变广,但贺天川觉得这没什么,读书就是这样。 唯一的变化在于,贺天川彻底失去了夜晚黄金时间段的支配权。 高中只有周六下午有休息时间,上完上午的课后开始休息,但是这一天也需要回校上晚自习。一个月才放一次周末,从周六下午开始放,放到周日下午,周日回校上晚自习,然后又开始新一轮四周等待。平行班和火箭班一样。 所以,贺天川和柳清越不再固定时间打电话,因为他需要经过四个完整的星期才能拥有一个不上晚自习的夜晚。 柳清越从来没上过晚自习,他一直拥有自己夜晚的完整所有权,如何支配全凭心愿。 就像柳清越不理解贺天川为什么从小学开始就上晚自习一样,贺天川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学校不上晚自习。在浦水县,即使是通宿也需要上晚自习。晚自习就像正常上学日的附赠,二者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贺天川,你会不会想家啊?”柳清越看着手机对面低头写作业的贺天川问。 他们现在很少再用QQ聊天,多是微信,有时间的情况下会打视频一起写作业。 今天是周六放风日,室友都出校呼吸新鲜空气了,贺天川没什么添置的,所以在宿舍里接着学习。试卷永远写不完,但是贺天川能写到永远的前一天。 “还好,四个星期会回去一次的。”贺天川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时间80分钟,突然感慨浦水一中的良心,今年给宿舍楼连了网。 “你怎么还没写完?”柳清越趴在桌子上,细数贺天川的作息时间,“天天六点跑操,六点半就在教室自习了,晚上上自习到九点半,怎么还写不完啊!” “记这么清楚,之前你不是还老记不住我几点起床来着。” “因为你现在过得比监狱里的犯人还苦!你才高一,后面怎么办?” 贺天川低头解题,边写边说:“没什么变化,不过就是高二晚自习多上半小时,高三再多上半小时。” “那你高三要十点半才下晚自习!”柳清越眼睛瞪得老大,“不带这么虐待人的吧!” “还好吧,你不上晚自习不也要写作业到这么晚?上晚自习老师也在,多得的解疑时间,还是我们赚。” 柳清越实在不知道贺天川哪里来的这么多试卷写,但是这就是贺天川。他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准备每日例行练琴:“好吧,那你继续写,我带你去练琴。” 贺天川看着画面闪动几下,最后柳清越的脸留在视线中心,柳清越把他放在了琴谱架上。贺天川低头接着写作业,听着柳清越先活动手指,接着又开始上上下下弹音阶,活动开后才开始正式的练习。 柳清越弹的曲子贺天川都叫不出名字,更没有多余的艺术修养来品鉴,但是这些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陪了他很久。 贺天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清醒时对面正在弹《菊次郎的夏天》。他迷迷糊糊地在桌上趴了会儿,然后听见对面柳清越的声音,夹杂在琴声里:“醒了?” “嗯,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怎么知道!贺天川,你老实说,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两点还是三点吧。”贺天川喝了口冷水下去,脑子清醒不少。 “贺天川!你之前还说我熬夜,你看看你在干什么!”柳清越怒目圆睁,但是琴声却没停,只是力道重了许多。不似原曲那么轻盈,沉重得有点像高中的夏天。 “昨天有个知识点没搞懂,我没事。”说完他又翻开了桌前的试卷,对面的琴声戛然而止,柳清越的声音很无奈:“贺天川,你是学习机器吗?没有疲惫感的吗?” 贺天川笑了一下:“刚才不是休息了吗?” “就十五分钟!能休息什么?” “不是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的吗?”贺天川抬头看他,眼神中带着戏谑。 “……谁管你了,我就是记性好不行?”柳清越低着头,又开始弹音阶了,力道很重。 “好,那我再写一张卷子就休息。” “你休息的时候干什么?” “看书,语文老师在课上推荐的读物。” “……你们老师应该很欣慰吧,有你这么好的学。” 老师欣不欣慰不知道,但是贺天川确实是好学,老师的要求基本都是超线完成,还会主动给自己加任务,在班上与人为善,是公认的好脾气。 但是贺天川与人交往时总是留着些边界,同学就是同学,室友就是室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挚友已经有三个了,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他很满足,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发展更多。 今年的暑假没有见面,但是在秋天时贺天川和柳清越又见了一面,这是七岁那年后两人第一次在秋天见面。 贺天川到市里比赛,第二天下午比赛结束后带队老师领着他们走回酒店,他在经过柳清越学校时停了下来。算上刚到宏洋市的那天傍晚,这是他们第三次经过柳清越的学校。 今天周五,柳清越会放得早一点,再过半小时他就下课了。贺天川捏了捏拳头,跟老师说想跟朋友见个面,保证会在晚上七点前回酒店。 老师和其他同学都有点吃惊,因为贺天川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他所有的浓烈好像都留给了学习。专门申请很大可能会被禁止的单独行动,就是为了见一个朋友,这不像是他们认识的贺天川。 但是贺天川平时给人留下的印象太好了,老师犹豫一下,竟然同意了,他拍拍贺天川的肩膀:“七点钟我准时到你的房间查人。” 贺天川笑着保证:“好的,谢谢郑老师。” 其他人倒是没有想要单独行动的,因为今天比赛圆满结束,等会儿有一顿大餐等着他们,没人想要错过。 贺天川没有跟柳清越说自己来市里比赛,他知道说了后柳清越会不惜请假也要见面,但是贺天川不会允许,他觉得读书比跟自己见面更重要。 他给柳清越发了条消息,然后站在路边记单词。半小时过得很快,放学铃声响起的同时贺天川从词海中抬头,意犹未尽。 一时沸反盈天,但是贺天川还没有收到柳清越的回信。在他想要打个电话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柳清越。 柳清越很打眼,在一众同款校服中依旧出众,他背着书包,手上拿着一叠材料,边走边低头看,和贺天川印象中的他很不一样。 但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男的,比他高,戴着金丝眼镜。这人很自然地揽过柳清越的肩膀,把他手里的资料抽走,低头说了句话,柳清越嘟囔了一下,却没做什么。 贺天川猜想应该是让他不要边走边看。他们很亲昵,柳清越没有躲开他的手臂,还是任他揽着。 复制粘贴的校服流中贺天川是突出的那一个,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格格不入。 贺天川开始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行为,转身想走,但刚迈出一步又转身回来。 因为,他确实想见柳清越。 第21章 迟钝 贺天川停在原地,却拒绝打电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没由来的倔。心脏像是被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互相拉扯,他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人潮中的柳清越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在过马路前把手机掏了出来,眼睛瞬间睁得老大,然后四处张望。 终于,贺天川的视线对上了他的,柳清越在笑,眼睛盛着一汪弯月。 贺天川有一种游戏利后的快感。尽管他从不痴迷游戏。 “贺天川!”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柳清越就蹦跶到了他的眼前,抱了满怀,还晃啊晃的:“你怎么不早说啊,早说的话我就请假出来找你了。你没看见我出校门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万一我到家才看到消息呢……哎呀哎呀,忘记了,贺天川,你比赛怎么样?肯定得奖了是不是?” 贺天川任他抱了一会儿才伸手圈住柳清越的肩膀:“柳清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贺天川。” 第26页 直到跟过来的池青咳嗽了一声,两人才松开,但是柳清越依旧抱着贺天川的胳膊,笑得灿烂:“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池青哥哥,就是跟你说过的邻居以及学长,这位是贺天川,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好,池青。” 池青伸出手,于是贺天川和他握了一下手:“你好,贺天川。” 柳清越看着两人算是打完招呼了,赶紧拉了一下贺天川的手臂:“贺天川,你要去我家吗?很近的,我们一起吃晚饭,今天我爸妈都在家。” “我七点得到酒店,是跟老师请了假离队的,明天就要回浦水。” “这样啊,还以为今天可以和你一起睡呢,可以跟老师说吗?明天我陪你过来。” “柳清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我们去吃饭吧,学校附近也有很多好吃的,吃完就陪你回酒店,可以吗?”柳清越贴着他,热热的,贺天川没想过挣开他。 “好。” 池青适时出声:“作为年纪最大的,我请你们吃吧。一条街后有一家西餐还不错,他们的主厨就是清越你之前很喜欢的那家店跳槽过来的。” “真的吗?我就说怎么那家店的味道变了,原来是主厨换了。”柳清越仰头看贺天川,“这个主厨很厉害的!贺天川你想不想去?” 贺天川其实不想去,但是他知道柳清越很想去,于是点了点头。 柳清越边走边跟范流苏打电话,刚开始听到柳清越不回来吃饭时对面有些微词,但听到柳清越说“池青哥哥带着我”时又瞬间放心下来,就像池青是柳清越的第三位监护人一般。 贺天川踢走了路边的一颗石头,明明穿着鞋,却觉得脚尖有点疼。 “不过这不是重点了妈妈,我跟你说哦贺天川来宏洋了,现在我们三个一起去吃饭,哼哼。”柳清越又说了两句,然后把手机递给贺天川,“妈妈要跟你说话。” 范流苏语气很高兴,要贺天川回家吃饭,贺天川说了不能去的原因然后道歉,范流苏很遗憾,但还是为他的比赛送上祝福,说下次有机会再来。 “好,谢谢阿姨。” 柳清越接过电话,继续说:“跟你说了吧……晚上我会和池青哥哥一起回来的……曲子差不多定了,明天再给劳拉老师听……好,我知道,拜拜。” 刚挂电话柳清越就举着手机给贺天川看,笑意盈盈:“爸爸给我转了钱,说要我好好招待你。”他抱着贺天川的胳膊晃了晃,“贺天川你看,我爸妈都喜欢你,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贺天川感觉脚尖的疼痛瞬间治愈,人果然还是要穿鞋的。 池青推了推眼镜:“那这次是你请还是我请呢?清越。” 柳清越想了想:“我请吧,我都还没请贺天川吃过饭呢,池青哥哥你的份留着下次吧。再说了,我现在可是非常有钱的!” 池青:“好,那小富翁请我们吃饭。” “嘿嘿。” 就像是小时候的贺天川以“主人”的身份自居,照顾来到小坪村的“客人”柳清越一样,这次的主人柳清越也极尽照顾,虽然有些笨拙,但尽职尽责得有些可爱。 这是贺天川的第一顿西餐,他的评价是九分,如果池青不在那将会是满分。 贺天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池青有莫名的敌对感,明明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池青作为年长的对他很照顾,说话做事也很体贴周到,但他就是没有办法对这个人有好感。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柳清越在说自己准备作品集的事情,说池青帮了他很多,今天下午才算是终于敲定最终的选曲,之后就要狠狠练习了。 “但是也有可能会改,不过也就是个别曲子,基本就是这些了。”柳清越挨着贺天川,但这会儿没有抱着他的手臂,“很有可能这个寒假不会回小坪村了,假期还要去国外,和之后的老师先接触一下。我还蛮紧张的,但是劳拉老师说我没问题,所以……怎么就到了啊。” 六点五十分,三人停在酒店门口。 已经入秋很久了,晚上风吹起来时是会冷的。贺天川对柳清越说:“没问题的,你已经这么努力了,肯定会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但是我说的是我们这个寒假见不了面了,我本来还想着今年买很多好吃的跟你一起去祭桥的,又去不了了。” “没关系,把你的愿望发给我,我带着一起去。” “嘿嘿,那说好了,大年初一的时候再帮我砍一棵发财树回家,我未来可是要赚很多很多钱的。” “帮你砍最大的树。” 分别的时候柳清越总是会想哭,但是时间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他不会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哭了,他只是抱了一下贺天川,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那下次见了,贺天川。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会再见的,柳清越。” 贺天川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和酒店的朝向一致。他拉开窗户,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柳清越和池青并肩而行。 影子拉得有点长,拖着贺天川的目光慢慢消失在路口。 郑老师果然在七点钟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贺天川的室友,他们吃饭到现在。 第二天只有颁奖典礼,今晚是最轻松的,室友洗了澡后说要去找其他同学打游戏,贺天川没兴趣,所以单独留在房间。 心里有点难受,但是说不出为什么,贺天川只好拿出自己带的作业来压一压。 可卷子写完后还是难受,贺天川将其归因为比赛的压力,虽然现在才感受到是很迟钝的。 室友回来后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关了灯,贺天川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浮现第一次住酒店的那个晚上。柳清越在那天晚上对自己说的所有计划,现在已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而贺天川和那个晚上一样难过。 他想爬起来写试卷,但是已经太晚,室友在睡觉,卷子也早就写完了。 第22章 送财到家门 高一的寒假来得很晚,贺天川保住了年级第一的成绩,带着一堆作业和被套回了小坪。 骤然不用上晚自习,贺天川的第一反应是不习惯,但是很快他就适应并且喜欢上了这种状态,不用集体上晚自习,自己的效率会更高。 柳清越在国外,一整天的行程都很紧张,两人又隔着时差,所以他习惯性地在早上给贺天川来个电话,就比如现在。贺天川把手机放在一边,听着柳清越在对面哈欠连天,说自己昨晚上练琴到深夜。 贺天川把台灯揿亮,说道:“你的头发。”柳清越的头发像是被炮弹轰过一样。 对面传来柳清越叽里呱啦收拾的声音,两人聊得很少,贺天川接着写作业,柳清越边收拾自己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在他临出门时挂断。 贺天川在挂断前听到对面催促的声音,是池青。 并不意外,因为柳清越和他要去的学校是同一个,池青已经提前获得了录取,只等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就能收到正式的录取通知书。 柳怀仁和范流苏没有定居海外的打算,所以这么多年也没在那边置办房产,这次出行三人是住在池青家。柳清越给贺天川发过图片,是一幢很漂亮的小洋房,院子打理得很漂亮,他的房间挨着池青的。 柳清越说他父母准备在同个小区买房,房子好看而且距离他的学校近,最重要的是他们觉得池青也在这可以有个照顾,毕竟他们没有时间一直陪着柳清越。 贺天川还记得柳清越当时跟自己抱怨父母总是把他当小孩,说他当然是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但很显然,柳清越很喜欢那个小区。 贺天川不确定是因为那个小区的房子真的这么好,还是因为池青住在那。 贺安回来的那天正好蒋裕月从学校回来,蒋云亭开着赵武留下来的那辆面包车去城里接人,蒋雨桃和贺天川也搭上车去置办年货。 贺天川发现他姐每年都会有一个质的变化。去年蒋裕月顶着个炸天红的头发回家过年,被村里人唠了一个春节,今年蒋裕月发色正常,但是两只耳朵上挂满了耳钉,棕色的眉毛中间还夹着一枚钉子。她抱贺天川的时候贺天川都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碰到她的耳朵,然后刮下来一块肉。 但是贺天川得承认,蒋裕月到外面读书后精神状态简直不要太好,眉飞色舞的,朋友圈里也是光彩照人。 不过这个春节蒋裕月还是和陈金凤吵架了,她穿着个毛绒绒的睡衣就爬上了贺天川家,贺天川只好一边写作业,一边听他姐在旁边念经。时不时地还得回头确认一下他姐有没有掉零食渣渣到他床上。 贺天川祈祷柳清越今晚不要给自己打电话,不然蒋裕月肯定有的说,但柳清越的电话风雨无阻。 电话响了半天,贺天川本来想假装不在,却被听得不耐烦的蒋裕月抢过了手机:“干嘛不接,吵死了,谁啊……小清越!” 第27页 “贺天川,我今天可以……裕月姐!好久不见了,你好漂亮啊姐姐!” 蒋裕月抱着手机躺在贺天川的床上,两人从天南说到海北,柳清越夸她的耳饰好看,蒋裕月就夸回去,顺便还要拉踩她的便宜弟弟贺天川,说他不懂欣赏。 虽然贺天川没有对他姐的耳饰发表过任何意见。 “裕月姐,你跟贺天川说说不要每天写作业到这么晚了,他放假跟没放一样,我每天跟他说,他都不听我的。” 蒋裕月的神经可敏锐了,眯着一双凤眼:“每天?你们每天都打电话吗?” 柳清越:“对啊,不过不能聊很久,我还要去上课什么的。” 贺天川觉得今晚这个卷子肯定是写不完了,干脆利落地关掉台灯,在他姐的目光下出了房门:“我去洗澡。” 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贺天川有点遗憾,今天还没有和柳清越说上话。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蒋裕月并没有拉着他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看起来高深莫测,然后把贺天川的被子一卷:“你去外面睡,帮我关灯再带个门。” 贺天川:“……” 蒋雨桃抱着一床新的被子过来,看见关门出来的贺天川,惊道:“裕月竟然没嫌弃你,那小川你到楼上小房间睡吧。” 贺天川想到蒋裕月在他床上吃东西的场景,对于蒋雨桃说的“嫌弃”欲言又止,最后认命般接过被子:“妈你早点睡吧。” “要不要拿个电热毯?楼上那窗户有点漏风。” “没事。” 晚上贺天川没怎么睡好,他一会儿想着没有写完的卷子,一会儿又想起蒋裕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卷子可以解决,但是他姐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她和柳清越后面是聊到什么了? 是因为两个人每天打电话吗?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每天打电话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柳清越是一个需求很高的人。 但是整个春节蒋裕月都没有给贺天川解释自己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贺天川也就渐渐忘记了。 除夕祭桥的前一天,柳清越真的给贺天川发了自己的愿望清单,还嘱咐贺天川一定要好好在桥公土地公面前念自己的愿望,并且要点名这是柳清越的愿望! 贺天川看着那长长的愿望清单笑:“干脆把你身份证号发给我吧,我在他们面前念一遍,要不然保佑错了怎么办。” 柳清越躺在床上,认真想了两秒,然后真的发了过来:“你千万不要念错啊,一个数字之差,就不是柳清越了。” “行。” 贺天川当然不会在祭桥的时候对着手机念柳清越的愿望和身份证号,他把这些都背了下来,在卷炮扬起烟尘时一一在心里默念。柳清越的愿望说完后贺天川又许了自己的愿望—— “考上心仪的大学。” “父母不要再这么辛苦。” “柳清越的愿望都能实现。” 许完愿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幼稚得可笑,但贺天川还是在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也默念了一遍。 翌日,大年初一。 范玉竹带着砍刀刚准备出门砍新年柴就看见门口立着一颗硕大的油茶树,和围栏齐高,给他吓一跳。 转头看见贺天川在边上,腰上挂着一把砍刀,跟他拜年:“爷爷新年好,这是柳清越要的发财树。” “……小川新年好啊,谢谢你了。” 贺天川点点头就走了。范玉竹看着他的身影,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不对,哪有大年初一给别人送发财树的?自己家的财不要了? 第23章 桂花雨和柳清越 寒假来得晚,开学倒是来得早。贺安第一次能够送贺天川上学,从宿舍离开的时候止不住地感慨时间逝去得快,自己的孩子好像一转眼就长大了。 蒋雨桃也一起感慨,然后没两天又送走了贺安。 读书的日子自不用说,时间在快和慢之间反复跳跃,或急促或缓慢地流逝,转眼又是夏。 高一暑假,柳清越有几场公益的演出,首演在宏洋市,难得暑假,所以贺天川几人一并来了。 柳清越家的房子很漂亮,比小坪村的还要大很多,院子里种满花草,各有姿色,但这会儿最为吸睛的就是那一丛热热烈烈的红蔷薇。绿藤绕着栅栏把整个房子圈在里面,硕大冶丽的花朵铺铺展展,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起来。 贺天川终于知道为什么柳清越当年对自己说不怎么喜欢小坪村的那架钢琴。 他的家里放着一架无比惊艳的三角钢琴,立在一楼大厅,阳光经过纱帘的过滤才能打进来,柔和地晕在琴身,像是给钢琴主人的加冕。 演出当晚来的人很多,有市里的领导和不少媒体的记者,众人皆屏息凝神,只为台上缓缓走向中心的柳清越。 贺天川一行人坐在第二排,他终于见到了万众瞩目下的柳清越。 柳清越身着黑色西装搭同色皮鞋,头发依旧保持着少年人的模样没有往后梳,但脚步不急不缓,独属于他的光一步步跟随着。他在雷动的掌声中鞠躬、落座、抚琴、弹奏。 琴声在偌大的演奏厅里环绕,跳跃,众人就像是追随赖以存的氧气般追逐着他指尖的旋律,乐声拂过的瞬间,皆眉目舒展,陶然自得。 柳清越的侧脸被柔和的光晕细细勾勒,贺天川眼前浮现柳清越在家里弹奏的场景,和现在相互交织。可不管是室外的阳光或是演奏厅里的镁光灯都偏爱着他,尽可能柔和,只做点缀。因为,柳清越是绝对的主角。 乐声中,贺天川想到了柳清越家那一丛秾艳夺目的红色蔷薇。他只是开在那,就足够抓眼,战无不。 贺天川坐在台下,柳清越在台上,距离并不远,却仿佛天堑。 可总有人能够走到柳清越的身边,他始终和柳清越站在同一平面。 演出的最后,池青拿着小提琴缓缓登台,走到柳清越的身边,两人共享着同一束光,共享着众人的目光和宽阔无比的舞台,合奏了一曲《梁祝》。 热烈、耀眼、万众瞩目、遥不可及。这是那个夏天给贺天川留下的印象。 高二来得悄然,像轻飘飘的雪花片,却沉沉地落在贺天川的心脏,冻得滚烫。 浦水一中的中秋假期只有短短一天,周二上完晚自习后放假,周三中秋放一整天却要上晚自习,众叫苦不迭。 二中的作息没有这么魔鬼,周舟和唐子龙在周二下午就回了小坪村。时间太紧张,贺天川原本不打算回小坪,但是想到三口之家本来就没多少团聚的时间,犹豫了会儿还是在周三清早到农贸市场买了月饼,然后坐上了回小坪的班车。 今天的车很挤,贺天川一路都是站着,一直到了小坪路口,他才发现有人跟自己一起下车,是村里的刘大爷。 刘大爷自从被赵武那事吓到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的,很快就被子女接到了外面去住,但今天听他说是不习惯大城市,还是自己坐车回来了。 “爷爷身体还好吧?” “还好还好,就是坐车这么久有点累,这会儿走走路这腿脚又都活过来了哈哈哈。” 两人唠了一会儿家常,正当贺天川以为会这么一路走回村里时刘大爷的话锋却骤然一转。他浑浊的眼睛在空旷的山头望了一圈,最后直直地看着贺天川,一只手抓着贺天川的手臂,像是见了鬼一样:“小川,这么久了,你跟赵武有过联系没有?” 贺天川不明白为什么刘大爷还要抓着这件事情说,但他只是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没有。” “我跟你说,我在我儿子那看见他俩了。” 贺天川的瞳孔骤然放大:“赵武哥……还好吗?” “呵,好得很,跟个男的在路上手拉着手,差点没瞎了我的眼睛……” 后面贺天川听到的就是村里人惯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他没回应,沉默地走着,脑中一直反复出现赵武离开的那个早上—— 群山尚且被雾气缭绕,那辆小车就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一直开往山端,开往浓雾。 悲凉、凄惨。 同性恋。 贺天川忘记是什么时候和刘大爷分别的,回过头时他已经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半,往下看是好久不见的小坪村,和依旧亮眼的红屋顶。 蒋雨桃又去了山上,没在家。她接管了赵武的椪柑林,但是每年的收入都存了下来,她还想着什么时候赵武回来就能还给他。 虽然提起同性恋时蒋雨桃依旧不能接受,但她更担心赵武跟那个男的会过得不好,给他存着钱,回来至少能保证吃住,每年留在贺家吃的椪柑她就算作了自己的人工费。 贺天川收拾了一下自己,准备给蒋雨桃做顿饭,等会儿他也能吃个午饭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院里的桂花开了,黄澄澄金灿灿的。贺天川煮上了饭,坐在院子里一边听英语听力一边择菜。他手脚很快,把菜都备好后又把排骨炖上,同时给蒋雨桃打了电话,她还没能这么快回来,贺天川就推迟了炒菜的时间。 第28页 中途,柳清越打了个电话过来,一接通就看见柳清越和他背后的池青。柳清越说池青有事回来,但池家的人都在国外,所以今晚他会在柳清越家一起过。 贺天川嗯了一声,觉得心脏像是坠着什么,手机对面柳清越依旧说着:“池青哥哥说上大学很好玩,老师也都很好,他还给我带了礼物呢!” 两人现在正在超市买食材,柳清越边挑边说:“不过我是不会做饭的,爸爸妈妈他们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池青哥哥说他会……” 贺天川难得的没有听完柳清越絮絮叨叨的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柳清越,我要去炒菜了,先挂了。” “啊,我也好想吃你做的菜啊。” 柳清越在假期的时候吃过贺天川做的菜,明明只是普通味道,他却能够夸得天花乱坠。贺天川都不敢想,他今天会把池青做的菜夸成什么样。 “等放假再说吧,到时候给你做。” “好吧,那说好了。”他把手机举起来,端端正正的,整个脸挤满屏幕,笑得眉眼弯弯,“祝你中秋快乐,贺天川!今天好好休息,做个好梦。” 贺天川没说自己还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的事,笑着应下:“中秋快乐,柳清越。” 视频挂断,贺天川往后靠在木墙上,那股厌恶的情绪又一次开始蔓延。无关其他,他在厌恶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提及柳清越光辉灿烂的以后,他就会觉得难过,每次池青站在柳清越身边时他也会难过,甚至对池青产敌意。 他没经历过,身边人亦或是读过的文学作品都没有可以参考的经验给到他。因此,他把这些无端的、莫名的感受归结为自己的情感障碍。 贺天川坐在院里,看着面前的桂花树,突然想到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是他和柳清越认识的第十年。 是怎么认识的呢? 当时,他在树上躺着,陡然从梦中惊醒,脸上的书瞬间被甩下去,同时甩下去的还有纷纷扬扬的桂花。花落满地,铺就一片星海。 不知何时进门的柳清越站在树下,站在满地星海里,仰头看树上的贺天川,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适时扬起风,窸窸窣窣的声音抖着,桂花雨骤起。飘飘洒洒,如絮如星,一如十年前初见。 十七岁的贺天川不再坐在树上,他在树下,平静地看完了这场短暂的降雨。桂花落在地面变成星子,粒粒金黄,粒粒璀璨。 可贺天川想起的却是柳清越的眼眸。 他终于明白那无端的难过从何而来。不是情感障碍,是厚重的喜欢。 第24章 青苔和琥珀 十年的时光历历在目,堆满年岁。 贺天川甚至想不起柳清越出现之前他的活是怎样的,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处处不同。 他终于在情感的初级阶段通关,翻过了懵懂的关卡,快感灌入血液中,让他神魂颤抖。 可不过一霎,他沸腾的血液就瞬间凝固。因为贺天川仰头看见了面前黑压压的、可以压倒他的、名为“喜欢”的大山。 赵武坐车离开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像是现实迫不及待给他的一个巴掌。你是同性恋,同性恋——悲凉、凄惨、被驱逐。 脑海中瞬间涌现身边所有人用厌恶的避之不及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画面,贺天川一步步往前,看见人群的最后是柳清越,他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憎恶,像是要把两人的十年全部甩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恍然,柳清越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贺天川连厌恶的眼神也得不到,他困在浓雾中,睁眼看着柳清越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柳清越知道了自己那卑鄙的念想,是不是连这最后的一点交集都会断掉呢? 十七岁的贺天川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深深的无措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学习可以刻苦,笔尖的夜以继日最终会在成绩上体现,体力活也会有做完的一天,但是喜欢又该如何退还? 他茫然地看着地面满落的桂花,笑得苦涩。花落了就是落了。 贺天川靠在墙上,看见辽阔湛蓝的天,似穹庐,和山川相接,望不到尽头。太空太大了,他感到恐惧。 他低下头,看见水泥缝隙里长出的翠绿青苔,被阳光穿透,莹黄的光线注入这嫩绿中,呈现出一种好看的胶质感,盎然机跃入眼眸。 贺天川笑了一下,想起儿时的那个比喻,想起他说柳清越的眼眸颜色像青苔,想起柳清越跟他气,说他笨死了。 是啊,柳清越是琥珀,珍贵、独特、世间罕有。可贺天川只看得见青苔。 “小川,怎么在这坐着?” 蒋雨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贺天川这才从那无尽的茫然中醒来,他发觉蒋雨桃的身影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水膜。 “休息一下,有点累。” “感冒了?”蒋雨桃赶紧摘下斗篷,放下锄头,快步过来查看贺天川的状态,眉头紧缩,但是贺天川的额头温度正常,她松一口气,“没发烧。我看你就是读书读累了,好好休息一下。今天要回学校吗?” “要回去,晚上要上晚自习。” 蒋雨桃眉头再一次皱起来:“你们这个作息真的太累人了,怎么中秋当天还要上晚自习。” 贺天川倒是想得开:“不过也放了一天假,还好。”说完,他闻到排骨的香味,起身进厨房,“炒菜吃饭吧,椪柑怎么样?” “长得挺好的,这几年收成都很好,再存个两年就够赵武的老婆本了。”说到这,蒋雨桃沉默了一瞬,笑了出来,“哎呦,反正给他存着,咱们也不动他的。” 贺天川吞咽一声,手上忙活着,眼神跟随着蒋雨桃,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妈,要是赵武哥后面还是和孟望飞回来了,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蒋雨桃冲完脸,正拿毛巾擦。 “就……就是同性恋这事,你怎么想?” 蒋雨桃擦脸的手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贺天川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才终于开口,像是接受般坦然:“还能怎么想,他要是真跟那个男的过我们又能怎么办?” “那你能接受同性恋?”贺天川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迫切地望向蒋雨桃。 “反正又不是我们家,接不接受也轮不到我们说,不过赵武他爹妈都没了,也就没有这个说法了……” 后面的所有贺天川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耳边只听见那句“反正又不是我们家”在重复,再重复。 所以说,蒋雨桃她还是接受不了,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她也没有必要揪着不放。照管椪柑林,帮赵武存着钱,只是因为他们往日的情分,和是不是同性恋无关,更说不上接受同性恋。 “小川……小川!” 贺天川回过神来,有些急促地喘息着,蒋雨桃皱眉担心的神色在他的眼中完全变了一个样,和他自己在脑海中幻想出来的那副厌恶的神情重合。他不敢看蒋雨桃的眼睛。 “还是我来炒吧,感觉你不对劲,是不是昨晚熬太晚了?” 贺天川想说没有,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真是的,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你现在这样我跟你爸已经很满意了,还是身体重要,别还没考上大学就把身体熬坏了。” “……嗯,知道了。” “我看你状态真的不好,要不今晚请个假,晚自习就别去了,明天再去学校。” 贺天川给她递碗:“明天早自习太早了,赶不上,就算坐最早的班车上去也只能赶上第二节课。” 蒋雨桃无奈地叹息一声:“也是,我们这里坐车确实不太方便。那你今晚不要熬夜了,上完课就赶紧回宿舍洗澡睡觉,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嗯……” 尽管所有菜吃在嘴里都是没滋没味,但贺天川还是尽量吃了很多,又陪蒋雨桃说了很久的话才准备走。蒋云亭正好在家,开车送他出了村。 “下次回来提前给我打电话,走进来太远了。” “好,谢谢舅舅。” 回去的班车依旧没有位置,贺天川麻木地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到车站。他在车站附近的大碗饭打包了一份晚饭回去,但是完全没有胃口。 柳清越打电话来的时候贺天川正在教室里写卷子,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此时距离晚自习还有两个小时,大家都只会踩着最后的点来。 “贺天川,你今晚吃什么?” 贺天川回忆着打包的那份大碗饭里有什么菜,随口给柳清越报了菜名。柳清越听完就不淡定了:“怎么今天中秋还吃这么素啊,你是不是惹桃子阿姨气了?她都不给你吃肉。” “没有……”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其实蒋雨桃要给他打包晚饭上来的,但是贺天川懒得拿。想到这,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陡然说道,“柳清越,我今晚上晚自习,刚才是在外面打包的菜。” 第29页 “什么!你们学校也太没有人性了吧!今天是中秋节啊!为什么不放假?可以告他们虐待学吧!” 不知为何,贺天川有种病态的快感涌上心头,他觉得柳清越为他气的样子格外令人心动。 “没有虐待我们,今天是放了一天假的,只是因为寄宿明天来不了这么早,所以就今天到校。老师们也是一样的。” “那也很过分啊!你就回不了家了,桃子阿姨一个人过中秋吗?” “没有,我早上回去了一趟,吃了午饭才上来的。” 柳清越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哭:“那你今天坐了两次车啊,这么挤这么远,还要走到村里,贺天川……你怎么要这么辛苦啊……” “没有很辛苦,今天我运气很好,两趟都有位置坐,到路口后舅舅开车来接的我,出来也是他送的。”贺天川又有点后悔,后悔跟柳清越说这件事。 对面柳清越的脸色好看了点:“那你吃到月饼了吗?” “吃了,和妈妈一起吃的。” “那好吧,本来晚上还想跟你打视频看月亮的,结果你又要上晚自习。”柳清越那边传来关门声,然后是“扑通“一声,他躺在床上,像是呓语一般,“贺天川,我们快点长大吧,长大就可以不用这么累了。” 可现在的贺天川害怕长大,他和柳清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相处的时间了。高三落幕后柳清越就要飞到另一个国家,走他那条明明白白的、与贺天川没有交集的路。 他想珍惜最后的时间多和柳清越说说话,再多看看他的脸,可是又害怕喜欢会漏出马脚,让柳清越觉得恶心。 贺天川最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七岁见面那年,再来一个十年。 后面说了什么贺天川记不住了,只记得最后柳清越的嘱咐,让他回宿舍休息一下,中秋节给自己放放假。贺天川答应得很好,挂断电话后看着柳清越的头像沉默了很久。 他莫名笑了一下,拿起笔接着写卷子,一直到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下晚自习、到宿舍楼梯间的那缕月光暗淡。 第25章 天上掉下个柳清越 青春小说里最常出现的情节就是主角因为恋爱而成绩下降,但是到了贺天川这却是相反的。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喜欢,但是初恋萌芽和失恋之间相隔不过几分钟。贺天川渴求,却也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 就像小时候他不会哭闹着阻拦贺安出门打工一样,现在他也不会为这段不可能的关系做任何无用的挣扎。继续当柳清越的好朋友,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喜欢消退或是越积越深都没关系,贺天川都接受。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因此贺天川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所有时间填满,用作业、用试卷,不留一点空隙。 在几乎可以称之为自杀式的学习下,贺天川高二学年结束时的成绩十分动人,不仅守住了第一的位置,甚至拉了第二名五十多分,年级所有师皆为惊叹。 “都跟你说小川壮得跟头牛一样了,他身体没事啊,没接你的电话就是因为在睡觉。”唐子龙压着嗓门,看了眼座位旁边上顶着浓重黑眼圈睡觉的贺天川,“哎呦小清越你不要操心了,贺天川的成绩很好,身体也很好,估计是熬夜熬多了……好的我知道……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呢小清越?我这么爱你,我好伤心啊……” “啧啧啧……你好恶心啊唐子龙。”他的好友周舟从后座送来一根中指。 唐子龙给他拍走:“滚!” “不是对你说的小清越……好了好了,那我挂了,你去练琴吧。” 电话挂断后唐子龙对上贺天川深黑的眼眸,他用肩膀拱了他一下:“哎呦,您老人家醒了。” “柳清越吗?” “嗯,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说给你打了七八个。”唐子龙嘿一声,“你说小清越这么就没这么关心我呢?说实话,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们在搞小团体?” “嗯,小团体。平时他会问我题,我们互相交换试卷写,就这样。”贺天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给你复印试卷你又不写,跟你聊什么?” 唐子龙真是服了,最近跟贺天川聊啥都能说到读书上,简直是二十一世纪的劝学小达人。虽然他现在已经在很努力地读书了,但还是跟不上贺天川刻苦的程度,他觉得自己要是有一天真的跟上,就离英年早逝不远了。 他翻了个白眼:“你俩这是学术交流啊,那还是不要惦记我了。” “吃糖吗?”周舟从后座伸出一包巧克力,还抖了抖。 于是,唐子龙和他的好友周舟恢复友谊,两人边聊天边吃糖。贺天川看了眼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放下后又接着睡了。 高二暑假刚开始,贺天川在家连睡两天,吓得蒋雨桃还进他房间探过鼻息,确定没事后又心有余悸地出来。 第三天清晨,贺天川总算是缓过来,早早跑完步回来,还做了早饭,蒋雨桃边吃边观察,看孩子眼下的黑终于是消了不少,放下心来。 暑假对于贺天川来说是不容浪费的,他也确实如唐子龙所说,壮得像头牛,不过休息两天就续满了能量,之后的每天都在题海中度过。 周舟和唐子龙叫他出去玩他也不应,后面两人就不搭理他了,因为很有可能被贺天川叫到家里进行强制辅导。写不完的试卷,出不去的房间,冷心冷面的发小。他俩避之如蛇蝎。 柳清越忙得脚不沾地,他这个暑假因为申请学校的事情前前后后已经飞了三次国外,作品集反复修改打磨,每天不是在练琴就是在练琴的路上。 原本两人的联系还和以前一样,事情的转变在蒋裕月离开那天。 蒋裕月大学毕业回家一趟,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待了一晚,谁知道第二天陈金凤又和蒋裕月因为找工作的事情吵了起来。陈金凤让她留在家里考公务员,蒋裕月当年没有屈服报考师范,这一次更是不可能。 好在这次是在白天闹翻,蒋裕月没有抢占贺天川房间的需求,但是贺天川也免不了要听一轮蒋裕月的牢骚。贺天川边听边写卷子,手机放在桌边。 后面他沉浸解大题过于高兴就忘了回应蒋裕月,立马收获了她姐的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手臂上,贺天川没事,倒是把桌上的手机震了下去,屏幕不争气地哐当碎掉。 蒋裕月尝试开机好几次,但手机的大限确实到了,死得很安详。 “川儿啊,你这老古董也确实该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记恨姐啊。” 贺天川看着手机的残尸默哀半晌,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诡异的高兴,嘴角上扬,给蒋裕月看得心里毛毛的。 她确定自己那便宜弟弟已经学得变态了,匆忙离开,走前把她的旧手机塞给了贺天川。贺天川转手就把手机塞进了书桌抽屉里,连同从那英勇殉职的老古董身上拔下来的电话卡。 贺天川用蒋雨桃的电话给柳清越说了一声,然后就开始了半个多月的断联。 座机早就没了,柳清越想联系贺天川只能给蒋雨桃打,但是蒋雨桃经常不是在山上就是在不知道的谁家,没有一次是和贺天川在一块的,他打了几次后就不打了。 两人固定联系之后第一次这么久没有任何联系。 贺天川有很多次想把电话卡装进蒋裕月给的手机里,但是每次刚打开抽屉他就清醒了。抽屉里堆着满满的试卷,是贺天川防自己的手段。 他深呼一口气,拿出一叠,边写边对自己说:要习惯。 断联的第三个星期,贺家的稻谷也到了收获的时节。赵武不在,蒋雨桃种得少了点,两人收个四五天就能够收完。白天干完活,肾上腺素被点燃,贺天川晚上写作业更有劲儿了。 柳清越找到田里时是最后一天。 蒋雨桃带着饭跑到山坡下那片田找人唠嗑去了,贺天川吃完午饭正坐在田埂边吹风。风里都是稻谷的味道,金灿灿的清香扑面而来,带来长久的平静。 可今天的风吹来了不一样的味道,贺天川闭着眼睛晒太阳,骤然听见一声呼唤,就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声音—— “贺天川!” 他睁开眼,看见蓝白坠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柳清越。 “贺天川!” 贺天川就这样坐着,看柳清越一步步走近。他背着个双肩包,气鼓鼓的,因为走了很久双颊红着,他又在喊贺天川的名字了:“贺天川!” 贺天川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之后才终于回应:“好久不见了,柳清越。” 柳清越没应他,把肩上的包摔在贺天川身上,皱着眉头:“贺天川!” “怎么不戴个帽子?”贺天川把身边的斗笠递给他,柳清越没接,他就站起来给他戴上,“气了?走了很久吗?” 柳清越自己拧巴了一会儿,终于跟贺天川说话,他扶正斗笠:“你为什么一直不去买新手机?我都半个月没看到你的消息了。” 第30页 “要在这里晒太阳吗?还是去棚里坐。”贺天川拎着他的包问,像是没听到一样。 “贺天川!” “一直没机会出门,所以才没买,柳清越你别气。”他尝试去拉柳清越的手臂,但是被拍开了,“要在这里晒太阳吗?我去拿个袋子。” 用干净的编织袋在地上垫着,贺天川对柳清越说:“可以了,坐吧。” 两人坐下来,风再次运转,贺天川看着柳清越的侧脸,在风里嗅到了他的味道。 柳清越不说话,贺天川却很高兴:“还顺利吗?作品集准备得怎么样?这次回来待多久?” 话掉在地上半晌,柳清越才捡起来:“不怎么样,明天就走了。” “……这么急?有什么东西落在这吗?”不然贺天川想不到这么匆忙回来的理由。 “嗯……回来确认个东西,明天早上就走。”柳清越随手掰了一根荻枝摇着玩,枝条尖尖的白色冠毛顺着风飘到贺天川的手上,“你今天晚上陪我睡吧,我有话跟你说。” 贺天川愣了半晌,捏着白色绒毛:“什么?” “我觉得有点烦,你晚上很忙吗?!!”今天的柳清越像是吃了火药,谈不拢就皱起眉头。 贺天川想到了还没写的、可以铺个满床的试卷,有点犹豫:“出什么事了?” 第26章 偷一个吻 “改曲子改得我心烦,都不想考了。” 贺天川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但是下一秒他就在心里批判自己百八十遍:“为什么又开始改了?”他记得柳清越的曲子早就定下来了。 “说来话长,反正就是——” “清越!哎呦崽啊你怎么来了!”蒋雨桃的声音射过来,断了柳清越的话。 柳清越跳起来,张开双臂跑过去:“桃子阿姨!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啊!” 贺天川看着两人,觉得柳清越有些分裂,刚才明明对自己没个好脸色。 “母子俩”寒暄了好一会儿,贺天川默默把蒋雨桃和他吃饭的碗拿去洗了,回来时两人还在聊,贺天川坐在边上,拿起刚才柳清越折下来的荻枝晃着玩,晃了一会儿后对蒋雨桃喊道:“妈,打谷子了。” 