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障碍》 第1页 《社交障碍》作者:夏日空想家【CP完结】 作品简介: 闻以衍又被甩了。 习惯了这件事的他打开交友软件,准备物色下一个狩猎目标。 目标上钩了,竟然还是同城,闻以衍约他出来见面,地点在大学城的咖啡厅。 然后,一个文质彬彬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出现在闻以衍面前,他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一看就是个社恐。 闻以衍:“你好?” 社恐支支吾吾,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绘有动漫人物图案的T恤,最后蹦出来一句“您……您好”。 闻以衍:“……” 还是个无可救药的二次元宅男。 没有社交的可能。 也没有任何谈恋爱的可能。 闻以衍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他发现,天真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重度社恐纯情的二次元宅男(攻)X每次谈恋爱都被甩的脾气很烂现充(受) 具体人设请以正文为准(高亮) 玩尬的,图个乐呵,随便看就行。 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开,大家先点个收藏吧! 标签:<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 HE 第1章 闻以衍是被雨声吵醒的。 昨晚入睡前外面分明还没有下雨,现在落在窗外屋檐的滴答雨声却像猛烈的鼓点,一下一下震动着他的耳膜,几乎与心跳声重叠。 被吵得睡意全无的闻以衍烦躁地从床上坐起身,他伸手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翻身下床,“唰”的一声拉开了浅绿色的窗帘。 当然,他拉窗帘的手法也相当暴躁就是了。 窗帘被拉开的瞬间,本应透过玻璃窗户铺满整个房间的明媚阳光却没有如期而至,反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又是闻以衍最讨厌的阴雨天。 这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闻以衍毫无头绪,有可能是半夜,也有可能是黎明时分。最近阳川这座城市迎来了梅雨季节,已经近半个月都是阴雨连绵,闻以衍习惯了,但没有接受,仅仅是因为天气就会发脾气的人不止闻以衍一个,但闻以衍绝对是其中最不想去改变的人。 ……不对,现在还关心这个干嘛。 房间里没有开灯,天公也不作美,这间失去了光源的狭窄房间昏沉一片,冷色调的装饰蒙上惨淡的滤镜,到处都透着股丧气的氛围,想不通怎么会有住在这种房间还能保持心情愉悦的人。 闻以衍成功给自己糟透了的心情找到看似合理的借口,感到心安理得的同时又被这屋子的前主人独特的装修品味给折磨得有点想死。 虽然改善目前境况的办法有很多种,比如立马就收拾行李从这间讨人厌的屋子滚出去再也不回来,比如不要那么决绝而是冷静下来彻头彻尾地重新装修一遍……但很可惜,现在的闻以衍哪种手段都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该死的窗帘给换了个颜色,先前的窗帘还是深灰色,令人看了厌。 原因很简单,也很现实。 没钱。 作为一个目前工资月入不过万的勤勤勉勉上班族,凭着那点可怜的存款加上父母的援助买下这栋二手房已经实属不易,更别提还有每月固定的一笔开销。 这笔开销是闻以衍自大学毕业以来就雷打不动的支出,同时也可能是最费神、最花心思的一类投资。 约会支出。 俗话说得好,没有金钱就没有爱情,即使是闻以衍这种人,也明白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的道理,打扮得光鲜亮丽自不用说,吃饭消费、礼物赠送、旅游玩乐……无论哪一项都需要钱来支撑。 迄今为止耗费在约会上面的开销,闻以衍已经记不清具体有多少钱了,总之肯定不会是笔小数目。 毕竟不约会,怎么谈恋爱?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闻以衍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事不宜迟,准备开始进行约会邀请。 解开锁屏点开微信,一套熟练得完全不需要思考的流程,闻以衍漫不经心地又把昨晚考虑好的几个约会地点在脑海里排列组合了一遍,最后还是决定将地点定为电影院,原因是下雨天在外面逛街未免也太麻烦,地点决定,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那么最后只剩下约会对象…… 邀请约会的对象自然是刚开始交往一个月的名叫姜念的女孩,姜念是之前某位大学同学介绍的对象,外貌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性格温柔文静,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女朋友。 姜念也是初入<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的上班族,两个上班族撞在一起,能够腾出来的约会时间也只有周六周日,因此,在交往的这一个月里,他们总共约会了四次。 虽然能见面的次数不多,不过闻以衍却觉得交往进行得很顺利,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更多的进展,前途一片光明——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 微信界面跳了出来,有新的三条信息,来自姜念。 第一条是转账,六百四十五块零八毛,甚至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如果闻以衍猜得没错,这应该是上个周末他和姜念出去吃饭时的开销,当时是闻以衍付的饭钱,也亏得姜念能记得这么清楚,那顿饭的小票不会还在她手心里攥着吧? 闻以衍脑子里转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就像这真的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没有自己是当事人的自觉。 他抱着这种“局外人”的态度继续往下读第二条信息,这条信息略长,是姜念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明明也没有很喜欢我,却总是希望我能更喜欢你一点,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吃了几顿饭见了几次面的关系,有很熟吗?你这种自傲的态度我实在无法忍受了,请你弄清楚,你不是明星也不是什么政治领袖,地球不会绕着你转,我不想再跟你继续相处了,马上分手,就现在,以后也不要来找我!】 埋怨,指责,干脆利落。 是再明确不过的分手宣言。 最后一条信息,比上面的宣言简短了不少,同样是姜念手打出来的文字信息—— 【快点收钱,收完我好拉黑你。】 ……哦。 又被甩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那个文静又温柔的女孩如此发怒,就差没当着他的面对他破口大骂了,闻以衍觉得自己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很厉害。 天才吗我。 —— “……所以呢?你又被甩了?”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 “又来了,上次是交往不到两个月就被甩,这次好了,刚交往一个月,又被对方给甩了。”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你差不多放弃得了吧?” 闻以衍问:“放弃什么?” “不要明知故问啊。”男人似乎是觉得万分头痛,右手扶在额间,“我是说,喊你放弃谈、恋、爱。” 午后的餐馆几乎没什么人,只剩下坐在最角落一桌的两个男人在吃着这顿迟到的午餐,闻以衍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另一个人吃得风卷残云。 坐在闻以衍对面的男人名叫柳岳,跟闻以衍年纪相仿,约莫也不过二十几岁,留着打理整齐的平头,穿着洗干净的蓝衬衫,虽然年轻,神态却是一副典型被摧残的社畜样,透着饱经风霜的疲惫。 柳岳是闻以衍大学时的同班同学,而且碰巧的是,两人还是同一个寝室的舍友,也因此,柳岳也有幸成为闻以衍大学毕业后还在联系的同学之一,也是闻以衍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同时,他也是最了解闻以衍德行的人。 顺带一提,姜念就是柳岳这个大学同学被逼迫着当媒人介绍给闻以衍的对象。 吃完饭,两人才开始聊正事,不过很显然,他们聊得并不愉快。 “这话你已经说过多少遍了?还在说?”闻以衍不耐烦地回答他,“我找你来吃饭是为了听你讲这些事的吗?说点有用的行不行?” “你错了,我说的这个才是对你而言最有效的解决方法。”柳岳毫不退让,“反正你每次谈恋爱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被甩就是在被甩的路上,这说明你压根就不适合谈恋爱,趁早放弃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免得你再去祸害别人。” “我怎么就不适合了?”闻以衍不接受他的说辞,皱起眉反问道,“我的条件也叫差?” “你的条件虽然算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你听我给你慢慢掰扯。”柳岳边说边探出头,朝着坐在后厨嗑瓜子的人喊道,“哎老板,再给我上一碟炒花米啊!” “……要是掰扯不出什么东西我就把你的头掰下来。”闻以衍阴沉着脸威胁道。 柳岳喝了口茶,给自己清清嗓子,装腔作势地扮演着一个恋爱咨询大师的角色,开始了他的询问: “你存款多少?” “什么?” “我问你存折里有多少钱!” 第2页 “没多少,”闻以衍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全拿去付首付去了,房贷还没还清。” “你有房吗?” “……”闻以衍忍住想打他的冲动,“你是聋的吗?我刚刚说了我的存款全拿去买房子了你没听见?” 而且自己有没有房,柳岳难道能不知道吗? “你有车吗?” “没有。”闻以衍面无表情道,“上班的地方离家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我不打算买车。” “你家里几口人?” “……查户口是吧?”闻以衍有点耐心殆尽,不自觉提高音量朝着柳岳喊,“我家里几口人你不知道?!” “冷静,冷静!”柳岳举起双手试图安抚这位略显暴躁的咨询者,“现在是我在问你,你能不能配合点回答我的问题!向我寻求帮助的人是你好吧!” 闻以衍不再反驳,他只是将双手抱在胸前,身体顺势后仰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以一种放空的姿态敷衍地配合道:“我爸,我妈,还有我,我家就三个。” “下一个问题,”柳岳神色凝重,仿佛他即将脱口而出的真的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觉得你性格怎么样?” 闻以衍想也没想就回答:“很好,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我性格这么好的人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像你性格这么差的人才对!”这次换做柳岳忍无可忍了,他一拍桌子,对闻以衍的厚脸皮程度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的性格问题才是重中之重,迄今为止,多少人受不了你那烂脾气被你给吓跑了,啊?”柳岳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打开了开关,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你那鬼脾气真没人能吃得消,好歹也是个人模狗样的,你的性格跟你外貌怎么都不匹配啊?” 闻以衍依旧神情悠闲地盯着天花板,看都不看柳岳,很明显压根就没把他的话给听进去。 “闻以衍!”柳岳喊他的名字。 听到呼唤,闻以衍只好将身体重心离开椅背,直起身,与柳岳四目相对:“说结论。” 柳岳反而一愣:“啊?” “你不是问了我那么多问题吗,现在已经问完了,你得出的结论呢?”闻以衍面色阴沉,“五秒钟内说不出来就别再跟我联系。” “你别急嘛,我说我说,”柳岳连忙开口,“那你可听好了啊。” 闻以衍没搭理他。 “根据我的分析呢,是这样的,你既没钱,又没车,房子嘛还小得可怜,物质条件是失败中的失败,那么就只剩下外貌美和心灵美了,但可惜,由于你的脾气实在太差了,差到惨绝人寰的地步,你仅有的外貌美只会被你丑陋的心灵给掩盖住,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柳岳诚恳地说,“如果不想被甩,你还是改下你那个烂脾气吧。” 闻以衍翘起二郎腿,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就这性格,怎么改?看不惯我你就自杀。” 柳岳:“……” 他真是发了疯才会帮这种家伙做感情咨询。 “算了,向你这种人征求感情意见,我还不如找个天桥下贴膜的老大爷聊聊更靠谱,”闻以衍冷淡道,“你跪安吧。” 柳岳:“……” 还嫌弃上了。 从今天这顿饭就能看得出来,闻以衍此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柳岳不知道闻以衍到底是太过自信还是自负,他那副烂脾气仿佛是与俱来的,看谁不爽就能怼谁,总之从柳岳认识闻以衍的第一天起,就被他的性格折磨得不轻。 “我说,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姜念为什么跟你分手?”柳岳决定扔出大招,让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彻底清醒一下。 “因为她发现吵不过我啊。”闻以衍立即答道,语气还颇为得意。 “……”柳岳简直想以头撞墙,“错!是因为你交往时的所作所为不止是姜念受不了,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 “我什么所作所为?” 柳岳开始掰着指头盘点他的罪状:“就比如上次,上个周末你跟她吃饭,你说她不适合穿玫红色的衣服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你穿都比她要好看?” “我说的是实话,有什么问题?”闻以衍冷淡地答道,“是她自己玻璃心,连我的实话都接受不了。” “还有,你俩一起自拍合照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占那么多镜头是什么意思?你是大明星吗?哦,就这还不够,你还要当着她的面自言自语说你的脸太完美了根本不需要P,这不就是指桑骂槐地嘲讽她的脸瑕疵太多了需要P半个小时起步吗!”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闻以衍狐疑地问,“我记得我们的约会好像没有邀请你这个第三者吧?” “她发朋友圈骂的啊!”柳岳痛心疾首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她在朋友圈吐槽你多少次了?每次看到我都替你丢脸!闻以衍,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认识你,不仅认识,我还是你那倒霉的朋友,造什么孽了我!” 闻以衍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什么?我怎么没看见她发的朋友圈?” “因为她早就把你给屏蔽了!”柳岳翻了个白眼,神情十分恨铁不成钢。 闻以衍:“……” 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前女友屏蔽的闻以衍扯不出笑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开过玩笑,柳岳恢复正经,问道。 “什么怎么办?” “跟姜念啊,真就这么分了?不挽留一下什么的吗?”柳岳说,“哦对了,那她给你转的钱你收了吗?” “收了,然后她把我的微信拉黑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反思的闻以衍忽然勾唇笑了,“但我又把那笔钱转到她的支付宝里,顺带拉黑了她的支付宝。” “真就一刀两断了?” “我的钱既然花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闻以衍冷声道,“我才不管她会不会觉得欠我的人情,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就像习惯了阴雨天却不接受那样,闻以衍已经习惯被甩这件事,但没接受。 “不过,我对她也没多少留恋就是了,分了就分了吧。”闻以衍笑盈盈地望着对面的柳岳,微微倾身,“有没有合适的对象?给我介绍一下。” 柳岳其实不太惊讶:“这么快就开始找下一个对象了?” “当然,谈恋爱还要冷却期吗?” “我能介绍的都给你介绍完了啊,我这没人脉了。”柳岳耸耸肩,“你自己加油吧。” “好吧,那我只能自己找了。”闻以衍若有所思道,“这次找个男的吧,对女的暂时没兴趣了。” 自从大学毕业以来,闻以衍就对谈恋爱这件事异常固执,但就如同他们聊得那样,闻以衍的每次恋爱都以他被甩而告终,即使如此,闻以衍从未死心过,每次被甩后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寻找下一个新的对象。 顺带一提,闻以衍的恋爱对象不分男女。 柳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闻以衍在这方面的执着程度,在外人看来,闻以衍不间断的恋爱对象是他“海王”的最佳证据,而只有身为好友的柳岳知道,闻以衍其实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个。 “炒花米来咯!”从后厨走出来的老板将盘子放在闻以衍和柳岳的桌子中间,堆起笑容和蔼地说,“慢用哈。” “那就这样,我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吧。”闻以衍从座位上站起身,垂着眼眸看着柳岳,每当他这样俯视别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冷漠,“顺带告知你,你今天给出的结论我很不满意,所以作为赔偿,饭钱你付。” 说完,闻以衍就头也不回地推开餐馆的玻璃门,撑开伞,融入进街角的人流之中。 “闻以衍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背后,隐隐约约能听见柳岳气急败坏的高喊声,不过随着距离的拉开,也被淹没在淅沥的雨声中消失殆尽了。 开什么玩笑。闻以衍在阴天的雨幕中转了一圈伞,溅起水花。 他可是很忙的。 忙着找下一个狩猎对象。 第2章 闻以衍回到家时,雨还没停。 他关上门,将淋湿的雨伞放在阳台晒干,随即来到客厅,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疲惫得像是经过跋山涉水之后的旅人。 虽然刚经历一场分手,但闻以衍感觉内心异常的平静,毕竟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时至今日,闻以衍体验到的分手方式没有几百种也有几十种,他还是永远被甩的那个。 不足为奇的被甩事件不至于让他的心情变得这么糟糕,于是闻以衍又一次将掌控自己心情的罪魁祸首认定成窗外阴雨连绵的坏天气。 屋外的潮湿与寒冷似乎被一并带进了屋内,闻以衍觉得手脚冰凉,连身体也开始无力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就睡上一觉。 ……算了别睡了,难得的周末,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第3页 闻以衍躺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轻车熟路地点进彩色图标的app。 这是闻以衍常用的同性交友软件之一,通常都被他拿来当作寻找猎物的工具,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个价值,闻以衍也不会下载它。 这个app的优点之一是会自动推荐本地同城的聊天对象,闻以衍曾经利用这个功能成功发展了两段恋情,不过男人的耐心似乎比女人更少,交往时间不到半个月,闻以衍就被甩,原因是他们彻底明白闻以衍并不能作为他们一夜情的对象。 比起感情,他们想在闻以衍身上得到的是另一方面的东西,但闻以衍不会给。 ……就没有那种稍微纯一点的吗?不谈别的只谈感情的那种。 闻以衍边感慨边浏览手机上的页面,最后视线停留在本地推荐的某个头像上面。 一长条的推荐列表里,清一色都是过度美化的真人照头像,剩下的无非是胸肌照,或者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照片。 唯独这个头像吸引了闻以衍的视线。 一朵盛开在街边的不知名小白花,看起来像是头像的主人自己拍的。 这朵小白花长在壮汉堆里,实在有点诡异得格格不入。 小白花?这位仁兄你走的是什么路线啊?岁月静好清纯小白花路线? 闻以衍一边在内心疯狂吐槽,一边对这位小白花心好奇。 以闻以衍的直觉,他觉得这位小白花多半是为了故意立人设,好彰显他的出淤泥而不染,本人实际肯定不会是这样。 好巧不巧,就在此时此刻,小白花仁兄的头像右下角,显示的是小绿点。 小绿点,代表在线。 闻以衍顿时来了兴致,被那点若有似无的好奇心推动着,他有点想会会这个“小白花”。 反正只是文字聊天而已,怕什么?如果聊得不合拍,闻以衍可以随时结束对话。 闻以衍没多犹豫,戳进对方的头像,然而,还没等到闻以衍主动发起聊天,对方竟然先给他发来了消息。 无他,只有一个顿号——“、”。 像是手滑点错了。 闻以衍:“……” 既然小白花会出现在他的推荐列表里,那他自己肯定也会被APP给推荐给小白花,毕竟他俩是同城。 只是,面对这种新奇的打招呼方式,闻以衍一时拿捏不准小白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一,他发错人了。二,他想找自己搭讪,结果不小心手滑点错了。 ……怎么看都是第二种吧? 虽然这话亲自说出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但闻以衍就没遇见过不想跟他搭讪的人。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倒是正合闻以衍的心意。 闻以衍无视掉小白花发送的那个意义不明的顿号,开始自顾自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是阳川本地人?】 闻以衍自认为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开场白,很适合拿来作为回应搭讪的开头,结果捧着手机屏幕等了足足十分钟,对方压根就没理他。 看着对面头像闪烁着的小绿点,闻以衍内心忽然有种被轻视的微妙感觉。 在线却不回消息?是直接无视吗? 明明是他先找自己搭讪的,却又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装什么啊?果然是本性暴露无遗了吗? 好吧,没兴趣就没兴趣,反正闻以衍对于对自己没兴趣的对象一向漠不关心。 那点好奇很快像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闻以衍瞬间觉得索然无味,他从沙发上坐起身,将手机扔在玻璃茶几上面,就像扔掉垃圾,不再看一眼。 闻以衍踩着拖鞋进入厨房,拿起开水壶,准备烧水。 对于他这样一个身高有一米八以上的男人来说,这个过于逼仄的厨房实在是让他转身都有些费劲,闻以衍有时候真想问候这栋房子结构设计师的安康,确认是否健在,不过算了,没钱就只能忍耐。 在等待冷水烧开的时间里,闻以衍又走回到客厅,正当他准备打开电视的时候,那个被他当垃圾一样抛弃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电话铃声,也不是短信提醒,是某个app的提示音。 闻以衍终于愿意施舍垃圾一点眼神,他随即走近茶几,朝着手机屏幕投去视线,确认信息。 消息来自原来并不高冷的小白花,一共有两条: 【……您好。】 【我是本地人。】 然后呢?就没了? 闻以衍读完这两条消息,感觉有点茫然。 原来对方不是视而不见,而是在思考如何回复闻以衍的消息,但是等等,就这么两条简单的消息真的需要考虑十几分钟?? 而且每条消息都要有个这么整齐的句号作为结尾是怎么回事?未免太正经了吧? 不,这也可能是掩饰的手段之一。 为了维持小白花人设,只是在文字口吻上做做功夫又有什么困难的。 闻以衍也不浪费时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很直白地询问: 【能给我看看你的照片吗?】 既然都用这个软件了,抱着什么目的和心思彼此都应该心知肚明,闻以衍不想兜圈子,只想步入正题。 这次闻以衍耐心地等待了十五分钟,等到开水壶里的水都快烧干了,结果对方杳无音讯。 什么啊?又不回复了? 对面这种爱搭不理的态度让闻以衍感到十分不耐烦,他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如果对方没那个意思,他也不想自讨没趣。 仿佛读懂了闻以衍的心思般,长时间进入节电模式的手机终于耗尽了所剩无几的那点电量,黑屏关机了。 闻以衍看着屏幕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客观来讲,这张脸确实完美得无可挑剔,可闻以衍却硬从完美的表面之下看出了点虚伪的影子。 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出的虚伪,也多亏了这份虚伪,他才能如鱼得水地享受活,不过报应就是一看见这张脸,他就有种想吐的冲动。 闻以衍虽然脾气差,但他烂脾气的一面只会对亲近的人展示,在外面,他通常装出风度翩翩、温柔体贴的模样,再加上他那张很有说服力的脸,确实迷惑了不少人。在公司,闻以衍的人设更是完美无缺,不仅工作能力强,而且为人随和,态度谦逊,还会彬彬有礼地跟新人打招呼。有许多新入职的实习为闻以衍英俊潇洒的外表所倾倒,她们很天真地以为闻以衍表里一致,是个几乎优秀完美的交往对象,却不知道此人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不过闻以衍对办公室恋情没兴趣,所以他拒绝了来自公司同事的所有的好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件好事,因为他的同事们暂时还没发现闻以衍假面之下的真面目。 可是,哪怕闻以衍能凭借他在社会上打造的完美人设吸引各种男男女女,惹得他们心花怒放,争先恐后地要跟他谈恋爱,过不了多少时日,闻以衍还是会原形毕露,还是会被对象甩,就好比姜念刚跟他提分手。 毕竟没有谁来就是不露破绽的演员,如果这样的人真的存在,那闻以衍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暂时的,也是久违的,他忽然有种厌烦的感觉,这种厌烦不是冲着某个特定的对象,而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简单来说,此刻的闻以衍就像一个被剥夺了七情六欲的人形玩偶,不再有做什么的冲动,也不再有思考的功能。 谈恋爱也好被甩也罢,这些遥远的发在另一个世界的事都与闻以衍无关,现在的闻以衍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闻以衍钻进被窝里,在床上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他似乎做了无数个梦,却又没记住其中的任何一个,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对话、模糊的脸、碎片式的画面在他脑里旋转,最后竟然发展成那些他谈过的对象排着队闹着要跟他分手,闻以衍一个激灵,吓醒了。 要做噩梦也做点别的吧,怎么会有这么低级的噩梦啊……闻以衍有点无奈又有点想骂人。 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因为午饭基本没怎么吃,所以闻以衍后知后觉感到饥肠辘辘起来,但他没有下床,而是坐在黑暗里,耐心地等着充满电的手机开机。 耐心,这是一个几乎跟闻以衍没什么关联的词语,入睡前他因为那场无聊而失败的搭讪彻底失去耐心,睡了一觉起来后,也许是因为噩梦的缘故,那消磨殆尽的耐心和再度复苏涌现,却也谈不上太有多强烈。 他现在对那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白花就是这种态度,既有点感兴趣,又有点不感兴趣。 是彻底结束掉这场无聊的对话还是更进一步,全看对面所采取的行动。 手机屏幕亮起,闻以衍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百分百的电量,六条微信新消息,两条电信商的短信,还有来自小白花的答复—— 【对不起,稍微……有点不太方便。】 还很有礼貌地又补了一句道歉: 第4页 【不好意思。】 闻以衍懒得去猜对方拒绝发照片的理由是什么,他懒洋洋地在手机键盘上打出几个字: 【哦】 【那要看看我的照片吗?】 就如柳岳给出的评价那样,闻以衍此人最大的优点或许只有那张脸,虽然并没有帅到惨绝人寰的地步,但挑不出错的五官组合已经足够他在人群中成为焦点,不少人被他这张脸所吸引,更有甚者主动告白跟他交往,但最后无一例外,都被闻以衍逐渐暴露出来的烂脾气本质给劝退,跑了。 虽然闻以衍这番询问的本意并不是想炫耀出色的外貌,但既然是可以拿得出的诱饵,闻以衍很想试试,看看对方上不上钩。 这次小白花的回复倒是比前面几次快了许多,像是几乎不带什么犹豫和思考般,明确地给出了他的答案,连句号都没了: 【不】 闻以衍:“……” 搞什么?网恋不看脸和身材还看什么?清心寡欲也要有个度啊。 闻以衍确实是只想谈感情,可对方的这种拒绝在他眼里反而是一种挑衅,这意味着,对方对他并不感兴趣。 闻以衍忍住怒火,丢掉那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直接跟他开门见山: 【那直接见面吧,反正我们是同城】 那边立刻回复: 【好。】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闻以衍有点发愣。 什么情况?还以为他对自己的兴趣不大,结果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明明连自己的样貌都不知道,就同意跟自己出来见面,该说他是蠢蠢欲动居心叵测呢,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抛开外貌,只想了解自己的心灵美? 闻以衍立刻摇摇头,将这么天真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总之,暂时不能对小白花掉以轻心。 虽说谈不上多有兴趣,但既然有这么轻易就主动上钩的猎物,他也没有要放这只猎物走的道理。 再说只是见一面而已,哪怕看不对眼,闻以衍也觉得自己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闻以衍勾起嘴角。 【OK,你想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可以吗?】 明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对于闻以衍来说正好是唯一能抽得出来的时间。 【没问题】 在敲定见面地点和具体时间后,闻以衍放下手机,在房间一片寂静的幽暗里露出了券在握的笑容。 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这就是。即使被甩又怎么样?他还是能很快找到新的目标,投身到下一段感情之中,长此以往下去…… 是的,长此以往下去,他一定能够在漫漫人海中,找到那个真正喜欢自己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对象。 第3章 次日下午,闻以衍按照约定时间准时到达了见面地点。 约好的地点在一家大学城的咖啡馆,闻以衍在地铁二号线的阳川大学站下车,大摇大摆地混入学们之中跟随人群走进学校门口,经过种种他熟悉的建筑物——逸夫楼外墙的爬山虎还是那么蔫巴巴的,不如直接枯死更好,闻以衍不禁嫌弃地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最后他沿着一条偏僻的石子路径直往前走,轻车熟路地推开这家咖啡馆的门。 站在收银台附近的身着围裙的女服务员见状连忙走到他身前,脸上挤出友好温和的笑容,询问道:“您好,请问几位?” “我是来找人的,跟他约好在这里碰面。”闻以衍朝里面环视了一周,发现咖啡馆里没多少人,仅有的几桌也都是成双结对地坐着,“不过他好像还没来……算了,暂时就我一位。” “好的,那您这边请。”女服务员领着他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您看坐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闻以衍在桌子一边的座位上坐下。 事实上闻以衍还挺喜欢这个位置的,以前他经常坐在这里赶论文报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您现在需要点单吗?”服务员问道。 “要一杯咖啡吧,谢谢。”闻以衍面露和煦的微笑,那模样简直风度翩翩,“不加糖。” “好、好的。”女服务员的脸颊微微发红。 点单结束后,闻以衍的咖啡很快就被端了上来,他用银汤匙在杯里搅拌了几下,慢慢啜饮几口,然后立刻放下咖啡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太难喝了。 这间咖啡馆从口味到装潢风格都差劲得没救,从过去到现在就没变过,闻以衍依旧对咖啡馆老板的审美品位抱着强烈的质疑态度,甚至连再度光顾这里都变成了一件丢脸的事。 明明比这里高级的咖啡馆遍地都是,那个“小白花”为什么偏偏要选定这一家? 对了,他人呢? 闻以衍举起手看了眼自己戴着的腕表,指针指向下午的三点一刻。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耍他是吧?闻以衍有点烦躁地把咖啡杯推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他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却还要维持表面的镇定,表情不能崩。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人能够注意到他,不过闻以衍是个谨慎的人,但凡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闻以衍都要拿出自己的最佳状态去展露出风度翩翩优雅得体的一面,哪怕是装的。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在跟他约会的时候迟到,这个小白花是第一个。 此人凭借着第一次见面就迟到十五分钟的壮举成功惹恼了闻以衍,闻以衍对他的初印象现在已经降到负值,降无可降。 闻以衍决定再给他十五分钟的机会,如果过了三点半他还没在咖啡馆里看见小白花的身影,那他就直接走人,无论小白花之后会在APP里给他怎样发消息解释,闻以衍都会果断地拉黑他。 为了消磨无聊的时间,闻以衍只能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咖啡馆里的其他人,这家咖啡馆的主力消费顾客群体是大学,今天是星期日,大学应该都跑校外疯玩去了,所以店内人不多,如果在平常,那些在图书馆占不到座位的学就会聚集在这里,要么赶作业要么赶报告,毕竟闻以衍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闻以衍从这所大学毕业也没几年的时间,现在的他穿着休闲装,混迹在咖啡馆里的大学之中倒是毫无违和感。 也有人是单纯来聊天聚会的,喝点咖啡吃点东西,就好比此刻坐在闻以衍隔壁桌的那两个女,正在聊得热火朝天,声音还特别大。 “《蔷薇色的坡道》你看了吗?!” “我肯定看了啊,这部最近这么火,我的天哪女主太漂亮了!性格我也特别爱!简直是<a href=Tags_Nan/YuJie.html target=_blank >御姐</a>中的御姐,女王中的女王!” 什么东西?电视剧吗? “对对对,白发红瞳,完全就是国人特攻!” ……白发红瞳?演的是外国人?还是吸血鬼? “她跟男主的CP也好好磕啊,我已经好久没磕到过这么好磕的bg了,最近都磕bl去了!” “这次四月新番质量都太高了,我快要追不过来了!” “啊?拜托,这已经是去年的番了好不好,你小组作业做糊涂了吧你?” “我知道是去年的啊!我没说这部,我是说那一部……” 新番?闻以衍听见这个不熟悉的词,忽然就兴趣全无。 搞什么,原来是在说动漫啊。 闻以衍作为现充中的现充,本应该与这种二次元专属名词绝缘,照理来说他压根不会清楚这个名词的含义,不过闻以衍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一个痴迷于二次元的舍友,桌上堆满各种手办周边,衣柜里全是印着动漫美少女的T恤,是个标准的宅男,还每天在宿舍里外放动漫视频,弄得闻以衍不其烦,去跟宿舍阿姨举报过后,此人才收敛了一些,起码不再外放动画片了。 闻以衍耳濡目染了四年,却还是没能对二次元产半分兴趣,不过至少他知道“新番”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 他作为现充,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天天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宅男,因为他觉得这群人都跟他的那位舍友一样,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怎么会有人把虚拟世界当成现实?还宁愿放弃现实活,去活在自己幻想的那个世界? 闻以衍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除了小时候逢年过节被亲戚家的同龄小孩拉着一起看的那几部动画片以外,闻以衍长大之后就再也没看过任何动漫和漫画,也不打游戏,对于所谓的二次元完全一无所知,是个不折不扣的现充。 闻以衍顶多在家无聊的时候看看电视剧和综艺,除此以外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约会,或者找寻新的狩猎目标,仅仅是在没有约会对象的空档期,闻以衍才会大发慈悲地抽出他那宝贵的时间陪柳岳聚餐闲聊——闻以衍曾经无数次地在柳岳面前强调这是对他的一种施舍,让柳岳学会对自己感恩。 总之,闻以衍的现实活非常充实,完全不需要将精神寄托在虚拟世界里,因为他现实里过得就有够忙碌了。 可是现在这个小白花已经浪费了他超过一刻钟的时间,闻以衍心里鬼火直冒,他怎么敢的?! 第5页 算了,要淡定。如果露出可怕的表情,让在场的其他人看见就不好了。 闻以衍试图劝说自己冷静下来,他默默捏着眉心,将视线投向桌边的落地窗外。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昨天的雨水和阴霾被一扫而空,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直地照在闻以衍的身上,暖融融的。 因着好天气的关系,闻以衍觉得心情平复了些许,他继续托腮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等着某人的到来。 话说回来,这个小白花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闻以衍又忍不住思索起这个问题。难道他是阳川大学的老师?总不能是学吧……不不,这应该不至于。 直到现在,闻以衍仍然觉得这个小白花是在演戏,故意在网上立个天真清纯的人设,实际是人是鬼都不好说。 但闻以衍作为情场老手,他当然不会上这么老套没新意的圈套,这种把戏也就骗骗同样愚蠢的新人,他之所以约这个人出来见面,主要还是因为他想看看小白花的真面目,换句话说—— 他太闲了。 刚被甩,闻以衍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目标,虽然他也完全不对这个小白花抱有任何期望,但试试总是可以的,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不小心就棋逢对手了呢。 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一个人影进入了闻以衍的视线,让闻以衍觉得有些奇怪。 照理来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座咖啡馆位于大学城内部,每天人来人往,总会有那么几个奇葩,闻以衍曾经还见过蹲在咖啡馆窗前嚎啕大哭的——但即使如此,那人也显得有点过于格格不入。 倒不是说他在人群中很显眼,不如说,他本人存在感几乎约等于零,身形畏畏缩缩,长相平平无奇,真正引起闻以衍注意的,是他穿的那件上衣。 仅仅是从窗外看到的那么一眼,就给闻以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件白色T恤其实也很普通,但不普通的是,T恤中间印着一个哥特风格的动漫美少女的图案,白色头发,红色瞳孔。虽然闻以衍完全不认识这个角色是谁。 然后闻以衍听见隔壁桌的那两个女又开始大声密谈,她们似乎也看见了那个人,指着窗外,神情有点兴奋。 “哇,你看见刚才从窗边走过去的那个人了吗?!” “我看到了!那不是《蔷薇色的坡道》最近才出的联名T恤吗?啊?那个人也看!” “对啊对啊,还是女主的那个款式诶!有品!” 闻以衍:“……” 还真是白发红瞳。 得,又是一个超级二次元宅男。 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消失在窗外的那位奇男子此时推开咖啡馆的门,不偏不倚地走进店内。 闻以衍那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甚至立刻垂下眼睛,以免跟那人对上视线。 把这种联名T恤穿出门?你们二次元都在想些什么啊?他自己不觉得尴尬么? ……这也太<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点。 闻以衍有点憋不住笑,他那种极度刻薄的本性又暴露得一览无遗,他很愿意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抱有偏见,因为这样他自己会更<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这人是来找同学的?还是一个人来的?无论怎样,闻以衍希望他别坐到自己隔壁桌的隔壁。 闻以衍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还在幸灾乐祸地嘲笑,笑着笑着,他突然发现一点不对劲。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人正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走来,目标好像是……他自己? 那人走到闻以衍所在的桌子旁边,最后站定,因为感应到那人的目光,所以闻以衍不得不顺势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闻以衍:“?” 目光交汇,眼前的人却不开口,他咬紧嘴唇,面容怯的,过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开口: “请、请问是闻先吗?” 闻以衍:“……” 完了,好像还真是个纯正的小白花。 第4章 闻以衍望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内心突然有些茫然。 什么情况?谁能给他解释一下?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毛头小子竟然跟他搭话?还问他是不是闻先?自己跟他素未谋面,他怎么知道自己姓“闻”? 别误会,闻以衍还没艺高人胆大到在同性交友软件里实名制上网,只是这个该死的APP必须要求填写真实姓氏,在闻以衍的网名后面,他的真实姓氏会自己显露出来。 难道他就是,难道他真的是…… 不,不可能。闻以衍内心疯狂转动,努力想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再也不见。 但无论怎么想,好像这个不可能还真是唯一可以解释的可能性。 闻以衍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先问清楚,所以他试探性地开口:“你好?” 这个招呼一出,闻以衍能够感觉出对面明显紧张起来,因为他很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站在那里哆哆嗦嗦,几次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因为紧张而说不出口。 ……好家伙,还是个社恐。 “你好。”闻以衍盯着他,又说了一遍。 不知道出于什么意图,社恐突然指了指他那件T恤上印着的图案,也不知道是希望闻以衍看一看呢,还是单纯下意识做出的这个动作。总之,最后他终于支支吾吾地蹦出来一句: “您……您、好。” 闻以衍:“……” 这是在干什么?这到底是想做什么?!闻以衍简直要抓狂了。 “算了,你先坐下吧。”闻以衍用手扶额,有气无力地命令道。 那人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很乖巧地在闻以衍对面的座位坐下,不用开口说话,对他来说似乎是件好事,他松了口气,但还是紧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还在拼命地抖。 仿佛是意识到闻以衍一直在盯着他看,他忽然把头低下,视线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 “对、对不起。”毛头小子疯狂道着歉,还是结巴,“我、我太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啊你紧张? 闻以衍内心简直无力吐槽,难道他是夜叉让他这么害怕,他长得有这么凶吗? “你不需要这么紧张,因为我不会把你给吃了。”闻以衍双手撑着下颌,眼神显得有点无奈又冷漠,“你先做下自我介绍吧。” “啊,好。”对面那人立马挺直身板,坐直了。 闻以衍耐心地等了半天,却始终没听见他开口。 ? 所以自我介绍呢? 闻以衍尽力维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提醒道:“快点。” 那人用手紧紧抓着自己的牛仔裤,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为自我介绍做心理准备,经过漫长的准备时间后,他终于抬起头,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鼓足勇气开口道: “闻先您好,我……我叫奚迟。” 奚迟?闻以衍想了想,那个小白花网名后面显示的真实姓氏好像就是“奚”来着?因为这是个很罕见的姓氏,所以闻以衍印象深刻。 好吧,到现在,闻以衍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死了,这人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要跟他在这里见面的小白花。 小白花啊小白花,你真是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洁白得像月光。闻以衍已经在心里唱起来了。 “我姓奚,就是溪流的溪去掉三点水的那个奚,”可能思考措辞思考了很久,他这个自我介绍讲得还算流利,起码不磕磕绊绊了,“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的出时间比预计的产日期迟了好久,我妈妈我的时候也不顺利,我的头总是出不来,折腾了好久。” ……你是挺迟的,跟我第一次见面都敢迟到。闻以衍想。 “OK,我知道你的名字就够了。”闻以衍可没心情去听他腥风血雨的出史,气势很足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简洁明了地开始做自己的介绍,“我叫闻以衍,今年25岁。” “闻、闻先。”奚迟腼腆地一笑,又像是觉得害羞,立刻低下头去,“您的名字真好听。” “……” 闻以衍心如死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叫奚迟的男人,他年纪看起来非常轻,而且面容充满稚气,用男孩来形容或许更加合适。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在外人看来或许显得文质彬彬,但在闻以衍看来他的眼镜给他成功更增添了几分傻气,显得有点蠢。他的长相顶多只能算清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整体来说,他整个人都非常的平平无奇,如果没那件引人瞩目的T恤,扔到人群中一眼都认不出来。 难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显眼,故意搞的行为艺术?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二次元,也不是死宅? 闻以衍还在尽力给此人找补,然而下一秒,此人就用实际行动亲手打了他的脸。 他们之间突然陷入沉默,氛围有点尴尬。 为了打破这份沉默,闻以衍想着要让奚迟点单,便伸手把桌上放着的菜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谁知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似乎把奚迟吓了一跳,他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第6页 他正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吓得不轻,但闻以衍着实没想到奚迟的心理这么脆弱,自己只不过把菜单推到他的面前,他却整出了被告白的架势。 奚迟这一弹,直接把桌子震得不轻,闻以衍先前放在桌边的那杯咖啡顺势泼了出来,几滴咖啡溅在了奚迟穿着的那件T恤上。 还好咖啡现在已经不烫了,T恤上也只溅到几滴咖啡,只不过中间的人物图案被弄脏了,好好的美少女突然变得面目全非,就像被人恶作剧似的故意涂黑了脸。 闻以衍假模假样地关心道:“没事吧?” “没、没事的。”奚迟低头看着自己的上衣,慌乱之中答道,“真的没关系。” “哦,那就好。”闻以衍很贴心地扯了几张纸,递给他,温柔地说,“快擦擦吧。” 闻以衍做出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内心其实在窃喜,因为就算咖啡溅到角色脸上,奚迟好像也没有表现出心疼的样子,他只是依旧慌张,还没从紧张的情绪中平复过来。 这就证明,或许这个奚迟是真的只是做做样子,或许他压根就不认识这件联名T恤上面的人物是谁,他只是随手买了一件然后穿出门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好了,起码闻以衍可以笃定奚迟不是真正的二次元宅男,他讨厌的属性又少一个。 “我还以为你会很心疼呢,毕竟咖啡溅到人物图案上面去了。”闻以衍旁敲侧击地故意对奚迟说道,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应该是你很喜欢的动漫角色吧?” “不不,不心疼的。”奚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因为这件T恤我家里还有十件。” “……” 闻以衍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 他没听错吧? 十件?! 就按一件联名T恤保底一百块的价格来算,毕竟闻以衍不觉得这种动画片会联名什么昂贵的高级品牌——十件T恤就至少要一千块,这小子是用活费买的么?他一定要去他的父母跟前举报! 闻以衍已经在心底默认奚迟是大学了,因为他这个不谙世事的模样看起来就不可能是经济独立的社会人,不对,有可能连大学都不是,这看着顶多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不会还是高中吧…… “恕我直言,您贵庚?”闻以衍忍不住问他。 “我在读大学,今年大三。”奚迟拿纸擦拭完T恤上的污渍,又抬头看向闻以衍,像是读懂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弱弱地强调道,“不是高中。” 哦,还好还好,起码是个大学。闻以衍微微松口气。 不对啊,大三,最多也就二十出头,这年龄差距还是有点大吧? “那你现在几岁?” “刚满二十岁,因为我上学比同龄人要早。” 闻以衍简直有点欲哭无泪了,因为他看着奚迟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总有种诱拐良家少男的感觉。 “至于这个角色,我确实很喜欢。”奚迟似乎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何止是不紧张,提到他喜欢的东西,他的眼睛突然开始放光,变得熠熠辉,满怀期待地问闻以衍,“闻先,你也喜欢看《蔷薇色的坡道》吗?” “我……没看过。”这回结巴的人反而轮到闻以衍,他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在微微抽搐,“我从来不看动漫。” “这样啊。”奚迟露出很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闻先也喜欢呢。” 不不你怎么会对我有这样的误解的,这太夸张了好吗?我这个纯种现充到底浑身上下哪里有跟你们二次元宅男一样的气息啊?闻以衍在内心疯狂拒绝。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还需要点单吗?” 这时,先前的那位服务员又走到他们桌边,适时地插入他们的对话,这让闻以衍仿佛看到了救星,因为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总算可以转移了,闻以衍的内心感到无比庆幸。 “哎呀,这位客人,您的衣服是不是泼到咖啡了?”女服务员注意到奚迟上衣的咖啡污渍,为他伸手指出方向,“那边的过道尽头有间盥洗室,您可以去那里清洗一下。” 刚才在闻以衍面前略微放松下来的奚迟突然瞬间又变得僵硬,他不敢抬眼望向身旁的服务员,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无比僵硬地点了个头。 “您需要什么吗?”女服务员又问。 奚迟用眼神求助闻以衍,而闻以衍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主要是他也不是奚迟肚子里的蛔虫,只凭眼神,闻以衍读不懂奚迟需要什么。 闻以衍回望奚迟,他以眼神无声地对奚迟说,奚迟只能自己点单,所以奚迟只好硬着头皮,颇为艰难地对服务员说: “我要……果汁吧。” 闻以衍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完美表情差点没绷住。 在咖啡厅点果汁,很好,这跟在高级西式餐厅吃快炒盒饭没区别。 闻以衍简直憋不住笑,他对奚迟说:“如果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就行。我请客。” 尽管闻以衍算不上大方,但也绝对谈不上小气,起码他作为一个成熟的社畜,总不能让身无分文的大学请客,或者跟他AA,这些人情世故闻以衍还是拿捏得轻轻松松的。 “真的可以吗?”奚迟有点犹豫。 “当然。”闻以衍朝奚迟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那……点两份焦糖布丁吧。” “好的。”服务员朝他们致意,“请稍等。” 很快,他们点的甜点和饮品就被端上桌。 闻以衍不喜欢吃甜的,但这家咖啡厅的焦糖布丁并不怎么甜,甜度还在闻以衍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所以他倒也拿起勺子尝了几口布丁。 等闻以衍结账回来,奚迟也喝完他的果汁,闻以衍觉得这场见面可以到此为止了,毕竟奚迟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也没兴趣对小白兔一样的大学出手,趁早好聚好散,对双方都好。 “奚迟。” “嗯?”听见闻以衍喊他的名字,奚迟一脸茫然。 “你回去之后,记得把我的账号给拉黑。”闻以衍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所以就这样,我走了。” 闻以衍言简意赅地说完,就立刻从桌边站起身,准备离开。 对于不感兴趣的人,闻以衍也觉得没有深入了解的必要,那么直截了当的拒绝才是最合理的方式。 “等等。” 闻以衍转身想走,却突然被奚迟给拉住胳膊。 “闻先。” 闻以衍有点诧异,回头看他。 连说几句话都慢吞吞的人,竟然敢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胆子真大。 奚迟也从桌边站起来,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对我没兴趣吗?” “我应该说过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闻以衍语气冷淡地答道,“我对你自然没什么兴趣。” “但我对闻先有兴趣。”奚迟抬眼望着他,眼中的坚毅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们加个微信吧。” 闻以衍和他对视,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奚迟好像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他的神情坚定而又认真,与先前完全判若两人。 这是闻以衍第一次正眼看他,与此同时,闻以衍也是第一次发现—— 原来奚迟的眼睛这么亮。 第5章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出来吃饭不可?” 坐在浓烟前的闻以衍有点嫌弃地问。 “拜托,你这家伙都坐在店里了还在说这种抱怨的话,”柳岳满脸抓狂地往闻以衍的玻璃杯里倒着啤酒,“你欠打是吗?” 闻以衍板着脸接过柳岳给他倒满的酒杯,抿了一口。 “我也没想到你品味会这么差啊。”闻以衍环顾了一周店内,毫无格调可言的装潢以及充斥着油烟污渍的墙壁,他露出有点鄙夷的神情,“这种装修的店你都待得下去?难怪你没有女朋友。” 周末的烤肉店人满为患,刚踏进店门的时候,闻以衍就感觉像进了动物园,叽叽喳喳的,嘈杂的人声就像波浪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纤细敏感,再加上店内弥漫着的油烟味难闻得要命,闻以衍有点绝望地想,回去后又要洗衣服了。 “你能不能小声点?”柳岳连忙制止他,压低声音道,“万一被老板听到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听到就听到呗。”闻以衍不以为然,“我们又不是吃白食。” “你刚才说我什么?” “说你找不到女朋友。” “环境什么的重要吗?!你又不是来住酒店的!”被戳中痛点的柳岳不知不觉间也气急败坏地提高了音量,“吃饭最重要的是味道啊!味道!” “错了。”闻以衍反驳他的话,慢条斯理地答道,“对于某些讲究的女孩子而言,环境和档次才是第一位的,至于食物的味道?压根不重要。” 见柳岳不答话,闻以衍又乘追击地补了一刀:“看来你这么多年都追不到女孩子是有原因的,我劝你还是趁早定一个计划,跟工作共度终吧。” 第7页 “能不能请你出去?”面如土色的柳岳已经彻底进入了黑化模式,他单手举着烤肉夹对着闻以衍,硬把夹子举出了一股恐怖感,仿佛手上握着的是锐利的刀锋,下一秒就要对闻以衍行刺了。 但闻以衍丝毫不为所动,对柳岳的威胁熟视无睹,他伸出筷子抢先拦截了烤盘上已经烤好的牛肉,夹到自己碗里。 “晚了,”闻以衍边嚼边说,态度极其讨打,“我已经开始吃了。就算你现在把我赶出去,你也要替我付茶水费了。” 而柳岳震惊地看着自己千辛万苦烤好的劳动成果就这样落入了他人嘴里,心都在滴血。 “滚!下次别再想让我请你吃烤肉,没门!” 柳岳怒目圆睁,喊得撕心裂肺,不过幸好店内本来就吵,所以哪怕柳岳在这大吼大叫,他的喊声也很快就被周围更加嘈杂的人声给淹没了。闻以衍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能为了一块肉跟他闹成这样。 太玻璃心了吧,这人。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闻以衍如是想。 “你想请,我还不想来呢。”闻以衍冷笑一声,“要不是我周末没有约会,我会在这里跟你面对面坐着消磨时间?” “周末没有约会还不是因为你又被人甩了,这是你第几次被甩?”柳岳适时报复道,“呵呵,我都记不清了。” 闻以衍端起杯子,又喝了口啤酒。 柳岳说得没错,周末向来都用来忙碌的约会的闻以衍能够在这周空出时间跟好友柳岳聚餐,原因并不是他大发慈悲,而是因为他实在没事干。 闻以衍一向奉行“周末与工作无关”的准则,在非工作日的时候他绝不会跟工作扯上半点关系,连专门工作用的手机都会直接关机,以免恼人的电话打扰他宝贵的约会时间——哪怕是领导都别想在周末联系上他。 被姜念甩了不过才一个星期,闻以衍就已经感觉到寂寞空虚冷,虽然他在被甩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去寻找新的猎物,但结果似乎…… “怎么?自诩情场高手的闻以衍大人现在还没找到下一个目标?”柳岳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阴阳怪气,“我记得你之前不都是无缝衔接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闻以衍又夹起一片由柳岳烤好的肉,在蘸料里滚了几圈,“你知不知道现在行情也很紧俏,合适的目标没那么好找的。” “你没去APP上面找?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同性交友软件么。”柳岳将“同性交友”那几个字咬得很轻,几乎不可闻。 毕竟柳岳是个哪哪都正常的直男,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闻以衍男女通吃的行为,如果闻以衍只是跟女孩子交往的话,柳岳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交往对象不分男女这种事……柳岳没办法接受。 不,其实与性取向无关,只是闻以衍那种对恋爱诡异的执着感令柳岳感到害怕。 完全就好像,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外貌,闻以衍只是希望有人能喜欢他,他只是从根本上希冀着谈恋爱这件事,至于对象,其实不那么重要。 “哦,那个啊。”闻以衍突然抬头视线往上望,他在考虑要不要将实情对柳岳托盘而出,“确实找了,不过……” “什么?”柳岳就知道不能对闻以衍抱有什么额外的期望,“你还真找了?!” 闻以衍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把上周末他跟奚迟在咖啡厅见面的事情告诉柳岳。 听完闻以衍讲述后的柳岳一直维持着目瞪口呆的神情,过了好半天,他才蹦出一句话: “你对大学下手?!闻以衍你有点丧心病狂了吧?!” 闻以衍:“……” “他都大三了,早就成年了!”闻以衍从桌下用鞋尖踢了柳岳几下,“你鬼叫什么?” 柳岳哼哼唧唧道:“那他也是学。” “我在约他出来见面之前压根就不知道他是大学。” 柳岳不说话了,只是还在抱胸沉思着,似乎还是无法接受闻以衍钓人钓到大学的这个事实。 也不怪柳岳这么说,因为奚迟长得确实很青涩,闻以衍略微心虚地在脑海中回忆着奚迟的样貌,如果奚迟不开口说他是大学的话,闻以衍还以为他顶多是十七八岁的高中。 但大学跟社会人谈恋爱怎么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啊!柳岳这个传统古板的家伙……闻以衍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让他在这里大惊小怪,害得自己也感觉微妙了起来。 “那你跟他见面的结果怎么样?”柳岳以一种谴责的眼光强烈地注视着闻以衍,“你不要告诉我他已经被你拿下了。” “哈?怎么可能?他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提到上周末近乎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的见面事件,闻以衍就失去了食欲,他放下筷子,直直地看向柳岳,强调道,“你敢想象他竟然穿了件动漫联名的T恤来跟我见面?爱好暂且不谈,他看起来社恐也很严重,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我完全受不了这种。” “听起来好像性格很内敛的样子,那确实跟你这种人合不来。”柳岳琢磨着说,“而且还喜欢二次元……跟你这个死现充完全就是两个相反的极端。” “嗯。”闻以衍漫不经心地应道。 “那挺好的啊,你赶紧放弃这个目标找别人吧,我可不想看这个祖国的花朵就被你这种人给嚯嚯了……算了你谁都别找了,我看你啊就该孤独终。”柳岳觉得他自己又讲出真理来了。 “我跟他换了微信。” “啊?”柳岳不解道,“你不是对他不感兴趣吗?” 确实是不感兴趣。而且闻以衍也没想跟他纠缠,只想好聚好散,这一次的见面就当作不存在,甚至希望奚迟能够拉黑他在交友软件上的账号,这样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的联系,双方都会很轻松。 原本他以为奚迟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在自己说出明确的拒绝之后,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感到难过,说不定还会受伤,他肯定也会选择一拍两散的方式,不会再来找闻以衍。 但是,唯一的变数竟然就在这里。哪怕过去了接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现在的闻以衍依旧能够轻易地回想起见面那天的最后,奚迟抓住他的胳膊,表情坚定而又认真地恳求他的模样。 他说,我对闻先有兴趣。 那双明亮而又充满机的眼睛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被他那样坚决的眼神望着,鬼使神差之下,闻以衍竟然同意给了他联系方式。 那个时候奚迟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个害羞而又内敛的人瞬间脱胎换骨,仿佛换了个人一样,闻以衍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执着。 可是这样的理由闻以衍当然无法对柳岳全盘托出,他说不出口,因为连他自己也很难理解,那一刻与奚迟对视上的瞬间,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就是给联系方式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我给过联系方式的人还少吗?”闻以衍冷笑道,“虽然现在我没找到目标,闲得很,但我也不会真的约他出来玩,你放心吧。” 最后,闻以衍只能这样对柳岳说。 他说得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起誓。 没错。唯独这一点,闻以衍可以肯定。 他不可能对这个第一眼就觉得没兴趣的对象,产任何关于恋爱的感情。 第6章 这顿不太愉快的聚餐终于在一个小时之后结束,闻以衍跟柳岳在烤肉店门口分别,准备各回各家。 “你真不用我送你回去吗?”柳岳问他,“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算了吧,我可不想回家的路上还要听你唠叨。”闻以衍非常敷衍地摆了摆手,拒绝道,“我还是坐地铁回去吧,反正我家离得也不远。” “是吗?你今天怎么转性了?”柳岳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盯着闻以衍看,“之前我要是不送你回家,你不得大发雷霆啊,我辛辛苦苦开车,还倒贴油费,完全弄得我像是你的专属司机一样。” “现在不需要你这个专属司机了,你跪安吧。”闻以衍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明天一整天都别来烦我。” “干嘛?你又去找下一个目标啊?” 闻以衍置若罔闻。 “我可警告你啊,像你这种自我主义这么强烈的人就别学人家去谈恋爱了,你压根就不适合,懂吗?”柳岳又开始重复着同样的话,迄今为止,他已经记不得类似的话语到底对闻以衍说过多少遍了,“谈恋爱是要互相包容互相谦让的,就你这德行,不让别人迁就你就不错了,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这现实吗?一段关系里双方都是在平等位置上的,而不是永远你坐主位,做不到就少去祸害人。” 果然,这次闻以衍也把他的劝告当耳旁风,柳岳甚至怀疑闻以衍压根就没在听他讲话,因为站在他面前的闻以衍已经转过脸去,视线望向店内。 他们站在店外的玻璃窗前,闻以衍透过无遮挡的透明窗往里看去,橘色调的灯光倾泻下来,将整间店涂抹上温暖的氛围,哪怕隔着墙壁和窗户,似乎都能听见那些夹杂着欢声笑语的毫无营养的聊天。店内依旧人满为患,一个男服务员正在收拾他们刚才坐的那桌,卖力地擦着桌面。 第8页 难以置信。闻以衍看着店内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人们,忍不住想,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开心? 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寥寥无几。即使是约会,闻以衍也逐渐发现在其中找不到多余的乐趣。 身旁这个唯一可以称得上是自己好友的人,哪怕有他在身边,闻以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感觉。不同的感情,所带来的满足感也不同。闻以衍猜想道。 见闻以衍久久不说话,柳岳又吊着嗓子喊了句:“喂,别发呆了!” 被打断思绪的闻以衍回过头来望着他,表情有点不悦。 柳岳问:“真不用我送?” 闻以衍懒得跟他废话,举起一只手示意不用,然后转身就走。 初夏的夜晚,有点闷热又有点潮湿。闻以衍独自一人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等距离排列的路灯照出他长长的影子,他孤寂的身影似乎随时可以被全世界给淹没。 因为是繁华区,哪怕是晚上,外面的人还是很多,他迎面撞上一对手挽着手亲密并肩的情侣,跟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闻以衍这条单身狗都不免多看了他们两眼。 真好。闻以衍愤愤地想。他有点酸。 闻以衍用手整理着自己额前的刘海,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自己的现状。 一直重复着谈恋爱被甩的活,感情方面极度不顺,除了工作和恋爱以外,自己的人似乎就没有别的部分,虽然被人甩算得上是件戏剧化的事情,但同样的剧情演多了也难免觉得无趣。 闻以衍迫切地想找点事情去做,来打发时间。 不过在现在这样的空白期,就算想玩,也没有约会对象可找,确实悲惨。 还是回家看看综艺或者电视剧就洗洗睡吧,最近好像有档恋综节目还不错……闻以衍收回蠢蠢欲动的心,叹了口气,加快步伐,朝着最近的地铁站口走去。 搭地铁的时候,闻以衍总感觉有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 坐在靠门口座位上的闻以衍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发现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在两个穿着运动校服的女,各自背着书包,模样看起来是典型的高中。 哪怕是周六,高中也还是要补课。闻以衍心想这条惯例真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过。 地铁里基本全是空位,但她们没坐,只是抓着扶手吊环,目光时不时往闻以衍所坐的方向瞟过来。 太过明目张胆的视线,闻以衍自然感受得到,他对这种目光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柳岳常说闻以衍别的优点没有,唯独长得人模狗样,走在路上自然而然就会成为人群之中的焦点。 可以这样说,柳岳看不顺眼闻以衍全身上下的任何地方,唯独闻以衍的这张脸,他没法喷。 在确认目光的来源过后,闻以衍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手机屏幕上,无所事事地刷着微博。 大约十分钟过后,黏在闻以衍身上的视线还是没有消失,闻以衍用眼角余光瞥见她们两人似乎有所动作,其中一个矮一点的女被她旁边的高个女给按住肩膀推了一把,矮个子女扭扭捏捏地走到闻以衍的面前,表情异常紧张,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她绞着手,视死如归般地开了口。 “那个……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女红着脸问道。 意料之中的对话。虽然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闻以衍还是觉得有点头疼。 先前跟柳岳交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也许是受奚迟的影响,闻以衍现在对未成年敬谢不敏。 演技超群的闻以衍对着面前的女露出了可以迷死人的微笑,然后很有礼貌地拒绝道: “抱歉,不加。” —— 闻以衍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站在莲蓬头下面,花洒冲出来的水将他全身浇湿。 洗了个热水澡之后,闻以衍觉得心情放松了不少,那些阴暗的情绪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简单来说就是,闻以衍又活了。 换上睡衣的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平板扔在一边,开始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闻以衍点开微信朋友圈,越往下刷,越感觉他的朋友圈全是一群蠢货。 到底会有谁想看那些美颜过度的自拍?到底谁想看这些不知所云的无病呻吟?这里又不是深夜情感电台。到底有谁关心你去哪儿玩了吃了什么?去大众点评更快。 虽然爱怎么发朋友圈是别人的自由,但闻以衍觉得他也有点评的自由,性刻薄的闻以衍比起顾虑其他人的感受,更想先照顾好自己的感受,随心所欲才是他的方式。 闻以衍想了想,忽然点开通讯录列表的一个头像,果然,他的朋友圈空空如也,跟闻以衍上次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纯粹不喜欢发朋友圈?还是把他给屏蔽了?……闻以衍又想起把他屏蔽在朋友圈之外的姜念,而自己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如果奚迟要把自己屏蔽的话,那干嘛还要大费周章地加自己的微信?估计是不爱发朋友圈,或者是朋友圈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自从上周日闻以衍跟奚迟交换微信以来,奚迟就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过,宛如人间蒸发,闻以衍盯着<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自动发送的那条好友添加成功的消息,要不是有这个,闻以衍差点就以为其实他跟奚迟压根没加上微信。 主动提出索要闻以衍联系方式的人是奚迟。闻以衍原本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还以为他抱有多大的决心,结果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加上微信之后,他对自己就立刻没兴趣了吗?闻以衍不禁开始思索起来,自己的朋友圈应该没发过什么会让奚迟大惊失色的内容,总不可能是他看到自己的微信头像,立刻就被吓得拔腿就跑了吧? 说起头像。闻以衍颇为绝望地又看了眼奚迟的微信头像,甚至还点开头像查看了大图——是个二次元美少女,白发红瞳,穿着哥特风的华丽裙子,毫无疑问,跟那天奚迟所穿的联名T恤印着的图案是同一人物,也就是《蔷薇色的坡道》的女主角。 这个女主到底是什么人设?闻以衍百思不得其解,看来奚迟确实很喜欢她,不然也不会拿这个角色来当自己的微信头像,他又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听见的隔桌女对这个角色的议论与赞美,不止是奚迟,就连她们也喜欢。这些虚拟人物就这么有魅力吗?哪怕明知是虚假的,却还能真情实感地喜欢上,并把精力和财力都耗费在喜欢虚拟人物这件事情上面,闻以衍只觉得荒谬。 虽然知道这样做很无聊,但闻以衍反正也没事可做,他决定打开手机自带的浏览器,在输入框里搜索《蔷薇色的坡道》。 闻以衍顺着关联的页面找到了关于女主的介绍,全名艾芙蕾诺卡索米法西塞尔,设定是吸血鬼始祖,年龄未知,性情极度高傲冷漠,脾气差,不好惹,但有着无可匹敌的实力和无与伦比的美貌,貌似是本作的第一人气角色。 男主则正好相反,性格内敛,脾气温和,介绍这里写是经典的亚撒西人设,闻以衍唯独对此不解,亚撒西是个什么东西? 闻以衍又瞥了眼剧情梗概,简单来说就是,身为吸血鬼始祖的女主艾芙蕾诺伪装成人类转校,在偶然的情况下结识了同班同学的男主,后来又发现男主的身份其实是吸血鬼猎人,两人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活中逐步靠近,但身份却又成为了他们之间感情的阻碍,所以每当放学之后,女主都会将她最喜欢的蔷薇花别在头发上,站在放学的坡道上方等候,与坡道底端的男主遥遥对视,红色的蔷薇花瓣被风吹散,夕阳的坡道上,唯独男女主互相遥望,一眼万年。就是这样一个甜虐交织的浪漫爱情故事。 好中二的设定。既然是人设是吸血鬼,那吸血鬼不是西方传说中的物么?为什么背景会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日本?还是日式校园?闻以衍在内心疯狂吐槽。 神情麻木的闻以衍火速关掉了搜索网页,结果哪怕是了解之后,他还是不知道奚迟为什么会对艾芙蕾诺那么痴迷,可能注定这就是二次元和现充的差距。 算了,闻以衍心想,反正他对奚迟也没半点兴趣,奚迟不来找他,他反而乐得自在,这样不交流的情况只要再持续几天,闻以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奚迟这个好友删除,然后了无瓜葛。 奚迟是个随处可见的大学,长相普通,打扮土气,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最重要的是,他跟闻以衍压根就不是活在一个世界里的人。 所以闻以衍觉得就算聊天,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聊的,连共同话题都没有,还不如不聊。 明天是星期天,难得的休息日,闻以衍可不想就这样白白浪费,他开始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可是又没人可找,之前分手的前对象,每个人都把闻以衍给拉黑了,总不能再去找刚刚拉黑自己的姜念…… 算了,管他是谁,只要有人能陪自己出去玩玩就行。 闻以衍的微信通讯录里加了林林总总上百人,各行各业,男男女女的都有,随便找个人出去玩排遣下寂寞还是没问题的。 第9页 至于柳岳,他还是滚吧,闻以衍连好运都不想祝。 闻以衍下定决心,打字发布了这样一条朋友圈。 【闻以衍:明天出去玩,谁陪】 闻以衍退出朋友圈的界面,却看到立刻有红点的消息提醒,闻以衍心说自己还真是魅力不减,结果点开一看,他收到一条新评论。 而评论的人,竟然是奚迟。 奚迟在闻以衍的这条朋友圈下面,扣了个“1”。 闻以衍:“……” 你扣个毛线的1啊?! 这一周里一条信息都没给他发过,结果闻以衍一发朋友圈,这个人就过来秒赞甚至秒评,什么意思? 闻以衍装作没看到这条评论,直接把手机给熄屏,看电视去了。 电视上播的都是些老掉牙的狗血肥皂剧,闻以衍握着遥控器换来换去,本来是把电视当成背景音的,现在闻以衍连背景音都不想要了,嫌烦,最后心烦意乱地直接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更是甩到一边的角落里去。 闻以衍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他已经没心情去理会朋友圈的不断增长的红点提醒,因为奚迟又给他发了一条新消息。 【奚迟:1】 闻以衍:“……” 好家伙,这次是直接私聊他了。 【闻以衍:?】 【闻以衍:什么意思】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奚迟的消息。 闻以衍简直要吐血。 他恼羞成怒地飞速打字威胁对面。 【闻以衍:你再给我扣1试试?】 【奚迟:1】 闻以衍:“……”他简直要没脾气了。 神经。闻以衍懒得理他。 谁知道接下来每隔五分钟,奚迟就要给闻以衍发一条新消息,发的内容完全相同,全是扣1。 暴跳如雷的闻以衍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你想干什么就直说!” 那边沉默很久,奚迟没有回发语音,还是继续发文字消息。 【奚迟:闻先……打扰你了真的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奚迟:可以让我陪你吗?】 第7章 其实闻以衍也很难相信事情是怎么搞砸成这样的。 他站在商场门口,屋檐之外延展出去的是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阴云点缀其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样的阴雨天气实在是很讨人烦,看来恼人的梅雨季还没过去,时不时有雨丝混着冷风吹到闻以衍的脸上,有点冷,闻以衍伸手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口,将衣领往上提,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四十五分了。 约定好的时间是早上的十点半,在等候奚迟的这十五分钟里,闻以衍已经在心里暴走了无数次,他想转身立刻就走,但又做不到,即使闻以衍再怎么不是东西,也做不到言而无信,答应的事情没法反悔。 就在昨天晚上,闻以衍发布那条朋友圈之后,本来杳无音讯的奚迟就像鬼一样地缠上了他,不停地扣1,执着得要命,闻以衍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 闻以衍合理怀疑,奚迟是不是对他有所图,贪财?闻以衍只是个命苦没钱的上班族。贪色?虽然有,但他也贪不到什么啊…… 总之,在闻以衍的威逼利诱下,奚迟总算半推半就地坦露了自己的请求,虽然是请求,但闻以衍总感觉是自己逼他说出来的,弄得好像并非奚迟的本意一样,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但就算奚迟说想要跟他一起出去玩,闻以衍也没考虑过要他陪,奚迟从一开始就跟柳岳一样,没进入到闻以衍的选择池里。 本来闻以衍是觉得他跟奚迟之间的关系已经到此为止了,虽然互相添加了微信,但看来奚迟并没有要跟他进一步发展的想法,这倒正合闻以衍的意,因为他更没有要跟奚迟发什么的意思。 上次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闻以衍就已经明确地对奚迟表达了拒绝,虽然最后发了一点意外,但说实话,就算添加上微信,闻以衍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能。 结果现在奚迟这种行为算什么?闻以衍简直被吓了一跳。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那种类型的吗? 在收到奚迟的消息后,惊慌失措的闻以衍立刻去找其他有意向的人,然而,在他那条朋友圈底下评论的全是看热闹的人,而且大半都是炫耀说要跟男女朋友出去约会没时间的,闻以衍气得半死,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拉黑。 搞什么啊?!倒是来个人追求我啊!闻以衍在心里无力地呐喊。 就算想找到下一个目标,也来不及了,他没那么神通广大,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晚上就寻找到新的约会目标。 好吧,看样子已经别无选择了。到底是要待在家里度过无聊的一个星期天,还是硬着头皮答应奚迟的请求跟他一起出去,最终,无可恋的闻以衍选择了后者。 闻以衍答应的时候,奚迟显得很兴奋,回复消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一连发来好几条消息,都是询问闻以衍明天见面的地点和时间的,闻以衍随便决定了一下,态度非常敷衍,内心还是有点想死。 事情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的?反复思索却也没个结果的闻以衍干脆放弃思考,直接选择上床睡觉。 深夜的时候,半梦半醒的闻以衍似乎又听见了窗外的雨声,雨滴敲打着屋檐,叮咚叮咚作响。 但很快,他又睡了过去,直到今早醒来,这场雨还是没有停。 闻以衍挣扎着起床,打开衣柜门,在里面随便挑了几件衣服,穿上,然后开始洗漱。 如果换作平时,闻以衍必定还要精心整理自己的发型,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喷点香水,不过既然对象是奚迟,那这些繁文琐节都不需要,闻以衍甚至懒得关心今天自己的仪表妆容,他只想摆烂,答应奚迟一起出去玩不过是种消遣的方式。 闻以衍在十点半的时候准时到达了他们约定好见面的商场,因为下着雨,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口里面,盯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形形色色的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穿过雨幕,闻以衍最讨厌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人似乎都变得蔫巴巴的,提不起劲。 模糊的世界里,在商场门口等候十五分钟的闻以衍终于看见了奚迟的身影。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虽然不驼背,但走路总给人一种畏缩的感觉。 奚迟撑着把黑色的伞,他的身影混杂在人群之中,看起来渺小又不起眼,而那张平凡普通的脸时不时从伞面底下露出来,除了清秀,闻以衍几乎在这张脸上找不到任何可圈可点之处。 这个似乎下一秒就能随时湮没在茫茫人海中毫无存在感的男人,如果闻以衍不是早就跟他打过照面,估计也难以注意到他的存在。 闻以衍眼睁睁地瞧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奚迟却站在商场门口前的空地上左顾右盼,像是还没发现闻以衍的人影。 “这里。”闻以衍朝他挥了挥手,示意道。 奚迟这才看见闻以衍,他连忙收伞向闻以衍的方向跑过来,钻进了商场里面。 “你还真是人如其名。”闻以衍对他说,“看来父母给你的名字确实没取错啊。”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闻以衍话语中的嘲弄意味,奚迟嗫嚅着开口:“对不起,我又迟到了……” 像是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奚迟说完又立刻对他弯下身子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语气恳切。 被他这样一道歉,反而是闻以衍噎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好像是有点差了,因为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说出口,差点忘记自己出门在外的人设。 “没事,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闻以衍扯出了一个还算温柔的笑容,立刻改口安慰他,“我也没等几分钟。” 闻以衍近距离地观察他,眼尖地发现奚迟的眼镜镜片表面沾上了几滴雨水,潮湿的镜片已经开始起雾。 他靠近奚迟几步,伸出右手,用衣袖擦了擦奚迟的眼镜框以及镜片上的雨滴,动作轻柔无比,柔声道:“我帮你擦一下,好了。” 在擦拭的过程中,闻以衍清楚地瞧见奚迟隐藏在镜片之下的睫毛轻轻地抖动起来,像蝴蝶扑扇着翅膀,轻盈,惹人怜爱。 闻以衍突然意识到奚迟的眼睫毛很长,而且浓密而又纤细,只可惜被镜片遮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近距离观察的话,很难发现这一点。 擦拭完毕后,闻以衍放下手。完完全全就是体贴的绅士啊。闻以衍对自己的演技感到很满意。 然而面对他的温柔,奚迟却露出极度慌张的表情,他一下子后退三五步,跟闻以衍拉开了堪比银河系的距离,不知道的还以为闻以衍非礼他。 奚迟宛如受惊的兔子,蹦开几米远,满脸通红,紧张得语无伦次,视线到处乱窜,就是不敢跟闻以衍对视。 而且,他的耳尖还可疑地红了。 闻以衍:“……” 拜托,这到底哪里值得他想入非非害羞沉沦了?又不是接吻!自己不过是体贴地安慰他以此当作赔罪而已,他要不要这么反应过度啊? 第10页 闻以衍站在原地,有点无语地望着他。 “对不起,闻先。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迟到的。”支支吾吾的奚迟还在解释他迟到的原因,“是路上有点堵车。” “堵车?你坐公交车来的吗?”闻以衍有点疑惑地问,“如果远的话搭地铁不是更好。” “呃,”奚迟像是被吓到了,犹豫了很久之后才点头,“对,公交。” 既然迟到的原因是堵车,那就没办法了。而且奚迟是搭着公交车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跟他见面的,闻以衍想象着奚迟挤在又闷又吵的公交车里的画面,已经在心里原谅了他。 “走吧。”闻以衍提议道,“去看电影怎么样?” 上电梯的时候,闻以衍侧过头去看站在他一旁的奚迟,今天下雨,温度低,奚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配黑底白色条纹的运动长裤,那种装扮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刚从校园里的田径场上跑下来的学,唯一的区别就是奚迟只有青春没有靓丽,他既不耀眼,也不活力四射——他只是普通的不起眼。 怎么会有人穿成这样来商场?闻以衍难以置信。 看起来奚迟是对于自己的穿着打扮丝毫不在意的那种人,他可能觉得怎样穿都无所谓,但在闻以衍的眼里,这种不顾形象的行为是反常的。 跟疑似抱有好感的对象约出来一起玩,却穿得随意不修边幅,如果换作是闻以衍想要钓到目标,那他应该会把百分之五十的精力放在穿衣打扮上,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闻以衍会用来计划怎么创造出让对方超额满意的行程安排。 然而现在,计划行程的人竟然变成了闻以衍,奚迟反而当上了甩手掌柜,闻以衍有点无语凝噎。 算了,反正说到底,闲得没事干想要出去玩消磨时间的人是闻以衍,奚迟只是出来陪他的罢了。 电影院在商场三层,他们走进影院,虽然是周日,但上午的影院里人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以及手挽着手说笑的几对情侣。 这样看来,他和奚迟两个单身男人才是格格不入的异类。闻以衍有点心塞地想。 闻以衍抬头看了看售票处上方的电子屏,那里显示着上映的电影名以及场次,正好最近有部片子他很想看,闻以衍顺着电影名往后看去,最近的开场时间是在十一点二十分。 不错,就买这场的票吧。闻以衍在心里作出决定,虽然可以直接就在前台买票,但他还是决定客气一下,尊重询问一下奚迟的意见。 “奚迟。”闻以衍喊他的名字,边问边回过头来,“你想看什么?” 闻以衍在附近看了半天,结果都没看到奚迟的身影。他定睛一看,发现奚迟原来走到了某个角落,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墙壁上的海报,不知道在看什么。 闻以衍也只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那张贴在墙壁上的电影海报,海报上写着的几行宣传语瞬间跳入了闻以衍的眼帘: “超人气漫画改编”、“催泪神作”、“少男少女的爱情物语”、“本世纪最伟大的动画电影”……闻以衍沉默了。 “你想看这个?”闻以衍问他。 奚迟没答话,眼睛却依旧直直地盯着那张宣传海报。 闻以衍瞬间有点想死。 ……糟糕透顶。 这到底是什么展开啊?求老天爷垂爱,求放过啊! 第8章 闻以衍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买完电影票,又在售票处买了一份超大号的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他怀里抱着爆米花桶,手中拎着两杯可乐,把电影票递给了身旁的奚迟。 “谢谢闻先。”奚迟十分腼腆地说,“我还以为闻先不会想看这部的。” 闻以衍的确对动画电影半分兴趣都没有。在闻以衍的刻板印象里,这种动画电影只有逢年过节时,家长会带着自家的小孩去看。 剧情幼稚,粗制滥造,闻以衍已经率先在心里给这部动画电影打上了这样的标签。 本来闻以衍是想看另一部片子的。但是看着奚迟那种站在电影海报前走不动路的痴迷样子,闻以衍压根就没有办法当着他的面对他说去另一种提议方案。 最终,闻以衍还是选择尊重奚迟的意愿,他妥协了,就看奚迟想看的吧。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跟奚迟看电影,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反正这部电影时长也只有19分钟,在这一个半小时里,闻以衍决心好好地睡一觉。 就当是花钱找了个休息的地方睡觉吧。闻以衍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闻以衍并肩跟奚迟来到检票口,走进二号厅,闻以衍才发现这场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零星的年轻人坐在最后排,身上还穿着校服。 没想到自己这个纯种社会人竟然要跟学一起看同一场电影……闻以衍简直内心复杂,转念一想,就连坐在自己身边的奚迟都是大学。 闻以衍跟奚迟的座位在第八排,落座之后,奚迟似乎整个人都紧绷着,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挺直身板端坐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上课听讲的。 “你怎么了?”闻以衍狐疑地望他一眼。 奚迟闻言身体一颤,火速摇了摇头。 “我没事。” “有事。”闻以衍态度强硬地逼迫他开口,“快说。” “没、没想到能跟闻先一起看电影,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奚迟说得有点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像是掩饰着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闻以衍:“……” 不是吧哥们,电影还没开始你就紧张了,你到底是来看电影还是看我的?闻以衍简直无力吐槽。 闻以衍将爆米花桶放在他跟奚迟座位中间的扶手上,又将一杯可乐放在奚迟那边,浓郁的爆米花香味充斥在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感官,闻以衍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口自己手上的那杯可乐。 他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却发现旁边的奚迟压根就没吃爆米花,他面朝荧幕,甚至都没看过那桶爆米花一眼。 闻以衍拿起爆米花桶,递到奚迟面前,提醒他道:“吃啊。” “不不。”奚迟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僵硬,他慌乱地摇头,“这是闻先出钱买的,我不能吃。” 少跟我废话,快吃。闻以衍本来想把这句话脱口而出,却又意识到这样一说,自己的态度会显得很不耐烦,人设,维持人设很重要。 “没关系的,你不用跟我客气。”闻以衍硬挤出了一个笑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柔,“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吃的,你要是不吃,这么大份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闻以衍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奚迟也没再拒绝,他伸手抓了一小把爆米花,动作非常小心翼翼,好像怕会引起闻以衍的不满,然后一粒粒地把爆米花往嘴里塞,慢慢地咀嚼起来。 他吃得认真而满足,就好像吃的不是什么廉价的爆米花,而是昂贵的山珍海味,浪费一粒都是对闻以衍的不尊敬。奚迟越是细细品尝,闻以衍就越觉得尴尬。 这爆米花又不是闻以衍亲手做的,不过他花钱买的罢了,奚迟有必要这样吗?正常点好吗? 闻以衍实在没想通奚迟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如此拘谨,虽说他可能是对自己有好感,又或是个性内敛,但小心谨慎也得有个度。 啊算了,闻以衍破罐子破摔地想,随他去了!不管了! 电影即将开始,灯光瞬间熄灭,整个电影厅陷入黑暗之中,闻以衍往后躺在椅背上,准备看个开头就睡觉。 从电影开始放映的那一刻起,奚迟所有的注意力就被电影给剥夺了,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坐立不安,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大屏幕,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其中。 而原本打算看个开头就睡觉的闻以衍一直到电影播放至后半段还依旧保持清醒,他发现这部动画电影的剧情好像没那么幼稚,似乎不是面向儿童的,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其中的弯弯绕绕心智发育还不完全的小孩是看不懂的,就连制作,也比他想象中要精美得多。 如果要简单地来概括,这部电影讲述了在车祸中失去男友的女主意外穿越到了车祸发前的一个月,女主拼命地寻找各种方法想要阻止车祸的发,可还是无法阻拦那一天车祸的降临,就这样,女主不断地循环着这一个月,每一次,她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友丧于车祸之中,然后绝望地再度回到车祸前一个月的那一天。终于,在最后一次循环的过程中,男主终于对女主袒露了实情——其实男主也并非是当前时间线的人,他是那个早已经历过车祸的那个人,只不过当初车祸濒死前,他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时间能够倒退回一个月前的那一天,因为那天是女主的日,而他们却因为吵架没有见面,如果还有机会,男主希望自己能够跟女友一起庆祝日。真想大白,奇怪的穿越和循环终于结束,最后,女主还是失去了男友,一个人回到了现实活当中。 第11页 得知真相的女主泪流满面,而男主当着她的面,对她说了一声迟到的“日快乐”,随即女主崩溃地去拥抱男主渐渐消失透明化的身体——当电影播到这个最高潮的画面时,整个放映厅鸦雀无声。 “我不理解。”闻以衍盯着荧幕喃喃地说,“为什么男主不早点告诉她事实的真相?这样起码他们能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闻以衍说出这句话,并不是想要一个回答的意思。他更多的是一种自言自语,下意识的感慨。 他没想到,一向内敛不多言的奚迟却在这个时候回答了他。 奚迟明明近在咫尺,就坐在自己身边,闻以衍却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虚无缥缈,空虚,又寂寞。 “或许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种期望吧。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希望奇迹发。他一直都在期望着,能够有人来拯救他。” 闻以衍随着他的声音转头望去,然后发现,奚迟面对大荧幕,正在无声地流泪。 闻以衍无言以对。他没想到奚迟会是这么一个感性的人,虽然闻以衍的内心也不免泛起悲伤的情绪,但他没有想哭的冲动,更多的是对悲剧的无力以及愤怒。 对于闻以衍来说,看动画电影看到流泪其实是件有点丢脸的事情,总之他绝对不会哭,闻以衍也不想承认他跟奚迟是同一种人。 然而,在看到奚迟流泪的时候,闻以衍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那种感觉就跟奚迟坚决拽住自己胳膊那一瞬间,闻以衍所体会到的一样。 高潮部分结束后,结尾部分讲述的就是女主回到现实世界,平淡的活掩埋了刻骨铭心的遗憾与爱意,哪怕没有男主,女主依旧要回归到原本的活。 闻以衍伸出右手,想要去抓爆米花,却意外和奚迟的手背碰在了一起,肌肤相碰的触感让两人皆是一僵。 “啊,对不起。”奚迟很快地缩回手,不敢去看闻以衍。 “没事。”闻以衍没感到不适,也不介意。 闻以衍很快就忘了这点小插曲,但过了几分钟,他再度望向旁边的座位时,发现原本一直都认真盯着荧幕的奚迟此刻却低着头,哪怕在黑暗里,闻以衍还是能察觉到奚迟的耳尖和脸颊都红得发烫。 闻以衍:“……” 纯情到家了。 一点微小的触碰都能让奚迟脸红心跳,这么容易害羞,如果以后有人跟他牵手接吻奚迟还不得爆炸? 闻以衍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装作没看到。 恰好此时,放映厅的灯光亮了起来,闻以衍借势站起身,手里握着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可乐,对着奚迟说:“走吧。” “啊,哦。”奚迟似乎还对于放着片尾曲的大荧幕耿耿于怀,他看了几眼,确认没有彩蛋过后,也跟着闻以衍匆匆起身。 两人一起走出电影院,奚迟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个虚拟世界中无法自拔,慢步地走在闻以衍身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实话说,这次的电影体验其实比闻以衍预想得要好得多了,除了中间发的那些插曲不算,电影本身还算不错,也让闻以衍对这些动画电影改观了。 本来闻以衍以为,动画电影纯粹是面向儿童观众的讨好作品,现在看来,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想吃什么?”闻以衍看向奚迟,问。 “啊?”正在走神的奚迟似乎吓了一跳,他有点迟疑地垂下眼睛,答道,“看闻先想吃什么。” “跟我客气什么?”闻以衍微微一笑,“你直接说你想吃的就好。” 闻以衍打赌奚迟会说那就由闻先来决定,一切听闻先的,毕竟像奚迟这种性格的人一向都没什么主见,倾向于把事情交给别人来做决定,见多识广的闻以衍再了解不过。 到时候闻以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想吃的,他听说最近有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不错…… “那就,”谁知,奚迟压根不按常理出牌,“日料吧。” “哦。”闻以衍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好啊。” 没完没了了是吧。 第9章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闻以衍认命般地领着奚迟走进日料店。 日料店位于商场四楼,闻以衍很少来这家店,因为他不喜欢吃日料。 闻以衍吃不来的食物,其他的日料菜品又觉得太清淡,总之就是不合闻以衍的口味。 从电影到食物,奚迟的爱好都跟闻以衍天差地别,其实说到底,他跟奚迟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闻以衍再次对这一点有了深刻的认知。 刚踏进店门,立刻就有三四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迎上来,说了一句闻以衍听不懂的日语——大概是打招呼表示欢迎光临吧,然后整齐划一地朝他们鞠躬。 闻以衍不免觉得有点尴尬。可奚迟似乎比他还要尴尬,或者说畏惧,面对盛情热烈的欢迎,他直接躲在了闻以衍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闻以衍能够感觉到奚迟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无比僵硬。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闻以衍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始翻阅着放在桌上的菜单。 “您先看看菜单,如果点好了请叫我。”服务员不打扰他们,安静地走开了。 闻以衍浏览着那些菜品,哪怕菜单上的照片再精美,都感觉没有什么胃口。兴致缺缺的他把菜单推给对面的奚迟,说:“你点吧。” 但奚迟却没有接过那份菜单,他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闻先……” “什么?”闻以衍抬头看向他。 “我能,能扫码点单吗。”奚迟扭捏地指了指桌子右下角的二维码图案,“这里有。” 闻以衍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扫码点单?” 奚迟的表情立刻不安起来,他似乎没想到闻以衍会追问,躲避似的垂下眼睛,沉默半晌才嗫嚅道: “因为我……我不敢跟服务员讲话。” 闻以衍放下菜单:“……行。” 随他去吧。 扫码下完单,菜品很快就陆陆续续地上齐了,奚迟话很少,而闻以衍也找不到两人之间能够聊的话题,餐桌上就这样沉默着,闻以衍食不知味地吃着烤鳗鱼。 他们周围几桌的情侣你侬我侬,谈笑声大到闻以衍听得一清二楚,其乐融融的模样和他们这桌尴尬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闻以衍在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着不喜欢的食物。对面坐着没兴趣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事情吗?闻以衍甚至开始怀念起跟柳岳一起吃饭的日子。 这应该是闻以衍人中吃得最无趣的一顿饭,如果光是无聊也就罢了,在这种对比之下,他有种自己沦为背景板的错觉,闻以衍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凄惨,他可是主角,不是什么路人甲。 在奇怪的自尊心驱使下,闻以衍开始考虑要不要主动跟奚迟搭话。 正当闻以衍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可以和奚迟聊的话题的时候,一直在埋头安静吃饭的奚迟忽然朝闻以衍投来视线,那种目光强烈到几乎有点灼热,跟毫无存在感的他本人丝毫不搭调,闻以衍甚至觉得自己承受着奚迟目光的脸颊开始变得刺痛。 奚迟脸上的表情由原本的腼腆拘谨转为了兴奋,闻以衍不明所以,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自己的脸上沾到了东西,可是伸手一摸,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闻先,你知道吗!”奚迟虽然声音还是很小,但明显听得出他是在暗暗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这个这个!” “嗯?哪个?”闻以衍心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店里现在放的这首歌,”奚迟一手拿筷一手握拳,双颊因为兴奋而有点发红,“就是《蔷薇色的坡道》的主题曲!” 闻以衍:“……” “哦。” 他还以为奚迟要跟他说什么大事,搞了半天原来就是这个。 “我特别喜欢这首歌,曲调真的很好听,而且歌词也写得很好。” 一旦谈起自己的兴趣,奚迟就仿佛进入了另外一种模式,不但开始话多起来,而且神采奕奕,精神气十足,跟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闻以衍以手扶额,虽然他知道人在面对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都会改变态度,但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奚迟的脑回路,比起现实世界,奚迟似乎是活在精神世界中的那类人,只会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感到高兴,一味沉迷于自己所构造的那个虚拟世界中。 而闻以衍既不喜欢奚迟的兴趣爱好,也无法窥探他脑中的想法,所以他们两人自然会天差地别,各说各的。 “如果闻先有空的话,可以去听听这首歌,我相信闻先也一定会喜欢的。”奚迟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刻展露了从未有过的信心,不过说到一半又立刻泄气,语调听起来还是有点底气不足,“……我保证。” “好啊。”闻以衍强挤出笑脸,他觉得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第12页 完全不对波的脑频道,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他跟奚迟真的有所谓的“磁场”么? “哦对了,你是哪个大学的?”为了结束这样的窘境,闻以衍赶紧转移话题道。 “阳川大学。” 果然。闻以衍想,怪不得上次奚迟约他在大学城的咖啡厅见面。 “好巧,我也是阳川大学毕业的。” “闻先也是吗?”奚迟露出惊喜的神色,“那……那太好了。” 好什么啊?你倒是说说好在哪里啊! 闻以衍敷衍地笑了下:“嗯,挺好的。” 才怪。 话题到这里似乎又被切断了,他们面对面地沉默着,闻以衍忽然感到有点烦躁,既然自己开了这个话题的头,那奚迟就应该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啊,大学活、课业、社团活动……无论什么都好,倒是说点话啊。 还是说应该由闻以衍来追忆往昔?可自己跟奚迟都是差辈的人了,奚迟真的会愿意听自己讲那些毫无营养的事情吗?毕竟闻以衍的大学活除了上课和处理学会的工作以外根本没有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事,连闻以衍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谁知奚迟却突然开口,问了他一句:“闻先,你在大学的时候有参加过联谊吗?” “联谊?”闻以衍想了想,说,“没有。” 大学的时候,闻以衍记不清拒绝过多少次联谊的邀请,因为他太忙了,压根抽不出时间去参加这种联谊活动。 奚迟垂下头去。 “你问这个干嘛?” “觉得闻先太有魅力了,就是,那个,怎么说……应该在大学的时候很受欢迎吧。” “你喜欢我的脸?” “诶?”奚迟有点懵地望着他。 “不然呢,你觉得我有魅力在哪里?”闻以衍直截了当地反问道,“除了这张脸,我还有其他值得称赞的地方吗?” 柳岳总是说他性格糟糕,其实闻以衍明白,自己确实是脾气差,性格不好,而且可以说糟糕透顶,无论是嘴还是本性都很刻薄,总之一点都不讨喜。 能够喜欢上他的人,无非是被他的这张脸所吸引,虽然很可悲,但闻以衍觉得自己跟古代以色侍人的嫔妃没什么两样。 而且就算旁人会被闻以衍的外貌迷惑,一旦了解他的本性之后,就会对他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 “闻先的脸当然……很好看。”奚迟的脸很红,“可是,我、我不是只喜欢闻先的外表而已。” “那你喜欢什么?”闻以衍有点想笑,“总不可能,是喜欢我温柔的个性?这个世界上比我温柔的人其实多了去了。” 奚迟没作声。 “说到底,你的性取向真的是喜欢男人吗?”闻以衍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我很怀疑其实你压根就没有理清自己的性取向。” “我只是对闻先……” “你对我有兴趣,意思是说,你对我起码有点好感吧?”闻以衍打断他的话,问道,“虽然那点好感还不足以称得上是喜欢。” 奚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闻以衍将他的反应当作默认。 “那好,我劝你现在就可以放弃了。趁你还没有真正喜欢上我之前。”闻以衍脸上的表情非常云淡风轻,就像议论的是别人的事一样,“反正你绝对不可能对我产恋爱感情。” 奚迟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反驳闻以衍的话,但他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我这人,其实性格一点都不好,我敢打包票,你绝对受不了。”闻以衍靠着椅背,抱着双臂盯着坐在对面的奚迟,直白地摊牌,“我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装的,你懂吗?” 奚迟抬起眼睛,与闻以衍对视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布满无措,立刻又慌张地移开视线,似乎是想要逃避。 但闻以衍不想逃避,他也决不允许奚迟逃避现实。闻以衍想要破罐子破摔,他不想再伪装,他想让奚迟认清自己,这样奚迟就能彻底死心,不再来打扰他,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性。 所以闻以衍撕掉了温柔的假面具。 “我这人,怎么说呢,总之脾气不太好,我朋友也经常被我折腾得半死不活,所以我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数。但我不仅是脾气差,我还刻薄,我行我素,就好比我现在就觉得跟你吃饭很无趣,我一直忍着是因为我需要在外面维持一个好的人设,而不是我本性如此,知道吗?” 奚迟僵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闻以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是在贬低自己,闻以衍的心中却有种莫名畅快的感觉,因为这代表着他再也不用在奚迟面前伪装自己,他可以尽情地暴露本性。 闻以衍无所谓似的翘起二郎腿,坐姿极其不羁,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桌边,托腮看向奚迟。 “我还是那句话。”闻以衍停顿片刻,紧盯着奚迟的眼睛,接着说。 “——我对你没兴趣。” “所以,”闻以衍语调冷淡,“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第10章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闻以衍拉开窗帘,感受着从窗户照进来的束束阳光,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在好天气的普照下,就连死气沉沉的屋内装潢也看顺眼不少,闻以衍决定大赦天下一秒,他要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度过宝贵的周末。 ……虽然没有外出的计划,但偶尔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也不错吧。 闻以衍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穿衣洗漱,又走到厨房,拿起烧水壶接水。 他的早餐是一碗牛奶燕麦片,以及一个水煮蛋。相比于午餐,闻以衍对于早餐一直是敷衍了事的态度,没必要吃得太好,但也不能不吃。 闻以衍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边刷着手机,他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朋友圈,<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照片旅游风景照、不明所以的文字加上矫情的歌词……这些东西被闻以衍不痛不痒地快速略过,无病呻吟的人一大堆,最首当其冲的还得是闻以衍那位悲惨的好友,柳岳。 为什么要说他悲惨?拜托,光是跟闻以衍做好友这件事就已经够悲催了好吗。泪流满面的柳岳本人如是说。 柳岳在朋友圈里发了一行文字,并且配图一张。 【柳岳:我这一都在负重前行】[图片.jpg] 闻以衍看着他丧丧的文案以及拍得一塌糊涂的日出照,毫无同理心地在下面发送评论: 【闻以衍:我不介意你替我负重前行】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立刻收到了柳岳的回复。 【柳岳:滚,闻以衍,你给我滚!!!】 闻以衍才不会滚呢,要滚也应该是柳岳先滚。 如果柳岳也能拥有像闻以衍这么好的心态,那他也不至于每次都在跟闻以衍的斗争中落入下风。 闻以衍默默地对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柳岳这条回复翻了个白眼,若无其事地退出了朋友圈。 当闻以衍的视线落到某个聊天框的头像时,他还是忍不住沉默了一秒。 穿着哥特裙的白发红瞳少女,艾芙蕾诺,奚迟最喜欢的角色。 奚迟。再度想起这个名字时,闻以衍觉得心惶惶然往下沉。 自从上次在日料店,撕掉伪装的闻以衍把自己的本性全部暴露出来,毫不留情、语调尖锐地跟奚迟划清了界限,宣告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之后,奚迟就真的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奚迟应该是跟那些人一样失望了。自己并非什么翩翩君子,而是刻薄又暴躁的小人,温柔只是假面具,真正的他,跟温柔一点都不沾边。 算了,闻以衍想,这也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结局。没什么好奇怪的,奚迟也不过是一个,跟其他任何人都没区别的正常人罢了。既然是正常人,会对他避而远之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因为闻以衍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一切,所以他可以不带负担地对着奚迟说出那番话。虽然站在奚迟的角度,他可能会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无情,但是与其让奚迟慢慢了解自己的本性之后再失望,闻以衍倒宁愿快刀斩乱麻,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尽管闻以衍是这么想的,但奚迟未必能解读出他的这层意思。在闻以衍的记忆里,那顿饭结束得潦草又突然。甚至闻以衍在前台结账的时候,奚迟都是呆呆木木地站在一旁,不争着付钱,连客气都忘了。虽然闻以衍也不希望他客气。社会人跟大学,就算闻以衍再没良心,也不可能让没有经济能力的大学请客。 他们从日料店走出来以后,路过排成一列的抓娃娃机,闻以衍就停下步子,站在机器前问奚迟,要不要玩抓娃娃。 奚迟低着头,没有答话。刚才吃饭吃到最后,他也是这样低头沉默不语,一副受伤的模样。 闻以衍从口袋拿出手机扫码投币,又问他:“你想要哪个?” 虽然一个娃娃机里的廉价娃娃算不上什么,但闻以衍还是希望能在最后给奚迟留下一点开心的回忆,算是他今天陪自己出来的答谢,也是分开前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13页 奚迟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慢吞吞地走到机器面前,自己开始操作起来。 闻以衍站在他旁边,隔着玻璃盯着堆在里面的积成山的各种各样的玩偶,眼花缭乱。 奚迟瞄准的是黄棕色的蜜蜂娃娃,只可惜每次他夹起来,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夹娃娃的抓手总会松掉,只差一点,闻以衍边看边在心里叹息着说。 尝试了近十次,依旧未果。闻以衍亲自上手准备帮奚迟夹到那个蜜蜂娃娃,然而不知道到底是技术的问题还是今天根本就不走运,闻以衍尝试十几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自尊心受挫的闻以衍黑着脸,如果不是他有素质,他真恨不得踢几下这个该死的抓娃娃机器泄愤,神经。 “没事,抓不到就抓不到吧。”闻以衍的愤怒在脸上滴水不漏,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开始演<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不抓了,我直接给你买。” 闻以衍领着奚迟来到商场二楼,他们逛了好几家精品店,最后来到第五家,虽然闻以衍没能找到跟奚迟想要的一模一样的蜜蜂玩偶,但找到了款式相近的可替代品——一个小蜜蜂手机挂饰。 结完账,闻以衍把装在礼品袋里的小蜜蜂手机挂坠递给奚迟,奚迟双手接过,虽然动作小心翼翼,但他仍然低着头,一副不愿意开口的模样。 闻以衍定定地盯了他半晌,他似乎从奚迟的举止神态中看出了他的伤心和难过,但奚迟很快就会知道,跟自己这个虚伪的男人在开始前就结束这段关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虽然奚迟心里到底怎么想本质上跟他没关系,闻以衍的于心不忍也就短暂地持续了几秒,总之闻以衍算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自认为对奚迟已经足够仁至义尽,只想好聚好散。 “我是一只蜜蜂。”奚迟突然开口说,声音很低很小。 闻以衍愣了一会儿,他没能理解奚迟这句话的意味,只觉得莫名其妙,没头没脑。 他们在奶茶店又坐了半个小时,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转眼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闻以衍提议回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商场的大门口,准备分别。 闻以衍转过身去看走在他后面的奚迟,奚迟双手将礼品袋拎在身前,微微弯身又鞠了一躬,对他示意。 “谢谢闻先……”奚迟的声音细如蚊蚋,“破费了。” 即使他道谢,闻以衍还是觉得他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太自然,奚迟似乎变得比先前更加拘谨,也越发疏远。 “再见。”闻以衍对他说。 最好再也不见。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奚迟再也没有跟闻以衍发过一个字的信息,而是彻底地切断了联系,既没有点赞闻以衍的朋友圈,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评论。 闻以衍回忆着上次见面的事,这应该是他跟奚迟人中的最后一次见面,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毫无关系的陌人,奚迟要继续读他的大学,而闻以衍则会继续寻找目标,流连情场。 在这空闲的半个月里,闻以衍倒是没有急于去搜寻下个目标,可能是奚迟令他感到心有余悸,闻以衍想缓缓——虽然他也不知道奚迟究竟给了他什么冲击。 解决完奚迟的事情以后,闻以衍决定给自己制定一个短暂的恋爱假期,谈恋爱的事情就先放放,专注于活和工作,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眼前的这碗牛奶燕麦片几乎都要放凉了,闻以衍喝了几口就索然无味地放下勺子,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闻以衍拿起手机一看,是微信语音通话提醒,当他看清打电话的人是谁时,闻以衍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干脆别接算了。闻以衍这样想着,打算放下手机,然而提示的铃声催命似的响,响了足足四十多秒,不堪其扰的闻以衍按下接听键,熟悉的女高音立刻从电话那头尖锐地响起来: “干啥去了,这么久才接电话!” “哪位?”闻以衍懒洋洋地问道。 “哪位?我是你姨!”女高音依旧高叫着,“你这小子接电话都不看对方是谁的?!” “哦,小姨。”闻以衍敷衍地打着招呼,“你好。” 给闻以衍打电话的这位正是闻以衍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闻以衍的小姨。 闻以衍小姨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跟文静的闻以衍母亲在一起就像是水和火,但两姐妹的关系一直不错,闻以衍的小姨时常怀疑自己那温婉如水的姐姐怎么会出像闻以衍这种混帐,而外人会觉得闻以衍的暴脾气跟他小姨的如出一辙,说不定闻以衍该是她的儿子才对。 两个脾气差的人碰到一起,那就像是火上浇油,一个不小心就会吵得不可开交,必然不共戴天。 闻以衍最烦跟小姨打交道,而他的小姨也看不惯闻以衍的活作风,每次都要把闻以衍给数落一通,尤其是闻以衍的感情方面,光是闻以衍交了无数个男女朋友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的小姨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闻以衍从来不会被任何人给击倒,一旦有人骂他,他就会立刻把这个人拉入自己的黑名单,要么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然不理会;要么加倍地骂回去,绝不饶人。 小姨问:“你现在干嘛呢?又在跟女孩子约会?” 闻以衍:“我在家。” “你女朋友呢?不会又分了吧!” 闻以衍:“你指的是哪位?” “就是那个叫什么岚语的,李岚语,你不是给你妈看过照片的吗,你妈还说是个文静的漂亮姑娘,她很喜欢。” 闻以衍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拜托,这都是前前前女友了,版本更新得能不能快点! “早分了。”闻以衍轻笑一声,“我现在喜欢男的。” 小姨:“……”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地叹口气,像是很无奈:“你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治好?” “这又不是毛病,哪里需要治?” “你喜欢女孩也就算了,喜欢男的算是什么事?”小姨急切地说,“你觉得正常人会喜欢同性吗?” “少说废话,”闻以衍有点不耐起来,“你特地给我打电话到底是有什么事?总不可能是特意来调查我的感情活的吧?” “你那乱七八糟的感情活我管不着!