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寻死别带上我啊》 1. 又摊上事了 田衣心情愉悦地推开耳房的门,在迎面扑来的寒风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天还未亮透,地面干干净净,屋檐墙边也巡视一遍,都没有落雪的痕迹。 突然,田衣的目光定在了院墙边那棵开得正好的梅树上。 她使劲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向院外横斜的长枝梢头,挂着一截不起眼的灰布条,被风吹得乱晃。 这是……九筹派发新任务的暗记。 久违的危险感瞬间在田衣心头炸开。 啪的一声,刚刚打开的门又被她关上了。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当没看见,就可以不去……吗? 不可能的。 昏暗耳房内,田衣恨恨地磨牙。 九筹的任务,接了或许九死一生,逃避一定死路一条。 床上,青果从被窝里钻出脑袋,一脸期待地问她:“咋样,下没下雪?” 田衣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没。” “太好了!”青果两眼发光:“想来这会儿进城的路也该清出来了,二公子今日就能到家了!” 青果所说的二公子名叫庄珵,在江南求学,只有过年才回庄府一趟。 田衣正想着自己得出去接活,瞧着青果兴奋的样子,她顺势道:“这阵子雪多,二公子屋里的被褥怕是又受了潮气,不如趁今儿天晴再熏晒一遍?” “好呀,这样公子今晚定能睡的暖和!” “那我去正院借大熏笼,你也赶紧起来备炭。” 青果不疑有他:“好,等早膳到了我给你放炉上温着。” 刚出院子,田衣脸上的笑意就垮了。 她走到墙边,带着气,用力拽下灰布条。 很快,身后走来个庄府仆役装扮的矮个男人。 田衣认出他是九筹在这一带跑腿传话的成员三复,便不远不近地跟上他。 绕过两个院子,三复才在一条偏僻夹道的深处停下脚步。 “新活?” “是,且是个急活儿。” 三复又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小声道:“庄珵回来之后,你从他的行李里找一封信,交去城西果子巷。” 只是偷信?不用杀人放火什么的? “行。” 田衣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语气也轻快了些:“信长什么样?” 三复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有张纸片,印了个“韩”字方章。 “信封和信纸上都盖了这印,对着找就行。” 田衣眼前一亮,“诶”了一声。 “怎么?”三复有些意外地看她:“难道你见过这信?” “那倒没有。只是发现这个字我认识。” 三复差点朝她翻白眼,忍忍才继续道:“此事非常急,越快越好,务必要赶在庄珵回了庄府再出门前拿到信。” 田衣没回答,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看他。 “不对,不对。你让我偷信,却又觉得我有可能见过这信?” “难不成你们其实不确定这信在哪,只是想叫我试一试?” 三复解释道:“事主说……这封信八成被他随身带了回来,但也保不准有别的情况,比方说提前寄回……” 田衣抬手打断他:“停。” 替人干活,无关信息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我只关心一事,既然信未必在行李中,那若是我没寻到,不能直接算差事折了吧。” “这……”三复只是来派活的,没料到对话会跑偏到这儿,硬着头皮答:“上头向来公正,到时自有一番公断。” 说了跟没说一样。 田衣撇撇嘴,但知道难为他也没用,便道:“行,这活我接。” “那就望您此去诸事顺遂,马到成功。” 三复松了口气,客气地朝她作个揖。 待抬起头来,田衣的身影已经不见, 田衣到正院向庄夫人请示了熏被褥的事,庄夫人正和管家商议别的事儿,闻言便派人去库房拿大熏笼。 出于探子的操守,田衣厚着脸皮在旁边又站了会儿,可惜管家只是来报今日菜名的,田衣听了半天,只得到了庄珵要到深夜才能回府,以及此人给啥吃啥不挑食这俩信息。 见庄夫人要去用早膳,她只好先回了东院。 刚到院门口,便见已经穿戴齐整的青果正提着铲子,和墙缝的一点残雪作斗争。 田衣想找她打探庄珵的事儿,故意问她:“二公子很挑剔,很难伺候吗?” 青果连连摇头:“怎么会!二公子人可好了。” “那你怎么这么紧张?” “我这……不是你想的那种紧张!”青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想给二公子留个好印象。” 说罢不理田衣,转身回屋拿被子。 田衣邪恶地龇牙一笑,跟上她:“青果,你是不是很喜欢二公子?” 青果的脸爆红,转头给了田衣一拳。 “说什么呢!我们当丫鬟的哪有什么喜不喜欢,不过是尽心伺候主子罢了……” 她人看着娇小,手劲却挺大,田衣吃痛,果断把这一拳记在了未曾谋面的庄珵头上。 “我不信。” 见屋里没什么其他人,青果犹豫了一晌,到底掩不住少女心思,低声道:“二公子模样好,学识好,待人沉稳有礼,还很爱笑。且他跟着章王做事,未来仕途定也很好……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那倒不一定,花大价钱派人来偷庄珵信的人就不喜欢。 田衣在内心反驳。 还有自己,不仅不喜欢,还有点恨得牙痒。 她当初走了后门才谋到来庄府当探子的差事,图的就是庄府人口简单,主人家安分,在这虽拿不到多少赏金,但好歹不用过回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庄珵回来前,自己难得过了段松快日子,他一要回来,人还没进府就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可恨可恨。 但她也发现找青果打探庄珵简直是白费力气,叹了口气,没报什么希望地最后问了句:“二公子这么优秀,会不会引起别人的忌惮?有没有什么人讨厌……呃,不太服他的?” “讨厌?” 果然,青果坚定摇头:“没听说过。” …… 两个时辰后,田衣推着木板车,走在把熏笼送回库房的路上。 庄府的库房建在最西边的长夹道两侧,夹道的北端连着后院,南端则与挨着西角门的车马院相接。 田衣刚拐到长夹道上,突然脚步一顿。 她看到路尽头有两道黑衣人影在半空中掠过,随后落到车马院里,消失不见。 距离实在太远,又有点儿逆光,若非她目力强,都没法断定那是人而不是什么大黑鸟。 看起来就不像好东西,进庄府干什么的? 田衣下意识先联想到自己的差事,心里一沉。 ——难道是另一伙偷信的? 要是九筹安排好的差事被人截胡,那她就可以收拾收拾亡命江湖了。 太可怕了。 她赶紧转念安慰自己,万一是想来弄点钱过年的小贼呢?庄府人少钱多,要是自己也来这儿偷。 往更好处想,万一是和庄珵有仇,专门埋伏进来杀他的呢?等他们把庄珵杀了,自己偷起信来岂不是轻松多了! 就算真是来偷信的,也不过是各凭本事的事儿,他俩能在大白天穿一身黑衣进来,应该聪明不到哪去。 退一万步说,哪怕自己的任务失败了,那就跑,跑出雍平府,跑到九筹找不到自己深山老林里,先隐居个一年半载,总归能保住一条命。 这样想着,等田衣回到东院时,已经顺利把自己给哄好了。 只不过,她实在忍不住又找到青果问了一遍, “你确定庄珵没什么仇家?” “当然没有!” 就在青果这句斩钉截铁的回答落入田衣耳中时,离雍平府城门不到五十里的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正在疾行。 突然,道旁密林中一支长箭破风而出,射入车厢。 箭没入幨帘,没了声息。 赶车的圆脸少年却像自己的屁股被扎中了一样,烦躁地喊:“ 有完没完啊?” 不知是喊给谁听的,马车里没人回应,林中也没有。 他索性把这几天的火一块儿发泄出来:“说了多少遍,马车里就我们公子一人,没有你们要找的证人,你们偏不信——” “不是放冷箭,就是往车里爬,居然还有半夜跑到房里搜人的,找又找不到人,走又不肯走,我看韩家也是没用了才派你们这群说不通人话的废物来烦人——” 即便他已经骂的如此难听,山林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圆脸少年的表情更难看了。 这群人不敢明着动手,激将法也激不出来,倒显得自己像个莫名其妙大吵大闹的疯子。 还有车里坐着的那位罪魁祸首,惹了麻烦也不想个解决办法,更是可恶。 似乎是心声被听到了似的,才又行出半里地,他身后车厢的门帘突然被一支长箭给挑开了。 清冽的声音传来。 “小谟,你说得对。” 圆脸少年一愣:“什么?” “这些人确实太无聊了。” 圆脸少年的五官皱成了一团,他说的不是这些人太烦了吗?太烦了和太无聊了是一个意思? “我没这么说过。” “我懂你的未竟之语。”那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小谟回过头,果然看见庄珵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长相清俊中带着锐气,笑起来也令人赏心悦目。但熟知他恶劣秉性的小谟却看得浑身难受,恨不能立马弃车步行回城。 他无奈地问道:“您又想做什么?” 庄珵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 小谟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勒马靠边停了下来,等待庄珵出去再惹一个未知的新麻烦回来。 庄珵顺手把箭往门帘上一插,箭头刺破厚重布料,牢牢扎入一侧门框。 随后,他飞身跃下马车,身影消失在了道旁积雪的山林之中。过了半刻钟,又出现在此地。 他的身边——或者说手里还提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两腿诡异地折着,显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庄珵走近马车,耐心地那人的脸扭向车厢内部,用近乎温柔的语气慢慢道:“你看,我们没骗你。里面真的没人。” 他又示意小谟打开座板下的暗仓。 “你看,这暗仓里也塞不下人,至少完整的不行。” 带他仔仔细细参观完车厢,庄珵又把他往上提了一点,注视着他的眼睛,笑问:“现在信了吗?” 那人艰难地张嘴:“信了……我这就回去报信,叫后面的人别来了。” “哦?都快进城了,后面还有人?” “有两路,一路进城后跟着你……还有两个在庄府里面……” 那人显然已经被庄珵揍服了,眼神里充满清澈的顺服。 庄珵却沉下眉,看起来不是很满意。 “真的。”他以为庄珵不信,又补充道:“等你下车,就直接上来,乱刀捅死证人……” “那要是没见到证人,岂不是麻烦了?” 庄珵像抓住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眼睛一亮。 他转头问小谟:“差事未成的话,韩家会怎么处置他们?” 小谟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总不会惨过现在这样被暴揍一顿又折断腿又进行精神折磨。 庄珵也不在意他的敷衍,只笑眯眯地又和手里的人说起话:“这样好了,既然你们需要车里有证人才能交差,那我顺手帮你们一把。” 不就是车里多个人吗?之前没有,这会儿却有现成的了。 “上车吧。” 说罢,他也不顾那人惊恐的眼神,直接把他带进车厢,又端正地摆在自己身侧。 “车再赶快些,我有点儿想家了。” 像即将目睹一场无聊的戏剧即将转换到精彩之处似的,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愉悦和期待。 …… 暮色褪去,浓重的夜色渐渐笼住庄府。 田衣掩上东院的门,脚步轻而快地往车马院赶去。 2. 别跟傻子计较 拐进长夹道前,田衣警惕地停下步伐。 侧身望去,在绵长的,空荡荡的夹道尽头,车马院的门紧闭着。 她微微躬身,从树影中腾挪至仓库屋檐的阴影,紧贴着墙小心前行,终于顺利拐入仓库山墙和车马院院墙之间的狭道,松了口气。 借着月光,田衣从花窗漏缝看往院里。 西角门关着,院内空地上没人。 马棚内有四匹马,各自半卧沉睡着。顶上有张放干草的木板,有一处的干草比周围厚,形成奇怪的隆起。田衣目测那隆起的弧度够藏一个人。 车屋门半掩着,如果院里还有其他人,估计就在屋里。 田衣收回目光,见狭道角落有块斜立的板子,探身藏了进去。 夜色中,她像一块已经融入周遭环境的石头,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传来。 田衣精神一振,盯死了西角门。 马蹄声停后几息,一个人从门外翻了进来,轻捷落地。 是个小厮打扮的束发少年,长着一张白净的小圆脸。 他回身拉开门闩,将门外那辆简朴的青布马车牵进来。 马车厢顶挂着晃悠悠的破灯笼,昏暗的光在车马院中弥散开。 田衣看向车厢底部,皱眉。 这下沉程度有些不对,要么行李极多,要么里头不止一人。 要么就是青果审美独特,她口中姿容出众的庄珵是个大胖子。 “公子,下车吧。” 小谟动作麻溜,三两下卸下挽具,提溜着缰绳把马往马棚里引。 车厢晃了晃,车帘被掀开。 下一刻,一条长腿踏出车厢,稳稳踩在地上。 那人没有立刻站直,而是保持着一手撑住车门的姿势,随后微微侧身,在下车的同时半抱着把另一个人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田衣的目光先落在被拖出来的人身上。 披头散发,狼狈不堪,面部青肿到看不清五官,从肩头到小腿至少有五六处伤口,衣裳被血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再一细看,他的腿脚似乎也使不上力,搭在地上被硬拖着往前走。 拖着他的人应该是庄珵,那这人又是谁? “坚持一下,已经到家了。” 庄珵语气轻柔,但步子迈的毫不温柔,害得被拖行之人身上的伤口不断被牵扯着,洇出鲜血。 田衣的视线转到他身上。 庄珵看起来十七八岁,比先前那小厮高了半个头,虽然院内灯光昏暗模糊如梦影,但他清锐的五官依旧清晰可辨。 田衣不确定庄珵是否习过武,但看得出他力气很大,拖着人说话走路都很轻松。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拖着的人到底是谁?和自己的任务有关吗? 下一刻,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重要了。 因为,就在他俩从车屋门口走过时,车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黑衣人影猛地扑出。雪亮的大刀凌空劈下。 刀刃却没有像田衣想象中那样落在庄珵身上,而是精准没入他所拖之人的喉咙。 力道之大,使得那人的头颅完全失去支撑,软软地耷拉了下去。 鲜血骤然喷出,溅上庄珵的下巴、脖颈和衣襟,也在他漂亮的脸上溅起一个极浅却醒目的笑容。 “啧,你们怎么自相残杀?” 庄珵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调侃和嫌弃,但他并没有看向黑衣人,而是站在原地,幽深的眼眸中,漫开的灯影微微晃动,叫田衣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砰的一声闷响,他轻轻松开手,任手里那具破败不堪的尸体瘫落到地上。 至此,事情的走向完全背离了田衣的预期。 偷信这个起初她以为并不危险的任务,因面前这位在鲜血淋漓中笑得刺眼的庄珵,染上了一层未知的危险。 她不由得有点烦躁。 真想干脆放把火把里面的人全烧死。 行李也好,信也好,统统烧个干净。 到时候九筹问起来,就说自己正睡着大觉等庄珵回府呢,不知道咋回事人和信就全成一把灰了,他们不信拉倒。 田衣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压制住心底的火气。 她也就是这么一想,自己要是真这么有本事,也没必要在九筹底下苟活了。 院中景象陡变,确定自己的刺杀目标死的不能再死后,黑衣人飞身欲逃,但没逃出两步,就被马棚中的小谟飞身一脚踹中肚子,整个人狠狠摔趴在地上,手里的刀也飞了出去。 小谟在庄珵的示意下捆了他,又把他拽到那具尸首面前,喝道:“仔细看看,你杀的是谁?” 黑衣人眼睛瞪大,既疑惑又恐惧地看向尸体的脸。 这人脸上青肿模糊,他刚又只从门缝里看,只先入为主以为车上一定是证人才来砍杀,难道不是? 看着看着,他浑身一抖,双手被捆着动不了,便用牙齿咬住那尸首的领口往下一拽。 熟悉的“韩”字刺青出现在他眼前。 庄珵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路上遇见他,我看他受伤严重,好心带回来医治的,没想到你们内斗如此严重,见不得人好。” “你在胡说什么!”黑衣人又惊又怒:“那证人呢?” 庄珵本想勉为其难地再解释一遍他压根没带证人,刚张开口,却突然想起更好玩的。 “证人啊,刚刚就送去章王府了,那儿多安全。” 这句话,庄珵没有避着人的意思,墙外的田衣也听了个清楚。 她不由得望向马棚顶上,那儿可还有个一直没动静的黑衣人同伙呢。 “你——”黑衣人想再说什么,嘴却被小谟抓了把干草堵上了。 庄珵对着一边孤零零的车厢扬了扬下巴,小谟便走过去,从车上取出行李包袱,又把黑衣人给塞进了马车里。 随后,他又一脸嫌弃地在庄珵的强行要求下把尸体也丢进了马车。 车厢里顿时传来抗拒的闷哼。 田衣心下一阵恶寒。 虽然她也不是好人,争取利益时从不手软,但也没有单纯折磨别人或是欣赏血腥的兴趣。 这庄珵在江南念的是正经书吗? 庄珵就这么负手站着,看小谟忙来忙去,道:“我让小诏去章王府了,你就在这守着这两人,等他带人回来。” 小谟嘴角一抽。 公子真是张口就来啊,他咋不知道他哥小诏刚才来过。 “行。”他乖乖退回车屋,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真的准备看守此处。 庄珵也转身往院门走。 此时,马棚顶上的干草忽然轻轻一动。 那名一直藏在上头的黑衣人俯下身,借力一蹬,竟直接扑出了西角门,借着夜色迅速逃远了。 庄珵和小谟都没有动。 田衣暗叹,这是个傻子,可惜了这么好的逃命功夫。 “这下章王府要闹成一锅粥了,您满意了。” 小谟见那人已消失在视线中,利索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庄珵摇头:“没意思,算计个实心傻子,一点儿也不意外。” 小谟借着开院门的动作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他倒很希望自己所有的敌人都是实心傻子! 待院门打开,小谟愣住了。他果断后退一步,给了身后的庄珵一个完整的视野。 夜色中,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恐惧。 不知是谁,不知何时来的,不知听了多少,不知将要干啥。 公子心心念念的意外,这不就来了。 “你是谁?” 庄珵也愣了下,而后上下打量她一番,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丫鬟。 庄府里的主子加上他一共就四个,伺候的人也不多,他基本上都有印象。 田衣张口:“我我我我我……” 半天没说出个整句。 庄珵没生气,还笑着安慰她:“没事,你慢慢说。” 田衣对着他温柔的笑容,注意力却都在他脸上的血迹上,有点儿出戏。 这样不行。 她赶紧回想青果白天跟自己聊起庄珵时的神态和语气,带着三分生涩地模仿起来。 “我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丫鬟,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就提前来车马院附近候着……想着帮忙搬些行李。” 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羞涩。 这话也不全是编的,比方说她确实很想帮忙搬行李,最好能把行李搬回自己屋找出信连夜跑路。 庄珵点点头,像是信了她的说法,又问她:“你什么时 候来的?” 田衣继续扮羞怯:“我是……半年前来的,所以公子没见过我。” 庄珵一滞。 出门没看黄历,今日和傻子犯冲。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等我的。” “哦哦,大约半个时辰前。” “这么早就来了?”庄珵笑容一收,眼神带着威胁:“那你有看见什么吗?” 田衣不清楚他的威胁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不准备把命送在这儿。 于是,她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画面似的,脸上羞色褪去,颤抖着腿后退半步,随后气沉丹田,带着哭腔竭力大喊道:“公子,我我我我害怕——” 声音之响亮,穿破夜空,响彻大半个庄府。 小谟被她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赶紧去捂她的嘴。 被人捂住嘴控制住的一瞬间,田衣下意识屈膝想一脚踹过去,还好迅速反应过来,像吓得两腿发软似的,顺势跪下了。 其实她还想直接装吓晕,但不太确定人吓晕之后到底是什么状态,便放弃了。 庄珵淡淡看了她一眼。 田衣用呆傻中带着恐惧的眼神看了回去。 庄珵移开目光,无奈地望向正门的方向。 很明显,田衣这一嗓子把那几个在正门候他的下人都喊过来了。 “松开她。” 小谟应声松手,又回望了眼车马院里一地的血迹,小声问庄珵:“院子里怎么办?” 庄珵沉思几息,刚想开口,却被眼疾嘴快的田衣抢了话。 “公子,公子,我知道!”没等庄珵回答,她又一口气说了下去:“刚刚您正准备下马车,却没想到居然有两人埋伏在车屋里,趁着……”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小谟,继续道:“趁着小圆拴马时,准备刺杀您,您和他们搏斗了一番,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此时,小圆也赶了过来,在他的帮助下,您成功制服并反杀了这两个居心歹毒的恶人,这一切都被我亲眼看到了!” 她说的绘声绘色,小谟都有点听进去了,心想:这故事里的小圆听起来比公子还要威风些! ……等等,不对。他根本不叫小圆啊! 小谟反应过来,摸了一把自己肉乎乎的脸颊,愤怒了。 “公子,你不要听这个奸诈的丫头……” 庄珵却抬手示意他闭嘴,笑眯眯地和田衣继续讨论:“若我没这么厉害,没法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呢?” “那……一时不察,受了轻伤?” 庄珵追问:“伤在哪儿?” 田衣认真思索,答道:“胳膊吧,他们要你的命,肯定是想捅脖子或心肺,您抬手格挡,胳膊受伤很合理。” 庄珵赞许地点点头,随后从口袋掏了把匕首出来,往自己的胳膊上划去。 田衣凑近他,一本正经地指点:“这儿,竖着一刀。” 庄珵又多看她一眼,依言划破了自己的胳膊,田衣颇有参与精神地“嘶”了一声。 庄珵划完胳膊,见她脑袋都快凑到自己怀里,便问她:“你刚才还怕成那样,现在反而不怕了?” 田衣讨好地笑着退开,答道:“您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不知道,我们这种胆子极小的人,正因为极其怕死,所以危险之际反而能因一心求生,爆发出平时没有的机智呢……” 说话间,正门那儿的一个管家一个丫鬟已经走到他们跟前。 见到庄珵胳膊上的伤,他们也顾不上别的,赶紧围着他往内院走了。 田衣一个人远远地跟在众人身后,在凉凉的夜风中,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回想起不久前,庄珵和小厮还在院里对话,躲在院墙后的她因一直看同一个方向而感到脖子有点酸,因此转了一圈脖子,却意外发现身后仓库的屋顶上,竟然蹲着个长得和院内小厮一模一样的人。 大半夜的,这跟见鬼有什么区别,更别说他还死死盯着自己,不知道盯了多久。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田衣只能主动跳出去,演了出傻丫鬟的戏码把自己的身份圆上。 如今再回头找,那人已不见了。 田衣晃晃脑袋,算了,这个危机暂时已经糊弄过去了,多思无益。 现在第一要紧的事儿…… 她看着前方一手提着俩包袱,一手拎着个木箱子的小谟,快步赶了过去。 3. 我也略懂机关 当日深夜,田衣两手空空地回了主院,把和自己轮守的青果叫起来后,倒头就睡。 今夜着实倒霉:先在外面蹲守,被冷风狂吹半个时辰;又在主院乖乖陪站了一个时辰,却连行李都没摸着。 虽说行李里确实有重要东西,看紧点也正常。但也不至于刚靠近就要挨骂吧! 田衣单方面断言,小谟这是公报私仇。 说来自己不就是给他起了个诚实的外号嘛,这小心眼! 次日清晨,庄珵去了正院和庄老爷庄夫人一块儿用早膳。 田衣站在东院里,跟正屋门口的小诏大眼瞪小眼。 “我要进去收拾。” “不行。” 田衣默然,眼前这位还不如小心眼呢。 小心眼好歹能说上话,他的孪兄小诏简直像个阴沉沉的鬼。 而且…… “抹布怎么被吹到屋顶上去了。小诏,帮我拿一下。” 院里,正在擦围栏的青果招呼了一声。 小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原地跃起,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抹布丢了下来,默默回到了原位守门。 而且……武功还更高。 真是主人的天选看门狗,贼人的头等绊脚石。 贼人田衣颇为不舍地又看了眼正屋。行李和信就在里头,一墙之隔,可望而不可及。 罢了。她默默转身,准备再找良机。 今日天极晴,风也极大,院里刚扫过一遍,又积了不少枯枝落叶。 自己干活劲头极足的青果也见不得旁人闲着,见小诏守着门不让人进去收拾,便指派田衣再扫一遍。 田衣扫地时还在想着任务。 其实她不太明白为何九筹明令她要在庄珵再次出门前把信偷走。 若是担心庄珵把信送走,可他找其他人不也行吗,不一定要亲自去吧。 难不成这信被他绑在身上? 见识过不少民间花招的田衣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信难道是写在他身上的? 信封是衣裳,信纸就是他本人的皮肤,读信的时候要扒开信封……啧啧…… 算了,再想下去就有点太邪门了。 田衣晃晃脑袋,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 她这边还没扫完院子,便听到院外有清脆的女童声音响起。 抬眼一看,庄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小姐庄璟和庄夫人娘家闲平郡王府的少爷奚列淇。 这俩人田衣都认识。 庄璟是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性格活泼的很,此时为了和庄珵说话,正蹦蹦跳跳地倒着走。 奚列淇和庄珵差不多年纪,长得不好,白胖白胖,短眉细眼,边走边喘。 不知是被咋咋呼呼的庄璟衬托着,还是因为阳光太灿烂,这会儿的庄珵看起来倒不似昨夜危险,甚至还有点清净内敛的气质。 庄璟正抱怨着:“哥,你回来都不带我出去玩,那要你还有啥用!” “那你就当我没回。” 庄璟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那我这几天乖乖待着不烦你,你年后带我去江南行吗?” “只要母亲答应,我无所谓。” 庄璟哑火,又开始憋别的主意。 奚列淇在旁边幸灾乐祸:“我都去不了江南,你还想去?” “你去不了江南不是因为你姓奚吗,我又没人管。” 庄璟看见他就没好气,特地停下两步让他先走,眼珠一转,又看到田衣。 她知道田衣是庄夫人借了闲平郡王府的关系,特地寻来的识字、会说江南那边方言的丫鬟,八成是要陪庄珵一块儿去江南的。 想到此,她上前两步,对田衣道:“外头风大,你进屋伺候吧。” 还有这种好事? 刚想找个机会往屋里溜的田衣连忙点头:“多谢小姐。” 小诏抬眼看庄珵,见他没啥反应,便没拦她。 众人在正厅坐下,田衣去沏茶,顺便竖起耳朵偷听。 奚列淇先开了口:“皇上身子近来不大好,王爷这几日一直在宫里侍奉,都没回府。”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田衣,又看了眼庄璟,而后对庄珵轻咳一声。 庄珵像是没听见,淡淡地听他往下说。 奚列淇只好继续道:“听说昨夜章王府出了乱子,侍卫抓了几个人,王爷今早便赶回去处理这事了。” 章王府? 田衣想起昨晚庄珵那句“证人被送去章王府了”,潜伏在马棚的那个黑衣人,显然是为了这话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急急跑走的,不知章王府抓的人里是否有他。 她沏好茶,端起茶壶挨个倒,动作娴熟,神色自然。 奚列淇抿了一口茶,又问庄珵:“姑妈说你昨晚被人刺伤,和这事儿有关吗?” 庄珵微笑着点点头:“是同一伙人。” 庄璟插嘴:“呀,这伙人真坏!” 奚列淇无语地瞥她一眼,但庄珵依旧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他也没办法赶她出去。 “那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江南韩家。” 听到庄珵的回答,田衣和奚列淇的内心同时一震。 田衣想起三复给她看的“韩”字印章。 奚列淇却是立即联想到江南韩家是良王的母家。 韩家针对庄珵和章王?他皱起比旁人短了半截的眉毛,不由得往阴谋的方向猜测了。 只是这么要命的事儿,庄珵怎么就当着这么多人面大剌剌地说出来了,害的他都不好细问。 庄珵看出他想歪了,补充道:“是我自己机缘巧合下得罪了韩家,和章王没什么关系。” 庄珵话音未落,跟田衣站在一块儿的小谟撇了撇嘴。 他心道,那是机缘巧合吗?你那是上赶着逼着人家被你得罪的吧! 田衣则在思索,庄珵所说的“得罪”,是指拿走了韩家的信吗?还有昨夜那黑衣人提起的“证人”,应该也是其中一环。 这么说,自己和那帮黑衣人倒也算半个同伙了。 不过这韩家也真不嫌麻烦,派一伙人来杀证人,又找九筹替他偷信,杂杂拉拉牵扯了一堆人,难道不知事以密成的道理么? 奚列淇心里疑窦丛生,压根没信庄珵说这事儿和章王没关系的话。 再加上田衣因为在想事情,一直下意识地给他添茶,喝了一杯又来一杯,搞得他更烦了。 他索性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章王府?” 庄珵笑笑,答道:“我何必给他添麻烦,等他叫我了我再去。” “那你到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和你一同去。” 庄珵点点头,见他要走,便示意小谟送上一程。 奚列淇走后,庄璟立马凑到庄珵跟前,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对了,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庄珵伸出手把她的脸推开。 “你都不关心有人要追杀我,一心只记着礼物?” “我关心你有什么用?”庄璟理直气壮地坐了回去:“我连门都出不了。” 见兄妹二人聊上了,田衣赶紧放下茶壶,从腰带边抽出一块帕子就往卧房走。 行李就堆在卧房里的箱笼上。 “你去哪?” 田衣脚步一顿,回头谄媚地笑道:“帮公子您收拾卧房。” “小诏没跟你说过不用收拾吗?” 田衣也不怕,反而恍然大悟似的答道:“原来当真是公子嘱咐他的,我还以为是我们下人间抢活抢功的把戏呢。” 庄璟好奇地看来:“还有抢着干活的?” “是啊。”田衣点点头:“我们这些人想过的好些,都要仰仗主子们,自然都想多干些贴身的活计露露脸。” 庄璟笑了:“我倒没想过这些,回头我也瞧瞧我院里有没有这么回事。” “你说话真好玩,以后有空也来陪我聊聊天吧。” 田衣爽快地应下了。 没事儿陪着小姑娘坐在暖和的屋里唠唠嗑也挺好,正好少干点活。 “咳咳。”庄珵打断了她俩的对话,对庄璟道:“礼物没有,不过我可以教你两招。” 庄璟眼睛一亮,这可比礼物有意思。 “走走走,现在就教!” 田衣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你也出去。” 走到门边,庄珵回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以后没事也别进屋。” 田衣:“……” 作为贴身伺候的丫鬟,没事别进主子的屋吗。 那会不会太清闲了。 不过庄珵都发了话,她也只能乖乖应下。 “哦。” 踏出门的那一刻,田衣决定下午寻个机会出门。 她必须得找九筹要个功夫高强的人来帮忙,不然这个差事真要砸她手里了。 于 是,等吃完午饭,田衣趁着下人们午休,从耳房的外窗溜出了院子。 却没想到,刚走到院墙根下,她就听到一个刻意压低,听起来鬼鬼祟祟的声音。 “你还在等个什么劲儿?” 田衣顿住,扒着墙往说话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后头树下蹲着两个陌生男子。 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可那蹲姿一看就是练过武的。 方才说话的是较年轻白净的一个。 “庄珵不在,下人也都睡了,正屋这会儿是功夫差些的那位在值守,你我两个人对上他问题不大,正是好机会,你再等下去庄珵回来就完了。” 田衣不由得点点头。 说的有道理,自己也是专门找了这么个时机溜出来的。 对面的中年男子却一脸不赞同。 “你急什么,庄珵被他爹叫去,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刚才见了有个丫鬟只坐在床边并没睡觉,你又不知道信在哪,还得找上一番,万一被她发现了怎么办?” 田衣心想,他们说的丫鬟好像就是自己。 不过她这会儿倒有些喜出望外。 昨天蹲错了人,今儿却撞上真来偷信的了? 却不知和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 说起来这庄府也真该多找点护院了,漏的跟筛子一样,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 那年轻男子被反驳后,倒也没生气,站起身,几步消失在了田衣的视线里。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神色轻松道:“那丫鬟已经不在院里了。” 中年男人咬咬牙:“行,那我们过去。” 这会儿田衣也不再急着去九筹了,而是退回院门边往里瞅。 只见这两个假仆役近乎无声地翻入了院墙。 年轻男子从腰间掏出一根手指长短的细竿,叼在嘴里。 随后,他一跃来到小谟面前,猛地吹出一口气。 小谟反应极快,一只手已上前抓住他的脖子,却在此时被身后的中年男子用力劈了一手刀。 他的手顿时失力,整个人晃了一下,歪倒在地上。 两男对望一眼,走进屋,一个往书房,一个往卧房去了。 田衣无声一笑,跟了进去。 进卧房的是那个年轻男子,他已看到床尾箱笼上堆着的行李,果断将手伸向最里面的木箱子。 田衣趁他背对自己,轻巧地跨进房内,侧身藏进床帐之中,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那年轻男子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从木箱里取出来的木盒。 他的手法很娴熟,但也花了一会儿功夫才解开木盒外的机关。 田衣看得内心啧啧赞叹。 他打开木盒后,见里面空空如也,却并不意外,而是探出手指在木盒内部细细摸索一遍,终于找到关窍,一用力,木盒内被他掰下一块挡板。 这盒子有意思,里面居然还藏着暗盒! 田衣感觉自己又学到了新东西。 挡板被取下,盒子底部的夹层显现出来,里面正安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很新,封套用纸厚实,连压痕和折角都没有。 唯一的标识,便是封角和封皮接口之处赫然印着的一枚“韩”字红章。 田衣的心咚咚狂跳,耳朵也有点发烫。 那年轻男子的激动并不亚于她。 当他伸手去拿信时,田衣甚至能看清他的手指在发抖。 就在信被取出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年轻男子的肩后伸出来,窜向他手中的信,一把将其夺走! 男子大惊,本能地去抓那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田衣已收回手,顺势一个翻身,裹着被子滚到了床头。 男子急转过身,愤怒地拉开床帐。 田衣看准时机,在床帐被掀开的瞬间,两腿全力撑起,将被子蹬向他。 与此同时,她的手悄悄摸上了床头矮柱上的圆球。 被子柔软,虽有一定重量,却毫无攻击性,那年轻男子没看到她人,却被这迎面袭来的厚被子给气笑了, 他一条腿向后支,正准备伸手打落被子,却突然浑身汗毛倒竖—— 脚下陡然一空,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没想到我也略懂机关吧! 田衣的手再次按住矮柱上的圆球,不顾满手心的冷汗,用力一扭。 ——地面缓缓合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4. 年轻人就是急 信已到手,可此时危险的还在外面! 田衣不敢歇息,飞快地坐起身。 方才密室开合发出的动静可不小。 若是书房那位赶来察看,她一不小心就会被瓮中捉鳖。 她把怀里的信揣的更深些,一只手放在腰间鼓鼓囊囊的绑带上戒备着,掀开床帐。 屋内无人。 她先赶到外窗前,发现外窗被锁死,只得折返回卧房门口。 好在正厅和书房也看不见人。 田衣趁机冲了出去。 临到大门口不忘再看一眼书房,才发现那中年男人居然在认真地翻书。 似乎担心信被夹在其中某页,他翻得并不快。 而他面前的桌上,四散堆着许多书,像是一本本翻过来的。 饶是身处逃命的紧张中,田衣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情了下被自己关进地下室的年轻男子。 进屋前犹犹豫豫,找信时磨磨唧唧,摊上这么个废物同伙,就算自己不来他也迟早倒霉! 从庄府到城西果子巷,田衣只花了一刻钟。 踏进巷尾那家布行,柜台边坐着的正是三复。 田衣朝他扬了扬下巴,熟门熟路地掀起门帘走进后间。 门帘落下,挡住了背后的阳光和嘈杂。 田衣长长呼一口气。 不得不说,虽然就是九筹害的她成天干危险的活计,但也只有在九筹的地儿,她才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安心和放松。 后间不大,放了一台织机,一副桌椅,角落里随意摞了几卷布。 没有窗,也没掌灯,仅有的一点光亮来自对面开着的一扇小门,通向后院。 田衣走到后院,看见一个身材丰满,挽着头发的紫衣女子正蹲在井边漱口。 正是这个据点的掌事人,名唤金花锦。 田衣把信像烫手山芋似的丢给金花锦,她仔细检查一遍外封,点点头:“行,没什么问题。” “等着吧。” 田衣吊了两天的心总算舒坦地落了地,笑嘻嘻迎过去:“金姐就是爽快。” 而后自觉地回了后间,在脏兮兮的板凳上坐好,撑着下巴乖乖等金花锦……带着自己的酬金过来。 忽而又想到,密室里那人不知如何了,小谟又不知醒来没有。 说起来,那密室还是庄珵回府前,她和青果被提前派去收拾院子时,青果发现的。 之所以她能发现,并非是她对机关有什么涉猎,而是出于一腔淳朴的爱意,以及爱意驱使下使不完的一身牛劲。 开启密室的机关,是庄珵床头短柱顶上的圆球。 青果觉得球柱间的接缝处是个死角,生怕擦不到位会害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公子多吸一粒灰,便使了大力气按着拧着擦,然后轰隆一声就把床边的密室给折腾开了。 青果自己吓了一跳,瞪着眼支着手向边上同样目瞪口呆的田衣求救。 两人一商议,决定当啥也没发生,回忆着青果方才的动作又给密室关上了。 却没想到这密室居然在今日帮了自己大忙! 田衣决定等会儿取了酬金,买点好吃的谢谢她。 金花锦办事利落,很快便抓着只圆滚滚的荷包回来。 “数数,满意不?” 田衣拿来放在手里一掂量,又打开看里头金灿灿白花花的碎金银,加起来应该在二十两上下。 她内心暗骂一句九筹抽成越来越黑了。 面上却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笑容:“金姐一向是个厚道人,这下离我攒够养老的本钱又进一步。” 拿了钱,却并不离开。 金花锦叹了口气,坐下道:“想问什么就问,但你也是九筹的老人了,知道涉及事主的我不能多说。” 差事已经结束,田衣可不关心事主的死活。她想问的另有其人。 “你知道方圆什么时候回来吗?” “啊,她呀。”金花锦老实回答:“前些日子寄了封信回来,没说确切时间,但提到正月里的人事变动,想来过年前总能回吧。” 田衣点点头。 今日是腊月十七,离过年还有不到半个月,快了。 方圆是田衣的上峰,也是三年前带她进九筹的人。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八月里,后头方圆就没回过雍平府了,田衣还真有些想她。 金花锦猜测着田衣提起方圆的意图。 “你是在琢磨年后去江南的事儿吧。” 田衣是方圆找人安插进庄府的,为的就是让她在年后陪庄珵一块儿下江南。 当然,监视庄珵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至于另一个目的,金花锦知道和方圆一直打算在江南建,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没建成的九筹新据点有关。 若是田衣真能干成,在九筹里的地位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田衣年纪小,为这事儿紧张也正常。 想到这儿,金花锦难得温柔地道:“等方圆回来了想必会找你细聊的,放心吧。” 田衣是真不急,在金花锦那儿七扯八扯地问了些九筹最近的情况,又绕到另一条街买了两包干果糕点,这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庄府。 东院里出乎意料的平静,正屋门口也没人守着。 田衣刚进耳房,就被青果叫住。 “你去哪了?” 青果正坐在炭盆边小凳上绣花,抬眼怒道:“我找了你一圈。” 田衣厚着脸皮笑,举起自己手里的纸包。 “我出去买糕点了。” “你出府了?”青果惊讶。 她还以为田衣跑别的院里躲清闲了,没想到她比自己猜的还胆大。 “是呀。”田衣道:“反正公子不让我们去屋里伺候,待院里也没事干。” 青果一滞,低头看向手里的绷子。 确实,她都闲得开始给自己绣鞋面了。 见青果神色松动,田衣索性从纸包里抓了一枚枣干,亲昵地递到她嘴边。 “尝尝,城西曹记买的,往后咱们去江南可不一定能吃到了。” 田衣不爱吃枣干,她却爱,这明显是特地买来封她口的。 她没好气地给了田衣一个眼刀,却没拒绝她伸到嘴边的手。 …… 另一边。 庄珵从庄老爷书房出去后,直接去了章王府。 王府门官拿他的名帖去通报后,不一会儿便来了位满面笑意的长史将庄珵迎进去。 “王爷正叫人去找您呢,却没想到您先来了。” 崇圣堂内,奚宥嵚听见门外动静,抬头对庄珵温和一笑。 “来的这么快?坐吧。” 待庄珵行礼坐下,奚宥嵚又细细地打量了他半晌:“一年未见,你又长高了不少,如今看着,倒真有些大人的模样了。” 庄珵想,一年未见,奚宥嵚也更爱摆长辈的谱了。 他开门见山地提起章王府昨夜抓到的,以及自己让小诏送去的人。 章王已查明那些人来自韩家,本想试探庄珵一二,却没想到他比自己还主动,便示意他继续说。 庄珵言简意赅地总结那些人的来路和来因。 “我在江南时发现了韩家参与贩卖私茶的证人和密信。” “韩家误以为我要将证人带回京,便在我回京途中设下多处阻击,又在我府车马院设下埋伏意欲截杀证人。” “至于王府门口的人,应是怕我将证人或密信连夜送来的缘故。” “私茶?”奚宥嵚皱眉重复:“只是私茶?” 庄珵点头道:“是。” 像上午的奚列淇一样,章王也因韩家作为良王母家的身份,下意识怀疑这事和良王有关。 比如借着私茶之利益,笼络江南官员…… 庄珵看着他,重申道:“就目前的证据而言,往来运作确实只限于私茶营运。” 奚宥嵚沉吟片刻,松开眉头。 韩家虽是良王母家,但又不是傻子。 良王不过十岁顽童,自己这几年却已在皇上的默许下参议处置了不少政事。 皇上身体可是越来越差了,能不能活到良 王长大都难说……韩家为了良王赌上全族的命干大逆不道的事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细想想,他们干私茶生意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没人查时可算是一本万利,即便查出来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自己方才是关心则乱了。 这样想着,奚宥嵚又问庄珵:“你说的证据如今在哪?” 庄珵答道:“人证尚在江南,密信在我府中。王爷可要一观?” 奚宥嵚却摇摇头。 “罢了,父皇本就重病初愈,如今又是年关,不宜生风波。此事并不紧急,等过了年再说吧。” 庄珵知道奚宥嵚在想什么。 私茶之事就算查明,抄没的资财也不会进奚宥嵚的口袋,反而可能得罪江南世家,他自然不想干。 庄珵偏偏不松口:“此事已惊动韩家,对方必会尽快断尾求生,若此时不动手,往后再想动恐怕就难了。” 章王没有接话。 他想,庄珵虽然学识和能力都不错,但终究太幼稚了,不懂得什么是政治考量。 不过年少性急也正常,宜疏不宜堵。 于是奚宥嵚和蔼地安慰他:“你还是有功的,让我发现这韩家居然敢在雍平府安插这么多人手,甚至拦到我府前,这事我一定查个清楚。” 他又问起庄珵在江南其他的见闻,聊了一会儿,便推脱有事让人送他回庄府。 庄珵笑了笑,行礼告退。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来这儿一趟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虽然奚宥嵚的反应实在太过无趣,不过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混乱和危险便不会缺席。 ——奚宥嵚按兵不动,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动。 后面会有意思起来的。 走到王府门口,庄珵一眼便看小谟站在门口徘徊。 “公子!”见到庄珵,小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信被偷了!” 说完,他害怕地观察庄珵的神情。 庄珵的脸上并没有意外或愤怒,嫌弃好像有一点,但也不像是嫌弃他本事不行,而是…… “偷就偷了,本来放那就是让人偷的。” “倒是你,大街上说跪就跪,像什么样子。” …… 夜晚,庄府的书房里。 庄珵看着一地狼藉,头疼。 偷信就偷信,把他书房里的书弄得乱七八糟算怎么回事。 小诏很有眼色,弯腰把椅子上的书挪到一边,让庄珵先坐下,而后开始勤勤恳恳地收书。 一边收,还不忘问庄珵:“信的事儿,真的不用查吗?” “不用,信被谁偷走,我们心知肚明。” 庄珵双手背在脑后,舒坦地往椅背上一仰。 “要是信真的重要,那我早就随身带着了。”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韩家这次偷信的活儿干的如此迅速麻利。 他一直觉得韩家养着的就是一帮蠢货。 而且看书房这一地的书,今天过来的至少其中一人是蠢货。 至于那位成功偷走信的,倒是有点意思。 他颇为期待以后还能再见。 “您早就猜到章王不愿插手了?” 小诏不解,既然信不重要,为什么还要从江南带过来,并找人看守? 还有人证,既然早把人证送走,为何却要放出人在车上的假象? 庄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作答。 “回程十几天的路,太无聊了,我吓唬吓唬他们,找点乐子。” 小诏一脸严肃地看向他,过了两息,又默默转了回去。 虽然他不理解庄珵的话,但公子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庄珵好心指挥他:“不用分那么细致,能塞回去就行了。” 小诏这一板一眼,分门别类的收拾法,他光是看着都嫌累。 庄珵看向窗外的夜空,心中幽幽一叹。 小谟机灵活泼但不爱干活,小诏干活积极但又太过死板。 自己身边什么时候能来个既机灵活泼,又积极向上的? 5. 有钱人的钱真好挣 冬日的夜空深邃而宁静,东院各处渐次亮起了灯。 田衣蹲在廊下风口,一边等待面前那口粗陶盆里的木炭散去明火,一面饶有兴趣地欣赏不远处踮着脚点灯的青果。 带着烟火味的热风熏在她脸颊和嘴唇上,又痒又舒服。 突然,她感到眼前一暗,一道长斜的阴影出现在脚下。 田衣抬眼。 檐廊灯笼的暖光下,庄珵正随意地斜倚在门边,袖着手垂眸看她。 田衣被他看的心里一阵发毛。 内心防备,脸上就笑得愈发谄媚。 “公子,天这么冷,您别站在外面了,等会儿这炭一烧好,我就移……哦,找小谟给您移进屋。” 严格遵循他不让进屋的要求,想必他也挑不出毛病。 但庄珵却像要和她过不去似的。 “你进来。” 嗯? 算了,他说啥就是啥吧。 田衣果断丢下手里的火钳,跟着庄珵走进她今日已来过一回的卧房。 一瞅屋里的景象,她愣住了。 桌椅仰倒,箱笼歪斜。 地上乱丢着木箱、木盒以及一些零碎的木部件。 最显眼的还是一边的床铺,凌乱不堪,跟有人在上面打过架一样,床帐被扯下一半,厚重的被子几乎拖到地面。 不对,不是像,自己确实在上面打了架。 “把这儿打扫干净。” 田衣点点头:“哦,好的。” 作为乖巧的丫鬟,她的任务是认真打扫。 而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田衣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于是她扶起桌椅,顺势往床边扫了一眼,问道:“公子,这块地上怎么这么多灰?” 庄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床边的地上,厚厚灰尘形成一个松散的“门”字形,半包裹着密室入口。 田衣进来这会儿,没听见底下传来一点儿声音。 不知是不敢出声,还是被同伙救走了,抑或是被庄珵放出来了……当然,也有可能在里头憋晕过去了。 她偷瞄庄珵的反应。 庄珵的目光在地上停顿几息,眼睛一亮,唇角也轻轻上扬,神情活泛而柔和起来。 这有什么好乐的? 田衣困惑了。 哪怕之前没发现密室被人打开过,这会儿最多也就是惊讶,没有开心的理由吧! 真是怪人。 田衣腹诽一句,出门去拿抹布扫帚。 路上又回忆一遍,确信自己抢信时中没有露出过身份痕迹,这才放心。 她走后,庄珵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土。 笑意在他的眼底一波一波地漾开。 床榻之侧的密室,连小谟和小诏都不知道,今日却被人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这种头顶上悬着一把刀,却不知刀何时落下的危险感,真是令他感到无比愉悦。 田衣提着水桶,夹着扫帚,大马金刀地走进来。 “公子让一让。” 庄珵坐回乱糟糟的床上,态度好的很。 像一个手脚麻利的普通丫鬟,田衣开始收拾。 庄珵还没翻两页书,她就扫干净地,整理好桌椅,摆放好包袱了。 那堆木头零件之前被她搁在木盒上,此时她正拿起盒子和夹板。 下午见过的那年轻男子拆盒子的手法,在田衣的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 她不免有些心痒。 但一个老实丫鬟怎么能懂那么多。 田衣默默叹气,简单暴力地把夹板和其他的零件塞回木盒,果然合不上。 她向庄珵求助。 “公子,这盒子好奇怪,我拼不回去。” 庄珵伸手,“给我。” 他三两下就拼了回去,比下午那人的手法更娴熟。 田衣看得挪不开眼,待拿回盒子,仍有些爱不释手地按了两把现在已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盒底。 “公子,你真厉害。” 她也想要拥有这么一双巧手。 庄珵心情不错,颇有耐心地多说一句。 “你也可以试试。” 田衣嘿嘿一笑:“好,我试试。” 却多了个心眼,在指尖扫过底板隐蔽凸起时,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继续往其他地方摸。 庄珵闲闲地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道:“错过了。” 田衣动作一顿,往回摸,果然在再次摸到关窍时停下来,用力一按。 “开了开了,真好玩。” 虽然不聪明,但也没傻得冒烟。 庄珵想到他娘让他把院里两个大丫鬟带去江南的事儿,倒是生出几分试探的心。 想了想,他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小块银锭,随后伸手拿回盒子,把银锭丢进去,盖上盒盖。 “试试,要是能打开,里头的银子归你。” 密闭的木盒落到田衣手里,银锭在里头滚了两下,那闷响听得田衣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 大概有二两银子呢。 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偷信才二十两。 果然还得跟着有钱人混。 “公子你人也太好了,难怪青果总是在我面前说你这也好那也好,还说能在您身边伺候简直是我们的福分。” 不要钱的夸赞从她嘴里一连串冒出。 庄珵懒得理她半分不走心的奉承,站起身,脑子里还在想密室的事儿。 田衣笨拙地掰、拧了几下,盒盖都纹丝不动。 “公子,我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呢,能不能带回去?” 她可没忘记自己来收拾屋子的本分,这床铺还没整理呢。 要是真傻站在这儿开盒子,也太不像个丫鬟了,这庄珵十句话里九句带阴招,她不能被诈进去。 “可以。” 或许是看在这二两银子的恩情上,田衣干活更卖力了,连褥单都细细地折进垫被下方。 临走时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才出门。 廊下,刚接着田衣的活把炭烧好的青果,正端着提前被她擦得近乎崭新的铜盆傻站在门口。 见着田衣出来,她赶紧迎上去。 “你帮我送进去吧?” 庄珵只叫了田衣进去,她没敢进。 等田衣回来,青果又扯着她的袖子问道:“二公子怎么说的,以后能进来伺候吗?” 田衣摇摇头:“不知道。” 又传授自己的偷懒心得:“最好他叫你进你就进,不叫你就当这个院没正屋。” 青果瘪瘪嘴,低低地叹道:“这一天下来,明明在一个院里,倒半分近不得跟前。” 还不如以前自己在夫人院里那会儿呢。 那种危险的人,要挨那么近干啥。 田衣并不能完全理解青果的百般愁绪,不过倒是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之前当丫鬟,虽然已经表现的十分积极肯干活,但似乎还是有些流于表面了。 是不是该像青果一样,表现得更软和,甚至不时流露出适当的失落烦郁,才更能打动人心,博取到庄珵进一步的信任? 嗯,值得琢磨琢磨。 …… 深夜,卧房的灯熄了。 庄珵已经睡着了。 而在他的不远处,床边厚重的石板下,传来沉闷而渺远的呼救声。 “有人吗?救救我!” 一个年轻男子正无力地躺在阴冷的密室角落,竭力呼喊两声,便又气喘吁吁地休息一阵。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绝望的人,明明信已到手,却被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人给截走,还掉进这更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密室。 既不能出声呼救,因为出声被发现,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也不能不出声,因为没人发现的话,迟早窒息而死。 他在进退维谷中犹豫良久,直至发觉呼吸越来越费力,脑袋也越发昏沉,才咬牙决定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依旧浓郁,床上的庄珵皱着眉睁开眼。 倒不是被喊声惊动的。 他将手伸到背后,摸索一阵,从里衣里拽出一根长长的头发。 淡淡的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他勉强能看清这根头发。 又粗又硬,黑得发亮,被掐在手里仍然不驯地竖着,一看就不是他的头发。 刚刚就是这根铁丝暗器似的头发刺挠着他的后背,硬是把他扎醒了。 估计是田衣收拾床铺的时候掉的,倒也正常。 只是下回万万不能把这活交给她了,平白扰人清梦。 既已醒来,他便也听到了石板下的呼喊声。 心中的好奇和期待愈发浓厚了。 只是他又想到外面还有几个丫鬟仆役,密室开合的响动或是里头的人闹起来,都难免会惊动他们,若传到他娘耳中,实在是麻烦。 罢了,在里头多待一夜也憋不死人。 庄珵准备明日早上叫小诏把下人都支出去,再来揭晓答案。 6. 越审讯越来劲 清晨薄雾中,一行松垮的人影从庄府正院门口穿过。 门口探出庄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好奇地抬头问身边的庄文柯:“爹,他们在干什么?” 跑过去的都是庄珵院子里的丫鬟仆役,领头的是小诏。 她还逮着个机会和田衣挤眉弄眼了两下。 庄文柯捋了捋长长的胡须,一脸深沉道:“冬日酷寒,肌体敛束,血气易淤,晨起跑动一圈,有利于开筋动骨,血气畅通。” “应该是珵儿在江南学的健体之法。” “哦哦。”庄璟连连点头:“怪不得是小诏带着跑,他功夫最好。” 她将脑袋转向另一边的奚佑英,软了声音道:“娘,我也想跟着跑。” 奚佑英眉头微蹙,面色冷肃:“当众奔逐,成何体统。” 庄璟撇撇嘴,求助地看她爹。 庄文柯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一番父女互动自然逃不出奚佑英的视线。 望着庄璟丧气垂下的脑袋,她又淡淡补上一句。 “在外跑跳万不可行,若是想调气血,待开春我给你寻位略通拳脚的女师傅,在你院中带你操练一二。” 庄璟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此时,林木疏落的庄府西园外。 大清早就被撵出来绕着庄府跑圈的一众丫鬟仆役已是气喘吁吁,怨声载道。 田衣还好些,她身体一向结实,也有锻炼的习惯,小诏跑的虽快,她也尚能支撑。 青果就惨了,她平时都在内宅伺候,极少剧烈跑动,这会儿依然是上气不接下气。 趁着小诏没回头,她按住田衣右肩膀,想借她的力前行。 田衣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小诏的背影。 被青果一按,田衣便顺势微抬了那侧肩膀,让青果更好借力。 带着几分兴奋,她与青果分享自己的发现。 “你有没有觉得小诏的跑姿和节奏都和常人不一样?” 青果疲惫地抬起头:“我没有多余的力气看他了……” “但你这样垂着脑袋跑,回去脖子会酸。” “管不了……那么多……” 田衣友善地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托在掌心。 “我帮你托着。” 说着,她又调整了自己的步伐,让身体的姿态和小诏保持一致,果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青果感激地用下巴蹭蹭她的掌心。 “多亏有你在,我真的快累死了……”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语气惊恐道:“我们去江南之后,不会天天都得这么跑吧。” “我突然觉得……没那么想去了。” 田衣讶异地问:“你不是很喜欢二公子吗?” “喜欢,也先得留着命在……” 田衣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颇有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错,还知道命更重要。 …… 东院里,终于把一干闲杂人等支出去的庄珵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满意地点点头。 他也不清楚小诏把他们弄出去干什么了,反正等会儿一个不少地带回来就行。 小谟站在他面前,内心忐忑。 虽然庄珵不介意他干砸了守信差事,但他自己却多少有点心虚。 当然,心虚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哪怕庄珵不在意,他哥也一定会想办法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庄珵抬脚往屋里走:“你想见偷信的人吗?” 小谟精神一振,他洗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当然!公子,您抓到人了?” “抓是抓到了……但不是我动的手。” 庄珵走到床边,示意小谟往一旁站站。 而后,他按住床头短柱上的铜球,右旋半圈。 轰隆—— 一块看起来和旁边石砖毫无区别的活板向内滑动,顺畅地缩入暗槽,露出黑黑黢黢的洞口。 小谟本来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 “公子……你怎么还在卧房里弄密室?” 人家一般不都是为了秘密谈话之类的弄在书房里吗? 而且他作为公子最亲近的小厮,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看来公子丧心病狂的程度还要超出他的想象。 庄珵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坐在床边,往密室里悠悠看了一眼。 “喏,这应该就是昨日偷信之人……中的一个。” 小谟闻言,扶住身侧床柱,小心地俯身往洞里看去。 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灰衣男子正躺在密室角落,不省人事。 正是昨日向他吹气,引他注意的那位! 小谟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愤恨起来。 “公子,他还活着么?” 庄珵点点头,又缓缓停下。 他现在才想起,自己当年被关在这密室里时还不到十岁,过了一天一夜也没出事。 现在这却是个壮年男子,耗气比孩童多了不少,这会儿还活没活着……他还真不确定。 “你下去探探。” 小谟跳下密室,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内心欣喜。 “还有气,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他可清楚记得,昨日来的那一伙至少有两人,如今只抓住一个,若是死了就没法查探下去了。 小谟把那男人从头到脚探查一遍,又在密室内仔细看了一圈,略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公子,信不在这儿。” 庄珵道:“你可以问问他信去哪儿了。” 小谟提起那男人的衣领,将他从密室里丢了出去。 随后自己也爬出来,又把那男人拎去了院子里。 “对了,公子,您说动手的不是您,那是谁?” “不知道。” 哗啦,一盆冷水浇在那男人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转醒,带着几分迷蒙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小谟。 “你怎么在这——我——欸,我出来了!” 先是惧怕,后是狂喜,竟流下泪来。 小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问他:“信是你偷的?” 那男人清醒过来,见自己被绑在井边动弹不得,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和我没关系!” 哪有这么审讯的。 庄珵无奈地看了一眼小谟,又转眼看向那男人,淡淡道:“信就是你拿到的。” 不等他否认,庄珵继续说道:“你的手骗不了人,你学过机关之术,盒子是你亲手开的。” 小谟立即上前抓起那男人的手细看。 十指纤细修长,指腹前端和第一节指节的内侧覆着一层匀细薄茧,十指均有,拇指和食指最明显。 此外,在阳光下还能清晰看到他的手上遍布着细密的伤痕,微微发白,也没什么凹痕,可见都不是什么很重的伤。 那男人想缩回手却又失败,只好道:“我是会些机关术,但会的也不止我一个,信并不是我拿到的……否则我早就走了,怎么会出现在坑里。” 还敢狡辩! 小谟给了他一脚,冷冷道:“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给你这双金贵的手砍了。” 庄珵却突然转开话题,问道:“你们一行几个人?” 既然不打算说实话,他便胡说起来,只不过这等偷信之事隐蔽为重,自然也不可能带太多人。 于是他答:“三个。” 庄珵一笑:“三个都会机关术?” 那人下意识反驳:“不……我们有两个人,对,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会。” “那不会的人在外面望风,你们俩分两边找信?” 这安排倒是听起来最合理的。 那人一时间没想出反驳方向,点点头。 “那你去的是书房还是卧房?” “我……” 他突然语塞了,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坑。 如果他说自己去了书房,那他怎么会出现在卧房的密室里? 如果他说自己去了 卧房,那很显然,信在卧房里,拿到信的就是他。 庄珵在这里转着圈儿地问他几个人,人员怎么安排,都是幌子。 “盒子是我开的没错,但信我确实没拿到,被人抢了。” 庄珵移开两步,让小谟继续审他。 小谟可不懂什么审问技巧,只知道人不想死就得找办法活! 他伸出脚,踩在那男人的手腕上,微微一用力。 “信被抢了?谁抢的?你的同伙呢?” “我不知道!”那男人突然气急败坏,大声道:“我刚拿到信就被抢了,然后就掉进这该死的密室里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很崩溃。 两个人过来,他去望风,他拿到信,现在却只有他在这里饱受凌辱。 小谟皱眉看向庄珵。 那这么说,是他的同伙把他的信抢了? 难不成庄珵前天晚上对韩家派来的人胡说的一句“自相残杀”还成真了? 庄珵昨晚生出的“再找个机灵又能干的随从”的冲动,突然又一次冒了出来。 小谟没求助出结果,只好继续问。 “你的信是怎么被抢的,你又是怎么掉进来的?” 提到这个,那男人自己都懵。 他也想知道是谁干的,是怎么回事呢! 于是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地叙述起了当时发生的事儿。 拿到信。 一只突然冒出来夺信的胳膊。 信被抢走。 小谟插嘴:“等等,那胳膊长什么样……那人穿的是什么衣服?” “外衣袖子被拉上去了,只露出里衣,松松垮垮也看不出胳膊粗细……至于手,我就扫到一眼,也没来得及细看。” 他坐直了身,认真回忆:“反正……不大不小,不白不黑,也没什么特殊印记。” 好像说了跟没说一样。 小谟挠挠头,让他继续讲后面发生的事儿。 他转身去找抢信之人。 对方藏在床帐后。 突然迎面飞来的被子。 “我往后一退,踩了个空……后面的事儿你们已经知道了。” 一时间,院中陷入寂静。 “公子,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若是让小谟自己说,他还是更倾向于就是这人的同伙搞内讧抢功,把他关进了密室。 毕竟除了韩家,也没人对那封信感兴趣。 可问题是他的同伙怎么会知道这个密室的存在? 小谟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放弃思考,直接抄答案。 就连那年轻男人也好奇地看向庄珵,他也想知道答案。 庄珵盯着两道白痴一样的目光,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是谁。 但猜测方向还是有的。 不过面对这两个完全懒得自己动脑子的家伙,他也没兴趣告诉他们。 他又不是教他们破案的师傅。 “信你别管了。” 想了想,庄珵干脆对小谟道:“但你被弄晕过去的事儿,倒是可以和他算算旧帐。” “抢信的他不认识,但同伙,他总知道住在哪。” 小谟应下,又在庄珵的示意下先把那男的拖走了。 在庄珵眼里,信被韩家拿回去在他意料之中,也没想花大力气再弄回来。 只不过出了密室这个意外,顺势问一问也不妨碍。 现在,他最感兴趣的倒成了那年轻男人所说的“抢信之人”。 谨慎、聪明、果断。 知道自己的秘密,还可能跟自己有仇。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小谟刚离开东院,小诏就带着田衣、青果一行人回来了。 田衣看见院子里的庄珵,眼睛一亮。 她一路小跑进耳房,抓了昨晚带回去的盒子又跑到庄珵面前。 嘚瑟似的,她举起盒子在庄珵眼前晃了晃。 “公子,这盒子我打开了!” 7. 小金饼与《机巧入门》 庄珵斜睨她一眼,接过盒子,语气平淡道:“盖子呢?” 田衣伸出另一只手:“在这儿。” 庄珵的目光顺着木盒与盒盖的边缘走了一圈,又将手指伸入卡扣缝隙,确认里头的机关是否还完好。 这是什么意思,怀疑这盒子是她硬拆的吗? 田衣暗暗磨牙,这庄珵疑心病也太重了。 庄珵也不言语,直到细细把能检查的细节都检查过一遍,才将盒子往田衣手中一拍。 “不错。”他点点头,又问:“花了多久解开的?” 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吧。 毕竟她昨日午后刚见人完整开过一遍了,想忘也忘不了那么快。 “大概也就……半宿的功夫吧。”田衣露出标志性憨憨一笑:“公子交代的活儿,我不睡觉也得干好了。” 庄珵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双眼明亮有神,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倒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是公子交代的活儿,还是银子交代的活?” 这话问的,多伤主仆情谊。 田衣不接招,继续使劲儿笑:“公子有银子。不冲突,不冲突。” 而后目送庄珵回屋。 只是这目送也有点欲说还休。 田衣心中念叨,就这样走了?没别的表示了?这可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那边,庄珵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到底是停了下来。 田衣心中一喜。 “这是韩家的盒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田衣脸上的笑僵住,换上茫然神情:“韩家?什么韩家。” 这没头没尾冷不丁地试探这么一下,她差点着了他的道。 “没什么。”庄珵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进来吧,我这儿还有更好玩的。” “好嘞!” 田衣屁颠屁颠跟上去,把他刚才那句试探丢在脑后。 管他呢,人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吓死。 这个世道,想学点好本事难之又难,能蹭一点是一点。 这回,庄珵把她领进了书房,示意她给自己倒茶。 田衣到边上取汤瓶,上手一摸发现只是温热。 她想起前几日听到庄夫人说庄珵啥都吃、不挑食的话,心一横,抓了把茶叶,冲上温水就倒给他了。 庄珵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她去取开水的功夫,说不定就突然决定不教了。 她可不愿意冒这个险。 庄珵抿了口茶,瞥她一眼。 “也给自己倒一杯吧。” “我喝不惯茶,白水就行。”田衣硬是把话题扯到自己关心的事上:“公子方才所说的‘更好玩的’是什么?” 庄珵不答反问:“你昨天解开那盒子时,有什么感受?” “现在想来,只觉得机关十分精巧,有环环相扣之感。”田衣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答道:“不过这环环相扣,其实是解开后往里头瞧才得出的结论,倒回最初面对紧闭的盒子时,便是千头万绪,不见一环。” “那你是怎么找到解法的?” 田衣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笨,是靠一遍遍试出来的。” “这边抠抠,那边摸摸,不对就舍弃,最后解开那一下,我自己都有些惊奇呢。” 事实上,如果不是提前见着了正确的解法,她也确实只有这么一个笨法子。 “确实太笨了。”庄珵放下茶杯,顺着她的话说:“学不了。” 田衣差点给自己舌头咬了,她本来打算以退为进来着。 庄珵掏出一锭比昨晚更大些的银子,笑眯眯地将银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就当是奖励你愿意上进学东西,也……免得你挟怨报复我。” 刚说完,他又看了眼杯中凉茶,反思自己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给她面子了。 自己这会儿还挟着恩呢,也没耽误她报复。 田衣没接银子,两只手指绞了绞垂下的腰带,夹着嗓子道:“公子,我还是想学。” “学一点点也行。不会耽误干活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公子忙。” 她想学青果平时说话时那种浑然天成的撒娇感,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庄珵沉默了,哪找来的这么厚脸皮的丫鬟。 田衣硬着头皮,也站那不言语。 最终,庄珵退了一步:“学也行,没有银子。” 这是让她银子和本事二选一?又是试探吗? 田衣眼珠一转,问道:“我要怎么做,公子才愿意既给银子,又教本事?” 庄珵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面色逐渐冷了下来。 “你太贪了。” 田衣神色自然地辩解:“公子,你不懂我们这种从小穷怕了的。不仅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学本领变厉害的机会,便越发穷下去。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见着机遇,才难免会贪心。” 她知道庄珵对她的来路有怀疑,但她只打算遮掩身份,没打算遮掩本性。 否则日后去了江南还得一直演,累也累死了。 她本就是雁过拔毛,连吃带拿的心性,此时也不怕彻底暴露给庄珵看。 反正自己就算这会儿把他惹毛了,他也不至于把她拖出去打死。 再加上他行事一直看着不像个正常人,说不定还能有惊喜呢? 庄珵的反应很简明:“出去。” “好嘞。” 行吧,没有惊喜。 田衣二话不说,行礼出门。 到了傍晚,日头将落未落时,田衣正在往屋里收白天晾晒的手巾,却突然被不知从哪儿回来,一脸郁色的小谟给叫住了。 “喂,过来。” 田衣的视线在他怀里物件上一顿,乐呵呵地迎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是公子有什么活交代我吗?” “公子叫我把这个给你。” 小谟往田衣手里拍了个只有掌心大,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绒面金属扣小圆匣。 又语气硬邦邦地问:“识字吗?” 田衣点点头:“识的……不多。” 小谟闻言又往她手里拍了本薄薄的册子。 上书四个大字——《机巧入门》。 “那也够用了,刚好就是给小童看的。” 田衣只当听不见他的明嘲暗讽,笑弯了眼道:“哎呀,公子可真好,等公子回来我定要找他好好道谢。” 小谟已经快气冒烟了。 方才公子去问他那韩家人审的如何,听了他的回禀后,什么也没说,就让他把这小圆匣和《机巧入门》带给田衣。 好好的,公子怎么会突然想教丫鬟学这些? 很明显是他的差事又干砸了,公子开始培养别的人手了,更可气的是公子居然选择培养这个嘴巴狠毒的田衣! 小谟的话传完, 一眼也不想再看田衣,转身离开了。 田衣摩挲着小圆匣绣了花样的绒面,心想,庄珵果然不是个正常人。 唯一令她有些失望的,是这小圆匣看着精巧,分量却很轻,很明显放不了几个钱。 罢了罢了,日子还长,攒着攒着就多了。 三日后的午后,耳房内,伴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小圆匣终于被田衣打开了。 田衣开心地甩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却不小心将放在一旁的《机巧入门》给打落了。 刚醒来的青果睡眼惺忪地走过来,把书拾起还给她。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倒是爱惜些……嗯,上面怎么还有个鞋印?” “可能是之前掉在地上时,不小心踩到的吧。” 田衣尴尬地笑笑,没好意思说那是自己气急败坏时给它的两脚。 收了书,她又将小圆匣掰到最大,好奇地往里瞅。 “呀。” 一枚薄薄的小金饼从里头滑了出来。 居然是金子! 就算庄珵不正常……但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自认为什么人都见过的田衣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庄珵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想收买她,让她反水? 田衣用两根手指细细搓着那枚小金饼,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这条路子。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庄珵有本事把九筹派来杀她的人全解决掉,反水这条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田衣这边怀疑庄珵想玩反间计,但后面连着好几天,她连庄珵的人影都极少见到。 她打听了一二,才知从上个月就一直卧床不起的皇帝这几日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一直住在宫中侍疾的章王也回到王府,时常把庄珵叫过去。 反正《机巧入门》才看了不到一半,她便把庄珵抛在脑后,继续细细翻这册子,有空时还学了里头的图样,给木盒与小圆匣的开关机巧画起了剖图。 没过两日,庄府上下都忙了起来。 先前因皇帝病重,朝官和百姓都不敢大肆张罗年事,如今龙体转安,整个雍平府才渐渐热闹起来。各处年节礼品铺子使出各色花样,竞相张罗叫卖积在铺中的货物,各家上下也紧锣密鼓地为过个舒服祥和的年加紧准备着。 庄府虽然人少,宅子却不小,那些平日里空置的院子都得趁年前好好打扫一番,田衣和青果也被调去帮忙清扫,从早到晚忙得灰头土脸、脚不沾地,再没空管别的事儿。 到了腊月二十三的晚上,田衣刚拉扯着脚步虚浮的青果回到东院耳房,便在自己的被子里发现了一封信。 田衣拆了信,竟是方圆写给她的。 方圆在信中说,她已于前两日回到雍平府,让田衣抽个空去见她。 又提起今年除夕,九筹准备给雍平府里回不了家的成员开个小宴,若是田衣到时能请出假,十分欢迎她赴宴。 田衣本来看着信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看到这一行字却清醒了不少。 九筹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居然要把成员聚在一块儿过年,也不怕被什么仇家寻来趁机一网打尽么? 按理说上头几个人都狡诈得厉害,不至于连这种风险都想不到。 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田衣思索一番,没得出什么说得过去的结论,也懒得再想,寻了青果出门的当儿把信丢炭盆里烧了个干净。 8. 回老巢过年 约莫七八日前,庄璟在庄珵院里见到田衣时,叫她以后没事儿找自己聊天。 田衣只当她随口一说,也没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这天田衣正在某偏僻小院凝神闭气地猛擦已经霉了一大片的立柱,庄璟居然真的遣人来找她了。 田衣抹了一把带着灰土的脸,在众丫鬟仆役羡慕的眼光中溜之大吉。 田衣想,三小姐真是个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大好人,今日一定要把她聊开心了。 她一路上在脑海里搜刮以前见过的奇人趣事,又删去了不适合她这个年纪闺阁小姐听的内容,正准备给三小姐带来一些震撼,却被亲自等在门口的庄璟一把拉走了。 这么着急? 到了正堂,庄璟示意丫鬟退下,又紧张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搞得田衣也有点紧张了。 三小姐不会也准备让她从庄珵身上偷什么东西吧。 庄璟拉住她的手,悄声问:“长话短说,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让人昏迷半天但不伤身的东西?” 什么玩意? 田衣愣住,皱眉看着她道:“三小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庄璟方才的形容,让她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了小谟被韩家派来的人猛吹了一口迷烟的场景。 虽然她也不确定小谟昏过去到底是因为迎面的一杆药还是背后的一手刀,但那都和她没半文钱关系! “哎呀……”庄璟被她看的有点脸红,移开了目光,却仍不死心道:“让人昏迷的没有,那高烧呢?实在不行,让人出疹子的我也要,但要瞧着严重些,像是只能在家养着出不得门的。” 她越说越离谱,田衣的眉毛皱的更紧了。 “三小姐,你说的这些我闻所未闻。” 她只是个淳朴的丫鬟,又不是什么江湖邪派二道贩子。 “是谁让你找我问这些的?” “我……”庄璟明显不善于扯谎,咬了咬牙愣是一个词也没编出来,干脆坦白道:“其实,是我哥让我问你的。” 果然是庄珵这个贱人。 田衣“啊”了一声,面色越发困惑:“为什么?” 庄璟有些自暴自弃地长叹出一口气,随即劈里啪啦一通抱怨,倒是把所有的事儿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原来,今日用早膳时,庄老爷宣布今年要去闲平郡王府家吃年夜饭,庄璟知道她娘一直有意让她和奚列淇订亲,担心她趁着这顿饭把婚事直接敲定,所以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庄璟想,如果自己突然生病,她娘肯定会留下来照顾她,她娘不去闲平郡王府,她爹也不会去,这婚事便可继续往下拖了。 至于怎么“突然生病”,庄璟首先排除了真生病这招,她可不想过年这几日都被拘在家中。于是,她去找了庄珵,让他帮忙找点能让她看起来生病的玩意儿。 “你绝对猜不到我哥是怎么说的。”庄璟想到这儿就来气:“他居然说装病没什么意思,不如直接找我娘坦白,我娘要是不答应,就叫我先大哭一场,哭完绝食三天,最后天天拿根绳玩,再时不时失魂落魄地盯着房梁,我娘保准放弃这桩婚事。” “你说说这不胡闹吗,哪有这么当哥的!” “就是就是,哪有这么当哥的,也不想想这么做多丢人。” 田衣咽下了心里那句“虽然很胡闹,但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只一味地附和她。 田衣想,如果她是庄璟,要么自己跑,要么坑奚列淇,要么也只剩下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三者一对比,还是最后一个省劲儿。毕竟庄夫人还是很疼惜女儿的,只要她态度坚决,胜算很大,丢点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人家想用这招,或许还不管用呢……想到这儿,思绪有一瞬飘远,又很快被田衣拉回。 庄璟继续说:“我不同意这么做,我哥便说他也没办法,后来他走到哪我都跟着,他才打发我来问你,说你说不定能找到我要的玩意儿。其实我也奇怪……你一个丫鬟,一直待在府里,怎么会有那些玩意儿呢?” 田衣手上确实没有,但九筹底下的药铺子里倒是能弄到类似的东西,但她有毛病才暴露这个呢。 “就是就是,我怎么会有呢!”田衣顺着她说完,用力一摊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小姐,你还没发现吗,你被你哥耍了!” “哦——”庄璟如梦初醒,连声叹道:“怪不得他让我来找你!原来他压根就没想帮我,只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我打发走。” 说罢,她有些着急地又一次捞起了田衣的手:“那我现在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中,倒有点把田衣当成主心骨的意思了。 田衣摸摸下巴想,庄珵总是阴她,她给他找点事也不过分。 于是,她放缓语气,拍拍庄璟用力抓着她的那只手道:“我还真有个法子,也不用搞什么歪门邪道。” 庄璟眼睛亮了。 田衣拉着她徐徐道来:“你不要被你哥绕进去了,你想想,比起你的婚事,更紧急的是应该是你哥的婚事吗?反正他都耍过你了,你也不用对他太客气,等在郡王府吃饭时,你不妨……”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庄璟听完后,眼睛更亮了。 “这种损招你都能想出来,你可真坏……啊不,你可真好!”她越想越激动,又道:“我得好好谢谢你……要不你来我身边吧?也不用你干活,平时跟我聊聊天就好了。” 田衣闻言有些心痛,跟着庄璟这种看别人不顺眼宁愿给自己下毒的大好人可比跟着庄珵安全多了。偏偏她身不由己。 不过庄璟欠她的人情她可不愿意白白放弃,而且兑现的越快越好,不然谁知道哪天就没用了。 田衣心思一转:“三小姐,你教我识字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田衣和庄璟便一直待在了书房里。田衣把《机巧入门》里她不认识的字凭着记忆依葫芦画瓢地在纸上默出来,让庄璟挨个儿教会了自己。 等出了庄璟的院子再回去干活时,先前她被指派去擦的长霉立柱已经被其他 人擦干净了,田衣乐得清闲,找了个角落蹲下拔枯草,一边拔,一边在心里把今日学会的新字又温习了好几遍。 又过了一日,庄家主子年夜饭不在府中用的消息在下人间也传开了。 厨房的那几个尤其开心,想着一下子少了许多活。不仅如此,庄夫人还给家在雍平府的下人们放了半天假,允许他们回自家吃年夜饭,至于回不去的,她叫厨房数了人头,自己出钱安排了一桌席面,让府里上上下下都过个好年。 青果的爹娘都是庄府的下人,要留在府里。而田衣想起方圆的信,便找管家记了休假,准备回一趟九筹。 …… 除夕这日,晴了半个多月的天突又飘起了点点小雪。 午后,田衣翻出柜子里的包袱皮,开始收拾回九筹过年的行李。 她蹙着眉头,随意往包里装了点今日赏下的点心节礼,却发现里头看起来还是空空的。 她问青果:“你那儿有多的包袱皮吗?” 青果翻找了会儿,递了块灰布给她,好奇道:“你要带很多东西回去吗?” 田衣嘿嘿一笑,没说话,而是把青果给的包袱皮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谁说过年只能往外带东西的,就不兴她往回捞吗? 申时前后,田衣头戴斗笠,蒙着面,背着扁扁的包裹,踏着浅雪出现在了距离雍平府西南城门约十里地的一处农庄大门前。 这里便是九筹在雍平府的本部。 青灰砖砌的院墙不算高,榆木做的门板用料厚实,但上面随处可见斑驳的岁月痕迹,院墙内两棵高高的老槐树枝桠横斜地探出半边灰褐色的树冠……总之,从外头看和周遭其他农庄没有任何区别。 田衣用力推开门板,踏进了院子。 院内的景象倒是有些特别……特别破旧萧条,看起来像有几十年没人住过了似的。 田衣嫌弃地在没过脚踝的枯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看起来像样些的宽大屋子。 屋子两侧的窗台上,各插着九根粗细不一的木棒,最长的有将近半米高,最短的只有拇指长。 田衣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儿时,便觉得竖插的木棒看起来阴阴的,将窗台衬得如同两座巨大的香台。 不过那会儿她命都快没了,别说像香台,哪怕像棺材她都得进。 后来看着看着,也就看习惯了,还经常趁别人都出去时,把鞋子倒插在木棍上晒。 田衣使劲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走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门开了,开门的还是个熟人。 田衣看向眼前特地穿了身喜庆暗红长裙,瞧起来比往日还要美艳几分的金花锦,笑眯眯地给她拜年。 金花锦脸上也带着笑,但同时身法极快地避开了她行的礼。 “去年吃过的亏,我可不会再吃一次。”金花锦亲热地搂住田衣的肩膀,将她往屋里推,又道:“方圆早上就来了,一来便问你今日回不回来,你要找人领压岁钱也合该先找她去。” 9. 你们打给谁看呢 屋内的景象,和破败的院子截然不同。 三间挨着的内室被打通,连成东西向极宽阔的一整间,其内梁柱雕花,细砖平铺,规整而不失精巧。 金花锦搂着田衣进门右拐,往东走,那儿是议事的堂头。 刚走两步,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上来拎着我的衣领就质问我,说这个大小的珍珠价格都是有数的,你凭什么比旁人少出一分,难道这雍平城在天子脚下,却不讲王法吗?我说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不愿出给我就上别家,但提前告知你,去别家也还是这个价,别路跑多了闪了腰,回头还得贴钱买两方膏药!” 堂头墙上挂了一面闹市繁华之景的镂空木雕长屏,屏下正中是一方低矮的美人榻,两边则各摆了两把高高的帽椅。 屏前或站或坐,围聚着七八个人,此时已经笑成一片。 田衣的目光穿过那几人,直直投向了正歪倚在一把帽椅上的方圆。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看窗外,神情恹恹。 方圆长着一张白而素净的脸,下巴尖尖,眉眼清薄而上扬,再加上她总是像现在这样臭着脸,因而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不好接近。 田衣晃晃肩膀挣开金花锦,一路小跑过去。 “方圆!” 方圆见着她,点点头,让她坐到自己身侧的空椅子上。 田衣粗略一扫周遭的人。 坐在正中美人榻上的是九筹筹主孙明罕,帽椅上坐着方圆和刘炎奎这个身份仅次于孙明罕的核心统领,下边站着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头领,只有她一个小喽啰。 哪轮得到她坐。 田衣笑嘻嘻地靠着方圆站着说:“刚坐车来,屁股颠得疼,我站会儿。” 方圆冷冷瞥她一眼。 田衣这回二话没说,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的到来并没有影响这帮人的对话。 方才说话的那位站在下首,是个白胖富贵相,穿着织锦袍子的中年男人。 他正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又怒骂我们是一群互相勾结的奸商,说要报官,我说你但报无妨,官府的人来了我给你降上一分,可你却要打点他们三分,你若觉得划算就去报吧!” “他气的丢开我,自个儿出门转了一大圈,倒又回来了,既把珍珠卖与我,却又不服气,嘴里仍旧骂‘这太平盛世里竟然还有如此奸邪横行之事’,我懒得同他计较,柜里的伙计倒先受不住,回他一句‘正是因为如今太平,你才能说完不讲理的话,却还有命站在这儿呢!’” 周围顿时又响起笑声。 那白胖男人又补道:“他说的实际没错,正因如今已太平几十年,我们这生意才越做越好的。” 他话刚说完,上头坐着的刘炎奎赞同道:“确实,我看了这几年乙部的利润,每年都比前一年高一成有余。” 九筹分为甲部和乙部。田衣属于甲部,平时接些见不得光却来钱极快的活儿干,乙部则是在明面上开正经铺子的,这白胖男人正是乙部一位掌实权的头领。 此时,白胖男人笑了笑:“说到头来,还得仰仗上面那位,真是心性仁善,这几年无为之道行下来,才叫我们市井百业都有了奔头……说起来我倒盼着那位能多活几年。” 这话明面上是颂圣之辞,实际却是在讥讽如今的皇帝奚劭年高体衰,精力不济,诸事不管,纵得朝野各方势力一面疯狂往自己怀里搂钱,一面彼此斗争不休。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刘炎奎更是大笑道:“是,上头那位若是能再活五年,你们乙部的利润怕是要赶上甲部了。” 他们聊的事儿对田衣来说都太遥远,她不爱听,无聊得开始抠起了扶手上的漆。 但在场的大多数甲部头领的面色却难看起来。 在他们看来,甲部虽做的都是腌臜活,但这正是九筹的出身和立身所在,而乙部不过是近一二十年才开设的,在甲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些乙部的人不过就是他们养着打理产业的掌柜,刘炎奎此言对他们而言与羞辱无异。 只是碍着刘炎奎位高权重,他们并未立即开口。 直至一阵老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田衣循声望去,看到一位正坐在下头圈椅上的老妇。 她认得此人是甲部的元老之一,年逾七十,精通制毒炼药之术。听说此人年轻时武功也极好,可惜田衣进九筹时她已年迈蹒跚,因此田衣无缘见识她的身手。 此时,那老妇见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才缓缓开口。 “方才听你们聊起卖珍珠,倒叫我也回想起五十多年前的一桩事。” “那会儿,太祖皇帝进雍平城还没几年,底下乱的厉害,我家那口儿急病去了,我便接下他的药铺,托了乱世的福,生意还不错。有一日,一人拿了盒极大极好的珍珠,我原以为要我磨粉,可他却说要从我这儿换两颗珠子,若我应下这桩生意,这一整盒珍珠只当订金。你们道他要换的珠子是什么?”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田衣觉得她这故事比刚才那俩聊的有趣得多,不由得听了进去,此时好奇地听她往下讲。 “——是他家仇人的两颗眼珠。原来他家中父母兄弟皆被人劫杀,他也曾奔赴衙门鸣冤,奈何本地衙门形同虚设,他走投无路,变卖家产,寻到了我这儿来。” 