柳清越想帮忙,但是被亲母子俩严词拒绝了,他们都还记得柳清越第一次打谷子时脸红过敏的事,没办法,柳清越只好待在棚里,睡了一个悠长的下午。 贺天川把所有的谷子装进袋,又和蒋雨桃一起把打谷机搬到棚子里,蒋雨桃拍拍手往田埂边去洗手,贺天川则是在棚里收拾东西。 收拾好后贺天川准备叫醒柳清越,伸出手的瞬间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手。他把手缩回来,看见自己晒得很黑的手臂,上面还有沾上的尘土和谷屑,看起来很狼狈,而柳清越依旧白得像个包子。 他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柳清越白净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是蒋雨桃把柳清越叫醒的。他张开眼,看见脸晒得通红的蒋雨桃,和身后看起来一脸阴郁的贺天川。 回去的路上只有柳清越是空着手的,剩下两人都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是堆得很满的稻谷。 “贺天川你好厉害。”柳清越看着贺天川说。 贺天川嗯了一声,问他:“你要坐上来吗?” 柳清越脸红起来:“贺天川,我不是小孩了!” “怎么背着个包来?”贺天川其实很早就想问了。 “没怎么,我乐意!就想让你看看我新买的包!”柳清越把脸一转,跑到前面去和蒋雨桃说话去了。 贺天川不知道哪句话又不对了,看着柳清越的背影开始复盘,盘到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到了小坪。把稻谷放在赵武的堂屋里后,三人上了坡。 蒋雨桃对于贺天川今晚住在柳清越家没有任何意见,她甚至很高兴,因为每天晚上她都会看到贺天川写作业到深夜。她希望贺天川能够彻底放松一晚上,如果可以的话,天天住在柳清越家也行。 贺天川洗澡的时候柳清越就在他房间里等,他蹲在地上,看着书桌旁已经高高堆起来的试卷啧啧称奇,这人是不睡觉吗?同时他又想到,不睡觉怎么还长这么高!自己怎么都追不上,他明明每天都坚持喝牛奶! “怎么了?”贺天川洗完澡回来就看见柳清越双手抱胸,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打量完后看起来更气了。 “没什么。” 于是贺天川又开始复盘,但是他洗完澡后就说了,没啥好盘的。望了望房间,很干净,他实在是找不出房里的哪尊大佛又惹柳清越气了。 两人在这吃了晚饭才过去,蒋雨桃想着干脆留在家里睡得了,但是柳清越说明天就得走,要回去陪陪外公外婆。贺天川拎着柳清越的包,总觉得柳清越的表情有点奇怪,刚才让他少吃点也很奇怪。 走到红屋顶,贺天川才知道为什么。 来开门的范玉竹看着铁门外的柳清越惊讶:“清越?你怎么回来了?” 贺天川看见柳清越脸上的尴尬和愧疚,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背着个包到田里去了。 方墨言披衣服出来,给两人又做了顿宵夜,贺天川庆幸刚才听话少吃了两口饭。 柳清越吃完后跟外公外婆连连道歉,说自己忘记告诉他们了,回来后因为找贺天川有事就没进家门,总之说了半天老两口才消气,但当柳清越说到明天又要走时怒气彻底压不住了。 祸不及子女,但及父母,最后范流苏和柳怀仁也被老两口打电话骂了一顿。 贺天川坐在客厅,低着头不敢说。 总算是消停,两人回了柳清越的房间,他扑通一下倒在床上,声音闷在被子里:“贺天川都怪你……” 方墨言送来新的四件套,贺天川把柳清越捞起来,打发他去洗澡,洗完出来后贺天川已经换好睡衣,重新铺好了被套,坐在床边看他。 “干嘛?我身上有东西?” 贺天川摇摇头,收回视线。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觉,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啊贺天川?”柳清越笑他,然后拿出吹风机开始吹头发。贺天川坐在床边,视线来来回回,他开始想自己的手机要是没坏就好了,他还能干点其他的。 吹完头发的柳清越跳上床,拍拍自己的枕边:“上来啊,贺天川你怎么呆呆的。” 两人躺下,房间里点着盏小夜灯,贺天川问他:“柳清越,你要说什么?” 柳清越侧身看着贺天川:“没什么,就是骗你过来陪我睡觉。” 贺天川看着他,黄色灯光下柳清越的脸像是晒到太阳的大橘猫,暖洋洋的。 “不是说曲子不顺利吗?” “是有一点,但是下午在山上睡了一觉后我就想通了,我想要更多地在曲中表达自己的想法,可以,但是在这时候可能确实不太合适吧。这些曲子是大学的入场券,还是稳妥一点为好。” “曲风改变很大吗?” “这个倒是不会,只是在原曲的基础上我加了些自己的处理,劳拉老师建议我删掉,池青哥哥也这么说,我当时有点难受,爸爸妈妈不在家,你又联系不上,我就跑回来了。” 怪不得范爷爷和方奶奶对于柳清越回来的事一点信都没有,原来是偷偷跑回来的,晚上的这顿骂对于叔叔阿姨来说还真是无妄之灾。贺天川想。 贺天川自知对这件事帮不上忙,但他沉默了会儿,还是说:“柳清越,其实你可以再坚持一下,我相信你对曲子的判断,如果以后的老师不喜欢你对曲子的处理方式,后面几年大学你会不会很辛苦?” “可是他们都建议我改掉。” “那我投你一票,我们二对二,平了。”虽然不知道这种对平有什么意义,但是贺天川还是把这么孩子气的话说了出来。 柳清越静静看着贺天川,过了好久,贺天川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时柳清越才收回视线,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贺天川你又没弹过琴,怎么就站我这边了?” “我确实不懂,但我听过你弹琴,你弹得真的很好。”贺天川其实说得收敛了,他一直觉得柳清越是天才,他手下的每一首曲子都独一无二。 柳清越的嘴角扬得很高:“贺天川你好会拍马屁啊,哼哼。” “我说的实话。” “我再想想吧,睡觉睡觉。”但说完柳清越又靠了过来,贴着贺天川,说悄悄话一样,“感觉是小时候的愿望成真了,我以前特别想你留下来过夜,觉得很好玩,但是你每次都拒绝我,还说这是小女会喜欢的。嘿嘿,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小女孩吗?” 贺天川摇摇头:“没有,要是我是女孩,爷爷奶奶会打你吧。”但他又想,自己是小女孩的话,好像也行。 “贺天川你真的没有幽默细胞啊。” 贺天川挨了柳清越一下,打在手臂上,痒痒的。他看着柳清越,问:“为什么这么喜欢别人留在家里过夜,你小时候经常留别人过夜吗?”他其实想问池青是不是也在他家过过夜。 第31页 “小时候就觉得和朋友一起睡觉会很好玩啊,但是一直没有实现过,大家的父母都怕自己孩子在别人家会添麻烦吧,所以我们小孩再想也没用了。” “现在想想觉得小时候还是蛮可爱的,哼哼。” 确实很可爱。贺天川想起第一次来柳清越的房间,他吃糖葫芦时在脸上留下一条长胡子,后面胡子变成三条,他还问贺天川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当然,贺天川后面也被画上了胡子,为此,两人被范玉竹训了一顿。 “好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回宏洋呢。”柳清越确实累了,他坐了一天的车,又走进村来,到田里找贺天川。 -兰-晟- 柳清越闭上了眼睛,但是贺天川睡不着。他听着柳清越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始终平静不下来。 不是说回来确认一样东西吗,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跑到田里找我?是因为我这么久没有和你联系吗?那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你对每个朋友都这样吗? 满腹疑问在贺天川的脑海中反复跳跃,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可是他不敢往下想,他始终觉得他的想法很荒谬。柳清越坦坦荡荡,他只是在心烦的时候想要和朋友倾诉,仅此而已。而自己十分幸运,成为他想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压制住心里杂乱的念头,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着柳清越。柳清越是无可挑剔的好看,即使这会儿他只能看见半张脸。 融融的光照着,柳清越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出来,光线在薄薄的嘴唇上停留得最多,像是某种鼓励。 得关灯,贺天川这么想着。但他翻身起来,却吞了吞唾沫。 拳头被握紧,贺天川轻轻唤了几声,很小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是能够被两人听到的—— “柳清越。” “柳清越。” “柳清越。” 声音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回应。贺天川的心里涌出浓郁的欢喜,脑袋里的弦在拼命拉扯,但最后还是断掉了。 贺天川附身下去,在柳清越唇上轻轻偷了一个吻。 安静、静谧、悄无声息。 和被贺天川关掉的灯一样,这个吻也被黑夜吞下。 第27章 青春的潦草尾巴 “贺天川你的目标还是首都大学吗?”两人坐在小坪路口的招呼站里,说起了以后。 “嗯。”贺天川看了一眼手表,班车会在十分钟左右经过,“你买大巴车票了没有?” “买了买了,你老问会显得我很笨诶!我跟你同岁,只是小你几个月而已!”柳清越瞪了他一眼,竖着眉头,“我都自己飞过国外了,也就是你老把我当小孩子。” 贺天川看过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柳清越的唇上,下一瞬又弹开。 他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坦荡和大胆。昨晚偷亲后他靠在枕头上呆楞了好久,等到心脏的剧烈跳动总算是放缓,他才轻手轻脚翻身下床,躲进了洗手间。 贺天川的脸连同脖子耳朵都是通红的,活的初尝甜头的毛头小子模样。水龙头开得很小,他双手接水,往脸上扑。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脸上的红晕才终于消退。 水很冷,可是贺天川的体温依旧很高。他又一次抬头时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他在笑,掩饰不住的那种。即使是不道德地偷了东西,他依旧欣喜若狂,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即使再高兴,偷来的依旧是偷来的。 贺天川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出来时右脸上有明显的红掌印。 “喂!贺天川!”柳清越皱着眉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怎么了?” “你真的,我就说不要天天只顾着写作业了,假期是要适当放松的!你看你现在精神好差……等会儿,你的右边脸怎么有点红?” 贺天川僵硬片刻,转过脸去,不让柳清越看:“可能是过敏吧,回去擦点药就好。” 但是柳清越不依,他强硬地把贺天川的脸掰过来:“不像啊,我怎么觉得像是个巴掌印啊?” “没有,你看错了。”贺天川把他的手拉下来,眼神往外斜着,“谁会打我?” “难道是我睡相太差,昨晚扇了你一巴掌?”柳清越眼睛瞪大,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至于吧?之前一起睡过,你也没被我打啊。” 贺天川佩服他的脑回路,笑了一下:“想多了,你还没这么大的力气。” “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柳清越开始展示自己并不明显的手臂线条,一个劲儿地凑上去给贺天川看。贺天川应他的要求摸了摸,很给面子地夸夸:“嗯,很硬很壮。” “哼哼。”柳清越满意了,但是他还是搞不清楚贺天川脸上为什么会有像是巴掌印的痕迹,“所以说我的睡相真的很差吗?能给你扇成这样。” 很差倒不至于,不过柳清越爱抢被子,抢完被子后就把贺天川当成被子,抱着手臂往自己身边拉。睡梦中的柳清越也是能屈能伸,拉不动就自己凑过来,抱得紧紧的。贺天川一晚上没睡着。 “好了,这个印子跟你没关系,车来了。” 贺天川把他的双肩包给他,想叮嘱,却想起自己的手机坏了,话头一转:“自己注意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给我去买个新手机听到了没有?” 贺天川笑笑,没应:“上车吧。” 柳清越上了班车,坐在窗边又跟他强调:“不要天天只写卷子了知道吗?假期要休息!休息!” “好。” 贺天川看见柳清越的嘴唇上下翕张了几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视线顺着自己的右脸往下落。 于是贺天川悄然转了点脸:“柳清越,再见。” “再见。” 班车把他的柳清越接走了,贺天川踩着小路慢慢回村。 贺天川的自制力并不算强,他刚到家就拉开了放手机的抽屉,可他看着静静躺在那的旧手机,手臂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想到了昨天的那个吻。铺天盖地的欢喜流走,藏在后面的是恐惧和对自我的厌恶。 柳清越不应该有他这样的朋友。他心思不纯,用友谊给自己包了个光鲜亮丽的壳子,壳下尽是卑劣,统统见不得光。 贺天川曾对自己说过继续当柳清越的好朋友,不管对方给予什么他都接受,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他拥有的很少,想要的却太多,他甚至没有道德,做了小偷。口子一旦开了,就很难关上。他得在口子越扯越大前把它填上。 贺天川又把抽屉关上,直到暑假结束。 高三像死了一遍,仅存的画面如死亡前闪动的走马灯,动态流转的荧幕上全是柳清越的脸。 十八岁前的最后一个除夕,贺天川在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前接到了柳清越的电话。对面柳清越的脸扁扁地躺在屏幕上,眼神恹恹。视频接通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说话,声音像是被酒腌过:“贺……贺天川,你的手机……是又坏了吗?” 贺天川沉默。 高三开学后他就单方面减少了和柳清越的联系,以学习的名义。想来这很简单,因为贺天川本来就不是主动的人,他之前一直高傲地享受着柳清越对他的热情,两人之间能维持这么久亲近的关系,全部都是因为柳清越。 但贺天川每次用上那些蹩脚借口挂断电话或是不回消息时,他的心里都会拼命叫嚣着,怒骂他是个蠢货。即使来自柳清越的关心不是出于你想要的源头,但终归来自柳清越不是吗? 可感情最好是对等的,发出者站在友情的圈里,接收者最好也在友情圈里。柳清越是个纯澈的人,贺天川希望他能收到最好最干净,同时也是对等的感情。现在的他给不起,他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圆圈,再也回不去。 他希望,即使有一天自己的喜欢败露,柳清越脸上的厌恶可以少一点,因为贺天川并没有腆着脸用“友谊”的面具讨要关心和爱。 他很有自知之明,在“纯粹的朋友”和“卑鄙的肖想者”之间划了一条清晰的横线。尽管后者柳清越并不想要,但贺天川也会在学到疯魔的晚上看着月亮想,至少自己给出的喜欢也是纯粹的,和曾经干净的友谊一样,没有杂质。 柳清越很敏锐,贺天川撒了几次谎,他就自动减少了联系的频率。 “怎么喝酒了?” “过年嘛……开心。”柳清越的眼睛都像被酒泡过,莹润中带着醉人的水光,“我们都好久没联系了,我……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会给我打吗?亏我还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抱歉,这个学期确实是太忙了。” 非常罕见的,柳清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愤然挂断了电话。贺天川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映着自己失望的脸。 贺天川给柳清越发了一条消息:“除夕快乐柳清越,对不起。” 柳清越没回,贺天川一整个晚上都等着,但他没收到一个字。 第32页 贺天川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他如此愚蠢且笨拙地不断拒绝柳清越的友谊,在对方看来肯定莫名其妙吧。但那个晚上的吻总是反复浮现,随之而来的就是落在脸上的巴掌,它们不停地提醒着贺天川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柳清越太好了,任何肮脏的东西都不配出现在他身边,包括自己那份卑劣的感情。 两人的下一次联系在那年的3月17号,贺天川的十八岁日。 柳清越给贺天川发了日祝福,还有一条钢琴弹奏日快乐歌的视频,视频的最后是柳清越的脸,他笑着,眼睛亮亮的:“贺天川日快乐!恭喜踏入成年人的队伍,再等等我吧!” 贺天川回复了消息,然后把那条视频存下来,同时备份到好几个可以云储存的网盘里,设为私密,重新命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是柳清越先叫停,他要去练琴了。贺天川看着与柳清越的对话框,心里浮现惋惜,有且仅有一次的日放纵券于这一秒正式到期。 或许是柳清越终于意识到将自己的情绪分给贺天川是一件非常没有意义的事,两人的联系更少了,贺天川偶尔能够刷到他的朋友圈,还能从周舟和唐子龙的口里听到他的近况,但是柳清越不再对他分享。 那年的高考准时来临,贺天川拿着考试工具,踩着六年的时光进了浦水一中考点。 高考结束得很轻盈,贺天川一出来就看见了蒋雨桃,她抱着一束花,母子俩在浦水校门前合了一张影。 那天三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庆祝三个小孩结束高考。吃完饭后三人挤在酒店房间里,唐子龙说收到了柳清越的消息,祝他考个好大学,周舟没一会儿也收到了。 贺天川没有,但他笑着点了点头,说收到了。 看着空空的对话框,贺天川意识到他或许做错了,但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权利。被他搞砸的一年流走,他的自以为是和处心积虑,也终于换来了一点痕迹。 他带着那条虚拟的祝福,给青春缝了个潦草的尾巴。 第28章 纯粹个屁 三个月后,首都大学。 9月14日,贺天川结束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和室友约好出门吃饭。总结表彰大会暨汇报表演在下午三点结束,室友四人洗澡换衣服后又在寝室磨蹭了好一会儿,出门时已是暮色压顶。 那会儿有点凉,风吹得急,贺天川循着风吹的方向看过去,乍然瞳孔放大,停在原地。他的视线从翻飞的衣角慢慢往上,最后驻足在那张好看的脸上。那人眉头皱着,琥珀样的一双眼睛尖锐地抓着贺天川。 是柳清越。气的柳清越。 “天川,怎么了?走啊。” “你在看什么?” “嗯?朋友吗?哦,他走过来了。” 几人话音刚尽柳清越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把几乎凝固的贺天川叫醒,他总是能把贺天川的名字叫得很好听—— “贺天川!” 旁边的三人听着这语气都皱了皱眉,懂事地往旁边挪了点,没有说话。贺天川立在原地,没有回应柳清越的第一声,他看着柳清越走过来,看柳清越又一次气地喊他名字:“贺天川!” 眼前人和心里人终于对上,他看着柳清越的眼眸回应:“柳清越,好久不见。” 但是柳清越没有回应,他看起来更气了。他从来没有对贺天川露出过这种表情。 作为朋友的贺天川是很擅长哄柳清越的,但是他现在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别扭就藏不住了。贺天川想安抚一下气的柳清越,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很久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清越气了。 他想摸一下柳清越的手臂,手抬起来又觉得不好,僵硬地放下,笑得勉强:“抱歉,你稍微等一下。” 室友们走了,但是临走前还悄声对贺天川说这个朋友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让他不要吃亏。贺天川笑着解释:“是我的问题,下次再介绍你们认识,抱歉。” 转头,对上的依旧是柳清越竖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贺天川觉得空气中都透着尴尬,这是两人认识以来最为僵硬的一次。 贺天川憋出一句:“吃饭了吗?” “没有,下飞机就过来了。”柳清越看着贺天川三个室友离开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情绪,但又很快隐没。他把挎在肩膀上的双肩包扔过去,也是别别扭扭的,“带我去吃饭。” 路上,贺天川没有再说话,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柳清越在说话,但是现在他不愿意跟贺天川分享情绪和活了,于是两人无话可说。 餐厅在隔壁街,不过几分钟的路程,这会儿风小了,夕阳垂落,倒有几分浪漫。 不过贺天川无心欣赏,他正在寻找柳清越气的原因。但是无果,他真的没有头绪,倒是想起了上一次柳清越对他气的事。 上一次柳清越气的原因很好找,因为贺天川给他送的十八岁日礼物他不喜欢。 7月5日凌晨,贺天川给柳清越发了日祝福。但在一个小时后却收到柳清越这样的一条消息:“贺天川你是个笨蛋,我讨厌你!”后面还有一个柳清越很爱用的小狗的表情包,撅着嘴巴的。 贺天川感到难过,但同时也觉得柳清越还是太温柔了,说讨厌还会用表情包。 以往作为朋友的贺天川肯定是会问问柳清越为什么这么说的,但是这时候的贺天川脆弱敏感极了,他怕多问一句就会收到自己受不了的回答,所以他沉默着关闭了手机。 想来,自从那条消息后两人再也没有过联系,贺天川一度以为柳清越已经彻底抛弃他这个朋友了。但他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呢? 贺天川偷偷瞟柳清越的侧脸,高三一年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教训,他不能再像那时候一样犯傻了。柳清越给一点,他藏一点就好。不索求,但也不拒绝,做贪婪又体面的肖想者。 柳清越应该是坐飞机累了,走路时脚步有点浮,会贴到贺天川身上,于是贺天川很自觉地往一边挪。挪到后面差点一脚踏进机动车道,踉跄了一下。 柳清越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贺天川,你怎么这么笨。” 贺天川终于收获点勇气,问他:“柳清越,为什么气?” “你说呢?”柳清越歪着脑袋看他,一点提示都不愿意给,倒是关注上了贺天川的头发,“你剪头发了。” 军训天天出汗如雨,头发贴在脑门上会不舒服,贺天川在第二天就把头发剃成了寸头。但他五官硬朗,眉浓眼亮,又长得高大,一点没显出难看,倒是英气毕显,在军训期间收获很多目光。 “不好看吗?”尽管还在琢磨前一个问题,但贺天川剪头发以来第一次担心好不好看这个问题。 “你小时候就这么短的头发。”柳清越慢步往前走,“不过我更喜欢你留长一点,看起来没这么凶。” “难看吗?” “不难看。” 不难看,但是也不好看,贺天川提炼信息后在心里默默总结。柳清越倒是从小就格外好看。想到这,他又往旁边挪了点。这次柳清越没有再看他,脚步匆匆往前赶,像是饿急了。 是贺天川点的菜,之所以来这家是因为他和室友来过,当时吃到就觉得柳清越会喜欢。餐厅设计得很雅致,桌子和桌子之间都用屏风隔开,私密性很强。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热闹的街道。 面对面坐着,贺天川想问问柳清越的近况却无从下口,于是沉默着。但也不尴尬,贺天川在思考柳清越为什么气,而柳清越看着窗外,并不是很想搭理他的样子。 菜上来后柳清越终于打算放过贺天川,主动问起他的近况,于是贺天川也小心地探听他的活,一顿饭下来倒是和谐。 吃完后柳清越说要喝奶茶,服务员收了餐盘,他们则继续坐在位置上等柳清越的奶茶外卖来。 没有了吃饭的掩饰,尴尬无所遁形。贺天川觉得自己像是被按在砧板上审视的鱼,但他脑海中想的却是自己的头发不好看,会不会影响挥刀者的心情。 “贺天川,你高三的时候为什么要疏远我?还用的这么蹩脚的借口。”柳清越的声音很冷。 贺天川知道柳清越是一直知道自己的刻意的,但是他没想过柳清越会当着两人的面直白地说出来。他眼神闪躲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告诉我原因,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气。”柳清越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这是他第一次对贺天川露出这么严格的表情。 贺天川当然不打算说,于是他开始猜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气是因为我高三做的事吗?” 柳清越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眯着眼睛:“不要套我的话,你先说为什么。” “……没什么说的,就是高三压力大,对不起。” 柳清越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正好外卖送到,贺天川以为这场审问能被岔开一会儿,谁知外卖小哥速度确定订单后一溜烟儿跑了,像是一上楼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劲儿。 第33页 “没有你的份儿。”柳清越开袋之前说道。 于是贺天川收回自己的目光。其实他也不是真的想喝,就是不知道看向哪里。 柳清越是真的气,有意吊着他,慢条斯理地拆袋,然后捧着奶茶喝,就是不说话。 但是贺天川憋不住,他害怕,他比什么时候都害怕。即使不知道柳清越为什么气,他也依然愿意做那个先道歉的人。 “柳清越,你不要气,我为高三做的事情跟你道歉,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承认,自己做了错误的事情,伤害了你,你可以跟我发脾气,但不要不说话好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柳清越看着他,神情乖张。 贺天川以为这就是不可挽回的前奏,心头慌乱:“……我们不是朋友吗?”虽然早就不愿只当柳清越的朋友,但他确实想不出其他身份来承接柳清越的话。 真是讽刺,高三那年说的做的那么高尚,到头来还不是只会躲在“朋友”的壳子里渴求一点点亲近和爱。说什么友谊和爱都是纯粹的,纯粹个屁,他的友情早就变质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柳清越摇了摇头:“贺天川,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 “为什么?”贺天川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逆流,他甚至想要破罐破摔,问问柳清越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企图,“是因为我不跟你联系吗?” “有一点,但是我其实没这么小气。” “那是为什么?”贺天川尽量克制着,尽管他的咬字已经重到不能再重,桌子底下的手也捏得梆紧。 “嗯……”柳清越放下奶茶,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像是神游般问贺天川,“你现在还看《酷小孩林佩佩》吗?” 莫名其妙,但贺天川还是摇了摇头。 “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看,挂在树上都在看。为什么现在不看了呢?” “柳清越,能正面回答我吗?为什么?”贺天川打断了他,眉头压下来,他真的急切需要一个答案。 但是柳清越还陷在自己的话题里:“因为我们长大了,现在是成年人了。” “……为什么说这个?” 柳清越话锋一转,看着他:“所以啊,贺天川,我们来聊聊成年人可以聊的话题吧。” 第29章 我们都不能跑 “你想……谈什么?” “高二暑假我去找你的那次,晚上你睡在我家,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柳清越看着他,于是贺天川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惶惑、局促。 贺天川不说话,紧抿着唇,瞳孔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认命般低下头:“你当时没睡着啊……” “我没睡着,你做了什么?”柳清越歪着脑袋看他,声音跟着跳过去,好像刚才提出问题的那个人不是他。 可贺天川低着头,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沾湿一圈桌面,也沾湿柳清越的指尖。他瞪着贺天川,控诉道:“贺天川!你亲了我!亲了我!就打算这么算了吗!那可是我的初吻!初吻!!!” 贺天川终于把脸抬起来一点,面容煞白,半个月的军训成果在他脸上消失殆尽。他声音干涩,慌忙说着:“对不起,我……对不起……” 再多说也无益,在深夜偷偷亲吻一个同性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柳清越没见过这样的贺天川,心下一惊,起身弯腰,双手抚上贺天川的脸。 贺天川抬起头,看着捧着他脸的柳清越。他认识柳清越十一年了,对于对方现在的眼神再熟悉不过,柳清越的眼睛很明确的告诉他——不要怕,是好事。 可是贺天川不敢相信,因为这个事实未免太过于虚幻。 “贺天川,我确实因为你高三擅自跟我拉远距离而气。”柳清越轻轻摩挲他的脸,却侧着头没看他,只是声音非常的委屈,没有了前面故意勾着贺天川的那种从容,“因为我知道你就是想一步步跟我分开!” 贺天川看见了柳清越红着的耳尖,霎时间心脏狂跳,他双手覆在柳清越的手背上,将那双手握着,声音颤抖:“柳清越,你是……喜欢我吗?” 柳清越眼眶里泛着水花,再也撑不住:“你亲完我后就跟我疏远……我……我还以为你亲完发现不喜欢了……呜呜呜……可是我又不能跟你说……我也很害怕啊……” “是你先亲我的,你不能跑……我不能一个人走回去的……” 贺天川心软成一片,马上绕着桌子过去,把柳清越抱在怀里,一手揉着脑袋,一手轻轻拍着背,柔声哄着:“对不起柳清越,是我的错,是我太笨了。” “你对我好坏,你上次都保证过了,我还录了下来,但是你不守信用……”柳清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上次啊,贺天川回忆着那个晚上,还是能感受到当时的难过,可过去的芝麻撞不倒现在的西瓜。他抱着他的西瓜,满心满眼都是甜蜜。 “嗯,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再录一条给你。对不起,贺天川跟你道歉,并且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柳清越再原谅贺天川一次吧。” 柳清越没有回答。贺天川偏过头,嘴唇碰到了柳清越的额头,他喉结上下一滚,试探着问,“能亲你吗?会不会更气?” “不要!”柳清越把头埋得更深,“绝对不行!” “不喜欢吗?”贺天川的声音听着有点受伤。他想是不是现在自己的头发实在是太难看了,军训还晒黑了很多。 隔了好一会儿,柳清越瓮里翁气的声音才响起来:“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嗯?” “你已经亲过一次了。” “不能亲第二次吗?” “我都说了不公平啊!”柳清越突然抬起脑袋,脸憋得绯红,像从窗外借来的一片晚霞,他看着贺天川,狠狠道,“我也要亲你才行!” 贺天川愣住了。 下一秒,柳清越垫脚吻上他。 唇瓣相贴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彼此的颤抖,少年人的青涩也随之抖落下来。可颤抖过后的唇瓣依旧笨拙地紧紧相贴,他们疏稚嫩,但爱意早已熟练地交缠过千万遍。 只是亲吻,只是两瓣嘴唇简单地相贴,却甜美极了。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耳尖都红着,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还是想要算旧账:“你十八岁的时候我都告诉你了,要你等等我,你太笨了……” “对不起。”贺天川揽着他的肩膀,极尽珍重。 贺天川送柳清越回酒店,距离不远,两人是走着去的。华灯初上,他们沿着江边走,踩碎一路幽幽的街灯,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贺天川,你高三那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里默默整理完毕才回答这个问题:“一开始知道喜欢你后我其实很开心,但紧随而来的就是害怕。” “害怕什么?” “因为在当时,贺天川只是柳清越的朋友。你不喜欢我。”贺天川顿了一下,“还有就是……同性恋。” 听到这个词,两人都停住了脚步,柳清越牵住贺天川的手,靠在他肩上,小声威胁着:“你不能跑,我们都不能跑。” 贺天川把他抱紧:“不跑。” 粼粼江面堆叠着银色的光,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纸。两人脸上映着银白,在江边悄悄接了个吻。 分开的时候,柳清越问贺天川:“贺天川,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 “没有人会自信到觉得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吧。”更不要说那人还是同性。 柳清越看着他:“可是我是柳清越,我们一起长大,你难道一点都没想过吗?而且你很优秀,为什么想都不敢想?” 贺天川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户口簿上家里的地址:宏洋市浦水县石头镇小坪村三组075号,然后画面跳转到首都大学的校门,这是一段很远很远的距离,贺天川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才走到这。 贺天川从不否认自己的优秀,他知道自己很好。他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用来学习,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是所有家长都挑不出错的好孩子。 可他喜欢的人是柳清越。 贺天川是优秀的,但和柳清越相比不值一提。 他看着柳清越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就是不敢想,现在我都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喜欢你贺天川。” “嗯,我现在知道了。”贺天川握紧了他的手,“我也喜欢你,柳清越。” “哼哼。”柳清越看了一眼贺天川,像是笑话他的胆小,“我就敢想喜欢的人喜欢我。” 贺天川没应,他就继续说:“其实刚开始我也是害怕的,因为你避嫌得很明显。但是后面我就想通了,你是贺天川啊,我是柳清越,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你还亲了我。” “但是我还是很气,所以你不理我,那我也就不理你好了。” 第34页 “对不起。”贺天川又跟他道歉。 送到酒店后贺天川也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等柳清越洗澡时想起了初三那年,柳清越来找他,两人在外面睡了一晚酒店。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会儿的贺天川根本不敢看洗完澡出来的柳清越。他坐在床上,柳清越蹲在地上给他找衣服,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后颈流入被衣服遮盖的部分,水渍洇湿的点点痕迹看得贺天川心猿意马。他只能硬地移开目光。 “你长得太高了,我的衣服你穿都会小……这个吧,穿着睡觉还是没问题的。” 贺天川拿着衣服快速进了浴室,洗完澡后又把今天的衣服给洗了,挂在空调口。 柳清越已经躺在床上了,眯着眼睛在背乐谱,一双手放在被子上,手指随着旋律跳动。而贺天川看着仅有的一张床犯难。 没听到贺天川上来的声音,柳清越睁开眼睛:“干嘛?上来睡觉啊。”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嗯。” 贺天川躺下去,有点僵硬,柳清越很自然地靠过来一点,嘿嘿笑着:“你穿我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呆呆的,袖子裤腿都短了一截,我都说让你等等我再长,结果你还是比我高这么多,真是的……” 柳清越还在说着,贺天川翻了个身,看着他讲。很奇怪,贺天川紧张的神经很快就被安抚下来。他们的关系变了,但身边的人依旧是彼此。 啰里八嗦说完,柳清越才注意到贺天川看他的眼神,灼灼的,他被烫到,脸很快就晕起红,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干嘛这么看我?” “听你说话。” “那你也不要这么看我!”柳清越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我还不习惯。” 原来柳清越也和自己一样。意识到这点后贺天川忍不住笑了,他把柳清越掏出来:“里面闷。” 柳清越挣扎了一会儿,最后露出了一双眼睛,有点怯的:“贺天川,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了吗?” “嗯。” “那你是我男朋友了。” 贺天川点头,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柳清越混身抖了一下,又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和被子打了一架,声音淹没在里面:“啊啊啊,我谈恋爱了,还是和贺天川,天呐!” 贺天川任他闹,眼里都是笑意。 “贺天川!”突然的,柳清越整个人坐起来,双臂张开顶着被子,扑向贺天川,把他包在一起,笑声灌满整个房间,“我们在谈恋爱!” 贺天川把柳清越紧紧抱着:“嗯,我们在谈恋爱。” 他们躲在被子里,接了个很长的吻。 不再是白天的浅尝辄止,两人唇舌交缠,接了个独属于深夜的吻——缠绕、黏腻、欲望。 分开后两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却不敢看彼此,也不说话,只留略沉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荡,静静等待热度散去。 “贺天川。” “嗯?” 柳清越抱住他,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对心跳的主人说:“我好喜欢你啊。” 于是规律的跳动被打乱,柳清越听着声音,嘴角扬起:“喜欢你!柳清越喜欢你!” 贺天川抱着柳清越,在他头顶落下一吻:“嗯,贺天川也喜欢你。” 第30章 圣诞快乐 “东西都带好了吗?” “贺天川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收拾好了,肯定不会有遗漏的!”柳清越正擦防晒,对贺天川总是不放心自己这件事很不满意。 贺天川还是默默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后把行李箱封好,问道:“叔叔阿姨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但是我告诉他们是今天的飞机,没说来找你。”柳清越跳过来,抱住贺天川,晃啊晃的,“你看我多喜欢你,回国后第一个见的人是你。” 贺天川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谢谢你喜欢我。” “不客气,也谢谢你喜欢我。” 在机场送走柳清越后贺天川回了学校,室友对他夜不归宿这件事很好奇,但贺天川不说,他们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在心里留下一个印象——昨天的那个男对贺天川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贺天川在上课时收到柳清越已经到达宏洋市的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贺天川给他回了消息。 当晚,贺天川收到柳清越的消息说自己睡不着,贺天川心里着急,但只能温声安抚几句。他想到再过两天柳清越就要回学校,到时候两人就是异国恋。 异国恋,隔着距离,隔着时差,隔着数不尽的未知。贺天川承认,他害怕。 贺天川不是一个轻易害怕的人,可他总是在和柳清越有关的事情上畏首畏尾、惶惶不安。 但他们约定好了“都不能跑”,因此贺天川始终心怀美好,他相信任何事情都会有解法,他和柳清越会顺着走下去。 柳清越回学校那天是直接从宏洋市上的飞机,贺天川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他回复了消息,然后在后面的十多个小时里一直默默算着现在的柳清越距离自己有多远。 其实和柳清越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没变,因为这么多年来贺天川始终是留在原地的人,他像是海边的灯塔,经年矗立在固定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接回柳清越,然后又送走他。 贺天川总说“会再见的”,因此他们也真的一次次再见,又一次次离别。 下次见面在那年的圣诞节。 当天下午,贺天川在宿舍写作业,室友放着歌,正唱到“lonelylonelychristmas,merrymerrychristmas”时他收到了柳清越的消息,快乐从文字框里蹦出来—— 【柳清越】:我回来了贺天川!快来接我! 歌词唱到最后一句“谁来陪我过这圣诞节”时,贺天川出门,他笑着对室友说:“有人陪我过圣诞,今晚不回来了。” 当你知道美好即将发,那么再多的等待都是甜蜜。贺天川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眼不错地看着一个个人走过,终于在人流中看见了他的柳清越。 柳清越穿了件灰色的大衣,低头看着手机,已经是大人的模样,眼神有些冷漠。这个状态是贺天川鲜少见到的。 下一瞬,柳清越抬起头,重又变回贺天川熟悉的模样。他亮着眼睛,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朝贺天川挥手。 贺天川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将柳清越抱在怀里,学着他喜欢的样子,晃啊晃:“好久不见了,柳清越。” “好久不见,贺天川,你想不想我?” “很想你。” 机场人多,两人只是抱抱,取行李后马上搭了出租车前往酒店。车上,柳清越偷偷将手塞进贺天川手里,看着他的头发:“你的头发长了。” 贺天川还记得柳清越说喜欢自己留长一点,他问:“有没有好看一点?” 柳清越摸摸他的头发:“一直都很好看啊。”他笑着,“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头发呢,小时候经常都是寸头,看起来很冷酷的样子。” “短一点好打理。”贺天川其实对于自己小时候的头发长短没什么印象,每次剪头发都只是因为长度影响到了活,剪多短就看蒋雨桃的心情了。 “还可以再长一点,然后把前面的头发梳上去,就像电视剧里一样,贺天川你这样肯定很帅!” 虽然听起来就很麻烦,但如果柳清越喜欢的话值得一试,贺天川想。 本来想着柳清越坐这么久的飞机会不会很累,但他的精神出人意料的好,在酒店放了行李后马上拽着贺天川出门,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店肯定很好吃!我还要点奶茶,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去逛逛小吃街吧……” 两人在最近的餐馆吃完饭后又到商场里买了奶茶,柳清越嚷嚷着要逛小吃街,于是两人准备到贺天川学校边上逛。 还没出商场就看见门口堵满了人,都仰着头,望漫天的纷纷扬扬。 “下雪了!” 商场正前方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摆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这会儿树上的灯光亮起,映着皓白的雪,恍若仙女教母施法现场,降下的雪花是魔法闪片,好看非常。 柳清越挤到人潮前面,伸手接雪,然后很小心地递给贺天川:“送给你,祝你圣诞快乐。” 贺天川握住他的手,雪花在两人掌心融化,他说:“圣诞快乐。” 雪来得突然,但停得很快。泄愤般洒了一会儿便只剩零星几点,像是昭告魔法夜晚即将结束。 范流苏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圣诞树前准备拍照,好的机位排队的人格外多,好不容易排到,结果电话在这时候响起。 虽然遗憾,但柳清越更多的是紧张,因为他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回国了。他跟家里人说圣诞假期有学校的演出,回不来。 范流苏打的是视频,可柳清越心虚,改成了语音,接通的瞬间就是一句:“妈妈,我现在在学校,不太方便接视频。” 第35页 “这样啊,是在练琴吗?”范流苏并没有怀疑,关心道,“妈妈看天气,你那里下雪了,有没有多穿点衣服?围巾和手套也可以戴上了,不要冻到。我和你爸爸这两天走不开,不然应该过去陪你过节的。” 听到这,柳清越的声音格外不自然地升高:“嗯嗯,我穿得很厚很厚,绝对不会冷到!你们忙吧,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的,今晚还要和同学一起去派对呢。” 范流苏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柳清越在国内,在圣诞树下牵着贺天川的手。 “嗯,那你不要喝太多酒啊,自己注意一点。你池青哥哥跟你一起吗?” “嗯嗯,他也一起,所以你放心了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听到池青也在后范流苏明显放心下来,但还是嘱咐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电话。柳清越拍着胸口:“吓死了,还好我爸妈没时间过去,不然就不能和你见面了。对了对了,还得跟池青哥哥说一声,到时候别说漏嘴了。” “阿姨对池青很信任。”贺天川轻轻说道。 柳清越正低头给池青打电话,闻言说道:“对啊,毕竟池青哥哥是他们眼中的模范小孩,明明只比我大两岁,但他们总是觉得他格外成熟。” 