你妈倒是想管,但她能管得动你吗?!”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说出口?”闻以衍讥讽道,“小姨,连我妈都管不了我,你不会觉得你能管我吧?” “滚犊子,谁管你了,别在这不要脸。”小姨愤愤骂道。 “所以?”闻以衍问,“您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来找我?” “哦,差点忘了跟你说正事。” “原来您还有正事哪。”闻以衍阴阳怪气道。 小姨没理他,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想让小晴来你家住一段时间。” 闻以衍:“……?” 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11章 “我拒绝。”闻以衍立刻说。 “为什么?!”小姨不满道,“小晴又不会来你家住太久!” 闻以衍简直要无语了:“这是住的时间久不久的问题吗?孤男寡女怎么住一屋!” 小姨口中提到的“小晴”,是她的女儿,也就是闻以衍的表妹,曲梓晴。 曲梓晴去年刚上大学,很巧的是,她考上的也正好是阳川大学,但闻以衍很少跟她联系,只在她开学报道的那天请她吃过一次饭。 虽然他们是表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曲梓晴是个刚成年的大姑娘,而自己是个单身男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肯定有很多不方便,小姨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闻以衍觉得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的话,你以为我放心把小晴寄放在你家吗!”小姨没好气地说。 “既然不放心就别了。”闻以衍求之不得。 “不行,小晴现在只能去你家了。” “到底发什么事情了?”闻以衍问,“小姨,你能一口气把事情全部告诉我吗?” “有点说来话长,”小姨叹了口气,“小晴她……现在住不了学校宿舍,在她找到新租房住进去之前,她只能暂时住在你家了。” “为什么?她在学校宿舍不是住得好好的吗?”闻以衍感到不解。 “你不知道吧,小晴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梦游。” “梦游?”闻以衍是真不知道。 “……虽然她不会下床,但她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以及无意识地说梦话,要嘀嘀咕咕半天,自言自语两三个小时。”小姨说,“因为打扰到其他舍友的休息,她的舍友都说没办法跟她住在一起,之前也换了好几次宿舍,可是她这个坏习惯还是没能改掉,辅导员让她搬出来一个人住,但是暂时还没能找到合适的租房。” 闻以衍不禁扶额:“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曲梓晴不仅要在我家住,而且我还要帮她找房子?” 第14页 “差不多是这样。” “免谈。”闻以衍拒绝道,“想都别想。” “你听我说,她跟你在同一个城市,能照顾他的人就只有你,所以我想了半天,让她住你那里我还能放心点。” “我家又不是酒店。”闻以衍冷漠地说。 “小晴可是你表妹啊!你能不能有人情味一点!” “她是我表妹又怎么样?难道要我把她捧在手心里供着吗?”闻以衍嗤笑一声,“我还想被人供着呢。” “闻以衍!”小姨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总之我告诉你,这件事已经没有你回绝的余地了,你家的地址我已经告诉小晴了,她中午就开始收拾行李,你下午的时候去学校接她回家,就这样,你要是不把你表妹接过来我就喊你妈给你打电话!” 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小姨就气冲冲地挂了电话。闻以衍简直心力交瘁,恨不得立刻把这台破手机给摔在地上。 不过就算把手机给摔碎,也改变不了什么,木已成舟。就算闻以衍再不情愿,他也只能在下午去阳川大学接曲梓晴到家里来住。 否则曲梓晴就真的只能独自一人流落街头了。 闻以衍一个人住久了,突然说要来个人在他家里借住一段时间,他怎么可能会习惯。 提到他这个表妹,闻以衍就有点头疼。 倒不是说不对付,曲梓晴的性格很好,非常活泼开朗,但活泼过了头反而过犹不及,由于她太能闹腾,闻以衍时常觉得她很烦人,对于麻烦的人和事,闻以衍向来避而远之。 烦死了。这群人是不给他找点什么事做心里就不爽吗。 起床时拥有的那点好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闻以衍端着碗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的时候,闻以衍越想越气,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手里的这个破碗摔得粉身碎骨,虽然闻以衍性格暴躁,不过他还真不是什么暴力狂。托周围所有蠢货的福,他的暴力倾向在这短短几天内渐渐呈现出来,并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可是这个碗也要十块钱呢,还是算了吧。 闻以衍随便点了一份外卖,心情不好连胃口都差,他草草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半天,然而一想到出门只是为了接表妹,闻以衍就失去了好好打扮的心思。 最后他套了件翻领白色薄衬衫,九分直筒休闲黑色长裤,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至于发胶懒得喷,香水更是不需要,就这样出了门。 下电梯,刚走出楼栋门口,闻以衍就被外面炽热的日光照得睁不开眼,六月初,漫长的阴雨短暂地进入停止期,接踵而至的是连续的高温天气,夏天真的要来了。 可惜一年四个季节,闻以衍最讨厌的就是炎热的夏天,热得要命不说,还闷,闻以衍是个极其怕热的人。 直到上了出租车,吹着空调的冷风,闻以衍才感觉舒服一点,他靠在后排的椅背上,给曲梓晴发微信。 【闻以衍:我出发了】 【曲梓晴:表哥你出发啦?稍等,我马上就弄完了,到时候我在学校大门口等你!】 闻以衍没回复,直接关掉手机屏幕闭目养神。 约莫半小时过后,闻以衍终于到达了阳川大学的正门,这个翻修过的校门竟然一点令闻以衍熟悉的地方都没留下,正值周末,门口进进出出的大学一个接着一个,一看就并非大学打扮的闻以衍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凭借那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和模特级别的身材成功吸引了所有路过大学的注意,顿时变成人群中最闪亮的主角位。 迎着周围追捧的目光,闻以衍慢慢勾起嘴角,感到心情非常愉悦,虽然这样的事情早就司空见惯,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那颗自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又膨胀起来,也对,自己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啊,走到哪都能成为人群的焦点也很正常吧? 左等右等,闻以衍还是没在学校门口看见曲梓晴的身影,正当他想打电话给曲梓晴的时候,突然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喊。 “表哥——” 曲梓晴边拖着行李箱边朝闻以衍的方向小碎步跑过来,她满脸兴奋地挥着手,被她这样大声一喊,本来集中于闻以衍的视线有不少挪到了她身上。 在午后炽热且刺眼的阳光里,曲梓晴逆着光奔跑起来,就像小鹿般轻盈。闻以衍打量着她,米白色的木耳边上衣,搭配着粉红色的百褶裙,高高扎起的双马尾随着跑步的动作晃动,浑身散发着青春靓丽的气息,看得闻以衍牙都酸了。 自己已经二十五了,再怎么样都比不过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青春飞逝,他们还有青春,而自己早就踏入社会,和青春说再见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闻以衍还是想穿越回读书的时候,起码在那个阶段,他的活里除了念书就是学习,没有其他可以去费心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烦恼在现在看来也很渺小,无非是成绩与排名,以及永远不够的活费,在真正踏进社会之后,闻以衍发现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活也越来越复杂,所以经常会感觉活得很累,这个世界并不能让他如愿。 闻以衍久违地陷入了一种怀念的情绪里面,尽管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感伤的人,但他会偶尔怀念自己活得比较轻松的那段日子。 “表哥,表哥?” 闻以衍回过神来,发现曲梓晴就站在自己面前,挥手在眼睛前晃来晃去。 “谁是你表哥,别乱叫。”跟曲梓晴的热情活泼比起来,闻以衍的态度则显得十分冷淡。 闻以衍本来以为曲梓晴会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感到气或者失望,没想到曲梓晴大大咧咧地露齿一笑,看起来毫不介怀的样子。 “表哥你怎么这么见外啊,除了你还能有谁是我表哥啊!” 曲梓晴笑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他的身体一下,差点把闻以衍拍出内出血。 闻以衍:“……” 太活泼也不是件好事。 人的性格就是这么奇妙,奚迟太过内敛,曲梓晴又太过开朗,完全就是两个相反的极端,而偏偏哪个他都吃不消。 不对,这时候为什么要想奚迟啊?闻以衍赶紧摇头,想把奚迟这个人从他的脑袋里给晃出去。 说到奚迟……闻以衍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也是阳川大学的来着,完了,不会这么巧,又要碰到他吧。 闻以衍立刻紧张起来,其实他跟奚迟就算在这里偶遇也没什么,但闻以衍偏偏不想跟他见面,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闻以衍只是纯粹会觉得尴尬而已。 “快走。”闻以衍从曲梓晴手中夺过她的行李箱拉杆,快步拖着箱子在地上走,急匆匆地背对着校门离开。 “哎表哥,你等等我啊!”曲梓晴在他后面喊。 回程的出租车上,闻以衍跟曲梓晴一起坐在后排,一路上,曲梓晴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的,吵得闻以衍头疼。 “表哥,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啦。”曲梓晴笑嘻嘻的,“你不会介意我打扰你吧?” “介意。”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答道。 “表哥你真是的,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内心是特别欢迎我的,你可以大方地表露出来嘛。” ……服了啊,我说的就是实话好么?闻以衍无语凝噎。 曲梓晴又说:“哦对了,表哥,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听到这话,闻以衍顿时心里警铃大作。 又要说什么?闻以衍百分百肯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苍天呐,这个世界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放过我? “别说,闭嘴。”闻以衍掩耳盗铃般地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曲梓晴解释说:“哎呀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啦,对表哥你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 “你觉得这话你自己信吗?” “真的,我觉得表哥完全可以任的!” 闻以衍转过头来,满腹怀疑地望了她一眼。 “表哥,我能不能聘请你当我的英语家教啊?”曲梓晴笑盈盈道。 “……哈?” 第12章 “英语家教?”闻以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我要当你的家教?” “因为表哥你是高材啊,你英语肯定比我好吧!”曲梓晴谄笑着说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教我这个还相当于是高中的大学不是绰绰有余?”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闻以衍狐疑道,“之前小姨喊你去上英语补习班,你不是都不想去的吗?现在你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主动要我当你的英语家教了?” “哎呀,那个是因为……”曲梓晴装傻似的摸摸脑袋,想要蒙混过关,却不想跟闻以衍严厉的目光相遇,她立刻就原形毕露,夹起尾巴乖乖道出了真实的原因,“马上就要考英语四级了。” 闻以衍扯了扯嘴角,果然,他就知道。 “什么时候考?” “这个月中旬……” 第15页 六月中旬?那不只剩下两个星期了吗!临时抱佛脚也要有个限度吧!闻以衍简直无言以对。 曲梓晴英语不好是就连闻以衍都知道的事情,无他,全是因为闻以衍的小姨逢年过节时总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数落曲梓晴不好好学习英语,闻以衍还记得以前有一次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曲梓晴因为期末英语不及格而被小姨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小姨训斥不准跟其他亲戚的小孩子出去放烟花玩,必须待在房间里乖乖预习下学期的英语课本。 当然,在疼她的亲戚——也就是闻以衍妈妈的劝阻下,闻以衍的小姨最后还是心软了,同意让曲梓晴去小区楼下跟那些小孩一起疯玩,不过也只能玩两个小时。 曲梓晴从小学到高中,英语成绩就没好过,哪怕是高考的时候,也是英语成绩拖了她的后腿,就好像天就没有点上学习语言的天赋。 不过即使这样,曲梓晴还是顺利考入了阳川大学,这让闻以衍觉得非常惊奇,因为他难以想象曲梓晴的其他科目到底要有几个高分才能弥补她这个英语的大窟窿。 闻以衍想了想还是开口:“方便询问下,你高考英语到底多少分吗?” “我才不告诉表哥你呢!”曲梓晴对此感到很抵触,情绪激动起来,“反正都怪英语,把我的总分拉得那么低,害得我只能调剂专业,要不然就考不上阳大了!” 不,这应该不能怪英语,而是要怪你自己吧?闻以衍在心里吐槽。 要是早点好好学英语就没这么多事了。说到底不还是你没学好英语的错吗?虽然这世上确实有很多学不会的东西,但闻以衍觉得曲梓晴对于学习英语这件事情本身就抱有抵触情绪。 简而言之,就是曲梓晴在学习英语的时候还不够努力。 “我觉得我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去教你英语。”闻以衍实话实说。 他又不是慈善家,没义务去教人,而且闻以衍本身就不是脾气好的人,能够教导他人的耐心基本约等于零。 “但是我能依靠的人只有表哥你了啊!”曲梓晴一把抓住闻以衍的胳膊,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楚楚可怜地说道,“表哥,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考不过四级然后毕不了业吗!” “四级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闻以衍无所谓地说,“你明年再考也是一样的。” “不行!”曲梓晴不满地撅起嘴,“我们班的同学这次基本都报名了四级,如果到时候英语老师念四级成绩,全班只有我一个人不合格的话,你说要怎么办啊!” “补考啊,”闻以衍毫无同理心地剜了她一眼,“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就是不想补考,想一次通过四级,才来求表哥你给我当英语家教的嘛!正好这段时间我会暂时住在表哥你家里,你教我也很方便啊!” “曲梓晴,我麻烦你搞清楚。”闻以衍丝毫不为所动,“我是你的保姆吗?怎么又要照顾你又要教你学习?” “那我给表哥你发工资行了吧!我会出钱的!”曲梓晴不死心地缠着他。 “不用。”闻以衍果断拒绝道,“就算有钱我也不想教。” “表哥!” 见闻以衍不理她,曲梓晴又开始拉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哀求道:“表哥,你就帮帮我吧,我可是你的表妹啊,你不能对我见死不救的。” 我连自己都救不过来了,还救你?闻以衍在心里冷笑一声,甩开了曲梓晴。 “回家再说吧。”闻以衍靠着闭上眼睛,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回到家,闻以衍领着曲梓晴走到客卧,给她介绍房间:“你就住这间,床和被子已经给你铺好了,晚上睡觉要是觉得热的话就开空调。” 曲梓晴走进房间东张西望,感慨道:“哇,表哥,你收拾得好干净啊!” 废话。这个房间本来就没人住,只放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而已,闻以衍只是简单地打扫了一遍,然后铺床。 闻以衍叮嘱她:“你晚上睡觉前记得把房间门反锁好。” “嗯嗯,好。”曲梓晴用力点头,“那我晚上万一说梦话的话,不会把表哥你吵醒吧?” “不会。”闻以衍说,“这屋子的隔音还可以。” “那我就放心了。”曲梓晴笑嘻嘻地答道。 闻以衍看着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曲梓晴,对她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算了,还是别找了,你自己解决吧。” 然后闻以衍帮她带上房间门,毫无责任心地溜之大吉。 吃晚饭的时候,闻以衍把先前买好的凉菜呈在桌上,又简单做了几个菜,曲梓晴坐在饭桌前,边吃饭边给她妈妈打视频电话。 “妈,我到表哥家啦!”曲梓晴拿着手机晃了一圈,“你看,这是表哥做的菜,看起来好好吃呀!” 手机里传出熟悉的女高音,语气不屑:“哼,他那小子做菜什么水平我不知道?只有外观看得过去,味道不行。” 闻以衍立刻重重地放下筷子,他做饭的水平确实一般,可他也不想白白辛苦地做了饭还被讨厌的人在这指指点点。 哪怕是亲戚,闻以衍也不会客气。该怎么怼就怎么怼,闻以衍觉得压根没必要忍。 “小姨,曲梓晴现在在我家,这就相当于她是我的人质。”闻以衍对着曲梓晴的手机摄像头微微一笑,“我觉得您对我说话的态度是不是应该放客气一点?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撕票。” 电话那端:“……” “哈哈,表哥真会开玩笑。”曲梓晴毫不在意地放声笑起来,“妈妈你说是不是啊?” “啊?妈你怎么把电话挂了?” 摸不着头脑的曲梓晴只好放下手机,不过即使这样她也不安分,边吃饭边兴致勃勃地八卦闻以衍的感情活。 “表哥,你跟岚语姐还在谈吗?” “早分了。” “哦,那你找到新女友了吗?” “找了好几个吧,”闻以衍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前段时间我又被甩了。” “唉,姨妈还一直在担心有没有女愿意跟你结婚呢,她天天在我妈面前念叨这事,人都要憔悴了。”曲梓晴也不知道是在为谁叹气,“谁叫你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的。” “没有女,男的不就行了?” “什么?”曲梓晴问,“表哥你刚刚说啥?” “没什么。”闻以衍含混不清地糊弄过去。 “对了对了,表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英语啊?”曲梓晴露出笑脸,在桌子上探身到闻以衍跟前。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用筷子夹菜:“我有答应要教你英语吗?” “哎呀,表哥你那么聪明,人又长得帅气,教我英语不是简简单单嘛,”曲梓晴开始说好话,做出恳求的表情,“表哥,救人一命造七级浮屠啊!” 闻以衍思考了一会儿,虽然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但如果不答应她的请求,曲梓晴怕是会一直缠着自己,没完没了,那只会更烦。 “那明天吧。”闻以衍大发慈悲地说,“正好明天是星期日,我有空。” 第13章 闻以衍很后悔昨晚答应了曲梓晴的请求。 此刻的他坐在曲梓晴对面,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那张卷子,气得脑袋发晕。 曲梓晴做的是四级的模拟卷,听力和作文还没写,她说要先从简单的开始,反正闻以衍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曲梓晴也不可能把听力和写作给练出来,就随她去了。 然而曲梓晴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磨磨蹭蹭做完的卷子,不批不知道,一批吓一跳,到最后,右手握着红笔的闻以衍力道大得笔尖都快把卷子给戳破了,足足十分钟,闻以衍花了五分钟在确认上,他想确认到底是他看错答案了还是曲梓晴做错了,然后在经过反反复复的确认过后,他明白错的人不是自己。 总之,在漫长的折磨之后,经受酷刑的闻以衍这才总算批改完毕。 选择题二十道错了九道,四篇阅读每篇都能错两题,完形填空几乎错了一半……闻以衍盯着满是红叉的试卷,表情微微扭曲。 虽然明白曲梓晴是个学习语言的蠢才,但闻以衍还是没想到,她能给自己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曲梓晴。”闻以衍连声调都微微变了,“你不会告诉我,你高中英语考试也没有及格过吧?” “啊?表哥,你怎么知道的?!”曲梓晴大惊失色,“表哥你偷看我高中月考成绩小纸条啦?!” 闻以衍:“……”看你个大头鬼啊。 “哦但是,高考的时候我英语可是及格了哦,特别走运!”曲梓晴感概似的说,“要不然可能就算调剂都没办法上阳川大学呢!” 刚才不还在吐槽要不是英语考砸了就不用调剂了吗,现在又是只要英语及格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到底想怎样啊? 闻以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把手中的试卷扔到坐在对面的曲梓晴跟前,命令道:“自己对着解析思考错在哪里。” 第16页 施号发令完后,闻以衍就翘起腿坐在椅子上,开始悠闲地玩手机。 曲梓晴按照他的吩咐开始翻答案解析,一边看一边抱头发出惨叫:“啊!为什么我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啊!” 还好,还知道低级。 “表哥表哥,”曲梓晴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错题,凑过来问闻以衍,“这里的动词为什么要变形啊?” 闻以衍看了一眼她的卷子,难以理解地皱起眉头:“这不是高中的语法吗?你没学过?被动态你不知道?” “哦,被动态……”曲梓晴喃喃自语,似乎根本没懂。 没办法,闻以衍只好把关于被动语态的所有语法点给她讲了一遍,全程曲梓晴似乎都云里雾里,懵懵懂懂。 “谢谢表哥,我懂啦!”曲梓晴灿然一笑。 真的吗?闻以衍内心很怀疑。 曲梓晴继续看答案,没过多久就又来问闻以衍:“那这个呢?” “自己看高中语法书去。”闻以衍这次看都不看,继续捧着手机玩,“高中就教过了的东西别来问我。” “表哥!你这是要教人的态度吗!”曲梓晴不满地大声喊道。 “自己高中没学会的东西还指望我教你吗?这不是你自己的问题?”闻以衍冷漠地瞥她一眼,“上高中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要去问老师把不懂的东西给学会呢?现在要考四级就急了?看来你对学习也很敷衍。” 曲梓晴:“……” 虽然曲梓晴知道她这个表哥脾气差,却没想到有这么差,而且一点耐心都没有,她才问了几个问题,闻以衍就让她自己去看书,不对,可能从批改完试卷以后,闻以衍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算了,既然表哥你不想教的话,那我也不勉强你,”曲梓晴气鼓鼓地说,“我去找别人好了。” 她本来以为这么说会让闻以衍良心发现,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可爱的表妹态度太差了,要温柔一点,耐心一点。 “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闻以衍收拾起桌上的纸和笔,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赶快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别人去吧。” 曲梓晴:“……” 短暂的英语补习就这样落下帷幕无疾而终,吃过午饭没多久,闻以衍就接到了来自小姨兴师问罪的电话。 “你怎么不继续教小晴英语了?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闻以衍你怎么做事总是这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 闻以衍漠然道:“我没说,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不要我教的。” 小姨冷笑着说:“那肯定是你教得不好了!要不然怎么连小晴都受不了你?” “对,她受不了我,您家女儿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没耐心!”小姨气得不行,开始数落闻以衍,“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凶我们家小晴了?” “错了,我那不叫凶,我只是实话实说。”闻以衍慢悠悠地回敬她。 “我就知道,你哪里靠谱?你根本就教不好人!” “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有问题,而是学的水平有待提高,换谁来都没用?” “她水平低你就提高她的水平呀!老师不就是做这个的嘛!”小姨急道。 “错了,她不是水平低。”闻以衍冷静地说,“她是水平为负。我能力有限,没办法把她拉到临界值以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小姨愤愤地说:“你去考教师资格证都过不了面试。” “首先,我不打算考教师资格证,因为我对教书育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其次,别假设压根就不会发的事情,你就算造谣也造谣可能性高一点的好吗?”闻以衍轻笑了一声,“怕你不知道我才提一句,迄今为止我所有的证书考试都是一次通过。最后,那还是你女儿四级都没把握过更令人费解。毕竟我觉得正常高中毕业的人都应该能考过英语四级,考不过的话,就意味着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 小姨:“……” 她虽然跟闻以衍一样都是暴脾气,但闻以衍这小子很能说,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颠倒黑白的本领不可小觑。相较之下,哪怕是本来就能言善道的小姨在闻以衍面前也难免落入下风,她压根就说不过闻以衍。 小姨没再自讨苦吃,而是怒气冲天地挂了电话,决心下次过年见到闻以衍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顿。 英语补习计划半路夭折,但曲梓晴却不气馁,她要再找一个愿意教她的英语老师,而且必须要比闻以衍有耐心、有水平,教得更好。 好吧,应该说随便找个人来都比闻以衍要强。 闻以衍则直接建议她报名年底十二月或者明年的四级考试,反正就算再怎么临时抱佛脚时间也来不及了,不如直接备战下一次。 但曲梓晴却不同意,她仍然没有放弃她的临时补习计划,总之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表哥压根就不适合教人学习。 把希望寄托在闻以衍身上这种想法根本就是不正确的,从一开始,曲梓晴的对象就找错了,所以她要痛改前非,转移目标,找一个跟闻以衍完全不一样的家庭教师。 闻以衍觉得曲梓晴起码要花个几天在找家教这件事情上,说不定四级开考那天她都还没找到老师,然而隔天,闻以衍刚下班回家,曲梓晴就突然对他说:“表哥!我找到啦!” “什么?”闻以衍刚下班,累得要命,脑子没转过来。 “我找到英语家教啦!”曲梓晴兴奋地喊。 “……”闻以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哦,是喜事啊。” 曲梓晴嘿嘿地笑了起来,心情似乎很高兴。 “你怎么找到的?”闻以衍问她。 “我在我们学校论坛里找的啊,我发了帖子,想要找一个短期的英语家教带我过四级,结果就真的找到了!”曲梓晴喜笑颜开地答道,“简直太幸运啦!” 哦,学校论坛。这的确也是一种交流沟通的方式。 “是你同校的吗?” “嗯嗯,是我的学长。” “男的?” “对啊,”曲梓晴思考了一会儿,“不过我也不知道他长啥样。” “既然找到家教那就行了。”闻以衍把解下来的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你赶快洗手吃饭去。” “哦对了表哥,今儿晚上就要开始补习了。” “今天晚上?”本来已经走进厨房的闻以衍转过身来看她,“你们在哪儿补习?” “唔……”曲梓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嘛……” 闻以衍不耐烦地催促道:“快说。” “在表哥你家。”曲梓晴指了指地板,“就这里。” 闻以衍立刻火冒三丈:“凭什么在我家?!” “这个、这个……” “学校的图书馆不行吗?”闻以衍快步走到曲梓晴的面前,质问她,“我家是给你们俩学习的地方吗?” “最近期末考,图书馆里都被挤爆了……哪儿还有位置啊。”曲梓晴心虚地说,“表哥你就宽容一下嘛。” “随便找家咖啡店不就行了!” “咖啡店这么吵,怎么能好好地静下心来学习啊,我想了半天,最合适的地点就只有表哥你家了。” 闻以衍深吸口气:“要在我家也就算了,能不能选白天我去上班不在家的时候?” “白天我们俩都有课呀,抽不出时间,只有晚上有空。” 闻以衍简直要被气得吐血,有曲梓晴这个活宝在家里他就够心烦的了,现在竟然还要再来一个陌人进他的家,他家什么时候变成酒店了?! 突然,就在这时。“叮咚”,门铃声响。 闻以衍从没有觉得自家的铃声这么令人心烦过。 “啊!学长来了!”曲梓晴立刻从沙发上蹦起身。 “算了,我来开门。”闻以衍抢在曲梓晴前面走到门口,如果外面站着的是个奇怪的人,他就决定请这个人回去。 尽管这样有点莫名其妙,但闻以衍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开了门,他的手握着门把轻轻转动,楼梯间的灯光顺着门缝隙溜进屋内。 当闻以衍看清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影的时候,却彻底愣在原地。 “奚迟……?” 第14章 闻以衍像见鬼似的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黑框眼镜,朴素的白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白皙却显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杂乱无章的碎刘海搭在额头前,普通的五官隐藏在厚重的镜片下……依旧是那么平平无奇,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能令人印象深刻的点。 如果不是闻以衍跟他已经见过两次面,再加上记忆力好,闻以衍恐怕也很难对这张相貌平平的脸产什么印象。 他着实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奚迟,这个半个月都跟自己再无联系的人此刻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家门口,上天就算要跟他开玩笑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第17页 奚迟似乎也没料到会发这种事,在看到闻以衍以后,奚迟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他慌忙垂下头去,双手交握在一起,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很明显,他比闻以衍还要震惊。 闻以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奚迟就蓦地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仿佛受惊过度,步伐都摇摇晃晃,差点撞上楼梯间过道的墙壁。 闻以衍:“……” 自己是瘟疫吗,让他这么避之不及?! 闻以衍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开始冷静地思考,奚迟怎么会在这里?首先,他记得并没有告诉过奚迟自己家的地址,所以奚迟不可能会有找过来的方法,那么奚迟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来干什么的?难道说…… “啊!学长,是你吗!”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门缝中探出头的曲梓晴伸手对奚迟热情地打着招呼,“你好啊!” “……”闻以衍扭头看向身旁的曲梓晴,咬牙切齿地问她,“这就是你找的那个英语家教?” “是啊。”曲梓晴对闻以衍周身的低气压浑然不觉,她下意识地点头答道,“这是我学长。” 对啊,他怎么忘了,奚迟也是阳川大学的。 但是怎么就有这种巧合……怎么就这么巧呢! 闻以衍有点淡淡的崩溃感,其实老天爷如果想让他离开这个世界的话可以直接带他走的,不用多此一举,安排这种事来折磨他。 “哎呀,学长你别站那儿了,你快进来呀!”曲梓晴走出门口,对着蜷缩在楼梯间角落的奚迟边招手边喊。 奚迟依旧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对于曲梓晴的热情他似乎感到并不适应,他不敢去看曲梓晴,更不敢去看曲梓晴身后的闻以衍,最后还是在曲梓晴的推搡之下,才迈着小碎步往门口慢吞吞地走去。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侧身为他让出道,给奚迟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换的拖鞋。 奚迟换好鞋,走到客厅也不坐在沙发上,只是拘谨地站在那里,双手都无处安放。 闻以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对他说:“坐吧,别站着。” 奚迟还是站着。 闻以衍直接走过去,拉着奚迟的胳膊按着他往沙发上坐。 “坐好了。”闻以衍低声警告他。 不知怎么的,奚迟的脸又开始有点微红,他稍稍点了点头,乖乖听闻以衍的话坐在沙发上。 “表哥,你们认识啊?”曲梓晴凑到他们跟前,好奇地问。 本来闻以衍想矢口否认,可是转念一想,就算说谎,曲梓晴也未必会信。 因为刚才在门口,他们两人看见彼此时那古怪的表现怎么看都是认识的,曲梓晴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来。 “啊……算是吧。”闻以衍含混不清地回答。 见曲梓晴还欲再追问,闻以衍连忙敷衍地转移话题,命令道:“赶快补习去。” “不是,表哥,我们晚饭都还没吃呢。”曲梓晴提醒说,“吃完饭再学习吧。” “哦,”闻以衍恍惚地答道,“我忘了。” “真是的,表哥你怎么稀里糊涂的啊!”曲梓晴嘟起嘴抱怨道,“刚刚去开门的时候你也这样。” 闻以衍确实整个人恍恍惚惚,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和奚迟有再见面的机会,也没想到会这么凑巧,曲梓晴新找的英语家教竟然就是奚迟。 奚迟跟她同校,今年大三,正好是她的学长,先前曲梓晴跟他提到的时候闻以衍就应该想到这个可能性,可他哪里知道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发。 “对了学长,你吃过晚饭了吗?”曲梓晴转过身去问坐在沙发上的奚迟。 问这个干嘛!你就不能默认他吃过了吗?自找麻烦。闻以衍不爽地想。 奚迟好几次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最终都没能发出声音,很显然,他对于曲梓晴的搭话感到无所适从,非常紧张。 “诶,学长,你好腼腆啊!”曲梓晴朝着奚迟露出灿烂的笑容,差点就要冲上前去跟他进行友好的握手,“没关系的啦!我和我表哥都是很温和的人,你不用太紧张!” 温和在哪? 闻以衍简直想翻几个白眼,妹妹你这样人家只会更加害怕的好吗?社恐就是社恐,不会因为你的热情而变得不社恐啊! “他比较社恐,你别总围着人家问个不停。”闻以衍把曲梓晴赶走,“我来问。” 闻以衍看着惴惴不安双手置于膝上的奚迟,轻轻叹了口气。 “你吃过饭了吗?” 闻以衍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比曲梓晴要冷淡得多,可是交流的对象一换成闻以衍,奚迟的紧张感似乎就缓和了点,至少,他能够开口说话跟闻以衍交流。 “还、还没有。”奚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没来得及……” “那学长你跟我们一起吃吧?”曲梓晴体贴地提议道,“正好我们也没吃晚饭呢。” 闻以衍看向奚迟。 奚迟突然抬头偷偷望了站在他身前的闻以衍一眼,仿佛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低头。 没得到回复的曲梓晴又问了一遍:“学长?” “不不。”奚迟连连摆手,“我不敢麻烦……闻先。” 神经啊!你这样一说我不是反而非做饭不可了吗! 闻以衍连表面的微笑都敷衍不出来,反正奚迟已经知道他的本性了,闻以衍也不认为他有在奚迟面前继续演戏的必要。 不过,闻以衍能够感受到刚刚奚迟窥探着自己脸色的那份小心翼翼,这实在有点可怜,闻以衍想,反正也就是多一份碗筷的事,无所谓了。 “那你们在沙发上坐着等会儿,我去做饭。” 闻以衍走进厨房,由于时间紧迫,他只简单地做了几道菜,约莫一个小时过后,闻以衍把弄好的菜从厨房端出来。 奚迟起身,想要帮他端盘子:“闻先,我来帮……” “不用,你给我坐好。”闻以衍打断他的话,把一盘番茄炒鸡蛋重重地放在奚迟面前,“你是客人。” 闻以衍把“客人”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免费的保姆,还不只是曲梓晴一个人的保姆,是曲梓晴和奚迟两个人的保姆,自己上班上得累死累活,下班回家还要帮这两个大学做饭,这还有天理吗? 闻以衍越想越气,他黑着脸把碗筷摆好,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在吃饭的过程中,不自在的人不仅仅是奚迟,还有闻以衍,唯一乐在其中的可能只有曲梓晴。 “对了学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曲梓晴兴致勃勃地问坐在她对面的奚迟,“你今年大几啊?” “他叫奚迟。”闻以衍见奚迟久久没开口,就代替他回答,“大三。” “姓什么?哪个奚?怎么写啊?” “溪流的溪去掉三点水。” “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曲梓晴莫名其妙突然激动起来,“那学长今年多少岁啊?” “二十岁。” 于是饭桌上就形成了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曲梓晴询问的对象虽然是奚迟,但替奚迟做出自我介绍的人却是闻以衍。 “平常学长喜欢做什么呢?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啊?”曲梓晴继续问。 兴趣爱好……闻以衍顿时被噎住,因为他立刻想起了第一次跟奚迟见面时他穿的那件印着艾芙蕾诺头像的联名T恤,要说有什么爱好,那肯定就是动漫了吧? 但是奚迟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二次元的身份吗……闻以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怎么想都太尴尬了。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闻以衍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有点不耐烦地制止她,“专心吃饭行不行。” “所以表哥你是怎么认识奚迟学长的啊?”曲梓晴还没闭嘴,“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认识我同校的学长诶,现在学长又成了我的英语家教,你们也太有缘了吧!” 闻以衍的嘴角微微抽搐,有缘?还是免了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找的这个英语家教对你表哥有意思啊? 就算曲梓晴要问他跟奚迟是怎么认识的,闻以衍也只能回答一句是在同性交友APP上聊天认识的。 如果曲梓晴知道这件事,那她肯定会吓一大跳,闻以衍虽然很期待曲梓晴到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他是不会说的,因为说出口,更尴尬的人会是他自己。 实际上,现在闻以衍就已经够尴尬的了,跟奚迟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还是在自己家里,原本以为跟奚迟已经彻底说再见的闻以衍哪里又能想得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呢? 闻以衍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听见曲梓晴在招呼奚迟:“学长你多吃点菜呀,这些都是我表哥做的,他做饭水平虽然算不上很好,但你应该也吃得惯吧?” 后面半句给我去掉啊!有吃的就不错了还在这挑三拣四,下次喝西北风去吧! 闻以衍还在心里愤然吐槽,谁料奚迟忽然直直地流下两行眼泪,把闻以衍给看呆了,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奚迟的确是哭了。 第18页 “你怎么了?”闻以衍赶紧问他。 怎么吃饭吃着突然哭了?闻以衍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下子慌了神,我饭里也没放砒霜啊。 “学长,你没事儿吧?”曲梓晴也急了。 奚迟摇了摇头,表示没事,闻以衍以担忧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脸,实则一头雾水。 我也没惹你吧?闻以衍在心里这样想着。 “我……我没想到闻先做的饭,”奚迟红着眼眶,有点哽咽地说,“……会这么好吃。” 闻以衍:“……” 第15章 饭桌上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时间仿佛被按下静止键,过了好一会儿,曲梓晴才尬笑了两声:“哦,原来是这样……” 而闻以衍则完全保持沉默,他抓紧手中的筷子,尴尬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虽然被称赞饭做得好吃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闻以衍觉得奚迟的反应太过剧烈,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其实说实话,自己做饭的水平也就一般般。闻以衍夹了一筷子青菜吃,觉得今天自己盐还放多了。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厨,难道做出的饭就这么好吃,好吃到足以令奚迟感动流泪吗?答案是否定的,这点自知之明闻以衍还是有的。 可奚迟那反应过度的模样完全就像是在品尝山珍海味,闻以衍忍不住开始怀疑奚迟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这种想法说出口只会被嘲笑太过自恋,而且闻以衍觉得按照奚迟那纯良的性格来看,他都未必能想到这一层。自己完全是在以己度人了。 “学长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情况啊……”曲梓晴凑到闻以衍身边,一脸担忧地小声问道,“他很少吃到家里人做的饭吗?” 闻以衍无语凝噎,他不知道曲梓晴是怎么联想到这一点的,把奚迟描绘成爹不疼娘不爱的悲惨儿童,又不是从小父母双亡,怎么可能没吃过家里人给他做的饭?顶多就是他家人做的饭不好吃罢了。 “……吃你的饭。”闻以衍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想要曲梓晴立刻闭嘴。 他故意当作什么都没发的样子,低头不去看奚迟的反应,然而内心还是在意得不得了,于是只好装作不经意地往奚迟那边望了几眼,只见奚迟擦干眼泪,也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继续埋头吃饭。 奚迟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场短暂的风波似乎已经结束了。 闻以衍感到有些茫然,所以到头来,他还是不知道奚迟为什么哭,看奚迟那个样子,他肯定也不愿意将真正的原因告诉闻以衍。 他突然想起先前他们两人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奚迟接过他买的爆米花桶,吃得也很幸福,也是幸福得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可能奚迟天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很感性,因为一点细微的事情,都能使他高兴得流泪。 所以还是当作无事发过吧,闻以衍想,这应该是不令所有人尴尬的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这一顿饭,闻以衍吃得没滋没味,虽然闻以衍是从大学毕业后才逐渐学会做饭,但他似乎已经吃厌了自己做的饭,更何况是跟两个不想招待的客人坐在一起吃饭,食欲只会更差。 吃饭的过程中,闻以衍一直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与奚迟对视,他不想让曲梓晴看出他们之间的端倪,最好一丁点都不要看出来,只知道他们认识就够了。 趁着曲梓晴端着碗去厨房添饭的时候,闻以衍抓住机会,他放下筷子,直直地盯着奚迟的脸,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来当家教?” 奚迟似乎是没想到闻以衍会主动跟他搭话,僵在那里,愣了好几秒之后才小声答道:“因为……” “因为?” “因为我要赚……活费。”奚迟很艰难地说出口。 活费?闻以衍刚想问你爸妈难道不给你活费吗,又突然想起奚迟那买了十件的同款联名T恤,也是,活费都用在买周边上了。 活费不够花,所以要出来当家教打工。闻以衍一边在心里感慨着二次元真是个烧钱的爱好,一边嘴上敷衍道:“哦,那你跟曲梓晴是在哪儿认识的?” 虽然闻以衍已经从曲梓晴那里得到了她跟奚迟之前并不相识的信息,但他还是要试探奚迟确认一遍,即便曲梓晴不认识奚迟,也不代表奚迟以前就不知道曲梓晴的存在,毕竟是同校,在某个被忽视的角落里曾经有过交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跟她是……她在我们的学校论坛上发帖,要找英语家教带她过四级,我正好看到了,就在后台私信她。”奚迟把筷子和碗轻轻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面对闻以衍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我们谈好之后,因为时间紧迫,她把地址告诉我,所以我就来了。” 奚迟的说辞跟曲梓晴一致。闻以衍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叙述,继续问:“然后?” 虽然奚迟在外人面前很容易紧张得说不出话,但说话的对象一旦变成闻以衍,这个症状似乎就有所好转,在闻以衍面前,奚迟渐渐变得能够顺畅地开口说话,而且说得很流利。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她就是闻先的表妹。”奚迟继续小声说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可能就,就……” 不过一到犹豫措辞的时刻,他还是会说得磕磕绊绊。 “就不会答应当她的英语家教了?”闻以衍不咸不淡地接过他的话,反问道,“然后就不会来到这里见到我,跟我又再次见面了?奚迟,你是后悔了吗?” 奚迟呆呆地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让人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奚迟,如果你后悔了,那才是对的。”闻以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因为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奚迟垂头不语。 “而现在,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事情已经变成这样,我也没有要苛责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够记住——” “等这半个月的联系结束,我们就真的再无瓜葛。” “所以,别对我抱什么太大的期望。对于说出口的话,我不喜欢收回。”闻以衍双手抱臂,强硬地宣布道,“我说过我们俩没有可能性,那就是没可能。” 可以,总算是又强调了一遍。闻以衍觉得这下奚迟肯定很清楚他的意思,会知难而退了。 其实闻以衍最怕的就是奚迟还不死心,还对自己抱有什么非分之想,闻以衍不希望再次跟自己见面的奚迟又燃起那么点可有可无的希望,所以他要在希望的火种燃起之前就亲手浇灭。 默不作声的奚迟仍旧垂着头,闻以衍很想叫他别沮丧了,不跟自己扯上关系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这个世上比自己好的人多了去了啊少年!……虽然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应该没几个。 就在闻以衍以为谈话已经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奚迟开口,声音很低: “闻先就不能努力一下么?” “?”闻以衍没懂,“我努力什么?” “闻先就不能努力一下,尝试着喜欢上我吗?”奚迟又说了一遍。 “什么……”闻以衍下意识张开嘴,惊讶得连话都忘了说。 他着实吃了一惊。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闻以衍压根就没想到奚迟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那么明确的拒绝下,他不应该失魂落魄然后知难而退吗?他不应该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就乖乖卷铺盖走人吗?不,走人倒是不至于,闻以衍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但如果他肯主动走那确实是再好不过…… 闻以衍没有料到,性格内敛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奚迟竟然敢反过来对他提要求,难以置信……从来都只有他命令别人的份,没有别人跟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奚迟也一样! 奚迟说完,就抬眼望着闻以衍,像是不服输似的,和闻以衍进行无声的对视。闻以衍又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那种倔强的感觉,这与奚迟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符,奚迟应该是内向软弱的,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可为什么面对自己,奚迟会露出分外固执的地方,闻以衍弄不明白。 感到震惊的闻以衍刚想开口反驳,捧着饭碗走出来的曲梓晴站在厨房门口,好奇地问他们:“表哥,学长,你们在聊什么呀?” “没什么。”闻以衍立刻调整了下表情。 “诶,可我刚刚在厨房添饭的时候明明听见你们在聊天啊,声音还挺大的呢,尤其是表哥你。” “在聊你的高考英语到底考了个多漂亮的分数。”闻以衍皮笑肉不笑地说,“满意了吗?” “表哥,我又惹你啦?”曲梓晴端碗回到她的位置坐下,说,“就你这脾气,难怪谈恋爱总是被甩。岚语姐跟你分手真是分对了。” 嗯嗯,你说得对,可你知不知道就坐你边上的那个人刚才求着要我努力尝试着去喜欢他啊? 第19页 “那个……岚语姐是谁?”奚迟终于主动跟曲梓晴搭话。 “啊,就是我表哥的女朋友啦,”曲梓晴眯起眼睛笑起来,似乎很开心奚迟能够主动跟她说话,又仰起头思索了一会儿,“不过可能是前前前任了……” 要死啊,你在他面前说这些干什么!闻以衍简直要抓狂了,拜托你别在这火上浇油了行吗?! “我吃饱了。”奚迟突然放下筷子,静静地说。 闻以衍:“……” 他没吃饱,他要被气饱了。闻以衍肯定地想。 第16章 吃过晚饭,身为重头戏的英语补习总算拖拖拉拉地揭开帷幕。 闻以衍先是搬了一张桌子移到客厅,又拿出几把椅子摆在桌边,给他们创造了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的环境。 曲梓晴进她自己的房间把买好的学习资料全都搬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和奚迟就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桌前,手边各自放着纸和笔,在堆满卷子和辅导书的桌上开始英语四级的冲刺补习。 闻以衍则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电视不能开,因为不能制造噪音。 他原以为接下来就可以万事大吉,只用等到补习结束让曲梓晴送奚迟离开,这场闹剧就可以平安收场,毕竟补习这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才没兴趣关心他们的学习进展,曲梓晴考不考得过四级关他什么事?又不会给他发钱。 这样想着,闻以衍感到一阵轻松,熬吧,熬个半小时一小时,就可以不用再跟奚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就可以从这种尴尬的状态中解脱了,闻以衍简直想振臂高呼。 他在心里估摸着补习可以结束的大概时间,反正他的任务就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玩手机,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闻以衍降到谷底的心情终于能够提上来那么一点,他美滋滋地幻想着送奚迟出门的场景,就像是看见曙光的囚犯,总算看见了人的希望。 正当闻以衍心情放松地刷着手机的时候,不想被打扰的他却偏偏被人打扰,本该好好学习的曲梓晴突然朝着窝在沙发里的闻以衍喊了一声:“表哥——” 能不能当没听见啊?我是聋子。 闻以衍假装聚精会神地玩手机,没听见曲梓晴在喊他,谁知曲梓晴又叫了一遍:“表哥,你快来啊——” 闻以衍百般无奈地放下手机,怒气冲天地站起身。如果曲梓晴只是没事找事的话,他发誓一定要让曲梓晴好看。 “有什么事?”闻以衍语气不太好地问。 曲梓晴朝他挥了挥手:“表哥你能不能坐过来?” “坐哪儿?” “这里。”曲梓晴指向她跟奚迟中间的那个空位。 闻以衍:“……” “要补习的是你,我坐这儿干嘛?”闻以衍不耐烦地否决道,“又不是我学英语。” “哎呀,表哥你就坐这儿来嘛!”曲梓晴求他,“奚迟学长没你在不行的!” 什么叫没我在他不行……闻以衍顿时被她的措辞给噎了一下,说得好像奚迟离不开他似的,干什么啊,曲梓晴你能不能给我注意言辞! “就是,奚迟学长他,”曲梓晴不知道是不是也被传染了,说话说得结结巴巴,“学长他,可能需要表哥你在这里镇场子……” “镇什么场子?”闻以衍没懂她在说什么。 “啊,也不是镇场子,就是,该怎么说呢……”曲梓晴苦苦思索着该怎么跟闻以衍解释清楚理由,“奚迟学长需要表哥你陪他,对,他需要你陪!” 闻以衍:“……” 怎么感觉这话说得更奇怪了。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问道:“他怎么就要我陪了?” 他说这话时不看向奚迟,只看着曲梓晴,曲梓晴俨然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传话筒。 “因为学长好像没有表哥你在旁边陪着,他就很难顺畅地开口讲话。”曲梓晴说,“你看刚才学长跟表哥你聊天的时候不就很自然吗?可是跟我单独在一起,学长似乎就很紧张,刚才他半天没蹦出几个字……” 曲梓晴把桌上放着的白纸递给闻以衍,闻以衍低头看着那张白纸,上面写着: “对不起,我可能需要闻先。” ……明显是奚迟的笔迹。 闻以衍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人……真就社恐这么严重吗? ——我需要闻先。 虽然不该答应,可闻以衍的脑袋仿佛也缺了一根筋,不知道中了什么魔咒,“需要”这两个字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交错的文字就像缠绕的藤蔓,不仅蒙蔽住他的双眼,还缠住了他的心。 “好吧。”闻以衍不太情愿地坐在他们中间。 果然,闻以衍一坐下,奚迟脸上原本紧张的神情立刻和缓了不少,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桌上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 “我就坐在这里,就可以了吗?”闻以衍问奚迟。 奚迟用力地点点头:“嗯。” 于是闻以衍真的就只是坐在桌边,什么也不干,当个甩手掌柜,围观他们补习。 曲梓晴在做模拟卷,并不是一口气做完,而是完成一部分题型之后就立刻对着答案批改,而奚迟就会给她讲解错题,包括衍语法,做题技巧,面面俱到。 做一部分,讲一部分。有闻以衍的“镇场”,奚迟说话也没先前那么卡壳了,尽管闻以衍看得出来他依旧非常紧张。 奚迟的语言表达能力其实没问题,他只是由于心理因素,才容易说话磕磕绊绊,实际他讲解起错题来,竟然十分简单易懂,曲梓晴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闻以衍边玩手机边听,意外发现奚迟此人有两把刷子,他教给曲梓晴的语法,有很多闻以衍都不记得了,而且奚迟还能举一反三,例句更是张口就来。 或许他在大学里学习成绩很好吧?闻以衍这么想。 说实话,他还以为奚迟会是那种虽然用功但成绩一般的人,成绩平平,外貌也平平,闻以衍对他就是有这样的刻板印象,或许是因为奚迟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平凡而又普通的气质,所以闻以衍也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无论哪个地方都很普通。 “学长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把那么多语法知识点都串在一起记在脑子里的呀?”曲梓晴两眼放光,一脸崇拜地看着奚迟,夸赞道,“哇噻,我听你一讲,我简直就是醍醐灌顶,立马就懂了!” 面对他的称赞,奚迟显得很不好意思:“没有,我……我的水平也就一般般,是你的理解能力好。” “奚迟学长,我觉得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诶,听你讲课完全就是一种享受嘛。” “我其实不适合……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我根本开不了口。”奚迟很小声地说,“哪怕只教你一个人,我都要做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学长,请不要妄自菲薄了。”曲梓晴正色道,“你真的讲得超好,人又耐心,比我找的某个不专业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某个“不专业”的人正坐在他们中间玩手机发呆,置若罔闻。 曲梓晴哪怕是求也要跪下来求奚迟教她英语,尤其是在经受过闻以衍的摧残后,她才知道能够遇见像奚迟这样有耐心的家教老师是件多么三有幸的事情,这么绝佳的机会,她绝对要把握住。 “奚迟学长,你一定要教我,有你这么棒的老师,我有信心,这次我绝对能够考过四级,一战成功!” 补习继续,闻以衍这个吉祥物全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说一个字,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划动着手机屏幕,完全游离在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任务。 虽然闻以衍尽可能装出一副全神贯注于手机屏幕上的模样,可他的视线还是时不时会偏向就坐在他旁边的奚迟。 显得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毫无特点的脸,不精心也不刻意的装扮,怎么看都只是个平凡的大学……和自己没有一处是相配的地方。 讲题的过程中,直爽大方的曲梓晴又夸了他几句,奚迟立刻举起双手慌张地表示没有这回事,是她言过其实。 被不认识的女随便夸夸就会不好意思,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怎么敢对他提出那样的要求……?闻以衍仍旧有点难以置信,又在心里微微觉得可笑。 随随便便就想让自己尝试着喜欢上他,要对自己提要求也抱点觉悟吧,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奚迟偶尔的确会做出闻以衍意料之外的行为,就好比现在,闻以衍依然在想他先前的那句话,只是一句话而已,闻以衍却被弄得心烦意乱,甚至比之前更烦。 补习进行到中途,曲梓晴起身去卫间,桌上顿时只剩下闻以衍跟奚迟两个人。 闻以衍突然瞥见桌上的某样东西,指着奚迟的手机问:“……这个挂件。” 好像是他送给奚迟的那个。 奚迟顺着闻以衍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他手机上的那个小蜜蜂挂件,才反应过来说:“这个是闻先送我的。” 第20页 闻以衍嘴角抽动,因为奚迟怎么都抓不到那个他想要的蜜蜂娃娃,而就连闻以衍也抓不到,为了不丢面子,闻以衍才随手买下一个勉强算是代替品的蜜蜂手机挂件送给奚迟,然而他没有想到,奚迟竟然还真的挂上去了。 “因为是闻先送我的,所以我会很珍惜的。”奚迟伸手摸着那只黄棕色的小蜜蜂玩偶,郑重而又认真地说。 “只要在我喜欢闻先的这段时间里,我就会一直把这个挂在我的手机上。” 闻以衍:“……” 随手送出的礼物却被他人当做珍宝,这种心意被人珍惜的感觉很奇怪,虽然闻以衍压根就没有什么心意。 曲梓晴很快就回来,两人的对话也到此中止,奚迟继续辅导曲梓晴学习英语,而闻以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奚迟放在桌上的手机,以及那个小蜜蜂挂件上,思索着奚迟刚才说的那些话。 自己送给奚迟的礼物真的被奚迟挂在手机上,虽然这是件小事,可闻以衍还是觉得心底有种略微异样的感觉。 闻以衍不是一个很会注重细节的人,但有时他又会特定地关注一些微小的地方,奚迟的那些小举动,落在他眼里,总觉得虽然合情合理,却又时不时有着强烈的违和感。 该说奚迟是格格不入还是怎样,总之他会做出一些旁人不会做的行为,比如,一个压根不值钱的手机小挂件,他还会表露出非常珍惜的态度,这件事,本身就有够奇怪的了。 “表哥?” “啊?”闻以衍抬起头,看见曲梓晴的脸,才意识到他不知道走神多久了。 “我们已经学完啦。”曲梓晴笑着说,“你帮我送送奚迟学长呗,我还想整理一下自己的错题。” 不,还是你自己去送他吧……闻以衍想这么说,可又无法说出口,毕竟曲梓晴难得这么热爱学习。 闻以衍无奈地站起身,看向正在收拾资料和纸笔的奚迟,说:“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呃,”唐突被搭话,奚迟竟然又莫名紧张起来,“不用了,闻先,我……” “不送你,你知道路吗?”闻以衍打断他的话,“外面又这么黑。” 奚迟不说话,闻以衍当他默认了,自顾自走到门口换鞋,奚迟也急匆匆地紧随其后。 开门,乘电梯到一楼,闻以衍全程没有跟奚迟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变换的楼层数字,而奚迟更是不可能会主动开口,电梯间里只剩下不太自然的沉默。 闻以衍率先走出电梯门,一楼的感应灯随声亮起,奚迟默默地跟着走在他身后,在出楼栋口之前,闻以衍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奚迟。 奚迟见状,愣了一下,站在原地。 闻以衍原本想问他,那个要求到底是什么意思,奚迟到底希望自己怎么做……然而这些都不是适合现在说出口的问题,当着奚迟的面宣布没可能的人是闻以衍,事到如今闻以衍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他想了想,只好换成另一个关心的问题。 “没有认识的人陪着,你会觉得很不自在吗?据我观察,在曲梓晴面前,你似乎都不敢开口说话。” “我只能跟闻先进行正常的交流。” 闻以衍微怔:“什么意思?” “在别人面前,我很难开口。但是闻先不一样,第一次跟闻先见面的时候,我就有种似乎可以把心里的话全部告诉给你的感觉。” 闻以衍忍不住去看站在他眼前的奚迟,感应灯是昏暗的,这个人是明亮的。 “闻先是例外的,仅此而已。”奚迟抬头正视着闻以衍,表情很认真,“……而我,真的很高兴闻先能成为这个例外。” 第17章 接下来的一周里,奚迟都会在晚上准时拜访闻以衍的家,勤勤恳恳地履行着给曲梓晴补习英语的任务。 原本用来放松的下班时间对闻以衍而言变成了更难熬的酷刑,以往一到下班就会第一个潇洒走人的闻以衍现在却在工位上磨磨蹭蹭,恨不得在公司里多待几个小时,或者干脆直接在这里过夜。 ……他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家去。 虽然是他自己的家,可如今这个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闻以衍一个都不欢迎,甚至希望能够两个打包带走,把他们扫地出门。 自从那天闻以衍亲自送奚迟到小区门口之后,奚迟就再也没有让闻以衍送过他,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哪怕是补习的时候,闻以衍照例坐在奚迟跟曲梓晴的中间,两人同坐一桌,也没有多余的交流,有时不经意间视线相交,也会很快各自移开目光。 闻以衍很确信,奚迟是在躲着自己。他故意避免跟自己有过多的接触,因为闻以衍也一样。 虽然奚迟这样做正合闻以衍的意,可他的心中不免还是忿忿不平,对自己视而不见,这也算希冀着获得自己的喜欢?你的努力呢?要让他尝试着喜欢上这个人,那么对方起码也要做出相应的举动啊! 奚迟提出要求是一回事,要不要按照要求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说到底,自己凭什么要按照奚迟的心意去做事?他算老几! 闻以衍打算听过就忘,奚迟主动对自己说出口的要求也好,送他下楼时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也好,闻以衍都打算忘掉,装作没听过的样子,反正他们之间也没可能,既然如此,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不要再想了。闻以衍在心里这样告诫着自己,即使弄清那些话的含义也不会改变什么……只要补习一结束,奚迟就能彻底从他眼前消失,他俩就能彻底说拜拜了。 这几天,跟奚迟共处一室的闻以衍总是觉得没来由的尴尬,曲梓晴不知道内情,以她活泼的性格,必然不会感到不自在,而奚迟大概也跟自己一样尴尬,不然他为什么会一直躲着自己? 明明对自己有好感却不敢主动出击,只会躲避,就这样还要说自己是例外,例外在哪?……根本就是信口雌黄。 闻以衍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此感到气,照理来说,追求他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他压根不用在意区区一个奚迟,奚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普通到就算把他放在舞台最前方观众们也不会把视线聚集在他身上,性格怯懦,还有着严重的社恐症,说话做事都是唯唯诺诺,优柔寡断……完全不是闻以衍能够喜欢的类型。 奚迟什么态度什么想法,随他去不就好了?反正自己对他也没好感,根本不需要在意。 闻以衍越想越乱,越想越清醒。这觉是没法睡了,他干脆掀开被子下床,不紧不慢地穿衣洗漱。 因为感觉时间还有空余,所以闻以衍并没有立刻提包出门,他打开房间门,从里面走出来,准备去厨房随便做点早餐。 当他穿过客厅的时候,突然发现曲梓晴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埋头于手机屏幕的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对着闻以衍露出笑脸:“表哥,早上好啊。”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闻以衍望了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现在已经七点半了,还不出门,你想上课迟到啊?” 因为暂时还没能找到合适的租房,所以曲梓晴只能借住在闻以衍家,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出门,赶地铁去学校上课,然后晚上又回来。 有时候曲梓晴会直接在食堂吃晚饭,所以闻以衍并非每天都要做饭,不想做饭的时候就在外面随便吃点,草草应付,对闻以衍来说倒是乐得轻松。 “啊,表哥,你在说什么啊?”曲梓晴露出诧异的神情,“今天不是周六吗?” ? 闻以衍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发现今天还真是星期六。 “表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曲梓晴吃吃地笑起来,“你上班太累了吧?” 上班可没接待你们两个活宝累。闻以衍刻薄地想,他倒宁愿今天是工作日,毕竟在公司还更自在点,不用与不想见到的人碰面。 “今天奚迟来吗?”闻以衍装作若无其事地随口一问。 “来啊。” “今天是周末,他也来?”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闻以衍不免有点急切,“他不应该好好休息吗来什么来?” 或许是听出闻以衍语气里的不情愿,曲梓晴放下手机,略带惊讶地看着闻以衍: “我还以为表哥你会很欢迎奚迟学长来呢……你跟他不是认识吗?” 闻以衍立刻闭上嘴。 的确。他确实不欢迎奚迟来自己家。但他不想让曲梓晴察觉出自己对奚迟的抗拒,因为他不希望她看出任何端倪。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学周末没课都应该在宿舍睡觉或者在外面疯玩。”闻以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我也以为奚迟学长周末可能要出去玩的,所以我还特意在微信上问了他一句,结果学长说他周末也要给我补习。”曲梓晴暗自握拳道,“没想到学长这么关心我的成绩,我好感动,他愿意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来教我,我一定不能辜负他的心血,这次四级我一定要过!” 第21页 如果他真有那么负责就好了。闻以衍想,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才不像曲梓晴那么天真,天真地以为奚迟牺牲宝贵的周末只是为了让曲梓晴顺利通过四级,奚迟关心的压根不是曲梓晴的成绩,而是陪曲梓晴补习的自己。 补习时间越长,他能够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就越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闻以衍突然想起最近几天奚迟那种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态度,心里忽然又没了底。 奚迟跟他提过,他之所以会教曲梓晴英语,目的是为了赚取活费,虽然没有问过曲梓晴,但应该是时薪制,费用按小时算,多上一节课,拿到的钱就越多。 好吧,那奚迟关心的就不是他闻以衍,而是补习费。 自作多情的闻以衍笑不出来,他拉着脸去厨房做早餐,完全不顾曲梓晴在他身后喊:“表哥,我要吃荷包蛋!” 简单地吃过早餐,在早上九点钟左右,奚迟按响了闻以衍家的门铃。 曲梓晴兴高采烈地去给他开门,又把他迎进屋,他们自然而然地在客厅的桌子旁坐下,而闻以衍也只能像往常一样坐在他们中间的位置上,因为如果没有闻以衍陪在这里,奚迟就会紧张得无法正常讲话。 闻以衍有自己是某种特效药的奇妙感觉,虽然他这种特效药的效果到底有哪些并不是十分清楚,但唯一肯定的是,至少他能够当奚迟跟曲梓晴之间沟通的桥梁,也算是有点作用。 难道奚迟所说的例外就单纯只有这个含义?闻以衍边想边忍不住朝坐在他旁边的奚迟投去视线,果不其然,奚迟在感知到他的目光后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但很快又垂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过。 闻以衍握着手机的右手不自然地收紧了一下,恨不得揪着奚迟的衣领逼他站起身然后询问他这样躲着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就当他是空气吧。他是什么意思,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闻以衍重重地将手机反扣放在桌面上,抱起双臂,满脸不爽地注视着正在专心致志地给曲梓晴讲错题的奚迟,一言不发。 “对了,”曲梓晴忽然开口,“你们听我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这样一提议,闻以衍只会觉得大事不妙,又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他?妹妹你就不能专心学习吗?少整点幺蛾子会怎样?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你的表哥给害惨了? 曲梓晴手上转着笔,望着坐在对面的奚迟,笑嘻嘻地提议道:“学长,等你把这张卷子讲完后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好不好?” ……唱个鬼啊,奚迟你可千万要拒绝她啊! 奚迟闻言也面露讶异,他求救似的转头看了闻以衍一眼,闻以衍突然想到如果只是他们两个人去唱歌的话也没问题,反正别把自己扯进去就行。 可以可以,那赶快去吧,快滚。闻以衍恨不得现在就拿起手机给他俩预定KTV包厢,赶快把这两尊大佛从自己家里给请出去。 “哦,然后表哥你也要去。”曲梓晴又看向闻以衍,语气像是在宣布。 闻以衍:“……” 他就知道。 好事没他的份,坏事一定有他冲锋陷阵。 “不去。”闻以衍态度很差地拒绝道,“我凭什么要去?” “没表哥你在,奚迟学长怎么跟我沟通呀。” “……”闻以衍简直要气笑了。 “去吧去吧,今天外面天气多好啊,太阳这么大,出去玩玩嘛,我请你们两个唱歌。”曲梓晴还在劝说奚迟,“学长,我们偶尔也要劳逸结合的,是不是?” 外面天气好是好,但你坐在阴暗的KTV包厢里能晒到一丁点阳光吗我请问?闻以衍都懒得吐槽了。 奚迟却一反常态,他朝着曲梓晴点点头,还算干脆地答应道:“好。” “OK,那就这样说定了!”曲梓晴喜笑颜开。 闻以衍:“?” 你们俩能征求下我的意见吗?我好像不是透明的啊? 第18章 在曲梓晴的极力撮合和强烈要求之下,一脸视死如归表情的闻以衍跟着他们出门,打车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商场。 虽然闻以衍对去KTV唱歌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们公司经常在KTV团建,而闻以衍也不是那种在外人面前不敢开口唱歌的人,正好相反,他好歹在上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十大校园歌手之类的野鸡比赛……总之他唱歌还不错。 令他心烦意乱的不是去KTV唱歌,而是跟谁去。 这个曲梓晴怎么就这么行呢?三番两次地给自己找麻烦,把奚迟这么大一个麻烦弄进他家门,无异于引狼入室。 最麻烦的是,曲梓晴丝毫没有她在给闻以衍找麻烦的自觉,以她的视角来看,一个是她的亲表哥,一个是她同校的学长,尽管这两人好像互相认识,可曲梓晴压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算了,不知道才好……如果让曲梓晴知道奚迟其实对她的表哥有那种方面的好感,闻以衍很难想象到时候又要发什么幺蛾子。 跟一个疑似对自己有好感但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对象反复接触确实是种折磨,闻以衍必须时刻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能表现出亲密的态度,那只会让奚迟陷入误解;但也不能过分冷淡,免得让曲梓晴以为他们俩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然而,闻以衍看了一眼跟他隔着几米开外的奚迟,他坐在靠包厢门的沙发那边,奚迟就恨不得坐到沙发另一边的角落里去了,闻以衍丝毫不怀疑如果可以,奚迟想跟他隔着条银河系。 奚迟一个人缩在包厢沙发的角落里,深深地低着头,放得很规矩的双手颤抖着出卖了他的紧张,那模样不像来唱歌,反而像是来受刑的,闻以衍在心里叹了口气,自从踏进包厢,奚迟就一直坐在这里,不止一首歌没唱,连一句话都没说。 唱得很起劲的人只有曲梓晴。她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踩着节拍沐浴在绚烂的灯光下,站在屏幕前,随着律动轻轻摇晃身体。 虽然开着原唱,但她唱得特别大声。整个包厢里回响的全是曲梓晴走调的歌声,闻以衍压根懒得评价。 一曲唱完,曲梓晴才终于觉得有些累,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唱? “表哥,学长,你们不唱吗?”曲梓晴放下手中的麦克风,疑惑地问他们。 闻以衍刷着手机,头都不抬一下:“你自己唱去,别管我们。” “只有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啊。”曲梓晴不乐意地说道。 “你从进来到现在,放下过麦克风吗?”闻以衍嘲道,“就算我们想唱,有机会吗?” “这不是还有一个麦克风吗,表哥可以你跟我一起唱啊!” “算了吧,”闻以衍冷笑一声,“你唱的那些歌我听都没听过。” 曲梓晴:“……” 她走到闻以衍面前,把放在桌上的麦克风拿起来递给闻以衍:“我不唱了,表哥你唱。” “我现在没心情唱。”闻以衍懒洋洋地答道。 “不行,表哥你必须唱!”曲梓晴像是跟闻以衍较起了劲,她坐在点歌台前,回头死死盯着闻以衍,“表哥你说歌名,我来帮你点。” 闻以衍不说,曲梓晴就随便帮他点了首歌,她不信这首歌闻以衍还不会唱。 前奏响起,闻以衍抬眼看向面前的大屏幕,瞬间陷入沉默。 这首正是被闻以衍设置为手机铃声的经典情歌,所以闻以衍没办法找不会唱的借口搪塞敷衍过去,只是……点什么不好非要点情歌?妹妹你能不能更坑人一点啊? 闻以衍并非不愿意开口,他只是不想在奚迟面前唱歌,更别提还是唱情歌,这到底会有多尴尬,闻以衍想都不敢想。 曲梓晴坐在闻以衍旁边,直接把麦克风举在他嘴边,看来是铁了心要让闻以衍开口唱歌。 闻以衍无奈地接过麦克风,原唱关闭,他随着伴奏唱起来,一时之间,另外两人都闭口不言,包厢里只剩下了闻以衍的声音。 闻以衍唱歌的声音和他的本性相反,很温柔,但闻以衍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有感情,所以,他故意不带感情地唱了几句,唱得尤为敷衍。 但即使如此,唱完这首歌后,曲梓晴还是兴奋地鼓起了掌,大力称赞他:“表哥,你唱得太好听啦!” “也就一般吧。”闻以衍放下麦克风,故意装作无所谓地说。 他瞥向坐在角落里的奚迟,发现奚迟还是低着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似乎对他刚才的演唱毫无反应。 “奚迟学长,你也唱一首嘛!”曲梓晴又把目标转向奚迟,提议道,“你要唱什么歌,我帮你点呀!” 奚迟并不去看曲梓晴,只是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我不想唱。” 闻以衍有点惊讶。奚迟很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别人,闻以衍还以为他会推脱一下,看起来他似乎是真的不想唱歌。 第22页 曲梓晴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好吧,你们先聊哦,我去一下洗手间。” 聊什么啊?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闻以衍边在心里吐槽边目送曲梓晴关上包厢门的背影……不过,倒是找到机会了。 曲梓晴一出门,闻以衍立刻起身,走到坐在沙发角落的奚迟旁边,站定在他面前。 奚迟被吓了一跳,他的脸覆盖在闻以衍的阴影之下,不敢抬头,只能慌张地往后面躲,然而身后是墙壁,他无处可逃。 “你怕我吗?”闻以衍问他。 “不、不是……”奚迟忐忑不安地回答。 “那就抬起头来看着我。”闻以衍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奚迟乖乖遵守了闻以衍的命令,他缓慢地抬起头来,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竟然像一片迷雾,让闻以衍无法看清。 “……你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吗?”闻以衍轻轻地咬牙切齿。 “啊?”奚迟满脸茫然,像是没能理解闻以衍这句话的意思。 “补习的这几天,你总是躲着我,是什么意思?”闻以衍冷脸问道,“故意避开我的视线,故意不跟我讲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奚迟茫然地半张着嘴,厚重的镜片底下,他的眼睛呆滞地眨了好几次,像是在消化闻以衍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而闻以衍俯下身去,轻轻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说话。”闻以衍柔声道。 坐在沙发上的奚迟仰着头,俯身的闻以衍则双手摸着他的脸颊,低头与他对视。这种姿势实在是很暧昧,可现在的闻以衍顾不了那么多,下意识的,他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下意识的,他问出了这样的话语。 在闻以衍的眼里,现在的奚迟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他虽然不畏惧自己,可那迷茫的神情竟然看起来无比惹人怜惜,闪动的眼睛散发着楚楚可怜的光芒,完全的低位者姿态。 比起怜意,此刻在闻以衍心里产的情绪更像是迫切的捉弄欲,如果他能一直这么听话…… “我,我躲着闻先,是真的。”奚迟忽然磕磕绊绊地开口,“但那并不是因为我讨厌闻先,我也没有要欲擒故纵的想法……” “哦?” 闻以衍注意到奚迟那被自己轻抚着的双颊已经变得通红。 “我只是单纯的,不敢面对闻先你。”害羞到极点的奚迟鼓起勇气才做到不移开目光,“那天对你说出那种话,我太、太害羞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哪种话?”闻以衍明知故问。 奚迟的嘴唇都在抖,他把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地忍着害羞的心情说道:“要闻先尝试着喜欢我……闻先是我的例外。” 闻以衍很满意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奚迟很乖地点了点头。 这人真是……比想象中还要纯情。 只是剖白心意,对他而言就已经快到极限。比这露骨的情话闻以衍不是没有听过,但都难以有奚迟带给自己的冲击力。 明白奚迟并非是对自己失去兴趣,闻以衍竟然在一瞬间感觉到松了口气,他明白这不对,如果奚迟彻底放弃,那才是好事不是吗? 难道说自己只是在享受奚迟喜欢自己的感觉?不,被奚迟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喜欢有什么可高兴的? 心情复杂的闻以衍松了手,坐在奚迟身旁,就好像刚才的暧昧只是海市蜃楼,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被奚迟给迷惑住了,清醒过来的闻以衍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为了转移话题,他问奚迟: “你不唱歌吗?” 奚迟很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不唱歌,那你答应来KTV干什么。”闻以衍想起先前奚迟答应曲梓晴答应得很爽快的模样。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来KTV。我想体验一下来KTV是什么感觉,”奚迟声音很低地说,“而且,我也想听闻先唱歌。” “……”闻以衍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之前你都没来过KTV吗?” 奚迟又不是未成年人,结果从小到大,他竟然一次都没来过KTV? “没有来过,所以一开始进包厢的时候,我很紧张,里面很黑,又是封闭空间。”奚迟又变回原来的端坐,他低着头,语气却很平静,“我在人多的地方说话都不利索,更不可能在别人面前唱歌了。” 闻以衍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好像也是。 像奚迟这种社恐,肯定不喜欢KTV这种地方,要他在众人面前开口唱歌,更是不可能。 “所以你答应来KTV,只是为了……”闻以衍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奚迟侧过头来,对着闻以衍浅浅露出一个微笑。 “想听闻先唱歌啊,以及,想跟闻先待的时间久一点,这就是我的目的。” 这似乎是闻以衍第一次看见奚迟对他露出笑容,奚迟的笑很轻,那样的笑容既不迷人也不摄人心魄,只是普通的一个笑,有种类似于他本人气质的单薄,但又不令人厌。 “闻先唱歌真的很好听,我喜欢听闻先唱歌。” 第19章 包厢的氛围似乎一下子变得异样起来,闻以衍很快收回视线,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直视那个微笑,却不知道原因。 过了几分钟之后,曲梓晴从洗手间回来了。她走进包厢,看着坐得很近的两人,笑着问:“表哥,你们在聊什么啊?” “我们什么都没聊。”闻以衍面无表情地说。 “表哥你骗人。”曲梓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俩先前坐得跟鹊桥两头的牛郎织女似的,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结果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你们俩就坐一块去了,发什么了啊?” 闻以衍:“……” 这说的是人话吗?牛郎织女?要比喻也不是你这么比喻的吧?闻以衍真想找个地洞把曲梓晴踢下去让她彻底闭嘴。 “奚迟学长,我表哥刚才跟你说啥了呀?我也想听听。”曲梓晴笑嘻嘻地看向奚迟。 奚迟犹豫了一下,看到闻以衍朝他投来的凶恶的眼神,立刻被吓到不敢动弹。 闻以衍那眼神的意思是在说——“敢泄露一句你试试?” 奚迟自然不敢动。 “行了你,回来了就继续唱歌,别在这问东问西的,烦不烦。”闻以衍半分耐心都没有,将讨人嫌的模样淋漓尽致地在他们面前展露出来,把桌上的麦克风随手递给曲梓晴,“再多说一句废话小心我把麦克风塞你嘴里。” “学长你别介意就好,我表哥虽然在外面还算个人样,但其实他本性就这么糟糕。”曲梓晴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又转过来对奚迟吐吐舌头,“你把他当空气就行。” “曲梓晴你说什么呢,当我是聋子吗听不到?!” “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曲梓晴见好就收,赶紧手握麦克风冲到点歌台继续点歌。 接下来,就是曲梓晴唱几首,偶尔闻以衍会跟着唱一首,而奚迟完全不唱,麦克风就没到他手里去过,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处,很认真地听着他们唱歌。 至于为什么说他认真,是因为在闻以衍唱歌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有股视线若有似无地缠在他的身上,而那视线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奚迟。 不知怎么的,闻以衍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奚迟刚刚对他说过的话,奚迟边对他露出微笑,边夸奖他唱歌好听,那种语气充满真挚,完全不带有任何虚伪的讨好成分。 等闻以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唱错了一句词。 所以,闻以衍更加卖力地唱了下去,这次的他真正投入了感情,没有藏拙,想唱得好点,唱得再好点。 他只是想补救罢了。才不是因为某人毫无分量的夸赞。 预定的包厢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距离结束还有半个小时,实在唱不动的曲梓晴是唱累了,闻以衍是不想唱了。 他们两人各自把麦克风乱扔到一边,瘫坐在沙发上。 “现在就走还是?”闻以衍问。 “还有半小时呢。”曲梓晴不想走。 “唱都唱完了,还待在这干嘛?”闻以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走了。” “等等,表哥。”曲梓晴赶紧一把拉住他,“我们还可以听歌啊。” 她又重新坐回在点歌台前,兴致勃勃地问他们:“你们想听什么歌?我来帮你们点!不用唱,我们欣赏MV就好啦!” ……好啊,花钱跑到KTV开歌曲鉴赏大会来了。闻以衍暗自腹诽。 他朝着曲梓晴摆了摆手:“我就不用了,你们想听什么歌自己点吧。” “奚迟学长,你有没有想听的呀?”曲梓晴满脸期待地看向奚迟。 突然被点名的奚迟神色略微有点不安,闻以衍不由得猜测着他的心理活动,他应该是想尽可能地减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KTV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他,他这样的社恐也未必就能适应这种环境,但活泼而又开朗的曲梓晴不可能对他不理不睬,闻以衍觉得奚迟必定要开口说没有。 第23页 然而,奚迟低下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竟然抬头说:“有首歌我想听。” 闻以衍心里顿时出不好的预感。 现在他的直觉已经非常准了,无论是奚迟还是曲梓晴,没有一个人肯放过他,他的人就这样短暂地跌入了绝望的谷底,每一天都是新的折磨。 “哪首哪首?”曲梓晴连忙问。 奚迟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点歌台附近,手指似乎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前奏忽然响起,温柔却又力量的女声伴着动听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包厢里,把闻以衍吓得一激灵。 仔细听才发现,歌词一句都听不懂,闻以衍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这貌似是日语歌……吧? 闻以衍一头雾水,他虽然觉得这首歌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但又确信他不知道这首歌,因为他从不听日语歌,也不清楚这首歌的歌名。 直到他听见曲梓晴的声音。 “啊,这首!”曲梓晴指着显示屏高声喊起来,那声音甚至要盖过正在播放的歌声,“这不是《蔷薇色的坡道》的主题曲吗?!” 闻以衍:“……” 果然。 闻以衍以前确实听过这首歌,只不过,地点是在日料店。 “奚迟学长,难道你也看《蔷薇色的坡道》吗?!”万分激动的曲梓晴一下子坐到奚迟身边,双眼放光地问他。 奚迟虽然被她吓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天哪,原来学长也是二次元!”曲梓晴兴奋地说,“太好了,我也是我也是!” !柠!檬!! 你们二次元认亲就认亲,要不要这么激动啊?只不过是看过同一部动漫而已,怎么弄得像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一样相见恨晚啊?!闻以衍在心里咆哮着,当然,没人能听得见。 “《蔷薇色的坡道》真的特别特别好看,当初追番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熬夜追更新!”曲梓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赶紧追问,“啊对了,奚迟学长你喜欢里面哪个角色?” 奚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艾芙蕾诺。” “我的天呐,我也喜欢艾芙蕾诺!”曲梓晴立刻握住奚迟的手,上下晃动起来,“有品,学长你真的太有品了。” 被曲梓晴握住手的奚迟显然不知所措起来,然而一时之间,他也没办法挣脱开来,只好任由曲梓晴跟他握手。 这时,主题曲正好播放到最高潮,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墙壁上的显示屏,已经破罐子破摔开始叉果盘中的水果吃的闻以衍也抬眼看向屏幕。 这首歌的MV全是《蔷薇色的坡道》的动画片段,当进入副歌高潮的时候,MV的画面正好是这部动画中最经典的镜头——头戴蔷薇花的女主艾芙蕾诺站在被夕阳染红的坡道之上,她身穿制服裙,用手撩起耳后的碎发,鲜血般的红瞳在夕阳的映照下与暮色融为一体,白发在空中飞舞,凝视着伫立于坡道下的男主,两人长久地对视,飘散的蔷薇花瓣定格为永恒。 “太美了,艾芙蕾诺是女王中的女王,我永远喜欢你!”曲梓晴捂着脸疯狂尖叫。 “我也……永远喜欢她。”奚迟极其专注地盯着画面中的艾芙蕾诺,出神地喃喃自语。 闻以衍:“……” 他要不行了。 搞了半天,尴尬的只有他一个人是吧。 虽然这个经典镜头确实呈现得很美丽,但作为绝对现充的闻以衍还是无法对此产一丝一毫的兴趣,也无法理解他们兴奋的点在哪里。 这首歌来来回回地循环播放了五遍,奚迟跟曲梓晴似乎都百看不厌,歌曲鉴赏大会结束后,他们一行人总算顺利地离开了KTV,闻以衍也很难理解今天自己陪他们来KTV的意义是什么,可能是为了陪他们在这里欣赏喜欢的动漫主题曲吧。 唱完歌后,他们去吃饭。曲梓晴随便挑了家泰国餐厅,闻以衍松了口气,总算不是日料了。 吃饭的过程中,曲梓晴仿佛找到了跟奚迟之间的共同话题,一直在聊《蔷薇色的坡道》,话题围绕着女主艾芙蕾诺有多美、有多可爱、男女主CP有多好磕等等展开进行,曲梓晴滔滔不绝,话匣子开了就没停过,虽然跟曲梓晴比起来,奚迟还是话不多,但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看得出来,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奚迟是开心的。 而闻以衍全程就像个局外人,他没看过这部动漫,完全是个死现充的他根本不可能插上话题,尽管闻以衍也坐在这张餐桌上,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隐身了,很不幸地跟空气融为一体。 闻以衍故意将叉子重重地竖在菠萝饭里,叉子跟盘子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然而如火如荼的谈话并没有结束,注意到动静的奚迟朝闻以衍投来讶异的一眼,很快又要因为应付着曲梓晴的问题而自顾不暇,他没机会,也无暇顾及闻以衍,曲梓晴的话题就像炮弹,一个接一个袭来。 这顿饭,闻以衍吃得一肚子火。不是因为饭菜不好吃,而是因为自己竟然在餐桌上全程被无视。 主角到底是谁啊?主角是我才对吧,既然我是主角,那我怎么可能被无视冷落呢?闻以衍觉得自己这个主角当得还不如路人甲。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闻以衍的心情依旧差得难以形容,他独自走在最后面,满脑子仍是刚才自己在餐桌上当透明人的经历。 刚走出大门几步,曲梓晴忽然又要去买奶茶,闻以衍跟奚迟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她。 “闻先。”奚迟突然开口喊他。 闻以衍侧头看他。 “我可以……跟闻先提一个请求吗。”奚迟站在夜色之中,他单薄的白色T恤被风吹起衣角,露出细瘦的身体轮廓。 又是什么?不会又是喊自己尝试着喜欢上他吧?通过刚才的经历,闻以衍已经彻底认清他跟奚迟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事实,他不可能像曲梓晴那样跟奚迟有共同话题,就算有,也未必是奚迟喜欢听的。 不会有任何可能……闻以衍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就算逼着他去喜欢奚迟,他也不可能喜欢上这个人的。 因为这个人,根本就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闻以衍没有作声。 “闻先,您可以把手伸出来吗。”奚迟的声音很小,但他确实是请求的语气。 闻以衍想问你到底要干什么……然而他硬地把话憋了回去,如果只是尝试一下的话,也未尝不可。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闻以衍面朝奚迟,双手摊开,掌心朝上,谁知奚迟竟然慢慢地牵住了他的双手,指尖相碰的触感让闻以衍感到陌——在这之前,闻以衍曾经与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十指相扣过,那种牵手的方式远比现在亲密,可闻以衍竟然对此刻这份不入流的亲密产了异样的感觉。 奚迟就这样牵着闻以衍的手,他的指尖放在闻以衍的掌心里,轻而缓慢地摩挲着闻以衍掌心的纹路,闻以衍感到有点痒,痒意仿佛过掌心钻进了他的心里,弄得他的心酥酥麻麻。 “那首歌里,有一句我很喜欢的歌词,我想把这句歌词送给闻先。”奚迟面色微红地直视着闻以衍,被他抓住手的闻以衍面对面地迎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刹那间,身旁的路人以及霓虹灯都化作了虚无,闻以衍在奚迟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首歌。闻以衍明白,奚迟说的是他喜欢的那首主题曲。 “……歌词翻译过来是这样的。”奚迟紧紧地牵着闻以衍的双手,轻声道,“我要把最真实的自己,交给你。” 闻以衍一愣。 在无边夜色中,在这个人的眼中,他的确真真切切的,看见了真实的自己。 “闻先,你就是我的真实。” 第20章 曲梓晴的英语补习进行得异常顺利,在奚迟的教导下,曲梓晴展现了跟在闻以衍面前完全不一样的学习干劲,那股热情绝对能令曲梓晴高中时期的英语老师大跌眼镜,并且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既然要临时抱佛脚,那就要抱最好的,都已经到这种迫在眉睫的关键时刻了,曲梓晴坚决不言弃,投入成倍的努力,每天挑灯夜读,几乎废寝忘食。 如果她能早这么对英语学习提起兴趣,也不会落到高考英语堪堪及格、四级前还要请专人来为自己补习的可悲境地。 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奚迟几乎把整个高中的英语语法又重新教了一遍,曲梓晴从头学起,才终于摸到那么点门道。 背单词、练听力、刷真题自是不必多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闻以衍都能看见曲梓晴坐在沙发上捧着辅导书叽里呱啦地背着优秀范文。 毕竟写作能力是短时间内没办法提升的,在优秀范文里背点好句子然后替换写进自己的作文里倒不失为一个走捷近的办法。 而闻以衍在这场英语补习里最大的作用就是发挥他超绝的人格魅力,进行陪伴,简单来说,就是杵在那,啥也不干。 哦,倒也没有什么都不干,闻以衍还是做了点事的,比如说,给他们切水果,或者倒白开水。 第24页 闻以衍觉得自己俨然变成了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喽啰,他的任务就是要伺候好眼前的这位少爷和眼前的这位小姐,保证他们的英语授课补习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去他的吧,凭什么两个普普通通的大学也能在他家里称霸王?! 明明他自己才是少爷,现在却沦为了别人的仆人,这群人还真是喜欢给他没事找事啊。 闻以衍坐在补习桌前,无所事事地瞎想着。 等到奚迟讲完最后一道题,曲梓晴才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心地笑道: “谢谢奚迟学长!” 闻以衍放下手机,这是补习结束的讯号,谢天谢地,他总算可以从这个桌子上离开了。 “辛苦学长啦,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替我补习,相信我吧,我这次四级绝对能一次过!”曲梓晴信心满满地对奚迟说道,“因为学长你教得特别好!” 奚迟闻言也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是你学得好。” 闻以衍被曲梓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他隐约察觉到曲梓晴话里的不对劲,问道:“你们明天不补习了?” “表哥你在说什么啊?”曲梓晴有点惊讶,“我明天就要考四级了!” 明天?闻以衍看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就是周六了,对,考四级的日子…… 也就是说…… “补习到今天就结束啦,毕竟我只要奚迟学长教到我考四级为止嘛。”曲梓晴笑吟吟地说。 闻以衍竟然听得有点恍惚。两个多星期的补习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总觉得见到奚迟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一样。 “那……”闻以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又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下来。 补习结束,那就意味着奚迟不用再到他的家里来给曲梓晴教英语,也就意味着他和奚迟不会再见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想法一般,奚迟从座位上站起身,低着头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而闻以衍望着奚迟收拾东西的侧影,心中竟然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补习赶快结束好跟奚迟不再见面是闻以衍盼望已久的事情,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闻以衍又没道理地觉得心情复杂。 曲梓晴也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道:“学长以后有时间可以找我来玩,或者在微信上找我聊天也可以哦,有什么好看的动漫记得分享给我!” 自从奚迟的兴趣爱好暴露之后,曲梓晴就像是找到了跟奚迟之间的共同话题,补习休息的空闲时间里,曲梓晴经常会跟他聊二次元各种相关,聊得最多的自然是《蔷薇色的坡道》,从剧情聊到角色,只不过通常是曲梓晴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奚迟附和居多。 奚迟朝她点点头,随即抱着收拾好的东西转过身来,视线恰好与闻以衍的碰在一起,这次,奚迟没有躲避,而是直直地望着闻以衍的眼睛,随后对他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却又恰到好处的微笑。 闻以衍觉得那微笑震慑力极大,连忙移开目光,不去看奚迟。 曲梓晴送奚迟到家门口,闻以衍也走上前去,他虽然想开口对奚迟说些什么,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补习一结束,就再无任何联系。这话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闻以衍却觉得不太真实,能完全摆脱奚迟,他当然应该感到高兴,可如果内心这种类似于烦躁不安的情绪也能被称为高兴的话,那闻以衍的三观应该异于常人,关于高兴的定义应该被重新诠释。 “再见啦,奚迟学长,谢谢你帮我补习!”曲梓晴热情地朝奚迟道谢,“有空多来找我们玩呀!” “我们”是什么?只有“我”就够了,别加上我这个无关人员好吗?闻以衍在心中还是奋力想要跟奚迟撇清关系。 闻以衍条件反射般地抬眼看向奚迟,他正站在门口,侧着身子看向曲梓晴。 “谢谢。”奚迟很有礼貌地对她说道,“祝你四级顺利通过。” 奚迟说完就把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闻以衍刚想问那我呢,福至心灵般,奚迟就又回过头来,盯着不远处的闻以衍,似乎难以正视他的脸,但那暧昧缠绵的目光又在闻以衍的脸上四处流连。 “闻先,再见……” 难以想象,闻以衍竟然从那厚厚的黑框眼镜底下瞧出了那双眼睛蕴藏里的寂寞,对,寂寞,闻以衍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奚迟依依不舍地望了闻以衍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门,背影消失在门缝之后。 而闻以衍全程呆呆地站在屋内,贴在裤缝边的手拿起又放下,不知道到底是想挽留,还是想彻底地关上门。 他清楚地明白,只要这个人乘电梯走出这栋楼,走出小区门口,他们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名为奚迟的普通男大学会永远地消失在自己的人中,跟闻以衍再无任何瓜葛。 但,这不就是自己期望的吗。 所以闻以衍无法说什么,也无法做什么,他只用静观其变,让一切顺其自然,这才是最正确的发展。 正确到无以复加。 第二天,曲梓晴早早就出门赶往考场,考完四级后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才回到家。 从她脸上溢于言表的笑容来看,考试应该挺顺利的。 “表哥,你听我说,这次碰到了好多类似的题目,都考的是奚迟学长给我讲过的知识点。”曲梓晴神采奕奕,满面喜色地凑到闻以衍跟前,“我有预感,我肯定能考过的!” 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玩手机的闻以衍看都不看她,很敷衍地“哦”了一声。 说真的,现在的闻以衍一点都不想听到“奚迟”这个名字。 昨晚睡前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本来手指都要碰到手机屏幕了,却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删除奚迟的微信好友,盯着他头像的艾芙蕾诺——这个白发红瞳的二次元美少女看了几秒钟之后,闻以衍颇为无奈地眼睛一闭,把手机随手扔到枕头一边,蒙头就睡。 他并不是对奚迟有着什么所谓的留恋,他只是有点在意,不由自主地在意。 哪怕闭上眼睛,面对着他的奚迟轻轻牵起他的双手,对他轻声呢喃出最喜欢的那句歌词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奚迟指尖摩挲的温度仿佛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沿着纹路渗进心里,如果说那句歌词就像是魔咒,那么接下来的话语就像如影随形的箴言,敲击着闻以衍的心灵,让闻以衍久久无法忘怀。 他不明白奚迟为什么要那么说。闻以衍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关于真实,闻以衍其实没想过那么多,他知道自己在外营造出的人设是虚伪的,但那也只是顺应社会现状而为的产物罢了,虽然不喜欢,但他还是必须在外面装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君子形象。 然而当他在奚迟面前破罐子破摔般地展露出本性后,奚迟对他的那点好感依旧没有消失,奚迟不疏远,他只是害羞,只是腼腆,真正想要疏远的人是闻以衍。 真实而又糟糕的自己。为什么连这样的自己,奚迟都能抱有好感?他喜欢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外表? 闻以衍越想越烦,越想越不理解。 他确实不理解奚迟,哪怕奚迟是一个既普通又不起眼的人,他还是不能理解奚迟的一举一动,因为他跟奚迟并不熟悉。 有时候奚迟会做出他意料之外的行为,好比他的请求,好比他赠送给自己的那句歌词,闻以衍都难以理解其背后的深意。 他本来以为奚迟很没意思,现在看来,奚迟或许还有那么点意思。 即使如此,现在的闻以衍跟奚迟已经不会再见面,想要理解又或者不想理解的那些行为举止,注定没有答案。 “表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曲梓晴突然开口,打断了闻以衍的思绪。 “我拒绝。”闻以衍冷漠地说。 “不是,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表哥你怎么就拒绝上了啊?”曲梓晴微微撇嘴,“好歹听我说一下吧!” “你说出口的能叫好事儿吗?”闻以衍冷笑一声,“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是这样的,因为我觉得我受了奚迟学长很大的恩惠,他帮我那么多,所以我想答谢一下他。”曲梓晴已经自顾自开始讲起来,“然后我就想到,我们干脆带他出去玩吧,去外面露营怎么样?一起做饭一起吃一起玩,多好呀!” “等等,什么叫我们?” “我和表哥你啊,我和你,还有奚迟学长,就我们三个。” “和我有什么关系?”闻以衍面色不善地问,“为什么我要去?” “你跟他关系好呀。” “好在哪儿?” 曲梓晴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随后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表哥,难道你没发现奚迟学长很关心你吗?” 闻以衍盯着曲梓晴看,没说话。 他不确定曲梓晴说的这个“关心”是哪种程度哪种方面的关心,所以谨慎小心着没有贸然回答——不会被她看出来他们之间关系不对劲了吧? 第25页 “在KTV里,表哥你唱歌的时候,奚迟学长的视线可一直都在你身上。”曲梓晴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要你一拿起麦克风,他就盯着你看,看得可认真啦。我就坐在他旁边,全都看到了。” 第21章 “曲梓晴,你敢耍我?!” 握着手机的闻以衍极度愤怒地喊起来,引得坐在候车室座位上的路人们纷纷侧目。 “你自己说要出来露营,事到临头你突然跟我说你不去了?”闻以衍简直要抓狂了,“我都出门了!” 电话那头传来曲梓晴带着委屈的声音:“表哥,我也没办法啊,谁叫事出突然,我也很无奈嘛……” 两分钟之前,闻以衍突然接到来自曲梓晴的电话,他起身走到角落去听电话,本来以为曲梓晴正在赶来的路上,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曲梓晴说她去不成的消息。 曲梓晴在电话里是这么解释的——就在昨晚,她的闺蜜终于下定决心跟<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许久的男神告白,然而天不遂人愿,告白被拒,颓然失恋的闺蜜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把曲梓晴喊出来借酒消愁,两人就这样喝得昏天黑地,直到今天早上,宿醉后的二人头疼欲裂,曲梓晴本来想出门,可闺蜜却抱着她哭,边哭边嚎,把那位“男神”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还是誓死绝不原谅他。 “在这种危机时刻,我肯定要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的嘛,不然万一她一时想不开,出意外了怎么办啊?” “OK,你不去可以,但你能不能在我出门前提前跟我说?”闻以衍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现在人都在车站了!”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就可以干脆不用出门,在家里度过愉快的一天了。 “因为我才没醒多久……哎呀,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发这种事嘛!”曲梓晴替自己解释道。 “虽然我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但是表哥,我真的没办法去了。”曲梓晴仍不改口,只是拼命地道歉,“对不起啦,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出门!” “……” 对于闻以衍来说,这无异于是一则晴天霹雳。 曲梓晴到底去不去,这事根本就不重要,其实连曲梓晴这个人本身,都不重要,曲梓晴只是他用来抵挡奚迟的缓冲工具,这个工具是不是曲梓晴都可以,是别人也无所谓,现在最关键的是—— 他的工具没了! 这意味着,现在的局面就变成了,他只能和奚迟两个人单独出去露营?? 本来闻以衍之所以会答应曲梓晴的提议,都是因为曲梓晴死缠烂打,一天到晚总拿这事来烦他,闻以衍被她烦得不行,不得已才勉强答应了下来,不然连个安觉都没法睡。 闻以衍是想着就算他同意,奚迟也未必会答应,两人都已经做了最后的告别了,还见面干什么?徒增尴尬? 然而,在得知闻以衍也去的消息后,奚迟几乎是一口应了下来,立刻接受了曲梓晴的邀请。 闻以衍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奚迟,明明说要一刀两断再无联系的人是他自己……可是怎么还在见面啊?! 算了,往好处想,有曲梓晴在,他和奚迟应该能不那么尴尬,说不定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哦,现在全是单独的机会了。 “表哥你就别管我了,和奚迟学长一起去玩吧,记得玩得开心点哦!”曲梓晴很适时地给闻以衍补了一刀。 开心在哪?他只想死。 闻以衍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和站在他面前的陌男人打了个照面,男人手中捧着水杯,似乎是想要进茶水间接点热水,希望闻以衍能够稍稍让路。 心情差到极点的闻以衍凶神恶煞地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道路。 虽然这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并不在这里的曲梓晴,然而也许是闻以衍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凶狠气场,男人被吓了一跳,可能误以为他是混哪条道上的,水也没接,连忙一溜烟捧着水杯跑了个无影无踪。 闻以衍:“……” 他走了几步,回到候车厅的等候席中央,奚迟正坐在座位上等着闻以衍。 本来三人约好在车站见面,结果闻以衍跟奚迟都先到了,两人一起在候车厅里等着曲梓晴的出现,却迟迟没有等到她的身影。 四级考试结束后不久,曲梓晴就找到了合适的租房,房子离学校很近,就在阳川大学附近的某个旧小区里。 曲梓晴收拾好行李,就从闻以衍家搬了出来,闻以衍自然是一点客气都不会跟她讲的,终于能够把这位“不速之客”从他家里给请出去,闻以衍差点就要敲锣打鼓了。 清净的活没过几天,那之后过了一周,也就是今天,星期六,他们约好结伴出去露营,闻以衍虽然不情愿,但一想到这是最后跟这两位活佛打交道的机会,也就无所谓了。 虽然表面上说的是露营,但实际就是个简单的旅游,一天一夜,住民宿。 旅游的地点选在阳川市附近的某个县,在那里有个还不错的风景区,虽然在闻以衍看来就是几座破山和几条破河,随处可见,没什么好稀奇的。 闻以衍不排斥户外活动,可如果户外活动的结伴对象是奚迟和曲梓晴,那他宁愿在家待着。 一来,他跟这两位年轻人实在是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二来,他跟奚迟还处于一个见面都尴尬的阶段里。 奚迟对他有好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闻以衍也琢磨不透这好感到底有几分,倒也没有到喜欢得要死要活的地步,他跟奚迟不过才见了几次面,彼此之间的了解都少之又少,奚迟根本不可能疯狂地喜欢他……但要说完全没有,那也不可能。 看到闻以衍回来,原本畏畏缩缩的奚迟立刻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只是眼睛偷偷地瞧着他,用眼神询问闻以衍发了什么。 “曲梓晴有事,来不了。”闻以衍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所以要不然我们就……” 要不然我们就打道回府。闻以衍本来想这么说,可当他看到奚迟闪闪发亮的眼睛时,就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听到曲梓晴不能来的那一瞬间,闻以衍确信,奚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尽管他没有开口说话,可闻以衍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微微的兴奋之情。 闻以衍:“……” 这位少年,你还敢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吗? 难道奚迟真的很开心能够跟他单独相处?闻以衍可是一点都不想。 那种熠熠辉、满含期盼的眼神实在是令闻以衍刺痛得无法直视,如果闻以衍在这里拒绝了奚迟,肯定会被全地球的人指责:“你怎么忍心?!”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盯着奚迟看了半晌,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看向检票口上方屏幕显示的车次,语气麻木地说:“车要来了。” 烦死了!我怎么又妥协了?我怎么又答应了?闻以衍不对不对啊你不该是这么好说话的人才对啊! 闻以衍在心里狂啸,外面表演灵魂出窍,压根没人听得见他近乎抓狂的心理活动。 五分钟之后,他们乘上了前往景区的大巴车,车内没几个人,闻以衍跟奚迟挨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车程大概需要两小时,闻以衍看着窗外不断流逝的风景,有种越看越晕的感觉。 他的脑袋已经开始晕晕乎乎,但闻以衍强压住这种不适,假装镇定,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目注视着前方座位的椅背。 “闻先。”奚迟突然出声,把他吓了一跳。 闻以衍撇过头来看他。 “你不舒服吗?”奚迟很小声地问。 ……见鬼了,他是怎么看出自己不舒服的。 “有点晕车。”闻以衍只能实话实说。 奚迟立刻带着担忧的表情望向闻以衍。 “没事,我坐什么车都晕,习惯了。”闻以衍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下车后就会好了,忍一下就行。” 闻以衍会这样故意逞强,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在奚迟面前丢脸,他不想对奚迟露出弱势的一面。 奚迟轻声说:“闻先,你睡一会儿吧。” “嗯,我是准备睡。” 奚迟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对着闻以衍示意道:“我来当你的枕头。” “啊?”闻以衍有些茫然。 奚迟再次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次闻以衍终于看懂了他的暗示,他是想要闻以衍靠着他睡。 “不用了,我往后靠着睡就行。”闻以衍拒绝得很果断。 奚迟又往闻以衍的身边坐了坐,表情认真地看着闻以衍,对他说:“你靠着我的肩睡会更舒服一点。” 闻以衍感到有点头疼,奚迟为什么总是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这么固执?怎么睡不都是一样的?反正在车上这么颠簸,本来就睡不着。 自己跟他又不是那种关系,怎么能靠在他的肩头睡觉?他们哪里能这么亲密…… 第26页 还是说,这份亲密,就是奚迟想要的结果?可是闻以衍近距离地盯着奚迟,无法从他那张纯净的脸上找寻到任何别有深意的意图,仿佛这真的就只是一个体贴的举动,单纯的建议。 迎上那样澄澈的目光,闻以衍只能无奈地认命,在某些奇怪的地方,他好像拗不过奚迟。 他慢慢僵硬地歪头,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奚迟的左肩上,只有额头与肩头接触,尽量让自己的行为显得自然,不显得暧昧。 闻以衍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奚迟的呼吸声,浅薄的呼吸落在耳根,有点发烫。 但奚迟似乎比他更紧张,因为额头贴着的肩膀,正在微微地颤抖。 他无法去看奚迟的侧脸,只能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大巴车依旧在颠簸地晃动着,山路一弯接着一弯,可没过多久,靠在奚迟肩头的闻以衍竟然真的在这样的颠簸之中,睡着了。 第22章 其实,闻以衍的晕车,更多的是出于心理因素。 他害怕坐车,总是坐立难安,怕下一个转弯迎面撞上的就是另一只无辜的车辆。 只要一坐在车上,他就很容易胡思乱想,然而想得越多,心里就越不舒服,这种心理暗示反应在身体上,就变成了恶心想吐的头昏脑胀。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童年时期经历过的一场车祸。 闻以衍清晰地记得,那是在他刚上初中的时候,初一上学期的寒假,他们一家人开车回老家过年,本来是喜气洋洋的团圆事,可最后,那顿团圆饭还是没能吃上。 在途径高速公路的过程中,由闻以衍父亲驾驶的私家车跟另一辆白色私家车撞上,虽然是场小型车祸,双方都没有人员出现命危险,可闻以衍的右腿受到严重的撞击以致骨折,所以闻以衍期盼已久的新年不得不在医院中度过。 右腿骨折的闻以衍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又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的时间,等到寒假都结束接近两个月的时候,闻以衍才重新回到学校。 上课的过程中,闻以衍会时不时茫然地抬头望着教室上方的风扇,已经习惯盯着病房天花板看的他感到无比陌,那里的天花板更白,也更亮堂。 偶尔,闻以衍会有种还待在医院里的错觉,就好像坐在学校教室里上课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虽然跟学校脱节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对于瞬息万变的校园活来说,闻以衍已经成为了那个被大部队甩在后面的落单者。 刚升入初中,熟悉的同学要么不跟闻以衍在同一个班,要么就是转学去了别处的学校,在谁都不认识的陌环境中,闻以衍费尽心思想跟新同学们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醉酒驾驶”、“不是单纯的意外”、“赔钱”……闻以衍经常会在课间同学们的闲聊中听到这些字眼,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闻以衍很确信那些在他背后议论的人谈论的是自己。 事故的调查原因出来得很快。之所以会发那场车祸,真正的原因是由于醉酒驾驶,而醉酒驾驶的人,正是闻以衍的父亲。 换句话说,是闻以衍的父亲喝酒开车,才会不小心撞到了另一辆私家车,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不仅要赔给对方医药费和其他各种费用,闻以衍的父亲还得上交罚款,完全是自作自受。 流言蜚语总是容易发酵,闻以衍不清楚是谁披露了事实的真相,但这已然成为全班议论的焦点。 事故的起因完全在闻以衍这一方,是闻以衍这边的错,所以受到牵连受伤住院的自己也不值得被同情,在同学眼里,哪怕闻以衍并不是那个真正驾驶开车的人,却也已经约等同于肇事者。 可自己分明就是无辜的啊?他并不知道父亲在开车前竟然喝了酒,自己只是坐在那辆车上,然后莫名其妙地倒霉受伤而已……闻以衍感到异常气愤,恨不得立刻冲到他们面前辩解,然而甚至没有人愿意听他讲。 原本跟闻以衍走得近的同学现在跟其他人玩得更好,整个班级好像在闻以衍不在的时候已经自动分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只不过那些团体里面并没有自己。 连闻以衍自己也很诧异,他又不是那种抽烟喝酒天天打架十恶不赦的坏学,只是脾气暴躁了点而已,成绩好,在小学还当过升旗手,当着全校师的面发表过国旗下讲话,怎么到初中会因为这件事,就成了默认被大家排斥在外的透明人? 正值青春期的闻以衍中二病发作,既然没人跟他玩,那他干脆也不想讨好别人,别人无视他,他就无视别人,反正他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关心。 对于那个时候的闻以衍而言,在学校里的活就是他的全世界,因为一天当中,他待在学校的时间比他在家的时间还要长,而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是被挤出去的。 课后时间,闻以衍要么一个人留在座位上写作业,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耳边是走廊上同学打闹的嬉笑声;午休时间,闻以衍一个人吃饭;放学后,闻以衍没有要等的人,通常是第一个背起书包,悄无声息地从教室的后门离开。 闻以衍在一个大家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就好像被施了隐身的魔法,不会有人主动找他搭话,也不会有人朝他投来多余的目光,托自己的福,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就连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也只能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蔚蓝的天空,看云卷云舒,无聊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虽然闻以衍觉得这样独来独往的活没有什么不好,不如说乐得轻松自在,可闻以衍其实心里清楚,在日复一日的独处过程中,世界逐渐昏暗下来,自己的内心最深处,一直有着空虚的寂寞感。