哦,那没什么意思。 田衣失望地低下了头,她还以为这老妇当年手上有什么更了不得的宝贝呢,原来是要讲杀人。 接下来左不过是要讲她当年身手好,杀了人扣了眼睛,换得一大笔财富的故事。 可要田衣说,那盒珍珠还不如就是送来让她磨粉的呢。到时候自己往里头不声不响兑些陈的差的粉,空手赚几颗,不是既安全又方便么。 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杀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会武功才这么想吧……嗯,田衣表示理解不了高手的境界。 果然,那老妇讲的故事后续与田衣猜的几乎分毫不差。 她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也很明显,要和力捧乙部的刘炎奎打擂。 刘炎奎脸上的笑容早消失,此时淡淡道:“您老人家的本事大伙儿都心服口服,不过今时到底不同往日,如今官府做事虽要些好处,该干的活却也是干的,像这种灭门大案更不敢坐视不管……” 说着,他的目光似是无意识地在堂下扫了一圈。 而后,他的话就被一个甲部的老头接了过去。 “说起今时不同往日,老夫近来也颇有感悟。” 田衣疑惑地看向那干巴老头。 不是甲部的人吗,怎么附和上刘炎奎了。 “唉,说来也是家门不幸,前阵子我家老三居然说他想去考武举,说什么自己一身功夫没地儿发挥,你们说这算什么事儿?即便是当上了武状元一个月的俸禄又有几个钱儿,还不如他待在九筹做一趟差事酬金的零头呢。再说了,他老子和官府律法作对了半辈子,他倒转投官家去,把他老子的脸往哪放?”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准备撺掇几个兄弟一块儿去,这帮后生真是不知怎么想的。唉,可惜我年纪也大咯,讲也讲不通,管也管不动……” 田衣本以为他不过是赶着刘炎奎的话茬抱怨几句子孙不肖,听着听着,听出不对劲了。 貌似在抱怨,细听却是在变相默认了儿子转投官府的路。 田衣可不信这种干了半辈子阴活的老贼人连自家子孙都管不住。 嘶……她们甲部好像出叛徒了。 田衣头皮一紧,下意识偏头看向到现在为止一言未发的方圆。 作为甲部实质上的最高统领者,方圆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得可怕。 九筹组建于前朝末年的乱世之中,建立之初只有甲部,而当年甲部的原则之一,便是绝对不得与官府为伍。 虽然后来新朝建立 ,九筹为了保住自身并持续发展,难免也找官府上下打点了许多,但本质上依旧是独立的。 再后来,新朝政权逐渐稳固,杀人放火的事儿也不比乱世时好做,才又建立起乙部,自此官府允许的正规经营也成为了九筹势力的一部分。 这个决断在田衣看来很明智,但她也有隐约听说过,当年因为要不要建乙部的事儿,九筹内部发生过极大的争吵,几乎要走向分裂,后来虽说两派达成了和解,但甲部和乙部至今关系都不好。 而方圆的父亲,当年便是坚决反对派的中坚力量。 田衣很清楚,方圆不仅继承了她父亲当年的位置,更继承了她父亲的意志。 “老七。” 方圆沉着脸,突然喊了那老头一声。 声音并不算大,那干巴老头却浑身一震,眼底闪过恐惧。 “你的意思是,你的儿子你管教不了了?” 扑通一声,那老头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能管教,我回去就好好管教,要是管不住我宁愿不要这个逆子!” 方圆的目光这才从他的身上移开,却也不叫他起身。 收拾完老头,方圆转而看向此时神色晦暗不明的刘炎奎。 “刘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倒是给我排了场好精彩的戏。” 刘炎奎年长她十多岁,在九筹中的地位也与她相近,但此时他却不敢与方圆直接叫板,而是讷讷地看向了在场另一位目前为止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人。 ——坐在正中美人榻之上的筹主孙明罕。 “筹主,您看这……” 孙明罕被他点了一句,这才像是从沉思之中陡然清醒过来,连忙道:“哦哦,这事……这你们打的有来有回的,确实精彩嗷。” “但是,你们这是打给谁看呢?” 孙明罕看着像个文雅书生,说话声音也柔柔的,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在我九筹的堂子里嘴上闹翻了也没意思,要打出去打,打死了算我的……哎哟,瞧我这嘴,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呢。” 孙明罕给了自己一下,笑容中多了一丝歉意:“好了好了,真打起来总归是我们这些小辈占了便宜,要我说大家就都别吵了,等过完年,想去官府的去官府,不让人去官府的,就半路上把人给宰了,各凭本事——这事儿就这么作结,各位看如何?” 竟是谁也不站,连敲带打,软硬兼施地和了一通稀泥。 田衣叹服地看着孙明罕,这一手太厉害了,什么都没说但胜似掰扯一大堆,不愧是年轻有为的筹主啊。 学到了,学到了。 经过孙明罕这一插手,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明面上缓和了些许,便有那旁观了整场纷争却不敢说话的其他头领吆喝着大家先去后厅吃饭。 田衣跟在方圆的身后,也出了门往后厅走。 她的脑海中,正翻涌着两个模糊的想法。 第一个,是去江南的活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不过这好歹是年后的事儿了,没必要怕的这么早。 第二个,则是她之前收到方圆邀她赴宴的信时,就曾想过的——九筹就不怕被官府趁着这些头领聚集在一起,把他们一锅端了么? 之前她出于对九筹里那帮精的要命的老贼的信任,还是来赴宴了。 但今日看了这么一场唇枪舌剑之后,她心底的怀疑突然又一次涌了上来。 不会刚刚只是前菜,真正的闹剧还在后头吧。 想到此处,危险感再一次笼罩在田衣的头上。 她咽了口口水,拽住了方圆,尴尬一笑:“完了,我突然想起屋子里的炭火忘记灭了!” “年后下江南的事儿,你能不能现在跟我长话短说一下?” 田衣并不确定待会儿会不会出事。 但她十分确定,自己这个小喽啰一点儿也不想拿命去给那些头领陪葬! 10. 下江南后,有望升官发财 方圆还没说话,后头的金花锦倒先问:“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可不信什么忘灭炭火的鬼话。 方圆蹙眉,问田衣:“你不想留下吃饭?” 田衣点点头,方圆便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在田衣肩上瘪瘪的包袱上停顿了一下。 “行,我们找个僻静的地儿聊。”她环视一周,指了指后边的仓库:“就那儿吧。” 说完,她又伸手将田衣的包袱拽下来,丢给金花锦,吩咐她:“你去把我带回来的东西装给她,再找几个人给她……咳,准备些节礼。” 再找几个人敲敲竹杠。 方圆顾及自己的面子,没说明白的话,田衣在心里替她补全了。 方圆继续嘱咐金花锦:“尤其是老七,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多半得交出点好玩意儿。还有甲部几个今日背了大包小包来准备跟其他人换物件的,你也挨个儿找一遍。” 田衣简直是感激涕零。 方圆出马可比她自己腆着脸硬要管用多了,今日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交代完金花锦,方圆带田衣来到仓库旁的小隔间,直奔主题:“你也看得出九筹现在人心浮动,这几年皆是如此,外流的人多,投奔过来的却寥寥无几。咱们甲部虽说接的活没少,但有六成往上都是些后宅阴私或是小摊小贩的纠纷,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数十年没有大的战争,近几年更是连大的天灾也没有,除非是亡命之徒,很少有人愿意加入九筹这种直接跟官府作对的组织。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一定真有本事,或是本事足了,心性却不稳,九筹一样不接纳。 如此下来,人才凋敝,颓势尽显,纵然原本的成员背了个“义”字并未退身,但他们的子孙后代难免会想为自己另谋他路。 “您是担心刘炎奎会带着九筹向皇家投诚?” 刘炎奎只是九筹的三把手,其实没那么大的话语权,要紧的反而在于孙明罕那模糊暧昧的态度。 虽说他今日只是和稀泥,但刘炎奎明着在内部挑起纷争的行为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孙明罕选择各打三十大板,实际上就是一种纵容。 这个道理田衣能看懂,方圆自然比她更明白。 “不会。”方圆却笃定地摇头:“不是他没这个心,而是有心也没处投。” 老皇帝奚劭如今每日能保持意识清醒就很难得了,更别说实打实地管事。即便是前几年,他确实试图为自己收拢过人手,但被底下一参也就放弃了。出身清白的人都招揽不动,更何况九筹这种自带风险的呢。 至于老皇帝生的几个儿子,章王或许有野心,但方圆也不觉得他敢在老皇帝闭眼之前接下九筹这么大的烫手山芋,其他的良王,逍王之类刚刚断奶没几年,刘炎奎更不可能投。 如此算下来,与其想攀附别的势力,不如自己待着。 至少在老皇帝死之前是这样。 既然短时间内不想投,今年闹这一番又是为了什么? 田衣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只安慰方圆说:“我小时候,隔壁住了个病痨鬼,不知什么年纪,但十日里有八日病倒在床上,一副就要死了的样子。可直到我离开村子,见了不少身体康健的人突然病死,他却一直活着。” “或许皇上也是这样的人呢?”田衣带了笑看着方圆,黑亮亮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极有神采:“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 反正田衣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到山前不必愁,即便真没路,那也能回头。 只要人活着,总不至于撞山。 方圆没说话,伸手摸摸田衣的脸颊,田衣感觉到她的手凉冰冰的。 “你说得对,但站在我这个位置,难免要帮九筹,至少是甲部多想一步。” 方圆的目光坚定而深邃:“而江南,就是我为甲部找的新出路。” 即便自己的设想不成,也至少是一条后路。 方圆嘴里说出“江南”两个字,田衣的心重重地跳了两下。 “我从两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九筹在江南建立分部的事情,并且已经和江南本地的某些势力达成了合作。” “我要你去江南,就是让你加入江南分部。更准确地说,是成为这个新生的九筹分部的首批建设者之一。” 方圆定定地注视着田衣。 田衣半年前进庄府时,就是奔着陪庄珵一起去江南别院的目的。 只是当时她以为这就是自己这份差事的全部内容。 如今看来,庄府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幌子。 说起来,既然是这么要紧的差事,怎么能真就给份普通探子活的酬金啊!简直是欺负人。 至于建设分部,她会尽力去做,为了方圆,她还愿意付出比其他差事更多一分的心力。 但是归根结底,有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她又没有什么复兴甲部的执念,不会强出头。 方圆见田衣应下差事,便稍微岔开了话题:“说起来,这次我联络到的最主要势力,就是监视庄珵的事主。” “是这次让我去偷信的韩家?” 田衣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韩家,原本还没怎么担心的她心中一沉。 这么蠢的同伴,真的不会拖后腿吗? 好在方圆立即否认道:“不是。” 说罢,又补充道:“让你取的是韩家的信,不代表让你取信的是韩家的人。” 这话真拗口,田衣脑筋一转,明白过来。意思就是,派她监视庄家的人不仅跟庄珵有仇,也跟韩家有仇。 说不定还是专门让她偷信,来嫁祸给韩家那伙人的,这倒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想清了这个关窍,之前不少她觉得怪怪的事儿,此刻都有了解释。 “抱歉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事主是谁。但到江南之后,无论是庄珵相关的事宜还是江南分部的差事,事主那边都会派遣专人来与你联络,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和中间人说就行。” “那我去了具体是负责些什么差事?” 这个问题得先问明白了,不然方圆真给她丢一堆棘手的活就不好了。 她这点小心思方圆自然看的明明白白。 “别害怕,江南那儿的人手虽不多,却都是我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凭他们运转起一个规模不大的分部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有了高手在前头挡着,她这个低手正好安心蹲在大后方。 “具体的活儿等你过去了自然有人拍给你,不会很多,也不会比你之前干过的难。”说到这儿,方圆顿了一下,沉声道:“你此去最要紧的,是当好我在江南的眼睛。” 田衣了然,那就还是干回探子的老本行嘛。 只不过往常都是探别人家,这回事探自己的新家。 方圆继续解释:“江南分部可以走的慢,但我必须要保证里面每个人都是忠于我的。” “接下来的一年,我都会待在雍平府,这边碍眼的几个我会盯好。而如果有漏网的杂鱼被送去江南,那你要尽快报给我,必要时也可以直接……” 方圆眸色一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田衣乖乖地点了点头。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有!”田衣头点的比方才还急。 “我一个人怎么干这么多活?” 就算庄珵去书院里念书很少回江南别院,那宅子里也还有其他下人呢,她总不能见天就往外跑吧。 若她跟着的真是个只知道念书的文弱书生也就罢了,庄珵那种心眼子又多又黑的家伙,她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方圆看了她一眼,神情怪怪的,话也说的不大清楚。 “盯庄珵的活,很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轻松许多。” 大概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故意卖关子,又接了一句:“总之,事主没有派人找你时,你就不需要太关注他那边,也不用像现在在雍平城这样定期汇报他的动向。” 田衣还是有点不明所以,但也没纠缠,而是问起了最后一个她非常关心的问题。 “我在江南的报酬怎么算?” …… 一刻钟后,背着两个沉甸甸的,鼓得几乎要破开的包袱的田衣赶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走上了回庄府的路。 虽然到现在饭也没吃上一口,但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比往常要饱满充盈许多。 她不仅带回了这俩与来时判若两包的包袱,还带回了发大财的希望。 方圆说了,等去了江南,她可按月领取江南分部百中之一的净利作为酬劳。若是事主安排她单独做庄珵相关的活计,则单独再领额外酬金。 田衣仅仅是保守地算了个大概的数,都已经极其满意了。 方圆还说,等监视庄珵的差事结束后,若江南分部发展顺遂,会想办法给她安排分部副筹的职位。 这一点,田衣倒没什么感觉,因为离现在实在太远,远不如实实在在的酬金有诱惑力。 把下江南的事儿了解得差不多之后,金花锦也便回来了,方圆看了眼天色,赶紧同她俩告别。 田衣想着,即便刘炎奎今日真的与人勾结要闹事,也多半会等到天黑之后,现在走还来得及。 只是虽远离了九筹本部的风险,这回头的路却也让她累得够呛。 没办法,来时有马车可坐,现在只有一双腿能用了。 田衣回到庄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走回东院耳房,见青果已经回家,便把包袱丢到床上,又一鼓作气地烧了炭火和一壶开水,这才一屁股坐回床铺,随后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床上。 啊,动弹不得! 屋子里渐渐温暖起来,田衣几乎要睡过去,但就在意识模糊之际,她又逼迫自己爬了起来。 不行,还有一堆战利品没收拾。 今年事今年毕,留到明年不吉利。 田衣站起来,腿脚发软地跳了两下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后打开了一个包袱。 11. 你格外防备我 这个包袱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应该是金花锦从甲部各头领身上搜刮来的。 先是一个油纸包,包着三个约有两支手指合拢大小的陶制药瓶,每个药瓶正面都有标记。 棕瓶里是六颗药丸,闻起来有淡淡腥苦味,能快速止痛止血。黑瓶里也是六颗药丸,略小些,散发甜腻香气,吃了会令人浑身瘙痒。白瓶里则是药粉,没什么味道,吸进口鼻会令人昏睡一两个时辰,量把握不好会死人。 这三种药虽然都只是九筹出品的大路货,但胜在实用。 还有个单独的白瓷瓶也装着药,是三粒含着没事,咬开必死的药丸,深受某些养死士的大家族欢迎,比前三种药更值钱些,但对田衣来说没什么用。 另有一把折扇,扇面是幅无字牡丹图,田衣把扇子翻来覆去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功用,便将它随手丢到一边。 剩下的就只有一张细密的铁网,一把匕首和一小盒针头淬了毒的暗针看着有用些。 其他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 破旧香囊、用过的面罩、一串铜钱,甚至还有一双木筷子,难不成是此人太抠,直接从饭桌上拿来的吗?还有一件厚实的棉背心更是离谱,也不知是谁当场脱下来的,直接占了半个包袱,难怪从外边看起来鼓鼓囊囊,害得她白开心了。 田衣起初的兴奋消了大半,带着仅剩的一点期待打开装着方圆带给她的东西——三个光秃秃的竹制宽扁盒子,然后不出所料地失望了。 一张绘在帛上的汇州城池图,一册逐页绘制了九筹江南分部目前成员长相并在其后附上简要介绍的无名书,还有一方木制令牌,大约也是作为江南分部身份识别所用。 全是差事相关,不带一丝感情……和好处。当田衣不死心地把那本册子逐页翻完,确定其中并没有夹着银票之时,她再看这一床的破烂玩意儿,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个除夕夜最可怜最悲惨的人。 “呜呜呜……” 就在这时,田衣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悲切哭泣声。 她顾不上其他,一把将床上的东西拢回包袱,用被子盖上,然后打开了耳房的门。 院子里是去闲平郡王府吃完年夜饭回来的庄珵和庄璟。 庄珵微微皱着眉,但看起来还算正常,但庄璟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小声地哽咽道:“他怎么能这样……” 怎么吃个饭还吃哭了? 田衣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起了自己给庄璟出的逃避婚事馊主意。 不过也不应该啊,她只是让庄璟把矛头转向庄珵而已,就算出事了,也应该是兄妹反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庄璟扯着庄珵的袖子哭。 庄璟泪眼模糊地看到田衣打开门,立马放掉了庄珵的袖子朝她小跑过去,哭得更委屈了。 “怎么了,坐下慢慢说哈,我先去给你们烧炭火。” 她没想到庄家人这么快就回来,因此什么都还没备下,这会儿刚想急匆匆地往正屋走,却被庄璟一把拉住了。 “没事的,就在你屋子里说也行。” 她行,自己不行啊。 田衣瞥了眼自己那藏着一堆破烂的被子,笑道:“这儿太小,你……” 话没说完,庄璟已经不由分说地进了屋,后头还跟进来一个庄珵。 眼见两位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往床边的凳子上一坐,田衣赶紧抢先一屁股坐在了被子上,像母鸡孵蛋一样被迫孵起了那堆破烂。这时候她倒不由得庆幸起有那件棉背心的存在,不然多膈屁股啊。 庄璟开始呜呜咽咽地讲起了方才席间发生的事。原来,两家的大人果然如她所预料那般讲起她和奚列淇的婚事,庄璟刚准备按照田衣给她出的主意打断他们,没想到奚列淇居然先站起来拒绝了这桩婚事。 当然,当着庄珵的面,庄璟没敢直说田衣出的是什么主意。 一边的庄珵叹了口气:“你不是一心想让这桩婚事告吹吗,现在你得偿所愿了,怎么反而又哭上了?” 田衣却明白了令庄璟难过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点。 她提起一口气,愤怒地拍了下腿,对着庄璟道:“岂有此理!” “他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胖得跟出栏的猪似的,细眉小眼又与米缸里的老鼠一般,还敢嫌弃你,简直可笑至极!纵然有个宗室的身份,可就他这般人品相貌,能仗着有份亲戚干系得到和你议亲的机会已然是他的福气,你合该拒绝他,可他先拒了你却不知是谁给的底气?要我说,恐怕是他已猜到你看不上他,因此才故意先站出来,成全他自己的面子!” 一大段情绪饱满,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之辞从田衣口中不打磕绊地说了出来。 方才还哭得不能自已的庄璟止住了泪水,带着一种夹杂着惊奇、敬佩和感动的眼神看着田衣。 就连庄珵都有点看傻了,田衣平时在他面前总是端着个假惺惺贼兮兮的笑脸,这会儿居然为了庄璟怒骂了奚列淇一大通? “田衣……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如果你是我的姐妹就好了。” 庄璟恨不能亲田衣一口。 她也想骂奚列淇,可是又骂不好,没想到田衣上来就是粗俗却又十分到位的一大段,让她感觉自己憋了一路的委屈瞬间清空了,整个人如获新生一般畅快。 田衣也长呼出一口气,她想,庄璟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糊弄,这下被哄开心了,总算可以走了吧。 她趁热打铁,放轻声音道:“好了,咱们犯不着为他生气,横竖你现在也不用烦恼这桩婚事了,我这儿刚好有热水,你洗把脸,早些回屋睡。” 其实按道理这会儿她应该直接服侍庄璟洗手擦脸的,但她还孵着不能被发现的东西,因此没敢动。 好在庄璟也不介意,自己就着田衣的面盆洗了脸,又谢了田衣一遍,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田衣眼巴巴地看着她打开门,又转眼看向仍旧坐着无聊地玩起桌上的茶杯的庄珵。 他难道不应该把庄璟送回院子吗? 庄珵跟看不见她那快把自己戳出个洞似的眼神一般,继续坐着。 开了门的庄璟突然又回了头,红着一双眼 睛,恶狠狠地咬牙道:“将来我要找个长得比我哥更好看的夫婿,到时候让奚列淇自惭形秽!” 田衣想着能解决一个是一个,顺着她道:“你一定能做到,到时候别说奚列淇了,连你哥也自惭形秽。” 庄璟这才昂着脑袋走了。 屋里只剩下田衣和庄珵。 茶杯到底有什么好玩的,田衣不明白,委婉地撵起了人:“公子不回屋吗?” “我在提前自惭形秽。” 田衣一滞,尴尬地笑着道:“方才为了开解小姐,不小心得罪了公子,给您赔个不是。” 庄珵抬了抬眼皮,道:“应该不是你得罪了我,而是我以前有哪里疏忽,得罪了你。” 这话什么意思? 田衣不解,但她能感受到庄珵今晚心情一直不大好,因此也不敢乱猜,语气更小心道:“公子何出此言?” 庄珵总算屈尊纡贵地抬起头,看着她道:“你格外防备我。” 他的语气很笃定,眼神也很直接,令田衣心里一沉。 他猜到自己的身份了吗? 田衣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嬉皮笑脸地随意糊弄,于是沉思片刻,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答道:“因为我觉得公子是个很……危险的人。所以在公子面前,我行事会多带几分小心,但我想这到底不能称为‘防备’。” 防备这个词不好,听着跟她心怀不轨似的,虽然的确如此,但在没确定庄珵看透自己的所有底牌之前,她绝对不能被他带偏了。 “危险……”庄珵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笑意:“我没害过你吧,你怎么会觉得我危险呢?” 不仅没害过,还给她银子,教她机关术。 田衣想说,没害过和没害成可是两码事,要不是自己机灵谨慎,早就被他层出不穷的试探给弄进坑里了。 而且他此时此刻的神情,看起来就十分之危险! 田衣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回答,确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但也没有暴露任何隐蔽信息后才开口。 “我所说的危险,和您有没有害过我没有关系。就比如,若是我看到悬崖,也不会因为没掉下去过就贸然靠近,因为我知道悬崖是危险的。” 庄珵看得出田衣没有撒谎,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田衣对他的防备比方才更重了。 田衣没等到庄珵对于自己回答的评价,心想,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被我说服了。 于是,她又恢复了平时笑眯眯的状态,乱打岔道:“哎呀,公子不会是因为我方才帮三小姐说的那一通,所以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心有不平吧。” “方才我替三小姐打抱不平,也是觉得那样她会喜欢呀,难道我这样做对她真的好吗,其实只会让她和表公子的矛盾更深罢了,但只要能哄三小姐开心,我就顺着她的意那么去说。” “但公子就不一样了,你看,我对公子可是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公子或许不爱听,但反而能证明我对公子的忠心呢。” 12. 你眉毛里有一颗痣 田衣一面说,一面偷看庄珵的反应。 庄珵知道田衣又在打岔,但他一时间也无法反驳,毕竟是他要听实话的。 但这些实话怎么听着这么堵心呢,搞得像自己在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似的。 庄珵有些憋闷地顺手拿起一旁桌上的《机巧入门》扇了扇,一眼瞥见上面的鞋印,倒是莫名爽快了一些。 很可惜没能亲眼目睹田衣气急败坏的样子。 庄珵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把田衣的心头火快扇出来了。 问也问完了,怎么还不出去呢? “耳房太小,炭火一旺就有些热,要不公子还是回正屋吧。” 田衣说到此处,突然恶向胆边生,直接使唤起了正像木头人似的站在门外的小诏,叫他去烧炭盆。 没想到凶巴巴的小诏还挺听话,看了庄珵一眼就乖乖跑去廊下干活了。 庄珵没有放过田衣眼里的惊讶,微笑道:“怎么了,发现你对小诏的性子有误会?” 田衣点头,她还以为小诏只听庄珵一个人的话呢。 庄珵笑容更盛:“所以,说不定你对我的看法亦有偏差。当然,我对你也一样。” “可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无论一个人外表看起来是否危险,相处久了,大家对他的本心和目的自然会有所判断。” 说到这儿,庄珵的声音沉下些许:“你说,是也不是?” 这几乎就要把她心怀不轨这几个字说明白了。 “您说的十分有理。”田衣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回答道:“但凡事多揣几分小心,总不是坏事,若公子是觉得我过往行事太谨慎,伺候不够体贴周到,往后我一定会改正。” 他把话题往隐喻上拖,她就给他往字面仪式上拽。 “我倒不这么觉得。生活的太安稳,有时候也很无聊不是吗?我很期待身边出现一些难以预料,难以应付的危险,唯有这样,漫漫余生才有些意思。” 什么意思?田衣费力地译着他这句话。危险是指自己,他说他‘期待’自己以后再对他动手,算是……挑战书?还是吓唬?还是故意放烟雾弹让自己狗急跳墙,然后借此抓出自己背后的势力? 反正不可能是真心期待,没人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找罪受,除非这种危险背后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利益可图。 田衣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第三种想法可能性最大。 “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好。”田衣整理好思绪,叹了口气幽幽道:“安稳的日子对于我们这样从小家贫,经历过动荡流离的苦命人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因此公子说安稳很无聊,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庄珵看了她一眼,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她就能给自己安上不知人间疾苦的罪名。 田衣今日下午在九筹已经看了一场唇枪舌剑的大戏,实在没精神再在这儿跟庄珵猜一顿谜语,于是问他:“您不去正院那边守岁吗?” “不去。庄璟都回屋睡了,我一个人过去,跟我爹娘对坐着倒有些尴尬。” 田衣硬生生把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那我们两个人对坐着就不尴尬了吗?”咽了回去,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下头。 真是年年有怪人,今年特别多,大年夜不跟家人待一块儿,跑来守在丫鬟房里。 有那么一会儿,田衣甚至都忍不住怀疑庄珵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既不是什么大美人,性格也十分的坏,庄珵这种肤浅的大家公子就算非要看上哪个丫鬟,也应该看上青果那样娇俏可爱的才对。 就算是心情不好想来逗猫逗狗,逗自己也只会被咬一口而已。 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除了烧得滚热的炭火时不时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外,整个耳房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田衣低着头抠手,在心里默默算着,小诏再怎么是新手,这会儿也该干完活了。 几乎在一瞬间,庄珵和她同时开口。 “你眉毛里有一颗痣。” “炭火应该烧好了,您可以回屋了。” 田衣一愣,下意识道:“您对丫鬟脸上痣的位置有忌讳吗?” 说完,她又想起庄珵刚才还谴责自己防备心太强,深吸一口气改了个和缓的语气,补救道:“公子眼力真好,这屋里光这么暗,您还能在我黑黑的眉毛里发现黑黑的痣。” 她这一串黑黑黑的,明明是夸人,却让庄珵感觉自己仿佛听了一段咒。 “公子,炭盆我已经帮您放在卧房里了。”外面传来小诏救星一般的的声音。 田衣乘胜追击,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珵失笑地摇了摇头,到底是高抬贵腿地走了,还没忘给她拉上门。 田衣松了一口气,歪倒在一边的枕头上,筋疲力尽。 …… 夜色已深,庄珵却还没有入眠。 田衣没有猜错,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 他回想晚间席上奚列淇和庄璟的事儿,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庄璟那恼羞成怒的哭声。 奚列淇拒绝这桩婚事的理由,虽然明面上十分体面,但他真实的心思庄珵也能猜个大概。 大约是皇帝这回重病给了他等到皇帝死的信心,待到章王奚宥嵚登基,作为宗室里和章王最亲近的子弟,奚列淇的身份权势都能水涨船高,也能找到身份更高的婚事。 想到奚宥嵚,他又回忆起前两天在章王府的事儿。 奚宥嵚特地喊了他和奚列淇去,说自己明明都决定不管韩家的事情对他们网开一面了,结果韩家居然胆大包天地给良王的母亲荣妃递了信,让荣妃在皇帝面前提前告了个“族中旁支子弟误听误信,无意中卷入私茶生意”的罪,言辞中先将大事化小,态度又凄婉可怜,皇帝自然以怜惜为主,允诺不追究此事。 韩家为了自保想出这么个招不可谓不精妙,但这就相当于变相将了奚宥嵚的军。 如果奚宥嵚以后再找皇上说这件事,皇上就会觉得他小题大做,甚至有故意针对韩家的嫌疑。 简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欺人太甚! 庄珵懒得跟奚宥嵚说“我早就跟你讲过韩家会断尾求生”这种话,而是伺机煽风点火,谈起韩家在江南时明知自己是章王的人,却对自己喊打喊杀,后面更是一路追杀到雍平府,确实没把章王 放在眼里。 奚宥嵚怒火更甚,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让韩家再过的这么舒服,让庄珵回江南之后帮自己做些事,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对比起庄珵最初给他韩家贩卖私茶的证据时那副不在乎的态度,如今感受到自己的权威受到冒犯的奚宥嵚像被人狠狠踩了尾巴,实在是讽刺的很。 奚列淇和奚宥嵚两件事,在庄珵的脑海里此起彼伏地翻涌着。 不愧是同宗之人,他们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冠冕堂皇的说法,恶心龌龊的心思。 庄珵坐起身,在一片苍白的月光中,带着恍惚问自己,他明明非常清楚这些东西,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恶心,还是有一种想要撕破他们那层体面的脸皮的幼稚冲动? 此问无果。 庄珵又躺了下来,脑子里乱乱地过了些别的,有近日见过的几位友人,老皇帝,他娘他爹,他早逝的亲哥…… 他突然又想到田衣,田衣也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可她又毫不介意说自己说的就是假话,这算是真诚还是虚伪? 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管是假话还是真话都不好听。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田衣那段“黑黑黑”的古怪发言,和她说话时神气活现的模样。 不过田衣的眼睛、眉毛和头发的确都很黑,头发还那么扎人。 他又在心里补充道,心也很黑,说话也扎人。 窗外的小雪依旧安静地落着,在地面上铺开薄薄一层白色。 被庄珵无声地指指点点了一大通的田衣此时早已端正地盖着厚被子,枕头下压着金银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坐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舟之上,前方水面之上掩着浓厚的雾气。 小舟慢慢地在雾气中穿行,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她却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悠长的平静。 …… 再醒来时,便是崇昊十年的正月初一。 庄老爷天还没亮就去宫里参加元日大朝贺了,将近中午才回府,一回府便把整个府里所有的下人全都叫到了正院。 众人给他们拜了年,庄老爷和庄夫人也一道说了些勉励祝愿的话,发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年赏。 随后,庄老爷以阖府之长的身份,代庄府上下给佛祖烧了三柱香。 田衣混在人群后排,也跟着众人一起双手合十地祈福。 她许了个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发个大财的愿望,想了想又改成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睁开眼时,见旁边的青果还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她有些好笑拿胳膊肘捅捅她:“你这是一口气许了多少愿?” 青果也不生气,过了会儿才睁开眼,理所当然道:“平时里咱们自己上香,一个小丫鬟,佛祖菩萨不在意,但这会儿有老爷夫人领着,他们都是有福之人,佛祖菩萨自然会留心听着,我自然要借着这么难得的机会多许几个愿。” 说完她又撺掇田衣也再多许些愿。 田衣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再次闭上眼睛,又在内心大声嚷嚷了一遍“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想着若是真有佛祖菩萨,再耳背也该听着了。 除此之外,却是别无所求。 13. 启程! 启程之日,定在了正月十六。 卯时未到,守夜婆子就咚咚地敲响了东院大门。 田衣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正想起身,却见平日里时常赖床的青果竟先她一步掀开被子去开了门。 田衣猜青果一宿没睡好,待简单梳洗完一瞧,她果然兔子似的红着一双眼。 行李早已收拾好提前放上马车,庄珵也不用人伺候洗漱,田衣便和青果一块儿先去西角门候着。 天色还暗着,西角门的门檐上亮着灯笼,在薄薄的晨雾中亮得迷蒙而幽静。 一辆两匹马拉着,车厢比来时庄珵乘坐的那辆大了两倍有余的马车停放在门口,车前驭座空着。 青果歪靠在车厢外壁上补觉,田衣自觉精神尚可,又等得无聊,就四处张望起来。 突然,一个小小的灰布香囊落在了她的怀中。 田衣扭头看向香囊被抛来的墙角方向,并未见到人影。 她好奇地摸了摸香囊,瘪瘪的,又搓了搓,发现里头好像有张纸头。 田衣打开香囊,展开纸张,看见一行大字。 [江南分部组建一事,劳你替我督理,倘遇危急之事,许你以自保为先,凡因此而起的损失,皆由我一力承担。] 落款的“方圆”二字,笔锋利落,笔势飞扬,如见其人。 田衣对着那字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保命为重我当然知道,还用你来嘱咐?”。 却在收起那字条时小心了又小心,再将香囊揣进腰间暗袋,轻轻拍了拍,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又等了片刻,小谟先从府内出来,检查了一遍车马,又臭着脸看了眼田衣,似乎对后面要与她一路同行而感到不满。 “你出过远门没,我驾车很快,你可别被颠吐了。” 田衣心情正好,懒得理他。 没过多久,庄家一家四口也一同出来了。 庄夫人在车厢边拉住庄珵,不舍地又叮嘱了几句,无外乎照顾好自己,好好念书之类,翻来覆去,庄珵也耐心听着,温和地不时点头。 田衣看着眼前母子情深的场面,心想庄珵这会儿看着还有几分人模人样。 庄璟从庄老爷身后钻出来,径直跑到田衣面前,将一个暗粉色绣花的香囊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给你的谢礼”。 田衣知道她是在谢自己前阵子帮她骂奚列淇的事儿,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今日第二个香囊:“多谢三小姐。” 香囊瞧着鼓鼓囊囊,入手分量也很客观,田衣的心情越发好了。 看来今日正宜出门。 庄璟瞧她收下了香囊,又拉起她的手晃悠着道:“我爹娘怎么都不准我去江南,你到了那边没事记得给我写信,再带些好吃好玩的来。” 田衣点头如啄米:“包在我身上。” 庄璟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写信遇到不会写的字,你就画个圈代替或者写别字,我指定能猜出来。若是买礼物钱不够,就找我哥要,他可有钱了。” 说完,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 田衣注意到,在庄璟提起庄珵时,他抬头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 敢情他压根没认真听庄夫人的话,方才自己白夸他了。 正当庄夫人和庄珵的漫长告别因庄老爷的强势介入而被迫中止,田衣也以为他们差不多可以出发时,却又有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从路口拐了过来,马车后头还跟着两个单独骑着马,家丁打扮的佩剑男子。 田衣疑惑地看过去,这又是谁? 那马车停稳,从车厢里出来个长相端正的年轻男子,才站直,便忙不迭给庄老爷行了个晚辈的礼。 田衣听他们说话,大概了解到这个名叫杨仕进的男子是庄珵的友人,因年后正好要赴江南就任汇州知州一职,因此与他们同行。 田衣不禁多看了杨仕进两眼,毕竟九筹的江南分部就建在汇州,自己以后要干的事从某种角度上说就是在这位太岁头上动土。 杨仕进给她的第一印象倒是还行,气质清正,说话和善,没什么架子。 至于后头那两个骑着马的男子,杨仕进介绍时只说是自己府中的家丁,略会些腿脚功夫,护卫他前往江南。 但田衣却不怎么信他的说法,凭她看人的眼光,那两个侍卫周身沉稳的气势倒是比杨仕进这个即将上任的五品官还足。即便真的是家丁,恐怕也得是皇家的家丁。 联系到庄珵年后几乎隔天就要去趟章王府,田衣决定先猜他们是章王派来的人。 看起来……章王似乎想在江南干什么坏事,田衣不关心他想干啥,但忍不住默默在心底祈祷这个“坏事”不要波及到小小的九筹江南分部。 到了天几乎大亮之时,田衣才终于登上马车,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紧邻雍平府的雍河如今正处于枯水期,船只难行,因此他们这一行人先要走十天左右的陆路到荷州,再从荷州开始坐船,经过七八天的水路才能到达汇州。 原本,田衣、青果与庄珵同乘前头那辆马车,杨仕进单独跟在后面。马车内空间宽敞,田衣看青果绣花,庄珵自己拿了本书看,氛围也算安闲。 没料到,才行了半日,杨仕进就晕车晕的厉害,路上停下吐了两次。庄珵知道后,将青果调去照应他,前头这辆车里便只剩下他和田衣两人。 当庄珵再次踏上这辆车,田衣心中生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原本三人坐着都很舒服的车厢在青果离开后,居然变得逼仄了起来。 田衣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但实在对绣花之类的事儿不感兴趣,往身上一摸,摸到了庄璟给的香囊,干脆把身边的包袱也打开来。 庄珵这个雅人看书,她这个大俗人则数起了自己带着的钱。 金子放一堆,银子放一堆,铜钱单独摆在旁边。 数来数去,一共有四十三两多,是她进庄府这半年多来所有的积蓄。 若是有一天她被庄珵扫地出门,这笔银子够她在汇州城内典一间小屋生活个四五年。 “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田衣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促狭地看着她的庄珵,一脸老实地点点头:“对。” 实则不然,她过去三年还攒了二百多两银子,藏在雍平府里一个隐蔽的地儿。 庄珵淡淡道:“你还挺能攒,收起来,我给你凑个整。” 田衣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虽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两只手已经老实地把那些金银都收拾好了。 “收好了,你打算怎么凑?” 话刚说完,不知是不是经过个土坑,田衣突然感觉整个车厢猛地颠了一下,屁股被撞得生疼。 要不是庄珵刚刚让她把钱收起来,恐怕那些碎金银此时已经被颠落到车厢各处了。 “表情这么惊讶干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个好人了,你自己不信。” 庄珵失笑地摇摇头,打开座位下方的抽屉,取出了一个约有一尺长半尺宽的深色木盒。 田衣眼睛一亮,又是机关吗? “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庄珵说着,手指已经灵活地动作起来,随着那个木盒被打开,里头出现个小一圈的盒子。再打开第二个盒子,里头还有一个……就这样反复打开了三次,最里头的盒子只有掌心大小。 竟然还是连环嵌套的机关,而且每个机关的打开方式都很像,却又各有细小差异,这也太精 妙了。 田衣看得心里火热,哪怕不给银子,她也好想上手试一试。 庄珵不急不徐地打开最后那个盒子,放入五两、二两银锭各一枚。 田衣一愣,他刚刚难道一直在看自己数钱吗,不然怎么知道自己差七两凑整? 果然他根本不是个爱读书的,刚刚只是在装勤奋而已。 庄珵依次把盒子从小到大合上递给她,微笑道:“限时十日,到了荷州就还给我。你一路上都有事做了。” 田衣接过盒子,起初并没有在意他这句话。 直到三天过后,她终于连蒙带猜地打开最外层的那个盒子,才理解了庄珵为什么会强调“一路上”。 看庄珵操作起来如行云流水,自己上手才发现难得要命,花三天解开第一个,她的指尖已经被磨得又红又肿了。 田衣不由得看了一眼庄珵修长漂亮的手指,心想,他刚学的时候手指也跟萝卜似的吗? 庄珵投来目光,田衣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我打开一个了。” “嗯,那到荷州你应该能打开第二个。” 田衣磨了磨牙道:“别瞧不起我,大不了我今晚到驿站外面寻个会解机关的师傅帮我,说不定花一两银子就能搞定,白赚六两。” 庄珵不在意地耸耸肩:“可以,但我不保证你回来时马车还在驿站等你。” 说罢他又重新拿起书,不理会田衣愤愤的眼神。 田衣想起什么,放下盒子对他道:“我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学机关术?” 田衣还以为这些世家公子小时候都只学四书五经和琴棋书画之类的呢。 可庄珵的机关术简直算得上是精通,不花费一番大功夫绝对学不到这个程度。 庄珵扬唇一笑:“因为学这个很方便干坏事,能干坏事的我都会一点。” 田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这句话应该从九筹甲部的那些老贼嘴里说出来才对。 “你为什么要干坏事?” 