贺天川把柳清越的手握得紧了点,感受到的柳清越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打电话,我去买个东西。”贺天川指着旁边的小摊。 “哦,买什么?”柳清越还想问,但是电话接通,他赶紧对电话那头说,“池青哥哥,圣诞快乐!我跟你说……” 贺天川回来的时候柳清越的电话已经打完了,坐在树下的板凳,头发上粘着几点雪,看起来乖巧极了。 “贺天川,你拿着什么?” 贺天川把手里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红一绿的两条围巾,手工编织的纹路,有种戚风蛋糕的甜蜜厚实感。 “为什么不买一样颜色的?”柳清越任由他把自己脖颈处的头发扫开,将红色的那条围巾围上来,撒娇道,“我想跟你戴一样的。” “没有了,只有最后一条红色。”贺天川尝试给柳清越捆一个好看的形状,但他手确实不够巧,最后只是用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那好吧。”柳清越接受得很快,“其实这样也是情侣款,圣诞限定。” “你蹲下来点,我给你系。” 贺天川蹲下来,任由柳清越在他脖子上绕来绕去:“哎呀,这边长了点……不行,再来一次……为什么我以前不觉得围巾这么难系呢……嗯,这次非常好!”围巾系好后柳清越还揉了一把贺天川的头发,笑得见牙不见眼,“软软的。” “柳清越。” “嗯?” 下一秒,贺天川起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很快,柳清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衔住了唇,还轻轻地咬了一口。 “还要拍照吗?”贺天川亲完后若无其事地看着旁边大排长龙的圣诞树,但话语间很有耐心,就算是柳清越要排队他也会等。 “贺天川!”柳清越拉着他的袖子,红着脸控诉,“你不怕人看见吗?” “不会,这边灯很暗。” 柳清越环视一圈周围,确实没有人看他们,大家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热闹有序。 “好吧……那可以再亲一下吗?”柳清越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你太快了。” 柳清越站了起来,两人往里面走了点,光线更暗。贺天川将柳清越挡在里面,捧着他的脸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柳清越第一次觉得接吻像溺水,可是氧气和洪流都来自于同一个人,他被固着后颈,只能接受,结束时他觉得贺天川好凶。 他抬头想控诉,可当看见贺天川的眼神后又怂了下去。柳清越明白了啥叫祸从口出。 “还要拍照吗?” “想拍,我们都没有合照的。” “好。” 两人一边说伙伴的现状一边暗戳戳地牵手,排队也觉得有趣。 柳清越:“周舟竟然学医?真是没想到,他高三的时候还跟我说想写小说呢……小龙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计算机挺好……” “裕月姐现在在f国学设计吗?她好勇敢啊,有机会就过去了,语言可是一道很大的难关……龙语姐我其实碰到过,她在做心理咨询。” 最后,柳清越苦着一张脸:“贺天川,大家都隔得好远啊,想见面好难。” 贺天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我们还在一起。” 虽然几天后柳清越就会走,两人隔着时间和空间,但他们现下都很满足,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珍惜每一分秒。 “哎呀,到我们了。” “谢谢你小姐姐,拍得超级好看,祝你们圣诞快乐!”柳清越一边接手机一边道谢,然后一张张地翻看。 拍照的小姐姐很贴心,有整棵圣诞树都放进来的全景,也有只放下两人的近景。但每一张都有斑驳的灯光,和笑着的两双眼睛。 两人都穿着长衣服,于是在灯光的掩饰下更加无所忌惮地牵着手。没人知道,镜头上靠得很近的两个朋友,镜头下却是共享心跳的情侣。 “你看,我们真般配!”柳清越和小时候一样,对于喜欢总是直言不讳,“真是世界上最般配的一对!” 贺天川低头看照片:“嗯,我们是。” “等会儿去小吃街……” “清越——”身后陡然传来很浑浊的一声。 两人朝声音的源头同时转身,看见一位体型微胖,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柳清越的眼神很亲切:“真的是你啊,你不是还是国外读书吗?放假了?” 柳清越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对面前人说道:“赵伯伯好……我放假,回来一趟。” “好啊,前两天我跟你爸爸吃了顿饭,在饭桌上还说起你呢。” 赵伯伯又问起旁边的贺天川:“这是你朋友啊?” 柳清越赶紧松开两人牵着的手,开口介绍:“对,他叫贺天川,这位是赵伯伯,我爸爸的朋友。” “赵伯伯您好。” “好啊好啊,你们关系很好啊,刚才我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在树下拍照就觉得很熟悉,走近一看果然是清越,好久没见还有点认不出来了。” 说到关系好,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柳清越:“那可不,认识十多年了,今天难得回来一次,正好他在首都……伯伯您是出来谈意吗?” “是了,刚吃完饭出来,脑袋疼得很……”赵伯伯还打算叫两人去吃顿宵夜,被拒绝后也不恼怒,笑呵呵地走了,“那你们小年轻玩,我自己再去吃一顿,哈哈哈……清越,下次有空到伯伯家吃饭啊。” “好,一定。伯伯再见。” 刚送走人,柳清越就看向贺天川,眼神中有担忧:“你觉得他看见了吗?” “别担心,他喝了酒,刚开始人都看不清呢,怎么会看见。” “那就好。”柳清越深吸了一口气,但下一瞬他看见了贺天川的眼神,赶紧说道,“我不是……” 贺天川断掉他的话:“我知道,我知道的柳清越。” 他们都希望事情顺着下去,但该面对的关卡却不会横空消失。只是现在的他们还不愿面对,更没有能力应对。 适时风起,圣诞树上残留的雪飘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柳清越拉着贺天川的衣服,淡淡地吐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我不想去小吃街了,我们回酒店吧,我想跟你做。” 第31章 拥有现在 到酒店时贺天川都还有点没缓过来柳清越的那句话,但柳清越在关门的瞬间就吻了上来。勾着贺天川的脖子,吻得很急、很重,像小孩般确认,确认仍然拥有。 贺天川搂着他,在没有章法的吻中明白——原来柳清越和自己一样。不只是停留在原地的灯塔想念离港的船,离开的船也在想念灯塔。 “柳清越,先洗澡好吗?”分开一瞬,贺天川在柳清越的额头吻了一下,“你今天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一晚。” 可这会儿的柳清越十分执拗,他抱着贺天川,嘟囔着:“贺天川,我们要很久很久才能见一次面……我想。” 分开的时间太长,因此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格外珍贵。柳清越想用最最亲密的行为填满长时间分离的空缺,从理进到心理。 “那也得先洗澡,乖。”贺天川摸着柳清越的后背,确认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你先洗澡,我下去买东西,好吗?” “哦,那你快一点。”柳清越明明没吃过肉,可这时候的眼神却像是早就明白了滋味,所以格外渴求。 贺天川被这样的眼神逗笑,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柳清越,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早就知道了好吧。”说完,他看着贺天川,很震惊,“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啊贺天川!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就算见不上面,但你对我都没有理上的欲望吗?” 第36页 贺天川半眯着眼睛看他:“柳清越,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因为笨蛋男友而气的可怜人吗?” 贺天川抱着他,唇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像个色中饿鬼。” 说话的气息刮过柳清越的耳廓,带来阵阵瘙痒,加上贺天川说的那个词,更加挑动人心。这时候,就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欲念,它化作钩子,而两条鱼自愿上钩。 柳清越浑身一颤,脸颊晕开红霞,认下贺天川的评价,但还是执着地问:“所以你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贺天川吞咽一声,看向柳清越的眼神格外赤裸,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我亲完你后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柳清越继续脸红,但同时他想起了点奇怪的事情,他抱着双臂,一脸审问的模样:“贺天川,那天你脸上的红印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回去好好想了想,应该不是我扇的,因为那晚我其实没怎么睡好。你老实说。” 贺天川撇开视线,不是很想回忆,他把柳清越往浴室推了点:“你先洗澡。” “贺天川!你老实告诉我,脸上的红印子是不是你自己打的?”柳清越转头看他,正好看见的是贺天川的右脸,“为什么要打自己?” 贺天川沉默片刻,捂住他的眼睛,有些羞于在他面前说,声音很低:“因为我有了反应……这个回答你能够接受吗?”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但身体在顷刻间失去控制。 柳清越没有回答,但是贺天川看见了柳清越红起来的耳朵,他把手放下,在柳清越的头顶亲了一下:“所以我早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也想跟你做,但我希望你可以有个好的体验,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静默一瞬,柳清越转过身来,眼神灼灼:“我不累的贺天川,我们做吧。” 贺天川出来时没有戴刚买的围巾,因为他现在浑身火热。他怎么可能对柳清越没有欲望,从意识到喜欢开始,不足为外人道的梦就悄悄爬了上来,堆满床单。 贺天川在便利店里挑挑拣拣,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买好所有需要的东西。推开门时发现又开始下雪了,霓虹映着莹白,街道的人声也被隐下,只余空旷,透着一股清越的美。 他沐雪回到酒店,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很暗,他喊了一声:“柳清越?” “啊!”柳清越像是被吓到,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开灯的瞬间柳清越把被子一掀,迅速把自己塞了进去,一根毛都没有留在外面,他声音闷闷的,“怎么这么快……” 贺天川其实看见了,柳清越光着,至于刚才他在干什么,他不想问,甚至不敢想。 “便利店很近。” 他把东西放在一边,很快进了浴室。 听着水声响起,柳清越才伸出脑袋,嘟囔着:“笨蛋贺天川。” 贺天川出来的时候柳清越坐在床上,包着被子,边上摆着他刚买的所有东西,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原来还有这么多种香型……哇哦,这个……不会很凉吗?” “咳……柳清越。” 柳清越红着脸,但很坦然:“我总得看看吧,毕竟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贺天川吹了头发,坐在床边,看着把自己包成雪人的柳清越,最后问道:“柳清越,做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真的……”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以及没有任何距离的身体接触。皮与肉的紧密贴合,带来阵阵酥麻。 柳清越把被子甩掉,揽着贺天川的脖子,在他唇上说:“我们不是说了都不能跑吗?” 亲吻一个个落下,带来阵阵颤栗。漫长的探索开拓后,乐章缓缓奏响,断断续续,无限旖旎。柳清越作为琴,贺天川作为演奏者,开始或慢或快地演奏。 最初是缓慢的,作为演奏者的贺天川疏地撞着,柳清越泄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意识到琴声不太准,贺天川手动调了音,确保每一次的弹奏都能撞击到准确的位置。很快,琴声悠扬起来,节奏盎然,命的乐章在床单上奏出凌乱的褶皱,洇下痕迹。 贺天川确实是一个好的演奏者,他和手下的琴合二为一,共享着每一个节拍带来的震颤和快感。 乐章中后段的跳音很多,要求表演者做到短促,有弹性,中间还夹杂着需要更有力更干脆的顿音,贺天川都完成得很好,手下的琴也应力发出好听的声音。 乐谱尾声出现连续的渐强符号,于是演奏者和琴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整场演奏推向高潮。 那个瞬间终于到来,琴在一阵白光的照耀下发出嘶哑的一个音。 “贺天川……” 柳清越抱着贺天川,两人静静温存了一会儿。 但乐章仍未结束。原来最后的渐强只是一段前奏,因为休止符后紧紧跟着反复符号。于是贺天川开始又一轮的弹奏,初次登台的钢琴显然更为稚嫩涩,最后已然发不出声音。 …… 柳清越被贺天川放进浴缸时还是迷迷糊糊的,他最后记得的就是对眼前人的依赖,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任他摆布。 原本的床单已经不能要了,好在酒店服务很及时,柳清越在浴缸泡着的两分钟里贺天川迅速换好了新的。 被放到床上时柳清越已经彻底睡熟了,贺天川给他盖好被子,把床边所有东西收拾好后才去洗澡。 他的速度很快,洗完澡后小心翼翼地上床将柳清越抱在怀里。柳清越睡梦中也往他的怀里蹭了蹭,极尽依恋。 窗外的风雪大了,雪花掷地有声,贺天川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在他额头亲了亲:“晚安,柳清越。” 所有的担忧依旧在,该面对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但至少他拥有现在,拥有柳清越。 后面的几天里两人几乎整天整夜黏在一起,贺天川上课时柳清越就在首都大学附近按时间出租的琴房练琴,贺天川下课后他们就去吃饭,闲逛,夜晚则是疯狂。 可时间的脚步不会因为他们而放慢,相见总是推迟,但分离准时准点。 贺天川又一次送走了柳清越。 从机场回来时贺天川想到了小时候的每次分别,一幕幕变换流转,像是劣质的假文艺电影,只会用离别渲染情绪。 但他们的活不是电影,也不会有明确的结局指引,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推着彼此走。 “贺天川,我要睡觉了,到了再给你发消息。” “好。” 贺天川细数着时间和空间的缓慢扩大,伸手抓了抓空气又松开。 第32章 腌臜 “我过几天有一场演出,今年应该是回不来了。” “叔叔阿姨会过去陪你吗?” 视频对面的柳清越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红色围巾,他正往学校赶:“他们说会过来陪我过年,然后再回小坪看看外公外婆。” “哎呀,来不及了,我得跑着过去,到时候再给你发消息!“话音刚落,视频就被挂断,贺天川也已经习惯,默默把手机放下。 门外,贺安正在换院门口的红灯笼,蒋雨桃帮他扶着梯子,这是他们一年中难得的日子。贺天川看向蒋雨桃,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开始显现,像是平滑山峦上的几笔横沟。 贺天川不知道这么多年蒋雨桃是怎么过来的,因为他觉得不能和柳清越相见的每一天都格外难捱,而蒋雨桃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小川,你看对齐了没有?” 贺天川点点头,拿过剩下的灯笼:“堂屋的我来换吧。” 蒋雨桃笑着:“行,那我跟你爸去买两瓶饮料上来。” 贺安:“自己看着点,别摔了。” 蒋雨桃:“小川都这么大了,不用担心他,倒是你,在外面摔了一跤,现在腿都还瘸着……” “厂子外面的楼梯修得不行,很容易看晃眼,我就是那天加班加到眼睛发昏了才踩空的,没多大事。”贺安慢慢走过来,把扶梯递给贺天川,“想喝什么饮料?” “都行,买妈喜欢的吧。” “好。” 蒋雨桃看走得有点艰难的贺安,犹豫道:“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贺安皱了皱眉:“没事,我多走走还恢复得快点。” 两人走了,贺天川把扶梯靠在桂花树上,往院门外望了一眼。蒋雨桃搀扶着贺安,两人一阶一阶往下走,后脑勺写着笑意。 要是自己不是独子,要是自己有一个妹妹或弟弟就好了,贺天川想。 转眼又是除夕,贺天川祭桥回来时接到柳清越的电话,他们今天的聚餐终于结束,现在正在冒雨回家,但他的情绪依旧高涨—— “今晚演出时我看见台下有琼斯!我的偶像!他来听我演出了!” “演出后他还到后台找我,说很喜欢我的演奏,我们还合了影!贺天川,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啊,感觉幸福得要晕倒了。” 贺天川能够听见对面瓢泼的雨声,他有点担心:“你现在在车上吗?带了雨伞没有?” 第37页 “带了,池青哥哥来接的我们,现在正在送我的同学…….bye,john……好的,现在车上就我们俩了,终于要回家了!你呢?今天到祭桥吧?” “在回去的路上,要不要跟周舟他们打个招呼。” 唐子龙和周舟大声对手机里的柳清越喊话—— 唐子龙:“小清越,恭喜你演出结束!” 周舟:“什么时候能回国啊,我们好久没见了。” 柳清越:“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后面还有课……对了,我前两天看见裕月姐了,她回去过年了吗?” 贺天川:“她不回来,说工作丢不开,她应该是过去找龙语姐的吧。” 柳清越:“那舅舅他们就两个人过年吗?” 贺天川:“没有,今年我们两家一起过。” 两人又聊了几句,柳清越到家后就挂断了电话。刚挂断,唐子龙就看着贺天川,稀罕道:“明明一起长大,为什么小清越每次只给你打电话?!” 贺天川耸耸肩:“我不知道,这你要问他。” 周舟也是一样的好奇,但他这会儿走了一大圈山路已经累得不行了,拍了拍唐子龙的肩膀就把自己手上的大袋子甩给他:“帮我拿会儿。” “诶,我去!周舟你这也太不行了吧,自己拿!”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这点东西拿不动,太虚了吧。” 周舟:“谁说男的一定要力气大了!” 于是唐子龙不再好奇为什么柳清越只跟贺天川联系,而是在后面和周舟因为男子气概这件事吵了起来。贺天川对于瞒着他们这件事其实有点愧疚,但他和柳清越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他们也不知道一起长大的兄弟能不能接受,所以只好先瞒着。 “我前段时间好像看见赵武哥了。”又过了一座桥,贺天川说道。 “什么!”两个人不吵了,齐刷刷看过来,唐子龙说道,“哪里?什么时候?” “只看见个背影,但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就走了。” 当时贺天川下晚班,回学校的路上在一个电影院外面看见的,一个很高的男的揽着另一个男的,两人笑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贺天川想问问,但是他们很快上了车,消失在街道上。 “很像,但是这么多年没见了,我也不能确定。” 听到这,周舟皱着眉头问道:“等会儿,你都没看清,怎么能确认他们是情侣,万一就是纯兄弟情呢?” 贺天川:“我看见他们接吻了。” 周舟松一口气:“这样啊。那个孟望飞不是个渣滓就好。” 唐子龙最终还是提着周舟的袋子,说道:“赵武哥应该过得不错,那就挺好的。” 虽然贺天川没有看清,但他们还是希望那幸福的样子是赵武。 既然说到这了,贺天川顺势往下说:“你们现在对这件事怎么看?” “什么事?什么怎么看?”唐子龙从周舟的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啃起来。 “就是同性恋这件事。” 周舟随手砍了一根路旁的杂枝:“还和小时候一样啊,喜欢男女都可以,没什么啊。” 唐子龙也是一样:“我当然是希望赵武哥开心了,所以他喜欢男也无所谓。干嘛突然说这个?” 贺天川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问问。” 距离赵武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村里人提到他时的表情依然如旧,他离开了小坪村,但“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却留了下来。 当晚,贺天川和舅舅舅妈一起过年,舅妈陈金凤先是哭诉了好一会儿女儿蒋裕月现在和她关系越来越差这件事,说她过年都不回家。之后一家人的话题又转到贺安身上,说再过几年贺天川大学毕业两人的任务也就完成,该结束在外漂泊的日子了。 贺安手上端着一碗米酒,笑呵呵的:“你们不说我都有这个打算,前几天在城里看了一套房子,到时候交房加上装修就不剩多少钱了,还是得出去两年,给小川攒点钱毕业后娶媳妇用。” 贺天川听到这话面色一滞:“爸,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也别给我攒,自己留着。” 蒋雨桃把贺安手上的米酒拿下来,瞪了他一眼:“少喝点!”话毕又对贺天川说,“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不给你给谁?反正给你攒着,到时候你拿来娶媳妇也好,买新房也好,都行。” 买新房,娶媳妇。这在长辈们看来是顶顶重要的一件事。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但此时贺天川却觉得心里沉重得不行。 贺天川心里在叫嚣着,他很想现在就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不会娶媳妇儿,除非你们能接受媳妇儿是个男的,还是你们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小孩。 舅舅蒋云亭搭腔:“你们倒也不用急,小川这么优秀,到时候肯定是留在首都工作的,结婚也得等工作稳定了再说。” 舅妈陈金凤也说:“我看电视上那律师赚得老多了,工作两年后小川估计都看不上你们这点钱了,哈哈哈。” 蒋雨桃笑着:“那也得留着,有一点是一点,都是我们做父母的心意。” 陈金凤:“还是小川争气啊,不像他姐裕月,现在跑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非说要做什么服装设计师,哎呦,当时我就劝她回来考公务员她不肯……” “哎呦,嫂子,裕月她自己有分寸的,你就别担心了……” 贺天川没有参与后面的对话,他把面前的一碗米酒饮尽,辣意瞬间从嗓子眼灌到整个胸腔,但他还是觉得压抑难受极了。 他又闷头喝了好几碗酒,再次抬头时几位长辈正在聊刘大爷的事情,说大限好像到了,前几天被他儿子接走,这几天过年都住在医院里。 陈金凤:“说是脑癌,得开颅,但是他这么大年纪了,哪还能折腾啊,也就挨日子了。”说完,她皱着眉怪道,“我看就是当时撞到赵武那腌臢事的缘故,给老头子吓得不行,这件事后他就开始神神叨叨的,想来这就是原因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舅妈这个怪罪没有任何依据,但长辈们对赵武的事情讳莫如深,谁也没有说话。 古人说举杯销愁愁更愁,但酒精有时候就是能够带来勇气,又或者说是莽气。 贺天川陡然打破沉默,说道:“我前段时间看到赵武哥了,他还和孟望飞在一起,看起来过得很好。” 于是沉默更甚,大家都不说话。良久,才听舅妈陈金凤说话,言语中满是嫌恶:“哎呦,真是恶心,两个男的成什么样,他们爱混就在外面混吧,别回来害人。” 舅舅蒋云亭轻抚上陈金凤的手:“倒也别这么说,他们也没影响过谁。” “嘿老头子你,我说的有问题吗?当时刘叔撞到他俩不穿衣服躺在一起后就被吓得不行,差点脑梗,这不是真的吗?不就是他们影响的吗?要我说啊,这同性恋就该死,伤风败俗!” 贺天川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沉默的父母和舅舅,心里一片悲凉。他们不说话,其实也就代表他们认同舅妈的话,只是他们不会说得这么难听罢了。 “爸、妈、舅舅、舅妈……”贺天川开口,四人循声看过来,贺天川听见自己心跳在瞬间停止,他开口,“我……”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同一时间,舅妈陈金凤的电话炸出声,巨响的铃声打断了贺天川的话。 陈金凤看了一眼手机,笑了:“丫头打电话来了。”她接通的空隙问道,“小川你想说什么?” 贺天川听见手机对面传来蒋裕月的声音,心里咯噔一声,后背冷汗森森,他扯了扯嘴角:“没事,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罢,他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快步出了厨房。 朔风呼啸,贺天川被冷风吹着,感觉心脏终于又开始跳动,他深呼吸几次,总算接上那口停滞的气。 他往下看一片白茫茫的小坪村,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落在红屋顶,那上面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第33章 祝福和永远 本以为今年过年见不到柳清越,但是他又奇迹般出现在贺天川眼前。 大年初二,贺天川接到柳清越的电话,说他会和父母一起回来,虽然只能在小坪村待一个晚上,但他还是很高兴。 翌日,贺天川开着蒋云亭新买的车到浦水县城,三人很快接到柳清越,说要一起去庙会。柳父柳母对于几人也是放心的,交代了几句就开着车先回小坪了。 “小清越!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唐子龙简直是飞扑过来,“高三都没见过面的。” 柳清越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子龙哇哦一声:“天呐,小龙,你这是瘦了多少?” “二十五斤,还好还好哈哈。”唐子龙嘿嘿笑着,尽管下颌线已经瘦出来了,但表情看起来还是憨憨的,“我帅不帅?” “帅爆了!” 第38页 周舟夹在两人中间:“咳咳,还有周舟啊。” 于是柳清越也抱了抱他:“好久不见了周舟!” 柳清越最后拥抱的人是贺天川,他下意识踮起脚想亲,却在抬起脚的瞬间看见了旁边傻傻笑着的唐子龙,赶紧一个激灵,从贺天川头发上捏下一丝空气,像模像样地说:“哎呀,你头发上有东西。” 贺天川轻咳一声,陡然对上旁边眯着眼睛看他俩的周舟。 贺天川:“怎么了?” 周舟看看贺天川又看看柳清越:“怎么觉得你俩怪怪的。” 柳清越摸了摸围巾,有点紧张地看向贺天川。贺天川这会儿倒是坦然:“你没戴眼镜,肯定看什么都奇怪。” “我当时就让你开回去!但是你不肯啊!”周舟恍然的同时有点气,“我现在等于半个瞎子了!” 唐子龙当即在他脑袋上来了一下:“那会儿都开到一半了,谁给你回去!你这狗记性怪谁?你又不是说真的看不见,多耽误事。” “嘿唐子龙!手劲儿大了不起啊。” “嘿嘿,就是了不起。”唐子龙一把抓起周舟的帽子给他盖在脑袋上,抱着他的脑袋往前走,“反正你说你看不见,这样走也一样吧哈哈哈。” “唐子龙!你把帽子给我放下来!我真的看不见了!” 两人在前面闹着,柳清越趁机悄悄拉了一下贺天川的手,笑着问道:“贺天川,你想不想我?” “想你,很想很想。”贺天川胆子更大,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问道,“累吗?” 柳清越四下里看了一圈,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往山上寺庙走,没人注意他俩,他放松下来,摇摇头:“不累,想到能跟你见面就很开心。” 唐子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川,小清越,干嘛呢还不来?” 周舟的脑袋还没得到释放,声音闷闷地飘过来:“我就说他俩奇奇怪怪的,背着我们搞小团体!” 两人慢慢跟上,柳清越挨着贺天川说道:“要不要告诉他们俩?” 贺天川:“看你,要说吗?” 柳清越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要朋友的祝福。” “好。” 今年庙会办得格外盛大,人流浩浩荡荡,沿路所有围栏都被红绸串着,顺着蜿蜒而上,在山顶汇合。 四人边走边买,没一会儿手上就拎着满满的小吃,唐子龙减肥减得有点心理障碍,一边嫌弃热量高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边吃边发誓:“最后一口。” 周舟和柳清越从小就没有身材这方面的烦恼,肆无忌惮,贺天川对小吃没什么兴趣,基本都是在充当拎东西的拐杖。 几人爬到一半,决定在凤凰台休息一会儿,倒不是累,是撑了。 凤凰台有一座热烈的浴火凤凰雕像,栩栩如,这会儿被争相打卡,几人无心于此,只是远远靠在围栏上,放风休息。 周舟把整个人挂在栏杆上,打着饱嗝,说起他苦涩的学业:“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文人都是弃医从文了,这太tm难了,你们知道我期末的时候有多努力才没挂科吗?” “但是你写的小说很烂啊。”唐子龙正拿着一串鱿鱼往嘴里塞,嚼嚼嚼,毫不留情,“味同嚼蜡。” “……” 周舟翻了一个白眼:“你的批评我不喜欢,但还是恭喜你终于用对了这个成语。” 柳清越拿着个糖葫芦在吃,闻言满脸惊讶:“周舟你在写小说?” 周舟双手揪着栏杆上的红绸使劲儿地拧:“没办法,学习太苦了,总得排解排解。” “我觉得很好啊,你有发出去试试吗?” “没有,那个蜡猪说我写得不好……”周舟瞪了一眼唐子龙,“我没什么信心。” 柳清越悄悄瞄了一眼旁边正大快朵颐的蜡猪,跟周舟咬耳朵:“周舟,小龙一向对文字都没什么欣赏能力,他文科最差了,我觉得你可以发出去试试,万一火了呢!” 但周舟还是丧丧的,一副我不行我很烂我是垃圾的表情。 正好休息,柳清越决定好好鼓励鼓励他,咬下半个山楂后顺手把剩半个的糖葫芦递给贺天川,贺天川正靠着栏杆发呆,接过就往嘴里塞。 周舟下巴瞬间掉下来,眼神在腮帮子鼓鼓的柳清越和贺天川之间来回流转,脑袋里冒出无数他之前忽略的细节,一时之间信息量太大,眼睛瞪得比那浴火凤凰的瞳孔还大。 柳清越还在措辞,没有意识到周舟的异常,他一边想一边拍了拍贺天川的手臂,于是贺天川掏出纸巾给他擦嘴。 纸巾触碰嘴唇的瞬间,这对小情侣总算回过神来,转头对上周舟快要蹦出来的一排大牙。 “你……你……你们?!” 于是柳清越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周舟,你听我们说。” 贺天川干脆利落给他擦完嘴,倒是坦然:“对,我们在谈恋爱。” 周舟瞳孔都在抖:“什么?你俩?你们不是高三还冷战吗?怎么会谈恋爱?” 唐子龙吃完最后一串鱿鱼,对着串串的尸体发了好几个“再也不吃”的誓言,快步过来:“什么谈恋爱?周舟你谈恋爱了?” 没人搭理他,柳清越反倒更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们高三吵架?” 周舟呵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群里你俩高三就没说过几句话好吧……等会儿,从高三?!” 唐子龙还是状况外:“谁啊!不是说谈恋爱吗,怎么又说到高三了?你女朋友是高中同学?” 柳清越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没有早恋,高三确实就是冷战。” 唐子龙舒坦了,哦一声:“说这个啊,我还以为什么呢,你俩高三冷战我们知道啊。” 于是贺天川也加入对话:“你们知道?” 唐子龙拍拍肚子:“嗯……想不知道才困难吧,我只是不聪明,但不是笨。” 周舟:“那是你!我是很聪明的。” 眼看着话题换了一个方向,唯一知情的周舟赶紧拉回来:“哎呀,说偏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俩!小川和小清越!在谈!恋!爱!” 唐子龙健康的扁桃体露了出来:“啊?!” 周舟:“对对对,我刚才就是这表情!” 唐子龙的目光在贺天川和柳清越之间来回流转:“你俩?真在一起了?” 贺天川嗯了一声,柳清越往他身边靠了靠,牵住了他的手:“抱歉,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们。” 搓手、摸脸、摸头、双手搓脸、深吸一口气,一套动作下来后唐子龙靠在围栏上,眼神高深,缓缓吐出一口气,恍然道:“难怪呢……” 周舟凑上去:“难怪什么?” 唐子龙:“……我就装一下,我哪知道难怪什么!”说完,他又刮刮脸,“不过啊,小清越从小就跟鸡仔一样跟着小川,长大后也跟他联系最多。” 周舟点头:“也是,有点意外但是不多,情理之中。” 两人盘完,现在轮到小情侣说话了。贺天川看着面前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发小,问道:“所以,你们能接受……”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唐子龙打断了,有点气:“我以为什么事呢,这么不信任兄弟我?我是什么很封建传统的人吗?在一起还要瞒着我们,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我兄弟和……我兄弟在一起了,这不挺好的。” 周舟也是:“所以你祭桥的时候刻意提起赵武哥的事就是想试探试探我们的口风吧?” 贺天川承认:“对,抱歉。” 柳清越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你们,周舟、小龙。” 周舟摆摆手,接受后很快开始八卦:“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贺天川:“大一开学,九月十四号。” 唐子龙又不能接受了:“什么!这么久了现在才告诉我们!” 周舟:“对啊!” 于是柳清越又开始道歉:“抱歉,因为一直没有见到面嘛。” 一个巴掌拍不响。其中一个巴掌道歉了,周舟和唐子龙就直直地看着另一个巴掌:“嗯?” 贺天川:“抱歉。” 两位友人满意了:“嗯哼。” 几人准备接着往上爬,友人周舟突然说起:“我就说当时高三毕业那个晚上川儿在看弹琴的视频,我还以为是什么,现在想来,那视频里面是清越对不对!” “什么视频?怎么又有我不知道的事啊!”唐子龙凑过来,大吼着。 柳清越也看向贺天川:“什么视频?”两秒后,他恍然,“是十八岁的祝福视频吗?” 贺天川看着三人的目光,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 剩下几人叽里呱啦的。 周舟:“哎呦,还挺深情。” 唐子龙:“什么祝福视频!又瞒着我是吧!” 柳清越:“贺天川,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山顶有棵大榕树,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红色布条,风吹起来像是翻涌的波浪,无数的愿望在风中抖落,飘向远方,最后扎实地落在土地上。 第39页 树很高,寺庙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帮忙挂愿望,四人写完后一一递给那穿着红马褂的小哥—— 周舟:“祝我的朋友能够恩爱白头,一辈子在一起!” 唐子龙:“加一,永远在一起吧!” 柳清越:“朋友万岁!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贺天川:“健康快乐,永远幸福平安。” 工作人员把他们的“永远”一一挂了上去,红绸很快飘飞,抖动着热气腾腾的祝福。他们在树下拍了照,说起很远的以后和很近的现在,话语里尽是喜气洋洋。 第34章 糊涂一周 贺天川细数过人中的各种第一次,发现大部分第一次的后面都紧紧跟着“柳清越”这三个字。现在也是如此—— 他看着慢慢消失的机场和跃然视线的天空,心也跟着飞机一起起飞。他第一次出国,因为要去见柳清越。 春节过后,他们已经整整一个学期没再见过面。 两人都忙于学业,没有时间给他们去跨越空间,所有缱绻的爱意只能瞒着时差相送,像是偷来的,不够真实。 贺天川这个学期所有课余的时间都分给了零工,他带着攒的钱,计划了一个月的行程。一个月算不上久,但这是贺天川现在能够负担的最长时间。 他又一次习惯性地数着时间去计算距离,但这次所有的数字都是欢喜,因为他离柳清越愈来愈近。 柳清越接机接得很张扬,贺天川看见他的同时还看见了他手里捧着的一大束玫瑰,红色,是最热烈的颜色。 “贺天川!贺天川!” 一众英文里跳出一句中国话,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看着这对年轻的情侣拥抱、接吻、再拥抱。 贺天川抚摸着柳清越后背,感觉自己第二次落地,因为他的地标在这:“好久不见了,柳清越。我很想你。” 柳清越其实哭了,他把眼泪抹在贺天川的衣服上,红着眼眶:“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怎么想到给我送花?”贺天川捧着柳清越的爱意,沉甸甸的。 “因为喜欢你。” “可是我都没有给你送过。” “你可以下次给我送。”柳清越最后在他嘴角啄了一下,“我是不是很浪漫?” “嗯,很浪漫。” “哼哼。” 柳清越坚持要帮贺天川拿行李箱,贺天川只需要抱着那束花就好。机场离家比较远,到的时候暮色压顶,一片苍茫。柳清越推开门,满院花草撞入眼帘,肆意炫耀着命。 柳清越很骄傲:“我养得好不好?” 贺天川有些意外:“你会养花?” “什么话!”柳清越眼睛瞪大了点,“宏洋家里的那一院蔷薇都是我照顾的!” “你从来没说过。”贺天川仔细看了一圈前院,勃勃机不过如此了,他摸了摸柳清越的脑袋,“柳清越,你真的好厉害。” “哼哼,你亲我一下。”柳清越当即扔下行李箱,双手揽着他的脖颈,说道。 贺天川应声吻下去,比机场的那个吻更重更深,几个月的想念尽数在吻中流露。 本来说好先吃饭,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有很多事情都比食欲重要。门是跌跌撞撞关上的,楼梯更是走得坎坷。两人以吻代步,一阶一响,滚到床上的时候嘴唇还始终分不开。 “贺天川……”柳清越皮肤很白,因此红晕起来时会更明显。他仰躺着,身上的白衬衫被汗沁湿,透出底下的皮肤颜色,若隐若现,像朦胧晨雾里远远升起的两颗红色太阳。而贺天川是逐日的人。 几个月的分离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们几乎忘记了彼此的味道,但他们又太熟悉太契合,相贴的瞬间就能把他们再度拽回那野兽般的疯狂中。 他们尽情宣泄分离的愤怒,又不断缠绵着低语,倾诉相见的甜美。两人在近乎嘶哑的声音中融化自己,再重新塑造彼此。 月亮也被点燃,皓白到天明。 …… 晨光熹微,贺天川在柳清越的腰际吻了吻,起床给两人做早餐。 他在冰箱里翻翻找找,在空荡中大致描摹出柳清越一个人的活轨迹,难怪瘦得这么快。好在超市很近,贺天川动作很快,拎着两大袋食物回来时柳清越还没起。 柳清越是被吻醒的,他迷蒙中回吻,小声求饶:“不来了……” 贺天川给他擦了脸,他才终于清醒过来,眼睛肿着,昨晚哭得实在太久,他埋在贺天川怀里:“我好饿,昨晚都没吃饭的。” “煮了面,先起来洗漱。” “好。”柳清越靠在他耳边,控诉道,“我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贺天川你昨晚太过分了。” 贺天川吻了吻他的眼角:“对不起……但你的体力实在是太差了点。” 柳清越瞬间炸了:“哪里差了!我一天能弹八九个小时的琴!是你不正常好吧!” “好,是我的错,先吃饭,今天不是还要去排练吗?” “你抱我去刷牙。”柳清越干脆耍赖,“我的体力太差了,走不动。” 刷完牙后贺天川顺便包办了柳清越的下楼事宜,抱小孩一样抱下去,柳清越腰痛,乐得清闲。 热气腾腾的早饭是柳清越阔别很久的,他风卷残云般解决了碗里的面,又开始吃切好的水果,最后靠在椅子上揉肚子:“贺天川,有你在这好幸福啊。” 贺天川正开水洗碗,收拾厨房,闻言嗯了一声,开始啰嗦:“你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平时吃什么?” “本来是有的,面包牛奶什么的,正好昨天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午餐和晚餐呢?” “在附近的餐馆解决,有时候排练回来太晚了就不吃,或者随便塞两口。”柳清越手里还捏着块苹果,咔咔说着,“我这辈子应该是学不会做饭了,太耽误时间。爸爸妈妈想过给我找个阿姨,但是我回家的时间不规律,也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所以就这样了。” 贺天川很用力地甩了甩盘子上的水,感到心疼和无力。 柳清越一直都是这样的活笨手,他也应该是被照顾关怀的那一个。最应该守在他身边照顾的人是自己,可贺天川什么都做不了,有时间甚至接不到柳清越的电话。 “贺天川?干嘛不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 “哎呀,你又没听进去!我说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学校吧。” 贺天川把餐具归置好,有些意外:“我也去吗,会不会影响你?” “怎么会!”柳清越小跑过来抱住他,晃啊晃的,“本来我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你既然来了,那肯定是要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你不愿意吗?” “怎么会,但是……” “不要担心,我的同学朋友都很好,他们也知道我的性取向。”柳清越仰头看他,神情狡黠,“你早就不是秘密了。” 贺天川看着柳清越的笑颜,心里像扎了根软刺,他好像什么都不能为柳清越做。 柳清越带着贺天川到学校,像是小孩子一样跟所有他认识的人介绍。所有人都知道柳清越有一颗糖,但这颗糖是只属于柳清越的。 “你在这里等我,我还得上一节课,上完课后我们去吃饭,下午再来排练,排练结束后就回家。”柳清越皱着眉头安排今天的行程,对安置贺天川这件事格外专注。 “好。” “乖乖。”柳清越嬉笑着摸了摸贺天川的脑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跳着出了自习室的门。 贺天川带着电脑,他在这个学期末时投了几家律所的实习,其中一家接了,实习从八月开始,但七月也会有一些事需要线上处理。贺天川不觉得麻烦,没有人比他更讨厌现在无能的自己,他太希望自己快速成长起来了。 工作很快解决,贺天川又把刚才合同里提到的法条重新整理过了一遍,结束时柳清越还没下课。贺天川看着窗户外的景致,心静下来。 这所学校的建筑很悠久,<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和外面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音乐无处不在,化身摇篮孕育着一个又一个音乐家。 贺天川想象着柳清越的学习活,好像自己也参与进来了一样。 柳清越来找他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但他们不能用现在的时间去吃饭,因为柳清越要开始排练了。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对不起,没让你吃上饭,本来下课不算晚,但是我导师留我下来聊了会儿就现在了,想着给你发个消息,但是没找到时间……” 贺天川在这一刻更加了解柳清越作息的极其不规律,他摸着柳清越的肩胛骨,说道:“经常这样不吃饭吗?” “还好了,有时候练琴练得太专心甚至都不会有饿的感觉,所以我没事,倒是你饿不饿?” 没说两句,柳清越的手机响了,对面所有同学已经到齐,只差他。他催贺天川去吃饭,然后跑着去了排练室。 贺天川在附近买了牛奶和三明治,还带了些零食水果,他到排练室时里面正在合奏。他停在门外,听完了整首曲子。 第40页 柳清越弹琴时的气质是沉下来的,远远超出他自身的年纪。像一汪历经多年才蓄满的泉水,初尝清冽,可回甘悠长。 贺天川踩着众人停下讨论的时间进门,看着柳清越吃完了东西才放心。旁边的同学也调侃,但所有人都怀着善意。 之后的几天贺天川都参与了他们的排练,他作为唯一的听众,听着他们一次次修改在他看来已是完美的演奏。他作为外人,却在第一天就完全融入。这些音乐家们仅仅对自己手下的乐章严苛,对身边人总是柔软。 白天的行程严谨且有序,晚上却总是混乱。 他们毫无章法地从对方身上索求,又慷慨地将自我相送,最后你的混着我的,落满床单的皱褶。 这种混乱又有序的日子他们糊糊涂涂地过了一个星期,今天柳清越即将完成这次的演出,这意味着下一周柳清越的时间将会全然属于贺天川。 贺天川抱柳清越下楼的时候不停吻他的眼角,像小动物般亲呢。 柳清越任他胡来,迷迷糊糊中应着:“我答应你……会好好吃饭……其实再来一次也可以……” 第35章 往事重现 “贺天川,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紧张啊?”柳清越看贺天川皱着眉头,问道。 “跟着你们练了一个星期,有种自己也参与进来的感觉。” “说是演出其实更多是作业,我们经常会有这种活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仰头看他,“你当然是参与进来的,你可是这个团队里钢琴位的家属!” 贺天川对上柳清越的眼眸,于是一个吻很快落在他的额头。柳清越眯了眯眼,继续说着:“他们都很喜欢你,说你很会照顾人,你在的这几天大家伙食都好很多。排练时有零食水果吃可是少见的情况!” 贺天川叹了一口气:“是你们太不注意身体了。” “哎呀,没办法,大家一练琴就会忘记吃饭。我都还算好的,有些人是会直接在琴房通宵,然后第二天接着上课排练,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贺天川揽着他,轻轻摩挲腰际,几乎是叹息着说:“柳清越,你知不知道最近一年你越来越瘦。” 最近一周贺天川揪着他的饮食问题反复说,但是他觉得自己也没瘦多少,至少身边人都没觉得他瘦了,只有贺天川,每次说起来都像是天大的事一样。 “我知道了,我不是答应你了嘛,以后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怎么这么操心啊贺天川,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交的不是男朋友……倒像是给自己重新找了个爹。”柳清越揽着他的脖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嘟囔着。 贺天川没接这话,只是抚摸着他的背。 “那你这个月就把我喂胖一点吧,毕竟你做的饭这么好吃,想不长胖都难吧。” 说完,柳清越捧着贺天川的脸在他嘴角吧唧亲了一口:“干嘛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们不是在一起嘛。” 贺天川嗯了一声,回吻他:“没有不高兴。” 其实柳清越倒也没说错,今天贺天川的兴致确实不高,他早上在厨房打碎了一个碗,没划到手但他心里却总有着隐隐的不安。柳清越也是因为这个才问他是不是在为晚上的演出紧张。 是因为演出吗?贺天川也不知道,但不安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他抱着柳清越,跟自己说没事。 可等两人到了学校,不好的事情也紧随其后。 排练时间已经到了,但是小提琴位的John始终没到,正当众人因为打不通电话着急时另一位大提琴位的同学收到来自John母亲的电话,说John骑单车来学校的路上因为躲避一辆小车迎面撞上了路边的围栏,人没事但左手骨折,需要戴一个月的石膏。 听到人没事时众人松一口气,但后续的情况也不能够轻视。好在医再三保证伤好后绝对不会影响到他之后的音乐涯,所有人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但他们现在依旧有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空缺的小提琴位。而今晚就是演出。 柳清越在早上告诉贺天川这和回作业差不多,但其实差很多,这次的演出是三所学校共同承办的,说是交流,更多的是各校实力的展现,而John在合奏中十分关键。 排练室里,所有人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距离演出开始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演奏能力和John不相上下,同时还演出过相同曲子的小提琴手。 柳清越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池青。但是池青今晚有一个独奏,所以柳清越打电话时心里万分忐忑。 “时间上没有冲突,但是我不能保证最后的效果,时间真的太紧张了,清越。” 这就是答应了,柳清越差点跳起来:“谢谢你池青哥哥!” 池青来得很快,他进门看见贺天川时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两人一共只见过两次面,还都是在柳清越高一那年,这会儿看见对方都有点不自在,但急事当头,也没有时间给他们叙旧,不过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紧急的排练很快开始,贺天川这次没有参与,他很顺滑地将自己挪了出去。甚至没有和柳清越说一声,因为柳清越从池青进来后就一直抓着他在讲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事情需要做,除了贺天川。 贺天川在外面走着,想到了从早上开始就始终围绕在身边的不安感。现在已经有不好的事情落地,按理说不安应该消退。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沉沉的那一团棉花没有咽下去,反而开始结块变硬,卡得更加难受。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池青,觉得这应该就是源头。他不愿多想,但情绪总是特立独行、毫无团队意识。 贺天川给众人带了午餐,但所有人只是随便咬了两口就接着排练了。他们需要带着池青将所有的流程全部顺一遍,然后再合奏。在场所有人都是音乐素质极高的演奏家,可也正是如此,他们对自己的要求极为苛刻,磨合过程中的任何瑕疵在他们看来都无比巨大,无法忍受。 吃饭时柳清越很乖巧地把整个三明治都吃掉了,牵着他到一边跟他说话:“贺天川,我们下午应该不会有休息时间了,到到时候还要化妆和彩排,你要回家还是……” 贺天川上午回了一趟家,带着自己的电脑出来了,他说道:“我到旁边自习室等你,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好,谢谢你贺天川。”柳清越将自己的校园卡给他,又抱了抱他,“你刷卡进去就好了。今晚结束后就可以好好陪你了。” 贺天川喜欢用学习将自己填满,他也无比熟悉这个过程,因此下午的时间对他来说过得很快。他从合同法条中抬头,睁眼就是傍晚。 彩排和化妆同步进行,贺天川到的时候柳清越一行人正在化妆,他照旧给他们都带了吃的。 大提琴手Lily接过三明治后道谢,顺便朝柳清越眨了眨眼,说道:“Asher,你们的婚礼可一定要邀请我。” 柳清越刚喝了一口牛奶,瞬间被呛到,双颊涨红,视线躲闪着。贺天川正给他擦嘴,也没答。 另一位小提琴手ross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大胡子,笑得满脸通红:“Lily,不要给他们这么多压力,他们这么爱彼此,肯定是会步入婚姻殿堂的。”说完,他又对贺天川说,“哦,Ravi,你和Asher是如此般配,是我见过最恩爱的情侣。你们一定会度过幸福的一。” 他还不敢妄想婚姻,但诚挚的祝福总是打动人心,于是贺天川很认真地跟大胡子道谢。 柳清越往嘴里塞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好久,终于咽下去后,食物的热量带着勇气,他问贺天川:“贺天川,我们会结婚……” 还没说完,池青拿着乐谱走过来:“清越,这个小节我觉得再调整一下会比较好,到时候……” 贺天川没听他问完就主动让开了身边的位置,对他说:“回家再说。” 柳清越眼中闪过失落,但现在确实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他很快进入状态,手里的三明治最终也没吃完。 彩排很顺利。时间缓缓流逝,将演奏厅的所有座位灌满,灯光亮起的瞬间,座无虚席。 贺天川这次没有坐在台下,他站在幕后,亲眼看着柳清越一点点往台前走去,朝着熠熠灯光走去。他能看见的只是背影,在灯光的照耀下背影没有蒙尘,依旧闪耀,但背影终究就是背影。 他看见了台下无数期待的目光,千钧般重重钉在台上,容不下一点虚有其表。但柳清越始终从容,他从小就活在这般期待里,站上台对他来说如鱼跃江海、飞鸟还树,只是寻常。 钢琴是黑色的,柳清越也穿着黑色礼服,但他那一抹黑却格外明亮,膨胀变大,塞满贺天川的眼眸。 贺天川的情绪又开始自作主张,带着高一的回忆闯进来。明明现在不在台下,他和柳清越也身处同一高度,却始终有种不可控的坠落感。 这种感觉在看到柳清越身边的池青时愈来愈重,贺天川想起了刚才两人在洗手间那不太愉快的寒暄。 第41页 池青已经换上了礼服,头发往后梳着,原本柔和的五官此刻棱角尽显,金丝眼镜下的一双眸背着光,晦暗不明。他甚至没有打招呼,只是在贺天川洗手时突然蹦出一句:“没想到你会过来。” 贺天川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准备出去。但被池青用手拦住了,他看着贺天川,语气平和,但话语瞬间激起千层浪:“我从小喜欢清越,但没想过他会选择你。” 贺天川看他,没有说话,可眼神早已出卖了他。池青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谁,他又端起好哥哥的模样,轻轻拍了拍贺天川的肩膀:“放轻松,清越不知道,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哥哥,没有其他的关系。” “为什么要告诉我?”贺天川攥紧拳头,问道。 “可能是不甘心吧,我和清越一起长大,他从小依赖我,他爸爸妈妈也最放心我,但为什么是你呢?”池青皱着眉头,半张脸隐没在暗处,看起来有些狰狞。 贺天川想说我们也是一起长大,但这句话在现下显得过于幼稚和愚蠢,于是他选择沉默,良久,说道:“你想知道的话就去问柳清越吧。”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其实他七岁那年原本是不回外婆家的,叔叔阿姨打算把他放在我家,但是我病了。”说到这,池青眼中闪过失落,“如果当时我没有病,你们就不会认识。” 沉默一瞬,贺天川笑了,他看着池青,说道:“池青,你对我说这些没有意义。我们两个都只是柳清越的选择罢了,被选择的人没有发言权。他做出了选择,那剩下的选项就自动废弃。而你,就是被废弃的那个选项。” 贺天川不知道柳清越曾经有没有将池青放入选择的范围里,他也不愿去想,那只是自找麻烦。作为被选择的那一项,他一定是有优势的,而这个优势只有柳清越知道。 “你确实是一个好哥哥,我能感受到柳清越对你的依赖,但哥哥就是哥哥,我想你也明白。”贺天川不想再跟他多说,但池青却执拗无比,依旧挡着他,笑得不怀好意:“先跟你说一声,叔叔阿姨可接受不了你们俩,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小心点。” 说完,他双手举在胸前:“祝你好运。” 舞台上,池青站立在柳清越的旁边,共享一片沉浸,恍若高一的夏日重现。 那句“祝你好运”被演奏厅里的琴声反复拉扯,最后变成扭曲的藤蔓绕上贺天川的脖子,他背身狠狠吸了一大口气,额角青筋尽现。他捉摸不透池青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笃定,但他不能在池青面前露怯。贺天川不知道柳清越为什么选择他,但既然已经选了,那这就是结果,他们会顺着走下去。 演出很顺利,雷动的掌声中柳清越深深鞠躬,一直沉稳到最后一秒。 “贺天川,结束了!”柳清越几乎是直接挂在他的身上,两人在角落咬耳朵,“今天晚上你想到多晚都可以……” “咳——”池青放好琴走过来,朝柳清越张开手,“清越,合作愉快。” 柳清越拥抱了他,对他说:“谢谢池青哥哥,有时间请你吃饭。” “今晚不行吗?我刚好有空。” 柳清越面色犯难:“今晚不行,改天一定请你!” 大胡子哥ross拿着小提琴路过,闻言说道:“Asher,今晚聚餐你不来吗?” “抱歉,我已经和老师讲过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ross瞟了一眼旁边的贺天川,心下了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也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夜晚。我们下周见。” 两人很快收拾东西回家,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接吻。柳清越背靠门板,咬着贺天川的唇,问道:“想不想在客厅……” 更多的话被吞没。 但两人最后也没有在客厅厮混,只是散落了一路的衣物,蜿蜒着直到柳清越的房间。 两人像是饿极了,几乎把血肉一并塞进彼此的身体,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填满。甚至犹觉不够,还在不知疲倦地挤压更多空间,直到极限。 他们实在是过于享受,庆祝得过于热烈,听不到门外的任何声响。 直到凌乱的衣物将不被邀请的客人请进来,哐当一声,夏日的房子里瞬间降下暴雪—— “清越,怎么衣服乱扔……” 第36章 一丝不挂 这是贺天川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柳清越的父母站在门口,而床上的他们交叠着。 视线对上的瞬间,贺天川明明白白地从柳怀仁的眼中看见两个鲜血淋漓的词——赤裸、腌臢。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柳清越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抖得厉害。但下一秒他就被贺天川用被子盖上,贺天川抽身出来,将下身盖住,尽量控制着唇齿的颤抖,说道:“叔叔阿姨,我们楼下谈可以吗?” 范流苏已经站不稳了,捂着嘴靠在柳怀仁的身上,难以置信到眼角流出泪水。而柳怀仁从来没有的凶狠,视线在床上绕过一周,重重关上了门。 “嘭”的一声,房子都颤了颤。颤动过后是滴水成冰的静。 被子发出很细小的声音,是柳清越在抖。贺天川坐在床边,脑袋一片空白,唯独池青的那句“祝你好运”在来回地转,揪着他的神经,一圈一圈在头上捆缚。 他眼眶泛红,双手紧握,指甲紧紧嵌入掌心。他从没有这么憎恶过一个人。 贺天川一直知道这一关他们无论如何都得过,但不是现在。而池青轻飘飘一抬手,捏着两代人的头盖骨狠狠相撞,给了他们一场最残酷的暴露。 安静、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天川双手搓了把脸,轻轻拍被子,话语间像是什么都没发一样:“被子里闷。”说着轻拉被子,“你休息一下,我下去和叔叔阿姨说。” “别……”柳清越紧紧拉着他的手,脸上闷出的汗和泪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混乱不堪,“我和你一起去。” “柳清越……” 柳清越很急促地打断他,带着哭腔:“一起去!” 贺天川抱住他,两条颤抖的肋骨紧紧贴合,心脏也同频震动着。 两人下楼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柳怀仁和范流苏坐在沙发上,低头说着什么,范流苏的脸上始终有着难以描摹的悲伤。 “爸,妈。”柳清越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但痕迹却好像还在,恍若皮肤骤然出的褶皱,看起来狼狈极了。 贺天川微微侧身,是一种将柳清越挡在身后的姿势,万分诚恳:“叔叔阿姨,很抱歉让你们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但我对柳清越是认真的,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两位长辈没有说话,但看过来的眼神就是回答——是那种看不成熟小孩的眼神。 柳清越抓着贺天川的袖子,从他的后背出来,声音有点哑,但足够坚定:“我知道你们现在难以接受,但我们是认真的,也不会分开。” 霎时间,客厅爆出“啪”的一声响,柳怀仁很用力地在茶几上落下一掌,其他三人的瞳孔都颤了颤,只见他嘴角往下抿着,声音从没有过的冷:“你们才多少岁?玩玩就算了,知道些什么?在一起?说得倒是好听。” 范流苏眼尾耷拉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清越,我知道你们是看到这个觉得新奇就尝尝对吗?但试过之后就该知道这是不对的,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啊!这是不对的!” “不是的妈妈,我们不是试试,我们真的喜欢对方,这和性别没有关系。”柳清越想像以往一样伏在母亲的膝头跟她说,但父亲的眼神让他望而却步。他只敢往前挪动了一小步,然后停滞在原地。 “喜欢那也得是正确的喜欢!你们说朋友的喜欢那可以,但两个男怎么能谈恋爱?!还……还做出那样恶心的事情!”柳怀仁皱着眉头,说到某处时眼神都不愿分给面前的两人。 两人已经穿上了衣服,但柳怀仁的视线让他们再次一丝不挂。 “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我们并不是抱着试试或者是好奇玩一玩的心态在交往,我们真心喜欢对方,这和我们是男是女没有关系。”贺天川看了一眼柳清越,视线在那一瞬变的柔和无比,他又转过来,对柳清越的父母做出承诺,“我爱柳清越,是我把他带上这条路的,我会对他负责,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就像你们一样。” 他们还没有对彼此说过爱,也从未想过说爱的场景会如此的荒谬。 但爱没有对错,荒谬的是场景,爱从不荒谬。 “贺天川……”柳清越眼中又一次蓄满泪水,握住这个说爱他的人的手,对父母说,“爸妈,我和贺天川的感情就像你们俩一样,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我们是恋人,会在一起一辈子。我知道你们现在还很难接受,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好吗?我不能和他分开,也分不开。” 爱是真实的,承诺也是真实的,但不是所有的真实都能被承认,被接受。他们口中的“一辈子”和“像你们一样”在两位长辈听来是如此可笑,甚至是侮辱。 第42页 范流苏已经泪流满面,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着:“这怎么能一样?你们两个是男孩啊!清越,人都是会犯错的,错了我们就改,就像你弹琴不也是会不断调整吗,我们调整回正确的路,好不好?” 柳怀仁额头青筋尽数爆出,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但外面怎么样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没想过自己家里也能出现这么不堪的事。柳清越是他的独子,从出以来就宝贝着,细心培养着,他比谁都更骄傲有这么一个孩子,柳清越的一辈子就应该比任何人都要耀眼,他怎么能是同性恋! “妈妈,不是这样的,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我们就是在走正确的路啊……”柳清越上前抱住范流苏,靠在她的膝头,两人哭做一团,他继续说着,“男也是可以喜欢男的啊,小的时候你不是说喜欢是很珍贵的东西吗,难道只因为我们都是男,喜欢就不珍贵了吗……” 柳怀仁沉默了很久,面前站着的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他说不出更多难听的话,但同性恋是他不能接受的。 “叔叔,”贺天川打破这冷漠,一字一句说着,“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追上柳清越的,不会让他吃苦,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今后的所有计划全部告诉您,我的计划里一直都有柳清越。” 在刚才停滞的时间里贺天川已经想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后,那些他早就计划过,但现在不得不加快,变得更加匆忙的活。他知道现在给出的承诺过于单薄,可他现下就如同承诺般单薄,他能给出的全部重量只有对柳清越的爱意和自己容不得一点错的以后。 但这些始终轻得掂不起一点重量,柳怀仁只是看着他说,却没有真的把他放入眼中。 贺天川说完了,柳怀仁双手抱胸,缓缓道:“小川,你跟我来。” 柳怀仁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贺天川深深看了一眼柳清越,跟了上去。 “坐。” 贺天川坐下来,和柳怀仁间隔一个书桌,他的心脏还是被紧紧地揪着,那双大手就是柳怀仁。 柳怀仁不再用以往看待晚辈的眼神看他,他把贺天川放在相同的水平面来衡量,这是他给这个孩子的平等。 “先不说这件事到底是谁先开始的,我不想再去追究,现在也不跟你讨论这件事对不对,我们就说说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计划,你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一一实现吗?一步没走对,柳清越就要跟你吃很多苦,这些你想过没有?我们把清越养大,精细地养着,不是为了让他成年后跟着一个男的去过苦日子的。” 很直白,很尖锐,但这就是两人要面对的现状,也是贺天川无力改变的现实。 但他眼中还是燃起一缕希望,他觉得柳怀仁已经和他说起以后,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愿意去接受两人的现在了。 他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尽力一句一句说得准确、诚恳:“叔叔,我家里的情况您是清楚的,我目前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当然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在您面前卖惨,只是把现状摊开来说。我今<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半年上大二,已经找到了一个律所实习的工作,目前来看我的轨迹是一步步踩在计划上的,我差的只是时间。我会追上您的,我也能给柳清越很好的庇护,就像您做的那样。” “你觉得做完这些需要多少年呢?这么多年里难道所有人就停滞着等你吗?”柳怀仁冷冷问了一句。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跟你保证,我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我和柳清越也算是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也比任何人都爱他,我会尽全力给他最好的,保护他。请您相信我这一次,我真的不能和他分开。” 柳怀仁愿意给贺天川一次平等的交流机会,可他不会意识到,平等不需要交流的任何一方给予,他的给予本身就带着傲慢。 “小川,”柳怀仁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由上往下,“叔叔看着你长大,你很优秀我是知道的,或许你真的能够把你那光是听着就无比苛刻的计划一一完成,但那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贺天川的心跳在瞬间停止,他问道:“那您是什么意思?” “清越三岁学琴,每一个老师都说他有天赋,说清越是他们见过的最有灵气的琴童。这么多年来他师从各路名师,全世界参加比赛,获得的荣誉这座房子都放不下。哪怕现在他在全球最好的音乐学院求学,也依旧是最优秀的学。毕业之后的未来也可以想见——青年钢琴演奏家,全球巡演,全世界的人都会看见他的优秀。” 他说起柳清越时的眼神很温柔,这是他最骄傲的独子。可是下一秒,他的眼神变得凌厉,像是看落在黑亮钢琴上的一抹尘灰一般,说着,“他的一辈子都应该是光明耀眼的,不能有任何的污点。” 贺天川听出意思了,但他硬着头皮装作听不懂:“叔叔,我不会成为他的污点的,我会很努力,追上你们……” 但柳怀仁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打断道:“你的存在就是污点!你们两人搞同性恋就是污点!你懂不懂!” 贺天川低着头,没有再说话。柳怀仁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书房,只留下一句“以后你们也别联系了”。 书房里点着灯,一直亮了整夜,亮得人眼眶发红,挺不起背。 第37章 不会跑的选项 像除夕守岁一般,四人一缕缕撕下时间,枯坐整夜。 贺天川从书房出来时是早晨五点,楼下是一家人,柳清越单独坐着,范流苏靠着柳怀仁,闭着眼睛休息。贺天川轻轻走过去,看见柳清越红肿的眼睛,心痛如绞。他向柳怀仁说道:“叔叔,我跟柳清越说几句话。” 柳清越看了父亲一眼,想拉贺天川的手,却在触碰的瞬间松开,他轻声问道:“贺天川,我爸爸跟你说了什么?” 贺天川看他,摇了摇头。 到了楼上柳清越的房间,关门的瞬间两双手将彼此紧紧抱住,出走的心跳终于再一次回到心脏,给全身注入血液。 “柳清越,我打算今天回国。” “为什么!”柳清越看着他,语气急促。 “别担心,我不会跑。”贺天川揽着他,晃啊晃的,“只是叔叔阿姨需要一点时间接受,我再留在这反而不好。” “为什么不好?你别走,至少别回国,你可以先去外面住,好吗?” 贺天川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缓缓抚着他的背说道:“现在你父母已经知道了,如果我再留在这,他们肯定会给我爸妈打电话,这种事情还是我亲自告诉他们比较好。” “嗯……还是你告诉叔叔阿姨吧,桃子阿姨会不会也像我妈妈一样哭呢?”柳清越瓮声瓮气地说着,“为什么会这样呢贺天川?我以为他们爱我,就会接受我的所有选择,可为什么……” 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柳清越,我也爱你,我会接受你的所有选择。” 柳清越仰头看他,半开玩笑道:“要是我和你分手呢?” 知道是在说着玩,但贺天川还是感受到一瞬间尖锐无比的疼痛。可正如他说,被选择的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如果柳清越提分手,他会接受。 “我会接受,柳清越。” 可柳清越哭了,在他肩膀狠狠咬下一口,很是气愤:“为什么!你不可以接受!不可以!就算我提分手你也不能放我走!你可以把我关起来的,我又打不过你……” “你连硬一点的床都睡不惯,我怎么舍得把你关起来。” 柳清越松开口,看着那清晰的牙痕,在上面又吻了吻,说道:“那你把我关在一栋大别墅里就好了,我抱着你睡,我睡得着的。” 贺天川笑了一声,揉着他的脑袋:“那你得等好久了,我现在还买不起大别墅来关你。” “真的今天就要回去吗?我们才待了一个星期。” 照柳怀仁昨晚的话,如果贺天川继续留在这,他根本想象不到后面会发什么。而且现在柳清越这边已经出柜了,贺天川认为自己也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分开一段时间,让双方家长冷却一下也好。 至于他们俩,分离早已成了常态。 “我后面会偷偷来看你的,不要怕。” “我不怕,他们不会打我的,你回国后我每天去学校琴房待着就好,他们也待不长,肯定是要走的。” 说到这,贺天川眉头一跳,问道:“叔叔阿姨有说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他们说想我了,但我明明记得我问过他们会不会来看我这次演出,他们明确地说没有时间,这两天他们应该是在做一个大项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过来了。” 贺天川想说,但又觉得这对柳清越似乎太残忍了,他想着以后有时间再说,毕竟两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贺天川离开的时候柳父柳母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双方都认为分开是有效的。 回国的飞机上,贺天川看着被窗户框定的那一角天空,想起了柳清越刚才的问题。如果柳清越提分手,他现在的回答也会是接受。 第43页 但现在的他不会放开手,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身边只剩下柳清越。高三那年贺天川已经放弃过一次了,可柳清越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他被选择了,那么他就不会自己再跳到水中。 选项怎么会自己跑呢,选项只会被选择或是被放弃。 回到小坪村时是傍晚,贺天川步履匆匆,带着风尘仆仆的噩耗进了家门。 蒋雨桃正抱着井水冰好的西瓜在切,听到开门声后急哄哄地拿着一瓣西瓜探出头来:“小川回来了,实习怎么样,怎么有时间回家?” 贺天川在这瞬间几乎哽咽,他接下西瓜,扯动嘴角:“有点事回来。” 蒋雨桃笑了笑,没再问,转头说起今年的西瓜长得特别好。贺天川嗯了一声,后面的话却没再听进去。 贺天川从城里买了很多菜,今晚给两人做了满满的一桌,蒋雨桃说要叫舅舅一家来吃,但贺天川拦了,说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蒋雨桃只好作罢。母子俩吃了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一顿饭,吃饭后贺天川收拾碗筷,然后很郑重地坐下来,说有事要跟蒋雨桃说。 蒋雨桃看电视正开心,笑着说:“怎么,小川谈女朋友了?” 贺天川眉头一跳,说道:“妈,我确实在谈恋爱,但我谈的是男朋友。” 蒋雨桃的睫毛跳了跳,五官像被融化一般,看不清楚:“什……什么?” “我喜欢男的,他是柳清越。” 很短的两句话,却如同利剑,蒋雨桃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它们咽下去。贺天川看着母亲的眼神从震惊到不解,最后变为悲伤,和柳清越的母亲一样。 “小川,你……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的,妈。我喜欢柳清越,我们在谈恋爱。这个月我也没有在实习,实习从八月开始,我是去找柳清越了。” “你们,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会……”蒋雨桃眼中盛放着满满的惶恐和担忧,像那年看着因雨水过多而危在旦夕的稻谷一样。 “我们之前是朋友,但现在是恋人。” 话音落地,盖棺定论。 蒋雨桃没有谁的肩膀可以靠,她倚着自己那黑瘦的影子,在电灯下熬着情绪,一直到影子也撑不住的时候她很轻地问了一句:“只做朋友不可以吗?” 贺天川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说着——不行。 蒋雨桃很平静地流着泪,说:“他父母知道了对吗?” 贺天川点头:“知道。” “他们怎么说?” “和你一样。” 蒋雨桃看着他,透过贺天川的面容她终于再次想起赵武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明明已经模糊很久了,但这一刻却清晰无比。 “小川,你还记得赵武哥吗?” “我记得。”贺天川比谁都记得更清楚。 “那你应该知道他怎样被人诟病,村里人怎么说怎么做你是知道的啊,为什么还要学这个?这是不对的。”蒋雨桃抓着他的手臂,很重很重,视线慌乱地在贺天川身上转,企图寻找支点,“是一时糊涂对不对?我们改回来就好,很简单的。” “妈,”贺天川抓着蒋雨桃的手,紧紧握着,无比认真地告诉她,“改不回来,我们也不是在玩,我喜欢他,会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呜呜呜……”蒋雨桃再也撑不住,几乎瘫在贺天川身上,仿若天在瞬间塌掉了。 贺安的电话是第二天打的,贺天川脸上的巴掌则是第四天傍晚来的。 进门的瞬间,贺安的怒气就甩了上来,重重地落在贺天川的右脸。贺天川顶了顶腮,依旧笑着跟父亲说话:“爸,先坐会儿。” “你读这么多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吗?”贺安把行李摔在地上,几乎指着贺天川的鼻子在骂。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贺天川把地上的行李捡起来,“进屋里坐吧,等会儿可以吃晚饭了” 蒋雨桃也拉着贺安,劝道:“先坐下来,吃饭再说。” 贺天川放好行李,沉默地把最后一道菜炒好,摆上桌:“爸妈,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再说。” 但贺安很明显吃不下,他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上,“贺天川,你在电话里说的不可能分手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打算接着谈恋爱?” 贺天川给两人碗里各夹了几块肉,很平静地嗯了一声,说着:“我知道你们现在接受不了,但我们确实没有分开的打算,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告诉你们比较好。” “告诉我?我看你是想要气死我!你是贺家唯一的孩子,你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要我死了之后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贺天川对于断子绝孙这件事并不认可,说道:“姐也是贺家的孩子,她的孩子会延续贺家的血脉。” 贺安却觉得他是在狡辩,另一个巴掌的风已经撞了过来,好在蒋雨桃拦住了贺安的手,哭着:“别打了,好好说话。” “女和男能一样吗?裕月是要嫁出去的!” 贺天川看着对面的父母,心里五味杂陈,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能退让哪怕一厘米:“我们确实不一样。”他停了停,又补充道,“姐是女,能够繁育后代,这是我做不到的,她远比我厉害。” “你就存心给我岔开话题!你说的和我说的是一件事吗?!”贺然横眉竖目,五官扭打在一起,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孩子。 “爸,是一样的,我喜欢男和姐喜欢男一样正常。我喜欢柳清越,我们是不会分手的。” 贺天川的态度很明确,明确到贺安找不到一点空隙把话塞进来,他只能一遍遍说着“不对”“断子绝孙”“被人唾弃”,可这些在贺天川看来无足轻重,于是话题胶着凝结,饭桌上满堆着这些互相殴打过后伤痕累累的话语残片。 “今天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吧。”贺天川收拾好碗筷时已经月挂中天,他们依旧僵持不下。 “先休息,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蒋雨桃看着贺安结满红血丝的眼睛,难掩心疼。 贺安没有再看贺天川,跟着蒋雨桃进了房间。闷闷的关门声后,里面传来更细碎的声音。贺天川看着厨房里昏黄的电灯,叹了一声把它揿灭。 第38章 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早,贺天川刚床就看见正端坐在堂屋的舅舅舅妈,两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他知道,新的一轮劝说即将开始。 但贺天川没有时间理会,打了声招呼就出去跑步了。他现在情绪不高,倒不是因为家里人,而是因为柳清越。昨晚他没收到柳清越的消息,一直到现在对话框也依旧是空白。 绕着路跑了两圈,碰见早起摘西瓜的唐子龙,他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满是圆滚滚的西瓜。 唐子龙问了几句,都是关于他和柳清越的事。贺天川一一答了,面带苦色:“舅舅舅妈现在在我家,刚起床就看见在那坐着了。”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唐子龙感慨完,问道,“那你干嘛待在这,你宿舍假期不是也能住吗,直接回去多好?” 贺天川脑海中浮现蒋雨桃这几天越来越憔悴的神色,说道:“我妈她状态不是很好,我在家她会安心点。” 唐子龙很快领悟到:“懂了,这是担心你一走就会去找小清越厮混吧,呸呸呸……那个,话又说回来了,你不是还有实习吗,到七月底总是要走的吧。” 贺天川点了点头,视线看向红屋顶,眉头微皱,唐子龙顺势问道:“爷爷奶奶还不知道吧?” “叔叔阿姨应该不会告诉他们,老人家年纪大了,父母那一辈都还没接受,更何况他们。” 唐子龙倒是乐观:“也不一定吧,感觉老两口还是很好说话的,说不定他们比叔叔阿姨接受得更快呢。” “希望吧。” “今晚上能出来吗?叫上周舟来我家吃饭,我妈这两天到我外婆家去了,你在家也听腻那些话了吧。”唐子龙拍了拍贺天川的肩膀,挤眉弄眼,“我买了几瓶好酒。” 贺天川答应了,准备接着跑,但唐子龙给他塞了两个大西瓜,笑着说道:“还跑呢?舅舅舅妈都在堂屋坐着了,到时候你爸又给你扣一顶罪,赶紧回去。” 后面的场景有点滑稽,一家四个长辈正在厨房边吃面边叹气,叹气声中频频带过贺天川的名字,语气惋惜不已,乍一听还以为是在感慨贺天川英年早逝。 贺天川夹着两个大西瓜进门时,几人被吓一跳,倒真有种“见鬼”的既视感。 “舅舅舅妈早啊,吃西瓜吗?”贺天川说完放下西瓜,挑出其中一个洗了,咔咔几刀切好,递给几人,“刚碰到小龙给的,他家今年种得多。” 贺安面色严肃,对于贺天川不在意的态度很不满,厉声道:“你坐下来。” “小川啊,舅妈听你爸说了。今天一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种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看赵武当时就闹得全村都知道,最后直接跑了。他是没根的人,但是你有啊,你爸妈和我们都在村里住着,贺家蒋家祖祖辈辈也还在山上葬着,可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让整个家族的人蒙羞啊。你也是大学了,还在首都上学,要是让大家知道你和个男的搞在一起,那不是笑话吗?你说是不是?”陈金凤话说得很急,她刚听到这件事时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现在不过是冰山一角。 第44页 舅舅蒋云亭面带难色,他一向是温吞的性子,对于同性恋不支持,但对家里的孩子始终说不出太难听的话,他手拿着西瓜放也不是,吃也不是,附和着陈金凤的话:“是啊小川,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可不能让这件事给你带来负面影响。” 贺天川坐着消化“让整个家族蒙羞”这个指控,没有说话。他看向蒋雨桃,眼眶还是红的。贺天川突然觉得自己像根柴,自己被火烤着,叫都叫不出声,烧出来的烟又硬地把母亲的眼眶割红。 他觉得难过,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能再对不起柳清越。 贺安混浊地哼了一声,压着声音:“你是铁了心准备做这混账事到底吗?” 舅妈陈金凤接着发力,先安抚贺安:“妹夫啊,你先别上火,小孩子一时之间走错路也正常,小川聪明,聪明人跌的跟头总是会比普通人更大一些,我们这些老家伙帮着劝回来就好。” 接着她又语重心长地跟贺天川说:“小川,你看你爸为这件事都专门回来了,就应该知道你这有多严重,这是会影响一辈子的事!你现在觉得图个新鲜试一试,赶紧改回来最好,要是还执迷不悟,到时候让村里人知道,这事就甩不掉了,等你七老八十都会有人拿这个戳你的脊梁骨,那才是老不能安啊!” “再说了,哪有男和男在一起的,结不了婚也没有任何保障。那清越家里和我们可不一样,他玩玩你就走了,直接跑国外住自在得很,你呢,你还是要回小坪村的啊,就算是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拼,可过年还是要回来祭祖的啊,这是根,可不能丢掉。你想想,你回来的时候全村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看我们一家人,那怎么能行?趁现在只有我们自己家里人知道,赶紧改了,你还是村里最优秀的状元,你的高考喜报都还在村头公示栏贴着呢,谁走过不说一句你厉害,不高看我们家一眼。你说不是?” 蒋雨桃声音急促:“小川,清越他是很优秀的孩子,是不是你们搞混了?其实没有那种喜欢,就只是朋友之间太亲密了,是不是?” 贺安也说:“你方奶奶他们都还不知道,要是知道后怎么看你?你们两个也是他们看到大的孩子,就这么对他们吗?” 陈金凤:“对呀对呀,村里那刘大爷,当时看见赵武他们那事后就跟中了邪一样,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没几天了。你说要是那二老知道你们的事不定得变成什么样。” …… 这场名为“正确”的劝告一直到正午,话像柳絮般落下来,堆了满地,贺天川躺在最下面,呼吸困难。 贺天川不明白,自己从小就万分谨慎地不敢走错任何一步,走了十多年,终于从小坪走到了首都。他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任何人的事,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是好孩子、好学、好公民。他不敢妄想未来能够做到光耀门楣,却也从来没想过现在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让整个家族蒙羞。帽子太大,他戴不起。 可是最亲最爱的人手牵着手,将这顶帽子直接盖了上来,帽子里是成排的冰冷的墓碑,写着贺家和蒋家的名姓。 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贺天川偶尔应两声表示自己在听,其余的时间都在沉默。他知道,即使他尽量控制语调和语速,不好听的话就是不好听,哪怕他说得像棉花一样轻,落在几位长辈耳中也始终是利剑。 贺天川看着时间,起身把午饭做了,摆上桌后他却没有一点胃口,他笑着:“你们吃,我学校有点事。” 但是贺安不让他走,他愤怒地在桌上落下一掌,声音刺透云层,汤汁点点溅在桌面,像滚烫的眼泪。 “贺天川,你想要气死我是吗?好好的路你不走,非要搞同性恋!那男的就这么好?!” 贺安的眼眶也是红的,手掌在紧紧抓着桌面颤抖,整个人佝偻起来,看起来像骤然老了十岁。 后面坐着的几位长辈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珠抓着贺天川,将他牢牢钉在地上。贺天川不再笑了,嘴角紧紧抿着,眉头压抑着痛苦:“爸,我没想过气你,还有你们所有人。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的,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祖宗觉得我丢脸,我可以不再去祭拜。” 说到这,四位长辈瞳孔颤了颤,蒋雨桃捂着胸口,泪水顷刻之间滑落:“小川……” 贺天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红了眼眶:“爸妈,如果我愿意,完全可以把所有事情都瞒着你们。在你们面前假装应下,然后继续和柳清越谈恋爱。但那不是我,我也不想要那样的活。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最爱的人,我想得到你们的祝福。” 贺天川在一周之内两次说爱,场景却一次比一次荒诞。他没对家里人提过爱这个字,也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捂了一下眼睛,轻轻擦拭,接着说:“不是不想跟你们沟通,而是我发现这种沟通根本就没有意义,你们没想过好好听我说,甚至直接给我扣了一顶让家族蒙羞的帽子,我还能怎么说呢?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不会和柳清越分手,我喜欢他,是认真的,只要他不跟我分手,我们就会在一起一辈子。如果你们始终不能接受,那我以后就尽量不回来,不在你们面前碍眼。” 说完,他又扯了扯嘴角:“舅舅舅妈也辛苦一上午了,你们好好吃一顿饭吧,我去小龙家。” 贺天川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条往下的石阶特别长、特别陡,他几乎走不稳、走不完。 好在,下到一半时他接到了柳清越的电话,是用同学的手机打过来的,电话那头柳清越说他和父母吵架就把手机摔了,他不想摔完再灰溜溜地捡回来,所以硬扛到现在。 柳清越在那边说着:“贺天川,我好想你啊。” 贺天川站在半山腰,看那天上的大盘子太阳,应道:“我也很想你。” “其实我觉得我爸妈他们再熬熬就会接受,他们还是很爱我的,都不舍得对我说重话。”柳清越嘻嘻笑着,“你那边怎样样?叔叔阿姨怎么说?” “……还要点时间。” “桃子阿姨有没有哭啊?她会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小孩就是你。” “那就好了。” 电话没打太久,柳清越还赶着回家。挂断后贺天川往上看这段台阶,一直蜿蜒到顶端的那个小院,白日当头,却有种回不去的阴凉感缓慢爬上来。 当晚,贺天川和唐子龙搞完所有菜后周舟才顶着个浓重的黑眼圈进来,刚进来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酒,宣泄着:“我终于赶完稿了!今晚让我们醉梦死吧!” 唐子龙把他手上的酒瓶抢下来:“你再喝酒不会猝死吗?” 周舟打了个嗝:“我是学医的,我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你别说,这年头学医猝死的人越来越多了。医者不自医啊!再说,您期末都挂两科了,还自称医呐?” “滚!说话真难听!” 唐子龙不逗他了,给他面前放了瓶旺仔牛奶:“今晚你喝这个,还有啊,今天的主角可不是你,小川都没说话呢。” 周舟马上收起嘻哈样,皱着眉问道:“叔叔阿姨还是那样吗?” 贺天川摇摇头坐下:“没办法。” “那小清越那边呢?” “差不多。” 周舟喝了一口旺仔:“你这个难搞,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这自古以来的巨大难题难倒多少才子佳人啊……话说回来,我能用你这写小说吗?” 贺天川没忍住笑着骂了一句:“滚。” 周舟也笑着:“状态还行,我还以为你要抑郁了。” “抑郁倒也不至于,就是难受。我爸看着还行,骂我的时候中气很足,就是我妈的状态不是很好,这几天一直在哭。”贺天川喝了一口酒,神色阴郁。 “桃子阿姨是看过赵武哥的经历,她害怕你也变成他。”周舟吃了一口菜,说道。 “我知道。”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想起了赵武的经历。唐子龙赶紧招呼着:“想什么呢?小川才不会是第二个赵武哥,呸呸呸。来来来,先吃点菜,我做这么多不容易,今晚别想着走啊。” 唐子龙家有个水泥小阳台,他们的桌子就摆在这,几人边吃边喝,一直把月亮喝偏、喝醉。 他们直接在唐子龙家睡了一晚,父母知道贺天川就在村里也就没问,手机上也没有消息。洗完脸收拾好东西后三人还一起吃了顿早饭才各回各家。 贺天川往家里走,远远地看见贺安和蒋雨桃的身影立在家门前,看着院门,就像是两座风干的石像。可石头不会颤抖,而蒋雨桃会。 贺天川快步往上,终于在步步缩短的距离中看清了院门上的那团红,很凌乱,笔画狠辣,长着尖利的牙齿—— 同性恋。 去死。 恶心。 …… 第39章 第二个赵武 第45页 不知为何,贺天川看着院门上的那些字并不觉得难过或是愤怒,他只是很平静地感受着身边传来的那股风,感慨原来颤抖也能滋长风声。 蒋雨桃几乎站不住,像棵只剩下一张皮的树,瘫软在贺安身上,惶恐着:“村里人知道了……他们知道了,小川……他会变成第二个赵武…..贺安,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贺安抱着蒋雨桃,面容僵硬,安慰的话也僵硬:“没事的,小川和赵武不一样,别担心。”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早就站在别上的贺天川,直到他们互相搀扶着准备进门才看见。贺天川微微笑着,像往常一样:“爸妈早啊。” 贺安的怒气冲上头,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贺天川,呵斥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指的不仅是院门上的字,更是几天之内就几乎瘫倒的蒋雨桃。 贺天川看着上面的蜡笔痕迹,皱了皱眉,说道:“我把它擦掉,爸你们进去休息。” 蒋雨桃撞过来,抱着贺天川的胳膊,说着:“小川,真的改不回来吗?只要你改回来这些都不是事……这都是…..” 但是贺天川把他送到了贺安的怀里,平静说着:“妈,改不回来。” 贺天川先是擦掉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擦完后他对着院门上最大最红的“同性恋”这三个字看了好久,抬手擦掉前笑了一声,这倒是唯一的一个事实。 