闻以衍脾气不好,加上性子倔,初中三年,他俨然已经成为班级里那种所谓的孤僻学,不合群的人反而是他自己,连老师都问他:“你为什么不跟班里其他同学玩啊?” 是他们不跟我玩,又不是我不跟他们玩。闻以衍在心里反驳着老师的话,却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破罐子破摔的闻以衍决定专心埋头于学习,他本来就成绩好,每次考试成绩都能排在年级前二十,现在更是刻苦用功,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受到来自父母和老师的指责,那种指责不是针对他的学习,而是人际交往方面。 “你现在不跟班里同学搞好关系,将来踏入社会,你准备怎么办?” 这是闻以衍升入初中后,从父母和老师那里听到的次数最多的一句话。 那种语气仿佛就是在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闻以衍很不服气。明明这不是他的错,被孤立难道是自己的错吗,是其他人不好才对吧……可为什么你们都在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既然周围的人都这么喜欢把错误归结在他身上,那好,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闻以衍就开始喜欢把责任推卸给他人。 他开始讨厌父亲,如果不是因为父亲醉酒驾驶,那他根本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在背后被同学指指点点,说风凉话,如果没有这件事,那他肯定可以正常地融入班集体,就不用一个人放学回家,不用一个人熬过体育课漫长的自由活动时间……更不会被父母老师明里暗里地指责。 不止是父亲,其他人也不好,无论是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同学,还是质问自己为什么跟其他人相处不好的老师,他们全都有错,全都是他们的错,对,都怪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 那时候的闻以衍是个实打实的中二病患者,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想通了,与其当个透明人,不如跟全世界爆了,他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好过,所以闻以衍不仅跟同学吵架,还肆无忌惮地顶撞父母跟老师,脾气变得越发暴躁。 闻以衍就像一个小火球,燃烧着所有的愤怒,宣泄着对所有人的不满,然而世界是无情的雨,他这个小火球在世界的鞭笞下瞬间就会被淋湿,火焰熄灭,只余一小摊黑色的灰烬。 闻以衍再怎么与全世界作对,地球依然不会围绕着他转,中考结束,闻以衍终于从这个学校滚蛋,吃亏过无数次的闻以衍终于认清了现实,他要将自己打造成一个会令所有人喜欢、挑不出错处的完美形象,唯有这样才是在当今社会中得以存的正确方式。 尽管他活在学校,可学校也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这是提前踏入社会的练习,闻以衍觉得没什么不对。 闻以衍对于这个世界的妥协就是伪装,既然他不被喜欢,那就装成这个社会喜欢的样子,等同于戴着假面活,其实人人都是如此。 高中开学第一天,闻以衍就站在讲台上,面带和煦的笑容,用明朗的声音在全班同学面前流利地做出了自我介绍,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满是亲切与热忱,毫不客气地肆意散发着那伪装出来的魅力。 闻以衍有着良好的外貌条件,那张脸一度成为了他伪装的最佳工具,只要微微弯下嘴角,面对同学露出足够和蔼可亲的微笑,同学们就会愿意与他交往,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只是过去的闻以衍不屑于去践行。 第27页 高中的闻以衍可谓在班级里混得如鱼得水,翻云覆雨,与初中完全不同,他成为了团体最耀眼的中心,所有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闻以衍仿佛就是班级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上。 闻以衍很享受这种如同当明星般众星捧月的感觉,只要伪装得够好,他就能被所有人喜爱,再也不用像初中那时遭受到同学的无视以及父母老师的指责,他受够了当透明人的活。 所以闻以衍决定继续伪装下去,披上伪装的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那么多,闻以衍认为这没有坏处,想要在这个社会活下去就要戴起假面,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这当然不是真实的闻以衍,了解闻以衍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只有近距离接触他的人才会发现他藏于面具之下的真实,闻以衍的问题不是在于假面不精致,而是他无法一直戴着假面。 就算是演戏,也总会有出现破绽的一天。 所以察觉到闻以衍真面目的人无一例外都对他敬而远之,唯独没有离开的,就只有闻以衍的亲人,以及倒霉透顶的柳岳。 但谈恋爱不一样,恋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比家人更亲近的存在,心意相通是件难于登天的事情,闻以衍无法戴着假面谈恋爱,他那种自视甚高的态度与差到极点的脾气会在无意中暴露出来,自然遭到了所有对象的嫌弃与厌恶。 所以被对象甩、被对方提出分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正常吗?闻以衍很希望,这不是正常的。 谁来喜欢上真实的我吧……或许在某些时刻,闻以衍内心深处呐喊着的是这样的话语。 但闻以衍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又或者,他察觉到了,只是,他不想承认。 第23章 因为梦到了过去的事,所以闻以衍这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睁开眼睛,窗外绵延的山峰和碧蓝的天空提醒着他,现在的他不是被困在学校世界里的那个闻以衍。 现在的闻以衍已然自由,已然成熟,学会妥协,却依旧卸不掉伪装。 闻以衍感到脊背上出了层薄薄的冷汗,他微微抬眸,与身边的奚迟对上视线。 “闻先,”奚迟的声音很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似乎害怕惊扰到伏在他肩头的闻以衍,“你醒了?” 闻以衍茫然地睁着眼睛,他依旧保持侧着头靠在奚迟左肩上的姿势,就这样直直地和奚迟对视,内心感到十分迷惘。 为什么奚迟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靠在他的肩上? 对视的那一瞬间,闻以衍心中滋出难以言喻的尴尬,他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开窗跳下车。 而奚迟虽然尽力装作镇定的样子,但发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 “还要再睡一会儿吗?”奚迟小声问。 “我……”闻以衍下意识地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来了个急刹车,大巴车停下来,最前方驾驶座的司机打开侧边的窗户,骂骂咧咧地怒吼起来。 对了……闻以衍的意识逐渐被拉回现实,他和奚迟正坐在前往风景区的大巴车上,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靠着奚迟的肩膀睡着了。 闻以衍立刻从奚迟的肩头蹦起来,他吓得心惊肉跳灵魂出窍,既对这种亲密的距离感到后知后觉的抗拒,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因为过去的那次事故,闻以衍对于坐车这件事产了心理阴影,更别提开车。他不考驾照,也不买车,出行只依靠公共交通工具,可即使如此,每当出门坐上车的时候,他的内心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山路崎岖,弯弯拐拐更是数不数,大巴车时不时就来个急转弯,虽然说出来很招笑,但闻以衍是真的担忧车子会不会翻到山沟里去。 在这种情况下,是奚迟的肩膀给了他依靠,也给了他一点若有似无的安全感,坐在车上的闻以衍无异于飘荡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而奚迟就像是承载起他的岛屿,他可以在这座岛屿作短暂的停留,所以他才会那么放松地靠在奚迟的肩头睡着。 虽然闻以衍也觉得这样的比喻有点可笑,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在奚迟的肩头感受到了近乎安全的温暖。 他的恐惧不在于晕车这件事本身,而是奚迟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以及自己在奚迟身上所体会到的异样感受。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得很近,但闻以衍明明是不希望距离缩短的那一方,他反复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绪,想尽力装作什么都没发过的样子。 “闻先,你还觉得不舒服吗?”但奚迟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的脸色。 “……好一点了。”闻以衍语调平静地回复道。 被他这样一问,闻以衍才发现,自己不舒服的症状的确减轻了不少,头也不那么晕了,现在的闻以衍已经无心去顾虑正在山路上行驶的大巴车,比起晕车,他更在意的是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闻以衍甚至比先前更加坐立难安。 幸运的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一会儿,大巴车就抵达了车站点。 闻以衍尾随着奚迟下车,眼前、身后、四周都是延绵无际的山峰,崇山峻岭,青山绿水,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闻以衍用手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这里其实压根算不上什么正规的风景区,没有入口处,没有收费站,也不需要买门票,闻以衍丝毫不觉得这些山山水水有什么稀奇,乡下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色。 闻以衍按照曲梓晴发给他的地址,跟着导航绕着山道大概走了二十五分钟,他们两人才终于找到了住宿的地方。 爬到半山腰的闻以衍累得不行,在心里暗自骂街,而奚迟的体力似乎比他还差,没走几步已经开始大喘气了,远远地落在闻以衍身后。 闻以衍站在原地回过头等他,看见奚迟弯下身子,双膝按在膝盖上,面色有点惨白。 “你没事儿吧?”闻以衍觉得自己好像在说广告词。 奚迟摇摇头,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大口喘着气,呼吸不畅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痛苦。 闻以衍本来想找根坚固的粗树枝给奚迟当拐杖用,然而他四处瞧了瞧,只有满地的枯树枝,断成一节又一节,压根没法用来拄着走路。 无奈之下,他只能朝着奚迟伸出手:“你扶着我吧。” “……可、可以吗?”弯腰的奚迟抬起头,看向闻以衍,目光似乎闪着惊喜的色彩,边喘气边问。 怎么这么多废话叫你扶你就扶,你话都说不了还要在这问,纯情可以,也要分场合好吗? “你不愿意就算了。”闻以衍收回手。 奚迟立刻抓住闻以衍的手臂。 闻以衍:“……” 他装作没看见奚迟微红的双颊,转头解释道:“别误会,这是你让我靠在肩膀上睡觉的回礼,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闻以衍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欲盖弥彰,但这真是他的内心话,天灵灵地灵灵,奚迟千万别误会了就行。 “嗯。”奚迟有些害羞地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啊?你竟然还嗯一声?闻以衍无言以对。 “闻先真的好温柔。”奚迟又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 “……”闻以衍立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是哥们,知道你喜欢我,但你这滤镜厚得也离谱,你敢说我都不敢信——你到底哪里看出来我温柔的?!闻以衍好崩溃。 奚迟紧紧地抓着闻以衍的手臂,但力度又不至于大到让闻以衍感到疼痛,那种落水之人紧抓着浮木不放的方式让闻以衍莫名其妙地出了几分责任感,虽然不想给人当拐杖,可就这几步路,既然奚迟需要他,那他还是好好完成拐杖的职责吧。 搀扶着走不动路的奚迟,闻以衍也累得半死不活,又登了一个坡,一幢三层楼的独栋在树林的隐蔽中渐渐显现在他们面前。 闻以衍望着眼前的这栋房屋,又看了眼手机上的图片,不禁开始思考眼前的这栋杂草丛的老旧建筑物和图片详情中所描述的“豪华民宿别墅”究竟有什么联系。 如果是个独栋房都能被称之为豪华别墅的话,那闻以衍觉得他远在乡下的爷爷奶奶早就变成百万富翁了。 暂且不论这个民宿为什么要修建在这么偏远的半山腰上,都到了民宿门口,竟然连个接待的人影都看不着。 闻以衍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那扇斑驳不堪的门,发现大门竟然还没锁。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闻以衍立刻对身后的奚迟说。 “怎么了?” “我怕这屋子会闹鬼。”闻以衍很认真地答道。 走进屋内,却意外发现比屋外要干净整洁得多,装潢简洁大方,地板光滑亮堂,角落里没有四处积灰,天花板也没有蜘蛛网,当然更不可能有鬼。 第28页 但是除了客厅厨房浴室这种开放式空间,其他的卧室房间全都上着锁,闻以衍从一楼逛到三楼,发现每一层的房间都是这样。 闻以衍忍无可忍,拿出手机,拨打了民宿的联系电话。 电话过了足足四十多秒才被接通,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听声音像上了年纪,嗓门大得要命:“喂,哪位啊?” “我是房客。”闻以衍说。 “说啥子?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喧嚣,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闻以衍还听出了麻将在桌上滚动的声响。 “我说,我是你们民宿的房客。”闻以衍耐着性子提高音量,“听得到吗?” 搓麻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又问:“咋了,你有啥事儿啊?”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民宿啊?一个人都没有,想干什么?”闻以衍火气也上来了,质问道,“你们随便找个独栋房就能充当民宿了?” “哎哟,小哥,我们这可是自助式民宿。”中年妇女用着阴阳怪气的腔调答道,“自助式,你懂不?都自助了,咋还会有人呢!” “……”闻以衍忍住想要摔手机的冲动,冷笑道,“行啊,自助式,那你干脆也开个自助麻将馆呗,房间门都不开,让客人睡哪儿啊?” “哦,你说房间啊,房间钥匙在阳台外面的花盆底下,你自己去拿吧,房间在202,就二楼,你别搞错了哈。” “就一个房间?”闻以衍问她,“我们可是有两个人。” “你们之前订的是两个房间噻,后来不是退了一间吗,那肯定只有一个咯。” “算了,你把我这间房也给退了。”闻以衍懒得跟她掰扯,“就这样,我不住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间房退了,你今晚住哪儿?” 闻以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你开车来的吗?” “我没开车。” “那可不行,我可是提前好心告诉你了,我们这儿最近的车站口,那里的班车下午四点就没了,现在都四点半了,你就是想回去也回不去咯。”中年妇女咯咯地笑了几声,“小哥,我劝你还是在我们这住下吧,好歹还有张床不是?总好过你去外面打地铺吧。” 闻以衍:“……” 这荒郊野岭的,就算是车道上也半天不见一辆车,想要搭顺风车是不可能的,更别提还要再次下山绕回到车道上去,闻以衍想想就头疼。 难道他只能跟奚迟在这间见鬼的“自助式民宿”里住一个晚上了吗?而且他们两个人还要住同一间房? “那我睡沙发,”为了避嫌,闻以衍不耐烦地妥协,“你们这儿有毛毯吗?” “我们这儿没沙发。” 闻以衍:“?” “你故意的是吧?问你这没有那没有,你想干什么?”闻以衍彻底恼了,“不想干直说!” “是真没有,我们这儿八百年都没人来住,哪儿用得着放什么沙发呀,电视都没有。”中年妇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语气听上去极其无所谓。 “……我真的要去平台上投诉你们,给我等着吧。” “欢迎小哥投诉,黑红也是红,记得给我们多刷点流量哈。” “滚蛋!” 闻以衍气得七窍烟,挂了电话,恨不得把手机摔在那位正在麻将馆逍遥快活的民宿联系人面前。 “闻先……发什么了?”奚迟怯地问,“你怎么这么气?” 闻以衍当然气,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荒唐的服务业人员,他真想把远在千里之外的曲梓晴给揪到这里来,质问她到底是怎么订到这样一家“宝藏民宿”的。 “没事。”闻以衍深呼吸,朝着奚迟露出一个尤为瘆人的微笑,“今晚你跟我睡一间房。” “啊?”奚迟有点慌张,“真的吗?” 闻以衍视死如归般地点了点头。 “可是……”奚迟瞬间红着脸低下头,“那个,闻先,我们还没交往呢,不、不能一起睡的吧。” 闻以衍:“……” 全!都!给!我!滚! 第24章 闻以衍放下手机,略显无奈般地按住额头。 虽然这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但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 既然在今天之内赶不回去,那就只能在这间黑心自助式民宿借住一晚,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还真找不到别的可以住下来的地方。 比起露宿野外,闻以衍宁愿忍着怒火在这间破烂民宿住下,反正也就只睡一个晚上。 更难缠的问题在于,他要和奚迟同住一个房间。 闻以衍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端,如果换作是跟其他男人在同一个房间过夜,比如柳岳那样的,闻以衍不会有任何犹豫,反正又不会发什么。 但奚迟不一样,闻以衍暂且弄不清楚奚迟此人对自己到底有几分觊觎,就算奚迟没那个胆量,他对闻以衍的心思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闻以衍怕他误解。 这不,奚迟立刻就想歪了。 “只是我俩睡一间房,不代表我们俩要睡同一张床,懂吗?”闻以衍连忙解释,但话一出口他又立马闭上嘴,因为他还真的不知道房间内到底是单人床还是双人床。 奚迟愣愣地望着闻以衍。 “OK,就算我们迫不得已要睡在一张床上,也什么都不会发,因为我只想单纯地睡觉,什么都不会做……”闻以衍越解释越失去耐心,最后干脆直接大喊大叫起来,“两个大男人之间能发什么!我又不是同性恋!” 不对啊,我好像还真的是同性恋,闻以衍有点茫然地想。 闻以衍突然发觉自己说错话了,不止男的,他还男女通吃呢,怎么看都是个双性恋。 “闻先,你放心好了。”奚迟很快摇头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到要和闻先在同一个房间里一起过夜,就感到特别紧张。” 听到这话,闻以衍略微松了口气,早说啊,还以为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呢。 说来也是,按照奚迟那种搭个手臂都能脸红害羞的纯情程度,他怕是压根没想过这档子事吧。 算了,睡觉的事先放一放,现在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一个更棘手的难题摆在了闻以衍面前。 那就是—— 晚上吃啥? 闻以衍当然不指望在这种荒郊野外能找到便利商店或者超市,没有速食可以买,难道这个该死的民宿连饭菜都不提供吗?! 闻以衍越想越气,他真的很后悔,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曲梓晴,在家好好待着不行吗……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烦躁不安的闻以衍在客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又冲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发现冰箱里竟然有着提前准备好的食材。 虽然没有电视也没有沙发,但厨房的设施很齐全,因为是自助式民宿,所以连饭都要亲自动手做是吧?闻以衍感到一阵无语。 幸好闻以衍倒是会做饭,他撩起袖子就准备开始动工,把放在冰箱里的食材全都搬出来摆在料理台上。 “闻先,我也来帮忙。”奚迟见状急急忙忙地跑过去,连忙接过闻以衍手中的食材。 闻以衍狐疑地问他:“你帮我?你会做饭吗?” 倒不是闻以衍歧视奚迟,而是奚迟完全就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做派,像这种都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闻以衍不相信他会对做家务有什么心得。 “……不会。”奚迟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垂下头来,小声答道。 闻以衍:“……” 还挺实诚。 “你如果实在想帮我的话,就帮我择菜吧。”闻以衍看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总觉得好像不让他帮忙反而是自己十恶不赦,于是给他安排了任务,把袋子递给奚迟,命令道,“你把土豆给我削了。” 领到任务的奚迟神情变得微微兴奋起来,闻以衍还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做事也这么开心的,只好又把刮皮刀扔给他:“你就拿着这个去削土豆,削下来的土豆皮扔垃圾桶里就行。” “好。”奚迟很听话地应道。 闻以衍觉得自己有种在教小学做手工的错觉,他嘴角抽搐,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随奚迟去了。 随便吧,只是削个土豆而已,应该不会……弄砸吧? 没过多久,闻以衍立刻认识到五分钟前的自己太过天真。 “你这是在干什么?削皮是你这么削的吗?”闻以衍站在奚迟旁边,弯下腰看着他削土豆的动作,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削五分钟了一个土豆都还没削完?!” 奚迟刮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去,继续削,然而削了半天,只刮掉了土豆一层薄薄的皮。 “不是,你拿刮皮器的姿势都错了。”闻以衍走过去握住他的右手往上抬,“你要向上拿,才使得上劲。对,就像这样。” 奚迟脸红了。 闻以衍立刻松开手。 第29页 “对不起,我动手能力很差。”奚迟很小声地道着歉,“小学手工课从来没及格过。” 闻以衍:“……”那也是神人了。 “对不起,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奚迟抬眼望向闻以衍,眼神中充满不安,“闻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大哥现在不是让你伤春悲秋的时候好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顿饭给做出来,不然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可是一对上奚迟那双充斥着自责与歉意的眼睛,闻以衍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那张刻薄的嘴终于蹦出来点人话: “算了没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把所有事给做好的。做习惯就行了。” 闻以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奚迟身边:“我也来帮你削土豆算了。” “闻先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吗?”奚迟问。 闻以衍被他的话给噎住。 真服了,这个奚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还是平第一次,闻以衍碰到有人说他“温柔”。如果不是了解奚迟的个性,闻以衍都要以为他是在反讽了。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闻以衍埋头削土豆,不去看他。 “我对闻先没有误解,只有真心。” 闻以衍削皮的手一顿,刮皮器的不锈钢刀片不小心削到了自己的手指,没有出血,只是破了层皮。 他转过头去看旁边同样坐在小板凳上的奚迟,奚迟虽然面露羞涩,但还是认真地注视着闻以衍。他原以为奚迟性内向腼腆不善言辞,然而奚迟总能在某些时刻语出惊人,说出一些他意想不到的话语。 闻以衍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他硬邦邦地开口反驳道:“我对你可没有真心。” “为什么?”奚迟失望地问。 “你长相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性格也不是,没什么想了解你的兴趣。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我喜欢的地方。”闻以衍边削土豆边说。 “……说得有点过分了吧?”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你不是想听实话吗?” 奚迟也不气馁:“但我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绝对可以掩盖这些缺点的。” “哦,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喜欢闻先。”奚迟表情坚定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在没有真正了解我之前,别对我说喜欢我。”闻以衍表情有点阴沉。 闻以衍把长条的土豆皮扔进垃圾桶里:“你不是还没喜欢上我吗?只是有好感而已,那算不上喜欢吧。” “算的。”奚迟一口咬定,“现在已经算喜欢了。” “什么……” “在了解到闻先温柔的地方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喜欢了。”奚迟的眼神闪烁,宛若星辰,“我很确信我喜欢闻先你。” 闻以衍简直无言以对。 “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一点?”闻以衍把一个畸形怪状的土豆扔回袋子里,“我这个人跟温柔就没什么关系,我对你也不存在什么善意,我觉得纯粹是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对我凶一点也可以。” “……”闻以衍放下刮皮器,匪夷所思地望着奚迟,对他说,“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奚迟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没忘。” 闻以衍已经明确告知过奚迟他们没可能,虽然联系一直没断过,但如今的闻以衍依旧坚持着这个想法。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也懒得装了,我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吧?实话实说就是,我脾气真的很差,压根就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人,跟我谈恋爱的人全都受不了我的烂性格而选择跟我分手,我劝你也趁早快点放弃,对你我都好。” “那是他们没眼光。”奚迟神色诚恳地看着他,特别认真地说,“不是闻先您的问题。” 闻以衍:“?” 他都快没脾气了。 奚迟这个人平常唯唯诺诺,一遇到跟闻以衍有关的事情就变得尤为固执,就好像世界天崩地裂他对闻以衍的执着也不会变,意料之外的言语和行动总弄得闻以衍措手不及。 比如下一秒,他又开始在闻以衍面前语出惊人地推销自己。 “我可以帮闻先削一辈子土豆。” 第25章 “咱能别再纠结削土豆这件事了吗?”闻以衍十分真诚地发问道。 “闻先,你是不是嫌我削土豆削得不好?” “对,你的确削得不好,”闻以衍跟他实话实说,“至少没我削得好。” “我可以慢慢学啊,闻先刚刚不也说了,做习惯就会好的。” 你懂什么叫客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也真敢信啊。闻以衍简直懒得吐槽。 “总之我不需要你帮我削土豆,你去给我烧水。”心情很差的闻以衍语气也差,“开水壶在台上,自己去拿。” 奚迟乖乖地听了他的话,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拿起放在台面上的烧水壶,却没了下一步继续的动作。 “怎么了?”闻以衍转头看向他。 “这个烧水壶要怎么用?”奚迟面露难色,“我、我没烧过开水……” 闻以衍:“……” 这何止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是压根就没活常识。 “算了少爷,您别帮忙了,就搬个凳子坐旁边看着我弄吧。”闻以衍说,“求你了。” 这种还要去当家教自己赚活费的大学是怎么养成这种一无所知的少爷做派的,闻以衍很疑惑,他又想起奚迟吃到自己做的饭感动到哭的模样,难道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吗? 里里外外忙碌了两个多小时,一顿饭才勉强做好,闻以衍把菜端上桌,番茄炒鸡蛋、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肉丝……闻以衍虽然不敢保证这些菜的味道,但至少卖相是绝对看得过去的。 “简单做了点,这里食材也不全。”闻以衍对奚迟说,“将就着吃吧。” 奚迟坐在闻以衍对面,他双眼放光地打量着桌上摆着的各式菜肴,整个人洋溢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他感慨似的惊叹道: “闻先好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饭给做好了。” 要不是这里的锅铲他用不惯,这么几道菜也用不了那么久的时间。闻以衍默默地在心里反驳奚迟的话。 “而且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闻以衍:“啊?” 他压根就不知道奚迟喜欢吃什么菜好不好。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菜而已。 “哦,你喜欢吃什么菜。”闻以衍语气敷衍地问。 “闻先做的所有菜我都喜欢。” 闻以衍:“……?” 这是什么废话。 “你家里,没人给你做饭吗?”闻以衍试探性地问。 “有人啊,只不过他们做得都不好吃。”奚迟嚼着饭菜,腮帮子鼓鼓的,“没有闻先你做得好吃。” 哦,还好还好。父母亲戚还健在。 “我做得也没多好吃吧。”闻以衍故意自谦道。 “不,闻先做的饭就是最好的。”奚迟抬起头看向闻以衍,语气诚挚地反驳道。 像是为了证明这点,他又赶紧埋头在自己碗里,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饭。 闻以衍笑了一下,没说话。 饭桌安静下来,闻以衍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托腮望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奚迟。 虽然奚迟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但也有坦率的地方,比如现在,他会毫不吝啬地夸奖闻以衍做的饭好吃,并且吃得狼吞虎咽,从他心满意足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敷衍的客套。 闻以衍不讨厌他的这点坦率。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后,他们回了房间。 闻以衍果然在阳台花盆的底下找到了一把钥匙,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里,门上只用记号笔画了“202”的数字,非常敷衍了事。 房间不大,只放了一张双人床,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被套床单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异味。 闻以衍走到床对面墙上的窗户边,从这里朝外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见隐于山林中的那片湖,月光映着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静谧的深夜里,黑暗笼罩,唯有这一方天地宁静而又悠远。 他打开窗户,凉爽的夜风从缝隙吹进屋内,房间内的热气似乎都在一瞬之间消散殆尽,令人心情舒畅。 奚迟也站在闻以衍身边,跟他共同凝望着那片湖泊。 “好漂亮的湖。”奚迟感叹道。 闻以衍侧过头去,问他:“这片湖,你知道叫什么吗?” 奚迟摇了摇头。 “它叫做怜愿湖。”闻以衍又将视线重新投回窗外,“听说只要对着这片湖许下自己内心的愿望,就能得偿所愿。” 其实这些信息,闻以衍也是从曲梓晴那里得知的,曲梓晴说这里有个怜愿湖特别好看,而且还伴随着能实现心愿的神秘传说。 奚迟盯着那片澄澈如镜的湖面,突然低低地开口询问: 第30页 “那我的愿望,也能实现吗?” “为什么不行?”闻以衍反问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其实,我压根不信这些。比起虚无缥缈的传说,我更愿意相信掌握在手中的现在。”奚迟看向闻以衍,意有所指地说,“因为能够实现我愿望的,只有闻先一个人。” 闻以衍:“……” 他突然有点后悔跟奚迟提起这些。 闻以衍发现,奚迟虽然在某些时候木讷又缺乏常识,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蠢笨的人。奚迟非但不笨,还很聪明,懂得把话题随时随地引导到对他自己有利的方向,并对闻以衍明里暗里地施加压力。 “我洗澡去了,你自便。” 但闻以衍以不变应万变,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各自洗漱完毕后,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虽然平常这个时候闻以衍都还在外面玩得正嗨,但今天一系列事情折腾得他身心俱疲,一股困意袭来,闻以衍只想倒头就睡。 他慢吞吞地上了床,闻以衍跟奚迟一人一个枕头,奚迟睡在靠窗的那边,闻以衍睡在里面。 虽然闻以衍有在考虑要不要在两人之间划分一条三八线,但仔细想想这样反而会显得小题大做,更加刻意。 闻以衍闭着眼睛躺下来,他决心把躺在旁边的人视为空气,只要不去想这一点,就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照理来说,感到疲惫的身躯一躺下来应该很快就能睡着,然而闻以衍越是想入睡……就越是该死地睡不着。 尽管他默默地做了无数次心理暗示,自己现在是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身边没有任何东西,更没有人,可现实不会放过他,就像跟他内心的想法唱反调似的,奚迟的一切都在刺激着闻以衍的感官。 并非他本人的体温、味道,以及那浅薄的呼吸声……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彰显着奚迟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奚迟,明明平日里存在感那么低,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存在感这么强烈?强烈到闻以衍根本无法忽视。 闻以衍蓦然睁开眼睛,因为他感受到另一边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奚迟还在抖:“我有点紧张……” 闻以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曾在影视剧里看到过的情节。 “你是来侍寝的?”闻以衍很无奈地说,“你放心好了,我又不会对你出手。” 明明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吧!怎么搞的像自己是强抢民男的封建皇帝一样?!闻以衍真不能理解。 奚迟没回答,闻以衍逐渐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闻以衍忽然又听见奚迟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闻先,我可以跟你聊会天儿吗?” 哦,原来搞了半天他压根没睡着。 “不可以。”闻以衍冷酷无情地拒绝道,“睡觉。” “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闻以衍压根不在乎他的感受,“反正我……” ……反正我也睡不着。 闻以衍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看了一阵,最后认命般地闭上眼睛:“说吧,你想聊什么。” “闻先有几个前女友?” “……” 好家伙,一来就问这么劲爆的。 闻以衍偏过头去,和奚迟对上视线:“如果我说有很多个,你会放弃吗?” “有几个?都是女吗?”奚迟轻声说,“闻先把她们都告诉我吧。” “你要干什么?”闻以衍警觉起来。 “不干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跟闻先交往过的都是些怎么样的人。”奚迟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很正常,“应该不止有女吧。” “当然,还有好几个男的。”闻以衍笑了一下,“你可别吃醋啊,如果要说我以前的交往对象,那可以绕地球一圈了,就算你想吃醋,那也吃不过来的。” 奚迟没有接话。 “知道我感情活很丰富,失望了?”闻以衍故意这么问他,“那正好啊,我们就……” “没有失望。”奚迟出声打断闻以衍的话,硬把“一拍两散”这个词给截断了,“闻先,我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吗?” “什么?”闻以衍脸色微变。 “像我现在这样跟你躺在同一张床上,在闻先你的那些前男友前女友里面,有吗?” 闻以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本以为奚迟纯情得要命,牵个小手都能面红耳赤,却没想到奚迟能够问出这么大胆的问题。 虽然没有。闻以衍跟每任对象压根都发展不到那种深入的关系。但闻以衍不想把这种私密话题拿到台面上去跟奚迟讨论,所以他只好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你连我男友都算不上,更别说前男友了。” 第26章 奚迟很认真地盯着闻以衍,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会变成闻先的前男友。” “哪里不一样?” “就是,那个……”刚才还态度强硬地表达着自己意见的奚迟仿佛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漏了气,声音也小下去,“我是真的喜欢闻先……” “除非闻先主动跟我提出要分手,不然我是不会跟闻先分手的。” 说完这句话,奚迟就用被子遮住脸,很害羞地躲进被子底下。 闻以衍嘴角抽动,心想,谁要跟你谈恋爱了?就在这谈分手。想得倒挺美。 他没答话,奚迟也顺势沉默下来。对话似乎就此中断。 闻以衍躺在床上,盯着斑驳的墙壁以及天花板看了会儿,竟然毫无睡意。 奚迟突然提及的谈恋爱话题他本来应该很感兴趣,只可惜对象是奚迟,闻以衍瞬间失去了兴致。 跟这个纯情大学没什么可聊的。 闻以衍开始认真地反思自己,仔细回忆着跟奚迟从结实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发现他们压根就没见过几次面,那奚迟对自己这毫无缘由的好感又是从何而来? 就算是一见钟情,会到这种地步吗? 奚迟对他的脸似乎很满意,如果是单纯的外貌协会对他一见钟情倒也说得过去,可不光是脸,连他那种烂性格奚迟都能接受良好,仿佛是真的不在意闻以衍的坏脾气,这算是被美貌迷惑了头脑吗? 原本闻以衍以为他能知难而退,现在看来,奚迟好像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个麻烦。 奚迟似乎是真的,固执地喜欢着他。 被人喜欢,这总归不是一件坏事,何况奚迟喜欢他却也没有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闻以衍在确认奚迟是认真的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方式去对待他了。 良久没有听到奚迟的动静,闻以衍以为他睡着了,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奚迟也正歪着脑袋瞧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平白无故的,看起来有点像鬼。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闻以衍被吓了一跳。 “闻先不也在看我吗?”奚迟懵懂地眨了下眼睛。 好啊,胆子大了还反问上了。 “我看你睡了没。”闻以衍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不但没睡,还盯着我在呢。” “被闻先发现了。”奚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闻以衍的目光在奚迟脸上落了一圈,他忽然察觉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你睡觉都不摘眼镜的吗?” “哦……我怕摘下来吓到闻先。”奚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镜框。 闻以衍:“?” 你这张脸都这么普通了摘下眼镜来是会更丑还是咋地? 这人真的有点怪。 “好吧,那你别摘。”闻以衍毫不在意地说道。 “如果闻先想看看我摘眼镜长什么样的话,我可以摘下来。”奚迟很乖巧地说。 “不想看。”闻以衍冷淡拒绝道,“睡觉。” 他的确对奚迟摘下眼镜后的模样没兴趣。确实也有那种摘掉眼镜后会变得判若两人的例子存在,但闻以衍认为奚迟无论戴不戴眼镜,都看起来都没差别。 可能奚迟摘下眼镜后眉眼会变得更加平凡吧?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了,不戴眼镜也许会更泯然众人……闻以衍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不然奚迟为什么说会吓着他? “闻先,其实……”奚迟忽然小声开口,“我有点睡不着。” “哦?为什么?”闻以衍敷衍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奚迟大大的眼睛里装着茫然,“可能有点紧张。” “紧张别来找我,”闻以衍态度恶劣地说,“自己解决去。” “但是,对闻先来说可能就是举手之劳而已,”奚迟露出恳切的表情,“如果我睡着了,闻先也能睡着,对吧?” 一时之间,闻以衍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可能性,他不知道奚迟到底想要自己帮他干什么,总之别是那方面的就行。 奚迟之所以会紧张,思来想去,令他紧张的源头只有自己,那只要自己消失就好了。 第31页 “OK,那我滚,我去客厅的地板上睡。”闻以衍默默地起身,准备翻身下床。 正好他也不想跟奚迟一起睡。 “等等,闻先!“奚迟抓住他的手臂,只一下就又立马松开手,像是不好意思般低头哀求道,“你别走……” “……” 闻以衍突然觉得他们像新婚夜闹着要分开睡的夫妻,他是翻脸不认人的丈夫,奚迟是苦苦哀求挽留丈夫的妻子。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闻以衍用力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赶出了自己的脑海。 “放心吧。”闻以衍顺势又躺了下来,双手置于被子外,非常轻描淡写地对奚迟说,“你就算喊我去躺地上,我都不会躺。” 说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闻以衍干脆侧过身来,和奚迟面对面:“说吧,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 反正他现在心情好,应该说他太闲了,跟这小崽子聊会儿天也没什么损失。 “先说好,我不一定会答应你。”闻以衍懒洋洋地说,“你得先跟我说清楚,我再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 “……闻先,你能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吗?”奚迟认真地看着他。 闻以衍:“?” “你这啥要求?”闻以衍不理解,“怎么个意思?” “闻先,我们去看电影的那天,在电影院买票的时候,你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吧。”奚迟有点羞涩地垂下眼去,“你喊我的名字,问我想看什么电影,你还记得吗?” “啊?哦……”其实闻以衍压根就不记得这档事,他反而很诧异奚迟为什么连这点小细节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正常人会去记这种事吗?直呼其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吧?要不然他能喊奚迟什么,除了名字就是“你”。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闻先喊我的名字的时候,真好听啊。”奚迟又强调了一遍,“特别好听。” “……” 从来都只有别人夸闻以衍长得好看,这倒是闻以衍第一次被夸奖声音好听。 “当我听见闻先你喊我名字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都高兴得飘飘然起来。那种感受我很难形容,无论是声音还是咬字,都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让我觉得特别动听。”奚迟的眼神里平静中带着点诡异的兴奋,“所以,如果能再一次听见闻先喊我的名字,我一定就能够安心地睡着了,我是这样想的。” 奚迟。闻以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有点特殊的姓氏,和普通的名字,两者结合起来,构成了代表这个人的符号。 自己只不过将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开口念出来而已,哪里特殊,哪里动听? 闻以衍不明白,他最初以为奚迟是个无趣的人,但现在看来,奚迟的脑袋里有很多古古怪怪的想法,只不过因为社恐,他不会对其他人说,只会对自己说。 “只要我喊你名字,你就能乖乖睡觉?”闻以衍问他。 “嗯。”奚迟用力点头。 “奚迟。”闻以衍字正腔圆地说。 “嗯!”奚迟面露笑容,应道。 床头开着小台灯,在暖黄色的灯光中,闻以衍能够清晰地看见奚迟脸上那动的神情,眉梢扬起,喜形于色,满眼洋溢的都是笑意。 虽然闻以衍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但奚迟只是被他喊名字就高兴成这样,看来他也是个很容易就满足的人。 “睡觉吧。”闻以衍对他说。 “等等,闻先。”奚迟立刻说,“再喊一遍可以吗?” 他伸出手臂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看向闻以衍:“刚刚没录下来,忘记了。” 闻以衍:“……” “奚,迟。”闻以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给,我,睡,觉。” 奚迟录完音,心满意足地握着手机睡了。 他入睡仿佛只需要三秒钟,前一会儿还缠着闻以衍喊他的名字,现在却立刻乖乖地闭眼睡觉。 还真能睡着。 闻以衍不由得有点羡慕他神一般的入睡速度,他倒是想睡,可偏偏睡不着。 他侧着身子,静静地注视着奚迟的脸。 虽然奚迟的长相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型,但看久了,倒也觉得这张脸看着挺舒服。 不过分张扬,也不是淡薄得没有影子,是一种温和的、极其令人舒心的长相。 而且闻以衍再一次发现,奚迟的眼睫毛很长。 他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见那纤长浓密的睫毛静静地合在一起,眼皮紧闭,睡相安稳。 均匀而又浅薄的呼吸声落入闻以衍的耳中。 在真正确认奚迟对自己的好感之后,闻以衍反而有点难以释怀,只能以插科打诨来掩饰这份慌张,故作轻松。 在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闻以衍确实感到清净,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更难入睡。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人会很容易胡思乱想,闻以衍思绪纷乱,其他的人和事都放一边,他现在想的只有奚迟。 其实他有点想知道,奚迟摘下眼镜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不会变,还是会判若两人,亦或者…… 算了。按照奚迟的反应来看,应该不会有多好吧。 而且。 这关他什么事。 第27章 闻以衍睁开眼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枕头的另一侧空空如也,被子整齐地叠在那里,还残留着离开时的余温。 扫视一圈屋内,也没发现其他的人影。 奚迟去哪儿了? 闻以衍睡得脑袋有点发懵,昨晚明明觉得很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能跟奚迟扯东扯西,聊点没营养的内容,他只记得奚迟问了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又提出了一个稀奇古怪的要求。 最后,奚迟都睡着了,他还没能睡着,盯着房间的天花板盯了一宿,仍旧没盯出花来。 快到破晓时分,闻以衍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乡,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奚迟当着他的面摘掉了眼镜,闻以衍下意识地被吸引,凑过去看,奚迟双手拿掉眼镜框,然后…… 然后他就醒了。 他竟然该死地醒了?! 不对,这哪是重点。 重点是。 他竟然该死地梦到奚迟了?? 闻以衍确认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跟发癔症似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他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起来了? 肯定是奚迟昨晚就睡在他身边,他才受到影响,没错,肯定是这样。 假装无事发的闻以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去浴室洗漱。 洗漱完毕的闻以衍下楼,看到奚迟蹲在厨房的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在这鬼鬼祟祟地干嘛?” 听到闻以衍声音的奚迟顿时吓了一跳,闻以衍亲眼看到他的后背颤抖起伏了一下,受惊的奚迟转过身来,脸色有点僵硬。 “闻先,你起来了?”奚迟面朝闻以衍,问他。 “嗯。”闻以衍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厨房的桌面,又把话题扯回来,“你在干什么?” 奚迟闻言面色一僵,立即把手中拎着的开水壶放回桌面上。 “没,我在研究这个烧水壶。” 闻以衍:“……” 好不容易摆脱削土豆了,又跟烧水壶杠上了是吧。 “所以你研究出来什么了吗?”闻以衍无力扶额,“我的大发明家。” 奚迟没回答,反而微微抬起眼来,换了种方式问闻以衍:“闻先……我是不是很没有活常识?” “有点。”闻以衍实话实说。 “如果是别人知道我连开水都不会烧,他们肯定会嘲笑我的吧。”奚迟垂下头去,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是闻先却没有。” 真的吗。闻以衍毫无波动地想,我只是不说出口罢了。 他看着奚迟忽然沮丧下来的模样,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感到丧气,但闻以衍倒也没觉得他烦。 “算了,这没什么。”闻以衍伸手拍拍他的肩,以故作轻松的口吻安慰道,“不会就学呗,多大点事儿。” “其实我是想烧点水,等闻先起床后能够喝上,听说早上喝杯水对身体有好处。” “……哦。”闻以衍挑了挑眉。 他还真是没想到奚迟有这份心思。 “没事儿,其实这个很简单。”闻以衍走到他身边,从桌面上重新拎起那个烧水壶,拧开水槽的水龙头,示范给奚迟看,“首先先接水,你要烧多少就接多少,然后把壶放回底座上去,按下这个键,等水烧好了,按键会自动跳回去的。” 奚迟默默看着闻以衍的动作,没说话。 “很简单是吧?现在你学会了,下次就可以给自己烧水喝了。” 闻以衍放下烧水壶,侧身看他。 “总之,我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有没有活常识本来就不重要。”闻以衍抱起双臂,“什么样的活方式本来就是自己选择的,不可能人人都一模一样,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就够了。” 第32页 其实闻以衍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话,因为不是人人都喜欢说教,闻以衍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多有哲理,他只是把自己内心的想法,照实说出来罢了。 应该说,他肯说真心话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 在这个社会上摸爬带滚,闻以衍得出的最大经验就是对人别太诚实,心里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把话说得动听,说得让别人喜欢,哪怕心里再不满,面上也只能装作过得去的样子,去维持那点所谓的人际关系。 但同时,闻以衍也极其讨厌那些不诚实的,会说谎的人。 所以闻以衍最厌恶的,应该是他自己。 这场远足旅行没搞出半点名堂,就要潦草收场,虽然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自助民宿”昨天弄得闻以衍极其火大,但今天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不少,闻以衍忍住把房间钥匙投向窗外的冲动,将钥匙重新塞回花盆底下,物归原位。 他们离开位于半山腰的民宿,要走到公路边,还要下山。 下山总比上山要轻松,闻以衍踩着落叶和枯枝,步履匆匆地走在崎岖狭窄的山道上,踏上归途,他的心情比来时要好不少,马上就能远离这个跟奚迟独处的二人世界,闻以衍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今日的天气没有昨天好,从早上起来的时候天空就是雾蒙蒙的一片,不见阳光,但幸好有风,微风舒畅,拂过脸颊,闻以衍舒服地眯起眼睛。 回去后,他一定要立刻洗个热水澡,然后窝在沙发里边追剧边吃外卖,人美妙啊。 闻以衍想着心事,思绪飘荡,没注意脚下,突然被路边的石子给绊了一下,依照惯性,闻以衍整个人往前倒,眼看就要滚下去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拉住手臂,才堪堪站稳。 奚迟虚浮地环住闻以衍的半边肩,像是也心有余悸,满脸担忧地问:“闻先,你没事吧?” 闻以衍站直身子,跟他拉出好几步的距离,有点尴尬地反应过来,他这是来了个平地摔,真行。 “没事,”闻以衍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就停下来,“……才怪。” 刚才那一摔他确实没脸着地,但他好像崴到脚了。 闻以衍觉得右脚踝有点疼。 他真的有点想骂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岔子,老天爷是不是存心跟他作对……算了,这两天出的茬子还少吗。 闻以衍找了块路边的大石头坐下,想喘口气。 奚迟顺势蹲在他的面前,抬眼望着闻以衍,眼神中满是可怜的不安。 “没事儿,我坐一会儿歇口气就行了。”闻以衍对他摆摆手。 “真的吗?”奚迟低声说,语气像是不相信。 “真的啊,我骗你干什……” 闻以衍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奚迟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僭越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僭越什么,奚迟就伸手卷起闻以衍的裤腿,动作突如其来得让闻以衍来不及阻止。 奚迟将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处,腿部肌肤陡然暴露在空气里,闻以衍心下一惊,差点就叫出声。 “还好没破皮。”奚迟确认过后似乎松了口气,又把裤腿给放下来。 这不废话。自己刚才压根就没跪倒在地,腿上怎么可能有擦伤。 闻以衍勉强给他留点面子,没拆穿他,谁知奚迟下一秒竟然靠在他的膝头上,隔着衣裤的布料,用脸颊轻轻贴了贴闻以衍的膝盖,乖巧得像只撒娇讨好的小狐狸。 “这么做,也许能好得快一点。”奚迟似乎是怕闻以衍疼,所以在以自己的方式给闻以衍止疼。 这个举动给闻以衍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他浑身僵硬,坐在石头上一动也不敢动,脊背有电流窜过,那点若有似无的温热透着布料传入他的肌肤,烧得他有点狼狈,也有点无措。 心跳的声音越发明显,鼓动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他有种屏蔽掉全世界的感觉,他只能听见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闻以衍的双手撑在身后,石头崎岖不平的表面压得他掌心疼,全身的血液都像在倒流,感官被放大无数倍。 这还是第一次,闻以衍会因为是亲密但又不太亲密的接触而反应过度,慌乱无措。 不。闻以衍又想起商场门口的那个夜晚,奚迟抓着他的手的时候,或许,这压根不是什么第一次。 闻以衍连忙收回腿,奚迟抬脸,有点茫然地望向闻以衍。 “我不疼。”闻以衍别过脸,硬地说。 疼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膝盖。 而且这种止疼方式,到底是谁教奚迟的? “对不起,闻先……”奚迟站起身后退一步,低着头诚恳地认错道,“是我僭越了。” 你还知道僭越。闻以衍有点崩溃,他侧着头,用眼角余光瞥见奚迟的脸比他的还红,好像被非礼的是这个始作俑者一样。 荒郊野岭的,他们还在这谈情说爱。 滚,没情也没爱。 算了,他根本不该这么反应剧烈,闻以衍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不令自己露出任何表情,缓慢地站起身来,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闻以衍忍着疼痛,走得比先前要慢,但也并非不能走,只不过吃力点罢了。 “崴到脚了吗?”奚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到他身边。 “你别再给我止疼了。”闻以衍警告他,“没用。” “那,闻先,”奚迟犹豫着说,“我扶你。” 闻以衍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觉得逞强没用,如果靠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走,说不定日落西山还没走下山,所以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之后,他还是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奚迟的手背上。 扶着奚迟,半瘸半拐的闻以衍终于艰难地走下山道,来到公路边的车站点,他们二人就站在这里,等候班车。 上车之后,闻以衍完全忘了他原本晕车这一回事,他满心思都在刚才发的事上面,简直坐立难安,总觉得被一股暧昧的气氛包围得死死的,难受得紧。 也许是因为分神,闻以衍这次难得没有晕车,两小时后,班车到达阳川汽车中心。 奚迟小心翼翼地搀着闻以衍下车,闻以衍一步一步走下车门口的台阶,直至落地。 等闻以衍站稳后,奚迟就松开了扶着闻以衍的手。 他刚想抬手对奚迟挥一挥,然后转头潇洒就走,但奚迟似乎还有话想对他说。 “闻先,其实我觉得,这真的是最后了,以后,我们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所以,我想跟你最后道一次别。”奚迟慢慢地开口。 闻以衍突然意识到,这好像确实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其实如果不是曲梓晴的强力撮合,他跟奚迟连这次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如果现在他迈步离开这里,他就再也见不到奚迟这个人了? 闻以衍的内心突然复杂起来。 什么一刀两断,他过去的确是这样想的,但……闻以衍盯着奚迟垂在眼皮前纤细的睫毛,心中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对奚迟的认知很简单,并且没有变过。 无趣到极点的男人。说实在的,就连朋友都不想做。 但闻以衍却格外在意他对自己的执着。 这份执着的本体到底是什么,闻以衍想弄清楚。 所以现在,他也改变想法了。 人来人往的汽车站里,伴着黄昏,闻以衍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看起来略带羞涩又毫无攻击性的脸,从喉咙里挤出了他的真心话: “奚迟,想要让我喜欢上你,你得付出与之相应的行动。” 奚迟猛地抬起头来。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第28章 闻以衍在家附近的药店里买了治跌打损伤的膏药贴,又在家里静养了几天,伤情很快就有所好转,右脚踝完全不痛,还能正常行走。 星期五的晚上,曲梓晴约闻以衍在一家西餐厅吃饭,她请客,作为放他鸽子的赔礼。 虽然闻以衍压根不想来,但既然有吃白食的机会,他也没必要拒绝。 店内没多少人,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昏暗的光线交错,有种别致的氛围感。 吃饭的过程中,曲梓晴突然问他: “表哥,你还没找到新女友吗?” 闻以衍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答道:“没有。” “关你什么事?”闻以衍又问。 “不是啊,我就是有点好奇,”曲梓晴说,“我怎么记得表哥你之前被甩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能找到新对象啊?你还怪厉害的。” “……”闻以衍冷笑道,“你倒是关心起我的感情问题来了,那可真抱歉啊,我就是比某些母胎单身的人要强呢。” “母胎单身”的曲梓晴感觉受到了冒犯,不在这里但同样找不到女朋友的柳岳也无辜躺枪,闻以衍一句话同时内涵了两个人,确实厉害。 “哎,那要不我把隔壁传媒系的系花推荐给你啊?听说她才跟男朋友闹了分手,把交往三年的男朋友甩了,她男友在寝室里哭得昏天黑地,她连理都不理,冷酷的女人可太好了。”曲梓晴诚挚地说,“我感觉这种乘虚而入的机会挺适合表哥你的。” 第33页 闻以衍:“……” “曲梓晴。”闻以衍微笑着喊她的名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是人?” “管他是系花还是系草,我都不感兴趣,少在这乱开玩笑。”闻以衍嗤了一声,“小朋友还是写作业去吧。” 别开玩笑了,光是奚迟一个大学都弄得他焦头烂额,还系花系草,吃饱了撑的吗。 不过……闻以衍仔细想了想,发现奚迟其实也才比曲梓晴大两岁而已,一阵凉意瞬间掠过闻以衍的心头。 这太可怕了。 “那表哥,你不打算谈恋爱啦?就这么金盆洗手了?”曲梓晴像是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句。 “再看吧。”闻以衍很敷衍地随口说道,“反正我不急。” 他确实不急,应该说,他有新对象,但和那个对象还在相处的过程中,没有确定关系。 上次在车站告别的时候,他对奚迟说的那番话,闻以衍还没忘。 闻以衍知道奚迟一定很清楚他的意思,一时的心血来潮也好,鬼迷心窍的反转也罢,总之闻以衍愿意给奚迟一个机会,不过最终他们能够发展到什么阶段,这就要看奚迟的本事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曲梓晴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自己的事情,全是些活上的琐事。 “表哥你不知道,我最近可忙死啦,又要忙着准备期末考试,还要参加社团活动,忙得连喘口气的闲暇都没有。”曲梓晴喝了口柠檬水,叹气似的说道,“这不,请你吃饭的时间还是我百忙之中腾出来的,回去后我还得继续复习呢。” 闻以衍毫不领情,慢悠悠地答道:“哦,那一点都不感谢你百忙之中腾出空闲。” 曲梓晴:“……” 闻以衍随口一问:“你加入哪个社团了?” “动漫社呀。”曲梓晴疑惑地说,“表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闻以衍:“……” “哦,那可能是我压根没在意。”闻以衍想到之前的事情,心底略微不爽,“我还想问你呢,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资深二次元了?” “我还好啦,我只是什么火看什么,动漫和电视剧我都看的。”曲梓晴说,“我有个朋友那才叫资深二次元,没钱吃饭还要买那些周边啊手办啊,我都佩服她。” 闻以衍想起用活费买十件联名T恤的奚迟,那奚迟应该也算资深中的资深,接近痴迷的程度了。 “动画片有那么好看吗?”闻以衍忍不住发问。 “现在的动画片又不是以前的那种动画片,不是做给小孩子看的,表哥你活在什么<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呀,”曲梓晴朝他翻个白眼,“算了,跟你这个现充解释也没用。” “曲梓晴,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猖狂了?”闻以衍嘴角边噙着笑意,“你真以为我是奚迟,那么宽容?” 曲梓晴立刻见好就收,她兢兢业业地解释道: “因为现在的动漫呢,什么题材都有,而且制作很精良,虽然这个要看制作公司。题材多,而且比电视剧更适合幻想世界,一旦沉浸进去就觉得特别有趣,什么年龄段的人都可以看啊。” 闻以衍没吭声,也不点头或者摇头,总之不发表看法。 “对了表哥,这周末的校庆你来吗?” “校庆?” 曲梓晴点点头:“庆祝阳川大学创办九十周年。” “我为什么要去参加。”闻以衍满脸冷淡,一点都不感兴趣。 “表哥,你不也是阳大的毕业吗?!”曲梓晴对他的绝情感到很诧异,“你身为老校友,母校校庆这种重要活动也不参加?” “毕业又不止我一个人,如果是那些小有成就的校友,学校肯定早就邀请了。”闻以衍耸了耸肩,“可惜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碌碌无为的上班族,我这种普通人回母校参加校庆干嘛,给校领导添堵啊?” “又没喊你去校领导办公室跟他们谈话,谁会请你在台上发表演讲啊!”曲梓晴鄙夷地看他一眼,“那天所有社团都会在新华广场摆活动摊位,我们动漫社也要。” “奚迟没在你们动漫社吗?” “奚迟学长?”曲梓晴微微愣住,然后说,“他没有啊。” “是吗,我还以为奚迟会进动漫社呢。” “不可能的啦,像奚迟学长这种社恐,肯定不会喜欢社团活动的,因为他不想跟人打交道。”曲梓晴说得确切无比,又想了想,“而且我也没在社团成员名单里看到他的名字啊。” “表哥你突然提奚迟学长……有情况吗?”曲梓晴八卦起来,“所以你们关系到底好不好啊?” “少问。”说出来吓死你。 曲梓晴撇撇嘴。 “吃得差不多了,走吧。”闻以衍从座位上起身。 他走到前台,抢在曲梓晴前面结完账。 曲梓晴窜到他身前:“表哥你干啥啊,今天不是我请客吗?” “你上大学能有几个钱?这顿饭我能让你请?”闻以衍毫不在意地对她挥挥手,不耐道,“行了行了,我可不想又被你妈念叨。” “那就谢谢表哥了。”曲梓晴笑了下,“校庆那天你记得来动漫社的摊位上找我玩啊。” “我又没说要去。”闻以衍冷淡道。 “说不定能碰见奚迟学长呢?” “哦,”闻以衍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你以为,把奚迟搬出来就能劝得动我了?他来不来,我一点都不……” 话说到一半,闻以衍忽然住口。 ……好吧,其实还真有点在乎。 —— 回到家,闻以衍简单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柳岳突然给他发来一条微信: 【柳岳:[图片]】 【闻以衍:?】 【闻以衍: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柳岳:你看看,人家姜念都找到新男友了,这是她在朋友圈发的合照】 闻以衍点开那张照片,男人宠溺地揽着怀中的人,而依偎在他怀里的女人,正是前不久甩了闻以衍的姜念。 他看了一眼就立刻退出,只觉得莫名其妙。 【闻以衍:?所以】 【闻以衍:这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闻以衍:哦,你是在鼓励我,也要早点找到新对象?】 【柳岳:……】 【闻以衍:不劳你费心了,追我的人要排队,你还是祝福下你自己,先交到第一个女朋友再说吧】 【柳岳:你给我滚!!!】 闻以衍收起跟他开玩笑的心思,又打了一句话问他。 【闻以衍:周末校庆你去吗?】 【柳岳:什么校庆?】 【闻以衍:阳大】 【柳岳:祖宗,我每天上班累得跟狗一样,我还去参加校庆,神经病吗我,我请问母校欢迎我吗?】 【闻以衍:可是我要去】 【柳岳:5】 【闻以衍:?你5什么呢】 【柳岳:你又要去沾花惹草呗,这次还把魔爪伸向青春靓丽的学弟学妹了,闻以衍我真是看不起你】 【闻以衍:……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觉得心思不单纯的其实是你们吧】 【闻以衍:我是正经去参加校庆的】 【柳岳:我不信】 【柳岳:哦对了,你说上次跟你见面的是个大学来着?后面还有联系吗?】 闻以衍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会儿,勾起嘴角敲下几个字。 【闻以衍:发展中】 【柳岳:……】 【柳岳:禽兽】 闻以衍没再理他,他退出跟柳岳的聊天界面,往下滑,翻到跟奚迟的聊天框,发现还是没有新消息。 “……”闻以衍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人从上次分手后再也没给他发过一条新消息,这也算是追人的态度? 闻以衍觉得与其等他给自己发消息,还不如他先主动。 【闻以衍:吃饭没】 他又看了眼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发现已经晚上八点了,正常人在这个点应该都已经吃过晚饭了吧。 过了约莫十分钟,奚迟才给他发来回复。 【奚迟:没有吃。】 【闻以衍:那你吃点?】 没有秒回。 过了五分钟,奚迟才磨磨蹭蹭地又回复他。 【奚迟:没关系的,我已经饱了。】 【闻以衍:?你吃什么了你就饱了】 那边一下子没了声息。 闻以衍等了半天,才等到奚迟的下一句。 【奚迟:开心饱了】 【奚迟:闻先能主动给我发消息,我特别开心。】 闻以衍:“……” 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 他把手机熄屏,看到黑屏里的那张脸嘴角似乎抑制不住地在上扬。 第29章 闻以衍忍住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调整了下情绪,才再次按亮手机屏幕,发送一条新消息过去。 【闻以衍:那你怎么不来主动找我?】 第34页 照例过了半晌,奚迟那边才发来回复。 【奚迟:因为我怕闻先觉得我烦。】 【闻以衍: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更不喜欢别人对我欲擒故纵】 【闻以衍:还有,你总是隔半天才回我是什么意思?你在忙?】 闻以衍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后又重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置于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这才亮了起来。 【奚迟:没有,其实我是在斟词酌句。】 闻以衍:“?” 【奚迟:每次回闻先消息的时候我都要斟酌好久,怕哪个字会惹你不快。】 闻以衍有点气极反笑,他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键盘,恨不得现在就穿过屏幕跟奚迟掰扯清楚。 【闻以衍:跟我聊天不用斟词酌句】 【闻以衍: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瞻前顾后,也别在那删删减减的,我不想等那么久】 这次奚迟倒是回复得很快。 【奚迟:好。】 【奚迟:我会努力不让闻先烦我的。】 ……你倒也不用这么努力。闻以衍在心里嘟囔道。 闻以衍想了会儿,又问他。 【闻以衍:你大学有加入什么社团吗?】 【奚迟:没有,我有点怕。】 【闻以衍:怕跟人打交道?】 【奚迟:对。】 闻以衍沉默了一会儿,打字。 【闻以衍:明天校庆,曲梓晴要我去动漫社的摊位找她玩,你也去?】 他考虑到奚迟既怕又社恐的性格,补充了句。 【闻以衍:要是不想来的话就算了,我直接去你们宿舍找你?】 至此,闻以衍觉得自己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参加校庆是假,想去找奚迟见面是真。 【奚迟:不用了,我就在摊位那边等闻先就好。】 【闻以衍:那就明天下午四点半在动漫社摊位见吧,去太早也没意思】 【闻以衍:哦对了,你明天有空闲吧?如果有事……那你也得来】 闻以衍的蛮横强硬在不知不觉间又暴露出来。 自从上次外出露营之后,他们俩就再也没见过面,闻以衍想在校庆那天去找奚迟,主要是想确认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奚迟似乎比他还要神秘,闻以衍不清楚他的近况,虽然这其实无所谓,但闻以衍对于无法掌握一切感到略微不爽。 【奚迟:有啊】 【奚迟:能跟闻先见面,我特别开心^^】 闻以衍盯着奚迟句末加上的那个颜表情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手机那头盯着屏幕的奚迟也在笑,上次在KTV他朝着自己露出的那个微笑又突然浮现在眼前。 奚迟微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闻以衍不讨厌,而且跟他认识久了之后,奚迟此人也基本没了以前的拘谨,闻以衍觉得奚迟已经逐渐适应了跟自己打交道的过程。 闻以衍觉得有点发困,他把手机放下,锁屏后扔在一边,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闻以衍睡得很沉,他没做任何梦,也没梦到任何光怪陆离的奇景,哪怕是在睡眠之中,他都有种沉甸甸的安心感,包裹着他全身,让他无比舒畅地睡了一个好觉。 闻以衍睡到中午才悠悠转醒,他从床上坐起身,惬意地伸个懒腰,从窗帘缝隙中洒进来的阳光照着床单,预示着今天是个好天气。 闻以衍下意识地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奚迟昨晚在他睡着之后还发了两条消息。 他引用回复的是闻以衍那条“如果有事那你也得来”的消息。 【奚迟:其实,我特别喜欢闻先的地方就是——】 【奚迟:请对我永远霸道吧[合十]】 闻以衍:“……” 他挑了挑眉,打字回他。 【闻以衍:你这爱好倒挺独特。】 闻以衍没再等奚迟的回复,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进浴室洗漱去了。 简单吃过午饭之后,闻以衍开始对着穿衣镜打扮自己,月白色的绸缎衬衫,浅蓝色的七分牛仔裤,天气太热,他不想穿那些容易吸热的深色衣服。 整理好发型,闻以衍往头上喷了发胶,又在耳后和手腕处喷了香水,冷幽松木香。 镜中的人实在是完美得无可挑剔,身姿挺拔,五官俊朗,就是表情有点冷。闻以衍左看右看,觉得很满意。 但他突然又想到,自己是不是有点大费周章了。 只不过是一个校庆,不对,对他而言,是不是校庆压根就不重要,他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跟奚迟见面,其他的都是借口。 所以……这算约会? 不算吧,毕竟他们两个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 闻以衍不过是大发慈悲,给了个奚迟追他的机会而已。 既然如此,只不过是见一面,自己应该用不着这么激动。 闻以衍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最近的活质量是不是偏低,否则这种普通的小事,应该不至于让他感到开心。 不过他心情很好,这倒是真的。 从前跟那些对象的约会,闻以衍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约会在他眼里,是谈恋爱的必要形式,除此之外,什么意义都不具有。 在约会之前,首先就要确认好日期和地点,再做好缜密的行程计划,不能安排得太满,像特种兵行程,也不能安排得太空,无所事事,徒增尴尬,接着就是按照计划走一遍那些流程,尽可能装出体贴的模样令对方感到开心,告别时表现出恋恋不舍,再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一场完美的约会就完成了。 闻以衍已经总结出一套特有的模板,就跟套公式一样,每场约会他都这么套,总不会出错。 毕竟除了约会,也没有能够增加彼此间了解的手段。 不过随着约会次数的增加,虽然闻以衍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但碰到令他抓狂的事情时,他的刻薄本性就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有时是对事不对人,有时则是直接对人。 偏偏闻以衍还不觉得自己很刻薄。 自己脾气差,这他是知道的,不过刻薄嘛……闻以衍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人罢了。 第一讨厌无趣的,第二讨厌没事找事的,第三讨厌装腔作势的,第四讨厌自我意识强的,第五讨厌斤斤计较的……排到第一百都数不完。 最讨厌的,是会欺骗他的人。 所以综上所述,能令闻以衍不讨厌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不过,闻以衍不排斥讨厌的人喜欢他,无论讨不讨厌,只要他们愿意,那闻以衍不吝于收下他们的喜欢。 只可惜,似乎没人是……真心喜欢他的。 —— 午后,闻以衍走出地铁站,来到阳川大学的正门口。 正值盛夏,炽热的阳光和聒噪的蝉鸣让闻以衍感到很烦,他讨厌夏天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本来就是一个火气大的人,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他的火气只会越来越旺盛。 校门口挂起显眼的红色横幅,红底白字,上面写着“热烈庆祝阳川大学创立九十周年!”,彩旗飘扬,一幅气派景象,光是门口就挤满了车辆和人群。 闻以衍跟随人群走进校园,他穿过西区的教学楼,绕过操场,来到新华广场。 新华广场是阳川大学最大的一个公共地带,晚上没课,广场上会特别热闹,有举办活动的,有抱着吉他唱歌的,有练滑板的,还有人在这里表白的……闻以衍依稀还记得,当初他们那一届有个同系的男,在520当天把广场装饰成花海,还摆了一圈心形的蜡烛,站在最中间单膝跪下跟喜欢的女告白。 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不断上升到高空的水花随着明媚的阳光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靠近喷泉时,还能感受到空气中夹杂的丝丝凉意。 此刻新华广场的两侧已经摆满了各种社团搭起来的帐篷,挤满了人,闻以衍走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来来回回地张望几遍,才找到动漫社的摊位。 他朝着动漫社的帐篷那边走过去,有几个女坐在帐篷底下的桌子旁边,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穿JK制服的女托腮举着手机,唉声叹气道:“热死我了,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我想回寝室吹空调——” “那可不是吗,就看我们是新,社团的学长学姐就把我们打发来看摊位呗,”另一个身穿洛丽塔裙的女吹着小电风扇,抱怨道,“早知道就不加什么社团了,事多又没报酬,气死了,我现在感觉热得后背全是汗。” 曲梓晴被她们夹在中间,双手托着脸,也是一脸的不情愿:“我还以为会很有趣呢,没想到会这么无聊,就是坐在这里看摊子。” 她们身后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哎,下个周末的漫展你们去吗?听说是这几年阳川办得最大的一个展,还请了好多嘉宾,宣传架势搞得特别大,我看好多外地的也要来呢。” 这个问题一出,女们很快转移了话题,而且讨论得异常兴奋。 第35页 “别提了,我没抢到票!还是高价收的别人的票,气死我了。” “我肯定去啊,我准备cos艾芙蕾诺去漫展,到时候试妆好了再发给你们看。” “啊?但是cos她的人绝对会很多诶,毕竟是现在最火的女角色,你小心泯然众人哦。” “其实我觉得,艾芙蕾诺只有那个cos才是最对味的……” “哦,我知道,你说的肯定是那个老师!” “哪个哪个?” “哇,梓晴,你不知道吗?”穿JK制服的女神秘兮兮地说,“之前在网上有个特别绝的艾芙蕾诺的cos,超高还原度,超美长相,在微博被疯转!只可惜那个老师就只发了那一组图,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那个老师能来漫展就好了,那我还能找她集邮呢。” “你确定她要是来了你能集到邮?排队的人不得从场馆内排到场馆外啊!” “我好想看她再cos艾芙蕾诺一次啊,求求了,我真的什么都会做的……” 闻以衍停住步伐,认真听她们的谈话,那些术语词汇听得他云里雾里,基本只听懂了艾芙蕾诺这个名字。 “表哥?”曲梓晴突然看到了闻以衍,立刻站起身朝他招招手,“这边这边!” 闻以衍在帐篷旁边扫了一圈,没看见奚迟的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发现原本沉浸在谈话中的那群女一下子噤了声,齐刷刷地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闻以衍突然想起来,这是在外人面前,于情于理,他都该演一下。 “你们好,”闻以衍朝着她们露出极具亲和力的笑容,非常亲切地说,“我是曲梓晴的表哥,很高兴认识你们。” “……”曲梓晴看着唐突变脸的闻以衍,默默地转过了头。 真会演。 第30章 曲梓晴见状也连忙跟其他人补充介绍道:“这是我表哥,他也是阳大毕业的,这次抽空过来参加校庆,我就喊他顺带过来找我玩。” 女们怔怔地看着闻以衍,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回应着他的打招呼。 “原来是学长啊。” “学长好。” “梓晴,这真是你表哥啊?”有女偷偷凑到曲梓晴耳边,悄声对她说,“长这么帅?!” “……”曲梓晴很小声回答她,“也就只有这一个优点。”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闻以衍假装没听见她俩的对话,依旧耐心地保持着微笑,似乎对她们先前的聊天内容很感兴趣。 “哦,我们刚刚在谈漫展的事,”穿JK制服的那女很自然地接过话,“就是下周末阳川有个漫展,我们在讨论cos哪个角色去现场比较好。” “cos是什么意思?”闻以衍发问道。 “cos就是cosplay的缩写。”女也有点愣住,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至于cosplay就是……角色扮演,扮成自己喜欢的角色。” “没事没事,不用跟他解释。”曲梓晴大大咧咧地说,“我表哥是个死现充,他压根不懂这些。” “……”闻以衍尽力保持着得体的表情,不让自己脸上的面具有丝毫裂缝,笑意加深,大方承认道,“对的呢,我平常不怎么接触这些。” 他还想再问点,就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闻先。” 闻以衍立刻回过头去,发现奚迟就站在他的身后,他的打扮跟以往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朴素到不起眼的T恤,留在额前的碎发,黑框眼镜。 唯独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奚迟才穿了那件心爱的联名T恤,此后每当在外人面前,奚迟就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服。 奚迟的肤色很白,与闻以衍的白里透红不一样,他看起来是不健康的没有血色的白,短袖下面露出白皙细瘦的手臂,此刻在阳光下更是白到发光。 他身板纤弱,个子却很高,算是跟闻以衍差不多高。 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闻以衍相比,仅凭外表来看,奚迟确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长相不突出,也不会在仪容外表上面花心思,又因为他本身那稀薄的存在感,只要混入人群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除了闻以衍。 在奚迟出现的那一刻起,闻以衍就觉得奚迟像是一个外来物,硬闯入了他的眼帘,背后喧嚣的人群化为背景板,在虚影的背景里,唯独奚迟是清晰的,真实的。 这似乎哪里不对。 奚迟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在闻以衍眼里,存在感似乎急剧上升,闻以衍感觉有点,看不到其他人了。 这有点可怕吧?! 闻以衍在心里呐喊出声,连忙移开停留在奚迟脸上的视线,神情略显慌乱。 可奚迟好像没有察觉到这一点,闻以衍注意到,奚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帐篷里的那群女身上滑过,女们看见奚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至少,没有刚才看到闻以衍时那么热情。 奚迟只看了几秒钟,就默默地收回视线,他的情绪似乎有点低落,眼神晦暗不明。 闻以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发现他没自己那么受欢迎,所以心情失落了? 突然,一群浩浩荡荡成群结队的学们朝这边走了过来,站在两侧摊位过道中间的奚迟迎面跟其中一人撞上,他一个趔趄,眼镜都被撞掉在地上。 奚迟立刻低头蹲下身,去摸自己的眼镜,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茫然地搜寻,动作迟缓而又僵硬。 “没事吧?”闻以衍当即询问。 “闻先,我、我眼镜掉了……”奚迟似乎不知道闻以衍人在哪里,他只是听见了闻以衍的声音,他没抬头,“我看不见。” 闻以衍想扶住他,然而奚迟又忽然站起身来,他仿佛没意识到他面前还站着个人,又跟闻以衍唐突地脸对脸地撞上,世界已经模糊一片。 闻以衍没被撞疼,只感觉有温柔的感触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边,他顿时反应过来,僵了一瞬,动弹不得。 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到头顶,唇角处开始发热,后知后觉的痒意仍然残留其上,就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令闻以衍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大惊小怪的心跳声无法被抑制,只能顺着本性变得越发荒谬。 闻以衍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奚迟就再度蹲下身,这一次,他摸到了自己的黑框眼镜,他戴上眼镜,摇身一变,又变回了那个看得见的奚迟。 奚迟站起来与闻以衍对视,就瞥见闻以衍古怪的神色,显得很茫然。 重新戴回眼镜的奚迟仿若完全不清楚刚才发了什么事,闻以衍仔细想想,觉得也挺合理,没有眼镜,奚迟就跟盲人没区别,他说不定压根就没看清闻以衍,也没意识到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自然不清楚发了什么。 闻以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装作什么都没发过。 ……如果奚迟完全没意识到,他提这件事不是反而多此一举。 闻以衍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含糊其辞道:“没什么。” 他抓住奚迟的胳膊,把他拽过来,拉着奚迟走人:“走了。” 动漫社的一群女坐在帐篷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各自面面相觑。 “梓晴啊,你表哥就这么……走了?”有女问曲梓晴,“你不是说他是来找你的吗?” 曲梓晴干笑几声:“呵呵,其实他是来找奚迟学长玩的。” “梓晴,你有没有看到,刚刚那个,”JK制服的女有点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刚刚那个戴眼镜的学长,好像是故意撞在别人身上,眼镜才掉了的……” 曲梓晴也愣愣的,应着她的话下意识道:“嗯,我也看到了……” —— 闻以衍拉着奚迟一路往前走,发现在社团帐篷的前面,还有不少小吃摊,都是学们自己摆的。 “你饿不?”闻以衍随口问他。 奚迟乖乖顺顺地走在他身边,不知道是不是闻以衍的错觉,他总觉得奚迟的嘴角时不时在隐隐上扬,特别诡异。 “闻先想吃什么吗?”奚迟的心情似乎隐隐约约又比之前好了点,连尾音都在往上窜,“我请你。” “别,”闻以衍连忙拦住他,制止道,“我还轮不到一个大学请我吃饭。” 奚迟抬眼望了他一下,这一眼似乎望得极其无辜,过半天才闷闷地答道:“好吧。” “你一个活费都要去当家教挣的可怜大学,就别在我这个社畜面前打脸充胖子了好吗,”闻以衍慢悠悠地说,“我不至于连吃东西的钱都没有,但你还是把这点钱省下来花吧,别到时候吃饭的钱都没了。” “……”奚迟的神情好像有点僵硬,但他很快又笑了一下,点头应道,“嗯,谢谢闻先。” 闻以衍听见奚迟又说:“闻先,你是个特别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你知道就好,”闻以衍满不在意地勾起唇角笑了下,“就当我良心发现。” 闻以衍确实也有这样的时候,只要他心情好,他就可以扮演全世界最温柔体贴的人,只不过闻以衍一般不想给予别人这样的关心。 第36页 “所以,闻先你是对谁都这样吗?”奚迟睁着眼睛,模样特别无辜地发问,“还是……只对我这样?” 闻以衍:“……” “你懂什么叫得寸进尺吗?”闻以衍看他。 奚迟歪头思考半晌,谨慎地回答:“就是我对闻先的喜欢会更进一步?” “……”闻以衍有种心累的感觉,彻底烦了,“你还是闭嘴吧。” 他忽然发现,奚迟这张嘴还真有够厉害的。 跟自己是不同意义上的厉害。 社恐的本性埋没了一个这么好的苗子。 算了,也不算埋没吧。只是不那么轻易展现出来罢了。 奚迟在陌人面前不敢说话,所以选择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基本上是别人问几句他才勉强答一句,从不主动。 但奚迟在他面前不一样,越来越熟之后,闻以衍发现奚迟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突然想起奚迟曾经说过,自己是例外。 尽管闻以衍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这个“例外”的,但他认为这种感觉不差。 闻以衍的心情略微变好点,他看着挨个摆在一起的小吃摊位,问奚迟:“想吃什么?” 谁知奚迟一个字都没答,他的目光在那些小吃摊来回转悠,最后看向闻以衍,像是有话说不出。 “你干嘛?”闻以衍很疑惑。 奚迟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示意他不能开口说话。 闻以衍:“……” 他懂奚迟的意思了。 “我请你说话,可以吗?”闻以衍皮笑肉不笑地命令道,“说话。” 奚迟这才像是被释放的囚人,从闻以衍“闭嘴”的命令囚禁中解放出来,他清一下嗓子,略带歉意地对上闻以衍这个大赦天下的“皇帝”的眼睛。 “对不起闻先,因为你不让我说话所以我才……” 闻以衍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喊你闭嘴你就真闭嘴吗?那我现在喊你跳湖你是不是也要去跳湖?” “会的。”奚迟极其认真地看着闻以衍的双眼,答道,“闻先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照做的。” 第31章 闻以衍一愣,因为奚迟的神态和语气都极为认真,莫名让他有种心慌感,变得心虚起来。 “我没跟你开玩笑。”闻以衍板着脸说。 “我也没跟闻先开玩笑。”奚迟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 闻以衍:“?” “那你还是开玩笑吧。” 千万别为了我去跳湖。 承受不起。 闻以衍依照奚迟的意思,给他在小吃摊上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他把纸盒递给奚迟,奚迟却摆手,说:“闻先,你先吃。” 闻以衍又把那份章鱼小丸子给拿回来,他低头望着纸盒里面,心说其实他也不怎么爱吃这种东西。 他拿起竹签叉了一个小丸子,尝了一口,发现虽然是大学特制,但味道竟然意外地还不错。 闻以衍想着也该让奚迟尝一下,于是就用那根竹签又戳中一个,将连着竹签的章鱼小丸子递到奚迟嘴边:“尝尝?” 奚迟没张嘴,他盯着闻以衍握着竹签的手指,修长而又骨节分明,脸微微地红起来。 闻以衍看见奚迟微红的脸颊,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投喂的举动像是越界了,显得有点暧昧,立刻把手收回来。 他把用竹签叉着的那颗章鱼小丸子放回盒内,又再度把纸盒递到奚迟面前,示意他自己吃。 可奚迟没有接过那个纸盒。 闻以衍侧过头望他:“?” 他感觉耐心有点被消磨殆尽,语气不太好地问:“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扔了。” 奚迟的神情骤然变得扭捏起来,他磨蹭半天,才特别小声地说出一句:“我还是想让……闻先喂我吃。” 闻以衍:“……” 他忍住想骂人的冲动,想说你爱吃不吃,可是转头一碰上奚迟那张充满忐忑不安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奚迟的神色里写满不安,又有几分畏惧和期待。闻以衍默默琢磨了半晌,觉得奚迟能够把这个要求宣之于口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奚迟害羞内敛,很多时候都不会将内心真正的想法明确地说出口,有不想,但更多的是不敢。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闻以衍也渐渐明白了奚迟是个怎样的人。 奚迟惧怕跟别人交流,而且容易胡思乱想,怕一不小心就会惹到别人不快,总体来说是个喜欢瞻前顾后,极其容易内耗的性格。 所以闻以衍很清楚,奚迟能够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个要求,是花了多大的勇气。 不过闻以衍还是觉得,他不够了解奚迟。 至少很多时候奚迟的那些言行举止,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预想不到,也应接不暇。 闻以衍认为奚迟身上很有多地方是他看不透的,比如他对自己的那份执着,闻以衍至今都没弄懂是怎么回事。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犹豫再三,还是没办法拒绝奚迟这个虽然渺小但却显得尤为珍贵的要求。 闻以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将串着小丸子的竹签举到奚迟嘴边,奚迟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小口,随即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腼腆,又有些羞涩,但神采飞扬,满心满眼都盛着幸福的光芒。 闻以衍总觉得他这个笑有点刺眼,所以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逛了一圈,闻以衍觉得似乎没什么好逛的,他兴致缺缺,奚迟也看出了他的没精打采,提议道: “去食堂吃饭吧?闻先,我请你。” “嗯?”闻以衍抬眼问他,“你有钱?” “今天校庆,食堂免费。” 闻以衍:“……” 果然是他想多了。 不过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正好闻以衍也觉得肚子有点饿,所以答应下来。 他们穿过广场,沿着校道往食堂的方向走,道路两侧种植着成排的银杏树,每到深秋时节,满地都是金黄的树叶。 现在的食堂似乎跟闻以衍记忆中的没有太大分别,只是翻修过一遍,所以整体环境看起来更加干净整洁。 因为限时免费,所以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片,看起来颇为壮观,平常不吃食堂的学们今日也跑到食堂里来吃饭,食堂嘈杂得像菜市场。 闻以衍跟奚迟来得也不算早,所以只能排在队伍的后列,趁着排队的空隙,闻以衍开始跟站在他后面的奚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平时是外卖吃得多还是在食堂吃得多?”闻以衍问他。 “我都吃食堂的。”奚迟诚实地说,“我没点过外卖。” 闻以衍对此感到好奇,又问:“为什么?” “因为……”奚迟用只有闻以衍能听见的声音偷偷地跟他说,“我不敢跟外卖员说话,更不敢接他们的电话。” 闻以衍:“……” 这倒是很符合奚迟的人设。 奚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食堂也挺好吃的,我对吃饭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 闻以衍上下打量他:“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真的有每天好好吃饭吗?”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八点钟了,他给奚迟发微信问吃饭没的时候,奚迟说他还没有吃饭。 还说闻以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高兴饱了。 也不知道后来去吃饭没有。 或许是被闻以衍的目光盯着,奚迟有点心虚地垂眼回答:“想起来就吃,不想吃的时候……就不吃了。” “一天三餐你吃几顿?” “一顿,或者两顿。”奚迟小声答,“有时候不吃早餐,有时候不吃晚饭。” “那能行吗?”闻以衍有点愣,“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姑且算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吧,一天只吃一顿是个什么活法,你爸妈不给你活费吗?” 别告诉我活费全拿去买联名T恤了。闻以衍冷漠地想。 “给的。”奚迟顿了一下,“每个月都给。” “不太够是吧?”闻以衍又想起曲梓晴提到的那个朋友,“你别告诉我你是要省那点饭钱去买周边,所以连饭也不吃了。” 他怀疑奚迟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以他对二次元的痴迷程度,奚迟很大可能把吃饭的钱从活费里节约出来,用来买那些他喜欢的东西。 闻以衍开始琢磨,那十件联名T恤是不是也是用这种方式攒钱买的。 “没有,”奚迟反而笑出声,“是我自己不想吃饭。” 看到奚迟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闻以衍不禁觉得这孩子没救了。 “我不管你想不想,总之饭是要吃的。”闻以衍沉下脸来,“吃什么都行,总之不能饿着,身体难受心情会更难受,你懂吗?” 也许是自己的神色太过严厉,闻以衍看到奚迟愣了一下,他愣在那里,像是没想到闻以衍会说出这种话。 第37页 可是很快,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就微微弯起,形成一个上扬的弧度,看起来竟然是高兴的。 “闻先能关心我,”奚迟轻声说,“我好开心。” 奚迟语气极轻,可落入闻以衍的耳中就变成滚烫的热浪,来势汹汹,无路可退。 闻以衍想,奚迟确实内敛。 但在他面前,奚迟似乎是既内敛又直白。 如果奚迟本身就是一个坦诚直率的人,那闻以衍会觉得无所谓,可他受不了这种特定的“坦率”。 非常的,受不了。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轮到他们。 果不其然,窗口的饭菜剩下得寥寥无几,闻以衍随便挑了几个菜,端起盘子,来来回回逛了半天,才在角落处找到一个能坐下两人的空位。 闻以衍看着奚迟盘子里的那个炸鸡腿,非常讶异:“你还能抢到鸡腿?” 奚迟对他笑笑:“最后一个。” “那个打饭阿姨怎么跟我说没了?”闻以衍感到很诧异,“我还在你前面呢。” 奚迟犹豫了下,回答:“可能她看你面。” 闻以衍:“……” 想不到自己这张帅脸也会有被针对的一天。 “现在鸡腿多少钱一个了?” “七块五。”奚迟说。 “越涨越贵了。”闻以衍毫不留情地点评道,“这食堂真是越办越好了。” 奚迟突然用筷子夹起鸡腿,将那个鸡腿放在闻以衍的盘子里。 “干嘛?我不吃。”闻以衍给他夹回去,“你这小身板,还是多吃点肉补补吧。” “可是我就是点给闻先你吃的啊。”奚迟小声辩解。 闻以衍怔住:“所以你是因为听到我问了,你才要这个的?” 奚迟点点头。 闻以衍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说:“不用顾虑我,我平常吃的东西可比你这个只能吃食堂的大学要好多了,你自己吃吧。” “可是……” “你吃。”闻以衍不容分说地命令道。 奚迟只好开始慢条斯理地啃鸡腿,闻以衍一边吃着盘子里的饭菜,一边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奚迟,监督他有没有吃完。 “其实我觉得食堂的饭,”奚迟自顾自地在那里念叨,“没有闻先做的饭好吃。” “哦,你的意思是,”闻以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想吃食堂的饭,想吃我做的饭?” 奚迟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想得还挺美。”闻以衍用筷子指了指他的盘子,“吃你的。” 奚迟若有所悟地埋下头去,也不失望,只是乖巧地遵循着闻以衍的命令。 “下次有空来我家吃饭。” 第32章 庆祝阳川大学建立九十周年的文艺汇演晚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在大礼堂拉开帷幕。 等闻以衍跟奚迟两人偷偷从礼堂后门溜进去的时候,第一个表演节目已经开始了,闻以衍不禁有种做贼的感觉,直到坐稳在座位上才安心下来。 他跟奚迟坐在最左边角落里灯光照不到的位置上,节目表演完毕后,整个礼堂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他们也跟着一起鼓掌,其实压根都不知道表演的是什么节目内容。 整个晚会的节目编排都了无新意,合唱、舞蹈、诗朗诵、情景剧……全是那些司空见惯的常规项目,只不过主题统一都是歌颂母校。 闻以衍看得昏昏欲睡,眼皮都快耷拉到眼珠子上了,这种困意袭来的感觉跟上高数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握着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闻以衍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奚迟也往他的手机上瞥了一眼。 闻以衍低头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是曲梓晴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 【表哥,你们在哪里啊?你回去了吗?】 闻以衍想回复自己现在正在礼堂看晚会,还没开始打字,奚迟就忽然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对他说: “闻先,我们跑吧。” “跑?”闻以衍不懂,“去哪儿?” “这晚会太没意思了,我不想让闻先感到无聊。”奚迟的声音依旧很轻,“我们不看了。” 话音刚落,奚迟就牵住了闻以衍的左手,闻以衍一时反应不过来,依靠惯性顺势站起身,在奚迟的牵引下,亦步亦趋地跟他一同跑向礼堂的后门。 光线太暗,闻以衍不确定现场的观众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出礼堂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发现前排似乎有观众朝着他们的方向回头。 虽然没来多久又原路折回这行为是挺神经的,但这种想来想来说走就走的感觉确实很爽。 众目睽睽之下当了逃兵,还是在母校的校庆晚会上,闻以衍有点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可顾虑的。 他们跑的速度并不快,奚迟在前面,紧握着闻以衍的掌心,闻以衍觉得掌心的热度骤然攀升,温暖从此处传达到靠近心脏的地方,包裹住全身。 跑出礼堂之后,奚迟并未停下步伐,迎着夜风,他们一路跑到学校的操场,直至周遭都变得安静,奚迟这才松开牵着闻以衍的手。 今晚操场上的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绕着跑道进行夜跑锻炼的学,以及一对并肩漫步的小情侣。 夜风带着热度拂过脸颊,闻以衍坐在看台的阶梯之上,从上方俯视着熟悉的操场,不由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吃过晚饭后也会经常来操场散步,就是漫无目的地瞎走,什么都不去想,压力也能减轻不少。”闻以衍忽然开口,“还挺怀念的。”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仿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转眼之间,他也已经毕业三年了,这里确实是他曾经活过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永远不会只属于他自己。 闻以衍突然有点羡慕起这群小年轻起来,起码现在他们还没脱离“学”的身份,不用为了计疲于奔命,也不用为了融入社会而绞尽脑汁,至少还可以享受最后这一点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 “说起来,咱俩就这样偷偷溜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闻以衍转头去看坐在他旁边的奚迟。 别看闻以衍这个样子,从前上学的时候他可是标准的循规蹈矩的好学,当然,是从高中之后开始的。 “有不合适吗?”奚迟面露茫然之色,竟然还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感觉没有吧……” “是你学校的校庆晚会,你不看?”闻以衍说得就好像阳川大学也并非他的母校,有种局外人的漫不经心的口吻。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读大学的日子也就剩下最后一年,”奚迟静静地说,“我之前待的那三年在阳大的九十年历史面前压根就算不上什么,甚至可以归结为零。而且我也只是那么多学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我不在意。” 闻以衍闻言愣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倒是……挺特别的。” 就是校领导听到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他其实有点在意奚迟那个“微不足道”的用词,但转念一想,他们每个人在整个世界面前其实都是渺小而又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闻以衍想让世界围着他转。 他觉得,奚迟也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你就没想过,只要你自己的世界围着你转,一切就还挺好的吗?” “不是这样。”奚迟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闻以衍有点不乐意,他就是那种一定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的人,特别无耻。 “我不希望我的世界围着我转。”奚迟抱腿坐在看台上,偷偷地抬眼瞥向闻以衍,“我更希望闻先能围着我转。” 闻以衍:“……” “你在其他人面前也有这么多话能说?”闻以衍没好气地问他。 奚迟竟然笑了一下:“不会的,我在其他人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 闻以衍迟疑着问他:“你很怕在别人面前说话?” “对。”奚迟立刻点头承认道,“我特别怕。” “只要一跟陌人打交道,我就会特别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奚迟说,“很多时候,就算心里有想说的话,也不敢真的说出口,因为我怕会惹别人不高兴,只要一说错话,他们或许就会讨厌我。” “但是闻先你不一样,虽然你偶尔也会气,但我感受得出来其实你不是真的在气,你只是在认真听我讲话而已。” 奚迟突然靠着闻以衍坐近了一点,他眼眸湿润,用一种小动物的瑟缩眼神望着闻以衍的脸,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乞求:“闻先,你不会讨厌我的。” 声音虽轻,语气却肯定。 闻以衍盯着奚迟脸上的表情,内心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疑问。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一个? 自己明明,什么特殊的事情都没有做。 第38页 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 “快来救救我。” 闻以衍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天性格就是这样。很敏感,又很多虑。”奚迟很平静地说,“其实我在小时候,曾经得过一次失语症。” “……失语症?”奚迟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扔下一枚炸弹,在闻以衍的心头炸起惊雷。 “是心理原因导致的失语症,不过没过多久就好了。”奚迟笑笑,“现在的我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基本的交流是没问题的,不会影响到活,闻先你不用担心。” 奚迟说完就将脑袋埋进膝盖里,闻以衍明白他不想多说,就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觉得,奚迟这个社交恐惧的症状似乎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闻以衍原本只是以为奚迟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现在看来,奚迟是因为心理障碍,才没办法跟别人进行正常的交流。 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闻以衍不是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治好这种病,心理问题并非一蹴而就的,弄得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或许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正确的方法,不要去提及那些过往,不要去揭开那些伤疤,就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发。 但闻以衍觉得不行。 至少,他觉得在奚迟面前保持沉默,是最下策。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闻以衍问他。 奚迟抬起头,看着他:“我真的能来吗?” “能啊,不是我请你来的吗?”闻以衍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不想来?” “可是,”奚迟面露犹豫,“这不是在吃白食吗?” 闻以衍弯起嘴角:“你有自知之明就行。” “……” “那你来我家当清洁工?做家务就行,上门服务,我给你包吃。”闻以衍思索了下,“再给你开个月工资三千。” 奚迟一口答应:“好啊。” “我开玩笑的。”闻以衍有点被呛到,“你怎么还当真了?” “不给我开工资也行。只要能吃到闻先做的饭就可以。”奚迟小声说,“我当免费的清洁工。” “算了吧,你还是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吧。”闻以衍嘴角上扬,“让你做家务,我怕你把我家都给炸了。” 红色的塑胶跑道似乎永无尽头,操场上方的夜空广阔而寂寥,夏夜的微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隐约还能听到草丛中的虫鸣。 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可他过去四年的大学活,就是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普通组成的合集。 闻以衍也很难想象,在毕业这么久以后,自己还能有机会,再次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体味一下那熟悉而又令人怀念的校园活。 更不会想到,此刻坐在他身边陪伴他的人,会是奚迟。 第33章 暮色渐浓,闻以衍快步走出公司门口,立刻就有股热浪扑面而来。 时值六月底,天气越来越炎热,仿佛连柏油路都可以灼烧的热度在空气中蒸腾,热浪在脸颊边翻滚,闷热的感觉几乎要令人窒息。 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烘烤着大地,斑驳的树影摇曳,街道的景色在高温下都变得虚化起来,闻以衍有种身处在海市蜃楼的错觉。 室内跟室外完全不能相提并论,闻以衍热得要命,感觉才离开空调没多久,他的后背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加快步伐,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里人满为患,还好闻以衍只有一站路的距离,他挤进人群,找了个稍微空阔一点的角落站稳,握住拉环扶手。 闻以衍单手拿着手机,解除锁屏,他打开微信,点击跟奚迟的聊天框,打字问他。 【闻以衍:吃晚饭没】 这段时间,闻以衍每天都会给奚迟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主要是监督奚迟有没有按时吃饭。 最初只是突然想起来就顺手发条消息,到后面就逐渐成自然,早上闻以衍赶着去上班没时间,中午和晚上会各问一次奚迟,如果奚迟没吃就催他赶紧去吃饭。 奚迟接受得很快,他似乎对闻以衍的监督反应良好,并且乐见其成,每次都会给闻以衍拍吃了哪些饭菜。 自从闻以衍上次说了他一顿之后,现在奚迟回微信的速度很快,如果他正好也在看手机,那么基本上都能秒回,即使手机不在身边,也能做到十分钟之内回消息。 闻以衍把这条消息发送出去,奚迟没秒回,估计是还没下课,闻以衍也不介意,他熄灭手机屏幕,看见黑屏里照出的自己。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闻以衍不知怎么莫名想起了校庆那天,奚迟眼镜掉了,什么都看不清,摸索着去找眼镜的时候,却不小心跟自己撞在一起的事情。 闻以衍有点不自然地伸手摸上唇角边,那时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存留在上面,闻以衍甚至感到微微的痒意。 本来闻以衍没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都要以为自己快忘了,结果毫无任何征兆地,他又唐突地回想起来,这种时候再想起,他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托起他的心脏,轻飘飘的,却又像躺在柔软的棉花上。 闻以衍下地铁,奚迟在这个时候给他回了消息。 【奚迟:还没有吃,准备待会儿去食堂。】 闻以衍盯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走出地铁站。 他忽然想起上次邀请奚迟来他家里吃饭,只不过他最近太忙,一直没能跟奚迟约好时间,所以他在手机键盘上打字,多问了一句。 【闻以衍: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吃饭?】 【奚迟:今天?】 闻以衍:“?” 这人倒是说来就来。 【奚迟: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闻先,只要迎合你的时间就好^^】 ……又在笑。 闻以衍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是周五,明天正好是周末,时间还挺合适,碰巧他今天下班早,现在去买菜还来得及。 【闻以衍:行,你直接过来】 【闻以衍:还记得我家地址吧?】 【奚迟:记得~】 【闻以衍:你今儿心情还挺好】 还整上波浪号了。 【奚迟:能见到闻先,心情当然好了^^】 闻以衍盯着那个颜表情,感觉甚至可以脑补出奚迟隔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模样,总觉得有点奇怪。 他想问奚迟有没有什么爱吃的菜,却蓦然想到上次他好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奚迟那时候给出的回答是—— “闻先做的所有菜我都喜欢吃。” 油嘴滑舌,插科打诨。 走出地铁站后,闻以衍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转了个弯,绕路到家附近的某个大型超市,挑挑拣拣,买齐了所有必备的食材。 毕竟是闻以衍主动邀请奚迟来他家吃饭,奚迟怎么算也是他招待的客人,所以闻以衍决定将这顿饭做得丰盛一点,他可不想丢面子。 一回到家,他就洗干净手进了厨房,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做饭。 闻以衍忙得聚精会神,终于赶在奚迟来之前,做出了一桌还算丰盛的晚餐。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苔炒肉、麻婆豆腐、红烧茄子……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无可挑剔。 闻以衍满意地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这一桌看起来美味可口的菜肴,觉得自己的厨艺在日渐增长,说不定也不输给那些职业厨师。 恰好就在此时,玄关处传来门铃声,闻以衍把围裙脱下来甩到一边,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奚迟。 奚迟在饭桌旁坐下,望着满桌子菜,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闻先,你做了这么多菜?” 闻以衍依旧面色如常,假意谦虚道:“一般般吧。” 奚迟摸摸肚子,似乎是饿了,但却没有急着拿起筷子。 “吃啊。”闻以衍抬起下颌示意他,“光看着干什么。” 奚迟朝着闻以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随即听闻以衍的话,开始动筷。 闻以衍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愣住:“有这么好吃?” 奚迟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点了下头:“比食堂的饭好吃多了。” 闻以衍回想了下母校食堂那令人堪忧的饮食水平,再看了看眼前奚迟像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样子,不禁对他心怜意。 “……那你多吃点吧。”闻以衍只能这么说。 闻以衍坐在奚迟对面,也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越尝越觉得不对。 他怎么觉得自己把盐放少了,这味道好淡。 ……难道他忘记放盐了?! 闻以衍保持着面上的波澜不惊,在脑海中拼命地搜刮着先前做饭时的过程,试图确认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放盐,却压根想不起来。 第39页 好像放了,又好像没放。 他抬眼看向对面奚迟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的模样,更加觉得诡异。 难道是自己太偏重口味了,其实味道不淡,只有他觉得盐放少了而已? 还是奚迟吃饭口味偏淡,所以他觉得这样正正好? 算了,还是当作无事发过吧。闻以衍不再胡思乱想,他捧着饭碗,继续埋头吃饭。 “你最近倒是有每天按时吃饭。”闻以衍突然开口道。 “最近期末考试,比较忙,食堂没多少人。”奚迟笑笑,“因为闻先监督我,所以我才能每天好好吃饭。” 闻以衍想起先前在西餐厅时曲梓晴的抱怨,随口应道:“哦,最近确实到期末周了。” “你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大概七月初吧。” “那你们放得还挺晚的嘛。”闻以衍说,“我看曲梓晴她们这个月二十五号就考完了。” “嗯,我们系考试的科目比较多。” “对了,我还没问过,”闻以衍突然问,“你是读哪个专业的?” “……工商管理。” “那还挺好啊。”闻以衍若有所思道。 “我其实不喜欢。”奚迟垂下眼,“是我爸要我报这个专业,不是我选的。” 闻以衍看他这副模样,就已经了然于胸,他实话实说,做出不像安慰的安慰: “其实大多数人读的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专业。” 奚迟微微低着头,没说话,好像对这件事也不是特别在意。 “闻先后天有时间吗?” “星期天?”闻以衍答道,“有啊,怎么了?” “后天有个漫展,我打算去,想问问闻先……”奚迟一顿,微红着脸继续说道,“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闻以衍想了想:“我不去。” 奚迟仿佛没想到闻以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神情露出一丝慌乱。 “闻先,你真的不想去吗?” “我不感兴趣。”闻以衍说。 “主要是,我完全不了解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就算我陪你去,也不会让你玩得开心。”闻以衍硬着头皮随便找了个借口,“你自己玩儿去吧,相信我,你会更开心的。” 他是真不想去,这种场合,他一个现充去那里干什么?当电线杆吗?想想就尴尬。 闻以衍觉得他拒绝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奚迟应该见好就收,估计不会再缠着他。 然后他突然听见奚迟在那里小声嘀咕: “去了就了解了。” 闻以衍:“……” “奚迟,我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纵容你了?”闻以衍有点烦,老毛病又犯了,“我说不去就不去,你说什么都没用。” 奚迟闻言立刻低头噤声,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受伤,低垂的眉眼显得落寞寂寥。 闻以衍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奚迟脸上的神情。 本来其乐融融的一顿饭突然间转了氛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这顿饭磨磨蹭蹭地结束,吃晚饭,奚迟也没有多待,准备回学校,闻以衍送他下楼,结果又不知不觉多陪他走了一段路,干脆想着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在去往小区门口的这段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开口。 闻以衍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他也怪奚迟为什么好端端地非想要让他跟着去漫展,奚迟明知道他没兴趣。 低头走在路上,闻以衍反复琢磨着奚迟刚才嘀咕的那句话。 所以,奚迟是想让自己更了解他喜爱的那些东西,以此加深他们之间的互相了解? 反正校庆的时候奚迟都陪他在母校逛了一圈,那他陪奚迟去逛漫展,应该也没有什么吧。 虽然闻以衍确实不情愿,但他仔细思考了下,又觉得只是在漫展当个杵着的透明杆,似乎也没多大损失。 走到小区门口,闻以衍停下步伐,喊他的名字:“奚迟。” 奚迟也停在原地。 闻以衍深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般说道:“你回去后,把见面的地点跟时间,提前告诉我。” 奚迟抬起脸,神色有些微的诧异,即刻又化为兴奋与喜悦。 “嗯!”他用力地点头。 “那我先走了。”闻以衍双手插兜,微微对他示意后就转身原路折回。 在闻以衍看不见的地方,奚迟依旧站在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没有离开,视线只是固执地跟随着闻以衍越来越远的背影,目光化形为阴冷的长蛇,紧紧缠绕,如影随形。 他注视着那道身影,忽然伸手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像是觉得有趣般弯起嘴角,对着虚空喃喃低语,语气戏谑。 “原来你也没有很难追啊,闻先。” 第34章 闻以衍斜歪着身子,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神情十分悠闲自得。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顺势抬起腿,躲过了柳岳来势汹汹发起的拖把攻势。 “闻以衍!”柳岳累得吭哧吭哧的,把拖把往旁边的地上一扔,咆哮道,“我在这辛辛苦苦拖地,你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玩手机!” 闻以衍抬头,极为敷衍地看他一眼:“你干你的,我玩我的,怎么不能?” “滚吧你,你有没有点羞耻心。” 闻以衍觉得很奇怪:“不是你自己要干的,我有强迫你吗?” “不是你说我不能在你家吃白食,剥削我在你家里当苦力,给你做家务吗!”柳岳反应激烈地指责他。 “是吗,”闻以衍淡定自若地说道,“那我忘了。” 虽然心知肚明闻以衍是个什么货色,但柳岳还是再次被闻以衍的厚颜无耻给震惊了:“……做人还能像你一样不要脸。”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闻以衍微微一笑,“不过我感觉以你那浅薄的自尊心,你学不来。” 柳岳:“……” “不仅要我帮你拖地!还要我亲自做饭!闻以衍,到底你是客人还是我是客人?” “你自己不愿意吃剩饭剩菜,关我什么事儿?路是你自己选的。” 提到这个柳岳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朝着闻以衍吹胡子瞪眼:“你还好意思提?!说要请我吃饭,结果竟然是让我吃昨天你做的剩菜,闻以衍你良心喂狗吃了?!” “你看见我的良心了?长什么样,给我描述一下。” 柳岳一愣:“扯淡吗你,这我怎么知道,你少给我岔开话题……” “你不是吃了吗?” 柳岳:“?” 闻以衍:“你是狗。” 柳岳:“……” “我倒是不知道,我家什么时候成食堂了,是条狗都能跑来我家吃饭。”闻以衍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凉凉地说,“是你死皮赖脸硬要来我家吃饭,我又没说要盛情招待你。” “闻以衍,”柳岳重新捡起地上的拖把,举起来,就差没往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怼,“咱俩绝交吧。” “太好了。”闻以衍轻轻地鼓起掌,“求之不得。” “……” 难得的周六,柳岳没加班,因为上次柳岳曾经斥巨资请闻以衍吃了顿烤肉,所以他要求闻以衍继续要还他一顿饭,纠缠许久,最后换来闻以衍一条长达50秒的语音,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柳岳还奇怪闻以衍怎么会那么好心地同意他来家里吃饭,他没想到闻以衍竟然还要亲自给他做一顿饭。 果然,是他想多了。 闻以衍给柳岳准备的,是昨天剩下来的饭和菜。 哦,怕饭不够,他还特意又煮了半锅新鲜的白米饭。 “菜太多了,没吃完。”闻以衍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你做这么多菜干什么?”柳岳不解地问,“昨天你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他是了解闻以衍的,如果不是来客人,闻以衍绝不可能花这么多心思准备这么多道菜,闻以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从来都是随便解决晚饭,越简单越好。 “你又去祸祸人了?”柳岳立刻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次追人还准备先抓住他的胃?” 闻以衍:“?” “我祸祸谁了。”他说。 而且明明是别人追他。 神经。 “哦对了,你不是在跟那男大学发展感情么,”柳岳突然想起来这事,“所以你是请你那小男友来你家吃饭了?” “你能注意点用词吗?”闻以衍似笑非笑地咬字道,“我俩压根没确认关系。” “嚯,得了吧。”柳岳觉得搞笑,惊奇道,“你既然有心发展,就没有不能成的道理,毕竟你完全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闻以衍斜眼瞥他。 “唯一有悬念的就是,让我猜猜,这次你又要多久被甩啊?”柳岳接连啧了几声,像是极为惋惜,“你要知道,男大学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啊,年轻人都是三分钟热度,很可怕的。” 第40页 “……” “柳岳。”闻以衍不耐烦地说道,“你狗嘴里能不能吐出点象牙来。” “闻以衍你乐意给你小男友做饭都不肯给我做!见色忘友!” “我乐意?你别搞错了,他一个饭都不肯吃的小青年,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我总不能喊他不吃饭活活饿死吧?” “哎哟,这还没谈上恋爱呢就心疼上了,”柳岳故意阴阳怪气道,“以后谈上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没话讲可以闭嘴。” “你之前不是说,对那男大学没兴趣的吗?” “是没兴趣,所以在观察中。”闻以衍烦得不行,“我有跟你说我和他现在在谈恋爱?” “看着就像啊。”柳岳小声嘀咕,“像啊,很像啊。”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我说特别好,”柳岳睁眼说瞎话地澄清道,“你没跟他谈恋爱,特别好。” “我没谈上恋爱你这么高兴?”闻以衍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也是啊,我理解,心理不平衡嘛,谁让你从来没找到过对象呢,肯定不能跟我比啊。” “……” “我建议你把比较的标准放低点。”闻以衍大言不惭道,“以我作为比较对象,那我觉得这世界上应该没人能比得过我。” 如果论不要脸,那确实是。柳岳在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口。 闻以衍当然不可能真的请柳岳吃昨天的剩菜,趁着柳岳在客厅拖地的时候,他又重新下厨给柳岳炒了几道菜,全都是柳岳爱吃的。 “最后一顿,快点吃完了滚蛋,”闻以衍面色不善,“我不负责送你上路。” “滚吧你,我先让你去送死!”柳岳拿着筷子往嘴里扒饭,口齿不清地说道,“……能不能说点人话。” 闻以衍看着柳岳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禁不住想起昨天发的事情,感觉跟某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闻以衍,我咋感觉你这做饭水平没长进啊。”柳岳吃着吃着还点评上了,“一如既往的飘忽不定,上次是盐放少了,这次是盐放多了,厉害啊。” “不好吃就别吃。”闻以衍眼疾手快抢过他手中的筷子,面无表情道,“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别。”柳岳拽着他的手,“我是真要吃饭,不吃会饿死的。” 闻以衍冷冷地看着他, “明天你有空不?咱俩一起出去玩玩呗。” “没空。”闻以衍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你现在又不忙着约会,周末怎么会没空?”柳岳不信,“想敷衍我你就直说。” “我是真没空。”闻以衍额头青筋直跳,“明天我有事。” 闻以衍还是没办法把“明天我要去漫展”这句话给说出口,想了半天还是咽下去,他知道,但凡他说出这句话,柳岳一定会用极其诡异的目光看待他,说严重点,世界观可能都会重塑。 他这个纯纯死现充,竟然要去漫展?是这个世界太荒谬,还是闻以衍脑袋出了问题? 其实,闻以衍也没想过自己竟然还会有跟二次元沾边的一天。 因为过去舍友的摧残,闻以衍确实一直对二次元群体有种刻板印象:认为他们都是活在虚拟世界中,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蠢货。 然而奚迟却不是这样。 奚迟内敛温和,不善于与人交际,但思维敏捷清醒,经常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想法。 二次元是他的爱好,但他不会和现实混淆一谈,只是让爱好融入活之中而已。 奚迟虽然痴迷于二次元,却也只是一个人默默喜欢,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就像是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翩翩起舞的精灵。 闻以衍甚至觉得,奚迟因为爱好而变得活跃起来的模样反而还更加龙活虎,熠熠辉。 “那你好好发展。”柳岳明白他的“有事”指的是什么了,苦口婆心地劝说,“争取这次能撑到一个月。” 闻以衍:“……” 送走柳岳这个一点都不想看见的家伙,闻以衍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开始琢磨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仿佛是心有灵犀,闻以衍刚想到这事,他的手机就响起提示音,打开一看,是奚迟给他发了明天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闻以衍回复他一个“OK”的表情,又顺势点进奚迟的头像,发现奚迟竟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那看来,他并没有屏蔽掉自己,之前只是压根没发过朋友圈而已。 又或者,是设置成仅三天可见。 闻以衍点进去仔细查看,奚迟发了一张照片,外加一条文案。 文案的内容是:“只想给你看。” 照片里是一个女的对镜自拍,穿着华丽的哥特裙子,柔顺的白发如瀑般搭在肩后,身材高挑双腿纤细修长,唯独脸被手机遮住,看不清。 闻以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套衣服有点眼熟,好像是艾芙蕾诺,就是奚迟特别喜欢的那个动漫女主角——他之前查过百度百科,所以有印象。 奚迟的头像也是艾芙蕾诺,闻以衍又对比了一下,发现无论是衣服还是发型头饰,几乎都一模一样。 所以……闻以衍想起被那群动漫社女所科普的知识,这算是艾芙蕾诺的cos吗? 闻以衍有点惊奇,他百思不得其解,奚迟这是从哪儿偷来的cos照? 而且文案也很奇怪。奚迟的这句文案就仿佛是在说他将这条朋友圈设定成了仅闻以衍可见,所以,闻以衍是唯一能够看见的人。 ——只给你看。 但这应该不可能……闻以衍想,奚迟或许只是随手引用了一句文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话说回来,他在朋友圈里特地发女的cos照,是什么意思。 既然这么喜欢,就别说自己喜欢男人。 第35章 翌日。 闻以衍特意起了个早床,开始打扮自己。 跟奚迟约定见面的时间是在中午,但闻以衍考虑到说不定会有意外情况,所以决定提早出门。 他站在穿衣镜前来来回回纠结了几个小时,反复查看镜中的自己,确认穿得是否得体,却总觉得不尽人意,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去漫展要穿什么衣服才好?闻以衍其实压根不懂漫展到底是干什么的,但又觉得穿得随意似乎不太好,毕竟这是奚迟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对自己发出邀请,他应该很期待这一天,那闻以衍也没办法扫他的兴。 闻以衍几乎把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给试了一遍,经过谨慎的思考和衡量之后,他还是决定套上那件只有在工作时才会穿上的深灰色西装配白色衬衫。 都这么正式了,应该不会出错吧?但穿西装去漫展是否合理……闻以衍也不知道。 算了,管他的。闻以衍对着镜子系上黑色条纹领带,拾掇完毕就出了门。 约定见面汇合的地点在阳川会展中心,闻以衍乘地铁,几乎比约定的时间早半个小时提前到达。 他正打算掏出手机,给奚迟发消息,跟他商定在场馆附近找一个人少的角落见面,消息还没发出去,闻以衍就听见背后有人在喊他。 闻以衍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奚迟。 “闻先,真的是你,”奚迟的表情似乎很兴奋,“我刚刚看到有个背影很像你的人,就尝试喊了你一声,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闻以衍心说这话该我问你,你今天竟然没有迟到?但又觉得这话说出口会令奚迟尴尬,于是改口换用一种更委婉的说法:“你来得也挺早。” 奚迟略微腼腆地一笑,并没有答话。 闻以衍将其视为不好意思的反省。 谁知奚迟瞥他一眼,很快就又移开视线。 “闻先,你、你今天特别帅。”奚迟侧过头,似乎是不敢直视闻以衍,他的脸颊微红,因为紧张而说话磕磕绊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闻先穿西装的样子,好适合。” 闻以衍:“……” 完全想的不是一回事啊。 “那既然都到了,我们进去吧?”闻以衍看了眼用帐篷搭起的检票口,即便已经是中午,检票口处依旧人满为患,排起长队。 奚迟点点头,跟着闻以衍一起走到检票队伍的最后方。 “这种票购买都需要实名制的吧?”在排队过程中,闻以衍看到奚迟手中拿着的两张的纸质票,忽然意识到不对,“你什么时候用我的身份证买的票?” 印象中,闻以衍压根就没告诉过奚迟自己的身份证号。 因为是奚迟邀请的,所以闻以衍根本把购票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有心思全扑在穿搭上面,可以说,直到出地铁站的那一秒,闻以衍也没想起来漫展要买票才能进这回事。 “我没有买,”奚迟小声地跟他解释,“是主办方送我的票。” “?”闻以衍一时没反应过来,确认般地问道,“主办方?” 在奚迟又一次的点头之后,闻以衍才相信奚迟没有开玩笑。 第41页 主办方为什么要送你票?闻以衍越想越觉得可疑,你是主办方亲戚啊? 还没等他琢磨过来,已经轮到他们检票,在奚迟把票递出去之后,工作人员竟然还让他们走SVIP通道。 于是闻以衍更觉疑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啊,我可能要去一趟洗手间。”奚迟忽然开口说,“闻先,能不能麻烦请你等我一会儿?可能……耗费的时间会比较长。” 闻以衍半愣着说:“没事,你去吧。” 奚迟怎么连去趟洗手间都要语气这么恳切地请求他?闻以衍心中越发迷惑,自己虽然脾气不好,但好像也不至于凶到这种地步吧? 闻以衍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玩手机,过了快四十分钟,奚迟都没回来。 一般人就算去洗手间,也不至于去这么久吧?难道是发什么事情了吗?不好的念头在闻以衍的脑海里来回转悠。 又或者,奚迟由于太兴奋已经冲进场馆里去了?完全把自己的存在给忘了? 就在闻以衍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他看见从不远处的洗手间门口走出来一个女人。 闻以衍顿时感觉有点见鬼。 ……为什么从男洗手间里会走出来一个女人? 闻以衍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却渐渐发现,那个女人好像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闻以衍立刻收回视线,低着头,假装刚刚没在看她。 然而,没过一会儿,闻以衍就感受到有个人影站定在他面前。 闻以衍有点僵硬地抬起头,跟那个女人对上视线。 眼前的女人从各种方面上来说,都很引人注目。 一头靓丽的白色长发柔顺光滑,如瀑布般垂到背后,黑色的哥特式裙子华丽端庄,红色的眼瞳像深邃的红宝石,摄人心魄。 身材高挑,双腿笔直而又修长,黑色长筒袜及膝,厚底玛丽珍鞋亮面闪着光泽。 哦,玩COS的。 在排队的时候,闻以衍就已经看到了各种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再加上他被科普过关于cosplay的相关知识,所以闻以衍对此已然见怪不怪了。 但是,她的脸实在是太漂亮了。 惹人注目的美丽,毫无瑕疵的脸庞,肤白雪,明眸皓齿,如同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又像是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美人,款款动人。 是一眼就能令人惊艳的美貌,堪称绝色也不为过。 就连现在,闻以衍都能注意到有路过的行人朝着她频频投来目光,眼神中带着惊叹。 然而,闻以衍心想,自己应该不认识她吧? “你哪位?”闻以衍语气略显冷淡。 女人没吭声。 “你认识我?”他问。 闻以衍飞速地在脑中回忆了一遍所有前女友的长相,确定在这其中没有她这张脸。 女人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朝着闻以衍走近几步,最后把双手搭在闻以衍的肩膀上,俯身在闻以衍的耳边低语。 “闻先,”是闻以衍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是我。” 闻以衍微微睁大眼睛,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是奚迟?” 面前的女人明明哪里都跟奚迟不像,却有着跟奚迟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闻以衍茫然地想。 突然出现了一个跟奚迟完全不沾边的女人,而这个女人竟然站在自己面前,说“她”就是奚迟。 奚迟对着闻以衍微微一笑,只是一个简单的微笑,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为什么你要穿女装?”闻以衍下意识地询问。 “因为我要cos艾芙蕾诺啊。”女装的奚迟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的一颦一笑仿佛都极具魅力,跟平日里闻以衍所熟知的那个平凡普通的男大学完全不同。 就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闻以衍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即使大脑告诉他这就是奚迟,但他的本能还是无法相信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事实。 奚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跟眼前这张漂亮到光彩照人的脸实在无法重合,即使是化妆术,闻以衍也不相信有这么邪门。 “闻先,”奚迟的声音将闻以衍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红着脸,轻声问道,“你觉得我cos得像吗?” 闻以衍闻言抬眼,再度仔细打量,发现这确实是艾芙蕾诺的造型,无论是穿的衣服还是身上的饰品都很还原,最令人惊奇的是,经过化妆的那张脸竟然连眉眼看起来都像艾芙蕾诺。 如果要说的话,确实非常像。不仅还原了角色的气质,而且美貌也极其出众。 看到奚迟的cos,闻以衍有种错觉,就好像艾芙蕾诺从屏幕的动画里走出来了一样。 但这些都跟闻以衍无关,他关心的只是在他面前上演大变活人的奚迟。 “还是挺像的。”闻以衍随口敷衍道。 “那……”奚迟好像更害羞了,他偷瞄着闻以衍,小心翼翼地问道,“闻先觉得我漂亮吗?” 闻以衍:“……” “啊,哦,对了。”闻以衍眼神飘忽,尽力岔开话题,“所以你刚刚去洗手间那么久,就是因为这个?” “嗯,换衣服加上化妆耽误了一些时间。”奚迟回答说,“本来我想等闻先来之前就换好,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是没想到今天闻先会来得这么早。” 感觉不是惊喜,有点像惊吓了。闻以衍暗自腹诽道。 闻以衍还是难以置信,他仍旧没能从这种冲击之中缓过神来,但是仔细一看,奚迟穿女装基本毫无违和感,也难怪闻以衍压根没有认出他,因为完全不会有人想到,眼前这个明媚惊艳的美人,其实是个男人。 闻以衍左看右看,突然觉得眼前女装的奚迟其实有点眼熟,他唐突地回想起了昨晚的朋友圈。 “你在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难道也是……” “是我啊。”奚迟答得毫不犹豫,对着闻以衍微微一笑。 闻以衍:“……” 该怎么说呢? 原来错怪他了。 奚迟没有喜欢别的女。 因为那个女,就是他自己。 第36章 刚走进漫展场馆,闻以衍就感觉无数目光朝他们这边投来。 准确来说,那些视线都是聚集在,站在他旁边的奚迟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被女装的奚迟给吸引住眼球,直盯着那张美丽到足够惊艳的脸庞,从他们的眼神中,闻以衍读出了毫不掩饰的赞美与惊叹。 闻以衍也很难想象,平日里存在感极低的那个男大学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引人注目的绝世大美人,风光无量地抢走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 如果在场所有人知道这个绝世美女其实是个扮女装的男人,那闻以衍相信他们的表情还会更上一层楼的精彩。 闻以衍默默地怀着复杂的心绪跟着奚迟在场馆里乱逛,场馆里出cos的人更多,各种形形色色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聚在一起,像在开同好交流会。 他穿梭在这群二次元中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原本,闻以衍做好了心理准备,致力于要在漫展上当根杵着的电线杆子,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的走向完全相反。 闻以衍甘愿当小透明的时候偏偏有人要给他搭建舞台,托着奚迟的福,沾他的光,连带着闻以衍也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根本没人想当这种焦点好吗! 闻以衍这个铁血现充被二次元们火热的视线包围住,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独自尴尬。 有胆子大的女走上来,却在看清奚迟的脸后,更为惊诧地叫起来:“啊,这不是延迟老师吗!?” 此话一出,偌大的场馆顿时炸开了锅。 人群一下子围过来,将闻以衍跟奚迟团团围住,闻以衍暂且没弄清楚这群人突然兴奋起来的理由,而奚迟像是受到惊吓,直接躲在了闻以衍的身后。 他的胸口紧贴着闻以衍的后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闻以衍肩头,衣裙的蕾丝边发出摩擦的声响,闻以衍甚至还能闻到奚迟身上如同花香般的淡雅香水味。 “别挨我这么紧。”闻以衍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我怕。”奚迟小声说。 说完,奚迟的指尖还攀上了闻以衍的肩膀。 闻以衍:“……” 苍天啊。 闻以衍觉得其他人的目光锐利得都能把他给洞穿了。 “延迟老师?真的是她?” “没错啊你们仔细看,那张脸绝对就是她,错不了的!” “我靠,果然是她,而且cos的还是艾芙蕾诺!” “天哪,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今天的神秘嘉宾吗?!” “啊啊啊啊,太幸运了,竟然能在这里遇见她!” “太美了吧!!” 又有女朝着奚迟走过来,神色很紧张地恳求道:“那个、老师,我想跟您集邮……不知道可不可以!” 第42页 集邮?什么东西啊? 闻以衍还在茫然地想着这个词的含义,躲在他身后的奚迟却悄悄凑在他的耳边,用只有闻以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他们以为我是女,所以我不能说话。” 女见奚迟久久没有回应,露出很明显的失望表情。 “哦,他那个,”闻以衍急中智,想了个合理的借口,指着奚迟跟面前的女解释道,“他重感冒,声音哑了,说不出话。” 女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以跟她合照吗?” 她问的是闻以衍,闻以衍又看向奚迟,但奚迟只是眼神清澈而又无辜地回望着闻以衍,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点头摇头的动作。 ……搞什么,要我来决定吗?! “可以。”闻以衍代替奚迟说,“拍吧。” 女欢天喜地地走到奚迟身边,拿出手机,奚迟虽然略显拘谨但也没有拒绝,两人合影了一张,奚迟提起裙角,对着女微微笑了一下,女似乎是被他的笑容给迷惑住,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而周围的人群顿时暴动起来。 “什么啊这张脸也太美了啊啊啊!” “完全是建模级别的脸!” “我也要跟老师集邮!” “等下,我先!” “你们都别抢,让我跟延迟老师合影——” 闻以衍大概弄懂了集邮跟合影应该是差不多的意思,但突然之间求合影的人群蜂拥而上,使得闻以衍措手不及。 因为接下来的人都不去问奚迟,反而跑来问闻以衍:“我可以跟延迟老师合影吗?” 不知不觉间,闻以衍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奚迟的经纪人,他主持着秩序,尽量让现场别太混乱。 “要合影的人都在这边排队,”闻以衍伸手示意,声音洪亮地发号施令,“按照顺序来,别挤别挤啊。” ……真是见鬼,自己为什么非要站在这里做这种事不可?闻以衍表面维持纪律,脸上却笑不出来,心里有点淡淡的崩溃。 从奚迟换上女装在他面前表演大变活人的那一刻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完全失控,几乎超过他的想象范围,匪夷所思的下一秒竟然是更加匪夷所思,闻以衍感到心累。 这场漫展已经完全成为了奚迟的个人秀,想要找他集邮合影的队伍已经排成长列,甚至从场馆排到场馆外,奚迟对待每个合影的人都非常有耐心,虽然他不能开口,但他会尽量通过微笑和表情表达自己的情感,那是被喜欢的高兴和感激的谢意。 闻以衍听着那些人对奚迟热情而又夸张的赞美,感觉简直就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真的太喜欢老师您cos的艾芙蕾诺了,还原度超级高,简直就是艾芙蕾诺从二次元里走出来了!” “好伟大的一张脸!” “老师您怎么这么美啊呜呜呜,近距离看更美了!” “您cos的艾芙蕾诺才是最美的一个!其他人cos的完全不能跟老师您比!” 赞美声络绎不绝,他们在这里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连不明所以的路人都跑过来围观,人群中心的这位白发红瞳的“美少女”毫无疑问成为了众星捧月的主角。 “老师,你cos的是哪个角色啊?”突然有人跟闻以衍搭话。 “啊?”闻以衍心说怎么还有我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那个那个吧,从今天开始的职场活里面穿着西装的古板上司,虽然是个小配角但是意外的很有人气,天天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他八百万一样,看谁都不爽,老师你的表情管理好厉害哦,完全不OOC!” 闻以衍:“……” 不是……能滚吗? 我是现充!别把我跟你们这些疯狂的二次元混为一谈!闻以衍在内心咆哮着,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特地精心挑选的西装被认成COS服,闻以衍简直想要扶额苦笑。 陆陆续续又走过来几个人,但这次竟然不是冲着奚迟来的,而是要跟闻以衍合影。 可能是因为闻以衍那张脸的确也很帅气,虽然站在绝对的“美少女”身边,闻以衍的风头都被女装的奚迟给抢走了大半,但那套西装裁剪精巧,服服帖帖,更加凸显了闻以衍的帅气和风度翩翩,让人同样无法忽视他的魅力。 尽管闻以衍并不想在这种场合散发自己的魅力,但有人想跟他合影,闻以衍也没道理拒绝,只能配合。 “你跟老师是什么关系啊?”有位看起来很可爱的女问他,“你是她男朋友吗?” “怎么可能!老师绝对没有男朋友的!”旁边的同伴反驳道。 “为什么呀?你怎么知道?”女说,“我觉得他们很般配啊!俊男美女,看着就很养眼。” 不不小妹妹你搞错了,其实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见她们还要询问,闻以衍立刻当机立断,抢在前面回答道: “是朋友。” 话音刚落,闻以衍就感觉一旁的奚迟似乎朝这边瞥来一眼,那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却又很快转瞬即逝,弄得闻以衍以为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没过几秒,他的手就被人握住,是奚迟从人群那边走过来,悄然来到闻以衍的身边。 奚迟就像宣示主权般握住闻以衍的右手,然后牵着他,在众人注视的惊异目光下离开场馆。 在这一刻,奚迟的确就像是艾芙蕾诺本人,像一位高傲强势的女王,引着自己的骑士高调离去。 被奚迟拉着的闻以衍直到走到马路边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挣开手,但奚迟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 “闻先,我送你回家。” 奚迟很少这么做决定,还没等闻以衍回答,他就已经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没办法,闻以衍只好跟着他坐进车里。 闻以衍看着奚迟只向司机报了他家的地址,心想奚迟应该是等他到家之后再回学校,也就没有说话。 他跟奚迟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两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就如同他们此刻那谈不上疏离也谈不上亲密的关系。 今天的奚迟就像是被附身一样,气场全开,平日里完全见不到的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难道说这也是cos必要的一部分吗?为了贴近角色性格,奚迟确实很努力。 车子里短暂地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为了打破这份尴尬的气氛,闻以衍开始找话题。 “今天还挺高兴的吧?”他随口一问。 奚迟双手放在裙边的膝上,低着头,那种忐忑不安的神情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他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虽然令闻以衍找回熟悉的感觉,但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违和。 “嗯,我很高兴啊。但是漫展就像是一场梦,这场虚幻的梦总有结束的时候,等我回到现实活里去,我就又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奚迟了,没有人会在意我的。” 闻以衍偏过头看他:“活在虚幻不也挺好的,一直活在现实世界里也挺无趣的。” 如果换作是过去的闻以衍,他绝对会说活在虚幻世界里的人脑子一定有问题。 可是在今天亲身体验过后,在亲眼见证那些因为同样爱好而聚集起来的人的热情和喜悦之后,闻以衍忽然就说不出什么轻蔑的话来,他们那种对喜爱之物的执着和热情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就连闻以衍,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 无论是什么,只要那份热忱与喜爱是真实的,其实也没所谓吧。 “谢谢闻先,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闻以衍刚想再说点什么,计程车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受到冲击的影响,闻以衍不受控制地跟奚迟撞在一起。 他抬起头,发现奚迟也正在抬头望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得极近。 白色长发柔顺地搭在肩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光芒,如红宝石深邃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带着危险的气息。 近距离看,这张脸确实是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闻以衍仍旧没办法将这张脸跟他认知中的那个奚迟联系起来。 “其实比起那些人的称赞,我更想得到闻先的表扬。”奚迟盯着闻以衍,忽然笑了,“这是我化得最好的一次妆,闻先,你觉得我今天漂亮吗?” 他的神色认真,眼神也认真,闻以衍沉溺在那双美丽的眼睛之中,有点出神。 闻以衍刚要张口回答,却又发现哪里不对。 ……他的手,好像放在奚迟穿着黑丝的大腿上了。 “对不起,”闻以衍有点尴尬地赶紧收回手,不去看奚迟,“不是故意的。”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刚刹车的时候不小心,手碰到了奚迟的腿。 闻以衍真有点想骂街,这司机怎么开车的?好吧,急刹车没意见,关键是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刻给他制造不必要的难题了? 虽然其实都是两个男人没什么,但奚迟现在还穿着女装,闻以衍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第43页 谁知,奚迟反而更加靠近,跟他腿并着腿,视线紧盯着他不放,就像是等不到回答不甘心般,不依不饶。 闻以衍简直想喊救命。 前排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出声: “这是公共场合哈,你们两个小情侣调情也要注意点分寸噻。” 奚迟:“……” 闻以衍:“……” 第37章 出租车停在闻以衍家的小区门口,闻以衍打开车门下车,跟奚迟道别。 奚迟没有挽留他,只是坐在车内对闻以衍展露出一个优雅而又美丽的微笑,整个人就像闪着光,闪闪发亮。 闻以衍用眼角余光瞥见前排司机的脸色,连忙说了声“再见”,就关上了车门。 自己怎么说也算个正人君子,别误解我了行吗。 闻以衍回到家,一路上还是琢磨着这件事。 女装的奚迟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那么不起眼的平凡男大学只是扮上女装就变成了绝世美人……这事就算说出去,也没有半个人会信。 闻以衍打算进浴室冲个澡让自己冷静一下,然而沐浴的时候,他的眼前总是不受控地浮现出奚迟那张漂亮的脸,雾气缭绕中,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依然清晰可见。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点被美到了,可是那又怎样? 奚迟女不女装,化妆之后漂不漂亮,跟他想不想跟奚迟谈恋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闻以衍绝非是那么肤浅的外貌主义……哦但他长得还真的挺好看的。 话说回来,难道真的仅凭化妆就可以让普通的一张脸变得那么惊艳吗?闻以衍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没有穿过女装也没有化过妆,所以不太清楚。 换上家居服的闻以衍坐在沙发上,进行无谓的冥思苦想。 虽然说爱美之心人人有之,但闻以衍已经过了那种只单纯因为漂亮就会喜欢上一个人的年纪了,他所产的心动也仅限于欣赏的层面,就跟欣赏艺术品一样,对于好看的东西,人们总是忍不住会多瞧上几眼。 而且本质上,奚迟不还是那个奚迟么,不会有改变的。 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却让他的心莫名冷静下来,闻以衍松口气,决定不再去想。 随便点了一份外卖当晚饭,吃到中途,曲梓晴却给他打来电话。 闻以衍想也不想就点了挂断,然而对方却没放弃,铃声催命似的响,吵得头疼。 闻以衍忍无可忍地按下接听键,曲梓晴一开口就是抱怨的语气。 “表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没事不要跟我打电话吗?” “我当然是有事才打电话给你的!”曲梓晴气鼓鼓地说,“不然我找你干什么啊?” “什么事?” “我已经考完啦,马上就要回家了,我妈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姨妈。” 就这点事。闻以衍简直毫不意外。 “她为什么不自己打给我?” “因为她不想跟你说话,”曲梓晴说,“她怕被你气死。” 闻以衍:“……” “所以表哥你到底回不回去?” “曲梓晴。”闻以衍乐了,冷笑一声,“你是学,你放暑假,我可没假期。” “姨妈很想你啊。”曲梓晴说,“而且你不是有年假嘛,有空就多回去陪陪你爸妈啊。” “现在忙得要命,你以为年假有那么好请吗。”闻以衍没好气地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每天加班到几点?” “天天加班,还有时间找新女友啊。”曲梓晴的语气听起来很阴阳怪气,“表哥你也太能耐了吧。” “什么新女友?”闻以衍一头雾水。 “你在漫展跟coser卿卿我我,到底是搭讪还是早就勾搭上了?”曲梓晴质问道。 闻以衍:“?” “说什么东西呢,我什么时候跟别人……”闻以衍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那个所谓的coser可能指的是奚迟。 但曲梓晴怎么知道这事?她怎么知道他去漫展了? “你也去了?”闻以衍问她。 “我没去,我都没抢到票怎么去呀。”曲梓晴简直无语,“是我动漫社的同学在现场看到你了,还拍照片发给我看了,她们都说你跟那个coser特别亲密,都以为你是她男朋友,觉得你抢了她们最爱的老师,全都恨死你了。” 闻以衍:“……” “表哥,你这个现充竟然还偷偷去漫展?是奚迟学长邀请你的吧。” 不知道吧,其实那个coser就是你口中的奚迟学长。闻以衍在心里简直想冷笑。 不对……他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为二次元们记恨的对象了? 闻以衍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为了万人之敌,众人都想要讨伐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那个老师真是表哥你新女友啊?”曲梓晴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问。 闻以衍感到一阵头痛。真是糟糕,怎么偏偏就被那群人给看见了。 要是没被她们发现,曲梓晴也不会在这里打电话质问他。 曲梓晴从来不关心他的感情活,她只是想戳穿他没时间回老家的借口,但加班忙还真是事实,闻以衍没时间找新女友,反而是在跟奚迟密切接触中。 总之这事解释起来很麻烦,闻以衍思考了几秒钟要怎么解释自己跟那位coser老师的关系,但又无法暴露奚迟的真实身份,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简单粗暴地制止住这个话题。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闻以衍冷声警告道,“在我还有耐心接你电话的时候,抓紧时间说重点,没说的我就挂了。” “哼,挂就挂,谁怕谁!”曲梓晴在那头大声说,“反正姨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谈恋爱去了,而且马上就会被甩!” 说完,曲梓晴就率先挂了电话,没给闻以衍发脾气的机会。 闻以衍:“……” 这小姑娘脾气还不小。 闻以衍懒得跟她计较,他回想着曲梓晴先前说的话,又想起校庆那天动漫社成员们的聊天,她们最喜欢的coser…… 莫非……那一天她们谈话中提起的那个人就是奚迟吗??? 闻以衍心说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但好像无论怎么想,这个可能性都很高。 他赶紧坐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开始认真地搜索。 闻以衍想了想,方才在漫展现场的时候,那些跟奚迟集邮合影的粉丝都喊的是“延迟老师”,所以他先在微博搜索框里输入“延迟”两个字,出现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信息。 于是他又在搜索框里打出“延迟老师”,果然在微博的实时广场发现了不少有效信息。 【@借过大哥哭晕:#阳川漫展#这漫展票买的是真值吧,竟然看到延迟老师了!!】 【@多肉葡萄yyds:啊啊啊啊啊啊延迟老师太美了真人比照片还美】 【@我是艾芙蕾诺的好宝宝:嘻嘻嘻嘻嘻成功跟女神集邮[图片]】 【@不会疯掉的以后:你们简直无法想象这个老师有多美好吗?伟大的建模脸,盛世美颜,排队集邮的人从场馆内排到场馆外】 【@附加题涂鸦:OMG我跟我亲友全程在感叹,这个女人简直是神[图片]】 【@多久发货就更好:可恶啊啊啊真羡慕你们这些抢到票的人!我也想跟老师集邮QAQ】 【@飞机上带好衣服: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延迟老师突然出现在漫展了?她微博从来没更新也没上线过,太神秘了,我还以为她已经跑路了呢】 【@说的就是客观的烦恼:[图片]最还原的艾芙蕾诺!没有之一!延迟老师我爱你@YAN迟】 闻以衍点进@YAN迟这个微博号的主页,首页空空如也,只有一条去年发布的微博,内容是cos照九宫格,看装扮,也是艾芙蕾诺。 然而这条仅有的微博却爆火出圈,不仅万转,转赞评数据都恐怖如斯,评论区还是清一色的好评和尖叫。 但是这个@YAN迟既不点赞评论也不回复评论,哪怕微博底下有源源不断的新评论喊她出来营业,这个微博号还是一动不动,连动态都不更新。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个coser博主性别为女,这也没办法,因为奚迟的女装实在是太过完美,天衣无缝,毫无违和感,如果不是奚迟主动对他言明身份,闻以衍也不会想到这个美少女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男人。 闻以衍基本可以确定,奚迟就是@YAN迟,等于说,奚迟就是动漫社那群女口中谈论的“神秘绝美coser”。 一想到奚迟那天还跟她们打了个照面,闻以衍就有点无语凝噎,喜欢的老师就站在面前,然而她们却没有认出来,如果她们有机会知道这个事实,不知道是不是会后悔得捶胸顿足。 闻以衍又看了眼这个微博ID,“迟”可以理解,是奚迟名字中的那个字,然而前面的那个“YAN”又为什么要用拼音写呢? 大家都叫他延迟老师,是因为这个ID第一反应就是“延迟”这个词,可是既然如此,闻以衍不明白ID中的“YAN”为什么不直接写成“延”。 第44页 难道其实不是这个“延”字?只是谐音?可是还有什么别的字能跟“迟”组合起来吗……闻以衍冥思苦想,忽然开始认真地钻研奚迟微博ID的含义。 不会吧……闻以衍突然灵光一动,心中掠过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 这个“YAN”,总不可能是他名字里的那个“衍”吧? 第38章 感觉再想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闻以衍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没错,奚迟的ID绝对就是“延迟”两个字,奚迟就乐意把“延”字写成拼音,怎么了? 会这样奇奇怪怪联想的自己也很难评,不要没事就往自己身上扯好吗?闻以衍告诫他自己少自作多情。 这个ID先不管,闻以衍继续往下翻看着评论区,却看到一些让他很意外的言论。 【@交不起电话费:一看就是p的,而且这脸p的太假了,搞笑】 【@不反驳喜怒哀乐:真人绝对不长这样】 【@打瞌睡的小虫:现在都要靠假脸引流量了吗?一群rz二次元还被迷得半死不活,笑死了】 …… 神经病吧。 闻以衍本来不想管这点破事,只当看过就算,但类似的弱智言论实在层出不穷,完全就是为黑而黑,令闻以衍再次开始怀疑当代广大网友的智商。 所以在思考之前,他的手指已经放在手机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开始跟网友激情对线。 【@今天还在听wyy:PS你个大头鬼啊,是不是蠢?今天现场那么多图不会去看?这张脸跟图上有区别吗?】 【@今天还在听wyy:再说就算PS又怎么了?现在这年头谁不PS?人家只p了背景和色调OK?下次发言前先掂量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好吗孩子,你的脸连PS的价值都没有。】 【@交不起电话费:这又是哪个水军啊,有钱拉兄弟进群一起赚吧】 【@今天还在听wyy:我是你爹。】 闻以衍那张攻击力极强的嘴在这个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他舌战群儒,跟黑子们大战三百回合,以一己之力把他们喷得还不了嘴。 虽然这场战役赢得轻轻松松,但当闻以衍关掉微博的时候,他的内心也谈不上有多高兴,反而有种空虚的感觉。 奚迟的那条cos照微博确实是爆红了,可奚迟既不营业也不靠流量赚钱吃饭,在网上只留下这点痕迹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是这样,他还是要遭到空穴来风的恶意针对,凭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闻以衍感到有些茫然。 无缘无故的恶意中伤,污言秽语,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让别人感到绝望。 如果身处在这样的世界,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活着。不想跟别人说话,不想跟别人社交,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好了。 闻以衍突然发现,他好像有点能理解奚迟的心情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别人受到伤害,既然如此,最好从一开始就别跟任何人有任何交集。 闻以衍突然觉得心烦意乱,他打开微信想给奚迟发消息说喊他别看微博评论区,又觉得这样做实在是过于欲盖弥彰,反而会起到反作用,只会多此一举。 所以他很快改变主意,随便在平台上找了家火锅,分享给奚迟。 【闻以衍:周末去吃这个怎么样?】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奚迟:好啊闻先,我请客。】 【闻以衍:我给你发这个不是要你请客,请客的事哪儿轮得到你?】 闻以衍只是想拿吃饭当见面的借口而已。 【奚迟:可是之前都是闻先请的我,而且我也免费蹭了好几顿闻先做的饭,也该轮到我请一次客了。】 闻以衍没答应,奚迟却坚持一定要请客。 【闻以衍:好吧,那你记得在平台上买团购套餐,会便宜点】 【奚迟:?那是什么】 【闻以衍:什么那是什么,就是团购,我把链接都发给你了,你买那个最便宜的双人团购套餐就行了】 【闻以衍:对了,还有,这家火锅店学可以打折,你到时候记得把你的学证带过去,大学打8.8折】 【奚迟:?】 闻以衍在奚迟的两个问号连招下有点破功了,他忍住发语音破口大骂的冲动,尽可能耐心地给奚迟解释理由。 【闻以衍:你不是没钱吗?活费都要靠当家教赚,省点钱吧】 【奚迟:哦,对……我没钱。】 闻以衍:“?” 这人到底想干嘛。 故意玩他是吧。 闻以衍原本觉得自己简直太温柔体贴了,他这么好心地替奚迟考虑,想让他多省点钱,谁知道奚迟这个小崽子完全不领自己的情。 他是嫌钱太多了没地方花吗?明明就没钱,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到时候没钱又吃不起学校食堂岂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闻以衍:别误会,我不会因为你没钱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买最便宜的团购套餐而瞧不起你,你放心买吧】 那头沉默一会儿,紧接着发来消息。 【奚迟:其实我觉得没必要买团购套餐,但是既然闻先希望我买的话……那我就买吧^^】 闻以衍:“……” 这种仿佛是自己勉强他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得好像是他逼迫的一样? 闻以衍简直想让他滚蛋。 总之吃饭这件事算是敲定下来,闻以衍退出和奚迟的聊天界面,但他果然还是对奚迟今天的女装感到很在意。 他们一起去吃火锅的时候,奚迟总不可能再穿女装了吧?说实话,因为女装奚迟给他带来的冲击,闻以衍对奚迟本人都有点微妙的观感,主要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奚迟。 他想了想,又决定给曲梓晴发消息,因为闻以衍觉得曲梓晴是女,她对于化妆的了解可能要比他多。 【闻以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曲梓晴:什么事啊表哥?】 【闻以衍:你说有没有可能一个长得很普通的人,通过化妆,而变成了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人?不是普通的漂亮,是惊艳众人的那种】 【曲梓晴:可以是可以啦,不过需要五官底子好吧?不然再怎么化也不可能变成大美女啊】 闻以衍思索着,这个五官底子好到底是个什么评判标准? 【曲梓晴:不是你认识的人吗?表哥你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男的。闻以衍严谨地指出曲梓晴言语上的错误:是“他”,不是她。 【曲梓晴:哦,反正表哥你男的女的都喜欢,有什么所谓?】 【闻以衍:滚】 这么说来,他好像确实没有认真地、仔细地去看过奚迟的那张脸,主要是奚迟戴着的那副黑框眼镜都快占据他脸的二分之一,五官被遮掩,再加上平庸的气质,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普通。 闻以衍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又点开跟奚迟的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打字: 【闻以衍:周三晚上你有空吗?】 【奚迟:有啊,我没课的。】 【闻以衍:那我们提前周三去吃火锅】 他只是想快点,再确认一下奚迟的外貌长相。 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想早点见到奚迟。 第39章 服务员将倒好的茶水放在桌上,礼貌地对闻以衍说: “如果需要点单的话可以随时叫我。” “谢谢。”闻以衍面带微笑地回应道,“我在等人,等他来了我们就点餐。” 其实压根不需要点单,因为他们买的是团购套餐。 菜品都固定好了。 闻以衍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掩饰掉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距离他跟奚迟约好的时刻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果然,迟到是常态,准时才是异常。 闻以衍心说还真是没有取错的名字……但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水玩手机,等到奚迟急匆匆赶来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 几乎是在奚迟进入店内的那个瞬间,闻以衍就眼尖地捕捉到奚迟的身影,他仿佛已经掌控了在人群中立刻发现奚迟的能力,无论奚迟的存在感有多低。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奚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他就小跑起来,朝着闻以衍所在的桌子方向奔过来。 今天的奚迟又变回了原本的打扮,深灰色的短袖T恤,松垮垮的牛仔裤,刘海遮住眉眼,黑框眼镜死死地焊在脸上,的确是那个普通到不起眼的男大学。 跟漫展那天的女装完全判若两人,就好像色彩鲜艳的油画脱落颜色,变成最原始的空白,却给闻以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令闻以衍感到心安。 闻以衍盯着他的脸,开口:“你……” 还没等闻以衍说完,奚迟就急着开口给自己补救解释道:“对不起!闻先,我又迟到了,因为路上又堵车了……” 闻以衍的嘴角抽动了下,心说那你天天搭公交还真辛苦。 第45页 每次都堵车。 闻以衍特意挑的这家火锅店离阳川大学不远,就算坐公交也只要三站路,闻以衍觉得这么短的路程还不至于会堵车,哪怕堵车,也不至于会迟到十五分钟。 其实闻以衍也不算特别有时间观念的人,只是为了今天晚上的这顿饭以及这次见面,闻以衍午休的时候都在拼命处理工作,就是赶着能够准时下班。 所以在这种对比之下,闻以衍心里不爽也是在所难免。 他本来想出言嘲讽奚迟几句,可一看到奚迟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以及他低头认错的表情,就忽然觉得败下阵来。 虽然在奚迟面前他早就暴露本性,不需要演什么绅士,但是闻以衍还真的没办法对奚迟随时随地发脾气。 呵呵,还是算了吧。谁让今天是奚迟请客……闻以衍咬着牙,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劝自己冷静。 正值饭点,火锅店里人还不少,闻以衍叫来服务员,让他核销奚迟买的团购券。 在等候上菜的这段时间里,奚迟一直低着头,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拘谨的模样倒是让闻以衍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你没话要跟我讲?”闻以衍质问他,“紧张什么。” 闻以衍本来没有质问的意思,但奈何他的语气就从来没好过,话一出口就自动往强势的方向拐,无论说什么都给人一种足够强硬的感觉。 所以,闻以衍明显感觉到,他话刚出口,奚迟的身体就颤抖了一下。 闻以衍:“……” 也没那么凶吧。他。 “也不是……就是,”奚迟吞吞吐吐起来,“我在想闻先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看到我穿女装之后。” “不奇怪啊,你不是cos艾芙蕾诺么?”闻以衍反而被他问得有点好奇,“不穿女装还能穿什么?” “那就好。”奚迟松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怕闻先会讨厌女装的男人。” 这个确实……虽然谈不上讨厌,但闻以衍也称不上有多赞同,总之如果让他女装,他是打死都不会干的。 奚迟的女装根本毫无违和感,所以闻以衍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也逐渐地接受了事实,尽管不能算接受良好,但他也没迂腐到看不起穿女装的男人。 他自己是不会穿女装,但别人如果要女装,那是别人的自由,他管不着。 何况,COS是爱好,如果女装也是爱好的话……那这个爱好还挺独特。 “还好吧。”闻以衍只能木着脸说,“反正我能接受。” “如果闻先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在你面前穿女装。”奚迟的脸上挂着有点兴奋的笑容。 “那也不必。” “保持现状就好了。”闻以衍语气很重地强调道,“保持现状。” 现在的样子还比较顺眼。 说完,闻以衍就在桌面上探出身去,他微微俯身,伸手摘掉了奚迟脸上的那副黑框眼镜。 奚迟被闻以衍猝不及防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连忙用双手捂住脸,语调带着惊慌: “闻先,你、你干什么……” “拿开。”闻以衍强硬地命令道,“我要看你的脸。” 奚迟依旧将那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罕见地违抗了一次闻以衍:“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想看看你摘下眼镜后是什么样子,不行吗?”闻以衍说得理直气壮。 奚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 “因为我会害羞。” 闻以衍:“……” “奚迟!”闻以衍有点气,提高音量。 奚迟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移开覆在面上的双手,条件反射般慌慌张张地应道:“到!” “……”闻以衍实在没绷住,我是老师? 眼前这个大学,怎么看怎么像小学。 闻以衍拽住奚迟的手腕,不准他逃。 他的视线紧盯着奚迟,目光不断在他那张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视,最后怔住。 没了眼镜的遮挡,奚迟的眉眼此刻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何止是不普通,细眉杏眼,格外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 平常那双黑框眼镜几乎将奚迟呆板木讷的气质给钉死,连带着长相都变得模糊,这还是闻以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张脸,他惊奇地发现,奚迟的五官其实非常端正,而且哪里都挑不出错,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张好看到漂亮的脸。 闻以衍有点诧异,原来奚迟戴眼镜跟不戴眼镜的差别,竟然有这么大。 戴上眼镜,奚迟的那张脸就像是被掩住了光彩,乍一看普普通通,去掉眼镜仔细端详过后才知道,其实这张脸,绝不平凡。 闻以衍忽地怔然醒悟,原来奚迟不是因为化妆才变得漂亮,而是他那张脸,本来就这么漂亮。 化妆只能说是锦上添花,将他长相的优势凸显出来放大,把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闻先……”在闻以衍的注视下,奚迟似乎紧张到了极点,他的脸涨得通红,偏过头去说,“你这样盯着我看,我的心脏会一直跳动下去的。” “这难道不是好事?”闻以衍目不转睛地说。 “会爆炸的。”奚迟小声但坚定地答道。 “……” 闻以衍微微挑了挑眉,故意倾身靠近,越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奚迟的脸。 他一靠近,奚迟就往后退,背靠沙发座位,像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无路可逃。 奚迟紧咬着嘴唇,因害羞而红着脸,搭在膝头上的手指随着身体轻微发颤,呼吸急促,最后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冰凉的触感。 是闻以衍重新把黑框眼镜戴在他的脸上。 奚迟睁开眼睛,发现闻以衍正嘴角含笑地盯着他看。 “其实你不戴眼镜的样子挺好看的。”闻以衍对他说。 奚迟手忙脚乱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吞吞吐吐地答道:“可、可我是高度近视。” “哦,”闻以衍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拉长语调,“那真可惜。” 奚迟明显更无措了。 闻以衍觉得这样逗弄奚迟的感觉还算得上有趣,不过他也见好就收,放过奚迟,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菜品上齐,锅底沸腾,吃饭的时候,闻以衍一直透过火锅氤氲的热气观察着低头动筷的奚迟,无论是涮肉还是蘸调料,奚迟的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仿佛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你竟然吃麻酱碟?” “啊?”奚迟有点茫然地抬起头。 “吃火锅当然是油碟。”闻以衍说,“别的地方我管不着,在阳川这就是规矩。” 奚迟有点局促地停下筷子:“那要不我重新去调料区……” “逗你的。”闻以衍双手交叉撑在下颌,轻声笑了下,“什么调料碟都行。” 奚迟耳根微红,垂下头不语,闻以衍像是觉得很有意思般地盯着他,心里想着,这才是他熟悉的奚迟。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感到安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与失去多年联系的同学好友重逢,最后当他笑着露出你熟悉的那一面时,你才发现,其实他根本没变过。 女装的奚迟确实很漂亮有魅力,可闻以衍却更想注目于眼前这个表面看起来平凡又普通,但又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吸引住他视线的男大学。 奚迟原本的面目,比女装的他更有魅力。闻以衍是这么认为的。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更有魅力? 更有魅力???! 不不不这有点不对了吧……闻以衍有点惊恐地想,这对吗? 闻以衍压制住脑海里奇奇怪怪的念头,尽可能将注意力放在吃饭这件事上,然而眼睛总是不受控地往对面那人瞟过去几次。 一顿饭吃到尾声,闻以衍琢磨着是不是要就此分道扬镳,毕竟吃晚饭之后他们也没有别的安排,各回各家应该是最好的。 但是…… 闻以衍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 “要来我家吗?” 奚迟僵在原地,抬眼看向闻以衍,眼神似乎带着震惊。 闻以衍总觉得他好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又觉得自己这句话确实有歧义,听着有点像过夜的邀请,于是连忙补了一句。 “……开动画片鉴赏会。” 第40章 虽然是心血来潮的提议,但闻以衍是认真地思考过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就这样吃完饭后各回各家也可以,不过闻以衍总觉得有点可惜。 除了吃饭以外,他们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普通地逛街去品牌店买东西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可对奚迟这样的二次元来讲说不定是种酷刑。 还不如干脆去迎合奚迟的喜好,去做奚迟喜欢的事情。 奚迟表情怔愣地盯着闻以衍的脸,仿佛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或者,他根本就不相信这种话能从闻以衍口中说出来。 不过闻以衍却曲解成另一种意思,以为他不愿意,又重新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这个提议,试图寻找不合理的地方。 第46页 闻以衍突然想起奚迟曾经跟他说过期末考试的事情,现在正值六月底,确实是忙碌的期末周,自己不应该占用奚迟宝贵的复习时间。 “算了,你还是赶紧回宿舍复习吧,”闻以衍否决了自己提出的想法,“考试加油。” 奚迟歪着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疑惑。 “我是说,今天就算了。”闻以衍解释道,“等你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们再出去吃饭也不迟。” “我可以的。”奚迟突然开口。 闻以衍:“?” “本来也没什么要复习的。”奚迟说。 “你别是因为太难了干脆放弃复习了吧,”闻以衍好心提醒他,“小心挂科。” 闻以衍想起柳岳曾经因为寒假的期末考试挂了三科,年都没过完就返校补考的狼狈模样,不知道奚迟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啊,挂科应该是不会的。”奚迟对闻以衍笑了笑,似乎很有自信。 闻以衍对他的盲目自信感到怀疑,很难乐观。 “不要因为是我的邀请就答应,”闻以衍告诫他,“如果不方便可以直说,我不会气。不用勉强自己挤出时间。” “我没有在勉强自己呀。”奚迟神色困惑地看着闻以衍,“我是自愿的。” 闻以衍:“……” 这种纯真少男满脸无辜地对他说自愿的杀伤力还是太大了。 奚迟都这么说了,闻以衍也没办法,他们离开火锅店,一起走到地铁站口。 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很多,没有空位,闻以衍和奚迟只好站在靠门的角落里,随着人群挤来挤去。 不少目光和视线朝他们这边投过来,只不过瞄准的对象却是闻以衍,没人去在意紧挨着闻以衍的奚迟。 闻以衍感觉有点滑稽,现在的情况跟漫展那天完全相反,在那一天,备受全场瞩目的人分明是奚迟。 他对那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的注视毫不介意,毕竟是经常发的事情,闻以衍对此司空见惯。 “闻先。”奚迟突然用手指戳了下闻以衍的胳膊。 “干什么?”闻以衍偏过头来看他。 “你能不能,”奚迟小声地对他说,“转过来站。” “转过来?”闻以衍没懂他的用意,却还是依言转过身来,跟奚迟面对面。 奚迟是更靠近地铁门的那方,转身过来的闻以衍就像将奚迟圈在怀中的角落里一样,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怎么了吗?”闻以衍轻微地蹙起眉,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奚迟说,“只是这样大家就都看不见你了。” “……”两人面对面地对视,闻以衍盯着奚迟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闻以衍觉得有点好笑,果然奚迟也注意到了那些视线,所以才希望其他人都看不到他自己。 他面对奚迟站着,看见玻璃里映出的那张挂着笑的脸,敛起笑意。 “想不到你还有点独占欲啊。”闻以衍单手撑在玻璃窗的墙上,将脸凑近奚迟,面无表情地问他,“意思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看?” 被闻以衍壁咚的奚迟有点慌乱地低下头,缄默不语。 “说话。” 奚迟的身子抖了一下,似乎是害怕,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害羞。 “也不是,”奚迟红着脸小声嘀咕道,“我只是怕闻先会被抢走。” 闻以衍:“……” 他心说我们俩好像也不是正在交往的关系,应该不存在谁属于谁,但这话说出口好像就有点刻薄了,所以闻以衍很识趣地闭嘴,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近距离打量着奚迟。 本来以为奚迟性情内敛,不会把心声吐露在脸上,然而牵扯上有关自己的事情,奚迟就好像长了八百个心眼,心思千回百转。 “别人多看我几眼我就要跟别人跑了?”闻以衍笑笑,“我也不是那么没定力的人。” “闻先跟我不一样,闻先很受欢迎。” “你不是也挺受欢迎的么?漫展那天全是围着要跟你合影的人。” 奚迟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他只是垂着眼,慢吞吞地开口道:“那只是一时的……而且他们喜欢的也不是真实的我,只是女装过后打扮得漂亮的我。” “你不觉得其实你不戴眼镜的那张脸,跟化妆后也没什么区别吗?” 还没等奚迟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闻以衍就收回手,侧身走到他旁边。 “到站了。”闻以衍风轻云淡地说。 回到家,闻以衍先是拿出招待客人的那副派头,端茶倒水忙活了一阵,然后和奚迟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很没形象地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放松。 闻以衍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准备用电视投屏。 他问奚迟:“你要看什么?” 奚迟反问道:“闻先想看什么?” 闻以衍想了一会儿:“看《蔷薇色的坡道》吧。” “闻先不是对动漫没兴趣吗,”奚迟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为什么会突然想看这个?” “啊,就是感觉这部最近挺火的。”闻以衍很敷衍地解释说,“你看,连曲梓晴都看过这个……” “她本来就对动漫有兴趣吧,看过也很正常。”奚迟抛出问题的时候表情无辜又认真,“但是闻先好像没兴趣?” 闻以衍:“……” 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吧。 “为了跟你们这群年轻人找共同话题,”闻以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行吗?” 其实闻以衍是因为参加漫展过后,突然对所谓的“二次元文化”产了那么一点兴趣,不过身为现充最后的倔强让闻以衍不可能就这么干脆地承认。 既然想了解,那么有奚迟这个资深二次元在,跟他一起亲自体验一下动漫的魅力才是正道。 正因为奚迟对《蔷薇色的坡道》那么着迷,所以闻以衍才决定从这部开始品鉴。 品鉴会正式开始。 闻以衍看得很认真,可以说从第一集开始的每一秒都不放过,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问题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我先确定一下,女主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吸血鬼吧?” “既然女主是吸血鬼,那吸血鬼不应该是西方的物吗?为什么故事的背景会是现代日本?” “女主一开始对男主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我感觉她好像其实对男主挺有好感的。” “傲娇?傲娇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吸血鬼不是怕阳光吗,女主是吸血鬼,那她是怎么跟正常人一样在太阳底下行走的?” 闻以衍原本抱着鉴赏的心态去观看,然而好像事与愿违,越努力越不幸,他的强迫症发作,碰到不合理的地方就要提出问题,到最后开始跟剧情和设定较上劲,根本停不下来。 虽然奚迟也很耐心地对闻以衍的每个问题作出了解答,但闻以衍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像闻以衍这种现充永远不会理解的一点是—— 二次元的事情压根就不需要计较什么合理性。 到最后,被神奇的剧情设定弄得身心俱疲的闻以衍终于停止钻牛角尖,他感觉认真去思考的自己才是蠢货,总之制作组需要什么设定就可以搬出什么设定,这里是虚拟的幻想世界,二次元的事他还是少管为妙。 闻以衍感觉眼皮有些沉重,耷拉着快要闭上眼,一阵困意汹涌袭来。 好像只过去了几秒钟的时间,下一秒,他就坐在了一点都不熟悉的教室里,初中时的教室不长这样,高中时的教室也不长这样,这是一个完全陌,但又总觉得有点眼熟的环境。 闻以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教室里面,照理来说自己这个早已在社会上摸爬打滚多年的苦命社畜应该跟校园活再无什么瓜葛才对,然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穿着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现实活中的制服,呆呆愣愣地坐在课桌前,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突然有人俯下身来,银白色的发丝擦过闻以衍的肩头,如鲜血的红色眼瞳深邃而又明亮,动人的眼神摄人心魄。 那张漂亮的脸离闻以衍极其贴近,是可以立刻吻上来的距离。 闻以衍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少女竟然是奚迟的脸。 是他曾经看见过的,女装的奚迟的模样。 奚迟穿着跟自己同样的制服,只不过搭配的是女款的短裙。 甚至连震惊的反应都来不及有,闻以衍跟眼前的人对上视线,紧跟着的下一秒—— 奚迟就吻上了闻以衍的侧脸。 第41章 闻以衍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熟悉的天花板,以及某张近在咫尺的脸。 和奚迟对视的那一刹那,闻以衍吓得立刻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奚迟原本坐在沙发边缘,低头俯身望着闻以衍,现在闻以衍突然一起身,两人撞了个脸碰脸,还挺疼。 第47页 “抱歉,不是故意的,”闻以衍捂着脸,又问奚迟,“没撞疼你吧?” 话刚出口,闻以衍就觉得这简直是废话。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自己都感到疼了,那撞到他的奚迟肯定也会觉得疼。 但还是有必要问。 谁知奚迟只是轻轻地摸了摸额头,像没事人一样地说:“不疼。” 闻以衍对他这种小事化了的态度无法肯定,但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坐在沙发中间,忽然有点无法直视奚迟的脸。 那张脸跟梦境里的脸重叠起来,五官完全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梦里的奚迟穿着女装制服,而现在的奚迟是个正常打扮、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大学。 神智清醒之后再度回想起这个梦,闻以衍陡然发现,梦里的教室其实就是动画片里的场景,是男女主上学的校园,而梦里的那个情节,也是男主跟女主之间发过的互动。 只不过,梦中的女主艾芙蕾诺是由奚迟扮演,而闻以衍,则变成了动漫里身穿学院制服的男主角。 怎么会做这种梦?闻以衍心慌意乱地想,这根本就不对劲,这太奇怪了。 难道是看得太认真了,才会连做梦都梦到动漫里的情节?那怎么还把自己跟奚迟带入进去了? 又或者是奚迟cos的艾芙蕾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才会让他在潜移默化中将艾芙蕾诺的形象跟奚迟划上等号,梦到这场闹剧? 梦境中奚迟吻上他侧脸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闻以衍觉得自己的脸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触感,滚烫至极。 即使如此,这个梦也太荒谬了。 会梦到奚迟吻自己的闻以衍也很有问题。 说起来,闻以衍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了。身上还盖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薄毛毯。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坐着看电视的。 “我怎么睡着了?”闻以衍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 然而这声嘀咕却被坐在旁边的奚迟给听到,他侧过头,刚想开口,闻以衍就连忙伸出手去捂住他的眼睛,有点慌乱地说: “你不能看我。” 被捂住双眼的奚迟倒是很老实,不挣扎,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只是歪着头,语气有点疑惑地问:“怎么了吗,闻先?” “没怎么,”闻以衍语气硬地命令道,“总之现在你不能睁眼,不能看我。”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你知道我一看见你的脸就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吗,很恐怖的好吗,闻以衍这样想道,内心有点想死。 他肯定不能将心里的这些话对奚迟说出口,只能保持着诡异的双手蒙住奚迟眼睛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 被蒙着双眼的奚迟没表示异议,只是很乖地坐在闻以衍旁边,像个人机。 闻以衍忽然有种掌心被眼睫毛轻轻扫过的感觉,很轻很柔,传来微微的痒意,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一激灵,身体仿佛变得极为敏感,一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惊涛骇浪。 像是被电流击中,闻以衍立刻松了手,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些心虚地转移视线。 他有点败下阵来,对奚迟说:“算了,你还是睁着眼吧……” 而奚迟睁着懵懂的双眼歪头看着闻以衍,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完全没弄懂情况。 奚迟想了想,接着先前的话题讲道:“闻先,你之前看动漫看得睡着了。” 闻以衍被噎了一下:“真的假的。” 虽然闻以衍在放弃跟剧情设定较真之后确实是越看越困,也记得自己眼睛都快闭上了,不过发这种事还真有点尴尬,毕竟主动提出要看《蔷薇色的坡道》的人是他,结果看到中途率先睡着的人也是他。 “我看闻先闭眼靠着沙发睡着了,就扶着你躺下,因为开着空调,怕闻先着凉,就把沙发上放着的毯子拿过来盖在闻先身上了。” “哦,”闻以衍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说,“这样。” “闻先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奚迟瞧着闻以衍的脸,“我看你眼圈周围都是青的。” “嗯?啊,对。”闻以衍闻言一愣,顺势点了点头应和道,“我上班太累了。” ……其实他纯粹是觉得作品无聊,才看睡着的。 经过亲身实践,闻以衍确信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绝对成不了二次元。 动漫还是不适合他。 不过闻以衍认为现在的自己,起码可以做到尊重奚迟的爱好。 因为有奚迟的存在,闻以衍觉得自己可以摆脱掉一些对二次元的偏见。 闻以衍伸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想确认一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我睡了三个小时?”他震惊了。 奚迟对着闻以衍点了点头。 闻以衍:“……” “你们宿舍几点熄灯?”闻以衍问道。 奚迟有点迟疑地说:“十一点?” ……这副自己都不确定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闻以衍没多想,估摸这个点宿舍楼早就锁门了,心说不妙。 而且这个时候地铁也停运了,让奚迟一个人深更半夜搭计程车回去也不太安全。 何况宿舍都锁门了,就算闻以衍可以送奚迟回去,又能回哪里去。 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了。 闻以衍做完长时间的心理斗争,最后带着视死如归般的表情扭头对奚迟说:“要不你今晚在我家住下得了。” 就当他家是开旅馆的吧。 反正怎么也比那个自助式民宿强。 闻以衍发誓自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歪心思,他只是收留无处可去的奚迟在自家留宿一晚,只是单纯的过夜,什么意义都不包含。 奚迟怔住:“啊,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闻以衍义无反顾地打断奚迟的话,觉得奚迟是在客套,“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深夜在大街上流浪。” 对,就算他闻以衍脾气再差再不是人,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冷眼袖手旁观让男大学去睡大街的程度。 奚迟微微张了张嘴,似乎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没提出异议。 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奚迟很轻地点了下头,说了一声:“嗯。” 闻以衍从沙发上起身,穿过客厅,走到客房的空房间,对奚迟说:“那你今晚就住这间房。” “我……”奚迟有点犹豫。 “你什么?”闻以衍回头看他,“先去洗澡,洗完睡觉。” 奚迟很快地摇摇头:“没什么。” 闻以衍压根没注意到他那些弯弯转转的小心思,还在自顾自地下着指令:“洗澡的话,沐浴露和毛巾都在浴室里,衣服就……先换我的吧。” 他在衣柜里翻找出一套才洗过的短袖和裤子,递给奚迟,奚迟懵懵懂懂地接过闻以衍的衣服,进了浴室。 结果才进去没几秒钟,奚迟又突然从浴室走出来,怀里抱着闻以衍给的衣服,脸上的神情有点犹疑又不安。 “怎么了?”闻以衍问。 低头的奚迟抬眼望他一下,随即又很快垂下头去:“闻先,我真的可以穿你的衣服吗?” “不然呢?”闻以衍抱臂看他,反问道,“不然你是准备在我家里裸奔?”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奚迟脸有些红,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到这是闻先你穿过的衣服,上面会不会有闻先你的体温,还有闻先的味道……” “停,闭嘴,别说了。”闻以衍单手掩面,另一只手做出制止的姿势,“洗你的澡去,立刻。” 奚迟闻言遵守命令,乖乖地闭了嘴,又进浴室洗澡去了。 浴室门被关上,而闻以衍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单手掩面的姿势,脸颊可疑地有些发热。 ……这个家伙也真是的,总是说这种令人浮想联翩想入非非的话。 知道你纯情了,但能不能不要这样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是如此。 在奚迟去洗澡的时候,闻以衍把闲置的被单拿出来,帮奚迟铺好床单,直到整理完毕,奚迟还没从浴室出来。 怎么洗个澡洗这么半天?闻以衍内心有点纳闷,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他。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从浴室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才停止,奚迟从浴室走出来,拿着毛巾擦头发。 闻以衍看着换上自己衣服的奚迟,上身是白色短袖,下身是宽松的阔腿裤,这么一看,好像是觉得有点别扭。 是不是有个词叫做“男友衬衫”来着?闻以衍胡思乱想道。 没戴眼镜的奚迟走到他面前,整个人透露着清爽干净的气息,那张脸清秀又白净,看上去莫名还挺有魅力。 奚迟垂眼看他:“闻先,用过的毛巾该放在哪里?” “……” 第48页 “闻先?” “啊?”闻以衍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愣,“哦,毛巾啊,晾外面阳台上就行。” 完蛋,看发呆了。 这比看动漫看到睡着还要可怕好吗。 更要命的是,奚迟身上还有自家沐浴露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茉莉白茶香萦绕在闻以衍的鼻尖。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有点想死。 第42章 感官的敏锐程度仿佛被放大无数倍,视线里,白色毛巾搭在奚迟的右肩,柔顺的湿发紧贴额头,奚迟那双湿漉漉的瞳孔里似乎还残留着朦胧的水汽,就这样无辜地直直望进闻以衍的眼里,人畜无害的模样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清纯。 那张懵懂白净的脸带着高中的稚气,完全看不出大学的身份。 从奚迟发梢滴落的水珠就像断线的珍珠滴进闻以衍的心间,那股自家沐浴露熟悉的香味更是若有似无地弥漫在心头,弄得闻以衍有点心慌意乱。 闻以衍避开视线,非常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对奚迟说: “别杵在这里了,赶紧回屋睡觉去。” 奚迟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迟缓地应了声:“哦。” 其实奚迟不呆也不傻,但落在闻以衍的眼里,他总觉得奚迟就像个行动迟缓的小孩子,动作和反应都慢半拍。 闻以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这种滤镜,也不明白这种看待奚迟的方式正不正确,正常人会戴上这种滤镜去看别人吗?闻以衍心里没底。 奚迟扭头往客房的方向走,在他进房间门之前,闻以衍喊住他: “有事就来我房间找我。” 他只是客气一下,毕竟闻以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奚迟只能算半个客人,又是他主动邀请的奚迟,那么他总要遵守待客之道,尽到招待客人的职责。 奚迟回头看向闻以衍,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个还算开心的微笑,点了点头。 等奚迟进了房间,闻以衍也去浴室准备洗漱。 没有什么意外发,这个夜晚似乎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 只是,闻以衍没想到,奚迟还真不跟他客气。 半夜两点,正在睡梦中的闻以衍被一阵敲门声给弄醒。 敲门声很轻,但这声音放在寂静的深夜中就显得刺耳,被硬敲醒的闻以衍下意识地捂住双耳,拿被子蒙住头,然而索命似的敲门声响依旧没有放过他,实在受不了动静的闻以衍极其暴躁地掀被坐起来,翻身下床。 他踏着沉重而又震天响的步伐走到门口,想也不想就重重地拧开把手打开房间门,以锐利到可以洞穿人的视线盯着眼前的这位“罪魁祸首”。 “有什么事?”闻以衍面无表情地问。 现在的他周遭都是低气压,闻以衍本身起床气就很严重,更别提还是在这种半夜被人吵醒。 如果奚迟敲他的房门就只是为了没事找事的话,那闻以衍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奚迟站在漆黑一片的屋内,闻以衍只能透过窗外的光线观察着眼前的这个人,在隐隐约约的月光里,他看到了奚迟那有些躲闪的眼神。 虽然躲闪,但奚迟的目光很亮,他的视线在地板上游移了一阵子才抬起头来,喊了闻以衍一声: “闻先。” 语气有点胆怯,就像是闯祸的小学来到办公室对老师认错。 但奚迟并没有闯什么祸,应该说,奚迟压根就不是那种会闯祸、给他人带来麻烦的性格,这一点,闻以衍是再清楚不过的。 闻以衍的脸色有所缓和,而迎着他目光的奚迟依旧懵懵懂懂,读不懂氛围,只是站在那里,突然弯下身子,朝着闻以衍深深鞠了一躬。 闻以衍:“……” 不是,这个。 就算要道歉你也别给我行这么大礼好吗? 有点受不起。 “对不起,闻先,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吵你睡觉的。”奚迟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抬起脸试探性地观察着闻以衍的神色,“但我是真的有事找你,如果让你感到不快,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你……你先起来吧。”闻以衍有点无奈地按着额头,“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我房间的,那个……空调坏了,太热了,我睡不着——” 奚迟依言再度挺直腰板,鼓起勇气正视着闻以衍,说出了那个不算请求的请求—— “所以,我能跟闻先一起睡吗?”奚迟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就是,睡一个房间。” 闻以衍:“……哈?” 空调坏了?空调有这么容易坏吗? 闻以衍很少开客房的空调,基本上不使用,毕竟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闻以衍也不是很清楚空调的情况。 半梦半醒之中的闻以衍并没有过多去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的他只想尽快回到床上睡觉,夏天的晚上这么热,没有空调肯定是睡不着的,所以闻以衍也没再怎么计较,只是看着奚迟那张无辜又带了点可怜的脸,就觉得有点败下阵来,刚被吵醒时的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泄,消失得荡然无存。 最后,闻以衍侧身给奚迟让开道:“进来。” 大发慈悲的闻以衍揉着惺忪的双眼躺在床上,等了半天,却发现奚迟压根没上来。 他靠着床边往下一望,得,人还挺拘谨,直接躺地板上了。 睡地上确实凉快,但闻以衍房间里开着空调,他可不想让奚迟在他家里感冒。 “你还打地铺呢?到床上来睡。”闻以衍探头到床边看他,语气自带命令,又带了点戏谑的意味,“免得到时候别人说我虐待你。” “不用了,闻先。”躺在地板上的奚迟仰头看着闻以衍,“我……我睡这里挺好的。” 该跟他客气的时候不客气,不该客气的时候又客气上了是吧? “少废话。”闻以衍不吃他这一套,没松口,“上来。” 奚迟双手撑着地板,慢吞吞地坐起身,动作迟缓地爬上床。 他靠着闻以衍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枕头,睡在床的左侧,把双手安静地放在胸前,然而那睡姿实在太僵硬,跟躺尸没区别。 看着这么紧张的奚迟,闻以衍的内心也绝不平静。 先前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但现在又突然发现,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之前在民宿过夜的时候,他们也在同一张床上睡过,有类似的经历在,所以闻以衍觉得应该没什么,不过事实看起来并非如此。 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然而在不断吹出的冷气中,闻以衍却有种手心冒汗的错觉,空调仿佛失灵,狭窄的空间再度变回了闷热的夏日夜晚,尴尬的气氛有点窒息。 闻以衍裹紧被子,侧过身,单方面跟奚迟拉开距离,床中间的空位置足够开一家奶茶店。 刚刚明明很困,现在却睡不着。 毫无睡意的闻以衍又翻身回来,看到另一侧的奚迟仍然保持着那种僵硬的睡姿,放在被子外面的双手并拢置于胸前,眼睛闭上,却听不到应有的平稳呼吸声。 奚迟也没睡着。 也对,看他那么紧张的样子,能睡着就怪了。 这次闻以衍侧向奚迟的方向,单手压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盯着身侧的奚迟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我们来聊天吧。” 奚迟很快睁开眼睛,扭头看他。 “反正横竖都睡不着。”闻以衍又说。 “我是因为闻先在我身边才紧张得睡不着的,”奚迟附和着他的话题,却话锋一转,“闻先又是因为什么而睡不着的?” “……”闻以衍顿时想拉起被子倒头就睡了。 真会找话题。 说的不是奚迟,是他自己。 真会发散话题。 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奚迟。 “我是那种一旦被人吵醒就很难继续入睡的类型。”闻以衍尽可能委婉地暗示道。 言下之意就是说,都是因为被你敲门吵醒我才毫无睡意的。 然而这时候的奚迟却开始装傻,语气没听出来有多抱歉:“哦,对不起。” 紧跟着又是一句。 “那作为赔礼,我陪闻先你一起睡行吗?” 闻以衍露出有点受不了的神情,盯着奚迟的脸看。 这人不是嘴笨,而是嘴太不笨,平日人勿近寡言少语是因为社恐,一旦相熟,犀利的、讨巧的,所有话语全都逐渐展露原委,就像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是我好心收留你。”闻以衍忍不住纠正他。 “嗯,因为闻先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 “忘记问了,你什么时候变成那么出名的coser了?那么多粉丝争着抢着要跟你合影,还都喊你什么老师。”闻以衍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借此挪开话题。 这个问题,其实闻以衍早就想问他,然而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个,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奚迟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之前我玩cos的时候,把照片放在微博上,本来以为没什么人看,结果不知道怎么突然火了,热度很高,我自己也没料到。” 第49页 “不过,我还是不太想在网上抛头露面,所以也没有去管这件事,账号也很少登。基本后面就查无此人了。”奚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记得我。” 这段话换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说,闻以衍都会觉得他凡尔赛,但说这话的人是奚迟,那闻以衍就相信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能火。 “你平常很少去漫展吗?” 如果奚迟曾经有穿COS服去过漫展,那线下的粉丝不可能认不出他。 “我没有去过。”奚迟很诚实地回答,“那天跟闻先去是第一次。” “……真的假的?”闻以衍不相信,狐疑道,“骗我的吧。” “没有骗你。”奚迟摇摇头,“是真的。” 闻以衍原本以为奚迟是一个混迹漫展的二次元老油条,毕竟漫展这种东西,就是同好汇聚地,可奚迟竟然一次都没有去过,这让闻以衍感到有些惊讶。 奚迟仿佛是读出了闻以衍脸上的疑惑,无所谓地笑了下: “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玩也挺好的吧。” “就算我喜欢这些东西,我也没有觉得一定要跟相同爱好的人交流才行,我自己喜欢就好了。” “那你的那个ID……” 一时脑热,闻以衍嘴快问出了口。 本来是不想问的。 “ID?”奚迟对着侧躺的闻以衍眨了眨眼睛,最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啊,闻先,你说的是我那个微博名吗?” 其实闻以衍还在思考,奚迟微博名中的那个“YAN”到底是哪个字,因为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个“YAN”就有可能是他闻以衍的“衍”。 想到这闻以衍就有点惊恐。 可是再仔细想一想,好像不对,他记得奚迟发那条cos照微博是在一年以前,可一年前那时候,他应该完全不认识奚迟才对? 算了,也不一定就是他名字里的那个字。 但是这个想法,一是自作多情,二是容易显得旁敲侧击的他有点别的意思,所以闻以衍问不出口。 一向迟钝的奚迟这个时候却很敏锐,看穿闻以衍的心思对他来说似乎不是件什么难事,他把枕头往床中间扯了扯,脑袋凑过来,跟闻以衍挨得很近。 “干嘛?”闻以衍拉起空调被,有点警戒地看着他。 “我原本的微博名不是这个,我改过一次ID。”奚迟偷偷地对闻以衍耳语,“是在认识闻先过后,才改的。” 闻以衍有点僵。 奚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闻以衍分享一个激动人心的秘密,是只能对闻以衍讲出口的悄悄话: “我ID里的那个YAN,其实是拼音,就是闻先名字的那个衍。衍和迟,把你跟我的名字组合起来了。” 闻以衍:“……” 他难道该说谢谢? “睡觉吧,我们。”闻以衍深刻感受到给自己挖个坑跳进去是种什么感觉,管也不管,就拉起空调被蒙住自己的头,“晚安。” 这回闻以衍决定就算装睡也要装睡到天亮。 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陷入安静。 奚迟看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闻以衍,脸上露出不太明显的笑意,但随着他视线的持续,那种算不上有什么价值的笑容渐渐消失,无影无踪。 除了讨好以外,毫无意义。 他闭上眼睛,一点都不紧张地安然入睡。 其实奚迟又一次骗了闻以衍。 他的微博名,是最初就起好的。 从来没有改过。 第43章 日历翻到七月,闻以衍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闻以衍所在的公司最近在围绕一个大项目进行推动,各部门上上下下都在加班,苦不堪迭,一片哀鸿遍野。 连轴转的工作占据了闻以衍每日的大部分时间,焦头烂额的他两眼一闭就是睡觉,两眼一睁就是跟工作有关的数据、报告,根本无心去关注其他的事情。 柳岳给闻以衍发了好几次微信,不是喊他出来喝酒,就是喊他出来吃饭,每次邀约都被闻以衍以工作忙的理由给回绝。 前段时间总在加班的柳岳这段日子仿佛清闲不少,动不动就发消息骚扰闻以衍,但忙的人又变成了闻以衍。 因此,闻以衍压根没心思去理会柳岳那些无聊的八卦,什么哪个大学同学结婚了,某某爱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求婚成功结果不到一个月就离婚了……闻先冷漠地想,这些跟他有关系吗?现在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了也跟他没关系! 一开始,闻以衍还会敷衍地回一两个字,到后面,他直接对柳岳发来的所有消息已读不回。 柳岳对闻以衍这种小牌大耍的做事方式十分不满,对于他无视自己的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他决定对闻以衍实施一点小小的报复。 冥思苦想,柳岳决心使用激将法。 【柳岳:闻以衍我告诉你你再这样,你的小男友就不会喜欢你了】 闻以衍拿起手机,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柳岳所说的“小男友”指的是奚迟。 首先,暂且不论闻以衍已经对柳岳解释了多少遍他跟奚迟还没开始交往,柳岳的这句“他不会喜欢你了”也让闻以衍觉得莫名其妙。 闻以衍按住语音键,字正腔圆地给柳岳发了个“滚”字。 【闻以衍:赶紧滚。】 不过柳岳倒是提醒他了。 闻以衍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奚迟一直没跟他联系。 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奚迟在闻以衍家留宿的时候。 不过他也很忙,所以没精力去关注奚迟,奚迟没来找他这件事,闻以衍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奚迟现在应该正在参考期末考试,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他。 星期三的午后,刚从外面跑完业务回到公司的闻以衍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手中的资料。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办公室的氛围紧张而又严肃,平常空闲的时候,他们这群人还能天南地北地闲聊,经常能听到插科打诨的笑声飘荡在办公室的上方。 现在,加班加到身心俱疲,连闲聊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以衍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朝着办公室门口望去,发现不速之客是楼下门卫室的保安。 保安<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抱着跟他极度不搭调的红玫瑰花,眼睛到处瞟,似乎是在寻找闻以衍所在的工位。 闻以衍露出有点古怪的神情,从电脑前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 看见他,保安大叔立刻将怀里的玫瑰花束塞给闻以衍,沉甸甸的。 “有人给你送花。” 闻以衍:“谁?” 保安大叔摇了摇头:“不认识,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 完成任务的保安转身离开,而刚才还一片安静的办公室突然沸腾起来。 闻以衍的同事们纷纷开始起哄。 “衍哥,又有人要追你啊?”一个才进公司不久的新人调侃道。 “别闹了,没听人家保安说吗,是个男的,又不是女。” “唉,真羡慕啊,果然无论男女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啊,有人气就是好。” 闻以衍受欢迎这件事在公司众所周知,别的不说,就单论这间办公室里,对闻以衍抱有好感的人就不在少数,只不过闻以衍不想发展办公室恋情,所以没给那些人机会。 办公室嘈杂得跟动物园没区别,闻以衍被湮没在那些起哄的八卦声音里,额头青筋直跳,真想让他们通通闭嘴,但这是在公司里,对于同事们的议论,闻以衍只能牵扯着脸部肌肉硬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闻以衍抱着怀里那束花,仔细数了一下,竟然有九十九朵玫瑰。 在娇嫩欲滴的玫瑰花中间,放着一张卡片。 闻以衍把那张卡片拿下来,字迹清秀,没有署名,但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闻先: 祝你日快乐。希望你能喜欢这束花。 如果有时间的话,今天晚上出来跟我吃饭吧。” 闻以衍眉心一跳,日快乐这四个字令他有点回不过神来。 他拿出手机确认日期,最近忙得昼夜不分,连星期几都不知道。 七月六号。 今天确实是他的日。 闻以衍在感慨自己又年长一岁的同时略带自嘲地想,果然是人越老记性越差。 自从成年之后,闻以衍对于过日这种事就越来越提不起兴趣,他也不爱吃蛋糕,基本过日的时候就是跟家人或者是跟柳岳出去吃个饭。 闻以衍没有把日主动告诉办公室的同事们,收礼物还情也很麻烦,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庆祝日。 所以奚迟是怎么知道他的日的? 算了,这个问题先不重要。 他把包装得精致美丽的花束放在电脑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奚迟。 【闻以衍:[图片]】 第50页 【闻以衍: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至于奚迟的邀约,闻以衍想,虽然他不是那么热衷于过日,虽然工作很忙很累。 但他还是,想要空出这一顿饭的时间。 —— 离晚上七点钟还差十分钟的时候,闻以衍才从地铁口走出来。 他迎着夜风,快步走在拥挤的街道上,这个时间点正是夜市小吃摊意最好的时候,闻以衍穿过涌动的人潮,夏夜的喧嚣热闹被他抛诸脑后,他只朝着特定的目标前进。 闻以衍走进巷口那家湘菜馆。 刚一进门,他就看见了坐在靠窗边角落里的奚迟,奚迟正双手放在桌上,看着摊开的菜单发呆。 闻以衍来到他面前,边拉椅子坐下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没迟到吧。” 奚迟循声抬头看向闻以衍,眼睛里顿时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放下菜单。 “没有,”奚迟笑着说,“现在刚好是七点钟。” 在收到奚迟给他送的花之后,闻以衍就给奚迟发消息,跟他约定了晚上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奚迟一口答应。 发完消息,闻以衍立刻又投入到工作之中,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所有的事务,至于报告,闻以衍决定推到明天再收尾,反正只要在周五的例行会议之前完成就可以。 闻以衍想尽可能提前下班,却还是加班到六点半,紧赶慢赶,总算是准时在七点钟到达指定地点。 “你点菜了吗?”闻以衍问他。 “还没有,想让闻先来点。”奚迟似乎心情很好,嘴角含着笑意,看着闻以衍说道,“毕竟今天的主角是闻先。” 闻以衍咳了一声:“虽然你记得我的日我很高兴,但我还是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日的?” 在闻以衍的印象里,他应该没有对奚迟说过他的日。 “啊,是我问曲梓晴,她告诉我的。”奚迟说,“还好她很爽快就告诉我了,我还怕她不肯,问之前有点忐忑。” 又是她……闻以衍有点无力扶额,就这样下去,闻以衍只怕曲梓晴把他从小到大的黑历史全告诉奚迟都不奇怪。 “没事,我先点菜吧。”闻以衍拿过菜单,“之前我跟柳岳来过这家店,味道不错,好评也很多,所以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 闻以衍又突然想到奚迟应该不知道柳岳是谁,所以补充解释道:“哦,柳岳,就是我的一个朋友。” 奚迟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闻以衍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让奚迟点他自己想吃的,点餐的过程没有纠结很久,还算顺利。 “你哪来的钱买花的?”在等候上菜的过程中,闻以衍开口问奚迟。 九十九朵玫瑰,包装精美,品质上乘,连装饰用的丝带都是名牌,一看就价格不菲。 在闻以衍二十五年,不对,算上今天应该是二十六年的人中,都是他在给别人送花,上次收到花,还是柳岳跟他一起逛街时在路边买了一支便宜的玫瑰花,由于没有可送的对象,只好不情不愿地送给他闻以衍。 这还是闻以衍第一次,收到整整九十九朵玫瑰花。 奚迟像是没想到闻以衍会问这个,视线有一瞬间的飘忽,很快又低下头去。 闻以衍等着他的回答。 他忽然鼓起勇气般开口说: “我有亲戚开花店,他们给我打了五折。” 闻以衍:“?” “不对,是一折。” “那你亲戚,对你,”闻以衍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挺好。” “对了,闻先,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奚迟飞速从身后的座位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对面的闻以衍。 闻以衍伸手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还有礼物? 他本来以为,那束玫瑰花就是礼物了。 闻以衍边问边查看纸袋里的礼物,当发现是一件名牌衬衫的时候,表情僵硬在脸上。 哪怕是闻以衍这样对时尚圈涉足不深的人,都听说过的耳熟能详的名牌。 闻以衍虽然注重打扮,却不刻意追求名牌,他一般都买特定的小众品牌的衣服,质量可以,价格也不离谱。 似乎是注意到闻以衍困惑的眼神,奚迟连忙解释说: “上次在闻先家留宿的时候,换的是闻先的衣服,但我不太会洗衣服,所以就想着买一套新的衣服送给闻先,顺便也算是日礼物。” 闻先停顿了一会儿,重新把衬衫塞回袋子里,抬眼看着奚迟。 “你是去卖肾了?” 奚迟:“啊?” “又是花又是名牌衬衫,你倒是跟我说说买这些的钱是哪里来的。”闻以衍冷冷地说,“你一个身无分文连活费都要靠当家教打工赚的大学,买这些送给我,你是打算去喝西北风吗?” 闻以衍把装着衬衫的纸袋还给奚迟:“退了吧。” “我不是一定要穿名牌的衣服。” “不可以。”奚迟伸手按着纸袋,推给闻以衍,“退不了了。” “怎么就不能退了?这不都没穿过么。”闻以衍没让步,“奚迟,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帮你拿去退。” “绝对不行!”奚迟很罕见地强硬地喊起来。 “你不会是去借贷了吧?” “没有,闻先,这钱……其实是我找我爸妈预支的。”奚迟有点无措地推了推眼镜的黑框边,很小声地说,“是我过年压岁钱的一部分,我只是提前使用了而已。” 闻以衍抱起双臂,一语不发地盯着奚迟的脸,没反应。 过了半晌,闻以衍终于收回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开了口。 “虽然收到你的礼物我很高兴,但是不需要送我超过你经济水平的东西。”闻以衍伸手拿走放在桌上的纸袋,不带什么表情地说,“这份礼物我会收下,但是下次,我只会收我认为符合价值标准的礼物。” 奚迟不安地嗫嚅道:“我让闻先感到不快了吗……” “没有,我是希望你能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这顿饭的氛围因为这个插曲变得有点尴尬,餐桌上沉默无言。闻以衍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过严厉,但是奚迟作为一个还没进入社会的学,未必就持有正确的消费观,闻以衍能理解他想送自己好东西的心理,可果然还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收下。 这次收下,是因为不想拂了奚迟的面子,更不想让奚迟越发沮丧和不安。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闻以衍有点后悔,早知道不该答应奚迟的邀约,也就不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吃完饭,奚迟说要去趟洗手间,闻以衍去前台结完账后就走出店门口,在外面等奚迟。 闻以衍站在夏夜的风中,看着巷口来去匆匆的人影,在霓虹灯中模糊一片。 忽然有人环住他的肩膀,闻以衍本以为是奚迟,但奚迟不会毫无征兆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他回头望去,是一张算不上陌却也算不上熟悉的脸。 “闻以衍,”男人的声音带着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44章 闻以衍盯着他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谁。 “哦,是你啊。”闻以衍的语气瞬间冷淡下来。 “别这么冷淡嘛。”男人更紧地揽过他的肩膀,语气甜腻,“咱们好歹也交往过一段时间吧,虽然也就一个星期不到。” “能不能别碰我?”闻以衍挣脱开他的手臂,被他自来熟的态度弄得很不爽。 眼前的这个男人比闻以衍还矮半个头,松散的长发垂到肩头,薄唇高鼻梁,眼睛大大的,却没什么神采。 明明之前还觉得是张赏心悦目的脸,现在却怎么看怎么乏味。 如他所说,闻以衍跟这个男人短暂地交往过几天,连一个星期都不到。 起因是有天晚上闻以衍跟柳岳出来在酒吧喝酒,男人恰好就坐在他们旁边的位置,频频朝闻以衍投来充满暗示意味的目光。 闻以衍举着玻璃酒杯,对身旁露骨的视线熟视无睹。 直到柳岳要去洗手间,起身从座位上离开,那人甚至直接坐到柳岳的位子上,开始跟闻以衍搭讪。 闻以衍对于这种不入流的搭讪感到很腻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此人很有耐心,毫不吝啬地使用各种词汇夸赞着闻以衍,说他长得好看,一举一动都吸引人,令人一见倾心。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最后,他说。 这句话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没说完,如果要明确地补全,那么应该是——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脸。” 在甜言蜜语的攻势下,闻以衍虽然没感到心动,但也觉得跟他玩玩没什么损失。 反正闻以衍赌,他也不是认真的。 “就这么想跟我交往?”闻以衍单手托腮,微冷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在那人身上。 男人很快就点头。 “好啊。”闻以衍扬起嘴角,笑里含着不明的意味。 第51页 闻以衍那段时间工作很忙,一个星期只抽出时间跟他吃了两顿饭,结果第二顿饭刚吃完,男人就提出想去宾馆。 闻以衍没同意,果不其然,第二天,男人就在微信里跟他提了分手。 虽然早就看透男人的本性,但如此急不可耐没有耐性还是在闻以衍的意料之外,闻以衍原以为他还能再坚持两个星期。 这件事只成为闻以衍人中波澜不惊的一个小小插曲,闻以衍早就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如果不是今天跟他偶遇,闻以衍恐怕都想不起来自己还跟这个人交往过。 “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男人又靠上来,像没骨头的身形软趴趴地伏在闻以衍身上,“现在还是单身吗?要不要考虑跟我重新发展一下?” 闻以衍有点厌恶地蹙起眉头,没答话。 见闻以衍不说话,男人倒也不恼,只是继续自言自语般用讨好的语气说道: “虽然分手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后面再也没碰到过长得比你还好看的人。” 闻以衍觉得有点好笑,不动声色地讥讽道:“之前交往的时候,好像也没觉得你有多喜欢我啊?” “只是我没表现出来罢了。” “你不是嫌我性格太强势,跟我处不来吗?”闻以衍皮笑肉不笑地问。 虽然闻以衍心知肚明,这只是男人跟他提分手时的借口,不过他跟男人性格不合也是事实,闻以衍做事做人都太强硬,什么事只有别人听他的份,不听他的就滚,虽然外表还算温文尔雅,但一旦真面目暴露出来,受不了他这种性格的也不是只有眼前的男人这一个。 男人的脸色有点难看,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但闻以衍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一把推开他,用力甩开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动作可以称得上粗暴。 “滚。”闻以衍冷冷地瞥他一眼,“以后别来烦我。” 他转身就走,快步走了几米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闻先。”奚迟追上来,走在闻以衍身旁。 “刚才的你都看到了?”闻以衍问他。 “看到一点吧。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奚迟说,“那个男人是谁?” 闻以衍知道他肯定要追问,他一点都不希望被奚迟撞见这种场面,又觉得在日这天偶遇到前男友还被纠缠的自己简直是倒了大霉,运气不好。 想了想,闻以衍还是决定敷衍过去:“没什么,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也是考虑到奚迟的心情,奚迟连他前女友前男友的名字都要追问,如果告诉他实情,只怕奚迟心里不会那么好过。 先前餐桌上的尴尬氛围一直持续到现在,闻以衍装作抬头去看夜空的样子,深色的幕布上连半颗星星都没有。 初夏燥热的风拂过脸颊,两人并肩走着,却保持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闻以衍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注意身旁奚迟的存在,这样尴尬的感觉就会减少一点。 快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闻以衍突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 “真想杀了他。” 奚迟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语气不带什么情感,但落在闻以衍头上,无异于晴天霹雳。 闻以衍停住步子,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侧头去看奚迟,神情变得惊讶而又诧异:“你说什么?” 奚迟低着头,表情模糊不清,身影在路灯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 他没像闻以衍一样停止步伐,反而继续往前走,对于闻以衍的问题置若罔闻,就好像刚才吐露的话语全是闻以衍单方面的幻听。 闻以衍站在原地,盯着奚迟头也不回的背影,有点目瞪口呆。 他倒是真想相信是他自己听错了,其实奚迟什么都没有说,其实这只是他的幻觉。 可是闻以衍很确信,奚迟的确是说了那样的话。 这种话,根本就不像是会从奚迟口中说出来的。 奚迟在地铁入口处的楼梯停下来,他回头看向闻以衍,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过度平静,但也过度尖锐。 他以一种陌的语气对闻以衍说: “我今晚要去闻先家。”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 是宣布。 —— 闻以衍觉得今晚的奚迟尤其不对劲。 虽然提出要去他家的人是奚迟,可当真进了闻以衍家门之后,奚迟反而一声不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闻以衍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回到客厅,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望着从进门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奚迟。 奚迟的眼神放空,盯着某一处,像是在发呆。 “要不喝点水?”闻以衍对他说。 奚迟没理他。 察觉奚迟情绪不佳的闻以衍也没再不讨好地说些什么,他也坐到沙发上,只不过跟奚迟隔了一些距离。 电视没开,屋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制造冷气的声音,闻以衍有点如坐针毡。 奚迟想来他家,但闻以衍并不知道奚迟想干什么,正常来说,如果一个人气的话不是会立刻掉头就走吗?怎么会又提出要去他家的要求呢? 闻以衍不是不欢迎奚迟来他家做客,只是他不认为奚迟跟他待在一起心情就能变好。 甚至,他好像才是那个令奚迟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 这事说来也挺冤枉的,闻以衍还不确定奚迟到底是因为送礼物的那件事闷气,还是因为看见他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但他推开对方推开得也挺彻底的,也没有告诉奚迟那人的真实身份,既然奚迟说没听到他们在聊什么,那他应该就不会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闻先。” 正在闻以衍胡思乱想之际,奚迟忽然凑过来喊了他一声,闻以衍下意识地望过去,结果迎面就撞上奚迟那张靠得极近的脸,吓了一跳。 奚迟那晦暗不明的眼神被黑框眼镜遮掩,反而看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表情有点阴沉,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幽幽的。 “对于闻先来说,我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呢?” * 闻以衍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怎么去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 比暧昧更高一个层次,但又不算是在谈恋爱。 闻以衍无法回答。 今晚的奚迟很犀利,很直接,内敛和腼腆似乎只是他伪装的外壳,他对于闻以衍展现出更多可能性与真实,急切的,不满的,他以一种别扭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渴望。 奚迟盯着他的视线随着脸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呼吸交错,就在闻以衍以为会发什么的时候,奚迟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日快乐。”奚迟在闻以衍耳边轻声说。 很快,他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在闻先的气。” “是吗?”闻以衍笑了,“真正没气的人不会强调自己没气。” 奚迟像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气,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闻以衍推倒在沙发上。 他轻轻地俯下身来,面对仰躺的闻以衍,紧盯着他的面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闻先不喜欢我,那我就去死。” 说得干脆又利落,毫不迟疑。 “你这是在威胁我?”闻以衍没回避他的视线。 “不是。”奚迟小声说,“是请求。” 第45章 在柳岳又一次谈到他七大姑八大姨因为发现丈夫出轨一怒之下用平底锅敲了他的头,两人因此闹上法庭的故事时,闻以衍终于有点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 “所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听你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的?” “这怎么能叫破事呢。”柳岳露出很惊奇的表情,反问闻以衍,“你不觉得这比电视剧都要精彩吗?” “精彩在哪儿?”闻以衍语气讥讽道,“中年夫妇扯头花的事我还以为你在你爸妈那里已经看够了,还是说这就是你对自己以后婚姻活的期许,你所追求的模范楷模?” 柳岳:“……” “闻以衍你能闭嘴吗。”柳岳痛心疾首地扶额,“你说的一句话就没有我爱听的。” 夏夜,两个单身的大男人坐在马路边,吃着烧烤喝着啤酒,看起来命很苦。 “少跟我扯别人的八卦事。”闻以衍这个毫无耐心的听众对听的内容还挺挑剔,“我不爱听。” “好吧,那不跟你讲别人了,”柳岳无奈摊手,“跟你讲讲我自己的八卦,行了吧?” “哦?”闻以衍挑挑眉,“这个倒有听的价值。” 柳岳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吹了吹气,咬下一块流油的肉,嚼完咽进肚子里才说: “我怀疑公司新来的那个女孩子对我有意思。” 闻以衍:“……” 他听到这句开场白就想翻白眼了。 “你不知道吧,我那公司最近新来了个女,刚毕业,大学,当财务。”柳岳有点兴奋地继续说道,“人长得真的很可爱,所以每次午休的时候,我就会多点一杯奶茶,然后偷偷地放在她的工位桌上,结果她竟然好像知道那是我给她送的!因为每次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都会对着我笑,而且是那种特别甜的微笑你懂吗,光看一眼我就觉得要融化了……” 第52页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说你觉得她喜欢你,证据呢?”闻以衍打断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柳岳,“不要告诉我就是这个。” 柳岳有点疑惑:“对啊,这不就是吗?还有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吗?” 闻以衍突然觉得好笑似的看了柳岳一眼。 “没听说当舔狗还能当出癔症的啊?”闻以衍单手撑着下颚,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岳,“你这是当舔狗当上瘾了?大龄单身狗柳岳同学。” 柳岳刚才还停留在脸上的幸福表情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依我看呢,这个女对你压根就没那种意思,可以说一丁点好感都没有。”闻以衍非常不留情面地说,“你只是出现了大龄单身狗都会有的幻觉,还是快点死了这条心吧。” “你胡说,她对我没有好感,那她为什么对我笑?!” “八成是因为你总是盯着别人露出傻笑,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她也只好拿笑容来回应你了。”闻以衍有点同情地说,“她还真是好心。” “我不信!” “还有,你知道现在的女最讨厌哪种类型的男人吗?”闻以衍拿着酒杯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柳岳,“就是像你这样的普信男。” 柳岳气得浑身颤抖,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让闻以衍去死。 “哦,对了,给她买奶茶还要偷偷摸摸地匿名送,你当你是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啊?”闻以衍给予柳岳最后的致命一击,“奉劝你别再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情,既然要表达好感就主动点,不然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服务员,再给我两瓶啤酒!”柳岳伸手大声招呼,压根没去理闻以衍。 等到柳岳咕咚咕咚两大杯啤酒下肚后,他才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醉眼朦胧地盯着对面的闻以衍,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这么刻薄的男人做朋友。” “我看我也是疯了,竟然要跟你这种恋爱白痴探讨感情问题。”闻以衍毫不客气地回敬他。 “呵,说得像你多有经验似的。”柳岳醉得不清,开始嘲笑闻以衍,“你要是真有经验就不会次次都被甩了!” 闻以衍波澜不惊地笑着,语气凉凉:“哇,你不觉得是他们都太没眼光了吗?” “人家那是早早就认清了你的庐山真面目,像你这么刻薄的男人,不去祸祸别人才是对大家都好。” 闻以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懒得跟柳岳计较。 柳岳吃着撒了白糖的烤馒头片:“你跟你那个大学小男友,处得怎么样了?” 闻以衍纠正他:“不是我男友,我们还没交往。” “你烦不烦啊闻以衍这么咬文嚼字干嘛……”柳岳嘟哝道,换了种问法,“好吧,那你跟那个喜欢二次元的清纯小男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闻以衍没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反过来对柳岳进行提问。 “如果有一个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好像对我展露出好感的样子,原因是什么?” 柳岳睁着眼睛想了想:“脸吧,你不就只有这个优点。” 脸在江山在,这句话用来形容别人或许是错的,拿来形容闻以衍却是很合适,再合理不过。 柳岳一直认为,就是因为有像闻以衍这种哪哪都不行唯独脸行还能这么受男男女女欢迎的人存在,足以证明这个老天爷有多不公平。 “那如果我展露本性,让他看到了我的坏脾气,他也还是似乎对我有好感,该怎么解释?” 柳岳被馒头片噎了一下:“……那只能说明,他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闻以衍冷着脸看着柳岳。 “不可能啦,”柳岳被闻以衍那种视线盯得有点心慌,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怎么可能有人受得了你那破脾气呢,这一点都不科学嘛。” “所以他很可疑。”闻以衍说,“我一直在思考他喜欢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不是经常有人说,喜欢是没理由的嘛。”柳岳顺着他的话答道,“哦不过这个对你不适用。” 正因为闻以衍接受过太多因为各种理由的“喜欢”,所以他不相信有无条件的喜欢存在。 “在确信他是真的全心全意喜欢我之前,我是不会对他表白的。”闻以衍下定结论般说道,“或者说,我是不会跟他交往的。” “这么谨慎?”柳岳不解,“以前光冲着你的长相来的人也不少吧。” “他不一样。” 闻以衍端起玻璃杯抿了口啤酒:“就是因为我不想辜负他,所以我才会这么认真。” 认真地使自己确信,认真地使自己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喜欢他。 “对了,说起来。”柳岳想起一件事,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口,“上周末,我在国际影城碰到吴笙了。” 听到“吴笙”这个名字,闻以衍的眼皮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反应淡漠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挺亲密的,估计是她的男友。我不知道她看到我没有,反正我也没上去跟她搭话。” “她还在阳川?” “她不是在阳大读研吗,这样算算,现在她估计也已经研究毕业了。” “哦。”闻以衍冷淡地答道,“我都忘了。” “忘了也好,她当初跟咱们闹得那么僵,我都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全身而退,我倒是希望你能把那刻薄劲用在她身上啊,别总是对着我这个无辜群众行不行?” “都几年前的事情了,还提?”闻以衍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她爱干什么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都一刀两断,各不相欠了。” 柳岳感叹似的啧啧几声,像是回忆往昔,替闻以衍感到些许那么点不值:“你说你吧,其实条件也不差,只不过遇上的对象都不太适合你。” “你也知道。”闻以衍抬眼看他,嘲弄道。 “不过我看你还挺喜欢那个大学的,这次机会就把握住吧。”柳岳跟闻以衍碰了下杯。 “是吗?”闻以衍笑了,“哪里看出来我很喜欢他的?” “之前跟我说绝对不会对他感兴趣的人是谁啊?”柳岳带着揶揄的意味用谴责的表情看着闻以衍,“结果你竟然还给了他这么久的机会,闻以衍,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转性了。” “好歹我要弄清楚他对我的好感是什么吧。”带着夏夜气息的风吹过,闻以衍专心致志地把牛肉从铁签上分离下来,放在碗里,“不过是了解的时间长了点,这也叫很喜欢吗?” “行行行。”柳岳对此男的傲娇程度了如指掌,甘拜下风。 “你买单了吗?”闻以衍突然问。 “什么?”柳岳有点茫然,“不是该你请客吗?” “我过日只给我发88元红包的人还好意思说?”闻以衍踢了下他的小腿,不满地说,“你上次日的时候我可是给你发了888吧?” 柳岳假笑几声:“你年纪比我大,你三个8,我两个8,不是很合理吗。” “老板。”闻以衍举起手,指了指柳岳,“这里有人要结账。” “闻以衍!” “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闻以衍从桌前起身,朝柳岳十分无情无义地挥了挥手,“拜拜。” 第46章 闻以衍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的屋子。 虽然这房屋也算不上大,在闻以衍的观念里,这间屋子甚至有点小,可最近他总是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屋子太冷清,如果能有人跟他同住,说不定会舒服很多。 不过这样的念头立刻又被闻以衍自己给否决,闻以衍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他极其讨厌给自己没事找事,不喜欢因为其他的人或事而给自己戴上枷锁,他不想回到老家跟父母同住也是这个原因。 虽然闻以衍依靠伪装起来的完美人设在社会上混得如鱼得水,但真正能够跟他推心置腹的好友也只有柳岳一个,他跟其他的亲戚同事或者客户合作商都仅限于一种点到为止的关系,即使是不得不交际,可有的时候闻以衍也感到很累。 在这个百分之八十都是蠢货的世界上,跟人打交道真的是件很令人绝望的事情。 闻以衍自诩聪明,不仅仅是因为他比别人长得好看几分,更重要的在于他不会像旁人那样去内耗自己。这才是他真正比别人优秀的地方。 无论发什么事,闻以衍几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就好比谈恋爱,虽然他脾气坏性格差是事实,但别人就不能对他包容点吗?只要足够喜欢,那么缺点自然也可以变成优点的,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那些没眼光的人问题更大。 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种事本来就很奇怪,他才是自己人的主角,为什么要去反思自己?有哪部电视剧或者电影的主角是天天在那里站着反思的吗?任何事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别人一定有大问题。 第53页 自从某件事发之后,闻以衍就下定决心不再自我内耗。 因此,除了感情活不那么顺利以外,闻以衍的人其实没有太多烦恼,无非就是工作烦了点,身边的人蠢了点。 闻以衍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又走到厨房在冰箱里翻箱倒柜,想找点能解渴的东西,结果发现自家冰箱里只有刚才在烧烤摊就已经喝腻的啤酒,于是只好放弃般地关上冰箱门,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喝。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喝水边刷手机,俗称闲得没事干。 突然,闻以衍收到了一条微信,而且是条不同寻常的微信消息,这使得闻以衍将水杯煞有其事地放在茶几上,尽可能怀着镇定的心情打开聊天界面。 是闻以衍他妈发来的消息。 【妈妈有个同事的女儿今年刚准备开始找对象,她在国企工作,条件很不错,人也长得清秀,关键还很懂事,妈妈觉得她挺好的,你要不抽个时间有空跟她见上一面?】 闻以衍:“……” 刚过完日就让自己去相亲,这合理吗? 闻以衍的妈妈对儿子的感情问题着急上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至少从两年前开始,闻以衍就被她催着快点找个女朋友。 她指的“女朋友”不是那种谈几个月就告吹的恋爱对象,而是以结婚为目标的女朋友。 但关键,闻以衍也不是只喜欢女。 他还喜欢男的。 但是,出柜这个事情,闻以衍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爸妈说,他爸暂且不提,他妈是肯定不会同意的,虽然闻以衍妈妈的性情确实温柔如水,跟闻以衍小姨的暴脾气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极端,不过她却是极其传统的那种类型的家长,对闻以衍最大的期望就是赶快结婚子,事业都得排第二位。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男女不拒,而且现在好像有种比起女人更喜欢男人的倾向,闻以衍只怕是会被他妈亲自赶出家门,再也不用回来了。 正因为闻以衍的每次自由恋爱都以失败告终,闻以衍的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决定换种做法,直接给闻以衍介绍相亲对象。 虽然如此,才二十六岁就要赶着结婚,闻以衍没想过。 而且他对相亲之类的事不感兴趣,准确来说,他现在对除奚迟以外的人都没有兴趣,自然也不会上心。 闻以衍不准备跟他妈妈多费口舌,他直截了当地回了句“我不去”,然后就预防性地把她的微信账号拉黑,打算过几天再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反正再怎么说也不会说出个结果,说得越多,只会让双方都心情不悦,所以闻以衍先下手为强,单方面将这个话题强制性结束。 跟别人相亲?他才不要。 闻以衍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靠着沙发后背,身体窝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开始发呆。 他又想起柳岳对他说的,偶遇到吴笙的那件事。 “吴笙”这个名字,闻以衍自然再熟悉不过。 因为吴笙是他曾经交往过的,第一个女朋友。 那也是闻以衍人中经历过最失败的一场“恋爱”。 吴笙跟闻以衍是大学同学,虽然就读于同一个系,但年级却不一样。 闻以衍读大二的时候,吴笙读大一。 高中,闻以衍因为学习忙,没有谈恋爱;刚入大学,闻以衍也忙着在学会里立足有一席之地,没空谈恋爱,拒绝了不少来自别人的好意。 大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闻以衍的同班同学使尽各种方法将吴笙推荐给他,闻以衍虽然对她没有多大兴趣,然而吴笙却对他穷追不舍,表达出明显的好感,多次约闻以衍吃饭,还会送闻以衍她亲手制作的饼干。 那时闻以衍刚竞选上学会组织部的部长,混得风水起,学会主席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他,事情很多任务很忙,有时会抽不出空跟吴笙见面,但吴笙却毫无怨言,每次都耐心地等待着闻以衍空闲下来,再约他出来吃饭,还经常会听闻以衍抱怨学会的琐事,然后安慰他。 吴笙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止谈吐都挑不出差错,总体上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于是他们两人顺理成章地开始交往,闻以衍尽最大可能去平衡学业工作与恋爱,约会开销和送礼物都是闻以衍出的钱,他自认为从没做过令吴笙不快的事情,两人感情也很稳定。 有时候学会团建或者聚餐的时候,闻以衍还会带吴笙一起去,这倒不是闻以衍的想法,而是吴笙的请求,虽然他不确定吴笙在陌人面前能不能适应,但在吴笙强烈的坚持下,闻以衍也觉得无所谓。 学会的人基本都知道他跟吴笙是一对,聚餐的时候众人还会时不时起哄,闻以衍本来就很烦这种为了社交而社交的团建,如果不是碍于部长的身份,他根本就懒得坐在这里,但在外人面前,闻以衍再不满也只能一笑置之,但吴笙却对众人的起哄反应良好,还跟学会的其他人相处得很融洽。 随着时间流逝,闻以衍发觉吴笙已经彻底地融入他们学会的这个圈子,很多时候,闻以衍都是从他学会那些同僚那里听到有关吴笙的近期消息。 直到大三上学期,闻以衍成为学会的副主席,除去上课以外,剩下的时间全在处理学会的那些破事,他变得越来越忙,根本就抽不出时间跟吴笙约会,而吴笙对此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也没有主动来找闻以衍,跟刚开始的时候完全不同。 闻以衍觉得她也应该很忙,毕竟学业繁重,两人因为忙碌不见面是常态,可闻以衍内心或多或少还是会觉得有点愧疚。 不过他们两人的感情虽然稳定,却一直没有升温,就像一滩平静的温水,不仅不热,还在慢慢地变冷。 闻以衍在微信上给吴笙发的消息,吴笙也很少回复,接连三个月,吴笙都没有给他发过一条新消息。 也许她很忙,闻以衍不愿多想。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下个新学期的伊始,又是实习又是学业,课余时间还要完全被事务占据,刚完成学会工作的闻以衍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柳岳在。 柳岳的桌上摆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闻着那香味,闻以衍突然觉得很饿。 他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去宿舍门口的饮水机接水。 “吴笙最近没跟你联系吗?”正在吃饭的柳岳忽然这么问。 “没。”闻以衍按下饮水机的按钮,看着冒出的水流一点点地滴进杯里,“怎么了?” “我刚才去食堂,看见吴笙跟学会主席坐在一起吃饭。”柳岳说,“她好像进学会办公室工作了。” 水流声陡然停止,闻以衍的手没拿稳,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虽然闻以衍心里早有预感他们会结束,但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式结束。 闻以衍在微信上给吴笙发消息,约她出来见面,吴笙没理他,闻以衍直接到学会办公室跟她对峙。 吴笙坐在办公桌和堆叠的资料后面,看到闻以衍,她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慢悠悠地继续往自己的指甲上涂亮色的指甲油。 “一定要这样?”闻以衍语气平静地问她。 吴笙知道纸包不住火,也无心去隐瞒,对闻以衍全盘托出。 “闻以衍,你可不要怪我,毕竟我都是靠自己才跟学会的那群人打好关系的,我又没有靠你,也没有让你引荐我,你什么损失都没有,你充其量,只是一个我能够联系他们的跳板而已。” 吴笙对着阳光比照着自己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满不在乎地说: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很讨人厌的男人。性格太差,脾气也不好,但偏偏你很有能力,连主席都听你的,我只能去拜托你的同学帮我搭线,才能够有机会结识你这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啊。” “你想进入学会,难道方法就只有这一种?”闻以衍冷声道。 “要怪,就去怪你们学会迂腐的制度吧,谁让我面试了那么多次,你们学会还是不肯招我,而我可是很想要那点保研加分呢。”吴笙抬起头,对着闻以衍笑,“毕竟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个,我只是想成功保研,然后继续在阳大读我的研究而已。” 后来柳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目瞪口呆,说吴笙简直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闻以衍其实没觉得她无可救药。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不过自私的程度有高有低,有的人可以自私到伤害别人,有的人则不会。 吴笙没说错,她没给闻以衍带来什么损失,也没逼着闻以衍推举她进入学会。 她只在乎她自己而已。 对于吴笙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闻以衍一点都不在意,他只是非常讨厌这种,带有目的接近他,把他当工具一样利用的感觉。 也让他对欺骗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如果讨厌他,那就直说,不要打着喜欢的幌子。 第54页 从那之后,闻以衍就很难去相信别人对他的喜欢。 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渴求着旁人对自己真正的喜欢。 人就是矛盾体的集合。 跟吴笙彻底分手的那天,闻以衍一个人去酒吧喝了很多杯,但还是喝不醉。 闻以衍主动辞掉学会副主席的职位,时间变得空闲的他开始跟对他表露好感的人频繁地互动,到最后发展成交往,换女朋友,或者说换男朋友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但很可惜,每次都以被甩告终。 那些说着喜欢他的人,要么是因为他的脸,要么是因为别的这样或那样,当发现他这个人不合心意,又或是没有价值,就会主动跟他提出分手,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闻以衍厌倦了这种什么都要牵扯到现实利益的恋爱。 所以他会对奚迟感兴趣,也是因为,奚迟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这个趋利避害的世界就像个大染缸,每个人都会被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奚迟不同,奚迟是一条只会在他自己的河流里游泳的鱼,透明的,纯净的,这是他自己最原始的颜色。 闻以衍希望,奚迟不要让他失望。 因为他是真的试图去相信,奚迟是真的很喜欢他这个人。 第47章 闻以衍日那天,奚迟在他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多待。 他原本豪言壮语,又主动得很,把他推倒在沙发上,闻以衍原本以为他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论会发什么,他都做好了与之对应的心理准备。 一句“你不喜欢我就去死”唐突蹦出,闻以衍认为这人在发神经,发神经的人不都是这样么?认真地做出些令你匪夷所思的事情,认真地说出些匪夷所思的话,看起来很正常,实则已经不正常很久了。 闻以衍不知道奚迟是碰见他才不正常,还是早就不正常了,但在那些纠缠自己的追求者中,奚迟算独一份。 不喜欢就去死。然后呢?这样饱含威胁意味的话语落下来,闻以衍以为奚迟总要忍不住做点什么。 谁知奚迟突然又从发疯变回正常,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快速地瘪下去,他变得内敛,变得羞涩,变回成闻以衍最熟悉的那个奚迟。 不是威胁,是请求。是请求你能喜欢上我,能对我产那么一点爱情意味的好感。 我就是这样的人,但请你不要太苛责我,因为我对你是真心的——闻以衍觉得奚迟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写着这样的表情。 那之后,他们没再见面,微信上的联系也仅限于打卡,奚迟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话不多,不会主动给他分享日常,每天只是固定发来一张他在学校食堂里吃饭的照片。 闻以衍看到照片才想起来,让奚迟每天汇报吃饭情况的人是他自己,最近太忙,闻以衍都快忘了这件事。 每次奚迟拍完照片后,总会给闻以衍发一个卖萌的表情包,是一只很蠢的小浣熊发射爱心,要不就是加颜表情,而闻以衍不用表情包,也不用颜表情,他只是简短地回复“收到”两个字,像个考古的老学究。 但是这几天,奚迟竟然没用表情包了。 闻以衍觉得自己的关注点很奇怪,发不发表情包很重要吗? 还真的很重要。 他已经看习惯奚迟发的那些颜表情和表情包,而当习惯的东西突然消失的时候,闻以衍又会感到不对劲。 自从闻以衍隐隐察觉到奚迟偏执的一面以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对奚迟谨言慎行,这孩子一天到晚把杀啊死的挂在嘴边,闻以衍有点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哦,不过一想到奚迟还是个要经历期末考试的大学,闻以衍突然就觉得一切都可以解释了,期末周大学的精神状态确实就是这样,哪天去跳楼都不奇怪。 公司的项目正在稳步推进中,忙得像个陀螺转的闻以衍在最近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起码可以准时下班了,人中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舒心的事吗? 为了犒劳这个辛苦考试的大学,闻以衍决定大方一点,邀请奚迟来他家吃饭。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输入框里打字:“明天有空来我家吃饭吗?” 想了想,他又把“明天”这两个字删掉。 正值期末周,明天奚迟未必有空,闻以衍也不知道他明天是有考试还是没考试,很大概率是有。 所以闻以衍直接把这整句话给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你哪天有空?” 没回。 之前的回复速度明明很快,现在又变回去了。跟原来一样慢吞吞。 但可能正在考试,手机关机,闻以衍忽然想,要是他能知道奚迟的课表和考试安排就好了。 他又补了一句:“有空的那天,过来我家吃饭。” 这算是把话说清楚了。 过了三个小时,奚迟终于回复—— “周六。” 周六中午,闻以衍跟奚迟坐在餐桌旁一起吃饭。 闻以衍早起出门买菜,忙活了两三个小时,才勉强做出了一顿还算比较丰盛的午餐,所谓慢工出细活,闻以衍对自己的手艺感到很满意。 才怪。 闻以衍做饭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喜欢把调料乱放,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醋放多了,还有的时候把辣椒放多了。 但是今天他认真钻研了调料的使用方法,坚信调出来的味道绝对没有错,无可挑剔。 “你考完了吗?”闻以衍随便找了个话题问他。 “还有最后一门。” 闻以衍发觉他没怎么动筷子,于是又问:“你没胃口吗,吃这么少。” 奚迟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还是回答道:“今天早上吃太多了,现在不怎么饿。” “哦,这样。”闻以衍没在意。 “闻先。”奚迟忽然开口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啊。”闻以衍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 “如果不是我,闻先会选择别人吗?”奚迟神色认真。 闻以衍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停留在半空中。 吃饭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放大招了? “你说的别人是谁?”闻以衍装作没听懂。 “其他的恋爱对象。” “我现在只跟你……没有跟其他任何人接触过。” 奚迟沉默,闻以衍不知道他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正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一如既往,坚定地选择奚迟。 “我只是想知道,闻先对我,究竟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奚迟目光幽深。 闻以衍愣住。 他一定得回答吗,他想说,如果没有,那此刻坐在这里吃饭的就不是我和你,可以是其他的任何一个人,就是不会是你。 但偏偏他不想在这种场合,挫败地承认。 话吃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只有这一次,闻以衍觉得这声门铃提示音来得刚刚好,他顺势放下筷子,走到门口去开门。 家门口站着的是许久不见的曲梓晴,满脸笑容,看上去心情很好。 “你来干什么?”闻以衍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我来找表哥你啊。”曲梓晴笑盈盈的,“明儿我就回老家了,来跟表哥你告个别。” “你去享受暑假活还要专门跑来我这昭告天下?”闻以衍冷笑,“找抽是不是?” “知道表哥你没暑假活啦。”曲梓晴十分自来熟地弯腰换好拖鞋,直接走进屋内,“不要太嫉妒我。” 闻以衍没有拦着她,虽然没有多少想要招待曲梓晴的心思,但也多亏曲梓晴这突然的出现,才能引得他从奚迟那里逃开。 曲梓晴走到餐厅,跟坐在餐桌上的奚迟打了个照面,有点惊讶:“奚迟学长,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说完,她立刻把视线投向身后的闻以衍,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谴责意味。 意思是说,你什么时候跟奚迟学长关系这么好了?怎么不告诉我? 闻以衍耸耸肩,无所谓似的说道:“他偶尔会来我家吃饭。” “我也想吃。”曲梓晴双眼放光,“正好我没吃午饭,蹭一顿饭不要紧吧?” “你下次能不能别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人了,没人会信,不如直接说你是来蹭饭的就行了。”闻以衍很不留情面地揭穿她,“我家就是因为你这种人都要成饭馆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闻以衍还是转身进厨房给曲梓晴拿了一副新碗筷。 曲梓晴捧着碗坐在饭桌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起来。 为了消弭先前趋向于古怪的氛围,闻以衍状似无意地扯了几个话题,开始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曲梓晴闲聊。 “你明天买的几点的票?”闻以衍问她。 闻以衍知道曲梓晴一个星期前就考完试了,她跟舍友出去疯玩了一段时间,这才决定收拾行李回家。 “明天上午十点钟的。”曲梓晴嚼着排骨肉,囫囵吞枣地咽下去,“表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啊?” 第55页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要上班,请不动假。”闻以衍对她的死缠烂打感到有点烦,“你是一个人不能回去还是怎么的?” “好吧,姨妈还挺希望你回去的。”曲梓晴撇撇嘴,“没啊,我这不是被派任务了吗,不然我天天跑来问你干什么。” “我过年的时候自然会回去看她,不劳你操心。” “啊,对了。”曲梓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改口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闻以衍心下一紧,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曲梓晴接下来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下意识地往奚迟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奚迟也在很认真地听曲梓晴讲话。 “姨妈不是说要给表哥你介绍相亲对象吗?表哥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她见面啊?” 闻以衍:“……” “姨妈好像对这个相亲对象特别满意的样子,她跟我妈提了好多次这个女孩子,又是夸她长得漂亮又是夸她工作能力强,说是一定要你去跟她见一面看看,都是因为表哥你这么多年也没带个正经的女朋友回家,姨妈急都要急死了……” 要死啊。 好死不死偏偏提这个干什么?还非得在奚迟面前提?妹妹你懂不懂得察言观色啊你这是要害人死于非命啊! 闻以衍立刻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奚迟。 奚迟的表情很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 闻以衍立刻开口,准备解释:“我……” 然而话还没能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奚迟慢慢地放下筷子,很刻意地打断闻以衍的话:“我吃饱了。” 他紧接着从饭桌前起身,眼睛低垂着,没有去看闻以衍或者曲梓晴,只是向下盯着桌面,很冷淡地开口: “我先回去了。” “奚迟学长,你不再多待一会儿吗?”曲梓晴很诧异地看着他。 奚迟没回答,也没反应,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是机械般地转身而去,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闻以衍。 “奚迟学长是怎么了……”曲梓晴小声地嘀咕着。 而坐在桌边的闻以衍甚至来不及挽留,他只能望着打开门匆匆离去的奚迟,那个身影跑出门外,跑出他视线所及的范围,消失离开。 闻以衍把筷子朝桌上一扔,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句话都懒得开口。 只有心情五味杂陈。 第48章 往后的几天,奚迟都没再主动联系闻以衍。 虽然以奚迟的性格,他本来就很少会主动给人发消息去打扰别人,除开闻以衍对他要求的汇报,奚迟其实真的不经常给闻以衍发微信。 而现在,连每天定时定点的汇报也断了。 奚迟不再给奚迟发来他在学校食堂拍的那些饭菜的照片,也不会跟闻以衍发消息说“吃了”,总之,像是把汇报吃饭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抛于脑后。 闻以衍心里很有数,奚迟是在闹别扭,耍脾气。 这件事如果换做是他,不对,他本来就是当事人之一,但如果他跟奚迟立场对调,让他站在奚迟的角度来思考事情,闻以衍也会感到气。 闻以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在微信里解释清楚。 他把没来得及开口讲完的话化作文字打在消息框里,点击发送。 【闻以衍:那是我妈单方面要求的相亲,我不感兴趣,早就拒绝了。】 明确地表露自己的拒绝,闻以衍觉得这样的解释应该能让奚迟感到安心,或者说,能让奚迟吃一颗安心丸。 闻以衍看着这条消息弹送在聊天界面里,确信已经发出去了,于是熄灭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工作。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音。 闻以衍打字的手从键盘上离开,拿起一旁桌上的手机,又确认了一下,发现奚迟确实没有回复。 有可能在忙吧。有可能在复习、睡觉、考试、吃饭……总之忙什么都有可能,奚迟暂时没空看手机。也没有人规定必须要在一个小时之内回复别人的微信消息。闻以衍没太在意。 三个小时以后,下班的闻以衍乘电梯下楼,站在电梯里的他立刻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再次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依旧只有自己发出的消息。 闻以衍反反复复地仔细观察,确信自己没被奚迟拉黑,没有红色感叹号,没有被拉黑的提示,所以消息应当是真的发送给奚迟了。 那么问题来了,奚迟为什么不回他? 第二天,闻以衍依然没收到奚迟的回复。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奚迟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不回复消息,不更新朋友圈,没有任何新动态,无论发什么都是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虽然闻以衍也想给奚迟打电话,但他并不知道奚迟的手机号码,仅存的,只有奚迟的微信号。 等于说,他只能通过微信跟奚迟联系。 闻以衍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交友软件上面聊天认识的,于是急匆匆点开那个他许久未登录的同性交友APP,想要用这个联系上奚迟,结果一登录上去才发现,奚迟的那个账号早就注销了。 那个原本的小白花头像被强制切换成默认的黑白头像,看得闻以衍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闻以衍猛然发觉,奚迟好像是真的不想理他。 但闻以衍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想,他宁愿认为奚迟是真的有事,也不愿意去承认这个事实。 闻以衍开始极度关注手机,哪怕是在工作,他也感觉静不下心来,一天要打开手机看几十遍,心绪不宁地等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只要是听见手机提示音,闻以衍就会立刻拿起手边的手机,结果发现要么是运营商发来的短信,要么是柳岳给他发的微信。 就是没有他想要的消息。 无论是上班时还是下班后,闻以衍总为了那么一点虚无飘渺的盼望而弄得神经紧绷,有电话铃声响起,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会不会是奚迟,有新消息通知,他也会第一时间去看联系人是不是奚迟。 有时候半夜睡觉,闻以衍会突然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到床头柜边,拿起手机查看有没有新消息。 这种恍惚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好几天,依旧被置之不理的闻以衍有点挫败地意识到,原来事实只会比想象得更糟糕。 奚迟单方面跟他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闻以衍不想再坐以待毙,这种等待的滋味实在是令人很不好受,思来想去,他觉得只有跟奚迟同一个学校的曲梓晴可能会了解点什么,毕竟曲梓晴手里也有奚迟的微信,他直接给曲梓晴发消息问: 【奚迟有联系过你吗?】 曲梓晴的语音电话立刻打了过来,闻以衍接了。 “表哥?”曲梓晴的语气有点诧异。 “奚迟有没有给你发过消息。”闻以衍开门见山地问道。 “奚迟学长没联系我啊,”曲梓晴说,“那天之后我都没见过他。” 闻以衍想了想,又问:“奚迟最近有更新朋友圈吗?我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把我给屏蔽了。” “没有啊。”曲梓晴答道,“奚迟学长的朋友圈不是空的吗?什么都没有。” “不是有一条吗?”闻以衍有点奇怪地说,“他发了张cos照的那条。” “不会吧,”曲梓晴也有点懵,“反正我这里看是一片空白。” 她把奚迟朋友圈的截图发给闻以衍看,的确是空空荡荡,一条都没有。 闻以衍忽然想到奚迟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配的文案是“只想给你看”,当时的他并没有太在意奚迟的这句文案,还以为奚迟是从哪里随便抄来的句子,然而现在一想,只觉得细思恐极。 奚迟的意思,不会是真的只把那条唯一的朋友圈给设定成仅闻以衍可见吧? 好像还真是这样。 闻以衍内心顿感复杂,这种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毕竟唯一可见的分量太重,但现在他这个唯一一个可以看见奚迟朋友圈的“贵宾”却成了奚迟单方面断联的对象。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怎么了表哥?你有急事要找奚迟学长吗?” 曲梓晴确实口无遮拦,闻以衍本来不想把自己跟奚迟之间的真实关系告诉曲梓晴,但现在却觉得有必要摊牌。 “你知不知道,奚迟其实对我有好感。”闻以衍平静地说,“我指的是爱情意义上的。” “不会吧?!”即使隔着电话,闻以衍都能想象出那头曲梓晴脸上的表情有多惊奇,她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个度,“我、我以为奚迟只是特别喜欢表哥你,却没想到他对你……是这种意义上的喜欢啊!” 这的确难以想象。 曾经当过自己家庭教师的同校学长竟然喜欢自己的亲表哥……而且还都是男的。 哪怕像曲梓晴这样开放的年轻人对同性恋并不排斥,但她也很难往那个方向去设想,毕竟现实活中,在自己身边碰见同性恋的概率实在少之又少,也难怪她一直将闻以衍跟奚迟之间的关系误以为成纯友谊。 第56页 “你错了,他对我压根就算不上什么清白,当然了,我也是。”闻以衍依旧保持着极度的冷静,“所以他听到我要去相亲的消息,气得立刻就跑了,虽然这也是误会。” “天啊,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到了随口在你面前那么一说!”曲梓晴的语气惊讶中又带着自责,“难怪奚迟学长当时的神色立刻就不对了……” 闻以衍倒不是要来责备曲梓晴或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要怪曲梓晴的意思,毕竟她也是不知道实情的局外人,事情变成这样,只能说是机缘巧合,造化弄人。 “如果你能联系上奚迟,随时告诉我。”闻以衍只想找出能够联系到奚迟的方法,“我挂了。” 闻以衍刚要把语音通话挂断,就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小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火,一如既往的大嗓门。 “喂,是闻以衍吗?” “有事?”闻以衍很不耐。 “你这小子竟然还敢拉黑你妈?!”手机那头说话的人已经从曲梓晴换成了闻以衍的小姨,“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我就是因为不想跟她起争执,所以才拉黑她。”闻以衍语气冷漠道,“您懂吗?” “你妈不是为了你好吗?你都二十六了现在还没个正经的对象,谈恋爱谈那么多次没一次成的,她给你介绍相亲对象,让你去相亲,难道还是害你不成吗?” “那麻烦您转告我妈,我不会去相亲,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闻以衍对她这种说法完全不为所动,拒绝得很干脆利落,冷声道,“我的感情问题我自己会解决。我不会谈那种被人安排好的恋爱。” “闻以衍!”小姨被气得七窍烟,连喊他名字的声音都在颤抖。 而闻以衍比起他人的感受,更想自己对自己负责,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感情问题,血缘关系上的亲近不代表能成为拿捏他的筹码,人中只有他才是主角,没有他听别人的份。 谈恋爱这种事,过去的闻以衍或许可以敷衍对待,可现在的他却做不到,因为他想对自己负责,更想对奚迟负责。 闻以衍不再理小姨,直接按下挂断键,结束了这通不算太愉快的对话。 第49章 趁着周末休息,闻以衍抽空出了趟门。 他决定直接去学校找奚迟。 坐以待毙的确不是闻以衍的风格,而且闻以衍无法接受奚迟的单方面断联,就算奚迟要这样做,那闻以衍也一定亲自找到他问个清楚。 闻以衍怀着半分怒气,带着迷惑和不满的情绪坐上了前往阳川大学的地铁,地铁上,无论谁对闻以衍投来打量的好奇目光,闻以衍都一定会狠狠地瞪回去,凶神恶煞的模样把路人吓个半死。 讲道理,奚迟闹别扭故意不回信息,闻以衍可以理解,毕竟谁都有会气的时候,无论性格外向还是内敛,是人就不可能会没有情绪波动,像奚迟那种性格说不好还会容易自己一个人闷气。 但闻以衍觉得他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他对相亲对象没兴趣,他不会去相亲,甚至后面,他还给奚迟发了不少嘘寒问暖的话,可奚迟就是不愿意理他。 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就差捅破一层纸的地步,奚迟喜欢他,他也……喜欢奚迟。 其实自己的心意,并没有那么难以察觉,至少对闻以衍来说是这样。 他对自己时而诚实时而不诚实,不诚实的时候,他会假装视而不见,诚实的时候,闻以衍能够坦诚地直面他对奚迟的感觉。 之所以设下暧昧期,是因为闻以衍需要考察的时间。 他要考察,奚迟对他究竟是不是全心全意,全心全意认真地喜欢。 可是,闻以衍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 他又怎么能保证跟奚迟交往之后,奚迟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把他给甩了? 如果不是完全体的喜欢,那闻以衍宁愿不要。 但没有付出就要求有回报这种事似乎又太过扯淡,其实闻以衍也明白,奚迟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也只有两个字而已。 ——“喜欢”。 那么自己的心意,他总得让奚迟明白吧?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喜欢,也总该要当着奚迟的面说出口吧? 所以闻以衍下定决心了。 他这次去学校找奚迟,目的不只是为了找奚迟问清楚他单方面断联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要跟奚迟告白。 意思是,他要明确地对奚迟说清楚,他喜欢他。 “喜欢”之类的字眼,闻以衍更多的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别人说喜欢他,所以闻以衍答应交往,轻松而又简单,闻以衍几乎从没考虑过背后的复杂性。 他只是希望别人对他的喜欢是真的,但从结果来看,大概率都是假的。 闻以衍愿意给奚迟一个机会,是因为他愿意去相信奚迟,想要奚迟在他面前证明,他对自己的喜欢跟其他人对自己的都不一样,唯独奚迟的喜欢,才是真实的。 原本,他觉得时机未到,所以在戳破那层纸前举棋不定犹豫不决,总是希望奚迟能够表露得再明显一点,能够让他再确信一点。 然而现在,闻以衍觉得这些东西都无所谓了。 如果他不朝着奚迟迈出一步,那么即使奚迟走出很多步,还是有可能会后退,他们将永远无法走到各自面前。 闻以衍算是想通了这一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一个人坐在地铁上,盘算着该怎么对奚迟表达自己的心意,闻以衍在心里打着腹稿,铺垫了七七八八,一会儿觉得这么说好,一会儿又觉得那样说更好,一下子就把先前想好的给全部推翻,又开始重新想。 想着想着,闻以衍猛地一回神,听到语音播报,才发现到站了。 出地铁站口走几分钟就可以看见阳川大学的校门,闻以衍轻车熟路地穿进去,在校内转悠一圈,最后走到了C区的男宿舍。 虽然闻以衍托曲梓晴在学校论坛发帖,费尽一番心思总算询问到了奚迟所在的那个系住的宿舍楼栋号,但奚迟具体在哪个寝室闻以衍也不清楚,所以他只能靠自己来问。 闻以衍快步走进宿舍楼道,里头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学来回走动,还有一个拖着超大行李箱吃力地下楼梯的寸头男,没人对闻以衍投来额外的视线。 临近期末考结束,原本热闹的宿舍楼也变得寂静不少,考完的学该回家的回家,该出去玩的出去玩,都不想待在学校里,闻以衍先前走过来的时候,也发现校内的学不剩多少。 希望奚迟还没回家。闻以衍心想,虽说享受暑假是学的特权,那也要等他跟奚迟把话说清楚之后。 闻以衍找到一楼的宿管阿姨,压低声音开口道:“您好,我想找您问个人。” 宿管阿姨正悠闲地坐在屋内喝茶玩手机,闻言抬头望了一眼闻以衍,神情颇为古怪。 “我想问一下,”闻以衍斟酌着继续问,“有没有一个叫奚迟的男住在这里?他现在读大三。” “奚迟?”宿管阿姨眯起眼睛,“是哪两个字?怎么写?” “溪水的溪去掉三点水,迟是迟到的迟。” 宿管阿姨翻着桌上发皱的学名单,翻了几页后动作停下,再度把目光投向闻以衍,却没立刻回答,只是狐疑地反问道:“你是他什么人?看起来挺面的,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学吧。” 我当然不是这里的学,我早就毕业工作了,准确说曾经是。闻以衍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踌躇着要不要祭出自己毕业的身份,虽然不是应届。 总算把超级巨大的行李箱搬下楼的寸头男突然吭哧吭哧地跑过来,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把钥匙递给宿管阿姨,中气十足地说道:“阿姨,我们宿舍没人了哦,钥匙在这里,给你!” 闻以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感到十分不满,朝他瞥去一眼,意思是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谁知寸头男压根毫无察觉,反而凑上来,很熟络地跟闻以衍搭话:“哥,你找人啊?” 不是,怎么连对话都偷听到了。 闻以衍刚想说关你什么事,就听见寸头男又自顾自地问他: “那个,你要找奚迟?” 闻以衍打量他一眼:“你认识奚迟?” “他是我同班同学。” 得。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闻以衍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脸上依旧无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着寸头男点了点头:“我的确是有些事想打听。” 寸头男伸出食指比在唇上,朝着闻以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他左顾右盼,避开身后宿舍阿姨的视线,把闻以衍拉到一个四周无人的过道角落,故弄玄虚了半天,才说:“好了,哥你问吧。” 闻以衍感到很迷惑。 他只不过是想问奚迟的寝室号,又不是问什么国家机密,有必要这样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吗?跟做贼似的。 不过现在没心思管这么多了,他极其走运,正好遇见奚迟的同班同学,这应该是一个绝佳的从旁人口中打探到奚迟消息的机会。 第57页 “奚迟住在哪个寝室?”闻以衍开门见山地问。 然而,这第一个问题,就让寸头男神色为之一变。 “奚迟他,不住寝室啊。”寸头男摸了摸后脑勺,很奇怪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什么?”闻以衍不相信,“他一个大学不住寝室他住哪儿?” “奚迟在校外住。”寸头男说,“他在学校外面有个房子。” 闻以衍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他连活费都要打工赚,还能付得起房租?” “哥,你到底是不是奚迟的熟人啊?”寸头男露出怀疑的表情,一口咬定,“他不可能去做兼职赚活费的。” “……”那你又是怎么说得这么肯定的?闻以衍硬地将这句话压回心底,他可不想露馅。 闻以衍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阳大的研究,奚迟找我打听考研的事情,我过来顺便想送点资料给他。” “哦,这样啊。”寸头男相信了闻以衍说的话,“那你不了解奚迟的情况也很正常。” “还有,我跟你说,奚迟他家里很有钱的,你不用替他操心活费的事啦。”他继续说,“他比你跟我这些普通人有钱得多,钱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家里很有钱?”闻以衍露出略显奇怪的神情,很冷静地抬眼望他一眼,“你是疯了吗?” 但很可惜,疯的另有其人。 “对啊,有钱到我们全班都知道。”寸头男忽略掉闻以衍的后半句话,“虽然他很低调,在班上也不怎么讲话,没见过他跟谁玩得好,可我看到过有人专门接他上学放学,那车就停在我们校门口,太豪华太气派了,听说他校外那房子不是租的还是买的,唉,这个世界上要是多我一个有钱人就好了……” 听着他略带艳羡的语气,闻以衍的心中毫无波澜,他只是觉得匪夷所思,天翻地覆,从这个人口中听到的所有话,都跟闻以衍所了解到的事实完全相反,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闻以衍已经全然分辨不清。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寸头男还在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闻以衍却根本没听进去,像是还没消化完获取的巨大信息量。 不,其实答案很明了,那些不合理的细节和奚迟奇怪的表现经过这些都有了正确的解释——这个人口中说出的才是现实,闻以衍在听到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跟寸头男道别后,闻以衍走出宿舍楼道,在离开的路上,他边走边拨通了曲梓晴的电话。 “喂,表哥?”没响几秒,曲梓晴就接了。 “奚迟给你当英语家教的时候,你给他开的工资是多少?” “啊?”曲梓晴不明白闻以衍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表哥,其实奚迟学长是免费给我辅导的,他没收我的钱。” 闻以衍没答话。 “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选他呀。”曲梓晴继续小声解释道,“那个时候是奚迟学长主动给我发私信联系的我,他说可以免费当我的英语家教,我当时特别高兴,所以一口答应下来,就是这样……” 闻以衍挂断了电话。 很好。 这下他可以百分百确信。 奚迟是真的骗了他。 第50章 晚上七点,从公司下班离开的闻以衍没有径直回到家中,一反常态,今天的他特意绕了远路,坐上跟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铁,三十多分钟,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闻以衍抬头望向眼前在夜色中闪着霓虹灯的招牌,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 这家位于阳川大学西街的酒吧闻以衍很熟悉,哪怕是毕业后,他也经常跟柳岳来这里喝酒,虽然柳岳总是希冀于能在酒吧碰到一段美好的情缘,但每次朝他们过来搭讪的人目标必定都是闻以衍。 闻以衍跟柳岳不一样,他来酒吧的目的还真就只是为了喝酒,然而天不遂人愿,几乎每次来酒吧都能遇上一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搭讪的技巧却一个比一个拙劣。 不过最近,因为工作太繁忙,闻以衍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他都记不太清上次来这家酒吧是什么时候。 而今天,闻以衍独自踏入这个本应熟悉却又有点陌的地方,目的要说单纯,也的确单纯。刚推门而入,就有位端着托盘的服务带着笑意迎了上来,作势就要把闻以衍往吧台那边带。 闻以衍举起右手,示意不用。 “找人。”闻以衍言简意赅地答道。 要找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时至今日仍然让他蒙在鼓里的人。 工作日的夜晚,酒吧里的人不算多。 毕竟是开在阳川大学附近的酒吧,顾客群体都是大学居多,而如今,放暑假的大学基本都已经各回各家,留下来还在酒吧里聚众喝酒的才是少数。 因此,那一处聚集的卡座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闻以衍穿过吧台,往更深处走过去,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气势汹汹大开杀戒,但现在看来,他的步伐还算平稳。 一步一步地,闻以衍靠近人最多的那个地方,几桌拼在一起,一群大学围坐在沙发里,桌上摆着高低不一的玻璃酒杯,嬉笑吵闹的声音吵得闻以衍耳膜有点发疼。 本来,这群大学该怎么吵怎么闹都跟他没关系,但很可惜,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群大学之中。 那位寸头男作为奚迟的同班同学,倒是给闻以衍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不止是奚迟真正的家境,还有可以令闻以衍追查到奚迟行踪的消息。 比如,闻以衍从他那里得知,奚迟最近参加了一场联谊会。 大学的联谊会很常见,闻以衍虽然因为太忙拒绝过无数次联谊的邀请,但对联谊的本质心知肚明。在他的认知里,那些提议举办联谊的人之所以肯那么热心地牵线,目的不外乎都是为了想发展新感情。 “奚迟他啊,几乎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的,运动会的时候也没见他来报道,这次不知道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寸头男感慨着说,“不过这次是和传媒系联谊,传媒的漂亮女特别多,估计奚迟也心动了吧?”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次联谊的时间定得这么尴尬,期末考都结束了,才突然通知说要联谊,要不是我回家的车票早就买好了,我怎么着也得去参加一下。” 闻以衍听着寸头男那话里话外都可惜的真情流露,露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微笑,什么也没说。 微信是不回的,电话是没有的,联谊是要参加的。 奚迟这小子确实越来越行了。 闻以衍工作时穿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他刚一下班,就立马赶到这家酒吧,目的就是为了杀奚迟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当闻以衍真正跟许久不见的奚迟对上视线时,错愕更多的人反而是他。 因为奚迟完全判若两人。 眼镜被摘掉,露出清秀美丽的一张脸,五官端正,让人挪不开眼。 朴素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也被丢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就看得出质感的衬衣,甚至不敢仔细去估量价格。 最惹眼的,还是那被染成粉色的头发。 闻以衍第一眼看见他时,还以为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非主流精神小伙。 奚迟的肤色本来就白,在这个发色的衬托下,他整个人显得越发纤细白皙,再加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很好地修饰了脸型,现在奚迟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他的五官,没了眼镜的遮挡,那近乎完美的外貌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奚迟再也不是那个平凡到不起眼的男大学。 平心而论,奚迟现在的模样,确实是好看的,然而闻以衍看着眼前这个时髦到焕然一新的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闻以衍上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把奚迟跟其他人隔绝开来,微微俯视坐在桌前的奚迟,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就像乌云的天空般沉沉地压下来,浓重的沉闷。 “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闻以衍直直地盯着奚迟的眼睛。 不是商量,是纯粹的命令。 闻以衍霸道的一面完完全全地表露出来,他的表情不是在跟奚迟打什么商量,而是毫无选择余地的强硬命令,连一个选项都不给奚迟留,那种不容分说的神态,其实就是在表明—— 你只能听我的。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人群突然沉默了。 这群年轻的大学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闻以衍,对于这个身穿西装的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欢迎。 奚迟静默不语,目光落在酒桌上,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个不认识闻以衍的陌人。 一个喝得神智不清的男醉着酒冲闻以衍嚷嚷:“喂,你谁啊你,我们聊得好好的,你突然插进来干什么!” 而闻以衍冷冷地剜了他一眼,语气丝毫不留情面:“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酒桌忽然一片鸦雀无声。 上一秒还在大声嚷嚷的男被闻以衍瞥了一眼后酒醒了大半,立刻噤了声,表情有点战战兢兢。 第58页 闻以衍直接拨开人群,走到奚迟身边,二话不说就把奚迟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他拽着奚迟的手腕,奚迟踉跄几步,但还是听话地跟在闻以衍后面,任由闻以衍牵着他往前走。 穿过那些诧异的视线,闻以衍几乎是强制性地把奚迟带出了酒吧,他们走出酒吧门口,一直到街道四下无人,闻以衍才甩开奚迟的手,转身面对着他,脸上谈不上有多好看。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无论是穿扮还是长相都挑不出错,可就是跟闻以衍所熟悉的那个奚迟相去甚远。 女装的奚迟他见过,现在这个奚迟他也见过,可是在闻以衍的认知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说话吞吞吐吐,表情畏畏缩缩的,才是奚迟。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奚迟虽然也垂着头,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对于闻以衍的抗拒。 没错,抗拒。 那种抗拒的气息太过强烈,叫嚣着彰显着存在感,无处遁形,让闻以衍感到无所适从,茫然不解。 在闻以衍的印象里,奚迟一直是温和的、内敛的,他这条透明的鱼只会慢腾腾地在水中游来游去,不争也不抢,很少有强烈的情感表达,安静的,和溪水融为一体,存在感几乎没有。 这条鱼偶尔最扑腾的时候,是在对闻以衍表达喜欢。 不是简单的扑腾,而是突然一下子猛地跃出水面,尾巴甩溅出水花,吓人一跳,这会让闻以衍时不时觉得有点违和感。 而现在闻以衍终于意识到,也许那份违和,才是奚迟的真正面目。 难以置信。 “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闻以衍终于忍不住问他。 奚迟抬头望了一眼闻以衍,那种神情,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又似乎是什么都不想说。 “如你所见,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说话最好三思而后行,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闻以衍警告他。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一直都是闻先在说吗。”奚迟笑笑,话里意有所指,像一根刺。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就免了,对我有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 “没有。” “是吗?”闻以衍有点想笑,“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不满的话,那为什么无视我的信息,连一个字都不回复,单方面跟我断开联系?” 奚迟沉默着,没有答话。 “不回答是吗?既然你不回答的话,那就由我来问你。” 闻以衍抱起双臂,摆出审问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态度完全不加掩饰。 “当初你给曲梓晴当家教的时候,我曾经问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你给我的回答是为了赚活费,对吧?” 奚迟没吭声。 “既然你是要赚活费,那为什么你会免费给曲梓晴当家教,辅导她考四级?” 奚迟依旧不作声。 “缺活费的你,还能不住宿,转而在学校附近租房,哦,不对,是买房?” 闻以衍的逼问像侩子手的刀不间断地落下来,每个问题都正中靶心,直逼痛点,令人无从辩驳。 可奚迟却没有一点被揭穿的慌张,他默默地听着闻以衍的质问,终于开了口。 “我的目标不是钱,只是为了要接近闻先。” “别什么事都扯在我头上。”闻以衍说,“我喊你用这种方式来接近我了吗?” 奚迟轻轻抬起眼睛,望向闻以衍,那种眼神里自然而然地透露着无辜,然而闻以衍现在可不吃这一套。 “为什么瞒着我?”闻以衍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追问,不过那份语气中的咄咄逼人还是掩饰不了,“我还真以为你是连食堂都吃不起的穷学,你多花一分钱我就要为你多提心吊胆一分,原来都是我瞎操心,白费力气。” 那些玫瑰花和名牌衣服,没有一样是奚迟买不起的东西。 奚迟小声答道:“闻先也没有问我啊。” 他的语气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闻以衍熟悉的那种小心又谨慎的口吻,带着恰如其分的低姿态。 闻以衍冷笑一声:“我确实没有明确地问过你的家境,但你明知道我误会,却一句解释都没有,还反过来说谎骗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误解下去很好玩?” “闻先找我就是为了来责备我的么?” 犀利的尖锐语气。 闻以衍甚至有点想怒极反笑,心想这小子现在是在指责他? “你没想过我会来找你是吗?那你知道在你单方面拒绝跟我联系的这些天里,我在想什么吗?” “闻先在想什么跟我没关系吧。” “你说什么?”闻以衍皱起眉头。 因为过去发的那些事,闻以衍最讨厌欺骗。 但为了奚迟,他可以小事化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欺骗,只要最终的目的是真实的喜欢,那闻以衍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过。 然而,事态总是比他想象得要更糟糕。 就好比,一个人最后的底线,也要被践踏。 “闻先,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奚迟轻声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第51章 闻以衍愣在原地。 明明来兴师问罪的是他,可比他更决绝的人竟然是奚迟。 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会听到如此奇怪的话。 奇怪得不像是,会从奚迟口中说出来的话。 闻以衍想不通。 他以为,奚迟是很喜欢他自己的。 明明是喜欢自己的人,却为什么会突然提出不要再见面这种话?这一点都不符合常理,荒谬程度就跟买东西不付钱一样。 “是因为相亲那件事吗?”闻以衍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点,这才是矛盾的开端,“如果是那件事,我想我已经在微信上对你解释得很清楚……” “我看到了,闻先给我发的消息。”奚迟打断闻以衍的话,语气是极少见的强硬,“但即使看到,跟能不能接受也是两回事。” 闻以衍思考着奚迟的回答,静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故意无视我的信息,是因为你不接受。” “对。” “奚迟,你太敏感了。” “我就是有这么敏感,不可以吗?”奚迟露出倔强的神情,往日的木讷和拘谨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不见。 “事情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就如同我跟你解释的一样。” “即使看到你的解释,我也还是感到气,觉得难过,感到郁闷,不想理你,不可以吗?”奚迟非常任性地说。 现在的闻以衍已经感到非常火大。 不接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哪怕我知道这是一场误会,也不代表我能够接受你的解释?奚迟是这么任性这么难缠的家伙?闻以衍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通情达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恶劣的家伙存在,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尽管如此,闻以衍还是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反过来问奚迟:“那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 “这种事,现在都无所谓了。”奚迟语气毫无波动地说,“无论我接不接受,都没意义。” “那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吗!”闻以衍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喊起来,“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找你的?我就是想要你不再气,想要解释清楚我们俩之间的误会,消除那些阻挡在你跟我面前的隔阂!” “而你现在是什么态度?就算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是一副拒绝跟我沟通的样子,奚迟,我耐心有限,不要在这跟我闹脾气,我没法保证会发什么。” 闻以衍确实怒上心头,气得急火攻心,冲动之下,他觉得还能保持理智已经是件足够厉害的事情。 “如果你再试图惹怒我,”闻以衍说,“我会把你说的话当真。” 我会真的,不再跟你见面。 “你说不要再见面……你真的这么想?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 面对闻以衍的质问,奚迟第一时间并没有作答,他微微地垂下眼睛,良久以后才低声开口: “你误解了吧,我本来就没有很喜欢闻先。” “……什么?” “那是演技。”奚迟说,“是我为了让你喜欢上我而展露出来的演技。” 闻以衍忽然觉得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的奚迟被夏夜模糊了身影,他像是朦胧的影子,被黑暗吞噬,面容不清,只有话语尖锐得清晰可闻。 “人一般都容易喜欢上对自己表达好感的对象。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我展现出很喜欢你的样子,目的就是想让你喜欢上我。” 我喜欢你,所以也希望你能喜欢上我。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而奇妙的是,前置条件发了改变,整个句子也变得天翻地覆。 真正的事实是,我装出很喜欢你的样子,只是希望你能够喜欢上我。 第59页 这很奇怪。简直不可理喻。 闻以衍觉得自己大脑的思考系统已经短暂地被关闭,他暂时无法消化奚迟的这番话,冲击性的事实在他心上撞了一遭,将他的灵魂撞得魂飞魄散,身体不像是自己的,感受不到任何知觉。 原来一切,都跟他想得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奚迟是真的很喜欢他。 但奚迟本人自己否定了这一切。 站在奚迟的角度看,他的那些话的意思就是—— 比起喜欢闻以衍,他更希望闻以衍喜欢上他自己。 闻以衍用视线去捕捉夜风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奚迟是用一脸平静的表情,说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话。 奚迟回头去看在夜色中闪着光的霓虹招牌,神色变得异常复杂,似是在回忆般继续说: “其实我第一次跟闻先你见面,不是在咖啡店,而是在这家酒吧。” 更加出人意料的话语。在此之前,闻以衍对于奚迟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也从没想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竟然会在更久以前。 “那天在这个酒吧,我很紧张也很不安,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被半推半就强迫来参加我不想参加的聚会……但很巧合的是,闻先你帮我解了围,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开始关注着你。” “我说过吧,闻先跟我是同一个大学的,虽然我们中间隔了好几届,我刚进学校,还是个大一新的时候,闻先就已经是快要毕业的大四学了。” “不过,闻先应该完全就不认识我。就像我们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你也没有认出我来,哪怕我觉得我暗示过很多遍,闻先照样还是想不起来我跟你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但过去的三年里,我一直在暗地里关注着闻先,应该说,就算我不去刻意关注,也总能听见闻先的消息。那个时候,闻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很受欢迎,哪怕在我们大一新中,你也很有人气。” “我对于自己,向来不抱有什么自信,大家都说我是个无聊的家伙,性格内向,不会有人喜欢,那是我第一次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如果能被闻先这样受欢迎的人喜欢上,那就代表,其实我也是很不错的。” “所以,我是你实现自我价值的工具?”闻以衍抓住重点,面无表情地询问。 奚迟抬眼望着闻以衍,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后退,只有坦诚后的如释重负,以及深不见底的沉重。 动机不纯的他,很重地对闻以衍点了下头。 闻以衍终于明白,奚迟并非真的喜欢他,而是把他当作了肯定自己的工具。 只要闻以衍能够喜欢上他,那就代表,奚迟自身的存在价值是被肯定的。 奚迟只是希望他自己被肯定而已。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做了很多,就连一开始的见面,其实也是我设计好的。我知道闻先在某个交友软件上注册了账号,所以我也下载了那个APP。” “包括加上你的微信,自告奋勇陪你出门,去当曲梓晴的家教,邀请你去漫展,都是为了接近你的手段。” “在你面前展现自己,对你示好,那些只是,我想让你喜欢上我的伎俩而已。不想让你看穿,所以我不得不瞒着你,不得不骗你。” “比起闻先,我可能把我自己看得更加重要吧,就是这样的。” 精心策划的布局。 怀有目的的接近。 重叠的相似性让闻以衍感到头晕目眩。 在这种时候,闻以衍忽然想起了吴笙。 吴笙做的一切,是为了她自己。她只是在乎她自己而已。 奚迟也只在乎他自己。 闻以衍有点想笑。 所以,没人能在意下他的感受? 没人能在意,他被利用、被欺骗,心里会是怎样的感觉? 没人在乎。 闻以衍笑了下:“奚迟,其实你挺厉害的。” 他是真的觉得这群人很厉害。 无论是奚迟,还是吴笙,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要比他更加决绝的存在。 “没必要现在就对我坦白,你的目标不是还没实现吗。” “因为我厌倦了。”奚迟说出实话,“我已经厌倦了期待,厌倦在你面前展露自己,厌倦该怎么绞尽脑汁地讨你的喜欢,我不想再为获得你的喜欢而烦恼下去了,我累了,这一切都受够了。” 闻以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其实,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闻以衍缓缓睁开眼,对他说:“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打算对你告白的。” 奚迟的身形似乎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听到我这么说,闻先应该会感到很气吧?” “不是气,只是失望了,仅此而已。” “对你这种人,我没必要气吧。”闻以衍语气冷淡地答道。 “嗯。”奚迟低头说,“那就好。” “本来,我也是很期望能够从闻先那里收到回应的。”他慢慢地开口说,“不过现在,我不期待了。” “闻先,你做的饭其实真的,非常难吃。” 眼前还不能称之为男人的男孩乌黑的碎发凌乱搭在额前,眼眸低垂,白白净净,瘦瘦弱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从这个人的口中,竟然能说出来这么刻薄的话? 闻以衍注意到奚迟握在手中的手机,自己送给他的蜜蜂挂饰不见了。 他突然回想起奚迟曾经说过的话。 奚迟曾经对他说,我是一只蜜蜂。 现在,闻以衍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奚迟确实是一只小小的蜜蜂。 虽然不起眼,却可以扎人扎得很疼。 被甩就像是魔咒。 只不过这次是连交往都还没有开始,在告白前,就被甩了。 所以闻以衍也想尝试看看,第一次甩掉别人,是什么感觉。 “可以,”闻以衍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凉薄的意味,“既然如此,那如你所愿,这辈子我们都没必要见面了。” “不过你要记住,是我甩了你,不是你甩了我。奚迟。” “你不要后悔就行。”闻以衍语气淡漠地对他说,“其他的,我管不着。” 扔下这句话,闻以衍就快步与奚迟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奚迟。 第52章 那天过后,闻以衍的活还是一如往常,没有发任何变化。 每天准时上班,但不一定会准时下班;维持着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活,日复一日的平稳与忙碌。 某个周五,闻以衍正坐在电脑前整理会议资料,人事部的小赵突然跑到他的工位旁,低下声音对他说: “衍哥,你最近对待新人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 闻以衍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离开,移到他身上:“怎么,他给你打小报告了?” “哎呀不是,算了也算是吧。”小赵说话向来有点口无遮拦,“他跑到我面前跟我哭诉,说你最近说话的语气都变了,特别严肃,也不对他笑了,他以为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有意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闻以衍在公司内展现的人设是“和蔼可亲、温柔可靠”的靠谱前辈,但即使如此,在工作方面,闻以衍也不会心慈手软。 本来,对于一些工作上的细枝末节,他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惜总有蠢货要在他面前显摆那本来就低的智商,这让闻以衍忍无可忍。 “他的报告做了五六遍,还是没按照我要求的格式来,我就说你干脆不用做了,脑子重修可能更适合你。”闻以衍很奇怪地反问道,“这话说得有问题吗?” 小赵:“……” 他可算是知道那位新人为什么会脸色涨得青紫,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跟他控诉了。 “衍哥,我理解你很气,这种情况换我我也气。”小赵说,“但是你不能说得再委婉一点吗?这么刻薄的说话方式,一点都不像你。” 蠢货。我本来说话就这么刻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闻以衍顺带着在心里把小赵也给骂了一通。 “报告做不好也就算了,连最简单的统计表格他都不会做,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把他给招进来的?”闻以衍将矛头转移,“全国那么多亿人口,你偏偏就千挑万选挑中了最人才的一个,我还真佩服你啊。” “……”小赵哭丧着脸道,“衍哥,这个话题我们不说了行不行?” 闻以衍不再去看他,自顾自地重新操作起电脑。 当天晚上下班后,小赵立刻拉了个微信群,群里的众人纷纷讨论起闻以衍近期的怪异表现。 【闻以衍是怎么了?你们没觉得他这段时间心情很不好吗?】 【就是啊,上次我去茶水间接水,结果竟然看到他在抽烟!奇怪了,闻以衍不是从来都不抽烟的吗?】 【没发现他最近都不爱怎么跟人聊天了吗?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发呆。】 第60页 【就算偶尔跟他搭上话,闻以衍的语气有时候也会突然变得很不好,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但他又会马上恢复正常,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差一样】 【你们说,闻以衍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感情问题啊?】 【绝对是】 【会吗?追他的人那么多,上次不是还有个男的给他送花嘛,他哪里需要操心感情的事】 【有可能,不是别人追他,而是他追别人】 【然后没追到?】 【不会吧,就闻以衍那张脸,我们组的小姑娘全都被他给迷得七荤八素的,谁能拒绝他啊?】 【你懂什么,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万一有人就是不喜欢闻以衍这种类型的呢】 围绕着闻以衍的八卦还在激烈地展开,不过没被拉进群的闻以衍对此浑然不知,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马路边的小吃摊上,看着旁边的柳岳狼吞虎咽。 两个男人只能齐聚在大马路边喝点小酒互相取暖,这事乍一看很悲惨,但闻以衍现在感到非常无所谓,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呆着更好。 “你这几天是咋啦?堂堂的大忙人转性了?”柳岳咬下一口卷饼,有点诧异地看了闻以衍一眼,“平常我喊你出来你死活不肯,左请右请都请不动,好嘛,今儿一喊,你立刻就答应了,搞得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呢。” “要是你不乐意,我随时可以走人。” “没,我就是有点受宠若惊。” 闻以衍懒得搭理他,继续默默地自己一个人喝酒。 柳岳见闻以衍不说话,又开始灵机一动地没话找话:“哎,说起来你跟你那个小男友处得怎么样了?我还以为你重色轻友呢,现在看来,你闻以衍还是有点良心的。” 闻以衍握着酒杯的手轻轻一抖。 ……柳岳这个死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没话说就闭嘴。”闻以衍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杯里的白酒倾斜着溅洒出来,足以彰显他的心情有多不好。 “闻以衍,你有没有良心啊!”刚刚还在夸闻以衍的柳岳瞬间觉得自己的好意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辜负得一干二净,“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喊你出来吃饭,不就是看你最近这么低沉,想跟你谈谈心,安慰你一下,结果你倒好,直接喊我闭嘴!不识好人心啊你!” “我低沉?”闻以衍转头瞥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来我低沉的?” “骗骗自己可以,可别想骗过我。”柳岳哼一声,神情里竟然还有些说不出的自豪感,“毕竟我跟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在想什么我可是了如指掌。这几天,你微信语音里的声音都没精神,跟感冒似的,我就知道你状态肯定不好。” 虽然闻以衍对于柳岳这种自吹自擂的行为反感得要命,也不认为他能读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因为就连闻以衍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但闻以衍最近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这是事实。 重复着一如既往的日常,活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在这种日常的波浪的推动下,闻以衍却觉得异常疲惫,思考回路仿佛都被麻痹,他只是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其实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改变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 在工作的时候,闻以衍偶尔会走神。当他发现自己走神是在想奚迟的时候,闻以衍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其实要说有多难过,那倒也没有多少。 他没有很难过,也没有很愤怒,闻以衍的内心就像一口无波无澜的枯井,纹丝不动的水面偶尔会因为名为奚迟的小石子而激起涟漪,但也只是一个很小的涟漪,转瞬即逝,消失不见,甚至留不下什么水花。 奚迟本来在他心里,就没有多少分量,称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闻以衍对他的好感,也只是停留在好感阶段而已。 喜欢不是什么很沉重的感情,至少对闻以衍来讲是这样,今天喜欢这个人,明天就有可能喜欢上别人,上一秒还为了爱情一哭二闹三上吊,下一秒转头就分手,这样的闹剧闻以衍见得多,亲自体验的也多。 嘴上说着喜欢他的那些人,无论当初把喜欢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最后跟他分手的时候总是能将他这个人批判得一文不值,好像十恶不赦的永远是他闻以衍,他们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来谴责自己,而奚迟也只不过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无法忘记奚迟,是因为他还没能原谅被背叛的感觉。 对其他那些人,闻以衍一开始就没抱有什么期望,可奚迟不一样。 在闻以衍的眼里,奚迟比任何人都天真,但那份天真却并不是愚蠢,而是来自本源的纯净,闻以衍本以为奚迟对他的感情不掺任何的杂质,别人怎样都无所谓,只有奚迟,闻以衍愿意去相信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不过事实证明,闻以衍看人的眼光确实很烂。 某种程度上来说,奚迟也确实是善于伪装的天才,他把善意的、柔软的部分展露在闻以衍面前,却把那些尖锐的、有毒的部分很好地隐藏起来,巧妙地骗过了闻以衍,让闻以衍真的觉得,他是个善茬。 那些其实才是奚迟的真心话,那些指责、那些任性那些自私,都跟其他人没区别。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天真的反而是闻以衍,一厢情愿去追求绝对喜欢的他才是格格不入的异类,没人能给他真心实意的喜欢,奚迟也不行。 想到这里,闻以衍忽然觉得人无望,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拿起酒杯轻轻一抿。 看到闻以衍难得露出这种心事重重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柳岳睁大眼睛看向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闻以衍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难道,”柳岳在心里有个合情合理的揣测,只是说出口的时机不太对,“你那小男友跟你提分手了?” 闻以衍眉心微微一跳,一副马上就要发作的表情。 果然。柳岳对闻以衍的关怀立刻产质变,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同情,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闻以衍看:“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被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还以为闻以衍早就习惯了呢。 “柳岳。”闻以衍突然直呼他的名字,冷下脸来,一字一句认真地强调道,“是我甩的他,不是他甩的我。” “怎么可能,我不信……”柳岳话说到一半,又被闻以衍那种眼神给震慑住,悻悻地笑了下,换了种问法,“真的假的?” “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闻以衍冷声反问道。 “闻以衍,你太厉害了!”柳岳立刻改口,举起酒杯递到闻以衍身前,“来,我们干一杯,庆祝你第一次甩掉对象,可喜可贺,创造记录!” “滚。”闻以衍面露嫌恶地拍掉他的手,骂道,“有多远滚多远。” “我早就觉得那个男大学跟你不般配了,先不说年龄就差了那么多,他还是个纯正的二次元,你这个死现充怎么可能跟他有共同话题?”柳岳死性不改,内心深处幸灾乐祸地讥笑着,表面却装出怜悯的模样,伸手拍拍闻以衍的肩膀以示安慰,语气沉痛地说道,“你们分手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个结果,因为根本就不可能长久,分得太对了,就该分,闻以衍,你甩人甩得好啊!” “……”闻以衍脸色铁青,不说话。 “这样吧,作为对你行为的褒奖,我也舍命再帮你推荐几个合适的对象,毕竟我朋友圈里想认识你的人可都排着队,只不过我一般不轻易把你介绍给他们,因为我觉得如果跟你谈恋爱那倒霉的肯定是他们,但现在无所谓了,我还是要照顾你的感受,怎么样,够兄弟吧?” 闻以衍直接把酒杯往地上一摔,走人了。 留下柳岳一个人坐在马路边的小桌旁,茫然而又震惊地望着闻以衍离去的身影。 第53章 闻以衍带着满肚子的怒火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手机重重地砸在沙发上,恨不得摔个四分五裂。 不直接摔在地板上,就是闻以衍保持着的最后的理智了。 没有开灯,他一个人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微微喘着气。 他被柳岳给气得不轻,虽然知道那家伙绝对会幸灾乐祸,但在这种时候闻以衍只想给他一巴掌。 他不要什么兴高采烈的祝贺,也不要什么别的介绍,现在这些全都滚蛋,闻以衍一点儿都不想谈恋爱,这辈子都不想。 屋内闷热又潮湿,闻以衍最讨厌的就是炎热的夏天,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他只会觉得更烦。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寂静的屋内只剩下空调缓缓制造冷气的声响,听起来有点吵。 闻以衍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好气地望了一眼在黑暗中亮起光的手机,他拿起来,发现是柳岳的新消息。 【柳岳:有事找兄弟,万事好商量,千万别跳楼】 神经。 闻以衍顺手把他给拉黑,一秒钟都不带犹豫。 第61页 退出聊天界面,闻以衍的指尖在屏幕上不自觉地划动,这一划,就滑到了跟奚迟的聊天框。 沉寂许久的聊天框没有任何新消息,上一条信息还是闻以衍在三个星期以前发送的,质问奚迟为什么不回消息,不过奚迟当然也没有回复。 闻以衍想,奚迟肯定早就把他删了,毕竟陌人之间,没必要再联系。 互相拉黑删除,是最好的体面。 那他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删除奚迟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 奚迟说他厌倦去揣测闻以衍的内心想法,不想再去等候回应,所以把等待的机会彻底抛弃,轻飘飘地,就像扔掉一张废纸。 现在看来,优柔寡断的人反而变成了闻以衍,他开始打从心底佩服起奚迟,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立刻放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不对,其实奚迟压根就没多喜欢他,与其说他喜欢闻以衍,倒不如说他喜欢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闻以衍的喜欢,不过是因为想实现自我价值的肯定,虽然闻以衍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价值认定非得牵扯上自己不可,但得以窥见,奚迟一定在他身上寄托了某种奇怪的希望。 就像闻以衍,也在奚迟身上寄存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只不过,两者的愿望都没能实现,反倒闹得不欢而散,两败俱伤。 奚迟会难过吗?应该不会吧,他根本就没有闻以衍想象得那么脆弱,闻以衍只是被他装出的懵懂模样给蒙骗,误以为他真有那么纯真,喜欢一个人能义无反顾,什么都不想。 事实证明,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喜欢,不掺杂利益的喜欢也根本不存在。 那么到头来,因为这件事而感到心烦意乱的人只有他闻以衍而已?闻以衍一想到这一点就气不打一处来。 尽管闻以衍克制着自己去心平气和地想起奚迟,可是当柳岳当着他的面那么肆无忌惮地提起奚迟的时候,闻以衍还是有点破防。 这种感觉就像是冷不丁被蜜蜂叮了一口,一开始无知无觉,后来阵阵刺痛,苦不堪言。 上个周末,闻以衍一个人去看了电影,他特意挑选了时下最流行最受现充欢迎的爱情电影,至于是由哪位流量小和流量小花主演,闻以衍完全不知道。 就连具体的电影情节,闻以衍也一概不知,明明应该是自己能看得很起劲的片子,可闻以衍觉得无聊透顶,看得昏昏欲睡,孤零零地坐在电影院中央,到最后,他对这部片子仅剩下的印象就只有后排的小孩不停地在哭闹尖叫,吵得他头疼欲裂——也不知道是什么家长要带小孩子来看这种电影。 闻以衍只有看了电影的记忆,至于那些本应令人印象深刻的剧情细节,他居然一点都回想不起来。 不由自主地,闻以衍又想起了奚迟。 他突然觉得奚迟挑选电影的眼光其实还不错,虽然闻以衍对上次他们两人一起看的那部动画电影谈不上有多喜欢,但也不至于让他感到无聊。 甚至,闻以衍至今还记得奚迟看着那部电影流下眼泪的场景。 时至今日,闻以衍还是觉得他没能完全看透奚迟这个人。 奚迟是个很会掩饰自己的人,现在的闻以衍弄不懂他到底哪部分是真实的,哪部分又是虚伪的。 半真半假,说喜欢其实也没有多喜欢,这其中甚至隐藏多少讨厌,闻以衍都不得而知。 奚迟确实会做出很多闻以衍意想不到的举动,最后给他来了个大的,堪称爆炸式的“惊喜”。 闻以衍以前没发现,原来一个人看电影是件这么无聊的事情。 走出电影院,闻以衍又来到商场二楼,路过精品店,在里面闲逛的时候,闻以衍又发现了那堆陈列在商品架上的蜜蜂手机挂饰。 一模一样的形状,让此刻闻以衍的心中涌起了类似于厌恶的感情,他伸手在玩偶堆中拎起一个小蜜蜂挂件,黄棕色的身躯,圆滚滚的脑袋,虽然形状可爱,但闻以衍却觉得越看越丑。 丑死了。 奚迟的品味还真是令人堪忧,竟然会喜欢这种样式的玩偶,要不是因为抓不到蜜蜂娃娃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款式相近的手机挂件,自己绝不会送给他这样的东西。闻以衍忍不住在心里想。 讨厌归讨厌,闻以衍却还是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这样的小蜜蜂挂件,甚至惊动售货员去仓库拿出库存,连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向闻以衍。 闻以衍才不在乎他们的目光,他拎着包装好的大袋子小袋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二十个小蜜蜂挂件走出店门。 最后,闻以衍从袋里一个接一个地拿出小蜜蜂,跟投球似的,全都扔进商场旁路边的垃圾桶里。 虽然花的是他自己的钱,但闻以衍一点都不感到心疼。 这样的蜜蜂挂件他能买二十个,至于被奚迟扔掉的那个,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原本波澜不惊的井水突然切换成一片汪洋大海,掀起惊涛骇浪,搅得闻以衍的内心天翻地覆。 闻以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左思右想,突然觉得柳岳的话也未必不是没有道理。 被甩就继续找下一个对象,以往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他跟奚迟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现在更是毫无再见面的可能,反正早就一刀两断,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寻找别的机会? 尽管闻以衍对此暂时提不起半点兴致,但要为奚迟消沉,他做不到。 奚迟本来就是过客,为一个过客劳心费神,绝无可能。奚迟当他是谁啊? 他闻以衍的人又不是没了奚迟就会崩塌。 或许就像柳岳说的那样,他跟奚迟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兴趣爱好和活方式都相差十万八千里,身份和环境也大不相同,闻以衍是社会人,而奚迟还只是个没有踏入社会的大学,活阅历和价值观取向都不一样,就算现在他们没闹掰,将来迟早有一天也会闹掰。 现在断得干干净净,未必就不是件好事。 算了,不管了。奚迟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他死了,也不关闻以衍的事。 要想让闻以衍因为别人而内耗自己,这也不可能。哪怕闻以衍还没有从因为失望而受到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可消沉个那么两三天也就足够了,不会真有人因为失恋而寻死觅活吧? 他的世界该怎么转还是怎么转,活还要继续,总之要将损失降至最低,吃亏的绝对不会是他自己。 这样想着,闻以衍的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准备从沙发上起身去开灯,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突然亮起来的屏幕在黑暗中不停闪烁,刺目得很。 闻以衍一把拿过手机,看也不看联系人就接起电话。 “哪位?” “闻以衍,是我!” “那我挂了。” 早知道是柳岳,闻以衍就不接这通电话了。 “闻以衍你什么意思?!把我微信拉黑,害得我只能打电话来找你!” “想让你滚的意思。”闻以衍冷冷地说,“又不是第一次把你拉黑,你在这大惊小怪鬼叫什么?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我是想来安慰你,你怎么不识好歹啊!”柳岳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几乎震耳欲聋,“我又是发微信又是打电话的,不就是为了关心你的心理状况嘛!” “我的心理状况?”闻以衍冷笑一声,“如果你要当心理咨询师,请你先去考个证,我没兴趣当你的实验对象。” “你以为人人都想当心理咨询师啊!我是为了谁才这样做的!”柳岳气得快要昏过去,“你这个没良心的,怎么从你这里就听不到一句好话?” “吵死了。”闻以衍语气不善。 “到底怎么了。”电话那端,柳岳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把我当朋友就告诉我。” 闻以衍握着手机的右手慢慢松开,他知道柳岳没有在开玩笑,但即使他真的拿柳岳当朋友,这种事情,闻以衍还是没有办法对他说出口。 “没事。”闻以衍对此避而不谈。 “真的?先前吃饭的时候,我看你的脸上可不是没事的表情。” “没什么。”闻以衍淡淡地说,“被某个人玩了一道而已。” 说完这句话,闻以衍就挂了电话。 第54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闻以衍都埋头于工作,每天上班加班,活异常充实,日子过得飞快。 柳岳有意帮他介绍了几个新对象,虽然也考虑过要不要见面,但闻以衍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尽管有这个意图,不过闻以衍觉得也不必急于一时,至少现在的他暂时没那个心情。 光琢磨这种事似乎也挺索然无味的,人又不是只有恋爱,闻以衍就像个突然大彻大悟遁入空门的高人,只差没剃发为僧了。 闻以衍恍然醒悟,他的人中除了那些不靠谱的恋爱以外,其实还剩下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工作。 第62页 什么都可以是不靠谱的,但只要工作,就一定是会有钱的。 于是,闻以衍将加倍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没那么热爱工作,只是尽可能想让自己的活更加充实一点而已。 哪怕有的时候工作并没有那么忙,他也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忙得昏天黑地,恨不得直接在公司过夜。 实际上,对于自己极度不顺的感情经历,闻以衍也进行了一番反思复盘,最后想通不少,得到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 哦,是那个吧。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出色了,所以大家都只看得见自己的外表美,从而忽略了自己的心灵美。 果然,长得太帅也是有烦恼的。 然而,对于这些看不见自己心灵美的家伙,闻以衍只有一句话送给他们—— 没眼光的东西。 包括奚迟。 没能跟他这么优秀的人谈上恋爱,奚迟才是损失最惨重的那一个。 活该。 闻以衍的心里一点都不同情奚迟,那些看不见自己的好的人就应该过得不好,这是闻以衍一直以来的人信条。 现在的闻以衍已经逐渐接受了这次失败,反正他在谈恋爱这方面失败也不是一次两次,不在乎多这一次。 只要拥有这样豁达的心态,闻以衍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功,换句话说,除开感情方面的不顺,他的人其实早就成功了一大半。 他对奚迟没有多少留恋,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闻以衍连想起奚迟的次数都变得屈指可数,哪怕奚迟这个人从他身边消失,他的活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从此以后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反正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闻以衍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接通,原来是闻以衍点的外卖到了。 他下楼去拿,却在回程的路上迎面撞见了同事——钱丽,人称“丽姐”,是公司里的老人,性格好,跟谁都处得来,如果闻以衍没记错,她女儿今年应该都上高中了。 闻以衍跟她随意打了个招呼,两人寒暄一番,随后一齐走进办公室。 钱丽的目光落在闻以衍手里提着的外卖袋上,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 “哎呀,小闻,你今天又没带饭啊?” 闻以衍拎着塑料袋的手僵硬地一顿,最终还是稳稳当当地将外卖放在工位桌上。 “哦,最近忙,没时间做饭。”闻以衍敷衍地答道。 “你之前不是每天都自己带饭吗?这群小姑娘都说你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谁嫁给你,谁就有福享咯。”钱丽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道是不是闻以衍的错觉,还是他因为过往的种种经历心里阴影太重,闻以衍总觉得“谁就有福享”这半句话听起来像是反的,就好像,谁跟他谈恋爱,谁就会变得不幸一样。 闻以衍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还好,我就是有时候会自己做点饭。” 不过现在已经不做了。 这段时间以来,闻以衍要么在公司食堂吃,要么点外卖,家里的煤气灶都没打开过。 不只是钱丽,柳岳对此也感到很奇怪,上周末他跑到闻以衍家里准备蹭饭,结果闻以衍宁愿破费请他下馆子都不愿意自己动手做饭,这让柳岳大跌眼镜颇为震惊,毕竟让闻以衍在外面请他吃顿饭可比登天还难。 对于柳岳穷追不舍的逼问,闻以衍是这样回答的。 “厨艺不行。”闻以衍只露出一个很淡,却又像是自嘲的笑容。 柳岳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不对不对,这对吗闻以衍?”柳岳目瞪口呆,嘴张得有半个碗大,“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还是发烧给烧糊涂了?” 要闻以衍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缺点,这比要闻以衍请他吃饭还难。 闻以衍充耳不闻,继续默默低头吃着饭。 实际上,并不是他自己突然意识到什么。 因为有人说了真话。 把他给点醒,彻底清醒了。 代价就是,他绝不会再亲手做饭。 家里不开火,闻以衍确实省了不少麻烦,不过取而代之,在吃饭方面的支出也会增加不少。 但约会支出这个大头开销,目前已经暂时不存在于闻以衍的开销账单里了,再加上闻以衍的工资对付这些也还算绰绰有余,所以闻以衍也不需要担心钱的事情。 除了还房贷和活支出以外,闻以衍每个月的银行卡里还能剩下一部分钱,他在考虑要不要开始认真存款。 总而言之,不把精力放在谈恋爱上面,好像还真的挺轻松的。 闻以衍坐在工位上开始吃饭,今天午休时间的办公室异常热闹,议论声此起彼伏,氛围中透着隐秘的兴奋。 可惜闻以衍对这种聊天过敏,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个饭,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动物园,置身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简直毫无胃口,闻以衍一顿饭吃得火大至极。 他起身离开,准备去丢掉外卖盒子,正巧又碰见了要去茶水间接水的钱丽,闻以衍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她。 “今天是有什么事吗。”闻以衍的表情很淡然,语气却带着微微的不爽,“办公室里这么兴奋。” “你不知道吗?”反而是钱丽神色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今天下午要来个新的实习。” “实习?”闻以衍微微皱眉。 “对呀,小赵没跟你说吗?” 他跟我说个鬼,他现在都不敢跟我说话。闻以衍想。 实习……也对,上次小赵招进来的那位新人已经麻溜跑路了,就是不知道是觉得自己任不了工作才跑的还是被闻以衍给吓跑的。 有个空缺的位置,自然是要马上招个实习进来。 但闻以衍对于新来的实习完全没有任何期待,现在的闻以衍十分怀疑自家HR的招人能力,很难想象他招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幸好闻以衍当初进入这家公司的时候,小赵还没入职,不然闻以衍也要成为那些“货色”中的一员了。 而且,无论是新入职还是被辞退,所有的人事调动闻以衍都不感兴趣,因为这些都与他无关,闻以衍没精力去关心别人的琐事——除非是裁员裁到他自己身上。 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闻以衍的工作能力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能力强,自然话语权高,有时候,连部门主管都会找闻以衍商议一些工作上的事宜。 从小到大,闻以衍确实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主要是因为他性格太过强势,时常看不惯别人的做事风格,与其跟别人多费口舌,不如自己先把所有事做好,这样反倒更快。 “下午来?”闻以衍觉得奇怪,问她,“不都是上午报道的么?” “本来定好的是上午,结果那个实习临时有事,所以变成下午来了。”钱丽说,“其实本来推到明天也可以的,但他好像坚持要今天就来公司报道。” 闻以衍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对这个实习的确提不起任何兴趣,初出茅庐的大学,不捅什么篓子就已经算是万幸了,难道还真能指望实习做些什么吗? 下午两点,午休时间结束,继续工作。 闻以衍对着一堆数据整理了半天,工作渐入佳境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突然变得喧嚣一片。 人事小赵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估计就是那位新来的实习。 所有工位上的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办公室门口,闻以衍重重地敲了下键盘,很不爽地投去视线。 不就是新来一个实习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小赵领着那位实习走进来,站在中间。 闻以衍不以为意地朝着那人看过去,然而这一望,却出了事。 目光锁定在那个人的身上,闻以衍无法移开视线,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闻以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很奇怪,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看见那个人的可能。 那人又染回成黑发,还特意换了一身郑重的正装,可那张稚气的脸却与这身装扮不太相符,带着些微的违和感。 摘掉多余的眼镜,露出的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 脸上柔和天真的表情消失不见,熟悉的气质荡然无存,尽管闻以衍已经亲眼见识过一遍,但还是没能习惯奚迟如此之大的转变。 ……完全是冤家路窄。 第55章 似乎是感应到闻以衍的视线,奚迟侧过头来,跟闻以衍对视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视线碰撞。 可惜这样的眼神交流只持续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甚至,这压根称不上什么交流,因为闻以衍从奚迟的眼中,完全读不出奚迟行为背后的真意。 奚迟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就好像,他完全不认识闻以衍。他们是两个互不相识的陌人。 闻以衍的内心从最初的震惊已经变成了近乎于愤怒的情绪,但他并没有将这种愤怒表现在脸上,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工位上,沉默而又冷静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第63页 一场并不好笑、而且他也根本就没有想到的闹剧。 小赵把奚迟拉到中间,向其他人大大方方地介绍起来: “这位是新来的实习,奚迟,大家多关照哈。” 说完,他立刻又看向身旁的奚迟,对他说:“来,奚迟,介绍一下你自己。” 谁知奚迟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一语不发,双手交握在一起。 闻以衍看得出来,奚迟对这种场面感到非常不适应。 看来是真社恐,这点还真不是装的。 虽然奚迟穿着隆重的正装,沉默着站得笔直,却不愿意开口多说一个字,外表打扮得光鲜亮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图却溢于言表,软弱温和的气质不复存在,反而显得有点冷漠。 小赵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向众人解释道:“奚迟啊比较腼腆,他可能是太紧张了,大家理解一下。自我介绍就算了,总之有个印象就行。” 办公室里的人对此没什么反应,各自脸上挂着迥异的表情,心里各有想法。 或许会有人已经将奚迟的态度判定为不礼貌,甚至认为这是高傲的表现,唯有闻以衍心知肚明,奚迟只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讲话。 奚迟第一次见到曲梓晴的时候,就因为紧张而差点说不出话,面对一个陌人都是如此,更别提在这么多陌人面前介绍自己,奚迟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事。 但那个时候的奚迟有在尽力尝试去跟曲梓晴沟通,而不是现在这种漠然消极的态度,就好像破罐子破摔,不想开口也不会开口,对其他人一概漠不关心。 其实如果不是为了要接近自己,奚迟也未必会想跟曲梓晴有什么交流。不如说,这才是奚迟真实的态度,他对于跟别人社交一直抱有抗拒的想法,包括奚迟的同班同学,也说过奚迟从不与班上的同学们深交。只是在闻以衍面前,他还装模作样地扮出努力的样子,时至今日,闻以衍才真正看透奚迟的态度。 一想到就连给曲梓晴辅导英语也是奚迟精心设计好的一场局,闻以衍就有点想笑。 闻以衍佩服他的谋划,为了接近自己,奚迟想法设法,不择手段,他把他那些心思全都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一点痕迹,不,其实仔细想来,奚迟的行为的确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只不过那时候的闻以衍完全被奚迟的纯真外表所蒙骗,压根没有多想。 其实闻以衍不讨厌心机深重的人,如果是为了他耍心计,那闻以衍可以当作这是太喜欢自己的证明,不如说还有点欢迎。 只可惜,奚迟不是那么目的单纯的人,他千方百计地想要闻以衍的喜欢,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闻以衍这个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这才是闻以衍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喜欢掺杂假意,甚至奚迟对他的喜欢又有多少程度呢?应该少之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在闻以衍看来,自己对奚迟来说不过是个可以证明自我价值的工具,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了,奚迟就能立马抛弃——就像那天晚上奚迟亲口对他说,不要再见面一样。 不见面就不见面,闻以衍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真正甩掉奚迟的人是他自己。不如说,就算奚迟不提出这一点,闻以衍也绝对不会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误会也好巧合也罢,总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奚迟? 比在公司里碰面更令人不解的事情还在发,小赵领着奚迟到他的工位,而安排好的位置,竟然是在闻以衍对面的右边,也就是斜对角的座位。 那个位置原先是属于新人的工位,不过那位新人跑路后,就成了没人使用的空位。 让奚迟坐在这里,确实也很合理……合理吗? 一点都不合理。 奚迟来到这里实习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偏偏还是跟自己一个部门?就连工位,都挨得这么近。 无数个念头与想法在闻以衍的脑海里不停地转,就像是纷繁复杂的线头,最后缠绕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还没等闻以衍理清思绪,他就被部门领导给叫了过去。 闻以衍脸色很差地走进领导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闻以衍的直属上司,也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位部门领导,是个头秃发福的中年男人,如果单论外貌,跟闻以衍几乎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闻以衍能够忍受这位领导的原因在于,这个男人不像其他领导一样喜欢摆架子,也不爱以上位者的身份进行说教,性情和蔼可亲,对人的态度也温和,总之挑不出什么毛病,在他手下工作也不算件难事。 部门领导非常看好闻以衍,他还经常询问和征求闻以衍在工作上的意见,闻以衍甚至不敢想象他在自己身上寄予了多么厚重的期望,因此,平日里闻以衍被分到的工作任务也是最多的。 可惜,闻以衍虽然不会怠慢工作,但对于职场规划却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他只想本本分分地当好牛马,做完工作赚钱到手而已,毫无想要升职的欲望和念头。 因此,就算被部门领导看好,闻以衍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完成好他安排下来的任务,其他的一概都与他无关。 闻以衍很怕麻烦,说他自我中心也好,利己主义也罢,总之闻以衍对于这个公司没有什么归属感,他工作完成得出色仅仅是因为他想把事情做好而已,并不是因为他想为公司做出什么贡献。 所以,只要是闻以衍认为没意义的事,那他一概是不会做的。 “小闻啊,新来的实习,你带一下吧。” 果然。 面对这句一点都不让人感到意外的开场白,闻以衍的内心毫无波动。 “我不带。”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答道。 领导语气不解地问:“为什么?” “上次那个招进来的新人,本来说好是王家玲带,要不是她请年假,您又硬是把这个烂摊子塞到我手上,我是绝对不会带他的。”闻以衍直言不讳,“结果,他确实没辜负我对他的‘期望’,连个表格都做不好,我这人很难对学不会的人有着充足的耐心,让我带新人的下场是什么您也看到了,被我吓走,直接头也不回地跑路。您觉得我还适合带新人吗?” “可这个实习很优秀啊?”领导不解地说,“我看了他的简历,阳大的,跟你是一个学校的,好像差不了几届吧?那还是你的学弟呢。” 什么学弟。我都毕业多少年了,少来套近乎。闻以衍简直想翻白眼。 “首先一个人的能力是否优秀,其实跟学历无关。”闻以衍平静地说,“就算他是阳大的学,也不代表他就能适应这份工作,他充其量只是个实习,您不要对他有太大期望好吗?” 闻以衍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了他们去郊外旅行的那天,在民宿里动手做饭,奚迟那惨不忍睹的打下手的模样。奚迟可以说毫无活自理能力,能否适应职场,又有多少工作能力,这些都是很难说的事情。 领导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指摩挲着下巴,沉思不语。 从他的眼神中,闻以衍读出领导仍旧没有放弃的意思,于是闻以衍尽力压抑住心中的不耐,双手撑在桌面上,反过来质问道: “我们部门那么多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非得我带新人不可吗?” “小闻,你可是我们部门最受欢迎的人啊,又礼貌又有风度,性格也好,”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只有把新人交给你,我才放心啊。” 什么风度翩翩,什么温柔,都是假的。早知道就不要立这么麻烦的人设了,闻以衍咬牙切齿地想。 “虽然吧,这段时间你好像心情不怎么好,所以对待之前的那位新人严格了一点,但是我相信你能把奚迟带得很好,他初来乍到,又是实习,人似乎也挺内向的,不爱说话,你多关照他一点,啊。”自说自话间,领导已经将任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闻以衍不说话。 领导仔细瞧着闻以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他:“难道你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实习?”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闻以衍有点恼火地想。 如果让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知道他跟奚迟之间发过什么,那闻以衍真想亲眼目睹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但现在不是该思考这些的时候,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闻以衍确实不想再跟奚迟有任何接触,也厌恶和奚迟产联系,他不想带奚迟这个实习,确实是私人原因占了上风。 可职场不是个能讲私人感情的地方,虽然闻以衍刚才嘴上那么说,但他们部门的成员其实不多,有几个又是才来不到一年的新锐,更不可能让他们去带新人。 而且,考虑到奚迟的性格问题,假设是别人来带他,他也未必肯跟对方开口交流,社恐这种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 综合来看,闻以衍确实是部门里最适合带奚迟的人选。 第64页 在领导安排没有错误的情况下,闻以衍也很难将自己的个人原因当作拒绝安排的借口,他无法这么做。 麻烦死了的家伙,能不能干脆让他滚蛋算了?闻以衍真想夺舍老板,这样起码立刻就能大手一挥让奚迟滚回学校去,让他滚得远远的,不准再踏进这个公司半步。 可惜他只是个普通的员工,没有那么大的权限,说开除奚迟就能够开除。 在领导殷切的注视下,闻以衍深深吸口气,闭眼认命道:“我没意见。” 第56章 闻以衍冷着脸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而是径直走到奚迟的位置旁边,在经过他身侧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奚迟,命令的对象却很明确。 “跟我来一趟小会议室。” 居高临下地扔下这句话以后,闻以衍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闻以衍知道奚迟一定会来,从身后传来的动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会议室,闻以衍关上会议室的门,跟奚迟面对面站着。 这套过于正式的衣装跟奚迟本人的气质一点都不搭配,闻以衍默默地在心里想,他倒宁愿奚迟能够穿得休闲随意点,继续穿着像以前那样的白T恤和牛仔裤,然后戴着黑框眼镜,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大学的打扮,低调而又朴素。 曾经看不顺眼的那些东西现在突然回忆起来,才发现其实早就习惯成自然。 又或许,他压根就不了解奚迟本人的气质,就像他也根本不清楚,奚迟真实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样的。 闻以衍觉得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有点古怪,像是两个人互相对着罚站检讨,于是他转过脸,紧接着走到会议室中间,拉开桌边的座椅坐了下来。 他坐得心安理得稳稳当当,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颌,示意奚迟也坐。 奚迟只是站在闻以衍面前。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 闻以衍仰头看他,只说了一个字:“坐。” 纯正的命令。 可惜命令也会有失效的时候。 奚迟就像没听见似的,脸上没有表情,依旧站在闻以衍跟前,如同无声的对峙。 闻以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作为一个性格强势的人,闻以衍不允许自己的命令被无视,更不允许自己的命令被人违抗,在职场上他尚且还能因为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而忍气吞声,可在奚迟面前,闻以衍一直履行着不听他的话就滚蛋的原则。 实则,是闻以衍想错了。 闻以衍错以为,奚迟还是那个会听他的话的人。 可现实是,现在的奚迟早就没必要再伪装了,没必要再装出纯真懵懂的模样来讨闻以衍的欢心和怜惜,自然也不必再乖乖听闻以衍的话。 很乖的外表也只是外表,一只会叮咬人的蜜蜂本领有多大,闻以衍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闻以衍在心里怒极反笑,脸上却纹丝不动,仿佛是板着脸的领导在训斥新人,虽然实际的场面看起来也差不多。 只可惜奚迟并非是那么心理脆弱的新人,面对闻以衍的威压,他展现出无所畏惧的姿态,直勾勾地回望过去,眼神深邃而又深沉,让人读不懂他在想些什么,眼中之前的澄澈完全消失不见。 会议室里弥漫着僵持不下的紧张气氛。闻以衍翘起腿,摆出审讯逼问的态度,表情傲慢冷淡:“找你来会议室,是因为我有事情想问你。你应该心里很清楚我想问你什么吧?” 奚迟竟然慢悠悠地开口:“知道。” 闻以衍冷笑一声:“知道就好。我直接问了,奚迟,你费尽心思要来这里实习,目的是为了什么?” 闻以衍当然没有蠢到会认为这完全是一个单纯的巧合,既然连他们的见面都是奚迟有意为之的预谋,那奚迟想要专门来到他的公司实习也是件可以提前计划好的事情,不是什么命中注定或是缘分根,全都是奚迟精心策划好的安排。 问题的关键在于,奚迟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费周章地跑来闻以衍的公司实习,奚迟必定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闻以衍没心思再跟奚迟扯之前的那点破事,他之所以把奚迟单独叫到小会议室里跟他见面,目的就是为了弄明白奚迟的意图。 跟意图不明的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共同工作,闻以衍做不到这种事。 奚迟微微垂下眼睛,反问道:“闻先就那么笃定,我是为了你才到这里来的吗?” 闻以衍愣在原地。 明明是他质问奚迟,却变成了奚迟反过来问他。甚至,闻以衍还从奚迟反问的语气里听出了含笑的意味,那种笑里带着嘲讽,就好像在暗讽闻以衍自作多情,想得太多。 这种毫不掩饰的讽刺让闻以衍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尖锐得完全不像是那个吞吞吐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奚迟,虽然闻以衍早就清楚奚迟并非是不善言辞,而是不愿意开口或是社恐发作太过紧张而说不出话,可当亲眼见证的时候,闻以衍才发现原来奚迟的刻薄程度不比他少。 又或者,谈不上刻薄,闻以衍对他人的确抱有偏见,而奚迟应该只是剥掉那一层温吞的皮之后,露出的冷漠和尖锐令闻以衍措手不及。 被这样近乎难堪地暗讽,闻以衍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双手环臂着翘起腿,表面漠然不动,语气却越发变本加厉,抬眸看向奚迟:“你的意思是说,你来这里实习碰到我只是巧合,要我相信这完全是个意外?” “闻先,我现在已经大三下了。”奚迟异常平静地说,“按照学校的规定,本来就是要实习的,而且闻先曾经也是阳大的学,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哪怕是现在,奚迟也还是口口声声不卑不亢地喊他“闻先”,然而此刻的闻以衍却无法从这个称谓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敬意和亲近,闻以衍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奚迟口中喊着的这个“闻先”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其他什么人。 “我投了简历,通过了筛选和面试,然后就进到这家公司实习,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而是闻先想得这么多,一定要认为是我别有用心,这是不是才有点奇怪呢?” 说谎。闻以衍在心里愤恨地想,这个人又在说谎。 他从座椅上猝不及防地站起身,跨步走到奚迟面前,一把伸手拽住他的藏青色领带,贴近面颊,逼视他冷声道:“奚迟,你少在这跟我睁眼说瞎话。我允许你对我说谎了吗?” “为什么闻先总是这么有自信,可以命令别人呢。”奚迟笑了下,“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的所作所为由我自己决定,不需要听你的命令,再说,我也不是没有对闻先说过谎。” “……”闻以衍咬着牙,没有立刻发作破口大骂,但心里却恨不得直接就这样揪着领带把奚迟勒死。 明知自己说谎还能如此大言不惭,奚迟这副没有丝毫愧疚感的态度和模样简直令闻以衍感到刮目相看,什么温顺乖巧的小白兔,听话纯情的大学,全都是伪装出来的人设,对奚迟抱有这样刻板印象的闻以衍才是有病,而且是病得不轻,被假象彻底蒙蔽双眼。 过去奚迟那纯良温吞的模样再也消失不见,如今的他尖锐得像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完全演都不演了。 也对,毕竟奚迟已经跟他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再继续演下去实在没什么必要,只会吃力不讨好,毫无意义的举动。 闻以衍怒极反笑,用眼睛往下俯视其实跟他差不多一般高的奚迟,奚迟站得笔直挺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淡然感,气势竟是一点都不输给闻以衍。 虽然闻以衍正在气头上,但在这种时候谁情绪波动大谁就输了,既然奚迟从头到尾都展露出无所谓的态度,那闻以衍也无所谓,本来如果不是想从奚迟那里逼问出一个答案,闻以衍都压根懒得搭理他。 然而,奚迟却变得很聪明,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有这么聪明——他以反问的形式完美地化解了闻以衍气势汹汹的逼问,而且反过来将闻以衍逼得无话可说,就算闻以衍想发作跟他算旧账,也拉不下这个脸皮。 奚迟的这一招,让闻以衍连跟他撕破脸皮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闻以衍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一点都不想。追究之前的那些事只会再次让闻以衍陷入不愉快的回忆,也意味着还要和奚迟牵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的闻以衍可以确信,之前的奚迟跟他相处的时候,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在装傻充愣。 闻以衍在心里深吸了口气,松开紧拽着奚迟领带的手,低声道:“我姑且提醒你一句,不要把工作和私事混为一谈。” “闻先多虑了。”奚迟直盯着他看,眼神却晦暗不明,“我跟你既然早就没有关系,那么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很好。”闻以衍冷笑道,“在这个公司里,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仅限于工作同事的关系,等你的实习结束,这段关系也不复存在,我们就不会再有任何见面,如果敢再让我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第65页 威胁的话语自然而又流畅地说出口,撂下这段话,闻以衍就面无表情地从奚迟的身旁走过,重重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再多说一个字,他都怕失去理智。 第57章 熟悉的闹铃响起,闻以衍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伸出手臂,够到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 闻以衍一般在工作日设置的都是七点四十的闹钟,公司八点半上班,虽然闻以衍从家到公司最多只需要十分钟,但闻以衍通常要耗费很久的时间在洗漱打扮和吃早餐上,所以有必要预留出足够的时间,毕竟闻以衍最忌讳迟到,更别提上班迟到。 而今天,闻以衍关掉准时响起的闹钟,却反常地假装充耳不闻,依旧磨磨蹭蹭地赖在床上不肯动。 闻以衍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其实并不是柔软的枕头和被窝带给他的舒适感太过强烈,而是心中的抗拒感更一筹。 抗拒上班,这倒也有,没人喜欢上班,闻以衍也一样。