田衣都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像庄珵、庄璟那样从小就有富足美满的生活,该会有多么听话懂事。 “你这话问的奇怪。我身边的人都在干坏事,我为什么不能干?” 身边的人——他妹,他爹,他娘……他们很坏吗? 田衣只能用自己的思路理解道:“也是,你们有权有势的人单单是活着就已经对我们穷人很坏了。” 庄珵无语,他说的是这回事吗? 不过他转念想起比自己更符合“有权有势”这个形容的皇家,倒是若有所思地附和她:“是这么回事。” 庄珵又添了一句:“刚刚我还以为你要问别的事呢。” 别的事?田衣想了想,点头道:“哦,我确实也想问你另一件事,小诏去哪了?” 这三天一直是小谟在赶车,有时候庄珵无聊了也会出去赶上一段,但小诏的人影她都没见到过。 庄珵如愿以偿地被问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抹别有深意的笑。 “你找找看。” 田衣不感兴趣地摇摇脑袋:“不找,他在哪也不关我的事。” 她的盒子还没拆完呢。 欸……不对。 正低着头摆弄木盒的田衣突然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庄珵怎么知道她想问这个问题的?她又是怎么知道庄珵以为她要问这个问题的? 怪哉怪哉,难不成她的脑子被庄珵给影响了。 田衣思来想去,觉得庄珵还是挺聪明的,虽然跟他做对手不太愉快,但如果能有他的脑子也不是件坏事,便抛开这个问题不再烦了。 14. 水匪的活靶子 田衣和青果晚上住一个房间,田衣问她杨仕进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果想了想,脸上露出了笑容:“杨大人性情十分温和,彬彬有礼,和我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声音也很轻柔。” 田衣眼睛一眯,总觉得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听过。 是了,庄珵回府前,青果也是这么给她形容庄珵的。而事实证明庄珵除了在阴人前确实很爱笑之外,和她形容的简直没半分钱关系。田衣合理推断这个杨仕进也不是什么好人。 “真的真的。”青果和田衣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对她也有些了解,见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没信,急忙补充道:“我以前觉得公子待人和气,但这段时间与公子在一个院子里待着,却发现他并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好性子的人……虽然并没有打骂我们,但我每次看到他总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田衣连连点头,很想把庄珵拉过来听,觉得他危险的可不止自己一个。 “别担心,公子是去江南念书的,大多时间都待在书院里,咱们自己待在别院,不会经常跟他打交道的。” 她很开心青果终于“改邪归正”,奖励似的塞给她自己从饭桌上顺的两个米糕。 却没料到青果下一句话锋一转:“但是,杨大人不一样……” 田衣:“……” 好消息是青果不喜欢庄珵了,坏消息是她好像又看上杨仕进了。 田衣拿起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关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实在是不理解,和一个动不动就吐的人一起待在一间小小的马车里,那气味多可怕啊,她居然还能对对方产生情愫……还不如喜欢庄珵呢。 等等,为什么她会觉得还不如喜欢庄珵,她怎么维护上这个歹人了? 田衣警觉地皱起眉,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可能是因为庄珵更年轻,脸好看,而且身体还行吧,至少不像柔弱的杨大人一样,坐个马车居然能晕成那样! 想到此处,田衣放下枕头,看向青果,认真道:“等到了江南,我带你出去好好逛一逛。” 青果肯定是从小就待在庄府,见过的外男太少了,才会见一个爱一个。她得带青果好好长长见识,免得她哪天就被奇怪的坏男人骗进坑里了。 似乎是听到了田衣的腹诽,杨仕进在陆路行到一半时状态终于好转了不少。 而当青果回到田衣所在的马车时,田衣还在暴躁地跟第二层的破盒子较劲。 她自己沉浸其中不觉有异,但青果却觉得此时的她看起来可怕程度远在庄珵之上。 青果小心地扯扯她的袖子:“田衣,难道你想把这盒子生拆了吞进肚子吗?” 田衣疑惑地看她。 青果无辜地和她对着看,轻声道:“你方才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田衣泄气地把盒子丢到地上:“不拆了不拆了,为了这点银子回头手指都得磨短一寸。” 青果抿唇一笑,偏头看向庄珵,发现他拿书蒙着脸,轻轻抖动的肩膀却暴露了他也没憋住笑。 笑完了,他放下书,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小丫鬟,突发奇想道:“你们会不会下棋?” 田衣和青果都摇了摇头。 庄珵来了兴趣,挽起袖子,竟从座下抽屉里直接掏出了一个棋盘并两袋棋子。 田衣的目光不住地往那抽屉瞄,讶异那抽屉居然如此能装。 该不会哪天庄珵从抽屉里把小诏掏出来,告诉她其实小诏一直藏在里头吧。 田衣被自己夸张的想法逗乐了。 庄珵趁着摆棋盘的间隙看见田衣在那傻笑,自然地以为她是因为又能学一道下棋的本领而感到开心。 但他很快发现他想错了,田衣对于下棋兴趣缺缺。 在田衣眼里,机关术对差事有利,学下棋一点儿用也没有。 总不能以后要杀谁,先和人家在棋盘上杀一局,然后宣布输的人自刎吧? 她本来也未必有天赋,一不用心,自然显得笨上加笨。青果也一样,听着听着就困了。 于是,庄珵教这俩人下棋教了半天,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自己气着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端起棋盘揣上棋子,自己去后边那辆马车找杨仕进下棋了。 青果有点担心地看了眼空空的主座,问田衣道:“怎么办,我们是不是把公子给气着了。” 田衣捡起地上的木盒,安慰她道:“别担心,说不定他就是嫌太无聊了,去找个势均力敌的棋友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拍了拍木盒上的灰,动作并不重。 然而下一刻,困扰了她足足两天多的第二层木盒居然就这么“啪嗒”一声打开了,露出了装着七两银子的最内层小盒。 田衣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哇,认真试了那么多次都没打开,庄珵一走它居然自己想开了。 难不成并不是自己太笨,而是庄珵克她?田衣不由得在心里许愿,希望庄珵刚刚被气得不轻,这一去就别回来了。 田衣心想事成,直到他们一行人到达荷州,庄珵也没有再回到这辆马车上。 而田衣也顺利地拿到了七两银子,并从那仿佛揣了百宝的座下抽屉里找到了一整套笔墨纸砚,一边观察盒子开关,一边将它们在纸上描摹了出来,准备粘到那本《机巧入门》的后头。 到达荷州后,便要换行水路。 杨仕进带来的一位“家丁”拿着他的名帖去城里码头边找船牙行雇船,剩余的人则先在荷州驿住了一宿。 那位“家丁”回来后,不仅带回了雇船的消息,还给众人汇报了自己在码头上听到的消息。 原来,他在码头上时,刚好遇到位商人停船在此。 那商人一下船便咋咋呼呼地问本地府衙在何处,说他来的路上在江北一带遇到了水匪,所带的货物银钱尽数被抢去不提,还将他的儿子打伤了。 四下也有别的商人应和,说江北一带虽然素来有水匪作乱,但从前数年闹得并不凶,即便遇上了,往往散一半货物即可脱身。偏偏这两个月不知发生了什么, 水匪变得极其猖獗,伤人之事常有发生。 杨仕进毕竟是当官的,听了这话立即严肃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当场修书一封,叫那“家丁”立马送走了。 田衣在杨仕进边上另一张桌子上坐着,听到水匪一事,内心惴惴不安。 她的家乡就位于江南、江北交界的江边渡口一带,对于水匪并不陌生。事实上,水匪虽然根基在水上,但也会不时去岸边的村镇中抢粮食和布匹,甚至不时会传出哪家青壮被水匪掳走当船夫,或是富户家的小孩儿被水匪抓去勒索赎金的事儿。 按那商人所言,如今水匪比那时恐怕还要凶残许多。 田衣的目光在同行人身上扫过,他们带着的行李箱笼虽不算多,但看穿着打扮和香车壮马便知有钱的很,该不会被水匪盯上吧。 想到这儿,田衣低下头抠手指。若真遇上水匪,能打的有那俩家丁、小谟……还有此时仍不知所踪的小诏,一共四个。庄珵她不确定,杨仕进她不指望,剩下就是她和青果。 这样看起来,只要不遇上水匪的大部队,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先把行囊收拾好,见势不对就跑吧。 田衣计算战力之时,并没有发现旁边有位危险之人已经蠢蠢欲动了起来。 待那家丁走后,庄珵开了口:“我年前从江南坐船过来时也路过江北,并未听说水匪横行之事,不知杨兄有何见解?” 杨仕进沉着脸道:“荷州知州是我的同年,我方才已派人送信给他问情况,相信很快就有回复。我们在荷州多留一日吧。” 庄珵笑了起来:“我也正有此意,正好在荷州整顿一番。” 留在荷州的第二日,田衣从早到晚都没见到庄珵和小谟。 而杨仕进则收到了荷州知府的回信,确认了近来水匪猖獗之事属实,并表示巡检已增派弓手巡河。 随信还贴心地附了一纸简图,将水匪作乱最盛之处标记了出来。 田衣此时也顾不上对杨仕进本人的成见,主动表明了自己家乡在这一带,还走过这条水路多次的事儿,又拿着那简图,为杨仕进和两个家丁讲解了从荷州码头到达标记河段大概所需的时间,帮助他们提前做准备。 第三日,他们一行人来到码头。 刚看到他们要乘的船,田衣就惊恐地瞪大了眼。 船体宽大,舱体涂着朱漆,在阳光下泛着光华,将周围的小船衬得灰扑扑的。 舱外悬着华而不实的锦幔,舷边挂着鎏铜的环饰,富贵气派,招摇惹眼。 这简直就像是往水里送了个巨大的活靶子,靶面上还写了几个金光灿灿的大字——“水匪,我是肥羊,速速来抓”! 杨仕进是疯了吗? 她侧身看了一眼,发现杨仕进也是一脸震惊。 而他身边的庄珵,则是一脸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船,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田衣收回目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杨仕进没疯,疯的……好像另有其人。 15. 没有恶意但差点害死 “你把船换了?”杨仕进也发现了庄珵那简直称得上兴奋的神情,不解道:“为什么?” 如果不是他和庄珵早就认识,他都要怀疑庄珵是水匪的内奸,想把他们一锅端了。 庄珵笑道:“当然是为了保我们一路周全。” “什么意思?” “杨兄以为乘朴素便船便能避过水匪吗?可我昨日特地来了解了一番,却得知被劫掠的客商大都只携带了少许货物,船只也是平常样式。” “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杨仕进皱着眉又打量了一遍眼前这艘惹眼的大船。 “没错,财气外漏固然惹人注目,但并不等同于易被劫掠,试想,在水匪之患已人尽皆知,过路客商皆小心谨慎之时,匪徒看到如此不惮危险,行事如常的大船,反而会觉得对方有所依仗,不好招惹。” 听着好像有道理。杨仕进知道匪类虽多是亡命之徒,但也欺软怕硬,很少上赶着找死。而且他心里还有张官员身份的底牌,即便真的遇到水匪,他们也未必敢杀朝廷命官。 于是他接受了庄珵这番解释,没再多说什么。 一边的田衣却被庄珵这番看似有理的胡说八道气得不轻。 首先,被劫掠的大多是小船这不是废话吗,往来通行的小船本来就比大船多得多啊。 而且平常水匪的确不敢招惹权贵,但也不会轻易伤人,那商人说近两个月水匪频繁主动伤人,如此凶残心性,又怎可以常理套用? 田衣知道,杨仕进并不是蠢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他自然懂。 但他到底是太久没当过老百姓了,总觉得自己的身份自带赦免权,因此才轻率行事。 田衣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又没说出话来,叹了口气,也往船上去了。 庄珵明摆着找死,除非即刻与他分道扬镳,否则她说什么都浪费精力。 没事还罢,若是出事,就别怪她自保逃跑了! 船从荷州码头行至水匪集中的江北一带,需要四日左右,他们乘的是上等快船,第三日傍晚便抵达了简图中叉叉连着叉叉的高危河段。 田衣推脱晕船,白日里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到了日落之后才起身,跑去船尾甲板上待着。她要么打一套从前在九筹偷看高手练武时东记一招西学一式练成的王八拳活动手脚,要么和摇橹的船夫唠唠嗑,要么坐下看江景数星星消磨时间,但不管干什么,总不忘把包裹背在身上。 上船后的第三晚,夜色比前两日更阴沉些。偌大的夜空云遮雾绕,不见星月,只余淡淡清寒,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宁静江水之上。 田衣照常登上船尾甲板,环视了一圈。 天色如此阴暗,周围浅滩、岸边密布芦荡,再加上前方河道收窄,舟速难免要放缓,水匪劫道的天时和地利都有了。 “小娘子又出来了?” 坐在舵台上的中年梢工已经习惯了她的昼伏夜出,笑着跟她打招呼。 性格腼腆的年轻橹手也转过头朝她咧嘴笑,这漫漫长夜,有人陪着说话也不错。 田衣朝他们点点头,又道:“今夜天色不好,还得仔细着些。” 说罢,她往前走了两步,靠着船舷,看着江面吹风。 梢工笑得眼角露出了深深的纹路:“再不好的天也走过不少。不过小娘子年纪小,谨慎些也是有的。” 田衣没有再回话。 她知道,水匪最喜欢挑夜里动手,船上的人看不清水面,岸上的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对于这种中大型的船只,他们往往会先派小船靠近,藏在船下阴影中贴行或是潜伏在必过弯道两侧的芦苇丛中,趁着船上人不备爬上船尾,杀人、夺舵、控橹一气呵成。 不过有她在,船尾热闹的很,并不好下手。 倒是船头只有孤零零的一名篙手,若是她,便选船头下手。 这个夜晚,没有入睡的并不止忧心忡忡的田衣一个。 船刚刚拐过一道弯,船舱里的庄珵将舷窗开了条缝,泥滩的腥气沁入鼻间,他幽幽地看着窗外的舷道,等待一张大网扑落这令他感到无比憋闷的混沌夜色。 船拐到第二道弯,越发慢了下来,在吱吱呀呀的摇橹声中,田衣隐约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拨水声。 面向船头的梢工愣了一下。 随后是连续几声闷响,好似有细碎的气声夹在其间,还没等她听分明便消失了。 随后,又是一声比先前更重的闷响,船身微微晃了两下。 此时船身已经从弯道中拐了过来,梢工原本犹疑的眼神瞬间化为惊恐。 “救——” 身后的脚步声紧密起来,仿佛急转而至,已经攀上船舷的田衣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几乎瞬间隐没入芦苇荡中。 有人低喝:“他大爷的,是不是有人跑了!” 刚准备拉上舷窗的庄珵也听见了船尾的落水之声,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舷道之中有三五人急急往船后跑,最后那位落下一步,刚要赶上,没料到身侧的舷窗内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抓住她,她一定是去通风报信的。” 那水匪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只手吓得浑身一抖,挥起大刀就要砍下。 那只手的主人却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极快地松开他的腰带,闪至他刚刚举起的胳膊边,骨节分明的五指握住了他的小臂,手腕猛地向斜下方一拧。 咔擦一声,尺骨竟被硬生生压断。 “啊——” 那水匪痛苦地叫了出来,他前面的水匪愕然转身,却对上了舷窗中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刚才有人跳水了,抓住她,她一定是去通风报信的。” 庄珵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随后便当着那水匪的面,像怕冷似的,一只手拢了拢领口,一只手闭上了窗。 …… 冰冷的河水包裹着田衣的脑袋,水上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不知是耳鸣还是侧上方船体震动发出的嗡嗡声在耳边不断地响着。 她屏住呼吸,睁开眼睛在幽暗浑浊的水中艰难地凭着感觉辨别方位,往船行的相反方向奋力潜游。 摆臂,蹬腿,摆臂,蹬腿……从有意识的用力到下意识地重复,不知游了多远,田衣终于感到周围的水域慢慢变得开阔了些。 肺部被憋得又疼又烫,几乎要炸开。 田衣又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游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挥臂向上一划,半个脑袋浮出了水面。 夜色沉沉,四周都是平静的水面,只能 听到汩汩的流水声和芦苇沙沙的低鸣。 田衣踩着水再往上探了探,发现自己已经游到了几乎看不见芦苇的水域,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上岸。 虽然根本看不清岸在哪里,但田衣还是遵循直觉,选了个方向一路游了过去。 她的运气不错,在快要被肩膀上的包袱坠得挥不动手臂之前看到了河岸。 河岸边水草极多,田衣放缓蹬腿的速度,小心地避开像蛇一样往腿上缠的草茎。 田衣继续极富耐心地前行着,就在踩到水底淤泥的下一瞬,突然有一股极大的力量从身后拽住了她靠后的那条腿。 田衣整个人面朝下,狼狈地栽进了水里。 当脸再次埋入水面,田衣立即控制住了往上游的本能冲动。 她能感受到正死死拽住自己腿的是一双不大的手,右手向外一拨,身体借力迅疾地转向左后方,被拽住的腿也跟着惯性被她往岸边的方向拖动了些许。 趁着那人的身体还横在水中没来得及顺走,田衣尽己所能地屈起自己自由的那条腿,狠狠地踹向她的脑袋。 那人反应极快,不愿彻底松开田衣,便腾出一只手想抓她踹向自己的脚,可惜剩下的那只手并没能拽稳早有准备的田衣。 待她反应过来时,田衣已经顺利地缩回腿,腾挪出三尺距离。 那人见一击不成,也不再试,从水里探出了小半截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地大口呼吸。 田衣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小姑娘,穿着鹅黄的外衣,小小一张脸,大大的五官,还挺漂亮。 “你水性——真不错,我差点就没追上你。” 小黄衣气还没喘匀就自顾自地跟田衣说起了话。 田衣刚刚差点被她的水鬼抱腿给吓死,此时半点谈性也没有,转过身游了两下,又手脚并用地扑上了岸。 “喂,别害怕嘛,我不抓你了!” 小黄衣果然停在水中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田衣在岸上面对自己往后退。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田衣目测自己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才警惕地问道。 她压根就不知道这小黄衣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对你没有恶意,刚刚只是为了试试你,不然在半路上我就把你抓走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小黄衣从水里缓缓地拽出了一束细密的网,越拽越长,待到完全展开,半浮在水面上足足有四尺见方。 “你是水匪?” 即便她确实有机会抓自己却没动手,田衣对她还是毫无好感。 尤其是按她所说,她悄摸地跟了自己一路,更可怕了。 “我不是水匪,但我方才确实跟他们在一块儿。” 小黄衣不嫌麻烦地收起那张网,继续道:“我是万花的人,万花你听说过吗?” 田衣使劲地眨了眨上岸后越来越疼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讶异。 万花,她还真听说过。 这个名字写在方圆给她的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页。 是江南本土最有名的民间组织,是九筹江南分部未来的对手。 万花的人怎么会和水匪混在一起?还是……这也算万花的业务之一? 16. 你们什么都收? 就在田衣和小黄衣对峙之时,船上已经一片混乱。 杨仕进从沉睡中惊醒,披了件棉袍就跑出了船舱。 只见不算宽阔的船尾甲板上,庄珵、小谟及两名侍卫正和五六个水匪打成一团。 他目光下移,在船舷边的角落找到了几个被捆得扎扎实实的人。 篙手、梢工、橹手、青果,好像还少了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田衣去了哪,一名水匪已经走过来,一把大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水匪凶狠道:“乖乖站着别动,否则让你血溅当场。” 杨仕进皱眉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久居官场的威严。 “我是朝廷任命的汇州知州。你们此刻退去,今日之事便不再追究,若是执意作恶,伤了船上之人,朝廷必定大索河道,你们难逃一死!” 那水匪的手微微一抖,犹豫地看向此时唯一一个站在甲板上没动的大胡子水匪。 大胡子冷哼一声:“汇州知州干我甚事,汇州离这儿远着呢。” 杨仕进反应也快,抓住他的话头解释道:“正因此地离汇州还远,非我管辖之地,所以若是你将我们放了,回头追究你们对我也没有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堂堂知州就任期间重伤或横死在船上,必成震动一路的大案,此地官府跑不了安防失职之罪。为了脱罪,他们必会倾尽全力搜捕你们,你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大胡子半天没有回应,似乎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终于,他又开了口:“我怎么确定你不会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搞偷袭?” 刚对一个水匪心口踹出一脚,又格挡开另一个水匪一刀的庄珵听见大胡子的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杨仕进还是太聪明了,三言两语就说动了水匪。 若他们真的就这么退下,那也太无聊了。 想到此处,庄珵横刀逼退面前的水匪,向后一跃,退出了战局。 “我不打了。” 他走向大胡子,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又将手里的刀递到他面前。 “抓上我当人质,他们就不敢偷袭你了。” 小谟百忙之中惊恐地偏头看了庄珵一眼,立马因这一瞬的走神而挨了一刀。 还好这一刀只是浅浅砍在手臂外侧,连着衣角刮去一小块皮肉,没有性命之忧。 杨仕进大喊:“你疯了吧!” 大胡子并未接刀。 庄珵索性把刀丢进水里,又展开空空如也的手掌。 “这下放心了吧。” 大胡子这才抽出自己那把明显比其他水匪要锋利雪亮不少的大刀,把庄珵蛮狠地扯到自己身前,又将刀刃抵在他喉结的侧下方。 庄珵空咽了一下,认真感受着喉结上下滚动时,微颤的皮肤被刀刃划过的轻微痛感。 虽然他的内心半点恐惧也没有,但是身体面临危险的本能反应却是紧绷、颤抖和超出寻常的亢奋。 这种命不在自己手里,离死仿佛只剩一线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大胡子抬头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愉悦笑意,又怀疑了起来。 “你不会也是个什么官之类的吧。” 庄珵真诚地摇摇头:“我连功名也没有。” 大胡子看他岁数不大,信了几分,但心底还是毛毛的。 他这次带过来宰肥羊的手下个个武艺不俗,庄珵刚才可是徒手掰断了一人的胳膊,又以一打二不落下风,明明有脱身的机会,为什么要主动来当人质? 但此刻他的目光在地上绑着的四人身上巡视一遍,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那四个一看就是下人,下人的命没人在乎,庄珵不一样,一看就是有钱人。 于是,大胡子心一横,对正在命令他放开庄珵的杨仕进怒瞪一眼,道:“再喊下去你也死!” 说罢,他对着几个手下摆了摆头,看他们都跳回了大船下的小舟之中,才抓着庄珵往后退。 小谟和两个侍卫越逼越近。 大胡子烦躁道:“滚,不然我杀了他!” 他的手一动,庄珵漂亮干净的脖颈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线。 小谟犹犹豫豫地停住了步子。 说实话,他能看得出他家公子挺享受现在这个破局面的。 但庄珵要是真出事了,小诏一定先会把他这个废物捅死,然后再自杀去地府追随庄珵。 想起小诏……小谟无奈地往远方的水域看了一眼。 要是庄珵方才没支走小诏,说不定他们早就把这帮水匪拿下了! 看穿了小谟的纠结,庄珵冷冷道:“要是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不仅会死,而且还是你害死的。” 小谟彻底站定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么公子,好走不送。 大胡子轻功不错,挟着比他还高的庄珵跃下了船,稳稳地落到了自己来时乘坐的小舟上。 他低声威胁庄珵:“乖乖的别动,等会儿我会把你丢到水里,你自己游回去。” 庄珵却不领情,挑眉用一种很欠揍的表情看着他:“这么讲道理还当什么水匪,回去自首算了。” “什么?” “我是说……我来都来了,你不请我回寨做客?” 不知为何,明明庄珵现在一点威胁都没有,但大胡子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名之火。 “再废话我就——” “我家很有钱,你看我的衣裳,我的玉佩……你们带我回去,我可以写信托人送给我父母,叫他们拿钱来换我的命。他们都很胆小,不敢报官。” 眼看着大胡子又露出沉思的表情,庄珵趁热打铁:“要多少呢,一万两银子?一万五千两?两万……” 大胡子终于禁受不住诱惑,但语气仍旧很凶:“水里便是老子的家,你以为我会怕你?别想给我耍花招!” 庄珵闻言笑了,不怕就好。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之前有个人跳河你看到了吗?那是我的丫鬟,你们派人抓她了吗,她胆子可大了,要是她偷跑出去报官,你们可就完了。” 虽然庄珵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的利益考虑,但大胡子却觉得自己拿刀的手又痒痒了。 …… 田衣自然没有跑出去报官。 准确地说,田衣根本没跑出河岸。 此时此刻的她,身后正跟着那跟屁虫似的怎么也甩不掉还一直吵吵的小黄衣,在岸边兜圈子。 “你就考虑考虑呗,当个江湖人不比给人当丫鬟自由吗?” 不是田衣不想走,但只要她有想远离河岸往树林里钻的动作,小黄衣就会一把逮住她。 田衣不会武功,而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小黄衣显然是个练家子。 “拜托了,我们万花真的很需要你这样水性好,不迷向,反应还快的新人。” 田衣实在是被她烦的不行,一屁股坐到地上,累死了,再跑下去也不是办法。 小黄衣赶紧凑到她跟前道:“放心吧,他们只叫了我来抓你,我不带你回去,就没人会再来。” 这么长时间再没看到其他的人或船靠近这边,田衣相信她没骗自己。 田衣想了想,像实在被她追的认命了似的,抱着脑袋无奈问道:“你们万花到底是干嘛的,和水匪又是什么关系?” “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小黄衣在她身侧盘腿 坐下道:“我是万花来查探你们这条船里的人的,这个寨子的水匪和万花有合作,因此我混在他们的队伍里。” “不过劫杀你们这条船完全是水匪的主意,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的。” “你要探查的人是谁?” 小黄衣很坦诚地回答她:“杨仕进。” 田衣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万花倒是比九筹宽松多了,差事内容也能拿来对生人说。 “至于我们万花,你可以看作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行社。”小黄衣满脸得意地介绍道:“我们有上千船户、车户,亦有自己的铺子,收购、捎带、出卖这世上你所能想到的一切物件,只要付得起酬金,你要什么我们都能找到。不过,我们主要还是做水上生意,因此最需要水性好的人。” “哦哦,听着倒挺厉害的。可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夜风吹来,树木扑簌作响,衣服湿透的田衣打了个颤,将手缩到袖子里,似乎冷得有些受不住。 “干我们这行,再怎么样也比丫鬟赚得多,且靠本事吃饭,不用看旁人脸色。而且,我们万花里女子居多,你在里头也会觉得更自在……” 田衣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似乎有些意动。 “不过我好像没什么本事……对了,你方才说你们什么都收?” 小黄衣刚想安慰她从头学起也可以,却被她突然转变的话风给呛了一下,答道:“对,特别是那些稀奇,或有特异用处的东西,我们万花来者不拒,且绝不吝惜银钱。” “嘶,加不加入你们且再说。”田衣将浸了水后变得愈发沉重的包裹从肩上卸下,问她道:“我这儿前阵子还真得了件特别的玩意儿,你看看收不收?” 小黄衣有些好奇地凑到包裹前。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自己肩膀时,屏住呼吸的田衣扬手一挥,掌心扣着的两支细竹筒倾倒,大量药粉簌簌扬起,扑向小黄衣的面门。 这正是她过年时从九筹带回来的迷烟粉。 田衣还在庄府时便将这药粉拿只有拇指粗的小竹筒,照着令成年男子昏迷两个时辰的量分装了六支,筒口塞了木楔,又用黄蜡封了一遍,密封性极好,她将其藏到袖子里,在河里潜游了半天竹筒也没进水。 方才,田衣一口气用了两筒药粉,不怕她不倒! 小黄衣几乎在看见药粉的一刹那便闭了气向后仰倒,可惜田衣撒的粉实在太多,在她眼前几乎形成一层结界,她难免吸入了一些。还有不少药粉顺风被打上了她的脸,粘附在她的鼻窍和唇际周围。 小黄衣到底年纪太小,经验也不如田衣丰富,此时想去水边洗清洗口鼻,却又怕田衣从背后袭击她,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田衣一招得逞,又看向水面厉声喝道:“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来了吗!” 小黄衣本来就已经有些昏沉,听她这话下意识偏过头。 田衣两只手抓起一整张湿透的包袱皮,啪地盖住她的脑袋。 小黄衣身体晃动两下,摔倒在地上。 田衣大气都不敢喘,立马蹲下身将包袱皮在小黄衣的脖子上扎了个紧紧的死结,又将那布面死死按在小黄衣的脸上,直到她五官的轮廓都显现出来,人也一动不动了,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这包袱皮同样被她撒了药粉,虽然不知药粉溶入水中管几分用,但这么着闷也能把她闷晕。 田衣来不及心疼一出手便被用掉了大半的药,抱着还有一层包袱皮裹着的行李往树林里跑。 才跑出两步远,一个阴影如同枯叶一般,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她的眼前。 却是自从上了马车,田衣就没再见过一面的小诏。 17. 天黑人容易眼瞎 又是这鬼一样的现身方式。 田衣戒备地后退:“你怎么在这?你不去护着庄珵?” “公子让我来抓你。” 真是个死脑筋! “庄珵说不定现在都被水匪宰了,救他不比抓我要紧吗?” 小诏木着脸重复道:“公子让我来抓你,我听公子的。” 田衣觉得跟他讲话实在太累,干脆又坐回地上。 在小诏这种高高高手面前,她连反抗都懒得反抗。 “好,现在我被你抓到了,然后呢?你去找地儿烧三柱香告慰你家公子的在天之灵吧!” “我要带你一起回去救公子。” 疯了吧,那她辛辛苦苦游到岸边算什么?算她爱玩水吗? 看着小诏逐渐逼近,田衣十分识时务地将白眼换成诚恳的眼神。 “诏兄你有所不知,我看起来瘦,其实非常结实,衣服灌满了水更是沉重得很,会死死地拖住你的。你带上我绝对救不回公子,还会害得公子临死之前还要被嘲笑身边的小厮脑子有毛病。” 小诏像没听见似的,依旧走过来拎她。 田衣拼命向下赖,然后被力气极大的小诏以一个屁股下沉的盘坐姿势悬空拎了起来。 冷风从她的裙子下面吹过,这感觉太奇怪,她好像一袋面粉。 “你说的有道理。” 田衣砰的一声被他砸回地面。 小诏难得露出鲜活的嫌弃表情,冷冰冰道:“你确实是个沉重的累赘。” 田衣被骂得浑身舒畅,连连点头:“在下正是。” 半盏茶后,田衣被牢牢地捆在了树干上。 虽然很狼狈,但田衣觉得这样也比去船上送死强,便殷切地喊道:“诏兄,一路顺风,记得两个时辰内来给我松绑啊!” 因为过了两个时辰,旁边的小黄衣就该醒了。 小诏没有应声。 田衣刚准备小睡一会儿恢复体力,却被一声尖锐的叫喊惊得睁开了眼。 “妹妹!” “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紧跟其后响起的,是短兵相接的刀剑声,噼里啪啦好生激烈。 田衣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林间,一位高个女子正持剑与小诏搏斗,招式凶悍无比。 那女子穿的也是鹅黄衣裙,和小黄衣那套很像。 小黄衣的同伙把小诏认成凶手了? 一句不问,上来就砍,会不会太草率了…… 真正的凶手田衣仰头看向夜空,眼神哀愁,心绪复杂。 热闹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大黄衣被小诏一刀刺入腰腹,失力地摔到地上。 但很明显,还能动弹,说不定剩余体力刚好够宰她。 更何况大黄衣都来了,说不定等下还能再来个老黄衣,她被绑在这儿简直比案板上的猪还好杀。 想到这儿,田衣不再犹豫,扯着嗓子喊道:“小诏!我改变主意了!你带我走吧,我舍命也要把公子救回来——” 和蛮不讲理的万花成员比起来,水匪都显得略通人性。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田衣和小诏就回到了船上。 杨仕进来不及问他们打哪儿来,神色凝重地将庄珵的去向告知了小诏,又说小谟已追过去了。 田衣听说庄珵主动充当人质却被不守承诺的水匪抓走,心里觉得他凶多吉少,更不想去救他了。 小诏问:“水匪往哪里去了?” 杨仕进指了个方向。 小诏便让船夫把船舷外剩下的那只小划卸下来。 田衣身上套着从大黄衣身上扒下来的干爽外袍,趁他们忙活,从怀里拿出两枚一模一样的铜制令牌,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荷花纹样。 这两枚令牌是田衣从大小黄衣身上搜出来的。 一般只有组织内的头领才会用铜制令牌,其余人都是木制。 像九筹和万花这种不正经的组织,成员得罪人受点伤很正常,很少会追着不放,否则每天光是寻仇都寻不完。但直接杀了两个头领绝对算大仇,不仅组织里的人会追查到底,还可能花重金聘请顶尖杀手。 因此,田衣在简单地给小诏讲了营救庄珵的大致想法后,让小诏把大小黄衣打昏绑起来,留下了她们的命。此外,为了迷惑她们,田衣没有只偷令牌,而是把她们的钱财也摸了个干净。 小诏很快便卸下小划,喊田衣过去。 田衣还想再挣扎一下,求救地看向杨仕进。 他是庄珵的朋友又是个官,说的话说不定小诏能听一两句。 杨仕进问小诏:“你让她去做什么?” 田衣答道:“他想带我去给公子殉情。” 主仆之情也算情。 虽然田衣用词很怪,但杨仕进也赞同田衣过去就是送死,刚想阻拦,却被已经等到不耐的小诏避开,眼睁睁地看着田衣被他拖走。 “杨大人,我们走了之后,青果就交给您照看了——” 田衣的声音飘远,杨仕进命令船夫加快行船速度,他自己则站到船头搜寻起附近巡检寨的踪迹。 ……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自己突然陷入了在一定会死和死得更惨之间做决策的凄惨境地? 田衣蹲在全速向前行进的小划上,恨恨地想,都怪庄珵那个疯子! 还有小诏也恨上,愚忠害人。 要是她死在水匪手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不过只要有一丝丝机会,田衣还是想活。 所以她硬逼着自己撇开消沉念头,飞速推演起进水匪寨子后的应对方法。 就这么乱想着,小诏已经沿着小谟一路留下的标记,在拐过一段迷宫似的东拐西绕的狭窄河道后,眼前豁然开朗,到达了一片被丛生芦苇、茭草遮掩着的沙洲前。 此处应该就是水匪的老巢。 田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停船。” 小诏停好船,田衣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沙洲外围的构造,眼神中多了几分自信坚定。 “下水,我带你绕过去。” 说完,她自己先跳下了小划。 小诏深深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眼沙洲上的哨棚,跟着她跳下了水。 凭借经验,田衣带着小诏绕开了水上的哨棚和水下的竹刺,又指示小诏破开沙洲外围的拦网,杀掉守路的水匪,一路有惊无险地从侧边登上了沙洲。 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田衣有些得意又嫌弃地想,不是同一个寨子,还过去了好几年,这些水匪的防卫方式居然一点都没变,实在是不思进取。不像她,早已今非昔比。 上岛之后,两人便没再见到小谟留下的标记。 走着走着,两人已经接近沙洲高地。高地上建着参差不齐的木屋与草屋,中间那座木屋最大,且里头亮着灯,应该是这座寨子的核心议事之地。 此时离庄珵被抓的时间并不远,田衣判断庄珵如果没半路上被杀了的话,此时要么在议事厅接受制裁,要么被丢进了牢房,要么被哪个女水匪抓过去压床了。 但牢狱和女水匪在哪她又不知道,只能先去议事厅碰碰运气。 借着树木的掩映,田衣低声道:“我们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你按我刚才说的做。” 小诏从跳船时就选择了相信她,此时也不再犹豫,把之前用来捆田衣的麻绳递给了她。 田衣把他捆了起来,绑了个死结,然后揉揉脸,换上一个冷酷中夹杂着一丝悲愤的表情。 “走。” 田衣粗暴地抓着小诏,快步走到议事厅前的守卫跟前,把小诏往他怀里一推。</p >那守卫正意识涣散地打盹,被她吓了一跳,刚想发火,看见她手里举起的铜牌又把火憋了下去。 他犹疑道:“你是万花的?” 他没见过田衣这张脸,但她的衣裳和之前万花派来寨子里的那个疯丫头很像,而且手里的铜牌也没问题。 田衣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态度,应该是万花的没错了。 那守卫退开一步,客气道:“寨主正在里头,您请进。” 田衣拽着小诏走到厅前,一脚踹开了议事厅的大门。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正对厅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黢黑的长脸男人,应该是这里的寨主。侧边的椅子上则坐着一个不比他白多少的大胡子男人。 田衣一把将小诏给甩到了身前的地上,对着他们怒斥道:“你们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劫个船都能叫人跑了!” 寨主和大胡子同时看向她。 田衣的眼里闪过几许悲恸,继续道:“我妹妹被你们派去抓跑掉的人,结果却被这人给杀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我那可怜的妹妹此时恐怕已经葬身鱼腹了!” “你妹妹?你是……万花的?” 那寨主也看到了她的衣裳和令牌,到底是见多识广的首领,他脸上仍有几分怀疑。 那大胡子却是将目光投向了小诏,而后惊讶道:“居然是你!” 而后他激动地对寨主道:“寨主,这个人我在船上见过,武艺相当高强,砍伤了我们两个兄弟,应该是那小子的贴身侍卫。” 田衣的眼神一闪,明白过来。 第一,他把小诏认成小谟了。第二,小谟要么没进得来,要么摸进来但还没暴露。 那她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就更多了。 那寨主听见大胡子的话,放下了对田衣身份的戒心,但却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这来寻仇的万花女子看似貌不惊人,却能徒手把砍伤两个寨内兄弟又杀死之前那位万花使者的人活捉过来,功夫得高深到什么境界! 想到此处,他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对田衣道:“呵呵,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先坐,先坐。” 田衣冷笑一声,岔开腿不客气地坐下:“你倒是说说,哪来的误会?” 寨主亲手给她递了杯茶,沉吟着想借口。 田衣接过茶杯,却顺手将茶水泼在地上。 寨主没想到她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眼神一厉:“您这是?” “给我那可怜的妹妹先喝!” 开玩笑,她可不敢喝,万一里面下了毒怎么办。 寨主的脸色更难看了。 倒是那大胡子有几分急智,此时想到个破绽,问田衣道:“您是什么时候见到您妹妹的?您亲眼见到此人杀了您妹妹吗?您武艺这么高,竟没拦得住他行凶?” 田衣心念急转,眼神在小诏身上顿了一下,心中有了应对。 不过演戏要演全,她没直接回答大胡子的话,而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质问我?” 话未说完,手捏起方才的茶杯砸向他,却没砸中。 那寨主一看情势不对,赶紧道:“您歇歇气,我这个弟弟不懂礼数,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随后,他又呵斥了那大胡子两句,给足了田衣面子,这才又道:“不过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却是也要叫我们分辨清楚才好,您说是也不是?” 田衣一脸不忿,撇过头解释道:“我是来给她递消息的,他杀我妹妹是我亲眼所见……我的武功并没有他高,是趁他换衣裳之际,用了迷烟才将他困住的。” 她真话假话参着说,顺便把小诏和小谟衣裳不一样的漏洞也补了。 那寨主的脑海里闪过她方才扔茶杯时的糟糕准头,信了大半。 18. 仗势欺人,挟恩图报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就很难办了。 寨主知道万花的势力远不是他这个不过一二百人的小寨子能对抗的,想了想,决定拿出几分诚意。 他先上前狠狠踹了小诏一脚,与田衣同仇敌忾。 “此人杀了您的妹妹,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再尽可能撇清自己的罪责。 “没提前杀了他是咱寨里兄弟不中用,但谁也没法预料到他会去做什么,这仇总不能记在我们头上吧。” 最后话锋一转,拿出利益诱惑。 “说起来,这回咱们劫回一条大鱼,您妹妹也出了力,自然该分上些好处,不如就由您代收了吧。” 他刚说完,就看见田衣的眼睛亮了,心中暗笑,这姐妹之情果然赶不上跟银子的感情深。 田衣却在想,这“大鱼”说的还能是谁,庄珵呗。 她正想找机会试探他的去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田衣顺势质疑了一下“大鱼”的含金量,让寨主便将此人带上来瞧瞧。 过了会儿,一个水匪带着庄珵进来了。 田衣迫不及待地看过去,内心十分失望。 庄珵瞧着齐整体面,连头发都不怎么乱,这些水匪干什么吃的,居然不先逮着他揍一顿再说吗? 不过庄珵看见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似乎也挺失望的。 突然,那水匪像见到鬼似的,指着大厅中央的小诏叫道:“你,你刚刚不是在外面埋伏我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田衣心中一惊,难道小谟在外头? 那水匪脑子不笨,此时已反应过来:“不对,你不是……” “你在说什么疯话?”田衣见势不妙,一声冷喝打断了他,又转身怒视寨主道:“贵寨怎么不是些废物就是些疯子?” 寨主也觉得这水匪疯疯癫癫的。 他亲眼见到小诏待在大厅里,怎么可能出去埋伏人。 可别因为他,把面前万花这位暴脾气祖宗又得罪了。 寨主一瞪眼:“滚!” 那水匪刚想说小诏有个双胞兄弟在外头埋伏人,想了想,闭上嘴乖乖退出去了。 因为埋伏他的人功夫明显比他高,但刚扑上来,却又莫名其妙退下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梦话。 田衣对大胡子道:“你也滚!看见你就烦。” 大胡子惊怒,这明显要谈起大鱼的分账事宜,自己这个抓鱼的主力怎么能不在场? 但见寨主也示意他先退下,大胡子只好悻悻地离开。 不在场就不在场,最后总归不能少了他这份,否则他就找兄弟伙阴了这懦弱无能的寨主自己上位。 寨主压下内心的愤懑,对田衣道:“这下您满意了吗?” 田衣过足了仗势欺人的瘾,这才重新坐下,听寨主像叫卖刚宰好的肥羊一样,跟她讲从庄珵这般打扮的人身上能勒索到多少银子,又如何分配。 趁寨主转过头时,庄珵用嘴型对田衣比了个:“不要救我。” 庄珵刚在这水匪寨子里发现了一桩好玩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想走。 田衣看见了他的口型,但当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她原本就不想来救他,这会儿被强行绑过来救他,戏都演到这一步了,他说不救就不救? 他以为她是狗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田衣在内心翻了白眼,目测大胡子应该已经走远了,给小诏比了个手势。 小诏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田衣则大剌剌地拍了拍那寨主的肩膀,转移他的视线。 “寨主,您方才说分我们三成已经很够意思,我却不这么想。” “那你要几分?” 田衣灿然一笑:“我七你三。” 寨主被她的贪婪无耻气得再也压制不住情绪,猛地站起了身:“你做梦——” 说完,他两眼一翻,又坐了下去。 寨主身后的小诏从他的身体里拔出刀,下去给庄珵解绳子了。 田衣注视着寨主嘴角缓缓流出的鲜血,脸上嚣张的笑容更盛。 “不愿意的话,那你就去死吧。” 尽心尽职演完最后一句,田衣笑容一收,火速从大黄衣的角色中退了出来。 “快走快走快走!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 庄珵无奈地任小诏给他解开绳子,又从议事厅墙上挂着的一排武器中取下一把还算趁手的刀。 他原本设想的最好情况是田衣这个大难领头先跑一步的家伙被抓回来,跟他一块儿被关在这里,他再好好欣赏她逃跑未遂的气急败坏。 当然,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田衣溜了,他自己在这儿好好玩一场,解解这一路安稳的沉闷。 却没想到小诏居然把田衣带了回来,还把寨主给杀了。 这下好了,他想不走都不行了。 庄珵刚收拾好被人扰了兴致的不快,舒展舒展身体准备杀出去,肩膀却突然一沉。 一双细且紧实的胳膊不请自来地锁住了他的脖子。 田衣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 “公子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都舍命来救你了,接下来你护着我冲出去,不过分吧!” 庄珵无情地掰开了她的胳膊。 “下去。” 田衣连反抗都来不及反抗,直接就被丢了下去,还好她反应快,顺势一滚,没让脑袋先着地。 庄珵却是一愣,没想到田衣就这么乖乖下去了。 他疑惑低头:“你还真是一点武功不会?” 田衣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掰得生疼的胳膊,没好气道:“我骗你干嘛!” 庄珵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小诏,合着这位真是让她来给自己陪葬的。 庄珵叹了口气,自己选的小厮,认命吧。 “上来吧。” 事关性命,田衣一点不记仇,下一瞬就又跳到了他背上。 “冲冲冲,公子,有您的带领我们一定能冲出去。” 冲出大厅没几步,小谟就和他们会合了。 随后,小诏开路,小谟殿后,四个人从小诏和田衣进来的路线往外撤。 他们一行人很快就被水匪发现,接二连三的长箭嗖嗖地飞了过来。 虽然有小谟在后面挡下大部分箭支,但还是有几根箭从田衣身边飞过。 田衣双手交叉地紧抓着庄珵的肩膀,脑袋伏得极低,几乎贴着庄珵的脸,尽量缩小自己暴露的范围。 庄珵说:“田衣,你胳膊别勒着我。” 庄珵又说:“田衣,把你的头给我拿开。” 田衣一边道歉一边放松胳膊,但脑袋依 旧缩着。 竖着脖子被人从后面当成靶子射也太没危险了,她宁愿被庄珵骂两句。 田衣被背着,虽然心惊胆战但也不敢乱动,心想,早知道被人从后面放冷箭,她就该让开路的小诏背自己。 心思变换间,庄珵一侧身,像背后长眼一样,又替她躲过了两支呼啸而过的箭。 好在,庄珵的武功比田衣想象的还要好。 田衣离他极近,能清楚地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虽然背着人疾行,但他的气息一直很稳。 还有她靠在庄珵胸口的手,也能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下,心跳十分沉稳有力。 庄珵一刀解决掉一个从林子里窜出来的水匪,忍无可忍道:“田衣,把你的手也给我拿开!” 田衣说好的好的,乖乖将手握成两个拳头,悬在空中鼓舞似的挥了两下。 “公子真厉害,又灭掉一个!” 四个人且战且逃,没用多久就到达了寨子外围,水匪也少了些。 田衣已经能看见外面的水面,放松了不少。 她郑重其事地拍拍庄珵的肩膀:“公子,接下来跟上我!” 说完,田衣就撒开他,落到地上,像一尾鱼一样灵巧地跃入水中。 小谟的小划离这儿很远,四个人没法挤在一条小划上,小诏和小谟便从背后袭杀了两个守卫,抢了一条扣在寨前的船。 庄珵和田衣暂时留在水中替他们望风。 阴沉的雾气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直不见踪影的月亮也高悬在夜空之中。 在朦胧的月色之中,庄珵突然问道:“你怎么对水匪的寨子这么熟悉?” 田衣不由得怀念起从来不多问任何事的小诏。 想了想,她咧嘴一笑:“因为我就是水匪的内应,潜伏在你们庄府这么久,筹谋无数就是为了今天。” 庄珵眉梢轻挑:“为了今天把我救出去?” 田衣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的,让你们替我杀了寨主,过两天我回来当新寨主。” 庄珵移开目光,并没有追着这个话题不放。 “你今晚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跳船了?” 田衣的笑容一僵:“公子,其实上个问题我说谎了,我对水匪寨子熟悉是因为我小时候……” 庄珵深深地看了田衣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田衣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烦躁。 田衣无奈解释道:“我也没办法,我只有水性好些,但又不会武,留下来也是拖累你们,不如条船先走一步,上岸后找官兵来救你们。” 虽然省去了一些不管他们死不死,先给自己保命的念头未提,但她也没说假话。 庄珵不再看她,而是望向不远处已经驾船往这儿来的小谟和小诏,淡淡道:“行,水性这么好,那你别上船了,游回去吧。” 田衣嘿嘿傻笑了两声,先他一步爬上了船。 上船之后,庄珵没再跟她说话,刚才他的两个问题,田衣似乎又像往常一样顺利地糊弄了过去。 但田衣还是觉得不对劲,此时的庄珵有点儿没消气。但他到底在气什么? 田衣难得自省起来,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今日冒险救主之举能被挑出什么问题。 庄夫人和庄老爷知道了,也得赞她一句忠勇可嘉。 嗯……那只能归结为庄珵自己有毛病了。 19. 她打探他打探她 一行人上了岸,走了很远,才看到几户人家。 他们挑了户院子最大的人家,由田衣出面交谈,庄珵付了不少钱,才被屋主允许在偏房里住一夜并随意用柴火。 灯烛亮起,田衣才发现庄珵的胳膊和腰侧都受了伤,虽然此时已不怎么流血,但从衣服的破口看,伤口又深又长。 小诏看起来还好,负责殿后的小谟比庄珵还惨,半边肩膀都被血浸透了。 他们在脏兮兮的河水里泡了许久,若是伤口处理不好,极容易红肿甚至溃烂。 此时此地,大夫肯定是找不着的。作为屋里唯一一个几乎毫发无损的人,田衣大方地从包袱里掏出一瓶已经进水结块的伤药,又去取柴烧热水。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在屋里待下去,越待越生气,本来大家这会儿都应该在船舱里安睡,现在这副惨样,都是拜庄珵这个疯子所赐。 即便庄珵把她从山寨里背出来,田衣也没什么感激之情。 因此,当田衣抱着一壶热水进屋,却被庄珵冷淡地提出要她一个人去柴房的无理要求时,她虽然依旧理解不了庄珵到底在气什么,但还是爽快地背着包袱离开了。 谁要跟他们几个住一间屋! 不过到处漏风的柴房田衣也是绝对不会去住的。 她现在衣裳还湿着,再被冻一宿,明日定会发高烧。 于是,田衣转头就去找了另外一户人家,这回没有那三个看起来就危险的家伙在旁边吓人,她没说两句就被屋主夫妻引进了门。 见田衣身上湿淋淋的,那妻子拿来干衣裳给她替换,丈夫则为她搬来了火炉烘头发和衣裳。 田衣一个人躺在暖烘烘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而另一边,简单处理好伤口的庄珵走到柴房想叫田衣回屋,才发现柴房内空无一人。田衣居然又跑了。 第二天一早,田衣拿着好心夫妻强塞给她的鸡蛋,活蹦乱跳地去找那三个伤员。 小谟状态不太好,庄珵让小诏去借辆牛车或驴车,说先去最近的县城,再寻机会和杨仕进他们会合。 庄珵向屋主打探路线,田衣袖手站在旁边,瞧见庄珵白净的颈侧出现了两道粗粗的淡青瘀痕。 她抬起胳膊对比着那瘀痕转了转,心想,自己有用那么大的力气吗? 还是怪庄珵太白了,受点伤都这么明显。 庄珵打探完,田衣顺带着打听了下几个临县的方位。 而后,她凭借着记忆,在泥地上把所乘大船、水匪寨子、此地以及几个临县的大致位置标记了出来,再画出大船行驶的方向,稍一琢磨,便在此地东南方向的沧屏县上画了个圈。 “你被劫走后,杨大人定会去就近的巡检寨找人救你,然后再到最近的县城衙门申报案子,沧屏县城虽比本县远十余里,但看方位,这会儿杨大人八成在此地。” 田衣仰头看向神情淡淡的庄珵,自觉机敏地又添了句:“当然,如若公子并不想去找杨大人,那么公子想去哪我就跟去哪。” 庄珵没看她,对着地上简陋却清楚的草图凝神望了几眼,便一言未发地径自回屋了。 自认为成功将功折罪的田衣也松了口气,伸脚将地上的痕迹抹平。 日上中天时,一行人到达了沧屏县。 沧屏县县令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接待了他们,并带他们找到了暂住在县衙后院的杨仕进。 杨仕进带庄珵和小谟去找大夫,田衣安慰完了慌神未定的青果,又见后院中并无人需要自己,便独自走出了县衙。 她到沧屏县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昨夜她从大黄衣身上搜出来的不止有令牌,还有一封拿油纸包的好好的信,信的内容很短,大致是说沧屏县的货物已经从临时据点集中至新的地方,此地如今称“青芦滩场”,并让收信之人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沧屏县周围的寨子。 小黄衣所说万花与水匪的合作,恐怕就是指为他们提供各类日常生活与打家劫舍所需货物。 而所谓的“滩场”,应该是说万花交易货物的集聚地。 如此看来,水匪近两个月的猖狂或许也与万花在背后的支持有关系。 万花毕竟是以后最要紧的敌家,田衣决定趁现在身份未暴露去探一探。 信中有青芦滩场方位的详细描述,田衣边打听边走,逐渐远离了闹市区,路过一片荒凉坟场,又横穿一片野林,才找到了位于县郊的目的地。 所谓的青芦滩场,就是在河滩边的芦苇荡中烧出一块空地,搭了个简易集市。 田衣从外头看,货棚不过十余个,赶集之人却不少,不仅有自带一身凶性的匪徒,还有些普通百姓打扮的人。河滩边还停了好几艘船,此时正有人上下。 靠河岸边上有一货棚,顶上挂木牌,上书“无物不收,药材毒料、旧刃残甲高价收”。 田衣自腰间摸出一张长巾将脸蒙了,便往那货棚去。 “老板,成药收不收?” 那卖药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身材胖胖的,一张和气圆脸。 “什么药?” “吃了可叫人浑身瘙痒的,其余的我也不清楚。” 田衣张开手,手心破布自然展开,里头躺着两粒药丸。 胖老板伸手取药在鼻下一闻,心里一跳,面上却笑道:“这药品质不错,收的,不过只两粒,我这边出的价格不算高,小娘子还有多的么?” 田衣急地啧了一声,想想又从袖中摸出半粒:“还有半颗,可能算上?” 胖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半颗残药上,药丸破口处还有被浸润化开的迹象,像是从什么人嘴里抠出来的。 再一看田衣朴素的穿着和瑟瑟缩缩的姿态,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是旁人打斗中捡来的便宜。 胖老板顿时息了打探的心思。 田衣却趁着卖药的话头,将货棚中的各色物件看了个大概,又颠三倒四地问了胖老板些青芦滩场收售货物的大概规矩。 随后,她收了钱,不动声色地跟在一位高大且凶神恶煞的汉子身后,半借着他的遮挡,观察了他与店家交谈的全程,等他离开后,便学了他的话术去几家货棚试探。 田衣在青芦滩场待了半个时辰,把万花的情况也连蒙带猜地搞清了七八分。 虽然小黄衣昨晚同她介绍万花时重点在买卖上,但她能看得出万花实际把控的并非货物本身,而是运货的路。 譬如那大汉取了一把又定了三把的刀,说是几百里外半隐世的大师所出 ,一般人连大师的行迹都寻不到,但万花不仅能找到人,还能大批量地将刀运回来,若非对水道路网有极强的把控,绝对不敢许出几日内到货的承诺。 九筹虽然也有铺子,但里头售卖的珍奇玩意儿,大多依赖某些成员。她方才售给那胖老板的,便是由九筹内擅毒之人所制。 离开青芦滩场后,田衣心里冒出个能为江南九筹分部立上一小功的念头,加快脚步,兴冲冲地回到了县衙后院。 还未进屋,田衣听到里头传来交谈声,习惯性地止住脚步。 先是杨仕进问了句:“你确定那是韩家的船?” 后是庄珵的回答:“确定。韩家船仓板上的刻纹,我年前回雍平府时可是看了一路。” 杨仕进还是带着几分谨慎:“那也不一定是水匪里有韩家人……那船会不会是他们从韩家劫掠来的?” 不过说到此处,他自己又笑起来:“也是,这条河得有三成姓韩,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韩家船。” 庄珵像料到杨仕进会问这个,回答道:“我试了。” “那寨主问我出身,我说我是韩从略,他不信我,特意找了人来指认,那人斩钉截铁说我冒充韩家公子。我套了他的话,得知他之前是韩家船作的管事。” 屋内,杨仕进笑着喝了口茶:“我昨日只当你是胡闹,没想到你却干了件大事。你我皆知韩家不会与水匪有什么勾当,但这事确实定性特殊,可大可小,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屋外的田衣听的分明,心想,原来庄珵以身涉险真的是另有目的,这倒是比莫名其妙寻死好理解多了。 杨仕进喝完杯中茶,拍板道:“这样,我先回去把奏疏写好递上去,看韩家反应,再与你商量要不要拿此事做文章。”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敲响。 田衣走进屋,乖巧地给杨仕进行了个礼。 目送杨仕进离开后,她笑眯眯地看向坐在桌边的庄珵:“公子,我想了个法子给您报仇!” 与她的兴致勃勃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庄珵的冷淡。 他沉默地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衣凑近了些叫他:“公子?” 庄珵放下茶杯,淡淡问道:“你下午跑哪儿去了?” 田衣收了笑容,站的板板正正地答道:“我见没什么活可做,就出去逛了一圈。” “你昨天夜里跑哪儿去了?” 田衣一滞,回答的声音小了些:“我去别家住了。” 她还以为庄珵受了伤精神不济,把这事儿略过去了呢,没想到他新账旧账一起算。 说起来,或许是周围风物令她有种回到家乡的熟悉感,又或许得到了方圆给她的凡事皆可保命为重的允诺,田衣也觉得自己最近行事越发有底气起来……或者说,底气有点过于足了。 庄珵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突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冰冷而锐利。 是第一次见到田衣一般,庄珵认真地打量着她那张年轻而饱满的脸庞,深深地注视着她那双黑而亮的眼眸,直到那双眼眸像 被针刺了似的微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审视,他才缓缓开了口。 “田衣,在你心里,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20. 田衣怒了 田衣眨巴眨巴眼,啥意思? 本着说少错少的念头,她言简意赅地答道:“主仆关系。” “是吗?”庄珵冷笑一声:“但你好像很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于这条指控,田衣无从反驳。 于是,她挑了个其中最占理的事儿,委屈地解释道:“昨夜我擅自住进别人家,实在是在柴房里冷得受不了,担心冻病了更耽误伺候公子……” 不对,庄珵怎么看起来更生气了? 庄珵此时看着她一脸无辜的神情,只觉得荒谬。 昨夜他从让田衣去柴房到喊她回来,也就半盏茶不到,她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怎么能撒谎撒得如此理直气壮? 庄珵能感受到自己对田衣很失望,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她不是一直都这样油嘴滑舌吗? “那昨晚你一个人跳船,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田衣本来就猜他的心思猜的烦,这下也彻底怒了。 不管是有毛病找死还是有目的不说,别人都没有陪着他一起送死的道理吧。 她又没耽误他的谋算,只是自己逃命都不行吗?而且她都快逃出去了,他又派小诏来抓她是什么意思,看见她活着就难受吗? 更别说她最后还冒着生命危险去水匪寨子里救出了他,他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教训她,简直不可理喻! 愤怒的田衣咬牙切齿道:“因为我不想死,公子连这也理解不了吗?” “也是,公子总喜欢做火中取栗的大事,哪里管得到旁人在您放的火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呢?” 庄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语带讽刺道:“还要多谢我放了这把火,否则怎么有机会看清你是如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人呢?” 他这个最最自私的人怎么好意思这样说她? 田衣气得攥紧了拳头,大声道:“贪生怕死有什么错呢?谁不想活着?谁愿意待在危险的地方?” 庄珵看着她,可眼神却空茫得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扬唇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称得上诡异的偏执。 “可偏偏是你厌恶至此的危险,却总能烧出各人底下的真心,不是吗?” 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田衣震惊道:“本来安安稳稳的生活,大家都相处的很好,也没有人上来害你吧!就为了你所说的什么真心,就亲手制造这么大的危机,让别人拿命来陪你试探?” 疯子,完全是疯子! 田衣摇着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庄珵却对她的质疑充耳不闻,反而悠悠地叹了口气。 “田衣,你太虚伪了。” 她又怎么虚伪了?她好好地跟他讲三岁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头上却又多了个罪名? 田衣几乎被气得失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反正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她今天一定要彻底吵个明白,省得他以后再天天找她麻烦!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庄珵,你搞清楚,我只是夫人雇来帮你打理汇州别院的,我不是你们庄府的家奴,没有签卖身契给你,也从来没说过我愿意为你送死。” “而那些留在你身边的,小诏,小谟,你看看你把他们害成什么样了?若不是我还有几分急智,恐怕此时尸体都硬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庄珵听的倒挺认真,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道:“你好像很关心他们的命似的?” 他轻轻挑起眉毛,往田衣的方向走了一步。 “那水匪来的时候,你明明提前预判到了,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跑?” 庄珵又走近一步,田衣已经可以看清他随着步伐颤动的睫毛和嘴角的讥讽笑意。 “田衣,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的命吗?” 田衣咽了口口水,张口欲言,内心深处却明白他并没说错。 想了一会儿,她坦然地露出一个笑容,再看向庄珵的眼神分外明亮。 “我不会武功,只有一点水性能用来自保,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小诏和小谟不会听我的,带上青果我只会把自己也害死。所以就像你说的,我一个人跑了。”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和他人的性命比起来,我确实觉得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但我依然觉得我比你强,至少不会像你一样,像疯子一样,让无辜的人陷入本来不会面临的困境之中,再来嘲笑他们贪生怕死。” 说完这一句,田衣已经没什么想补充的了,便停下来,平静地看着庄珵。 “疯子?”庄珵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她对自己的判词。 田衣点头,她确实是这么看待他的,虽然很冒犯,但今天其他冒犯的话也没少说,再多这一句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庄珵愣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田衣以为他被自己骂傻了,庄珵才又开口道:“那你怎么敢跟疯子吵架?” 啊?这是重点吗? 很显然,庄珵认为这就是重点。 而且几乎在一瞬间,那些涌动在他心口,使他难以自持的愤懑和失望如雾气一般消散开来了,对田衣的虚伪或是贪生怕死的追究好像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想,对啊,田衣居然就这么气急败坏地跟他大吵了一架,没有用她一贯的防备,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或是找些蹩脚的理由搪塞他。 此时此刻,至少她的愤怒是真实的。 田衣终于在他奇怪的问话中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答道:“因为我被你气昏了。” 其实冷静下来,她也有点惊讶自己就这么无所畏惧地发了通火,好像笃定无论她怎么发飙,庄珵都不会真正伤害她或者杀了她似的。 她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和信心? 庄珵见田衣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蹙眉抿嘴,似乎在后怕,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他沉下声,严肃道:“你这么怕死,那你就时刻小心戒备着吧,因为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而下一次的危险可能就不只是这么好对付的水匪 了。” 说罢,他心情极好地朝她促狭一笑,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田衣听完这句话,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坚信庄珵不会杀自己。 因为他根本不用特地动手,只要他一如既往地到处招惹麻烦,前方就会有数不清的生命危险等着自己。 …… 或许是太久没有情绪如此激动,田衣吵完感觉肚子很饿。 摸了摸荷包里下午卖药换到的钱,田衣叫上青果,去沧屏县最好的酒楼点了三菜一汤,好好地吃了一顿。 田衣这才知道昨日自己跳船之后,船上发生了什么。 哪怕坐在人声鼎沸的酒楼里,青果回忆起那些凶恶的水匪仍然有些害怕。 但害怕之中,却又有几分兴奋。 她放下筷子,抓起田衣的袖子道:“你知道吗,有个水匪把我拖到甲板上之后,居然伸手来摸我的脸,我直接拿起旁边地上的木橛,使出全身力气给了他脑袋一下。”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劲儿那么大,咚的一声,差点就把他打晕过去了。” 田衣追问道:“后来呢,他有没有再欺负你?” 青果摇摇头,笑着道:“没有,我运气还挺好的,那个水匪刚把我绑起来,杨大人就出来把他们劝退了。” 田衣松了口气,没受欺负就行。 她刚想问青果要不要跟自己学游水,却发现青果更加兴奋地摇起了她的胳膊。 “田衣,你没看见当时的场面真是太可惜了!杨大人也没跟他们打架,只是站在原地,说了三句……啊不,两句话,那帮水匪就乖乖退下了,真的好厉害,好威风啊……” 田衣本来还担心青果会不会做噩梦什么的,如今看来,自己倒是想多了。 青果确实可能会做梦,但梦里的主角一定不是水匪。 …… 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田衣并没有忘记自己下午去找庄珵的目的。 回到县衙后院,她便找来纸和笔,认真地写写画画,修修改改起来,一直到深夜才落笔。 随后,她将写好的纸利索地叠起,往庄珵的房间去了。 庄珵刚换完药,此时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思索着怎么把水匪寨子里出现韩家管事这件事给闹大。 见到田衣来找他,庄珵倒有些意外。 田衣关上门,神神秘秘地把手里的纸交给他,眉宇间还有些小得瑟。 庄珵眯起眼看那厚厚的一沓纸,心想,田衣不会是后悔下午跟他吵架,所以写了一封道歉信来补救吧。 那他可要好好看看她写的真不真挚,动不动人了。 “这是什么?” “是我画的水匪寨布防图、青芦滩场简图以及我根据今天下午打探到的消息写的水匪近两个月肆意妄为的背后真相。” 田衣自信道:“公子,相信这些内容一定帮助您与杨大人早日打掉这窝穷凶极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水匪!” 庄珵展开纸的动作顿住,随后一把将纸合上。 “不看,出去,我要睡觉了。” 21. 给我一刀 那怎么行,她画得手都酸了。 而且虽然田衣带着点针对万花的小心思,但这些信息对庄珵有百利而无一弊,于情于理他都应该…… 等等,于理如此,于情…… 电光火石之间,依旧想不通庄珵关注重点的田衣却明白了他想要什么。 “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图是我画来给你赔罪的,往后公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遇到危险一定守卫在公子身前。” 态度诚恳,语气严肃。 庄珵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扫过,终于勉为其难似的,轻轻勾了勾手指。 “拿来。” 田衣立即笑嘻嘻地重新递上那一沓纸。 一刻钟后,田衣空着手,脚步轻巧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往后她还是会想去哪就去哪,遇到危险也一定会先跑一步。 当然,事发之后也一定会低头认错,错完再犯。 她骗庄珵,庄珵也知道她在骗他,但骗了就有用。 这里头的思路田衣想不通,不过她又不是大夫,没有给庄珵治脑子的责任,有用就行! 计划的落地比田衣想象得还要顺利。 第二天,庄珵就将那一沓纸转交给了沧屏县知县。 那知县正愁着怎么在杨仕进狠狠参他一笔之前好好剿一次水匪,争取做到将功补过,却又不伤及某些潜在的利益关系,如今有了万花做筏子,思路一下子畅通了。 三天后,刚刚建好的青芦滩场像从来没出现过那样,消失在了沧屏县。 又过一日,沧屏县联合附近的巡检寨,对一窝在附近作乱多年的水匪进行了集中打击,据说抓到了不少活口,并根据活口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窝水匪的老巢。 虽然由于各种原因,官兵到达水匪寨时,此地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扫尾的小喽啰,但知县表示,这是一场意义深远的重大胜利,生动地表现了水匪对官兵的畏惧,极大有利于通过这些逃跑的水匪,将官兵们无往而不克的英勇传达给更多的水匪,达成敌人不战而退的效果。 为此,沧屏县知县还特地在原青芦滩场所在地立了一块平寇纪功碑,碑文大意是:历来对战水匪,重点都放在拿下多少人头这种看似光鲜实则无用的细节上,本次战役却独辟蹊径,不仅宣扬了官兵的威势,还釜底抽薪地捣毁了水匪所用武器的来源,从此水匪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无需消耗民力,百年匪患自解! 在剿匪官兵“大胜而归”的同一天,杨仕进的纠劾奏状也被递到了皇上的面前。 他纠劾的对象,却不是沧屏县知县或沿河巡检使,而沧屏县隶属的沩州的知州,兼任沩州兵马钤辖的韩从畇。 这些朝政大事,田衣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但没办法,杨仕进天天来找庄珵聊天,庄珵让她伺候茶水,她只好听上那么一听。 反正总结一下,就是万花倒霉了,水匪没啥事,韩家倒霉了。 对这个结果,田衣十分满意,毕竟她想针对的本就是万花。 不过也能变相看出万花主要的势力还是集中在江南境内,对于沧屏县这样靠北些的地方,她们才刚刚伸出触角,还没来得及和当地官员建立太深的联系,否则青芦滩场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打掉。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田衣也很想像杨仕进一样,往雍平府写个奏状,找方圆邀功请赏。 休养了好几日,他们一行人才重新上路。 杨仕进无视了知县对于如今水路之安稳顺畅的保证,果断选择了走陆路。 沧屏县到汇州大约要走七天,走到第五天,庄珵突然对田衣提出了一个看似寻常的要求。 “把我的胳膊上的布条拆了。” 田衣依言照做,观察他的伤口,血水早已止住,一层浅褐色的血痂均匀覆盖在新长出的皮肉之上。 田衣算了算,从他受伤至今大约十日,能恢复成这样,既有他自己年轻力壮的原因,也离不开她这几日悉心换药的功劳。 当然,她只负责给他胳膊换药,腰上的伤口庄珵两只手都能用上,自己换。 田衣尽心尽职地向庄珵汇报:“恢复得不错,不过这缣布最好再裹上几日,免得衣袖摩擦间伤到新长的皮肉。” 庄珵皱眉摇摇头:“怎么好得这么快。” 田衣听惯了他的怪话,也没在意。 到了下车休息时,庄珵把青果支开,对田衣道:“给我一刀。” 田衣正揣着手蹲在一边,不知是马车坐多了还是庄珵的要求太无理,反正她感觉太阳穴两边有点突突地疼。 她仰头看向面容平静的庄珵:“您又怎么了?” “我需要让我的伤看起来很严重,很吓人。” 田衣心想,你这莫名其妙要求别人给自己一刀,比伤的重吓人多了。 田衣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路边的一簇小草道:“公子,我听不懂您的要求。” 万一她这边刚给庄珵一刀,小诏就从哪个草丛里突然蹦出来给她一刀怎么办? 庄珵叹了一声,像是对她感到非常失望,但也没勉强她,转头去找小谟了。 田衣顺手给了那簇小草一个耳光,真烦人。 不远处传来小谟“什么叫给你一刀”,“在下实在不敢”,“公子我突然觉得肩膀疼头晕抬不起手”之类的声音,而后他声音逐渐消失。 过了会儿,田衣看见庄珵嘴角噙着笑,带着一只血糊啦呲的胳膊,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马车上。 田衣又低下头看那在风中摇曳,姿态甚是妖娆的小草,突然严肃地眯起眼,问了它一句。 “我刚才给你那一巴掌,不会把你打高兴了吧。” 回到马车上,田衣特地细细地观察了会儿庄珵的表情。 虽然他的表情很从容,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告诉田衣,此人还是有痛觉的。 那就好,会疼就还是个人。 事实上,庄珵发现在旧伤上再添一道新伤的疼痛远超他的想象,他已经快疼死了。 为了转移思绪,他转头问田衣:“你记路为什么这么厉害?” 田衣答道:“天生的。” 她确实天生就记忆力不错,观察力也强,所以七八岁时就能记住只走过两三次的路线,一个人从村里跑到县城。 < p>不过她现在这种身处混乱情势下仍然能够清晰记下周遭环境,甚至在纸上复刻出来的本事,还要多亏了某段失去自由,一出门就会被蒙上眼睛的经历。 为了不死,她必须逃出去,便努力自学靠声音和身势感受方位变化,并在脑海里构造出来。 但那些记忆她实在懒得回想,更不愿意告诉庄珵。 毕竟之前她问庄珵为什么会学机关术,庄珵也是三两句就把她糊弄过去的。 过了几天,田衣和庄珵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江南汇州。 杨仕进和他们在进汇州城不久就分开了。 田衣以为庄珵要直接带她和青果回庄家别院,但庄珵却让赶车的小谟转道,去韩家。 对韩家的一切茫然无知的青果不解地问:“公子,我们也跟您同去吗?” 在青果看来,就算庄珵一落地就要去访友,也应该先把她们俩丢去别院先收拾着才对。 庄珵笑了笑,将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悠悠道:“带的就是你们俩。” 青果更茫然了,给田衣使了个眼色,想让在她眼里胆大包天的田衣追问几句。 偷过韩家信,关过韩家手下的田衣抱紧了自己,傻傻一笑,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倒是庄珵耐心地解释了几句:“今日我去韩家的目的,是寻仇。” “因此我需要你们俩表现得嚣张、刁蛮、横行霸道,总之越不讲理越好。” “如果你们能把韩家的人给气着,算是有功,额外奖励银子。” 说到这里,他又单独嘱咐了青果一句:“田衣很擅长这个,你可以跟在她后面学。” 已经在尽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田衣带着几分谴责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对青果龇牙笑了笑:“不讲理很好演的,像公子现在这样就行。” 青果不知该说什么好,总感觉一张嘴就要得罪人,干脆低下头,玩起了田衣的手指。 这时,门帘外传来小谟闷闷的声音:“公子,我也要演吗?” “你不用,你负责喊痛,把肩膀上那块伤露出来,就喊……韩家把你害得好惨,让韩家还你的肉来。” 小谟沉默了,半晌才道:“公子,我觉得……其实我演刁蛮丫鬟也是可以的。” …… 江南韩氏分成两大支,一支由族长韩能仁管领,留在江南汇州,另一支则由韩能仁的弟弟韩能信率领着,在二三十年前迁居至雍平府。 韩家留在汇州的这一支,财力雄厚,人口众多,被世人视作江南三大世家之一。 而那位让章王恨得牙痒痒的良王之母荣妃,正出自于汇州韩氏。 马车沿着坊间大道一路西行,穿过三座石桥,车外的喧闹人声逐渐被静谧所取代。 田衣掀开幨帘,看见马车转入了一条青石板铺地的临河长巷。 从巷口远远望去,沿巷皆是高大厚重的青砖院墙,自带肃穆庄严的气息。 入巷又行百余步,便到了韩府门口。 庄珵露出一个浅淡不及眼底的笑容,又转头对田衣道:“下车吧,记得拿出你平日里跟我作对的气势。” 22. 见识韩府 进了韩府,田衣才见识到自己有多么没有见识。 府内屋宇连绵,每一座都轩敞气派,雕梁画栋。重重回廊间,栏杆台阶无不刻饰雕纹,门窗格扇无不精致考究,就连往来仆从都是衣冠齐整,举止恭肃,好似个个都很有正事干,以至于她和青果还没刻意演刁蛮,就已经显得很没有教养了。 韩家三公子韩从略将他们四人引往正厅。 正厅门口站着一位瘦长的中年男子,穿着靛青长衣,面带和气笑容。 庄珵侧过头,低声告诉她:“这是韩从略他爹韩郊。” 田衣有些意外地又看了韩郊一眼,这居然是韩家族长的亲儿子吗? 也太朴素了点,她还以为是个普通管事呢。 庄珵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被褐怀玉。” 田衣虽然没听懂这个词,但也猜得到大意,撇撇嘴道:“就是装斯文,装清淡。” 庄珵笑得更开心了。 田衣冒犯的评价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侧前方的韩从略听到。 韩从略的动作顿了顿,但并没有回头。 进入正厅后,韩郊便热情地请庄珵入座,并与他寒暄起来。 田衣站在庄珵身后,东张西望一番后,目光停在了立在厅堂两侧的巨型百宝槅上。 百宝槅中摆放的除了琉璃、珊瑚等宝物,还有许多田衣见都没见过的奇异珍玩,看得她目不转睛,很想拉韩家人来挨个儿为她介绍一遍。 可惜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而庄珵不知是不是来过韩家多回的原因,对这些宝物没展现出半点兴趣。 韩郊发起的漫长寒暄仍在继续,从庄珵一家,到闲平郡王府,再到章王府……简直像要把庄珵认识的人都问候个遍。 田衣心里觉得怪怪的。 一来,韩家年前为了信和证人追杀了庄珵一路,杨仕进前几日还参了韩郊的长子韩从畇,双方早已结仇,现在居然热络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二来,韩家这对父子乍一看都是极其温和朴素的人,但这副姿态与富丽堂皇的韩府格格不入。 田衣想,要真是不爱名利,没有架子的人,住在这种华贵到快要刺痛她眼睛的宅子里,晚上怎么睡得着? 她回忆起在庄家见到的十分凶恶的黑衣人,再看韩郊与韩从略和善的笑容,便觉得那笑像浮在他们皮肉之上,薄薄腻腻的一层面具。 寒暄到无可寒暄的地步,一阵沉默后,韩郊终于把目光投到了庄珵的胳膊上。 “玉成臂上的伤是……” 庄珵淡淡道:“来时在沩州地带上遇到水匪,从水匪寨子里逃出来时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田衣紧紧盯着韩家父子,在听到“沩州”一词时,韩郊面色如常,韩从略的眼神却闪了闪。 韩郊关切地问:“这江北一带的水匪竟然凶恶至此吗?杨使君可有受伤?” “是啊,我也没想到。”庄珵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讶异:“不过您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吗?” 此话一出,田衣就知道庄珵要开始唱无理取闹的大戏了。 “据我所知,令长公子韩从畇身任沩州知府,又兼领沩州兵马钤辖。沩州境内水匪作乱猖獗,他管束不住治下盗患便罢了,竟也不曾提前向您通个音讯。” “难不成,他就不怕韩家亲眷、往来货船行于水路时也遭此劫掠之祸?” 这话可太难听了! 田衣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以防韩家人被庄珵说急了上来打他却波及到自己。 但她却发现她的衣袖边缘不知何时被夹在了庄珵的肩膀和椅背之间,拽都拽不出来,人想挪开也不行。 韩郊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愕然:“玉成这话是何意?” 一直垂首喝茶的韩从略也抬起头,看着庄珵道:“沩州水匪乃是当地百年顽疾,非朝夕可除。家兄身在地方,日夜殚精竭虑,功过如何,自由吏部考课定夺。玉成被水匪所伤,心中愤懑倒也无可厚非,但这般诘责未免有些偏颇了吧。” 即便被庄珵无端找事,他的语气也并不算冷硬。 庄珵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继续道:“原来是要等候朝廷的定论么?那倒也快了,杨大人已将我等遭水匪劫掠一事,写了奏状递上去了,想来旨意这两日便会下达。届时倘若您不嫌叨扰,我倒也乐意再来贵府,一同听个究竟。” 韩从略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捏住杯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韩郊到底是多活二三十年,还能保持住面上的涵养,但也不接庄珵的话。 不知为何,田衣甚至从韩郊的脸上看到一种“怎么又来了”的疲惫感。 庄珵像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对了,章王有一封信要我带给你们。” 说着,便给小谟使了个眼色。 小谟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了韩郊。 韩郊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庄珵,似乎没想到他上门来胡闹一通之外还有正事要做,赶紧露出恭敬神色,双手接下了这封信。 但接信归接信,他绝口不问庄珵章王有什么打算。 庄珵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很不满意地用手肘捅了下进正厅以来就一直沉默的田衣。 田衣无奈开口:“公子,您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呐!” 庄珵放下了手。 田衣又道:“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那水匪怎么敢劫堂堂汇州知州乘坐的船?”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韩从略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 反正庄珵已经把韩家得罪死了,也不差自己这一句了。 田衣眼一闭,心一横,继续自由发挥:“自来这种剿而不灭的匪寇和官府多少都有点首尾关系,说不定就是韩家跟您有仇,所以派韩大公子,找了水匪来要你命呢?” 庄珵突然又抬起了手。 他是想让田衣胡搅蛮缠一番,但她怎么把自己接下来准备找杨仕进说的事说出来了? 不对,她怎么知道自己想如此拿水匪的事儿做文章? 于是田衣又被捅了一下。 田衣却以为庄珵是嫌她表现得还不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百宝槅边,抓起了两个自己方才看重的宝物。 “公子,即便不能砍回去,咱们也得要点赔偿吧,我看这两个就不错……” 她说完又给青果使了个眼色,让她也来拿一个。 青果哪敢凑这个热闹,眼 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聋了。 …… 一刻钟后,田衣抱着一个精美的银壶和一块颜色奇异的石头乐呵呵地跟着庄珵走出了韩家的大门。 身后无人相送。 上了车,田衣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战利品放好,才好奇道:“韩家人的脾气居然这么好吗?” 他们进去大闹一通后,居然是竖着而不是横着出来的。 庄珵懒懒地往后一靠:“怎么,你心疼上韩家人了?” 田衣连忙道:“怎么会呢,他们一看就是装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是装的?” “因为他们太有钱了。”田衣认真答道:“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庄珵也不介意她又把所有有钱有权之人都骂了进去,满意道:“嗯,算你眼力尚可。” 其实,田衣之所以试问庄珵这么一句,其实是觉得奇怪。 虽然她并不认为韩家人的心性有多好,但能看得出他们对章王和章王的人并没有什么敌意,且一直在试图维持面上的和气。 为了维持这种体面,他们也不吝于花钱——她手里这两个宝物就是证据。 像这样的人,即便是犯了什么事栽到了庄珵和章王的手里,也应该会想办法息事宁人才对。 年前庄珵到底是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才把韩家得罪成那副狗急跳墙的样子? 田衣试探道:“咱们今日跑去横行霸道了一回,他们竟然忍下了。不知发生什么样的事,才能叫他们露出真面目呢?” 闻言,庄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移开目光,一字一句道:“可能是反复拒绝他们的示好,不停抓他们手下的人,探他们的老底,把他们逼急了吧。” 田衣了然地点点头,一听就知道他这么干过,才能说得如此笃定。 …… 两天后,朝廷对韩从畇的处置结果下来了。 和杨仕进、庄珵预料的一样,韩从畇并没有被革去官职。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韩从畇甚至连追官或罚俸的处置也没有收到。 牒文里头的意思是,经过核查,此事纯属意外,并非地方官办事不力或故意纵容,不追究韩从畇的责任。 杨仕进递交这份奏状,本身就是为了帮章王削弱韩家。 他想,如今韩从畇没有收到任何处罚,是否证明韩家在朝廷的势力之大,已经是章王都难以抗衡的了? 杨仕进越想越觉得坐不住,干脆往韩府递了自己的名帖。 第二日,他便去了一趟韩府,韩家族长韩能仁亲自带着韩郊来接待他,三人商谈了大约半个时辰,杨仕进便以公务在身为由告退,韩郊送他到门口。 厅堂里,只剩下年已七十有余的韩能仁坐在主位之上,皱纹横生的苍老面皮上无喜无怒,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韩郊匆匆地走了回来,在韩能仁面前跪下,恭敬道:“此事棘手,儿不知如何处置,还望父亲示下。” 韩郊的脑海里不停回想着杨仕进说的那句话。 “当日玉成身陷匪寨,亲眼见到寨中泊了两艘贵府所用的船只,另有一名水匪自称是贵府之人,内中原委,还望阁下相告。” 23. 家徒四壁,但印春宫 石子青从南门进汇州城,并未走大路,而是从巷道中穿行。 走着走着,却在一户人家门前被马车堵了路。 石子青走近时,那驾车的圆脸少年恰好跃上驭座,身法极为轻捷。 一高一矮两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站在门口送行。 “公子,你一定要用功勤勉地读书啊,争取早日考个状元回来,给咱们庄府长长脸!” 说话的是个儿高的那位,声音清脆,中气十足。 石子青看向她,又多看一眼。 极挺拔的站姿,周正清爽的五官,笑容中带着一种蓬勃明朗的生气。 只是,马车刚行一步,她便将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马车离开了,石子青却没有立即跟着走,而是敛息屏气,站在原地环视一周。 她敏锐地察觉到周遭藏着人,但却找不到半点踪迹。 车轮的声音渐渐远去,藏在暗处的人似乎也跟着离开了,并不是针对她的。 石子青这才迈步,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往门头方向看了一眼。 没看着字,却与门口之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矮个子丫鬟已经离开。那高个子丫鬟依靠在门框上,正皱着眉审视地看她。 