今天贺天川没有听到父母的任何劝说,他静静躺在房间里,数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但奇怪的是,小时候觉得像笑脸的那些木纹都变了模样,哭得很扭曲很阴森。 贺天川在这个时候接到了蒋裕月的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姐姐的声音就炸了出来:“贺天川,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真喜欢小清越就给我挺住!谁说家里没人站在你这边的,我不是人吗?!我们,是一家人!” 贺天川愣了几秒,笑了出来,他说道:“舅妈给你打电话了?” “说得难听的要死!要不是想知道你怎么样了,我才不跟她讲这么久。”蒋裕月停了停,问道,“怎么不说话?感动哭了?” “感动是真的,哭倒不至于。”贺天川想起了蒋裕月高考报志愿的那个晚上,当时也只有他们姐弟俩是一家人。 “先声明啊,我很气,你们的事我竟然要通过我妈才知道!但是作为姐姐,我会原谅你的。还有就是,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要是你俩都喜欢女的才奇怪。” “怎么说?” “我又不是瞎子!小清越每次看到你都笑成什么样了,小时候就算了,十七八岁时还是这样很明显就不正常好吧!你也是啊,看小清越的眼神完全不清不白。哎呦哎呦,说得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蒋裕月那传来几声呼唤,很急,她加快语速赶紧说道,“总之打电话就是告诉你,要是真的喜欢就挺住,我还在家里呢,姐站你这边!喜欢那就在一起,哪有这么多七七八八的。我妈就会乱说,她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要听进去!听清楚没有?!” “我知道。谢谢你,姐。” “哎呦,谈恋爱之后就是不一样,讲话肉麻死了。行了行了,我忙死了,挂了。” 蒋裕月的电话来得急,挂得也风风火火,但贺天川心里确实有被抚慰到。他们有血缘上的联系,可贺天川知道,哪怕除却血缘,蒋裕月也会站在他这边。 挂断电话后贺天川出来做午饭,却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推开院门,看见好几个男孩子,面上带着惊恐和嫌恶,手上拿着蜡笔。为首的是刘大爷的孙子,就是昨天才跟着父母送刘大爷回的村。这小孩之前还老跟着贺天川,说他学习好,自己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可昨天他跑上来时听到了一些杂音,和在他看来绝对不能被原谅的坏事。 刘志远和他们几个朋友六年级,个子长得慢,这会儿只能仰着头看贺天川。他其实看见此刻皱着眉的贺天川有些害怕,但喜欢女这件事带给他无尽的勇气,他歪着嘴角笑了一声,骂道:“你是同性恋!是和那个赵武一样的同性恋!恶心!” 剩下几个小孩也跟着说,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只会学舌的乌鸦。 贺天川挑了挑眉,不想跟几个小孩计较,但蒋雨桃还在家里,不能再刺激她。他出了院门,把门关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在我家门上乱画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乱,现在,要么滚,要么我把你们扔下去。” 学舌的几个人停了声音,抿着嘴往边上挪了挪,但刘志远却皱着眉头顶了上去,之前对贺天川有多崇拜现在就有多厌恶。他相信了他爷爷是因为赵武而病的无稽之谈,把自己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化为仇恨,无差别地刺向任何与此有关的人。 “就是因为赵武做的恶心事才害得我爷爷脑梗!你们这些同性恋就知道祸害人!现在你又打算害死谁?!” “我一想到以前我妈说要跟你学习就觉得恶心!” “你怎么还留在村子里,是想害死一个村的人吗?!” 刘志远脑子还没发育好,声带倒是超常长,声音穿透力极强,很快将贺安叫过来。他此刻正怒气当头,看见这几个鬼头后直接撸起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模样,气冲冲的:“好小子,胆子挺大啊,跑别人家来叫嚣,家里都没人教你们什么是对是错吗?” 几人被吓到,慌不择路地跑了,但嘴里还是不干净,稀稀拉拉骂着“一家人都有病”之类的话。 贺安听着这些话面色更不好看了,转身时看都没看贺天川一眼,说着:“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现在满意了吧。” 贺天川站在原地,看着院门上再次被涂上的字,没了擦的心思,任它龇牙咧嘴地挂在门上,正对着小坪村,挑衅全村的人。 后面的日子更加魔幻。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在惋惜,更多的是愤怒,说赵武还是把病留了下来,还给了那个最努力最聪明的贺天川。 贺天川不再是高考喜报挂在村头公示栏的状元,他转瞬间变成了“那个有病的人”。 蒋雨桃整天哭,贺安整日黑着脸,家里有无数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在规劝。难听的好听的都有。难听的说要把这件事捅到贺天川的学校,说学校会因此开除他;好听的则是说贺天川年纪还小,只要改过来就会好的,他和赵武不一样。 可贺天川觉得自己和赵武没什么不一样,他和赵武一样喜欢男的,也因为喜欢男的被村里人刺伤。他就是第二个赵武。 村里会说话的人走完后,曾经给贺天川送高考喜报和祝福的村干部也来了。端着体面,话里话外都是惋惜,每字每句都是劝说,说考上首都大学的时候政府是给了奖学金的,贺天川可不能这样辜负政府和国家的信任。 继背负家族羞耻之后,贺天川又因为喜欢让政府和国家失望。 他不忠不孝,罪名是“喜欢”。 贺天川已经回想不起来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每天活过来的时间好像只有柳清越发消息的那几分钟。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三,贺天川在家里见到了方墨言和范玉竹,柳清越的外公外婆。他俩沉着脸,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 送走爷爷奶奶时,贺天川感觉自己在颤抖。 他跟律所取消了实习,现在即使自己能准时到也完成不了任何工作,更何况蒋雨桃的精神状态根本不让他走。贺天川知道取消实习的影响,但他得吞下。 事情的转机在八月初,柳清越突然回来了。 第40章 不得庇佑 舅舅将他接进来,刚进村就送上了贺天川家。蒋雨桃和贺安正好在舅舅家和舅妈陈金凤说话,很完美地避开了。 蒋云亭没有停留,送完人后就离开了,临了留下一句:“小川,你爸妈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发个消息,自己注意点吧。” “好,谢谢舅舅。” 蒋云亭已经往下走一半了,还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呢喃着:“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 对比七月,柳清越又瘦了一圈,薄薄的骨架勉强撑着同样单薄的衬衫,脸颊的肉几乎消失,一双眼睛更是突出,透着憔悴。 贺天川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手掌描摹他背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处维度都缩了点,抱在怀里有种抓不住的失落感。他埋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可控制地有些抖:“柳清越,怎么又瘦了这么多,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吃饭吗?” “我有努力吃……”柳清越声音闷闷的,开始责怪这个没有眷顾他们的夏,“都是夏天不好,太热了没胃口。” 贺天川察觉到柳清越的低落,在他额头亲了一口,然后抱着他轻轻晃啊晃的,问道:“你吃得太少了,本来就瘦,现在就剩一把骨头了。” “你心疼吗?”柳清越仰头看他,平时总是透亮的眼眸中夹带了一些贺天川看不懂的情绪。 “心疼,”贺天川用脸蹭了蹭他的,像是小动物般确定,“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第46页 “可是你不觉得我这样就更有那种古典钢琴家的气质吗?”柳清越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抱着双臂,微皱着眉,垂眸看地面,做抑郁状。 贺天川心脏有一瞬间被刺痛到,他不喜欢这样的柳清越,这不是他的柳清越。 “别这样,不好看。” “怎么会?我同学觉得我那样可有气质了。” “那不是你,柳清越。”贺天川莫名觉得有一股害怕顺着脊背爬上来,像逆行的冷汗,带来颤意,他又一次强调,“你不是这样的。” “嘿嘿,其实我也觉得和平时的自己不一样,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柳清越双手往上伸,揽着他的脖子,蹭蹭鼻尖,“亲我一下。” 两人的嘴唇只是很简单地碰了碰,像是第一次正式接吻时那样,涩朴素。但唇瓣相贴的瞬间,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加快的呼吸和颤抖的双手,顷刻间几乎落下泪来。 贺天川捧着柳清越的脸,亲了亲他又分开,在唇间轻轻说着:“柳清越,不要哭。” 可想哭的人最怕听到这句话,下一秒贺天川就吻到了冰凉的咸涩。柳清越很迟缓地嗯了一声,泪水却滑落得更快了。 贺天川吻不掉已经泛滥的泪水,于是抓着柳清越的嘴唇深深缠绵,在唇舌交缠间给予安全感。最后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失控,想要进一步确认,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先休息一下。” 两人躺在床上,柳清越正一点点跟他说自己这段时间和父母的沟通,以及这次为什么偷偷跑回来。其实他一上飞机柳怀仁他们就知道了,但也没有再追到国内来。 “我前段时间给他们找了好几个是同性恋的音乐家,喜欢男的一点都没有影响他们做出伟大的成就,更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后面慢慢的,他们的态度看起来就没有这么抵触了。”柳清越抱住贺天川的胳膊,往那边缩了缩,“他们还是很爱我的,只是当时的场景太刺激人了,所以才会这么激动。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柳清越带来的无疑是好消息,但贺天川这边可谓是毫无进展,甚至不断恶化。他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柳清越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抱着他,声音很轻,像叹息,却也没说任何话,只是叫着贺天川的名字:“贺天川。” 贺天川在他头顶亲了亲,应着:“嗯。” 蒋云亭的消息很快送来,两人没有多的时间可以温存,收到消息的瞬间就从房间出来了。柳清越拉着贺天川的手,说道:“贺天川,送我回家吧。” “好。” 出门的时候柳清越深深看了一眼院门上张牙舞爪的谩骂,又很快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 方墨言和范玉竹早就知道了柳清越回来的消息,数着时间等人,看见贺天川一起过来时也不意外。 “外公、外婆。” “爷爷、奶奶。” 范玉竹没说话,只是看了两人一眼就往家里走去。方墨言看着好久不见的外孙一下子瘦了这么多,心疼根本藏不住,摸着脸说着:“哎呦,怎么瘦怎么多。” “外婆,我好想你啊。”柳清越惯会跟方墨言撒娇,尽管现在他已经比方墨言高很多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手臂就靠过去,“你想不想我啊?” “这么大了,怎么还撒娇。”方墨言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很受用,拍了拍他的背,“又不好好吃饭了吧,都说了那国外的饭再不好吃也多少得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 “外婆你怎么和贺天川一样啊,他也是一见到我就说我不好好吃饭,我真的有吃的……” 说完,柳清越能够感觉到自己背上的那只手僵硬了片刻,他轻声说着:“外婆,我真的喜欢贺天川,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我们在一起你就有两个外孙了,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方墨言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贺天川,叹了一口气,说道:“清越,这两件事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们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相处,但我们一直都没变不是吗?” “先进来吧,”方墨言又看了看贺天川,问道,“小川……” 贺天川很有数,赶忙说道:“那我先回去了,奶奶再见。” 柳清越看了贺天川一眼,没说话,跟着方墨言进去了。 贺天川回家时蒋雨桃他们已经回来了,视线从他一进门就紧紧跟着,目光焦灼,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柳清越回来的消息了。 “小川,清越他……” 贺天川坐下来,应道:“对,他今天回来了,我们见了面。” 贺安原本没说话,听到这话后很快发出一声哼,在角落说着:“一个人在村里被骂还不够吗?” 蒋雨桃本就不安的眼睛更是变本加厉,眼珠瞪得几乎要跳出来,说着:“小川,既然清越回来了,干脆就断了,村里人也就没得说的了。” “妈,”贺天川叹了一口气,已经说得很疲惫,“我们不会分手的。你就算不能接受也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想这么多,每天好好睡觉行吗?” “可是小川啊,妈真的睡不着,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会被村里其他人嚼舌根,那些话太难听了,还有啊,他们会不会真的告到你学校去,你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才考上的,要是真的被开除了怎么办……只要想要这些妈就睡不着啊……” 贺天川知道母亲是爱自己的,可是她担心的事情贺天川根本不在乎。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安慰着:“妈,学校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开除我的,村里人只是说说而已。别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在乎,所以你也别担心了,每天好好吃饭睡觉才是。” 但蒋雨桃没有任何变化,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压垮了她的脊梁。 当晚,柳清越给贺天川打了电话,神色很不安,但贺天川问的时候他却只说是因为坐车太累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挂断前柳清越问了一句:“桃子阿姨还好吗?” 贺天川还是和从前一样回答:“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好,那晚安。” 柳清越这次没说会在村里待多久,贺天川也没问,因为有预谋的离别会破坏在一起的每一天。即使两人没有见面,但他往下看红屋顶时都会觉得那红色更鲜亮了。 再次见面是在柳清越回来后的第三天下午。 他推开门进来时贺天川就坐在院子里,神色恍惚。上午的时候蒋雨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从外面回来后又跟贺天川说起重复的话题,说着说着就在贺天川面前跪下了。 她抱着贺天川的手,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干枯到即将风化的树皮,每一声都是断裂的脆响:“算妈求你了,和清越断了吧……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贺天川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像大钟敲过,完全思考不了,他只记得托着蒋雨桃想要把她拉起来,但又不敢使劲儿,怕一点力气都会捏碎她。 最后,母子二人跪在地上,一起流着眼泪。 直到贺安跑上来,抱住蒋雨桃,又给了贺天川一个巴掌,怒骂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贺安抱着蒋雨桃在房间里休息了会儿,然后让蒋云亭开车送去了镇上医院。 后来贺天川才知道,那天上午村里的刘大爷走了,守灵的所有人在那咒骂赵武的同时还说起了贺天川,蒋雨桃在旁边听了一嘴,这才会有后面的荒唐事。 柳清越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又或者是贺天川没听见,他看起来像是哭过,眼眶红着,看向贺天川的目光又深了一分,是贺天川看不懂的那种情绪。 “贺天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柳清越站着,将贺天川笼在他的阴影下,陡然问道。 贺天川很快心慌起来,他拉着柳清越的手,说着:“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柳清越没说,但蹲下哭了起来,伏在他的膝头,哭湿了贺天川的衣服,哭红了头顶的云霞。 贺天川心疼到麻木,他轻轻抚着柳清越的头发,脑海中响起上午那场痛哭的声音。母亲和爱人的哭声交叠在一起,像颤动的琴弦,锋利地割着贺天川的心脏。 柳清越哭了很久才停,他仰头看向贺天川,茫然问道:“为什么长大后小坪村也变了呢?” 从前的小坪村是他们眼中的乐土,真正的家乡。村里的每一个人、山上的每一片草木、每一条细小的河流都是柔软的,它无限大,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容纳。 贺天川默默擦拭着他的眼泪,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小坪村没有变,它始终柔软,也始终固执,只是从前的他们只看见了其中一面。 这个夏天没有庇佑他们,小坪村也没有。 远处群山绵延变暗,悄然裁割着天空。柳清越突然说道:“贺天川,我带你走吧。” 第41章 转机 “去哪?” “回首都,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跟你在一起。” 柳清越笑得太灿烂了,嘴角的弧度像是画上去的一样。他还蹲在地上,双手揽着贺天川的脖颈,亲昵地贴着他的鼻头,说道:“我们走吧,我跟叔叔阿姨他们说,他们会同意的。” 第47页 “怎么说?” “这个是秘密,总之我有办法就是。”他笑了一下,眼角却又流下眼泪,“贺天川你太笨了,这么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我肯定能够说服桃子阿姨的。” “嗯,她最喜欢你了。” “但我最喜欢你,你要记住这一点。”柳清越起身亲了亲他,说道,“我爱你。” 是梦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话,贺天川听得想要落泪。他抱着柳清越加重这个吻,一遍遍说着:“我爱你。” 蒋雨桃在医院住了一晚,贺天川不被允许去探望,所以他是第二天才见到蒋雨桃的,和柳清越一起。 柳清越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很好,虽然眼圈下还是有一抹灰色,但眼中却闪着光,一副券在握的样子。他跟贺天川父母打招呼:“桃子阿姨,贺安叔叔,好久不见。” 贺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悄然挪开视线。蒋雨桃昨晚在医院用了安眠药物,今天的气色总算是好一点,眼眶的红血丝消了不少。即使内心始终不能接受,可这么多年的喜欢是真的,她的嘴先于脑子开始心疼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清越,怎么瘦了这么多?” 柳清越怔愣一瞬,眼眶含着水光:“阿姨您也瘦了。”他上前搀着蒋雨桃的手臂,亲昵地说着,“阿姨,我有话想跟您说。” 贺天川其实不抱希望,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都不能让蒋雨桃接受,甚至不能让她好好睡个觉,更不要说柳清越。但他也不担心,蒋雨桃是真的喜欢柳清越,即使开解不了,她也舍不得对柳清越说重话。 蒋雨桃和柳清越在堂屋里坐着讲话,贺家父子俩就坐在院外,都不说话。静默很久,贺天川才开口问蒋雨桃的身体状况,贺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好:“没什么问题,就是需要好好休息,少忧虑,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 贺安没有说完,但是后面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爸,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院里的桂花树悄然落了几片叶子,发出窸窣一声。贺安这么久以来总算是平心静气地和贺天川说了一次话,他说道:“小川,真的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贺天川扯了下嘴角,说得很轻,但足够坚定:“爸,是我先喜欢他的,我不能跑。” “……”贺安眉头拧着,凝聚着痛苦和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含泪,“你妈妈这个状态,你觉得她能看你们在一起几年?医说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心里的问题更要命,她的年纪也在这了,再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会想办法的。”贺天川没有勇气承认,他其实想不出办法。 “呵呵……”贺安抹了一把脸,笑了,“养了十多年养出你这么个儿子,真是我贺安和整个贺家的福气。”可他笑着笑着却哽咽了,“骗骗她也行啊……” “要骗一辈子吗?爸。”贺天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这么久以来贺安已经听到了很多次“一辈子”,但没有任何一次比此刻更加震惊。贺安终于意识到这两个孩子的决心有多大,他皱着眉,不再带着嘲讽,只是真心的疑惑:“小川,你真的以为你们能在一起一辈子吗?你们现在才多大,二十都没到,刚上大学的年纪,怎么就敢说永远。” “爸,年纪小不代表胡闹,我是认真的,之后的日子我只想和柳清越一起过,其他人都不行。” 贺安呵了一口气,陡然问道:“要是清越跟你分手呢?” 贺天川刹那间瞳孔放大,贺安接着说:“先不说我同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就说说我们两家的差距。人家能在国外买房,我们家呢?你爸我在外打工这么多年才在城里攒出一套房。你觉得现在只要有喜欢就好,可当你们毕业工作了,你觉得他能跟着你过多久日子?” “爸……我知道的,我会努力追上他的。”贺天川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深浅不一的苔藓。 “清越他自己也争气,小小年纪就已经这么厉害,他现在喜欢你是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可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呢?再说了,他家里也不能接受吧,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能是同性恋。” “小川,拦着你们是因为知道这条路走不远,我们不想看着你直愣愣地往墙边撞……你跟清越就到这里吧,闹这么大,全村人都知道的地步已经够了,之后能做朋友就是最好的。” 贺天川没有再说话,贺安看着他,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阵风,蒋雨桃站在窗边,看了门口的两人一眼,对贺安说道:“你也进来。” 贺安进去了,只剩贺天川在门口枯坐着,等待这又一场的徒劳无功。 但转机悄然出现。 蒋雨桃和贺安出来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面部肌肉不再僵硬,整个人都透着轻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反观柳清越,他是笑着的,身体却晃得厉害,嘴角泛白。 “怎么了?”贺天川也不管父母在场,直接搂住他的肩膀给他撑着,着急道“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贺安和蒋雨桃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又移开目光。 “没事,没吃饭有点低血糖。”说完,柳清越对他耳语,“我们明天去首都。” 贺天川愣住了:“什么?” “没事了。”柳清越拍拍他的手背,说道,“叔叔阿姨让我们先离开村里,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贺天川还是迷惑,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三人没有给他时间怀疑,蒋雨桃擦了擦眼泪,说道:“小川,不是还有实习吗?先回学校吧。你和清越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妈?” 贺安赶忙说道:“行了,就这个意思。你妈现在看着你们烦,既然说来说去都是这样,就别留在这碍眼了。” 两人进屋里去了,柳清越轻轻推了推贺天川,问道:“开心吗?” 贺天川皱着眉:“柳清越,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就是撒娇卖萌耍无赖那一套呗,我就是这么劝我爸妈的,叔叔阿姨他们其实也受用。” 但是贺天川显然不相信,柳清越却依旧笑着:“这是秘密。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叔叔阿姨放你走了,其他的我们之后再说。” “你……”贺天川还是皱着眉头。虽然父母两人都没说同意,但是他们的态度显然和缓了不少,甚至让贺天川先离开,要知道之前蒋雨桃可是只要一想到贺天川离开就会落泪。 “好了,别你啊你的,赶紧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出发。” “我的实习取消了。” “我知道,我们就用这一个月好好的在一起吧,来弥补我们的七月。” 翌日,两人是由蒋云亭送到城里的。离开小坪村时还是清晨,逶迤的山头缭绕着浓雾,他们往那晨雾中开。贺天川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小坪,心想:或许这次会不一样。 第42章 一周年快乐 一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两人到首都后很快租到一个带院子的民宿,他们换上新的床单被罩,住进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家。 那个夜晚格外漫长,电灯照在相贴的皮肤上,蒸腾出汗珠,蜿蜒滴落在崭新的床单上交融。他们太久没有过,这次谁都舍不得叫停,身体烫得像是发了高烧。 最后的时候柳清越流着眼泪,四肢颤抖着抱住贺天川,要他吻他:“贺天川,亲我一下。” 激烈的吻迸射而来,直到身体最深处。夜晚被烫熟、融化,点点凝在床上。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作息颠倒对他们来说也是第一次。柳清越往被子里钻了钻,声音沙哑:“贺天川,我好饿。” 贺天川搂着他,迷朦中在他头顶亲了亲,问道:“想吃什么?” “……我们出去吃吧,然后……然后在外面玩一圈再回来。” “好。” 两人是下午三点出的门,吃完饭后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不好看,滥俗无聊,他们躲在黑暗里用牵手和亲吻消磨时间。 散场后两人带着那桶根本没怎么吃过的爆米花到公园坐了很久,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说着刚才电影里的桥段:“所以最后女主是和男二在一起了吗?” “不是,他就是男主。” “可是他的戏份好少,男主和女主的戏份不应该是最多的吗?” 贺天川给他喂了一个爆米花,答道:“戏份多少没这么重要吧,重要的是女主选择了他,所以他才能成为男主。” 柳清越仰头看他,眼睫毛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眨眨眼睛,问道:“可是他俩的戏份少就代表两人见面的时间很少啊,在一起的时间这么少,女主怎么会这么喜欢他呢?” “柳清越,我们见面的时间也很少。”贺天川说道。 柳清越瞳孔放大一瞬,他弯着眉眼往贺天川身上蹭了蹭:“我知道了,喜欢是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那贺天川,我俩谁是女主角谁是男主角呢?” 第48页 贺天川笑了一下:“为什么非得有一个女主角?” “因为这样的电影才能放出来,大家才会认可啊。” 远处变深的天空若隐若现一盘银白,路灯也盏盏亮起。下一瞬,两人的头顶投下一束光,像舞台剧的高潮情节。 “那你想当男主还是女主?” 柳清越眼睛滴溜溜地转,确定这里只有他俩后挨着贺天川,耳语道:“老婆,我好喜欢你啊。” 贺天川怔愣了一秒,随后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几乎停跳,抱着柳清越的那双手不受控地缩紧。他第一次发觉,这些看起来腻歪的称呼是这么甜美。 “哎呦,我觉得嘴巴麻了。”柳清越将自己的脑袋藏起来,一边害羞一遍碎碎念,“为什么别人能说得这么自然呢?是因为你是男吗?那我换一个,叫你老公?不行不行,我想当老公……” 贺天川托着他,听他喃喃自语,学着柳清越的样子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老公。” “啊!”柳清越混身一震,耳尖晕红,“不要突然这样叫我。” “你不是想当男主角吗?那我就当你的女主角。”贺天川倒是不觉得害羞,抱着柳清越在他耳边一声声叫着,“老公,今晚想吃什么?还要去练琴吗……” 路灯下,故事的女主角不知疲倦地撩拨着,直到男主角恼羞成怒,抱着他的脑袋吻了下去。镜头拉远,只看见暗暗树影间藏着一盏灯,灯下是相贴的两片唇瓣。 柳清越在琴房练到九点多,手从琴键上离开的那一刹那他才听到外面下雨了,雨声盖住了所有的人声,只听见稀稀落落。贺天川已经等在一楼大厅,手边是刚买完的菜,交完钱后两人离开。 “排骨已经炖上了,等会儿再炒几个菜就能吃饭,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我其实不怎么饿。”柳清越兴致不高,“你饿吗?要不我们不吃饭了,先做好不好?” 柳清越很奇怪,对于一个称呼害羞到不行,却在更赤裸的事上坦荡无比。但贺天川更在乎的不是这个,他在乎的是为什么突然柳清越不高兴了。 “怎么了?练琴不顺利?” “也不是,只是这个曲子是到时候回学校要弹的。”他一边说一边翻贺天川提着的袋子,问道,“我想吃的冰淇淋买了吗?” “在家里,回家吃吧。” 柳清越收回手,难掩失落:“可是我现在就想吃。” “那拐个弯,旁边有家便利店。” 于是两人很顺滑地拐了弯,滑进便利店。不过两分钟,他们从雨中抽身,变成了这场大雨的看客。手里捧着冰淇淋,长桌上放着零食,还有刚才买的一大袋菜,活就这么铺展开来。 贺天川听着雨声,有一种脚落在实地的踏实和圆满的秩序感。此刻,他们不是被家乡流放的情徒,而是已经扎根在这里的夫妻,用彼此填满活的缝隙,长长久久,没有变故。 “贺天川,等会儿我们去淋雨吧。”柳清越陡然说道,眼眸亮晶晶的,“刚才的电影里也是这么演的,反正家离这也就百来米了。” 贺天川看了一眼外面,雨水已经织起一面屏障,即使百来米肯定也是混身湿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并开始妥帖的准备工作。他在手机上点了感冒发烧药品的外卖,又把手头的东西寄存在便利店,最后蹲下身帮柳清越把鞋带固定好,绑上死结。 准备好所有后,他看着柳清越:“要我牵着你吗?” “当然!你可是我的女主角!” 雨帘隐没在黑暗中,又被路灯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形状,黑白有序相接,拼出一个雨夜街道。两人牵着手,从黑到白,撞破一块又一块雨幕,跑向他们的家。 雨水将他们全部淋湿,但柳清越要的远远不够。到院门口,贺天川正找钥匙开门,柳清越却踮脚吻了上来,笑得滚烫:“都雨中漫步了,没有接吻怎么行?” 于是,钥匙掉在地面。雨幕下,两具冰冷的身体热热地相贴,接了个绵长而炽热的吻。 分开的时候柳清越脸上全是水,眼睛红着:“贺天川,我们是最合拍的男女主角。” 贺天川又吻上来,两人跌跌撞撞着开门,闯进浴室淋第二场雨。最后一场雨下在室内,落在床单上,细细密密直到半夜。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他们熟练又糊涂地荒废时间,孕育了很多全新的第一次,将时间过成糖浆。 但活总是在幸福时溜得最快,眨眼贺天川大二开学,他们的一个月开始开始嘀嗒倒数。 开学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贺天川每天都有早课,柳清越会跟着他一起出门,贺天川上课的时候他就到附近按时出租的琴房练琴。大多数时候是贺天川来接他,但有时他也会到学校等贺天川下课。 今天,是两人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贺天川下课后几乎是跑着下楼的,他准备了花和蛋糕,两人准备在家里过。 柳清越定好了后天的飞机离开,原本说好贺天川下课后两人就回家,但昨晚柳清越突然接到消息说演出的乐曲多了两首,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他今天一天都会待在琴房。 柳清越看到消息的时候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跟贺天川道歉,几乎要流下泪来。贺天川没觉得有什么,纪念日其实也只是一个被赋魅的普通日子而已,能在一起过很好,不能一起过也没有任何问题。重要的是两人在一起。 比起这个,贺天川更在意的是柳清越始终胖不起来一点,明明每天都有好好地喂,但一个月下来还是一斤不涨,甚至有要接着往下瘦的趋势。再有就是,柳清越这个月哭了太多次,很不正常。但柳清越说是因为后面连着的好几场演出都很重要,曲目是陌且魔鬼的,他有压力。 贺天川相信了,同时开始查找缓解压力的各种办法,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但实践下来却发现没有任何用。他只好寄希望于时间,等这段紧张的阶段过去应该就会好。 贺天川买菜的时候接到了蒋雨桃的电话。可能是两人不在跟前碍眼了,贺安又把工作辞了留在家里,蒋雨桃看着面色红润不少,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小川,你还记得去年我存下来的干桂花吗?” “记得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这两天在家里闲着没事看见网上做糖的教程,就把那干桂花熬了糖浆拿来做糖,还挺好吃的。你爸不爱吃甜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给你寄了过去,我看着今天到了,你记得去拿。” “好。” 贺天川也不怎么吃甜的,但想着柳清越应该会喜欢,于是贺天川买完菜后又绕了一段路到学校快递站拿快递。 很大一盒糖,装在红色饼干铁盒里,每颗硬糖都用玻璃糖纸包着,不比外面买的差。贺天川对甜食没什么情节,但看到这些糖也觉得甜滋滋的。蒋雨桃情绪不再低落,还能花功夫去做零食,看来已经在缓慢接受两人这件事了,贺天川想。 蛋糕和红玫瑰准时送达,贺天川看着时间准备好了晚餐,准备出门接柳清越时外面却又下起了雨。 贺天川拿上伞,推开院门却发现蹲在地上的柳清越,靠在门边,头埋进腿间,肩膀颤抖着。幸好院门上有屋檐,柳清越没被淋湿,只是鞋尖湿了点。 “柳清越……”‘ 说话的瞬间一道雷劈下来,盖住了贺天川的话。闪电划破暗下来的天,光亮投在两人脚边,化作一条明亮但扭曲的裂缝。 贺天川蹲下来,终于听到被雨声盖住的啜泣。 “柳清越,怎么了?”贺天川抚上他的头,却引发他更大的颤栗,像是被刚才那道雷电击中一般。 “柳清越!”贺天川捧着他的脸,看见一张闷红的、流着泪的脸,瞬间心痛如绞,“怎么了,怎么在哭?是练琴不顺利吗,还是……” 但柳清越只是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把贺天川往外推,拒绝他的怀抱,拒绝他的询问,头往下低着,想要重新把自己缩起来。 贺天川心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能够解释柳清越现在的状况。他不再伸手去抱他,只是静静地蹲在柳清越的身边,帮他挡住那可能会溅过来的雨珠。 雨下了很久,柳清越也哭了很久,雨终于停的时候柳清越抬起头来,整张脸苍白得像是小坪村的晨雾,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他流着泪,沙哑着说道:“贺天川,我们分手吧……” 贺天川浑身一僵,呼吸凝滞,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张口问时喉咙堵塞得艰难:“……什,什么?” “我好累啊贺天川,跟你在一起好辛苦……我们……分手吧……”柳清越咬着嘴唇,眼眶却失守,泪水一直滑到嘴角,所有苦涩都顺着嘴角流进嘴里。 贺天川被钉住原地,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把柳清越的话嚼碎咽下去,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拉住柳清越的手,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柳清越,你是在开玩笑是吗?就像那时候一样,你说就算你说分手我也不能答应,是不是?” 第49页 他紧紧盯着柳清越的脸,企图在上面找到答案,但是柳清越哭得更厉害,颤抖着甩开他的手,把脸埋进膝间,撕扯着:“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好有压力啊……好不容易我爸妈的态度终于和缓了,结果你父母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更重要的是小坪村的所有人都排斥,和你在一起要背负整个村的谩骂……我不想谈这么累的恋爱。我以为离开村里就会好,可是到这的一个月里我做梦都是他们那些难听的话,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柳清越说完后整个人像是瞬间垮掉了,他喃喃着:“好累啊贺天川,我好难受……” 贺天川也被柳清越的那一番话冲垮,瞳孔像是凝固了一般,眨眼都是涩刺痛。他呆楞着蹲在原地,感受心脏不断传来的疼痛,像打过来的浪潮,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清晰。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岸边的泥沙,正缓缓烂掉,可浪潮依旧。 良久,贺天川才被疼痛刺激着回到现实,他捧着柳清越的手,央求着:“柳清越,我们再也不回去了……不分手……好不好?” 这次柳清越没有甩开他,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我可以不回去,但贺天川,你得回去。”他摇着头,呓语般重复,“你得回去……” 天空又打起雷,贺天川红着眼眶把柳清越拉起来:“先进屋,又要下雨了。” 进屋后贺天川自顾自地找毛巾,找吹风机,拉着柳清越在沙发坐下,给他擦脸,说着:“别感冒了,饿不饿?菜可能凉了,热一下再吃……” “贺天川!我说分手,你懂不懂?”柳清越刚被擦干净的脸上又积了泪水,他喊叫着,却没有力气,声音轻飘飘的,“贺天川,我说分手……” 贺天川的手僵在空中,他缓缓收回,问道:“我可以再也不回去,这样也不行吗?” 柳清越看着他,满目哀戚:“那是你的家,你怎么能不回去?” 沉默,只有院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作响。 贺天川低下头,声音也被雨水沾湿,满是潮意:“这样也不行吗……”他自嘲般笑了笑,尽是苦涩,质问着,“可当初说都不能跑的人是你啊……柳清越。” 柳清越浑身一震,低着头没回答。他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说道:“贺天川,人是会变的……和你在一起真的好累,你放我走吧……” 说完呢,他猛然起身,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分一秒,语速飞快:“我今晚的飞机,先上去收拾东西。” “一定得是今天分手吗?”贺天川看着他匆忙的背影,问道。 柳清越停住脚步,视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这是他们住了一个月的家。无数抹不掉的痕迹蒸发在空气里,在一呼一吸间融进血肉,割舍不掉。桌上的晚餐、蛋糕、鲜花都在不断提醒着今天的特殊,这是他们的一周年纪念日。 柳清越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回想起上午在琴房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对面的人不知道今天对他们而言的重要性,只是哀求着一切必须在今天结束。灰姑娘的魔法时长只有一个晚上,而柳清越得到了一个月,该知足了。 柳清越深呼吸了一次,硬地说道:“既然要分手,也就不在乎哪一天了吧。”他看了一眼桌上已然暗淡的玫瑰,转身上了楼。 贺天川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柳清越收拾的声音,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心脏像是镂空了,痛苦顺着缝隙溜进去,却找不到地方安放,只好在里面横冲直撞。 很快,柳清越提着行李箱下来了,贺天川起身送他,手上拿着蒋雨桃刚寄过来的桂花糖,扯了扯嘴角:“我妈做的桂花糖,我不爱吃甜的,你带着路上吃吧。” 柳清越接过,在餐桌上坐下,随手拆了一个塞进嘴里,剩下的放进背包里,说着:“你不用送我,我叫了车。” “嗯。”贺天川站在他身边,投下的阴影将柳清越罩住,他抓了抓柳清越的发丝又放开,声音沙哑,话像是挤出来的,“我想把你关起来,可我还没买下一栋别墅。柳清越……我该拿你怎么办?” 柳清越僵硬在原地,眼泪瞬间滑落,良久,他颤抖着说道:“贺天川,再亲一下我吧。” 电灯下,两人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像扭曲变形的火焰。贺天川发疯般不肯放开柳清越,不断单方面地加重这个吻,恨不得吻完后两人一起死掉,葬在同一个墓穴,也算走完了一辈子。 激烈的吻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缠绕着催人流泪。纠缠中,柳清越将嘴里的糖推给贺天川,同时狠狠地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他擦了擦嘴,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游丝般的声音说着:“贺天川,一周年快乐。” 雨已经停了,柳清越叫的车子也早就到了,他们再没有时间。贺天川还是送到了门口,看着柳清越上车,看着车辆一点点驶进那浓雾般的黑暗中,最终被黑暗吞下,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一瞬,贺天川嘴里的桂花糖没了味道,只留浓重的血腥气。 贺天川将糖咬碎,转身的刹那眼泪滑落,他擦了擦,推门进院,走进那不再有柳清越但仍需继续的活里。 第43章 孤独圣诞 已经很晚了,贺天川关上门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会儿呆,开始收拾。 他先整理了自己的衣物和所有需要带走的零碎物品,都封好装进箱子,最后收的是餐桌。菜已经冰凉,蛋糕上的奶油也融了不少,但贺天川每样都吃了点,吃完抬头一看,墙上的时钟正好跳到下一天——9月15日。惨淡的纪念日尽数流走,新的一天按时入场。 本打算半夜就离开,但当他清理好所有的东西,开门的那个瞬间却红了眼眶。他在这个住了一个月的家里最后待了一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着唯一留下来的那束依旧鲜活的花,睁眼到天明。 离开时天空还是阴沉的,被云雾盖着,铁青着脸。贺天川最终也没舍得把那束花扔掉,抱着回了宿舍。 花热烈了一个星期,终于枯萎。贺天川去律所面试的路上把它扔掉了。 贺天川的时间迅速被学习和工作填满,他甚至感受不到季节的轮转,似乎只是眨眼间就入了冬。 打印机嗡嗡工作着,贺天川站在边上,手里还拿着新的一份合同在看,他需要在今天修改好。带着新打印的文件回来时,办公室的人已经走了一半。佟琳坐在位置整理手头的工作,看见贺天川进来后问道:“贺天川,等会儿的聚会你去吗?” 贺天川在她边上坐下,将打印的资料夹好,回道:“和郭律说过了,我不去,今晚还得看这份合同。” 佟琳是贺天川同校毕业的学姐,刚通过法考,在这实习是为了拿律师执业证。虽然两人实习的性质不同,但她性格好,平时总是会照顾着点贺天川。 “真不去啊,张律订的餐厅超级好吃,你有钱都订不到的那种,吃完饭后还有party呢。”她看了眼贺天川手上的合同,劝道,“这份合同不是后天才要吗?你先放一放呗,今晚圣诞,就当放假了。” 贺天川翻文件的手顿了顿,指尖轻卷着纸张的边角,说道:“我不过圣诞,你们玩得开心。” “那好吧。” 说完,周围又走了好几个同事,佟琳穿上外套,跟着走了。贺天川埋首工作,头都没抬。 结束时已经很晚,因为贺天川看完合同后顺便在律所蹭了会儿空调,把这个星期需要交的几份作业都写完了。他把电脑装好,从抽屉里拿出佟琳好几天前给他的红色贺卡,是律所统一发的,上面有丝带,大家会把写好的贺卡系在律所门口的那棵圣诞树上。 