但比起上班,闻以衍更抗拒的是某个人。 相比起那些堆积成山的工作和热衷于没事找事的领导老板,那还是某个刚来的实习给闻以衍的压力更大。 或许这个实习本人都想不到,他自身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闻以衍再度往右侧翻了个身,整个人心烦意乱,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碰见奚迟的画面。 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闻以衍根本没有设想过会在公司里跟奚迟见面,这件事来得太快太急促,完全在闻以衍的意料之外,因此给他带来的冲击也格外巨大。 虽然闻以衍绝不会在奚迟面前落入下风,可一想到要在公司里跟奚迟共处,并且这样的局面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闻以衍就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原本以为就这样会跟奚迟断绝关系再也不见,却没想到奚迟竟然会大费周章地追到公司里来找他。奚迟不肯说实话,闻以衍自然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实习只是借口,奚迟的目标绝对是他,这是闻以衍可以确信的一点,他唯一不明白的就是,奚迟究竟想对他干什么,或者说,奚迟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胡思乱想的闻以衍好像就连平静地躺着都做不到,不停地翻来覆去,睡意早就被折腾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也无济于事。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被现实打败的闻以衍只好认命般地从床上坐起身,开始换衣服。 洗漱完毕后,闻以衍给自己冲了一碗燕麦片,然后坐在桌边,拿起水煮蛋准备剥壳。 与其说是动作慢悠悠,不如说是心不在焉,闻以衍东扒拉一下西扒拉一下,手指缓慢地剥开壳,掉落的碎壳片堆在饭桌上,有些甚至散落到地板上,而闻以衍毫无察觉。 一边吃着水煮蛋,闻以衍一边开始发呆,昨天下午奚迟才到公司报道,闻以衍也只是给奚迟发了公司的相关资料和员工手册让他看,两人除了在小会议室的那番谈话也再没有其他的交集,但今天肯定不会是这样,既然带奚迟的任务落在了闻以衍的身上,那闻以衍无论再怎么躲避,也逃不过要跟奚迟打交道。 前途一片黑暗,闻以衍不可避免地陷入负面的情绪,说实话,现在的闻以衍根本就不想跟奚迟说一句话,也不想有哪怕只是眼神的交流,不仅让他尴尬,更令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之前的那个普通到不起眼的大学如今竟然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这件事分外离奇,好笑中又带着几分荒谬。 换做是之前的闻以衍,绝对设想不到现在他跟奚迟的关系能变成这种局面。 闻以衍以最慢的速度吃完早餐,全程食不知味,如果再这样磨蹭下去,说不定就要迟到了。没办法的闻以衍只能做好出门的准备,带上手机和钥匙,拎包走出家门。 闻以衍怀着沉重的心情乘地铁来到公司,刚进电梯,就碰见了也刚到公司的人事小赵。 小赵正拿着两个包子啃,口齿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早啊衍哥。”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小赵忽然凑到闻以衍跟前,瞧着他问道:“衍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一脸无可恋的表情啊。” 还不是因为拜你所赐吗,闻以衍在心中冷笑道,谁叫你总是招些奇葩进来,其中还有个我压根不想看见的人。 闻以衍侧头转向右方,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神色憔悴、双目无神的脸,看上去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奚迟这人怎么就这么烦呢?他能有多远滚多远吗?说了不要再见面还莫名其妙地跑到这里来,他的行为跟神经病有区别吗?闻以衍又将埋怨的对象转移成奚迟,干脆在心里希望今天奚迟能够请假。 他心底烦躁不已,脸上却没有将这份怒意表现出来,毕竟在外人面前,该装的时候还是要装一下。 闻以衍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小赵笑了一下,那笑可以称得上是皮笑肉不笑。 电梯门开,闻以衍进入办公室,还没等他走到工位上,他就看见了那位在斜对面坐着的实习……得,根本就没请假。 说得也是,哪有实习第一天报道之后就请假的,寄希望于奚迟滚蛋的闻以衍还是想得太美了。 闻以衍拉开座椅,在自己工位前坐下,装作没有察觉到奚迟存在的样子,连眼神都有意识地不往奚迟所在的那个方向移动。 工作时间开始,思索了一会儿,闻以衍还是决定跟奚迟在微信上交流,他登陆微信,在通讯录列表里找到奚迟的账号,打开聊天框,他们上次最后的交流还是一个多月前,当然,是闻以衍单方面发送的信息,奚迟没有回复。 闻以衍本来打算把奚迟的微信给删掉,但犹豫着拖到现在还没付诸行动,所以最后也没能彻底删除。 他在聊天框输入了一个句号。发送。 发送成功。 ? 奚迟竟然没有拉黑或者删他?闻以衍很诧异。 原以为奚迟早就把他给删了,再不济也会拉黑,结果,竟然什么动作都没有。 这就是奚迟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方式和决心。闻以衍只觉得有点好笑。 闻以衍摇摇头,将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给奚迟布置任务,他将任务内容都写好打在输入框里,并且附加了时间限制命令——让奚迟今天下班前将数据整理好然后交给他。 布置完任务,闻以衍就关掉微信,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奚迟就坐在闻以衍工位的斜对面,虽然闻以衍根本没有朝着奚迟的方向瞥去一眼,但光凭眼角的余光,他还是能时不时注意到奚迟的一举一动。 然而根据闻以衍的观察,奚迟全程都集中在电脑屏幕上,极其全神贯注聚精会神,没有分毫的懈怠。 这么认真?闻以衍暗自心想,连手机都没看他玩过。 整整一个上午,闻以衍都没见过奚迟跟坐在他旁边的同事说过话,坐在电脑前的奚迟一语不发地沉默着,就像融不进群体的局外人。 毕竟才是刚来的新人,融入的速度压根不可能有这么快,更别提像奚迟这样的社恐。不过奚迟给闻以衍的感觉就是,他根本没有想要融入的意愿。 闻以衍本来以为奚迟至少要在下班前才能完成任务,没想到奚迟竟然在中午午休前就将数据整理出来并且发给了他,效率不可谓不高。 而且,闻以衍查看奚迟发给自己的文件,发现奚迟整理得很完美,几乎没有什么问题,比起上一个连表格都不会做的新人简直是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这下就算想挑刺也没地方能挑了。 中午,闻以衍在公司附近的面馆随便吃了点,因为不想跟奚迟碰面,所以就连公司食堂他都不去,规避掉所有发风险的可能性,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两点钟午休结束,回到工位上的闻以衍刚打开电脑,就突然想起他还没有教奚迟怎么操作公司的内部网页,不由得一阵犯难。 流程太过复杂,这种东西在微信上肯定是解释不清的,只能当面讲解,也就是说—— 他必须要跟奚迟面对面交流。 算了,反正昨天在小会议室也不是没有跟奚迟说过话,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闻以衍在心中想。 只要把奚迟当作是不认识的人就行了,素未谋面的陌人,自己的任务只有负责带他而已,除此以外的任何事都不归他管。 闻以衍从电脑前站起身,走到奚迟的工位旁边,奚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惊诧。 闻以衍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夺过奚迟的鼠标,二话不说就命令道:“我教你怎么登公司的内网。” 打开网页,闻以衍亲自演示给奚迟看如何操作,然后搭配讲解,闻以衍讲解的语气异常冷漠,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而且全程只看电脑,看都不看奚迟。 闻以衍俯身弯腰,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鼠标操控电脑,这样的姿势使得他自然靠奚迟靠得很近,两人或许只需要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就可以产肢体接触。 第66页 温热的呼吸交错,闻以衍察觉到,奚迟突然不太自然地转过头去,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直到闻以衍把该教的都教完了,停止讲解,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奚迟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第58章 这一天还算相安无事地度过,除了工作上的交流,闻以衍跟奚迟几乎没有任何互动。 奚迟全程都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脑前,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没发出一点儿动静,如果不是闻以衍的注意力在奚迟身上,他几乎都要以为没有奚迟这个人的存在。 虽然闻以衍的态度十分冷淡,没有半分亲和与热情可言,但该教的东西,他还是以高效的方式认真地教给了奚迟,哪怕是当面的沟通,闻以衍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闻以衍忍不住有种煎熬终于到头的感觉,一到点,他就立刻准时打卡下班,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一分钟都不愿多待。 然而这样的平和持续了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第二天,闻以衍刚从工位前起身离开,准备去找运营部的人谈点事情,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奚迟。 闻以衍看着他手中拿的纸张,问:“我让你打印的资料都打印好了?” 奚迟以点头代替应答,将那沓打印好的资料放在闻以衍的桌上。 “行了,”闻以衍把头一撇,看也不看他一眼,语气冷淡地说,“放这里就行,你可以走了。” 如果非必要,闻以衍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跟奚迟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伸手拿起桌上的资料,结果转头一看,奚迟还没走。 不仅没走,奚迟还依旧杵在那里,活像个木桩。 闻以衍硬将“还没滚”三个字吞进肚子里,换了个字,但语气照样咄咄逼人:“还没走?” “没有其他的任务了吗?”奚迟突然说。 “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下个任务是什么。”奚迟认真地发问,那种神态完全就像一名勤奋好学的优等,“请闻先告诉我吧。” “我昨天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闻以衍神色冷淡,“没必要这么着急,先熟悉再说。后面我自然会给你布置任务。” 话说到这种份上,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应该说句“哦我知道了”然后见好就收掉头就走,可奚迟偏偏像是听不懂意思似的,又冷不丁地冒出来句: “那我不就成吃白饭的闲人了吗?” 闻以衍:“?” 故意抬杠是吧? 闻以衍有点恼火,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阴阳怪气道:“当闲人不是更好?” 在闻以衍的设想之中,他的这句话应该能够堵住奚迟的嘴,毕竟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计才工作,退一万步说,就算奚迟真想当无私奉献的工作狂,那也跟他闻以衍没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让奚迟别来他这里发疯,闻以衍只想让奚迟快点滚,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产。 然而,奚迟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的整张脸毫无表情,就这样紧盯着闻以衍看,让闻以衍摸不透奚迟想要干些什么。 随后,奚迟反而朝着闻以衍走近几步,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闻以衍下意识地往桌边后面靠,一进一退,不过闻以衍倒是没有感到丝毫的慌乱,只是冷眼观察着奚迟的举动。 闻以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左肩突然被奚迟抓住,奚迟逼近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说谎。” 语气的力度不重也不轻,却像急促的雷雨般猛烈地坠落在闻以衍的心间,令闻以衍不由得一愣。 他与奚迟对视,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充满着冰冷的凉意,陌到了极致。 “闻先自己说不要把私情带入工作,现在转头就来针对我吗?” 闻以衍:“……” 现在的奚迟像是完全不知道“示弱”两个字怎么写,既不后退,也不全盘接受,这样有话直说的奚迟实在让闻以衍有点不适应。 他心里鬼火直冒,无数个“滚”字在他舌尖来回打转,可惜这是在公司,公共场合,闻以衍做不到将他苦心经营的风度翩翩的形象毁于一旦,不然他可能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闻以衍将奚迟放在他肩上的手重重地拍掉。 没办法大发雷霆,闻以衍忍了又忍,拼命地做深呼吸,最后只能小怒一下,语调稍稍抬高,声音却压得很低:“你发神经是不是?” 被这样骂的奚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面无表情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让闻以衍觉得自己似乎更像神经病。 奚迟深深地看了一眼闻以衍,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这人尖锐的部分彻底暴露之后,气质也跟着产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像是个单薄的影子,反而存在感强到有点吓人,冷不丁闹别扭也好发脾气也罢,一点都不遮遮掩掩,活得越了界限,太动,同时也太让人招架不住。 闻以衍在原地愣了半晌,越想越气,最后干脆拉开座椅重新坐回到工位前,坐在椅子上转了几圈,差点一拳砸在桌面上。 这么喜欢工作,好啊,等着吧,闻以衍恶毒地想,看我布置任务累不死你。 闻以衍已经把先前要做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双手放在键盘上敲得起劲,手指打字飞快,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在文档里激情地敲下给奚迟布置的任务内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头晕眼花,超出想象数量的任务排列组合,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的闻以衍正在滥用行使权利,制造最恶劣的打击报复。 光是布置任务,闻以衍就花了足足快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感,一切都是奚迟自找的,他只是如他所愿,满足奚迟迫切想要努力工作的心理,完不成任务,那也是奚迟自己的问题,说不准还能让奚迟知难而退主动请辞,一举两得。 闻以衍将布置好的任务内容做成文档,发送给奚迟,奚迟安安静静地下载完文档,还特意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而闻以衍盯着聊天框里的那句“收到”,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总之晃动的茶水都差点溅到键盘上,渗入其中。 因为闻以衍握着茶杯的力道,实在太大。 第59章 即使是盯着电脑屏幕,闻以衍也无法静下心来。 刚才布置任务时的一腔热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急速冷却,心里却焦躁不安,感到异常烦闷的闻以衍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敲出来的却全是乱码。 漫长的午后,工位上的其他同事都在聚精会神地忙着各自的事情,整个办公室进入稳定的工作氛围,唯独闻以衍坐立难安,同时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角余光往右边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虽然确实没有往那边移去视线,但是故意不去看反而更让人心焦,他装作不经意地侧头,越过电脑屏幕望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奚迟,发现奚迟正坐在工位前敲着键盘,与闻以衍不同的是,奚迟打字的节奏平稳有序,不慌不忙,不过从没间断的敲击声中,可以感受出,他似乎很忙碌的样子。 也对,闻以衍刚刚才给奚迟布置了一大堆堪称丧心病狂的任务,而且是百分百纯故意,完全地不怀好意,目的就是为了打击一下奚迟嚣张的气焰。 这个人未免也太嚣张了。 闻以衍平第一次遇见敢这么挑衅他的人,偏偏这个人还是奚迟,换做是以前,谁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 算他有种。 何况,这完全是奚迟自找的。 在此之前,闻以衍还从没见过像奚迟这么嚣张的实习。 当然,在这个形形色色的社会上,嚣张的人确实有很多,更别提初出茅庐的实习,但他们的嚣张往往都透露着蠢钝的气息,心比天高,完全不掩饰自己傲人一等的想法,偏偏没那个能力,脑袋又蠢笨到家,对付这种人再简单不过,闻以衍只需要稍稍一动手指,说几句语气重的话,他们就会自动爆炸,要么大吵一架,要么自怨自艾地跑开,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了他们。 可奚迟跟他们不一样。 奚迟不蠢,何止是不蠢,反而是太过聪明,才会弄得闻以衍如此措手不及,难以应付。 他很低调,然而面对闻以衍的时候,他所展露出来的那套东西跟外表又大相径庭,撕开沉默低调的外衣,露出的像是锋利到快把人戳伤的利刃的刺,一簇又一簇,眼花缭乱之余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被划出伤痕,鲜血直流。 奚迟的行为毫无章法,出招凌厉,又快又狠,闻以衍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奚迟就直直一剑劈头盖脸地落下,他连躲的时间都来不及。 尽管奚迟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只要一站在自己面前,那些闻以衍从未见识过的咄咄逼人的本性就完全暴露,奚迟很尖锐,也很刻薄。 可以说,奚迟的那些“异常”,全是对着他。 第67页 但闻以衍对成为特殊这件事没有任何感受,因为,他一点都不想成为奚迟的特殊。 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闻以衍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工作下去,他无法把专注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于是熄灭电脑屏幕,起身离开工位。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想要接杯水,顺便抽根烟冷静一下。 茶水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闻以衍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他从桌子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纸杯,放在饮水机底下,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内心毫无想法,空白一片。 寂静中的水声让他有种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的感觉。 完全猜不透奚迟的想法。闻以衍默默地想着,其实就连自己的想法,他也捉摸不透。 本以为分开后就能相安无事,谁知道奚迟还是不肯放过他。 自找麻烦。神经病。 唉,就不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一夜之间变成这家公司的大老板,然后狠狠地把奚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炒鱿鱼吗? 突然,茶水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其实推门的动作也算不上太剧烈,只是太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警,吓了闻以衍一跳。 等到看清走进茶水间的人是谁的时候,闻以衍心中的惊吓又逐渐转变为烦躁。 奚迟走到闻以衍旁边,伸手按下了饮水机的按钮,让纸杯里的水及时没有满溢出来。 他将装满水的纸杯递给闻以衍,闻以衍没接,奚迟就将这杯水随手放在附近的桌面上。 刚刚还在心里暗骂的对象下一秒就出现在自己眼前,真是阴魂不散,像纠缠不清的鬼魂,闻以衍顿时也不觉得口渴了,因为更倒胃口的东西出现了。 “这家公司是不是该请大师过来做场法事了。”闻以衍没去看奚迟,目光四处打量着狭窄的茶水间,意有所指地随口一提,感慨道,“总觉得最近的灵异事件特别的多。” 被阴阳怪气成灵异事件主角的奚迟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闻以衍的脸,不说话。 话题没人接茬,闻以衍也自感没趣,把视线投向奚迟,终于说了句人话:“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疑问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不满,闻以衍没想去掩饰。 奚迟对他的“人话”有了点反应,开口答道:“我来接水。” “接水连杯子都不带?”闻以衍不说人话的毛病好了不到几秒钟就又复发,讥讽道,“你这是接的哪门子水?” 奚迟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俯身拉开柜子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新的纸杯。 “就跟闻先一样,”奚迟将纸杯放在先前跟闻以衍同样的地方,照样是饮水机的出水口下面,“用这个杯子接。” 闻以衍:“……” 上一秒他刚进茶水间,下一秒奚迟就跟在他后面进来接水,不是故意的谁信? 换作是以前,闻以衍估计会继续说一大堆话来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过现在,他懒得跟奚迟浪费唇舌,奚迟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他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身体靠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点燃烟,闻以衍将打火机和烟盒顺势放回自己的衣袋,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烟雾缓缓吐出,弥漫在茶水间的狭窄而又紧闭的空间里。 他还没吸几口,就听见一旁奚迟开口。 “闻先,请不要在这里抽烟。”奚迟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快。 闻以衍根本就不会顾及奚迟的情绪,不如说,奚迟越不快,他心里就越高兴,只要奚迟不高兴,那么称心如意的人就是他。他用手指夹着烟,稍稍抬了抬下颌,示意茶水间紧闭的门,以一种傲慢的语气对奚迟说: “别弄错了,这里本来就是我们公司默认吸烟的地方,所有人基本上都会在这里抽烟。那你倒是说说,如果我不在这里抽,该去哪儿抽?” 奚迟紧抿着的嘴唇成一条直线,脸上的表情很不悦,盯着闻以衍不放。 其实闻以衍从不在茶水间里抽烟,不要说茶水间,他基本不会在公司里抽烟,但今天他实在烦心,才破了例,他这样说,不过是故意要跟奚迟作对。 会唱反调的又不是只有奚迟一个人。 “如果你受不了烟味,就请打开门离开,顺便记得把门关紧一点。”闻以衍冷淡地命令道。 看起来很讨厌烟味、并且已经吸了半天二手烟的奚迟却没有离开,他甚至一步都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固执地站在距离闻以衍非常近的地方。 “闻先经常抽烟么?”奚迟忽然开口问。 不是经常。闻以衍其实很少抽烟。 但他就想反其道而行之,所以故意说: “对,我经常抽。” “那闻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抽烟?” 闻以衍:“?” 他不懂奚迟的话题为什么转变如此之快,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奚迟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像是刨根问底,聪颖好学,只是想从闻以衍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闻以衍莫名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自作多情的意味。 当然,自作多情的是奚迟。 那种直勾勾的求证般的眼神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为什么?”闻以衍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下,如他所愿回答道,“因为你还是小孩子。” 闻以衍像是被败坏心情般,蓦地停止了吸烟的动作,随手将烟头熄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扔进垃圾桶,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他表情冷淡地与奚迟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水间。 第60章 自从奚迟进公司实习后,闻以衍就基本不在公司食堂里吃饭。 无他,只是因为不想在食堂里碰见奚迟,徒增尴尬。 但是无论点外卖也好,还是在餐馆吃也好,都是费钱的东西,远没有在食堂吃饭来得便宜。 因为他们的公司食堂,是免费的。 在把能点的外卖都点过一遍、公司旁边的面馆饭馆餐馆的老板全都跟他熟识之后……闻以衍突然意识到,他没必要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 况且他有什么必要一直躲着奚迟吗? 腿长在奚迟身上,奚迟要去哪里也不是他闻以衍能控制得了的,事实上哪怕不是在食堂,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碰见他。 比如茶水间。 一想起那天在茶水间里发的事情,闻以衍就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的倒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奚迟的工作问题。 犹记得那天,他因为深受奚迟的挑衅而雷霆大怒,公报私仇地给奚迟布置了一大堆压根不可能在七天内完成的任务,完全的滥用职权。 但奚迟完成了。 而且竟然还是在三天内。 当奚迟把完成好的数据表格、任务报告等等一系列成果提交给闻以衍的时候,闻以衍至今还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当时那种凌乱的心情。 暂且不论奚迟是怎么做到将堆积如山的任务在三天内快速处理完的,更令闻以衍感到惊奇的是,他竟然完成得非常完美,让心怀不轨的闻以衍完全挑不出错。 他之前有教过奚迟这么多东西吗?闻以衍疑惑地想,好像没有啊。 但无论怎样,奚迟的工作能力都无可挑剔,至少比之前进公司的那些实习要好上太多,跟他们这些老员工相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站在公司老板的立场考虑,那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大喜事,因为他捡到宝了;可是站在闻以衍的角度来看,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不会因为奚迟的实习表现太过优异,到时候直接给他提前发offer吧? 那什么说好的实习期结束就滚蛋呢?! 万一到时候奚迟一拿到毕业证就正式入职,那这场噩梦不是永无止境了吗? 闻以衍也不可能仅仅因为奚迟这个人就跳槽辞职,不要说公司老板,就连他自己都不接受这么荒谬的事,该滚的应该是奚迟,而不是他吧? 闻以衍越想越觉得绝望,如临大敌的他怀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工作了一上午,虽然浑浑噩噩,但好歹是完成了工作。 午休时间,闻以衍没点外卖,也没有到外面去吃,而是乘电梯慢吞吞地来到公司食堂。 食堂不算大,没有学校食堂的那种规模,但容纳他们公司的这群人还是绰绰有余。 闻以衍走到打饭的窗口前,握着勺的食堂阿姨一看见他就笑:“哎呀,这不是小闻吗?好久没看到你啦!” 因为闻以衍在公司里的亲和人设,他跟很多人关系都还算不错,包括食堂阿姨。 闻以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答道:“最近比较忙……” 忙吗?忙到连到公司食堂吃白食的时间都没有?这话说出来连闻以衍自己也不信。 “最近外卖平台在打架,优惠券发得比较多,所以吃饭的时候我基本都点外卖。”闻以衍改口说。 第68页 他说的是合情合理的事实,而且拿薅羊毛的事当借口,还能趁机拉近距离感,没什么不好。 果不其然,食堂阿姨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招呼道:“来来来,今天想吃点什么菜?” 闻以衍站在窗口前端详菜色,也没纠结多久,伸手指了指:“这个糖醋排骨,那个青椒肉丝,还要个西兰花。” 在舀糖醋排骨的时候,闻以衍眼睁睁地看着食堂阿姨多给他打了半勺。 “谢谢您。”闻以衍接过递来的饭盘,很识时务地对着阿姨笑了笑。 端着饭盘,闻以衍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吃饭。 最近天气太热,有些没胃口的同事干脆中午就不吃饭,有的则嫌弃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会点外卖或者到外面吃,虽然闻以衍之前也这样,但他本身对于食堂的饭菜没什么意见。 尽管闻以衍性格刻薄,但他本质其实并不是个挑剔的人,对吃的方面也不挑剔,当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他一般秉承“能吃就行”的原则,不会过多去关注食物的味道。 闻以衍正专心致志地独自吃着饭,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他目光一转,发现奚迟竟然坐在他的对面,但并不是正对面,而是正对面旁边的位置。 闻以衍:“……” 他真有种被鬼缠上身的感觉。 虽然闻以衍早就做好了会在公司食堂碰见奚迟的准备,但他没想到奚迟竟然能这么大胆,能直接跟他坐一桌。 食堂里压根没几个人,空位这么多,奚迟就不偏不倚地选择了这里,一定要坐他这桌? 奚迟故意的心思昭然若揭,偏偏他还故意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实在是令闻以衍大跌眼镜。 他总觉得奚迟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结果他还真有。 奚迟这副坦然的样子,让闻以衍都没有破口大骂的机会。 如果闻以衍问奚迟“这么多位置你就非得坐这里吗”,那么奚迟肯定会回答他,“公司好像没有禁止我坐这个位置的规定”,不要问闻以衍为什么会知道,换作是闻以衍,假如他是奚迟,他也会这么回答,因为奚迟其实跟他一样伶牙俐齿。 所以闻以衍选择闭口不言,他对奚迟的存在视而不见,就当成空气,继续不动声色地吃自己的饭。 而奚迟也没有开口跟闻以衍搭话,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就好像他坐在闻以衍的对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真的就只是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来吃饭。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无言地进食,很默契地连目光都不交汇,各自埋头看着铁盘中的饭菜,各怀心思。 氛围很寂静,可闻以衍只感到尴尬,甚至有点头皮发麻。 原本还算平静的用餐时间被某位不速之客搅得一团乱,哪里有什么清净可言,表面相安无事,可实则暗潮涌动,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微妙起来,让闻以衍感到有点窒息。 闻以衍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奚迟那边的桌面,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终于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他发现,奚迟的盘子里盛着的全都是素菜。 凉拌土豆丝、清炒油麦菜、炝炒豆芽……这真的能吃饱吗? 闻以衍对吃的讲究不多,但好歹自己做饭,怎么也知道要荤素搭配,然而奚迟像一个清心寡欲的吃素人,用筷子夹的每一口分量都不多,就好像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关键是,以前奚迟在他家吃饭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只吃素菜啊? 闻以衍皱起眉,差点就把心中的疑惑给脱口而出,倒不是关心,他想说的话应该是指责的意味更多。 本来奚迟坐在这就已经让他够不爽的了,还在这里装出一副跟整个世界都不合群的自虐模样,到底是要卖惨给谁看啊? 闻以衍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他对奚迟怎么演戏这件事没兴趣,但这一切就在他的眼前发,这实在是很碍眼。 忍了又忍,他还是朝着奚迟所坐的方向开口:“你就吃这么点?” 奚迟拿筷子的右手一顿,随即低下头,往自己盘里的饭菜望了望,估计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头看向闻以衍,有些不明所以地问:“我吃的很少么?” 食堂阿姨给奚迟打的饭菜分量正常,只是奚迟一筷子只夹那么一小口,吃得也少,不过奚迟似乎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闻以衍说的是他盘中的菜分量少了。 或许是因为沟通障碍,闻以衍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补充解释道:“还全是素菜。” “……”奚迟又仔细研究了下他盘中的饭菜,像是对自己吃了些什么菜浑然不觉,不甚在意地说道,“哦,我随便点的。” 闻以衍观察着他的恹恹的神色,心说该不会是天气太热了没胃口吧,但又转念一寻思,奚迟有没有胃口,饭量如何,根本就不关他的事。 然而他能够感觉到,奚迟的视线已经在他的脸上游移半天,来回晃动,像是炽热的光,没有丝毫内敛可言。 “食堂的饭菜不太好吃,”奚迟忽然说,“没有……” “比我做的饭还难吃吗?”闻以衍冷着脸问。 奚迟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还没说完的后半句没了下文,眼中的光芒寂灭下去,就像一场熄灭的雨。 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话,光凭这一句,就能让饭桌上的氛围变得古怪而又尴尬。 闻以衍放下筷子,端着盘子干脆利落站起身,神情冷漠地瞥了奚迟一眼,然后离开。 障眼法只用被蒙蔽一次就够了。 “没有闻先你做得好吃啊。”奚迟又低沉又小声的自言自语消散在空中。 而已经走远的闻以衍,自然没能听见他这句发自真心的喃喃自语。 第61章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闻以衍带着满肚子气回到工位上。 奚迟有错,他错在不该跟自己坐在一桌,让自己变得毫无胃口。 但闻以衍气之余,更多的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 竟然又蠢到没边地被某人可怜巴巴的外表所蒙骗。 非要跟奚迟搭话干什么?就非要把那句话给说出口不可? 闻以衍觉得自己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关心阿猫阿狗都比关心奚迟要强得多。 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没在家里做过饭,并且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不会再亲自动手做饭。 就是因为不想回忆起那些令他感到不快的事情。 这都是拜谁所赐?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被假象给蒙蔽,反过来去关心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人”?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心软了。闻以衍有点茫然地想。 幸好刹住车,及时清醒。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闻以衍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惜他是那种但凡一气就会气很久的人,很难做到绝对的理智和冷静,如果想要内心毫无波澜,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无视奚迟。 除了工作时间,其他时候把奚迟当作透明人来看待就好。 不过这么一个活的人,既不能掌控他的行为也不能控制他的思想,想要彻底地无视还真有点难。 闻以衍摇摇头,把奚迟从脑海里给赶走,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电脑屏幕和工作上。 好不容易把要提交的报告制作完,闻以衍长吁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顺手拿起旁边的茶杯,习惯性地往四周一瞥,却发现奚迟不在座位上。 工位上没人。 闻以衍不知道奚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毕竟整个下午,他都在高度集中地认真工作,压根没去关注奚迟。 现在的奚迟对于工作内容已经完全熟悉,自然也没有什么他好教的东西,目前的闻以衍对于奚迟是完全的“放养式”指导,如果奚迟遇到什么不懂的地方,他肯定会过来问的,用不着自己操心。 当然,他希望奚迟最好别来问他。 闻以衍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空空如也的座椅,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或许是去洗手间了,算了别多想,只要不是翘班就行。 保持着漠然心态的闻以衍喝了口茶,打算继续安心工作,刚放下茶杯,突然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闻以衍转过头来,就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钱丽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他倒是没被吓到,不过现在他心情奇差,无论什么人跟他搭话他都觉得有点烦,出于礼貌还是喊了声姐。 “姐,有事吗?”闻以衍问她。 钱丽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往四周望了望,然后俯身靠近闻以衍,做出一副“有机密大事”的模样,悄声对闻以衍说:“正好现在奚迟不在,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这话一出,闻以衍反而更加迷惑。什么叫“正好奚迟不在”?难道有什么话,是奚迟在场不能听的? 不会是奚迟要被炒鱿鱼了吧。闻以衍突然福至心灵,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那奚迟不在工位上是不是因为被领导叫去谈话了?现在的奚迟正在领导的办公室里,站在领导的办公桌前,垂头丧气地听着领导的批判。 第69页 一脸严肃的领导以正经的语气对着奚迟说:“经由我们这段时间对你的考察,综合考量,我们要很遗憾地向你宣布,你的实习期到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而奚迟低垂着头,仿佛要将头埋进尘埃里,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沮丧得说不出话。 闻以衍突然又觉得人有了希望。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不可自拔,钱丽就直接用一句话打破了他如白日梦的真切希望:“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奚迟的联系方式?” 闻以衍:“……” 也是。奚迟表现那么好,再说他也只是实习期,公司根本不会把他给开了。 自己怎么会做这种可能性为零的美梦。 幻想破碎的闻以衍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势头骤然消失,就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虽然头顶是冰冰凉凉的,但脑袋又被冻得有点不太清醒。 “什么?”闻以衍麻木地问。 钱丽以为他没懂自己的意思,再次解释了一遍:“就是,你有没有奚迟私底下的联系方式?可以跟他私聊的那种。” “您为什么要他的联系方式?”闻以衍实在不懂。 “哎呀,不是帮我自己要的!”钱丽有点急,但还是适时地压低声音,对闻以衍小声说,“是帮家玲要的,她想要奚迟的联系方式,你懂吗?” 王家玲,跟闻以衍一个部门的同事。是个有点内敛的年轻女孩。 本来之前的那个新人应该是由王家玲来带,结果她请了年假,所以最后那个新人只好由闻以衍来带,其实如果是王家玲带的话,说不定那位新人不会那么早跑路。 “家玲她……对奚迟比较感兴趣,因为奚迟的外貌条件咱们都看在眼里啊,长得好看,年轻小姑娘都喜欢。”钱丽又说,“当然了,感兴趣也不是说一定要发展点什么,可以先了解下,从朋友开始做起嘛。” 钱丽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应该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闻以衍对于拉红线的事情不感兴趣,虽然很想立刻结束掉这个话题,但也不好拂了钱丽的面子,于是只能耐着性子委婉地拒绝道:“我跟他不是很熟。” “怎么会呢?”与闻以衍相反,钱丽对于这件事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她兴致勃勃地说,“你是带奚迟的人,也算是奚迟半个顶头上司,而且奚迟只跟你沟通,整个公司就你能跟奚迟说得上话,我们想知道点什么也只能来问你啊。” 闻以衍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内心却微微有点不快。 原来在同公司的其他人看来,他跟奚迟竟然是走得近的关系。 在外人看来,奚迟不善言辞,沉默寡言,只跟闻以衍说话也是事实,从奚迟进公司实习以来,闻以衍还没看见过奚迟跟其他的同事有过什么密切的沟通。 “奚迟好像不太爱讲话吧?他看起来有点高冷的样子,家玲也不敢跟他直接搭话,所以就来找我帮忙。”钱丽絮絮叨叨地说,“我就觉得呢,找他还不如从你这里直接下手更快,反正你了解他肯定比我们多。” 然而这样的行为在他人眼里还会被贴上“高冷萌”的反差,从前的奚迟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马路边都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可是他一摘掉眼镜,就能在不知不觉中获得欢迎,现实还真是讽刺。 “想要联系方式,直接去加微信不就好了吗。”闻以衍平静地说,“他不是加了公司群?” “这个确实,家玲也加过,但是他没通过好友申请。”钱丽的表情有点苦恼,“我们就在讨论这个微信号会不会是他专门的工作号,不加人闲聊之类的……” 怎么可能。奚迟用这个微信号跟他闲聊过无数次。 “奚迟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钱丽还在追问。 闻以衍突然觉得有点烦躁起来。 为什么他非得告诉别人奚迟的联系方式不可?而且,能不能别再在他面前反反复复地提起奚迟了? 这种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跟奚迟关系不寻常的滋味,实在奇怪,实在令人不好受。 “我不知道。”闻以衍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这是实话。 装作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的样子,闻以衍已经侧过身去面对电脑屏幕,示意谈话到此为止:“我跟他,不太熟。” 钱丽露出有点失望的神情:“好吧,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离开前似乎还不死心,又对闻以衍说了句:“如果之后你打探到什么消息,比如他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和家玲啊。” 对于这个问题,闻以衍倒是可以立马回答出来。 没有女朋友。 因为奚迟压根就不喜欢女。 他喜欢男的。 他喜欢……自己吗? 第62章 钱丽刚走不久,奚迟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的,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既惨淡又阴郁,额前的头发还有点湿。 奚迟的手中拎着一个袋子,非透明,看不出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地坐回到工位前,立刻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工作,没有其他多余的举动。 虽然闻以衍心情不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奚迟看上去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此刻的他比往常还要沉默寡言,那张清秀的脸上基本没有任何表情。 闻以衍倒没觉得不说话时的奚迟有什么独特之处,更不会产“高冷”的印象,他只是会觉得不顺眼,因为奚迟连在他面前仅存的那点热情都失去了。 尽管奚迟跟别人话不多,可在闻以衍面前的时候,他的话就显得多了,不仅能正常沟通,而且偶尔还会蹦出几句惊天动地的话语,颇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感。 不过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情,自从他跟奚迟决裂之后,奚迟现在对他就只会说些略微难听的刻薄话,甚至比闻以衍不说人话的频率更高。 过去的奚迟对他好像真的很特殊,不过这也是他为了让自己喜欢上他的手段之一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些努力的热情闻以衍其实并不讨厌,反而会觉得奚迟有克服的勇气,抛开恐惧与未知,奚迟展露的是真心,奚迟向他迈出了一步,或者说,是很多步。 然而,当知道那些热情充其量只是伪装之后,闻以衍也不再有审视的能力,他忽然觉得和奚迟相处的那段时日都变成了没有分量的、轻飘飘的东西,既不真实,却也不是完全的虚假,真真假假无法辨认,失去了阅读真心的欲望,只能一味地将过往的记忆抹黑,借此完成对对方的苛责。 就像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总会令自己轻松一点,闻以衍一直在做类似这样的事情。 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闻以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阴沉压抑。 不知道在什么时间点,世界突然变暗下来。 夏天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来得猝不及防,不会给人任何的心理准备,比起惊喜,应该用一场惊吓来形容更为合适。 就比如现在,闻以衍正在努力回忆今天早上自己出门前究竟有没有带伞,势气如虹的倾盆大雨就从天而降,整个世界沐浴在暴雨之中,像是<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的盛景。 外面暴雨如注,闻以衍听着哗啦啦的雨声,确信自己并没有带伞,所以决定待在公司临时加班,等雨变小之后,再想办法搭地铁回家。 虽然向同事借伞也是个选择,但闻以衍一般不愿意麻烦别人,再加上他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 打定主意加班后,闻以衍处理工作的速度渐渐变慢,不慌不忙,反正时间充足。 临近下班,办公室的氛围也蠢蠢欲动起来,不少同事看着窗户外面的暴雨唉声叹气,有自己带伞的,也有打电话给家属来接的,也有像闻以衍一样没带伞的,只能坐在工位上等雨停。 一到点,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除非特殊情况,不到万不得已,大多数人不会选择加班。 闻以衍没带伞,他是例外。 那么,坐在他斜对面的这个人也是例外吗? 闻以衍看着不动声色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奚迟,有点想怒极反笑。 据闻以衍的了解,奚迟压根就没有那么多工作任务,因为这段时间闻以衍给他布置的任务本来就不多,更多的时候,奚迟基本都处于没事找事做的状态,自己给自己安排任务。 下班不走,可能他也没带伞吧。 闻以衍懒得去管奚迟,继续埋头工作。 加班持续到八点钟,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渐渐地,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跟奚迟两个人。 闻以衍有点坐不住了。 平常办公的时候还好说,毕竟是一大群人同时挤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但独处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种氛围很尴尬,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奚迟就在这里坐了多久,闻以衍毫不怀疑,如果他在办公室待上一个通宵,奚迟也能陪他熬上一整晚。 第70页 他不走,奚迟也不走。 这种似曾相识的套路和招数闻以衍实在是不想再体验一次,他没理由必须跟奚迟独处,闻以衍快速地收拾好东西,拎起手提包离开工位。 一直走到公司门口,闻以衍才停下急匆匆的步伐。 出乎闻以衍的预料,哪怕到晚上八点,雨势也依然没有变小的意思,这场暴雨似乎永无止境,下得永无尽头。 闻以衍盯着夜幕中的雨丝,就这么斜斜地落下,地面上全是大小不一的水坑,荡开涟漪和水花,路边的灯光和霓虹倒影在水面上,将深沉的夜色点缀上虚幻朦胧的光亮。 下这么大的雨,看来只能搭出租车回去了。 闻以衍本来就不佳的心情因为这场来得莫名其妙的暴雨变得更差,他站在公司门口的屋檐下,在这个下着雨的夜晚,仔细想想,这段时间似乎就没发过一件好事。 这个世界薄待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薄待他闻以衍。 然而,老天爷却三番五次地跟他开这种玩笑,是觉得他会很高兴吗? 不过就算薄待了又怎么样呢。 上帝依然是上帝,普通人依旧是普通人。 这世界上的事情终究没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实现去发,这是初中时的闻以衍就心知肚明的道理。 他不易察觉地叹口气,准备跑到马路对面去雨里拦车,不过还没等他迈开步,一把透明的雨伞就被递到了面前。 闻以衍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奚迟正站在他身边,拿着一把收起来的透明雨伞,递给自己。 “闻先。”奚迟的声音被铺天盖地的雨声覆住,听上去不太真实,“你拿去用吧。” 而闻以衍只觉得见鬼。 奚迟还真的追上来了。 跟在公司食堂、茶水间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到哪里,奚迟就要追到哪里。 哪怕是阴魂不散的鬼,缠人也该要有个限度吧。 闻以衍没有伸手去接,奚迟就又把伞往他跟前递了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殷勤的表情,好像只是固执地希望闻以衍能收下这把伞,如同收下他的真心。 但是闻以衍没有要收陌人东西的义务,也收不起。 闻以衍无视了那把伞,自然也无视了奚迟,他冷着脸从奚迟身边走开,快步穿过马路。 泼天的雨里,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水花溅起的声音——奚迟从后边跑着追了上来。 奚迟将手中那把透明的伞撑开,举在闻以衍的头顶,似乎是希望他不要淋雨。 闻以衍有点烦,把伞推回去:“你自己打可以吗。” 刚推过去,奚迟就又把伞撑在他的头顶这边,一拉一扯,两个人的肩头都湿了。 闻以衍觉得他跟奚迟这样在瓢泼大雨中拉拉扯扯实在是没意义,于是干脆躲进奚迟的伞底下,扣住奚迟的手腕,把奚迟也硬拽进伞中,至少这样他们两人都不会被淋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 暴雨的夜晚里,街道上来往的路人都很少,飞驰而过的车辆越过水花,雨中的世界朦胧一片,夜色深处绚烂的霓虹变得模糊,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潮湿的风裹挟着雨水吹过闻以衍暴露在外的肌肤,即使现在是夏天,他也感到有点冷,所以他不想在雨里跟奚迟作过多的纠缠,他只想尽快赶回家然后洗热水澡。 闻以衍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对他说:“把伞拿回去吧,我打车回家,不需要你的伞。” “这不是我的伞。”奚迟说。 闻以衍不理解:“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是你的伞。”奚迟看着闻以衍,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在便利店买的送给闻先的伞,所以是闻先的。” “……”闻以衍盯着他认真的神色和被雨打湿的睫毛,忽然福至心灵般想到些什么,“你下午离开工位是出去买伞了?” “嗯。”奚迟低声答道,“我看到手机发的暴雨预警短信,就急着去公司附近的一家便利商店买伞,不过我跑得不够快,回来的路上已经开始下雨了。” 难怪奚迟先前回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是湿的。 “这把伞是我买来送给闻先的,所以是闻先的东西。”奚迟的话语里不知不觉带上偏执,不算强硬,是奚迟特有的算不上威胁的威胁,“就算闻先你不要,我也不会拿走。” 暂且不提奚迟的逻辑有多奇怪,送给他的东西就必须是他的吗?也不看下自己愿不愿意收。 但此时此刻闻以衍没精力跟奚迟去探讨逻辑的问题,按照奚迟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哪怕闻以衍不收下这把伞,他也不会把这把伞撑回家,如果闻以衍不要伞要淋雨,那他奚迟也跟着一起淋雨。 如果换做是别人,应该会被奚迟的行为感动得无以复加,不仅在暴雨天送伞,还亲自去买伞,多体贴啊。 可惜闻以衍不会。 不论奚迟有多煞费苦心,闻以衍都觉得他是在惺惺作态地演戏,而且中午食堂一次、下午被丽姐问联系方式又是一次,今天惹他不快的罪魁祸首都是奚迟,那么他完全不想在意奚迟的死活。 静了一会儿,闻以衍从奚迟手中夺过那把伞,走开几步,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奚迟,语气有点冲:“那你就淋雨去吧!谁管你?!” 说完,闻以衍就一个人撑着伞扬长而去,独留奚迟站在雨里。 不会买两把伞吗,蠢货。 第63章 这场暴雨最终下了一整晚。 第二天睡醒之后,闻以衍发现雨终于停了,就是天空仍旧阴着,看不见一点阳光。 这样的阴天自然令闻以衍提不起干劲,上午工作的时候,坐在工位前的闻以衍都觉得浑身没劲,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也不想动弹。 昏昏沉沉的状态被一条发在工作群的消息打破,是人事小赵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定位。 【人事小赵:这是今晚公司聚餐的地点,聚餐时间是晚上六点钟,请大家准时到达聚餐地点,切勿迟到!】 闻以衍敏锐地捕捉到“聚餐”这个词,还愣了下,什么聚餐?什么时候说要聚餐了? 他赶紧往上翻公司群的聊天记录,果然发现小赵在几天前发了条艾特全员的公告,内容是本周四将要举行一次公司全体员工的聚餐,非原则问题不得请假。 这种强制性的聚餐,闻以衍已经见怪不怪,他只是惊诧于自己竟然完全忽略了这条消息,看来他这段时间的确是过得浑浑噩噩的,连聚餐这样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都怪奚迟。 以前的闻以衍谈恋爱是重心,工作只能排其次。 现在反倒像是奚迟成了他的活重心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闻以衍刚想点开定位看一下聚餐的地点离公司有多远,突然发现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杯奶茶。 他盯着那杯放在电脑桌角落的奶茶,思索半晌也没琢磨出来历。 自己压根就没点外卖,怎么会凭空出现一杯奶茶? 闻以衍在办公室问了一圈,所有同事都回答这杯奶茶也不是他们点的。 闻以衍心奇怪,本来还打算继续追问,结果还没来得及,就被部门领导给叫到办公室里。 他不情不愿地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听着领导讲话。 领导先是例行讲了些最近工作上的情况,闻以衍依着他的问题答上几句,再然后,领导说着说着又将话题扯到了新来的那个实习身上。 “最近奚迟表现怎么样?”领导问他,“还不错吧?” 如果单从工作方面来评判,那奚迟确实很优秀,无论是能力还是态度都挑不出刺,所以闻以衍也如实答道:“还可以。” 领导闻言露出了然的笑容,一副“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欣慰模样:“那就好,工作上你还要多多提点奚迟,有什么事就放手交给他去做,尽量让他多学点东西。” 那我交给他去做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闻以衍心想,偏偏每一项任务他都完成得特别好,让我想发脾气也没地方发。 实际上,现在的闻以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教奚迟的了,奚迟很聪明,干事效率也高,总之应该是老板最喜欢的那种天选打工人,有能力,能为公司带来更多的价值。 如果奚迟继续保持着这样的表现,那估计一毕业他就可以成为这家公司的正式员工,甚至本来,他就比很多正式员工还要表现优异。 总之,想让公司主动赶奚迟走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唯一能让奚迟消失的办法就是奚迟本人主动滚蛋,这样闻以衍估计会敲锣打鼓地欢送奚迟离开。 可惜,这种事情也只能在梦中想想。 “奚迟的能力确实很强,他干练得不太像是刚走出社会的实习,在工作这方面我也很认可他。”领导话锋一转,“可是你不觉得他性格有点太内向了吗?” “只要工作完成得好就行了吧。”闻以衍直白地说,“我们是看工作能力,又不是光看社交。” 第71页 “话虽如此,可社交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一环。”领导说,“你没发现奚迟自从进公司以来,就基本没跟别人说过话,据我观察,除了你,他好像跟谁都没有交流。” “我是带他的人,他有什么问题自然都会来问我。”闻以衍语气冷静,“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作,那他确实没有必要去跟别的同事沟通。” 闻以衍本来不想这样一板一眼地回应领导的每句话,弄得好像他在反驳领导似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无论领导说什么都当成耳边风,只需要站在他面前“嗯嗯”点头地附和就行了。 可是不知为何,他控制不住地将这些内心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看上去很像是袒护奚迟,可实则只是替从前那个也曾经违抗过全世界的自己发声。 闻以衍不认为人活着就一定要被社会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虽然他早就戴上假面具对这个社会妥协,可并不代表他心甘情愿。 没有必须被要求去怎么做、怎么活的义务,如果连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被说三道四,指手画脚,那这个世界还是去死吧。 可惜这个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人太多,就比如闻以衍面前坐着的这个。 “性格太内向,融入不进群体里不是件好事,只有跟同事关系搞好,那后面一起合作的时候,工作的效率才会更高,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闻以衍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不再吭声,反正他已经确信,对这种人说再多也纯粹是浪费口舌。 “今天晚上的聚餐,奚迟跟我请了假,但他没说是什么原因,我猜测他是单纯不想去。”部门领导自顾自地继续说,“聚餐是个很容易产沟通增进感情的集体活动,我们举办聚餐,也就是为了能够促进你们同事之间的关系,让公司氛围变得更加凝聚一心,更好地为公司做出贡献……” 闻以衍没兴趣去听他的长篇大论,打断道,问出重点:“奚迟就非去不可?” “对,非去不可。”领导语重心长地对着闻以衍叹道,“我希望你去劝下奚迟,让他参加今晚的聚餐,我也是为了他好,新人嘛,借着聚餐多跟大家互动互动。” 闻以衍沉默一段时间:“行。” 真是差劲透顶。 一直到会议结束,闻以衍的脑海里还在转着这种指向性明确的话语。 开的是小组会议,那么会议自然是由闻以衍这个只有虚名头衔的组长来主导,等闻以衍宣布会议结束后,组员纷纷从座位上离开,走出会议室。 “奚迟。”闻以衍叫住其中某个身影,命令道,“你留一下。” 于是,小会议室里只剩下奚迟和闻以衍两个人坐在桌边。 门紧闭着,房间内一片寂静,氛围倒是难得的平和。 “今天的聚餐,你去吗?”闻以衍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漫不经心地问道。 奚迟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依旧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恭谨的姿势,不过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他抬起头,目光正对着闻以衍,语气似乎带着种残酷的天真:“闻先希望我去吗?” 闻以衍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只是用手指转着笔,并不回答。 可奚迟显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毫不掩饰地说:“如果闻先希望我去的话,那我可以去。” 仿佛,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闻以衍宰割,并且希望闻以衍宰割。 “我没有希望你去。”闻以衍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如果不想,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他只想知道奚迟的选择。 希望奚迟不是为了他或是别人,而是全凭自己做出选择。 闻以衍当然知道奚迟不想去参加聚餐的原因。 聚餐这种事,如果是自发性的还好说,像这种强制性的团建活动,大多数人都抱着或多或少的抵触心理,对于不太熟的同事,就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代表就能多说上几句话,有时候反而会更加尴尬,因为找不到话题可聊。 而奚迟,他对于社交没有需求,更没有热情,闻以衍丝毫看不出他对跟他人沟通这件事抱有任何的欲望,奚迟不想去结识陌人,所以本质上,他比其他人都要冷漠许多倍。 以奚迟本人的性格,必定不会适应聚餐的氛围,怎么想,不去参加聚餐都是理智而正确的选择。 就算是闻以衍,对聚餐这种事也没多大兴趣,如果换作他是奚迟,他也不会选择去。 然而,闻以衍却看到奚迟点了下头。 “我去。”奚迟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闻以衍。 对于我,你还有想要社交的欲望吗? 难道奚迟依然把他当作社交的对象来对待。 难道奚迟的目标依旧是自己。 难道奚迟还是将他固定为沟通的特殊目标。 一瞬间,闻以衍思绪混乱,各种接二连三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逃窜,他差点就要将满心满腹的疑问脱口而出,却又在即将说出口的那刻硬地撤回,吞了回去。 因为觉得没有询问的必要。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然而,闻以衍失去了确认的力气,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机制,只要假装察觉不到,事情就好像不会变得纷繁复杂。 “我知道了。”闻以衍最后说。 领导将一个看似沉重的任务交在了闻以衍的身上,对他寄予众望,希望他务必要把奚迟拉到聚餐的地方,可惜闻以衍并没有做什么事,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劝服的举动,没有对奚迟下达命令或者胁迫,反而将选择权交到了奚迟的手中。 他只是就那么坐在那里,存在于此。 仅仅是因为这样,奚迟就立刻因为他而改变了社交轨迹的方向。 第64章 聚餐的地点在一家距离公司不远的湘菜馆。 早已预定好的大包厢里摆了好几桌,座位自然是按照部门安排,同一部门的坐一桌或者几桌,所以,自然而然的,闻以衍被安排到跟奚迟坐同一桌。 这也没什么,毕竟公司食堂的桌子比这更小,他还不是跟奚迟坐过同一桌。 闻以衍的心态被现实磨得差不多趋于平缓,只要现在不发什么更离谱的事情,他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情去面对一切。 刚说完,事情就不对劲了。 喝酒是聚餐必不可缺的一环,有几个男同事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而奚迟作为刚来公司的新人,自然会被起哄灌酒。 “来,快点喝!”有人举起酒杯向奚迟示意。 闻以衍本想替奚迟拒绝,因为他猜想奚迟的酒量肯定不行,从前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也从未见奚迟喝过酒,如果奚迟真是一杯倒的体质,那事情反而会变得更麻烦。 他可不想送醉鬼回家。 “不。”闻以衍率先伸手制止道,“别灌他,他未必有你们那么能喝。” “哎呀,喝一两杯没事的!衍哥你就别拦着啦,知道你心疼这个新来的实习,但是今天聚餐嘛,当然要喝个尽兴!”组里的同事醉醺醺地说。 谁心疼了?我是在预防麻烦!不懂就能不能别说话?闻以衍真有点懒得骂了。 闻以衍用眼神询问征求奚迟的意见,可奚迟偏偏越过闻以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后,奚迟面无表情地把玻璃杯放下,垂着眼睛,继续埋头吃饭。 这样的事情发了无数次,每当有要跟他碰杯的同事,奚迟都不会拒绝,而是干脆利落地将杯中的酒喝干净,一点儿也不扫兴,给在场的所有同事都留下了“奚迟很能喝”的印象。 闻以衍在一旁看得有点胆战心惊,怕奚迟当场醉倒在地。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到散场的时候,奚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立刻就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把同席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人事小赵从别桌飞快地跑过来,对正试图把奚迟从地上扶起来的闻以衍说:“衍哥,要不你送奚迟回家吧?他醉成这样,我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家。”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闻以衍瞬间松了手,反问他:“你怎么不送?” 小赵抖了一下:“奚迟当然跟衍哥您熟啊,衍哥您是带他的人,怎么可以不带他回家呢?而且他现在都扑您身上了,您得负责啊。” 他左一个“您”又一个“您”的,明显阴阳怪气的成分更多,闻以衍暂且没空去跟他计较,因为奚迟晃着晃着竟然歪到他身上去了,双臂紧紧地缠着他的后腰,就像溺水的人抱紧浮木。 闻以衍想把奚迟放在他腰上的双手掰开,可是那双手像是被黏上了胶水,环抱得死死的,抓得紧紧的,怎么扯都扯不开。 尝试多次无果之后,闻以衍终于认命,他眼一闭心一横,让奚迟搂着他的肩膀,然后就这样扶着奚迟走出了包厢。 刚出餐馆门口,闻以衍就发现外面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 第72页 雨在夜色中朦胧,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天暴雨过后未干的积水,潮湿闷热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热夏的雨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无法保证这场雨到底到底是会马上停还是越下越大,毕竟昨天刚经历过一场特大暴雨,闻以衍不敢去赌。 得赶在大雨倾盆前尽快将奚迟送回家。 他让奚迟靠着自己,搀扶着奚迟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可奚迟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晃晃,就算闻以衍拉住他的胳膊,奚迟还是随时一个不小心就能摔倒在地上。 还没等走到马路边,奚迟就摔了两次,而且两次都是膝盖一软双膝下跪,直直地磕在水泥地面。 “起来。”闻以衍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拽他,“别给我磕头,我承受不起。” 可惜奚迟这个醉鬼的力气比他更大,跪在地上就不肯起来,眼睛却睁得很开,直勾勾地盯着闻以衍的方向,一分一秒都不舍得移开。 闻以衍见过不少发酒疯的人,但像奚迟这种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不哭也不闹,就这样像鬼似的盯着你,不说话,还怪厉害的。 然而他没心思让奚迟在这里跪着,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已经有不少路人带着疑惑的表情朝他们这边投来视线,闻以衍甚至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真刺耳。 他不管不顾地使劲一把将奚迟从地上拉了起来,奚迟依靠惯性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头紧贴着他的胸膛,带着无法忽视的热度,朝着闻以衍袭来。 一个极其暧昧、类似相拥的姿势。 闻以衍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让奚迟站起来。 处于醉酒状态中的奚迟很自然地双手绕到身后,环住他的腰,死抱着不松手。 跟刚才在包厢里一模一样。 闻以衍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等于说,奚迟的发酒疯行为就是要想方设法地缠着他? 扑在他怀里的奚迟倒是比先前安分,起码不会再东倒西歪地莫名摔一跤,他的脸靠在闻以衍的胸前,十分安静。 于是拖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拖油瓶”,闻以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塞进出租车里,关上车门。 出租车司机回头问他们:“去哪儿?” 闻以衍才想起来他并不知道奚迟住的地址。 他只知道奚迟不住学校宿舍,所以也没办法报个阳川大学的地址,但关键是,他压根不清楚奚迟在学校外面住的那个房子在哪里。 此刻的奚迟正躺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香。 “奚迟。”闻以衍拍拍他的脸,试图喊醒他,“醒醒。” 奚迟依旧紧闭着眼,纹丝不动。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扔下你不管了。”闻以衍冷声说,“我说到做到。” 奚迟像是被他的语气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满眼迷茫地盯着闻以衍的脸看。 “你住哪儿?”闻以衍微微俯下身来与他对视,语气像是在哄小孩,“把地址告诉我。” “南……桥……水、岸。”奚迟望向闻以衍的眼神朦胧,在对方的追问下,他下意识断断续续地蹦出这几个字。 得到答案的闻以衍坐直身子,不再去看奚迟:“师傅,去南桥水岸。” 车窗外璀璨的夜景在不断往后掠过,奚迟大半边身子侧躺在后排座位上,说完地址后就两眼一闭又枕着闻以衍的膝盖睡了过去,左手还紧紧地扯着闻以衍的白衬衣。 虽然真的很想往这张脸上揍一拳,但闻以衍还是忍着收回了手,在这种奚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偷袭他好像实在是有点之不武。 事实已经证明,如果他不把奚迟给送到家,奚迟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他,这次真成醉鬼了。 闻以衍低头看着奚迟,奚迟的脸颊微红,胸膛因呼吸急促而轻微起伏。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装出一副很会喝的模样,结果是演的。 这个男人还真是会给他添麻烦。闻以衍在心里嘀咕道。 不过这种死抓着他不放的劲,倒是挺熟悉的。 “闻先……”睡梦中,意识不清的奚迟语调模糊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闭嘴。”闻以衍发狠般命令道,“给我安静睡觉。” 奚迟果然安静了,但下一秒,他就伸手抓住了闻以衍的右手,十指相扣。 闻以衍想抽开手,然而奚迟这人看起来瘦弱,力气却不小,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总之闻以衍觉得他无法赢过发疯的醉鬼。 纠结了一会儿,闻以衍也不再挣扎,任由奚迟抓着自己的手,随他去了。 第65章 南桥水岸位于市中心最豪华的地段,是阳川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 闻以衍原本以为奚迟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可南桥水岸离阳川大学挺远,而且未必是租房,直接买下这套房的可能性更高。 看来同班同学获得的信息也不见得有多准确。 可见奚迟平日里是真的跟大学同学没有往来,没人了解他,也没人能知道奚迟具体的背景或者情况。 奚迟像一个神秘的透明人,游荡在教室里、校园里,他的那些同班同学对他的印象估计也就只剩下“家里有钱”,除此以外,他们一概不知。 闻以衍跟他们也并无不同,仔细一想,他对奚迟的认知其实也是少之又少。 看不懂什么是真心,什么又是演戏。 奚迟确实是个出色的演员,如果他能走演艺这条道路,那闻以衍或许还会为他精湛的演技而送上掌声,可惜奚迟是以感情为名义在他面前演了一场戏。 而现在,闻以衍不想再去思考这场戏究竟是真是假,全然是假或者是仍留有真实的部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如果能以平常心去对待奚迟,就像此刻这样,那就代表他不会再被奚迟给牵扯情绪,也不会再被奚迟耍得团团转。 闻以衍似乎找到了正确与奚迟相处的方法,但有时候即使心知肚明,道理却并非全然奏效。 他扶着依旧神智不清的奚迟下了车,一路走进小区大门,面对偌大的豪华小区,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闻以衍把奚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放下,伸手稳住他的身子,问他:“你住哪栋?” 奚迟闭着眼睛,站着不动。 “不说的话你就在这里躺着睡吧,我走了。”闻以衍作势就要松手。 奚迟立马往他身上倒,头靠着肩,闭眼喃喃道:“A栋……” 闻以衍单手扶住他,不让他凑得更近,转头去问值班室里的保安大爷:“麻烦问下A栋怎么走?” 保安大爷笑呵呵地指了个方向,闻以衍顺着他指的方向在小区里又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找到A栋,进了电梯,才发现这里的电梯竟然要刷卡。 “你把卡放哪儿了?”闻以衍贴脸问奚迟,“给我。” 奚迟不回答,一副事不关己的醉样,闻以衍直接伸手在他身上找,可是摸来摸去也没找到卡片,还是不知道在哪儿。 “奚迟。”闻以衍沉着脸喊他的名字。 奚迟终于有了点动静,手指蜷曲起来,贴在自己的裤边上。 “在裤子口袋里吗?”闻以衍说,“我找一下。” 他把手伸进奚迟的裤袋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裤子的衣料很薄,温热的触感令闻以衍停下动作。 虽然闻以衍是在翻奚迟的口袋,但实则也相当于摸上了他的大腿。 闻以衍的手指僵硬了一瞬,还是继续往奚迟右边的裤子口袋里面去摸,这次终于摸到了那张卡。 指尖上那种热度却依然存在,烫得要命,在来来回回的触摸中,电梯间里的氛围已经急速暧昧,闻以衍能听见奚迟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 闻以衍只能硬着头皮去刷卡,抓着奚迟的手按下了电梯的楼层键。 用奚迟的指纹密码开了门,推门而入后发现是一间巨大的大平层,落地窗外面是绚烂的江景,屋子里漆黑一片,闻以衍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楚,摸索半天还是放弃,就这样不开灯,索性将奚迟扔在沙发上。 奚迟躺倒在柔软的沙发中央,整个人斜斜歪歪,半只手臂垂下来落在沙发边缘,感觉下一秒就要从沙发上掉下来。 闻以衍连忙走上前去,把奚迟的身体扶稳,又随手扯过沙发上的毛毯给他盖在身上。 奚迟迷迷糊糊哼了几声,意识还是不清醒,闻以衍压根听不清他在嘀咕些什么。 他无奈地站起身,透过窗外的月光,走到厨房,厨房里的开关灯倒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开灯之后,闻以衍才发现料理台上很干净,虽然配件齐全,但那些放在橱柜里的碗筷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使用过,灶台也很新。 奚迟平常在家里都怎么吃饭的?他不开灶吗? 心中刚冒出这个疑问,闻以衍就转头在厨房角落的垃圾桶里看见了一堆桶装泡面的“残骸”。 闻以衍:“……” 第73页 这人真是。住着大平层的豪宅,吃着泡面,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特立独行还是脑袋有包。 闻以衍掏出手机,对着搜索到的教程做了一碗醒酒汤。 他明明是奚迟的顶头上司,什么时候变成保姆了?闻以衍真想不通。 他恨不得奚迟去死,可是又下意识觉得不能把扔在奚迟这里自自灭,如果就这样留着奚迟一个人,闻以衍总有种奚迟会这样腐烂、乃至消失不见的错觉。 如果奚迟清醒不了,恐怕连明天要上班的事情都不会记得,直接睡死过去,闻以衍不能看着自己的下属无故旷工,所以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做了这碗醒酒汤。 闻以衍都不记得自己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尤其是对着奚迟这个欺骗他的家伙,闻以衍觉得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因为他平最恨玩弄他感情的人。 然而看见奚迟醉成这样,近乎于失态,他又没办法做到完全不管他。 最后一次吧。闻以衍想。 之后不管奚迟是跳楼还是出车祸,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底,他们应该有的也只是工作上的那点交集。 闻以衍把做好的醒酒汤端到客厅,他拿了个勺子,让奚迟靠着沙发软垫坐起身来,把碗和勺子递到奚迟手中,命令道:“自己喝了。” 奚迟双手捧着碗,碗里放着汤勺,他闭目坐着,一丝一毫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还要我喂你喝?”闻以衍骂道,“你想得美。” 奚迟闭眼不肯醒,的确做了个美梦。 你无法叫醒一个做美梦的人。 闻以衍气极反笑,只想让奚迟滚,然而奚迟少爷现在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滚不了。 “你爱喝不喝。”闻以衍转身想走,却余光瞥见奚迟捧着碗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不太稳。 闻以衍瞬间眼疾手快地托住奚迟的手背,下意识地不想让醒酒汤全都洒掉,他在原地静站了几分钟,随后一把夺过奚迟手中的碗,也坐在沙发上,开始拿起勺子喂他喝。 舀了一勺到奚迟嘴边,奚迟立刻张开嘴,很配合地喝完了一整碗醒酒汤。 闻以衍早就认定奚迟百分百是在耍他,却还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陪他演戏。 喂完醒酒汤,闻以衍将碗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还没等到他完全转过身来,就落入了一个炽热的拥抱。 这间屋子很大很空旷,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的痕迹,闻以衍无法想象奚迟住在这里,这里不是家,这里只是幽灵栖居的场所。 寂静的黑暗中,这个幽灵却拥有实体,带着人类的体温,紧紧地抱住了他。 奚迟将头埋进闻以衍的肩窝里,小声地说出了不像是醉话的醉话: “我都对你露出这么多破绽了,你怎么还不抱抱我?” 第66章 翌日,闻以衍来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奚迟的工位上没人。 时钟的指向早就超过上班时间,半个小时后,依旧没见到奚迟的人影。 迟到也应该不至于这么久。闻以衍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昨晚做的那碗醒酒汤究竟有没有效果。 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人事小赵也在。 闻以衍将杯子放好,按下开关键,心不在焉地听着水流出来的声音。 小赵主动跟他搭话:“衍哥,你昨晚喝得多吗?” 闻以衍敷衍地回答道:“不多。” 他昨晚在聚餐的桌上确实没喝多少,顶多也就是一杯,大家全都将目标放在新来的实习身上,都跑去劝酒奚迟,闻以衍自然而然逃过一劫。 “哦哦,那就好,”小赵摸摸脑袋,语气里带着歉意,“昨晚让你送奚迟回家,真是辛苦你了,还好你没喝多,不然我就成罪人了。” 你早就成罪人了。从你把奚迟招进来的那刻起。闻以衍懒得跟他计较。 “我也没想到昨晚奚迟会醉成那样,路都走不稳了。”小赵说,“我还以为他很能喝呢。” 闻以衍在心里嗤笑一声,他能喝?他会演才是真的。 “他自尊心比较高。”闻以衍只能这么说,也不指望小赵能不能听懂。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喝那么多的。”小赵边说边露出懊恼的神色,“可惜我跟你们不坐在一桌,不然我还能帮他挡点酒。” 闻以衍扯了扯嘴角,是这家伙发疯非要喝的,活该。 小赵又自言自语似的说:“奚迟今天请了病假,是不是喝多了身体还不太舒服啊。” “病假?”闻以衍眼皮颤了下,“他病了?” “具体是什么病我不知道,总之听说身体不太舒服。”小赵回答。 也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搞什么幺蛾子,一会儿喝醉酒一会儿病,没有一天安过。 闻以衍按下饮水机的停止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转身想走,小赵在身后对他说:“衍哥,你下班后去看看奚迟呗。” 闻以衍回头看他,很干脆地拒绝道:“不去。” “你真狠心,衍哥。”小赵说得痛心疾首,“奚迟好歹是你手下的实习,你要对他好点。” 闻以衍漠不关心地说:“他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眼前的人补充说明:“开玩笑的。” 好险,差点就没维持住人设。 小赵:“……” 临近下班的时候,钱丽突然来找闻以衍,她走到闻以衍的工位上,低声跟闻以衍耳语道:“待会儿下班之后,你要不要去奚迟那里探病?” 闻以衍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没想到她会说跟小赵一样的话,问:“你怎么知道他病了?” “我从小赵那里问的呀。”钱丽嗔道,“奚迟的动态我肯定随时关注。” 闻以衍没想到她还沉迷于想牵线这件事里,也不知道对这种事怎么这么热衷。 “你们既然这么想慰问他,那就自己去好了,”闻以衍说,“别扯上我。” 他的确想置身事外,钱丽想怎么牵线想怎么撮合他都没意见,但就是不能把他当跳板,让他当中介人。 “哎呀,我们怎么方便去他家里打扰呢,咱们跟他还没有那么熟不是。”钱丽不好意思地摆手,“我听小赵说了,昨晚聚餐奚迟喝醉了,是你送他回的家,那你肯定知道他家的地址在哪儿吧?” 闻以衍不想回答,没吭声。 “那就麻烦你作为我们公司代表去探病吧,辛苦你了!”钱丽将他的沉默当作肯定的回复,热烈地提议道。 “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有要去请病假的同事家里探病的传统了。”闻以衍只觉得烦,但又不好发作,“奚迟成特例了?” “他是刚来工作的实习,初入职场,肯定得让他感受到我们公司的人文关怀和热情啊,你就代表我们公司所有同事对他表示下关心吧,只有你跟他最熟。” 钱丽顺势把拎着的一大袋水果放在闻以衍的电脑桌上,叮嘱道:“一定要带着这个。” “这是家玲特意趁午休的时候去公司附近的水果店买的,她挑了好半天呢。”她又补了句,其实这才是重中之重,“小闻啊,你去奚迟家里看他的时候记得也替家玲转达下她的关心啊,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一个小姑娘去人家家里也不太合适。” 闻以衍简直想骂人,然而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法当众跟丽姐吵起来,也不想暴露王家玲的个人隐私。 钱丽把那袋水果放在闻以衍桌上就走了,根本没给闻以衍回应的时间,一到点,她就火速收拾东西溜出办公室,像是怕闻以衍把那袋水果交还给她,她跑得快,闻以衍就算是用飞的也追不上。 ……这个疯了的世界。 闻以衍没想到久经情场的自己还能有被当成牵线工具人的一天。 他站起身回头一看,发现办公室里王家玲的工位上也没人,估计是刚刚跟着钱丽一起溜走了。 闻以衍拎着水果走出公司门口,暮色四沉,他打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犹豫再三,还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南桥水岸”四个字。 坐上五号线,正值高峰期,地铁上人很多,幸好闻以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空位。 他坐在靠门的角落,那一大袋水果搁置在腿上,沉甸甸的,挺有分量。 虽然打死闻以衍也不想去探病奚迟,但这袋水果如果浪费,那就太可惜了。 如果不能将这份慰问礼物亲手送到奚迟手上,下周肯定会被丽姐盘问,而且闻以衍也干不出私吞水果这件事,只好沦落去当跑腿的人。 闻以衍打开那个装着水果的塑料袋,里面有芒果、荔枝、葡萄和水蜜桃……还有切好块用盒子装着的西瓜和哈密瓜,估计这一袋水果值不少钱。 这些水果真的适合病人吃吗?但无论如何,确实看得出费了心思。 费心思到令人气的地步。 满腹怒火的闻以衍将塑料袋系了个死结,也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周围的路人全向他投来目光,而闻以衍则是一一瞪了回去。 第74页 闻以衍到站下车,按照昨天残存的记忆路线走到小区门口,而值班室的保安大叔像是对闻以衍印象深刻,竟然没问什么就主动把他给放了进去。 高档小区的物业就这?闻以衍觉得奚迟真被讹钱了。 不过可能奚迟压根就不在乎这几个钱吧。毕竟他是住着豪华大平层的真少爷,又不是什么买不起动漫周边的穷光蛋。 闻以衍很碰巧地跟着同栋的住户一起进了电梯,到了奚迟居住的楼层。 站在奚迟的家门口前,闻以衍并没有立刻按门铃。 他还在迟疑。 昨晚送奚迟回家,本应直接把他扔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管,但他还是去厨房给奚迟做了一碗醒酒汤,并且喂奚迟喝了下去。 闻以衍做这些多余的举动,就是希望不要发这种奚迟旷工或者请假的情况。 喂完醒酒汤,他觉得他该走人了,结果还没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奚迟就一把抱住了他。 那种快要揉进骨子里的深刻拥抱是闻以衍从没体会过的,一般而言,之前基本都是闻以衍主动去拥抱别人,说些动听的情话,再牵起双手,亲密接触就算完成了,但也仅限于此,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亲吻。 闻以衍一直觉得,亲吻是种不应该那么轻浮去对待的行为。 亲吻包含着爱,要确定你爱那个人,他才会允许自己,或者是允许别人进行这项程序,恋爱是个循序渐进的步骤,只可惜他到现在都没有跟某个人完成过这道步骤。 不同于那些礼节上的拥抱,奚迟抱得他太紧了,甚至让他开始觉得痛,这是一个充满痛苦和依恋的拥抱,就像他在自己耳边落下的那句喃喃自语,也是痛苦的。 奚迟主动抱住他,却又质问他,怎么不抱抱自己。 这种没有一点谴责意味的软绵绵的质问跟这个极度用力的拥抱根本不相符,太过柔弱,太过低姿态,只有无力的绝望,拼命地祈求着你分一点爱给他。 如果奚迟继续强势、继续尖锐,继续在他面前表现出讨厌他的模样,那闻以衍就可以真的不去理他,不去管他,一刀两断分道扬镳。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无论如何都不该。 也正因为如此,闻以衍拼了命般地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他转身就走扭头就走,不肯回头。 他无法对上奚迟的那双眼睛,无法出声,无法对那句话做出任何的回应。 奚迟没有追出来,闻以衍猜测他醉得没有力气,因为他也一样的没有力气。 被奚迟给予的那个拥抱好像抽走了他所有的精力,闻以衍从屋内飞奔屋外,又从屋外飞奔到小区门口。 闻以衍扶着小区路边的树干弯下腰,半蹲在地上,有点想吐,不是厌恶,而是恐慌。 昨晚他就这样落荒而逃,今天再次见到奚迟,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保持正常的心态。 思虑良久,闻以衍最终伸出手,推了下门,却发现门压根没关。 第67章 一番心理斗争之后,闻以衍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次他第一次在白天的时候看清楚这间屋子的全貌,高档而又精致的家具合适地出现在每个位置,冰冷地充当着装饰,却不带有一丝一毫的个人色彩,单调的,通性的,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 跟昨晚留下的印象一样,闻以衍依然觉得这间房屋没有一点活力,它的确是个装潢精美的居住场所,只是很难称之为“家”。 客厅里没人,整间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闻以衍放轻步子,慢慢走在地板上,环顾四周,又在厨房找了一圈,依旧没发现奚迟的人影。 这份安静太奇怪了。难道奚迟出门去医院了吗?那他可真是扑了个空。 不,奚迟也有可能是在房间里。闻以衍来到南面的卧室,发现房间门半掩着,从门的缝隙望进去,有人躺在床上。 果然是奚迟。 闻以衍走进房间,睡在床上的奚迟动了动身体,睁开眼睛,盯着他的脸看。 他站在床边,回望着躺在床上睡觉的奚迟,夕阳暖黄色的光线从窗外投进来,照在奚迟的侧脸上,显得静谧而又美好。 “你其实压根就不近视吧。”闻以衍忽然说。 那张取掉眼镜之后的脸,其实渐渐也能看习惯。可闻以衍不太想习惯。 “不近视还要故意戴着眼镜,耍人对你来说应该是件挺好玩的事情。”闻以衍的声音平淡得不带起伏,“可惜你耍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奚迟没有回答,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身,低低地唤了一声“闻先”。 一开口,他的声音便沙哑至极,脸颊也有着不正常的红润,看上去感冒的程度还不轻,像是发烧了。 闻以衍在床边坐下,他故意忽视掉奚迟异常的状态,问了另一个话题:“为什么把门开着。” “是我特意给闻先留的。”奚迟低声说,“我是有预谋的。” “你的预谋就是敞开大门等我来?” “我知道闻先你肯定会来。”奚迟笑了下。 “为什么?” “直觉。” 闻以衍对奚迟的直觉不置可否,他伸出手,摸了摸奚迟的额头,像主人抚摸猫的脑袋。 “吃药了吗?”他问。 奚迟缓缓地摇了摇头。 “病不吃药怎么会好。”闻以衍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切,“我去外面的药店买。你想吃什么?我顺便帮你买点吃的回来。” 他一改方才强硬质问的冷漠态度,变得柔和不少,奚迟似乎是被闻以衍的关心给打动,眼睛亮了些,却也没有到受宠若惊的地步。 “不说话,那就是由我决定了。”闻以衍边说边站起身,准备要走,“病了就吃点清淡的吧,我去买点粥。” 奚迟伸手拉住他:“可是我不想让闻先走。” 闻以衍说:“那我帮你在外卖上买药和吃的吧。” 于是闻以衍又重新坐回去,打开手机,在外卖平台上面下单了退烧药,还买了清淡的粥和小菜。 下完单后,他收起手机,揣进兜里,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发烧的奚迟。 “你会突然发烧,除了喝酒,是不是还因为淋雨。”闻以衍说的是肯定句。 奚迟不点头,也不摇头。但闻以衍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他也对着奚迟笑了笑。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闻以衍就像一位尽心尽力的护工,守在床边,照顾奚迟。 “很难受吗?”闻以衍询问他。 奚迟哑声道:“还好。” “我这里有慰问的礼物。”闻以衍将原先放在地上的那一大袋水果提了起来,打开袋子给奚迟展示,“你看,量还挺多。” 奚迟看着那袋水果,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闻以衍观察着他的神色,“你不喜欢?” “这应该不是闻先给我买的吧。” “当然不是,我没那么好心。”闻以衍假笑道,“是公司的同事送给你的,希望你能多吃点水果补充营养,病快点好起来。” 他又补了一句:“你还真受同事的欢迎,很有异性缘啊。” 奚迟沉默地盯着床单,没说话。 “受欢迎难道不是件好事吗。”闻以衍说,“你又在闹别扭什么。” 奚迟侧过头来,他直直地盯着闻以衍的眼睛,目光因为全身的热度而变得湿润,那种倔强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字一句,他当着闻以衍的面说得清楚:“我不想要那些人的欢迎。我只想要闻先你一个人。” 房间窗外橘色的天空绚丽地燃烧起来,那一瞬间,闻以衍整个人也连同着被点燃,他依旧坐在床边,背对着夕阳的身影逆在光里拉扯出暗色的剪影,威严而沉默,俯下来的视线落在奚迟脸上,快要将奚迟灼伤。 “奚迟,你是想逼我扇你一巴掌吗?”闻以衍轻轻地笑起来,“我太给你脸了是吧。” “我说过我们仅限于工作同事的关系了吧,不要做出任何逾矩的行动,你听不懂人话吗?” 闻以衍将话说得毫不留情,带着冰冷的愤怒,平静地说出最伤人的话。 “请你不要在我身上找认同感。”闻以衍对他说,“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菩萨,就算被我喜欢也没什么好的,也并不值得骄傲,更不能证明你的价值,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说你是一个更看重自己的人,其实我也是。如果一个人不喜欢我,那我觉得我也没有喜欢那个人的必要。少在这里给我演言不由衷的把戏看。即使你后悔了,我没有。” 奚迟将头一偏,埋进被窝里。 “就像那天我跟你说的那样,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瓜葛,这也是你的想法,我们相看两厌,可是呢,你是怎么做的呢?”闻以衍紧紧拽住他的手腕,不允许他逃避,“你故意大摇大摆地跑到我的公司来实习,精心设计那么多巧合要引起我的注意接近我,你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跟你当初接近我时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第75页 闻以衍慢慢地俯下身来,靠近奚迟的脸,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轻声道:“别再扮可怜卖乖了,就算现在你说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欺骗我。” 奚迟面色潮红,高烧将他烧得迷迷糊糊,眼睛里氤氲着水雾,他的神情因为闻以衍的话语而变得扭曲起来,甚至扭曲到痛苦。 一场高烧,奚迟抵挡不住细菌的入侵,身体正在跟细菌做着激烈的搏斗,在最痛苦的时候,他的心灵也跟着变得脆弱,而就在这一刻,闻以衍给了他致命一击。 “我会替你买药和粥,是因为你淋的那场雨,是为了替我买伞。”闻以衍说,“仅此而已。” 就像奚迟是天的演员一样,闻以衍当然也会演,他从高中演到大学毕业,又从毕业演到工作,没人比他更懂得虚情假意这四个字怎么写。 那些温柔的关怀与照料只是他所做的铺垫,奚迟发着高烧,按理来说他应该对病人体贴些,但他偏偏要在奚迟最脆弱痛苦的时刻,让奚迟更加痛不欲。 此刻的闻以衍很理智,很冷静,他的内心波澜不惊,不再有任何怜悯。 奚迟耍他是什么代价,他展露给奚迟看了,这就是代价。 “再见。”闻以衍终于从床边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俯视奚迟,“记得把药吃了,还要把粥给喝了。” “毕竟……”闻以衍扯出一个笑,意有所指地说,“浪费我心意的下场,你应该知道吧?” 第68章 周一,奚迟依旧没来上班。 按照小赵的说法,奚迟还是请的病假,算上周末两天,他这病已经病了整整四天,闻以衍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病还是假病,是身体上的病还是心病。 奚迟这么大一个人,想必也不会真的出什么岔子,至少死不了。 话说回来,就算奚迟死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漫长的早会结束,闻以衍拿起手机和记事本,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钱丽在他身后追上来,拍了拍闻以衍的肩膀,示意有话要跟闻以衍说。 闻以衍也没拒绝,不作声,只是停下步伐站在原地。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之后,他们来到一个较为偏僻的过道角落,闻以衍靠着墙壁双手抱臂,钱丽胳膊夹着文件,站在闻以衍的侧对面,抬起头跟他说话。 “怎么样?”钱丽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不可耐,又故意压得很低,“你把慰问品送到奚迟手里没有?” 闻以衍没有去看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过道的地面上:“你关心的只是这个?” “什么呀?”钱丽没懂他的意思。 “我说,”闻以衍又开口,“把慰问用的东西看得比病人还要重要,是不是不太好。” 钱丽脸色一僵。 “比起那袋水果,第一时间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病人的身体情况吗?”闻以衍笑了下。 钱丽的脸由白转红,她没料到闻以衍会在这里明嘲暗讽。 “我当然关心奚迟了,只不过这事是我答应家玲的,我得先把她的事情办好呀。” “丽姐。”闻以衍喊她,“我看这件事,您似乎比王家玲还上心。” “应该的,”钱丽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在反讽,迟疑着答道,“毕竟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差一个缘分,需要人来推把手嘛。” “水果我已经交到奚迟手上了,至于他会不会吃,我不知道。”闻以衍已经转了话题,“我答应您的,也已经做到了,所以以后,请您不要再来拜托我淌这趟浑水。” 钱丽蹙起眉,盯着闻以衍看:“小闻,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闻以衍淡淡地说,“其实关于奚迟的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想掺和。我之前没有拒绝,是因为我不想让您难堪,我讲人情,可您似乎太讲人情了,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很不幸,您已经让我达到临界值了。” 钱丽紧抿着唇,脸色很不好看,她当然没想到闻以衍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料到会受到来自闻以衍的奚落,毕竟闻以衍平日在公司里是最温和不过的一个人,待人友善,工作态度也足够认真,在公司是最有人缘的,很受大家的欢迎,钱丽以为闻以衍会很愿意帮忙,却不料他会是这个态度。 “您热心固然是件好心,但是热心也要有分寸,要分得清什么是好心办好事,什么是好心办坏事。”闻以衍抬眼看她,目光锐利,“说一千道一万,您想干什么都可以,我管不着,但非要拉着别人下水,就不合适了。” 钱丽没见过闻以衍如此咄咄逼人的样子,被吓得有点懵了。 “总之,去看望奚迟这件事是我最后一次答应帮您的忙,现在任务完成,您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了。”闻以衍说。 “不是,小闻,你……” 闻以衍直接打断她的话:“如果您以后再拿这种无聊的事来烦我,我不介意在会上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征求意见,让大家替你们出谋划策。” 在闻以衍的视线里,他亲眼看见钱丽那张惨白的脸扭曲变形,她似乎是震惊多过气,浑身颤抖,看起来受的打击不轻。 本来,闻以衍为了保持他好脾气的风度人设,是不想这样跟钱丽撕破脸皮的。 可钱丽提出的要求一次又一次在他的底线边缘试探,拉他这个无关的人下水,把他当工具人使唤,闻以衍有限度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鱼死网破是必然的局面。 倒不如说,闻以衍能忍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惹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不论亲疏远近。 只是他还没有发挥出三成的功力,钱丽就似乎被吓得动弹不得,闻以衍也不想多言,转身就走。 中午午休的时候,闻以衍接到了来自柳岳的电话。 “闻以衍,你最近都在忙啥呢?也不来找我。”柳岳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埋怨的意味。 “我不在你面前,你不是乐得清静吗。”闻以衍在电话那头有点想笑。 “咱们今天下班后一起去喝点酒呗。”柳岳提议说,“就在阳大那个酒吧,怎么样?” “可以。” 柳岳惊讶于他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今儿心情很好?” “你猜。”闻以衍轻笑了声,挂断电话。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闻以衍在下班后准时来到了位于阳川大学西街的那家酒吧。 上次来这家酒吧的时候,闻以衍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这次,他抱着尽兴的心态,希望能好好放松一下。 因为放暑假,酒吧里的大学几乎不见踪影,只剩下像他们这样的上班族忙里偷闲,苦中作乐,来这里喝酒放松心情。 酒吧里人不多,所以闻以衍一进门,立刻眼尖地看到柳岳的身影,他坐在吧台旁,正在跟调酒的服务聊天。 闻以衍走过去,坐在柳岳身旁的空位上,柳岳一看见他立马转头,招呼道:“你总算来了!” “你等很久了?”闻以衍问。 “也没有,毕竟我公司离这比你近,肯定是我先到嘛。” “今天怎么有闲心约我喝酒?”闻以衍单手撑在桌面上,偏头看他。 “哇噻,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能约你一样啊?”柳岳语气夸张,“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刚失恋,又突然杳无音讯这么久没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去跳河了呢。” 闻以衍:“……” “你真是不能盼我点好的。”闻以衍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看在我们这么久没见面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追究了。没有下次。” “你这段时间到底忙什么去了?微信不见你回消息,朋友圈也不见你发一条,跟人间蒸发一样。” 这段时间……闻以衍确实很忙,忙着应付奚迟,忙着处理工作上的事,还有一群人给他找麻烦,闻以衍忙得晕头转向,甚至忘记去联系柳岳。 “没什么,就是公司新来了个令人头疼的实习。”闻以衍没有说那个实习就是奚迟。 “又让你带实习?几乎每个新来的实习都是让你带的吧?”柳岳打趣道,“有几个能在你手下撑到实习期结束?” 闻以衍对于实习的确很严格,也正因为如此,领导几乎每次都将带实习的任务分配给闻以衍,这是一种很好的筛选优劣人才的手段——除非闻以衍实在忙得不可开交。 闻以衍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我先点酒。” 酒吧里光线昏暗,驻唱正在唱一首抒情的慢歌,这里好像跟外面是两个世界,这里的时间是缓慢的,停滞的,沉浸在酒精之中,大脑都能放空,比起劲爆的DJ和舞池中疯狂扭动的人群,这种偏向于安静的氛围更能令闻以衍感到放松。 闻以衍跟柳岳碰杯,两人就这样慢慢聊着天,慢慢喝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以衍没有刻意去看时间,因为他觉得时间在这里已经成为了不贵重的东西,没什么比这种醺醺然的舒适感更好。 第76页 柳岳突然凑到闻以衍的耳边,小声地对他说:“旁边有个人一直盯着你看。” 闻以衍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个年轻的男正盯着自己看,闻以衍的视线跟他的相撞,男立刻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其实早在先前,闻以衍就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这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的,总之从他落座的那一刻开始,闻以衍就感受到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这种场景,无论是闻以衍还是柳岳都见怪不怪,闻以衍是经历得多了,柳岳是在一旁见证得多了。 闻以衍的那张脸似乎有种男女通吃的魅力,长得帅气确实在哪里都受欢迎,过去在酒吧,闻以衍就经常被各种男男女女搭讪。 闻以衍举起玻璃杯,朝着那个男微微笑了一下。 男在闻以衍的笑里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然后在柳岳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下,他跟这个年轻男就这样热聊起来。 男穿着短袖的白衬衫,脸很清秀,是令人感到很舒服的那种长相,看起来年纪偏小,约莫二十出头,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有点像某位故人。 “你还在上大学吧?”闻以衍问他。 在闻以衍的注视下,男一直都不太敢抬头,低低应着:“嗯,是的,我是阳大的学。” “放暑假怎么没回家?” “哦,我是本地人。”男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放暑假在家里反正也闲着没事干,偶尔会来这里喝点酒。” ……怎么感觉每一条都一样。 闻以衍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他提议道:“我帮你点杯酒吧,我请你。” “啊……这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气。”闻以衍微笑着看他。 男明显受宠若惊,把闻以衍的举动解读成主动示好,于是也干脆不加以掩饰,暧昧的目光不停地在闻以衍的身上转悠。 闻以衍对此视若无睹,他跟站在吧台内的服务说了几句话,一段时间过后,一杯调好的酒就被放在了闻以衍的面前。 “这是什么酒?”男看着那杯颜色鲜艳的酒,好奇地问道。 玻璃杯里装着的酒分层清晰,有红色、蓝色、绿色和黄色,绚烂的颜色组在一起,像道靓丽的彩虹。 “poussecafe,”闻以衍摇晃着自己手上的玻璃杯,说,“一款鸡尾酒。” “不过比起味道,我觉得外观会更吸引人一点。”闻以衍单手将那杯酒推给他,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多种颜色的酒混合在一起各自分层,看起来很漂亮吧,我如果分手,就一定会像这杯酒一样,希望跟那个人断得干干净净,不再有任何联系。” 年轻男:“……” 本来以为是一次顺利的搭讪,结果突然扯到分手是怎么回事? 那层次分明的酒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多彩缤纷,闻以衍盯着落在玻璃杯中的点点星光,忽然想起了某个人的眼睛。 柳岳伸出胳膊碰了碰闻以衍,将闻以衍逐渐飘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哪怕是刚才在跟那个男大学闲聊的时候,闻以衍也没有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对话上,他看似认真,实则心不在焉,因为他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有趣的地方,谄媚或讨好都太过刻意,虽然乍一看表面相似,其实是天差地别。 “怎么了?”闻以衍看着柳岳。 他原本以为柳岳是不爽他在这里跟别的人搭讪,但仔细一瞧柳岳的神情,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柳岳的神色显得有点紧张,往身后指了指,闻以衍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当场僵在原地。 一个男人站在离他们不远也不近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座位所在的方向。 那个男人浑身都湿透了,被打湿的薄衬衫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再经由衣角不断落在地面上,一副狼狈相。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误闯了地方,只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来避雨的。 “你认识他?”柳岳压低声音问闻以衍,“他不会又是你哪个前男友吧?刚才你跟旁边那个男聊天的时候,他就突然出现在这里盯着你看了,把我给吓了一大跳,你小心点吧闻以衍,我感觉他一副要找你索命的样子啊!” 柳岳没见过奚迟,自然不知道奚迟长什么样子。他错把奚迟当成闻以衍的前男友,似乎也情有可原,因为奚迟正如柳岳所说的那样,正死命地盯着闻以衍所坐的吧台位置。 淋湿的奚迟就这样站在那里,他太惹眼了,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看他,可他却在看闻以衍。 几天不见,奚迟的身形变得更加消瘦了点,脸色也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然而他表情阴郁,周身散发着低沉的气息,鬼气森森。 奚迟带着浓重的阴郁和怨气,死死地盯着闻以衍看,他们中间隔着吧台和座位,但那平静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越过一切,直直地穿进闻以衍的眼里。 这只怨鬼一步又一步,慢慢地朝着闻以衍的方向走来。 闻以衍几乎想立刻从座位上起身,逃离这里。 然而他动弹不得,紧攥着玻璃酒杯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 还没等闻以衍找回身体的知觉,鬼就已经缠上了他。 第69章 等到闻以衍意识过来发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被奚迟拽住手腕,强硬地从座位上拉起身。 柳岳见状,反应极快地站起来,大声地冲着奚迟嚷嚷:“你干什么!” 他伸手去拦,却被奚迟一把推开,这一推,让柳岳当场摔倒在地。 “你……”闻以衍甚至没有反应时间,奚迟拉着他径直穿过酒吧的人群,步伐极快。 在场的所有人在这场争执面前都呆若木鸡,刚刚还在跟闻以衍搭讪的那位年轻男坐在原位上,呆呆地注视着闻以衍被陌人带走离去的身影。 奚迟带着闻以衍走进盥洗室,刚一进门,闻以衍就被他反过来抵在门上,狭窄的密室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闻以衍被奚迟的双手牢牢地固定住手腕,他无法从奚迟的身下挣脱开来,整个人被逼得靠着门,才能堪堪站稳。 “放开!”闻以衍怒喊道。 奚迟明显用了十成的劲,力道极大,他不松手,闻以衍根本甩脱不开他的禁锢。 “奚迟。”闻以衍喊他的名字,命令道,“松开。” 可是他忘了,奚迟已经早就不听他的命令了。奚迟低着声音,对他说:“闻先,我气了。” 不知所云,答非所问。 对于奚迟突然蹦出来的这一句话,闻以衍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反正敌不过正在气头上的奚迟的力气,闻以衍也不想白费工夫。 因为现在他知道,不冷静的人,其实是奚迟。 “哦,”闻以衍语气淡然道,“怎么没把你给气死。” “闻先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惹我气么?”奚迟静静地盯着闻以衍看,眸色幽深。 “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少自作多情了。”闻以衍冷笑道。 “拒绝我就拒绝好了,跑到酒吧来跟别的男人搭讪,不但盯着他看,还对他笑,”奚迟轻声问,“闻先,你是想逼死我吗?” 奚迟语调细细,声音也轻,可是那种充满幽怨的质问语气令人毛骨悚然,越轻柔,就越可怖。 “你是我的什么人?”闻以衍朝着他微微笑起来,“你是我的朋友、家人,还是……恋人?” 奚迟没回答。 “既然什么都不是,就别来管我。”闻以衍冷冷地说,“我跟你没有任何感情上的关系,说难听点,就算我出轨还是脚踏两条船,都不劳你操心。” 奚迟欺身压过来,闻以衍看着他的眼睛,甚至有种下一秒就会被他掐断脖子的错觉。 可他的眼神下一秒又转变得那么无辜。 “之前闻先不是对我说只差一点吗?”奚迟的神情中带着期盼,似乎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其实闻以衍是喜欢我的对吧?” “现在不喜欢了。” 闻以衍抬眼看向他:“奚迟,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吗?我分手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回头看过。” “别跟我提你的那些前女友前男友。”奚迟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再提一次,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闻以衍耐心殆尽,“别说疯话,你脑子装的都是什么?” “你。” 闻以衍一愣,随即因为奚迟的这个回答而觉得有点恶心。 感觉不到任何的甜蜜,也不会有心动,只是单纯的想吐。那种理性的厌恶感从胃中翻涌上来,连胸口都开始发闷。 闻以衍没心情为不喜欢自己的人费心思,也没兴趣被不喜欢自己的人纠缠,他不会对那些前男友或者前女友有任何留恋,比起他们,当然是自己最重要。 第77页 他不需要什么刺激的爱情游戏,也不想玩欲擒故纵的家家酒,从头到尾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真正的喜欢。 “闻先以为我在开玩笑么?”奚迟忽然笑了起来,“那闻先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唯独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说谎。” “什么意思?” “闻先想听下我是怎么评价你的前女友和前男友的吗?”奚迟平静地说,“他们每个人的外貌学历,包括家庭情况,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闻以衍不太相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印象里,闻以衍记得他从没跟奚迟提起过这些。这也很正常,怎么会有人跟疑似对自己有好感的人大谈特谈过去的那些前对象。 “要我从李岚语开始说起吗?还是姜念?”奚迟笑意盈盈,“之前在餐馆门口碰见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高云利?我记得没错吧?” 先前和奚迟在餐馆一同吃饭的时候,运气不好碰到曾经短暂交往过的前男友上前纠缠,还不偏不倚被奚迟撞见,事态一度非常尴尬。 其实就连闻以衍都不太记得清那个男人具体叫什么,只记得他好像姓高,却没想到,奚迟竟然能将这个人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 “你调查我?”闻以衍思来想去,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还有我身边的人?” “是,从几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调查闻先。我请了私人侦探,所以你的行踪我完全一清二楚。”奚迟俯身在闻以衍的耳边轻轻地说,“不管闻先你在哪里,在哪个地方做什么,我都知道啊。” 闻以衍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颤。 难怪奚迟会准确无误地出现在这里,除了他跟踪自己,压根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事在人为。 “不止是闻先的近况,还有所有跟你交往过的那些男人和女人,他们所有的信息,我全都了如指掌。你知道吗,你谈的每个对象,我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们真的情投意合的话,我可能不清楚自己会对那些人做出什么来。”奚迟说,“虽然这是算不上明智的行为,但是没办法,闻先,我是不得已被你逼的,是你逼我做出这些事的。” “我逼你?”闻以衍怒极反笑,“这种事是我逼着你去做的?” “当然。”奚迟歪头看着闻以衍,像是很不解地答道,“如果你能早点喜欢上我,我不是就不用这么做了吗。” ……疯子。 这人完完全全是疯了,平静地发疯,平静地陷入歇斯底里。 “每次当我知道闻先你交到新对象的消息,我都会在想,这群人到底有什么优秀的地方,是值得闻先你喜欢的呢。”奚迟幽幽地说,“如果光论喜欢,那些人肯定不及我的百分之一,他们拥有的那些东西,我明明也有。” “然后就这么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很气,可能是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吧,我又开始幻想跟他们谈恋爱的闻先是什么样子的,是会对他们很温柔呢,还是热情,还是说冷淡……闻先会跟他们牵手吗?会接吻吗?会到那一步吗?不,光是想象着这种画面我就要疯了,如果有的话,我发现我会很想杀了他们。” 闻以衍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疯了。” “我不是疯了,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奚迟的手指顺着胳膊渐渐划上闻以衍的肩膀,“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希望有些人能够突然消失,比如那些能得到你喜欢的人,比如那些曾经跟你交往的男男女女。” 那是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平静的目光下却压抑着癫狂,不,甚至不是压抑,就这么直直白白地暴露出来,一寸寸烙印在他的肌肤上。 “为什么你就是注意不到我呢,明明我一直在你身后看着你,明明我才是那个能够做到无条件喜欢你的人,为什么不选我?” 寒意窜上背脊,闻以衍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奚迟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他并非感到畏惧,只是奚迟浑身散发着的那股阴气实在令他感到不舒服。 这种癫狂的模样太过诡异,闻以衍完全无法想象奚迟会有这样的一面,他所展露出来的那些黑暗面,远不如冰山下的万分之一。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性。”闻以衍说。 “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奚迟笑笑,“谁让闻先对我的示好无动于衷,一而再再三地拒绝我呢,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再装了吧,我把什么都抛弃了,只是为了让你看看最真实的我。” “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那我根本不会给你追求我的机会。” “看吧,你果然不喜欢我。”奚迟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变得轻松,盯着闻以衍看的眼睛里笑意明显,“所以我说了啊,闻先,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会说谎,我会伪装,全都是因为这样的结果。” “够了。”闻以衍甩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没心情陪疯子说话。” 这次奚迟竟然没有拦住他,任凭闻以衍挣脱开,闻以衍打开门走了出去,快步回到原来的吧台座位前。 柳岳还在位置上坐着等他,先前的那个男却不见人影,桌上只留下一杯还没喝完的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闻以衍也没精力去在意这些,他一走到吧台附近,柳岳就立刻起身凑上前来,先是上下打量,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表情惊异地问他:“闻以衍你没事儿吧?那个疯子刚刚到底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我都担心得要死了!” 闻以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他。 “闻先。”奚迟朝他走过来。 这人竟然还没走。 他到底打算纠缠到什么时候……闻以衍忽然陷入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情绪中。 如果现在闻以衍的手上有把刀,他应该就能和奚迟同归于尽了。 柳岳立刻警惕起来,挡在闻以衍的身前。 奚迟将目光转到柳岳的身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闻以衍呼吸有点急促,无端紧张起来。他无法保证这个疯子会对柳岳做出什么。 “对不起,刚刚撞了你。今天你在这里的消费全部由我来买单。”可是,奚迟却对着柳岳伸出手,他的脸上挂着微笑,语气真挚而又诚恳,“你是闻先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会因为你而讨厌我。” 闻以衍逐渐从他那亲切的微笑中解读出恐怖的错觉。 奚迟先前身上狼狈的阴郁感一扫而空,他此刻向柳岳伸出手去,就像是一个真正想要握手言和的人,但只有闻以衍知道,这个人皮怪物的真面目到底有多可怖。 