石子青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在她的身后,田衣紧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并未舒展开。 这人长得好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不想了,现在还有别的要紧事干。 田衣直起身,看了眼天色,应该来得及去一趟九筹江南分部。 三天前,她刚到别院就借着采买的名头去了趟九筹江南分部,见门关着,便往门缝里塞了个纸条。 按理来说,分部看了纸条就该给她递消息,可她却什么也没收到。 如今庄珵去书院了,她得赶紧去分部看一眼是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后,田衣到达了九筹江南分部——一座位于繁闹街市背后,没有门头的连家店。 和上次来时一样,大门依旧紧闭着。田衣把手指伸进门缝,发现之前留的纸头已经不在原地了。 真奇怪,难不成江南九筹都是些昼伏夜出的大耗子吗? 田衣略一思索,毫无礼数地上手推门,竟然真的推开了。 里头是个空空荡荡的铺面,柜台后没有人,货架上没有物,只有被风扬起的灰尘在半空中飞舞。 田衣快步穿过铺面,掀开门帘,走进中院。 窄深的廊道没人,两侧的厢房没人,天井也没人。 不仅没人,甚至都没什么人生活过的痕迹。 田衣站在遍布着青苔的天井中间,看了眼黑黢黢且寂静无声的后堂正门,彻底愣住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地方。 所以人都上哪去了?! 偌大一个江南分部,就算是被仇家一锅端了,也该有几具尸体吧。 如今这样,倒像是背着方圆整个散伙了。 随着震惊逐渐消散,田衣的心中又升起一股被人耍了的恼怒之感。 不管了,反正她进来就看到这些,写封信告诉方圆让她处理去! 田衣怒气冲冲地折返,刚又掀开门帘,前脚还未踏入店铺的地面,却再次愣住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进了店铺。 确切地说,一个她出生至今十六年来,从未见到过的美丽男人走进了店铺。 初一眼,只觉身姿颀长,玉冠华衫,步态优雅。 略近些,观者的心神先被莹白如玉的肌肤与垂落肩头的乌发形成极致对比夺去,随后在精致的鼻唇间流连片刻,最后势必落入那一双光华千转,风情万种的美目之中。 而随着他的踏足,这间光秃秃的铺面竟显出了一种大巧若拙的清朴之感。 上述这一切都只是田衣心中霎那间升起的数道心绪。 实际上,这位美人只做了两个动作。走进来,抬起眼。 下一瞬,门帘砰地落下,将田衣的视线遮掩住。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打了个激灵,对着黑乎乎的帘布无声地问了一句:“天哪,我们九筹什么时候来了个神仙……” 帘布自然无法作答,而神仙也正被她隔在外面。 田衣费劲地将思绪从美色转移到正事上,认真回想起方圆给她认江南分部成员的那本册子。 确定了,册子上没有这号大美人。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不会是来收空房的房东吧! 随着这个念头出现,田衣方才的惊艳之感瞬间落下,只剩下警惕与防备。 她还没来得及问方圆的打算呢,可不能让他现在就把老巢给收了。 心思急转间,门帘被人从外撩起,田衣又避无可避地和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打了个照面。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田衣只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她刚准备试探此人的身份,他却先开口了。 “你是九筹的人吗?”他的语气十分温柔,脸上也带着亲和的笑意。 田衣果断摇头:“我不是。我是来找九筹办事的。” 此人闻言,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别找了,这群人已经跑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不干了?拆伙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说来话长……咱们先寻个地方坐下吧,正好我这会儿也没事,跟你慢慢讲。”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田衣终于搞明白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了。 据他所说,他叫季摹方,是附近一家书坊的老板,之前受九筹之托印制一批册子。九筹定金付的很爽快,对他出的样册也很满意,但等他把册子印完来找九筹交货,才发现此地已经是人走楼空。 似乎是将田衣当成了同病相怜之人,季摹方一口气将自己这几日来回数次却都无功而返的忧愁倾诉了一遍,田衣听完脸都黑了。 这江南分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又不是开学堂,印什么册子!印册子就算了,还赖账!赖账就算了,反正也不是正经人,顶回去或是拖着也就罢了,居然就这么夹着尾巴跑了,这也太丢人了。 田衣现在倒是不觉得他们散伙了,但一想到以后要跟这般无耻又无能的人成为同伙,她寻思还不如散伙了呢…… 田衣看了眼满目哀愁的季摹方,问道:“他们要你印的是什么册子?” 季摹方脸一红,没立即回答她。 田衣顿时就想歪了,难道印的是什么下流春宫小画册? 这倒挺符合九筹成员品味的……但都穷得付不起尾账了还满脑子春宫吗,会不会太色欲熏心了点。 此时,季摹方才轻声道:“是……那种 打架的册子。” 打架?难不成她错怪他们了,其实是练武的册子?那可是好东西啊。 田衣连忙问他:“九筹的人都跑了,你这册子单卖不?” 季摹方惊讶地看了田衣一眼,沉默了会儿道:“……也行。” …… 书坊之中,田衣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扫了一眼,手抖了抖。 这不就是春宫吗!而且还是纸质上乘,画风精细,花样繁多的那种高档春宫。 她不满地瞥着季摹方,早知道是春宫她就不来了。 季摹方无辜道:“我说了……是小人打架的那种。” 哦,那还是怪他,这么含蓄干什么。 “所以,你买吗?” 田衣放下册子,把手背到身后,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不买,这里头画的太普通,没意思。” 说罢,便晃悠晃悠地甩手走了。 季摹方无言地看着画册被翻开的那页。 生动传神的画功,新奇出格的创想,连见多识广的他初看时都忍不住啧啧赞叹。 在这貌不惊人的小娘子眼里,居然只算是普通?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从季摹方的书坊离开后,田衣又回到了九筹江南分部。 此时,天色已晚。 田衣本来想再留一张纸条恐吓他们自己要去找方圆告状,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铺内门帘之下有隐隐绰绰的亮光。 田衣加快步伐,顺着光亮往里走,一直走到后堂侧边的厨房,才终于见到了九筹江南分部的第一个成员。 那是一位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正束着青色麻布围裙,垂着眸认真切菜。 田衣站在厨房门外,轻咳一声。 那姑娘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切到手。 她扭头看向田衣,圆圆的眼睛里写满惊恐,声音发颤地问道:“你……你是谁?” 田衣告知身份后,她才松了口气,而后嘴唇动了动。 田衣皱眉,大步跨进厨房:“你说什么?” “我说,我叫林仙赐。” 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田衣都快贴到她面前了才听清楚。 林仙赐这个名字田衣有印象,在成员册子第四页。 关于她的介绍,田衣记得有两项。 其一,她的丈夫苏砚暂领江南九筹的筹主之位。其二,她擅画。 等等,擅画……田衣很难不联想到那本精彩的春宫册子。 田衣又打量了一番林仙赐。 她每靠近林仙赐一步,林仙赐就会退一步,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地抵在了灶台边上,低眉顺眼地对着自己的鞋面发呆。她的身上既没有匪气,也没有市井之气,反而像一个文弱的世家小姐。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田衣一边想,一边多看了一眼她那双正紧紧攥着菜刀刀把的,细长漂亮的手。 按捺住对她画功的好奇,田衣先问了她江南九筹分部怎么没人的事儿。 林仙赐说分部的人白天都在外面干活,入夜才回来。 田衣怀疑道:“那我在厢房里怎么没看见床铺?” 林仙赐讷讷半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因为……买不起。” 24. 暴揍小童 好消息是,江南九筹并没有散伙。 坏消息是,江南九筹已经穷到了家徒四壁的程度。 怎么会这样……田衣的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接下来,田衣蹲在厨房柴仓的矮槛上,费劲地打探着江南九筹的现状。 九成都是她来问或是猜,林仙赐惜字如金地答。要是她不问,林仙赐就沉默地继续切菜。 田衣看得出,林仙赐并非排斥她,而是纯粹不知道说什么。 “那找季摹方印春宫又是怎么回事?” 林仙赐眼睛一亮,这个她真知道。 原来,正因江南九筹太穷,苏砚担心完成不了方圆定下的经营数额,所以想出了个卖春宫来赚钱的法子。 按计划,九筹是付得起尾帐的,偏偏原本的一个大主顾被仇家给杀了,连带着九筹也没法给季摹方结款。 “那……那本春宫是谁画的?” 林仙赐脸红地绞起了衣摆:“是我。” 虽然事先就有所猜测,但田衣还是很难把眼前这个羞涩怯懦的姑娘跟册子里香艳到有些猎奇的画面挂上钩。 而且画上那么多花样巧思,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哦对,她已经嫁人了,有真实见闻。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了这段念头,当田衣见到苏砚时,总忍不住用怪怪的眼神看他。 和林仙赐相似,苏砚也像个文弱标致的读书人。 苏砚对田衣的态度十分恭敬,特地让田衣坐上座,这让田衣心里的不妙感更强了。 在苏砚之后,又进来个身形如铁塔般粗壮的男人和一个比他还高些的女人,两人五官还有些相似。 苏砚向田衣介绍,这两位是姐弟。 最后,又进来了个身披道袍的老头,乍一看算是仙风道骨,但那乱糟糟的头发和缺漏的牙齿使得他故作高深的笑容多了几分猥琐。 这种款式的老头田衣见过不少,要么是卖假药的,要么是算假卦的。 老头坐下后,苏砚告诉田衣,江南九筹能动弹的成员都在这儿了。 只剩下一位腿折了的仁兄,正在家里休养。 田衣的目光在这群人或呆滞或奸猾的脸上扫过,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她回忆起方圆给她介绍江南九筹时,说人不多,但各个都是精挑细选来的。 她一直以为这儿都是武功高手,只想跟在后面占点便宜,为此,她还专门掀了万花的青芦滩场,只为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 现在一瞧,这伙人倒也的确算是“精挑细选”。 毕竟不擦亮了眼睛,很难在普普通通的人群中挖掘出这样一帮老弱病残! 她什么都不用干,只要站在其中,就已经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了。 她被骗惨了。她好想跑。 田衣勉强收拾了心情,问起苏砚他们怎么会如此穷困潦倒。 苏砚神情苦涩,直接将账本拿来给她看。 账目记的很清楚,田衣一路看下去,眉毛拧成了一团。 为什么花费的大头是医药费,而且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受伤? 后面虽然有零零碎碎的入账,但几乎都拿来抵医药费了,连买个凳子都是赊的账。 就算是假账,也不能做的这么敷衍吧! 田衣犹疑道:“谁把你们伤成这样的?” 闻言,苏砚的面色更苦了。 “是方圆。” “啊?” 当听完苏砚他们的来时路,田衣一时无言。 方圆收揽成员的方式,居然就是把他们狠狠揍一顿,再拎着拳头“请”他们加入九筹。 比如那对铁塔姐弟,本来是在市场搬东西的帮工。某日回家路上,方圆突然出现,让他们跟自己打架,承诺打赢了就给他们一大笔钱。 结果自然是姐弟两人被方圆几招就揍趴了,然后拎来了九筹。 不过姐弟两人都表示,他们并不恨方圆,因为方圆不仅揍了他们,但也帮他们把市场上欺负他们的恶霸也收拾了。 田衣愣是没理解这不恨的理由。 再说那贼老头。田衣没猜错,他之前确实是个算卦的,后来摊子被方圆掀了,还被打了一顿,但他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被揍也不愿来九筹,直到方圆找了他之前犯事儿的把柄要挟他,才把他弄来。 田衣正好奇方圆为什么要收个算卦的,老头就捻着胡子略带得意道,方圆虽然残暴但眼光还可以,他不仅卦术一流,还有一手生死人肉白骨的精湛医术。 田衣听懂了,意思就是说他算卦骗不到人的时候也卖卖假药。 最后,轮到苏砚和林仙赐这对长的很素玩的很花的夫妇。 这俩人居然是方圆直接从万花挖来的,苏砚在万花还是个小头目。 田衣看了眼苏砚那瘦弱的身板,揶揄道:“你也挨了一顿打吗?” 苏砚呵呵一笑:“我比较乖觉,方筹主没来得及出手,我就服服帖帖地跪下了。” 苏砚担心田衣怕他不忠,特地解释道:“我当初加入万花,是觉得里头厉害的女子多,想给自己找个厉害媳妇儿,后来和仙赐结为夫妻,已经达到了目的。对我来说,只要能和仙赐在一起,在哪儿干活都一样。” 说罢,与林仙赐相视一笑。 田衣嫌弃地挪开了眼,说回正题:“所以方圆把你们揍伤了带来,医药费从九筹公中出?” 苏砚点头:“先来的人,得给后来的人赚医药费。” “方筹主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深谋远虑,在为其他成员赚医药费、照顾他们时,原本陌生的成员间倒真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情谊。” 到底是惺惺相惜还是同病相怜,田衣自有判断。 而且她也不觉得方圆做这个决定时想了这么多。她多半是自己掏不出钱给他们看伤。 这几人脸上身上都已经看不出伤了,不知那位还在家疗养的老兄是被揍得最狠,还是揍得最晚。 田衣坐在上首发问,苏砚温和耐心地给她解答,聊着聊着,田衣突然发现不对劲。 自己不是来加入的吗,怎么倒像被当成首领了! 这一堆烂摊子,几个穷光蛋,还有一屁股欠债,她才不要接手。 田衣越想越觉得可怕。 方圆当初说江南九筹的利润分她百之一,可没说利润是倒欠的。难不成自己还得替分部还百之一的债? 田衣赶紧声明,她只是来加入江南九筹的一位普通成员。 但在场无人回应,就连一直好脾气的苏砚都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田衣大惊,蹭地站了起来。 苏砚比她反应还快,给铁塔弟弟使了个眼色,那大山一样的壮汉便拦在了田衣的面前。 田衣仰头看,只能看到他壮硕的胸部。 什么意思,强买强卖啊? 田衣咚一声坐下。 好女不吃眼前亏,大不了敷衍他们一场,回头再想办法跑路。 苏砚脸上的笑意深了 些。 田衣怕他当场给自己按上头领的身份,赶紧岔开话题:“如今要紧的还是春宫册子的事儿,咱们快想想如何解决。” 她低头看账本,如今账面上还有五十两。 田衣无语,江南九筹比自己还穷。 不过季摹方那儿也就印了七八十本春宫册,就算再高档,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吧。 “我看账上的余钱倒是还够,不如先把尾帐付了?” 苏砚摇摇头道:“够是够,但总不能全用来买册子。” “咱们每日进账不定,有时一个任务能结算几十两,有时颗粒无收,还得留着房租、医药费、日常花销和以备不时之需,实在是捉襟见肘。” 田衣懂了,在一干紧急花费前,季摹方的账自然是能赖则赖了,反正他看起来也不会打人。 “那咱们现在的差事多吗?” “方筹主在汇州有不少朋友,也嘱托他们看顾咱们的生意,但咱们几个左不过是做些盯梢放哨的活儿,酬金拿来维持日常开销都很勉强。” 说着,苏砚看了眼铁塔姐弟,无奈道:“他俩有阵子没活干,又做回帮人搬箱运货的苦力活了。” 田衣思索片刻道:“这样,你们把手上的活计都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提前预支工钱。” 她还是觉得无论如何得先把册子弄回来。 毕竟季摹方今日都答应单卖给她了,自然也可能卖给别人。若他真出手了,九筹的定金就打水漂了。 而且田衣不得不承认,那册子画的极其精妙,若是找对了主顾一定很有赚头。 铁塔弟弟先开口。他正给一位富家公子当保镖,帮他暴揍私塾里看不顺眼的同学。 这位好心的富家公子还把铁塔姐姐介绍给了他自己的姐姐,现在他姐姐在小姐妹里也成了一霸。 田衣顺口问道:“那富家公子年纪多大?” “今年十二。” 田衣差点背过气去,合着他这傲视众人的强壮身躯就用来暴揍小童啊? 铁塔弟弟看出田衣眼里的质疑,不服道:“这活儿只是听起来轻松!能读书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既要帮主家出气又不能真打残打死,里头的门道可不简单。” 田衣摆摆手,懒得跟他理论,转下一个。 老头说,他最近在向后宅夫人们兜售“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女就生女”的药丸。 苏砚则说他在给一家绸缎坊当掌柜,要把他们的核心技法偷给对家。 田衣听完他们接的活计,白眼一翻,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觉得这个江南九筹没指望了。 苏砚给她打气:“别泄气,咱们几个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现在在家休养那位武功可不一般,且他以前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事儿,是个熟手,等他好了,咱们定能接到大活计。” 田衣嗤笑一声,看眼前这群人的水准,她一点也不信那位仁兄有什么大本事。 但眼下的难关还得想法子解决。 “这批册子的尾款是多少?” “三十两。” 田衣咬咬牙,拍了板:“先去账上支!” 目下就册子看起来有大赚一笔的指望,必须先紧着它。 若钱实在不够了,大不了拖欠房租,还有养伤的药也停了,又不是中了毒靠吃药吊命,大不了好得慢些。 苏砚并未反驳她,乖乖地去取钱了。 田衣脑子里鬼主意乱转,突然想出个省钱的法子。 25. 大美人和大便宜 田衣的计划分成两部分。 春宫册子由她出面,先买一半。她在九筹的身份季摹方还不知晓,为了把积压的册子出手回本,他给的价格多半会比给九筹的便宜。 九筹这边就继续装账上没钱,先拖着。反正这种册子也不是正经生意,被赖账了季摹方也不敢去报官。 田衣说到这里,苏砚已经明白了。 他接过田衣的话道:“等您把册子买走一半,我再带着钱去找季摹方,以他那边不守信用把书卖给了别人为由头,跟他翻脸,软硬兼施地把剩下书的价格也压下去。” 不错不错,她就是这么想的。 田衣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苏砚道:“你看着像个好人,没想到干起坏事来也是一点就通。好好干,回头我跟方圆写信,必不忘你的功劳。” “感激之至。”苏砚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起身向她行了个大礼。 田衣坐着受了礼。反正她被拦得死死的不让跑,不如享受。 田衣又在九筹坐了一会儿,跟在场几人敲定了压价买书的详细事宜,这才回庄家别院。 夜色正浓,别院又偏,街巷间只有几许昏暗灯火,倒衬得天上的星子格外明亮。 田衣边走边想江南九筹,心中有些好笑。她本以为自己和万花是竞争对手,现在一看,万花派两头牛过来就能把江南九筹整个儿给犁平顺手再把那几个人种地里。 不过这样也好,她害完大小黄衣后一直有点怕她们找上门,现在一想,小黄衣哪找得到她呢?就算真把九筹的地址塞到她手里,她都得对着没门头的空店面怀疑半天。 一阵凉风吹过,田衣感到内心又轻松了不少。穷虽然很可怕,但有时也让人分外安心啊! 回到别院后,精疲力竭的田衣几乎一沾床就睡着了。 青果还想问问她下午去哪玩了,下次能不能带自己一起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田衣已经安详地趴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累成这样,莫不是被人雇去打群架了。青果摇摇头,算了算了,她还是不跟田衣出去玩了。 夜更深了,别院耳房内静悄悄的,只余两个女孩儿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着。 耳房外,却响起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随后,两个身影几乎融在夜色中的女子一前一后从屋顶翻了出去。 “除了两个丫头,没别人。” “毫不意外。” “韩家人是不是有毛病,他一句心有不安,我们就得分几头没日没夜地盯。” “本来就是。” “首领真惨,被韩家当狗使唤。” “首领再惨这会儿也在屋子里暖和和地睡觉呢,有空多心疼心疼你自己。” “……有道理。” 这两人来去轻巧,屋内沉睡的田衣和青果对此一无所知。 而这两人也不知道,就在她们潜入庄家别院又无功而返时,她们的首领石子青正带着韩能仁交给她的信,一人一马,如一道黑色的利剑在夜色中疾行着,往雍平府的方向去了。 …… 第二日一早,田衣一口气吃了十二只青果亲手包的江南小笼包,在青果满足而欣慰的目送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她要去干一件有可能扭转江南九筹穷困局面的大事——找季摹方□□宫画册。 到了书坊,她拍了半天店门,季摹方才慢吞吞地赶来开门。 迎面依旧是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在阳光下的描摹下显出一层淡淡光晕,有点儿晃眼睛。 田衣一边说要买昨日那册子,一边抽空想,庄珵长得也好,为什么没带给她季摹方这种惊艳感呢? 听了田衣的来意,季摹方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过了会儿,他才叹息道:“罢了,你先随我进来。” 田衣上下打量着他的背影,发现他今日换了身衣裳。 如今他正穿着的是一套颜色浅淡的丝帛长袍,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一走起路,衣袂晃动之间,便见暗纹流淌,光彩潋滟,绝对是贵货中的贵货。 田衣顿悟了,人靠衣装这话果然没错,庄珵主要是输在没季摹方这么会打扮上。 话说起来,身为一位很有钱的贵公子,庄珵为什么一天到晚穿得素净如路边一棵草呢? 不会是害怕别人贪图他的钱财吧。他真是想多了,谁敢图啊! 哪怕是自己这种坑蒙拐骗经验丰富的人,前脚费尽心思哄走他一点钱,后脚他都敢用知恩图报这个名头逼自己陪他送命。 田衣越想越觉得牙痒,赶紧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这个可恶的家伙驱逐出去。 大美人和大便宜都在眼前,自己才不要想这些烦人的事情。 季摹方回头时,刚好看到她拍自己的这一幕,笑道:“你在做什么?” 田衣说:“我被公子的美貌迷得脑袋有点发晕。” 季摹方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小娘子说话可真好听。” 田衣想,好听的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全是难听的。 她憨憨一笑,毫不留情地把话题转回了买书上,问季摹方愿不愿意出一半给自己。 季摹方闻言,摇摇头道:“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田衣装作惊讶的样子:“哦?为何不敢?” “小娘子昨日是第一次找九筹做事吧,只知道他们本事通天,却不知他们的歹毒可怕之处,我若是将书卖给小娘子,回头他们找上门来怎么办呢?” 田衣这下真惊讶了。 本事通天,说的是那几个人伢子都卖不出手的家伙吗? 不过忽略掉季摹方的用词,他担忧的原因倒是在田衣的预料之中。 田衣也不急,反而做出很体谅季摹方的样子。 季摹方看起来有些动容,犹豫道:“小娘子若是要一两本自己看,我便是送你也无妨,本来也有多印的几本,但是一半的量我实在是做不了主……” 田衣从容道:“无碍,这世上又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公子有难处,我自然不会执意相求,只是若公子以后改变了主意,还望先考虑我。” “这是自然。”季摹方松了一口气似的,看向田衣的眼神也越发温柔。 田衣又一次空着手走出了季摹方的书坊。 五日后,田衣接到苏砚传来的信。 信中说,铁塔姐弟已经把季摹方派来催钱的人扒光了衣服送回书坊,并丢下了“少拿这堆破书的事来烦我们”这句话。 据苏砚说,本来这桩差事只交给 了铁塔弟弟一个人,但他姐听说季摹方往常都是亲自来催,主动要求参与这个扒活,可惜只扒到了一个肉叠着肉的中年胖子,那手感恶心得她当天饭都少吃了两碗。 对此,苏砚还补充表示,刚好江南九筹这几日经费愈发拮据,省了两碗饭他十分开心。 林仙赐在信的一角画了个铁塔姐姐瘪着嘴蹲在地上,苏砚笑得贼兮兮的简图,笔触十分生动。 田衣看完这封图文并茂的信,露出了和苏砚同款贼笑。 是时候再去一趟书坊了! 当田衣再次来到书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季摹方就主动找她抱怨起九筹坏了契约,还羞辱了一顿自己派去的人,简直像一群土匪。 田衣安慰了他一通,心想,自己这时候就再提买书会不会显得太趁火打劫? 转念又想,难道自己趁火打的劫还少了吗? 总不能因为季摹方的愁态看起来楚楚可怜就连便宜都不占了吧! 于是她坦然地,以自己愿意替季摹方解决烦恼的姿态,重提买书旧事。 这一次,季摹方只是稍稍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甚至,他还问田衣要不干脆全拿走,他还可以再便宜一些。 还有这种好事? 田衣按下喜悦之情,勉为其难地表示自己本来没这么高的预算,但她觉得自己跟季摹方相见恨晚,所以就愿意拿下这笔生意,交他这个朋友。 最终,田衣以约定尾帐的八成价格顺利拿到了这批春宫画册,当场货银两讫。 季摹方贴心地问田衣要把书运到哪里。田衣想了想,九筹本部不能暴露,便让季摹方把书运到庄家别院。 季摹方闻言,多看了田衣一眼。 其实,田衣和苏砚谋划时,苏砚也曾纠结过季摹方会不会直接把这些册子放在书坊里自己卖。 但田衣拿出了比他更熟练三分的流氓气势,提醒他这是钻了牛角尖。 只要季摹方手上的画册不满足九筹要的数,无论是什么原因,九筹都能找他麻烦。 也因此,在制定计划时,田衣特意钻了言语的空子,交给铁塔姐弟的台词是“少拿”这堆破书的事来烦我们,而不是“别拿”,以免季摹方到时候以此为借口说“九筹先不要这些书”。 苏砚大赞,如此一来九筹就不是纯粹的胡搅蛮缠,而是便宜也占了道理也占了,实在是上上之策啊! 田衣如今回过头来一想,不知是不是季摹方运气好,他主动把册子全出给自己,倒是选中了唯一一条不会被九筹再次惹上门来的路。 田衣带着书坊的帮工回到庄家别院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青果告诉她,庄珵下午回来了一趟。 庄珵才坐下喝了口茶,韩家派来看望他的人就登上了门,不仅仔细询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还送上了一份厚礼和一封书信。 田衣想,韩家这是看了章王给他们的信后,彻底向章王投诚了吗? 不过中间夹着庄珵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之徒,他们的诚意能不能抵达章王那儿,就未可知了。 田衣又问道:“庄……公子没看到我,有说什么吗?” 几天不伺候人,身份都差点忘了。 青果回想了下,摇摇头道:“公子并未问及你。” 26. 初探藏鸿书院 居然没问。有点意外,不过这是好事。 田衣晃晃手:“行,那我先忙别的了。” 青果在她身后皱巴了脸,心想,公子说田衣会问这个问题,田衣果然问了,她也像公子要求的那样回答了田衣。 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青果想来想去没想明白,便学着田衣那般,把困扰丢在脑后不想了。 她正在尝试将江南这边的吃食改良得更符合北边的口味,她也是很忙的! 田衣隔日就把八十本册子装在布袋里拖去了江南九筹。 其他人还没回来,田衣便又细细品鉴了一遍这本册子,并不吝溢美之词地全方位赞赏了林仙赐作画的实力,把沉默寡言的林仙赐哄得主动给她分享起自己学画的故事来。 待到戌初时分,江南九筹的五位成员围坐在一方歪了条腿的木桌边,听田衣眉飞色舞地讲解她的买书大计。 首先是老头这儿,田衣让老头把药和书搭着售卖。愿意买生男生女药的后宅妇人们本身就具备三大特征:有闲钱,想哄丈夫开心,还乐意走点歪门邪道——正是高端春宫画册的一大受众。对于之前卖过药却没生准的,老头也可以厚着脸皮再次登门,买书赠新版药丸,反正精研此书后,生娃的成算大大增加,说不定蒙也蒙对几个。 除此之外,田衣脑子里还勾勒出了这批画册的另一群受众——已娶妻却被迫暂时独身,最好还有点小钱的男子,他们很可以看看此书排解寂寞。 至于这类男子在哪儿可以找到…… 苏砚眼睛一亮,会意道:“书院。” 田衣赞许地拍了拍掌,知她者,苏砚也! 整个汇州,也是整个江南最大、最出名的书院便是小南山上的藏鸿书院。 这也是庄珵念书的地方。 …… 二月中旬,天朗气清,春意初萌。 汇州城南小南山的山脚下,规整地建着一大片黑瓦灰墙的屋院,这便是藏鸿书院。 沿着石板路向前走,首先看到的是一座三间四柱的高大石牌坊,牌匾上刻着“藏鸿书院”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两边的立柱上还写了几个弯弯绕绕的小字,田衣一个也没看懂,感觉像道士画的符。 过了牌坊,才到书院的正门,对比外头的牌坊,这正门倒是显得古朴简单。门内长长的甬道两侧栽种着高大的苦槠树,树冠在半空交拢,遮天蔽日。 虽然田衣去过很多地方,但这么大规模的书院她还是第一次来。她按照苏砚告诉她的规矩,先找了门房,说自己是来给庄珵送换洗衣服和吃食的。 那门房年纪不大,态度温和,并未因为她看起来是个小丫鬟就给她脸色,一面叫了杂役去叫庄珵,一面转头告诉她这会儿是书院一天中的暮习时段,生徒们各自在斋舍温习功课,很好找,她来的正是时候。 田衣见他挺健谈,便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唠起闲嗑,没一会儿便将书院生徒的日常生活打探得清清楚楚。 等庄珵的身影出现在甬道时,那门房已经跟她聊到了去年秋天,书院里的几位先生带着年纪小的生徒到苦槠树下捡苦槠的趣事儿。 “好吃吗?”田衣好奇地问,苦槠她见过,小小圆圆的像榛子。 “不好吃。”回答她的,是正走过来的庄珵,他脸上带着笑:“你猜它为什么叫苦槠。” “庄郎君。”门房向庄珵行了礼,又朝着田衣俏皮地扮痛苦状:“是,苦得要命,那几位小生徒吃完就是我这个表情。” 田衣被他逗乐了,笑眯眯道:“我猜那些先生定是要借此劝告生徒们读书要肯吃苦。” 门房夸她:“正是,小娘子比那几位小生徒还有悟性呢!” 田衣看了眼已经走到身边的庄珵,问门房道:“今日同小哥闲谈倒觉得十分有趣,敢问小哥是哪几日当班?下次我再来送东西,还劳您通传。” 那门房乐呵呵地报了自己值守的时段,田衣记下后,跟庄珵去一旁的树下说话。 两人才一离开旁人的视线,就分外默契地同时换了个脸色。 田衣从方才随性开朗的模样,换成了一贯的谄媚笑容。 庄珵则是收起笑意,审视地看着她:“你跑来干什么?” 庄珵的衣物都由小诏小谟带着,因此杂役传给庄珵的话他一听就知道是个借口。 田衣一本正经道:“虽然公子未曾要求,但作为丫鬟,多多关心公子是本分所在。” 说着,她从身后的竹筐里取出一个食盒:“这里头是青果近日做的小菜和点心。青果担心江南食物不合公子胃口,这些都是比着江南流行的式样,又融合了雍平府的口味做的,特意叫我给公子送来。” 其实青果还问了她能不能顺道给杨仕进送一份。 田衣不明白城北的衙门究竟是怎么和城南的书院顺上路的,青果为了她的意中人简直比自己还敢说胡话。 所以她干脆地拒绝了这个请求,并鼓励青果自己去。 青果想了下从别院到州衙的距离,光是在脑子里走了一趟就觉得好累,立马放弃了。 田衣现在算是发现,比起温柔男子来说,青果永远是更爱惜她自己的那双腿,真是太令人欣慰了。 庄珵防备地接过食盒,继续问道:“你找门房打探换班时间做什么?” 啧,怎么被看出来了。她还以为她装和门房相见恨晚很成功呢。 田衣眼睛一转,答道:“我想偷偷溜进书院逛一圈。” 她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与庄珵的相处之道,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庄珵微微挑眉:“为什么?” 田衣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书院,感到好奇罢了,公子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机会念书,一直很羡慕你们这些读书人……” 庄珵半点不信:“是吗,可我看你认识挺多字的。” 田衣苦笑道:“那都是我以前伺候别家小姐时,跟着小姐偷学的一点,不当睁眼瞎罢了。” 田衣是实话实说,那会儿她才七八岁,跟着年龄相仿的小姐学写字,小姐偷懒,课后的大字全是田衣代劳,两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说到此处,她流露出不少真情实感:“比如刚才牌坊立柱上的字,我就一个也没认出来。” 庄珵本来还在沉思,听到这句话 ,无语地撇了她一眼:“那是云篆灵文。” 什么什么什么文? “这儿还没建藏鸿书院前是个道观,牌坊也是道观旧构。建了书院后,重新镌刻了匾额,至于两边的灵文因本来就是荡涤戾气,安镇基址的寓意,便保留下来了。” 田衣惊呆了,那还真是符啊,她也太聪明了。 见庄珵没有继续审问她其他事儿,田衣准备离开,改日再偷跑进来打探。 但庄珵却叫住了她:“你不是想进书院吗,不必偷偷摸摸,我现在就带你逛一圈。” 田衣抬眼看着灿烂的阳光,思索,她真的不会被抓出去吗?还是庄珵就是想看她被抓出去? 庄珵却神秘一笑:“跟着我就行了。” 田衣半信半疑地跟上他。毕竟白天学子们都在正常活动,打探的效果也更好,就算她逛到一半被丢出去了,也不妨碍她之后再溜进来。 再说了,这里的学子又不认识她,就算丢脸也是丢庄珵的脸! 庄珵带着田衣绕了一段路,从一个偏僻的侧门进了书院。 “这边的门白日里虚掩着,晚上才上锁。” 田衣眼珠一转:“那你们要是想溜出去玩,都是走这儿?” 庄珵摇摇头:“先生们有时候也会从这里进出,学生们不大敢来。” 田衣遗憾地在脑海里划去了让苏砚守在侧门边卖书的打算。 侧门内不似正门甬道那般规整庄重,而是由一条青石板的小道蜿蜒前伸,隔着道旁密植的毛竹,可以隐约见到一座座朴实到有些破旧的斋舍。 正如门房所言,生徒们各自在斋舍里温习功课,路上并没看见其他人。 田衣压低声音:“你们平时就住在这儿?” 可有不少自小娇惯的世家公子也在这儿读书,他们能吃得了这个苦? 庄珵“嗯”了一声,伸手拨开前方斜伸出来的竹枝:“三个人一间。” 田衣点点头,蹭着他拨开的空隙往前走,又问:“那有没有单独住在外头的?” “也有,不过这样做的多为商贾子弟。本地世家子弟,越是出身显赫越喜欢标榜自己能恪守清朴生活,大多选择住在斋舍。” 田衣继续点头,她明白,就像韩家那些人嘛,越没有什么越爱装什么。 “那你们平日里除了旬假,便不能外出吗?” 庄珵道:“明面上的规矩是这样。” 两人说着话,脚下的小路开始折转,随后,视线也豁然开朗起来。一方带着小池的园子出现在了田衣面前,池水清澈见底,映照出天光云影。 池边石榻上有人,人还不少,此时有两个面朝他们的学子已经看到了田衣,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其中一个还张了口:“怎么有女……” 田衣才不管他们惊不惊讶,抓紧着将这园中这十来位躲来偷闲的学子挨个儿看了一遍。 很好,大部分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穿的也不错,她的册子有销路。 但那位话说到一半的学子为何在看向庄珵时眼神突然变得犹疑,然后移开了目光? 还有旁边那俩背过身去的是什么意思? 27. 藏鸿书院的狗洞 田衣下意识也看向庄珵,庄珵低下头微微一笑:“直接走,不用理他们。” 穿过园子,田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没人叫唤?” 庄珵道:“或许是因为你是我带进来的吧。” 田衣赞道:“哇,没想到你还是藏鸿书院一霸。” 这威慑力,可不能被雇佣铁塔弟弟来吓唬同学的那位公子知道,不然他得去雇庄珵了。 庄珵谦虚道:“一霸算不上,就是前几日我带韩从略到池子里玩了会儿水,韩公子十分开心地叫出了声,他们或许有所耳闻。” 田衣龇牙笑:“你们这书院生活还挺有意思。” “以后会更有意思的。”庄珵突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院墙一侧的草丛:“看,那里有个洞。” 田衣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在草丛遮掩住的院墙根发现了一个一尺多高的洞。 庄珵像只是随意提起似的,轻声道:“有时候书院里的学子们读书读烦了,便从这里溜出去,当然若你以后想来,也可以从这边进。” 这可真是个有用的消息……但会不会太有用了。 喜悦和防备同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前者更多一些。 田衣清了清嗓子,挪开目光:“其实,我要是想来找你可以像这次一样,走正门找人通报。” “那不找我的时候,又怎么办呢?” 田衣一愣。 “你不是说想读书吗?”庄珵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语气也称得上循循善诱:“你没事的时候,就可以进来听我们上课。” 田衣深深地,怀疑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真心话。 她不像庄珵那样,三言两语间就能看破谎言。 她只会从利益的层面猜测别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比如放她进来这件事,庄珵就绝对得不到什么利益。 当然,他也喜欢无端地制造危险,但放她进来又没啥危险。 这种看不穿的感觉,让田衣心里又生出刺挠感。 她摇摇头,拒绝道:“我又不能考功名,要听你们的课做什么,我字还没认全呢,等藏鸿书院什么时候开了蒙学班再喊我。” 庄珵笑了笑:“没你想的那么高深,书院里比你笨的人不少,你就当听故事……” 他越是一个劲地撺掇,田衣越觉得诡异,想到了一个解释。 既然危险不在她身上,那么就在书院里。 田衣更加猛烈地摇头:“不了不了,今天来一趟我已经看腻了,读书人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着,就加快步子往外走。 她想定主意了,以后来书院卖册子的活全权交给苏砚,至少三个月内她不打算涉足此地。 庄珵暗叹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恍惚了一下,才跟上了她的步伐。 田衣像尾巴被人踩了一样越走越快,穿过尊经阁、先贤祠、一直走到讲堂,沿途路过了多少人她都没注意。 反正这些人统统不会再见到了!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庄珵反思未遂。他做什么了,就是推荐她来读个书而已,怎么听都没有恶意吧。 就在这时,拉开他一丈远的田衣突然一个急刹,在讲堂庭院里的一排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书院的进士题名碑,一共七块,有六块都是相同大小、相似石料。唯有靠田衣最近的那块石色格外深沉青黑,厚度高度略大一分,碑额雕刻也更加繁复。 但引起田衣注意的并不是石碑本身,而是刚刚一晃眼间她从上面瞥到的名字。 她喃喃道:“季,摹,方?” 庄珵听到了她的声音,皱起眉:“你认识季摹方?” 田衣顾不上回答他,而是确认似的又看了一遍石碑上那行清晰板正的字迹。 [季摹方汇州],再往上一行是[崇昊三年]。 七年前。 这不能是重名吧,可季摹方现在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他七年前才多大?而且他都进士了,看起来名次还是当年整个藏鸿书院最高的,他怎么会是一个小小书坊的老板? 庄珵又问了一遍:“你认识季摹方?” “认识……吧。”田衣自己都不确定了,试探道:“前两天,我在街市上闲走,突然遇见一个长相极其出众的男子……” 庄珵嘴角一抽,但帮她确认:“你认识。” “藏鸿书院最出名的学生之一,江南季家的季摹方,十五岁高中进士。” 江南九筹最倒霉的冤大头之一,开破书坊的季摹方,二十二岁被人赖账? 虽然田衣一直都坚信自己不比旁人笨,但还没自负到觉得这种人精中的人精能被自己轻轻松松戏耍一通。 还有江南季家……好像也是三大世家之一?田衣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很难相信脑袋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真是太争气了。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干了什么,跟家里决裂,也没入仕,自己出去谋生了,再后来就没怎么听说过他的消息……”庄珵轻描淡写地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田衣,你紧张什么?” 田衣笑了笑:“现在不紧张了。” 决裂好啊,能决裂这么久,想必也不会为了九筹这一桩小事去找家族帮忙。 没了季家做后盾,单凭他一人的聪明才智,就算想报仇也要考虑考虑他那细胳膊细腿够不够折的。 回头她就把这件事告诉苏砚,让他提前防备起来。她加上苏砚,还有林仙赐和贼老头也不算笨人,大家的脑子凑起来,说不定还有救。 田衣的脑袋里几息之间 闪过许多念头,但在庄珵看来,就是四个字——由惊转喜。 庄珵凭借他目前少得可怜的讯息,艰难猜测道:“你当街轻薄他了?” 又板了脸,严肃道:“提前跟你说明,绝对不允许带外男回别院,谁也不行。” 田衣撇撇嘴,这想到哪去了。别说外男了,眼前这位内男她也不想在别院里看见。 …… 次日,田衣给苏砚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季摹方的身份。 苏砚淡淡道:“我知道。” 田衣惊讶,知道还敢赖账啊,比她还浑。 苏砚委屈道:“那咱们一开始又不是奔着赖账去的,后面出了事也一直躲着他……” “那我叫你去阴他你就干了?” 苏砚更委屈了:“我以为您知道他的身份,既然您敢这么做,那您一定有您的理由。” 苏砚都这么看得起她了,田衣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咬咬牙,微微一笑:“事已至此,算了算了。” 田衣转而说起第二件事,让苏砚去藏鸿书院狗洞边蹲守书院学生,卖春宫画册。 她想,能偷溜出来的书生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再加上在这种逃学的脆弱时刻被人逮住,就算只是为了赶紧回书院别被师长察觉,也更愿意掏钱解决麻烦,在这里卖册子,简直是天选之地。 之所以找苏砚,主要是他长得也像个读书人,容易让人信任。 没想到,苏砚听了这个有点猥琐的任命,脸上居然流露出了惊喜与感激的神色。 “您居然能找到藏鸿书院的狗洞!” 田衣脸不红心不跳地冒领下这份功劳。 “那我把册子卖出去后,可以进藏鸿书院听课吗?” 田衣这才知道,苏砚是真读过几年书的,只是后来家里出了变故,才中断了学业。 后来在万花,圣贤书读不了也就罢了,读书人估计都杀过不少。 田衣本来想说书院里头或许会有点危险,但不知为何,看着平时比自己还奸诈的苏砚此时流露出的,真诚的向往之情,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田衣转念想,书院危险,难道九筹和万花就是什么安稳的地方吗? 她点点头:“只要你能保证全须全尾地出来就行。”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知道里头教不教人画画,如果有的话,你把仙赐也带上。” 林仙赐眼睛亮亮地看着田衣。她也可以吗? …… 春宫册子受欢迎的程度比田衣预期的还要高。 但这种坐地涨价的好日子没过几天,书院这边还罢,老头却说他那边册子突然卖不动了。 田衣仔细一查才发现,这才几天的功夫,市面上居然出了价格便宜一半的翻刻书! 28. 妙哇妙哇 【方圆姊: 我到江南已一月有余。 江南与雍平府区别甚大,这里几乎没有凶悍之人,相处起来大都温柔和气,街边小商贩也读书讲理,但我常觉得小桥流水之中暗藏刀光,十分危险。 接上回盗印画册一事,虽未抓到现行,但目前证据都指向季摹方,当初我只从他那儿买了册子,却因不熟刻印事宜,未曾要来全套书版,失策失策。 遗憾中又有几分安心,自从得知他读书极好,总担心他背地里害我,如今他亮明了招式,我反而不怕了。 总归手上这八十本册子卖完了,共得二百两银子,账面宽裕许多。苏砚在书院卖书,结识了几位自来熟的书生,接了新的差事,接下来一两个月,收益足以覆盖诸项开支。因此,我并不准备深耕春宫事业,也懒得追究季摹方了。 苏砚与我看法一致。他发现我身后无人后谨慎不少,不愿跟季家结仇。 老郑头说,他卖册子被当成流氓打了几回,现下也乐得轻松。 至于汪宇汪友姐弟,近来买了木头回来自己打床榻、垫桌腿,乐在其中。 总之,江南分部虽生活清苦,好在大家也十分好养活,大有活一日算一日的潇洒惬意之感。 只有林仙赐略感遗憾,或许是觉得画技无处施展,但她很快便没空遗憾了,她收到了季摹方聘请她做画师的邀请。 苏砚知晓后,当场推翻前几日所言,改口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我实在不知哪里有仇,为了不让苏砚坏了这桩生意,我给他找了些事做。 我让他把过往做过的所有业务按照事主的身份类别分一下,看看各类事主对应的差事有哪些,在意哪些办差的细节,各攒出一套说辞,争取做到往后但凡有人找上九筹的门,十个有九个付了定金才走。 我则是带上林仙赐去找了季摹方,说不受他的聘请,但可以按单接活。林仙赐按照我教的话,花了足足半个时辰跟季摹方议定了事项,之所以花了这么久,只因季摹方笑一下,她就磕巴一下,实在不忍直视。 好在无论如何,事是谈下来了,且季摹方给的分利还算厚道,当然这也离不开我一直在旁边磨从汪宇那边借来的一把旧刀。