其实早就写好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时间挂上去,因为每次都会碰上其他的同事,大家会嘻嘻哈哈地把卡片亮出来分享自己的祝福。贺天川不想分享,所以拖到了现在。 他把贺卡系在了最高处,紧紧挨着树顶的那枚金色星星,律所已经没人了,昏暗中听见贺天川对着树说:“圣诞快乐。” 贺天川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去,身后刮来一阵风,圣诞树上的贺卡随之飘动,最上面的那张被风吹得转了个身,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只是很利落地写着:圣诞快乐,我很想你。 回学校的地铁上贺天川接到了室友的电话,说今天学院搞圣诞活动,他们准备通宵狂欢,问贺天川去不去,去的话就等等他,贺天川回了句重复的话,拒绝了。 从地铁站出来后还需要走一段路才到校门,贺天川裹着风往前走,碰见正前方有人在<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唱歌。歌手胸前挂着把吉他,旁边围了一个小圈,观众自发地拿手机给他打光,氛围很好。 贺天川经过时刚唱完一首,歌手正在过渡:“感谢大家!但是这会儿会停在这听我唱歌的大家想必都是没有对象的,有的话就当我没说啊,我反正是没有,哈哈哈。好了好了,下面这首歌送给我自己,也送给在这个圣诞节没有人陪伴的你,请欣赏——《圣诞结》!” 贺天川没停,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合唱声,从“merrymerrychristmas”唱到“lonelylonelyChristmas”时,贺天川快步进了校门。 第50页 人们总说时间无情,可太多事情又只能交给时间,所以,管他无情还是多情,只要还有,那就拼命地用。贺天川就是如此,一脚一脚踩着分秒,恨不得踮起脚尖,半秒半秒地踩,极尽吝啬,极尽珍惜。清醒状态下没有任何一分钟可以毫无负担地从他的命里流走,学习或是工作,时间总得背负其中一样才被允许往前。 贺天川时常庆幸,至少时间对他是公平的,他带着这份公平从学校走到<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三年后又带着经验回到学校,等再次回到职场时他凭借时间这块跳板狠狠往上跨了好几个台阶,身份水涨船高。 贺天川那曾被柳怀仁评价为“无比苛刻”的计划顺利收官,没走错任何一步,但也可以说每一步都出了大错,因为柳清越缺席了每一步。 “贺律,佟律说这个项目她不接,要你负责。”助理递上文件,忐忑地说道,“还有,她说今晚的聚会要你必须去,不然……” “砰”的一声,佟琳推门而入,气势汹汹,“不然就杀你灭口!” 旁边的助理吞咽一声,赶紧从夹缝中溜了出去。贺天川安稳坐在椅子上,戴上眼镜开始看手头新的项目,淡然说道:“学姐,我真的不过圣诞,祝你们玩得开心。” 佟琳坐下来,眯着眼睛看他:“贺天川,你是不是对这个洋节有歧视啊?虽说崇洋媚外那是绝对不行的,但大家总得借着由头出去聚一聚吧,你说你这个合伙人不去也太不像样了!” “没这么严重,我人不在,但钱包在,所有的费用我买单,少一个老板,大家更开心。”贺天川头也不抬,边看边回委托人消息。 佟琳对于他买单没有任何意见,但还是疑惑:“你倒也不像对洋人有偏见,这不刚从国外读书回来……我看你就是单纯对圣诞节有偏见,每次圣诞的聚会从来不参加。贺天川,你不会在圣诞有过什么不好的经历吧?”说完,佟琳又赶紧补充,“没有逼问的意思啊,我就是好奇,七年了,没有任何人能在圣诞请得动你。” 贺天川放下合同,手抚平封面,想起那个下雪的圣诞夜,笑了,他说道:“没有什么不好的经历,只是不想过。”正是因为那一次的经历太好了,之后的每一次都不会比第一次好,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过了。 “行吧行吧,我以后不说了就是。”佟琳准备起身离开,离凳一瞬又坐回来,问道,“房子快装修好了吧?什么时候能开暖居派对啊?” “这两天收工,但得晾半年,暖居肯定是明年去了,七八月差不多。” “行吧。对了,蒙律让我转告你,那个票他也没辙,实在是一票难求,有市无价。” 贺天川嗯了一声:“没事,我再问问其他人。” 佟琳走了,贺天川在律所待到十点多才下班,家门口放着包裹,是蒋雨桃手织的围巾和手套,说首都冬天冷,让他注意保暖。 “好,我知道,妈你早点睡。” 翌日,首都初雪。贺天川今天得在外面工作,他换完衣服,看见衣柜里一绿一灰两条围巾,他拿起那条新的蒋雨桃刚寄过来的灰色围巾戴上,很快出了门。 第44章 .Asher 转眼又一轮夏,七月。 茶水间里,贺天川正倒咖啡,周舟的电话打过来,丧里丧气的:“川儿,我可能要打官司了。” “抄袭的事情还没完?” 周舟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对面那个作者不要脸!平台还包庇他,我是绝对不可能和解的!你在律所吗?我过来找你。” “在,你先过来,但是我不负责这个业务,我问问蒙律近期还接不接。” “行!我等会儿就到。对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吗?小龙辞职了,说来首都找我们玩。” 贺天川皱了皱眉:“怎么又辞职了?” “他群里说了啊,老板是个瓜脑壳,他就跑路了,后面做不做这一行都难说。”周舟又问道,“七月了,你那房子能住人了不?” “测过甲醛了,没问题,但我还没时间搬家,过两天再说吧。” “刚好小龙来了,你留个空把家搬了得了,他力气大还会做饭,在你新家开个火,多好。” 贺天川带着咖啡往办公室走,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应道:“也好。” 回到办公室,正好蒙鸿就在,贺天川就把周舟的事讲了,蒙律近期很忙,但还是看着人情接了。他靠在沙发上,笑道:“也就是你贺天川有这个面子。” “谢了。” “诶,先别谢太早,主要是为了还你上次的恩情。”蒙鸿坐正,笑眯眯的,像个狐狸,“说到人情,我给你拿到了Asher这次全球巡演首场的票,就在九月,你该怎么谢我?” 贺天川戴眼镜的手一顿,眉眼瞬间带上真心实意的笑:“绕了一圈又是我欠你的了,有时间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贺律请吃饭,我得吃回本。”蒙鸿说起手头的几个案子,聊完后又秒变不正经,“好勒,公事说完,我去找找那贵死人的餐厅,到时候叫佟律张律他们一起来。” “行,随你。” 蒙鸿出去没一会儿,周舟来了,他从大三辍学全职写小说后就留起了头发,半长的头发在后脑勺后面晃得格外张扬,像是小时候留在脑袋后面的蝌蚪小辫。他敲门进来,跟进自己家一样,直接在会客沙发上躺下:“堵死我了,早知道坐地铁过来的。” 贺天川给他倒了杯水,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周三限号吗?” “开的我姐的,她昨晚在我家。嘿嘿。”周舟笑嘻嘻的,满面春风。 贺天川坐下来,问道:“打算结婚吗?” 周舟瞬间坐起来,边喝水边控诉:“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天天就是结婚结婚,我们好着呢,非要一张结婚证干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能结婚还是挺好的。” 周舟眼神变了变,小心问道:“那个,十月龙语姐婚礼,小清越应该也会来,你说咱们要不要坐在一桌?” “位置怎么排就怎么坐吧。”贺天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看了看手机,转而说起,“你等一会儿,蒙律在和其他委托人聊案子,大概要半小时。” 周舟喝完水又躺下来:“那我睡一会儿,这两天因为这件事搞得我都睡不好。” 唐子龙到了,周舟的事情解决完后贺天川就和他一起下了班,两人在机场接了人,在酒店放好行李后火速到了餐厅。 唐子龙剪了个短寸,这两年一直在辞职,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蔫蔫的:“我是真不想跟人打工了,准备回老家开个饭店,自己当老板。” 周舟被水呛到:“不是吧小龙,我还以为你就说说,真打算回老家啊?” “我妈这两年身体不是很好,我回去还能照顾点,再说了,我是真喜欢做饭,到时候你们回来就到我的店子吃。我的打算是要是店子起来了,后面还可以开个民宿,咱们浦水县最近和省文旅局搞了个什么苗寨的项目,估计过两年游客就会翻几番。” “就那个咱们都不想去的苗寨?这也能起来?” “没见过的就是新鲜呗,你不想看有的是人想看。”唐子龙夹了筷菜,嚼嚼嚼,“这菜一般,你俩谁选的店子,还不如回家我给你们炒。” 周舟眼咕噜一转,指着刚打电话回来的贺天川:“他!” “等会儿不能跟你们转了,突然有事。”贺天川坐下,说道。 “哎呦,大律师真是忙死了。”周舟从小到大的阴阳怪气劲儿又上来了,摇头晃脑的。 贺天川喝了口水:“嗯,最近确实快忙死了。” “怎么了?”唐子龙给他夹了块排骨,问道,“严重不?” “委托人隐瞒了一部分事实,稍微有点麻烦。估计要连着几天加班。” “哎呦,这不是害死人嘛。” 贺天川没吃两口就走了,又忙起来,原本说好的搬家也一直没时间,后面唐子龙离开首都时他都抽不出空去送。等到真正搬家时已经是八月中旬,周舟跟着他女朋友出去旅游了,暖居也没来,新房里只有律所的同事在。 蒙鸿嘴碎,但是厨艺也是真的好,暖居当天就是他和贺天川在做饭,两个人包揽了十多个人的晚餐。 酒足饭饱,众人在一楼客厅玩游戏,两个厨子继续包揽收拾的活,蒙鸿边收边骂:“没有良心,只知道吃,没点眼力见。” 贺天川感觉良好,与其在客厅玩各种刺探隐私的游戏,他更喜欢在厨房干活。 正洗着碗筷,客厅里传来一阵琴声,贺天川手上动作顿了顿,蒙鸿听了一声,问道:“哪来的琴,我刚都没注意到,你还搞了架琴在家里放着?” “嗯。” “我记得你不是不会弹琴吗?”蒙鸿想到了那独奏会的票,打趣道,“我们贺律还真是爱Asher爱得深沉啊。” 贺天川甩甩手上的水,缓缓道:“也不是,是设计师说那块空着,放架琴会挺好看。” 第51页 “也挺好,到时候有了小孩就是现成的,你可以培养出另一个Asher来。我看好你。” 贺天川笑了一下,但没接话,转头开始切水果。 客厅里,是佟琳在弹琴,磕磕绊绊的,但能看出是认真学过的,蒙鸿凑上去:“看不出啊佟律,你还有这一手。” “小时候认真学过,高中太忙就放下来了,大学还弹过几次,上班后就几乎没碰过了。”佟琳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还以为忘记了,没想到摸上琴时还能记起几首。” “佟律,给我们弹一首呗。” “是啊,没想到佟律这么优秀。” “来一首来一首!” …… 律所的小伙伴们喝了酒就开始起哄,佟琳被架起来,笑得脸颊通红:“我记不住谱了,我找找,再给我点时间练一下,你们先玩。” 大家应了一声就转头接着喝酒接着玩了,蒙鸿是空不住的,和佟琳说了两句后又瞬间融入游戏中,嘻嘻哈哈声混着身后有些磕绊的琴声,这个夜晚变得悠长起来。 散席前佟琳弹了一首曲子,大伙闹得欢也能很快静下来,所有人都认真听着。窗外的月光被薄纱过滤后洒进来,洒在琴身上,黑色的钢琴更亮了。佟琳有些忙碌地弹完了一首,结束后大家的欢呼声震天响。 蒙鸿挨着贺天川坐,皱着眉头悄声说道:“我怎么听不出滋味。” 贺天川准确地说出了曲子的名字和创作背景等等,蒙鸿呵一声:“贺律还真是半个专家。” 律所的同事走后,贺天川又收拾了好一会儿,结束后他看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他今晚喝了酒,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个放纵的理由。 他不会弹琴,可看得久了也能学个形似。他坐在琴凳上,在琴键上胡乱按着,稀稀拉拉的声音传来,不成曲调。但钢琴比不得其他弦乐,只要音准,随便你怎么弹也难听不到哪里去。 贺天川发泄完后朦朦胧胧地趴在上面睡了会儿,醒来后看着漆黑的钢琴,觉得自己被葬在了棺椁里,浑身冰凉。 九月,贺天川正在书房看合同,蒙鸿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很急很冲:“天川啊,巨大的坏消息,今年Asher的全球巡演应该是要全面取消。” 贺天川手上的文件瞬间掉下,他问:“哪里来的消息?” “我刚和朋友吃饭,他说他发小和Asher团队的人认识,反正就是七拐八拐的关系,他们说等会儿官方就会发通知,这次估计是轰动全球了。” “有说是为什么吗?” “这个哪能告诉我们,但是这会儿距离首演就半个月,突然取消肯定是出大事。我怀疑是Asher身体出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贺天川手一抖,手机直愣愣摔在地上。 第45章 好久不见 贺天川只觉阵阵寒意从后背爬过,一缕一缕,结成蛛网将他笼住。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满脑子只有那惊慌的念头在乱窜。 手机陡然响起一声,他手忙脚乱地点开,是Asher全球巡演官方账号的微博推送,“抱歉,取消,补偿”几字赫然在目,但整篇长文看下来却没有提及任何原因,只用一句“因个人身体原因”潦草带过。评论里怨声和疑惑声起起伏伏,但官方只回复了几条关于补偿相关的评论,对于原因没有透露一个字。 贺天川又想起点什么,一个个社交媒体点开,极速浏览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无论哪个社交媒体,柳清越的个人账号都已经是停更三个月以上。作为即将开始新一轮巡演的他来说,这非同寻常,可以说是一个早就出现的征兆。想来最后取消是因为状态差到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贺天川抓了抓头发,呼吸紊乱。这么明显的痕迹,自己却现在才发现。 他枯坐着,紧紧握着手机,用力到手背青筋尽显,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面显示最后一次通话是八年前。 页面转换,变成空荡荡的的对话框,贺天川看了一夜,最终没有送出只言片语。 翌日,律所。蒙鸿见贺天川眼下乌黑,调侃道:“不至于吧贺律,巡演取消就让你变成这样?”他拍拍贺天川的肩膀,“倒是看不出来,平时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贺律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啊。” “蒙鸿……”贺天川刚问出口,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没事。” “诶,话说半截你这不是想憋死我吗?快说!” “今晚是订在蘅芜居吧?” “你就想问这个?是啊,王总订的位置,上次我去吃过,味道那是杠杠的。” 贺天川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办公室。 今天的贺律格外三心二意,好在工作时的状态已自成程序,虽然心里烦乱,但一天下来工作也有序地处理了七七八八,没有错乱。 是夜,蘅芜居。律所的几个合伙人都到场了,一顿饭从七点吃到十点还没散,聊完工作后一行人还没倦意,在那品茗听曲,风雅非常。 眼看着二十四小时的冷却时间到了,贺天川借着上洗手间的由头走到了院子里,院子很大,又在院里种了一丛潇潇绿竹,这会儿秋夜起风,簌簌声响在小院里徘徊,听得人心烦。 贺天川没有犹豫,但按下通话键后对面传来的却是显示空号的机械声音,他全身瞬间僵硬,一连打了三个,终于无力地垂下手。八年了,打不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准备给范流苏打电话,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两串脚步声,夹着孩童稚嫩的声音:“爸爸……爸爸……人……” 贺天川不想和来人碰见,转身往另一边走,却在下一瞬被身后的声音钉在原地,哄孩子的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小泽乖,外面很黑,我们不往前面走了好不好?” “爸爸……” 他转身,看见前面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小的站着,手上捏着个小猫玩偶,嘴里“爸爸爸爸”地叫着,大的蹲在地上,双手虚护在孩子的身边。 那人没看见贺天川,还在低头温声哄着:“小泽不走了,爸爸在等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但那孩子看见了贺天川,转头亮晶晶地看着,朗声道:“人!爸爸……看。”柳清越顺着目光看过来,终于看见了回廊那头的贺天川。 贺天川的目光在柳清越身上来来回回,瘦了,腕骨都更突出明显,低头垂眸的样子像无数被挂在墙上的音乐家,忧郁凝重。 两人对视着,都不说话,遥遥目光跨越八年,蒙了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晰。小院里,只有小泽弯着眉眼,稚声叫着:“爸爸……爸爸……” 贺天川缓步走过来,终于看清了柳清越的脸,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局促不安。柳清越把小泽抱在怀里站起来,轻拍他的背,不知道在安抚谁:“乖,没事的。” “柳清越,好久不见。”贺天川克制着声音,说道。 “好……好久不见。”柳清越却没有看他,侧着头,一副不愉快的模样。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柳清越看着并没有想要跟他交谈的欲望,贺天川也不再徐徐图之,直接锋利地问道:“周舟说你这次的巡演取消了,想问问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很担心。” 柳清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他轻拍着怀里小泽的背,声音细如蚊蚋:“没事……让他别担心。” 贺天川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他打不通你的电话,微信也联系不上,很着急,既然碰见了,能给我新的联系方式吗?”他又补了一句,“能打通的。” 但柳清越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答,他说道:“周舟的电话没变吧,我等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于是话题到这就凝固了,但贺天川不想放他走,接着说道:“那也行,别忘记了。他很想你。” “好。” “是叫小泽吗?”贺天川碰了碰小孩的指尖,问道。 “爸爸,爸爸!”小泽笑得更开心,看着贺天川叫。 贺天川心里不是滋味,五味杂陈,但还是笑着说道:“他叫你,柳清越。” 柳清越像是再也忍受不下去,嗯了一声,扔下一句:“很晚了,小泽该睡觉了。”说罢,抱着小泽转头走了。 柳清越的身影融入黑夜中,贺天川在回廊又站了很久,最后捂着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回了包厢。 当晚,贺天川刚回家就接到周舟急哄哄的电话,一接通就喊着:“川儿,小清越给我打电话了!” “嗯。”贺天川在沙发上靠着,太阳穴胀痛,“怎么说?” “有点奇怪,他说他身体没问题让我别担心,然后就没说什么了,我问他什么也支支吾吾的,想叫他出来吃饭也没成,说最近很忙,应该是忙巡演吧。” “巡演取消了。” “什么!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 “昨晚刚宣的,全取消了。” 第52页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有些颤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贺天川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转而说起:“你用新的电话号码加一下微信,看看能不能问到。” “我把电话给你,你自己问问,说不定小清越会跟你讲。” “他最不会说的对象就是我,你帮我问吧。” 周舟觉得奇怪极了,问道:“川儿,你俩当年到底因为什么分手?为什么分手后朋友都没得做,让你打个电话都不敢。” “我今晚碰见他了,他没说。” 周舟脑子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我就说怎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得这么莫名其妙,原来是你搞的鬼。行吧,那我试着加微信问问,号码给你发过来了,你看着办。” “好。” 贺天川把新的号码存好,又用号码在微信搜索了用户,用户名字就叫Asher,头像是张简单的风景照,湛蓝的天映照着连绵的山川,不知道在哪里旅行拍下的,没有特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添加好友。 后面贺天川又多次经过蘅芜居,但没有人会连着几天在同一家餐馆出没,这只是徒劳。周舟也没有传来好消息,柳清越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但什么都没问到,吃饭也约不到,因为柳清越在见到贺天川的第二天就又去了国外,就像是着急躲避什么瘟疫一样。 柳清越就这样再次在他们的活里消失,直到十月中旬龙语的婚礼。 贺天川那天很晚才到现场,一进去就被蒋裕月拉到了边上:“你搞什么,现在才来?” “工作有点忙。”其实是因为出门的时候贺天川犹豫了很久,他想起那晚对他避之如蛇蝎的柳清越还有那个声声叫着他爸爸的小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但最后还是决定出门,因为他确实想见柳清越。 可这会儿四下里看了一圈,哪里有柳清越的身影,他在心里轻笑了一声,真是最没重量的人内心戏最多。 蒋裕月拍了拍他,附耳对他说:“小语对我说今天小清越也会来,他答应了的,所以啊,你们俩。”说到这,蒋裕月把左右两根食指比在一起,像两个小人,“你看着点,争点气!” “姐,这不是争不争气的事,他……”贺天川想说他已经养了个孩子,不管身边是男是女,总是有个人的,但话到嘴边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光是想想就已经难受到几欲呕吐。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俩当时为什么分手,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放下,这么多年了还一直在做蠢事,这会儿既然碰见了,那就再试试。”蒋裕月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伴娘忙着呢,你自己把握,反正我就告诉你小清越肯定是会来的。” 话说到这,贺天川只好点了点头,蒋裕月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她走后,周舟和唐子龙走过来,唐子龙头发长了点,在家闲着养了这么久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他问道:“裕月姐跟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说什么,就问了点法律问题。”贺天川顺手拿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还说柳清越会来。” 唐子龙和周舟对视一眼,他俩都知道那晚的事情了,包括那个小孩。周舟皱着眉,安慰道:“川儿,你别难过,那小孩说不定是亲戚家的呢?” 唐子龙:“对啊!你看着和小清越像不像?” 贺天川没说话,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他当晚其实没仔细看那小孩的模样,但是他叫柳清越爸爸是真的,一声声叫得格外亲热,这做不得假。 场面正干着,蒋裕月又过来叫人了,三人被拉着冲了会儿壮丁,也就没时间再聊这个。帮完忙后典礼即将开始,三人从休息室准备出来,但龙语单独把贺天川留了下来,皱着点眉,面容犹豫。 “龙语姐,是有什么事吗?” “小川……” 贺天川正疑惑呢,身后却陡然传来敲门声,柳清越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匆匆的喘气声:“抱歉,我来迟了,龙语姐,新婚快乐。” 不知为何,龙语看见柳清越的时候脸上的紧张骤然松了下来,她笑了笑,接过柳清越带来的礼物,拥抱了他:“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说好要来见证你的幸福。” “我还担心……来了就好,先出去坐吧,马上就开始了。” 柳清越看了贺天川一眼,又很快避开目光,快步出去了。贺天川接着问刚才龙语没说完的话,说道:“龙语姐,刚才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龙语瞟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笑着:“没事,就是有一个法律问题想问问你,到时候我再给你发微信吧,也不是什么急事。” 贺天川点了点头:“好。”话毕,转身出去了。 柳清越走得很慢,贺天川没追上他,一直落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跟着他走回了位置。 第46章 猜测 《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在场所有人皆屏息凝神,视线跟随着新人步步移动。小坪村的四个小伙伴坐在一起,这是他们多年后的第一次重聚。贺天川和柳清越坐在两侧,中间夹着唐子龙和周舟。 婚礼誓词环节庄重又感人,周舟听到一半捂住了嘴,眼眶含泪:“天呐,龙语姐也太会写了吧,我要记录下来,用到我的小说里。” 唐子龙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这为了找灵感还真是丧心病狂,我还以为你是被感动得想要结婚呢。” 周舟擦了擦眼泪:“感动工作两不误嘛,但是感动归感动,结婚要慎重。我到时候问问龙语姐,能不能给我借鉴借鉴,我最不会写这些煽情的话了,每次小说进感情线时都搞得我头大,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很快,仪式结束,漫天的花瓣中两位新人接吻,台下所有人起身鼓掌。贺天川拍着手,视线跨过身旁的两人,直直落在柳清越的侧脸上。柳清越看得专注,眼眶含着泪水。他下意识地开始猜测柳清越的情绪为何而起,但刚闪出一个念头就被他强行掐断。 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情。他对自己说。 婚礼过后便是晚宴,几人还是一起,作为伴娘的蒋裕月现在闲了下来,坐在桌上畅畅快快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给身旁的柳清越夹菜:“小清越,不要光喝酒,多吃点菜。” 桌上一大半人都知道贺柳两人的往事,说话聊天时总是刻意避着,挑拣着大家都能聊的,一顿饭下来也算是高高兴兴。 贺天川没怎么吃,他注意到柳清越很少说话,一直沉闷地喝着酒,中途龙语到这桌敬酒时还拦了一下他的酒杯,柳清越当时点了一下头,但龙语走后又自顾自地喝。 蒋裕月坐在两人中间,偏头对贺天川低声说:“小清越这是怎么了?一直在喝酒。” “我不知道。” “婚礼前这么长时间你们俩没聊聊?” “没有。” “真是没用啊!”蒋裕月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又转向另一边劝柳清越少喝点,但柳清越已经有醉的样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过来,眼神像是勾人的醇酒,就这么隔着点距离看向贺天川。 贺天川心一跳,问道:“柳清越,等会儿要送你回去吗?” 蒋裕月赶紧说:“对啊对啊,到时候跟着小川走啊。” 但是柳清越笑了笑,皱着眉摇头:“你不能开车,你也喝酒了。” 贺太川回忆着,自己来会场后喝了一杯,那时候柳清越还没到,后面也就跟着柳清越从休息室出来时喝了一口,然后再没碰过。他觉得心里有隐秘的欢喜在挠,笑了:“我不开车,给你叫车再送你回去。” 柳清越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不用你送。”刚说完,他的手机响了,贺天川看见上面清晰地写着“池青”两字。 “池青哥……好,你让小泽……”柳清越边说边起身,通话声音渐行渐远。 贺天川听着那两个名字被联系在一起,心里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瞬间将他钉死在原地。 “小川,我看小清越已经差不多醉了,等会儿他打完电话你直接带着他走吧,不能让他再喝下去了。”蒋裕月靠过来,轻轻说着。 但贺天川心里一片荒凉,他想起池青和柳清越站在一起的画面,还有当年分手时柳清越说的那些话,只觉心脏闷闷疼。他轻轻应着:“不用了姐,应该会有人来接他的。” “谁啊?打电话那个吗?” 两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柳清越,看着他打完电话后跟龙语说了两句,然后快步离开宴会厅。 “还真是。对话那头是谁啊?” 贺天川收回目光,怨恨和后悔在心里翻腾,他恨当年池青做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两人的关系不会以这么赤裸的方式被暴露,也许后面就不会分手。可是现在,柳清越却和池青在一起了。多可笑。 他控制不住地想,柳清越知不知道当年是池青把他父母突然叫回来的,如果知道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那自己又算什么? “小川?想什么呢?问你话呢。” 第53页 贺天川没回蒋裕月的问题,闷了一口酒,站起身:“我有事先走了。” “诶诶诶,你去找小清越吗?” 周舟和唐子龙看着贺天川的步子都觉得奇怪,问道:“川儿干啥去?” 蒋裕月也很疑惑,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啊,怎么长大后两个人都风风火火的。” 贺天川刚走,龙语敬完酒回来看见两个人都不见了,问道:“小川也走了?” 蒋裕月正啃着肘子:“一前一后走的,怎么了?” 龙语哎呦一声:“我后面想了想还是要把那件事告诉他,他怎么就走了呢,真是。” “什么事?” “跟小清越有关系,我觉得他有必要知道。” 蒋裕月马上亮着眼睛:“什么事?我觉得我也有必要知道。” 但是龙语果断拒绝:“不行,这事还真只能让小川知道,让他知道都已经是我违背良心的行为,你就更不用说了。” 蒋裕月瞬间拉下脸:“嘿龙语,我发现自从我回国创业后咱们就疏远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 “哎呦,要真疏远这伴娘就不是你了。”龙语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真不能说……既然走了,那等我忙完再找小川吧,结个婚累死人。”龙语只坐了一会儿,塞了两口菜又起身换衣服去了,剩下三个人在那猜半天也猜不出到底有什么事情只能和贺天川说。 贺天川走得很快,但他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却恨不得自己走慢一点。他躲在门后,听着他们在那脉脉含情地分别。 只见柳清越像那晚一样半蹲在地上,双手环抱着那个叫小泽的孩子,小泽亲昵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嫩声嫩气叫着爸爸,声音挺大。两人身后是池青,他手里拿着小泽的玩具,温声说着:“一直不肯走,一定要见你。” “小泽乖,先跟爸爸回去,我过段时间会来看你的。” 池青:“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这次应该会待久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想回家再看看外公外婆。” “你自己去吗?” 柳清越笑了笑:“所以说的是如果可以的话,具体怎么样再说吧。” “要我陪你吗?你一个人。” “不用,小泽更需要你。” 最后,池青抱了一下柳清越,又从他怀里接过小泽,对他说:“回来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小泽:“爸爸再见。” “你啊。”池青点了点小泽的脑袋。柳清越笑着:“小泽再见。” 池青带着小泽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车,很快消失在马路上。柳清越看着车辆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他在原地愣了愣,也不打车,呆着脑袋往旁边走。 贺天川就跟着,看着他沿路走到了旁边的公园,然后在一棵树下缓缓蹲下来,一副很痛苦的模样。他走近,听见很轻的啜泣声。 贺天川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站在他身后阴沉沉地说道:“只是分开一会儿就这么难受吗?柳清越,你有多爱他?” 第47章 是桂花 柳清越顺着声音抬头,双颊挂着眼泪,看见贺天川的那一刻瞳孔放大,漫溢着痛苦。他没有叫贺天川,只是又一次滑落眼泪。 他的反应更令贺天川不快,他将柳清越的反应归结为失望,失望他不是池青。他回想起十七岁知道喜欢后的那个秋天,因为痛苦再一次笼罩了他。十年过去了,喜欢没有衰减,痛苦却愈加浓烈。 “柳清越,你在失望什么?” 但是柳清越就像被定在了原地一样,没有接话,十分迟缓地摇了摇头,叫他的名字:“贺天川……” 贺天川蹲下来,像他们分手的那个雨天一样,两人平视,他缓缓说着:“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柳清越皱着眉,断断续续地道歉,但为什么道歉却不说个所以然。 贺天川呼吸声加重,问他:“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柳清越不答,只是把头埋进腿间,拒绝沟通的态度和八年前如出一辙。 贺天川彻底没了耐心,他觉得柳清越是在为和池青在一起这件事道歉,他知道当年的事情是因为池青而起的了,可他依旧选择了他。 贺天川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紧紧握着柳清越的手腕,简直想要把他嚼碎了再咽下去:“柳清越,我的房子刚装修好,现在是真的可以把你关起来。” 柳清越开始发抖,但贺天川没有再给他机会说话,他用双手将人固在自己怀里,压下一片阴影,重重落在柳清越的唇上。 怀里人开始挣扎,贺天川却吻得更重。最后,他在柳清越的下唇咬了一口,没有流血,但足够凶狠,是摆在台面的警告和忿恨。 唇齿间,贺天川觉得心里诡异的痛快,他问:“你说,要是他看见了会怎么样?” 可柳清越只是万分茫然地看着他,了无气,看得贺天川心里更加堵塞,他几乎是掐着柳清越的下巴,苦痛着说道:“你选了任何人我都能说服自己接受,但为什么偏偏是他?” 任何人站在柳清越身边贺天川都会痛苦,但他会说服自己接受并祝福,唯独池青不行。池青是两人关系的觊觎者和破坏者,柳清越选择了池青是不是就代表在他心里两人的那段时光无足轻重,可以任意践踏。 贺天川抓着柳清越的肩膀,很紧很紧,他在等柳清越的回答,但对方只是疲软地靠在他的怀里,继续流着泪,始终沉默。 贺天川知道柳清越已经醉了,刚才在席上他确实喝了太多。但贺天川讨厌柳清越说的对不起,在这个贺天川认为自己被伤害的晚上,这无疑是一把利剑,锋利刺痛极了。 他听着怀里遗失八年的呼吸声,病态地想要从柳清越那讨要一份赔礼。 本来以为会花点功夫,但柳清越喝酒之后其实很乖,他不回答贺天川的任何问题,却会跟着牵住他的那双手走。 房卡触碰房门发出“滴”的一声,贺天川最后问了一句:“柳清越,你可以走。” 但柳清越踮脚吻上了他,带着满满的酒气而来,像一团笨笨的云直接撞上正阴郁的天,于是云瞬间被天吞没。 柳清越是真的醉了。贺天川也喝了酒,不足以醉,但他只当醉了,慷慨地给予自己一个放纵和伤害柳清越的借口。 贺天川太难过,也太愤怒了,他刻意将柳清越表现出来的痛苦和涩全部忽略,只一味通过进攻的方式给自己寻找慰藉,无能得热汗淋漓,浑身颤抖。 他不允许柳清越有一丝想要逃离的念头,力气从来没有得大。可当柳清越牢牢抱住他脖颈时他却想要落泪,他控制不住地想,这时候的乖巧和顺从是因为愧疚吗?他甚至卑劣地想让这份愧疚放大再放大,大到足以拖住柳清越的脚,让他走不出自己圈画的方寸之地。 他们始终契合,这简直像是诅咒。 贺天川用一晚上的时间将这团主动吻上的云拆散重组,在整片的洁白上咬出无数处红霞。云是经不起折腾的,他降下雨来,尽数淋在白色的土地上,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云雨的失控,颤抖得几乎要散掉,尾部的云团已经合不拢了,只能颤巍巍地挂在一角天际,艰难地支撑着。 天了大气,于是云也被淋湿,灌满了天空的味道。 柳清越的眼神逐渐涣散,却还是抱着贺天川,轻声哀求着:“亲我一下……” 亲吻其实没有停过,但好像怎么都不够,一刻都不能缺失。他们像两片飘零的树叶,在不可控的坠落中紧紧相贴,飘飘忽忽一起落到地面。地面堆满褶皱和潮湿,他们深埋其中,经历一场又一场大地的震动,在震动中始终相连。 最后,贺天川将所有的情绪一并塞给柳清越,抱着已经没有意识的他颤抖。他把头埋进柳清越的脖颈,一点一点吻着,问着:“柳清越,我该拿你怎么办……” 贺天川不想用动物形容自己,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他一寸一寸地吻,一厘一厘地将人圈得更紧,愚笨且不知疲倦。他一遍遍问着:“我该拿你怎么办……”,但他一直都知道,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上,把情感全然交付的那一刻,就已经没得选择。要么被选择,要么被放弃。 他的身体在侵占抢掠,可灵魂始终跪在地上,无声地哀求着,每一次的攻击都在说着—— “留下来。” “我爱你。” “爱我,好吗?” 电话响起的那一瞬,屏障被割裂,这场拥有开始失温,进入倒计时。贺天川坐起来,是龙语的电话。 “小川,是不是已经睡了?不想这么晚给你打电话的,实在是宴会后忙了很久到现在才结束,又觉得还是尽早告诉你比较好。” “我还没睡的,有什么事吗龙语姐?”贺天川用指尖轻轻点着柳清越的眼睫毛,轻声说着。 “是这样的,我是清越的心理医,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六年了。”龙语尽量简练地说,“他的心理状态一直很糟糕,源头是你,具体的事是什么他一直都在回避,没跟我说起过。但他的躯体化已经不能再严重,前几个月还自己停了药,导致有一段时间床都下不来,也说不出话,就是因为这样巡演才被迫叫停。” 第54页 贺天川从听到第一句就开始颤抖,之后的每一句都仿佛千钧重,一句一句直愣愣地朝着他的心脏砸下来。今晚柳清越的所有不寻常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浮现,瞬间炸断他的理智。 贺天川艰难地问道:“很严重吗?” “这么跟你说吧。这两年来他多了一个症状——一边哭一边流泪,像在做梦,又像是眼前出现幻觉。他对着幻象不停道歉。”龙语停顿了一下,“跟你道歉。” “跟我道歉?”贺天川每个字都说得很重,难以置信。 “是的,跟你道歉。” “他有说过原因吗,为什么?”贺天川脑海中浮现今天不停听到的那句“对不起”,心狠狠刺痛。 龙语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没说过,无论我怎么引导都没说过。所以才会越来越严重。” 后面龙语还说了很多,贺天川认真听着,一点点拼凑柳清越的这几年。最后,贺天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池青知道他的情况吗?” 龙语不解,但还是答道:“知道啊,但毕竟是外人,帮不了多少。” “外人?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什么?”现在是龙语疑惑了,追问着,“你是不是喝酒了没清醒?小清越跟你分手后一直单身,除了练琴就是吃药演出,哪里来的男朋友。” 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说来不知是讽刺还是命定,他抑郁严重,作品表现力却疯狂长。他是天才没错,但这几年却更像是鬼附身,用命透支成就。本来这次巡演他还是准备接着开的,但我和他团队的所有人都反对,最后也总算是犟过了他。” 贺天川颤抖着,最后问下他已猜到答案的问题:“龙语姐,你知道小泽这个孩子吗?” “好像是池青领养的吧,据说有点障碍,说话比平常的孩子要慢很多,会讲的话也不多,不过小清越喜欢带着他玩,小泽很亲他。” 其实事实很清晰很简单,但贺天川太懦弱了,他根本不敢翻开这层表面去看看后面。在面对和柳清越有关的事情时他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于是情绪很容易就吞噬了他。 “其实作为心理医来说我是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的,这违背我的职业道德,但是作为小清越的朋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是因为什么分的手,但裕月告诉我你还喜欢他,你也是清越的心结,所以我想请你帮帮他。他在我这一直隐瞒,但我想他应该会对你坦白一点。” “好,谢谢你龙语姐。” 电话挂断,贺天川控制不住颤抖,他轻轻抱着柳清越,看他身上落下的点点梅花,心里悔恨交加,他都放纵自己做了什么? 柳清越往他怀里缩了一下,贺天川把他搂得更紧,这才想起要带着人去洗一洗,床单也得换一次。他小心地将人抱起来,被子滑下去,从褶皱处跳出几点金黄,是桂花。 贺天川终于想起刚才柳清越蹲在什么树下,那满树满地星子,是桂花无疑。桂花什么时候落在头发上的不清楚,但它确实被带了进来,亲眼见证了这一场单方面的伤害。 贺天川再撑不住,跪在床边,双手抱住柳清越,无声哭泣着。 这一刻,他的身体和灵魂都跪伏在地。 第48章 镜中吻 贺天川拥着柳清越,一夜未眠,他害怕第二天的到来。尽管时钟早就跨了一天,但光明没到,他就还能守着那点夜熬。直到光从窗帘底下点点跳出,贺天川知道,该收昨天种下的果了。 贺天川从浴室打完电话出来,看见全身赤裸、站在镜子前的柳清越。柳清越看着还有点迷糊,眼神十分不清明,像蒙着一层雾,他低头对着镜子在数身上的红印,边数边笑。 幻觉。贺天川想起昨晚龙语说到的,心里陡然一跳。 贺天川缓步走过去,但柳清越无知无觉,甚至他已经站在镜子里了,柳清越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贺天川清晰地看到柳清越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往前走,双手贴在镜面上,触碰的那一刹那眼神失落,像是对于不能直接走到镜子里而难过。 下一瞬,柳清越双手撑在镜中贺天川的肩膀上,踮脚吻他。 “啪嗒”一声,贺天川的手机摔在地上,划破现实和幻想,将两人明晃晃地摆在镜子面前。 柳清越浑身一颤,他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惊诧,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此刻真实站在他面前的贺天川,眼中的困惑像是第一次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的小狗。这是远超出他们认知的事情。 冰凉的镜面贴着同样赤裸的后背,柳清越抖得更加厉害。 贺天川强忍着眼泪,把床上的被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柳清越从头到脚全部包裹起来,轻轻拍他的后背,抱着人小幅度地晃啊晃的,温声说着:“柳清越,你别怕……” 过了很久,柳清越细碎的哭声传来,贺天川紧紧揪着的心才松下来一点。他试探着将被子往下拉,漏出脑袋,然后捧着那张被捂得绯红的脸,轻轻吻去眼泪。每吻一下都能感受到柳清越的颤抖,贺天川只好把他抱得更紧。 骤然回到现实的柳清越很虚弱,但幸好他不再颤抖,也不再沉默,贺天川小心地将他收拾好,准备带出门吃饭。 开门的前一刻,贺天川的衣角被拽住,柳清越低着头问他:“我们昨晚……做了吗?” 贺天川不敢看他,他说着:“抱歉……是我的错。” 柳清越嗯了一声,轻声说着:“果然,梦不会这么真实。” 他往外走,贺天川叫住他,担心道:“还难受吗?要不就在房里吃?” “没事,酒醒得差不多了。” 贺天川想问问病的事情,但又怕再一次影响柳清越的状态,只好暂时搁下。 “餐厅在几楼?”柳清越问他,贺天川看了一眼手机,说道:“这家的早餐不好吃,我们到附近吃吧。” 柳清越嗯一声,出了门。贺天川想牵他的手,但还没触碰就被柳清越很刻意地避开了。一路上,两人始终沉默着,没提昨天那疯狂的一夜,也没说之后该怎么办,只是不尴不尬地并肩走着。 终于到餐厅,刚坐下服务员就送上餐品,柳清越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一盘盘餐点,贺天川解释道:“在手机上点的,你看看要是没有喜欢的就再点。” 没什么好点的,每一样都是柳清越喜欢的。他低着头,无声地吃着。 两人面对面坐着,贺天川边吃边观察柳清越的状态,有点奇怪。柳清越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些早点,每吃一口都皱着眉头,可他嘴里还没咽下手就又往盘子里夹了,预备着往嘴里塞。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虾饺,贺天川开口:“柳清越,不喜欢也不用勉强,你可以再点其他的。” 但柳清越摇了摇头,否认了:“没有不喜欢。” 于是贺天川不再说话,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送柳清越回去后必须好好找龙语聊聊柳清越的心理问题。他没吃两口就又收到了工作电话,讲完回来时柳清越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低头一看,柳清越正使劲儿嚼嘴里剩下的,咽下去后看着他,颇为认真地说道:“我吃完了。” 贺天川觉得柳清越的状态确实十分不对劲,他皱着眉点了点头,问道:“要喝饮料吗?” “不用,”他打了个嗝,避开视线,说道,“我要回去了。”说完就准备起身。 贺天川叫住他:“我还没吃完的,等等我吧。”柳清越只好再坐下来,但整个人缩在位置里,侧着脸看窗外,刻意得十分可爱。 贺天川其实也没胃口,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吃着,吃到最后发现自己点的真得很多,而柳清越竟然把他的那份全部吃完了。贺天川看着柳清越,忽然有些庆幸。虽然柳清越还是瘦了不少,但他并没有像贺天川查阅到的资料显示的那样食不知味,瘦可能是因为太疲累了。 “走吧,送你回去。你现在住在哪里?” 柳清越说了个酒店的名字,紧接着又打了个饱嗝儿。贺天川笑了一下,说道:“怎么还吃撑了?” “你点的太多了。”这是有点埋怨的。 “吃饱了就停,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贺天川抬起手,却停在了半空又放下,“得走一段,回去拿车。” 