闻以衍想也不想,就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酒尽数泼到了奚迟的身上。 “滚。”闻以衍寒声道,“你下次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从头顶往下,奚迟突然被这杯酒给淋湿得往下坠,坠进比刚才还猛烈的雨中。 他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 他垂着视线,湿漉漉的发丝贴着惨白的脸颊。 长久的沉默。最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所有的动作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空洞的目光投射向闻以衍。 “闻先,你真的想跟我一刀两断吗?” 第70章 闻以衍请了三天病假。 他没有发烧,只是躺在床上,浑身没有力气,不想动弹。 房间里没有开灯,紧拉着窗帘,光线昏暗,闻以衍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只是不断地陷入长时间的沉睡,就像漂浮在无端的黑暗里,意识也昏昏沉沉,他终于体会到了灵魂出窍的不真实感。 记不清做了多少个梦,梦里是那杯色彩鲜艳层次分明的鸡尾酒,是酒吧暗色调的光线,是神色紧张的柳岳,是湿漉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奚迟。 透过彩虹般的液体,他终于看见了奚迟那双湿润的眼睛。 多种颜色的酒从玻璃杯里腾空而起,像喷泉的水花,化作雨不断落下,又变成海浪席卷而来,覆盖住梦境中狭窄的全部世界。 潮湿的,缤纷的,唯独站在水中的奚迟是透明的,一个透明到快要消失的影子。 这个透明的人影单薄得像纸,突然有鲜血汩汩涌出,从胸口,从四肢,从上而下,将这张透明的纸瞬间染红,诡异而又惊悚。 “我想杀了……”奚迟不断地在闻以衍的面前重复着这句话。 他想杀了谁。闻以衍很清楚。那些名字太多,有的名字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得,可奚迟却记得一清二楚。 奚迟满手鲜血淋漓,就这样摊开双手站着看他。 这个画面实在是太过毛骨悚然。即使睡梦中的闻以衍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他也无法从这个逼近真实的场景中逃脱出来,虽然荒诞诡异,给予的感觉却太真实。 发疯好像是会传染的。奚迟要疯,闻以衍就比他更疯。 奚迟想杀掉的人太多,闻以衍只想杀他一个。 这样的自己,毫无疑问也是疯子。 第78页 鲜血盈满奚迟的掌心,从指缝间滴落,滴滴嗒嗒,落在孤寂的地面上,每一滴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以最快的速度,地上聚集起血海,漫过闻以衍的膝盖,漫过闻以衍的腰身,最后漫过他的头顶。 闻以衍忽然睁开眼睛,他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喘着气,闻以衍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房间里一片漆黑,闻以衍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幽幽的荧光在黑暗里亮起来,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三分。 这三天,他都是躺在床上度过,偶尔清醒会吃一点家里放着的面包或者饼干,然后继续睡觉,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了许久,做了无数个断断续续的梦。 醒过来之后,闻以衍忽然觉得很饿。饿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饥肠辘辘,肚子一直在叫,叫完过后,胃也开始绞痛起来。 闻以衍坐在床上,用手机点好了外卖。 没看是什么东西,随手刷出来哪个就点了,压根没心情去挑选,对于闻以衍来说,此刻饭菜只是他用来满足理需求的工具,除此以外没有意义。 闻以衍本来对吃的东西就要求不高,现在这种情况,他更不可能有心情去关注这些。 趁着外卖还没到,闻以衍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室洗了个澡。 他将水温调得比以往要高,明明是大夏天,他却在洗很热的热水澡。 热气渐渐蔓延在狭窄的密闭空间里,花洒喷出的水淋在肌肤上,有点烫,但是在热水的冲刷下,闻以衍觉得身体放松起来。 身体放松下来,脑袋也跟着放空。 哪怕过去三天,那天晚上在酒吧发的事依旧历历在目,奚迟对他所说的那些话,闻以衍没有一句能够忘掉。 被人跟踪。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足以令人颤抖的厌恶感就席卷了他的全身,不知道在阴暗的地方被窥探了多少次,这种绝望的感觉让漫无边际的凉意钻进闻以衍的心底。 奚迟确实是个疯子,他懂怎么才能让闻以衍感到愤怒,感到惊悚,他会笑着轻飘飘地说出让闻以衍厌恶到作呕的话语,最关键的是,好像,他并不觉得那些是错误的。 处心积虑,不择手段。 这并非是一场从初遇开始就布下局的相识,而是从几年前就开始谋划良久的骗局。 闻以衍不太明白,那个纯白到近乎透明的奚迟怎么突然就会不见了?那时候的奚迟虽然内敛含蓄,胆怯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 到底是奚迟变了,还是从一开始,闻以衍喜欢的那个奚迟就根本不存在。 闻以衍想不通。 奚迟瞒着他做的那些事,实在太疯狂,也太可怕,癫狂到让闻以衍想要逃离,所以他也确实逃离了,请的这三天病假里,闻以衍试图让自己逃离出这个世界,逃离得越远越好。 如果奚迟是这样的人,他本性就是这样的人,那他的伪装实在是天衣无缝,可是仅凭演技,就真的能演出这么一个活的人吗?闻以衍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去相信。 他只想要过去那个单纯而干净的奚迟还活着。 洗完澡,闻以衍去拿送到家门口的外卖,只是潦草地吃了几口,他就放下筷子。 刚才还那么饿,然而现在只吃了几口饭,他又觉得饱了。 胃口全无。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柳岳打来的电话。 闻以衍没有犹豫,点下接通键。 “闻以衍?!” “嗯。” 柳岳嗓门很大,洪亮地喊了一声,“你还没死啊?” “……你会不会说话。”闻以衍有气无力地说,“这么盼着我死,那你怎么不过来给我收尸?” “你不对劲啊,你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虚?”柳岳的语气顿时紧张起来,“你不会真病了吧?” “没有。”闻以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头有些疼,“我就是睡多了。” “你这几天都在家里睡觉?” “我请假了。” “好嘛,我是说我这几天怎么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柳岳大喊大叫起来,“搞了半天,你是完全睡过去了,亏得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闻以衍,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啊?” 暂且不论闻以衍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省心,闻以衍总觉得柳岳的语气太嚣张了点。 “柳岳,”闻以衍直呼他的名字,“我原来都不知道,你还有教训我的本事啊。” 柳岳立刻噤了声。 虽然是很正常的语气,但是闻以衍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命令的意味,柳岳已经条件反射性般学会避重就轻。 反正柳岳打这通电话来,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慰问闻以衍的近况。 “我想问你,那天在酒吧碰见的那个人,”柳岳犹豫一秒,还是问出口,“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喜欢二次元的男大学吧?” 任谁都能看出他俩之间氛围不对。 闻以衍觉得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必要对柳岳隐瞒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答应柳岳的邀约,不然也不会把柳岳给无辜地牵扯进来。 但就算不是在酒吧,闻以衍照样可能会在其他的地方被奚迟抓住,没想到奚迟已经跟踪他到肆无忌惮的地步,演都不演了。 “嗯,奚迟。”到要说真话的时候,闻以衍反而很镇定,他往后靠坐在沙发上,语气漫不经心,“顺带一提,他还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实习。” “……”柳岳惊呆了,好半天他才蹦出一句感叹,“我靠,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我看他的确不像人。”闻以衍很轻描淡写地骂道。 “有点丧心病狂了吧他,他不是把你给甩了吗,怎么还在这里纠缠得不依不饶的?”柳岳不解,“那天看他那个样子,我还真以为他要差点把你给吃了,闻以衍,你怕不是被鬼缠身了吧?” “不是他甩的我,是我甩的他。” “那他可真痴情。”柳岳明显不相信,阴阳怪气地答道。 “痴情?”闻以衍忍不住冷笑一声,“他那是自私。”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只是吓了一大跳而已。 “你自己小心点吧。”柳岳告诫他,“每次都在感情上搞幺蛾子。” 跟闻以衍提出分手后又反悔回来纠缠的人其实不少,但没有一个会像奚迟这样做到这么可怕的地步。 “算了,”闻以衍这种时候也没心情跟柳岳解释这么多,“有时间我再跟你说吧,我先挂了。” “行。”柳岳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跟柳岳胡扯了一通,闻以衍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了点,之前哪怕是在梦境里,他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一刻也不能放松。 第二天,闻以衍整理好心情去上班。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竟然没派上用场。 因为奚迟根本没来上班。 自从上次的病假后,奚迟一直没来公司,他似乎也没有继续跟人事请假,而是突然人间蒸发似的,销声匿迹了。 只有闻以衍心里清楚,奚迟并非销声匿迹,他只是不出现在公司里而已。 连着几天,奚迟依旧不见人影。 看来奚迟好像是真的听了他的话,彻底地消失在他的活中了。 闻以衍感到庆幸,又隐隐约约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 毕竟他和奚迟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谁的问题。 某个周三,闻以衍照常回家,他走出电梯,步子却突然停在原地。 因为闻以衍发现,有个人影正蹲在他的家门口。 第71章 那个身影,其实轻而易举就可以辨认出来。因为太过熟悉,可熟悉的,也只有身影而已。 奚迟双臂抱膝,正靠坐在闻以衍的家门口前,双眼垂下虚空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看哪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这里是闻以衍的家门口。 闻以衍心想,这是自己家。 那么这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日子,奚迟既没来公司,也没在酒吧现身过,闻以衍去哪里吃饭,也不会突然再出现奚迟的身影来吓他一跳。 那天在酒吧所发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闻以衍甚至有种错觉,或许那天他看见的奚迟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真正的奚迟不会那么疯狂,也不会说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奚迟彻底消失在他的活之中,即使奚迟曾经费尽心思进入闻以衍所在的公司实习,可是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停留在约好不再见面的那天,什么都崩塌,然后分开。 就像他跟奚迟强调的那样,闻以衍的确不喜欢吃回头草,他只喜欢一段关系能够干脆利落地结束,厌恶多余的纠缠。 薄情也好寡义也好,闻以衍对于不在意的人,不会分出任何精力,即使交往,也不代表就是真的在乎,那些前女友前男友的名字、长相?谁会去记这些东西。 第79页 会去专门记这些东西的,只有那个无聊的疯子。 哪怕是现在,闻以衍还是能清晰的回想起奚迟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带着点沾沾自喜的表情,就好像这是件值得令人得意的事情,那一刻,奚迟眼神里闪烁的兴奋光芒实在让闻以衍觉得诡异。 他不是应该滚了吗?为什么自己还能在自家门口看见这个,跟他毫不相关的人? 闻以衍喉头发紧,他慢慢地迈出步伐,身体僵硬得像不听指挥的机器,可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必须保持镇定。 一步一步,他朝着奚迟蹲坐着的门口处前进,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好漫长。 奚迟抬起头,目光缓缓定格在闻以衍的身上。 然而闻以衍目不斜视,在奚迟可见的范围内,从始至终,闻以衍的视线都不曾投放在奚迟那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施舍。 即使如此,奚迟的目光还是一直跟随着闻以衍,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闻以衍,像是着了迷。 闻以衍硬地、完全忽略了奚迟。 然后照常掏出钥匙开门。 “砰”的一声巨响,闻以衍用力地关上了门。 他将后背抵靠在门上,平静地调整着凌乱的呼吸,浅薄的吸气和呼吸声接连不断。 即使这是自己的家,闻以衍也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点。 分明用了十足的力道关上门,确认已经关好,闻以衍却依然下意识地紧紧抵着门,像是怕有厉鬼的手指从严丝缝合的门边悄然探进来。 明确的愤怒夹杂着无端的恐惧交织在闻以衍的心头,奚迟根本就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从公司,从酒吧到这里,奚迟就像个悄无声息的幽灵,噩梦还在追赶他。 他凭什么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奚迟到底想干什么,他还想做什么? 闻以衍双手紧握成拳。 如果刚才他关门的速度再慢一点,奚迟是不是就会直接硬闯进他的家里? 闻以衍完全无法预料到奚迟的下一步行为,在他看来,这个表面没有任何攻击力可言的男大学实则已经超脱了正常人的范畴,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不奇怪。 一门之隔,奚迟存在的感觉仍然深刻。 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跳动,声音也清晰。 闻以衍稍微冷静下来,他调整好呼吸,再次确认门是关好的之后,离开了玄关。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微微弓着腰,双手置于膝上,保持这样的姿势开始思考。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奚迟应该不会强硬地闯进他的家里。 如果奚迟的目的是这个,那么刚才他朝着家门口走过来的时候,奚迟就应该抓准时机伺机而动,而不是发怔地看着他。 奚迟没有闻以衍想象中做得那么决绝,他或许并非想要擅闯民宅,而是蹲伏在闻以衍的家门口,找寻一个能跟闻以衍说上话的机会。 那么,闻以衍不给他机会,完全地无视他,大门紧闭,奚迟也找不到别的机会,他是不是就会死心,离开这里了? 闻以衍略微放心一些,只要他不给奚迟开门,奚迟就永远进不了这个家。 他将昨天冰箱里的剩菜剩饭拿出来热了热,食不知味地吃完,又火速洗了个澡,然后就钻进卧室,躺上床去。 闻以衍坐在床头玩着手机,他打开微信看了眼,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消息,虽然考虑过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柳岳,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反正奚迟见不到他的人,这时候应该已经走了。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奚迟就不会再坐在他的家门口。 要是告诉柳岳这件事,他肯定会反应夸张地大喊大叫,说不定还要亲自过来查看情况。 这样就太麻烦他了。 闻以衍不希望柳岳再度牵扯进他跟奚迟的事情之间来,之前已经让柳岳无辜受过一次牵连,闻以衍不想再有第二次。 无论再怎么说,自己也只有这一个朋友。 无聊地刷了会儿手机,闻以衍准备睡觉。 如果放在平时,他不会睡这么早。然而今天情况特殊。 虽然认为奚迟已经离开,可闻以衍没有去确认,所以总有种错觉盘绕在闻以衍的心头,他反复地思考,奚迟是不是还没有走。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然而这种类似于焦虑的不安感始终在闻以衍的心间蔓延,像紧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一圈绕着一圈,令人焦躁难耐。 闻以衍熄灯躺下,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毫无睡意。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还曾经邀请过奚迟来家里做客,无数次,其中有一次,奚迟借以房间里的空调坏了为借口,非要跟闻以衍睡在同一间房。 其实这么拙劣的借口,闻以衍早就看破他的心思,空调不可能无缘无故会坏,奚迟只是想跟自己睡在一起。 可是他没有拆穿,没有反驳,没有拒绝,而是装作不知情,不闻不问,顺着奚迟那个荒谬的借口,陪他演一场幼稚的戏。 或许从闻以衍愿意陪奚迟演戏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被套牢在这个圈套之中。 他曾经跟奚迟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床单洗过,床单换过,都改变不了某个角落仍然留有奚迟气息的事实。 只要一想到这个事实,闻以衍就很难睡得着。 他分不清现在自己对奚迟到底是厌恶更多,还是在意更多。 又或许,厌恶本身就是在意的一种。 这一夜,闻以衍睡得并不安稳。 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过了很久,他的意识才变得模糊,最后陷入沉睡。 就算没睡好,可依然要准时上班,闻以衍挣扎着爬了起来。 如同往常那样洗漱换衣服,脑袋昏昏沉沉,闻以衍依靠惯性机械地完成所有的动作,大脑几乎放空,什么都没有去想。 下意识地走到厨房,闻以衍不太想弄早餐,他没那个精力,于是他决定去外面的早点摊随便买点东西吃。 整理好外表,闻以衍做好准备拎包走人,出发去上班。 刚一开门,眼前的景象立刻让他清醒不少。 奚迟依旧坐在门口,甚至还是昨天的那个地方,没有挪动分毫。 此刻奚迟正闭着眼睛,头埋在膝间,像是睡着的样子。 一盆冷水直直地浇下来,把闻以衍给彻彻底底地浇得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原来奚迟根本就没有走。 他不仅没走,还坐在这里,待在自己家门前,坐了整整一夜。 闻以衍慢慢地朝他走过去,用鞋尖踢了踢睡着的奚迟:“喂。” 没动静。 “醒醒。”闻以衍又踢了下他。 奚迟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轻轻颤了下,终于有了反应,他动了动身子,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闻以衍的眼睛半眯着,渐渐睁开。 他像刚从睡梦中离开,没睡醒,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装傻,语调含糊:“闻先……?” 闻以衍站在奚迟面前,从上至下俯视着看他,意有所指地说: “我说过喊你不要后悔的吧。” 奚迟仰头,目光澄澈地盯着闻以衍,眼里似乎闪过几丝迷茫。 最后,他说。 “闻先,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确实后悔了。 闻以衍蹲下身来,与奚迟平视,伸出手去。 他单手固定住奚迟的下颌,像是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猎物的命脉,冰冷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游移,出声询问道: “你守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闻以衍忽然发现一切都很简单。 这个平静的疯子很容易就变成了落入他手中任人宰割的猎物,就算这只猎物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发疯,掌握他死的人也只会是自己。 真正能掌控这个局的人,永远只会是他闻以衍。 奚迟仿佛是花费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闻以衍的问题,他头一歪,很无辜地蹦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闻先,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第72章 奚迟歪着头,盯着闻以衍看的表情很认真,问出这个问题的语气也很认真。 就好像他是真的很疑惑,闻以衍为什么不对他动手。 闻以衍捏紧奚迟下颌的力道猛然加重,冷声威胁道:“你再说疯话试试。” “不是闻先说的吗,”奚迟面色显露出无辜和不解,对着闻以衍解释道,“如果我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杀了我,可是我等了一天一夜了,闻先怎么还不杀了我?”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正常地,说出这么不正常的话。 闻以衍再一次意识到,跟疯子较真毫无意义。 “你死了倒是解脱了,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闻以衍嗤笑一声,“我不会做出那么蠢的事。” “当然,因为闻先你一直在做聪明的事。你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奚迟说,“只有我是最蠢的。” 第80页 闻以衍心说你还知道自己蠢吗?做出那些蠢事,该让别人怎么原谅你? 但奚迟似乎压根不在乎来自别人的施舍。 “闻先,只要彻底了结我,我就不会再烦你了。”奚迟很真诚地对闻以衍说,仿佛是一个无比诚恳的建议,“你不是也嫌我烦么?只要我死了,令你厌烦的所有东西都不存在了。” “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是么……”奚迟微微侧过头,他垂下眼睛,半晌思虑过后才开口,“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我,闻先不舍得杀我?” “奚迟。”闻以衍额角青筋微跳,“你能不能要点脸?” “一会儿自怨自艾,一会儿自作多情,这世上还有比你更难伺候的人吗。”闻以衍根本直言不讳,“戏瘾大发就去医院治病,我这里不会给你搭台子。” “闻先还觉得我在演戏?” “你演的多了。”闻以衍冷嘲热讽道,“而且你演技太好,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你演的。” 奚迟像条任凭闻以衍拿捏的鱼,滑落在闻以衍的手中,既不甩尾挣扎,也不用力呼吸,只是苍白而又无力地辩驳道:“很多时候……其实我在闻先面前,学不会演戏。” “是吗?”闻以衍看着奚迟的侧脸,“可是你骗了我很多次。” “因为我想让闻先你喜欢我啊。” 谎言也能产爱情吗?闻以衍想,不可能。 可他的的确确,被奚迟那单纯乖巧的伪装外表给蒙骗,油然而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意。 闻以衍不喜欢奚迟的偏执,不喜欢奚迟的疯狂,不喜欢奚迟的欺骗。 所以他也不可能对奚迟心软。 他禁锢住奚迟的下颌,强硬地单手将奚迟的脸掰正过来面对他。 闻以衍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 “要死的话,自己找个地方去死。”闻以衍的语气是完全相反的淡然,“别来烦我。” 他松开手,从奚迟面前站起身,然后背对着离开。 结束一天的工作,闻以衍度过了心不在焉的九个小时。 他没有加班,一到点就径自走人。 搭地铁回家的路上,闻以衍挤在拥挤的人群中,反反复复地思考着他对奚迟说的那句话。 到底是意气用事还是发自肺腑的内心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闻以衍抬头去看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哭也不笑,带着麻木过后的疲倦,浓重得化不开。 哪怕今天在公司会议上,他也在走神,以至于被领导喊到名字的时候毫无反应,还是坐在旁边的同事偷偷在桌底用胳膊肘提醒他,闻以衍才反应过来。 开完会,他坐回到工位上,注意力依旧无法集中,敲键盘的手指软绵无力,月会表格里的数据在他眼前变成重影,一个一个地飘上来,密密麻麻。 浑浑噩噩地走进小区里的电梯,微微的失重感让闻以衍感到头晕目眩,显示出来的楼层数字仿佛是某种倒计时,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安。 8、9、10……还有5下,他就可以再次确认。 楼层数字停住不动,电梯门开,闻以衍慢慢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走出去。 自家门口并没有人影。 闻以衍又到左侧的消防楼梯看了眼,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里,都没有奚迟的身影。 他松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如释重负的轻松还谈不上,毕竟不知道奚迟会不会又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此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闻以衍无法去跟一个疯子打赌。 吃过晚饭之后,闻以衍又来到门前,透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口附近没有人,连可疑的动静都没有。 看来奚迟是真的已经走了。 也难怪,毕竟他对奚迟说了那种话。 那么重的话,奚迟肯定无法接受,所以备受打击,转头离开了吧。 闻以衍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心软,一边又觉得这件事不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没有任何依据,只是他的预感。 奚迟不再固执地蹲在他的家门口守候,这本来是件好事,但闻以衍的心头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感。 闻以衍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即使是玩手机也压根看不进去手机屏幕里的内容,类似于焦虑的情绪一直裹挟着他的内心。 奚迟确实是走了,但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闻以衍根本不知道。 自己对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奚迟不会真的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去找个地方想不开吧? 换做常人,闻以衍会觉得这个念头荒谬极了,可奚迟的精神状态本来就异于常人,如果是他,还真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 闻以衍的心重重地沉下去。 他试图拿起手机,给奚迟发微信。 闻以衍立刻翻找到奚迟的头像,不假思索地在聊天框输入文字。 “你现在在哪儿?”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闻以衍紧攥着手机,头脑一片空白。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那些想象出的场景只要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闻以衍就觉得后背发凉。 但凡是牵扯上奚迟的事情,他都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思考。 闻以衍极其烦躁地站起身,他想把手机给直接摔了,这样就不用一直盯着微信的界面,每时每刻关注里面究竟能不能跳出新的消息框。 犹豫再三,忍住冲动的闻以衍最终还是没有摔手机,取而代之的是遵从另一种冲动。 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冲出家门。 虽然完全完全不想管奚迟的死活,但如果奚迟真的出事,他也难逃其咎。 凭着一腔冲劲脑袋一热就从家里跑了出来的闻以衍站在电梯里,头脑仍然不能冷静下来。话虽如此,到底要从哪个地方开始去寻找奚迟,他完全没有头绪。 尽管知道奚迟家的住址,可闻以衍觉得奚迟一定不会回到那个房子里去,因为那个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家。 闻以衍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那就是奚迟或许还留在这附近的地方,没有走远。 奚迟并非像是会那么轻易离开的人,他的执着不会那么轻,目的没有达到,闻以衍不信他会罢休。 夏日的傍晚阳光依然强烈,闻以衍顶着大太阳奔走于小区附近的店铺、门口的对街、公交站和地铁站……附近的区域几乎全都绕了一圈,但还是没能发现奚迟的踪影。 不知道奚迟的手机号码,打过无数次微信语音通话也无人接听,只能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 闻以衍都佩服自己的毅力,他简直想破口大骂,就让奚迟自自灭吧,是死是活随他去,他实在是不想管这档破事了。 他在大热天里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必须硬着头皮继续找人。 然而天公不作美,上一秒还是晴空,这一秒突然就下起雨来。 盛夏的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闻以衍双手搭在脑袋上方,在疾风骤雨中往回赶。 似乎连老天都不希望他能找到奚迟。 本来不报指望,但闻以衍还是决定在打道回府前,再去小区内部寻找一圈。 雨下得越来越大,闻以衍浑身被淋湿,雨水糊住他的脸,他有点睁不开眼睛,打湿的衬衫紧贴在后背上,有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闻以衍没有带伞,就这样跑在雨里。溅起的水花和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 喜欢发神经淋雨的人明明是奚迟,现在连他也开始淋雨,这一切全是拜奚迟所赐,如果自己因为这场雨而感冒的话,他一定要找这个疯子算账。 前提是能找到。 跑遍所有可能的角落,兜兜转转,最后闻以衍在小区南门的空地附近找到了奚迟。 奚迟躺在空地旁的长椅上,身子微微蜷缩,侧躺在一边,双眼紧闭,看起来是在睡觉。 闻以衍微微喘着气,站定在原地,看着睡在长椅上的奚迟,忽然就笑了。 他笑奚迟是个神经病,竟然在这里睡觉。下雨还能睡着。 他笑自己是个神经病,大雨天的还跑在雨里为了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奔波。还弄得如此狼狈。 他笑……还好奚迟没事。还好他没事。 第73章 雨水穿透树枝的缝隙,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奚迟的脸上。 闻以衍亲眼见证雨滴落在奚迟的身上,衣服的肩头被洇出一片深色,打湿的范围越来越大,全身都湿透。 然而奚迟仍然双眼紧闭,侧躺在长椅上,像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任谁路过看了都要说句可怜。 闻以衍平日里对路边看见的流浪猫都有恻隐之心,更别提这么一个活的人。 “下雨了。”闻以衍往他那边向前迈了一步,“不要在这里睡觉。” 奚迟睫毛微颤,他动了动眼睛,最后缓慢地睁开。 刚一睁开,雨水就落入眼睛里,奚迟似乎是觉得不舒服,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勉强才能在瓢泼大雨里睁开眼,喊了一句:“闻先……” 第81页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般蔓延开来,奚迟声音细如蚊呐,转瞬就被雨声给覆盖,可那句“闻先”依旧清晰可闻,至少闻以衍听得清清楚楚。 奚迟慢慢地从长椅上坐起来,跟闻以衍对视,眼中没有惊喜,写满的是名为悲伤的情绪。 那种悲伤很脆弱,很直白,很澄澈。 闻以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错觉,如果他没能找到奚迟,奚迟是不是就会一直躺在这里;如果奚迟一直躺在这里,奚迟也许会跟这场雨融为一体,变为最透明的那一滴雨水。 到那个时候,他仍然能认出奚迟。 然后任由奚迟这滴透明的雨,落在他的脸上,划过。 就像泪水。 奚迟神色茫然地对闻以衍说:“下雨了?” “我都不知道。” 他那种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没有关系,天空晴朗或是阴霾,刮风或是下雨,地震或是海啸,无论世界怎么变化,他都只会待在这里,待在离闻以衍最近的地方。 “下雨了。”同样被雨淋湿的闻以衍低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吧。” 奚迟突然激烈地摇起头来:“我不要。” 他往后退,抗拒的样子仿佛是惧怕闻以衍连他最后的栖身之地都要夺走。 “我不喜欢任性的人,”闻以衍向他伸出手去,“听话。” 奚迟盯着闻以衍伸在半空中的那只右手,表情犹疑,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他听话过,也不听话过,没有人能让别人完全听从于自己,但闻以衍知道,奚迟一定不会拒绝。 他赌,奚迟会听他的话。 雨还在下,不知道过去多久,奚迟终于缓缓地将颤抖的指尖搭在闻以衍的掌心里,紧握住那只手。 “我没地方可以回去了,闻先。”奚迟抬眼看他,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了无机,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闻以衍反问他,“那个小区呢,你在学校外面住的那套房子呢?” “钥匙丢了。”奚迟张口就答。 “不要跟我说这种一眼就能望得穿的假话。”闻以衍冷笑道,“钥匙丢了?你怎么没把你自己给弄丢算了!” “那里不是我的家。”奚迟茫然看向他,“那个房子很恐怖,只有我一个人住着,每晚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都觉得能听见奇怪的声响,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那种动静让我睡不着觉,所以很多个深夜里我都在翻找房间的每个角落,我必须得找出那个声音的源头,否则我无法安心。” 这个人是不是病得不轻了?闻以衍皱眉,说:“我看你的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那只是你的幻听罢了。” “是啊,闻先,你说对了。”奚迟轻声说,“后来找了很久我才发现,其实那间屋子很安静,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只是我心里的声音,我的心一直在发出奇怪的声音,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可怕。” “只有跟闻先在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够短暂地听不见那种声音,不知道到底是消失,还是我单纯地听不见。”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听见的,全是你的声音。” “那是种,很幸福的声音。” 什么很幸福的声音……闻以衍简直想要他闭嘴,你懂幸福吗?你连什么叫做爱都不懂,在我身边到底是痛苦更多还是快乐更多,你能说得清楚吗?你说你很累,难道难过和疲倦就是幸福?这也是幸福的一种? 闻以衍想骂人,又突然觉得没有力气,他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被人用力攥紧,名为幸福的词汇撞击着他,将他撞得四分五裂,心底落空。 他在想,过去他跟奚迟相处的时间里,自己是否也有过那些可以称得上幸福的瞬间,如果在此刻放开手,闻以衍会有种所有的一切都要离他远去的错觉。 那么就不要放开手。这是第一次,闻以衍想要用力抓紧什么的感觉,这感觉来得突然又凶猛,他的内心在反复告诉他,在即将失去前将什么东西给挽回,尽管不知道结果,也要去做,先做了试试看,闻以衍不喜欢什么都不去尝试。 “我家也不是你家。”闻以衍平静地说,“所有房子都一样,都只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劝你不要抱任何期待,如果你想要的太多,那我也给不了你。我给你三秒钟时间,你自己决定好要不要来我家。” “对我来说,在你身边,本身就是一个梦。我不在意梦什么时候会醒,只希望能让我梦见你。” “行。”闻以衍很爽快地点点头,“那我满足你。” 闻以衍将奚迟带回了家。 进门前,他警告奚迟:“如果你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会让你立刻滚出这里。” 奚迟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轻轻攥紧闻以衍的手,指尖摩挲,以作回答。 一进屋,闻以衍立马松开了手。 先前的交握仿佛只是幻觉,闻以衍的侧脸坚硬如铁,紧抿着的唇变成直线,他不肯转过头来去看一眼奚迟,视线望向另一侧,神情淡然又冷漠。 “奚迟。”他开口。 仅仅是这声名字,就令奚迟的心头一颤。 “我希望你能记住,”闻以衍缓缓地说,“我允许你踏入这里,不是因为我怜惜你,只是因为你必须待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要你能乖乖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即使是我出门的时候,你也能听话地在这里守家,那么——”闻以衍嘴角微弯,牵扯出一个淡薄的笑容,“我就可以收留你。” 奚迟对他而言,和猫狗没有什么区别。 刚刚好的结果。 如果能这么想,闻以衍会觉得自己轻松许多。 奚迟狼狈地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他是无家可归的人,所以他没有拒绝说不的权利,他所需要的只是听闻以衍的话,听从闻以衍的命令,遵守闻以衍的每个要求。 “我先去洗个澡,你随意。”闻以衍扔下这句话,就进了浴室,把奚迟独自扔在客厅里。 淋过一场雨,闻以衍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水温调得很高,驱散身上残留的雨水与寒意,热气氤氲中,他的头脑异常地清醒。 用毛巾擦着头发,闻以衍推门走出浴室。 奚迟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搁在膝上。 闻以衍恍惚中又从他的动作中读出过去的影子。 奚迟并不是第一次来到他家里,可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仍然显得局促不安,那种略微慌张的神情让闻以衍觉得很熟悉。 现在这种情况下,奚迟就算演戏也没有任何的意义,闻以衍不认为奚迟会蠢到这个时候还要跟他唱反调,这对奚迟压根不会有好处。 他从头上扯掉毛巾,拽在手里,慢慢地朝着沙发走过去。 奚迟抬起头,看向闻以衍。 那种目光近乎于楚楚可怜的求饶,让闻以衍的心中又忍不住产出想要捉弄这个人的念头。 “你让我为了找你,淋了那么久的雨。”闻以衍轻轻俯下身来,在奚迟耳边说道,“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呢?” “我现在很火大。”闻以衍轻声说,“明明想让你滚,想让你走人,却还是不得不把你留在这里,让你待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如果你能像那些人一样,说讨厌我要跟我分手然后断绝联系,那我或许就能做到不再管你了。” “可是在做出那些事以后,你偏偏要说你后悔了,你还是要来缠着我,让我对你感到厌烦,还让我了解到那么疯狂的你,如果你的目标是想要我对你印象深刻,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 “不止是这个。”奚迟喃喃般说道,“我还想要闻先喜欢我。” 指节突然攥紧。 “喜欢……”闻以衍目光变得晦暗不明,他伸出食指堵住奚迟的唇,“现在的你,还不配说出这个词。” 他用手中的毛巾包裹住奚迟的脑袋,揉搓着他湿掉的头发,动作谈不上轻柔,更倾向于粗暴,可奚迟却没有任何的反抗。 闻以衍就像打理着自家宠物的毛发,时而有耐心,但更多的时候是没耐心,差不多擦干奚迟湿漉漉的头发后,他把用过的毛巾随手丢在一边。 “我建议你也去洗个澡,免得感冒了又给我惹麻烦。之前你用过我家的浴室,所以想必没什么问题。”闻以衍冷漠地垂眼说道,“晚上不要来吵我,敢吵我,我就立马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顺带关上房间的门。 奚迟原本以为他不会再出来,然而过了几分钟,一阵翻箱倒柜之后,闻以衍拿着几件居家服打开门。 他将自己的衣服扔在沙发上,口吻冷淡地对奚迟说:“洗完澡后就换我的衣服。” 他们两人身形相近,他的衣服,奚迟穿起来肯定也没问题。 闻以衍觉得自己体贴到仁至义尽的地步,安排好这一切,想了下似乎没有什么好叮嘱奚迟的了,又转身回了房间。 第82页 虽然闻以衍反锁了房间的门,但整间屋子还是太过安静,闻以衍根本没听见奚迟发出什么动静,如果不是他有意地去关注,很难想象这个家里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闻以衍忍不住开始去想奚迟到底有没有按照他的话去洗澡,就算是夏天的一场雨,也会让人感冒。 奚迟确实没有吵到他,然而他又走上了另一种极端,过分的安静,一点声响都不发出,闻以衍在反方向很在意这点。 这就是奚迟聪明的地方,他总是能够让闻以衍从不同的角度去关注在意他,类似于强迫症的执着。 闻以衍睡在床上,半梦半醒间,似乎隐隐听见客厅传来些微的声响。 这些声响令他感到安心,于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在闹钟响起之前,闻以衍就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奚迟昨晚没有吃饭。 奚迟肯定没有吃过饭,躺在长椅上就地而睡这件事他都干得出来,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吃饭? 他连一声饿都没有喊过,闻以衍忘记考虑这点,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他的失误。 闻以衍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他急急走到客厅,步子却下意识放得很轻。 阳台的窗外天光大亮,奚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侧着,双手交握在胸前。 很拘谨,很小心翼翼的睡姿。 奚迟换上闻以衍的衣服,果然很合体。全身上下没有淋湿的痕迹,应该是已经好好地洗过了一次热水澡。 闻以衍的要求,他都照着去做,没有吵他,洗澡,换好衣服。 熹微的晨光落在奚迟安静的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闪着光,眼睛轻轻闭着,平稳的呼吸声是陷入睡眠的证明。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着奚迟不戴眼镜的睡颜,虽然没有那双熟悉的黑框眼镜,但眉眼间的气质别无二致,依旧脆弱,依旧内敛,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闻以衍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他脑袋的冲动,可右手还是不知不觉地伸了出去。 指尖在距奚迟额头仅有半寸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就这么停滞在半空中。 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第74章 奚迟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他记得昨晚自己明明没有盖任何东西,此刻身上却有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薄毯,他拿掉那张毯子,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在沙发上睡觉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受,没有床那么舒适,地方也不够大,奚迟在逼仄的沙发里无法辗转反侧,连翻身都做不到,手脚无处安放,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简直是折磨。 他觉得自己的神智也不怎么清醒,因为这种折磨,他竟然心甘情愿领受,甘之如饴。 虽然早就知道脑子有病,但病到这种无药可治的程度,他还是会觉得好笑。 也许是因为很累,哪怕不适应,这一觉他却难得地睡了很长时间,这是他第一次睡沙发。 闻以衍让他体验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蹲在别人的家门口,第一次淋雨,第一次在长椅上睡觉,第一次…… ——喜欢上一个人。 如果要说是谁先把对方的人搅得乱七八糟,那明明是闻以衍。 所以,奚迟无法理解闻以衍对他产的那么大的怒火,那些怒意把他铺天盖地绝望地淹没……如果非要说,奚迟觉得该气的人是他才对。 理上的反应让他无法忽视,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奚迟才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 意识到这点后,犹如心理暗示,身体的不适感越发沉重,胸闷头晕,呼吸困难,像是低血糖的症状。 然而幸好最终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重重地深呼吸几次之后,奚迟觉得头稍微不那么晕了。 他饿得饥肠辘辘,胃开始翻绞般地疼,奚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寻找着能够满足最低等渴望的东西。 走到厨房后他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他家,不会有阿姨会上门来给他做饭,然后把做好的饭菜放在冰箱里。 奚迟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厨房,在经过餐桌旁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餐桌上,放着一个突然多出来的保温桶,而保温桶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奚迟将保温桶拿起来放在一旁,他捏起那张字条,上面的笔迹毫无疑问是出自闻以衍之手。 白纸黑字,寥寥数语。 “早上没什么时间,做了粥。保温桶效果很好,不会冷,记得吃。” “中午我会点外卖喊外卖员放在家门口,好好吃中饭。” 轻飘飘的一张纸,在他的手中却像是有千斤重,奚迟的手指都开始颤抖,那张纸从指间的缝隙中滑落,心脏都落空。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装着的是青菜瘦肉粥,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看吧,果然又是这样。 闻以衍总是用这种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套牢他,所以他说了,他会发疯,会癫狂,都是闻以衍的错。 如果能一直冷酷,一直说讨厌,彻彻底底地让他滚,那奚迟或许不会喜欢上他,没有人会喜欢上对自己不好的人。 偏偏闻以衍将他当回事,不是完全的冷酷,冷漠夹杂的温柔最动人。 闻以衍自始至终就不是个狠心的人,奚迟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点,他的脾气确实很糟糕,但这不代表,他不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奚迟利用了他的心软,他会在闻以衍面前扮可怜装柔弱,会在闻以衍面前展露弱势的一面,只是希望闻以衍可以对他心怜惜。 产怜悯,进一步喜欢上自己。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很卑鄙。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卑劣、有心机、阴暗的人。 什么纯真善良,都是他用来哄骗旁人的借口。 至于他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奚迟记不清。 或许他来,就有着这些劣根性,如同他从出开始,就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 在奚迟年幼的记忆里,母亲早早就与父亲离婚,父亲工作一直很忙,没空顾家,奚迟只好一个人待在屋里,独自看家。 既然去不了外面玩,那奚迟就窝在家里看动画片。 他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漫画也看,觉得另一个世界真好,那个世界有那么多故事,有那么多他喜欢的人,而他可以活在这个世界里,每天都那么精彩纷呈。 到后来,虽然他明白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但他仍然幻想着自己活在其中,就像找到了避风港,奚迟在这里很高兴、也很轻松。 那个时候的他还很单纯,以为外面的世界也跟这个世界一样,是友善的、温暖的、精彩的,可以包容自己,接纳自己。 六岁了,奚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 奚迟本来以为,他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交到朋友。 然而事实是,他甚至连主动跟同学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话题才适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是对方爱听的,不知道对方怎么看他、愿不愿意跟他做朋友…… 在开口之前,奚迟总是第一时间先在心里排演练习,反复地思量和琢磨之后,依旧没有能够说出口的勇气。 上课的时候,他也总是祈祷老师不要点到他的名,因为他不想站起来回答问题。 他很恐惧在课堂上被点起来发言这件事。 想单独跟某个人搭话都难于登天,要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口发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被老师点名是每个学逃脱不了的宿命,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只要老师一喊他的名字,奚迟都会控制不住地心中一颤,然后硬着头皮慢吞吞地从课桌前站起身来,极小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声音细如蚊呐。 奚迟现在仍然记得,三年级的某节数学课,老师突然喊到他的名字,要他说出一道题的答案。 其实奚迟几秒钟就算出了这道题的答案,那个数字在他的心中清晰地浮现,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在老师严厉的逼视下,奚迟的身体在发抖。 数学老师人很严肃,所以奚迟很怕他。 而且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顿时紧张如潮水漫过他的全身,奚迟觉得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 越在这种场合,他就越容易紧张。 紧张的结果就是脱口而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从奚迟嘴里蹦出来的那个数字太过荒谬,老师紧皱着眉,锐利的视线盯着他。 全班哄堂大笑,那一刻奚迟被包围在嘲笑声中,惊惧又不安,无地自容。 那一瞬间,奚迟真的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少,不想再待在这个教室里。 他开始对于他人的存在感到恐慌。 因为天性格木讷,奚迟在学校里没有交到过朋友。 第83页 而现在他突然开始觉得,他也许压根就不适合集体活。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做,但就是融入不了这个班集体。 从那以后,奚迟变得越发沉默。 他害怕自己再说出一个字,然后沦为全班的笑柄。 本来就话少的他现在已然成为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以至于班主任都曾经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去问话,班主任问奚迟,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奚迟摇摇头。 班主任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那就是你性格太内向,你要积极向上,变得更加活泼开朗点,跟同学们处好关系。” 奚迟很想问他,性格要怎么改变呢?可是最后,他还是不敢开口。 班主任要他活泼点,要他跟同学拉近关系,这些,奚迟都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学习,在学习这件事上,奚迟从未让家长和老师失望过。 也许是成绩优异的缘故,升入高年级,奚迟竟然被班主任选中成升旗手,还要在国旗下发表演讲。 这次是当着全校的面。奚迟想抱头逃走。只要一想象那个场面他就开始心惊胆战了。 他无数次在办公室门前徘徊不定,想要冲进办公室里跟班主任说他做不了,他做不到这件事,想让班主任重新安排。 可是他怕班主任会骂他一顿,害怕班主任不会同意,不会安排别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最终,奚迟还是战不了自己的恐惧,他太软弱了。 周一举行升旗仪式的那天,奚迟没去上学。 他当了逃兵。 当天刚过中午,班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奚迟父亲这里。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将奚迟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骂奚迟是个懦夫,遇事只会逃避,一点勇气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珍惜,反而要白白拱手浪费掉,实在是可笑至极。 奚迟只能任由他骂,没话可以反驳。 他知道他给学校和老师都带来了麻烦,他罪该万死,辜负了父亲对他的期望,更是该死。 虽然那时候年幼无知的奚迟心里曾经惶恐地这么想过,但他又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些人而去死。 父亲不关心他的活,不关心他的想法,只关心这个儿子给他丢了脸,惹了事。 这个人跟他的那些同学、老师,压根就没有什么区别。 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于是奚迟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由幻想构筑起来的世界是他的避风港,可这个他所身处的真实世界却很残酷。 不会包容他,不会接纳他。 只是一味地,将他当作异己排除在外。 第75章 小学毕业的时候,父亲带着奚迟搬去了一个新的大房子。 房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很大很空旷,逐渐有许多陌人来到这个房子:做饭的阿姨、负责清洁的阿姨、司机叔叔……还有一个最经常跟奚迟打交道的人,奚迟叫他李叔。 李叔既是父亲的助理,又是这个家的管家,奚迟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干什么的,但总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奚迟如果有事,也得去找他。 搬进大房子以后,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有时候会回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又会消失在外面,很久都不回来。 奚迟无心去关注父亲在外面到底会做些什么事情,他的事业他的人,都是与奚迟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个暑假,奚迟每天都郁郁寡欢。 他在很小的年纪就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因为见过太多美好的故事,所以他对冰冷的现实感到失望,想要逃离。 真正的世界对他并不友好,但也可能是他从来没有尝试去融入过这个世界,他像是被公交车落在后面的那个人,一直远离着人群,直到载着所有人的车辆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夕阳的地平线。 暑假的时候,李叔领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想要这些小动物陪着奚迟,让奚迟能够开心点。 可是奚迟不喜欢猫,不喜欢狗,看着这些动物,只会让奚迟有种自己比它们还要弱小,还要可怜的错觉。 于是李叔将猫和狗又送给其他合适的家庭抚养。 奚迟还是提不起劲。 照理来说,不上学的日子里,每个学都应该感到高兴。 可奚迟知道,暑假总有结束的一天,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又要去到学校,继续要在不喜欢的环境里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从出开始就是个悲观的人。 还没毕业前的那段时间,其实奚迟就开始抗拒去学校。 因为不想去学校,所以奚迟想尽了各种方法,他冲冷水澡然后说自己感冒,他故意从台阶上跳下来然后说自己崴脚,他特意跑去淋雨然后说自己发烧…… 在逃避这件事上,奚迟一直都很有心得。 可父亲不会同意,他跟李叔里应外合,监视着奚迟的一举一动,哪怕奚迟再不愿意去学校,他也得被人架着去上学。 奚迟当逃兵在班级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年级当然也会知道。 奚迟总是疑心,在那些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的所有同学们都在偷偷地拿他的事情当闲谈的笑料,表面上戴着的是正常的面具,实则是狰狞的笑脸。那些从虚空的地方传过来的嘲笑声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边,追赶着他,阴魂不散。 他总是活在别人的眼光和言语里,虽然心里清楚不应该这样,可就是做不到打破身处的这个困境。 所以他不想去上学,所以他害怕去上学。 害怕别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害怕别人讥讽嘲弄他,害怕别人把他当笑柄。 初中开学报道的第一天,班主任要求全班同学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奚迟上台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姿势僵硬表情拘谨,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其实名字的音节很容易就能说出来,然而那两个字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奚迟努力了,但还是做不到。 老师尴尬地替奚迟打圆场,奚迟只能在同学们惊异的眼神中低下头去,就像他过去的每一次,一次又一次。 低下头,就代表他妥协、他认输,对这个世界投降。 哪怕上了初中,他的境遇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班主任依然会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里,带着谈心的名义进行打压。 “你的性格太内向了,也不参加班级活动,你在班上有朋友吗?”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在学校里,要学习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如何去处理好人际关系。你应该尝试着去改变自己,变得更外向点,这样才能去融入班集体。” 又来了。 一模一样的话语,连核心都一致。 奚迟讨厌这样的劝诫。 总是让他去改变,去变得活泼,去变得外向,人的性格哪里有这么容易改变? 老师和家长有一套普世的价值观,在他们眼中,活泼开朗才能称得上是“正确的性格”。 那么那些来内向、性格内敛的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奚迟不懂,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性格迥异的人那么多,他们却偏偏要他变成同一种。 这么荒谬的事情,作为长辈的那群人竟然能够冠冕堂皇地说出口,当作正确的道理,孜孜不倦地洗脑着像奚迟一样的学。 面对老师那张看似和蔼可亲的脸庞,一种类似于厌恶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奚迟甚至产了想要撕掉这张假面具的冲动和念头。 可惜现实是他垂头站在坐着的班主任面前,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沉默着继续听那人荒谬至极的长篇大论。 对于班主任抛出的所有问题,奚迟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毫无反应,老师将这当作是他的默认,于是讲得越发起劲,殊不知表面乖顺安静的奚迟满心想的只是怎么不早点去死。 眼前这人该死,这个世界也该死。 他们全都该去死。 奚迟全程一言不发地听完了班主任所有苦口婆心的劝导,仍然没能从中提取到任何有效的信息,反正也就是那些语句翻来覆去地说,想要表达的本质永远万变不离其宗,奚迟不想听这些废话。 等到大半时间过去,班主任大概也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止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教导,他将茶杯放在桌面上,然后大手一挥,示意奚迟可以从办公室离开。 真是奇怪,沉默反而能令人满意。 如果奚迟将他心里的那些想法诉诸于口,或者说,如果他敢反抗老师,那么他今天肯定不能顺利地走出这个办公室。 只要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只要什么都不说,他仍然能和旁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下去。 他逐渐习惯沉默,习惯不开口。 也许是因为习惯成自然,当李叔终于发现奚迟不说话这件事有点怪异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第84页 接到李叔的电话,奚迟的父亲立刻从外地赶回来,面对许久不见的儿子,他开始感到有点陌。 无论他询问什么问题,找寻什么话题,奚迟都毫无反应,像个木头人,呆呆愣愣,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 其实奚迟并非是故意要跟父亲作对,他只是,真的说不出话。 不想说,也说不出口。 保持沉默到最后,他已经忘了说话的方式。 那些音节挤在喉咙里,化为破碎的呜咽,发不出声音。 父亲带他去医院,从阳川的医院到外地大城市的医院,他们去了很多个医院,从医那里得到的答复都基本相同: 奚迟的这种情况,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应激性失语症。 这种症状需要通过心理治疗和语言康复训练进行干预,然而奚迟的父亲嫌这两种方式都太慢,他问医:“有没有见效快的方法?” 于是奚迟开始吃药。 那些药的名字都太长太复杂,他记不清,总之李叔拿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完药后,他总是昏昏欲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 不仅是嗜睡,奚迟还觉得自己渐渐变得迟钝。他对事物的认知能力在急剧下降,脑海里像有一层朦胧的雾,无法去思考什么。 恶心呕吐、食欲不振是常有的情况,奚迟一天天消瘦下去。他讨厌吃药,吃完药后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糟。 奚迟休学在家静养,他一直在吃药,这些药的副作用令他更难受,可惜似乎没人去在意他的难受。 在长辈的认知里,药都有副作用,可以忍,只要奚迟能够恢复正常开口说话,这些都不算什么。 比起副作用,他们更关心的是奚迟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尽早回归到正常人的行列里去。 在失语的那几个月里,奚迟就像是活在一片黑暗的深海里,四周寂静,耳鸣的压迫让他头痛欲裂,切断与世界的联系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他不想跟人打交道,只能通过沉浸在幻想世界里来麻痹自己,他清醒的时间里就抱膝坐在沙发上,呆呆地蹲守在电视机前,盯着播放那些他曾经最喜爱的动画片的电视屏幕。 曾经喜爱的,现在也回忆不起当时喜欢的心情。 奚迟觉得自己很可悲,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对其开口讲话的人都找不到,迫使他开口说话的动力还是来自外力的折磨,他受不了这些折磨,开始吱哇乱叫。 叫着叫着,好像就能发出声音,零零碎碎地蹦出几个字之后,逐渐又变成了通顺的语句。 “你看你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父亲这样对他说。 这话你有资格说吗?奚迟心想,明明跟这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逼迫自己开口而已。 奚迟终于能够正常地去上学,他带着父亲沉重的期望,再度变回了一个普通而又不起眼的学。 一个在大众的认知里,在社会的法则里,可以称得上为“正常”的正常人。 第76章 上高中以后,奚迟开始戴起了眼镜。 他欺骗父亲说他近视,其实他根本不近视,奚迟戴的是没有度数的镜片。 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借此戴上黑框眼镜,模糊自己的面容与五官,进一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成为班上的透明人。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和目光,他只希望别人不要注意到他,就好了。 为此他戴上了眼镜,过大的镜框动不动就歪掉,可却能很好地遮掩住那张脸。 奚迟很满意。 高中三年,他度过了透明人般的活。 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一个人去学校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树荫底下……没人会来跟他多余地搭话,就连老师也很少找他——也许是因为老师从李叔那里知道了他曾经的病史,对待他的态度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得过失语症,还是心理原因上的,老师自然会认为他的心理不太健康,有病。 所以老师不敢管。连带着整个班上的同学也不会管他。 没有来自其他人的多管闲事,奚迟反而觉得没有压力,轻松不少。 这样就好了。奚迟想。 只要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他就不会产任何焦虑的感觉,他就能独自一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不知所谓的幻想中。 奚迟将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面,的确,从小到大他都成绩优异,唯独这点,他是从没让家人操过心的。 高考的时候,奚迟的发挥也很出色,顺利地考进了阳川大学。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是因为意料之中,所以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喜的神色,他只是叮嘱奚迟,暑假要多跟朋友和同学出去玩玩,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他连一个可以谈得上的同学都没有,更别提朋友了。 但是奚迟不想扫了他的兴,准确地说,奚迟不想再听他念叨自己,所以每天在李叔的目送下出门,假装是跟同学出去玩。 实际上,他只是在小区附近到处转悠,或者乘地铁公交去市图书馆,在那里坐着读一个下午的书,直至太阳落山,才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这样的欺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但父亲希望奚迟这样,那奚迟只好假装配合他。 奚迟的暑假就是由欺骗组成,打造了一个专门讨人欢心的谎言。 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一点儿也不孤僻;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有许多关系好的同学和好友;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是一个拥有正常社交能力的人。 谎言一直持续到新开学的那天,奚迟去报道,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着其实一点都不合适的黑框眼镜,成为了整个寝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偏偏他的室友们个个都很热情,来自五湖四海,有着奚迟听不懂的方言口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从你家是哪里的到你高考数学多少分,聊得热火朝天,寝室里根本一秒钟都没有安静过。 等到他们终于说完,扭头一看,嘿哟,才发现寝室靠门的角落里站了一个人,杵在那跟木桩似的。 奚迟压根插不上话,他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 室友们也见怪不怪,朝他笑了笑,又转头继续凑到一块去聊天。 开学没过几天,奚迟又成功变成了班级里存在感最低的透明人。 奚迟觉得自己的大学活跟高中其实没什么区别,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不同的只在于学校变大了点,班级的人变少了点。 唯一他不能适应的地方只在于,寝室活。 从小学到高中,奚迟都是走读,这是他第一次住寝室。 跟他人在一起活的感觉并不怎么样,奚迟只觉得是种折磨。 因为要早起上课,所以奚迟尽可能保持着固定的作息时间,晚上十一点熄灯前必定准时上床睡觉。 可他的舍友们就没有那么准时,一人坐在电脑前沉浸在游戏里打打杀杀,一人跟语气甜腻地女友煲电话粥,剩下那个甚至还没回到寝室。 他们似乎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奚迟的存在,一点儿也没考虑过自己的行为是否会打扰到奚迟的休息。 如果室友们只是闹一两个小时,奚迟觉得他还能忍受,然而好不容易等到深夜熄灯,他们上床之后又开始畅谈,聊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南地北。 奚迟被他们弄得睡不了觉,连续一段时间下来,只觉得精神衰弱。 于是奚迟只好跟李叔说,他不住寝室了,他要搬出来住。 原本奚迟只是想在校外附近租个房子,谁知道父亲大手一挥,直接买了一套房子给奚迟。 其实奚迟也可以回家居住,反正有司机可以接送,本质上都一样,然而奚迟不想再回到那个家去。 就这样,奚迟搬离了那个寝室,开启了他的走读模式。 自这之后,奚迟跟班级同学的接触就变得更少,他能见到同学只有在上课的时候,跟每个人都不相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国庆放假前夕,由班干部组织牵头,他们班级要在私底下举办一个聚会,目标是加深彼此之间的认识,增进感情。 奚迟本来想拒绝,可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叔的耳朵里,再由李叔传达给奚迟的父亲,上大学之后,他们对于奚迟的一举一动就格外关注。 在他们的逼迫和百般要求之下,奚迟只好硬着头皮出门。 可他没想到,聚会的地点,竟然在阳川大学西街的酒吧。 奚迟连衣服都没换,完全没有打扮,就这样穿着白T恤和运动长裤,走进酒吧。 这是奚迟第一次来酒吧。 里面氛围昏暗,绚烂的灯光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嘈杂的乐声和人声听起来很吵,几个卡座都被他们班级的同学给占领了,奚迟很容易就找到他们的位置。 “啊?你来了。”班长看到奚迟,朝他打了个招呼,“快来坐。” 第85页 这也是现场唯一一个搭理奚迟的人。 奚迟挑了个沙发角落的空位置,特意在隔同学比较远的地方坐下。 不远处的舞池人群骚动,群魔乱舞,鼓点节奏强烈的乐声中掺杂着兴奋的尖叫声,吵得奚迟有点脑袋疼。 桌上摆着好几个酒瓶,这群刚成年的新争抢着将酒倒进各自的玻璃杯里,有种不经意的炫耀自得感,奚迟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半透明的液体顺着杯壁流淌,像沾染上颜色的眼泪。 说实在的,开学都快一个月,奚迟却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没记住几个,这些人的长相和姓名,他都对不上号。 “奚迟,你也喝啊。”班长是个挺热情的男,朝奚迟晃晃杯中的酒。 “不用了……我喝水就行。”奚迟垂着眼睛说。 听到人群中发出“切”的声音,故意被拖长,抬眼一看,发现是张熟悉的脸。 为什么会对这张脸有印象,因为他是奚迟曾经的室友。他整个人不修边幅,头发经常乱糟糟的,像鸡窝头。所以寝室的其他人也都半开玩笑地这么喊他。 鸡窝头哼哼唧唧的,神态中透露出对奚迟明显的敌意,神色不善。 自从奚迟搬出寝室后,他那群室友都觉得奚迟是对他们有意见才搬走的,他们将奚迟的行为视作挑衅,面对奚迟的时候,自然多多少少带点个人情绪。 奚迟心下了然,只当作没看到,低头喝着杯里的凉水。 “今天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 “那可不,刚开学,老板搞活动,只要是这个月以内啊,消费都打折,这羊毛咱也得薅啊。” “嚯,要不说这老板有商业头脑呢。” “……” 奚迟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同学们的闲聊,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样的场合果然不适合他。与其在这里待着,奚迟宁愿一个人窝在家里不出门。 “我去,快看快看,鸡窝头又去搭讪了。” “又来了,从进门起他眼睛就没歇过吧,但凡长得好看点的他都要凑上去,也不想想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哎,但这个男的真的蛮帅的,如果我是gay我也上去搭讪。” “哪个哪个?” “就那个啊,你看,坐隔壁卡座那个。” “我靠,真的帅!” “好帅啊,是不是咱们学校的啊?” “绝无可能,咱学校哪有长得这么帅的。而且他还穿着西装,估计是在这附近上班的吧。” 议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带着隐秘的兴奋,奚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很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那个坐在隔壁卡座的男人。 那个男人外貌的确出众,奚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移不开视线,而且是大众意义上的帅气,英俊的眉眼全是风情。 他敞开的灰色西装露出内里熨烫妥帖的白衬衫,深茶棕格的领带被扯开,松松散散地挂在解开扣子的衬衫领口上,修长笔直的双腿随意地交叉在地,独自一人坐在卡座的角落里喝酒。 “谁呀?长这么帅?” “不认识,应该是上班族。” “搭讪啊,这下有好戏看了。” 奚迟持续性地听见同学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这个时候,大部分同学的视线都聚集在隔壁卡座里上演的那场好戏,脸上都统一带着戏谑的笑意。 鸡窝头果然站在那个男人的身旁,由于他背对着奚迟,所以奚迟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直嘴角含笑。 看起来挺温和,挺好说话的样子。 鸡窝头喜欢男,在班上其实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之前还住在寝室里的时候,奚迟就曾经听过许多次他自曝狂追直男的经历。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同性恋。同性恋。奚迟在心中反复地咀嚼这个词,最终还是没能产什么感觉。 喜欢男还是喜欢女,都无所谓,因为奚迟从没能对某一个人产过好感,他其实挺好奇这种感受,不分性别,只是分人。 而且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挺好相处,应该会有很大几率接受搭讪…… “不可以。”男人依旧如沐春风地笑着,拒绝的语气却强硬得毋庸置疑,“我不想把微信给一个不认识的陌人。” 奚迟:“……” 挺好相处?看来是自己天真了。 鸡窝头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加微信后不就熟了嘛,互相认识下。” “可是我对你不感兴趣。”男人单手举着玻璃杯,摇晃着里面半透明的酒,还是带着笑,慢悠悠道,“真不好意思。” “而且,你太吵了。”他笑意盈盈,“知道吗?刚才那群人里最吵的就是你,小毛孩连喝酒都要争着抢着吗,我不太喜欢幼稚的。” 奚迟听见自己这边有女同学哄笑起来,不少看热闹的男同学倒着喝彩,鸡窝头夹在其中,因为男人的话脸青一阵白一阵,表情有点无地自容。 鸡窝头咬牙切齿:“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男人只手撑着下颌,作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思考了半晌,眼神忽然朝奚迟他们这边望过来,最后固定在奚迟身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你,过来。”男人朝他勾勾食指。 他的声调不高也不低,但偏偏他们这几个卡座的人都能听到,奚迟愣了一秒,左右环顾四周,才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确定似的问:“我?” “对,”男人的声音在嘈杂的酒吧里竟然显得如此清晰,“就是你。”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奚迟身上。 奚迟觉得不明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给扯了进去,一头雾水的同时又觉得有点紧张。 他犹豫着要不要听男人的话,可当男人锐利的视线望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朝那边的方向走过去。 奚迟走到男人所在的卡座,他低着头,不敢对视。 男人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坐。” 他迟疑着坐在角落的位置,姿势很拘谨,跟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看到奚迟,鸡窝头不屑地撇了撇嘴,本来看鸡窝头笑话的同班同学们也都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事情的发展好像不太对劲。 而奚迟则像是个误入围场的小动物,虽然谈不上瑟瑟发抖,但也是忐忑不安,有种惊魂未定的感觉。 男人面对着这群人,一把搂过坐在角落里的奚迟。 他说:“我喜欢这种安静的。” “他这种你也喜欢?!”鸡窝头翻个白眼,简直要抓狂了。 “当然,人都一样有什么意思。”男人敛去笑容,目光冷淡地瞥他一眼,“如果你只是想找乐子就请另寻高就吧,我没兴趣跟你这种花花公子打交道。”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从进入这家酒吧开始,你就应该只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而不是去搭讪别的人。”他讥讽道,“在他人那里碰了壁又跑过来搭讪我,抱歉,我不做别人的第二选择。” “我只喜欢对感情专一负责的人,你明白了?” 鸡窝头气得脸色涨红,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愤愤离去。 男人的手仍然搭在奚迟的肩上,热度隔着衣料传来,被那人搂在怀里,奚迟竟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他隐隐闻见男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好闻。 奚迟忽然间心脏狂跳。 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他白净的脸上不停变幻,英俊的眉眼离得很近,似乎触手可及,奚迟有点发怔,这是他第一次看一个人的侧脸看到愣神。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抱歉,吓到你了吧。”他靠过来,对着奚迟温和地笑了下,这次他的温和是真心实意的,“我看你一个人坐那里挺不自在的,就找了个机会让你过来,如果冒犯到你,那我向你道歉。” “啊?”奚迟第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话。 所以说,这个男人是特意替他着想,才叫他过来的? 奚迟还以为自己的存在感已经稀薄到几乎透明,完全没想到还能被他这个陌人给注意到。 “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奚迟摇头后点头,立刻又慌乱地摇头,他莫名感到紧张,连手都在抖。 虽然奚迟希望自己能够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得知他在被这个男人注视的瞬间,他的内心竟然出了几分喜悦。 太奇怪了。 男人松开搂住奚迟肩膀的手,他侧过头,望着奚迟,神情有点调侃的意味。 “本来我一个人应该去吧台旁坐的,但我怕寂寞,就到卡座这边来坐,可是真坐在这里,我又嫌你们吵,我是不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很难伺候?明明这么可爱。 周围的氛围又变回原先的嘈杂,在狂欢中,奚迟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比鼓点声还要剧烈,比尖叫声还要震撼。 第86页 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觉让奚迟变得很轻,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他紧张不是因为社恐本性发作不敢面对,只是因为这个人突然对他来说有意义,有了意义,所以奚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该跟他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份意义不会被浪费;该在他面前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份意义更有意义……奚迟头脑混乱,一片空白,过去他认为任何问题都是简单的,有答案的,他只需要在试卷上列出公式算出答案就可以了,可是跟人相处没有公式,奚迟无从下手,在这个令他屏住呼吸的男人面前,奚迟是张空白的纸,是初学者。 男人慢慢喝了口酒,然后放下玻璃杯。 “我走了,你也快点离开吧。” 他站起身,盯着奚迟的脸看,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用勉强。” “……” “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吧?”男人轻声道,“我看得出来。” 说完,他对奚迟挥了挥手,转身潇洒离开。 而奚迟仍然坐在沙发的一角,呆呆愣愣地目送着他离去。 明明没有喝酒,可奚迟却像是被酒精点燃了,他沉浸在一个由陌男人编织而成的巨大陷阱里,正在陷入,坠落。在这之前奚迟从来不知道产好感是一件这么轻易的事情,几句话,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能那些行为也算不上什么关怀,只是男人的一时兴起,他想做就做了,没带什么特殊的意思,他对待奚迟,只是像撑伞的人路过雨天,将伞向淋湿的人倾斜了些许。 但奚迟还是感到非常后悔,太后悔了,他懊恼得快要死掉了。 他忘记问名字,忘记问联系方式,忘记对那个男人说一句……谢谢。 所有喧闹的人声、笑声、乐声,在这一刻都离奚迟远去了,整个酒吧里骤然变得很安静,他坐在那里,周围人都消失,这个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这是有意义的证明。 眼睛好酸,好像快要落泪。 奚迟因为这个男人,格格不入的他第一次在酒吧变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他的内心满溢出类似于骄傲的情绪,是吗,原来受人关注就是这种感觉。 一种,其实是很好的感觉。 那天以后,奚迟一直在通过各种方法,想要找到那个人。 他并没有花多少工夫,因为在学校的表白墙上,那个人的照片就赫然出现在其中。 不只是照片被多次投稿,围绕着他的文字讨论投稿也有无数条。 奚迟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闻以衍”,这个名字成为了学校表白墙账号里热议的话题之一。 经常会有这样的投稿出现: “[图片]谁能告诉我这个帅哥的信息,急!!” “?” “又在演了?” “闻以衍你都不知道?” “我是新真不知道啊,求科普。” “这位是表白墙的常客,上表白墙的次数可能比他在上课点名签到的次数还多,传奇男子一枚,前学会副主席,想追他的人很多。” “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肯定有啊,换好多了个都,不过你放心,闻以衍每次都跟对象谈不了多久,到时候你就有机会了。” “为什么啊?” “因为他性格太差了,呵呵,他那个脾气,你自己去感受下就知道了。” “这人纯月抛,一个月换一次对象,还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个。” “闻以衍还真是来者不拒啊,他到底换过多少个女朋友和男朋友啊??” “男朋友是??” “他男和女都可以啊。” “真可怕,这么受欢迎,我都想放弃了。” 奚迟用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翻遍了表白墙,看完所有跟闻以衍有关的投稿,最后从中总结出有关闻以衍的信息: 闻以衍,就读于阳川大学,目前是大四学,前学会副主席,在校内知名度高,感情经历丰富。 这样的人,就是人群中真正的焦点。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收获众人的视线,哪怕是在线上,也能成为被议论的话题中心。 跟普通的、沉闷的、毫无存在感的自己完全不同。 闻以衍的身上闪着光,在酒吧的时候,奚迟就已经很清楚地看懂了这点。 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但他却能准确无误地理解自己。 这让奚迟感到受宠若惊。 他跟人的接触太少,所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举动都能在他眼前放大无数倍,他在意,在意得不得了,是闻以衍让他变成了他的在意。 奚迟不断翻看着表白墙的投稿,心渐渐地沉下去。 喜欢对感情负责专一的人,但却跟不同的男男女女交往,这就叫做负责专一吗? 但这是闻以衍的择偶标准,倒也没规定闻以衍本人必须得这样。奚迟有点无奈地想,他只能连这点都接受了。 不过好消息是,闻以衍不止喜欢女,也喜欢男的。 有人在表白墙投稿说,闻以衍这个人太受欢迎了,很难追。 下面有人回复支招,其实不难,如果你想跟闻以衍交往的话,那就要对他展露出特别有好感的样子,用尽浑身力气表达出喜欢,那他百分百会答应你的告白。 其实不难。 这四个字好像一簇小火苗,点燃了奚迟心中那么点薄弱的希望。 他也有机会吗? 这么多年,奚迟从老师那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这么内向,长大后是融不进社会的;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这样,是没人喜欢你的。 像你这种性格不会有人喜欢的,但如果像闻以衍这样的风云人物能够喜欢上自己,是不是证明,自己其实也是有价值的?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能理解我。 一定能喜欢上真正的我。 把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到他的身上,希望他能来,拯救我。 虽然这种想法趋近于臆想,可奚迟觉得臆想的自己起码是幸福的。 奚迟觉得自己忽然间变得走火入魔,可能本来他就是个奇怪的人,碰见闻以衍以后病情越发奇怪,他还沉浸在闻以衍用言语编织的那场陷阱里,还因为闻以衍手里的那杯酒而醉着。 被闻以衍搂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是热的,残存着温度。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对那些曾经跟闻以衍的交往过的人产恨意。 能够喜欢上我的人只有闻以衍而已,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了,我才是最需要他的那个,别跟我抢他,别从我这里抢走他,把他还给我,我需要他…… 他幻想着站在闻以衍身边的人是他,那些人抢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他感到无比厌恶。 后来他单独来过这家酒吧很多次,发现酒吧里的氛围大多数时候都很慢悠悠,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喝酒,舒缓的音乐流淌在安静的空气里,只有那天是格外热闹的,闹腾的,就像一场盛大的狂欢。在这场狂欢中,他和闻以衍相遇。 奚迟想过很多种办法,接近闻以衍的办法,幻想最强烈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放火去烧闻以衍的宿舍楼,然后他再跑到火场中央,也就是事故发的第一地点——闻以衍的寝室,在漫天的火海里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拉住他的手,在最强烈的那个画面里,闻以衍或许能记住他那双被火焰染红的眼眸。 然而他没有勇气,这是他最缺乏的东西,奚迟害怕闻以衍会拒绝他,害怕闻以衍会讨厌他,害怕连认识闻以衍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混在人群里,假装路过闻以衍上课的教学楼,站在那栋教学楼附近的香樟树底下,在烈日的树荫底下,等候着闻以衍下课的身影。 铃声响起后,闻以衍不会立刻出现,通常都是过个五六分钟,等到第一批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会走出教学楼的门口,出现在奚迟的眼前。奚迟很高兴,因为这样他就能清楚地看见闻以衍的脸,不用隔着重重人群,不用在人海里慢慢寻找,可以直观地、一下子就发现那个,他想要见很久的人。 然而,这样兴奋雀跃的心情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奚迟又变得不高兴。 不高兴的原因在于,每次闻以衍走出来的时候,都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永远有人。 有时候是挽着他的手笑得很开心的女,有时候是跟他肩碰肩的男,有时候是追着他问问题的学弟学妹……总之,看上去都那么亲密,那么近。 其实奚迟离闻以衍也没有多远,他就躲在这棵香樟树的后面,距离闻以衍也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如果闻以衍的视线能够朝他这边望过来,能够停留在这个方向,那他一定会发现他。 可惜,闻以衍的目光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瞬。 他的视线总是集中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身上,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他望向那些人的眼神那么温柔,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温柔,奚迟都觉得难受。 第87页 他喜欢闻以衍的这种眼神,又痛恨闻以衍的眼神不是对着自己,这些温柔这些馈赠,都是给除他以外的那些人。 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心动。 奚迟忍不住深深地记恨起来,他嫉妒每一个能够被闻以衍这样望着的人,他嫉妒每一个人能走在闻以衍身边的人,他好嫉妒,他嫉妒得快要死掉,快要疯掉。 明明挽着闻以衍胳膊的人该是他,明明靠着闻以衍肩膀的人该是他,明明跟闻以衍手牵手的人该是他,明明…… 炎热的阳光炙烤着他像要融化,奚迟在树荫里抱着头缓缓蹲下,他盯着被烈日晒得发烫发亮的地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好想吐。眼前模模糊糊,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能立马吐出来。 该死。这群人全都该死。 阴暗的念头就像参天大树,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在他心里茁壮根,轰轰烈烈,开得繁茂。 蠢透了。他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躲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偷窥着闻以衍跟其他人有多亲密?地沟里的老鼠都不会这样做。 可是他做了,并且乐此不疲,几乎每天不间断地持续,风雨无阻,事实证明,他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 自我厌恶和浓重的嫉恨互相重叠在一起,纠缠斗争,最终还是忌妒占了上风,他想嫉妒别人会更轻松。对于别人抢走他的东西的愤怒,支撑着奚迟在残酷的现实中活下去。 无法不去焦虑,无法不去思考,于是他想了手段,用最简单的方式,弄到那些跟闻以衍走得近的人的资料。 奚迟翻看着那沓厚重的文件,全是打印出来的信息资料,每一个陌的名字后面,都附加着照片。 他盯着那些照片,想撕碎的冲动溢于言表。 就论外貌而言,他未必比不过这些人,不是吗?奚迟摘下黑框眼镜,走到自家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张清秀阴柔的脸,如果稍加打扮,应该会更漂亮。 他对着镜子双手抚上脸,像死而复的鬼魂不确定般地轻抚着自己脸颊,映出幽怨的表情,希望那个人能看见,又不希望他拿自己跟其他人做比较。 如果他觉得自己的脸比别人更好看,那很好,如果他觉得自己的脸比不过那些人,那一切都完蛋,都去死。 他无法抛弃这些阴暗的念头,奚迟隐隐早就察觉到他的内心并非纯真,也不善良,他骨子里一直是个疯狂的人,他想做的事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站在那棵香樟树的底下,不停地沉浸在各种妄想之中,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一个犹如万花筒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他跟闻以衍两个人,他可以将想对闻以衍说的话,想对闻以衍做的事,全都付诸行动。 不过奚迟所活着的这个世界始终不是虚幻的万花筒,直到闻以衍毕业,他都没能跟闻以衍说上一次话。 闻以衍的身边有太多碍眼的人,男男女女,他没办法走到闻以衍的面前,直截了当地跟闻以衍说,甩了那些人,选择我。 如果他跟闻以衍的身份互换,立场对调,换作闻以衍是他,闻以衍肯定能做出这种事吧。奚迟很确信,闻以衍身上有这种魄力。 闻以衍毕业的事情曾经让奚迟恐慌了很久,他没办法接受再也看不到闻以衍的事实,拍毕业照的那天,新华广场人满为患,奚迟挤在人山人海之中,围观着拍摄现场。 蓝天白云,天气很好,太阳猛烈得奚迟都快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见身穿学士服的闻以衍站在搭建好的台阶上,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那是最显眼的位置,意气风发。 镜头定格,隐没于人群之中的奚迟静静地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在他有限的视野里,湛蓝天空下的闻以衍正对着镜头露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天空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 太耀眼了。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耀眼,该有多好。 后来,奚迟升上大二,他还是会经常站在那棵树的底下,等很久很久,等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也没能在那么多个形形色色的身影里,找到属于他的那个人。 不是闻以衍就不行。这种感觉很奇怪,跟闻以衍不同的人那么多,但只要不是闻以衍,他们的那些不同就毫无意义。 奚迟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这是他人里第一次那么去在意一个人,闻以衍的存在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连他这个人,都可以被闻以衍完完全全地占有。 他希望闻以衍能够占有他,希望闻以衍说,是的,我也爱你。 “爱”这个字眼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奚迟有种全身的灵魂都在被剥离的颤栗感,他想,怎么不知不觉就到了这种程度。 他想对闻以衍说,如果你想要的是爱,那么我可以提供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只不过这种爱是有代价的爱,我爱你,是希望你能认同我,希望你爱我,是希望我的存在价值被肯定。 他想他喜欢上闻以衍了,他想他爱上闻以衍了。 这是幻觉吗?他经常切换活在虚幻和现实之间,以前他能完整地分辨出区别,最近却总是分不清。 后来,他明白了,有回报的东西,不能称之为爱。 第77章 哪怕闻以衍毕业了,他也还是想见闻以衍,他雇人去跟踪闻以衍,听对方汇报闻以衍每日的行程,看着对方拍到的闻以衍的照片,睹物思人。 在漫长的冷静思考中,奚迟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要努力,去抢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否则,他还是会后悔。 最想要的,只有闻以衍的喜欢。 为此他甚至不惜放低自己的姿态,他要装得比平常更柔弱,要装得纯良,讨得闻以衍的怜悯,讨得闻以衍的欢心,继而可以让闻以衍,对他从怜惜中产爱。 他要为了自己谋划,这是他最认真的一次,从头到尾,什么都是他设计好的,APP上面的相识见面,埋伏在论坛里故意给曲梓晴发私信,主动提出要当她的英语家教……故事的开端就是谎言,剩下的自然也不会带上什么真心实意。 两年多过去,奚迟对于闻以衍的喜欢早就不再像之前那么浓烈那么疯狂,哪怕知道闻以衍毕业后也依旧跟以前一样受欢迎,交往的对象没断过,奚迟也扪心自问能做到心态平和。 接触的过程中,奚迟发现闻以衍的本性实在是很恶劣,令人不快的讲话方式,太过强势的做事态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就跟表白墙说得那样,闻以衍的性格,确实糟糕。 可奚迟竟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他反而很喜欢闻以衍的强势,温和的外表是闻以衍的伪装,奚迟更喜欢闻以衍伪装下的真面目。 也许是他太怯懦,而闻以衍又太过强势,两者刚好互补,正正好。 奚迟拿出此最大的勇气,尽可能在闻以衍面前表现自己,让闻以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邀请闻以衍去漫展,也是他特意设计好的事情。他特意在那天精心打扮,盛装出席,以女装的姿态出现在闻以衍眼前,希望能留给闻以衍最深刻的印象。 他有信心能够像吸引其他人一样,也吸引住闻以衍。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似乎效果很好,他费尽心思使的手段获得了成效,奚迟能够感觉到闻以衍对自己的兴趣在日渐提升。 可是,光是感兴趣还不够,奚迟要的不是闻以衍的好奇,他要的是闻以衍的喜欢。 奚迟已经按照表白墙上的建议和做法,无时无刻不在对闻以衍表露着喜欢,他太真挚,都快要把他自己给感动了,照理来说,闻以衍应该会答应他的告白才对,但为什么没有? 通过那么多年的观察和调查,奚迟也渐渐明白闻以衍在挑对象这件事上其实没有那么挑剔,他的要求不高,也没有要求对象的条件一定要比他优秀,在奚迟看来,闻以衍更像是想从对象那里获得什么情绪价值,只要令他满意了,那闻以衍就可以给机会,就是这么随意。 那么为什么自己就不行?奚迟渐渐地感到有点烦躁,他看不透闻以衍心里在想什么,闻以衍离他很近,每当他觉得不行的时候,闻以衍又总是会给他一点希望,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然而闻以衍始终没有对他说过喜欢。 奚迟无法确信,闻以衍对他究竟是什么感觉。 无法捕捉,不确信感在心里膨胀,慢慢演变成焦虑,奚迟本来就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他逐渐开始失去耐心。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为了获得闻以衍的喜欢处心积虑地付出了这么多,奚迟不想功亏一篑。 虽然不想放弃,但最后他还是产了放弃的念头。 至于为什么想放弃,则是由一件一件的小事积累起来的。 一起吃饭的时候,奚迟经常听着曲梓晴和闻以衍在餐桌上拌嘴。 “你这脾气,柳岳哥是怎么忍得了你的呀?” 柳岳,他知道,是闻以衍的大学同学,也是多年好友。 第88页 “那没办法,谁叫他愿意呢,”闻以衍冷笑一声,“我又没强求他。话说回来,比柳岳还没耐心,你们这群人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啊?” “怪不得表哥你就他一个朋友。” 闻以衍笑了下。 “嗯,你别看他长得一副精明样,其实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 曲梓晴托腮道:“难得在表哥这里听见你讲一句他的好话。” “他那种人更有意思。” 更有意思。 奚迟反反复复地去想这四个字。 柳岳,曲梓晴,闻以衍,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是属于有意思的那种人。 那么自己呢?是完全相反,位于他们的对立面的那类人,也就是没意思。 闻以衍应该也觉得他没意思,奚迟其实看得出来,从一开始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闻以衍就对他提不起兴趣。 哪怕他拼尽全力在闻以衍面前表现自己又怎样呢?没意思的人照旧没意思,有意思的人会更有意思,即使现在闻以衍对他出几分好感,过不了多久,闻以衍依然会发现他本质其实还是那个无趣的人,对他失去兴趣。 日益焦躁不安的奚迟决定摊牌。他一定要问清楚,闻以衍内心的想法。 喜欢,或者是不喜欢。他要闻以衍的答案。 闻以衍的日是个机会,奚迟决心趁着这天,从闻以衍那里得到一个回答,他精心准备好礼物,提前订好玫瑰花束,就是想给闻以衍一个惊喜。 可他的礼物并没有让闻以衍感到惊喜,恰恰相反,闻以衍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他眼睁睁地看着闻以衍的表情消失,看着闻以衍不动声色地把纸袋推到他面前,说,你退了吧,我不需要。 为什么要拒绝我?奚迟感到一阵无端的愤怒,他想,你拒绝我的好意,拒绝我的喜欢,现在连我的礼物也要拒绝吗? 太过分了。这是奚迟第一次觉得,闻以衍是个这么过分的人。 他逃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回到座位上,发现闻以衍已经结过账。 奚迟走出饭馆门口,看见闻以衍就站在不远处,正在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那人拉着闻以衍不放。 奚迟认识那个男人。准确来说,他在名单上看见过这个人的脸。 是闻以衍的曾经交往过的人。 分手之后还来纠缠前男友,连奚迟都觉得这种男人很差劲。 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闻以衍对自己避而不谈的态度。 如果闻以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承认这是他的前男友,那奚迟心里反而能好受点。 奚迟又想起那个男人搭在闻以衍肩膀上的手。故作亲密的,惹人厌烦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杀了他。 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这句话说出口,迎上闻以衍惊异的目光,奚迟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变得奇怪的自己。 但其实他这个人的本质,就是如此。 阴暗的心思无法端出来摆在台面上,但依然对所有接近闻以衍的事物怀有平等的嫉妒之心。 这样的前男友或者是前女友,不会只有一个两个。 不安汇聚起来,最终形成恶意。 那天,他们闹得不是很愉快。 虽然最后是奚迟服软,对闻以衍说了日快乐的祝福,可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闻以衍。 本来打算说出口的话,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出来。 闻以衍又来找自己,要他去他家吃饭。其实奚迟不是很喜欢到闻以衍家里吃饭,因为闻以衍做饭喜欢乱放调料,每次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有时候太咸,有时候太淡,有时候又太酸,然而他还得硬着头皮作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挤出笑脸迎上闻以衍的目光,违心地夸赞好吃。 但他还是去了。 闻以衍随意地找着话题,然而那些都不是他想聊的,忍耐值已经达到临界线,所以他不想再忍了,他越过那些话题,直接击中要害。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终于问出口了,然而还没等到闻以衍的回答,不速之客就来了。 那个瞬间,奚迟简直想掀桌而起,他想让曲梓晴从这个世界上立刻消失,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明明差一点就能获得的答案,为什么全被她给毁了? 为什么总是有人要来破坏他的好事? 从这个不速之客嘴里,奚迟得知了更加令他震惊的事实。 相亲对象。 他本来以为闻以衍或多或少会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好感,可事实证明是他想错了?就算不是他,闻以衍也会选择别人,他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特殊的人。 巨大的冲击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桌前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其实,从一开始,闻以衍就只是他为了证明自我价值的工具而已,而这个工具,如果换做别人,也是可以的。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刻,连奚迟自己都愕然。 他对闻以衍的执着,仿佛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他以为了那么多年的喜欢与爱,原来掀开表皮,只剩下利用与自私,他嫉恨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就连恶意都要放在闻以衍身上吗? 奚迟觉得很乱,他切断所有跟外界的联系,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尤其是闻以衍的消息,他看到,却不想回复。 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知道该跟闻以衍说些什么,说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觉得难受了,因为我只是拿你当工具? 除非现在闻以衍就跟他说喜欢,否则他是不会理闻以衍的。 不过,现在连这个,都不需要了吧。 单方面跟闻以衍断联的那段时间,他状态消沉,精神低迷,过得浑浑噩噩,正巧碰上班里的同学牵线弄联谊,他平常最讨厌这种活动,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参加。 反正,闻以衍不会喜欢他,那么其他人都一样。 只是,奚迟没想到闻以衍会亲自跑来找他。 事态一度向着不可控的地步奔去,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说出了许多无法挽回的话。 他知道闻以衍很气,正常人听到那些刻薄的话,都该气。 奚迟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想,他们果然只能到这里。 到这里,所有都结束了。 他的心中没有任何的希望,真正绝望的时候,他却听见闻以衍站在他面前说,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要对你表白的。 开什么玩笑?奚迟在心里抑制不住地想笑,又想无声地流泪。 原来这就是错过的感觉么?这感觉未免也太惊心动魄,太痛了。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奚迟独自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回想着那一天。 奚迟其实没想跟闻以衍闹到那种地步。 那个时候他说出的那番话,百分之九十都是在赌气。 但那个时候的他是真的觉得,好像喜欢这个人也就只到这个程度。 没有喜欢自己那么多。最喜欢的还是自己。 与其被闻以衍拒绝,让自己受伤,倒不如由他主动提出别再见面。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对,他后悔了。 闻以衍很讨厌。 但又令人喜欢。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既讨厌,又比谁都喜欢的人。 第78章 闻以衍下班回来的时候,感到家里安静得很异常。 他进入客厅,发现奚迟正躺在沙发上,还在睡觉。 闻以衍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他缓步走到厨房,看到桌上摆着的保温桶。 保温桶里面空空如也,被人洗刷得很干净,闻以衍有点诧异,他只能认为干这事的人是奚迟,可奚迟是一个连开水壶都不会用的大少爷,他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亲自洗碗吗?闻以衍想象不出那种画面。 他早上走得急,没时间等奚迟醒过来,只好给他留了纸条,就是怕他醒来的时候饿着肚子找不到东西吃。 至于保温桶里面的粥,奚迟是全部喝完了,还是全都倒掉了? 闻以衍瞥见角落垃圾桶里的外卖包装盒和塑料袋,心想,中午给他点的外卖倒是乖乖吃完了。 他再度回到客厅,来到沙发跟前,就这样站在一旁,垂眼望着奚迟的面容。 奚迟双目紧闭,似乎睡的很沉,模样跟早上闻以衍看到的时候压根没有分别,闻以衍却觉得心中踏实不少。 闻以衍伸出一只手,摸上那人的额头。 没有发烧。 不过,怎么睡得这么久?是中途醒来一次,然后又继续睡了吗?也对,暂且不论昨天有多折腾,又是淋雨又是吵架的,光是这几天奚迟一个劲儿地在他家门口蹲着,闻以衍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时间睡觉。 轻微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奚迟睫毛微颤,慢慢睁开眼睛,跟闻以衍对上视线。 第89页 “醒了?”闻以衍单手插兜,看着他。 奚迟撑着身子,缓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闻以衍随手扯开衣领,把领带解下来丢到一旁,然后在奚迟身旁坐下。 “粥喝了吗?”闻以衍问他。 “喝了。”刚睡醒,奚迟的声音还有点含混不清。 “全都喝完了?” “嗯。” “保温桶也是你洗的?” 奚迟低下头:“第一次洗,可能洗得不是特别干净。” “很好。”闻以衍摸上他的脸颊,“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哪怕得到夸奖,奚迟也仍然垂着头,他的视线往下低,脸上看不出任何可以称为高兴的情绪。 明明先前在他面前还那么嚣张,现在却像蔫了的兔子,听话,但又跟之前不一样,像个不带感情的人偶。 闻以衍侧过脸,盯着奚迟的眼睛:“有想说的话就直接说。” 奚迟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骗不过闻以衍。 “……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你讨厌我?” “不是,”奚迟慢慢地说,“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消失,对你会更好。” “消失?你指的是又去睡在路边的长椅上,随便找个地方去死,然后我都不知道?”闻以衍冷笑着说。 “如果闻先希望的话。” “我没有让你死。”闻以衍蹲下身来直视他的眼睛,“我让你待在这里,就是不想让你死。” “可是明明我死了,才对闻先你更有利吧?” “有不有利是我自己说了算。” 闻以衍语气强势,说得直截了当,不给奚迟任何反驳的机会,那种肯定铿锵有力,他要你相信,那你就必须相信他。 “在我没有允许你离开以前,你一步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是闻以衍最擅长使用的命令手段。 “那我就不会再放开了,”奚迟抬眼看他,“无论闻先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闻以衍笑了一下:“求之不得。” “那你现在,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吗?”他侧过身来,靠近奚迟,以一种很随和的语气询问道。 “我自愿的。”奚迟以宣誓般的语气答道,“我自愿留在闻先身边。”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就算死也不。” “嗯。”闻以衍神色平静,“别说是我强迫你的就好。” 毕竟他也不想被安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头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奚迟自愿的,是奚迟自作自受,当然,他也疯了。 别说奚迟不正常,就这样惯着奚迟陪着他疯疯癫癫的自己也不正常,他们两人算得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是绝配。 如果看不住这个疯子的话,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乱子,闻以衍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奚迟时刻停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只有通过这种监视手段,闻以衍才能稍微安心点,至少上班的时候用不着再想东想西,因为他知道奚迟会在家里等他回来。 虽然,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问一句,实际上奚迟是什么感受,他根本不在意。 不用管对方的想法,他只想把这个人绑在身边,不择手段。 “渴了吗?”闻以衍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他走到厨房,拿起之前就经常给奚迟用的杯子,倒了杯水,又回到客厅,把水杯递给奚迟。 奚迟似乎是真的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喝完后把杯子捧着,就这么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没有闻以衍的命令,他就不敢动。 “奚迟。”闻以衍喊他的名字。 奚迟的手一抖,玻璃杯从手中滑落,摔个粉碎。 “怎么了?”反而是闻以衍被他的动静吓到。 “因为闻先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喊过我的名字。”奚迟怔愣着说,他的神情有点不知所措的茫然,“……我有点被吓到了。” 闻以衍:“……” 有病? 自己的语气压根就不温柔,闻以衍有时候真怀疑奚迟的脑袋是不是少根筋,别人都看不见的事情只有他能够看出来,一个劲地说他温柔,他温柔在哪儿呢?不是表达几句正常的关心就叫温柔。缺爱也要有个限度。 闻以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蹲下身去收拾地板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奚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立刻伸手想去帮忙。 “不用。”闻以衍按住他的手臂制止他,“你的手没被划伤吧?” 奚迟看看自己的手:“没有。” 闻以衍没再说什么,继续徒手去捡掉在地上的碎玻璃片。 明明说不用,可奚迟还是固执地弯下身,他快速地捡起那些碎掉的玻璃片,赶在闻以衍之前收拾完毕,闻以衍从没见过他做事如此干净利落过,不免有点惊讶。 将碎玻璃扫干净之后,闻以衍突然觉得有点饿,他意识到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于是对奚迟说:“晚饭想吃什么?是我做还是点外卖?” “……” “哦,我忘了。”闻以衍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略显凉薄的笑,谈不上是讥讽,“你不喜欢吃我做的饭。”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像是自言自语:“那还是点外卖吧。” 闻以衍语调平淡,确实没什么意思,陈述事实而已,他刚打开外卖平台,手机屏幕就被人给压下去,上方是奚迟那双黝黑的眼睛,有点亮,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其实没什么神采。 “还是闻先做饭吧。”奚迟说,“我来给闻先打下手。” 闻以衍盯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问:“不是觉得不好吃么?” 他冷眼观察着奚迟的表情,再度提起这件事,闻以衍的心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波动,现在旧事重提,不过是想看看奚迟的反应。 跟昨天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又不太一样,昨晚的狼狈模样消失不见,眼前的奚迟换上了闻以衍的衣服,款式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浑身散发的清爽感仿佛又令他摇身一变成为闻以衍所熟知的那个普通男大学。 奚迟说话的语速、小心翼翼和试探的态度以及拘谨的神情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就好像时光倒流,或者说,给了他一种错觉,其实奚迟一直是那个奚迟,本质上的他不曾有任何改变。 “不,我喜欢吃。”奚迟与他对上视线,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虽然有时不合我的口味,但我真的很喜欢吃闻先做的饭。” “对不起,跟闻先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随即垂下眼睛,“不该把我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奚迟的那张脸,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弄不懂这番突如其来的道歉背后的含义。 从那双诚恳的眼睛里,他真的看不出半点的虚情假意,可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奚迟实在是一个很会演的人,他道歉,是为了获得自己的原谅,可在获得原谅之后呢?那些东西,闻以衍给不了。应该说,他暂时不想给。 闻以衍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不会因为几句发自内心的道歉就彻底心软原谅所有,即使这件事可以翻篇,那别的事呢?奚迟又不是只在这件事上骗了他。 “哪怕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想原谅你。”闻以衍实话实说。 “没有奢求闻先的原谅,我只是奢求闻先的喜欢。” “奚迟。”闻以衍额角青筋微跳。 “所以,为了让我的奢求有那么一点点成真的可能,”奚迟以近乎祈求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闻以衍,“闻先可以让我去厨房里帮你打下手吗?” 第79章 闻以衍沉默一会儿:“你真想帮忙?” 奚迟愿意,可他不想。 倒不是他体贴奚迟,而是他实在不相信奚迟这个当惯了小少爷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先前合宿的时候奚迟给他帮倒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闻以衍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没什么菜,本来下班后他准备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的,结果光想着奚迟,把要买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番茄、土豆和鸡蛋。还有些青菜。 闻以衍木着脸关掉冰箱,对奚迟说:“要不我出去买点菜?” “不用。”奚迟摇摇头,“我吃不了多少。” “闻先如果要出去的话,我就会想跟着,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一步。”他说,“所以不用。” “……”闻以衍吸口气,“好吧,那我做得简单点。” 奚迟跟着他进了厨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闻以衍心说你滚出去安静在沙发上待着就是最大的帮忙了,非要多此一举跑来这里打下手干什么呢?哦为了赔礼道歉,可是帮倒忙算什么赔礼? 他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菜全都放在料理台上,看着奚迟在一旁认真琢磨的模样,觉得就算赶这个人也没用,于是也懒得白费力气,随手指着其中一个袋子,很不客气地命令道:“把这个皮给我削了。” 第90页 ……怎么又是土豆。 