出来后,我抛开事实不谈,盲目地鼓励她往后多出来谈生意,夸她在生意场上别有风采。实际上,我是为了让她发扬自己的画术,多给九筹挣钱。 但她开始接画画的活计后,九筹的晚膳就没人做了,现在只能买些外食。我正在考虑让老郑头来做饭,毕竟做饭和做药本质上也没什么差别,说不定一通百通。 当然,我自己也没有闲着,我结合来江南路上所遇水匪,编了一份给行商之人看的防寇小帖,令林仙赐带去给季摹方刻印了几十份,又令汪宇汪友带去码头卖,小赚一笔。 方圆,你在雍平府过的如何,刘炎奎有找你麻烦吗?江南的桃花已经开了,昨日我在别院吃到了桃花糯米团子,滋味尚可,做法抄录如下。 田衣谨书 三月十五】 …… 【方圆姊: 我到江南两月有余,已习惯此地水土饮食,更喜庄珵不在院中,如今一日能睡满五个时辰,着实自在。 分享一件妙事。我的防寇小帖卖光不久,横行近半年的江北水匪居然就被连窝端了。据说,这次来剿匪的是由冯铉小将军带领的,原本在东南边关镇压叛乱,正准备班师回朝的一支兵马,他们在路上收到朝中指令,让他们到达江北一带时就地剿匪。现在水匪主力已被灭得差不多了,剩余的残匪也被打得见人就跑。我的防寇小帖但凡印晚一步,多半就要滞销了,这是何等运气! 水匪被剿灭后,那冯小将军发现那水匪中竟有韩家人,传言说是韩家某深受器重的船作管事,被韩家主家派去帮他们改造船只的,不知是真是假,但整个汇州城都传遍了。说实话,这样的大家族居然和水匪勾结,我觉得没什么道理。不过我不喜韩家人,见他们倒霉我格外开心。 又:苏砚已将过往差事分门别类整理好了,他忙完时,林仙赐已画完了季摹方交代的第一批图,苏砚想阻止都来不及,哈哈,亦是妙事一桩。 又:做药和做饭并不能一通百通,老郑头煮了一锅汤面,竟叫我们头晕腹痛足足半日,他又拿药来给我们吃,吃了没半点好转。药是假药,面却是真毒,岂有此理!往后还是从外面买吃食吧。 又:据汪友所言,独自养伤那位老兄如今已能下地走动,我准备过两日去看望他,并为他划定日后承揽活计的规矩,绝不叫他一身武艺浪费,下回信中与你细说。 望你在雍平府诸事顺利。老郑头的汤面方子我抄录附下,若刘炎奎下次再找你麻烦,你就煮给他吃。 田衣谨书 四月十五】 …… 田衣顺利寄走了这封信,却没能如约去看望伤员。 因为庄珵突然从书院回来了。 与他一并回到别院的,还有小诏、小谟,以及从雍平府跟着他们回江南的那两位身强力壮的“家丁”。 起初田衣只以为书院临时放假,可过了两日,庄珵仍没有回书院的意思,只每日自己在房中读书,连别院大门都不出。田衣有些着急了。 莫非庄珵被藏鸿书院黜退了?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以后再想去九筹可就麻烦了。 好在,田衣并没有困惑太久。庄珵回别院第三晚,杨仕进就急吼吼地跑来了。 “韩家没找上门来吧?” 书房里,庄珵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他,淡淡道:“暂且没有。” 杨仕进估计是刚结束公务,换下公服,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接过来了。这会儿来不及说别的,先给自己猛灌了两杯茶水。 “那就好。”闻言,他松了口气,又道:“韩家这桩官司结束前,你就别出门了。” 庄珵没有回答他,而是晃了晃空空的茶壶,喊了 声:“田衣。” 声音不大,但就杵在书房门口的田衣很难听不到,她赶紧拎着手里的热水壶走进去。 庄珵看了她一眼道:“听到没有,这几日也别出门了,你回头也告诉青果一声。” 田衣一脸茫然地举着茶壶:“为何……咱们府里发生什么了?” 庄珵压下嘴角的笑意,正色道:“因为韩从略放话要打死我,我担心你们的安危。” 田衣不解道:“韩公子看起来不像爱打打杀杀的人,却不知公子做了什么,竟激出他心中此般恶念。” 庄珵略一斟酌,问她:“你听说韩家最近陷入通匪风波的事情了吗?” 田衣毫不回避地点点头,大半个汇州城的人都听说了。 “此事是我和杨兄一手谋划的。” “谋划?”田衣满面震惊地问道:“难道说……韩家通匪并非真事?” 庄珵微微一笑:“嗯,但我们也有不得不对付韩家的原因,总之你们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田衣出去。 田衣咬了咬唇,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最终还是抱着水壶出去了。 等她关上门,杨仕进压低声音道:“你确定她会把这个消息递给万花?” 庄珵摇摇头:“不确定,我也是乱猜的。” 庄珵倒没骗他。 年前韩家密信被盗一事,庄珵后来也有过几分猜测。原本知道密室存在的只有他母亲。如果是他不在庄府时又有人发现密室,肯定是能经常进出他卧房的人,那嫌疑最大的就是两个丫鬟。 而青果和田衣两人摆在一起,凶手是谁的答案几乎就蹦出来了。 另一个微妙的线索,是被关进密室那人说的,抢他信之人的手“不大不小,不黑不白”,听起来和没说一样。可那天庄珵背着田衣逃出水匪寨子,她用胳膊锁着他的脖子,双手一直在他胸前晃悠,庄珵就多看了两眼,发现她的手好像比庄璟或是他母亲的手大了一圈,对于不知抢信之人性别的人来说,确实符合他叙述的那八个字。 若他对于田衣就是偷信之人的怀疑成立。那么首先排除她本来就是韩家的人,因为她去年六月就进庄府了,韩家不可能提前预知他要找他们麻烦。 相比起来,她更像是临时和韩家达成了什么合作,但她的来路庄珵仍然没什么思路。 知道水匪那次,他让小诏跟踪田衣,小诏回来报告田衣和万花的人待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有仇,但也不排除见到小诏后故意演戏的可能。再加上田衣对水匪寨子出人意料的熟悉程度,庄珵便猜测她田衣是万花的人。 而这一点,也在杨仕进来汇州后查出万花一直在帮韩家做事这个证据确凿的信息后,再次被佐证了。 不过正如他所说,以上全是拐弯抹角的猜测,他可不对杨仕进保证什么。 杨仕进沉默一瞬,又看了眼刚被田衣灌满的水壶,犹豫再三终是没敢喝。 29. 此管事非彼管事 杨仕进拿起桌上的笔无聊地戳了两下,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韩家为什么非要走到如今这一步?和章王作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总不可能真的痴心妄想让良王即位吧?” 当初杨仕进亲登韩家门,告诉他们水匪里发现了韩家人,就是想敲打敲打韩家,让他们拿出点利益给章王表个忠心。章王向来不是狠绝的性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会对韩家穷追猛打。 但没想到韩家只是叫万花把那韩家管事给杀了,却一直没给杨仕进明确的回答。这种沉默,就变相代表着不认同、不顺从。 杨仕进只好按照当初的计划,走下一步。 只不过他越想越奇怪:“韩能仁那老贼当时跟我聊天,虽然说不上多恭敬,但也无作对之意,且我看他言谈间也没有老糊涂……没道理啊没道理。” 庄珵看笔尖都快被他戳趴了,果断没收了那支笔,又引导他道:“韩能仁这边没问题,会不会是雍平府的韩家分支有异心?” 庄珵说的,是由韩能仁的弟弟韩能信率领,已迁居雍平府二十多年的那支韩家人。 杨仕进顺着庄珵的思路想,韩家虽分于两地,但同气连枝,这种与立场相关的大事,韩能仁的确需要征求韩能行的意思。 杨仕进点点头:“有道理,我明日就传讯给章王,看看能否查出雍平府韩家是什么态度。” 庄珵笑了笑,替他磨墨:“就在我这儿写吧。”。 庄珵不知道奚宥嵚那边会查出什么结果,但他知道韩能仁的信根本没能送到雍平府,就被他找人劫走了。 也是韩能仁太过谨慎,不愿令太多人参与此事,因而就派了一人送信,尽管是位高手,对付起来也没那么麻烦。 就算后来韩能仁着人补寄,但一来二去也要耽误不少时间。如今没等他回应,杨仕进先动了手。 真好啊,章王和韩家终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庄珵的嘴角勾起浅浅笑意,幽深的眼眸中,烛影反复不休地跳动着,似乎想点起一簇新的火焰。 …… 汇州韩府中,一片压抑肃穆。 韩郊跪在韩能仁面前,敛息屏气,恨不能将自己缩到地毯之下。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明明之前已经叫万花的人杀了那个从韩家船作窜逃到水匪中的管事,连那两艘船都烧成灰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管事,还恰好栽在了与韩家素无人情往来,以脾性刚硬著称的直臣冯铉手里? 多半是万花办事不利,叫那管事逃了,却没跟自己说实话! 他才想到了万花,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停在他的身侧,挟来一股潮湿与泥土腥味,令韩郊不由得想起江水与渔船的味道。 沉厚的女声响起:“石某拜见韩公。” 韩能仁微抬眼皮,哼了一声,又拿手中拐棍指了下韩郊:“人来了,你问吧。” 韩郊赶紧点头应是,站起身来,顷刻间便收去方才的恭顺,冷冷道:“冯将军在水匪里查到我韩家掌事,是怎么回事?” 石子青不卑不亢道:“此事我听闻后已着人调查,目前还没查出结果。” “哼,没查出结果还是根本没法查?”韩郊跪了足足半个时辰,此时双膝酸胀疼痛,却不能在韩能仁面前无理,便将一口怒气悉数倾泻在石子青身上:“那活我当初可是亲自交给你的,你也清清楚楚回了话说都处理好了,这就是你说的处理好了?” 石子青淡淡回应道:“石某并无欺骗您的必要。” “你……”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令韩郊愈发愤怒,他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韩能仁,心里一狠。 此事不管是不是万花的错,在韩能仁面前都必须是。 “石娘子休要装腔作势,不管之前的事你到底出了什么纰漏,都给我尽数收拾妥当!若因你之故使我韩家蒙受半分损失,定叫你连同整个万花从这世上消失!” 石子青没有理会韩郊。 她转过身朝韩能仁做了个揖:“万花若查到眉目,定尽快向您禀报,若无其他吩咐,石某便先退下了。” 韩能仁先看了眼韩郊,压下眼底的失望与不满,又看向石子青,慢条斯理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与我韩家往日相交,不过是依仗山场茶货的经营之利,如今这桩营生几近断绝,你我之间再无利益维系。江湖之人重利轻义,你不肯为我韩家实心做事,我并非不能想见。” “但还望石娘子拎得清,万花能在江南立足,牵扯官府的关节能畅通无阻,皆是依仗我韩家之力。若我韩家失势,到时万花所要承受的牵连祸事,恐怕会比你料想的还要酷烈许多。” 韩能仁说话极慢,语气听起来也还算平和礼貌,可连韩郊也能听出其间阴沉的威胁之意。 石子青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接着她方才那句话道:“看来韩公并无其他吩咐,如此,石某先行退下了。” 说罢,她也不管韩家父子的表情有多难看,潇洒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韩郊气得咬牙,对韩能仁道:“父亲,这万花实在可恶,要不我找人……” “闭嘴。”韩能仁厉声训斥他:“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东西。” 韩郊默然,思考一番后又道:“那我再去给二叔写一封信,看看二叔那边能不能找人通融一二……” 他这句话又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从上首丢下的拐棍给捶了个正着。 “你疏通打点什么,怕冯铉找不着证据,上赶着落人口实不成?那掌事私逃投靠水匪,与我韩家有何干系?我韩家从未与水匪有什么勾连,更没有参与过水匪作乱,他冯铉要查,便任他查!” 韩郊总算被这一拐棍给敲醒了,心想,是啊,韩家根本没有通匪。这事儿即便辩到皇帝面前他也理直气壮,那他还紧张个什么劲儿。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愤愤起来,既然不用找人疏通,那他去找人收拾石子青又不妨碍什么,老头子凭什么不准…… 就在冯铉的人把韩从略从藏鸿书院带走问询的同一天,身处别院的庄珵却恢复了念书的日程。 因为书院的先生居然上门来单独给他上课了! 且来的这位徐先生还是庄珵幼年的开蒙之师,后来声名鹊起,成为当世大儒,并受藏鸿书院所聘出任讲席的徐宗乾。据说当年庄珵之所以来江南读书,也是追随他的原因。 对此田衣表示,章王还是太有本事了! 彼时,田衣和青果正肩并肩地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闲话,一边剥蚕豆。 一抬眼,便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小诏难得露出称得上恭敬的神态,放慢了脚步给后边的人领路。 田衣好奇地看去,那是个长得非常喜气的胖老头儿,须发皆白,面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穿在身上的素绢直裰被他的肚子撑的圆圆的,他的手上还抓了一个扁扁的包袱,看形状像是装的书册。 那胖老头看见门口的俩小丫鬟,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先对青果道:“我认得你,你叫青果是不是!” 青果困惑地看着他。 小诏介绍道:“这是徐先生。” 青果这才想起来,她小时候跟 着她娘刚进庄府伺候,好像见过这徐先生一两面。 顿时,青果也激动起来:“徐先生,您竟然还记得我!” 她那会儿可只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啊! 徐宗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田衣:“让我再来瞧瞧你……嗯,我也记得你。” 田衣捏着蚕豆的手一顿,在脑海里搜检了近期的记忆,并未寻到这老头的面孔。 这么胖,要是见过的话她应该有印象才对。 见到田衣面上的迟疑之色,徐宗乾哈哈一笑:“我是在书院见过你,你当时走得太快,估计没注意到我。” 书院?那倒是有可能。 田衣使劲回想,总算在记忆的模糊边角寻到一个类似的印象,她好像的确经过了一个胖胖白白的人,因为太圆,一晃眼像谁冬天堆的雪孩儿成精了似的。 “讲堂门口?” 徐宗乾点头赞她:“你这目力和记性都极好,简直要赶上年少时的我了!” 田衣想,这徐先生不知是什么来路,比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还自来熟。 待徐宗乾跟着小诏进了正屋,青果才小声向田衣介绍了他的身份。 田衣顿时对他改观不少,心道,这徐先生不愧是大儒,三两句间就能看得出她天赋异禀,可见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可惜庄珵好像没从他先生这儿学到一点儿识人之术,一天到晚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徐宗乾进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田衣身后的门又被打开了。 小诏面无表情地叫她:“公子喊你进去磨墨。” 田衣哦了一声,看了眼正明媚的阳光,依依不舍地进屋去了。 田衣没想到,这是她“书童”生涯的第一天。 此后,徐宗乾每隔一日都会来别院给庄珵单独上一个半时辰的课。 而每一堂课,田衣都被庄珵叫去磨墨递纸,端茶送水,被迫地旁听些经义、策论、诗赋之类的内容。 田衣也曾努力尝试过,但最多只能听懂三成内容。剩余七成中,有四成虽用词晦涩难通全意,但至少听得出是人话。至于最后那四成,田衣觉得像民间术士给人驱邪时嘴里叽里咕噜念的咒。 唯一区别就是徐宗乾念完了,不会猛地喷一口水出来。 田衣觉得听咒不如磨墨,边想别的事边一个劲儿地磨,等庄珵要写字时,发现那墨已变成浆糊一般粘稠的质地,被笔毫拖出了长长一条黑线。 庄珵说:“别磨了,你随便找本书看去吧。” 田衣领命,如蒙大赦地走开,在庄珵的书房里东摸摸西看看,最后竟然找出一本装帧漂亮的画册,可惜打开一看,里头却都是些山水风景画,田衣不爱看。但她想起林仙赐,决定等庄珵回书院之后,多找几本画册带去给她看。 田衣就这样在等待中又度过了几日,愣是从不少长了蜘蛛网的众多书册中集齐了一套山水、人物、花鸟画册。 可惜没有找到武林秘籍之类的,蒙童识字的册子也没有。 …… 庄府别院内一片平静祥和,然而韩府却一片乱相。 韩从略从官府回来的第五日,韩家收到两条消息。 一个众所周知的好消息是,冯铉已经查出被抓到的韩家水匪确实只是韩家几年前聘请的一个管事,自述是得罪了韩家主子,私自投奔水匪的。 一个令人震惊的坏消息是,那管事并非来自韩家船作,而是来自韩家茶行,去年年底向庄珵检举了韩家私茶生意,并因此被韩家一路追杀,最后却不知所踪的那位证人! 30. 至交好友?她吗? “青果,如果你是一个小贼,你在路上偷了人家买的包子,结果那人回家路上栽了个跟头死了,但你并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那人的家人突然说要抓你。而你身边的人都在传那家人找到了一个证人,证人瞧见了你在那人死前与他发生争执,也是他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说,暗指你是杀人凶手。” “你觉得十分委屈,可也止不住旁人的话头,于是你想,反正你没有杀人,衙门总不能屈打成招。直到有一天,你被带去衙门,才发现那家人和证人指控的居然是你偷包子的罪名。” 庄府别院里,田衣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青果:“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青果放下手里的针线,惊疑地看着她:“田衣,你出去偷人包子吃做什么?我包的包子不好吃吗?” “不是我,只是假设有这么个情况。” 田衣跟青果讲述的,其实就是她方才听书房里杨仕进和庄珵谈论的韩家的现状。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庄珵他们兜了一大圈,最后追究的还是韩家贩卖私茶的罪名。不是说要指控他们通匪吗? 对于这种只手可遮江南之天的大家族,做些私茶生意和常人偷俩包子没什么区别,板子都挨不了几个。 总不能就为了吓他们一大跳吧,真是越想越糊涂。 以前田衣根本不关心这些和她没关系的破事。可如今院里有庄珵和那四个“打手”,害得她既没法去九筹忙正经事,又没法出去吃吃玩玩,只好听到啥就琢磨啥,都快把自己琢磨傻了。 青果道:“那我会认下偷包子的罪名,再多买两个包子还给他的家人吧,毕竟确实是我有错在先。” 田衣蹙眉沉思。 配合地回答完田衣这荒诞不经的问题,见她没再问什么,青果便埋下头继续绣花。 田衣坐在她身边,看细细的针线在她手里轻巧地飞舞,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放心,你做的包子天下第一香,我不会出去偷包子的。” “包子,什么包子?” 门口传来乐呵呵的声音,却是徐宗乾来了。 青果在田衣耳边悄声道:“你刚刚那个问题要不要问问徐先生?他这么厉害一定能想出更好的主意。” 田衣连连摇头。她这简陋的比拟,徐宗乾肯定一下就听出她在说什么了,本本分分的丫鬟哪会关心这些。 不过本分丫鬟也不会在书院里乱跑就是了。 徐宗乾还在纠结天下第一包子,青果放下针线跑去厨房给他现蒸,他才嘿嘿一笑,看了眼关上的房门,对田衣道:“里头有人?” “杨大人来找公子了。” “哦哦,彦升在里头,他们聊些什么呢?” “聊公事吧……欸……” 田衣话没说完,徐宗乾已经推开了大门,在书房门口灵活地俯下圆圆的身体,偷听起来。 这不太好吧。田衣支起耳朵,她年轻耳力强,大门一开,她坐在外头都能听清。 “咱们的努力没有白费,韩家扫尾再干净,这回证人咬死,也送了两个本支的人进去。只是可惜还是叫韩家那老贼跑了……” “如果当初那封信没被偷走就好了。”书房内,杨仕进遗憾道。 那信可是韩能仁的长孙韩从畇亲手写的,如果信还在,韩家大房跑不了! 庄珵接道:“是我大意了。” 杨仕进这才想起信是在庄珵手上丢的,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好在并不耽误大局。” “是啊,韩家定没想到,当初荣妃在皇上面前大事化小的一招好棋,如今反而坐实了欺君之罪。” 当初章王还未动作,荣妃便以“韩家旁支子弟误听误信卷入私茶生意”引导皇帝为此事定性,章王自然不敢推翻此论。 可偏偏这次查出韩家私茶真相的并不是章王,而是众所周知的直臣冯铉,且查得拔出萝卜带出泥,十分利落,待消息报到雍平府,韩家再有能耐也无力回天。 庄珵问杨仕进:“你猜这事儿结果如何?” “我猜荣妃定会被责罚,至于韩家本身会想办法运作,但此次罪名非同小可,不伤筋动骨也得脱一层皮。王爷这边可以趁机在江南官员中拔除他们的人,顺便削弱韩家,最好还能培养咱们自己的人……” 庄珵扯了扯唇角,他和杨仕进猜测的差不多。 想到此事大局已定,他突然又有些觉得无趣起来。 杨仕进却依旧兴致勃勃:“我前两日还见到了冯铉,那真是一身雄壮气势,性子也与传闻中一样刚直,啧啧。” 庄珵斜看他一眼:“王爷想用他?” “难,此人咱们应该拿不下。”说到此处,杨仕进平日里十分温柔的脸上闪过一抹厉色:“只希望他能坚持当个直臣,而不是被他人所用了,否则……” 剩下的话,他并没有说完,但庄珵已经明白过来,让韩家栽了个跟头的奚宥嵚,野心已经比之前更大了。 杨仕进继续道:“不过说到用人,有几个世家我觉得或有可用之处,已上报给王爷。你结交一下他们在藏鸿书院读书的子弟,观察观察人品能力如何。” 庄珵微微颔首,看起来乖顺极了。 书房外,田衣的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她现在才明白,原来“偷包子”和“杀人”都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你挑衅的那家人是谁。 皇家的包子有毒,沾不得。 和这群当官的黑心眼比起来,她们江湖中人实在是率直得可爱。 田衣叹了口气,发现她竟然有些许思念起江南九筹了,新打的床和椅子她还没见上呢! 而且也不知道最近几天各项差事办的如何,那重伤初愈的新人是否已经开始接活,苏砚会不会又因为林仙赐跟季摹方结上仇…… 目前她还没收到江南九筹送来的任何消息,不知道是送不进来,还是没有消息。 田衣这边刚叹完气,又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叹气,却是徐宗乾发出的。 徐宗乾难得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往她身边的小凳子上一坐:“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学生、学生和学生好像打得不可开交了。” 田衣敷衍道:“让他们打吧,谁打赢了谁才配当你最优秀的学生。” 徐宗乾忧色不减:“可他们今天敢互相打,说不定明天就敢打我。” “那你先看着他们打,等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分出胜负,你就跳出来,趁人之危把赢的再打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师生规矩。” 徐宗乾眼睛一亮:“嘿,还真有些道理……等一等,容老夫再观望、琢磨一番……” 田衣瞥了一眼已兀自陷入沉思,从开心胖老头变成深沉胖老头的徐宗乾,倒也没多想。 不多会儿,徐宗乾思考完了,又问她:“你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要怎么谢你呢?” 田衣诚恳道:“如果最后挨打的是我们公子,别顺手打到我了。”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收你为学生呢。” 田衣无语地撇撇嘴,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欠打。 徐宗乾又像往日那样嘿嘿地笑了起来。 此时,书房内的对话也接近了尾声。 “韩家的事,最多半个月就能出结果。这半个月就怕他们狗急跳墙,因此劳你待在府中忍一忍。”杨仕进站起身,拍了拍庄珵的肩膀:“若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告诉我,我派人给你送来。 ” “还真有需要的。”庄珵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情,眼底透露出几分笑意:“你帮我送些画材来吧。” …… 田衣发现,人真是一点儿也经不起念。 她上午才想着江南九筹,下午林仙赐就找上门来了——不是一张纸条一封信,而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一脸羞怯地杵在别院门口! 被叫到门口的田衣看到她的第一眼,差点背过气去。 但当着门边小谟的面,她只好临时给林仙赐扯了个身份:“这是我之前寻来教我画画的师傅。” 看小谟一脸不信,田衣气势更凶道:“啧,你这什么眼神,不信你去竹岗巷西头书坊问问这是不是有名的画师。” 费了一番口舌,顶着小谟半信半疑的目光,田衣终于把林仙赐拖进了院子。 她越来越庆幸自己撮合了林仙赐和季摹方的合作,否则刚刚还真不知怎么糊弄过去。 找了个僻静角落,田衣问林仙赐道:“你怎么来了?” 林仙赐不好意思道:“是苏砚的主意。我们本也想往这院子里送信,但看守的人实在太多,凭我们的能力,信没递到你手里就被截走了。所以他干脆让我来,说我……看起来像好人。” 是的,她们江南九筹就是如此的无能,但坦荡。 田衣皱眉:“那个刚养好伤的呢,也送不进来?不是说他武艺高强吗?” 林仙赐忧愁道:“别提了,我来找你就是因为他的事儿。” 而后,林仙赐向田衣讲了苏砚去看望那个叫韦剑的养伤之人,却差点被打破头丢出门的事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揍扁韦剑的方圆走了,剩下的人武功都不如他,韦剑极不顺从,苏砚让他干活他全当没听到,再多说他两句就要上手打人,还好苏砚眼力见强,才没有彻底触怒他,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田衣愣了愣,这确实很麻烦,但来找她干什么,她也不会功夫啊。 “韦剑说方圆答应了他一件事,他才愿意暂时留在九筹的,可如今方圆却没有兑现。若此事再不解决,他就要走了。” “方圆答应了他什么事?” “他不肯告诉我们。”林仙赐说到这儿,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为了稳住他,苏砚临走时跟他说……你是方圆的至交好友,过几天你会去代表方圆再跟他好好谈谈。” 她吗?至交好友?田衣怀疑地指了指自己,她最多算是个嘴甜的小跟班吧,何德何能代表方圆跟人谈判? 而且就算她能代表,现下她也出不去啊。 田衣想起杨仕进叫庄珵再在院子里忍半个月的事儿,思忖片刻,道:“让苏砚再拖他半个月,我想办法出去一趟。” 林仙赐松了口气,苏砚派她来干这为难人的事情,她头疼的厉害,没想到田衣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了。 “等等,你先别走。” 田衣想着她来都来了,干脆去了书房一趟,见庄珵不在那儿,便把自己收集来的画册抱给了林仙赐,让她带走看。 林仙赐开心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支支吾吾一阵,最后别扭地伸出手,感激地抱了田衣一下。 …… 这天夜里,汇州州衙内宅之中,杨仕进正准备上床睡觉时,却听见外头的大门被敲响了。 他疑惑地走出门,发现面前空空如也,而脚下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封皮上刻着一个韩字。 杨仕进的心瞬间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先环顾四周,又迅速捡起这封信。 待到打开信封,一种夹杂着狂喜和惊奇的情绪席卷了他的脑海,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消失了数个月的韩家大房主导私茶经营的铁证,由韩从畇亲手写就的密信! 31. 让我摸摸 田衣晚上想着怎么在新人面前扯好方圆这张虎皮,忽悠他帮江南九筹卖命,入睡便没平常那么快。 不一会儿,她听见屋顶上传来咚咚砰砰的闷响,声不大,但不时就响一阵,很耽误人睡觉。 田衣翻了个身,又用被子蒙住头,可她刚重新聚了点睡意,又有花盆掉到地上似的“啪”一声,把她再度惊醒。田衣气恼地翻身坐起,觉得月光也晃眼,被褥也闷人,哪哪都不自在。 外头这些人到底有完没完了! “难得见你也睡不着。” 田衣看向旁边床上的青果,皱起眉:“这段时间都这样吗?” 青果轻轻地“嗯”了一声:“从公子住回来就这样,夜里头吵得很,不知有多少人守着咱们这小院子。前两日还有打架的,啊的叫了一嗓子,又砰地掉下去,听声儿是掉在院里,那打赢的说了句‘不好’,估计是刚想逃就被小诏发现给捉了,也啊了一嗓子。” 青果已经被折磨得没了脾气,索性绘声绘色地形容起来。 田衣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怎么得了。睡觉是天大的事,谁都别想耽误。 她得找罪魁祸首算账去。 青果见田衣蹭地就爬起来穿衣裳了,急喊:“你可别跟他们打架啊。” 田衣回头一笑:“我只是想好眠,又不是想长眠。” 田衣走后,屋子里空荡荡静悄悄,青果倒有些不习惯了。 她这几日都是听着田衣绵长而稳定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抹平了她烦躁的心绪,才渐渐睡过去的。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边,云灰灰的,也没什么星星。 一走出门,呼吸畅快,风声虫鸣都涌入耳中,倒显得方才刺耳的人声没那么明显了。 田衣一边往正屋走一边暗叹,她真的好想出院子啊。她今日失眠也有一半是这个原因,快被憋疯了。 东边的卧房一片漆黑,西边的书房却亮着灯,在寂寂的夜色中,像一盏硕大的灯笼,明晃晃地接受着藏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窥视。 田衣推开门时阴暗地想,白天没看庄珵怎么学习,晚上他倒在这儿假用功,不知是不是想偷偷努力显得天赋异禀? 然而庄珵并未在念书,而是在……画画? 田衣站在书房敞开的门口,看庄珵垂首站在桌边,手执一支墨笔,气沉丹田,而后煞有介事地在纸面上潇洒地挥舞了两下。 这画了个啥?田衣轻叩了两下门:“公子,我有事找你。” 庄珵后退一步,眯起眼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惊世一笔,这才看向她:“进来吧。” 田衣快步走过去,没憋住好奇心看了一眼。还不如没看。 “怪石。”庄珵含笑介绍道。 也可以说,一个没连上的圈?一根业已就位的上吊绳?一个鸡蛋,鸭蛋……呃鸭蛋的头没这么尖。 田衣背着手,看了一眼又一眼,摇摇头:“太高深了。” 庄珵不禁笑出了声:“好了,不开玩笑。其实我不怎么会画画。” 田衣点点头,了然道:“那倒不奇怪,你说过你爱学些能做坏事的。” 她的目光从长卷上移到书桌右上角,发现那儿摆放着一大堆画材。 厚厚的一沓宣纸、一排装着各色颜料的瓷碟、瓷罐。边上还满满当当挂了一架子的画笔,从细到粗,由短至长,像是哪个画不好画的人被气疯了怨笔不行,把市面上所有的笔都搂回了家,发誓要挑到一支和自己八字相合的为止。 庄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温和道:“试试哪支适合你。” 说着先把手里那支递给她。 田衣没接,疑惑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又收起了疑惑,没什么感情地惊喜道:“哇,公子居然如此周到。” 看来她翻画册被庄珵发现了,她就知道他白天没有认真上课! 灯光下,田衣以不算远的距离微微仰头看他,她的脑门,鼻尖,唇峰和黑眼珠都亮亮的,闪烁着……奸诈和不诚实的光芒。 庄珵顿觉胸口有点闷了,好人没好报。 田衣却还想着正事儿,退开一步正色道:“公子,你有没有办法让外头的人别这么吵了,我和青果都睡不好。” 田衣见庄珵的目光暗戳戳地在她的脸上打转,怕他觉得自己气色太好,赶紧补充真实细节:“今晚才开始的。” 这话很奇怪,她又不是来看诊的。 庄珵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道:“行,我跟他们说一声。” 外头不知几伙人,数不清多少样目的,他说话如此管用么。 田衣不解但顺从道:“那就拜托公子了。” “你待在屋里,等会儿我要教你画画。”庄珵都走出两步了,又回过头嘱咐了一句。 “您不是不会……” “教你点基本功还是够的。”庄珵面色一沉:“画材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田衣无言地看了眼外头的夜色,画材不能浪费,灯油就能了是吧。前言不搭后语。 但她也没走,乖乖坐着等庄珵回来教她画鸡蛋。 一边坐着一边想,庄珵拿什么法子制裁众人。思来想去,最有效的应该是拿把剑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喊:“你们再吵我就自裁。” 毕竟那些人只在外头打转,却没人对他动手,可见他脑袋自有金贵之处。 过了一会儿,庄珵和答案一起回来了。 小谟愁眉苦脸跟在他身后:“公子,你这么说就不怕章王责怪您吗?” 庄珵说:“出去。” 小谟后脚跟一转,麻溜地离开了。田衣看着他,心想小谟刚用脚也画了个鸡蛋,比庄珵画的远。 庄珵走过来,田衣抢先道:“公子,其实我会画画的。” 说着,她取了支不大不小的笔,又捻了张纸,蘸了墨,一板一眼画起来。 庄珵起初还饶有兴趣地看,越看越不对劲,感觉很眼熟。不多时他便想起了田衣在沧屏县交给他的那沓纸,那会儿画的是青芦滩场简图。 这会儿画的是,庄家别院。注:横平竖直,圈圈点点版。 田衣本来想画雍平府庄府的,但害怕自己显得太过别有用心。别院小,画得出也没什么稀奇。 “你准备攻打别院?” “啊?” 庄珵伸出手指,在宣纸空白处点了点,颇为正经道:“此作应标注为田氏兵书,江南别院战守图。” 田衣明白了,庄珵是在嘲讽她画的并不是“画”。田氏兵书倒有点好听。 她索性挽起袖子,不服输道:“再来再来。” 起笔又画出一堆拉拉杂杂的零碎玩意儿,这回更难认了,庄珵迟疑道:“是机关盒的内部构造?” 田衣意外又挫败地看了他一眼:“啧,这你都能看出来。” 庄珵被她逗乐了:“这更不是正经画。” 田衣不认同,这再正经不过了。要说不正经画,她前阵子倒是又看又卖,但这会儿也没胆子画。 “那什么算正经画?” 庄珵想了想,用田衣能听得懂的方式细数道:“你可以画山水、状物、花鸟、人像……” 此间并无山水花鸟,物件也没什么特别。 田衣略作思考,给自己人生第一张“正经画”选中了画中人,果断道:“我画你吧。” 她打定主意时,十分平静地端详着庄珵。而庄珵心中却陡然生出几分不平静。 他微不可察地放缓了气息,而后才说:“画完不准烧了。” “我没有这种癖好,你实在担心的话我可以留给你收藏。” 田衣不在意地嘻嘻一笑,又沾了些墨。 笔尖垂在纸面上空,她却突然有些恍惚,不知如何落笔。 她当然清楚庄珵长什么样,等等,她真的知道吗? 田衣直愣愣地盯着空白的画纸,企图在其上先用意志勾勒出一副草图来。 失败了。这个结果让田衣莫名惊了一下,她才醒悟自己竟然只是认得庄珵,却并不清楚他的具体模样……他的脸型具体如何,眼睛什么形状,嘴唇多薄多厚,在脑袋里全是模糊光影 ,组合起来叫庄珵,分开来称浆糊。 田衣气馁地放下笔,而后抬眼,又走近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起庄珵的脸。 庄珵露出早有预料的得意笑容:“我就知道你画不出来。” 田衣倒没生气,只专注地继续看他:“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已经领悟到画人和看人的区别所在了。而且你也画不出我。” 这份专注里没有半点温柔,甚至带着志在必得的某种攻击性,但反过来又可以说是细腻、周到至极。眼神本身成了无形却有质的笔尖,从他的额发一点点,一寸寸地扫下去,带着刮擦的劲道气势,明明是想要记住他,却像决意要在他的脸上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似的。 但落下来并不是刮擦的力道。眼神被灯火烫得不得已地融化了,流转在她的眼里和他的眼里,摇摇晃晃的,千回百转地附着在他和她身体间的方寸之地。 她的声音也落下来,她的发梢也落下来,透过庄珵的面皮,轻轻地荡进去,不知所踪。 庄珵的眼神乱了。 可田衣过人的眼力,却使得灯光烛影都无法拨乱她的视线,抛去过往与他对话时费尽心思琢磨他的奸计的迷蒙感,此刻她看到的庄珵空前的分明。 这个庄珵长得真是实实在在的,清清楚楚的标致啊! 和季摹方晃眼的漂亮不一样。田衣有点怕看季摹方,总觉得费眼睛。 但庄珵的好看很清晰,他有一种笃定的、干净的,带着锋芒的气质,来自他的眉眼和鼻骨,像一把藏在茂密竹林里的锋利竹剑。 田衣看住了,又猛地反应过来。 她低下头拿起画笔,前几笔勾勒出了轮廓,后面越来越稀碎纠结。田衣又甩开画笔,这不行。 在发现自己的脸被戳得像稻草人,故而有些不爽的庄珵以为她要撂挑子时,田衣突然开口了。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庄珵一怔:“为什么?” 田衣叹出一口气,努力抓住自己方才生出的新思绪,形容道:“我觉得眼睛只能看出人脸在某个视角下的轮廓,但是这还不够,不能让我画出完整的……” 她本来没想学画,可既然学了,那就要尽量学好。 庄珵没直接拒绝:“摊手。” 田衣乖乖摊开手。庄珵先扳着她的手掌正反各看了一遍,确认她光洁红润的掌心并没有藏毒。 接着,他又用食指抵着她的指背,拇指向下拨她的指甲,确认她十指指甲里也没有什么药粉或者刀片。 田衣恨恨咬牙,这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行。” 庄珵前一刻才给她蠢蠢欲动的爪子放了行,下一瞬便感知到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弹性的指腹落在了他右侧下巴到右耳耳根之间,像太阳高照时落的几点温雨。 田衣和庄珵都站着,她身量高,倒不觉得此举吃力。 活人的脸摸起来和死人的大不相同,庄珵的脸和她自己的脸区别也不小。 田衣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能感受到他皮肤绒毛构成的小小阻滞感。 田衣想,还是她自己脸上的肉更饱满,手感更好一些。也是,她本来就比庄珵年轻。 庄珵垂下眼,让自己心有旁骛地数着一、二、三、四,怎么只有四根手指。 同一时间,田衣也发现了她不自觉游离在外的小指。 她赶紧将小指也搭上庄珵的脸。 第五根手指不一样,指腹微微凉,生涩地,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地啄他的皮肤。 沿着其他手指触碰过的路线,似乎在做第二遍确认和标记。 庄珵莫名联想到了烛顶上缓缓滴下的蜡,田衣这根手指就是凉的蜡油。蜡油不可能是凉的,可本质上没有差别。都是灼烧。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田衣沉默片刻,惊喜道:“闭上眼之后,指尖的触感更清晰了欸!你真厉害!” 庄珵没有说话。 田衣的小指攀上他的脸。 他的脸颊有点烫。 32. 清脆的一巴掌 田衣将掌心也覆了上去,更加确切地感受到庄珵的脸确实热得不同寻常。 不会吧,这么容易害羞,只是摸把脸而已。想她这短短人生中也摸了……好吧,她没摸过别的有呼吸的男子的脸,可她一点不觉得害臊或是奇怪。 脸就是掏了五个大洞的人皮罢了,田衣正这么想着,拇指不小心戳进了庄珵的额发。 她感到掌心被他的睫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然后庄珵闷闷地开了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田衣盲猜没好话。 庄珵清了下嗓子:“像个瞎了的丫鬟在可怜巴巴地认主人。” 果然没好话。 田衣睁开眼,刚准备反驳他,却一时愣住了。入目是庄珵的下巴,占据了她大半的视线。 他们什么时候挨得这么近了?近得如果此时有一把刀从他的后背扎过来,可以连带着捅穿自己。 田衣试图往后退一步,却一屁股坐在了书桌上,为了稳住自己不往后仰,她下意识地用力把住了庄珵的半边脑袋,指甲陷进了他的头皮。 庄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你报复我是吧……” 不知为何,听着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罪名,田衣突然觉得手有点痒。 啪,清脆的一巴掌落在了庄珵的脸上。 “这才叫报复。” 下一瞬,田衣飞速地收了惹祸的手,闭上添罪的嘴,退出三步远,站在书桌的另一端惊讶地端详自己还半张着的手,像看一个不知何时寄居到她身上的妖怪。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她确实不时会干出身体比脑子快的事儿,但大多时候是本能的保命反应,让她躲过很多次危机。但没事惹事……还是头一回。 真有种啊她这只手,这张嘴! 田衣又心情复杂地悄摸摸瞥一眼庄珵,他没有疼得摸脸,也没有气得龇牙咧嘴,居然很平静地眨了眨眼,眼神甚至有点懵。 过了几息,庄珵甚至笑出了声,仿佛之前脑袋被她抓疼而生出的怒火也被这一巴掌拍散了,又仿佛突然顿悟了田衣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没有规矩可言的野人,让她挨这么近这一巴掌也是他活该的似的,彻底释然了。 他甚至格外耐心道:“这也是感知我长什么样的一部分是吗?那现在可以画了吗?” 田衣忙不迭点头。这下好了,她不画出个惊天动地的美男图都不好收场了。 田衣凝神屏气,重新开始画。这死手打人的时候怪有劲的,现在却像虚弱得控不住笔,导致画出来的线条似乎有自己的心思,一次次在她试图着力的方位上打滑溜走了。 庄珵没有看画,他在看落在自己肩头的那根头发,耀武扬威似的翘起一段。 她明明比他矮,为什么头发会在这里?她的头发也像她这个人似的,旁人都往下落或是顺着风的方向飘,只有她一个劲儿地蹦高。 庄珵捻起那根倔强的头发,没让它掉在地上,而是颇有兴味地将它捋了一遍,像是在报数月前半夜被扎醒的仇。 他一松手,那头发便一圈圈地绕着,缩成了短短的带着弹性的一截,按扁了仍可以弹回来。 田衣跟自己不听话的手打架,庄珵玩上了这根比弓弦还有劲的头发。两个人安静地各自沉浸在莫名其妙的事里时,书房的门砰砰砰连响了三下。 庄珵前去开门,看见了满脸兴奋的杨仕进。 小心地关上门后,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使命即将实现新突破,激动到连夜赶过来的杨仕进挥舞着刚从怀里掏出的信,压低声音道:“韩家的信!我拿到韩家那封密信了!” 书桌边的田衣也听见了这一句,手一抖,画上的庄珵眼下出现了一滴硕大的黑色泪滴。 杨仕进说完了才注意到田衣在屋里,眼神闪了闪。 庄珵却淡定道:“没事儿。” 杨仕进怀疑地看着他,前几日不是才怀疑田衣是万花的探子吗,这会儿却又不怕她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 庄珵笑了笑:“她不会说出去的。” 田衣认可地在心里点点头。这封信虽然和她很熟,但偷完丢给金花锦之后,她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它后来又如何辗转,如今又要成为谁的刀子,关她什么事呢,横竖刀不会架在她的脖子上……吧。 经过这段时间听杨仕进和庄珵聊些阴暗的权斗,田衣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 杨仕进还是不放心,这信毕竟事关重大。庄珵只好让田衣先回去,甚至在杨仕进的强烈暗示下,叫来小谟一直把田衣送回耳房。 田衣和杨仕进擦肩而过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晚了,一个丫鬟在庄珵书房里其实是一件不太正经的事情。但杨仕进又看了眼整整齐齐的书桌和笔墨,太风雅了,简直正得发邪。他不禁批评自己不该看近来市面上那本极流行的奇异有趣的画册,以至于满脑子都是污糟东西。 庄珵引他坐到书桌边:“说吧。” 杨仕进这才低声说了今晚发生的事儿。这封密信被人丢到他的房门口,他却寻不出那人是谁。 庄珵思索片刻,对他伸出手:“是谁不重要,信是真的就行,我来看看。” 在油灯下仔细检查了信纸字迹,庄珵点点头:“是真的。” 杨仕进长舒了一口气:“那便好,我还怕是有人故意弄了伪证害我们。” 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看了这密信里的内容,不仅可以用作亲身参与私茶经营的证据,还能找些角度打结党营私的罪名,绝对够韩从畇的官身被撸到底了,连韩郊韩能仁都得不了好。” 庄珵不太走心地笑了笑,附和他道:“嗯,这个你最擅长,韩家这回定跑不了。” 杨仕进郑重道:“只望不负王爷所托。” 他仔细地把信纸放回封皮,到底忍不住心底的好奇:“你觉得这信究竟是什么人送来的?会不会是……” “韩家的仇人吧。” “这谁不知道。”杨仕进对他的敷衍感到不满:“关键是这信不都回到韩家的手里了吗,怎么还能让人又弄出来。” 当时那个偷信不成又掉进密室的男人被小谟和庄珵各审问了两轮,但实在没供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庄珵就把他送给奚宥嵚了,奚宥嵚动了些脏手段,但估计也没审出结果。 而庄珵没透露对田衣的怀疑,给奚宥嵚的说法是小谟那版:信被韩家派来 的人内部抢功,最终还是回到了韩家手里。 如今这封对韩家害处极大的信出现在杨仕进那边,庄珵其实也很意外。 按正常的道理,韩家人把信拿到手就应该立即将其毁了才对。 要么韩家内部有内讧,有人想冒着韩家出大麻烦的风险,弄垮韩郊韩从畇这一支。 要么问题出现在万花那边。比如韩家给田衣的指令是把信毁掉而不是偷走,而田衣或她上层的人没有毁信,还瞒过了韩韩家。 万花组织跟自己没什么交情。田衣和他算有交情吗……田衣要是在场的话,庄珵很想观察她的反应,可惜杨仕进非把她撵走了。 庄珵礼貌地继续笑道:“我什么也猜不出来。” 杨仕进自己也想不出,只好摇了摇头:“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韩家的案子审理已经快结束了,如今这信既然是真的,我必须立即将其交给冯铉。对他,我便直说信是别人匿名送来的,我只是上交。” “至于送信的人,以后再查,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至少此时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下定了决心,庄珵也连声道:“说的极是。” 第二天一早,田衣在后院找了块土质疏松的空地,拿树枝子在上头戳戳画画了许久。