车上两人也没有任何交谈,一直到最后一个红路灯时贺天川才忍不住开口问道:“柳清越,你这次准备在国内留多久?” “不知道。” “打算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吗?” 柳清越静了一会儿才回答:“看情况吧。” 贺天川手指轻点着方向盘:“好不容易回来了,过两天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我……有点事……”柳清越没说什么事,贺天川也就没问,把他在酒店门前放下,说道:“下次不要喝这么多酒了。” “嗯。”柳清越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话,下车走了。贺天川突然想起点什么,但是看着柳清越已经走远的身影,最后也没叫住他,只是手放在储物箱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 第55页 他回了趟律所,处理堆积的工作,尽管已经加快速度,但还是花了好几个小时,到龙语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贺天川在楼下买了点水果提上去,敲门没有人回应,没一会儿手机传来龙语的消息,让他等一会儿。 他等了不止一会儿,门是一个多小时后打开的,迎面撞上的人是几个小时前刚见过的柳清越。他换上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将脑袋盖住,低头看路,神态恍惚。但贺天川还是看见了他红着的眼眶和明显破了的嘴角。 柳清越没抬头看来人,准备侧身出去,被贺天川拉住了,贺天川目睹他眼中那一潭死水在瞬间翻涌,手臂也开始颤抖。他赶紧放开人,但整个人依旧挡在面前,说着:“这么巧,既然碰见了,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吧。” 可柳清越的状态比较早上更差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咬着嘴巴摇头,还不等贺天川再问他已经捂着嘴往屋里跑,快步进了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贺天川跟上去,龙语听到声音才拿着手机从书房出来,看见焦急的贺天川后懊悔地拍了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你忘记了,小清越看见你了?” 已经不用说,现状过于明显。贺天川紧盯着关闭的房门,问道:“龙语姐,柳清越除心理外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龙语皱着眉:“怎么说呢,没胃口和理性反胃都是常见的躯体化反应,你让他先缓缓,刚才我盯着他吃药了,等会儿睡一觉会好很多。” “没胃口?”贺天川想到刚才柳清越吃下的这么多点心,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他早上还吃了很多。” “你看着他吃的?” 贺天川点头,于是龙语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前几年因为不吃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后面这一年开始出现暴食的情况……其实也算不上暴食,只是对于他之前的状态来说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着?好像是我跟他说要回国办婚礼之后吧,具体因为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不知道他在那段时间前后又受到了什么刺激。” 洗手间的门没有要打开的样子,于是龙语又说道:“本来今天没有和小清越约时间的,但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状态很不好我就让他过来了。”说到这,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一下子更严重了,明明前段时间都好了不少的,你们……” 话没说完,洗手间的门开了,柳清越的帽子摘了下来,脸上头上都是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清越,先跟我来。小川你再等等。” 柳清越跟着龙语进了书房,贺天川在外面接着等,待龙语叫他时已经又过去了两个小时。龙语脸上满是倦意,她顺了顺头发,轻声说道:“药效上来,现在睡着了。” 贺天川推门看了一眼,柳清越正睡在书房的躺椅上,眉头紧皱,他还没说话龙语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制止道:“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现在还没睡熟,不要动他,等会儿聊完你再抱他走吧。” 门又轻轻地关上,龙语咕噜了两大杯水,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新的一轮。 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换了班,红艳艳的,是火烧云。贺天川抱着睡得沉沉的柳清越下楼,龙语帮着开了车门,嘱咐道:“药一天两次,他这次的药还能吃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想办法看着他,绝对不能擅自停药。一个月后我会出国,到时候清越也得回去重新做检查拿药。” “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龙语走了,贺天川把柳清越安置在车上后却迟迟没有开车,他看着那张苍白得像是薄雾的脸,又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直接带着柳清越回去,又担心他不愿意,再有就是原本租的房子已经退了,新房子……或许会吓到现在的柳清越。 人是有懒性的,纠结万分都想不到解决办法的事情干脆就搁置下来。于是贺天川就坐在车里,静静听着柳清越的呼吸声。 可平静没有持续很久,不过十多分钟,柳清越被梦魇住,静默地流下泪来。贺天川慌乱地叫他,但梦和药性同时发作,柳清越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急得贺天川只得下车将柳清越抱下来。两人坐到后座,贺天川抱着他轻晃,着急地乱吻。 但柳清越还是在流眼泪,甚至开始挣扎,现实的亲吻和拥抱进不到梦里,没有任何效果。 情急之下,贺天川想起车内储物箱有蒋雨桃今年新寄过来的桂花糖,他赶紧撕开一个放进柳清越双唇之间,祈祷具体的味道能够潜入梦中把他的柳清越叫醒。 第49章 桂花糖和柳清越 “柳清越。” “柳清越。” “柳清越。” …… 二十年来,两人一直用全名称呼彼此,这是属于他们的独特。但这是第一次贺天川叫了无数声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火烧云也退场,路灯占领城市舞台。车顶上那盏路灯亮起的瞬间,贺天川终于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消失,于是抱着他的贺天川开始颤抖。 “柳清越?” 怀里的人动了动,但回应是又过了很久才来的,还是那句“对不起”。 “贺天川……对不起……” “为什么一直道歉?”贺天川把他抱起来,像是抱小孩一样面对面抱着,捧着他的脸,轻轻擦掉眼泪。 柳清越摇头,然后盯着他的脸,确认一般从上到下,从头发到下巴,一厘一厘地看过去。看完,他忽而顶了顶腮,下一瞬眼泪滑落,他吮着嘴里残留的那颗糖,哭得近乎崩溃:“贺天川……对……对不起……” 贺天川低下头吻他,把他的道歉也一并吞下。 嘴里的糖慢慢融化,两人共享着甜味。依旧浓郁的桂花香一度让贺天川分不清现在和过往,他把柳清越嘴里的糖勾过来,却又有一种糖是被柳清越推到他嘴里的错觉。 恍惚中仿佛听到柳清越带着哭腔在说:“贺天川,再亲一下我吧。”于是现在的贺天川吻得更重,像是要把缺失的八年和依旧悬浮的以后一起抓住。 这个吻结束时两人的呼吸声沉重,身体微妙的变化根本藏不住。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间,于是贺天川顺势扣着他的脖颈把人按在自己肩头,轻揉他的脑袋,感受他脖颈的体温和心跳,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经常做梦吗,能不能告诉我?” 没答,于是贺天川又问:“那要不要吃饭?” “不想吃……” “喝的呢?” “不要。” “还困不困?” 柳清越嗯了一声,但很快又否认:“不困。” 贺天川看着前面,问道:“是不困还是不敢睡?” 柳清越颤了颤,没有说话。贺天川抚着他的背,问道:“柳清越,你不想回答那就换你问我吧,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会回答你。” 又是等了很久才有声音,柳清越轻声问道:“为什么?” “我们八年没见了,你对我就没什么好奇的吗?” “有……嗯……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贺天川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他反问道:“你呢?”柳清越很快否认:“没有。” 虽然早就知道,但听见柳清越亲口说还是会觉得松一口气,贺天川勾了勾嘴角,答道:“我也没有。” “哦。” 柳清越动了动,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然地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没再说话。贺天川抱着,酝酿着该把他带回哪里。是再藏一会儿,还是在八年后再一次将自己全然暴露,贺天川有点犹豫。 但很多时候你已经做好选择了,在开口的前一刻。 “柳清越,要跟我回去吗?”车里很静,贺天川的声音像窗外投进来的光线一般微小。 “……” 没有人回答,柳清越又睡着了。贺天川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柳清越被安置在主卧,帮他盖上被子时贺天川心里浮现一种名为踏实的圆满,他真的把柳清越带回了自己的房子。他细细帮他擦了脸,难以控制地在那唇上偷了好几次,晚安也是贴着唇说的。 贺天川整晚没睡,固定在书房待一个小时然后进来查看柳清越的状态,可能是吃了药的原因,柳清越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除了睡相一如既往不好之外没有其他,呼吸沉沉,眉头舒展,看起来睡眠良好。 除了工作外,贺天川还针对柳清越的病情查阅了很多的资料,最后将所有资料都没能解决的疑问总结成一个文件给龙语发了过去。文件发送成功后贺天川摘下眼镜靠在皮椅上,无意识地点开那不能再熟悉的文件夹,看见一个命名为“抑郁护理”的文件,时间是八年前。 他点开,里面不仅有衣食住行等等方面的注意事项,还有他实践后的各种详细反馈,最后一行写着:没有问题,只是不爱我了。落款时间是一周年纪念日。 第56页 当年分手后贺天川仔细想过,他没有直接相信柳清越说的所有,他很确定八年前的柳清越应该是还喜欢自己的,只是这种喜欢确实在消耗他,他选择分手也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两人又该往哪走呢? 他们长大了,之前阻碍他们的种种也随之变得渺小,贺天川一直都没有把那些放在心上,但他不能保证现在的柳清越还愿意再面对一次。又或者说,贺天川不能确定柳清越八年后还爱他。 现在的柳清越太脆弱了,表现出来的依赖有欺骗性。如果拥有的代价是柳清越始终受心理问题折磨,那贺天川宁愿放手,只要柳清越健康就好。 他关上这个文件,点开另一个,听着睡着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电脑的视频依旧在放,悠扬的音乐声一如既往,不会出错,但在这条固定音轨之外有隐隐约约的其他琴声,贺天川听了一耳朵,瞬间困意全无,有些踉跄地推开书房门。 距离拉近,琴声更清晰了,音符从一楼跌撞上来,掷地有声。画面和声音横跨多年岁月,再次呈在眼前,是梦中都不敢编织的画面。 贺天川放缓了脚步,靠在二楼围栏上静静听着,心里的紧张点点消融。没什么好藏的,钢琴就摆在那,柳清越一直都能看得见,也随他处置。 柳清越在弹这次全球巡演原本定下的曲子,此刻,贺天川是唯一的听众。 这时的贺天川没了拿手机录制的冲动,这一刻应该是用心记的。于是他静默着,在楼上听了近两个小时。直到所有巡演曲目一一奏完,他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最后一曲结束后柳清越没有起身,而是用右手抚了抚这架琴,轻声问着:“你是在等我吗?” 很轻的,但家里足够安静,贺天川听到了。 下一瞬,心脏跳动的同时楼下的琴声再一次响起,悠扬氧气般飘忽而上,是《菊次郎的夏天》。 第50章 说给自己的谎言 这首曲子对柳清越来说简单到如喝水一般,他却弹得比前面的任何一曲都磕绊,像是记不住曲谱一样,总是在细节处出错。 很快,贺天川从他颤抖的肩膀看到了原因,柳清越在哭。但他没有叫停,一直踩着曲子的尾节下楼,直到乐声停止的那一瞬才叫他:“柳清越。” 柳清越擦了一下眼泪,没说话。贺天川走过去,问道:“早上想吃什么?” 柳清越有点呆,慢慢说着:“想吃面。” “好。”贺天川轻轻扫走他脸上的眼泪,“先去洗脸,等会儿我叫你。”话毕,没等柳清越回答就往厨房走去,右手指尖的眼泪被握住,晕在掌心的纹路上。 重逢后柳清越一直在哭,每一次的眼泪似乎都在说着“贺天川我还喜欢你”,但八年前说分手的柳清越也是喜欢贺天川的。所以贺天川不敢贸然开口,或许柳清越只是想在脆弱的时候借一借他的怀抱,就像候鸟一样在他这里过冬,春天到来就会再次启程。 如果注定要走,贺天川希望春天到来时柳清越能有一双强壮的翅膀。 柳清越吃饭时的奇怪样子又冒了出来,很明显的没胃口,却始终皱着眉头往嘴里送,像害怕被家长指责的孩子一样,笨拙非常。 “柳清越,”贺天川挡了挡他,说道,“没有胃口也不用勉强。” 柳清越的脸上闪过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但他很快低头顶了一句:“好好吃饭不好吗?” “好好吃饭不是这样吃的,勉强吃下去到时候你又会吐出来。” 柳清越皱着眉头,筷子搅着面条:“你的要求好多,又不是我想吐的。” 贺天川疑惑:“什么要求?” “是你要我好好吃饭的啊!”他抬头控诉着。但说完后他眼中很快闪过一抹难堪,他迅速放下筷子,扔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往楼上跑。 贺天川看着对面那碗依旧热气腾腾的面,眼前浮现无数个画面,是清瘦的柳清越和啰嗦的他。他又想起龙语的话,柳清越前面几年厌食严重,一直到听说龙语要回国办婚礼才开始出现暴食的情况。 所以,暴食是在为见面做准备吗? 贺天川往楼上看去,心里的震荡始终平息不下来。他想问问柳清越,如果现在你的喜欢还不能够支撑你再一次站在我身边,那要什么时候才可以? 主卧的房门紧锁着,贺天川轻轻敲响,说道:“柳清越,我要去上班了,给你做了点三明治放在厨房,饿了就吃,但是不要勉强,你吃不下去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做其他的。还有……” 门开了,柳清越皱着眉头:“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现在会想吐吗?” “只吃了一点怎么吐……”柳清越上下扫视了一轮贺天川,有点新奇,“你近视了?” 贺天川推了推眼镜:“嗯,等会儿开车还是戴着比较好。” “但你昨天都没戴。” “着急,落在家里了。”贺天川看他,问道,“会奇怪吗?” 柳清越歪了一下脑袋:“有点。” 贺天川很快摘下来:“那我去配一副隐形的吧。” “哎呀,没有不好看的意思,我只是还没看习惯。”柳清越拦住他,把眼镜抢过来,踮脚给他戴上,嘀咕着,“怎么当律师后这么在意形象了,你又不靠脸吃饭,奇怪就奇怪呗。” 戴上后柳清越很自然地捧着他的脸,眯着眼睛仔细看:“其实很帅,我多看看,看习惯就好。” 很多话是自然跳出来的,说完后才会意识到不合适。柳清越像被烫到一样很快收回自己的手,从门和贺天川中间滑出去,往楼下走:“我想喝水。” 贺天川笑着推了推眼镜,跟了上去。 说是喝水,但柳清越下楼后却不着急,反而是慢悠悠地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院子,很平静地问道:“贺天川,那是桂花树吗?” “嗯,没有家里的那一棵大,但品种是一样的。”院里的这一棵开得早,现在已经开败了,只看见满树浓烈的绿。 “那篱笆上是什么?” 院子被那一丛弯曲包围,它会在夏天献上最热烈的红。贺天川答道:“是蔷薇。” 柳清越沉默着看着外面,良久应了一声:“哦。” 贺天川换好了鞋,开门前深深看了一眼柳清越,为自己想要带他上班的想法感到荒谬,他说道:“要是觉得无聊的话……” “昨天的桂花糖还有吗?”柳清越放下杯子,往门口走,“反正你又不爱吃甜的,给我吧。” “在车上,我给你拿。” 柳清越跟着过去,贺天川递过来后他打开盖子数了数,还是满的,他顺手拆了一个放在嘴里,含糊问道:“怎么放在车上?” “快递寄到了律所,拆了后顺手就放车上了。”贺天川随口撒着谎,其实就是特意放在车上的。 “嗯……”柳清越含着糖,但是看起来并不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给贺天川塞了一个,说道,“感觉不是很甜。” “会吗?昨天吃着感觉和以前一样……”贺天川话没说完,两人倒是都安静了下来,昨天他怎么吃到糖的还历历在目。 柳清越呛了一声,拿着糖跑了。 “今天的贺律很忙啊,刚开会都看你开了好几次手机,怎么,哪个委托人这么着急?”蒙鸿推门进来,给贺天川放了杯咖啡在桌上,顺势坐在他办公桌上,“最近不是没什么急事吗?” 贺天川关了手机,有些焦躁地点着桌面,问道:“你上次说的监控是什么牌子?清晰吗?” “呦,上次暖居时不是说没有必要吗?” “家里……”贺天川顿了顿,“装一个也可以。” “你是不是要养宠物啊?”蒙鸿来了兴趣,掏出手机就给他看联系人,“养猫还是养狗,可以给你推荐宠物店,我家哈哈就是在这家买的,品种纯正,老板人也很好,给你推荐。” 贺天川打断了他的热情,说道:“不养宠物,就是觉得装一个也可以。” “那行,反正我给你发过来了。”蒙鸿收起手机,才想起来正事,“对了,你朋友的那个案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庭,你还欠我一顿饭的,打算什么时候还?” “最近晚上都不方便,要不你带着朋友去吃,我报销。” 蒙鸿眯着眼睛看他:“不对劲,你很不对劲。”他想起点什么,恍然道,“是不是Asher巡演取消的事给你整抑郁了?哎呀,别担心,我朋友昨天跟我说Asher回国了,看来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明年巡演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就再忍耐一年,一年后就能够见到你日思夜想的Asher了!” 贺天川嗯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接着看手机。蒙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贺律,你要坚强!”说罢,转头走了。 蒙鸿走后贺天川给柳清越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还是没人接。他蹭的一下起身,往楼下走去。 第57页 新房距律所很近,十五分钟的路程。贺天川急匆匆地跨进院子,却在开门的瞬间犹豫了。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柳清越没说要留下来,昨晚问的时候他睡着了,今早两人也没说过以后怎么办,他要是再一次跑掉也很正常。 门开了,客厅里静悄悄的,贺天川呼吸声沉重,脚步声更重,他浑身的气在看见空荡荡的房子时瞬间卸掉,恍惚中人都险些站不稳。 真的走了。 贺天川承认,他又一次撒谎了。如果春天到来时柳清越重又长出丰满健康的羽翼,他也不想放他走。他现在有一座很好的房子,可以把柳清越很好地安放在这。 第51章 恰似情侣 贺天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袋像是被泥淖困住,昏沉下来。 “贺天川,你怎么回来了?”柳清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像划破云层的第一缕光线。 贺天川的身体先于脑子作出反应,在仰头看见并确定柳清越的存在后,“他没走”这个事实才正式在脑海里被写下。 柳清越显然刚睡醒,顶着一头乱毛,习惯成自然地埋怨着:“那个药让人睡得太难受了,我订了好几个闹钟都没把我叫醒,最后滚下床来才醒……”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贺天川冲过去抱住了他,很紧很紧,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怎么了?”柳清越迟疑着,很缓慢地抬起双臂放在贺天川的背上,有点懵地问道,“在律所被欺负了?” 贺天川埋在他颈肩,嗅着他的味道,轻轻笑了一下:“嗯,事情太多,委托人又不好讲话。” 柳清越沉吟一会儿,尽量措辞:“贺天川,上班总是会受点气的。但要是真的很不喜欢的话,要不要考虑换一个工作?” “要是换了之后还是不喜欢怎么办?” “嗯……那就休息一段时间,你现在的存款应该够你不工作很久了吧。”柳清越看着这房子,又开始想到更多,“你的房贷是多少?不工作的话能不能供得起……” 柳清越尽心尽力算着,贺天川闷闷地笑,也不打断他。直到柳清越因为算房贷算得气时,贺天川才笑出了声。 柳清越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贺天川已经是老板了,在律所谁能欺负他啊,他使劲锤了两下贺天川,气闷闷的:“你骗我!” 贺天川却把他抱得更紧:“没骗你,今天上午心情确实不是很好。”因为某人一直不接电话。 柳清越锤两下就停了手,很舒服地把脑袋挂在贺天川的肩膀上眯着眼睛:“所以你就翘班回来休息了?真是不务正业啊。以前的好学贺天川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贺天川抱着他晃了两下,然后每日例行问道,“吃饭了吗?” 柳清越推开他,揉了揉眼睛往厨房里走:“就是下来吃饭的。” 贺天川注意到柳清越的眼睛很红,他问道;“怎么眼睛这么红?” 柳清越打了个哈欠:“吃药的原因,一直觉得睡不够,揉得多就红了。” 贺天川嗯了一声。 早上的三明治放冷了,贺天川又给他热了一下,另外煎了牛排,但是柳清越吃不下,最后牛排和三明治都是贺天川自己吃掉的,柳清越只吃了半个三明治。但很幸运的是柳清越真的饿了,吃完后也没有理性反胃的迹象。 贺天川收拾好厨房,准备回律所。柳清越窝在沙发上看《哆啦A梦》,屏幕上是时光机和时光隧道,他看得很认真。 “我走了,要是觉得无聊……” “你好啰嗦啊,我不会无聊的,快去上班吧。”柳清越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 贺天川走之前环视了一圈屋子,大致算好了数量。最后,他嘱咐道:“下午我会早点回来,要是饿了就先吃点零食水果吧,明天上午我没有工作,我们去把你的东西拿过来。” 柳清越转头看他,贺天川以为他会不愿意,但柳清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哦。”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柳清越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声音。 下午三点左右,柳清越正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门铃声,紧接着,手机铃声也跟着响起来,他迷蒙中爬起来,是贺天川的电话。 “是不是又睡着了?” “你说呢……” “抱歉,中午出门前忘了跟你说。师傅们现在应该到了,你开一下门,带他们到主卧去。” 柳清越站起来:“怎么了?” “做地毯的,来家里量个尺寸。” 柳清越愣了一下:“地毯?” “很早之前就约好了,但我一直抽不出时间。正好你在,帮我看看吧,还有款式你也帮我选一下。” 柳清越沉默一会儿,嗯了一声,说道:“只有主卧需要吗?” “嗯,其他房间先空着。” “哦。”柳清越推开门,往院外走,“贺天川,要是我选的款式你不喜欢怎么办?” “不会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依旧浓郁,即使是秋天,那绿色也鲜嫩的像要滴下汁水来。柳清越从树荫下走过,说道:“那我挑一个最丑的。” 贺天川笑了一下:“都行。” 师傅们量尺寸的速度很快,柳清越捧着平板还没选好尺寸呢,他们就完成了,最后两人守在旁边等他选好款式才走。临走前,柳清越问道:“师傅,你们接急单吗?” 领头的那个师傅笑得很自然:“我们都是保证品质的,客人你放心。” 柳清越点点头,给两人递了瓶水:“谢谢。” 贺天川回来的时候柳清越正在练琴,琴声勾着他的脚步,越走越急,他抱着那束浓艳热烈的花,开门的瞬间竟然有点紧张。 “我回来了。” 乐声应声而停,柳清越转过身来,先被他手上的红玫瑰吸住了视线,他心一跳,但贺天川先开口了:“刚结束一个案子,委托人送的。” 柳清越半眯着眼睛:“这么热情?” “她是开花店的,也不贵重,我就收下了。” 柳清越没说话,贺天川走过来,把花递给他:“储藏室里有花瓶,帮我收拾一下吧,我去做饭。” 柳清越这才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大的购物袋,沉甸甸的。他接过那束玫瑰,除了香味外还有另一重熟悉感扑面而来,让他觉得这束花很重。 贺天川笑了,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归置东西,边放边说:“今晚吃鸡翅和虾,蔬菜的话想吃什么?” 柳清越还抱着花坐在琴凳上,随口应道:“都行。” 贺天川归置好了食物,从袋子里掏出几袋零食,问道:“买了冰淇淋,想吃吗?” 柳清越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超市打折,顺手拿的。” “哼哼。” 柳清越在储藏室翻了半天才找到家里唯一的一个花瓶,矮矮胖胖,上面画了几个卡通画,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他瘪着嘴出来:“贺天川你的审美好差。” “小龙送的,他辞职后自己到景德镇烧的。” 柳清越哦了一声,接受了:“行吧,也凑合能用。” 柳清越插花搞得很隆重,花叶铺满了餐桌,修剪的过程堪比建房子,一厘一毫都格外郑重。他插完花时贺天川也做完了饭。 “看,怎么样?” 在一团乱糟糟的花叶里站着一个矮胖的、双耳叉腰的花瓶,上面是胖胖的红玫瑰。贺天川看得想笑,但还是鼓励式教育:“挺好的,就是这花瓶拖后腿。” 柳清越转了转花瓶,皱着眉头怎么看都不顺眼:“小龙这审美真的无敌。” 贺天川过来收拾桌面:“去洗个手,可以吃饭了。” 因为有了那一束花,晚餐看着都格外温馨,或者说接地气。那个花瓶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连带着原本娇贵的玫瑰都带了一股子战地味道,像是下一秒就要扛着玫瑰大炮冲出来。 吃完晚餐后柳清越心满意足地捧着冰淇淋看电视,笑得见牙不见眼。贺天川收拾好厨房,又跟龙语通了个电话,基本讲完后才从厨房出来。 视线看过去,近处是餐桌,上面放着柳清越收拾出来的花,稍远一点是客厅,柳清越窝在沙发,脚边的毛毯垂到地面,电视屏幕上放着动画片,嘻嘻闹闹的。 一楼的灯光正好,柔柔的光线膨胀起来,带来戚风蛋糕般的柔软和甜蜜。 这都是贺天川想要的。 第52章 时光机 两人晚上是分开睡的。虽然已经上过床了,但追根究底两人现在没有重新定下关系,白天还好,晚上总是带着特殊。贺天川进主卧拿睡衣的时候柳清越也在,但他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两人开车到酒店把柳清越的东西全搬了回来,全部塞进了主卧。柳清越就这样在贺天川家里住了下来,整件事情顺利的诡异,两人都没想过摊开讲一讲,于是他们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柳清越几乎不出门,偶尔在小区转悠几回,或者由贺天川送他到龙语那做心理咨询。 第58页 刚开始的一个星期贺天川都以为柳清越一切正常,因为他每次回家见到的他状态都异常好,直到他预定的监控装上。 是日,贺天川处理好上午的所有工作后打开了手机上的新软件,客厅没看到人,于是他切换到主卧。主卧很安静,床上堆起一个小丘,隐隐可见颤抖。 “柳清越!”贺天川下意识叫出声,却忘记关掉语音功能,所以这一声也传到了家里主卧。 贺天川赶紧把语音功能关掉,但柳清越已经听见了。手机屏幕上只见柳清越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像是梦魇一般,眼神迷离,他叫了一声:“贺天川。”声音很小,贺天川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才听见一点。柳清越还叫了好几声,跪趴在床上,伸出一只手去够,企图抓住。 后面的画面更加残忍。贺天川看着柳清越再一次用被子把自己全部包起来,一边颤抖一边一遍遍道歉,跟他道歉。 贺天川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一次次的颤抖震碎,他想直接回家,抱住柳清越,让他不再颤抖。但他又担心自己回去反而会刺激到柳清越,因此只能躲在屏幕后面,偷偷地、痛苦地窥探柳清越病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清越终于被梦魇放回来,颤抖慢慢消失,他的脑袋漏出来,额头上全部都是汗,瞳孔像是散掉了,空洞地仰面看着天花板慢慢恢复。但他太累,没多久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贺天川给龙语打了电话,但龙语也给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因为柳清越从来不曾将自己的心结告诉他,一直郁结着,所以才会越来越糟。 “他不是在吃药吗?”贺天川说着,“我每天都有盯着他吃药,为什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龙语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最后不是睡着了吗?” 贺天川后背渗出冷汗:“所以这已经是药能够起到的最大作用了吗?” “他现在能够清醒一段时间和你正常对话是很难得的,他前半年更严重。”龙语停顿片刻,“应该不只是药物影响,而是他想见你,所以潜意识控制着自己在那段时间清醒。” 贺天川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如果一直没有好转会怎么样?” 龙语的语气很沉重:“我经手的案例是一直活在幻觉,再也回不来。” 沉默通过听筒传来,声声敲击着神经。贺天川抓了一把头发,像是失足落水的人竭力抓住江面的一块木板:“龙语姐,你说柳清越努力保持是因为想见我,可是为什么我们住在一起一周了,他从来没有提过复合的事情呢?” 龙语听着,却给不出答案:“抱歉,小川,我只能根据他的情况和已有的经验进行推测,因为每个病人表现出来的状态都不一样,所以我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案。” 贺天川知道自己失态了,说道:“抱歉龙语姐,我只是有点难受。” 龙语安慰着,说道:“没事,抛开医和病人家属的关系外我们还是朋友,你有什么难受的也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排解排解。” “现在已经好多了,之后有什么事情还要麻烦龙语姐了。” “不用客气,我也是希望小清越能够好起来,我还想去他独奏会呢。”龙语笑着说,两人又尽力往好的方面聊了几句,最后挂断电话前龙语提醒道,“小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我的建议是你先别有大动作,不管是他的病还是你们的关系,别逼他,让他慢慢缓过来再说,他现在受不了刺激。” 即使龙语不说贺天川也是这么想的,他应道:“我知道。” 可挂断电话后贺天川的手却在颤抖。他总是把自己想得过于果断,但其实在面对柳清越时他一直犹犹豫豫,决定做得不干不净,颠三倒四。 贺天川站在窗前往下望,想起龙语刚才说的心结,柳清越到底是因为什么郁结,导致一直困在里面呢?可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这个问题又绝对不能对柳清越提。 晚上回家时贺天川见到的柳清越又是正常的,认真吃饭,然后窝在沙发看动画片,到点就被他催去洗漱睡觉,乖巧得不像样。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柳清越的情况却更严重,他现在不仅出现幻觉,理性反胃也再一次卷土重来。他会在贺天川面前表现得很好,等他出门后却马不停蹄地捂着嘴往卫间跑,出来后眼睛红着,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般。 当晚,贺天出收拾好厨房后出来,柳清越还在看《哆啦A梦》,贺天川想起柳清越总是说他像哆啦A梦一样奇妙,他以前总是否认,但现在却想问问为什么。 他在柳清越身边坐下,很安静地陪他看了一集,在播片尾曲时问道:“柳清越,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哆啦A梦》?” 柳清越有点困了,半眯着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说着:“小时候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真好啊,什么都可以给你变出来,什么问题都能给你解决,还能一直陪着你,多好啊。” “那现在呢?” 柳清越笑了一下,等了很久才回答:“我想要他的时光机。” 贺天川觉得那几个字是一个一个砸在他心头的,但他解不开后面的奥秘。他温声问着:“为什么?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但是柳清越没有回答,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电视上已经开始续播下一集,欢快的声音传来。贺天川看着屏幕上那蓝色的胖胖机器猫,终于想起小时候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这部动画片。 当时是春节假期,贺天川看动画片时贺安走了进来,他喝醉了。两人好像也是看到时光机的情节时贺安逗他,说:“要是真有个机器猫来咱们家就好了,那我就坐他的时光机回去,然后不你了。” 贺安开玩笑的,贺天川却吓坏了。虽然现在想来多少有点可笑。 也怪当时贺安说完后没安抚小小的贺天川,倒头就睡,贺天川又是个较真儿的人,偏偏他的较真对上了孩童什么都信的那个时期,相互作用下来就变成了恐惧。这种恐惧连带到了这部动画片上。于是贺天川不再看这部动画,也一度很讨厌柳清越说他是哆啦A梦。 贺天川回忆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轻轻摸了摸柳清越的脑袋,问着:“为什么你也想要时光机呢?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那个时候有我吗?” 第53章 梦和琥珀 当那条石阶再一次出现在眼前,柳清越知道,困着自己的那个梦又来了。 也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梦,他却觉得自己抽离了躯体,像是在梦中又做了第二重梦,就这样看着“梦”这场电影缓缓开场。 梦的序章是一个长镜头,先看见的是匆忙的脚和重叠着往上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长很长,而脚步的主人焦躁非常。终于爬到顶,镜头也随之落到那被写满了污言秽语的门板上,聚焦再聚焦,于是狠辣醒目的红色字体开始扭曲,变成一团乱麻,却诡异地在中间留了一个小孔。 主人公柳清越透过那小孔看见那有违人常的一幕:母亲向孩子下跪。 母亲哭得五官都要融化,孩子却始终铁青着脸。这一幕像那黑夜凝结的晚上,月亮柔光一点点被吞噬,最后变成一块贴在天上的圆形纸片。 下一瞬,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变成河流将柳清越淹没,他往下坠,嘴里吐出的气泡变成这场电影的第二高潮,每一个气泡都是跳动的画面,摄像是柳清越的眼睛。 有三三两两小坪村村民说话的场景,挤眉弄眼间尽是嫌恶,嘴巴一张一合说的都是人伦; 也有村里的宣告栏,贴在最上面的高考状元喜报被无数诡异的字画爬满,那字画像被分尸的蜈蚣,一截一截的尸身上还挂着被拧断的步足,尸体流出汁液,紧紧黏在“贺天川”这个名字上; 还有躺在堂屋的尸体,和围在旁边的小坪村老小。众人在哭那个姓刘的大爷,他们说的话、流的眼泪叫“正确”,而柳清越作为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呆呆站在外面。 …… 柳清越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却在下一刻被吸入洪流最深处,径直钻进了下一层世界。瞬间,洪流变成了倾盆大雨,而柳清越从天上摔下来,他拖着双腿爬到一个院子前,整理好后蹲下。 他还有任务——和贺天川说分手。 前半段柳清越早就麻木,但最后的这段高潮他总是做不到毫无波澜。他无数次地用潜意识呐喊,却始终改变不了结局。知道改变不了结局,但他始终在呐喊。 分手成功,电影就会戛然而止。本以为这次也会如此,但梦却诡异地还在行进。后面的这段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素材选自八年后的现在。 是车上的画面,贺天川抱着柳清越在吻,桂花糖在两人唇舌间游走,甜蜜和幽香也不断缠绵。但下一刻,柳清越的下唇被狠狠咬了一口,血顺着唇瓣往下淌。 贺天川松开他,起身擦嘴,眼中尽是报复后的快感。 柳清越浑身颤抖起来:“贺天川……对不起……我不应该自己一个人跑掉……” 第59页 “我爱你,我们复合,还不好?” 贺天川笑了,眼红似血,一字一顿说着:“可八年前说分手的人是你啊,柳清越。” 话音刚落,柳清越嘴里的桂花糖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什么甜味香味都没了,只余厚重的血腥味。 “贺天川!” 柳清越大喊一声,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了青白的天花板。 他身上全是汗,汗夹在皮肤和衣服中间,冷意直接钻进骨髓里。他控制不住颤抖,大哭起来。眼泪淌在枕头,蜿蜒着进入被褥。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两只手捂上嘴,企图在下唇找到咬痕。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最后,他没找到咬痕,却给自己找了答案——咬痕愈合了,而贺天川留下自己只是因为想要报复。 他反复咂摸贺天川的那句话,每个字都摸透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要离开。 混沌中他爬起来,开始收拾,但门铃却骤然响起。 门铃始终没停,柳清越只好下楼开门,刚一开门就被一股浓重的酒味包裹,酒味之后是熟悉的贺天川。贺天川眼神迷离,看见柳清越后笑了笑,说了一句:“果然,喝醉酒就会看见你。” 他扑上来,极尽爱意:“好久不见,梦里的柳清越。” 柳清越撑着他,贺天川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但他在自己幻想的那个幻想中如鱼得水。 “柳清越,你这次准备待多久?明天太阳升起你就会走是不是?”贺天川问他。 柳清越心里一跳,但贺天川现在这个情况他肯定是不会直接走的。他摇摇头,扶着贺天川往楼梯走,边走边说:“我不走。” 但是贺天川听完这句话后莫名地不再搭理他,任他扶着走到房间,贺天川松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着躺到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柳清越,你走吧。” 柳清越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贺天川笑了一下,说道:“你走吧。” “为什么?” 贺天川没有再回答,他自顾自掏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面色着急。柳清越蹲在床边看他操作了好久,那是一个可以云储存的软件,贺天川准备打开的那个文件夹叫做“琥珀”。但贺天川始终没有输入正确的密码。 最后,贺天川自嘲般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像是放弃了。 柳清越拿起手机,说道:“密码是多少?我给你输。” 贺天川眼眶微微发红,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你……” “我什么?”柳清越附耳过去,但贺天川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睡着了。 柳清越给他脱掉外套和领带,收拾好后靠在床边,开始琢磨那个密码。他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做“琥珀”的文件夹到底放着什么。 他悄悄拉着贺天川的手解锁了手机,再一次打开那个软件,看着上面的密码犯难。 文件夹的主人过于愚蠢,以至于柳清越第二次就顺利解开了锁,密码是柳清越的日。因为过于惊讶,柳清越的指尖甚至还停留在刚才输入的最后一个数字的位置上没动。 他缓慢眨了眨眼,满屏的视频瞬间撞进来,文件由时间和地点命名,由新到旧逐一排列。柳清越全选了一下,屏幕显示这个文件夹一共有两百八十六个视频。每一个地名柳清越都记得,每一个时间编号他也有印象。 这些视频录制的内容全部都是柳清越的演出。 他有些颤抖地点开了一个,琴声便从屏幕里跑出来,视频有些模糊,能够推测出每次贺天川都是坐在靠后的位置,昏暗中只有一束光,那束光照着的人是柳清越。 他又随机点开了好多个视频,每一个都是他。 柳清越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走遍世界各地巡演,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每一个脚步后面都跟着贺天川的。脚印没有重叠,却从不掉队。 除却演奏会,柳清越还在文件夹里找到了自己毕业演出的视频,还有一些很小的场次,柳清越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贺天川替他记着。 他翻到最底下,看着上面的日期发了好久的呆才敢点开。入住这个文件夹的第一条视频是他录给贺天川的十八岁日礼物。 柳清越轻轻擦拭手机屏幕上的水渍,自言自语:“好久不见了,柳清越。” 他又点开了最新的那个视频,果不其然,是半年前和中央爱乐乐团在央视录制的那个节目。但是视频很晃,是用手机对着电视录下来,更重要的是视频刚开始不到半分钟柳清越就落下了最后一个音,起身鞠躬下台。 贺天川那天没能赶上完整的节目。他匆匆回家也只录到了结尾。 柳清越的节目结束了,但贺天川的视频却没有结束。 屏幕翻转了好几次,最后落在地面,画面漆黑一团。柳清越没有关掉,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隐隐感觉到后面纯黑的这一段视频一定录下了非常重要的内容。 两分多钟的沉默后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柳清越听出来了,那是自己的名字。他颤抖着将音量调至最大,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泪流满面。 “柳……柳清越……我好想你……” 柳清越抓着手机,哭得几乎抽搐。 他不敢再点开任何一个视频,小心地将贺天川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背靠着床头柜,静静看向床上的贺天川。 看了很久,柳清越想吻他,往前爬了两步却被绊住,他穿着帽衫,帽子勾到床头柜,把抽屉拉开了。 柳清越住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打开这个抽屉,也从来不好奇里面是什么。但现在,他跪在地上,把三个抽屉全都拉开了。 密密麻麻的都是他演奏会的票,有的经过检票,有的没有,全部堆放在里面。 天花板没破,屋里却下起雨,范围很小很小,只沾湿柳清越脚边的一小块位置。 第54章 而我比八年前更爱你 翌日。 贺天川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慌张,然后才是宿醉的头痛。他捂着脑袋爬起来,着急忙慌想要下床,却被床边缩着的那一坨带走视线。 他蹲在地上,看了柳清越好一会儿,心里的那团慌乱总算消掉。他轻轻点了一下柳清越的鼻头,小心翼翼将他抱到床上,确定柳清越没被梦魇住才准备下楼。 但他转身就看见衣柜边躺着的行李箱和那上面已经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心里骤然一沉。 贺天川给龙语打了电话,再回到房间时柳清越还没醒,他把已经被柳清越放进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又挂回衣柜里,最后把箱子拎到阁楼锁起来。 他也挨着床坐在地上,心里惴惴不安。但有些话其实并不需要准备,看着对的人就能自然流露。 贺天川再一次查看柳清越的状态时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般的眼眸,柳清越醒了。 “醒了。”贺天川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昨晚我是不是撒酒疯了,怎么你在地上睡了一晚。” “没有。”柳清越看着还有点懵,他摇摇头,不知怎么竟然红了眼眶,“但是你不要再这么喝酒了,很难受的。” 贺天川嗯了一声,问他:“还要再睡一会吗?” 柳清越摇头,然后又点头。于是贺天川挨着他躺下来,靠得很近,一只手把他圈起来,像是等不及了:“柳清越,听我说完再睡,好不好?” 柳清越嗯了一声,贺天川便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说着:“柳清越,别走了,就留在我身边。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贺天川以为是被吓到了,赶忙说道:“不想复合也没关系,但你不要走,让我照顾你,不然我放心不下。”他轻抚着柳清越的脑袋,接着说,“我现在有了很好的房子,留下来吧,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们长大了,八年前的事情不会再影响我们。”