这个人上次把土豆削成什么样子,他心里有谱,想必这次也大差不差,不会好到哪里去,等他搞砸,闻以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赶走,然后自己来处理。 闻以衍把刮皮器扔给他,又指了指厨房角落里放着的小板凳,让奚迟滚去凳子上坐下。 奚迟拎着那袋土豆,乖乖听话地坐在小板凳上,兢兢业业地开始他的削土豆事业。 闻以衍正在用流水冲洗别的蔬菜,洗菜的时候悄悄往旁边瞥了几眼,动作忽然停下来,水龙头开着,只有水哗哗地流着。 跟上次不同,这次奚迟削土豆的动作竟然利索很多,削皮的力道掌握得很好,很轻易就能够将皮完整地削下来,一眨眼的工夫,一颗土豆就差不多被削干净了。 削土豆的效率如此之高,完全看不出是个没干过活的小少爷。 闻以衍看得出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水一直在流,他关掉水龙头,转身对着奚迟说:“停一下。” 奚迟闻言停下手中削皮的动作,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闻以衍。 “你怎么这么……”闻以衍考虑着措辞,虽然这话他自己也觉得问出来很可笑,“突然变得会削土豆了?” 奚迟手中握着刮皮器,视线微微朝下,不去直视闻以衍的眼睛:“因为我朝家里的家政阿姨请教了一下削土豆的方法。” “不只是土豆,现在所有带皮的东西我都能削得很好了,虽然其他的还不怎么会……”奚迟很认真地说,“但所有刮皮和洗菜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切菜我也会尝试。” 闻以衍:“……” 奚迟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闻以衍笑不出声来。 他怎么能把这些事情说得这么诚恳,诚恳到闻以衍无可奈何,就算理智上知道这些事很滑稽很荒谬,却没有一点想笑的想法。 奚迟为什么要去学这些呢?特意去学怎么削土豆?他说这些的时候家政阿姨会不会在心中笑他傻,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没必要学这些,反正家里会请专人上门做饭,抢别人工作没什么意义。 他学削土豆,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够在自己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能帮忙打下手?就是为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笨拙地干活,不再像之前那样把一切都搞砸? 但是,就算奚迟学会了削土豆,学会了干活,就算他什么家务活都能干得很完美,甚至能反过来当一个完美的保姆照看闻以衍,有些东西,闻以衍还是给不起。 奚迟真蠢。他付出的,跟他得到的完全不成正比。 闻以衍没办法被蠢货所打动,在他的心里不存在一丝一毫感动的情绪,他只是不值,替奚迟,替自己不值,替那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值。 闻以衍没对奚迟的任务完成情况做出任何的评判或者夸赞,他对于奚迟说自己特意去学削皮这件事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去,继续去忙别的食材准备。 很快,奚迟就将地上的那袋土豆给处理完毕,皮都削干净,在没有闻以衍命令的情况下,他又主动去洗这些土豆,来来回回洗了三遍。 “行了,别弄了。”闻以衍对他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去沙发上歇着去吧。” 奚迟置若罔闻,反过来提议道:“闻先,我帮你切番茄吧?” “……你会?”闻以衍瞥他。 “不会,但我想尝试一下。”奚迟说,“多帮帮你。” “不必了。”闻以衍冷淡道,“没用过菜刀就不要瞎试了,把你的手切到了我可不管。” “闻先好关心我。” 虽然奚迟说这话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闻以衍总觉得他心里的高兴似乎溢于言表了。 不是关心,只是觉得如果奚迟切菜切到手指又会很麻烦。自己又要翻药箱找创口贴,又要消毒,给奚迟包扎。 闻以衍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所以他不允许奚迟给自己制造麻烦。 大概。 然而奚迟根本不等他的同意,就自顾自上手拿起刀,开始切了起来。 几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番茄摆在砧板上,奚迟右手持刀,左手按住番茄,切得不太稳,一刀下去甚至不能完整地切开番茄,一看就是不会切菜的人。 闻以衍只在心里祈祷着奚迟千万别用刀切到手指,本来给奚迟做饭就已经够烦了,他可不想再替受伤的奚迟处理包扎伤口。 不过还好,奚迟总算是没切到他自己的手,虽然动作笨拙,但好歹也把番茄给成功切成块状,就是番茄块的形状大小不一。 在奚迟的帮助下,闻以衍确实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做完了这顿饭。 因为食材有限,所以闻以衍只做了几道简单的菜,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炒油麦菜……反正是奚迟自己说吃什么都可以,闻以衍也没招待他的心思。 奚迟抢着把菜盘端到桌上去,闻以衍只好去添饭。 他们一人端菜,一人盛饭,形成微妙的配合。 闻以衍在奚迟对面的位置坐下,他刚一坐下,就看见奚迟开始动筷子夹菜。 今天的这顿饭,闻以衍做得并不认真。不像之前邀请奚迟来家里吃饭那样,那个时候的闻以衍悉心研究过菜谱,精心准备食材,慢工出细活,最后做出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 然而今天,他的调料全是随心放的,没有精准到克,全是凭感觉,十分随心所欲。 他也没有尝,总之不知道最终成品的味道如何,所以就算奚迟觉得难吃,也得给他忍着。 可奚迟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跟以前还是没有分毫改变,他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却给闻以衍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以前他也是这样,装出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让闻以衍误以为他很喜欢吃自己做的饭,后来他才知道,奚迟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他妥协。 可是需要妥协什么?闻以衍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妥协和让步。他讨厌轻易的妥协和让步。 如果盐放多了,就直接告诉他太咸了,咸得发苦就好;如果醋放多了,就直接告诉他太酸了就好;如果糖放多了,就直接告诉他太甜了。 但可惜,有话直说这种事对于奚迟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吃慢点。”闻以衍用筷子轻轻敲着桌边,提醒他,“我不需要你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歉意。如果不喜欢吃,不用勉强自己,不吃也可以。” 奚迟没说话。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闻以衍就眼睁睁地看见几滴眼泪砸在餐桌上,一滴接着一滴,清晰可见,像云朵凝结而下的雨水。 闻以衍怔住,忽然想起来,奚迟来他家里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流泪。 相似的画面再度在他眼前上演。 毫无征兆的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就像夏天的雨。 那个时候的闻以衍只觉得奚迟的眼泪莫名其妙,真情实感地认为奚迟是个怪胎,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在刹那之间理解了泪水的来历。 别哭了。他原本想这么说。 “不准哭。”闻以衍低声命令道。然而说出口的却是这句。 奚迟低垂着头,将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只是觉得很久没有像这样,跟闻先坐在这张桌子上一起吃饭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机会,感觉完全像是在做梦。”奚迟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闻先,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会主动给我做饭的人,不要代价,不要别的。” 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有了意义。 “其实闻先对我真的很好,但我利用了你,也伤害了你。”奚迟开始哽咽,到最后他甚至说不下去,“闻先,我是不是伤害了你?” 第80章 闻以衍一语不发。 他刚拿起筷子又放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办法说是,也没办法否认,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这很重要?”闻以衍冷冷地反问。 “如果你死皮赖脸地在我家门口蹲伏了那么久只是为了来向我道歉,那我直白地告诉你,我不需要。”闻以衍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坐在对面的奚迟,“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别在这拐弯抹角地让我想起你干的那些破事。” 闻以衍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他的语气也算不上客气,但他觉得根本无所谓,是啊反正他的脾气就是这么差,谁爱忍就忍,谁忍不了就滚蛋呗,有多远滚多远。 “可是我放不下。”奚迟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呜咽。 “你放不放得下是你的事,我要往前走,别拖我后腿。”闻以衍静静地警告他说,“那里没有你。” “如果闻先真的能往前看,就不会收留我了。” “你说什么?”闻以衍皱起眉头。 “不管闻先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总之闻先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我有说错吗?”奚迟肆无忌惮地说,“如果我说错了,就请闻先现在把我赶出去。” 第91页 闻以衍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以此制止他再说下去。 这个人明明知道他不会把他赶出家门,才这么有恃无恐,可闻以衍偏偏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故作嚣张。 “不太想为你的死负责任。”闻以衍双手抱臂,态度强硬,“还有,少惹我气。” 真烦。这个人干脆去死好了,管他干什么? 闻以衍都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差了,好话坏话,他全都说尽了,冷漠扎心的话语可以张口就来,一次又一次地将对方拖入绝望,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早就会愤怒地转身离开,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他不是东西。 可奚迟呢?奚迟为什么不气?奚迟为什么还不放弃,还要执拗地拼死缠着他? 闻以衍觉得奚迟这人真奇怪,过去的他对奚迟那么好,奚迟却偏偏不领情,还气,他用恶劣的态度对待奚迟,奚迟反而不气,不仅不气,还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冷漠和恶劣。 他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他让奚迟下跪,奚迟会当即跪下来换取他的原谅。 但奚迟本来就是疯子,他不该拿正常人的标准去衡量奚迟,那只会自取其辱。 他真希望奚迟能够再大哭大闹一场,就像他之前那么无理取闹那样,莫名其妙地乱发一顿脾气,然后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放弃你,希望你也能放弃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于祈祷的眼神注视着闻以衍,充满希冀,充满可能性,充满令闻以衍不敢直面的东西。 “奚迟,我最后跟你清清楚楚地说一次,你听好。” 闻以衍搬出这句开头,然而他想说的东西其实早就在他心里成形,并不需要什么思考,他只是在给奚迟缓冲的时间。 “很可惜,你的奢望应该成不了真。”狠心一直是闻以衍擅长做到的事情,他面无表情地对奚迟说,“你对我的感情太沉重了,我接受不了。” 说完这段话的刹那,好像真的有重重的石头压在闻以衍的心口,胸口沉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的那片心是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密布的天空,压抑着,酝酿着一场淋漓酣畅的狂风大雨。 面对桌上的那几道菜,闻以衍忽然觉得毫无胃口,他粗暴地紧抓着筷子,提不起来,最后轻轻地放回在碗边。 他站起身,安静地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抚上把手,开门,又紧紧关上身后的那道门。 这事说起来很荒谬也很可笑,上次饭还没吃完就匆忙从这张餐桌上离开的人是奚迟,这次逃开的人却变成闻以衍。 闻以衍冲出家门,下电梯的时候,他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许,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法再面对奚迟,如果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能局势就无法挽回,所以不留在那个家里,跑出来或许反而是个更加正确的选择。 出了小区,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当作散心。 闻以衍双手插兜,挤在交织的人流之中,跟随着拥挤的人群走走停停,就像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旁观者。 他路过很多人,路过很多家店,看夕阳渐渐下沉,看马路街头的红灯变成绿灯,闻以衍第一次开始有闲情逸致地观察起这个世界,夏日的傍晚好像永无尽头,白昼不会迎接夜晚,他永远在拥抱太阳。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饿,在家里没吃晚饭,更大程度上是被奚迟气饱,被他弄得心情不振,毫无食欲。 但当他呼吸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在车水马龙里走走停停,世界很大很繁杂,反而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在这个机会中逐渐冷静下来,逐渐觉得,好像奚迟,也没什么大不了。 奚迟跟他一样,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一个渺小的人,当然,他也是。他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把对方当回事。 如果奚迟肯出去看看,他会发现比自己好无数倍的人吗?他会发现比自己更适合他的人吗?或许吧,但闻以衍不允许他走出去,不允许他从自己的世界里逃开,不允许他去找到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这是他的方式,他的命令,他的私心。 这样很卑鄙,闻以衍知道。但是为了奚迟而变成一个卑鄙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轻松过后,无法忽视的理上的饥饿感就开始显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胃翻滚着,阵阵绞痛不平息,席卷至全身。 闻以衍随便找了家街边的便利店钻进去,买了几个面包,然后就坐在门口角落的座位里开始啃面包。 吃到一半,那种全身都在叫嚣着饥饿的感觉暂时平缓,空空如也的胃被填满,身体舒服了一些。 于是闻以衍手中拿着还没吃完的面包,坐在便利店门口的落地窗前,与夏日的夜晚隔窗相对。 听到雨声,闻以衍才意识到下雨了。 夜色中看不清晰,只有雨丝偶然从路灯的照映下飘过,歪歪斜斜,路边亮起的那盏盏晕黄的灯光一点点吞噬着黑暗,整个夜晚的颜色在雨中被晕染开来。 顷刻之间,闻以衍心中的那场雨也跟着落下来。 不是预想之中的狂风骤雨,酝酿了那么久,落下的只是微薄的小雨,轻轻柔柔,轻拂过夜色,带来<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般的凉意,不带任何攻击性。 便利店的对面是家药店,闻以衍透过落地窗,看见从那家药店里面走出来一对母子,年轻女人有张柔美的脸,她撑开伞,将幼小的孩子抱在怀中,看向小孩的眼神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伞柄底下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估计是刚刚在药店里买到的东西。 小男孩穿着短裤,暴露出来的右腿肌肤上有条触目惊心的血痕,看起来像是摔了一跤。 年轻女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伤口,把小孩紧抱在怀里,想了想,又把撑起来的伞轻放在一旁的地面上,退回至屋檐下用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温柔地哄着他,满心满眼都是怜爱。 闻以衍心说我可不会对奚迟这么包容,对待一个伤口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反反复复地掀开疤痕,永远记住疼痛的滋味,让他以后都不敢再让自己受伤。 哄了一会儿,女子才再度捡起伞,另一只手依旧抱着孩子,慢慢地走着,逐渐消失在街口。 闻以衍目送着那对母子走远的身影,继续低头啃面包,啃得很慢很慢,直到雨停,他才起身离开便利店。 又花了半个小时,闻以衍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没开灯,闻以衍也不开,他在黑暗中摸索,走到客厅,看见缩在角落里的那团黑影。 奚迟双手抱腿,头搁在膝盖上,视线垂着,盯着不知方位的虚空。他不坐在沙发上,偏偏要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躲在这个狭窄的角落里。 那种姿势,活脱脱像极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可惜了,闻以衍心想,他不是温柔可人的母亲,不会把奚迟抱在怀里安慰,不会哄着他。 他只是慢慢地蹲下身来,注视着奚迟的眼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坐在这里?” 口吻轻松而又随意,像在问奚迟你为什么不按照规律正常吃饭。 奚迟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闻以衍的瞬间亮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么一下,就紧跟着熄灭。 “我害怕。”他说。 “害怕什么?” “害怕闻先抛下我。” 奚迟抬起头。 “我以为闻先不要我了,你走了,就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很想出去找你,非常想特别想,我想找你想得要发疯,可是我又想起闻先是不允许我出去的,我要做个听话的人,不能违背闻先的命令。” 逞什么强呢。 原来他一直在他面前逞强。 奚迟忽然往前倾了下身子,顺势依偎在闻以衍的怀里。 他靠在闻以衍的肩头,脸朝下,双手环抱住闻以衍的腰。 闻以衍没有推开他。 不断缩紧的手臂带着眷恋的热度,彰显着一场无声的占有。 很好,就像这样多依赖我吧。 他仅仅是出去了几个小时,奚迟就失魂落魄地拼命要从他这里获取安全感,原来奚迟已经依赖他到这种程度,看不见他就不行,没有他就要发疯,那么如果随着时间的增长,这份依赖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呢?……真期待。 没有我就不行,没有我就活不下去,这个被他如此疯狂需要的事实让闻以衍获得了莫大的快感。 快感强烈得趋近于报复。 他自愿被他困在这里,自愿成为他的人偶,自愿被他侵占,依赖蔓延成病态的缠绕,扪心自问,难道闻以衍的心中就没有这样的期待吗,如此一来,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奚迟,你伤害我,”闻以衍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心情愉悦地说,“我同样也可以伤害你。” 第92页 第81章 闻以衍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并非是恐惧,更像是喜悦的震颤。 这人到底在乐什么呢。闻以衍想不通。 难道他真的有病。因为在闻以衍看来,怀里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点来伤害我”的讯息,如果真是这样,闻以衍可能就要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想要摧毁他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完全就是在邀请自己。 “你一点儿戒备之心都没有吗?”闻以衍忍不住问出口。 奚迟依然埋首在他的肩头,置若罔闻,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闻以衍臂弯中的温暖与身体的气息,双手缠绕得越发紧密,固执地确认着闻以衍的存在,像雏鸟依偎母亲,阳光拥抱大地。 而闻以衍没有推开他的原因不是别的,不过是被依赖的感觉令他心情愉悦,他又有种掌控主导的地位感,仅此而已。 他们就这样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静地共享同一个拥抱。 无光的角落里,唯有奚迟的眼睛是亮的。奚迟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阴郁的,却偏偏拥有那么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很奇怪。 只要一对上那双眼睛,闻以衍就有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进去的错觉,他读懂漩涡里的含义,明白奚迟有话想说。 于是,闻以衍难得地大赦天下,他允许奚迟表达自己的意见。 “有什么话趁着现在赶快说了。”闻以衍强调道,“不然等会儿我心情不好,就未必肯听你说话了。” “不敢。” 闻以衍挑了一下眉:“有什么不敢的?”还有这家伙不敢的事吗? “怕说了话,闻先你不爱听。”奚迟闷闷地说。 “你说过的我不爱听的话还少吗?”闻以衍简直要气笑了,他冷冷地嗤笑一声,“这时候又装纯良了?你戏还没演够?”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闻以衍仍然注视着奚迟的双眼,等候着他开口。 “对不起。”他等来的是这三个字。 尽管这不是闻以衍第一次从奚迟那里听到这句话,他们刚开始相处的时候,奚迟也经常是动不动就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已经成为奚迟嘴上挂着的口头禅。 是一样的对不起,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这次是沉重的,近乎于绝望的歉意。 奚迟脱离开闻以衍的怀抱,他直直地跪在地板上,双手按着膝盖。 “我是一个性格很阴暗,很扭曲的人。”奚迟仿若下定决心般,跪在闻以衍的面前谢罪,“但偏偏我又是一个胆小鬼,懦弱,而且自私自利,利用你当作自我肯定的工具,对不起。” “闻先跟我完全不一样,闻先是那种会自动成为焦点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的视线停留在你身上,你太耀眼了,从第一次在酒吧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越深入地了解你,你给我的惊喜就越多。” “那种惊喜就像看见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却有很大几率会互相吸引,至少,我被你吸引。”奚迟轻声说,“那么耀眼的你,却能注意到那么不起眼的我,闻先,有时候我甚至很埋怨你,如果你那天不注意到我,不帮我解围,或许我也不会那么鬼迷心窍,偏执地将你认定为我的唯一目标。” “至今为止,我都不太懂该如何跟人相处交往,分不清好与坏,但在闻先面前,我一直想尽全力做到最好,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包括情感,为了得到你的喜欢,为了得到你的认同,我确实不择手段,费尽心机,我也知道欺骗不好,可我别无选择了。” 闻以衍对于奚迟故意作出的乖巧伪装,其实没有感到多少愤怒。 在这个社会上,人人都戴着美化过的假面具,他也一样,所以他不能要求奚迟必须暴露本性,对他坦诚得一览无余。 “偏执和阴暗面都是不好的东西,所以我想在闻先的面前隐藏起来。”奚迟垂下眼睛,说,“但我没有自信,可能我的内心深处一直认为闻先不会喜欢我,所以当听到闻先要去相亲的消息时,我才会那么不安,甚至失控。” 提到相亲,闻以衍就有点来气,他带着抱怨的语气对奚迟冷冷地说: “解释了又不听,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吧。” “因为那个时候我很害怕,所以我才会那么气的。虽然闻先你说对相亲对象没兴趣,但万一出现了别的相亲对象怎么办,而你又恰好喜欢上了该怎么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事情……光是想象,都感觉要发狂了。” 闻以衍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想得太多了。” “是因为闻先你的前任太多了。” 闻以衍:“……” 这人自我反省的时候还不忘数落他一句? “那段时间我很焦虑,每天心里都是危机感和不安的感觉,那根弦一直紧绷着,也许是起到反作用,我突然就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我永远要等闻先的回应,永远是我要讨闻先的欢心,在闻先面前不停地说喜欢表露自己,这些事情我做得都很累……所以我忽然就不想做了。我放弃了。” “然而,我没想到闻先那天竟然会来酒吧找我,我被你吓到了。可惜那天我依然情绪上头,对闻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然后一切就像闻先知道的那样,无法挽回了。” 闻以衍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奚迟忏悔般的话语。 “我不对的地方说完了。但是……我也觉得其他人有错。”奚迟一板一眼地说,“我有委屈要申诉。” “什么?”闻以衍抬头瞥他一眼,允许奚迟申诉。 奚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准备。 “总是说着我无聊无聊,但就是没有人愿意真正地去了解我的内心,总是被说太内向性格太差劲,要我改正,要我变得外向开朗,可性格要怎么改变啊?我天就是这样的人啊!难道我是内向的人就是错误的吗?”奚迟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他终于再次暴露任性的真面目,“是他们的错不是我的错吧!我也有错,我错在不会跟人社交,我错在没勇气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可全都说成我一个人的错不是太过分了点吗?就好像全世界都是对的,只有我一个人有错,只有我格格不入!一点都不公平!” “我是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啊,跟别人说话会让我害怕得要死,哪怕是最简单的问题,我都绞尽脑汁地想着回答却又说不出口……即使坐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我想的都是该怎么逃离这个压根不适合我的地方……只是我厌恶着懦弱无能的自己,却做不出任何改变,依然要面对着我讨厌的现实……可是闻先,你看穿了我,你不喜欢我那副惺惺作态勉强自己的模样,那我就想如果对你露出真实的一面也不是不行吧?” “如果要说我欺骗了你,确实,我对你隐藏了很多秘密。但拜托你别否定我啊……不要连我最真实的样子都否定掉啊……”奚迟看向闻以衍的眼神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那种发疯般的示弱、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一切全都暴露出来的模样的确我见犹怜,无论谁看了都会心中一动,但闻以衍还没有软弱到这种程度。 此刻的情况就像是奚迟说我一直在哭,闻以衍说是么可是又不是我让你哭的,你只是一直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没完没了吧。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闻以衍冷淡地说,“你在这对我剖析你的心路历程,是以为我会同情你吗?” 闻以衍单手抬起他的下颌,朝他的唇边凑过去,离得很近,作势要去吻他。 然而下一秒,嘴唇轻轻擦过下颌,随后往上。 “可惜,我最缺乏的就是这种东西。”他在奚迟的耳边轻轻地说。 感受到奚迟明显变得沉重的呼吸,闻以衍轻笑一声,故意问:“怎么?以为我要吻你吗?” 不带感情的亲吻当然是伤害。 然而此刻的闻以衍却没有那个兴致。 “绝对不背叛我,绝对喜欢我。这两种东西你都给不了我,奚迟。”闻以衍平静地看着他。 奚迟眼神里还含着困惑,语气却坚定:“我能做到。” “那就证明给我看。” 闻以衍站起身来,他站在奚迟的面前,又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角度,视线从高处往下落,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位于他底部的宣誓者。 “证明给我看,你离开我就活不下去,你是全身心都被我占据的猎物。” 他缓缓地说。 “你的社交对象只能有我一个人。” 闻以衍伸出右手,慢慢地抚上奚迟的半边脸颊。 “从今以后,你只需要跟我社交就好,你是我一个人的所有物,就待在我这里,永远待在我身边……” “待在这间屋子里好吗?不需要外出,不需要去面对你讨厌的那个世界,这里只有我,你有我就够了。” 闻以衍的语气是那么温柔,温柔中带着哄劝的意味,就像是他真的在全身心为奚迟考虑着想,眼神中话语中满是爱意。 第93页 他的手指轻柔地划过奚迟的脸颊。 “说,我是你唯一想要社交的对象。” 而奚迟抬起头,保持着仰头看着闻以衍的姿势,茫然地与他对视,然后开口。 “……我愿意社交的对象只有闻先一个人。” “嗯,”闻以衍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下,神色却看不出来高兴,语气平淡,“乖。” 第82章 “让其他人都滚,你说好不好?”依旧是诱哄的语气,闻以衍颇有耐心地揉着他的头发。 奚迟乖巧地盯着闻以衍的眼睛:“这样我就能跟闻先一直在一起了么?” “当然。”闻以衍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前提是你要听话。” “奚迟,你应该明白,其他人发出的一切声音都是杂音,不需要去听,只有我说的话,才是你必须要去遵守的命令。” 奚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比起烦恼或是焦虑,他更害怕的其实是闻以衍压根没有想要命令他的心思。 听从闻以衍的命令,这件事本事就很简单,因为闻以衍永远是更强势的那一方,即使他再怎么在闻以衍面前装腔作势,任性妄为,把主动权握在手中的只会是闻以衍。 他只需要依照闻以衍的指示,完成闻以衍给予的任务,让闻以衍满意就好,这样活着似乎更轻松,他借此获得留在闻以衍身边的机会。 至于其他人?本来就是些早该消失的东西,把他们驱赶出自己的世界,是奚迟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里或者那里,奚迟不需要他们,奚迟需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闻以衍一个人。 有了闻以衍的认同,他就能够活下去,有了闻以衍的肯定,他就是个有价值的人。 如果此刻世界毁灭,只剩下他跟闻以衍两个人存活,奚迟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他认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倘若妄想成真,这个世界该是个多么幸福的世界?他依靠闻以衍而活着,闻以衍要管着他。 其实目前就是类似的状况,这个家就是奚迟狭小的世界,他感到很安心,只想一辈子待在这里,这里有闻以衍,这里是闻以衍必定会回来的地方,这样一来,每当闻以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都会是他的身影,迎接闻以衍的人,永远是他。 这不美好吗?他因为闻以衍的存在而找到意义,他的意义就是闻以衍。 闻以衍当然是特别的,他在阴影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闻以衍长达三年之久的时间,执念深入骨髓,这种习惯无法说改就改,哪怕他感到疲惫,感到无望,还是会习惯成自然,对着闻以衍投去不该有的视线,在闻以衍面前失态,暴露脆弱,最后认输。 奚迟觉得,闻以衍是他的一部分。希望闻以衍能够成为他身体中的一部分,希望已成既定的事实。 闻以衍低头望着位于他下方的奚迟,发现奚迟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试图从那种眼神中找到虚假的成分,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晃眼,光亮遮盖一切,无法分辨,闻以衍看不透光芒之下掩盖的是真实还是虚伪。 不合时宜的杂音突兀地响起,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闻以衍看向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手机躺在地板上,奚迟缓慢地下意识伸手去碰,拿起来。 “给我。”闻以衍朝着奚迟伸出右手,掌心摊开。 很轻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违背的意味。 奚迟看也不看屏幕,直接将手机交到闻以衍的手中。 闻以衍眯起眼睛,看向显示在屏幕上方的那个名字,很奇怪的是,并不是人名,而是一个数字“8”。 他没弄懂那个数字“8”是什么意思,8是谁? 闻以衍按下接听键,一道熟悉的声音立刻在电话那头响起。 “喂?是奚迟吗?!”声音很急切,带着说不出的激动,“你总算接我的电话了!你这段时间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还来公司吗?你……” 电话那头,是公司的人事小赵。 闻以衍一直觉得他很聒噪,现在觉得他更吵了。 “他不去了。”闻以衍冷漠地打断他的话,“以后别再来找他了。” 说完,闻以衍就以最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蠢货,闻以衍漠然地想,就是有这么多人非要破坏他的好事,非要闯进他的世界,打扰到他跟奚迟,所以奚迟才忐忑不安,所以奚迟才会逃走。 全都去死算了。 闻以衍点开奚迟手机里的通讯录,发现通讯录里清一色全是以数字命名的号码,从1到8,也就只有这几个联系方式,真少。 其中,只有一个联系人位于醒目的置顶地方,也只有那个人,不是以数字命名,而是以名字备注。 “闻先”三个字赫然跃入闻以衍的眼帘。 闻以衍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递回给奚迟,然而却不是还给他,而是在奚迟面前展示着屏幕。 “当着我的面,”闻以衍轻声地对奚迟说,“把通讯录里除了我的人都删了。” 虽然通讯录里本来也没几个号码。闻以衍想,奚迟应该是那种不爱存别人电话号码的类型,他平时不爱打电话,更不爱接电话,毕竟他连外卖员的电话都不敢接,这样的人根本没什么必要去存别人的联系方式。 所以能够存在于奚迟通讯里的人,就已经是他的全世界。 至于小赵,他更有可能是强迫奚迟在通讯录里存下他的号码的人,毕竟他要联系奚迟,从面试到入职,奚迟都要通过他。 这八个人有我重要吗?到底是我更加重要,还是这八个人更重要?闻以衍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 不过比起好奇,他可能只是单纯需要这个既定的答案。 所以这不是他对奚迟的建议,而是纯粹的要求。 他要求奚迟,当着他的面,完完整整地把通讯录给清除干净。 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要出现在奚迟的通讯录里面。 如果换做是别人,可能早就破口大骂闻以衍是个神经病然后从他手中抢走手机,真的有人能那么干脆利落地切断跟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吗? 闻以衍很认真地观察着奚迟的动作,然后他看见奚迟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属于他自己的手机,就像在接受什么荣誉勋章。 奚迟捧着手机,他竟然不假思索地立刻在手机上操作起来,手指划过屏幕,点进通讯录里的第二个联系方式。 他要删除的意图不带一丝犹豫,闻以衍要他删,他就删了,好像那些人根本就不重要,好像那些人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或者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没区别。 在奚迟点开联系人界面,即将删掉的时候,闻以衍忽然制止住他,他将手放在奚迟的手背上,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动作。 “不必了。”闻以衍说,“留着。” “删了也没关系的。”奚迟抬眼看他,他眼神中有种残忍的天真,“这些联系方式对我来说本来就跟废纸一样。” “不用删掉。”闻以衍从他手中夺过手机,“你以后还有跟他们联系的机会。” “但我的社交对象不是只有闻先你一个人么?” “开玩笑的,我没兴趣限制你的社交自由。”闻以衍语气冷淡,“不需要只局限于我一个人,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正常的人际关系,发自内心地凭自己的意愿去跟想交往的对象相处,仅此而已。” 什么是自己的意愿?奚迟不太懂。删掉这些人,当然是他自愿的,因为这些人本来就只是数字,数字1,数字2,数字3……这些数字有什么含义呢?什么都没有,对奚迟来说,他们就跟这些数字一样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奚迟以数字为他们命名,从1到8,奚迟甚至没精力去记住他们的名字。 唯一有名字的,只有闻以衍。尽管他没有告诉过闻以衍自己的手机号,但他却将闻以衍的电话号码强硬地留存在手机里,长时间地,已经成为一种特殊的记忆。就好像他拥有这串属于闻以衍的手机号码,他就触碰到了闻以衍,总有一天,他可以有勇气拨打那个号码。 闻先。奚迟无数次在心中这样默念,带着不敢靠近的憧憬。 他本来是欣喜的,因为闻以衍给他下达了命令,命令他的世界里只能有闻以衍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好事?可是现在,奚迟又有点茫然了,因为闻以衍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正常的人际关系。正常?这种正常该怎么去定义呢? 和闻以衍待在一起,他似乎就满足了。这就是他的正常吗? 闻以衍长按侧边键,将奚迟的手机强制关机,然后随手扔到客厅的角落里去。 “但是奚迟,”闻以衍对他说,“待在这里。” 像是请求也不是请求,会有这么强硬的请求?像是命令也不是命令,会有这么柔和的命令吗? “待在这里,跟我在一起。要是外面的世界不快乐,我们就不要去了,外面的人都在要求你作出改变,只有我不会,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只做奚迟,相信我,信赖我,只依靠我。”闻以衍顿了一下,然后再度开口,“换句话说,难道我就不能养你吗?” 第94页 “那些要求你改掉性格的人,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全都给我去死,见鬼去吧!” 奚迟有些怔愣地看着情绪激动、有些失控的闻以衍。 “什么学习、什么工作、什么社会,通通给我滚!” 闻以衍无端地愤怒起来。 是的,他愤怒。他的愤怒不是对着奚迟,而是对着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为什么要求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模样?为什么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你应该这么做”? 要求一切都符合常理才是荒谬。 奚迟就是奚迟,如果他变得像柳岳那样插科打诨,如果他变得像自己一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那他就不是奚迟,他可以是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但他不可能是奚迟。 为什么一定要将一个人涂改得面目全非?闻以衍不明白,也不想去理解,他要把奚迟抓住,要把奚迟留在这里,要让奚迟做溪流里最纯净的那尾鱼。 在向这个世界屈服那么多年之后,他好像在这一刻摘掉了迎合社会的假面具,又重新变回原先那个独自与世界抗争、轻蔑所有虚伪的少年。 第83章 圈养计划似乎成功了。 闻以衍一直想将奚迟喂养在自己身边,圈起来,包围起来。 这样他就不会忐忑不安,不会患得患失,不会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 闻以衍想给他一个平和的、有安全感的环境。 虽然剥夺自由并不是他的本意,但奚迟似乎对此没有任何的拒绝和反对,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甘之如饴地享受。 反而是闻以衍有顾忌。 他顾虑重重,担心奚迟的处境,考虑奚迟的未来,甚至不知道这样对奚迟究竟是好处更多还是坏处更多,不允许他离开舒适区,这变相也是剥夺他跟他人交往的一种方式,尽管闻以衍希望奚迟往外走,但又担心他走得太笨拙,走得太没章法,就像守着学习飞翔的雏鸟,寸步不离,想放手却无法放手。 心底的欲望最终战理智,暂时把奚迟留在自己身边也没什么问题,因为闻以衍很清楚地知道,这种禁锢并不会是一辈子。 闻以衍去上班的时候,就把奚迟留在家里,没有监控,不需要任何手段,闻以衍确信,就算他将家门敞开,奚迟也不会往门口挪动一步。 奚迟一定会乖乖待在家里,等候着他的归来。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每当闻以衍回到家,总能看见奚迟安静地抱膝坐在客厅角落里的身影,家里的摆设甚至没有丝毫被使用过的痕迹,奚迟不开灯,也不出声,就这样坐在孤寂的黑暗里,以最听话的姿态,固执地等待着闻以衍。 下班后,闻以衍通常会随手带点吃的回来,大多都是路边的小摊或者小店随便买的——铁板烧、羊肉粉、红油抄手、不太正宗的肠粉……一般是闻以衍想吃什么,就会顺手再给奚迟买一份,完全按照他的口味来,加不加葱花香菜,放多少辣椒,全是闻以衍说了算,反正他不会过问奚迟。 奚迟倒也不挑剔,闻以衍买什么,他就吃什么,来者不拒,只要闻以衍将买来的东西放在他面前,并且命令他吃完,那么奚迟就会忠实地按照闻以衍的指示来行动。 如果某天闻以衍心情好,他也会偶尔心血来潮地做一顿饭,当然,做饭也是由闻以衍来决定食材,决定菜谱,决定口味,没有奚迟可以参与的份。 闻以衍的独裁专制主义展现得越来越淋漓尽致,风头强盛。乃至于奚迟穿什么衣服,都是经由闻以衍的手,虽然他允许奚迟在他的衣柜里随便挑衣服,但如果挑到闻以衍不满意的,闻以衍就会命令奚迟把穿好的衣服脱下来,再重新去挑,如果仍然不满意,闻以衍就干脆自己上手,去给奚迟挑那些闻以衍认为适合他的衣服,再让奚迟穿上。 奚迟确实是个很称手的人偶,任他随意把玩,闻以衍发现,奚迟似乎又变回之前那副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模样,只要闻以衍有要求,奚迟就会去完成,他无条件地服从闻以衍的任何命令,只听从闻以衍的指示。 真听话。太听话了。 闻以衍喜欢听话的人,可惜太过听话也不是件好事,这样只会很无聊,掌控欲得到满足的同时又让闻以衍觉得索然无味,但因为他是奚迟,所以即使再无聊,闻以衍也会陪他继续玩下去。 奚迟很有分寸感,不乱动,不乱做,此刻的他才算是真正放低姿态去讨好闻以衍,就好像只要乞讨到一个能够留在闻以衍身边的机会,奚迟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就好像他的世界里只要有闻以衍一个人就足够。 这种无可比拟的唯一性令闻以衍很受用,这的的确确是他自己想要看到的,他想要,他要求,他命令奚迟的眼里必须只有自己,只看着自己,喜欢这个词,虽然奚迟没资格去说,但闻以衍也绝不允许奚迟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说。 掌控欲和占有欲同根而,至于奚迟的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闻以衍不关心。 欲望告诉他不允许第二个人在奚迟身边出现,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对,这样很可怕,可怕就对了,他的可怕在奚迟的眼中反而或许是种温柔,闻以衍记得,奚迟是唯一一个说过他温柔的人,起初闻以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可笑,然而奚迟似乎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他的温柔在哪儿?或许在于他在心里嘲笑过奚迟,记恨过奚迟,因奚迟产过滔天的怒意,有过想要摧毁奚迟的念头,可最终这些还是灰飞烟灭,只剩下一颗想要为奚迟做些什么的真心。 奚迟待在他身边,才能安心,相反,他也是如此。 这段时间,闻以衍几乎从不加班,他的工作效率本身就很高,现在更是把两天的工作量集中压缩到一天内完成,为的就是能够准点按时下班,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闻以衍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一整天坐在电脑前,总是保持着盯着电脑屏幕看的姿势让他肢体僵硬,感到异常疲惫。 他关掉文档,回到桌面界面,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17:10分,还有二十分钟就能下班,今天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等待是件令人心焦的事情,闻以衍不会坐立难安,尽管他瞥电脑时间的次数比往常多了无数次,他在想奚迟是否也会跟他有着同样的感受。 “衍哥。”有人怯地喊他。 闻以衍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王家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工位上,站在他面前,正眼巴巴地瞧着自己。 “什么事?”闻以衍用指节敲了下桌面,示意她有话直说。 “你最近心情好像挺好的。”王家玲观察着他的神色,说,“……是有什么好事发吗?” 好事?好事大概就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 但这样的事情没必要回答给她。 “你从哪里看出我心情好的?”闻以衍似笑非笑地问。 他跟王家玲虽然是同部门的人,然而也仅有工作上的交情,关系不深,闻以衍不认为她来找自己就是为了问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自己心情好不好,跟王家玲根本没关系。 “也没什么,就是看你每天脸上都有笑。”王家玲谨慎地琢磨着措辞,“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笑容?这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么?他脸上当然有笑意了,因为他在公司就是这样一个和蔼可亲、温和有礼的人设,哪怕不想笑,都要时刻装出脸上有笑容的样子,演戏就是如此,哪怕他内心再愤怒再抓狂,在外人面前,都要用笑容来替代。 “嗯,我心情不错。”闻以衍顺着她的话讲,“然后呢。” 王家玲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她的眼睛向下看,仿佛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问出了口。 “然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下你……奚迟他,是真的不来公司了吗?” “人事没跟你说么?”闻以衍不回答,只是反问她,“你应该早就去问了他,不需要再来找我问这些吧。” 在那通电话里,闻以衍已经跟人事说得非常清楚。他知道王家玲肯定去问了人事,她心里明白,却还要再找闻以衍问个清楚。 “没错,他离职了。”既然她想知道,那闻以衍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字一顿,语调清晰,“他再也不会来这个公司,以后也不会。” “我只是想知道……奚迟离职的原因。”王家玲嗫嚅着说,“他干得那么好,为什么要突然离职?有什么理由要突然走人?” 理由?闻以衍心想,我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个理由呢?我应该跟你说,他来这个公司就只是为了我,现在可以待在我身边,就没有理由再在这个公司待下去了? “我不知道。”闻以衍语气温和但神情冷漠地说,“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不是公司做出的决定,而是他自己提出的申请。” 事实上,这是闻以衍替奚迟转达的申请。 第95页 他比奚迟更果断地切断了奚迟与外界的联系,在安全的摇篮与外面狂风骤雨的分水岭中,扶稳了摇摇欲坠的奚迟。 在不稳定和稳定之中,他和奚迟都选择了稳定。 “抱歉,我没什么能够提供给你的信息。”闻以衍冷淡疏离地结束了对话,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展现出内疚的神情,“如果你想要知道他离职的原因,或许直接去问奚迟本人可能更快。” 但她绝无可能找到奚迟本人。 能够跟他有交流的,只有我一个。我才是他唯一的社交对象,你们都不行,你们都不可以。 闻以衍往后看了一眼,钱丽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打字,一言不发,置若罔闻。那种置身事外且漠不关心的模样,就像是连一句话都没听到。 闻以衍很满意地勾起嘴角,事到如今,究竟还有谁能成为他跟奚迟之间的阻碍? 第84章 闻以衍进门的第一件事是开灯,黑暗应声消失,整间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奚迟不爱开灯的这个习惯闻以衍也说过很多次,他弄不明白奚迟总喜欢坐在暗的地方干什么,天黑了也不开灯,奚迟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屋里总是昏暗一片,黑漆漆的,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闻以衍对奚迟说,家里的灯没坏,天黑了就开灯,万一看不见然后被什么东西绊倒摔一跤怎么办?奚迟只是摇摇头,说不用,我更习惯暗一点。黑暗更能给我安全感。 “那你去外面睡大街。”闻以衍冷着脸,“外面只有路灯,比这里更黑。” 闻以衍心说真搞笑,黑暗比我还能给你安全感?那好啊,你现在就滚出去吧,你永远都待在夜晚里不要出来好了,反正那里比这里更适合你。 从很早以前开始闻以衍就知道自己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他挑剔,他刻薄,只要别人做出一点不合他心意的行为,闻以衍就会觉得心里不舒坦,然后在心里以最恶劣的方式对此评头论足,将他人批判得体无完肤。 可是在奚迟面前,闻以衍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会挑刺。 其实奚迟已经很听话了,干什么事都听他的,乖巧安静地完成他所有的指示,比最通人性的宠物还要衷心,不反抗不闹腾,闻以衍要他待在这里,他就乖乖地留在这个地方,绝不离开这间屋子一步。 只不过,恶劣的本性只会变本加厉地暴露,他经常会因为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小事对奚迟感到不快,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实在是很想欺负奚迟。 越看越想。 闻以衍抬起眼睛,与坐在客厅角落里的奚迟对上视线。 他果然又坐在这个位置,依旧是双腿屈起抱着膝盖的姿势,将头埋得很低,闻以衍差点以为他会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着。 像这样坐在客厅昏暗的角落里等候着闻以衍下班归来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不仅奚迟习惯,闻以衍也习惯了,只要他一开灯,奚迟就会立刻抬起头,朝着闻以衍的方向望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暂时还没能适应明亮的光线,奚迟每次抬头的时候眼睛总是半眯着,懵懵地看着闻以衍,脸上的神情带着些许茫然,几分懵懂。 被奚迟用这样的表情望着,闻以衍总是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他感到不自在,感到无力招架。 “今天没来得及买菜。”闻以衍转身朝厨房走去,不让奚迟看见他正面的神情,“我煮面吧。”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被端上桌,漂浮着几缕葱花,放了几根青菜,其中,奚迟那碗面里还卧着一个煎蛋。 奚迟在闻以衍的对面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在开始动筷前,他反而将那个煎蛋夹到闻以衍的碗中。 “嗯?”闻以衍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喜欢吃煎鸡蛋。” “我也……不需要。”奚迟说话的语气很轻,“我吃面就够了。” 闻以衍伸出筷子,在奚迟的碗边敲了敲:“你倒是弄弄清楚,我这蛋是给谁煎的。” 奚迟不吭声了。 “夹回去。”闻以衍命令道。 奚迟犹豫着伸过来筷子,但没夹。 闻以衍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公筷私筷之类的问题了,他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起煎蛋,然后重新放回到奚迟的碗里。 “吃了。”闻以衍又下命令。 于是奚迟乖乖开始吃面。当然,那个闻以衍特意为他煎的鸡蛋,奚迟也吃完了。 这顿潦草的晚餐算是结束了,一吃完,奚迟就立马收拾起桌上的碗,端到厨房去洗碗。 每次闻以衍做饭的时候,奚迟总是会主动揽下洗碗的义务,这种默契的分工似乎从一开始就存在,闻以衍倒也从来不拦着,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奚迟大概率也不好意思每天蹭饭,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还点人情。 刚开始的时候,奚迟连洗洁剂都认不出来,闻以衍在一旁看着他那完全称得上笨拙的洗碗姿势,总觉得他马上要手一滑,将碗摔得粉身碎骨。 虽然闻以衍心惊胆战过一阵,但熟能巧,做家务也说不上是多么有难度的事情,随着洗碗次数的增多,现在奚迟已经将洗碗这件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而且洗得异常干净,从里到外,大大小小每个地方他都会洗一遍,将碗洗得锃亮。 不用洗碗,闻以衍当然是乐得轻松,让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替自己做家务,闻以衍心里也没有任何的歉疚。 闻以衍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 过了一会儿,洗完碗的奚迟走厨房走出来,他也走到客厅,只不过目标并不是沙发。 “站住。”闻以衍叫住他,“你怎么那么喜欢坐在角落里?家里也不是没有坐的地方,你非坐在那里不可吗?” “我不在家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我在家里,你也要坐到角落里去吗?” 奚迟转过身,面向闻以衍站着,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得出,奚迟似乎并不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坐过来。”闻以衍指了指身边的沙发。 奚迟走过来,规矩地坐在沙发一端,跟闻以衍隔开一大段距离。 “不是那里。”闻以衍指着自己身旁的空位,再次说,“我是让你坐到这里来。” 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所以奚迟也压根不拒绝,他起身挪动位置,挨着闻以衍坐下来,靠得极近,两人只差几毫米的距离,就可以腿碰腿。 好像太近了。闻以衍忽然想,连奚迟那轻微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闻以衍握着遥控器,胡乱地转着台,都是些电视剧或者综艺,他随口一问:“有什么想看的节目?” 奚迟摇摇头:“我从来不看这些。” 闻以衍嘴角抽搐,也对,奚迟是个热爱动漫的二次元,这些电视剧以及综艺节目,都是像他这样的现充爱看的,奚迟怎么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他随便换到一个频道,这个频道正在播放一档恋爱综艺节目,闻以衍看了几眼,发现竟然是他之前追过的那档恋综。 为什么说是之前,因为闻以衍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个节目,自从认识奚迟后,他的活好像都被奚迟填满,所以也无需再通过综艺消磨时间,那些曾经喜欢的电视剧或者综艺,一下子离他很远,闻以衍突然就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所以,当闻以衍发现这是最后一期的时候,他的内心泛起一丝古怪,怎么这档节目都放到结尾了?闻以衍冷眼旁观着屏幕里的爱恨情仇,发现这些确实都与自己无关。 那个总在前任和暧昧对象之间来回拉扯的男嘉宾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拒绝与前任复合,在剧烈的海风中,他抛下哭得双眼发红的前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人的方向走去,去迎接另一个人的怀抱。 闻以衍心说果然如此,他反而很好奇观察室的MC为何会有如此惊诧的剧烈反应,这人对前任的深情和念念不舍不过都是逢场作戏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么?他不是优柔寡断,他只是太会演戏,就跟某个现在坐在他身边的人一样。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从来都是童话故事,这世上多的是只为自己的利益活着的人,利益在爱情面前不值一提,人人都把自己看得最重要,没有什么是例外的。 找不到真正的爱情。闻以衍往后一靠,头微微仰起,他的视线已经从电视屏幕上面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或许是在看客厅外面的阳台,或许是在看那个海边,感受着那一阵又一阵潮湿的海风。 他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就坐在他身边的奚迟。 看着看着,闻以衍突然就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摸上奚迟的脸颊,双手捧着他的脸。 闻以衍死命地盯着奚迟的眼睛看,似乎是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他想看出不是虚假,他想看出只有真实。 记得某人曾经说过,闻先,你就是我的真实。 为什么时至今日蓦然在这个瞬间想起这句话,闻以衍也不明白,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像在过去的某天,他与奚迟碰过面,可他却对奚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就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奚迟一直注视着他,注视了很多年;就像兜兜转转,他和奚迟坐在这里,不谈任何,无关对错,他们只是肩并肩地一起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第96页 他不知道奚迟对自己究竟是不是爱情,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不是爱情,只是在这一刻,他想去相信这句话,他想去相信,自己是奚迟的真实。 闻以衍就这样双手捧着奚迟的脸,然后不带分毫犹豫,吻了上去。 跟梦境里的那个吻不一样,这次的触感是真实的,闻以衍感受着奚迟嘴唇的温度,想试图从那份温度中找寻到什么证据,有意义的,没意义的。 我在吻他。模糊的快感之中,只有这个念头尤为清晰。 蜻蜓点水般的接触,纠缠却持续了很久,热度攀升,什么都远离,什么都消失。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们分开。 闻以衍默默注视着奚迟的双眼,那双眼睛逐渐变得湿润,也回望着他,这似乎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亲吻,甚至还要来得更加深刻。 像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终于听到他开口。 “闻先,你到底喜欢我吗?”奚迟声音颤抖。 刚才在恋综里听到的那句似曾相识的台词再次回响在耳边,前任眼眶发红,紧咬着嘴唇问那个男嘉宾—— “你喜不喜欢我,你还喜欢我吗?” 她得到的答案是喜欢。可那是假的,是谎言,获得了“喜欢”两个字,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被选择。 被抛弃,被背叛,被欺骗,闻以衍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如果太天真,他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也已经是这样的下场。 “不喜欢。” 闻以衍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回答,还是也是个谎言。 在闻以衍的视野里,他清楚地看到,奚迟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最后熄灭。 欺负得好像过头了。 第85章 那天的那个吻过后,闻以衍觉得,自己跟奚迟似乎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加尴尬的境地。 之前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还能勉强说上两句,现在则是无话可谈,餐桌上始终是一片沉默。 奚迟在躲着闻以衍,而闻以衍也在躲着奚迟。 可住在同一片屋檐下,想要躲避,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去躲避的。 那个吻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像夏天突然降临的雷阵暴雨。 倒也不是鬼迷心窍,只是情不自禁。 这是一种惩罚,惩罚他,也惩罚自己。 闻以衍确实是个特别记仇的人,奚迟骗了他,顶撞过他,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尤其,奚迟以感情为赌注,将闻以衍的真心耍得团团转,这些都是不能原谅的事实,至少,闻以衍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原谅。 就算他报复奚迟,那也是奚迟活该,这是他本就该受着的惩罚,他应得的。 欺骗过闻以衍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已经给过奚迟机会让他滚,是他自己非要缠上来的。 奚迟越是想要什么,闻以衍就越不给他什么。 虽然在那一刻,闻以衍并没有想过这个吻的意义是惩罚,他想,怎样都好,但我要做我想做的。 是不管不顾的冲动驱使着他这么做,后果,不想去思考,该如何去解释,也不想去考虑,爱情是不需要任何理智的东西。 就算他对奚迟的感情是爱吧,其实很早之前闻以衍就发现了这一点,除此以外再无任何理由了,他早就有无数个甩掉奚迟的手段,比如发疯,比如报警,比如现在就把奚迟给拎起来扔到门外…… 可他还是没有。 他为数不多的那点耐心,全都给了奚迟。 耍手段使心机缠着自己的奚迟固然讨厌,不过,其实闻以衍的厌恶中又带了点期盼。 期盼奚迟还能别有所求,期盼奚迟还能做出令自己更意外的举动。 奚迟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发疯。 那么就只有自己能接得住他。 闻以衍没有不愿意,相反,他很庆幸能够接住奚迟的人是他自己,只是,至今他仍然没有能够原谅奚迟。 无法原谅,所以必须降下处罚。 这个惩罚太重了吗?奚迟气的理由,是自己玩弄了他的感情。那么在他欺骗感情,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时候,自己感受到的愤怒不该是他的百倍、千倍吗? 所以,闻以衍不会同情他,也不会后悔自己做的选择。 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候几乎一整天,他们都不会说话,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人,互相不熟识,没有任何可以聊天的话题,无从去开口。 闻以衍去上班,奚迟就在家里待着,闻以衍下班回来,奚迟依旧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抱膝蜷缩着,仿佛想将自己隐藏起来。 闻以衍倒真想把奚迟藏到一个没人能够发现的地方,自己的家很安全,但依旧会有人来拜访,依旧会有暴露的风险,闻以衍接受不了这点。最理想的地方应该是一个荒岛,在那里只有他和奚迟,他们就活在这座没有其他人的荒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隔绝,只过着属于他们的活。 或者更极端一点,干脆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世界在顷刻间颠覆轰塌,所有人类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唯有他跟奚迟存活在这片废墟之中,不得不相依为命,彼此依靠。 幻想趋近于现实,闻以衍就这样每天抱着明天是世界末日的想法苟延残喘,他逐渐忘记了现实中的奚迟,将奚迟当成了空气,当成了家中随处可见的摆件,就好像从一开始,奚迟就在这里,他没什么特殊,没什么特别,他只是在自己身边,他本来就该在自己身边,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有时候在衣柜里翻找衣物,看到某件衬衣,他会下意识地觉得这就是奚迟的衣服,并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哪怕闻到奚迟身上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闻以衍也只会想,他今天用了沐浴露,而不会有类似于“他用了我的东西”这种多余的念头。 好像他们注定就要互相纠缠,相依相偎,直到融为一体。 共才是常态,闻以衍时常有种古怪的错觉,也许奚迟从一开始出的时候,就该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 而不是颠沛流离了那么多年,虚度二十年的光阴,才兜兜转转终于碰见他,回到这个本就属于他的地方。 闻以衍觉得很疲惫,仿佛一切都是错的,从最初开始事物就没有回归到原来的本位,时已至今,他才看清所有的原委,看清世界运行的正确规则,奚迟在他身边,就是绝对的正途,就是不容违背和忤逆的世界真理。 眼皮很沉,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意识陷入封闭。 等到再度睁开眼,脑中一片清明的时候,闻以衍发现躺在自己腿上的奚迟已经深陷梦乡,轻微的呼吸声随着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一副好梦的模样。 让奚迟这样躺着,是闻以衍的命令。原本奚迟通常会睡在沙发的另一端,可闻以衍觉得这样奚迟离他太远,他很不舒服,所以干脆命令奚迟躺在他的双腿上,靠得越近,闻以衍越满意。 电视仍然开着,无聊的对白和剧情还在上演,闻以衍伸手拿起旁边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瞬间变黑。 因为视线下方的人睡得真的很安稳,所以闻以衍也不想动。 他就保持着这样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心中难得地放松,身体却很识相地固定不动,因为不想打扰到另外一个人的睡眠。或许只是打了个盹,或许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闻以衍发现分不清楚到底有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睁开眼睛。 然后与枕在自己腿上的奚迟对视。 他不知道奚迟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许是在他闭上眼的时候,也许是很久前,也许是刚刚,也许是现在。 但归根结底,结果都不会变。原本应该在睡觉的奚迟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客厅吊灯的灯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奚迟的眼里汇聚成暖色调的光芒,看上去竟然真的有种纯良且真挚的感觉。 为什么奚迟总能用这种毫无保留的目光看着自己,闻以衍不明白,从闻以衍认为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当奚迟想要这样望过来的时候,他也能接过奚迟的目光,像双手捧着,盛着一条澄澈的、透明的溪流。 “闻先。”良久的对视之后,他开口唤他。 闻以衍默不作声地俯下头,视线微微往下望。 唤完后却没了动静,闻以衍不恼怒,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再次开口。 奚迟躺在闻以衍的腿上,连眼神都往上,聚集在闻以衍的脸上,他仰着脸看向闻以衍,假如闻以衍伸出手臂,倒真像是将奚迟抱在怀中。 可惜闻以衍没那么好心,让奚迟这样躺着就已经是他大发善心,他没义务再把奚迟揽进怀里,做出安慰的姿态。 该被安慰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如果奚迟说不出什么他愿意听的话,那么闻以衍就要拍拍奚迟的头,让他从自己身上滚下去。 第97页 他还有耐性等待奚迟接下来的话语。 在奚迟面前,他的耐心的确比对待旁人要多得多。 奚迟很懂得利用他的耐性,得寸进尺是此人一贯的作风,讨到甜头又后退三步,后退几步又再次得寸进尺,如此循环往复……如果是从前的闻以衍,应该会很吃这套,上他的当。 “有很多时候,我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在算不上长也算不上短的等待后,他终于开了口。 奚迟忽然伸出手,握紧了闻以衍的右手。 “但接下来我对闻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发誓。” 他加重力道,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心,迫使闻以衍相信他。 “之前实习的时候,我对闻先的态度,确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所以有时候,我会在闻先面前唱反调。”奚迟说,“不过也不全然是赌气。跟闻先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让我很紧张,如果不找点事情做我就会很焦虑。所以想让闻先你给我安排任务,不是故意,是我真心想这么做。” “因为闻先不搭理我,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所以我故意找茬,就是想吸引闻先的注意力。” 闻以衍真想倒倒他的脑袋里看看是不是全是水,是小学么?小学都没他这么幼稚。 “那你可真闲。”闻以衍冷冷地说。 “至于之前……”奚迟仍旧看着闻以衍的眼睛,神情依旧不变,“我对闻先好,对闻先说喜欢,那是因为我想得到回报。” “如果不要这份回报,”他顿了下,“即使闻先不说喜欢我,我也依然想对闻先好,那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闻先了吧。” 他的语速不急不慢,无论闻以衍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看着闻以衍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的动摇,好像他的任务就是向闻以衍吐露出这些可以称得上诚挚的真心话,他的目的就是当着闻以衍的面,说完这些他经过精心思量的话语。 闻以衍曾经对他说过,现在的奚迟,还没资格说出“喜欢”两个字。 即便如此,奚迟还是说了,不只有喜欢,还有真的喜欢。 “我爱你……” 闻以衍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的幻听,可是他亲眼看见奚迟的唇形张张合合,从中分辨读出的,毫无疑问是这三个字。 不仅是喜欢。 是比喜欢更不易说出口的,爱。 爱本身就是个沉重的字眼,在闻以衍的活中,他听到最多的永远是我喜欢这个,却几乎从来不能听到有人说我爱这个。 就连父母,都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将爱宣之于口的人,可是,这个曾经骗过他一次的人,现在躺在他的怀里,坦荡迎上他的目光,以灼热得快要把他烫伤的视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我爱你。 这算什么?闻以衍真想恶狠狠地质问他,这到底算什么?对不起其实我的谎言都算不上数,我的谎言是假的,对不起其实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可他没有逼问。他只是依然俯下头,如同乌云般阴冷的目光沉重地压下来,笼罩住怀里的奚迟,将奚迟全身包裹,原本有的压迫感也在奚迟的眼里不复存在,云渐渐散尽,是短暂的放晴。 他在等奚迟的下半句。 他总觉得,奚迟的那句“我爱你”后面,还有没说完的话。 那是奚迟真正的,最后的最后的心声。 可惜,闻以衍没能等来奚迟最想说的真心话。 因为在说完那句“我爱你”之后,奚迟就紧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闻以衍,像是不愿将那后半句话说完。 第86章 闻以衍察觉到奚迟无法再开口说话,是在一段时间过后。 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他跟奚迟本来就处于无话可说的尴尬期,所以奚迟不说话,闻以衍只是以为奚迟和他没话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奚迟在他面前本身就话很少,现在的相处模式让闻以衍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那时的闻以衍不会相信他跟奚迟还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奚迟不说话;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奚迟也不说话;闻以衍进入卧室睡觉前,奚迟照样一言不发。 就好像,奚迟能够说的话,已经在那个晚上说尽了,那晚之后他无需再开口,因为压根没有什么别的话该被说出口。 闻以衍以为他还在赌气,还在气,还在愤怒,所以选择保持沉默,以这种沉默的方式来跟自己抗衡。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那闻以衍没心情去管他,想赌气就去气个够好了,有不满也得受着,自己可没时间去哄他。 既然奚迟不跟闻以衍讲话,闻以衍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他讲话,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零交流,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共度了整整一周。 自己屋里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能够心安理得地相处不说,还能保持毫无交流的模式,互相把对方当空气,闻以衍觉得无论是奚迟还是自己都很厉害,从哪种方面来说都是。 奚迟变得越发沉默,整天都不说话,只是独自坐在客厅的那个角落里,依旧抱着膝盖,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像在发呆。 发呆能发一整天吗?闻以衍真佩服他。 奚迟看起来完全没事干,也对,他的确无事可做,他的任务就只需要留在闻以衍的家里扮演好属于他的角色,乖乖听从闻以衍的命令,当个最没有思想的人偶。 虽然外表还是人形,可实则是空心,没有感情,没有语言,精致却空洞。 闻以衍还记得奚迟盛装打扮出席漫展的那天,他那么漂亮,漂亮的同时又那么动,熠熠辉的眼眸仿佛能够将人吸引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那时候的闻以衍真的被他身上那份闪着光的气质所打动,他想,原来奚迟也能这样耀眼,好像来他就该这么耀眼,做人群的中心。 奚迟本质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闻以衍了解他的真面目,算了,他连奚迟哪里是真哪里是假都不知道,又谈何了解——可闻以衍唯独能够笃信一点,奚迟并非木讷,也并非不善言辞,相反,奚迟比任何人都聪明,如果他想,他也可以比任何人都口齿伶俐。 沉默只是他的防御,他的抵抗,他对陌人建立起的隔绝机制,就像奚迟自己说的,他不喜欢展露自我,他没有必要在陌人面前暴露真实的一面。 那么,奚迟现在的这个举动,是在说,他也是陌人? 一个他能够说出“我爱你”的陌人?不相干,不喜欢? 闻以衍恨得咬牙切齿,奚迟在无形之中又成功将他再次惹火,闻以衍感到格外火大,他很愤怒,他比奚迟还要愤怒,尽管他挑剔他刻薄他无情他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这依旧不是奚迟能够将他视为陌人的理由。 怒火熊熊燃烧,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闻以衍看见奚迟穿了件薄荷绿的T恤时被彻底点燃,然后断裂。 他不喜欢奚迟穿这种颜色浅淡的衣服,比如白色,比如浅蓝色,比如眼前这样浅浅的绿色。 这些浅色只会把奚迟的存在感降得更低,低调,这或许是奚迟想要的结果,却不是闻以衍乐意看见的,他不喜欢寡淡的气质跟随在奚迟身上,一点都不喜欢。 深色,红色,这些都是适合奚迟的颜色,那些属于艾芙蕾诺的颜色,也同样衬得起奚迟。其实奚迟本来就更适合这种浓烈的颜色,他也不是不能热烈,他的心其实比很多人都要热烈万分。 这些心思这些论调,闻以衍从未开口对奚迟讲过,没有恰当的时机,也没有可以依托住的名义。 “把这件衣服换了。”因此,闻以衍说话命令的语气永远只能这样冰冷,硬邦邦的。 先前,如果闻以衍这么说,奚迟一定会再次回到放置着衣柜的卧室,再次换上衣服,直到闻以衍满意为止。 可此刻奚迟置若罔闻,他还是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头搁在膝上,空洞的眼神略微往下,望着不知道哪里的虚空。 闻以衍对他毫无反应的反应非常不满意,他走到奚迟面前,如果视线可以化作实体,那么他自上而下落在奚迟身上的视线肯定可以将奚迟洞穿。 “奚迟,你就没点反应给我吗?” 奚迟没抬头。 “如果你想要违抗我的命令,就开口。”闻以衍说,“明明白白地开口,跟我说清楚,说你不想遵守我的指示,说你做不到。” 奚迟依旧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不说话。 “摇头或者点头,你也做不到吗?” 连视线都没有挪动半分。 闻以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蹲下身来,与奚迟平视。 “你到底是不想说话,还是只是不愿意跟我说话?” 如果奚迟给出的答案是后者,那闻以衍想自己一定会发疯。不止奚迟会发疯,他当然也可以发疯,他疯起来,只会比奚迟更甚。 第98页 可是,如果是前者…… 不想说话,和不能说话,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你准备,”闻以衍才开头就停顿住,他很轻地叹口气,“这辈子都不跟我开口说话吗。” 他不太相信,也不太能够想象,明明前几天对他说我爱你的人就在眼前,那种毫无保留的语气和神态还历历在目,明明人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一切都在短短的几天内变得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无论他怎么做,无论他的眼神是胁迫还是无奈,无论他的语调是轻是重,奚迟都不愿开口,哪怕说一个字。 闻以衍看着奚迟那副没有丝毫变化的表情,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感觉奚迟就好像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听不见闻以衍的声音,只是那个世界里,已经再没有闻以衍这个人的存在。 他被排除在外,判处流放。 闻以衍就这样蹲在奚迟面前,他蹲得双腿发麻,已经快要没有知觉,可奚迟不仅不开口,连动也不动,他不去看闻以衍,仿佛看不到闻以衍的影子,闻以衍做什么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最终,闻以衍站起身。 直到夜幕降临,闻以衍去睡觉前,还是没能听见奚迟开口说任何字。 奚迟仿若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发不出声音,也不想发出。 在深夜的万籁俱寂中,闻以衍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或许那晚奚迟所有的真心话,都是他的孤掷一注。 第87章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闻以衍带着奚迟去了医院。 工作日的午后,医院里的人没那么多,闻以衍特意请了半天假,来陪奚迟。 医先是从闻以衍那里了解到一些基本情况,然后让奚迟去做个检查,跟闻以衍简单地聊了几句。 “能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下吗?”医很客气地对闻以衍道,又扭头看了下坐在桌旁保持沉默的奚迟,“我有一些话想跟他单独说。” “好的。”闻以衍也不打扰,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诊室的门。 闻以衍站在门外的过道上,医院总是有种惨淡阴冷的氛围,他看着从外面透过窗投射在地面上的阳光,是一整块的阳光,还是觉得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寒意渗透进肌肤深处。 明明是夏天,他却有种身体发冷的感觉。 虽然不觉得事情会有好转,闻以衍也不指望医能让奚迟奇迹般地突然开口说话,从奚迟那里问出些什么,可他还是期待着奚迟能有些改变,不管是什么方面。 如果他只是纯粹讨厌自己,那么在外人面前,他或许愿意说一个字,还是两个字? 可要是他真不愿意跟自己讲话,转而还能跟别人谈笑风,那闻以衍是真的觉得挺气的。 完全相反的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闻以衍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奚迟开口,还是不希望他开口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来奚迟出门。他第一次允许奚迟离开那个家,从那个封闭狭窄的世界里走出来,再次回到这个普通却讨厌的世界。 新环境能让人产改变。所有人都这么说,闻以衍却不太相信。 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改变,无论能否适应环境,奚迟依然是那个奚迟,闻以衍也依旧是那个闻以衍。 过去了大概多长时间?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闻以衍一分一秒地数着,在他数到第512秒的时候,诊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闻以衍走进去。 这次,医反而让奚迟回避。 闻以衍将奚迟安置在诊室外的休息区座椅上,又折回诊室,反手关上了门。 看到医脸上的神情,闻以衍顿时就明白一切还是没有发任何变化。 “是什么情况?”闻以衍问道。 “根据检查的结果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问题。”医压低声音,“所以他的失语症状,我只能暂时判定为是心理上的问题,一般,在精神受到强烈冲击或者严重伤害的时候,会出现这种现象……” 医试图给奚迟的病症进行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说了一大堆话,闻以衍都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专业术语如水般从闻以衍的脑海里流过,他只听得见医口中不断出现的“一般”、“通常”、“普遍”等词语。 无法对症下药,医也只能按照常理分析,可这些分析是针对奚迟本人的吗?奚迟究竟是什么样,医也不知道,医对于奚迟的了解甚至还没有他多,他帮不了奚迟。 闻以衍觉得对话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他静静地听完医的阐述,忽然想起奚迟以前曾经对他说过,他小时候患过失语症的事情。 旧病复发。 闻以衍表面平静,越想却越觉得心惊肉跳。 “我明白了。”闻以衍对医说,“我会照顾他,直到他愿意接受。” 与其说是对医,不如说这是闻以衍说给自己听的,这是一个他许下的承诺,他发誓,要留在奚迟身边。 没有期限。 闻以衍走出诊室,叮嘱奚迟好好坐在这里不要乱动,奚迟还是低着头,没有回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只是离开一会儿,不碍事,闻以衍知道奚迟不会乱跑。毕竟,奚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想去打印报告结果,正好所在的楼层有自助打印机,闻以衍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穿过大厅,在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忽然有人影挡在他身前。 闻以衍准备绕过那个人影,从他身边走过去,谁知那人却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发什么癫? 闻以衍皱起眉,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年纪不算轻,银白发丝隐隐可见。 完全不认识。 “你有事?”闻以衍语气不善。 男人放下手:“闻以衍先,您好。” “我不认识你。”闻以衍冷声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抱歉,虽然这次见面唐突了点,但我想跟你谈谈。”男人面带歉意,“我们能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聊一下吗?” “我没那么闲。”闻以衍很直白地拒绝道,“还有人在等我。” 一天天的,怎么总是能碰上这些破事。闻以衍硬忍住,才没把“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给说出口,一个陌男人莫名其妙地拦住自己,竟然还要求要跟自己聊天?开什么玩笑,自己压根就不认识他! 有病就赶紧去看看吧,正好这里是医院。闻以衍不介意帮他挂精神科的号。 “是奚迟吗?” 男人的这句话让闻以衍停下步子。 真是见鬼,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不仅自己,连奚迟的名字他都知道?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奚迟父亲的助理,不过不负责事业方面,我只负责管理活上的事务,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帮助看护照顾奚迟的活起居。”男人说,“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李叔。奚迟就是这么喊我的。” 闻以衍将这番话消化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他大概就是类似于电视剧演的那种,管家的身份吧? 有钱人的活还真是难以想象。闻以衍腹诽道,奚迟还不如请他去当管家,只要钱够多,他还能提供情绪价值。 “哦。”闻以衍对于这个抢了他工作的人没什么好脸色,“那聊吧。” 他们一起坐在附近休息区的座椅上,开始这场谈话。 “你为什么知道我?”这是目前闻以衍最想知道的问题,“是奚迟告诉你的?” “不是,奚迟从未向我提起过您。”李叔说,“他不会将自己的私人感情状况跟我分享,他谁都不会说。” “是我自己调查,与奚迟无关。”他又补了一句。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你知道我这个时候在医院?”闻以衍心如明镜。 “的确是使用了一些手段。”他用词谨慎。 神经,跟踪就跟踪,说这么好听干什么。 “我知道奚迟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您那里,只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跟您说上话。”李叔似乎不像在说谎,语气正经,“如果不是意外发,我也不会想去打扰奚迟的活。知道你们今天来医院后,我也跟着来了医院,这才找到机会能够跟您见面。请谅解,我必须对奚迟的人身安全负责。” 他说得一板一眼,正经得有种诡异的可笑感,就好像在他看来,那些手段都不是重点,使用什么手段都不过分,重要的只有奚迟的身心状况,以及奚迟平安与否。 “你们这家人还真是一脉相承地喜欢侵犯别人的隐私。”闻以衍语气不悦,冷冷地说。 李叔回答得滴水不漏:“先您说笑了,我跟他们可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闻以衍微笑着说,“谁说只有血缘连接的人才能被称为一家人?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第99页 李叔倒也不恼:“如果您愿意这样想的话,那我也没有意见。” “只是,务必请您告诉我,奚迟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叔言辞恳切,看来他关心的确实只有奚迟。 沉默半晌,闻以衍才开口回答:“他说不出话了。” 李叔脸色微变。 “他不说话,一个字也不说,而且对我所有的话都毫无反应。”闻以衍平静地说,“很怪异你知道吗?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我今天把他绑来医院,就是为了这件事。” 氛围一下子变得很寂静,李叔也陷入沉默,很久之后,他才艰难地再次问道: “您知不知道,奚迟小时候其实得过一次失语症。” “我知道。” 李叔面色沉重:“这事很棘手。” “这我也知道。” “过去他得这个病的时候,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叔回忆着过去发的事情,“最后他父亲带他去医院,吃了好长时间的药,他才慢慢地开始讲话。” “确定是药治好的吗?”闻以衍语气微妙。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闻以衍不冷不热地说,“你们如果要认为是药的功劳,那也可以。” “您是不打算对奚迟进行药物治疗吗?”李叔问。 “不是药物的问题。”闻以衍毫不犹豫地说,“跟这个没有关系。” 李叔神色诧异:“您不打算让奚迟回去?” “当然,我可不会把奚迟交给你。” “我有照看奚迟的责任,您不能……” “照顾奚迟的人是我。”闻以衍打断他的话,“你来抢什么?那好,你现在就去问问奚迟,问他到底是想要你的照顾,还是我的照顾。” “您明明知道奚迟现在说不了话。” “就算他永远开不了口,他也只会选择我一百次,而不会选择你哪怕一次。” 李叔被堵得哑口无言。 的确,如果是由奚迟来亲自选择,他想,奚迟不会选择除了闻以衍以外的任何人。 毕竟,这么多年,奚迟是怎么追逐闻以衍的,他都暗自看在眼里。 那种近乎于疯狂的举动把他也给吓得不轻,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睁只眼闭只眼,不去管,可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竟然还要跟奚迟纠缠在一起,李叔只觉得,这两人都绝非正常。 也正因如此,或许才最适配。 如果是这个人,说不定可以救他。 “奚迟从小就是个内向的孩子,我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他的父亲更希望他变成一个更加活泼开朗的人,能够在社会上混得开,所以对他可能施加过很多压力。” “性格天定,如果性格能够那么轻易就改变,那这个世上应该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人,还怪可怕的。”闻以衍满不在乎地笑笑,“他爸是能在社会上混得如鱼得水的人,就要求他儿子也必须是?这是什么逻辑?” “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苛求他。”李叔叹口气,继续说,“其实我看得出来,奚迟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他不是不想跟别人交往,只是他没太多勇气,再加上交往也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还要看别人肯不肯配合,久而久之……反正就变成现在这样。” 本来就不是他的错。闻以衍想。 “所以他竟然有勇气为你迈出那一步,我感到很意外。” 闻以衍没吭声。 “他自尊心很强,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欺负,性格有偏执的地方,有时候思想会比较偏激,不过本质还是个脆弱的人。”李叔说,“因为他脆弱,所以容易受到伤害,我们也给不了他什么关心,他愿意接近的人很少,您可以算唯一一个,希望您能给他多点的关爱。” “因为给不了,所以就扔下他一个人?” “我们做不到。” “如果说句做不到就可以的话,那在这个世上活着还真是轻松。”闻以衍语气带讽,“要是奚迟能够想明白这个道理,他也不会活成这样。” “您讲话还真是刻薄。”李叔并不气。 “还好吧。”闻以衍笑了笑,“我还没有发挥我的三成功力。” “奚迟我会管,不需要你来操心。”闻以衍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奚迟还在等我。” “说实话,我实在不知道奚迟他到底喜欢您什么地方。”李叔在闻以衍身后说。 “他?他喜欢我的地方可太多了,我才是不知道究竟喜欢他什么。”闻以衍冷笑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第88章 闻以衍回到原地,发现奚迟还坐在诊室附近的座椅上,他坐得很直,头却低着,双手放在膝上,看上去安安静静,没有一点离开过的迹象。 奚迟一直盯着地面,眼神分离,目光涣散,地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闻以衍不明白。 他轻轻走上前去,即使走得很慢很轻,依旧会有动静,可奚迟置若罔闻。 闻以衍在奚迟面前站定,然而奚迟不再抬起脸来看他,不再用那种略微带点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完全认识不到闻以衍这个人的存在。 虽然寂寞,但闻以衍还是忍耐下来。他伸出一只手,很轻柔地抚摸着奚迟的头,从头顶慢慢地移动,奚迟的发质柔顺,摸起来手感很好。 阳光还在,夏天还没有结束。 “走吧。”闻以衍边摸着他的头,边轻声对他说,“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我们去有光的地方。 哪怕得不到回应,闻以衍也不懊恼,他本就知道会这样。 他牵起奚迟的手,拉他起身,奚迟没有反抗。 奚迟只是陷入一种虚无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对闻以衍所有的话语和行为都毫无反应,他没有任何行动力,任凭闻以衍摆布。 所以,闻以衍只能拉着他走,一前一后,或是并肩,直到走出医院门口,他们都保持着十指相牵,看上去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路过阳川大学的校门口的时候,闻以衍忍不住停下步伐。 忽然很想走进去看看,跟奚迟一起。 之前他百般推阻不愿意去参加校庆,因为他对母校没有感情,可在那个晚上,那个他和奚迟一起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吹夜风的晚上,闻以衍突然对于校园活产了那么点怀念之情,连带着对整个世界都看顺眼了点,心情很好。 他跟奚迟在同一个校园里活过,也算是冥冥之中某种注定的缘分,阳川这么大,他们偏偏进入同一所大学,阳大的学这么多,在闻以衍毕业后的现在,他们却依然还能纠缠在一起。 凭奚迟的偏执,凭奚迟的一腔热忱,凭奚迟的不放弃;也凭闻以衍的不理智、不清醒,以及,那么一点点的纵容。 对于奚迟,他总能在适当的时机心软。 闻以衍带着奚迟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乱逛,大门口守卫室连个保安的人影都没看见,所以他们简直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暑假的校园里看不到人,只有郁郁葱葱的树丛还在接受阳光的洗礼,带着热度的风吹过,寂静中唯有蝉声嘶鸣。 这种感觉真奇妙,一种诡异的兴奋感油然而,就好像这座偌大的校园已经完全变成了他们两人的地盘,是属于他们的场所,没有人可以来打扰。 走着走着,闻以衍来到了熟悉的教学楼。 在那四年里,他几乎每天在这栋教学楼里上课下课,实在是对这里的环境印象深刻,包括四周的一草一木,楼栋门口附近的那棵香樟树依旧蓬勃长,一片惹眼的绿色。 阳光猛烈,枝繁叶茂,落下一地的树荫。 闻以衍站到树荫里去乘凉,也把奚迟给叫过来。 谁知奚迟转身就躲到了香樟树后面,他的身影被树干和枝叶遮掩住大半,就像不想被闻以衍发现,躲躲藏藏着。 闻以衍不懂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他俩也不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奚迟仍然躲在这棵树后面,不肯出来。 “你躲树后面干什么?”明知道奚迟不会回答他,闻以衍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奚迟扶着树干,身子往后缩,似乎不愿让闻以衍看见他。 闻以衍站在树荫底下,头顶是烈日炎炎,听着连绵不断的蝉鸣,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心口缺了一块,很奇怪的感觉,并不是荒谬,只是突然觉得特别遗憾,可是为了什么而遗憾,闻以衍也不清楚。 他凝望着藏身于这棵树后面的奚迟,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 财经学院的树这么多,那么这棵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类似的树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是这棵呢?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又是这种冲动,跟那个吻落下的瞬间完全一样的感觉,无法控制的念头在心中膨胀开来,不断地扩大,再扩大,直到冲破胸膛,满溢出来,化为剧烈的某种东西。 闻以衍想顺从这份冲动,他走过去,绕树走到后方,然后从身后抱住了奚迟。 第100页 他伸手锁在奚迟腰间,背后抱的姿势暧昧得无处遁形,他确确实实、完完全全地将奚迟圈进了怀里。 “别站在这里了。”闻以衍贴着他的耳际轻声说,“如果你要待在这里的话,我陪你。” 闻以衍感到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怀抱是依靠,不想说话也没有关系,只要他陪着奚迟,在他眼里一切都会变得无所谓。 天气真热,可奚迟皮肤的温度竟然感受起来好冷,冷得让他的心渐渐地往下沉,闻以衍想,他的这个拥抱能够让奚迟稍微暖和一点吗?或许不可以,但他想抱着奚迟。 闻以衍发现怀里的奚迟抬头,于是他跟着奚迟抬起头,越过树影,越过枝桠,看见那栋白砖白瓦的熟悉的教学楼。 只是在这一瞬间,闻以衍清楚地目睹着,有眼泪从奚迟的脸上滑落。 奚迟仰头望向这棵香樟树之外的天空,还有天空之下的教学楼,然后,他哭了。 —— 闻以衍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专门在家里陪着奚迟。 当然,他用的是他的年假,曲梓晴刚放暑假的时候,他对于请年假回老家这件事还推三阻四,如果让曲梓晴知道闻以衍能够这么毫不犹豫地把年假用在奚迟身上,指不定她得气成什么样子。 这段时间的日子反而比之前要来得更加轻松,奚迟不说话,闻以衍也不强迫他开口,两人相安无事地相处,屋内保持着一种微妙但平稳的氛围。 那场哭泣好像已经彻底过去,闻以衍没有去问原因,没有去问眼泪背后的缘由,因为他知道没有必要。很多过去的东西,没必要再去追问。 闻以衍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是说给奚迟听,他说起跟柳岳认识的经历,说起大学里看起来光鲜亮丽却其实不过是平淡无趣的活,说起入职后的职场经历,说起这家公司同事们都爱传的八卦…… 然后,他还会讲起自己那糟糕的感情史。 过去交过的每个对象,闻以衍都对着奚迟毫不留情地抱怨了一番,无论是好的地方还是不好的地方,都狠狠地批判,有种发泄后酣畅淋漓的爽感。 他丝毫不忌讳,在奚迟的面前谈论起前对象并非是要故意刺激奚迟,只是再无顾虑,面对奚迟,闻以衍不再需要有任何隐藏。 闻以衍这种看似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在反常,就好像他的确不在意奚迟能否再度开口说话,也不关心奚迟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太耐心,耐心得反而过了头,异常镇静,那种状态仿佛是胸有成竹,如同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把握之中。 闻以衍也不做什么,他也陷入了一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状态,每天清闲得很,只是陪着奚迟吃饭、陪着奚迟看电视,只是待在奚迟身边,什么都不用干,这样的活让闻以衍觉得很惬意。 尽管奚迟只字不语,可闻以衍心知肚明,奚迟需要他的陪伴,奚迟需要他。 这种事压根用不着什么证明,只要闻以衍一对上奚迟的眼睛,他就能读懂奚迟依旧需要他,依旧离不开他。 这事说来也很奇怪,从前他读不懂奚迟的眼神,眼神纯净他却不敢看,怕看到的是欺骗,是谎言,总之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可在如今,在发过太多太多的现在,闻以衍却能有种笃定的自信,他能全然看透奚迟的心思,他知道奚迟最深处的渴望,这份源于内心的渴望无需去确认,闻以衍最清楚它的真面目,因为他也拥有着一样的欲求。 走进浴室前,闻以衍抱着将要换上的家居服睡衣,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奚迟。 “奚迟。” 他边喊奚迟的名字,边转过身来,直面着奚迟。 奚迟抱腿坐在沙发上,还是置若罔闻,并不朝闻以衍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连头都不转一下。 闻以衍不恼,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也决不允许奚迟对自己没兴趣。 “你不看着我吗?” 当着奚迟的面,闻以衍缓慢解开衬衣的纽扣。 他知道奚迟能看见,哪怕用眼角的余光,奚迟都能看见,并且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就是要让奚迟看个清楚。 自己无所遁形,做完这一切后,闻以衍手中拿着脱掉的衣服,转身走进浴室,掩上了浴室的门。 门并没有关严实,留有一道缝,隔着那道缝隙,闻以衍朝着奚迟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89章 下一秒,浴室门被人推开。 炙热的气息拥入怀中,闻以衍露出一个券在握的微笑。 他知道,他赌对了。 看到发疯般不顾一切闯入浴室的奚迟,闻以衍安抚般抚摸着他的肩膀,然后将头依偎在他的胸膛前,带着绝无仅有的讨好意味。 要是换作别人,闻以衍绝不会这么做。 只是想给奚迟再多一点安全感。 闻以衍侧耳聆听着奚迟心脏跳动的声音,太激烈了,咚咚作响,一声声听得清清楚楚。明白这颗心脏是在为自己而剧烈跳动的瞬间,闻以衍终于满足般喟叹。 想让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这才是唯一的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奚迟。 “做,还是不做。”闻以衍说,“我只给你这两个选择。” 哪怕在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异常镇静,神情平常,而相较起来,奚迟面色有着不正常的潮红,不知道究竟是室内的温度太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在极致的热情和冷漠之间,他们看起来像完全相反的极端。 “点头或者摇头都不行,你只能回答我,”闻以衍冷淡地命令道,“做,或者不做。” “用你的声音,明确地回答我。” 毫无违逆可能,带着压迫感般的声音沉重地落下来,即使到了这种时刻,闻以衍依然要维持他不可动摇的主导权,告诉奚迟,他想要的东西,只能靠他自己去争取。 氛围闷热起来。 奚迟站在花洒下,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种猛烈的渴望,明晰的,不留余地的,带着某种可怖的凶狠。 良久的对视之后,闻以衍终于听到了一个字。 “做。” “……” “神经病吧你,”闻以衍伸手推了他一把,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做你有话讲了?” 奚迟一个趔趄,但很快他又稳住身形,站在原地看着闻以衍。 在奚迟那种漫长到快要世界终结的目光的注视下,闻以衍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话虽这么说,自己说出口的承诺总不能反悔。 水龙头被打开,哗啦啦的流水声响起。 狭窄的空间里氤氲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覆盖住他们的身影。 闻以衍丝毫不怀疑,奚迟想要将他吞活剥。 他也确实给了闻以衍这种体会。 闻以衍累得要命,从浴室出来后就直接躺倒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 有没有搞错,也没人跟他说过当下面那个会这么累啊?! 闻以衍咬牙切齿,在心里大骂奚迟不是东西,可转念一想,让这个人变得不是东西的好像是自己,那自己不就成了更不是东西的东西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去,却发现奚迟也正好侧着身,两人四目相对。 “……”闻以衍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奚迟突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搂住闻以衍的腰,明明是极具侵占性的举动,可下一秒他又靠着闻以衍的胸膛,像只猫温顺地躲进他的怀里。 刚刚奚迟在闻以衍面前所展露出来的那种狂暴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乖顺得要命,就好像这也是讨巧卖乖的一环。 如果不是身体上的感触还残留着,闻以衍差点以为刚才发的一切会是场梦。 奚迟用湿漉漉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杀伤力实在是很大。 “总盯着我看干什么?”闻以衍气得想笑,“刚才还没看够?” 闻以衍觉得自己的语气应该也不是很严厉,毕竟刚被折腾一通,声音都是哑的,没力气跟奚迟多费口舌,可是不知怎么,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奚迟的眼睛慢慢变红了。 “搞什么,该哭的是人是我才对,你哭什么?” 尽管嘴上这么说,闻以衍还是回搂住怀中的奚迟,他紧紧地搂住奚迟的背和肩,用力且坚定,仿佛在为奚迟遮风避雨。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闻以衍有点无奈地想,这家伙就真的这么难缠,这么难伺候? 他掰着奚迟的手,知道掰不开,只是掰着好玩,又捏了下奚迟的手指,安抚着说:“别哭。” 闻以衍轻轻地去吻奚迟的脸颊,吻奚迟的睫毛。 奚迟变本加厉,从闻以衍怀里起身,直起上半身,带着闻以衍坐起来,将他推到床头边,去吻闻以衍的唇。 也对,更大胆的事情他都做过了,这有什么不敢的。 第101页 闻以衍没有推开他,只是任凭奚迟亲吻着自己。 这好像是第一个奚迟主动的吻,闻以衍背靠床头,在朦胧间享受着这份接触,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像躺在柔软的云端做了场好梦,舒服得快要睡着。 希望这场亲吻能够永无尽头,闻以衍心中又冒出这种荒谬的念头,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应该会缺氧的吧?缺氧好像也不错,就这样一起走向固定的结局,确实没有尽头。 算了,还是别这样去思考了。太危险,他还是更想管着奚迟,惯着奚迟。 双唇分开,急促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如此清晰。呼吸掺杂着心跳,没有任何的虚假。 闻以衍伸手搂住奚迟的后脖颈。 “闻先,”奚迟抬起头来看他,双眼通红,“你就不能,救救我吗?” 先前在浴室的时候,奚迟除了那个“做”字以外,其实并没有说别的话,再次听见奚迟的开口说出声调清晰的语句,竟然让闻以衍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的吐字清晰,发音也标准,语气也熟悉,完全就是平常奚迟说话时的样子。 除了声音里微微带着的颤抖。 “我会不会救你,”闻以衍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刚刚我的表现还不能说服你吗?” 他把什么都豁出去,不管不顾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这一切都是为了奚迟,都到了这种程度,奚迟竟然还要问这样的废话。 “我只是……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奚迟小声说,“所以闻先,我不敢去相信你。” “那你该相信我。”闻以衍按住他的后颈,“我救你,我一直在救你。只要你想,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救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不要说什么做不到的话。”闻以衍逼迫奚迟与自己对视,“你做得到。再不济,我也会让你做到。” 奚迟的眼神清明万分,带着几分熠熠发亮,像初升的日光。 “这时候总算知道要依靠我了?”闻以衍调侃他。 “嗯,我在向闻先求救。”奚迟埋进他的怀中。 “只有求救的时候才愿意看我理我一下,你可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啊。”闻以衍语气戏谑地说。 “没有吧。”奚迟很认真地看着闻以衍说,“刚刚在浴室,我明明也理了闻先的。” “……”闻以衍听不得他这样说话,“你还是闭嘴吧。” “是闻先让我开口的。” “我知道你会开口的。”闻以衍说,“我只是赌,我在你心里的分量。” “这不需要赌。”奚迟反驳他的话,“只有这件事,闻先,你永远不需要去赌。” “你好像没之前那么拘谨了。” 不再小心翼翼地低头认错,不再放低姿态当任人摆布的玩偶,真实的,鲜活的,这才是奚迟。 “我本来就是这样。”奚迟大方地承认道,“虽然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实,坏心思很多,但也称不上是一个坚强的人。” “也是,坚强的人可不会向我求救。”闻以衍笑了下,“不过我就是喜欢比我软弱的人。” “闻先可不软弱。” “我也很软弱啊,”闻以衍不以为然地耸肩,“因为遭遇过类似的问题,所以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还真被你的气话给骗到了,其实认真想想就会很轻松地明白,你对我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我就是不愿意去想,因为我也不敢去信任你。” “你不相信我,而我也不相信你。”闻以衍依旧笑着,“你说,怎么会有我们两个如此相似却又如此般配的人?” 因为不信任错过了心意,因为不完美所以互相折磨,他们的感情就是这样戏剧化,闻以衍不想为自己的软弱找任何借口,他和奚迟都是软弱的、有破绽的,都要经历从错误到正确的转变。 “如果早点对你把一切都说清楚的话,可能我们就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闻以衍说。 奚迟垂下眼睛,床头柜的小夜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在那光线的中央,闻以衍觉得奚迟看起来格外像一个活的人类。 “不过,就算绕圈子也无所谓。” 闻以衍不觉得遗憾或者惋惜,他只是冷静地陈述假设和事实,并不对那些终究没有发的事情感到扼腕叹息,人不能活在过去,这份幸福来得会稍微晚点,但终于在正确的时间落在了最正确的地方,没有错过,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没有什么所谓完美的恋爱。”闻以衍捧着他的脸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奚迟,我跟你的恋爱,从现在的这一刻真正开始。” 第90章 一天里的大多数时候,他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看电影电视剧,也不看综艺,只看动漫。 闻以衍很难想象他宝贵的年假竟然用在跟奚迟一起看动画片上面,然而这是事实。 他不仅陪着奚迟看,还要让奚迟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动画片名字中挑选出他想看的,没有的则干脆投放到网络电视上。 不久前刚吃饱喝足,晚饭时间后,满腹感带着微微的幸福,闻以衍坐在沙发中央,身体被软和地包裹,有种说不出的飘然然的舒适感,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奚迟从浴室走出来,穿着闻以衍的睡衣,白底红条纹,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客厅的沙发,依偎在闻以衍的身边,然后问:“今天看什么?” “嗯?”闻以衍半眯着的眼睛睁开,扭头看他,“你洗完澡了?” 奚迟挽住闻以衍的胳膊,然后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动作自然而然,像是习惯成自然。 没有完全擦干的发梢还挂着水珠,滴落在闻以衍的肩上,闻以衍能闻见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的茉莉白茶香,令人安心。 “当然是看你想看的。”闻以衍忍不住摸了下他半湿的头发,“自己选。” “那就看那个吧。”奚迟提议道,“怎么样?” “……” 那个是什么,闻以衍当然清楚。 奚迟的最爱——《蔷薇色的坡道》。 这几天里,闻以衍陪着奚迟几乎把他想看的动画片给看了个遍,从白天能看到深夜,一直到眼皮打架,困得不行,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沙发上。 “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看的。”奚迟的声音有点闷,听上去又有点远,“总觉得很怀念。” “怀念小时候?” “那个时候其实不太好,”奚迟说,“但这些动画为我搭建起了另一个世界,我被那个世界所吸引,我不觉得是虚幻的,对我来说,反而那里才是我活着的地方,不需要干别的事,只用进入那个世界就觉得很幸福。这种幸福,或许很少有人懂吧。但那个时候,我只要看到这些,就一点都感受不到寂寞,我可以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在电脑屏幕前看上一整天,就像现在这样。” 闻以衍确实无法切身体会这种感受,但他的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还是孩子的奚迟坐在电脑前,眼神熠熠辉,只因屏幕前的一切为他创造了一个另一种可能的世界。 上次他也是这样跟奚迟在家里开动画鉴赏会,还针对剧情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探讨,只不过探讨到最后,闻以衍还是一不小心睡了过去,这次他陪着奚迟认真地看,倒是没有对剧情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安静地欣赏着画面,对于虚构的东西较真毫无意义,更何况,都已经是虚构了,非要让虚构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也挺无趣的。 虚构本来就不能被定义,让幻想的世界保留独特的模样,才是最好的方式。 奚迟头靠在闻以衍的肩上,两人挨在一起,亲密无边,像是互相依偎着取暖的人,在这样一个很安静,很让人放松的晚上,吃完饭洗过澡,什么都不需要去考虑,什么都不需要去做,在这种放松的时刻,还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仅仅是这样,就有酥酥麻麻的安心感,心中仿佛被厚重地填满,塞得快要溢出来。 夏日的风从阳台的窗户吹进客厅,带着热度的同时也带来凉爽的感觉,客厅里的立式风扇还在不停地转,天花板的吊灯发出暖色调的光芒,将他们照亮包容在其中,这个仅有的空间就是全部。 闻以衍有种错觉,好像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跟奚迟过了很多年。 “忘了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部?”看着屏幕中的少男少女,闻以衍突然开口问奚迟。 “因为我喜欢艾芙蕾诺啊。”奚迟回答得毫不犹豫。 “……”闻以衍挑挑眉,“所以是比我还喜欢?” 靠在闻以衍肩头的奚迟抬眸望了他一眼,反问:“闻先,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闻以衍很快地否认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虚拟人物吃醋。” 他是有病吗?才会跟纸片人攀比。 “其实在我心里,艾芙蕾诺就是闻先的化身。”奚迟眨了下眼睛,说,“我觉得她很像闻先你。” “啊?”闻以衍直起身,茫然地说,“你说真的?” END 奚迟点了点下颌。 “……我是男的,她是女的,我们俩的性别的都不一样,哪儿像了?” “性格,气质。”奚迟说得很肯定,“她很自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东西可以阻挡她,那种立于一切之上的气质跟你很像,在她身上我能看见闻先的影子。” 在看见艾芙蕾诺的第一眼,奚迟就能想起闻以衍,他被艾芙蕾诺那种强势到目中无人的气场给击中,瞬间联想到了给他同样感觉的闻以衍,两者有着相似的气质,一个令他欣赏,一个令他着迷。 闻以衍:“……” 合着弄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自己,奚迟才这么喜欢这个角色的? 那似乎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这还算说得过去。 闻以衍故意说:“那我也不喜欢别人拿我跟一个虚构人物来比较。” “肯定比不上闻先的。” “你倒是很会卖乖。” 闻以衍捏着他的下颌,贴近他说:“之前在我面前咄咄逼人的气势去哪里了?嗯?之前在我面前发疯的时候,疯得跟什么一样你不知道?现在不疯了?” “更像了。”奚迟被抬起下颌,满脸无辜地说,“咄咄逼人的样子真的好像,还喜欢强迫别人。” 他是真的喜欢被闻以衍这么对待。 闻以衍甩开手。 疯子。闻以衍再次在心里感叹,奚迟绝不是什么正常人,而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哪有人被这样对待还能笑得这么纯良开心的?有病? “但我是认真的。”奚迟又攀上他的胳膊,说,“闻先在我心里的地位,大概就是我想成为但是成为不了的人。你是我的理想。” 这话闻以衍心说我可承受不起。理想这东西很重要,但是太过超载就会翻车,闻以衍至少不要做奚迟心中的塌房王者。 “无法开口说话的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人就是闻先你,我只能看到梦里的人,却看不到现实中的你,我以为那就是你,梦里的闻先对我非常温柔,我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某个时刻,我说我是骗你的,我压根不喜欢你,那个人说你骗我就骗我啊,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在那一刻我明确地意识到,这不是你,这压根不可能是闻先。闻先不会是这样的人。闻先不会是无条件地宽容,不会,闻先是活的人,而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我要因为浅薄的认知被你惩罚,我要因为我的欺骗被你厌恶,我要因为我的偏执被你畏惧……我要,恳求你的爱。” 奚迟眼中带着恳切,此刻他仿佛真的是一个殉道者,只不过殉的是闻以衍的道。 “是你让我回到现实,是你让我找回说话的方式。” 少年人说话真是毫不顾忌,用词一点都不谨慎,完全不知道这样的话语说出口在对方听来有多么心动。 “奚迟。”闻以衍很平静地喊他的名字,“要不要跟别人交往,要跟谁交往,要怎么跟别人交往,这些以后都成为你自己随心去选择的东西怎么样?” 奚迟怔住。 “你的社交方式,只能由你自己去决定。这是属于你的自由。” “没有任何对错之分,没有任何人可以批判你,就连我也不行。”闻以衍说,“能够批判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在我心里,你很优秀,你觉得我很好,但有些事情,是我无法企及而你可以做得完美的。”闻以衍握住他的手,“而且这么认为的,不止我一个人。” “还记得漫展上那些你的粉丝吗?她们,他们,都只为了你的存在而感到高兴。她们的喜欢可不作假,你有被人喜欢的资本,承认自己的优秀是件这么难的事吗?” 奚迟静默了一瞬:“其实我一开始只是随便发发,没想到会爆火。” “所以我说你有被人喜欢的资本啊,”闻以衍失笑,“多少人想火还火不起来呢,你没那个心思,却还是一战成名,你说你有多厉害啊?有很多人都嫉妒你你知不知道?” “你的价值压根不需要任何人的证明,如果非要一个证明的话,这么多人都是你的证明,粉丝们喜欢你,对自己更有自信点好吗?我的少爷,你怎么这么别扭和难伺候啊?” 奚迟笑了。 “不过我还是有点在意你的微博名……或者说,那个应该怎么说来着?圈名?名?” “除了你的名字之外还能有哪个呢?虽然把闻先的名字跟我的名字放在一起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但我还是做了。”奚迟很诚恳地答道,“就如同获得闻先是件难于登天的事情,可我还是做到了。” “……”闻以衍盯着他的脸看,“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你了?” “没有啊。”奚迟很纯良地说,“我只是举一反三而已。” “那天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现在可以讲给我听了吗?”闻以衍问。 那个晚上的“我爱你”,后面还没完。 “闻先还想听?” “当然。”闻以衍又伸手去摸他的脸颊,“什么时候说都不晚。” “我爱你,”奚迟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也爱我吧。” 闻以衍回望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无法忍受你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不能允许自己不去管你。”他轻声说,“如果说这是爱的话……那我应该,早就爱上你了吧。” 于是他们相视而笑。为了这个早已发觉的答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