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 三天后,就在那块地被翻得可以种庄稼时,田衣觉得她的手已经把树枝降服了,不说达到如臂使指的境界,总归线条是不乱跑了。 田衣十分满意地来到书房,发现庄珵不在,但画材仍旧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张画纸上,画了一棵石榴树,瞧着形神俱似,清新可爱。 庄珵这不是挺会画的嘛。又骗她。 田衣哼了一声,没动这画纸,而是从底下又抽出一张,胸有成竹地开始画第三遍庄珵。 午后,庄珵回到书房,看到了桌上墨迹未干的新画。 画工粗糙,走笔生涩,且每一笔都是相同的粗细和力度,不像是画,反而像有人一拳把他凿进了纸里,又费了功夫细细抹平。不算好看。 但以田衣学画的时长而言,眼睛鼻子嘴都清晰不走形,也不算难看。 但最关键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这画根本不像他……他什么时候露出过那么阴险的神情。 庄珵对着画看了会儿,突然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便进卧房找了铜镜细细一瞧。 嗯,分明是个气质沉稳,端方和气的正人君子。 而此时的田衣,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眼前的青果紧张兮兮地走来走去。 “方才我去巷子口拿肉,刚走到一半就被一个陌生女子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田衣心一沉:“你没受伤吧?” 青果摇摇头:“她没打我,只是问了我一些话,但还是怪吓人的。” 田衣松了口气,原来是套话的,也正常,杨仕进那封信估计此时已在外头掀起巨大波澜了。 不过小诏小谟他们居然让青果一个人出院子了?之前可是看得紧紧的。 “她问你什么了?” 青果细细回忆:“问我……知不知道最近府里都来了什么人,进来后和公子说了什么话。” 33. 不能杀,得谈!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就徐先生隔日来一次,杨大人偶尔也来一趟。徐先生说爱吃我做的包子,问我方子出不出售,杨大人说他不小心划破了外裳的袖子,问我会不会补……” 田衣忍不住笑出了声,终于有人也体会到她当年套青果话时无言以对的憋屈感了。 总的来说就是实诚得无可指摘,但是没有一句话是探听之人想听的。 田衣学会这招之后,也时不时这样应对庄珵。 “那对面是什么反应?” 青果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她们听完了,一人问‘这些都没什么用吧’,另一人说‘就这么报上去就行’,先前那人便点了头,还给了我这个……” 她掏出了两个银锭子,似乎也在感慨自己的幸运:“然后就放我回来了。” 田衣若有所思。这么敷衍的行为,明显不是专心替韩家办事。到底是韩家眼瞎地找错了人,还是韩家的倒台已经成了不可挽回,因此即便敷衍也无关紧要? 这也是小诏和小谟开始给府中人放行的原因吗?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证人一封信,居然能够扳倒这样大的家族。 后来,田衣才知道,就韩家的轰然倒塌而言,那封信仅仅只是一个引子。 一边,杨仕进从密信的字里行间挖掘出韩家借私茶经营以结党营私的“本意”,并写了一封洋洋洒洒、辞藻华丽的奏状呈交朝廷,虽然他立即遭到韩家人的激烈驳斥,但这出其不意的举动,也确实使韩家势力一时间陷入被动。 另一边,冯铉也再次展现出铁胆直臣的魄力。他并没有只将目光局限于一桩私茶案上,而是注意到了那位证人——那人是一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小喽啰,据其他水匪供称也未曾参与劫掠杀人,官兵一到他便自行缴械投降,甚至还自行交出水匪消息。按律,他不仅不用死,连刺面都不用,所受处罚不过是以归卒身份编入军营,听候差遣罢了。 可他却冒着被韩家灭口的凶险,也要告发韩家的私茶罪行。冯铉认为,其中必有隐情。 在韩家私茶经营几乎已成铁案之际,冯铉又一次提审了他。这一次,他不再是戴罪立功的证人,而是冤屈难诉的苦主。冯铉审出:他偶然得罪韩家人,韩从略为泄私愤,暗中使人构陷,致他父兄下狱、家产抄没。后经查证,他所言属实。 于是,冯铉向皇帝奚劭如实奏报了顺藤摸瓜查出的新案情。 若是以往,年迈多病的奚劭根本腾不出精力理会此事;但偏偏他自年前病愈后,近半年居然逐渐恢复了康健,因此也有了稍理民生朝政之心。 更巧的是,章王也有心进一步收拾韩家,与韩家素有联系的官员也希望把韩家的事从“结党营私”这一容易牵连自己的话头重新推回他们自身的罪行上。 因此,皇帝允准冯铉总领查办韩家的旨意,几乎毫无阻滞地被人快马加鞭送到了冯铉手中。 冯铉得了圣意,张贴告示:凡知悉韩家不法之事者,皆可告发;告发属实者,还可领赏。或许是冯铉身上的赫赫军功,或许是他查办韩家的雷厉风行,或许是他铁面忠直的好名声,又或许是他刚刚剿灭水匪、还了沿江百姓一片安宁的切实功绩,总之,不少平日并不敢与世家作对的平头百姓站了出来,揭发韩家过往的罪恶。 冯铉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真正做到了一查到底。 这一查,韩家过往的罪恶便如被春光融化的冰雪,再也止不住地洇湿了世家权贵这方遮羞布,汹涌地流淌到冯铉的书案之上。强占田地,构陷商户,强抢民男民女,打杀佃户仆役……不一而足。 除此之外,田衣后来还发现,不知是因为韩家在江南名声太差,还是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韩家的案子在汇州几乎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甚至其中一些恶行还流传成了脍炙人口的说书故事,时隔多年仍旧盛传不息。 五月中旬,汇州阴雨连绵,后院那棵石榴树上,榴花如同艳艳云霞渐次开放,被关了将近一个月的田衣也终于获得了出门的自由。 再次欢送庄珵前往书院后,田衣立马转身去了江南九筹,喊上林仙赐和铁塔弟弟汪友,一起去“看望”那位不配合的新人韦剑。 韦剑住在城西一座破落两进小院中最逼仄的一间房里,房租是江南九筹公中出的。 虽然条件不佳,但考虑江南九筹过去那入不敷出的账面,田衣觉得苏砚能给他搞个单间,还派人给他送饭,出钱给他看伤,已经算是相当仁善了,毕竟他也不是苏砚打残的,而罪魁祸首方圆更是远在千里之外,苏砚把他弄死再报个意外也不为过。 是的,田衣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他一点也听不进人话,甚至反过来伤害江南九筹的人,就找老郑头搞点毒药把他送走了事,她可不惯着他。 但见到了韦剑后,田衣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别的原因,只因两人初见之际,这位身形魁梧,胡子拉碴,衣冠不整,还因为养伤期间行动不便而剃了个光头的凶恶男人正在院子里练习武艺,将两个极大的石锁挥舞得呼呼作响,而脚下步子却仍旧轻盈而规整。 田衣眼前一亮,赶紧问看起来也很雄武的汪友:“你能做到吗?” 汪友摇摇头:“我是有一把力气,但即便举得起石锁也使不会招式,不像他,明显有余力不说,这动作也是攻守兼备,他人近不了半点身。” 虽然只揍过十来岁的小童,但揍得多了,汪友也总结出了一些对战经验,自己上阵或许露怯,但点评起他人头头是道。 这居然真的是个高手! 田衣的眼睛更亮了,要知道韦剑断腿才刚好不久,现在就有如此实力,要是再养一段时间,绝对能成为他们江南九筹的顶梁柱和看门神! 不行,不能杀,得谈!明着谈不拢就暗着骗过来,错过这样的高手她一定会后悔得睡不着。 一边的林仙赐也看出了田衣的惜才之心,给她补充 介绍起了韦剑的背景。韦剑年轻时个小山寨的头领,除了自己武艺高强,手下还有一大批兄弟,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主动解散了山寨,独身一人来到汇州城,这才被方圆按住揍了一顿。而且方圆揍他的时候还受了伤。 什么韦剑的兄弟,那明明是九筹的未来成员,生猛战力! 田衣此时的耐心已经比来时暴涨了数倍。她决定了,只要韦剑愿意好好替九筹干活,就算他想要这汇州知州杨仕进的官服穿几天,她都愿意想办法给他偷来过个瘾! 田衣打定主意,大声喊道:“韦大侠!” 韦剑早就看到了杵在门口的三人,只不过懒得搭理,此时听见田衣喊他,冷笑一声,顺着原本的动作一挥手,手中的石锁居然直奔田衣而去—— 砰的一声,石锁沉沉地砸在了田衣原本站位前一尺的泥地上。 而此时的田衣已后撤出半丈远,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向韦剑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 “韦大侠和人打招呼的方式实在是不同凡响啊!” 早在喊出韦剑名字的那一瞬间她就蹦出去了,压根没等到他丢石锁。 一来,有苏砚上门“差点被丢出去”的前车之鉴做参考。 二来,田衣可太清楚这种匪徒是什么脾性了,他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给看起来就很好惹的人立下马威,给看起来不好惹的人当下马凳。 但即便知道石锁十有八九是吓唬人的,田衣也不敢站在原地,她脆弱的小命可禁不起哪怕只有一成的风险。 林仙赐抹去脑门上惊出的冷汗,牙齿打着磕绊给韦剑介绍道:“这位是田衣。” 与此同时,韦剑也给田衣下了个判断——反应一流,怂包一个。 不过还算比苏砚看起来顺眼几分,他这辈子第二讨厌的就是读书人! 而且据说她是方圆的至交好友……韦剑想到苏砚对田衣的形容,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方圆那种混蛋中的混蛋也有好友?真是见鬼了。 但无论如何,他想到自己先前和方圆的交易,还是勉强对着田衣哼了一声作招呼,带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一番不算融洽的对话,田衣才知道韦剑到汇州城来是为了寻仇,只是还没找到仇家就被方圆找了。而当初方圆让他加入九筹给出的条件,就是帮他寻到仇家,并将其带到他面前。 田衣心想,这交易倒挺像方圆的风格,但方圆向来是言出必行,怎么这次却留了个烂摊子? “这……方圆确实没给我提过。要不我写信去问问她?” 韦剑暴躁地表示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自己去找。 “那你仇家叫什么名儿?说不定我们能替你找。” 韦剑的面皮愤怒地抽动了一下:“提到这个就来气!他当初给我的是个假名儿!” 田衣无奈:“那他有什么特征吗?” 韦剑想了想,恨恨道:“皮囊长得极好,为人极其狡诈,行事相当嚣张。” 34. 没白被欺负 韦剑说出“皮囊极好”时,田衣和林仙赐对视了一眼,想到同一个人名。 狡诈,也对得上。 嚣张……却不沾边。季摹方被她明里暗里算计了几回,但一点怨气也没露过,田衣不觉得一个习惯嚣张行事的人能装到这个地步。 韦剑的意思是,只要九筹帮他找到人让他了结恩怨,他就愿意留在九筹干活。 但田衣刚试探性地提起他的那伙兄弟,他立马像被人踩了脚一样愤愤地瞪她。田衣只好乖乖住嘴。 满足韦剑所说条件的人并不多,但问题是他不知道此人姓名住址之类的确定信息,总不能在汇州茫茫人海中替他一个个筛选。 林仙赐凑近田衣:“我觉得还是从长相上突破吧。让他来描述,我来画。” 田衣惊喜道:“你还有这个本领!” 照着口述画人的难度可远在照人画人之上,不仅需要画功好,还要对人的相貌特征有极其精准的理解。 林仙赐腼腆一笑:“我也没试过,但……应该差不离。” 按林仙赐这种性子,八分的把握她都只会说两分。她说差不离,落在田衣耳中和打包票没两样。 于是两人粗定了主意,和韦剑说好过两天带纸笔来寻他。 出了院门,被带来充场面的汪友便回去干他的活了。 田衣看向林仙赐,沉声道:“你回去跟苏砚说,给韦剑的饭菜里兑些泻药。” 林仙赐讶然,但乖巧点头。 田衣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买正经的,别为了省钱让老郑头自己搞。” 韦剑说等不及她们寄信给方圆,田衣才不信。养伤的三个月都能等,没道理这会儿不行。韦剑分明是又想跑又怕死方圆了,得知她是方圆的好友,之前才没敢跑。 如今又拦着她寄信,也是怕方圆从雍平府杀回来再揍他一顿,只一味地恐吓她,想叫她主动答应他离开。 但田衣可不是吓大的。信她一定会送,至于韦剑想跑,她便让他跑不动。 两人回九筹的路上,林仙赐伸出手,仰头看天道:“下雨了。” …… 绵绵细雨中,车轮重重碾过石板,一支戒备森严的押解队伍在汇州城中行进。 队伍正中是一架高大的木笼陷车,笼中端坐着一名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他未戴长枷,神情安然,倒像个自甘入笼的苦行僧。而他身后的囚车上另押着数名从犯,各个双眼无神,脸颊凹陷,显然近来饱受折磨。 这支队伍引来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人群中传来猜测的声音:“这些都是韩家人吧!” 有好事之人附和:“正是,前头那位我见过,是韩家族长的长孙,先前的沩州知州!” “欸,韩家的案子不是由冯将军在江北审吗?怎么来汇州了?” “我在州衙里当差的堂兄说,韩家案子牵扯的苦主大都是是汇州人士,冯将军体恤他们,不愿叫他们来回奔波耽误日常生计,因此将审理之地移来汇州州衙。” “原来如此,我上午确实看见冯将军的车架入城了!” “不晓得到时候是秘审还是公开,真想去凑个热闹。” “我也是,韩家这些狗东西作威作福太久了,如今看他们翻船,叫人痛快极了!” 嘈杂的人群深处,一位带草帽的灰衣女子飞快地躲避着身边的人,不近不远地跟在押解队伍后边。 正是石子青。 她的身边还跟了个黄衣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 押解队伍一路前行,再过两条街就要进州衙了。 突然,小黄衣停下了脚步,惊怒的目光直射向路对面。那儿也站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她无比眼熟——就是那人恩将仇报对自己使迷烟,还差点用包袱皮将自己闷死! 想她在万花两年多了,从来没在谁身上吃过这么大亏。如今遇到仇人,她一定不能放过。 小黄衣恨恨地捏紧了拳头,身形一闪,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此时,田衣和林仙赐也在围观押送韩家人的队伍。 “韩家人实在是太恶毒了。”林仙赐牵着田衣的袖子小声道:“我听说韩从略打杀了好几个仆役,还活活虐死过身边的管事。这个韩从畇有官职在身,权势滔天,估计害的人更多。” 田衣凝神望着那支长长的队伍,没有说话。 林仙赐又嘟囔道:“不知是韩家人生性歹毒,还是这江南三大世家都一样呢?” 田衣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她:“走吧,咱们得尽快回九筹。” 林仙赐跟着她走,却还是忍不住继续问:“田衣,我记得你说你进九筹前也在一户人家当过丫鬟,那家人对你好吗?” 田衣向来不怎么爱回忆过去。 可或许是见到曾经假装朴素却难掩嚣张傲气的韩家人如今沦为了衣衫不整,遭人唾骂的阶下囚,让她心情有些复杂,想要诉说点什么。 田衣斟酌了一会儿,和林仙赐说起自己幼年的故事。 七岁前,田衣在江边一个小渔村里过着贫穷但还算安稳的生活。七岁那年,为了让她那又懒又笨的哥哥娶到媳妇,穷得叮当响的爹娘要把她当成聘礼,送去“未来嫂子家”伺候那家身有残疾的成年儿子。 大人们的谈话被从小耳力超常的田衣听了个正着,吓得她立马收了个小包袱,一个人连夜偷跑去了县城。 在县城里流浪了一阵后,她幸运地找到了给富户小姐当丫鬟的差事。彼时的田衣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活络又勤快,将与她同龄的小姐伺候得十分满意,过上了能吃饱,能跟着识字的安稳日子。 一晃三年过去,十岁的田衣已彻底摸透小姐的脾气,成为她身边地位颇高的“狗头军师”,还跟着小姐去她的江南外祖家暂住了一段时间。 可就是在江南,田衣不小心得罪了小姐的表哥。 林仙赐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你一个小丫鬟,怎么能得罪到他?” 田衣笑着摇摇头:“当初我也觉得很委屈,很莫名其妙。” 后来她反复回想,或许是那小姐和表少爷同在家学里念书,她帮小姐做的课业得了先生好几次夸奖,而表少爷却被当作反面素材训了一通,才使得表少爷对她怀恨在心吧。 更别说那会儿她到底年纪不大,好日子又过了太久,不仅不懂得藏拙,反而十分得意,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 没过多久,她这聪明人就倒了大霉。跟小姐一块儿回县城的路上,她被人绑走,又丢在了半路的荒山上。 若不是她眼尖认出绑她之人是表少爷的小厮,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为何遭此劫难。 后来,好运没再眷顾田衣。 “我被一伙……恶人捡走,差点死了。”田衣轻描淡写着略过了后面两年的经历,随后问道:“你知道江南邱家吗?” 林仙赐一愣:“三大世家之一的邱家?” 田衣点点头:“那表少爷不过是邱家旁支中的旁支,行事便如此飞扬跋扈,三大家族中的其他子弟,想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田衣没有听到林仙赐的回答。 一回头,发现她竟已泪流满面。 “田衣,你小时候好可怜啊……你怎么遇上这么多恶人……” 重点是这个吗?她本来是想说天下世家一般黑来着。 田衣本也有两三分伤感,但没想到林仙赐反应如此之大,倒把她的伤怀之情给吓没了。 “你别哭啊,这有什么的,总归都过去了。” 田衣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只手绢递给林仙赐,见她仍旧流泪不止,又打着哈哈道:“这世上确实有很多恶人,但好在我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打不过就加入!” 怎么回事……她哭得更凶了。 田衣绞尽脑汁:“我也没白被人欺负,我从那帮恶人处学了不少本领呢!” 林仙赐虽然完全没被安慰到,但明白田衣不想看她难过,便哽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我的运气又好起来了。”田衣嘻嘻一笑:“我……机缘巧合之下从恶人手里逃了出去,还刚好被方圆遇见,她二话不说帮我揍扁了恶人,带我到九筹的据点,还找大夫把我医治活了!之后我就跟方圆去雍平府了,再往后的故事你就都知道啦!” “喏,我现在好好地站在你面前,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变成傻子,还攒了不少积蓄,这不就已经够好了吗?” 田衣的语气 十分轻巧,笑容也很灿烂,但林仙赐却忍不住想,方圆有这么好心吗? 可就像田衣所说的一样,此时此刻的她正健全地、愉快地、生机勃勃地站在自己面前。 林仙赐只好扁扁嘴道:“结局确实还算是不错。” “是吧是吧。”田衣连声附和她。 而她的心里,却回想起她见到方圆的第一面。 十二岁的她顺着江水游了好久好久,从傍晚游到深夜,游得双手双脚几乎失去知觉,正庆幸自己终于逃出生天,却在上岸之后一头撞上了来寻她的人。 她实在累得动不了了,连哭都没有力气,以为自己要死定了,便抱着最后一口咽不下的气,用腿钳住了前来抓她的人,如果实在活不下去,她死也要把他一起带进奔流的江中。 然方圆突然出现,一支长箭刺穿了那人的后心。 田衣不知道方圆到底在暗中观察了她多久,是否是因为看到了她出色的水性,听到了她和那恶人对话时暴露的孤苦无依的身份,也看到了她最后一刻也未曾放弃的决心,才终于出手,送了她一条活路。 也为九筹带去一股年轻的,已经靠自己习得了谋生的本领,且完全没有退路的新鲜血液。 和她跟林仙赐讲的那版故事不同的是,方圆并没有直接把她带回九筹,而是给了她一匹马。 方圆告诉她九筹据点的位置,还对她说,如果她在被冻死或者失血而死前到达九筹据点,就有机会得救。 而后,方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田衣没有骑过马,但她知道没有人会反复救没用的人,而这匹马就是她逃走,活下去,争取活得更好的唯一办法。 所以她没有为自己求情,而是安静地,极其专注地看着骑马离开的方圆,记下了她每个瞬间的动作。 方圆走后,田衣龇牙咧嘴地尝试着自己骑马,庆幸她之前那被人打都要抢饭吃饱的好习惯,使她的个子比同龄人高了些许。 正是这“些许”,让她得以用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爬上了马背,并强撑着到达了据点,得到了医治。 此外,方圆当初也没有带她回雍平府的意思。 是伤好了大半,又有力气为自己筹谋好日子的田衣发现方圆准备离开,悄悄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方圆发现了她,问她怎么跟着自己。 田衣咧嘴一笑,露出了她此生无数个假笑中打磨得最阳光,最明媚的一个。 她挺直了胸膛,大声说:“因为我觉得你才是最强的那个,我要追随你!” 她没有欺骗方圆,但隐藏了另一部分原因没说——她怕自己继续待在江南会被恶人找到,还是很危险。 也不知方圆到底有没有信她说的话,但无论如何,她确实带她走了。 …… 田衣和林仙赐离开后,她们原本站的地方多了个瘦小的黄衣身影。 小黄衣跟在她们身后,完完整整地听到了田衣的童年往事。 她轻轻蹙着眉,站在原地没有动。 按理说,这会儿她应该把田衣抓回万花,替自己报仇才对。 可小黄衣却依旧像双脚生根似的站着。 她想,田衣的故事怎么会和她这么像?以至于她恍惚间像又重温了一遍自己的过去。 怪不得田衣的水性几乎和她一样好 区别是她后来进了万花,而田衣进了九筹。 九筹。 小黄衣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九筹是否也像万花一样,看似自由,却不得自由? 她辛辛苦苦从世家的魔爪中逃出来,可进了万花这个“遍地高人”的厉害组织后,却发现为了活着,万花也要帮世家做事。 小黄衣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的胸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虽然难以言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觉得把田衣抓回万花,实在是件很没有意思的事。 小黄衣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石子青身边。 石子青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刚才去哪了?” “刚才在想别的事情,人多,走岔了。” 石子青没太在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嘱咐道:“待会儿会很危险,你一定要时刻跟紧我。” 35. 凶悍的首领 轰然倾倒的大树,沿街漫开的大火,混乱奔逃的人群,从天而降的灰衣人,陡然坍塌的木笼陷车…… 田衣和林仙赐前脚刚离开,押解韩家人的队伍就被劫了。 两天后,田衣从苏砚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前来劫人的人马由万花首领石子青带领,人虽不多,但各个武艺不凡,一出手就冲散了护卫官兵,将韩从畇救了出去。 “可惜她们选的下手地点不好,离州衙太近了。冯铉正和亲卫在州衙里休息,知道外头出了乱子,立即赶过去了。”苏砚说到此处,遗憾地摇摇头。 “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精兵很快控住了场面。除了韩从畇,其余韩家人悉数被扣下。石子青负责殿后,迎上了冯铉,受伤惨重,但最后还是逃掉了,冯铉着人去追,不知最后追上没有。” 林仙赐小声道:“我知道,没追上。” 苏砚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坊里听说的,他们还说韩从略在混战之中居然被人活活踩死了。” “季摹方的人消息这么灵通?” 田衣一边听他俩说话一边锉木头,准备给九筹后院的菜园子换栏杆。 闻言,她从飞扬的木屑中抬起头:“他们的消息怎么来的?” 林仙赐鬼鬼祟祟地看了眼紧闭的门:“他不止做刻书卖书的生意……手下还养了一批在市井里打听消息的闲汉,说是为了收集见闻写故事。此外他还和不少说书先生私下有来往。” 这可不像一个平常的书坊老板会做的事,反倒像借着书坊之名干坏事。 田衣继续问她:“这些事儿你是怎么打听到的,他们不避着你吗?” 林仙赐得意扬眉:“一开始也不在我面前说,但我画画时总待在角落不说话,他们有时会忘记我在,透露些机密出来。” 田衣了然,她第一次来九筹时,林仙赐明明在后堂,她愣是没发现。看来林仙赐不仅画画强,还很有做探子的天赋啊! 她大力拍了拍林仙赐的肩膀,鼓励道:“继续努力。” 苏砚却不爱听林仙赐提起季摹方和书坊的事儿。 他翻着账册道:“上次你叫我把差事分门别类,果然更容易成交了,如今咱们账面已有不少余钱,差事也多得接不过来,你看要不要叫仙赐回来?” 田衣皱眉,那是差事多吗?明明是人太少。 再说了,林仙赐在书坊赚钱既稳定,又符合她爱安静爱画画的性子,多好。 苏砚这个小心眼,有忮忌季摹方美貌的功夫,不如多拾掇拾掇自己。 “忙不过来就挑来钱快的做。”田衣十分干脆地说:“等韦剑和他的手下过来,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韦剑的事情她已经写信给方圆了,还没得到回信。 不过也不妨碍她这边先做动作。 田衣没给苏砚反驳的机会,说完就低下头继续锉木头。 等完工了,她拍拍手对林仙赐道:“走吧,咱们该去给韦剑画画。” 苏砚目送她和林仙赐手挽手地远去,无奈地又摇了摇头,田衣才来不到半年,竟然变得如此凶悍,他当初真是走眼了。 …… 田衣和林仙赐带着纸笔去见韦剑。 一进屋,田衣特意瞧了他的脸色,果然没有前两日红润了,看来泻药挺管用。 林仙赐找了个宽敞柜面铺开画纸,刚想发问,田衣却按住了她。 田衣严肃地看着韦剑道:“我们能替你画出你的仇人,也愿意替你留意此人,但汇州城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 “咱们先说好,人没找到前,你也要替九筹干活,而不是每天白吃白喝地坐在这儿干等。” 韦剑脸色一沉:“不行!若是你们并不用心替我寻人,我岂不是被你们耍了?” 田衣冷笑一声,吃了两天泻药怎么还没把他的脑子给泻清爽? 九筹没必要低三下四地求着他,是她惜才,才想拿出诚意尽量和气地解决此事。 “我保证江南九筹的每个人都会仔细替你留意,一发现相似的人立马转告你。” “保证有什么用?”韦剑不屑地哼了哼:“跟着方圆那个只会用拳头说事的,你们江南九筹能是什么好鸟?” 田衣的脸色越发沉了,她看明白了,韦剑是真以为她怕了,也不准备守九筹的规矩。 她懒得多言,示意林仙赐收拾东西,随后在韦剑震惊的神色中径直离开了。 返回九筹后,田衣又一个人默默蹲着锉了好久的木头。 林仙赐以为她和韦剑商谈失败心情不好,没敢来打扰她。 夜色将至时,田衣撑着墙根站了起来,在温和的夏风中露出了一个狡诈的笑容。 她把苏砚叫来,说了两件事。 首先解决缺人手的问题。 田衣受韩家案子的启发,让苏砚想办法招些跟着高门大户干过活又被辞掉的人。这种人往往自己有本事,还了解大户背后的阴私。且他们被逐出来,很可能已经和主家结了仇,需要一个敢和官府世家作对,敢庇护他们的地方,自然不会嫌弃九筹不正经。 其次是换个方法解决韦剑的事。 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半个月后,身无分文的韦剑被赶出了九筹替他租的那间屋子。 什么意思,九筹就这样给他断租了,不管他死活了? 人高马大的韦剑抱着一张破草席,两个石锁和两件破衣裳站在烈日炎炎的巷子里,突然有些迷茫。 今日九筹没送早膳来,他感觉有点饿,看到一个路人捧着一袋香喷喷的包子,便凶神恶煞地冲过去,把包子抢了过来。那路人一看就是个胆小的,全未反抗,撒开腿跑了。 韦剑蹲在墙角吃包子,准备吃饱了再谋划接下来去哪。 谁料包子还没吃完,一个人突然跳到了他的面前。韦剑仰头看去,居然就是刚才那路人,只不过他手中多了一张纸。 那路人看一眼纸,又看一眼他,重复数次后,坚定地指着他的鼻子道:“是你!就是你!” 韦剑又懵又气,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纸。 呵!竟然是一张通缉令。上头有他的姓名,他的画像,还有……赏银万两? 再抬头看向那先前胆小懦弱的路人,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已如贪婪的豺狼一般。 韦剑三两下撕烂通缉令,朝那路人威胁地挥了挥拳头,随后扬长而去。 他走出几步,确定那路人没再跟着,才在巷子口地换了身外衣,又用换下的衣裳遮住显眼的光头,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干土匪这些年,真的有罪恶滔天到被官府拿出万两赏银通缉的地步吗? 等等,不一定是官府,也可能是他的那位仇人。想到那人极不平凡的身份来历,韦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进而想到,自己说不定刚进汇州城就被那人发现了,只不过没过几天就被方圆揍趴,在屋子里养伤到今日,才没被人发现。这样一想,方圆反而成了他的恩人。 正当韦剑内心波澜起伏地转入另一个巷子,迎面又走来一个提着竹篮子的女子。 她的眼神在韦剑身上逡巡片刻,惊喜道:“天哪!是你!”,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熟悉的通缉令。 韦剑更惊恐了,哪有通缉令是人手一份的!这肯定不是官府干出的事儿。 暮色中,韦剑已经遮头蒙面地抵达了城门边,这个汇州城他是待不下去了,半天遇到了六个带通缉令的人。 原来这汇州城里最人人喊打的不是韩家人而是他。 他身上没有银子,想抢劫又怕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虽然他武艺高强,寻常人无法近身,但耐不住财帛动人心啊。万 一所有人都认识他,为了赏银一人上来给他一脚他也受不住。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先回老巢避人耳目一段时间了。 韦剑在城门口来回踱步,却始终没有迈出离城的那一步。 因为他心中另有一股深深的恨意和不甘在叫嚣着。 他要报仇,他必须报仇。 …… 夜深了,江南九筹的门被人叩响。 屋内,正整齐地围绕着新打的圆桌正襟危坐的几人下意识抖了抖。 汪友看向苏砚,压低声音:“是他来了?” 苏砚不确定地看向独自盘坐在一边的田衣:“是他吗?” 田衣轻松地晃晃脑袋:“我怎么知道,开门看看呗。” “还有,你们别全围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咱们做的局吗?” 过了一会儿,数日间仿佛沧桑了十岁的韦剑被领到了田衣面前。 次日,韦剑就被苏砚带去了汇州城的黑市,在表演了胸口碎大石和暴揍了另一个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半吊子之后,他顺利赢得了一位主顾的信任,获得了一份酬金优厚的差事。 田衣得知消息后十分满意。 通缉令上的画是她让林仙赐画的,赏银一万两也是编的,而路人则是苏砚按她的要求搜罗来的新成员。当然,九筹现在只为这些“新成员”提供最简单的食宿,等到他们通过考核才能够正式成为九筹的一员。 对着韦剑演戏就是“考核”的一环,现在看来,这些人的水准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田衣阴了韦剑一把,但也没准备一直折磨他。在韦剑帮九筹老老实实干了两个差事后,田衣还是带上了林仙赐,主动给他画仇人长相。 韦剑说一句,林仙赐画一笔。 最近学了画的田衣也凑热闹,拿起画笔在旁边跟她一起画。 “那小子眼睛很大。”韦剑说。 林仙赐追问:“是偏长还是偏圆,眼尾上翘还是下垂?” 韦剑挠挠头:“我也说不清。” 林仙赐也不着急,在画纸边缘简单画了几只相近却又稍有不同的眼睛给他看:“更像哪个?” 韦剑回忆一番,指了其中一个。 田衣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都记得,看来真是恨得刻骨铭心了。 田衣这边还罢,画的只能说勉强看得出是张人脸,好在她也没什么追求,因此心平气和。 而林仙赐却是越画越胆战心惊。待最后一笔落定,她赶紧拽了下田衣,让她来看。 田衣抬头,愣住了。 这不是季摹方吗! …… 几乎就在田衣和林仙赐上门画画的同一天,书坊中的季摹方收到了一封来自雍平府的信。 他看着封皮上熟悉的字迹,眼皮跳了跳,随后关上书坊大门,上了锁,在桌边坐下。 季摹方并没有立即打开新送来的信,而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纸张皱皱巴巴,很明显已经被看过甚至蹂躏过很多次的信。 那封旧信很长,字迹有种几乎穿透纸背的野蛮和彪悍,让他如同亲眼见到了写信的人。 季摹方嫌弃地将信纸拿远了一些,这才觉得胸口的压迫感稍稍被削弱了些许。 写信之人说,她前一段时间在汇州城中发现了韦剑,把他揍了一顿并纳入了九筹。她说韦剑是来找季摹方的,让他赶紧解决他跟韦剑的矛盾,不要影响九筹发展。 看完旧信,季摹方迟疑了一会儿,才又打开了新收到的信。 依旧是飞扬遒劲的字体,不过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两行。 大意是质问季摹方怎么还没处理好和韦剑的问题,命令他收到信三日内解决此事,不然下次回江南就烧了他的书坊,再把他手脚打断送回季家。 两封信的落款一模一样,都是龙飞凤舞的“方圆”二字。 36. 哑巴公子呆丫鬟 田衣没有告诉韦剑他的仇人是季摹方。 她不清楚两人的仇到底是什么地步,万一是同归于尽的那种,她不是白忙活了这么久? 她准备等方圆回信,了解清楚再做决定,反正汇州城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也很正常。 田衣没想到,比方圆回信先来的是季摹方。 这天,她正和林仙赐一起给九筹铺面斑驳老旧的墙面刷大漆。 自从被迫保守秘密,林仙赐一直紧张兮兮,此时无意中往外看了一眼,惊呼出声。 田衣顺着林仙赐的目光,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店门口,有点眼熟,好像在季摹方的书坊里看过。 这男子向田衣行了个礼,问起韦剑在不在,说季摹方有事找他商谈。 林仙赐听到韦剑更紧张了,脸颊通红。 田衣好笑地把她按到自己身后,迎上那男子道:“韦剑现下不在汇州,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那掏出了一封皱皱的信,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公子说,若是韦剑来不了,您来也一样。这是前因,您看了就明白了。” 田衣接过信,才看两行就惊讶地挑起眉。 嗬,方圆和季摹方居然认识。 还不是一般的认识。就此信而言,方圆的语气可以说是毫不客气,颐指气使。难不成季摹方也挨过方圆的拳头?田衣想了想季摹方脸上永远温和体面的笑,有些遗憾没亲眼见过他挨揍的样子。 如今看来,苏砚他们当初找季摹方印画册并非巧合,季摹方的忍气吞声或许也是因为方圆的威势。 田衣这会儿不怨方圆把九筹这个烂摊子丢给她了。方圆这张虎皮还是很好扯的,以后一定要物尽其用。 那男子还在眼巴巴地等田衣回复,她将信纸还给他,微扬下巴:“走吧。” 季摹方约田衣在汇州城内规模最大,生意最好的茶楼“雅茗坊”见面。 雅茗坊地处汇州城最热闹的地带,前楼后园,跨街连廊,飞檐重重,碧瓦朱甍,远远看着就极其气派。 主楼共有三层,第一层是散座,常有说书先生在此表演。第二层是用帘幕隔开的小间,季摹方今日便在此等候她。 第三层田衣暂时还没见识过,恐怕是什么皇亲贵族专用的吧。 小间中只坐着季摹方一人,见田衣到了,季摹方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 田衣正惊叹这帘幕的隔音效果如此之好,没想到季摹方已经手快地倒好了茶,素来不爱喝茶的她只能出于礼貌浅尝了一口。 清甜爽口,还有淡淡的花果余香,滋味很不错。 田衣颇感意外地赞道:“这居然很好喝。” 季摹方浅浅一笑:“最近天热,雅茗坊特别供应了六种口味的花果凉茶,十分解暑清热。你若喜欢,我把六种口味都点一壶来。” 田衣毫不客气地点头:“可以,我都尝尝。” 季摹方也不着急说事,安静地等店小二把六壶茶上齐,又不知从哪找来六个颜色不同的杯子,给田衣一一满上。 田衣觉得好玩极了,他不急她更不急,一杯一杯地尝过去。 季摹方眼见着她挨个儿尝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谈起自己和韦剑之间的旧怨。 四年前,季摹方“机缘巧合”下误入了韦剑的山寨,一开始被当犯人关着,但后来他凭着自己写东西说故事的本事得到了韦剑的青睐,过得还不错。他在寨子里待了半年后,恰好遇到方圆去山寨议事,季摹方见方圆本事出众,和她做了交易,让她带自己下山。 方圆答应了这笔交易,顺利带他下了山。没想到韦剑彼时才十五岁的女儿很喜欢季摹方,见他离开,也悄悄跟着下了山,却在半路上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去。季摹方听到了她的呼救声才发现她,却不敢立即去救她,只能自己先下山,又承诺了其他好处,让方圆折返一趟,把那姑娘送回了山寨。 那姑娘摔得很严重,又延误了救治时间,从此瘫痪在床,郁郁寡欢,撑了三年多,去年十月病逝了。 后来,韦剑遣散了山寨众人,自己则下山寻仇。 以上都是季摹方的单方面说辞。如果他没说谎,那在田衣看来他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韦剑的女儿不是他杀的,他甚至愿意额外付出代价救她一命,已经能称为大好人了。 而韦剑的复仇之心,更多算是失去女儿的悲痛带来的执念,田衣看得出他虽然性格骄横毛躁,但也不算不明事理,不至于真把季摹方杀了。 田衣看了季摹方一眼,他的面色沉静中略带伤怀,看不出端倪。 她对季摹方的了解太少,对他所讲述的事情也没有其他认识来源,实在判断不出真假。 田衣不免又想起庄珵了,如果他在,肯定能分辨出来。 季摹方希望她能从中调和,帮他了结和韦剑之间的仇怨。 田衣默默思考一会儿,道:“要不你帮他女儿在香火旺盛的寺庙里立个长生牌位?再发挥所长,认认真真写一篇墓志铭……再借他女儿之名做些好事?” 季摹方连连点头:“有道理,我回去就准备。” 看他求教态度还不错,田衣就多说了些:“等他来找你时,你姿态再放低些,他打你两下你也别还手,只低头认错,他出了气,想明白了,应该也就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了。” 季摹方苦笑道:“若真如你所言就好了。” 田衣呵呵一笑,心想,若真相如他所言,那结局自然如她所言。若是他撒谎,那也怪不了她。 田衣把剩下的茶水饮尽,跟季摹方告了别。 掀开帘幕,视线往外一扫,田衣懵瞪瞪地想,难不成茶水也醉人吗,她怎么看到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人了。 刚刚走过去的是庄珵吧,今日又不是旬假,他怎么不待在书院里? 欸,怎么还走过来了? 眼看着庄珵和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向她走来,田衣赶紧放下了帘幕。 她突然想起,好像自己也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田衣想,既然大家都在干不正经的事儿,那不如当作什么都没发现,放过彼此好了。 但残忍的现实戳破了她的祈愿,帘子被一双熟悉的手掀开了。 庄珵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哟,你们两位也在这里喝茶?田衣,季公子。” 田衣飞速思考如何编造自己和季摹方待在这里的理由。 心念急转间,她的脑子里蹦出先前她和庄珵在藏鸿书院时,庄珵听她提起季摹方说起的那句“你当街轻薄他了?”,立即决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田衣讪笑道:“是啊怪巧的,我一向倾慕季公子的姿容风采,今日竟然在路上偶遇了季公子,我十分喜悦,赶紧邀他上来喝茶了。” 说着,田衣又给季摹方乱七八糟地使眼色。 季摹方收到了她走形的求救,瞥一眼庄珵,也笑了起来:“呀,我也一直觉得田娘子直爽可爱呢,那我和田娘子算是两情相悦了。” 什么什么两情相悦! 田衣眼角一抽看向季摹方,而他则朝她露出一个极其温柔,艳光四射的笑容。 庄珵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田衣,而是冷冷地盯着桌上那一溜五颜六色的茶杯。 田衣不是茶杯,但她莫名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一种近乎求生本能的灵光让田衣意识到她再不找补两句,那茶杯或许就要在她或者季摹方的脸上炸成烟花了。 她赶紧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季摹方:“那还是算了,季公子,我突然发现我只喜欢不喜欢我的人。” 季摹方的笑容一僵。 庄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着她道:“我懒得管你的爱恨情仇,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绝对不允许带奇奇怪怪的东西回别院。” 说罢,他放下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田衣这才松了口气。 季摹方更无奈了,庄珵这句话看似在训斥田衣,实则话里话外没把他当人看。 他暗叹一声,看着歪歪地仰在椅子上的田衣,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今日我触景生情,准备回去写一本新的话本,现想了个名字,你来参考参考。” 田衣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但她本来也得再待一会儿确认庄珵离开,便配合道 :“叫什么?” “哑巴公子呆丫鬟。” 田衣憨憨道:“欸,这年头大家居然喜好残疾公子这口吗?” 季摹方差点被茶水呛到,看了眼田衣,却在她眼中读出了促狭之意。 田衣并不傻,她听得懂季摹方在影射她和庄珵之间存在某种感情关系。 但她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有什么怀疑和好奇的就问嘛。 田衣坦然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季摹方托腮一笑:“你不觉得庄珵对我有敌意吗?” 田衣腹诽道,对你有敌意不是很正常吗,你这么好看,对你有敌意的男的太多了。比如说苏砚就是其中一个。 但田衣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苏砚对他有敌意是因为林仙赐,这俩人可是夫妻。不对不对,这个例子举错了。 庄珵对季摹方的敌意……也可能是因为同在藏鸿书院读过书,十几岁就中进士的季摹方是他头上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吧!嗯,很有道理。 总之她并不太认可季摹方的猜测。 因为她知道庄珵最喜欢的就是危险和找死,这样的疯子若喜欢上什么女子,肯定也是那种很有挑战性,很神秘,很危险的奇女子,而她田衣简直是这世上最淳朴实在的人了,连武功都不会,只一心想过安稳小日子,庄珵怎么会对她感兴趣呢? …… 七月的江南,日头毒辣刺眼。 韦剑安静地埋伏在河边一棵树后,等待不远处那艘货船靠近。 他今日的差事是劫货。 据事主所言,这艘船里运送的是蜀地来的鹿胎皮、金线狨之类的皮货,还有些珍稀香料。事主之前常走这条水路,后来万花的势力拓展到这一带,有个在属地颇有势力且消息灵通的豪商便找了万花运货,自此其他同行但凡走这条水路,常要吃些苦头。那事主气不过,雇佣韦剑来破坏万花的差事。 货船过来了,上有数位蒙面人护卫。韦剑逮住机会跳上了船,他身材高大,动作却灵活,借着上船的动作,瞬间从背后抹了一人的脖子。 韦剑谨记事主的交代,将船上的货箱往水里推。货箱翻倒在水里,砸出硕大的水花,有人着急捡货,有人咬牙与他对战,韦剑借着货箱的遮挡和他们的投鼠忌器,游刃有余地以一敌多。 当韦剑又将一个足有半丈长三尺高的大木箱推下水时,意外发生了。 由于箱体太长,货箱在河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而后竟然被撞开了条缝。 一股浓烈的,复杂的,又香又臭的味道从箱子里散发出来。 这气味让韦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偏偏此时,箱子另一头又卡住了船身。 箱子抵不住船身前进的劲头,咔的一声,箱盖从原本的缝隙处被掀开了。 里头赫然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孩童尸体! 船上船下的人动作都顿住了,有人靠近一看,面色阴沉:“这是主家的玉牌!” 闻言,一位原本缩在一边,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跳下水跑了过去,凑近看那玉牌:“这是小少爷!小少爷怎么会在这儿……” 他操着一口蜀地方言,声音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嘶哑而惊恐。 韦剑一听,猜到他们那儿出了大乱子,不欲多留。他扫视一圈货物已经被自己破坏得差不多,便趁着众人慌乱之际,飞身逃走了。 回到江南九筹后,韦剑面色如常地交了差,并未将尸体一事告知苏砚。 一方面,他觉得此意外确实与他的差事没什么关系。 另一方面,他还没有仇人的下落,需要仰仗九筹帮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差事也表现出毫无波折,尽善尽美的样子。 …… 半个月后,田衣趁着夜色走在从江南九筹回庄家别院的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已经到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程度。 就在她像往常一样,穿过一条幽深巷道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正当她警觉地扭过头,却感到脖子一紧。 下一瞬,她白眼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