他在柳清越的额头吻了一下,极尽珍重,“而我比八年前更爱你。” 柳清越颤抖起来,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落泪。贺天川便把他抱得更紧,柔柔哄着:“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哭累了可以睡觉,要是不想我在这里那我就到书房去。” “不要……”柳清越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只手紧紧抓着贺天川的衣服,带着哭腔,“为什么……之前……之前不说?” “因为害怕你不想复合,又害怕影响你的情绪。”贺天川停顿了一下,叹息般说道,“柳清越,每次跟你有关的决定我都做不到干脆,总是翻来覆去、犹犹豫豫。你说怎么办啊?” “我……我怎么知道……” 贺天川笑了笑,揉揉他的脑袋:“那就留在我身边吧,帮帮我,好不好?” 但是柳清越哭得更厉害了,他在贺天川怀里蹭了蹭擦眼泪,含糊着说:“你怎么把我的话都说了……” 第60页 “什么?” “我看见你手机的那个文件夹了,你说,偷偷去看过我多少次?” 贺天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文件夹?” “琥珀!”柳清越抬起头,一双红眼睛幽幽地盯着他,说道,“就是你放我视频的那个文件夹!我都看见了!” 贺天川看着他的眼睛,知道是昨晚喝醉的原因,叹了一声,问道:“被吓到了吗?” “刚开始有点,”柳清越又靠回去,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你很爱我。哼哼。” “还有哦,床头柜里的演出票我也看见了,你别想抵赖。” “怎么一晚上都让你找到了。” “贺天川,你别藏了,你知道你很爱我。”柳清越抱着他,“这么多证据呢。” “我没藏,只是怕吓到你。” “哼哼。” “柳清越,你本来是打算离开吗?我看见你的箱子了。”贺天川说着。 柳清越僵硬一瞬,但在贺天川怀里他又很快放松下来,说道:“想过走,因为我也害怕,我害怕你留下我只是想要报复我。” “为什么这么想?” “……”柳清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你就是这样的,所以我害怕。想着就算不能再在一起,至少留下的回忆要美好一些。” 贺天川心里泛起心疼,说道:“怪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爱你。我太笨了。” “还有我,”柳清越靠过来一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们都是傻瓜。” 两人相拥着,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个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但还是抱着彼此笑。 晚上,柳清越又在看《哆啦A梦》,贺天川收拾完厨房后靠着他坐下来,看着上面重新出现的时光机,问道:“你之前说想要它的时光机,是因为什么,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柳清越靠在他肩膀上,把毯子分给他一点,慢慢说着:“想回到跟你说分手之前,然后改变这个结局。” 贺天川心脏猛地一跳,握住柳清越的一只手,终于问起这困扰他八年的问题:“柳清越,当时为什么想要分手?” “……” 安静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动画片的声音,一直到贺天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柳清越才回答。他吸了吸鼻子,说道:“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很多很多,看见村里所有人的态度,看见你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状元喜报,还看见……看见桃子阿姨对你下跪……” 贺天川不自觉地将手握紧,声音哽着:“所以,你那时候就决定分手?” “嗯……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还有桃子阿姨,她对我很好,我不想伤害她。”柳清越很快抬起头来,眼中堆满了惶恐,急匆匆说道,“我知道我很坏,说好都不能跑结果我自己跑掉了,但我其实一直都在后悔,我后悔没有跟你一起面对,后悔这么轻易就说了分手,我……” 但贺天川吻了他,很轻易就抚平他的不安。 “没关系,我说了,我比八年前更爱你。” “不管八年前因为什么原因离开都没关系,只要现在和以后你在我身边就好。” 柳清越又落下泪来。贺天川将它们一一吻去,温声说着:“不要哭,柳清越。” 第55章 他们 蒙鸿一头闯进办公室时贺天川正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蒙鸿气喘吁吁,贺天川满面疑惑,两人对视几秒,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蒙鸿轻咳一声,款步走进来,决定先哈拉两句:“天川,准备下班了?” 贺天川摘下眼镜,关电脑,闻言答道:“嗯,有事?” “没什么,就是,”蒙鸿还想卖下关子,但自己先憋不住了,将手机屏幕直接贴到贺天川眼前,大声说着,“你的Asher发微博了!” 贺天川眼眸亮了一下,接过手机看。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和一张图片。照片是他坐在琴凳上拍的第一视角,黑白琴键上有一个剪刀手入镜。 网友们的眼睛很尖,从黑亮的琴身上看见图片背后的柳清越,他穿着睡衣,做着怪表情,但眼里全是高兴。 Asher已经好几个月没在任何社交平台更新过自己的动态,巡演取消后更是一点音讯都没有,看见这条微博后大家终于松一口气。因为关注人数太多,这条微博一下子冲上热搜。 贺天川认出那是自己的睡衣。他下意识想要存图,长按后却又松开,将手机递给蒙鸿:“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贺天川提着包打算接着下班,蒙鸿又疑惑:“就这?你不应该更激动一点?” 贺天川:“人没事就好,我现在有点急事,先走了。” 蒙鸿跟着出来,一边走一边叨:“不对劲,你真的很不对劲儿,最近下班也积极得很。贺天川你说,是不是真养宠物了?” “没有宠物,只是觉得活和工作的比例应该调整一下了,之前工作占大头,现在换一换。” 贺天川走了,蒙鸿在后面嘀咕:“我就说之前那个案子应该给他接,这都闲出屁了。还活,这孤家寡人的回家有啥活。” 贺天川在电梯里将最新的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出律所后一路开车到机场接唐子龙,接完后又绕了一圈去接周舟。 周舟抱着一大束花坐在后座,像个吉祥物,他的边上则堆满了唐子龙从家里带的特产。周舟踢了一下脚边的那个箱子,有点嫌弃:“小龙啊,你这大包小包的来不累吗?” 唐子龙从副驾驶翻过来:“没良心的,那你等会儿别吃!” “不吃就不吃,上网随便逛逛就有。” “行嘞,那你奶奶给你捎的鱼干,你也在网上随便买买吧。” 周舟瞬间瞪大眼睛:“别介啊,我就随口一说,这网上的和你亲手带来的怎么能一样呢,你说是吧?” 唐子龙哼了一声,转头问贺天川:“川儿,你今年过年回小坪吗?” 周舟也看过去,说道:“我也想知道。” 贺天川转了个弯,说着:“不清楚,看柳清越吧。” 周舟:“小清越现在状态怎么样?” 贺天川:“比之前好一点,但状态时好时坏,药不能断。” 唐子龙给柳清越的微博点了个赞,说道:“等会儿我们过去会不会刺激到他?” “不会,他很期待。”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时柳清越正趴在餐桌上和唐子龙送的花瓶大眼对小眼,听到开门声后骤然跳起来,欢呼着:“周舟小龙好久不见!我好想你们!” 周舟小龙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一口气。周舟抱着花先跑了过去:“小清越!我想死你了!” 唐子龙把手上东西往地上一放,看着餐桌上自己的那个艺术品,自卖自夸:“看,我的手艺多好,和这家里多适配!” 上次暖居时两人都不在,这会儿是第一次来,先是跟着柳清越楼上楼下逛了一圈,看完后周舟和清越收拾那一大捧花,唐子龙则进了厨房,一边叨叨自己的餐馆一边做菜,贺天川帮着打打下手。 周舟笑完了那桌上的大花瓶,问道:“清越,叔叔阿姨他们最近还在国外吗?” “嗯,再过一个星期,圣诞时会来首都,到时候一起吃饭吗?” “我不行,我得陪我女朋友。” 柳清越哇了一声,又问起小龙,周舟答道:“他也去不了,说是要和前同事聚会,还是你们小情侣去吧。话说,这算不算正式见面啊?” 柳清越点了点头。虽然柜门早就踢得稀烂,但这正式见面确实是头一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画面,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慌乱。 他笑了一下,看着厨房里贺天川的身影说道:“绝对没问题的。” 八年,增长的不仅是爱意,更是作为成年人的力量,现在的他们不再畏惧。 “准备开饭了!” 唐子龙的手艺更加精进,满满当当的七个菜在桌上摆了个色香味俱全,几人两两相对而坐,四角齐全。 饭桌上,他们说起以前,说起以后,说起他们,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这么久。他们从小坪走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又在各处团圆,但幸好,他们一直是他们。 “干杯!”唐子龙又开了一罐啤酒,眼睛都氤氲着酒气,笑道,“今晚我们就赖这了,要是等会儿我走不稳你们可不能给我仍在餐桌上啊。” 周舟跟他碰了杯,凑过去轻声说:“你还是求求我吧,我看对面两人根本就没有要搭理你的意思。” “额——”唐子龙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看得有点艰难,“怎么川儿有四只眼睛……” “……” 周舟拍了他一巴掌,把啤酒抢走:“别喝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清越没喝酒但吃了药,这会儿昏沉沉地靠着贺天川的肩膀,眯着眼睛不知道在说什么,贺天川就低下头听他说话,两人自带一层隔离罩,空气都显得粘稠不少。 第61页 周舟啧了一声,特地打开手机闪光灯对着他俩连拍几张,笑眯眯地评价:“还挺好看。”看完,他又催促,“赶紧带小清越去睡觉吧,他现在应该是不能熬夜?” “嗯。”贺天川松开捂着柳清越眼睛的那只手,把他拦腰抱起来,走到楼梯时又转头对周舟说,“照片给我发一下。” 周舟和唐子龙顿时爆发出一阵赤裸裸的嘲笑,贺天川倒是丝毫不在乎,补充道:“发原图。” “行嘞。” 周舟不再让唐子龙喝酒,但贺柳两人走了后他们又干了两罐旺仔牛奶,喝到最后两人脸都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醉酒还是晕奶。 唐子龙晕晕地趴在桌上,笑道:“旺仔太甜了,还是爽歪歪好喝。” 周舟给了他一个肘击,也笑着:“你还记得爽歪歪什么味道?” 唐子龙呵呵一声:“不记得……但就是不记得才觉得更好喝。” “是啊,”周舟又吃了一口菜,感慨道,“小时候都是偷一板出来分给你们喝,那种味道这辈子都喝不到了。” “别肉麻了小辫子,”唐子龙爬起来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一起喝奶的咱四个还在,没啥好伤感的。” “哎呦,谁肉麻啊。” 周舟打了个哆嗦,想把唐子龙推开,却发现肩膀上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唐子龙秒睡的功夫已经是炉火纯青。周舟看着满桌狼藉,狠狠在唐子龙肩膀上来了一巴掌,骂道:“操,你倒是会挑时间睡觉。” 好在,周舟艰难搬运唐子龙时贺天川下来了,接过人,把唐子龙安放在楼上客房。最后两人一起把碗筷收拾好才上楼睡觉。 贺天川开门前被周舟叫住了,问他:“川儿,圣诞要正式见家长了,什么感受?” “说不出来,说紧张也不是,只是有点陌,好久没见叔叔阿姨了。”贺天川默了一瞬,又道,“但我比较担心柳清越的状态,他还是……” 周舟打断了他的话,他拍拍贺天川的手臂,说道:“对小清越有点信心好吧。他只是病了,但他一直很爱你,绝对没问题的。” 贺天川笑了。 第56章 提前书写的未来 贺天川带着文件准备出门时柳清越正站在客厅那棵圣诞树前纠结,他一手彩球一手雪花,在树上比来比去,每个装饰都挂得小心翼翼。 “柳清越,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去律所一趟,等会儿再来接你。” “等一下!”柳清越叫住他,把手上的各种装饰直接一甩,跑过来,“我好无聊,你带我一起去吧。” 贺天川看了看身后才完成一半的圣诞树,问道:“那圣诞树呢?” 柳清越摇摇头:“晚上再回来一起弄吧,我都还没去过你工作的地方呢,我想去!” “好,那你去换衣服。” 柳清越跳起来亲了他一下,蹦着上楼去了。柳清越换了件黑色大衣,肩上挂着一条绿色的围巾做装饰,他很兴奋地摸着围巾,边走边说:“这是八年前买的那条吗?” 贺天川看着柳清越朝自己跑过来,笑着应了:“嗯。” 柳清越牵住他的手,说道:“我的那条红围巾放在国外家里了,我也保存得很好!” 今天的律所格外热闹,贺柳两人赶到时楼下大堂围着满满的人,大家人手一个红色贺卡,正往那棵大圣诞树上挂。 “哇,你们律所氛围也太好了。”柳清越一眼就看见了圣诞树上的那颗大星星,感慨道,“我们明年也要弄这么大棵树!” 贺天川嗯了一声,牵着他往上走。柳清越边走边回头,跟后面一众跟随的目光挥手打招呼。他觉得贺天川既然能够这么自然地牵着自己走,肯定是已经在同事面前出过柜的。 “贺天川,你是什么时候在律所出柜的?”柳清越回过头,问他。 贺天川跟路过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推开办公室的门,回道:“现在。” 柳清越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 贺天川松开他的手,边从桌面收拾自己需要的文件边说:“之前没有特意说的必要。”说完,他皱着点眉头看柳清越,说道,“可能会花点时间,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拼会儿积木。” 柳清越也不再纠结刚才那个问题,环顾一圈,疑惑道:“你还会放积木在办公室?” 贺天川从旁边立柜掏出一盒积木递给他:“之前周舟带过来的。” “哦哦。”柳清越接过来,在贺天川的椅子上坐下,边拆包装边问,“贺天川,你的同事们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偏见啊?” 贺天川把眼镜戴上,淡淡说着:“没事,我是老板。” “……” 柳清越撑着下巴仰头看他,眯着眼睛说道:“贺天川,你低头。” 贺天川低下头,柳清越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他一口,在他耳边说着:“今晚可以戴眼镜做吗?” 贺天川僵硬一瞬,柳清越呵呵地笑,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他又在贺天川脸上亲了一口:“去工作吧,等你哦。” 贺天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文件走了。 周舟带来的积木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小房子,大框架很好拼,柳清越拼完房子准备开始装饰各种鲜花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门外是气喘吁吁的蒙鸿。 两人四目相对,蒙鸿几乎破音:“Asher!” 柳清越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跟他挥手:“你好。” 蒙鸿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儿柳清越,满脸写着被欺骗的委屈和愤怒,他骂了一声:“操。” 柳清越更莫名其妙了,但还是礼貌问道:“你找贺天川吗?他现在在一号会议室。” 蒙鸿略显狼狈地走过来,吞咽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清越再一次问道:“Asher?” “是我,”柳清越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你好。” 蒙鸿跟他握了手,脑子才转过来一点,说道:“抱歉,刚才有点太激动了。我是蒙鸿,贺天川的同事,很高兴认识你。” 柳清越点点头,想说自己的名字,但蒙鸿又问了一个问题,根本没给他时间:“那个,Asher,你跟贺天川是什么关系啊?” “我们是恋人。” 柳清越又一次想介绍自己的名字,但再一次被蒙鸿打断了:“你们怎么认识的啊?贺天川之前还因为买不到你的首演票而求人,现在就成功追星了?这世界对他也未免太好了点吧。” “嗯……我们一起长大的。” 这句话无疑是一个惊雷,瞬间让蒙鸿的下巴掉下来,他张大嘴,眼中满是震惊:“操……” 但他还是体面地跟柳清越说了声抱歉,快步出了办公室,柳清越听见他在低声骂:“贺天川你还真是能藏啊!” 柳清越看着门耸了耸肩,接着拼积木。 贺天川回来的时候蒙鸿也跟着来了,还有律所的其他几个合伙人,他们摆出一副工作的姿态,但是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朝柳清越看过来,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柳清越从小面对镜头和各种目光,早就习惯了,他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很自然地说自己和贺天川的关系,顺带还签了几个名。 离开前柳清越还跟律所里的很多粉丝签名、拍照,带着一堆小零食小礼物离开,大有一种到亲戚家拜年的感觉。 “大家都好好啊。”柳清越嘴里嚼着巧克力,眯着眼睛说道。 “是你很好。”贺天川亲了他一下。 “嘿嘿。”柳清越给他喂了一个巧克力,说着,“我们都很好。” 两人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却不想范流苏和柳怀仁已经等在了包厢,推开门,四人目光交汇,都有点尴尬。 柳清越也有几个月的时间没和父母见面,他先抱了抱他们,说道:“好久不见了,好想你们哦。” 贺天川把外套和围巾放好,说道:“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范流苏保养得很好,几乎不见老,但眼中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沧桑,她笑着拍了拍贺天川的肩膀,感慨道:“和小川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柳怀仁轻咳一声:“先坐吧。” 其实并不用多说什么,父母两人早就知道贺柳已经住在一起。但贺天川还是很郑重地站起来,给两位长辈敬了酒,很明确地将两人的关系和今后的打算一一道来。 “叔叔阿姨,我和柳清越现在是恋人,这辈子也会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态度如何,但我想说的是就算你们不支持,我们也会一起走下去。” 他看了一眼柳清越,在餐桌下将他的手牵住,说道:“分开的八年已经回不来,所以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一起过。” 柳清越回握贺天川,看着父母说道:“爸妈,这次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虽然我很想要你们的祝福,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范流苏和柳怀仁对视一眼,柳怀仁先叹了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前,声音沉重:“小川啊,你这么多年的成长叔叔也看在眼里,你当初跟我保证的所有都完成了,甚至大部分都是超额完成,这份毅力和坚持就足够令我刮目相看。” 第62页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柳清越和贺天川之间流转一个来回,又叹了一口气,笑了:“不仅是事业,你在爱情上的毅力也令我震惊。八年了,中间全部都是空白,你们竟然还相爱。我还能说什么呢?” 柳清越捏了捏贺天川的掌心,对他眨眼睛,贺天川心里也冒出隐隐的期待。 范流苏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来之前我和你叔叔就已经想好了,这次不再干涉,只要你们都是真心地喜欢对方,能够好好活,我们就不会再阻拦。” 柳清越的眼睛瞬间放得很大,他嘴角扬起来:“真的吗妈妈?你们这是同意了?” 范流苏笑了一下:“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你们还是能走到一起,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必要呢?你们都是我看大了,我希望你们今后的日子都能开开心心地过。” 柳怀仁也是笑着:“在一起只是开始,把每一天的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柳清越笑得眉眼弯弯,他绕过去揽住父母的肩膀,笑眯眯地在两人的脸上贴了贴,热热地说着:“谢谢爸妈,我们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贺天川也保证:“谢谢叔叔阿姨,请你们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清越,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柳怀仁给他夹了一筷菜,纠正道:“错了,是互相照顾。”他放下筷子,揉了揉挂在肩膀上的柳清越,说道,“小川,叔叔知道八年前我对你说了很多重话,之前过于气,说话确实很伤人,希望你别介意。我承认,当时的恶意是真的,但现在给你们的祝福也是真的,我希望你们能够长长久久,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几人碰了杯,清脆的一声,在包厢里久久回荡。 许是多年未见,又或是喜事当头,柳怀仁喝了很多,拉着贺天川说了很多柳清越的往事,那些是远在小坪村的贺天川从来没有听过的,于是两人越聊越上头。但贺天川的酒量不错,一顿饭下来人还十分清醒。 喝到后面,柳清越看不下去,到后厨催醒酒汤去了,柳怀仁便说起两人没见的这八年。 “你们分手后清越消沉了很久,虽然他每天还是正常上课,按时练琴,但我就是知道他很难受。本来以为难受一段时间也就好了,可后面他就开始出现心理问题,甚至有一段时间床都下不了。”说到这,柳怀仁哽咽了,吸了吸鼻子,“当时我和你阿姨想过要找你,但清越不肯,说是他对不起你。我们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分的手。” 范流苏把柳怀仁手上的酒杯夺下,赶他去洗手间洗脸。柳怀仁出去后,她有些犹豫地问贺天川:“小川,你有没有恨过清越?当年你在我们面前这么维护这段感情,但最后清越还是先说了分手。” 贺天川没有思考:“不恨。”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当年的我们都不够成熟,手上有的东西又太少。清越也是因为心疼我才说的分手,我都知道。” “那你家里人呢,他们怎么想?当年不也是闹得很凶吗?”范流苏又问。 贺天川很平静地说道:“也差不多能接受了,但还得回去一趟,正式见个面。” “也好,今年我们也要回小坪,到时候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就是正式的一家人了。”说完,范流苏脸上浮现一点尴尬,又说起,“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想来当年如果不是以那种方式撞见,你叔叔也不会说得那么难听……小川,你别介意。” 贺天川的脸色也凝滞片刻,说着:“叔叔说得也没错,当时的我确实太小,什么保障都给不到清越。” 范流苏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当年的场景,说道:“其实当时池青突然给我们打电话时我还纳闷,但后来一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你们的事情了……小川,你……” 贺天川说道:“我知道。” 范流苏觉得愧疚,问道:“你没告诉清越吧?” 贺天川摇摇头,范流苏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坐过来握住贺天川的手,说道:“小川,抱歉,这么多年我和你叔叔都没跟清越说过是池青把我们叫过来的。当时你们已经分手了,我们想着就算告诉他也无济于事。而且,他要是知道了不一定怎么闹呢,我们不想为了这事再让他难受,所以一直都没说。” “阿姨,我知道的。”贺天川答道。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预计将这秘密永久地保存下去。但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砰”地推开,柳清越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妈妈,当年是池青哥哥把你们叫回来的?!!” 柳清越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前一句还要大:“当年你们是被池青哥哥叫过来的?” “清越,”范流苏站起来,皱着眉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你别太气,都过去了,现在你们都好好的,不是吗?” 贺天川坐在原位不动,因为对于当年的那件事和池青这个人他都不想发表意见,也始终厌恶池青。 柳清越瞬间被击垮,身上的精神气被抽空,他流着眼泪,很艰难地摇头,否认范流苏的说法:“不一样……妈妈,如果没有当时的那件事,我们肯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他望向贺天川,眼神中写满了被背叛后的悲凉,他问:“贺天川,你也知道是不是?” 范流苏想抱抱他,但是被柳清越推开了。柳清越目光直直地看向贺天川,难以置信:“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的,为什么要把我像傻子一样瞒在鼓里!” “清越,你别这样,不是小川的错。”范流苏轻拍他的肩膀,安慰着,“当时那个情景,小川不说只是害怕你难过,他也没有办法。” 贺天川走过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温声哄着:“抱歉柳清越,当时确实是害怕你难过……但不管怎么说,是我做的不好,应该告诉你的。” 柳清越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用手锤着他的背,气又心疼:“笨蛋……” 两人抱了一会儿,柳清越的情绪下来一点,三人便坐回位置,范流苏说道:“清越,你别怪小川,他当时也难受,后面又发了这么多事,他根本顾不上。” “我知道,”柳清越点了点头,擦着眼泪说道,“我只是觉得难过,没想到池青哥哥会这样做,你说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不喜欢贺天川吗?” 说完,他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难不成是因为喜欢我?” 贺天川和范流苏相视一眼,皆沉默不说话。柳清越震惊极了:“这没理由啊,我分手后他也没跟我表白过,后面还领养了孩子。” 范流苏叹了一口气,将事实道出:“是因为我和你爸跟他谈过,他放弃了。” 贺柳两人看过去,范流苏却也没展开说,只是笑了一下,握住柳清越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这世界上也就你们两个能够这么坚定地选择彼此了吧。” 贺天川和柳清越对视了一眼,说不出什么滋味。 当晚,两队人都是叫的代驾。上车后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问他:“贺天川,如果当年没有池青哥捣乱,你说我们还会分手吗?” 贺天川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我不知道。” 未来无人知晓,同样的,假设的过往会通向哪里也无人知晓。 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这是两人提前书写的未来。 第57章 被接纳、被祝福 当晚回到家柳清越就拨通了池青的电话,边骂边哭,挂断电话时眼睛都肿了。他的难过不仅仅因为池青的背叛,更因为这场背叛他时隔八年才知晓,而这八年来柳清越始终把池青当作哥哥般对待。 “贺天川,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为什么……为什么……”柳清越靠在贺天川的肩膀上,一遍遍问着。 “你不笨,是你太好了,你太好了。”贺天川侧头在他脸颊上吻了吻,“是你太好了。” 两人相拥在床上时贺天川还在说着这句话,因为柳清越太好了,所以难免会沾上些不好的东西。但贺天川其实更埋怨自己,是他没有保护好柳清越。 “贺天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池……他喜欢我?”柳清越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问着。 “嗯。”贺天川在他背上轻轻摩挲着,“很早就知道。” “那你……”柳清越想问,但又觉得似乎过于残忍。 贺天川在他额头吻了一下,柔声答道:“但你选了我。” 池青只是一个从来不曾出现在柳清越选择范围内的路人甲,贺天川明白这点后就不再对池青有任何醋意,每每想到只会有纯粹的讨厌。 柳清越抱住贺天川的腰,仰头吻他:“我是你的。” 贺天川回吻:“我也是你的。” 时间很会晃人,圣诞一过,春节便热热闹闹地来了。 两人到浦水县时正好中午饭点,一下车就看见了等在车站外的唐子龙,手上还举着个红色横幅,上面印着他俩的名字。唐子龙笑得憨憨的,他冲两人挥手:“欢迎回家!” 第63页 几人上了车,车里暖烘烘的,唐子龙还从店了带了点心过来,柳清越尝了一口,眼睛立马亮起来:“超级好吃!”他给贺天川喂了一口,问道,“像米糕,但是更有嚼劲儿,叫什么啊小龙?” 唐子龙笑了一声,答道:“马拉糕,店里新招的小姑娘做的,手艺老好了,说是爷爷祖传的手艺,这个月刚加到菜单上就卖爆了。” “那你这个老板是不是很忙啊,还有时间出来接我们。” 唐子龙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回头抛了个媚眼:“要是川儿自己回来就算了,你回来怎么能不去接呢,你可是我最爱的人了小清越。” 柳清越呵呵地笑,顺手又给贺天川塞了一口糕点。 两人到唐子龙的饭店吃午饭,店名起得接地气又好记,就叫“唐师傅大饭店”。事实证明唐子龙的选择很正确,像浦水这种高铁都不通的小县城,名字过于洋气反而会赶客。 刚开业,凭着接地气的名字,唐子龙接到了自己的第一批客人,之后则是凭借着好味道和好地段留下了一批批客人,现在意好得不得了。也是因为赚到了钱,唐子龙另外又招了好几个厨子,这才有时间出来接人。 周舟这两天因为新书签售的事留在首都还没回来,因此这顿饭只有三个人吃。吃完饭后,唐子龙又送两人回贺天川家。 柳清越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大家都在县城买了房子,小区还都挨得近,只不过长辈们并不习惯这四四方方的砖房子,总是要回老家。 “桃子阿姨他们还是更习惯住在小坪,但每个月也会抽时间上来住住,毕竟花了这么多积蓄买的房,总不能空着。”唐子龙说着,嘴里还咬着根棒棒糖,“我妈也一样,天天闹着要回小坪,你说他们对那木房子的感情怎么就这么深呢。”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他们其实都知道为什么。 “行了,送到楼下就够了,你们自己上去吧,过两天周舟回来咱们再一起回小坪。”唐子龙关上后备箱,拍拍手,“裕月姐也说回来,到时候要能凑一起就最好了。” 贺天川给柳清越围了围巾,说道:“她年末还有一场秀要办,最早也要初三才能回来。” “那舅妈不得唠叨死。”唐子龙想到陈金凤的碎嘴,混身抖了抖,“行了,赶紧上去吧,别让桃子阿姨等久了。” 电梯很快将两人送到家门前,开门前柳清越往后退了退,说道:“贺天川,我有点紧张。” 贺天川从背后将他拥在怀里,侧头亲了亲他的脸,安慰着:“别怕,我在这呢。” 是蒋雨桃来开的门,她比八年前圆润了点,红光满面的:“哎呦,回来了,我才和你爸说怎么还没到呢,快进来。” 柳清越手上提着一袋糕点,是贺天川买的,说蒋雨桃很喜欢,他把点心递过去,带着点小心翼翼:“阿姨过年好,这是给您带的。” “哎呦,小清越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真是太贴心了。”蒋雨桃接过点心,还摸了摸柳清越的手,说道,“怎么手这么冷啊,来来来,快进来烤烤。” 说着,蒋雨桃拉着他到客厅,贺安正坐在大火箱里烤脚,这会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起身跟两个孩子打招呼,局促得很:“小川清越回来了。” 柳清越也局促地点点头:“叔叔过年好。” 贺天川放了东西过来,叫了一声爸,贺安应下,屁股终于安稳地坐下来,他把火箱上的被子掀开,招呼着:“快进来,先烤烤脚。” 蒋雨桃已经把旁边的小太阳拉了过来,放在火箱边上,把两个孩子催上火箱后把小太阳对着柳清越,自己坐在矮板凳上拉着他的手靠过去,光暖融融的,她说着:“咱们小清越的手这么金贵,可不能冷到了,小川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给你戴个手套,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人。” 柳清越感觉手上的暖意一直流到了心里,他靠过去,抱住蒋雨桃,像小时候一样:“桃子阿姨,我好想你啊。” 蒋雨桃拍拍他的背,眼眶酸涩:“回来了就好,阿姨这么多年都只能在手机上看到你,现在终于是见到了。” 她继续说着:“小川还给我下了个什么微博,说你会在上面发朋友圈,每一条阿姨都点赞了。” 柳清越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掏出手机,问道:“桃子阿姨,你的微博是哪个,我关注你。” 母子俩忙着对各个社交平台的账号,旁边的父子俩便开始每次见面的例行对话。 贺安:“最近工作怎么样?” 贺天川:“挺好的,爸你的身体还好吧?” 贺安:“挺好的,你妈身体也好,不用担心。” 两人点点头,没了。 像是某种固定流程,聊完工作和身体后两人便沉默地看着电视,一直到旁边两位终于想起他俩来。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跟你叔叔出去买。” 柳清越没什么一定要吃的,蒋雨桃倒是还记得他的喜好,说了好几个菜,看他点头便乐呵地拉着贺安出门买菜去了。 门关上,家里就剩贺天川和柳清越坐在沙发上,柳清越把脚踩过去,压着贺天川的脚背,自己整个人也靠在他的身上,嘿嘿笑着:“贺天川,家里好暖和啊。” 两人在火箱里又坐了会儿才起来收拾行李,推开房门一看,房间早就整理过了,床上的四件套是刚洗过的,带着晾晒过的阳光味。 柳清越坐在床边,看贺天川一件件地挂衣服,问道:“叔叔阿姨这是同意的意思?” “差不多。” 『』 但是柳清越还记得八年前蒋雨桃他们抗拒成什么样,他问:“贺天川,你这八年都给阿姨他们做了多少思想工作?” 贺天川挂好衣服,把箱子关上,说道:“也没做多少,只能说他们自己想开了吧。”他把箱子放在边上,坐在床边问道,大有一种翻旧账的姿势,“柳清越,八年前你是不是答应他们说要跟我分手?” 柳清越一下子被揪住尾巴,不敢看贺天川,呵呵笑着:“没有啊,怎么会呢?” 但贺天川看着他,缓缓道:“我妈已经跟我说了。” 柳清越没想到蒋雨桃这么实诚,瘪着嘴巴:“那你还问我?” “所以你当时确实跟他们说了。” “你套我的话!”柳清越伸手过去想掐他的脸,却被贺天川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很低:“所以那个月你每一天都在倒数,算着时间离开我。” 柳清越心揪了一下:“对不起。” 但贺天川的手覆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说着:“没关系。我也丢过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晚饭格外丰盛,几人也吃得是和和美美。吃完后几人挤在火箱里看电视,虽然家里空调开着,但总还是习惯烤火。 柳清越晚饭吃得多,这会儿浑身暖洋洋的,整个人昏昏欲睡。这时候,蒋雨桃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盒硬糖出来,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糖,当时给贺天川寄过去了一些,家里剩下的他们还没吃完。 塞了颗糖,柳清越清醒不少,也瞬间意识到自己靠在贺天川身上,对方的手还安放在他的腰上,两人的举动在这个家里亲呢得有点过分。 他赶紧起身坐正,顺带着拍了拍双颊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是这种分外刻意才显得尴尬,贺安轻咳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说道:“没关系,年轻嘛。” 贺安的本意是想调侃,但这略带讨好的话不符合他平时的父亲人设,话一出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蒋雨桃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柳清越更是尴尬到僵硬,只有双颊不断变红。 贺天川看向他爹,说道:“爸,你要是……” “哈哈,”蒋雨桃赶紧拉住柳清越的手,又给他塞了个软糖,努力暖场,“你爸和我以前也这样哈哈,反正在家里嘛,不用这么讲究,感情好是好事,是吧,孩他爹?” 被点名的贺安赶紧顺台阶下,但眼神还是看着电视,双手使劲互搓:“哈哈,是好事是好事,小年轻嘛正常正常。” 柳清越配合地呵呵笑了两声,把蒋雨桃给的软糖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一个硬糖一个软糖,都鼓鼓的,他悄悄看了贺天川一眼,眼中亮着喜悦,像是骤然掉进粮仓的松鼠。 贺天川在被子下牵住他的手,用指尖细细描摹他的掌纹。 一直到睡觉,蒋雨桃和贺安都没有直白地跟他们谈那件事,因为他们并不擅长,他们擅长的是行动。从贺天川和柳清越进门开始,这个家的点点滴滴就在说着——他们完全被接纳、被祝福。 “爸妈早点睡。”贺天川半搂着早就困得不行的柳清越往房间走。 柳清越揉着眼睛,鹦鹉学舌般跟了一句:“爸妈晚安。” 他吃了药,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对,没有得到回应后又顽固地说了一遍:“爸妈晚安。” 蒋雨桃看着柳清越迷糊的样子笑了,眼中又闪过心疼,她像以前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清越晚安。” 【完结】 贺安又咳了一声:“早点睡。” 第58章 贺天川和柳清越(完) 回小坪那天是个大晴天,进村的小路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化,路边芒草丛,世世代代繁茂着。 车上,柳清越感慨已经八年没回来,蒋雨桃跟着说了两句,话语中提到贺天川也八年没有回来过。柳清越问为什么,贺天川却没有说。 临到过年,停车坪又摆满了车,几人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行李,准备分开走,蒋雨桃和贺安先回家收拾,贺柳二人则去红屋顶见外公外婆。 “贺天川,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来?”柳清越问他。 “不想回来。”贺天川脑袋中闪过当年的各个画面,有些已经模糊,但心里的难受却始终具体清晰,他握住柳清越的手,说道,“回不回来都没区别,老家不就是用来怀念的嘛。” 柳清越回握他,力道很大,像是想要牵住八年前的那个贺天川,那个被所有人指责,最后又被柳清越放弃的贺天川。 “今天我们一起回来了,以后也一起回来吧。”柳清越捏捏他的掌心,指尖落在他的命线上。 “好。” 柳怀仁和范流苏昨天在城里和贺家父母吃完饭后就提前赶了回来,这会儿已经在家里坐着了,看见两人进门,赶紧给他们使了一个眼色,指向正坐在堂屋正上方的方墨言和范玉竹。 柳清越心领神会,放下东西就过去,外公外婆地叫起来,还耍赖地伏在方墨言膝头撒娇。两位长辈知道柳清越这几年心里不好本来就心疼得不得了,这会儿更是被他哄得没脾气,拉起来摸脸摸手,宝贝似的一点点看过去。 但贺天川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两位长辈只是应了他一声,之后就再没别的话,就这么晾着他。 贺天川也没在意,帮着上上下下收拾东西,然后乖乖回自己家去了。柳清越打电话过来哄他,两人又有种回到以前的感觉。 柳清越躺在床上,旧事重提:“你知道当时你偷偷亲我时我憋得有多努力吗?后面还好你跑洗手间去了,不然我肯定会叫出声来,我那时候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差点没翻下床去。” “你说你那时候怎么这么笨啊,完全看不出考年级第一的感觉。” 贺天川的房间里还放着高中做过的习题和试卷,他边整理边说:“我又不能像翻书一样知道你的想法,紧张害怕很正常。” “那也是,”柳清越听见他整理的声音,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失去意识前倒是还记得跟他说一声,迷迷糊糊的,“晚安。” 本以为范玉竹和方墨言的态度会就这样僵持着,但第二天一早柳清越就打电话说让他们晚上过来吃饭,给贺安蒋雨桃紧张了一天。 晚上,外公外婆坐在主位,两对父母分坐两侧,贺柳二人自然坐在下位,正对着范玉竹方墨言。 饭局刚开始有点僵,大家都拼命找话题,但主位上的两位长辈不怎么搭茬,他们的话也就拉不开,像和到一半的面,没个形状。 好在,几杯酒下去后范玉竹终于愿意打开话匣子,他又闷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巴,看着正对面的这两个孩子,骤然红了眼眶。 柳清越看着就要起身过去,但范玉竹挥挥手压住他,说道:“外公老了,喝两口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眼红,别管。” 方墨言看了他一眼,接下自己老伴的这句茬,把他手里的酒杯拿开:“上头就别喝了,到时候再把孩子们吓到。” 桌上的所有人对于他俩来说都是孩子,但没有一个人接话,他们知道老两口这是有话要说。 范玉竹呵呵笑了笑,夹了一口菜却没吃,连着筷子一起放下,缓缓说道:“清越,小川,你们都是家里的独子,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八年前我们所有父母没有一个人是同意的。” 话说到这,气氛更是凝重,范流苏叫了声爸,想插一嘴,但也被范玉竹按下去了;“你们先听我说。” 他抹了一把脸:“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清越这么不好都过来了,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有劲儿在一块,听到消息时我真的吓一跳。” “你们这年轻人真的倔得很啊。”他指了指对面的两个孩子,凌厉的眼神慢慢软化,几乎是叹息着说,“断子绝孙就断吧,再拦着估计断得更早,呵呵。” 柳清越看过去:“外公……” 方墨言拍了拍范玉竹的手,接过话头:“小川清越,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但你们要想好了,你们没有结婚证,也没有任何的其他保障,要是后面分开了,所有的后果自己承担。” 贺柳两人对视一眼,同频点了点头。 方墨言笑了笑,眼眶中含着泪,她吸了吸鼻子,说道:“也别高兴得太早,家里人这关过了,但这个社会上不接受的人太多,之后怎么走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们这些老棒头也只能护到这了。” “外婆,”柳清越起身走到方墨言身边,抱着她,“谢谢您。” 一家人哭了一场,但饭局的后半段却因为有眼泪的润滑而更和睦了。 这一年的除夕两家人是一起过的。白天,六位长辈都留在家准备这顿饭,两个小年轻则提着一众祭品礼炮去祭桥。 周舟和唐子龙也一起,几人提着贡品,晃晃悠悠地踩着小路走。唐子龙走在最前面,手上拿着砍刀开路,他很轻松掰断一根杂枝,问后面的人:“过两天要不要去庙会?裕月姐说初五和龙语姐一起回来。” 周舟啃着鸭梨,含糊道:“行啊,你们呢?” 柳清越嘴里同样塞着吃的,嗯了一声,贺天川正打工作电话,只点了点头。 辗转好几座桥,终于走到最后一座,摆好贡品后焚香点蜡烧纸钱,不急不忙,有条不紊。卷炮点燃带来漫天灰尘,引得山中雀鸟纷飞,声音久久在空山盘旋回响。 这座桥边上挨着河流,唐子龙放完炮后站在水边随手拾起一片石头打起水漂,水面溅起几朵水花,带来点点雀跃。 “快来,反正香烛燃尽也要些时候,咱们来比赛打水漂。” 唐子龙招呼一声,几人便凑了过去,弯腰找石头,玩得不亦乐乎。旁边还有村里的其他人在祭桥,其中不乏小孩,看着他们几个大人玩得这么开心很是不解,因为他们早就玩腻了这种游戏。 贺天川扔出最后一片石头,看着水花想起了第一次和柳清越来祭桥时的场景。当时他俩在后面吃东西,大人们在前面打水漂。时光荏苒,现在他们变成前面的大人了。 打水漂的冠军没有悬念,唐子龙拔得头筹,他大笑着给自己放完了最后的几个炮仗,带着荣誉归家。 当晚除夕夜,两家人在红屋顶吃了团圆饭,热热闹闹,又牵牵扯扯的。睽违多年,红屋顶再次放了很久很久的烟花,小坪的所有人家都能看见。 翌日,贺天川和柳清越早早出门砍新年柴。两人在山上砍了两棵很大的油茶,先带着一棵到了贺天川家。 大门重新刷过漆,上面那些扭曲丑恶的图案笔画早就消失不见。两人把新年柴放在院中,又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院里的桂花树还是郁郁葱葱,绿得浓郁绿得耀眼。柳清越在树下站了会儿,回头时骤然睁大了眼睛,贺天川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戒指,笑得温柔。 柳清越没让他跪下,很快伸出手,弯着眼睛说:“我愿意。” 戒指被捂热了,但戴到指节上时还是让人心颤。 适时起风,树叶窸窸窣窣响动,恍惚中好像看见满地金黄,粒粒饱满,粒粒璀璨,铺满沉沉的二十年。 亲吻过后他们牵着手往下看,小坪依旧,红屋顶依旧,贺天川和柳清越也依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